《诡秘:灰境行者》 第1章 陌生电话 拜伦维斯合眾国 十一月的奥伯哈芬市,夜晚寒冷潮湿。 叮铃铃——叮铃铃—— 在电话响了7秒后,终於有人接听了。 一位正要出门的深色大衣身影顿了顿,转身折回桌前,抬头看了眼夜空,雾气中隱隱折射出的月亮轮廓,有些泛红。 男人皱了皱眉,提起听筒,淡淡开口:“你好,我是格林·莫里斯,这里是莫里斯调查事务所,”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接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和颤抖。 “莫里斯先生?哦,感谢女神......我、我需要帮助,我的丈夫......威廉,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三天!我哪里都找过了,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一点消息都没有......” 格林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窗外,轻声道: “女士,对於您丈夫的失踪,我深感遗憾。不过,这类案件,您首先应当寻求警察局的帮助。他们的资源远比我们这样的私人事务所......” “我去过了!” 女人急切地打断了他。 “昨天一早就去了!他们说会记录,会留意,可是......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发现!他们暗示他可能只是......只是暂时不想回家,或者......”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请原谅我的直接......”格林轻声安抚,他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欠债、外遇、或者只是单纯想逃离生活的中年危机。 “根据我的经验,成年男性不告而別,有时......是出於一些私人原因。比如,財务上的困扰,或者......情感上的纠葛?您的丈夫,他最近是否…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或者,您是否怀疑他在外......” “不!不可能!” 女人的反应很大,“威廉不是那样的人!他很爱我,我们很幸福!他绝不会——” “那么,在他失踪之前,” 格林打断了她,“有没有任何与平时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他的言行,他的情绪,他接触的人,或者......他去过某些不常去的地方?”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女人压抑的呼吸声,似乎在努力回忆著。 “不一样的地方......”她喃喃著,声音越来越低。 “他、他最近总是把自己锁在书房,对著一些我看不懂的、带著奇怪图案的书页喃喃自语......我偷偷看过一眼,那些图案让我头晕目眩。”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又想起来什么: “对了,他说梦话时,总重复著几个奇怪的词,像是什么......『父神』、『仪式』......他书房的抽屉锁上了,但我之前偶然发现,里面放著一些......不、不知什么动物的舌头,很臭——” 她的敘述突然被电话那端传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 似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接著,女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瞬间变得狂喜: “亲爱的?!你回来了?!上帝保佑,我以为你出意外了!” 她的声音远离了听筒,变得有些模糊,伴隨著一阵衣物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 显然是匆忙中將电话听筒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音。 格林握著听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静静地等待著。 办公室內只剩下壁炉里煤块偶尔爆裂的噼啪声。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突然,一个低沉的陌生男声传来: “家庭是我升华之路上的枷锁,父神在血肉深渊的彼岸注视著我......我將献上最甜美的祭品,让我们在祂的国度里永世融合——” “不......”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已经完全变了调。之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彻骨的、扭曲的恐惧,尖利地刺破空气。 “......你是谁?!你的脸......不!你不是威廉!你不是我丈夫!!” “女士,你遇到危险了吗?请告诉我你的地址。”格林快速说道。 然而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混乱的噪音。 像是听筒被猛地打翻、拖拽,与地面或家具剧烈摩擦。 沙沙的电流声陡然增大,其间夹杂著某种......粘稠的、令人不安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滴落。 然后,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猛地炸响! “救、救我!!!” “女士?!” 紧隨其后的,是一种清晰得可怕的、液体猛烈喷溅的声音。 噗嗤! 所有声音,在一阵“咯吱”声中戛然而止。 那像是什么东西的骨头被生生碾碎的声音,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口器在同时撕扯、吮吸。隨后传来一阵非人的,满足的低沉嘆息。 死寂。 嘟——嘟——嘟—— 格林·莫里斯依然保持著接听电话的姿势。 出事了。这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 他又尝试对著话筒“餵”了两声,但听筒里只有重复的忙音。 电话显然已经断线了。 “那是什么东西?”他放下话筒,低声喃喃道。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三个月来,第一次碰到如此诡异、直击心臟的恶性事件。 之前的那些委託,要么是某位夫人寻找走失的暹罗猫,要么是某位丈夫怀疑自己的妻子与家里孩子的钢琴教师有私情。 甚至几起所谓的『失踪案』,最终都指向了酒精、债务或是见不得光的情慾。 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任务,甚至可以说是滑稽,但却让他这个占据了別人躯体和记忆的异乡人,能够戴著『私人调查员』的面具,小心翼翼地观察並融入这个陌生世界。 他逐渐適应了原主格林·莫里斯的生活,適应了这间位於橡木街角落、带著陈旧皮革和菸草气味的事务所,也適应了这座城市表面繁华下涌动的灰色暗流。 但今天这个电话,那女人从狂喜到极致恐惧的尖叫,和无法描述的声音直接敲碎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认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悸动。原主的记忆和经验库里,找不到任何类似的案例可供参考。 格林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窗外,浓稠的雾气笼罩著一切,它仿佛有生命一般,笼罩著奥伯哈芬市。 他抽出一根香菸点燃,重重吸了一口。 女人的丈夫叫威廉,昨天报过警,只是警方一直没有发现线索,现在看来......威廉似乎不仅仅是失踪那么简单,这很可能是一起装神弄鬼、有预谋的凶杀案。 如果搞定这个案件......那他在橡木街...不,是在整个奥博哈芬,所有人都会慕名而来。 这不仅是成名的机会,更能解决最现实的问题——钱。 寄人篱下的滋味並不好受,哪怕是姨妈家。 但......女人並没有告诉他家庭地址,这倒是个麻烦。 “或许......可以去警局打听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隨即再次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手边最上层的抽屉。 文件、钢笔、印章等杂物井然有序,但在这些物品之下,紧贴著抽屉底板静静地躺著一个硬物。 他拨开上面的纸,將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把左轮手枪。 枪身线条冷硬,握柄是某种深色的硬木,打磨得光滑。 这不是原主格林·莫里斯的东西。是他从灰色梦境里带出来的唯一实体。 梦境里,它静静地躺在一间布满灰尘房间的玻璃柜中,如同被供奉的圣物。而在灰尘下,有一行扭曲的、仿佛由无数微小图形拼凑的文字—— 【缄默使者】 这把左轮最奇异之处在於它的转轮。 弹巢並非標准的圆形,而是一种令人不適的、近似圆角的等多边形,多看几眼便会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 【......凡有所用,必有所偿......】 这是格林首次接触它时,脑海中闪过的一句话。 “必有所尝?”他嗤笑著低声重复,在这个世界,他本就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 “喵——嗷!!!” 一声悽厉到变形的猫叫,猛地从身后传来! 格林浑身一僵,骤然回头。 只见事务所那扇玻璃窗外,狭窄的石制阳台上不知何时蹲坐著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优雅却带著一丝诡异,它浑身的毛髮漆黑,而那双幽绿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黑猫给格林的感觉很不好,那是一种智慧生物独有的眼神,在审视他。 格林冷静地与它对峙,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缄默使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黑猫的头颅猛地甩向街道右侧的浓雾深处,整个身体弓起,毛髮根根立起。 它的喉咙发出极端恐惧与警告的低吼,后腿猛然发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狼狈不堪地窜下阳台,瞬间消失在阴影中。 那只猫似乎在惧怕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追它。 但刚才它又为什么那样看著自己?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第2章 消失的卷宗 推开事务所厚重的木门,冰冷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格林顿时精神一凛。 橡木街的夜晚显得格外空旷,煤气路灯在浓雾中投射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 远处偶尔传来马蹄敲击路面的嘚嘚声,或是某条巷子里野狗的吠叫,声音在雾中扭曲、变形。 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身影也是裹紧大衣,低著头行色匆匆,迅速消失在雾墙之后。 从橡木街到最近的警局,乘坐马车也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希望那位女士能够坚持住。” 格林嘴里念叨著,脚步加快。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恰好从浓雾中缓缓驶来,车顶上掛著一盏防风灯。 格林不再犹豫,立刻上前几步,抬手拦车。马车缓缓停下,拉车的夏尔马打了个重重的响鼻。 当格林靠近,借著车灯昏暗的光线看清驾车人的侧脸时,他不由得一愣。 驾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裹著厚厚的旧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格林认得他,是约翰·杜朗,一个沉默寡言,但据说驾车技术很稳当的老车夫。 同时也是小姨妈家的邻居,而他和妹妹恰好借宿在那里。 “晚上好,莫里斯先生,”老约翰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晚了,是想搭车吗?” 他显然也认出了格林。 “嗯。”他拉开车门,钻进车厢,“约翰先生,麻烦去最近的警局,要快一点。” “好的,坐稳了。” 老约翰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隨即轻轻抖动韁绳,吆喝了一声。车轮滚动,速度逐渐加快,碾过湿滑的石板路。 隨著马车的行进,老约翰似乎察觉到了格林有些异样,与平时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閒聊或者抱怨天气,只是专注地驾著马车,让马在能见度极低的街道上儘可能平稳、迅速地穿行。 十二分钟后,马车在警局门口缓缓停下。 灰色的石质建筑的门口悬掛著警用提灯,散发著的光亮。 “到了,孩子。”老约翰拉紧韁绳,回头对车厢里的格林说道。 “非常感谢。”格林掏出1苏勒递过去。 老约翰连忙摆手:“不必了,你和苏拉帮我太太整理了那么久的草坪......” 格林直接將钱幣塞进他手里,“请收下,约翰先生。今天不是您太太的生日吗?回去时请替我带份小礼物给她,算是我和苏拉的心意。” 格林的身世简单,已死的爸,消失的妈,上学的妹妹,懂事的他。而苏拉是原主的亲妹妹,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位数不多的亲人。 一个先令对於这段车程来说,確实是相当不少的报酬。但格林这么做並非客套。 米勒太太,那位总是繫著乾净围裙、笑容和蔼的妇人,常常將刚烤好的、还带著温度的薑饼或苹果卷,偷偷塞给格林那个年纪尚小的妹妹苏拉。 这份邻里间不动声色的善意,格林一直记在心里。 老约翰不再推辞,粗糙的手握紧了先令,声音沙哑:“......好吧,孩子,谢谢你。我代她收下。” 简单告別后,马车渐渐驶入浓雾。 格林转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警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了木头、廉价菸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警局的內部看起来很陈旧,长条木椅沿著墙壁摆放,此刻空无一人,而墙角那座老旧的掛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接待台后面,一名穿著警服、体型微胖的年轻警员正仰靠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发出轻微的鼾声。 显然,深夜並非警局的繁忙时段。 格林走到接待台前。 警员的鼾声顿了顿,朦朧地掀开帽檐,惺忪的睡眼瞥了一下,隨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竟又睡了过去。 “您好,我要报案!” 那警员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格林,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 “......什么事?”他含含糊糊的说。 “抱歉,我是附近调查事务所的,刚刚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 “私人调查员?”警员上下打量了格林一番,“继续说。” 格林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 “大约十五分钟前,我接到一位女性的求助电话,她的丈夫威廉失踪三天了。但在通话过程中,我听到她丈夫突然返回,紧接著是她的惊呼、挣扎,以及......暴力伤害,最后通话中断。” “我判断,这很可能是一起正在发生的恶性案件。” 他略作停顿,然后继续:“她没有说详细地址,但他的妻子已在昨天向警方报案。麻烦您查一下,凭藉这个名字和时间,应该可以查到记录。” 年轻警员脸上的睡意被这番严肃的陈述驱散了大半,他揉了揉眼睛,嘟囔著: “威廉......失踪三天......昨天报案......” 他弯下腰,开始在柜檯下方笨重的木质档案柜里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手里拿著一个薄薄的记录本,隨意翻看著,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 他摇了摇头,把本子往檯面上一放,“我们这边,最近三天的记录里,没有人失踪,更没有叫威廉的。你確定是向我们报的案?” 格林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没有记录?我成名的机会没了? “她只说『去了警局』,也许是別的辖区?比如......查尔斯街那边?”格林不死心,再次提示道,那是另一个可能负责相邻区域的警局。 “查尔斯街?我打个电话问问。” 警员似乎也想儘快打发走这个搅人清梦的麻烦,他拿起桌上那部老式黑色电话的听筒,费力地摇动著手柄,然后对著话筒喊道: “餵?给我接查尔斯街警局......对,值班室。” 短暂的等待后,警员开始对著话筒重复格林提供的信息: “......对,一个叫威廉的,男性,失踪三天,他妻子昨天可能去你们那边报案......什么?没有?你確定?......好吧,知道了。” 『咔噠』一声,警员掛断电话,抬起眼皮,重新打量了一下格林,態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先生,查尔斯街那边也没有记录。確切地说,根据他们那边的登记,最近三天,整个城西片区,根本就没有名叫威廉的男性失踪报案。” “没有?”格林有些意外,那女人的哭喊不像假的,他能听出来。 儘管他觉得不可能,但眼下线索断了。 警员看著格林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嘲讽: “先生,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在报假案,或者......根本就是一场恶作剧。深更半夜的,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十分钟后,当格林再次推开警局的木门时,不禁回头扫了一眼,皱起了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又少了两个苏勒,原因是进了那名警员的私人口袋。 在拜伦维斯合眾国,报假案的罪名可不小,足够让一个无人问津的私人侦探彻底失去信誉。 他本想借著这个机会,用一桩真正的案子打响【莫里斯调查事务所】的名號,没想到名號还没传出去,先倒贴了两苏勒! 一晚上花掉三个苏勒,这足够他心疼好一阵子了,简直输麻了。 要知道,20银苏勒等於1金镑,而1个银苏勒就是12个铜便士。 街角麵包房里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黑麦麵包也才卖1个便士,2个便士就能在“老橡木”酒馆里享受一杯泡沫丰盈、麦香醇厚的啤酒了。 三个苏勒,足够他维持好几天的体面生活,或者给妹妹苏拉买一条她看上好久却捨不得买的漂亮围巾。 冰冷的夜风裹挟著雾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掏出怀表,已经九点半了。 “算了,今晚就在事务所凑合一下吧。”格林嘟囔著。 至少办公室里有张还算舒適的旧沙发。打定主意,格林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朝著橡木街的方向返回。 当他那间小小事务所的轮廓终於在雾中显现时,他放缓了脚步。 不对劲。 他离开时,明明记得锁好了门,关紧了窗。 但此刻,透过临街窗户那块不算乾净的玻璃,似乎瞥见办公室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房东?不可能。没到交租日,那吝嗇鬼绝不会晚上登门。 进贼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刚刚花掉三个苏勒,现在家里又进贼。 他没有立刻衝进去,理智告诉他要冷静。迅速贴近墙壁,藉助阴影隱藏自己,右手探入腰间。 “你挑了个最糟的时间,闯进了一个最不该闯的地方。” 第3章 不请自来的神秘访客 格林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手轻轻搭上门把手,正准备用力推开—— “我没有敌意。” 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內响起。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悦耳,还带著一种慵懒独特的磁性。 对方发现他了? 格林没有收起枪,反而握得更紧,用肩膀抵住房门,猛地用力一推。 “吱呀——” 门开,办公室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煤气路灯透进来的、勉强勾出家具的轮廓。 预想中持械歹徒的身影並未出现。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正对门口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办公桌上。 只见桌的正中央,优雅地蹲坐著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猫。 一只通体纯白、体型优美的猫。碧绿的眼眸在黑暗中正平静地、甚至带著点审视意味,注视著破门而入的格林。 这诡异的一幕让格林怔住了。 是这只猫在说话?刚才那个声音? 他下意识地反手轻轻关上门,另一只手仍紧握著枪,却没有指向那只猫,因为太荒谬了。 “看来你不太习惯接受友好的建议。” 那只白猫再次开口,正是刚才那个悦耳的女声,带著一丝调侃。 “会、会说话的......猫?”格林仍旧有些不相信。 “如你所见。”白猫慢悠悠的回应,尾巴有节奏的摇摆著。 先是那通诡异的电话,现在又是一只会说话的猫,还是一只母猫。 格林用力眨了眨眼,確定自己不是產生了幻觉。 他保持著距离,缓缓移动脚步,靠近墙边的煤气灯开关。动作很慢,眼睛始终盯著那只奇异的白猫,防备对方的突然袭击。 白猫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並没有阻止,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隨著他的动作转动。 煤气灯照亮房间,屋內的一切都清晰地暴露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它受伤了。 雪白的毛髮有著几道细长血痕。左前爪似乎有些不自然地蜷缩著,耳朵尖也破损了一小块。 蹲坐的姿態看似优雅从容,但它的状態已经说明了一切,似乎刚经歷了激烈挣扎或追逐。 一只会说话、带著伤的神秘白猫,深夜出现在他的事务所。 格林心中心中的荒谬感逐渐被惊骇取代,沉声问:“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扫过格林的脸,似乎在评估著什么,隨后视线不经意地向下,落在了格林紧握著的那柄左轮手枪上。 起初只是隨意的一瞥,但下一刻,它的目光凝固了。 白猫死死地盯著那柄枪,身体猛地僵住,连尾巴尖都停止了微不可察的摆动。 “讚美女神......” 它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充满了激动和敬畏,“它没有隨著『默示记录会』一同湮灭......” 白猫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痴迷,甚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紧紧锁在左轮手枪上,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落已久的神圣遗物。 但很快白猫又恢復了优雅又慵懒的神態,“收起来吧,我不是你的敌人。很难想像它还存在世间。” 格林虽然不太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但显然这柄枪大有来头。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中掌握著一张『王牌』。 他缓缓走到房间另一侧,隨后一屁股坐在张略显破旧但还算宽大的沙发上,身体后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格林这才抬起眼皮,看向依旧蜷缩在办公桌上的白猫。 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沉默在瀰漫。 白猫碧绿的眼眸闪烁了一下,似乎看穿了格林的心思,它轻轻舔舐了一下前爪的伤口,终於打破了寂静, “我需要你的帮助。” 来了。 但......需要自己的帮助? 格林不明白对方的意思,没有立刻回应。隨后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香菸盒,打开,抽出一支香菸,慢慢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一人一猫间升起。 “我凭什么帮你?” 装x也是一门学问。他的態度很明確:展示你的价值,或者给出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因为你被盯上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格林夹著香菸的手一顿。 “嗯?” 被盯上了?因为我太帅了?什么时候? 格林沉默片刻,將菸灰轻轻弹进旁边旧茶杯里,“继续。” “你不该接那通电话。你已经被猩红教团標记了。” “猩红教团?那是什么?”格林眉头紧锁,“而且仅仅通过一通电话?那未免太可笑了吧?” “那不是普通的电话。”白猫淡淡道。 “他选择在『红月最盛、灵界潮汐高涨』的时刻,这时『黑夜』的隱秘与『死神』的过渡权柄交织显现,通过一场针对至亲的『血腥盛宴』,构建仪式场,向扭曲的源头祈求恩赐。” “而你,一个灵性敏感、又恰好在......或者说错误时间介入的『倾听者』,在那一刻做出了回应。” “你的声音,你的灵性波动,已经通过那条『线』,被编织进了仪式场,成为了確认祭品『过渡』完成的最后一道迴响。” “现在,仪式完成了,但链条还未彻底闭合。所有与仪式產生关联的迴响,包括那些祭品残留的恐惧,以及......你这个意外的『见证者』与『確认者』,都需要被处理掉,才能让晋升者的状態彻底稳定,或者......被他所祈求的『那位存在』,视为献给自己的、完整的贡品。” 越听越荒谬,格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眼前的猫是不是他的幻觉。他悄悄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这他妈是真的! 但他只是接了一个听起来很紧急的求助电话,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邪教仪式的一部分?! 这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故事都要扯淡。 “仪式的力量就像蛛网,会標记所有在关键时刻与仪式產生关联的事务。昆虫、动物、甚至是人。” 白猫继续补充,语气凝重,“他的妻子、母亲、11岁的儿子、、5岁的女儿,那条他们养了6年的狗,还有......不巧通话中的你。”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比喻,很不礼貌,你知道吗...... 格林深吸了一口烟,“那会怎么样?” 他需要知道最坏的结果。 “他会顺著灵性的標记找到你,就像猎犬嗅著血跡。对於那个正在向『恶魔』转变,又向『那位存在』祈求恩赐的疯子来说,仪式的完成並非终点。他必须『消化』这场献祭。” “说人话。” 白猫看著他,说了令他毛骨悚然的话:“他需要吃掉你。” 格林心中一沉。 他猛地想起了电话里最后传来的、那令人不安的挣扎声和某种......粘稠的、仿佛咀嚼吞咽般的异响。 那个自称丈夫失踪的女人......她不是被杀害那么简单,而是被......吃掉了? 而同样的命运也可能降临到他头上?被一个信奉什么『父神』的疯子找到,然后成为他桌子上的一盘菜? 此刻他感到的不再是荒谬,而是一种寒意和噁心。 半截香菸被狠狠摁灭在茶杯里。格林眯起眼,盯著白猫,“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赌我说的是假的。” “你——!” 格林深吸口气,强忍破口大骂的衝动。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靠在椅背上,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今晚的所有事情在他脑中飞速闪回,每件事的发生虽然有些诡异,但还不至於无法解释。 电话可能是一起蓄意製造的谋杀案,警局档案的失踪可能是对方在敷衍他...... 最终,他的目光又落回白猫身上。 这猫会说话是真的。 “有什么办法解除这个標记?”沉默片刻,格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第4章 非凡者 “两个办法。第一:强行打断仪式,第二:找到他,在他稳定自身之前,解决他。” 白猫顿了顿,“但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威廉必须死。仪式中断,他会被反噬,不死也疯。如果等仪式结束,那就是你死他活。” 白猫说的很直接,是自己死对方活,那意思就是必须打断仪式了。 “好吧,问题在於,如何找到他?警察局的档案里根本没有威廉的失踪记录。我確认过了。” 它的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在这个世界,不是所有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相。就像你去警察局报案,威廉失踪的档案就在那里,但你们就是看不到。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格林开口,它继续说:“因为你们的感知被『屏蔽』了。档案就『在』那里,而你,以及那个警员,却无法有效地『感知』到它。” “感知不到......”格林细细思索著对方的话。显然,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也是第一次听说。 白猫见他面露疑惑,开口解释:“你不理解很正常,因为你还没有成为非凡者。如果你想,我可以成为你的引路人。你的灵感在普通人里算不错的。” “非凡者?你指的是威廉那种?” “不,当然不是,解释起来会比较麻烦,简单来说非凡者走的是正统途径,就像我一样,而猩红教团的人被我们称为邪神的眷者,当然,他们认为自己是更接近神的人。” “你是人?” “当然。”白猫优雅地扬起下巴。 “如果我成为非凡者,是不是也可以像你一样。” “踏入正確的途径成为序列9的非凡者不难。不过,还需要调配並服用特定的『魔药』,循序渐进地挖掘自身潜力,提升生命层次。” “当然,每一次提升都伴隨著『失控』的风险,意志稍有鬆懈,力量便会反噬。” “失控?”格林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然后呢?” “变成不折不扣、失去理智的怪物。血肉扭曲,意识湮灭,成为规则之外的、只剩下破坏本能的怪物。” 白猫的回答很简单,但也很惊悚。 格林立刻联想到了电话里那个扭曲的声音,以及女人惊恐的吶喊。 “那个威廉,就是失控的例子?”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他没有失控,他在消化。” 白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爪子,开始在桌子上来回踱步。 “猩红教团曾是个古老的教派组织分支,而威廉所属的,应该恰恰是这个最极端、危险的派系。” “他们相信通过吞噬至亲的血肉与灵魂,完成一场血腥献祭,就能获得神的恩赐,在融合中获取力量。这不是晋升,这是把自己变成活的祭品。” 白猫的踱步在桌沿停下。 “而他们的缺点也非常明显,恶魔途径的力量源於杀戮与痛苦,每一次晋升都伴隨著无数亡魂的诅咒。” “威廉没有用正统的『消化』来平息这些诅咒,而是企图用更强大的力量去强行吞噬、压服它们。这就像把不同的毒药混在一起喝下去。” “那些被他杀害之人的怨念、恐惧和痛苦,並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和他的灵性、甚至血肉纠缠在一起。” 白猫压低声音,“现在,他体內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充满憎恨的诅咒源头,在撕扯他的灵魂,污染他的血肉。” “崩坏。” 格林接上它的话,眼前仿佛出现了血肉畸变的画面,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暂时安抚或镇压这些诅咒的地方?比如,充满他自身气息和情感联繫的老巢,用熟悉的环境来对抗体內的混乱?” “聪明。”白猫讚赏地甩了甩尾巴。 “仪式场不仅是向源头献祭的祭坛,也是他镇压体內反噬的『封印间』。” “在那里,他熟悉的一切能帮他维持最后一点『我是威廉』的认知。一旦离开或仪式被打断......那些诅咒会立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把他从里到外彻底融化。 “想必,你肯定知道他在哪了。”格林会心一笑。 从白猫出现的那一刻,它就知道如何帮自己解决麻烦。而他需要欠对方一个人情,並支付相对应的代价。 “当然。”白猫坦然承认,它轻盈地跳下桌子,走到格林脚边,仰起头。 “代价是什么?”格林直接问道,他可不相信有免费的午餐。 白猫似乎早就等著这个问题,“我说过的,格林先生,我同样需要你的帮助。这並非单方面的索取,而是一场......交易。” 格林微微挑眉,“我能帮你什么?你显然拥有比我更强的能力。” “一个拥有封印物、且具备优秀洞察力的调查员,在某些事情上,拥有我们不具备的......灵活性和隱蔽性。” “具体需要你做什么,在你解决威廉之后,我们会详谈。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违背你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並且不会让你直面危险。” “况且你已经卷进来了,你需要一个引路人。格林先生。成为非凡者需要知识,需要魔药,需要了解如何规避风险,避免失控。而我,可以为你提供这一切。” 格林凝视著白猫,权衡著利弊,但无论怎么选,都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或许......成为非凡者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格林做出了决定。 白猫满意地呼嚕了一声。 “明智的选择。” “但我有个要求。” “嗯?”白猫面露疑惑。 “你必须得和我一起去。” “你很谨慎。”它歪了歪头,“如你所见,我现在的状態......並不適合进行高强度的战斗。” “我不需要你衝锋陷阵,”格林扫了它身上的伤口一眼,“但你需要在关键时刻用你的『非凡』能力做点什么。” 格林咧嘴一笑,继续说道:“毕竟我失败了,你失去的仅是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 “——而我,丟的可是命。” 格林的话切中了要害。 白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白猫点头,“你的要求很合理。我会和你一同前往。但前提是,你必须听我的。鲁莽和无知会让我们陷入危险。” “可以。”格林乾脆地答应,“我要的是解决这个麻烦,过程如何,这並不重要。” 白猫深深地看了格林一眼,隨即抬起头,目光扫过墙上的掛钟。 晚上十点二十分。 “时间不多了,灵界潮汐正在加强,这可能让他更快完成初步的『消化』。我们必须在他彻底稳定下来之前解决掉他。” “出发。” 它轻盈地从桌上一跃而下,又转跳到格林的肩头上,“我受伤了,格林先生。” “你——” “受伤的女士,理应得到绅士的体谅。”白猫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蹲坐得更舒服一些。 “好吧,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格林伸手整理了一下大衣领口,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事务所的门。 奥伯哈芬的浓雾依旧,將一人一猫的身影迅速吞没。 第5章 好主意,你先进 “灵界潮汐是什么?还有,天上的那轮红色月亮是怎么回事。” 一人一猫在浓雾中快速穿梭。 “灵界是万物精神的投影之海,它的起伏会直接影响现实,尤其是神秘领域。这些浓雾,就是潮汐高涨时,灵界『阴影』与『隱秘』层面力量渗入现实的表徵。” 白猫抬头看了眼天上的血月,声音压低, “至於那个......不要看,不要想,更不要长时间凝视。那不是自然的星体,是......某种『象徵』或『影响』在现实世界的投射。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格林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他没有再多问,因为问了可能会更让他不解。 他本能地感到,那轮红月散发著不祥与疯狂的气息。 “左转,穿过那个拱门” “直走,然后右转,进入下一个巷口。” 大约二十分钟后,格林顺著白猫的指引,离开了橡木街的范围,踏入了一条名为『鼠尾草巷』的僻静街道。 这里的属於旧城区,所以建筑更为老旧,雾气也似乎更加浓稠了。 “停。”白猫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格林立刻剎住脚步,身体有些紧绷,下意识地侧身贴向墙壁的阴影中。 “有感受到吗?”白猫轻声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格林没有说话,確实,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那並非视觉或听觉上的直接信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开始变得粘稠。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笼罩著他,但却无法確定来自哪里。 “你的左前方,二十米外的那栋房子。”白猫眯起眼看向不远处。 格林顺著它的指引望去。浓雾中,一栋三层楼高的联排房屋若隱若现。 典型的陡峭斜坡屋顶,外墙是暗红色的砖石,但长期被湿气和煤烟侵蚀,显得斑驳。门口的石阶两侧立著带有雕花栏杆的小小门廊。 然而吸引格林目光的並非这栋建筑本身的风格,而是它散发出一种不协调的死寂。 他仔细看去,发现门口两侧原本应该摆放著鲜花的花盆里,此刻只剩下几簇彻底枯萎、发黑蜷缩的植物残骸,如同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生命力。 “生命的灵性被抽乾了,连植物都无法倖免......这是『那位存在』的典型特徵,它在將周围的一切『养分』吸向核心。” 白猫的声音带著厌恶,“嗯......我们不能走正面,绕过去,从后花园试试。” 格林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股不適感,沿著街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 房屋后方有一个用低矮铁艺柵栏围起来的小花园,但与门前的庭院如出一辙,里面无论是灌木还是草皮都已经彻底枯萎,呈现灰黑色。 “我们...会不会惊动他?”格林压低声音,目光紧盯著后门。 “应该不会。” 白猫轻声说,“他现在正处於『消化』与『融合』最关键的阶段,灵性与血肉都在剧烈变化,对外界的感知会扭曲且迟钝。” “但......他的领域本身具有活性和防御本能,过大的动静或强烈的敌意,仍可能刺激到它。” 格林皱起眉,这种不確定性让他有些不安。这是他第一次要面对一个吃人的『怪物』。 不再犹豫,他右手探向后腰,將那柄造型奇异的“缄默使者”掏了出来。 白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简单扫了一眼那柄左轮,便立刻快速转移了视线。 “我知道你想依靠它。”白猫出声警告。 “『缄默使者』確实能对心灵造成极大的创伤,甚至可能直接让目標丧失理智。但我劝你不要那么做,至少,不要试图用这个作为主要攻击手段。” “为什么?”格林不解,能够直接攻击心灵的武器,听起来正是对付这种怪物的利器。 “对於一个体內正在爆发『诅咒反噬』与『融合』衝突的怪物来说,” 白猫解释道,语气严肃,“外来的、强烈的灵性衝击,就像是往一个装满『活体炸药』的桶里扔火星。” “这会瞬间引爆他体內极不稳定的平衡,导致他在极短的时间內『全面畸变』,从而沦为彻头彻尾、只凭吞噬与增殖本能行动的血肉怪物。” “那时候他会彻底丧失人性,而是一个无法预测、疯狂扩散的『污染源』。记住,他现在这种情况,『血肉』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武器和温床。” 格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优势与弱点,往往並非事物的固有属性,而是取决於你如何、以及在何时去触碰它们。在错误的时机攻击弱点,反而可能唤醒更可怕的野兽。 “但这件封印物,並非只有攻击一种用途。”白猫话锋一转。 “还有什么作用?” “持有它时,你的『存在感』会在灵性层面被大幅度削弱。” “就像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著你,让寻常的感知手段,无论是视觉、听觉,还是更玄妙的灵性感应,都容易忽略你的存在。它让你行走在现实与灵界的『夹缝』之中。” 格林立刻联想到了之前在警局的经歷,脱口而出:“就像......我和那个警员,都『看』不到威廉的失踪档案一样?也是某种『隱秘』或『干扰认知』的力量?” “本质类似,但层面不同。” 白猫肯定道,“警局的档案是被仪式性的『隱秘』力量暂时覆盖了『存在』的概念。而『缄默使者』是直接作用於你自身的灵性状態,让你变得『不起眼』。” “文献上是这么记载的:【行於光影之隙,常理难察。】听起来很美妙,对吧?能让你在阴影与光的缝隙中穿行,难以被常规手段察觉。” “但记载没写的是后面那句:【凡躯驭此力,必为光影所噬。】” “传说这是一位伟大的存在製作的强力攻击性封印物,它的『隱匿』效果也需要极高的灵性来主动激发並维持稳定。以你现在的灵性强度,强行使用它,结果不是被它衝垮,就是被同化。” 格林眉头深深皱起,这件武器听白猫所说確实是一件宝贝,但却不是他现在能用的,幸好他只是一直收藏著。 “灵感不够?”格林问。 “是的。你不是非凡者,灵性只是自然溢散,无法有效操控这件物品的特性。” “那怎么办?” “你可以利用它基础的『存在削弱』效果,小心靠近,避免与他陷入正面缠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偷袭吗...... “好主意,我同意,你先进去。” “啊?” 格林不傻,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对方知道这么多,肯定有自保的手段。自己没必要犯傻。 一人一猫互相就这么互相看著。白猫见他没有丝毫进去的意思,最后无奈跳下,爪子轻轻搭上门板。 不同於前门的紧闭,这扇后门竟是半掩著的,仿佛不久前才有人匆忙进出,或者......有什么东西被拖拽了进去。 刚一离近,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猛地涌入鼻腔。 格林强压下胃里的翻腾,与肩头的白猫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此刻任何声音都是冒险。 他伸出空著的左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抵住门板,然后缓缓用力。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直到被推开了一道足以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屋內一片漆黑。 格林屏住呼吸,侧身从门缝滑入屋內,白猫则轻盈地跃下他的肩头,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脚边。 刚一踏入,那股在门外就已闻到的血腥味骤然变更加得浓烈。同时,脚下传来一种实话粘腻的触感。 格林低头,看到暗红色的、几乎发黑的液体在地板上覆盖了薄薄一层,他的靴子正踩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是血,已经半凝固,但量多得惊人,其中似乎混杂著一些细小的、无法辨认的软组织碎块。 这里就像曾进行过一场屠杀。 “等等...”白猫突然出声。 格林疑惑地望向它。 有发现了? “不对......这气息......不仅仅是『消化』......” 白猫看著房屋內的场景,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惊疑。 “他进行的,可能不是常规的恶魔途径晋升......而是更古老、更邪恶的『血肉献祭』,试图直接沟通......那位存在。” “什么意思?”格林压低声音问,他感觉到了白猫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不清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格林立刻僵住,侧耳倾听。 那似乎是......囈语? 声音混杂扭曲,並非单一的音调,而是层层叠叠,仿佛有男、有女、有孩童的声音被强行糅合在一起。 时而低沉呜咽,时而尖利刺耳,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在说话。 其间还夹杂著粘稠的液体蠕动声和细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咯咯』声。 第6章 仪式场 “不......这不是我做的......不是我......”这是一个充满恐惧、仿佛被扼住喉咙的男人声音。 紧接著,声音陡然变得暴戾狂躁,音调拔高,撕裂般刺耳: “父神!父神!只有获得力量我才能......” 突然,声音又切换成一个女人悽厉的哭诉: “我的孩子......威廉,求求你...把我的心还给我......” 然后,一个天真却带著诡异空洞的小女孩声音响起: “爸爸......你的肚子里...为什么有声音?” 最后,所有这些声音被一阵神经质的、歇斯底里的狂笑所淹没,那笑声里充满了痛苦、疯狂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笑声中,还夹杂著湿漉漉的、仿佛肌肉纤维被强行拉扯的细微声响。 “不对...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序列7晋升...更像是在...孵化什么东西......” 格林听到这不禁皱起了眉,白猫的意思很明显,现场的情况与它了解的信息不匹配,危险性直线上升。 他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只身前来。 白猫的尾巴紧紧绷直,在格林脚边压低声音说: “情况比预想的糟...他不仅在被『诅咒』反噬,更在主动利用那扭曲的力量,试图將那些被吞噬者的怨魂与自身的血肉进行强制『融合』。” “他现在是一座行走的『活体诅咒聚合体』。小心,他的灵性感知可能混乱,但『领域』的本能防御会极其敏感,任何带有敌意的灵性波动或过大的物理扰动都可能引爆他。” 不用它说,格林已经猜到了。 他的视线越过狼藉的客厅,落在了通往厨房的半敞门廊上。 那里通常能找到刀具。既然精神攻击不行,那就物理攻击傍身。 他压低身体,正准备向厨房移动,脚边的白猫却似乎洞悉了他的意图,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小腿。 “別犯傻,”白猫急促说道: “他现在的坚韧程度远超你的想像。普通刀刃砍上去,可能连表皮都无法划破,反而会像敲击橡胶。而你一个普通人,力量根本不足以造成致命伤,反而会立刻被他体內那些『活著的诅咒』锁定、反扑。” 格林动作一顿,眉头紧锁。不能依赖枪械,寻常武器又效果不佳,那岂不是九死一生了? 白猫抬起头,鼻尖轻轻抽动著,似乎在捕捉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之外的某种更隱秘的气息。 “还有机会。仪式的核心肯定还在,那是他平衡体內衝突、进行『融合』的『外部锚点』和『转化炉』。摧毁它,就等於抽掉了他脚下最后一块砖。” “仪式的核心?” “每一场向『那位存在』献祭的血肉盛宴,都需要一个『容器』来盛放最初的『祭品之核』与『融合之种』。” 白猫语速加快,“它通常是被献祭者最具灵性的器官或部位,经过仪式处理,成为连接『那位存在』力量、调和怨魂诅咒的枢纽。找到它,毁掉它!” “你是意思是...毁掉所谓的『核心』,仪式就会被强制打断,他体內的平衡会瞬间崩溃?”格林看向白猫。 “对,到时候失去外部协调的『诅咒』与『融合之力』会在他体內疯狂对冲,反噬將达到顶点。我们可以將危险控制在最低,至少不会面对一个完全体的怪物。” 白猫顿了顿,补充道:“仪式核心通常离宿主不远,而且会散发独特的灵性波动和...令人作呕的『生命气息』......跟我来......” 入门后是狭小的、铺著磨损严重黑白棋盘格地砖的门厅,连接著一个不算宽敞的客厅。 厚重的猩红色天鹅绒窗帘半拉著,一张橡木茶几翻倒在地,上面摆放的黄铜烛台滚落一旁,凝固的烛液溅得到处都是。 烛液的顏色暗红髮黑,不像普通的蜡。 客厅里,一张高背扶手椅歪斜著,昂贵的坐垫被撕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填充物。所有这一切都显示这里曾有过激烈的挣扎。 他和白猫快速而无声地检查了其他房间。 厨房没有,书房没有,臥室没有,就连盥洗室他们也仔细查看了。 一无所获。 但越是检查,格林越感到一种被窥视的寒意,仿佛那些溅射在墙壁和家具上的血跡本身,就是无数只眼睛。 一人一猫在楼梯口重新匯合,同时將目光看向二楼的楼梯。 情况似乎不太妙,这意味著他们必须靠近那个疯狂的源头。 “嗒” “嗒” 脚步越是向上,那混杂著哭泣、咒骂和狂笑的声音就越是清晰。 而声音的来源明確指向二楼走廊最尽头的那间主臥室。 就在格林准备朝著那扇深色木门移动时,白猫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鼻翼快速翕动,耳朵转向了斜上方,似乎在捕捉著什么。 片刻后,它抬起一只前爪,无声地止住了格林的脚步,然后看向他摇了摇头。 仪式场的核心灵性波动,不在二楼。那股扭曲的『生命气息』来自更上方。 白猫的目光转向了走廊天花板角落。 那里有一个几乎与深色壁纸融为一体的、需要拉动绳索才能打开的活板门,那是通往三层阁楼的入口。 它用眼神示意格林。 核心,在那上面。 这意味著他们必须在不惊动二楼那个诅咒者的情况下,找到並进入阁楼,摧毁仪式核心。 阁楼的活板门被一道简单的插销锁著,木质已经有些腐朽。 任务的难度和危险性,陡然提升。 格林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插销,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轻轻向上推了推,一阵灰尘簌簌落下,伴隨著陈年木材和霉变的潮湿气味。 活板门比预想的要沉,他必须用上些力气才能完全推开,铰链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呀声。 就在这声响发出的瞬间,二楼臥室里的囈语猛地一顿。 紧接著,传来一阵重物滚落的闷响,以及一声困惑和痛苦的咕噥。 格林和白猫瞬间僵住,心臟几乎跳到嗓子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后,混乱的囈语再次响起,似乎变得更加焦躁和频繁,但並没有向门口移动的跡象。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格林双手撑住边缘,敏捷地翻了上去,白猫则无声地跃上他的肩膀,隨之进入。 阁楼低矮、阴暗,几乎无法直立行走。 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屋顶缝隙和唯一一个积满灰尘的圆形小窗透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古老香料和淡淡腥甜的味道钻入他们的鼻腔。 就在这阁楼的正中央,一个用暗红色粘稠液体勾勒出的复杂法阵,清晰可见。 法阵的线条似乎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搏动。 法阵的周围,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摆放著几件令人不安的物品: 一个边缘破损的古老银质怀表,指针停滯在某个时刻。 一小束用黑色丝带綑扎的、早已乾枯的头髮。 一个雕刻著痛苦人脸的木偶,嘴角还用红色的线强行缝出了一个上扬的的笑容。 还有几根燃烧殆尽、留下扭曲蜡泪的白色蜡烛。 而在这仪式法阵的最核心位置,在一个用纯银小碟承托的、类似祭坛的矮台上,赫然摆放著三根舌头。 第7章 威廉! 舌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类似符文般的诡异皱褶,那些皱褶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就像......在呼吸...... 三根?不会是人的舌头吧...... 一根粗大(父亲?),一根细长(母亲?),一根小巧(女儿?) 艹......威廉就是疯子...... 三根舌头静静躺在那,不仅仿佛在蠕动,更是在极其轻微地抽搐、蜷缩,像是在散发著怨恨、痛苦与扭曲生命力的灵性波动。 “就是它!” 白猫的声音有些急切,“那是用至亲之舌,承载了最初献祭时最强烈的痛苦与诅咒,也是扭曲力量渗透的『脐带』!快,破坏它或者把它弄出法阵,仪式连结就会断裂!” 格林不再犹豫,躬著身子,快步走向法阵中央。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银碟上的三根舌头上。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法阵边缘的瞬间,他的靴底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碎裂般的声响在死寂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在同一时刻,二楼那持续不断的、混乱的囈语猛地停止了。 死寂降临,比之前的嘈杂更加令人窒息。 下一秒—— “嗬......嗬......谁?!谁在上面?!我的......我的『果实』!!!” 一声混合了无尽痛苦、暴怒和被惊扰的狂躁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嚎叫,猛地从二楼炸响,穿透地板,直抵阁楼! 声音不再是多重混合,而是威廉本人那嘶哑破裂的嗓音,充满了赤裸裸的杀意。 紧接著是沉重而疯狂的撞击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不顾一切地想要衝出来。 “快!他没时间『消化』了,会直接衝上来!” 白猫立即喝道,“我下去拖住他!你毁了那东西!” 话音未落,它已化作一道白影,径直从活板门跃下! 下方立刻传来威廉困惑、暴怒的吼叫,以及白猫的叫声。 叫声就像某种短促、尖锐、仿佛能直接刺入脑海的的词汇。 它在用特殊的力量尝试干扰威廉混乱的灵性感知,或『解读』他此刻最脆弱的情绪节点,进行精神衝击! 格林瞳孔收缩,再也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入法阵,伸手抓向那三根诡异的舌头!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令人作呕之物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三根舌头仿佛活了过来,表面符文般的皱褶骤然亮起微弱的暗红光芒。 一股无形又冰冷,且带著强烈吸扯感和怨恨的力量场,以它们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如同一个看不见的、布满尖刺的屏障,狠狠撞在格林的手上! “呃!”格林闷哼一声。 他感觉整条手臂如同撞上了铁壁,又像是瞬间被浸入了冰窟,刺骨的寒意伴隨著无数细碎、尖锐的哀嚎声顺著指尖直衝脑海。 眼前景象晃动,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在视野边缘闪烁,要將他拖入那片痛苦的深渊。 格林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將全部精神集中,对抗著那试图侵蚀他意识的冰冷洪流。 “滚!!” 他大吼一声,手臂肌肉賁张,凭著穿越以来磨礪出的坚韧意志,强行突破了那层充满恶意的阻碍,五指猛地合拢! 一种滑腻、冰冷、且带著诡异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握住了三颗缩小的心臟。 他毫不犹豫,转身,用尽全力將这三根诡异的舌头扔出了法阵以外。 下一秒,它们表面暗红的光芒急速闪烁、明灭,同时发出了一阵尖锐、短促、仿佛来自地狱深处、混合了男女老幼不同声线的、被极致痛苦贯穿的悽厉嘶鸣! 嘶鸣声中,隱约还能听到威廉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从楼下传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 “砰!!!” 阁楼入口的活板门连同周围一部分木製天花板,如同被攻城锤击中般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一个庞大、扭曲的身影带著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与疯狂气息,猛地窜了上来! 那是威廉,或者说,是曾经是威廉的某种东西。 他的体型极不协调地膨大,皮肤呈现出污浊的青黑色与暗红色斑块,下面仿佛有无数拳头大小的鼓包在疯狂游走、衝撞,想要破体而出。 他的脸孔在疯狂地变幻,肌肉和骨骼都在隨之蠕动、变形。 时而是一个目眥欲裂、充满恐惧的男人, 时而是一个泪流满面、脸庞扭曲的女人, 时而又变成一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小女孩...... 各种声音,哭泣、咒骂、哀求、咀嚼声、吞咽声,混乱地交织著从他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和暗红牙床的嘴里涌出。 他四肢著地,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用诡异的姿態直接扑向还站在法阵中央的格林! “躲开!反噬开始了,他现在是纯粹的野兽!” 克拉丽丝在下方尖叫,声音带著疲惫和一丝痛楚,显然刚才的干扰並不轻鬆。 格林在对方扑来的瞬间,已凭藉本能向侧后方翻滚。 “嗤啦——!” 儘管他反应极快,左臂衣袖仍被威廉扭曲尖锐的指甲撕裂,留下三道血痕。 鲜血涌出的瞬间,威廉的鼻子猛地抽动,眼中的疯狂更盛。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若是被直接扑中,后果不堪设想。 格林狼狈地稳住身形,背靠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木箱上,急促地喘息著。 出口被那个怪物完全堵死,这个低矮的阁楼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陷阱。 威廉一击不中,发出混合著多重嗓音的咆哮,扭曲的身体转向格林,准备再次扑击。 他体內的混乱因为核心被毁而彻底失去约束,动作虽然凶猛,却带著一种癲癇般的抽搐和不协调。 然而,就在他再次发力前冲的瞬间—— “呃啊啊啊啊啊——!!!” 威廉的身体內仿佛发生了连环爆炸。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痛苦地蜷缩成怪异的一团,双手疯狂地抓挠著自己的胸膛和头颅,撕下大块大块带著黑色血管的皮肉 不同的声音在他体內激烈地衝突、爭吵、撕扯。 “诅咒!都是诅咒!”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爸爸......好冷......好黑......” “不够!还要更多血肉!更多!” 仪式核心被破坏的效果开始显现。 他正在失去对体內那些被强行融合的怨魂与诅咒的控制,它们开始反客为主,爭夺这具血肉躯壳的所有权。 威廉狂吼充满了不甘和绝望,半边脸是他自己狰狞的表情,半边脸却凸起一张模糊的女人哭脸。 他想强行压制体內的混乱,再次扑向格林。 但他的动作变得踉蹌,身体表面接二连三地鼓起一张张清晰或模糊的、痛苦哀嚎的人脸,仿佛有无数灵魂想要破开这具皮囊逃离。 白猫趁机从破口跃回格林身边,洁白的毛髮上沾著灰尘和血跡,语速极快: “他撑不住了!『诅咒』和『融合』的反噬正在失控叠加,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等他体內那锅『污秽的浓汤』彻底爆炸时,溅射出来的不会是碎片,而是高度浓缩的诅咒灵性、畸变血肉和扭曲的污染!沾上一点都足以让我们发疯或异变!” 格林看了一眼那在自我毁灭中挣扎的扭曲怪物,又看了看被堵死的出口,心沉了下去。 现在衝过去,无异於自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角落的一个木箱。 箱盖在撞击下鬆脱,露出了里面一些陈旧物品。其中一本用厚实皮革包裹日誌引起了他的注意。 “抱歉,我们今天可能要留在这里了。” 克拉丽丝紧盯著身体开始不规则膨胀收缩的威廉,声音低沉。 格林环顾四周,最终將目光锁定在阁楼那唯一积满灰尘的圆形小窗上。 “那里!” 那窗户很小,而且外面是三层楼的高度。 然而,他们没有选择。 就在格林深吸一口气,准备冲向窗户的瞬间,身后威廉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灵魂战慄的调门。 那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某种东西彻底断裂的声音。 格林猛地回头。 只见威廉彻底僵直,身体像发酵过度的麵团般不自然地膨胀,皮肤变得半透明。 下面不再是鼓包,而是清晰可见的、互相缠绕撕咬的、缩小版的人形轮廓和不断生成又溃烂的血肉器官...... 无数张痛苦哀嚎的面孔在他体內清晰可见,互相衝撞、融合、湮灭...... 白猫的声音忽然变得惊恐:“不好!他要『崩解』了!快!离开窗口正面!” 轰!!! 一股足以扭曲视线、让灵魂战慄的灵性衝击波,混合著暗红色血雾和蠕动著的血肉组织,以威廉为中心,猛地向四周呈球形扩散开来! 第8章 新的难题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格林猛地转身,目光锁定圆形小窗,左手闪电般抄起地上的日誌,右手则一把將白猫捞起,紧紧抱在怀中。 “抓紧!” 他不再去看身后那正在发生的恐怖景象,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窗户发起了衝刺。 三四步的距离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而身后的寒意紧追不捨。 “砰——!” 木框和玻璃应声碎裂,伴隨著格林的身影,一同从三楼坠落。 格林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房屋后巷的灌木丛中。 巨大的衝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剧烈的咳嗽起来。 阁楼上,没有火焰和巨响,只有无数痛苦的人脸虚影从威廉崩解的身体中逸散而出,发出只有灵魂能感知的尖啸,足以撕裂灵性的尖啸。 格林浑身剧痛。 他怀里的白猫在他落地的瞬间,灵巧地一蹬,借力跃出,轻盈地落在旁边的草地上,除了毛髮有些凌乱,並无大碍。 而那本日誌,则被格林死死抱在胸前。 格林躺在被压垮的灌木丛里,急促地喘息著。 他抬起头,望向三楼的窗口,那里漆黑一片,但窗口附近似乎蒙上了一层不自然的阴影。 格林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嗤笑。 “终於...活下来了......” “別放鬆!”白猫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凝重。它蹲坐在不远处,碧绿的竖瞳紧紧盯著那扇漆黑的窗口。 “什么意思?”格林心中一紧,强忍著疼痛撑起上半身。 “『诅咒崩解』引发的灵性污染和血肉畸变,不会立刻消失。” 白猫语速极快,尾巴焦躁地拍打著地面,“它们会像有毒的孢子一样扩散,依附在灵性敏感或身体虚弱的人身上,引发噩梦、幻觉、乃至缓慢的肉体异变。” “你必须立刻离开污染范围!现在!” 格林见它丝毫没有要跟自己一起走的意思,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你不走?”他喘著粗气问。 白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除了无奈和疲惫,似乎还有一丝决绝,“我的职责要求我留下处理收尾。不用管我。” 它转回头,继续凝视著威廉家的房子,鼻尖轻动,仿佛在评估污染的浓度和范围。 “烂摊子得有人来处理。这种程度的『污染源』,如果不加以封锁、记录和呼叫支援进行净化,会像瘟疫一样在灵界留下印记,吸引更麻烦的东西。” 它顿了顿,“而且闹出这么大动静,猩红教团的那些鬣狗估计很快就会通过灵性共鸣或占卜闻著味赶来。” “你身上沾染了仪式的气息,又破坏了核心,被抓住的话,他们会用最痛苦的方式把你『献祭』给扭曲源头,弥补损失。” 听到『猩红教团』,格林皱起了眉,一个威廉就已经这么难对付了,再来几个,自己不可能活著回去。 “快走!”白猫厉声催促,甚至用爪子推了一下他的小腿,“离开这里,我会找你的。” 格林看了眼白猫,知道它说的是事实。 自己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它的累赘,甚至再次陷入绝境。 不再犹豫,他抱著那本日誌,艰难地从灌木丛中爬了起来。 格林看了眼白猫,然后咬紧牙关,拖著几乎不听使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旁边狭窄黑暗的小巷。 夜雾瀰漫,很快吞噬了他踉蹌的身影。 白猫直到確认他离开,灵性感知中他的气息逐渐远去,才微微鬆了口气。 “得马上记录现场情况,布置简易灵性封锁,然后队长匯报......” ----------------- 格林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在浓雾与夜色交织的『鼠尾草巷』里穿行。 每一次迈步,他的左半身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直流。 回哪? 这成了眼下的难题。 小姨妈家温暖的炉火、柔软床铺的诱惑几乎让他本能地转向那个方向。 他甚至能想像出妹妹苏拉看到他这副模样时担忧的眼神。 但下一秒,电话里女人悽厉的的尖叫、阁楼中那扭曲怪物的嘶吼,以及白猫凝重的警告...... 【你身上沾染了仪式的气息。】 【他们会把你『献祭』。】 白猫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这个念头。 不能回去。 原主的小姨妈对他很好,姨父虽然总认为他不够体面,但也说的过去。 妹妹苏拉更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暖意。 至於那个总对他冷嘲热讽的表姐......虽然討厌,但本质不坏,罪不至死。 他们都是原主仅剩的亲人,不能把危险带给他们。 只能回事务所了。那里至少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或许还能找到些应急的药品。 况且白猫知道那里,如果它需要,能找到自己。 打定主意,格林强忍著眩晕和疼痛,辨认著方向,朝著橡木街挪动。 他儘量避开主干道,沿著来时记忆中的小路原路返回,寧愿多绕一点,也要確保身后没有『尾巴』。 短短一段路,此刻走得异常艰难。 当他终於看到【莫里斯调查事务所】那熟悉的门牌在雾中隱约浮现时,几乎快要虚脱了。 但他却没有立刻上前。 警醒压倒了疲惫。 他要確保没有人跟踪,猩红教团的人没有在这里等著他。 格林闪身躲进街道对面一个门廊的深重阴影里,背靠砖墙,目光锁定事务所的门口和临街的窗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太安静了...... 格林的心悬著。他仔细回忆撞破窗户逃离时的细节,不確定是否有邻居被惊动,不確定猩红教团的人会不会早在这里等著他。 忍著左肩的剧痛,右手再次握住了『缄默使者』。 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又观察了將近十分钟,確认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也没有感知到白猫所说的那种被標记或窥视的感觉,格林才咬了咬牙,决定行动。 他快速穿过街道,贴近事务所的门。没有立刻开锁,而是先將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屏息倾听。 確定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这才掏出钥匙。动作轻巧地插入锁孔,缓慢地转动,避免发出任何声响。 直到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深吸一口气,用肩膀顶开一条门缝,身体侧滑而入,反手迅速將门关上、落锁。 背靠门板,確认房间里空无一人,和他离开时一样。 除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属於白猫的奇异馨香,以及他自己留下的烟味。 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但剧烈的疲惫感也猛然袭来。他几乎快站不住了,颤巍巍地摸向墙壁,打开煤气灯。 第9章 代价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自己身上的深色大衣已经多出破损,沾满泥土和灌木碎屑,左臂衣袖撕裂,露出的伤口已经止血,但周围一片青紫肿胀。 他踉蹌著走到文件柜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不大的铁皮盒子,这是他的应急医疗箱。 打开盒子,里面有消毒用的碘伏、纱布、绷带和一些止痛片。 格林熟练地用右手配合牙齿,艰难地给自己左臂的伤口消毒、包扎,又吞下两片止痛药。 处理腰部的挫伤更为困难,他只能粗略地检查了一下,確认没有明显的骨骼错位,便用绷带紧紧缠绕固定,希望能缓解一些疼痛。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地瘫坐在旧沙发上,大口喘著气。 直到这时,混乱的思绪才重新涌入脑海。 威廉那扭曲的身影、体內无数意识的尖叫、最终崩解时那超越理解的恐怖景象...... 直到现在,他仍心有余悸。 格林想理清头绪,但每一次试图回想细节,威廉崩解时那超越视觉和听觉的恐怖感就会让他头皮发麻,思维冻结。 那不是能用逻辑分析的东西,那简直就是对灵魂的污染和衝击。 最终他放弃了。 作为一个普通人,此刻最强烈的念头不是探究真相,而是逃离。远离这一切,忘掉这一切。 突然,他想到了猩红教团。对方会不会顺藤摸瓜找上自己? 威廉的仪式因他而中断,是他导致了威廉的『崩解』。虽然自己是为了自保,但那些邪教徒显然不会这么认为。 自己在他们眼中恐怕和猪、羊一样,只是他们晋升的材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已经是猩红教团的眼中钉。 警察局没有威廉的失踪记录,这本身就说明这个教团的人有著干扰常人认知的手段。他们在暗处,势力可能盘根错节。 那只白猫能够找到自己,那些人同样能够找到他。事务所恐怕也不安全。 “不行,这里不能待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立刻变得无比清晰。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格林挣扎著站起身,目光扫过办公室。 这里陈设简单,大部分都是原主留下的、或是他穿越后添置的普通物品,在眼下的危机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他踉蹌走到靠墙的书架旁,挪开几本厚重的、充当门面的法律典籍,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这是原主格林·莫里斯用来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他接手后也沿用了下来。 暗格不大,里面躺著一个陈旧的皮质钱夹。 格林將它取出,打开。 里面整齐地码放著纸幣和硬幣:4金镑,55苏勒,7便士。这是原主省吃俭用、加上他这三个月小心经营才攒下的全部家当。 没有时间感慨,他將钱夹小心地塞进大衣內侧的口袋,紧贴著胸口。 他迅速將『缄默使者』检查了一遍,然后插回腰间。那本从威廉家阁楼带出的日誌也被他拿起,这东西放在仪式旁,里面可能会有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不能留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疼痛,轻轻打开门,再次融入奥伯哈芬市冰冷的夜色中。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临时的藏身之所。他现在最需要休息,一张柔软的床,一间可以洗澡的盥洗室。 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理清思绪,规划下一步。 旅店。 这是最直接的选择。 不需要身份证明、位於城市边缘或鱼龙混杂地带的廉价旅店,是隱藏踪跡的最佳选择之一。 他拉低帽檐,將半张脸埋在大衣领子里,忍著左半身的疼痛,儘量以不引人注目的速度,朝著记忆中的城东走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断藉助建筑的阴影和拐角观察身后,確认没有尾巴。 至於那只白猫......格林一边艰难前行,一边想著。 它能精准地找到他的事务所,那么,只要它想,找到一家他临时落脚的旅店,应该也並非难事。 “不知道它有没有跑掉......” 白猫承诺的『引路人』,口中关於神秘世界的信息,以及它对『猩红教团』和威廉事件背后更深层原因的推测,都是他现在需要的。 格林咬牙,忍著疼痛,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一条条街巷中。 夜晚的奥博哈芬市並不安寧,醉汉的嘟囔、野狗的吠叫、以及某些阴暗角落里传来的可疑声响,都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警惕。 两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格林感觉像是走了一整夜,他还得不时观察周围有没有异常情况,小心,不暴露成了他的第一要务。 当他终於拖著几乎麻木的身体,踏入城东那条名为『黑水巷』的狭窄街道时,几乎要瘫倒在地。 巷子两旁是挤挤挨挨的老旧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砖石。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劣质菸草、潮湿霉味和某种食物腐败混合的复杂气味。但比起他途经的某些更加不堪的区域,这里至少显得......相对『正常』一些。 格林目光扫过几家掛著简陋招牌的旅店,最终落在了巷子中段,那是一家门面看上去还算乾净的旅店。 【三鸦旅店】 招牌有些褪色,木製门板没有明显的污渍,窗户玻璃也擦得还算明亮,但格林最在意的是门口的一块迎宾板上写著【有盥洗室】。 就是这里了。 突然,他顿住脚步,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大脑,耳边传来奇怪的囈语。 格林环顾周身,却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太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只是旅途劳顿、急於找个地方落脚的商人,然后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狭小的前厅,只点著一盏煤油灯,光线有些暗淡。 木质柜檯后面,是个体型略显肥胖、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仰靠在一张旧扶手椅里,脑袋歪著,张著嘴,发出有节奏的呼嚕声。 柜檯上的锡制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格林站在原地等了几秒,见老板没有反应,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呼嚕声顿了顿,老板依旧没有反应,反而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沉睡。 格林无奈,只得上前,在柜檯上重重敲了两下。 老板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年轻人。 “呃……住店?”他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 “是的,一个单间,住三天。” 老板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下格林。確定对方付得起钱才缓缓起身。 “先付钱。”老板没有多问,“单间一天2苏勒5便士,三天7苏勒3便士,不包括餐食。热水另外算,一壶半便士。” 这个价格在城东算是中等偏上,但考虑到旅店相对乾净的外观,也算合理。格林没有討价还价,直接从內侧口袋的钱夹里数出15苏勒,放在柜檯上。 老板收起钱,然后从柜檯下拿出登记簿和一支铅笔。 “名字?” 格林顿了一秒,“约翰·史密斯。” 他报了一个最常见的化名。 老板对此毫不意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在登记簿上歪歪扭扭地划拉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繫著木牌的黄铜钥匙,递给格林。 “二楼,最里面那间,204。盥洗室在走廊尽头。晚上十点后没有热水。如果你需要的话得格外再加半个便士。” 老板快速说完,等著对方的回应。 “谢谢,暂时不需要。”格林接过钥匙,淡淡开口。说完,便转身朝著楼梯走去。 走廊昏暗,地毯陈旧,散发一股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到最深处,打开了204房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和一把歪斜的木椅,但从窗帘和床单来看,整体还算乾净,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他反手锁上门,插上插销,又將椅子挪过来抵在门后,做了一个简单的预警装置。 就在他刚坐到床上时,耳边的囈语再次出现,声音也比之前更响亮,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了。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寂静...终將吞噬...】 【...谎言...皆是真实...】 【...看...那螺旋...】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格林感到自己的思维正在被拉扯,记忆的边界开始模糊,一种想要放弃思考、融入那片囈语的衝动油然而生。 他猛地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急忙用疼痛来锚定自己即將飘散的意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该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发狂的囈语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只留下嗡嗡的迴响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瘫倒在床上,冷汗淋漓,大口喘著气,感觉自己刚刚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 第10章 日誌 格林拖著被抽空的身体,踉蹌地走进公共盥洗室,將脸埋进蓄满冷水的洗手池。 刺骨的冷水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暂时让他的脑海恢復了一丝清明。 简单冲洗过后,他几乎是凭著本能摸回房间,一头扎进被褥里。他太疲惫了,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直到第二天正午,阳光径直照在他脸上时,格林才缓缓睁开眼。 此时的他体力已经恢復了大半,虽然身上还是隱隱作痛,精神依旧有些萎靡,但至少那种濒临崩溃的眩晕和噁心感已经消退。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呆坐了片刻,才彻底清醒。 起身打开窗户,阳光和略带喧囂的空气涌入房间,目光扫过楼下街道。 车马行人穿梭往来,小贩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闹声、邻居间普通的交谈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充满了生活气息。 至少表面上看,风暴已经过去。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那只神秘的白猫再次出现。同时他也需要確认,威廉的事是否真的已经彻底了结,『猩红教团』有没有锁定到他身上。 只有麻烦都解决了,他才能回归正常的生活,至於踏入能否成为『非凡者』,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 突然,他想起了从威廉家拿走的那本日誌,转身从枕头下抽了出来。 翻开前半部分,都是一些充满温情和生活的记录。內容是关於孩子们的成长,妻子温馨的日常、对未来家庭生活的憧憬。 其中一页还夹著一朵压乾的小花。 翻著翻著,格林逐渐感觉到了不对劲。 【年11月7日晴 灵性平稳。 今天小托马斯在花园里捉到了一只蝴蝶,小心翼翼地捧给我看。而且他居然让一朵蔷薇提前绽放了。 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我需要提前攒钱给他收集魔药的材料,范德比尔特家族即將诞生一位新的天赋非凡者。感谢上帝! 家族即將迎来新的荣光! 他那双像极了他母亲的眼睛,真的太漂亮了。 ...... 部里的气氛愈发令人窒息。 『国家团结党』的那些人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推动的《工业集中管理法案》明摆著是要將经济命脉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我们『共和进步联盟』提出的任何修改意见都被粗暴驳回。 奥尔顿部长今天又在会议上拍了桌子,指责我们“阻碍国家前进的步伐”。真是可笑,他们所谓的前进,就是碾过一切反对声音吗?】 “天赋非凡者?”格林皱起眉,一个新的名词,但似乎不难理解。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国家团结党』和『共和进步联盟』这两个词上。 奥伯哈芬,乃至整个拜伦维斯合眾国的政治生態,他作为调查员也有所耳闻。 表面下的暗流汹涌,权力的倾轧从不罕见。威廉身处其中,显然並非一帆风顺。 他继续翻看起来。 【12月11日 奥伯哈芬的冬天总是这样沉闷。 今天遇到了麻烦。下班的路上,一个穿著体面的男人拦住了我。 他自称是『某些关心国家未来人士』的代表,我能感觉到,对方也是非凡者!但我不知道对方走的是什么途径。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准確地说出了托马斯每天上学的路径,玛丽常去的那家麵包店,甚至我父亲在乡下的住址。他没有明確威胁,但每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让我在下周的议会质询中,对那份该死的法案“保持沉默”,或者最好支持他们提出的修正案。 那修正案会將最后一点监管权力也拱手让出。 我该怎么办?为了家人......我似乎没有选择。】 【12月17日 我背叛了我的途径和信念。 在质询会上,我不仅沉默了,我说服了他们那份修正案条款的合理性表象。 同僚中的几位投来惊愕的目光。 奥尔顿部长投来讚许的目光,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噁心。 回到家,玛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这么差。 我抱了抱小托马斯,他是家族所有的希望。】 日记到这里笔跡依旧很工整,甚至可以说都属於生活和工作的日常,但翻到下一页,字跡开始变得潦草起来。 【12月19日 不!!!!!!!!! 托马斯!!!我的儿子!!! 他们说是一场意外…但我赶到时,现场残留的灵性......是混乱的、被引导的痕跡!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是针对我的卑劣手段! 他那么小,那么脆弱...... 我的世界崩塌了。】 “被报復了吗?”格林喃喃著。他没有多想,快速向后翻看。 【12月29日 我无法停止回想! 我明明按照他们说的做了! 到底是谁干的?!!! 我恨!!我要去查部里档案库的秘密记载,我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1月3日 他们来了。穿著暗红色兜帽的人。 他们知道我的痛苦,知道我的仇恨。他们说,法律和正义无法触及真正的黑暗。他们说的对。 他们提到了『父神』,提到了『血肉深渊的彼岸』,提到了......力量。足以撕碎那些偽君子,足以让托马斯......以某种形式回归的力量。 多么讽刺。我为了守护家庭背叛了信仰,却失去了家庭。现在,那些人告诉我,可以通过另一种『背叛』,父神可以帮我获得復仇和......重逢? 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从这段日记中可以看的出来,威廉儿子的死是他墮落的导火索,这时的笔跡也时而狂乱,时而异常工整。 暗红色兜帽的人可能就是白猫提到的『猩红教团』。 “看来这群人无处不在,威廉应该早就被盯上了......” 想到这,格林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托马斯的死就是他们干的? 【1月17 仪式准备好了,就差核心了......它能帮我从非凡者转向恩赐者,我只需要吞噬『过去』就可以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我锁上了阁楼,我只需要离开三天,再回来晋升就可以。 玛丽很担心,但她不懂。她无法理解,这將是我们一家真正的、永恆的『团聚』。父神在『无尽胃囊』的彼岸注视著我。 很快,我將告別无力的威廉,获得新生。届时,所有仇敌,都將在我融合了家人之力与猩红恩赐的怒火下,化为齏粉! 我们......將在祂的国度里永不分离。】 笔跡到此结束,格林合上日誌,倚靠在窗边。 他大致明白了威廉事件的来龙去脉。但细细咀嚼日记里的细节,却嗅到了更深层、更隱秘的阴谋气息。 第11章 暗涌与蛰伏 “这不像简单的政治报復,更像是一场……针对『范德比尔特』家族的狩猎。” 格林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日誌的封皮。 小托马斯展现出惊人的非凡天赋,这意味著范德比尔特家族即將崛起一位新的强者。 这无疑会打破奥伯哈芬现有的权力平衡,尤其是对正在积极扩张势力的“国家团结党”及其背后的支持者而言,一个潜在的强大对手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那个精准找到威廉,並能准確说出他家人信息的非凡者,威胁手段很专业。 威廉妥协了,他动用了自己的能力为对手服务。但紧接著,他的儿子就死了。 日记里提到【我明明按照他们说的做了!】 这说明,对方的真正目的,可能从来就不是威廉的这一次妥协,而是彻底摧毁,或者控制他? 又或者,小托马斯的死是自己人对叛徒的反击也说不定...... 还有,猩红教团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了。 格林甚至怀疑,那个威胁威廉的非凡者,本身就可能与猩红教团有关,或者至少知晓他们的存在和运作模式。 整个事件,从威胁到托马斯的死,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仪式前奏』,目的是为了將威廉这个『秩序侧』的非凡者,完美地催化成那些人想要的墮落者! 小托马斯的死,很可能不是政治报復的终点,而是促使威廉墮落的『关键材料』。 整个事件,看上去更像是一场由猩红教团在幕后主导,利用政治倾轧作为舞台和催化剂,针对威廉·范德比尔特这位非凡者的一场『定向墮落转化』。 目的就是为了得到一个充满仇恨、拥有一定官方经验、且彻底与过去决裂的强大墮落者。 想到这,他脑海中突然回想起白猫当时的疑惑和不安。 这就完全说的通了! 一个非凡者定向转化,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真是......好手段。”格林感到一阵噁心。 將一位父亲的爱子之心扭曲成毁灭自身和家庭的力量,这种邪恶,远超寻常的犯罪。 这也意味著,猩红教团的触角,可能早已深入到了奥伯哈芬的政治核心。 “那么......我呢?” 格林不禁有些担忧,如果自己的推测都是真的,那自己的处境將变得极其危险。 猩红教团筹备已久的计划,被自己硬生生搅了局。如果不能找到一个靠山,恐怕自己这辈子都要当一只老鼠了...... 灭口,恐怕是最好的结果了吧。自己这个小小的、刚刚接触非凡世界边缘的调查员,在他们眼中恐怕与螻蚁无异。 格林深吸一口气,开始思索如何破局。 首先,他必须假设自己已经暴露,或者很快会暴露。因为威廉事件的影响还未结束。 其次,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应对可能到来的危险,更是为了掌握主动权。 如果连自保都做不到,他想回归正常生活就是奢望。白猫提到的『踏入非凡』,不再是可选项,而是唯一的出路。 最后,他需要信息。 关於猩红教团,关於奥伯哈芬的政治暗流,关於非凡者的途径知识,按现有的线索来看,途径似乎有很多种,他必须选择最適合自己的。 他需要確认威廉家的现状。官方是否已经介入?现场是被封锁了,还是被秘密处理了? 还有,如果那只白猫一直不出现,那他就必须主动去找白猫,他需要一个可以暂时依附的势力,可以提供安全保障。 接下来的三天,格林將自己关在“三鸦旅店”那间略显逼仄的房间里。 每天清晨,他会额外付给旅店老板几个便士,让他帮忙带一份最新的《奥伯哈芬早报》。 报纸上的官方口径一如既往的平静,头版多是些市议会通过的无关痛痒的议案,或是某位工厂主捐赠善款的报导。 他仔细翻阅每一个版面,尤其是社会新闻和讣告栏,寻找著任何可能与威廉一家相关的蛛丝马跡。 没有。 范德比尔特家发生的惨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没有在公眾视野中激起半点涟漪。 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號。 仪式被打断,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有人发现,是不可能的。 要么是官方出於某种原因强力压下了消息,要么就是......猩红教团的善后工作做得足够乾净利落。 除了报纸,旅店老板成了他最主要的信息源。 这位有些禿顶、喜欢在柜檯后擦拭酒杯的中年男人,是附近街区的『消息灵通人士』。 格林会在他送餐时,状似隨意地与他攀谈,当然他少不了要多付一个便士作为报酬。 “老板,这两天城里有什么新鲜事吗?我这几天累坏了,懒得出门。” 老板通常会一边放下食物,一边打开话匣子: “嗨,能有什么大事?老样子。不过听说橡木街那边前两天晚上闹了点动静,治安官都去了,据说是野狗闯进了院子,弄得一团糟......还有,码头区那边,海蛇帮的『独眼』拉威尔和『铁鉤帮』的『刀疤』纪尧姆又槓上了,为了新到的『鯡鱼配额』,俩人在酒馆当场动了刀子,听说闹的动静不小......” 格林仔细聆听著这些市井传闻,试图从中筛选出有用的碎片。 橡木街的动静?会不会是猩红教团的人? 虽然不確定,但这並不是个好消息。而帮派斗爭则属於常態,暂时看不出关联。 他也曾旁敲侧击地询问:“我好像听说......市政厅那边最近也不太安寧?有什么大人物调动吗?” 老板通常会压低声音,带著点分享秘密的得意: “上面那些老爷们的事,谁说得清呢?不过听说『国家团结党』最近风头很劲,好几个关键位置都换上了他们的人。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只盼著別加税就好。” 零碎的信息就像一块块拼图,虽然无法窥见全貌,但逐渐印证了格林的一些猜测,政治层面的倾轧確实在加剧,而威廉的事件被刻意掩盖了。 等待是煎熬的。 每一天过去,白猫都没有出现,外面的世界似乎也一切如常。 但这种正常反而让格林更加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直到第三天老板上来询问是否继续住时,他穿戴好衣服,在正午时分走出了旅店,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格林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站在旅店门口的台阶上,短暂地適应著久违的室外光线和喧闹。 他拉了拉帽檐,將大半张脸隱藏在阴影下,这才迈开脚步,混入街道上的人流。 他没有选择直接返回小姨妈家,在確认绝对安全之前,他不想將任何潜在的危险带回去。 他的第一站,是位於橡木街的事务所。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越是靠近事务所,他越是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街角的报童是否在有意无意地瞥向这个方向?对面咖啡馆里那个独自看报的男人是否停留得太久? 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细节都被他尽收眼底,又在心底仔细衡量。 终於,熟悉的事务所出现在视野里。 从外表看,一切如常。门依旧锁著,他离开时夹在门缝的那张细小纸片也还完好地卡在原位。 就在他要走过去开门时,突然感到有一丝异常。目光扫过路边的行人,最终在一处角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 那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五官精致。 她穿著样式普通的灰色长裙,乍一看与周围行人无异,但格林敏锐地注意到,那裙装布料的质地很细腻。 “昂贵的货色......拙劣的偽装。”他心中冷笑。 就在格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两秒时,少女的突然抬起头看向了他,然后微微一笑。 笑容虽然清澈......但格林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悚然。 “猩红教团的人吗......” 他心中泛起疑惑,移开视线,假装只是隨意一瞥,目光自然地转向街角那个卖热麵包的老妇人摊位。 走上前,花两便士买了个裹著蓝莓酱的烤麵包,整个过程表现得像个真正的过路客。 儘管努力表现得自然,格林的余光却捕捉到少女始终饶有兴致地注视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玩具。 第12章 繁花园 “自然些....” 格林在心里告诫自己,同时若无其事地转身,准备再次確认少女的位置。 可就在这转身的剎那,少女消失了。 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但身为一名调查员的格林非常肯定,自己不可能看错。 “先生,你在找什么?” 卖麵包的老妇人轻声问,用围裙擦著手上的麵粉。 格林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维持著刚才的隨意,他指向刚才少女站立的位置: “哦,没什么,刚才好像看到个熟人……您刚才看到那里站著一个年轻姑娘了吗?” 老妇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眯眼看了看,摇摇头: “抱歉,来来往往的人太多,没留意什么姑娘。” 格林点点头,隨即转身离开。 有问题,这是他的结论。 然而就在他走出不远后,一条小巷中突然走出一个人,正是刚才消失的少女。 格林脚步微微一顿,右手缓慢伸向腰间。 “这就要走了?”少女的声音很清脆,语气显得有些俏皮。 “你是谁?”格林沉声问。 少女对于格林明显戒备的姿態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向前轻盈地迈了一步,脸上依旧掛著微笑。 她咯咯轻笑,“是啊,等你。我已经在这附近转悠两天了,今天总算把你等到了。” 两天?格林心中猛地一沉。 这意味著从他躲进旅店开始,对方可能就已经在监视事务所了。他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为什么等我?我们似乎並不认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並不重要。” 少女偏了偏头,笑容不变,“重要的是...你似乎遇上了麻烦。” “而且,你不想知道那天晚上都发生了什么吗?” 这句话一出,格林心里一沉,他知道威廉的事和他有关。但...应该不是猩红教团的人,难道是白猫派来找他的? 少女看著格林骤然收缩的瞳孔,再次轻笑。 “放鬆点,莫里斯先生。” 她摆了摆手,姿態轻鬆,“我如果想找你麻烦,就不会是这种方式见面了。恰恰相反,我来找你谈交易的,顺便...帮你解除一些困惑。” 又是交易? 少女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的人群,压低了些声音: “不过,这里人来人往的,確实不太方便谈论某些......『特別』的话题。你意下如何?” “好。”格林乾脆地应下,“可以来我的事务所。” “事务所?” 少女摇了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戏謔,“如果我是你,莫里斯先生,我就会离你现在的『安全屋』远一点。还有......” 她的目光落在格林手里那个用油纸包著的、还散发著温热香气的麵包上,“你手里的『早餐』,最好也別吃。” 格林刚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一股寒意瞬间涌来。 那个卖麵包的老妇人! 她就在事务所附近,態度和蔼,言语自然......但少女的出现和消失如此诡异,老妇人却声称没留意? 是確实没看见,还是...刻意隱瞒? 格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抖,那个热乎的麵包,直接被他拋进了路旁的垃圾桶里。 少女对他的果断投来一个讚许的眼神,隨即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向旁边一条狭窄、晾著衣物的小巷。 “跟我来。” 格林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疑虑,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梭在巷道中。 少女对这里似乎非常熟悉,拐弯抹角,没有丝毫迟疑。 几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间看起来颇为普通的咖啡馆门前。 深色的木製招牌上写著【秘密之门】,奇怪的名字。但透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坐著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交谈著,侍者端著托盘穿梭其间。 格林顿住脚,眉头微蹙。 里面的人並不少,在这种地方谈论『特別』的话题,岂不是比街上更引人注目吗? “这里?”他忍不住低声问。 少女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疑虑,而是左右看了看街道,確认没有异常,然后在格林诧异的目光中,並没有走向咖啡馆的正门。 而是径直走向了咖啡馆侧面那堵爬满了常青藤、略显斑驳的砖石墙面。 紧接著,让格林瞳孔皱缩的一幕发生了。 少女的身影在接触到墙面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海绵一般,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水波般的涟漪,然后整个人就那样突兀地消失了。 格林愣在原地,以为自己產生了幻觉。 是某种视觉欺骗?还是...... 还没等他想明白,那面刚刚『吞噬』了少女的墙壁上,突然又伸出了一只手,一只白皙、属於少女的手。 手的速度很快,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格林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传来,隨后眼前一花,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预想中撞上墙面的疼痛並未传来,而是一种奇妙的失重感和穿透感。 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 等他回过神,格林已经不在那条街道上,而是站在了一个极具欺骗性的地方。 头顶並非天花板,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缀满细碎星尘的夜空,散发著寧静的光晕,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脚下的草地厚实,各种奇异、色彩艷丽的花肆意绽放著,空气中瀰漫著甜腻的花香。 不远处,一张由粗壮的深色藤曼自然缠绕而成的长桌旁,围坐著七八个人。 他们衣著各异,但无一例外,身上都佩戴著一种植物的饰品。 有缠绕手腕的嫩绿藤曼,有在发间微微颤动的鲜花,或是领口別著的、仿佛还在呼吸的叶片。 他们似乎在討论著什么,声音不高,但眼神交流间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诱惑... 格林能想到的词只有这个最为贴切。无论男女都散发著嫵媚和诱惑。 桌上散落的不仅有捲轴和书籍,还有盛著琥珀色液体的高脚杯,以及几件形状曖昧的物件,像是某种独特的器官。 格林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些目光投来,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混合著好奇、评估,以及一种......仿佛在欣赏某种有趣的『藏品』的玩味。 一位穿著丝质长袍,领口开得很低的嫵媚女子,甚至伸出舌尖,轻轻舔过红唇,眼神迷离。 就在这时,他身旁响起了少女的声音,但在此刻环境下却显得有些诡异: “欢迎来到『繁花园』。” “繁花园?中隱隱於市?”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警惕,而非讚嘆。 在格林看来,这里的『生机』过於旺盛,过於......不加节制,反而透出一种腐败的糜烂气息。 表面圣洁的花园,內里恐怕是欲望滋生的温床。 “表象之下,才是真实。”少女轻笑。 她的笑在那些玩味的目光映衬下,显得意味深长,“这里欢迎一切......蓬勃的欲望,莫里斯先生。压抑,才是对母神恩赐的褻瀆。” 母神? 格林还没有摆脱信奉『父神』的猩红教团,现在又和信奉什么狗屁母神的『繁花园』扯上了关係。 全是邪教。 长桌主位,一位身形丰腴、面容温和如同邻家阿姨的夫人开口了,声音温柔,但眼神却冷冰冰的: “莉莉安,带生面孔进来,可是需要充分理由的。你知道,母神的『花园』虽然包容,但也厌恶......不必要的杂草。”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著桌面上一条正缓缓蠕动的藤曼。 莉莉安面对质问,显得很轻鬆: “玛莎女士,格林·莫里斯先生可不是杂草。他亲手搅黄了『猩红教团』一次重要的播种,自身正散发著......诱人的芬芳。我想,繁花园应该对这样的种子感兴趣。更何况,他是克拉丽丝关注的人。” 第13章 交易、报酬、代价 少女莉莉安特意提到了『猩红教团』和克拉丽丝,桌边几人的深色明显有了变化,看向格林的目光更加专注,少了几分轻慢,多了几分算计和探究。 猩红教团,格林知道。但她口中的克拉丽丝是谁?自己被关注了?也是繁花园的人吗? 长桌另一侧,一位一直安静品著琥珀色酒液的优雅男士放下了手中的高脚杯。 “莫里斯先生,容我补充一点。你或许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微妙。城卫军和那群......嗯,比较粗鲁的『父神信徒』,找你可找疯了。他们把码头区和下城区翻了个底朝天。” 他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不过你的运气不错。有人,我们姑且认为是守夜人隱藏了你的气息。他们暂时还没有发现你的踪跡。” 格林心中惊骇,但脸上却维持著镇定。 威廉·范德比尔特是共和党的人,却帮了团结党,他的死的確能让政府的城卫军压下消息而大肆调查,但猩红教团大张旗鼓,说明威廉的死比他想像的还要重要。 格林看向那位优雅的男士,淡淡开口: “如果阁下说的是真的,那我最近的运气確实不算太坏。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先是扫过莉莉安,最后看向眾人,“我並不认识你们口中的克拉丽丝。” “不认识?” 坐在主座上的玛莎女士发出了疑问,她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捂嘴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胸前起伏,眼神流露出一丝戏謔, “哦?亲爱的,那你或许应该见过......一只白猫?” 白猫?! 这个词如同一声惊雷在格林脑海中炸响。他正发愁如何打听白猫的下落,却没想到在这个疑似邪教的女人口中听到了! 眾人看著格林的反应不仅莞尔一笑,看来莉莉安说的没错,就是他。 格林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对方看起来至少没有恶意,他选择了一个相对诚实的回答: “一只白猫......是的,我见过。它在我遭遇麻烦时出现了,但又神秘消失了。它和你们口中的克拉丽丝,是什么关係?” 玛莎女士与那位优雅的男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的笑更深了,仿佛看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 女士的唇角微微勾起,她优雅地抬手,向著长桌旁一个空置的位置轻轻一引。 “请坐,莫里斯先生。站著谈话,可不是待客之道。” 隨著她话音落下,那片空位旁的翠绿草地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下一刻,几条深绿色、带著嫩芽的藤曼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交织、缠绕,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短短几个呼吸间,自动编织成一张造型古朴的高背椅。 神奇的一幕发生在眼前,令格林深受震撼。这既是力量的展示,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谢谢。” 格林本著既来之则安之,面色不变,依言走到那张椅子前,稳稳地坐了下去。 而在他入座后,身旁的位置再一次编织出了一张更加小巧精致的座椅,莉莉安轻盈地一个旋身,恰到好处地落入椅中,单手托腮,笑吟吟地望著格林。 “很好。” 玛莎女士看著他顺从的举动,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抚著那条蠕动的藤曼,慢条斯理地说: “克拉丽丝就是那只白猫,或者说,那是她愿意展现给你的形態之一。我们繁花园虽然与守夜人......嗯,理念不尽相同,甚至会发生衝突,但偶尔也会有......交集。” 她顿了顿,看向格林,“或者说,我们对某些共同的『麻烦』很关注,比如『猩红教团』。” 优雅的男士接过话头,声音温和: “克拉丽丝帮了你,说明守夜人认为你身上有值得关注的价值。但这价值究竟能持续多久,取决於你接下来的选择。” 他身体微微前倾,注视著格林: “现在,莫里斯先生,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天晚上,在范德比尔特家...就是那个可怜的傢伙身边,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这决定了我们是把你当作值得栽培的『种子』,还是......需要清理掉的麻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格林身上,压力瞬息而至。 他不自觉地整了整其实並不凌乱的衣领,面对这些非凡者,他知道如果今天自己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回答,自己估计可能就会永远留在这里了。 格林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简洁的语言,敘述了那晚接到电话、与白猫克拉丽丝相遇、前往威廉家、直至最终再阁楼中断仪式,以及威廉的失控经过。 他省去了缄默使者的作用,重点提及了从《威廉日誌》中得出的推测,关於托马斯的非凡天赋,关於政治胁迫,以及整件事极可能是猩红教团精心策划的一场『定向墮落』。 主座上的玛莎女士与身旁的优雅男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頷首。 玛莎重新看向格林,脸上带著一种怜惜却又高高在上的笑容。 “很精彩的推理,莫里斯先生。” 她轻轻鼓掌,“你的头脑確实不错,我喜欢聪明人。” 玛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甚至带著一丝无聊: “不过,你所说的这些......关於威廉·范德比尔特的悲剧,关於猩红教团的小把戏,甚至他们与团结党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我们,其实都知道。” 格林的心沉了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对方要么在耍他,要么就是这些信息在对方眼中可能並没有什么价值。 玛莎女士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红唇微勾: “放轻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真诚永远是交易的前提,不是吗?” “交易?”格林问。 “不然呢?”玛莎女士轻笑,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 “我们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接引你,你以为你的事务所周围很安全吗?克拉丽丝现在可顾不上你,她自身都难保了。” “什么意思?” 格林的心猛地一紧。儘管他对那只神秘的白猫知之甚少,但她是目前唯一与守夜人和相对正统途径相关的线索。 “意思是......” 玛莎女士拖长了语调,欣赏著格林脸上细微的紧张,“怎么,你很关心她吗?” 这是一个陷阱。 流露出过多的关切,就会成为被拿捏的把柄。格林瞬间冷静下来,脸上恢復了一贯的调查员式的淡漠。 “我关心的是她说要做我的引路人。” 他平静地陈述,“这是我需要的。” “引路人,嘖嘖......” 玛莎女士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夸张表情。 “多么冠冕堂皇的偽装。说到底,你不就是为了那份能让你踏入非凡的魔药配方吗?” 她身体前倾,“我也可以......做你的引路人。而且,配方现在就可以给你。不必等待,不必经歷那些守夜人繁琐的考研和忠诚测试。力量,就在你一念之间。” 不得不承认,玛莎给的条件对格林非常有诱惑力。一份唾手可得的魔药配方意味著他能立刻开始掌握力量,应对迫在眉睫的危机。 空气仿佛凝固了。繁花园的成员们都饶有兴致地看著格林。 格林沉默著,他的目光扫过玛莎女士充满诱惑的脸庞,扫过桌上那蠕动藤蔓。 他缓缓开口:“代价是什么?” 玛莎的目光扫向他的腰间,手指轻轻在空中点了点。 “缄默使者,默示记录会的遗物,你运气真好。” 这句话一出,格林瞬间明白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了。 “抱歉,我——” “繁花园不仅可以为你提供庇护,让你彻底摆脱猩红教团和城卫军的纠缠,还可以赠与你一份足以让你踏入非凡之路的『魔药』配方,以及相应的初始资源。” “我拒绝。”格林再次重复。 他很清楚,这把枪是他现在唯一的保命手段,失去了爪牙,他就彻底失去了谈判的资格,任人鱼肉。 玛莎女士对於他的激烈反应並不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慵懒地靠回椅背,手指缠绕著那条活体藤蔓。 “明智的警惕,但也略显短视,我亲爱的孩子。” 她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捨不得......那么,换一个交易方式好了。” 她端起桌上的高脚杯,轻轻摇晃著酒液: “我们恰好知道一些关於『默示记录会』的线索。听说这个组织的湮灭隱藏著巨大的秘密,而它......” 玛莎女士再次看向格林的腰间,“可能藏著关键线索。我们不需要你立刻交出它,但需要你为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格林沉声问,他知道重点来了。 “你需要混进一个地方,” 玛莎身旁的优雅男士淡淡开口,“奥伯哈芬歷史与考古学会,表面上那是个无趣的老学究聚集地,但根据情报,那里藏有一些与『默示记录会』相关的文献。” 他顿了顿,观察著格林的反应,隨后继续说道: “作为报酬,我们可以先支付给你一份『魔女』途径的序列9『刺客』魔药配方。” 玛莎轻抿一口酒液,隨后放下酒杯。 她站起身,迈著优雅的步伐走向格林,缓缓低头打量著他,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胸口, “当然,如果你更喜欢钱,我们也可以支付一笔足够你安稳生活一年的金榜。或者......成为我的男宠......” 第14章 今晚留窗? 格林抬手,轻轻拨开了玛莎女士滑向他胸口的手指。 “如此优渥的条件......”格林迎上她的目光,声音低沉,“我是不是根本无法拒绝?” 玛莎女士发出一阵愉悦的轻笑,笑声带著不言而喻的意味。 她没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从莉莉安將他带进繁花园的那一刻,结果就已然註定了。 格林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选择秘药配方。”他淡淡开口,“钱虽然是好东西,但我更看重我的命。” “明智的选择。”玛莎女士眼中讚许更浓,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优雅地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抓,一张小巧、泛著淡淡陈旧的黄色、边缘有著细微捲曲的羊皮捲轴,凭空出现在她的掌心。 “我越来越欣赏你了,聪明、谨慎,而且懂得取捨。” 她將捲轴递向格林, “现在,它是你的了。关於考古学会的信息和任务细节,莉莉安会另行告知你。在此期间,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或者需要......小小的帮助,都可以联繫她。” “哦,对了。” 玛莎女士仿佛刚想起什么,她抬手从自己的发间轻轻一捻,一片看似普通的椭圆叶片出现在指尖。 她微笑著將那片叶子轻轻点向格林的胸口。 格林下意识想要后退。 “別动。”莉莉安轻笑一声,拦住他的退路。 叶片接触到格林衣服的瞬间,仿佛融化了一般,化作一道为不可察的绿光,悄然隱没。他並没有感到身体有什么不適。 “这是『繁花园』的小小赠礼。”玛莎女士解释道,语气中带著一丝慵懒的得意。 “它可以一定程度上偽装你的气息,让那些嗅觉灵敏的『猎犬』,无论是城卫军,还是猩红教团那些粗鲁的傢伙,在短时间內都难以锁定你的位置。当然,它並非万能,而且效果会隨时间减弱。” 闻言,格林心中的石头算是落地。这无疑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一份实实在在的保障。 虽然明知这也是『繁花园』加深与他联繫的手段,但格林不得不承认,这份『礼物』送得恰到好处。 “谢谢。”格林简单道谢,將手中的羊皮捲轴小心地收进大衣內侧的口袋,与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皮夹放在一起。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莫里斯先生。” 玛莎女士退回长桌主位,端起了酒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態。 “莉莉安,送我们的新朋友离开。记住,『繁花园』期待著你的好消息。” 莉莉安走上前,发出清脆笑声后,对格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当格林再次站在小巷里时,那种沉重的压力感陡然消失。他回头望了一眼旁边的咖啡馆,“秘密之门......真是贴切。” “怎么样,现在见识到繁花园的魅力了,有没有一丝心动?”莉莉安的声音自他身侧传来。 “我们只是交易,”格林没有看她,声音冷淡,“仅此而已。” 莉莉安却仿佛没有听到,倏地贴近,不由分说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柔软的躯体隨之贴了上来,儘管隔著衣物,却依旧能感受到温热与曲线: “仅此而已?” 她仰起脸,“在母神的花园里,绽放才是唯一的准则。像你这样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不觉得……很累吗?” 她踮起脚尖,凑到格林耳边,轻声道: “进来吧......你会知道,顺从欲望,比对抗它要美妙的多。” 格林没有被她亲昵的举动和充满诱惑的话打动,他只是微微侧头,看著几乎掛在自己身上的莉莉安,平静反问: “你们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莉莉安脸上那种刻意营造的热情。 莉莉安挽著他的手臂微微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她像是被冒犯了一般,倏地鬆开手,后退半步,与格林拉开了距离。 她上下打量了格林一眼,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你以为你是谁?” 莉莉安歪著头,语气变得冷漠,“不是谁都能获得母神的青睞,值得繁花园付出代价去诱惑。我们只是觉得你......或许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交易,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 “別忘了,莫里斯先生,如果没有这片叶子,没有我们的庇护,你现在和下水道里东躲西藏的老鼠没什么区別。城卫军、猩红教团,任何一方找到你,都不会像我们这样......『客气』。” 说完,她不再看格林,转身便要融入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但就在她迈出几步后,却又突然顿住脚步,骤然回头,对著格林露出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著几分诡异和神秘的笑容。 “对了,”她的声音飘来,“今晚,记得留窗。” 不等格林作出回应,她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格林站在原地,看著莉莉安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留窗? 格林思索著莉莉安最后那句话。这是要晚上再来找自己? “算了,这並不重要,终於可以回家了。”格林重重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自从被捲入威廉.范德比尔特的事件,他就一直在外奔逃躲避,连个口信都没办法捎回去。 苏拉和小姨妈一定担心坏了。 当然,那个家里也並非全是温情。 小姨父一贯的冷漠和表姐偶尔流露出的刻薄,他也早就习惯。尤其是表姐艾米丽,甚至巴不得自己和苏拉儘快搬出去。 但无论如何,那里都是仅剩的亲人。至少现在自己还能有一张可以睡的床。 想到这里,格林不再犹豫,迈步匯入人流。 他没有直接走向橡木街,而是前往市场区的方向。 最终,他在一个信誉尚可,货物相对新鲜的摊贩那里,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 买了一小罐色泽金黄、品质上乘的蜂蜜,小姨妈很喜欢在下午茶时加一点,却总捨不得买好的。 一条肥瘦適中、用香草熏制过的火腿,足够一家人吃上几顿丰盛的晚餐; 还有一包苏拉最喜欢的、来自南方港口的琥珀糖。 至於小姨父和表姐,格林也並未忽略。 他挑了一瓶中等价位、本地酿造的杜松子酒,不算奢侈,但足够体面。 而为那位热衷於打扮的表姐,他则选了一条印著时兴小碎花的丝质手帕,价格不贵,但样式精巧,想来足以堵住她可能挑剔的嘴。 这些花销让他本不富裕的钱袋又瘪下去不少,但他觉得值得,至少能换来几天表面的平静。 提著这些用厚实油纸仔细包裹、散发著食物和酒类香气的礼物,格林一边朝著橡木街的方向走去,一边在脑海里飞速编织著理由。 一连几天没有音讯,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说......接了一个城外富商的紧急委託,协助处理一桩比较棘手的商业纠纷,报酬还算丰厚,所以耽搁了几天,顺便买了些东西回来。” 格林默默完善著这个临时编织的谎言。 调查员的工作性质特殊,偶尔能接到报酬不错的暗自,这个理由虽然不算完美,但足以应付小姨妈和苏拉,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捨得买这些不算便宜的食物和礼物。 至於小姨父和表姐信不信,他並不在乎。 第15章 海耶斯家的晚餐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一个少女带著哭腔发出质问,穿透了静謐的堤岸街27號。 是苏拉。 格林眉头一皱,快速拧动钥匙,推门而入。 门厅里,景象一目了然。 苏拉仅仅攥著一个褪了色的旧布娃娃,眼圈通红,怒视著对面的人。 而他的表姐艾米丽,则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门框上,手里把玩著一支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镀金钢笔。 那是原主去年省吃俭用送给苏拉的生日礼物。 “动你的东西?” 艾米丽嗤笑一声,语调轻慢,“这破笔放在你那里也是浪费。你那个好哥哥,指不定现在正躺在哪个下水道里,再也回不来了,你还指望他用这东西教你写字吗?” 这句话让苏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我假设,”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口中的『好哥哥』,指的是我?” 艾米丽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见格林正站在门口,神情平静。 “......哥哥?” 苏拉难以置信地轻声道,眼泪流得更凶了。 艾米丽迅速將拿著钢笔的手藏到身后,强自镇定: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你推测我死在下水道的时候。” 格林迈步走进门厅,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苏拉,最后看向艾米丽,“看来我回来的不算太晚。” 他平淡无奇的话,让艾米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 小姨妈西尔维婭繫著围裙,匆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汤勺,看到门口的格林,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格林!感谢女神,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对峙的姐妹俩人身上,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脸上浮现出无奈和头痛: “艾米丽!你是不是又欺负苏拉了?” “我哪有!” 艾米丽立刻反驳,“是她自己小气!一支破笔而已......” “一支破笔,”格林打断她,“也比你未经允许,擅自拿別人的东西要好。看来姨父平时教导的礼仪,你並没有放在心上。” 她走到苏拉身边,轻轻拍了拍妹妹颤抖的肩膀,然后向艾米丽伸出手:“苏拉的东西,轮不到你替她决定是否浪费。笔,还来。” 艾米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格林的视线和母亲不赞同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將钢笔拍在格林手里。 “哼!神气什么!” 她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狠狠瞪了苏拉一眼,“寄人篱下的......” “艾米丽!”西尔维婭厉声喝止,阻止了她更伤人的话。 艾米丽愤愤闭上嘴,转身衝上楼梯,把木板踩得咚咚作响。 “哎,这孩子......”西尔维婭嘆了口气,满含歉意看向格林和苏拉,“格林,你別往心里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格林將钢笔轻轻塞回苏拉手里,低声道:“收好。” 小姨妈西尔维婭走上前,接过格林带回来的礼物,“买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这几天一直没回家?” 她打量著格林,眼中带著探究。外甥突然消失几天,回来又带著这些不算便宜的食物和礼物,这显然超出了他平时接普通委託的范畴。 格林拍了拍苏拉的头,对小姨妈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嗯,出差了,接了个城外富商的委託,处理了点麻烦,报酬还行。” 谎言脱口而出。 西尔维婭看著他,眼神复杂。 她或许並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但格林的平安归来和这些实实在在的礼物,暂时压下了她心中的疑虑。 “没事就好......下次再有这种事,好歹托人捎个口信回来。” 她接过礼物,“稍等一会,等你姨父回来,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格林点点头。苏拉则用力抹去脸上泪痕,刚刚的委屈和难过一扫而空,她开心地拉起格林的手,迫不及待地拽著他往楼上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哥哥,快来!我又好多话要和你说!” 格林任由苏拉將他拉进布置简单的狭小房间。 房门一关,仿佛隔绝了所有纷扰。苏拉立刻化身一只小麻雀般,嘰嘰喳喳地开始讲述这几天她认为所有有趣的事。 诸如街角麵包店信赖的那只总是打瞌睡的胖猫,隔壁班一个男孩笨拙地试图模仿吟游诗人却摔了一跤,她自己在美术课上得到老师表扬的那幅画...... 接著,话题又转向学校,哪个老师特別严厉,哪个朋友和她分享了糖果,甚至提到有个女同学想让苏拉將格林介绍给她当男朋友。 原本格林拿起杯子刚喝了口水,差点没喷出来,真不清楚那些小丫头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哥哥,你听我继续说!” “当然,我一直在听......” 格林不得不附和著,並不时在她停顿的间隙,適时地附和一句“是吗?”、“然后呢?”,又或是给予一个鼓励的眼神。 格林不在的这几天,苏拉显然憋坏了,將所有积攒的秘密,在艾米丽和姨妈面前无法畅所欲言的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直到房门被不客气地敲响才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艾米丽依旧赌气的声音,“吃饭了!” 苏拉被打断了兴致,有些不快地撅了撅嘴,冲门口方向吐了吐舌头,又做了个鬼脸。 “走吧,”格林站起身,“別让姨父他们等久了。” 两人前后走下楼梯。 餐厅里,艾米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故意偏头不看他们,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面前的餐垫。西尔维婭姨妈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端出冒著热气的燉汤喝烤麵包。 他们的姨父,维克多·海耶斯先生则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手里举著一张《奥伯哈芬日报》,挡住了大半身形。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他略略將报纸往下移了半分,目光在格林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便又抬起了报纸,仿佛那上面的市政新闻远比刚刚归家的外甥更值得关注。 这种沉默的忽视,比艾米丽的直接挑衅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但格林早已经习惯,只是不动声色地替苏拉拉开椅子,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 直到姨妈將最后一道菜摆上桌,解下围裙,轻声说:“可以开饭了。” 维克多將报纸整齐地叠起来,放在沙发一角。隨后起身走到主位坐下。 “感谢女神的恩赐。”眾人异口同声。 简短的感恩词后,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开始,只有刀叉轻轻碰撞盘子的声音。 果然,没吃几口,维克多姨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格林,“听说你这几天出差了?” 来了。 格林放下刀叉,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將准备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姨父。接了个城外富商的委託,帮他处理一些货物清点和文书上的麻烦,时间紧,没来得及通知家里。” “哦?哪个富商?做什么生意?”维克多的问题接踵而至。 “是一位做香料生意的罗伯特先生,从南方来的。”格林面不改色地报出一个常见的名字和货物类型,细节足够真实,又难以立刻查证。 “生意规模不大,但似乎惹上了一些地头蛇,主要是帮他釐清帐目和与本地商会沟通。” 西尔维婭有些紧张地看著丈夫,又看看格林,试图缓和气氛: “好了,亲爱的,格林刚回来,先让他好好吃饭......” 维克多没有理会妻子的话,继续看著格林:“报酬看来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瓶杜松子酒,那是格林带回来的礼物之一。 “嗯,任务比预想的麻烦,僱主还算慷慨。”格林简短地回答。 艾米丽在一旁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但碍於父亲在场,没敢多嘴。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最终,他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不打算在饭桌上深究。 他拿起刀叉,淡淡说:“以后类似的事情,提前说一声,免得你姨妈担心。” “我知道了,姨父。”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西尔维婭明显鬆了口气,招呼大家多吃点。艾米丽撇撇嘴,低头专注地切割著盘子里的肉排。 苏拉也重新活跃起来,小声嘀咕著哪道菜好吃。 然而格林知道,这並未完全打消维克多姨父的疑虑。身为海关稽查组长,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就是他的日常,多疑早已成了他的职业本能。 第16章 维克多的安排 晚餐在表面的平静下结束。 格林帮著西尔维婭姨妈將餐具收拾进厨房,苏拉也在一旁擦拭桌子。当他正准备藉机上楼,避开可能的后续盘问时,维克多姨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格林,你过来一下。” 格林脚步一顿,对西尔维婭姨妈递来的眼神微微頷首,转身走向客厅。 维克多已经重新坐回那张旧沙发,没有再看报纸,而是看著格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坐。” 格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待著。 “你年纪也不小了,”维克多开门见山,“总这么接些不稳定的委託,不是长久的事。” 格林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我托人帮你问了问,港务局下属的文书处,需要一个临时整理归档旧船单和贸易记录的人。工作枯燥,薪水也不高,但很稳定,算是一份正经工作。明天就可以去报导。” 这完全在格林的意料之外。 被困在官僚体系的底层,每天与发霉的纸张打交道,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姨父,我......” 维克多抬手打断了他,“格林,你需要一份看得过去的收入,也需要一个正经的身份,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苏拉,为了这个家的......体面。” 『体面』两个字,他咬得稍重。 格林瞬间明白了姨父的意思,一方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谋划,避免他再次『失踪』或捲入危险。 另一方面,一个无业的外甥长期住在家里,对注重社会形象的维克多·海耶斯来说,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拒绝的话被格林又咽了回去。 事务所短时间內估计回不去了,確实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收入,而且,每个月给姨妈的伙食费是不能少的...... 格林思索著,忽然觉得维克多姨父的提议是个不错的主意。 看到格林沉默,维克多以为他仍在犹豫,便拋出了另一个话题: “另外,你母亲的好友,温斯顿家的汉娜夫人,和我们家有些来往,一直很关心你。前些天遇到时,她提起一位远房侄女,年纪与你相仿,在圣玛格丽特女子学院做教师,是个品性嫻静、教养十足的姑娘。我觉得你们或许可以认识一下。” 教师,性格温婉,这几乎是姨父心目中理想侄媳妇的模板,而且最主要的是温斯顿家是贵族,虽然没落了。 相亲?格林瞬间感到了一股压力。 “姨父,我现在......还没有考虑这些的资本。” “正是因为没有,才更需要考虑。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合適的婚姻,能让你更快地安定下来。这件事不急,你可以先考虑工作的事。” 谈话到此为止。维克多重新拿起报纸,表明谈话已经结束。 格林站起身,“谢谢姨父,我会考虑工作的事。” 他转身上楼,脚步略显沉重。 姨父的安排是好意,儘管不是自己想要的。一份枯燥的临时工,一场被安排的相亲,这些都是正常社会的规则。 而资本的积攒需要时间。 走进二楼盥洗室,拧开黄铜水龙头,將水拍在脸上,试图驱散晚餐带来的疲惫和那场谈话带来的压抑感。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带著水渍的镜子。 镜中的青年二十岁出头,黑色短髮带著水珠。脸庞线条清晰,算不上刚毅,偏白的皮肤和沉静的眼眸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疏离感。 “资本......”他揣摩著这个词。 想要摆脱被安排的命运,就需要证明自己有独立且足够的能力。 不仅仅是赚钱,还包括力量、人脉、信息......一切能让他掌控自己生活的资源。 事务所的工作短时间內不能回去了,以前的渠道最好也別用,避免被猩红教团顺藤摸瓜,他需要新的、更隱蔽也更快捷的途径。 一份正经的工作是个不错的选择,或许可以藉助港务局文书处的身份,接触到一些普通人难以触及的档案和信息? 勒波雷拉港每天吞吐著海量的货物与秘密,那些被归档的旧船单里,会不会藏著某些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 或者,通过处理那些贸易记录,摸清某些商人的底细和漏洞? 思路逐渐清晰,但他明白,具体操作肯定困难重重。他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更谨慎的计划。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咚咚咚”,盥洗室的门被不客气地敲响。 格林皱了皱眉,提高声音:“有人!” 门外的回应更加急促,敲门声几乎带著发泄的意味,紧接著,艾米丽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格林!你还要在里面待多久?掉进去了吗?要不要我去拿个勺子给你捞出来!” 声音里充满怨气,显然是把从他这里受的气,找了个由头髮泄出来。 格林知道艾米丽本质上並不坏,只是经常管不住自己的嘴,口无遮拦,喜欢捉弄苏拉。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打开门,门外的艾米丽正双手抱胸,一脸怒容地瞪著他。 “慢死了!”她抱怨道,侧身就要挤进去。 格林没有与她爭执,只是在她经过时,平淡开口,声音不高,“你这脾气不改,没有哪个贵族子弟能看上你。” “哎!你——” 艾米丽气急败坏的声音被厚重的木门隔绝。 格林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她能想像艾米丽原地跺脚憋屈的模样。 回到狭小臥室,反手锁上门。他换上乾净的睡衣,身体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时,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格林望著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眼皮越来越重,思绪也变得昏沉。连续几日的精神消耗达到了顶点,此刻,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全身,將他困在单人床上。 他最终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入梦境。 在梦中,他坐在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馆里,空气中瀰漫著咖啡豆的醇香和甜点的暖意。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对面,坐著一位年轻女士,面容有些模糊,但举止优雅得体,声音温和动听。 他们似乎在交谈,內容愉快而轻鬆,关於书籍,关於音乐,关於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趣闻...... 没有姨父审视的目光,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潜伏的危机,只有一种令人放鬆的、被社会规则所认可的『正常』氛围。 这感觉......不坏。 ...... “刺啦——刺啦——!” 尖锐刺耳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刮过玻璃。 格林猛地从床上弹起,“什么东西!!” 月光透过窗户。刺耳的声音还在持续,显得很急躁,来自窗外。 只见窗台上,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焦躁地用前爪抓挠著玻璃,眼神里充满了气急败坏。 格林瞬间清醒,也终於想起自己睡前那模糊的遗忘是什么了,他忘了莉莉安的嘱咐: 今晚留窗。 但他看著窗外的黑猫有种熟悉的感觉,但他来不及多想,估计是莉莉安派来传信的。 格林连忙推开窗栓,窗户被拉开一条缝隙,黑猫猛地窜了进来,轻盈落地。 然而,就在它的四爪触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第17章 莉莉安的算计 格林正准备开口询问莉莉安有何消息,却见那黑猫周身空间一阵模糊的扭曲,身形在月光下被骤然拉长、变化,黑色的毛髮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光滑的肌肤。 眨眼间,站在房间內的不再是黑猫,而是一位少女,乌黑长髮,垂至腰际。 少女猛地转头,扑了上来,直接將格林摁倒在床上,“老娘特意嘱咐过你今晚留窗!” 这熟悉的抱怨语气彻底证实了她的身份,莉莉安显然被气急了。 “我...太、太累了,忘了......”格林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解释。 近距离下,他能清晰看到少女微微泛红的脸颊,只是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忘了?” 莉莉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意识到周围的环境,硬生生压了回去,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娘在窗台冻了一个小时!爪子都快挠禿嚕皮了!你一句忘了就完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是朝著格林房间来的。 格林脸色微变,一把捂住了莉莉安还在喋喋不休抱怨的嘴。 “唔——!” 莉莉安显然没料到,眼睛瞬间瞪圆,隨后又眯起。 下一秒,她直接张嘴咬了下去。 “嘶——!” 格林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死死咬著压没敢鬆手,也不敢出声。 眼神疯狂示意莉莉安安静,指了指门口,额头渗出冷汗。 莉莉安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瞪著格林,嘴上的力道稍稍鬆了些,但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门外的脚步声停在房门口。 隨即,西尔维婭姨妈有些含糊的声音响起: “格林?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你这有动静......” 房间內,空气瞬间凝固。 格林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感觉到莉莉安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嘴上的力道也又鬆了几分。 格林深吸口气,朝著门口喊道:“没、没事,姨妈......做了个噩梦,不小心碰到了床头。” 格林说话的同时,眼镜盯著莉莉安,警告她千万別出声。 门外沉默了几秒,西尔维婭姨妈似乎鬆了口气:“没事就好,早点睡吧。” “好的,姨妈,您也快去休息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格林抬头,看向压著他的莉莉安,“现在......可以鬆口了吗,莉莉安小姐?” 莉莉安闻言,终於鬆口,还略带嫌弃地『呸』了两下。 她优雅地从格林身上起来,顺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髮和那身长裙。 此时格林才注意到她的全貌。 月光下,黑色丝绒长裙完美勾勒出窈窕的身段,裙摆处一道高至腿侧的开叉充满诱惑。 单肩露出一侧精致的锁骨与肩线,显得既危险又高贵。 莉莉安注意到格林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戏謔的轻笑:“怎么?看入迷了?” 格林缓缓从床上坐起身,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平淡回道:“別误会。我只是在想,你穿成这样在外面站了一个小时,没冻死只能说你运气真不错,或者......皮比较厚?” “你——!”莉莉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猛地抬起腿,作势就要朝格林踹去。 格林似乎早有预料般迅速后退,同时压低声音:“喂!你冷静点!让我给你留窗,不会就是为了半夜溜进来踹我一脚吧?!” 莉莉安收回腿,动作带著优雅却又有些彆扭。 她没好气地白了格林一眼,隨即轻轻拉开桌边的椅子坐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懒得跟你计较。” 她说著,手伸向腰间,那里不知何时繫著一个小巧精致的暗色丝绸袋子。 莉莉安解开繫绳,隨著她的手指探入,一个个或晶莹、或古朴、或散发著奇异微光的小瓶子、小盒子、乾枯的植物根茎、包裹在油纸里的粉末……各种器皿也被接二连三地取出,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些是什么?”格林不解的问。 “魔女途径,也有人成为『女巫途径』,名字没有什么区別,重要的是作用,而这些就是序列9刺客的配方材料。” 格林起初只是好奇,但隨著取出的物品越来越多,几乎要铺满小半张桌子,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惊愕,最后是难以置信的愣怔。 他盯著那个被莉莉安捏在手里、看起来瘪瘪的、毫无分量感的小袋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明显远超其体积的物品。 这……这不合理! 他的目光在袋子和桌面之间来回逡巡,想找出里面的蹊蹺。 直到莉莉安似乎取完了所需,手指灵巧地一拉,收紧袋口的繫绳。 下一秒,格林伸手一把將那暗色丝绸小袋从莉莉安手中夺了过来。 “哎!你干什么!” 莉莉安猝不及防,低声惊呼,立刻伸手去抓,“那是我的!还给我!” 格林將袋子拿到眼前,入手轻飘飘的,感觉不到重量。 他顾不上莉莉安的抓挠,捏了捏袋身,空的。 他又不信邪地想撑开袋口往里看,但袋口被繫绳紧紧束著,似乎有什么力量附在上面。 “这......”格林心中震惊。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得意的莉莉安,將袋子递了回去,“抱歉,我只是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 “没见过世面!” 莉莉安一把將袋子抢了回去,宝贝似的拍了拍,迅速系回腰间,还不忘送给格林一个鄙夷的眼神。 格林看著桌上堆满的材料,又低头看了看羊皮捲轴上那寥寥几样、名称古怪但数量远不及桌上堆积物的记载,忍不住问道: “刺客魔药需要这么多材料吗?” 莉莉安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个装著某种发光苔蘚的小瓶放稳,闻言头也不抬: “当然不是。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都是你能用得到的。” “我能用到的?”格林更疑惑了。 “对。” 莉莉安终於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他。 “配方给你了,没错。但你会炼製吗?知道每种材料需要处理到什么程度吗?知道萃取顺序和火候吗?知道精神力如何引导融合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错一点,功效可能就完全不同了,万一你运气好,没死。却变成一只只会流口水的杂毛犬,那我们岂不是亏大了?” 格林顿时语塞。 对方说的......虽然比喻有点离谱,但万一是真...那就尷尬了。 看来魔药的炼製显然不是把材料扔进锅里煮一煮那么简单。 “所以,”莉莉安重新低下头,开始摆弄起几个小巧的银质器皿和一支看起来像温度计但刻度古怪的玻璃管。 “这些是基础的处理工具和备用材料,防止你手忙脚乱搞砸了,浪费我的......嗯,我们的宝贵资源。” 她不再理会格林,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月光与房间里昏黄的煤气灯光交织在莉莉安身上,映照著她双灵巧翻飞的手。 研磨、萃取、蒸馏、冷凝......一系列操作非常嫻熟,格林甚至怀疑繁花园是不是一个炼金协会? 因为此时的莉莉安更像是一个专注的炼金术士,或是一个搞研究的学者。 格林静静看著,没有打扰。 第18章 新的交易 时间在静謐的氛围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黑暗逐渐褪去,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终於,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窗帘时,莉莉安停下了动作。 桌面上,出现了几个小巧的水晶瓶,里面装著顏色各异、质地不同的液体或膏体。 她快速將这些全部收进自己的神奇小袋中。 “做好了?”格林忍不住问。 “没有。”莉莉安的回答乾脆利落。 格林:“???” 莉莉安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看向格林,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配方给你了,材料也给你配齐了,当然时你自己做了。我只是借用一下你的地方,处理了一下私人物品。” “......” “如果我没猜错,你在耍我,对吗?” “我是在给你展示过程,你没有注意看吗?” 格林一时无言以对。 “现在,”莉莉安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翘起腿。 “你可以开始做了。放心,我会再旁边指导你,第一步,先把那个装著『夜啼鸟喉骨粉』的黑色小瓷瓶拿出来,对,就是那个,小心点別洒了......” 格林看著莉莉安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禁有些恼火。但很快,这火气又熄灭了。 他冷静下来,略作思忖。 莉莉安说的没错,交易的內容仅仅是提供配方,连材料都没有涵盖在內,更没有提及要帮他炼製。 对方提供给他材料,甚至愿意在一旁指导,已经算是额外的报酬了。 想通这一点,格林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炼製上。 “先將水倒进去,对,然后加入三十毫升黑渊魔鱼的血液……” “黑色曼陀罗汁液……五滴,滴入时顺时针搅拌三圈……” “现在把那块鳞片放进去。” 每一步都要求精准、专注。 格林全神贯注,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敢有丝毫分心,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莉莉安则在一旁,时而简短提醒,时而沉默观察。 半小时后,格林小心翼翼地將这大约30毫升的液体倒入一个准备好的空水晶瓶中。液体在瓶中微微荡漾,没有散发任何气味,却给人一种沉静神秘的感觉。 “这样...就好了?” 格林拿著水晶瓶,有些不確定的问。整个过程比他想像的要顺利,但精神高度集中,让他颇感疲惫。 莉莉安难得没有出言讽刺,她走到桌边,仔细看了看水晶瓶中的液体,点了点头: “嗯,第一次能做成这样,还算不错。至少没炸,也没变成奇怪的东西。”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她隨即起身,轻盈地绕到格林身侧,几乎贴著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蛊惑的语调轻声说: “只要喝下它,你就真正踏入非凡者的世界了。感受灵性的流淌,窥见帷幕后的真实......但是——”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格林的肌肤,带著一丝莫名的香气。这让格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他疑惑地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莉莉安。 莉莉安的眼眸变得奇异又迷人,她继续用那种低柔、充满暗示的声音说道: “你確定......不需要在踏入这条危险的道路之前,最后放纵一下自己的欲望吗?比如......享受一下作为一个普通男人的快乐?” 她的手指似有似无地滑过格林拿著水晶瓶的手背,指尖微凉,却仿佛带著电流。 格林感觉喉咙有些发乾,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莉莉安的雪白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上,黑色丝绒长裙下的曲线充满了诱惑。 真白…… 一股燥热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叫囂—— 快!將她推倒!撕开那碍事的裙子! 莉莉安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唇角缓缓勾起,声音愈发轻柔: “毕竟......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猛地从格林头顶浇下,瞬间浇灭了他的炽热欲望,从那种被本能支配的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 “什......什么意思?” 格林猛地站起身,“姐妹?你刚才说『姐妹』?” 莉莉安看著他瞬间清醒、甚至有些惊慌失措的样子,忍不住咯咯轻笑起来,声音中带著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对啊,姐妹。” 她歪了歪头,黑髮垂落肩头,“魔女途径,序列9『刺客』,序列8『教唆者』,序列7『女巫』......等你喝下它,走上这条途径,未来某一天,当你晋升到序列7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了。” 说完,她眨了眨眼,“到时候,我们就是真正的姐妹了。欢迎加入,未来的......『魔女』小姐?” 莉莉安那句轻飘飘的『魔女小姐』,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格林脑海。 序列7......女巫...... 未来某一天...自然就会明白...... 姐妹...... 这些词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当他喝下这瓶秘药,踏上这条所谓的『女巫途径』,隨著序列的提升,他,格林,一个男人,最终会......变成一个女性?! 他寻求力量是为了保护自己,是为了在危机四伏的世界中立足,但绝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人,还是一个性別截然不同的人。 这种代价,他无法承受,与其变成一个『魔女小姐』,他寧可现在就衝出去,与那些猩红教团成员大战三百回合,哪怕结局是死亡,至少他还是他自己。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愤怒撞击著他的神经。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手臂猛然扬起,就要將手中那瓶刚刚炼製完成、象徵著非凡起点的幽蓝色秘药狠狠扔向墙壁! “哎——!” 就在水晶瓶即將脱手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莉莉安。 “鬆手!”格林压低声音,“你耍我?!” “冷静点,蠢货。”莉莉安沉声道。 “你知道这一小瓶东西值多少钱吗?光是材料就够你在码头区累死累活干上好几年,更別提炼製它的风险和我的『指导费』了!你想扔就扔?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 “值钱?” 格林快要气笑了,他瞪著莉莉安,“你和我说值钱?喝了它,我就不再是我了!” “谁告诉你喝了它你就会立刻变成女人?” 莉莉安翻了个白眼,手腕一翻,水晶瓶握进手心。 “序列9刺客和序列8教唆者,这两个序列都不会改变你的性別,它们只是赋予你相应的能力,让你逐渐適应灵性,触摸非凡的本质。” “我拒绝。” 莉莉安將水晶瓶轻轻放在桌上,隨后一个旋身,坐回床上,“好吧,那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什么意思?” 格林皱眉,警惕地看著莉莉安。他和繁花园的交易已经达成了,现在又冒出一个交易? 莉莉安翘起腿,手指轻轻点著膝盖,脸上恢復了狡黠和漫不经心的笑容: “字面意思,是你和我之间的私人交易。我可以给你提供另一种途径的序列9魔药,一种......不会让你变成『姐妹』的途径。” 格林心中一动,但想到对方所做的种种,並未放鬆警惕:“代价是什么?” “缄默使者。”莉莉安吐出这个词。 第19章 学徒魔药 格林刚想开口拒绝,她立刻补充道: “別紧张,不是交换,只是借用。我需要它帮我完成一件事,事成之后,原物奉还。在此期间,你可以提出一些合理的『使用限制』,或者......要求抵押品。” “我凭什么相信你?”格林直截了当地问。 莉莉安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她微微一笑,手指再次取出暗色丝绸小袋,丟向格林。 “夜鶯的嘆息。” 莉莉安指了指袋子,“如你所见,能储放物品。” “我们可以立下契约,黑夜女神为我们见证,违背者將受到反噬。”莉莉安看著不断摩挲著小袋的格林,淡淡道。 “说实话,缄默使者之所以能在某些圈子里『出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默示记录会』的名声,以及它恰好能克制某些特定物品和能力。它原本的『缄默』能力,在眾多封印物中並不算特別突出,限制也多。” 她指了指格林手中小袋,“它跟了我很久,不仅仅是一件工具。它见证了我很多......唔,算了,不提这个。总之,它对我来说有特別的纪念意义。用它作为抵押,换取对缄默使者的一次『借用』,这个诚意,够了吗?” 格林握紧丝绸小袋。一件跟隨莉莉安许久,且具有纪念意义的封印物......这个抵押品的分量確实足够。 这让他不能再以不信任为由拒绝。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但契约条款必须明確,借用时间以及归还时间。你知道,我现在並不是真正的安全。” “没问题。” 莉莉安微微一笑,“那么,交易初步达成。现在,说说你感兴趣的另一种途径。” “是什么途径?”格林追问,同时將『夜鶯的嘆息』小心放在桌上。 莉莉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伸向腰间,隨即她动作一顿,有些懊恼地“啊”了一声,看向桌上的小袋,“差点忘了,袋子在你那。” 格林会意,將『夜鶯的嘆息』丟回给她。 “轻点,这可是我的宝贝。” 莉莉安接过,手指探入,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水晶瓶。 瓶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仿佛晨曦般的淡金色,与旁边那幽蓝的『刺客』魔药形成鲜明对比。 格林看著这个水晶瓶,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来了,这正是之前莉莉安在炼製那些私人魔药时,当著他的面处理並收起来的其中一瓶! 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备选方案,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了自己对『魔女途径』的牴触? “你......” 格林顿感无语,似乎自己的心思早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这条途径,被称为『学徒』,序列9就是『学徒』。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苟三家之一,至於为什么是这三家,我也不清楚。它的核心能力『开门』,能让你像穿墙术一样,短距离穿越墙壁之类的实体障碍。”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苟三家?那另外两家是什么?” “偷盗者、占卜家。” 莉莉安顿了顿,看著格林,一字一句地说:“不过有句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 “什么话?” “所有研习神秘之术的学者,都要明白一个道理,所有力量皆有代价。” “等价交换原则?” “不错,这条途径,虽然不会改变你的性別,你,格林,可以一直是格林。但据我所知,学徒並不是一个战斗职业。” “我更喜欢用脑子。”格林平静地回应,目光紧盯淡金色的水晶瓶。 战斗固然重要,但在这个充满诡秘与未知的世界,敏锐的感知、灵活的移动可以很大程度提高他的生存能力。 尤其是他目前被猩红教团盯上、自身却除了一把左轮,没有其他任何自保能力,而『学徒』的初期能力听起来確实更实用,也更隱蔽。 莉莉安看著格林,突然捂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就喜欢你这样一本正经,好像什么都深思熟虑过的样子。” 她笑了一会才停下,“明明刚才估计都想要將我吞下去......” 格林轻咳一声,眼中的尷尬一闪而逝,“听你的描述,『学徒』確实更適合我。所以,我同意用『缄默使者』的有限使用权,交换『学徒』途径的序列9魔药,並以『夜鶯的嘆息』作为抵押,在黑夜女神的见证下订立契约。” 莉莉安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明智的选择。至少,你不用在为去哪个盥洗室而烦恼了。” 她站起身,將水晶瓶塞进格林手里。 “但是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学徒』后面的晋升途径我没有,配方只是我偶然间得到的。” “嗯。” 格林轻轻点头,后面的途径可以再想办法,至少比『魔女』途径適合他。 莉莉安似乎早有准备。她將手伸进袋子,取出了一卷边缘镶嵌著银丝的羊皮捲轴,以及一支羽毛漆黑的笔。 “契约捲轴。专门用於订立具备灵性约束力的协议。”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將捲轴在桌上铺开。 莉莉安快速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莉莉安·德·拉·诺特 “该你了。” 她將捲轴转向格林,递过羽毛笔。 格林仔细阅读了一遍,確认无误后,在羊皮纸另一块空白区域签下格林·莫里斯。 当格林签名完成的剎那,捲轴爆发出柔和的银色光辉,光芒並不刺眼,却充满了庄严与约束感。 紧接著,捲轴无风自动,从边缘开始自行捲曲、收缩,然后“噗”地一声轻响,燃起了一簇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安静地燃烧著,没有温度,也没有灰烬落下。 格林知道,契约已经正式生效,並受到了黑夜女神的见证与保护。 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神可能真的存在......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著一种超越凡俗的仪式感。 “契约成立。” 莉莉安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她將『夜鶯的嘆息』再次推向格林,“这个暂时归你保管。” 格林点点头,隨后从抽屉中取出『缄默使者』,递给她。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初次服食魔药,建议找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適,但序列9通常不会太剧烈。记住,集中精神,引导灵性,感受变化。” 她顿了顿,补充道:“晋升成功后,你才算真正踏入了序列9。到时候,需要你自己慢慢体会。” 说完,莉莉安口中低声念诵了一句简短的、音节奇异的咒文。她的身影迅速变得模糊、拉长、然后收缩。 几乎在眨眼间,身穿黑色丝绒长裙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来时的那只黑猫。 它轻盈地落在地上,甩了甩尾巴,瞥了格林一眼,几步助跑,灵巧地跳上了阳台。 就在它即將跃出窗台的瞬间,格林猛地开口叫住了它: “等等!” 黑猫的动作顿住,回过头,猫脸上似乎带著一丝不耐烦,“又怎么了?” 格林看著黑猫的身影,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我们......是不是之前见过?我是说,在你现在这个样子的时候,我好像有点眼熟。” 莉莉安闻言,非常擬人化地挑了挑眉,“傻子是不配服用魔药的。没见过,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找上你?因为你长得帅吗?” 格林被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更早之前......” 黑猫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然后它那双绿眼睛亮了一下,带著点戏謔: “对,咱俩的帐还没算清呢。” “嗯?” “橡木街,你的事务所。我刚好路过你,然后就见你拿枪要崩了我,要不是克拉丽丝在追我,我得好好和你玩玩。” 格林恍然,记忆碎片瞬间拼接起来。 在他接到威廉夫人电话后、准备离开事务所时,突然出现在窗外、与他诡异对峙,然后惊恐逃窜的黑猫......就是莉莉安。 当时她正被白猫克拉丽丝追赶。 而克拉丽丝显然在追踪或调查著什么。莉莉安,繁花园的成员,恰好路过他的事务所,被克拉丽丝追得狼狈逃窜,却意外撞见了手持『缄默使者』的他。 后来,克拉丽丝受伤,主动找上他寻求合作。 而莉莉安,或者说繁花园,则通过某种方式注意到了他在威廉事件中的“表现”,以及他与克拉丽丝的接触,於是也找上了门。 一切线索在此刻串联起来。 莉莉安不是偶然,克拉丽丝的出现也不是偶然。从他介入威廉事件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这群人的视线。 第20章 艾米丽式逻辑 黑猫似乎已经耗尽了耐心,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掛钟,语气变得急促:“我赶时间,要迟到了。” 说完,它轻盈地钻出窗户,纵身跃下。 格林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莉莉安的踪影几个起落就已消失不见,只见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 他收回目光,关好窗户。房间內还残留著一丝莉莉安身上特有的香味。 格林定了定神,將装有『学徒』魔药的水晶瓶贴身收好。 他打开房门,走向盥洗室。天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带著暖意。 儘管一夜未眠,精神有些疲惫,但想到即將服下魔药,踏入哪个神秘莫测的非凡领域,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就在心底涌动。 盥洗室外传来脚步声,房门被敲响,门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慵懒:“格林?你好了吗?” 是苏拉。 “马上就好。”格林加快动作,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这样可以让他更清醒一些。 楼下也传来西尔维婭姨妈的声音,隔著楼板有些模糊:“孩子们,动作快一点,早餐准备好了!” “知道了,姨妈!”格林和苏拉几乎同时应道。 格林一边用毛巾擦著脸,一边回忆著莉莉安的叮嘱: 【找个绝对安全、没人打扰的地方......】 家里显然不是最佳选择。 苏拉、艾米丽、姨妈和姨父虽然都是普通人,但服食秘药的过程未知,万一出现什么异常动静或反应,很难解释。 必须找个更隱蔽、更独立的地方。事务所?不行,猩红教团那些人可能还在盯著那里。 码头区那些无人的仓库?或者更远一点的郊外树林?他快速思考著。 洗漱完毕,他打开门,只见苏拉睡眼惺忪地等在门外,“哥哥,你今天好慢......” “抱歉,想点事情。” 格林侧身让她进去,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他需要儘快收拾一下,找个藉口出门,然后去完成晋升。 然而,当他推开自己房门的那一刻,一股寒意瞬间直衝头顶。 房间里站著一个穿著睡衣的人。 她背对著门口,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桌面上那些莉莉安之前使用过、尚未完全收拾乾净的炼金器皿。烧杯、导管、残留著些许奇异色泽液体的坩堝。 是艾米丽!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手里捏著一个小水晶瓶,嘴里发出惊嘆。 是那瓶幽蓝色的『刺客』魔药。 格林的心猛地一沉。他快速关上房门,反锁。隨后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抓住艾米丽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以让她吃痛。 “放下。”格林压低声音。 艾米丽手腕一痛:“你干什么?!弄疼我了!谁让你碰我的!” 她试图甩开,但格林没有丝毫鬆开的意思。 “谁让你进来的?”格林不理会她的叫嚷。 “哥哥?”苏拉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没事,你快下楼吃早餐。”格林头也不回的说道,目光则始终盯著艾米丽。 “哦,你也快点哦。” 苏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谁稀罕进来!” 艾米丽抬高下巴,“我见门开著,以为进了贼,谁知道你藏了这些......这些脏兮兮的怪东西!” 她挣脱不开,便用另一只手指向桌面,“这到底是什么?还有这个袋子......” 她晃了晃『夜鶯的嘆息』,眼睛却盯著格林,“看著挺精致,不会是偷来的吧?送给我,我就不告诉爸爸。” 典型的艾米丽式逻辑。 格林差点气笑了,看著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反而鬆开了她的手腕,向后退了半步,抱起手臂,仿佛在看一场闹剧。 “你最好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拿。” 格林淡淡开口,“把东西放下,出去。” “凭什么?!” 艾米丽像是被踩了尾巴,“这是我的家!我想去哪就去哪!你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偏要告诉爸爸和妈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搞什么鬼!” 她紧紧攥著水晶瓶和小袋,仿佛那是她正义的证物。 格林看著她,忽然笑了,“好啊,你去说。”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不介意在姨父问起的时候,跟他聊聊上周末的晚上,在后门巷子口,好像看见某个『注重体面』的身影,和隔壁区那个名声不太好的药剂师学徒,聊得......挺投入。” 艾米丽的脸色瞬间变了,得意的神情僵在脸上,很快变成了惊慌和羞恼。 “你、你胡说!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什么不重要。” 格林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重要的是,姨父相不相信他的女儿会在那种时间、那种地方,和那种人『偶遇』。你觉得,他是更关心我房间里的几个瓶子,还是更关心他宝贝女儿的名声和......海耶斯家的体面?” 话落,艾米丽的嘴唇哆嗦起来,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她死死瞪著格林,眼神里充满了愤怒、恐惧,以及难以置信。 这个一向隱忍的表弟,竟然敢这样威胁她! “你......你卑鄙!” 她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彼此彼此。” 格林伸出手,“东西。” 艾米丽胸口剧烈起伏,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她咬著嘴唇,最终,对父亲眼里管教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极不情愿地將水晶瓶和小袋重重放在桌上,发出“砰”响。 “你给我等著!” 她撂下毫无新意的狠话,跺了垛脚,转身向门外衝去。 但在拉开房门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桌上那瓶幽蓝色、仿佛有微光流转的水晶瓶。 房门被狠狠摔上,不多时楼下传来西尔维婭姨妈和维克多姨父的声音。 格林听著沉闷跑远的脚步声,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快速反锁房门,迅速收拾桌面,將所有的炼金器皿和材料痕跡清楚乾净。 最后格林拿起那瓶『刺客』魔药和『夜鶯的嘆息』,犹豫了一下,將魔药藏进衣柜深处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那是原主用来存放重要文件的地方。而小袋则被他贴身收好。 “魔药得儘快处理掉,找个机会打听一下有没有非凡者的地下黑市......” 收拾好后,他又仔细检查一遍,確保平时一样,隨后换上衣服,打开房门,走下楼梯。 第21章 港务局的工作 楼梯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格林走下台阶,餐厅里温暖的光线和食物香气迎面扑来。 西尔维婭姨妈正將一壶热牛奶放在桌上,抬头看见他,关切问: “格林,不舒服吗?怎么这么久?早餐都快凉了。” “他好的很。” 此时的艾米丽已经换下了睡衣,穿著一身浅色裙装。 她正姿態优雅地用银质餐刀將一块烤麵包均匀地涂上厚厚的蜂蜜和覆盆子果酱,动作优雅。 艾米丽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然后扬起下巴,將涂好的麵包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完全是一副教养良好的大小姐做派。 格林心中冷笑。 艾米丽虽然和他年纪相同,可变脸和偽装的本事却是炉火纯青。 格林对西尔维婭姨妈摇摇头,拉开椅子坐下: “没事,姨妈。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维克多姨父坐在主位,面前摊著半份《奥伯哈芬早报》,手里拿著餐叉,正在切割一份火腿。 他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先是看了眼格林,隨即又扫过对面坐得笔直的艾米丽。 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微妙的气氛,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將一片火腿送入口中,继续看他的报纸。 在他看来,孩子的吵吵闹闹很正常,而每天的市政新闻才是重要的。 苏拉悄悄把自己面前已经涂好蜂蜜、烤得金黄酥脆的麵包推到格林面前,小声说: “哥哥,吃这个,刚涂好的,特別香。” 格林对她笑了笑,“谢谢苏拉。” 早餐就这样在一种表面平静、暗里却各怀鬼胎的氛围中进行。只有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直到维克多姨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叠好放在一旁,打破了沉默。 他看向格林,“昨天和你说的工作,考虑得怎么样?港务局文书处,虽然是个临时的工作,但好在稳定,是个正经工作,等你稳定下来,可以运作运作,还是有机会成为一名正式职员的。”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格林身上。 西尔维婭带著期待,苏拉有些紧张,艾米丽则停下了涂抹果酱的动作,竖起了耳朵,眼神里闪过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她记得格林曾经说过,他的梦想是要当一名大侦探,如果格林拒绝,或找藉口推脱,那样她或就有机会在父亲面前说点什么了。 格林放下手中的牛奶杯,迎上维克多姨父的目光,平静地点头:“好的,姨父。我愿意去试试。谢谢您费心安排。” 这个乾脆的回答让艾米丽涂果酱的餐刀不小心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刺耳声,她连忙掩饰地咳嗽一声。 西尔维婭姨妈则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苏拉也眨眨眼,为哥哥有了『正经工作』感到高兴。 维克多露出一丝满意神色,他点了点头: “嗯,想通了就好。年轻人,脚踏实地最重要。调查员终究是不稳定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掏出一张摺叠好的便条,推到格林面前,“一会你就去港务局大楼,找行政处的亨利·伯恩斯主管报导。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具体做什么,他会安排。” “好的,姨父。”格林接过便条,小心收好。 “好好干。”维克多姨父沉声道。 说完,他站起身,西尔维婭姨妈急忙起身帮他拿起外套和矮礼帽。 穿戴好后,接过西尔维婭递来的黑色手杖,那更像是一种体面的装饰,而非必需品。 维克多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餐桌,又补充了一句:“虽然他表面只是行政主管,但这个人很有能量,別迟到。” 格林点点头,“我明白,姨父。” 维克多这才微微頷首,转身推开门。 西尔维婭姨妈轻轻舒了口气,转身便开始麻利地收拾餐桌,嘴里念叨著: “艾米丽,你的绘画课是九点半吧?別磨蹭了。苏拉,你的书包检查好了吗?格林,你也快点,第一天上班,总要给主管留个好印象......” 艾米丽优雅地放下餐巾,站起身,经过格林身边时,下巴依旧仰著,但眼神却飞快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摇曳著裙摆上楼去换衣服。 苏拉小声对格林说:“哥哥,加油。” 格林將杯子里剩余的牛奶喝完,起身把椅子归位,帮姨妈將几个盘子拿进厨房。 回到房间后,他换上一身相对正式些的深色外套,检查了一下贴身藏好的小袋和『学徒秘药』,將姨父给的那张便条放进口袋。 ----------------- 奥博哈芬市 港务局 行政主管办公室 一个中年男人正对著一份文件皱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嘴唇翕动,似乎在念叨著什么。 文件抬头隱约可见【七號仓库】、【异常损耗】等字样。 直到房门被敲响,打断了中年男人的思绪。 他动作一顿,迅速將那份文件塞进一叠普通的船舶登记表最下层,隨即挺直腰背。 “请进。”他清了清嗓子。 房门应声打开。 一个穿著深色旧外套,身姿笔挺的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办公桌后的中年人身上。 “请问,您是亨利主管吗?”格林开口,手里捏著那张便条。 “我是亨利·伯恩斯。” 中年人点了点头,“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到您工作了。维克多稽查官让我来找您报到。”格林上前递过便条。 亨利看了一眼字跡和签名,又抬眼看了看格林,脸上露出一丝恍然。 “海耶斯先生介绍过来的?格林·莫里斯?” “是的,主管。” “嗯。坐。” 亨利指了指桌对面那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椅。 等格林坐下,亨利靠回椅背,双手交握,似乎在评估这个由稽查官介绍来的年轻人。 “港务局,听著是个体面的地方,” 他语气平缓,“但实际上,工作內容很具体,也很繁琐。尤其是我们这里......” 亨利顿了顿,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主要负责处理一些积压的、需要耐心和体力的歷史档案工作。你要知道,文书处......嗯,都是些年轻的女职员。” “她们更擅长处理一些需要细致和沟通的现行文件,像这种需要钻进故纸堆、搬运重物、灰尘又大的活儿......” 亨利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自己手下有更適合姑娘们的工作,而这些脏活累活,自然需要『更合適』的人来做。 恰巧维克多介绍来的这个年轻力壮的临时工,填补了这个位置。 “你的具体工作地点,在主楼后面那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地下仓库旁边的那个大房间,大家一般叫它『旧档案堆放处』。” 第22章 赤裸裸的剥削 亨利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两把看起来最旧、沾著些许锈跡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向格林。 “那里堆满了......嗯,主要是十九世纪中叶以前的各种海事记录副本、旧帐单、废弃的登记册,还有不少没什么价值的往来函件。堆积如山,而且很多都受潮、破损,整理起来非常麻烦。”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夹,翻开,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 “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按照这份简单的分类清单......主要是按年份和大概的类型,把这些东西初步分拣,把完全损毁无法辨认的挑出来登记后集中处理,把还能看的、可能还有点参考价值的,进行简单的清洁、整理,然后装箱,贴上標籤,搬到指定的临时存放区。后续会不会进一步归档,那是以后的事情。” 这工作听起来和维克多姨父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就是个体力杂役。 亨利似乎看出了格林沉默下的想法,补充道: “別小看这工作,小伙子,能把那堆『档案』整理出个样子,也是需要条理和力气的。海耶斯先生说你是个踏实肯乾的年轻人,听说之前还做过调查员,我相信他的眼光。”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更像是在强调这份工作的適合性和不容拒绝。 “和你一起工作的还有老鲍勃。他在港务局干了一辈子仓库管理,退休后被返聘来看管这些旧东西。他脾气有点怪,但对那些旧物件非常熟悉,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他,不过別指望他帮你乾重活,他年纪大了。” 亨利说著,又揉了揉眉心,这次是真的有些头疼的样子,“另外,偶尔......我是说偶尔,如果文书处的姑娘们忙不过来,或者需要帮忙搬点什么东西,可能也会临时叫你去搭把手。毕竟,文书处没有男职员。” 格林的脸瞬间黑了,这个亨利主管还是人吗?这几乎明示了格林可能还要兼任文书处的杂役工作。 “我能问一下薪水吗?” “当然,薪水很关键,年轻人关心这个很正常。” 他语气放缓,带点为难,“但你要知道,现在上面拨下来的財政支出卡得很紧,什么地方都需要用钱。港务局这么大一个摊子,人员、设备、日常维护......拋去这些成本,能用在临时岗位上的预算实在有限。” 亨利顿了顿,观察著格林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便伸出四根手指,又犹豫了一下,收回一根: “这样吧,周薪......3苏勒5便士。这已经是临时工里不错的待遇了。” 格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一沉。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低不少,仅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甚至有些拮据。 亨利见格林依然不为所动,心理咯噔一下。这小子,不像是个能被轻易糊弄的。 他尷尬地咳嗽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当然,你是海耶斯先生介绍来的,肯定不能是这个数。我再给你加一点......4苏勒!怎么样?这已经是破例了。” 格林依然沉默。4苏勒,依然不够。而且他听出了亨利话里的水分。 亨利的额角有点冒汗了。他原本打算用最低的薪水招个干脏活累活的,没想到这年轻人这么沉得住气...... “咳咳......” 亨利咳嗽两声,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这些......这些只是基础薪水。我们港务局,还有......还有津贴!对,津贴!”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说辞,“要知道,津贴是只有正式职员才能享受到的福利,但我可以想办法,给你申请一部分......嗯,比如交通补贴、用餐补助什么的,加起来......每周也能有苏勒9便士左右。这样算下来,每周实际能拿到手差不多5苏勒9便士。” 亨利顿了顿,加重语气,“这个薪水,在外面可不好找。很多正式的初级文员,周薪也不过6苏勒到7苏勒左右,但他们承担的责任和工作压力可大得多。你这里,工作环境是差了点,但胜在......嗯,稳定,而且没那么复杂的人际关係。” 格林心中快速盘算著。 5苏勒9便士,依然不算高,但比起最初的3苏勒5便士已经好了一些。 最主要的是,他此刻没有太多选择,事务所短期也回不去,总要找一份工作。如果直接拒绝对方,等於打了姨父维克多的脸,让姨父在港务局难做,也会破坏自己刚刚在家庭中建立的『愿意脚踏实地』的形象。 他抬眼看向亨利,对方正期待地看著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雪茄盒。 “我明白了,主管。”格林终於开口,“谢谢您的安排。我会努力工作的。” 亨利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掛起那副严肃表情: “很好!年轻人!我看好你!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就开始算工。现在,拿著钥匙和清单,去仓库那找老鲍勃吧。记住,条理和守时!” “是,主管。” 格林起身,拿起那两把旧钥匙和那份简单的分类清单,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亨利·伯恩斯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拿起雪茄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低声自语:“5苏勒9便士......哼,还算识相。每周还能留下一些,那堆破烂要不是上面的领导......有个傻小子去收拾,总比让我的姑娘们沾灰强。维克多......这次算是给你个面子。” ...... 格林握著钥匙,沿著港务局院內鹅卵石路走向后方,不多时便找到了亨利·伯恩斯说的那栋两层小楼。 小楼比主楼陈旧许多,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窗户狭小,蒙著厚厚的灰尘。 一楼的门虚掩著,旁边掛著一个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模糊的字跡写著【旧物管理】。 格林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门厅,光线昏暗。 正对著门的是一间类似值班室的小房间,门开著。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老头正背对著门口,坐在一张旧藤椅里,吱呀作响,手里举著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看得聚精会神。 格林敲了敲敞开的门。 老头没反应,依旧沉浸在报纸的世界里,嘴里似乎还在念叨著什么。 格林提高声音:“打扰一下。” 老头像是被嚇了一跳,手里的报纸哗啦响了一声。 他慢吞吞地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鼻樑上还架著一副老花镜。 “你找谁?”老头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本地口音。 “您好,请问是鲍勃先生吗?” 格林上前一步,展示了一下手中的钥匙和清单,“我是新来的临时工,格林·莫里斯。亨利主管让我来旧档案堆放处工作,说您在这里。” “鲍勃先生?哦......对,是我。”老头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把『鲍勃先生』和自己联繫起来。 他放下报纸,“叫我『老鲍勃』就行,他们都这么叫。亨利那小子......又找人来收拾那堆破烂了?还是个临时工......” 他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格林一番,“跟我来吧。” 说完,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更大的钥匙串,朝著门厅深处走去。 “那地方......可不好待。”鲍勃一遍费力拧动那把大锁,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又潮又冷,以前来过几个小伙子,干不了两天就跑了。那些姑娘们更是刚来就走了。” 厚重木门被打开,一股浓烈的霉味、灰尘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狭窄的水泥台阶,光线昏暗,只有墙壁高出几个积满灰尘的窗户透进些许光亮。 “堆放处在地下室,原来是个备用的小仓库。” 老鲍勃率先走下台阶,“小心点,台阶有点滑。” 格林跟著他走下台阶。越往下,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呛鼻的味道也愈发浓重。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门。 鲍勃示意格林用手里的钥匙打开。 钥匙插入,门开的瞬间,格林即使有所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妈、妈的......要少了......” 第23章 地下工作者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地下空间,很高,但此刻却被山一样的杂物堆满了。 视线所及,全是堆积如山的木质板箱、破损的纸板箱、散乱困扎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直接堆在地上的、各种尺寸和顏色的册子与散页。 它们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坍塌,纸张散落一地。几盏昏黄的电灯悬掛在高处,勾勒出这片『纸山』庞大的轮廓。 “喏,就是这些了。” 老鲍勃指了指房间深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面堆著些杂物,旁边散落著几个空木箱。 “你的地盘就在那儿。自己收拾一下。” 老鲍勃说完,似乎就完成了引导工作,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我就在上面值班室。有事......没事別老上来。我耳朵不好使,喊我也听不见。”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格林一眼,“小子,在这里面翻东西,注意点。有些旧东西......沾上了,甩不掉。” 说完,他佝僂著背,消失在门外的台阶上。 格林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档案和杂物,忍不住想破口大骂。 亨利那老狐狸显然吃准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姨父的面子也不能不给。 他咬了咬牙,“至少这里足够『清静』,也足够......隱蔽。” 等等!清静?隱蔽...... 【初次服食魔药,建议找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適,但序列9通常不会太剧烈。记住,集中精神,引导灵性,感受变化。”】 突然,莉莉安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如果自己晚点下班......” 他环顾四周,“绝对安全...无人打扰......” 他猛然意识到,这里完全符合莉莉安叮嘱的条件,自己完全可以在这里服下『学徒』魔药,完成晋升,踏入非凡者! 想到这,他立刻充满了动力,甚至有些兴奋。 “干活!” 格林用脚將门口附近散落、腐烂的纸箱踢到一边,清理出一条能勉强下脚的通道,至少能通往他的『地盘』。 走到那张木桌前,格林皱起眉,將桌上的杂物一股脑地扫到地上。桌面露出原本斑驳的木面,积著厚厚的灰。 他隨手从旁边一个破箱子上扯下一块相对乾净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桌面和那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椅。 一屁股坐下去,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呼——!得先清理一下,至少能待人才行......” 格林站起身,开始打量这片『战场』。 他必须先清理出一定的工作空间,並把那些一眼看去就毫无价值的『垃圾』处理掉。 他挽起袖子,先从那堆坍塌的最厉害、纸张已经开始霉烂发黑、甚至长出绒毛的『小山』开始。 忍著刺鼻的气味和沾满手的污渍,他將这些垃圾拢到一起,用找到的几个破麻袋装起来。 分量不轻,而且非常骯脏。 当他拖著麻袋走到门口,原本想直接扔到小楼前的空地上。但想起亨利的话,他停住了。胡乱丟的话,最后很可能还是要他自己来收拾残局,甚至可能被亨利抓住把柄剋扣那本就微薄的薪水。 他环顾四周,在楼侧一个背阴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半人高、锈跡斑斑的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看起来很久没人用了。 “就是它了。” 就这样,格林整个上午连续搬运了好几趟,才將门口那堆明显的垃圾清理掉,垃圾桶也快满了。 但儘管如此,他依旧看不到工作的尽头。地下室阴冷刺骨,但格林却乾的满头大汗。 没办法,实在太多了。 他直起腰,看著仅仅清理出门口的一小片区域、以及分拣出寥寥几捆『待处理』文件的成果,长长嘆了一口气。光是爬楼梯,估计一般人早就累趴下了。 就在这时,通往地面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是老鲍勃。 他慢吞吞地走下来,手里拿著一个旧饭盒,目光扫过格林清理出的小片空地和旁边堆放整齐的几捆文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嘖,”他咂了咂嘴,“动作不慢嘛,小子。” 格林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没说话。在他看来,说些屁话还不如来帮个人帮忙实在一些。 “不过,”老鲍勃走到近前,用脚拨了拨地上一个还没清理的纸团,“这堆破烂,可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弄完的。亨利那小子,净会糊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旧的怀表,弹开表盖,“到店了,食堂开饭了。” 老鲍勃晃了晃手里的饭盒,“走吧,我带你去。再不去,好菜可就让那帮坐办公室的抢光了。” 格林楞了一下。他整整忙了一个上午,几乎忘了时间。此刻被提醒,肚子不爭气的发出咕咕声。 “食堂?我也能去吗?”他问。听维克多姨父曾提起过,港务局的伙食还可以,价格也很便宜。 “当然,后面那栋红砖楼,一楼。临时工也是员工,凭工牌或者......像你这样的,跟著老员工,报名字也行。” 老鲍勃转身,又慢吞吞地往台阶上走,“快点,磨蹭就没得吃了。下午还得接著闻你这身灰。” 格林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和衣服,有些犹豫。这副样子去食堂? 老鲍勃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说: “港务局里干粗活的又不止你一个。码头装卸工、仓库保管、维修班的......哪个不是一身灰一身油?都不吃饭了?你洗把脸就行。那边有水龙头。” 格林不再迟疑。 他確实饿了,而且也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喘口气。 想到这,他快步跟上老鲍勃,来到一楼门厅。 老鲍勃指了指角落一个锈跡斑斑的洗手池。格林走过去,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等格林洗完,老鲍勃已经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便背著手,不紧不慢的朝著主楼后方另一栋稍矮些的红砖楼走去。 “食堂的燉菜还行,管饱。麵包有时候硬的能咯掉牙,但泡在菜汤里也能吃。”老鲍勃边走边嘟囔,“別指望有什么好东西。开小灶也有,但是轮不到下面的人。” 又和维克多姨父说的不一样...... 格林默默跟著,观察著沿途的景象。港务局比他进来时看到的更加繁忙,各种穿著制服或工装的员工来来往往。 食堂里人声鼎沸,瀰漫著食物、菸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长条桌椅排列的有些拥挤,人们正在用餐、交谈,声音嘈杂。正如老鲍勃所说,这里確实有不少像他一样脏兮兮的工人。 老鲍勃熟门熟路地走到打饭窗口,递过饭盒。 打饭的是个身材丰满、繫著油腻围裙的中年妇人,看了老鲍勃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的格林。 “老鲍勃,这是......新来的?哪个部门的?”妇人一边往老鲍勃饭盒里舀著燉菜,一边问。 “后面堆放处,亨利弄来的临时工。”老鲍勃简短地回答。 “堆放处?哦......”妇人拉长了声音,眼神里带著同情,给格林也打了一份分量十足的燉菜,又塞给他两个黑麵包。 “那儿可够受的。多吃点,小伙子,没力气可干不动那活儿。” 格林付了2便士,隨后接过粗糙的陶製餐盘和麵包,低声道了谢。 老鲍勃已经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位置坐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格林坐到他旁边,看著餐盘里的燉菜,里面似乎有土豆、胡萝卜和一些不知名的肉块,飘著油腻的香味。黑麵包果然很硬。 他尝了一口燉菜,味道还好,热乎乎的,对於又冷又饿的他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他学著老鲍勃的样子,把硬麵包掰碎了泡进菜汤里,埋头吃了起来。 格林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著周围。这里像是一个微缩的港务局,不同部门、不同阶层的人在此短暂交匯。 就在他目光掠过靠近窗户、相对安静一些的区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是亨利·伯恩斯。 这位上午还一脸严肃、精於算计的主管,此刻正坐在一张铺著乾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旁,与他对面坐著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第24章 晋升学徒 姑娘二十岁出头……脸上带著微笑。 她的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银色蝴蝶胸针,下方掛著的崭新蓝色工牌,隨著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亨利则一改办公室里的刻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直盯著那枚银色胸针,仿佛是他亲手別在那里的。 两人面前的餐盘里,食物明显与格林他们不同。有煎得金黄的鱼排、翠绿的蔬菜沙拉,甚至还有一小碟看起来像是甜点的东西。 餐具也是闪亮的银质刀叉,与周围粗糙的陶盘木勺格格不入。 这就是老鲍勃说的『开小灶』了。而且,看那姑娘的穿著气质,显然不是普通的女工或文员。 格林的目光不由得在那桌多停留了几秒。 亨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扫过食堂,恰好与格林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恢復了几分主管的威严,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和被打扰的不悦,隨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与那姑娘交谈。 “哼。”旁边传来一声轻哼。 格林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老鲍勃。 “別看了,”老鲍勃放下饭盒,用一块手帕擦了擦嘴,“他比谁都会『享受』。咱们这种地方,油水不多,但总有人能捞到点不一样的。” 格林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个......是他家属?也能跟著来食堂吃吗?” 他记得维克多姨父说过港务局似乎有规定,非员工用餐可能需要额外付费或者根本不允许。 老鲍勃瞥了格林一眼,那眼神里带著点『你小子还是太嫩』的意味。他朝亨利那桌的方向努了努嘴。 “家属?呵。那是文书处的员工,前阵子新来的,叫......好像叫莉莉还是什么的。听说是亨利安排进来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主管嘛。对新同事『关怀备至』,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听说有时还要在他的宿舍『亲自指导工作』,顺便共进午餐,交流一下『局里的情况』。” 老鲍勃的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格林立刻懂了。 “难怪啊......主管真会『做人』啊......”格林不由发出感慨。 “確实会做人。” 格林不再看那边,默默吃完了自己盘子里最后一点食物。食堂的嘈杂似乎更响了,但亨利那边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与周围格格不入。 这让他认识到港务局內部看不见的层级和规则。有些人,即使在同一个食堂,吃的也是不同的饭,处在不同的世界。 或许不止是港务局。 老鲍勃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吃完了就回去干活。下午悠著点,那堆破烂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佝僂著背,准备离开,走到格林身边时,又像是想起什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目光却看著別处: “西墙角......箱子底下...自己留神。” 说完,他不再停留,慢吞吞地融入了食堂离去的人流中。 格林坐在原地,脑子里思索著对方的话。上午似乎就有意提醒他,什么旧东西...甩不掉。 他端起空餐盘,走向回收处。 当格林再次回到二层小楼时,他又想起了老鲍勃的话,对方两次提起,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那里,或许真的藏著什么东西,或者......是某种『留神』的麻烦。 推开门,隨之传来的是老鲍勃那间值班室里一阵沉闷、规律的呼嚕声。 格林本想找对方打听清楚,箱子底下究竟是什么,见此,他打消了立刻追问的念头。 老鲍勃这样的人,话说到那份上,已是极限。而且亨利也曾提醒过他老鲍勃的性子古怪。自己再追著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甚至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 有些事,只能自己去看,自己去判断。 想到这,他走回地下仓库,那片属於他的『地盘』。 “西墙角……箱子底下……” 格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像西侧。那里堆放的杂物似乎比別处更多,也更杂乱。 几个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大木箱叠在一起,旁边倚靠著破损的档案柜、散了架的椅子,还有用油布盖著的一堆不知什么东西。 “暂时不要去碰那里。” 打定主意,他开始继续收拾那些垃圾,想著爭取给自己腾出更大的空间。 终於,当下午的日光开始染上些许昏黄,二层小楼的阴影逐渐拉长、蔓延时,值班室里的呼嚕声停了。 不多时,地下仓库的门被推开,“下班了,可以回家了。” 格林抬起头,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应道:“没事,我把手上这些弄完就走。” 老鲍勃站在门口,慢悠悠地说:“年轻人就是有干劲。亨利那小子如果知道你这么能干,估计要笑疯了,但別指望他会给你涨薪水,那傢伙抠得很。” 说完,老鲍勃转身离开。 格林停下手里的活,侧耳倾听。直到確认老鲍勃的脚步声远去,他才轻步踏上阶梯,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老鲍勃叼著一根菸斗,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小楼,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格林不放心,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见对方没有再回来,这才悄悄把门关上,反锁。 地下仓库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他走到自己清理出的那片相对乾净的区域,再木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气。 是时候了。 格林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巧的水晶瓶。淡金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拧开瓶盖,一股奇异的香气飘散出来。不是花香,味道难以形容,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气息,带著古老智慧的味道。 “学徒......非凡者......” 他也不知道服下后会有什么后果,但莉莉安应该不会骗他,应该......不会太剧烈...... 【所有力量皆有代价。】 “所有力量皆有代价......”格林低声重复著这句话,然后仰头,將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魔药入口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顺著喉咙滑下,迅速扩散。 起初只是凉意,但很快,这凉意开始变得灼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他体內流窜。 格林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按照莉莉安之前的指导,集中精神,尝试引导这股陌生的力量。 视野开始晃动。 不是头晕目眩,而是周围的一切。 墙壁、堆积如山的档案、昏黄的灯光,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他看到了更多。 空气中漂浮著微小的尘埃,每一粒都清晰可见,它们缓慢地旋转、飘落,像是在跳某种神秘的舞蹈。 墙壁上那些原本斑驳的污渍,此刻也在他眼中呈现出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片。 更奇异的是,他『感觉』到了......空间。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新生的感官去『触摸』。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墙壁之间的距离,感觉到头顶天花板的高度,感觉到地下仓库的边界...... 这种感知异常清晰,仿佛他闭著眼睛也能在这片黑暗中自由行走。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剧痛突然袭来。 不是身体,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探他的大脑,试图撬开某些被封锁的区域。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最后时刻,灰色的梦境,那间布满灰尘的房间,玻璃柜中的左轮手枪…… 原主格林·莫里斯的童年片段,父母模糊的面容,妹妹苏拉幼时的笑声,姨妈的关切问候,姨父的严肃沉默,以及艾米丽的嘲讽…… 威廉家阁楼中那扭曲的怪物,白猫克拉丽丝碧绿的眼眸,莉莉安狡黠的笑容…… 这些画面混杂在一起,疯狂地旋转、碰撞,几乎要將他的意识撕裂。 “啊啊啊——!” 【记住,集中精神,引导灵性,感受变化。】 莉莉安的叮嘱再次浮现在脑海。 “集中......引导......”格林在內心嘶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 他强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空间』的感知上,想像自己是一滴水,融入这片黑暗的海洋。想像自己是一缕风,穿过堆积如山的档案缝隙。 格林感觉自己在遨游......不受控制的遨游...... 渐渐地,那股试图撕裂他意识的狂暴力量开始平息,转而变得温顺,沿著他引导的路径缓缓流淌。 第25章 能力的代价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当格林再次睁开眼时,地下仓库还是那个地下仓库,但似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方向感。 即使闭著眼,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仓库门在哪个方位,距离自己大约多少步,就像是一种直觉,像自己的手在身体旁边一样自然。 他闭上眼,尝试跟著感觉走上阶梯,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將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集中精神,用心感受这扇门作为『屏障』与『通道』的双重属性。 下一秒,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传来。 格林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消失了一半,不,手臂还在,他能感受到握拳的真实。 他向前迈出一步,下一秒,整个人竟站在了门外。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效果,就像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穿透...障碍物?”格林低声自语。 他再次將手贴上门板,集中精神去感受这扇门。 这一次在他的感知中木板、铁质铆钉等这些物理细节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这是一扇『门』,一个被允许通过的『间隔』。 当他確认这个概念,並產生通过的意念时,那种奇异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视野没有变化,但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与门板的『接触』属性,一步迈出,便已置身门內。 “不是身体穿过了物质,而是『门』这个『障碍』的概念,在我通过的那个瞬间,对我『失效』了。” 格林若有所悟。这就是莉莉安所说的『开门』,但比他想像的更加唯心,更加直接。 格林瞬间难掩心中的激动,有了这个能力,或许战斗不会有多强,但逃命那绝对是一流的。 激动过后,隨即冷静下来。 “必须是门吗?”他闪过这个念头。 想到这,他决定测试一下,系统地了解这个能力的边界。 他走到一面石墙前,向前迈出,身体的半身瞬间出现在楼梯上方,结果不出意外,他掉了下去,庆幸的是並不算高。 “墙也可以达到『开门』的效果.....”格林揉著摔疼屁股喃喃道。 他来到地下室,看著长满霉斑的墙面,再次迈出一步,但他却硬生生撞在了上面。 格林揉著额头,背靠著的墙壁滑坐下来,“失败了?” 他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简单结论。 “穿越障碍物看来必须是两个可以进入的空间界面。门可以,某些墙也可以,但这种地下室的实心墙不行......” “这能力在正面战斗中用处不大,但用於移动、潜入和脱离战场。那岂不是没有人能够抓到我了?我可以直接穿过去,而对方就必须绕路找到我正確的位置。” 测试完毕,格林感到有些疲惫,不仅是精神上,还有身体上的。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又经歷了晋升和测试,体力也快到极限了。 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西墙角。一股好奇心始终勾著他。 “不能急,好奇心害死猫......” 收拾好东西,锁好门,格林走出港务局,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街灯泛著昏黄的光亮。凉风让格林精神一振。 回家的路还有一段距离,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一路上格林不断回想著那种开门的感觉,他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扫过街道上门,各式各样的门,还有那一堵堵的墙面,有新粉刷的,有斑驳的。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看到一个个最新款的玩具般,不断撩拨著他的神经。 终於,他再也按耐不住,走到一条巷道的阴影中。 集中精神,隨后一步迈出。当失重感传来,他已站在堆满杂物的后院。 新奇感让他心跳加速。 穿回来,再穿过去。 简单的往復,带来一种打破常规、隱秘的快感。 这种快感迅速发酵。 他开始不再满足於简单的测试,回家的念头也被拋在脑后。 格林的脚步隨著目光游移,寻找著下一个『目標』。 那家已经关门麵包房的侧墙,穿过去是散发著酵母和糖霜气味的厨房。一道低矮的篱笆传过去是別人家静謐的小花园,惊起一阵犬吠。 他玩的越来越嗨,动作也越来越大胆流畅。从谨慎的尝试变成了近乎本能的穿梭。 看见墙,便一步踏入。世界在他面前仿佛变成了由无数房间、巷道、院落拼接而成的立体迷宫,而他是唯一拥有万能钥匙的探索者。 这种无视物理阻隔的穿行,让他窥见了城市夜幕下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也撞见了许多始料未及的『风景』。 他穿过一道墙,一个穿著很体面的绅士却在扶著墙大口呕吐,一身酒气,他抬头看见格林时,嘴里含糊的说著再来一杯。 格林没有理会,快速穿过一道破损的木板墙,进入一个狭窄的避风角落。 一个流浪汉裹著破毯子蜷缩在那里,被突然出现的格林嚇了一跳,眼里充满了警惕和茫然。 而最尷尬的一次,发生在一个昏暗的巷道深处。 他刚从墙中钻出来,脚步还没站稳,就听到了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紧接著,一声几乎刺破耳膜的悽厉尖叫炸响! 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正惊恐万状地指著他,而她身后的男伴则是一脸惊怒交加,手忙脚乱地提裤子。 “鬼!有鬼啊!”女人的尖叫在巷道里迴荡。 格林头皮发麻,条件反射般,猛地往后一靠,身体瞬间缩进了墙壁,耳边只穿来男女的惊叫和咒骂。 背靠著冰冷的砖石,格林的心臟狂跳,等情绪平稳下来他感到有些愧疚......不知那个男人有没有被嚇到,以后还能不能行...... 格林打量著四周,有些茫然。他试图回忆来时的路径,默默计算著自己穿了多少堵墙......但那一连串毫无规律的穿梭,早已打乱了他的方向感。 他......迷路了。 彻彻底底地迷路了。 格林苦笑了一下,新能力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但也伴隨著同样巨大的风险,不仅仅是撞见尷尬或危险场面的风险,更是这种可能过於放纵的迷失。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小巷时,忽然感到远处有一种窥伺感,他扭过头,怔在原地。 只见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似乎在......盯著他看...... 有人在那。 格林看著对方,“突然发现了我还是......被跟踪了?” 他仔细想了想,被跟踪的概率太低了,他现在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对方除非一路紧贴著自己在飞。 “会不会......也是非凡者?还是...猩红教团的人?” 第26章 直觉和维克多的態度 格林快步离开巷道。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有没有什么目的,但他知道绝不能在这里暴露自己,如果原本没有注意到他,而自己冒然再使用能力,反而適得其反。 他像普通人一样步行转入热闹的街道,终於,他看到了街道上的路標,清楚了自己的位置。 街边还有几家熟悉的店铺亮著灯,偶尔有马车驶过。 对方没有跟上来,那种窥伺感似乎消失了。 可儘管如此,格林依旧不敢放鬆警惕,他故意绕了点路,穿过一条有治安员巡逻的主干道,又在一个人多的街角麵包店门前停留了片刻,买了一块便宜的黑麦麵包。 一边啃著一边用余光扫视著周围。 没人跟踪,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旧若隱若现。 “繁花园的叶子能帮助我偽装气息,但不能完全消除存在感。如果对方又特殊的追踪手段,或者序列更高......” 各种可能不断在格林脑海中闪过,他逐渐加快了脚步。不再尝试『开门』。 终於,堤岸街27號出现在不远处。 格林在街对面的阴影里站了几分钟,观察著小姨妈家的窗户。 一切正常,二楼苏拉房间的灯已经熄了,一楼客厅还亮著微弱的灯光,应该是西尔维婭姨妈在等他。 確认没有异常后,格林这才穿过街道,掏出钥匙开门。 “回来了?” 西尔维婭姨妈从客厅走出来,手里还拿著织了一半的毛衣,“今天怎么这么晚?工作顺利吗?” “嗯,有些档案比较乱,多整理了一会儿。” 格林换上拖鞋,“您怎么还没睡?” “我和你姨父都在等你,锅里热著汤,我去给你盛。” 说完,西尔维婭转身便往厨房走,客厅里传来维克多姨父的声音: “让他自己来就行,你也忙了一天了。” 格林走进客厅,看到维克多姨父依旧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拿著今天的晚报,但目光却落在自己身上。 “姨父。”格林点头示意。 维克多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格林满身污渍,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坐。”维克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第一天工作,感觉怎么样?” 格林坐下后,斟酌著用词: “比预想的要......繁重一些。档案堆放处积压的东西很多,很多已经烂掉了。” “哼,亨利那傢伙。” 维克多轻哼一声,似乎对这位行政主管的作风早有了解,“和我说需要整理归档旧船单和贸易记录的人,结果居然是收拾他那堆垃圾。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格林脸上停留片刻,“你能坚持下来,没有抱怨,这很好。比我想像的有责任心。” 这难得的正面评价让格林有些意外。 这时西尔维婭姨妈端著热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丈夫的话,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我就说格林是个踏实的孩子!你看,不然他怎么会加班到这么晚?” 她把汤碗放在格林面前,又转身去厨房:“你们先聊,我去切点水果。” 维克多没有反驳妻子的话,继续对格林说: “嗯......虽然这份工作有些出入,但你先干著,港务局这种地方,能力固然重要,但態度更关键。上面的人喜欢看到肯吃苦、不挑活的年轻人。你保持这种工作態度,將来我托关係再运作运作,把你从临时工转成正式职员,也好办一些。” 正式职员? 格林心中一动。 虽然他对港务局的工作没什么兴趣,但一个正式身份带来的稳定收入和掩护,对他现在的处境来说確实不错。 “谢谢姨父费心。我会好好乾的。” “嗯。” 维克多点点头,重新拿起报纸,但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件事有考虑吗?” 格林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您说的是哪件?” “汉娜夫人的远房侄女,我觉得你们年纪相当,背景也合適,还是个贵族,虽然现在没落了,或许见一面,你会喜欢的。” 西尔维婭姨妈端著果盘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立刻接话: “是啊格林,我听说那姑娘可好了!温柔聪慧,还是教师,多体面的职业!你要是能——” “西尔维婭。” 维克多打断妻子的话,看向格林,“我们不是逼你做决定,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但我们都认为你確实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合適的婚姻,这两件事是相辅相成的。” 格林放下汤勺。他自然知道姨父的话有道理,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深厚家世背景的年轻人,想要在社会上立足,婚姻確实是重要的阶梯之一。 但他现在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猩红教团的威胁、繁花园的交易、刚刚获得的非凡能力、今晚又疑似被人跟踪...... “姨父,我明白您的好意。” 格林斟酌了一下,淡淡道:“只是我现在刚找到工作,收入还不稳定,连自己都勉强餬口,实在没有资格考虑成家的事。而且......” 他顿了顿,找了个相对合理的藉口:“而且我刚接手档案整理的工作,亨利主管说那批档案很重要,最近恐怕都得加班,实在抽不出时间。” 维克多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知道这是格林给自己找的理由,但也没强求。 “工作要紧没错。但机会不等人,这样的姑娘,追求的人不会少,你自己权衡吧。” 西尔维婭姨妈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丈夫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把果盘往格林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谢谢姨妈。” 格林继续喝著汤。虽然已经在路上吃了个黑麵包,但晋升的消耗、能力的测试以及一整天的劳作,快把他的体力掏空了。 一碗热汤下肚,非但没有饱腹感,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飢饿。他又盛了一碗,就著姨妈烤的燕麦饼乾,默默吃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维克多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这种日常的、平凡的安静,与格林今天经歷的一切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种生活,两个世界。 格林吃完第二碗汤,又吃了些水果,终於感觉那股强烈的飢饿感缓解了一些。 “我吃好了。”他站起身,开始收拾餐具,“姨妈,我来洗吧。” “不用不用,你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热水我已经烧好了,你可以洗个澡再睡。” “谢谢姨妈。” 格林没有坚持,他確实需要洗个澡,地下仓库的污渍和霉味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上楼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维克多姨父依旧在看报,西尔维婭姨妈在厨房轻声哼著歌洗碗。 格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希望能一直这样...... “晚安,姨父,姨妈。” “晚安,格林。好好休息。” 第27章 低落的妹、中二的哥 上楼后,格林直奔盥洗室,用温水冲刷著身体,洗去污渍、汗水与疲惫。他闭著眼站在水雾中,感受著难得的舒爽。 晋升的悸动、闪现的失控、被窥视的警觉......这些纷乱的思绪逐渐在水声中沉淀。 洗完澡,换上乾净的睡衣,格林感觉整个人的精神状態好了很多。他擦著湿漉漉的头髮走出盥洗室,经过苏拉房间时,脚步顿了顿。 房门紧闭。 格林犹豫了一下,抬手想敲门,问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时间不早了,苏拉应该已经睡了。”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当格林锁好门,走到窗边再次確认外面的情况,街道依旧安静,没有异常。 他这才放心地躺到床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那一刻,意识就开始模糊。 今天经歷的一切,从清晨的忐忑到晋升的惊险,从测试能力的兴奋到被跟踪的警觉,再到回家后与姨父姨妈的日常对话,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最终都沉入黑暗。 格林睡著了。 他的梦境很平静,就像沉入温暖的海底。只是偶尔在意识边缘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关於空间和门的碎片画面,但都转瞬即逝。 一夜无梦。 ......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时,格林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態。 疲惫感基本消失了,精神饱满,思维清晰。昨天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那种精神疼痛也不见了,仿佛只是睡了一觉就完全恢復。 “非凡者的恢復能力比普通人强?还是说,这只是序列9『学徒』的特性?”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肌肉有些酸痛,那是昨天搬运档案留下的,但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內。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带。格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细密的雪花正无声飘落。 奥博哈芬的初雪。 雪花不大,但很密,像一层薄纱笼罩著街道。屋顶、路面、树枝都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远处的港口在雪幕中显得朦朧,汽笛声也变得沉闷。 “下雪了。”格林低声自语。 他换好衣服下楼时,西尔维婭姨妈已经在厨房忙碌了。煎培根的香味混合著烤麵包的焦香瀰漫在空气中。 “早安,姨妈。” “早安,格林。”西尔维婭姨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雪了,记得多穿点。我给你准备了厚外套,在门厅的衣架上。你那件脏衣服放著,一会我给你洗了。” “谢谢姨妈。” “早餐马上就好,你先去叫苏拉和艾米丽起床。” “好。” 格林走上二楼,敲了敲苏拉的房门。 “苏拉,该起床了。”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苏拉?下雪了,你不想看看吗?” 依旧安静。 格林皱了皱眉,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苏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抱著膝盖,呆呆地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了格林一眼,又转了回去。 “早餐快好了。”格林儘量让声音温和,“洗漱一下下来吃饭吧,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苏拉没有回答,也没有动。格林站在门口,看著她单薄的背影。 “我想妈妈了......哥哥...小时候妈妈和爸爸会不会也带你去打雪仗?” “苏拉......”格林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见过原主的母亲塞勒涅·莫里斯。 確切来说,从他穿越来时,他们兄妹就已经寄宿在小姨妈家了。 他见过原主的全家福,照片上,父亲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母亲则温柔地笑著,一手搂著年幼的格林,一手抱著还是婴儿的苏拉。 但自从原主的父亲死后,母亲也跟著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告別,没有信件,什么都没有。 听艾米丽说,西尔维婭姨妈为这件事偷偷哭了好久,因为父亲阿维·莫里斯的死,也为母亲塞勒涅的不告而別,还有就是要突然承担起照顾两个孩子的责任。 那段时间,西尔维婭姨妈的情绪很不稳定,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兄妹俩发脾气,那段时间,压抑的氛围让原本就沉默的苏拉变得更加封闭。 “哥哥?”苏拉转过头,眼神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你还记得妈妈带我们打雪仗吗?” 格林的心微微一沉。 那份对母亲温暖的思念,是属於原主的情感烙印。他只有一些从记忆碎片中拼凑出的模糊印象。 “当然记得。”格林轻声说,走到床边坐下,“那年雪很大,妈妈给我们做了热可可,还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你那时候还小,总是把雪球往自己脸上扔。” 说完,格林捂著肚子,故意做出夸张大笑的样子。 “真的吗?”苏拉被他的样子逗得扑哧笑出声,眼角还掛著刚才的泪花。 “真的。家里相册里好像有张照片,回头我们一起找找看。”格林肯定的说。 苏拉笑著笑著,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她低下头,轻声道:“我想她了。” 一时间,格林竟不知如何安慰,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拉的头髮,低声说:“我也是。” 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看著苏拉低垂的脑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格林心中暗嘆一声。 他突然从床边跳起来,双手叉腰,摆出一个夸张的姿势,“但是!苏拉·莫里斯小姐!你要知道,悲伤是冬天的雪,虽然寒冷,但终会融化!而希望是春天的芽,总会破土而出!” 他顿了顿,脸上略显尷尬,但看到苏拉抬头,有些茫然的看著他,只能硬著头皮继续: “妈妈一定在某个地方看著我们!她肯定希望看到我们开开心心的,而不是整天愁眉苦脸!所以,振作起来,苏拉!用笑容面对每一天,这才是对妈妈最好的思念!” 苏拉眨了眨眼,似乎被哥哥这突如其来的『演讲』弄懵了。 格林自己也觉得脸颊发烫,正想再说点什么补救,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的掛钟—— 指针赫然指向起点四十五分! “糟了!”格林瞬间从『励志演说家』模式切换回『慌张哥哥』模式,“苏拉!你要迟到了!” 苏拉也猛地抬头看向掛钟,眼睛瞬间瞪大。 “啊——要迟到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找衣服。又想起还没洗漱,光著脚就往盥洗室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拿梳子。 “我的袜子呢?昨天那双蓝色的!” “在这里!”格林从床脚捡起一只,又从椅子底下找到另一只。 “书包!我的作业本还在书包里!” “书包在书桌上!”格林把袜子扔给她,转身去拿书包,“快点!还有十五分钟!” “我的发卡!那个蝴蝶结的!” 格林在梳妆檯上的一堆杂物里翻找,终於找到了那个浅蓝色的蝴蝶结髮卡。 这时苏拉已经刷完牙,脸上还掛著水珠,正拼命往身上套毛衣。 “头低一点!”格林把发卡別在她乱糟糟的头髮上。 “谢谢哥哥!”苏拉含糊地说,嘴里还叼著梳子。 两分钟后,一个勉强穿戴整齐、头髮还有些凌乱的苏拉站在房间中央,喘著气。 “好了吗?”格林问。 “好了!”苏拉抓起书包就跑。 “早餐!” “来不及吃了!” “不行!”格林拉住她,“至少拿点东西路上吃!” 他拽著苏拉衝下楼。西尔维婭姨妈正端著煎蛋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的样子嚇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要迟到了!”格林一边说一边从餐桌上抓起两片麵包,夹上培根和煎蛋,用油纸胡乱一包,塞进苏拉手里,“到学校吃!” “我的牛奶——”苏拉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杯子。 西尔维婭直接拿起杯子递给她:“边走边喝!小心別洒了!” 送走苏拉,格林长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內。 西尔维婭已经回到厨房,声音从里面传来:“格林,你也快点吃,上班別迟到!” “来了,姨妈。” 格林走到餐桌边坐下。维克多姨父已经吃完去上班了,餐桌上只剩下艾米丽。她正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吃著煎蛋,动作有些僵硬。 第28章 艾米丽的心思 格林拿起一片麵包,注意到艾米丽的异常。 她坐得笔直,眼神飘忽,余光不停地瞥向他,又迅速移开。握著叉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像是在紧张什么。 “早安,艾米丽。”格林主动打招呼。 艾米丽猛地一颤,叉子差点掉在盘子上。 “早、早安,格林。”她声音很小,头埋得更低了。 格林皱了皱眉。 这反应不对劲啊,平时都是趾高气昂的...... “昨晚睡得好吗?”格林试探著问。 “还、还好。”艾米丽飞快地说,“就是……做了个梦,有点嚇人,但记不清了。” 这时,西尔维婭姨妈端著煎锅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格林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早餐,立刻催促道: “格林,快吃!你也快要迟到了!” “哦,好。”格林应了一声,不再理会艾米丽的异常。 她不来找自己麻烦更好。格林加快速度吃完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將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西尔维婭姨妈收拾著餐桌,又转身从储藏间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工作服,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看起来很乾净。 “给,格林。” 她把工作服递过来,“这是你姨父年轻时刚工作那会儿的衣服,他一直不捨得扔。你套在外面,挡挡灰。仓库里脏,別把好衣服弄坏了。” 格林接过工作服。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虽然旧了,但保养得很好。他能想像年轻的维克多姨父穿著这件衣服,在港口或工厂里辛勤工作的样子。 “谢谢姨妈。” “拿著去,到港务局再换,別磨蹭了。”西尔维婭姨妈挥挥手,转身去厨房洗碗。 格林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我走了,姨妈。” “路上小心!”西尔维婭姨妈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早点回来,给你们燉牛肉。 “好。” 格林推门而出,迅速匯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上。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飘雪的寂静。 艾米丽机械地咀嚼著麵包,看著窗外格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臟快速跳著。 “艾米丽。” 西尔维婭的声音让她猛地回神。 “啊?妈妈?” “你今天上午没有绘画课吗?”西尔维婭一边擦拭餐桌一边问,“我记得今天上午是瓦伦蒂诺夫人的课。” 艾米丽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绘画课......对,每周五上午十点。但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上课。 “哦,老、老师说今天有事,临时取消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西尔维婭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女儿的异常,觉得艾米丽可能昨晚真的被噩梦嚇到了。 她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女儿。 艾米丽的身体微微一僵。 “忘记那个噩梦吧,亲爱的。”西尔维婭温柔说道,“黑夜女神在守护著你。” 艾米丽闭上眼睛,双手覆上母亲环在她身前的手,將脸颊轻轻贴了上去,“妈妈......” 西尔维婭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一会儿你陪我去裁缝店吧。去取上次为你定製的礼服,保证你会喜欢。” 她轻抚著女儿的头髮:“下周三我们需要参加【奥博哈芬港发展与慈善之夜】,届时整个奥伯哈芬市的大人物都会来。你父亲作为港务局代表之一有幸参加,你要打扮的漂亮一些。” 西尔维婭知道女儿的性格,这种场合她向来是最热衷的。可这次,艾米丽压根没听进去。 她的脑子里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满了。 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那瓶幽蓝色的水晶瓶。 它就像一枚被遗忘在深海中的宝石,里面的液体仿佛有生命一般。太......美了。 幽蓝,深邃...... 那究竟是什么?看格林紧张的样子,绝不仅仅是『奇怪的药剂』,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器皿…… “妈妈!”艾米丽突然抬起头,打断了西尔维婭关於礼服款式的描述。 “嗯?怎么了,亲爱的?” “我......”艾米丽深吸一口气,“我想去一趟市图书馆。” 西尔维婭明显愣住了。这要求太不符合艾米丽的习惯了。她这个女儿,向来更关心衣饰、舞会和社交八卦,对图书馆里那些积灰的厚书从未表现出半分兴趣。 “图书馆?”西尔维婭疑惑地重复,微微蹙眉,“怎么突然想去那儿?你之前不是天天追问我,那件礼服到底什么时候能改好吗?我们得抓紧时间去裁缝店最后试穿。” “试完礼服再去也不迟。” 西尔维婭的语气缓和下来,“不过答应我,別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比如码头区那些黑漆漆的巷子,或者南城那些名声不好的俱乐部,而且太阳下山前必须回家。” 艾米丽见拗不过母亲,只得答应下来。 西尔维婭看了看墙上的掛钟,隨即让艾米丽先去梳妆换衣服,自己则需要把厨房收拾好。 艾米丽点点头,转身上楼。她的房间比苏拉和格林的都大,布置得很精致。 蕾丝窗帘、铺著柔软床罩的四柱床、摆满小摆件的梳妆檯,以及占据了整面墙的、塞满各式衣裙的衣橱。 她打开衣橱,目光扫过那些精心挑选、顏色各异的衣裙。 若是放在平时,为了搭配心情和场合,她能在衣橱前犹豫上半小时。可今天,那些丝绸、天鹅绒和蕾丝仿佛都失去了光彩,她心里像揣著一团火,烧得她坐立不安,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隨手抽出一件墨绿色的羊毛长裙,样式简单,是她平时不太会选的『朴素』款式。 快速换上后,她坐到梳妆檯前,心不在焉地开始梳妆。镜子里的金髮少女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 艾米丽拿起粉扑,又放下,最终只涂了点润唇膏,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但她的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梳妆檯最下方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拿起一件柔软的兔毛斗篷披在肩上,匆匆下了楼。 西尔维婭已经收拾停当,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她,手里拿著一本时装杂誌。 “准备好了?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 母女俩出了门,坐上预约好的出租马车。 车厢里瀰漫著皮革和淡淡香水的气味。西尔维婭兴致勃勃地谈论著明天晚宴的细节,猜测著会有哪些名流出席,叮嘱艾米丽要注意的礼仪。 艾米丽“嗯嗯”地应著,目光却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裁缝店位於城中区一条最繁华的金叶梧桐大道。维克多·海耶斯为了这次的晚宴,特意给艾米丽选了一家昂贵的私人衣橱。 马车在一栋装饰著精美浮雕的白色建筑前停下,橱窗里只展示著一件流光溢彩的晚礼服,低调而彰显著不凡的品味。 第29章 老鲍勃的提醒 【银月之纱】 店名用的是优雅的花体字。 西尔维婭挽著女儿的手走进去,一股高级布料、薰香和淡淡咖啡的味道迎面扑来。 一位穿著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套装、头髮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中年女士迎了上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海耶斯夫人,艾米丽小姐,欢迎。礼服已经准备妥当,请隨我来试衣间。” 试衣间宽敞明亮,铺著厚厚的地毯,三面都是巨大的落地镜。 那件浅金色的礼服被小心地悬掛在中央的人形模特上,在柔和的灯光下,珍珠和细密的金线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艾米丽被两位训练有素的女助手服侍著换上礼服。 冰凉的丝绸贴上肌肤,繁复的蕾丝和珍珠装饰带来沉甸甸的质感。当她站定在镜子前时,连她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镜中的少女金髮如瀑,肌肤在浅金色的映衬下仿佛自带柔光,礼服完美地贴合著她的身形,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肩颈线条。 华贵,精致,无可挑剔。 完全符合一个即將踏入上流社交圈的港务局官员之女应有的模样。 但代价是巨大的,这件礼服花了海耶斯家2个月的收入,总共36金镑14先令8便士。 若是换成在码头仓库做临时工的格林,得不吃不喝乾上两年半,才买得起这样一件裙子。 “太完美了,艾米丽小姐。” 裁缝店的女主人由衷讚嘆,“您就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女神。” 西尔维婭的眼眶微微湿润,走上前轻轻抚摸著女儿的肩头,“我的小公主......你父亲看到一定会非常骄傲。” 骄傲。体面。社交。未来。 然而艾米丽看著镜中那个光彩照人的自己,突然又想起了那瓶神秘的水晶瓶。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光』,不为取悦任何人,只为刺破表象。 那......才是自己想要抓住的。 “妈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乾涩,“可以了吗?我想......我想去透透气,顺便去图书馆。” 西尔维婭从感动中回过神,仔细端详了一下礼服,確认没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 “好吧,亲爱的。记住我们的约定。” 艾米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走出【银月之纱】温暖明亮的大门,室外的冷空气让她精神一振,也让她心底那股躁动更加清晰起来。 ...... 港务局 地下仓库堆放处 地下仓库的阴冷与霉味,在经歷了一上午的劳作后,已经让格林近乎麻木。 当他跟著老鲍勃再次踏入食堂时,那股燉菜的味道让他的飢饿感更加强烈,甚至有种回到『人间』的恍惚感。 打饭的妇人已经认得他了,看到他一身灰扑扑的样子,再次同情地多舀了一勺燉菜,给的肉也比別人的更多一些。还有两块黑麵包。 “小伙子,多吃点,没力气可不行。”她压低声音。 格林照例付了2个便士。 这个价格,无论放在哪都算得上良心,难怪港务局底层员工虽有怨言,却很少在伙食上闹腾。 今天中午,格林並没有看到亨利主管和他那位『特別关照』的女下属出现在小灶区,但他却意外发现了另一侧的维克多姨父。 维克多穿著笔挺的深色制服,胸前別著代表稽查组身份的徽章,正与另外四位同样穿著高级制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坐在一起。 他们面前餐盘里的食物明显比普通员工的要精致,甚至还有一瓶佐餐的葡萄酒。 几人低声交谈著,不时发出克制的笑声,气氛融洽。 维克多姨父脸上带著格林在家中很少见到的、略带矜持却又圆融的笑容,显然正处在某种令他满意的社交或工作中。 格林犹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该上前打个招呼。 但维克多的目光在扫过食堂时,曾短暂地掠过他所在的方向,却没有任何停顿,隨即又自然地转回同伴身上,继续討论著话题。 格林立刻明白了。 在这里,在港务局,尤其是在他那些同僚面前,自己这个临时工並不是一个值得特意展示或提及的亲属。 或许是因为面子,也或许是避免尷尬的体贴,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职场界限。 体面大过天,这很维克多。 对此格林並无不满,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界限清晰,互不打扰,也省了他上前问候的麻烦。他乐得做个隱形人。 他地下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热腾腾却谈不上美味的燉菜。 老鲍勃在旁边慢吞吞地吃著,似乎看出来格林的心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上面的人有上面的圈子。” 这都能被发现?格林感觉这个老头简直成精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反驳。 吃完饭,格林独自回到那栋二层小楼。值班室里再次传来那熟悉、有节奏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地下室,反手关上门。 下午的工作依旧是清理、分拣、搬运。那些装满霉烂垃圾的麻袋又沉又脏,他需要一次次地爬上阶梯,然后拖到楼外的垃圾桶倾倒。 当老鲍勃慢悠悠下来宣布下班时,看到格林仍旧在整理著那些破旧的文档,甚至细细分类时,他的眼里再次闪过一丝惊讶。 “嘖,”他绕著那片空地走了半圈,斜眼打量著格林,“何必那么认真呢,亨利那小子可不会感谢你。” 格林抬头,“想著早点弄完,也能轻鬆点。” 老鲍勃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別的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嘟囔道: “年轻真好......不过悠著点,这堆破烂不值当你把命拼上。” “我知道,谢谢提醒。” 老鲍勃说完,转身上楼,“今天早点回家吧。” 脚步声和关门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外。 格林掏出口袋里的怀表看了一眼,不知不觉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不知怎么的,当自己翻到一些旧文档时,注意力就会被吸引,那些无聊的资料感觉像趣味杂誌一般。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是学徒的代价?这......很適合高中生啊,如果放在前世......妈妈一定再也不用担心我的学习......” 他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一天的高强度劳作开始让他感到一阵疲惫,他放下手里的旧档案,“老鲍勃说得对,临时工卖什么命啊......西尔维婭姨妈说今晚燉牛肉......。”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西墙角。 那片区域依旧被杂乱的木箱和蒙尘的油布覆盖著,老鲍勃两次看似不经意的提醒,让格林的好奇心始终悬在那里。 “箱子底下......留神......” “有些旧东西……沾上了,甩不掉。” 到底有什么?宝贝?还是......危险? 格林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好奇就像看见一个贴著『別打开』標籤的盒子,理智在喊停,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只是看看……用灵识感知一下,应该不会有事。” 隨后他控制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西墙角,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很......普通。 木箱、散落纸张的厚度、还有一本类似硬皮书般的轮廓......没有异常的灵性波动,就是一堆被遗忘的杂物。 “奇怪......”格林皱起眉。 老鲍勃的话难道不是暗示吗?自己想多了? 可越是『正常』,反而越让他觉得不对劲。 准时下班回家的念头被他彻底拋到脑后,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很难熄灭。 格林走过去,开始动手清理。他搬开最上面几个空木箱,挪开一张缺了腿的破椅子,又扯开那块积满灰尘、几乎变成黑色的油布。 尘土飞扬,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第30章 诡异的硬皮书 当杂物被一点点移开,下面的东西果然如他感知到的一样。 一堆用麻生困扎的、纸张泛黄捲曲的旧文件,以及一本厚重的硬皮书,书籍封面上布满尘土。 格林蹲下身,先翻看了一下那些文件。大多是些早已过去的港务通知、船舶出港记录的废稿、或者某些早已废止的规章条例副本。 墨跡暗淡,除了歷史研究的价值,似乎別无他用。 他放下文件,將目光投向地上的硬皮书。隨手拿起,感觉沉甸甸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厚布,没有標题。 他翻动书面—— 书页纹丝不动。 格林楞了一下,加大力道。书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封面和封底仿佛被粘住了一样,无论他使用多大的力气,甚至尝试用指甲抠进书页缝隙依旧无法打开。或者说......被焊死了一样。 “嗯?” 格林心跳加速。这不正常。 普通的纸张即使受潮粘在了一起,用力也是能够翻开的,至少也会鬆动,或者能撕开一角。 但这些书给他的感觉是『拒绝被打开』,就像他前世去瀏览某些网站却弹出『拒绝被访问』一样。 “本质上就被封闭了吗......” 他想起了『缄默使者』,想起了『夜鶯的嘆息』。 “难道这些书也是类似的超凡物品?封印物?” 他再次尝试利用灵识感知去探查书的內部。这一次,他更加集中精神,试图穿透封面。 然而再次失败了。 反馈很清晰,这本书就像一个整体,没有层次,没有空间,灵识就像撞上了一堵柔软却无法穿透的墙。 “果然有问题......”格林喃喃道。 他既感到一阵寒意,又有些兴奋。老鲍勃的提醒是真的,这本书,恐怕就是他要『留神』的东西。 “可老鲍勃怎么知道的?他也是非凡者?看起来不像啊......” 如果不是老鲍勃的提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將这个年迈的老头和非凡者联繫起来。 “或许他知道什么,可以旁敲侧击的打听一下......” 他拿著书来到他的『办公桌』,仔细研究起来。拂去表面的积尘,昏黄的灯光下暗红色的封面是一个双子座的符號,两个並列的、线条简略的人形轮廓,像是用什么东西直接印上去的,呈暗金色。 格林陷入短暂的沉思。 这本书是什么?为什么在这里?老鲍勃知道多少?港务局是否知情? 带...回去研究?不行,风险太大,这本书本身可能会带来危险。 留在这里?似乎也不妥。既然被他发现了,而且明显不是普通东西,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堆被反动过的文件和杂物上。略作思忖,再次返回西墙角,仔细检查,看看还有没有这种奇怪的书。 在挪开一个沉重的木箱后,他瞥见地面裂开的缝隙里有点不一样的顏色,格林用手指抠了近两分钟,小心地將那东西从缝隙里『夹』了出来。 那是一本......笔记本? 尺寸比那五本硬皮书小很多,手掌大小,封面是磨损严重的深蓝色软皮。看起来像是某个职员或水手隨身携带的记录本。 格林吹去上面的灰尘,尝试翻开它。 这次很顺利。 笔记本的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字跡也略显模糊。书写著似乎有著工整但略显急促的习惯。 格林快速瀏览著內容,但大多是一些日期、船名、货物简记、天气观察等航海日誌常见的內容,看起来平平无奇。 快速向后翻,直到接近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字跡开始变得有些潦草,记录的內容也发生了变化。 【1873年,7月15日 这该死的风暴终於停了,『海鸥號』总算没散架。船长说我们偏离了航线,鬼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下午我们发现残骸了,老天,看那规模,至少是艘大商船,说不定是以前『黄金航线』上的倒霉蛋。 船长下令打捞,看看还有没有倖存者,但是我敢打赌,他肯定更想看看有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接下来的几页,详细记录了打捞过程。他们从沉船的货舱和客舱里捞上来不少东西。 一些金属器具、几箱浸水后部分完好的瓷器、一些密封完好的香料木箱,以及......一些私人行李和书籍。 【大副从一间像是书房或者船长室的破房间里,拖出来一个包著油布的箱子,沉得要命。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些日用品,还有一本硬皮书,泡了水,但奇怪的是,书页一点都没烂,只是湿透了,像新的一样......真邪门。】 【没人对那本书感兴趣,除了老学究二副。他说这本书看上去年头不短,说不定有收藏价值。 船长嫌那个箱子占地方,本来想扔回海里,但二副坚持,说就当给他个纪念品。最后那箱子就扔在杂物舱角落,跟其他打捞上来的破烂堆在一起】 看到这里,格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沉默的硬皮书。 沉船打捞......泡水不烂...... 【1873年,7月20日 讚美风暴之主,讚美女神,我们终於找到了正確的航线,虽然我们没有完成任务,但我们终於可以返航了】 后面是一些返程的日常记录,他继续往下看,但字跡越来越凌乱。 【1873年,8月1日】 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水手长,那个能徒手掰弯铁条的壮汉,在酒馆跟人起了口角,推搡间自己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桌角上......当场就没了。医生说是个意外,太巧了...... 然后是轮机舱的小汤姆,平时最机灵的小伙子,检查锅炉时莫名其妙掉了进去......惨不忍睹......他父亲是港务局的老文书,哭晕过去好几次...... 大副死在了家里,说是突发心梗。可他上个月体检还好好的...... 最离谱的是会计老马丁,那个总是板著脸、精打细算的傢伙……他居然死在了情妇的床上!听说是马上风?天哪,他老婆知道后当场就疯了,揪著那个可怜的女人闹到了审判庭,现在满城风雨,成了码头区最大的笑话和谈资......】 【1873年,8月5日 短短几天时间,所有人都死了,参与过那次打捞、碰过那些东西的人......除了我,还有二副。但二副上个月已经申请调去內河航运了,走的时候神神叨叨的,听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神父说他被魔鬼盯上了。 只剩下我了,我知道,它们找上我了。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艘船在海水里飘著,依旧没有沉下去,周围的海水顏色都不一样了,更深、更黑的海......还有低语,我听不清,但感觉很不好,很冷......】 【1873年,8月7日 我忍受不了这种折磨了,我去找了教会的牧师,他给我做了祷告,给了我圣徽。希望我能平安无事。】 【1873年,8月8日 黑夜女神,我向您祈祷,请救救我,圣徽根本没用。 那个梦还在继续! 我觉得......我们一定是冒犯了风暴之主,或者惊扰了沉船里的亡魂,这是祂的惩罚。那些东西是不祥之物,是诅咒! 我不能再待在海上了。 我向上级申请调离,说我神经衰弱,压力太大,需要静养。 领导大概也听说了『海鸥號』接连出事,看我的眼神都带著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他很快批准了,把我调到了港务局后勤处,並给了我一个閒散职位。 我把那本书带了出来。 我不敢扔,怕诅咒跟著书跑到別处,或者害了捡到的人。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烧掉?我怕烧出更坏的东西。交给教会?我怎么解释来歷?而且......我隱隱觉得,那本书好像......有点『认识』我了。 我把它们藏在了仓库最里面,西墙角,用一堆破烂盖住。希望时间能埋葬它们。 如果后来者看到这本笔记,记住,离那本书远点。如果可能,去找真正有本事的人来处理它,比如......守夜人?我听说他们管这些怪事。愿女神庇佑,让噩梦早日离开我。】 笔记到此结束,最后几行字几乎虚弱无力。 第31章 这不是我想要的秘密 格林缓缓合上笔记本,掌心微微出汗。 原来如此。 一本无法翻开的书,来自一艘不明的沉船,可能还伴隨著『诅咒』,导致所有接触过的船员接连死於各种『意外』。 他陷入沉思,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笔记本的主人很可能就是老鲍勃,是倖存者之一,如果那个调走的二副还活著的话。 “假设是老鲍勃的话,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他会知道西墙角的秘密,为什么提醒自己。他被调到这里做仓库管理员,然后將书藏到地下仓库......” 风暴之主?沉船亡魂?格林不太確定。笔记本主人的推测带著强烈的民间迷信色彩。但接连各种形式的死亡,確实符合某种『诅咒』或『规律性厄运』的特徵。 而这本书,很可能是具有强烈负面特性的封印物,承载了某种死亡、厄运相关的『概念』。 格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书上。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陈旧的外表下仿佛蛰伏著不祥。 怎么处理成了一个棘手的难题,虽然他没有感受到异常的灵性波动,但这並不代表它们安全了。 碰过它的人都难逃厄运,自己只是一个刚踏入非凡的『学徒』,不知道会不会也被盯上...... 格林感到一阵棘手。他发现了一个秘密,结果这个秘密是个烫手山芋,处理不好就会引火烧身。 “造孽啊!”他仰头长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思来想去,最终决定还是留在这里最稳妥。 老鲍勃看守了这么多年,虽然提心弔胆,但至少他还活著。自己可以装作没发现,继续工作,直到离开。 格林掏出口袋中的怀表,时间已经不早了,西尔维婭姨妈该等急了。 他深吸口气,將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小心地塞进內袋。这是重要的线索和证据,而且应该没有诅咒。 然后他走到西墙角,將之前挪开的那些空木箱、破椅子、油布——重新覆盖回去,儘量恢復原状,掩盖住被翻动过的痕跡。 最后,他回到桌边,看著那本书。 “不能留在这儿”。 格林环顾地下室,目光最终落在一处旧货架的夹角阴影里。那里积著厚厚的灰,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就这样,硬皮书被他藏了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检查没有明显的痕跡,然后关掉电灯,锁好地下室的门。 走出小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细雪还在飘著,港务局里大部分地方的灯已经熄灭了。 格林顺著港务局的石板路向大门方向走去,脑子里反覆琢磨著笔记的內容,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他路过主楼时,一阵急促、凌乱、还带著啜泣的脚步声突然从主楼后门方向传来。 格林下意识停住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姑娘从门里踉蹌著跑了出来。 衣衫不整,领口的扣子甚至崩开了一颗,头髮有些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先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和惊慌。 她甚至没穿外套,只穿著单薄的室內衣裙。 她似乎没料到外面有人,看到站在路边的格林,受惊般猛地低下头,用胳膊挡住脸,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向港务局的大门。 格林完全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什么情况?”他下意识地低声呢喃,看向姑娘消失的方向。看那人的打扮和年龄,不像是高级职员,更像是文员。 就在这时,主楼的后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略显臃肿的身影急匆匆地追了出来,格林皱眉,这人他认识,正是亨利·伯恩斯主管。 亨利焦急地望向大门方向,隨即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格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先是猝不及防的愕然和尷尬,一种被人撞破私密事的难堪,紧接著尷尬迅速被恼怒和居高临下的严厉取代。 他整了整自己有些歪斜的领结和外套,挺起肚子,快步朝格林走来,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亨利在格林面前站定,手指几乎要戳道格林的鼻子,大声质问,“你在这儿干什么?都下班多久了,怎么还不走?鬼鬼祟祟的!” 说完,他迅速瞥了眼大门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格林迅速收起脸上的疑惑,瞬间明白髮生了什么,但在港务局发生这种事,不是他一个临时工能管的,他只能硬著低下头,沉声道:“主管,我刚从地下仓库出来,正准备回家。路过这里......” “地下仓库?”亨利打断他,眼神狐疑地在他和主楼之间转了转,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看到了更多。 “老鲍勃呢?他就让你一个人待到这么晚?工作做完了吗?” “鲍勃先生先走了,我收拾了一下工具和清理出来的垃圾,所以晚了点。” 亨利盯著他看了几秒,在看到格林满身污渍和灰尘后,微微点头,隨后向前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小子,我不管你是谁介绍进来的,是维克多还是別的什么人......也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继续说道: “今天发生的事,你最好给我忘得一乾二净。把嘴闭紧,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明白吗?如果你敢在外面乱嚼舌头,胡说八道......哼,港务局临时工的岗位虽然不起眼,但想让你干不下去,或者......遇到点什么『意外』,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別忘了,你姨父维克多,也是在稽查组,有些规矩,他比我更清楚。” 赤裸裸的威胁,夹杂著利用职权和人际关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格林先是咬牙沉默,隨隨即脸上立刻露出带著点畏惧和顺从的表情,“我今天只是下班晚了,从仓库直接回家,路上什么都没看见。” 亨利似乎对他的识相还算满意,他哼了一声,又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知道就好,赶紧回家去吧,別在这儿逗留!”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 “是,主管。”格林应了一声,不再停留,转身加快脚步,朝著大门方向走去。 格林快步走出港务局大门,细雪扑面而来。 他没有走向回家的路,而是迅速拐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光线昏暗的小巷。 背靠冰冷的砖墙,侧身盯著港务局大门的方向。脑海中闪过亨利的话和那姑娘的样子。 格林並不怕亨利的威胁,一个行政主管的手,伸不到太远,维克多姨父也並非毫无根基。真正让格林在意的是亨利的態度。 那种被撞破丑事后的气急败坏,以及试图用权力碾压、封口的熟练做派,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种人就像是一颗不稳定的炸弹。今天他能因为被撞见而威胁自己,明天就可能因为其他原因给自己使绊子,甚至真的製造点『意外』。 自己刚接触到西墙角的秘密,那本书虽然是最大的风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线索源。 如果诅咒已经沾身,那么解决问题的钥匙,很可能就在製造问题的锁眼里。这份工作至少暂时不能出意外。 身边有这样一个心怀怨恨、又有一定职权的小人,是极大的隱患。 “麻烦。”格林低声自语。 他不是正义感爆棚的骑士,那个姑娘的遭遇虽然令人同情,但与他无关。他首要考虑的是自己的安全和计划。今天的突发状况,让亨利成了潜在的威胁,放任不管,就是给自己埋雷。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削弱这个威胁。亨利这个人精肯定不止职场霸凌这么简单。如果能拿到一些关键性的证据,他对自己至少会有所收敛。 格林耐心等待著。大约一刻钟后,亨利·伯恩斯那略显臃肿的身影终於出现在大门口,跟值班的门卫隨意打了声招呼,然后慢悠悠地走进夜色中。 第32章 失控前兆 门卫关上了铁门。 格林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锁?门?墙?这些对普通人而言的障碍,在他面前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躬著身,穿过港务局的围墙,没有停留,小心翼翼地摸到主楼旁的阴影中。在確定门卫没有什么反应后,他穿过厚重的木门,出现在了主楼內。 不多时他就来到了亨利·伯恩斯办公室的门前。 身形消失,再出现时他缓缓走向亨利的办公椅,手指拂过高档的橡木办公桌,顺手抄起的镀金钢笔,房间里瀰漫著雪茄与男士香氛的气味。 “和我送给苏拉的那只一样......嘖,这种人居然也配和我一个档次......” 钢笔在指间转动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瞧瞧我们的亨利主管都藏了些什么小秘密......” 办公桌、文件柜、沙发、茶几......都是平常的东西。目光最后落在面前的办公桌,打开抽屉后快速翻查。 文件多是港务局常规的採购申请、物资清单、报销单据,表面看起来並无太大问题。 在一个侧抽屉里,他发现了几瓶贴著外文標籤的药片,拿起一看,是某种宣称能『增强男性活力』的保健品。 格林不禁撇了撇嘴,“都需要靠这东西维持了,还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真是……” 他將药瓶原样放回,摇了摇头。 接著是靠墙的文件柜。里面分门別类放著歷年档案,灰尘颇厚,看起来少有人动。格林快速瀏览了几个可能涉及资金往来的类別,依旧没有发现明显的帐目漏洞或可疑记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难道真的就只有骚扰女下属这点破事?”格林微微皱眉,感到有些奇怪。 以亨利在这个油水部门经营多年的地位,仅仅满足於这点『乐趣』和口头威胁?这不符合常理。 这种人精,要么手脚极其乾净,但显然不太可能,要么就是把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了更隱蔽的地方。 等等!格林脑中灵光一闪。暗格、密室......没错,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怎么会放在明面上?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寻找房间里不合逻辑或过度装饰的东西。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颇为显眼的、尺幅较大的油画上。 油画描绘的是一位姿態慵懒、衣衫半解的女性怀抱著婴儿哺乳的场景,笔触细腻,带著某种曖昧的母性光辉。 虽然掛在办公室內略显突兀,但也可以解释为主管的『个人艺术品味』。 格林没有过多关注油画的內容,站起身,缓缓走到油画前,手指轻轻滑过油画边框,细细摩挲著轮廓......突然,他的手指顿住,在花型凸起处按了下去。 “找到你了”格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咔噠。” 一声轻响,然而声音並非来自画框,而是办公室的另一侧,靠近角落的一个高大书架旁的墙壁。 只见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墙板向內弹开一条缝隙,露出后面一扇厚重的、包著皮革的暗门。 “嘖,尊敬的亨利主管,你的小秘密......还真不少啊。”格林轻哼一声,走到暗门前。 门没有锁,或许亨利认为外面的机关已经足够安全。 轻轻推开,打开灯后,格林怔在原地。 里面並非他想像中的另一个办公室或档案室,而是一个布置的......极其香艷的密室。 房间不大,但装修奢华,灯光曖昧。最显眼的是一张尺寸夸张的圆形水床,上面散落著各种令人脸红的用品,丝质床单凌乱,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薰气味。 更让格林震惊的是墙壁上几乎贴满了照片。 不是艺术照,而是各种角度、不同女性的『特別』照片,许多照片中的女性神情迷离,甚至有的带著屈辱,背景似乎就是这个房间。 照片旁边,有些还標註了日期、简短的代號或评语。 其中几张面孔,格林依稀记得是港务局里不同部门的女职员。 招片数量之多,涉及人员之广,远超格林的想像。 这已经不时简单的骚扰了,而是胁迫、控制和记录。每一张照片可能都代表著一个被亨利拿捏的把柄,一个供他满足私慾和权力的『战利品』。 格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厌恶与寒意。 他原本只是想找点经济问题的把柄,没想到直接捅开了一个如此骯脏的魔窟。这些照片,比任何帐目问题都更致命。 没有去碰任何东西,格林只是仔细地记忆著房间的布局、照片的大致內容和数量、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物品。 他还特別留意了几张看起来最新、或者標註信息较多的照片。 “真是......令人作呕。”格林低声自语,眼神冰冷。 这些证据足以让亨利身败名裂,甚至鋃鐺入狱。將这些掌握在手里,就是一颗足以让亨利彻底闭嘴、甚至反过来被操控的致命武器。 他的目光不再看那些东西,转而落在了密室的角落,那里安静立著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保险柜。看起来颇为厚重,没有標识牌,只有一个复杂的机械密码盘。 “看看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格林蹲在保险柜前,陷入沉思。怎么打开成了一个问题。 他凝视著密码盘,又看了看自己手,一个奇妙的念头浮现。 “『开门』显然无法让我钻进保险箱里......那如果我身体的一部分进入內部呢......” 说完,他將右手缓缓伸向保险柜门。只见他的手逐渐消失了,直接出现在了保险柜的內部。 他摸到了! 里面空间不大,分两层。上层放著几个厚厚帐本和文件袋,下层则是一些零散的物品,包括一个天鹅绒小盒子和几卷用丝带困扎的胶捲。 当手臂开始往回收的时,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给我......出来!”他低喝一声。 手臂缓缓抽出,当右手完全出现在空气中时,手上多了一本蓝色封面的帐本,以及......一个被连带抓出来的天鹅绒小盒子。 “呃——” 格林感觉头脑有些发懵,眼前发黑,耳边似乎还伴隨著某种“吱呀”声,那是门不断开合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响,隨即又出现了一个声音,那是......自己的声音! 【…你找到了『空隙』…】 【…你穿过了『阻隔』…】 【…你让『部分』抵达了『整体』之外…你让『內部』呈现在『外部』之前…】 【…看,这多么简单…界限本就是虚妄…墙壁、皮肤、概念…一切阻隔皆是『门』的沉睡…】 【…你已触碰真实…何不更进一步?…让『此处』与『彼处』彻底交融…让『你我』不再分离…】 【…推开我…成为我…我们…即是『路』…】 【…推开我…成为我…我们…即是『路』…】 “不!” 他双手捂住头,想让自己无视那种声音,但声音依旧在他脑中不断迴荡,伴隨著的还有不断开合的“吱呀”声。 格林意识到自己这次出问题了,这应该就是莉莉安说的『失控』! 他猛地用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大腿內侧。 “疼......好疼!但这疼是我的!我的身体在疼!” 格林的思维开始发散,一些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中闪过。他开始下意识的、哆哆嗦嗦得嘟囔,试图用自己的声音、疼痛掩盖那囈语。 “上周苏拉姨妈做的燉菜太咸了,齁得我喝了整整一壶水......苏拉还偷偷倒了半杯葡萄酒进去调味,被姨妈发现后念叨了一晚上......” 【…看,这多么简单…界限本就是虚妄…墙壁、皮肤、概念…一切阻隔皆是『门』的沉睡…】 【…你已触碰真实…何不更进一步?…让『此处』与『彼处』彻底交融…让『你我』不再分离…】 “第一次领到薪水时,给姨妈买了条她看了好久却捨不得买的披肩,她一边埋怨我乱花钱,一边偷偷抹眼泪......” 渐渐地,那囈语的声音变得小了,格林意识到自己的方法起了作用,於是不停的回忆,不停得说关於姨妈姨父和苏拉的事情,最后索性连艾米丽的丑事也抖了出来。 最终,门的声音消失了,诱惑的囈语也消失了,他的嘴也终於停了下来。 此时的格林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好险......看著这种局部『穿透』不是自己现在能做的......”格林有些后怕。 他想到了威廉,不確定自己如果失控,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怪物,但那囈语的声音,他有种感觉,自己可能会变成一扇门。 他瘫坐在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目光落向掉落在地上的帐本。 自己的这个奇妙念头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他拿起帐本,翻开。 里面並非港务局的官方帐目,而是私密的流水记录。一页页看下去,格林的眉头越挑越高。 里面详细记录了时间、代號、金额、物品和服务描述、以及一些缩写的人名或公司名。 第33章 艾米丽的反常 【6月3日,收『船锚』公司信息諮询费150镑,对应3好仓库废旧金属『加速处理』。】 【6月7日,支付『金铃兰』20镑,『特別陪伴服务』,备註:新货,需调教。】 【6月18日,收『码头工人工会代表』好处费7镑6苏勒,对应工伤认定,加速落实。】 ...... 然而当格林翻到帐本中后部,尤其是最近一年的记录时,內容陡然升级。行贿与上供的记录开始频繁出现,对象明显指向港务局乃至市政厅的更高层人物。 这些条目通常更加隱晦,但结合金额和代號,其含义不言而喻: 【12月5日,支出『年度顾问』礼金200镑,交予『白手套』,备註:『老位置』。】 【12月11日,购置『古典艺术品』一件,价值450镑,赠予『重要客户』,发票號032647,对应『南区泊位优先使用权延期』。】 【12月25日支付『月度信息费』150镑至市政厅渠道,確保货运配额调整消息提前知悉。】 【1月12日,收到『快速通道』项目预付款3000镑,按约定比例40%提取『上层打点费』12,00镑,分三笔转出:『d.l.』-800镑,『议员助理』-300镑,『內部审计协调』-100镑。】 其中,『d.l.』这个缩写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涉及金额也最大,最近一笔甚至达到了惊人的15,00镑,备註只有简单的『年度献金,確保安静』。 看到这里,格林不再继续看了,而是抬头再次看向墙面,那一张纸的照片成了帐本的印证。 购买偷拍设备、支付给不同代號女性的『服务费』或『封口费』,甚至有几笔標註为『特殊礼物採购』,对应著一些女性名字,后面跟著令人不適的评语。 接著,他带著一丝好奇打开那个天鹅绒盒子。 盒子里铺著柔软的黑色丝绒垫,上面静静躺著一枚银色胸针。 胸针不大,图案是一个抽象化,闭著的眼睛,周围环绕著扭曲的纹路。看起来很古老。 质地虽然发暗,但那个闭目的图案却给人一种奇异的静謐感。 “这是什么?” 格林有些意外,因为这胸针看起来並不昂贵,反而有些古老,甚至可以说是发旧。但儘管如此,依旧被亨利小心的收藏起来並锁进了保险柜,说明这枚胸针应该是有来歷的。 “你的赔偿金我收下了,但是还不够啊,亨利主管。”格林皱著眉,沉声道。 显然,他將自己的差点失控完全怪罪在了亨利的身上。如果不是他欺凌那个女职员,不是他恰好撞见自己,不是他威胁自己,自己根本不会来这里,这都是对方的错。 没有犹豫,格林直接將胸针別在了自己外套內侧。 清理痕跡,恢復机关,转身离开。 当格林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港务局外墙阴影下时,怀里揣著帐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学徒』简直就是天生的小偷......不、应该说是天生的正义使者。” 整理了一下衣领,迈开步子,他像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普通职员一样,沿著街道朝緹岸街的方向走去。 格林没有再使用闪现,儘管街道行人稀少,但昨晚避免被人发现他是非凡者,谨慎是必要的,尤其是在刚刚『拜访』了亨利主管的秘密之后。 脚下的积雪发出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悦耳,不过这可能也和格林的心情有关。 走了大约十分钟,身后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格林回头,看到老约翰那辆有些年头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驶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老约翰也看到了他,隨即让马车放缓速度。 “晚上好,莫里斯先生。这么晚了,是刚结束调查工作?”老约翰有礼貌地打著招呼。马车缓缓停在格林身侧。 “晚上好,约翰先生。”格林停下脚步,面带微笑,“调查工作暂时告一段落。现在我在港务局工作。” “港务局?”老约翰眼睛微微一亮。“那可是个好地方,稳定,体面。看来你有位不错的姨父,能帮你安排这样的工作。” 他显然对格林能找到这样一份『正经工作』感到高兴。 格林谦逊的笑了笑,“只是一份临时工,不过姨父对我確实很好。” “临时工啊......別灰心,好好干也是有机会的。” 格林没有反驳,“嗯,我很感激这个机会。” “这个时间公共马车恐怕已经很少了。緹岸街离这儿不近,走路得花不少时间。上来吧孩子。我也正好回家。”老约翰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发出邀请。 格林略作犹豫。走路回去確实需要一些时间,老约翰也算是比较熟悉的人,便没有推辞,“那就麻烦您了,约翰先生。” “不麻烦,顺路的事。”老约翰笑呵呵的说。 格林利落地登上马车,老约翰轻轻一抖韁绳,马车再次平稳地行驶起来。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但大多是老约翰询问格林对新工作的感受,格林则保持微笑地回答著,偶尔问及老约翰今天的生意。都是些家常的话题。 马车穿过逐渐安静的街区,驶过横跨运河的石桥,最终稳稳停在了緹岸街27號的门前。 “到了,莫里斯先生。”老约翰拉紧韁绳。 “非常感谢,约翰先生。车费......”格林伸手去掏口袋。 老约翰摆了摆手:“顺路而已,不用客气。上次你还多给了,我买了礼物,说你送的,我太太非常喜欢,一直希望你有时间来家里坐。” 格林这才想起来,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时间竟没想起来。 “杜朗夫人喜欢就好,那谢谢...替我向她问好。”格林不再坚持,道谢后下了马车。 目送老约翰的马车调头,消失在街道拐角,格林转身,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 客厅里亮著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门廊的黑暗。 格林脱下站著雪的外套,掛在门厅的衣架上,走进客厅。 壁炉里的发出噼啪声。西尔维婭姨妈正坐在壁炉旁的摇椅里,手里织著一半蓝色的毛衣,听到动静抬头,目光落在格林身上。 “回来了?又加班了?快去洗手,晚餐在炉子上温著呢,我给你端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动作麻利地走向厨房。 “嗯,今天清理的档案比较多。”格林含糊回应。目光扫过客厅。 沙发空著。 “姨父今天也加班吗?还没回来?” 西尔维婭姨妈端著热气腾腾的燉锅从厨房出来,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嗯,你姨父下午打来电话,说临时有事,要晚些回来。不用管他,我们先吃。” 她把燉锅放在铺著格子桌布的餐桌上,又转身去拿碗勺。 锅里是熟悉的土豆燉牛肉,浓香扑鼻,里面还加了胡萝卜和洋葱。旁边还有一篮烤得金黄酥脆的麵包片。 格林原本咕咕叫的肚子,看到这些食物后发出了更响的叫声,引得西尔维婭姨妈咯咯直笑。 他快速坐下,接过姨妈递来的麵包片,一口就咬了下去。 西尔维婭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著格林狼吞虎咽,“慢点吃,別噎著。”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格林,你有没有觉得艾米丽今天有点......不太对劲?” “嗯?” 格林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头,“不对劲?她怎么了?” “就是......魂不守舍的。”西尔维婭蹙眉,“一整体都心不在焉,跟她说话也爱答不理的。上午我们去了裁缝店,还没试玩她就说要去图书馆,接过很晚才回家,问她看了什么书,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晚饭也没吃几口,就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 她顿了顿,试探问:“你说......她是不是......恋爱了?跟哪个小伙子好上了,心里有事?” 闻言,格林嘴里的牛肉掛在嘴边,仔细回忆著这两天艾米丽的种种,没什么反常啊,除了那天自己威胁她...... 等等!她不会真的和那个药剂师好了吧?! “咳!咳咳咳——!” “哎呀!慢点慢点!”西尔维婭嚇了一跳,连忙把水杯塞进他手里。 格林抓著杯子,仰头猛灌了好几口,牛肉下肚,他大口喘气。 “好点没?”西尔维婭关切地问,但很快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你反应这么大,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你见过那小伙子吗?人怎么样?是做什么的?家里是......?” 第34章 她怀孕了? 西尔维婭姨妈一连串的问题拋出来,完全不给格林喘息的机会,满脸急切。 原因很简单,那就是维克多对自己女儿的社交有著严格標准,更不要提婚事了。 西尔维婭比谁都清楚,也正因为清楚,才更担心艾米丽会昏了头,招惹上那些在维克多眼里『麻烦』的人。 而下周三的晚宴,维克多之所以为艾米丽定製那套昂贵得令人咋舌的礼服,其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希望能藉此机会,將女儿正式推入奥伯哈芬的上流社交圈,贏得那些真正贵族或实力人物的青睞。 毕竟在这个壁垒分明的社会里,想要完成阶级的向上跨越,光靠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远远不够,联姻往往是更直接、也更被认可的阶梯。 艾米丽,承载著海耶斯家对『更体面未来』的期望。 格林放下水杯,“这个我不太清楚,您也知道她对我......” 他顿了顿,略作思考,淡淡道: “艾米丽她......可能只是最近压力大?您不是说了,马上要参加那个很重要的晚宴吗,姨父那么严肃的人,她有压力也正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嗯......有这个可能,你姨父对她的期望太高了,总想著她能成为贵夫人,但要我说那些夫人们哪家不是一堆麻烦事。平淡一些没什么不好。” 西尔维婭嘆了口气,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毛线,眼神却依旧带著忧虑, “不过,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一定要告诉我,或者......至少提醒一下艾米丽。她有时候太任性,但你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一点?毕竟你们年纪相仿。” “呃......” 格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姨妈这话更多是出於母亲的焦虑,但艾米丽能听进他的话那才叫见鬼了。 他和苏拉自从搬进来,艾米丽就没少欺负苏拉,跟格林更是没少吵,而格林更是没少威胁她...... 最终,格林点点头。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早点休息,格林。” “您也是,姨妈。” 格林转身上楼,楼梯发出吱呀声。当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却没有进去。他抬头看向艾米丽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犹豫。 他靠在门框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晚上的场景。 那个药剂师穿著廉价的呢子外套,头髮油腻,他还递给了艾米丽一个小纸包,而艾米丽接过时快速塞进了手袋,脸上似乎还有些紧张......兴奋和得意。 对,就是得意,他太了解艾米丽了。 格林原本並不打算多管閒事。在他看来,艾米丽是一个被宠坏了的、虚荣又势利的年轻小姐。 她或许愚蠢,但绝不天真。 艾米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那些体面的生活、眾人的羡慕、脱离中產圈子的跳板。 她对格林和苏拉冷嘲热讽是因为觉得他们『不上檯面』,但在外面,尤其是那些上流圈子的场合,她的礼仪可以说是无可挑剔。 而她现在依旧没有结婚嫁人,就是因为父母给介绍的人她都看不上。对此,维克多姨父也並不在意,认为自己的女儿確实非常优秀,年纪虽然不小了,但也还在適龄婚嫁中。 这样的艾米丽,会为了一个穷酸药剂师昏了头? 可能性不大。他寧可相信两人是各取所需,药剂师提供一些『有趣』或『特別』的小玩意儿,而艾米丽提供一些零花钱。 但......万一呢? 不知怎么的,格林突然想起前世网路上那些社会新闻。那些被花言巧语、看似『刺激』的冒险所吸引,最终悲剧收场。 艾米丽或许不傻,但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对真正的恶意和底层生存的狡诈缺乏认知。而维克多姨父的严格和期望,或许恰恰成了她寻求『刺激』和『反叛』的催化剂。 “嘖,真是不让人省心。”格林揉著眉心。 他討厌麻烦,尤其是这种家庭內部的麻烦。但西尔维婭姨妈的担心並不是空穴来风,今天的艾米丽確实有些反常,如果艾米丽真的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乱子...... “等等!乱子...她、她不会怀孕了吧?!” 格林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 如果他猜的是真的,那这件事绝不能让姨妈和姨父知道,尤其是维克多姨父,他丝毫不怀疑那个注重体面的姨父会打死她。 想到这,格林快速走到艾米丽的房门前,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抬手敲响了房门。 门內传来一阵轻微的、手忙脚乱的窸窣声,像是在藏什么东西。过了几秒,艾米丽的声音才响起,略显紧张,“谁?” “我,格林。” 又沉默了片刻,门锁打开。艾米丽出现在门后,只开了一条缝,她穿著睡衣,头髮披散著,“这么晚有事吗?” 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格林,脸颊似乎比平时更红一些,呼吸也略显急促。 格林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 书桌上摊开著一本厚重的旧书,旁边散落著几张写满潦草字跡的纸。空气中充斥著淡淡香水味。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艾米丽身上。慌乱的神色,怎么看都像是有心事,似乎......不小。 “你確定要在这里谈?走廊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艾米丽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紧紧抓住门框。 格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试图强装镇定。 格林看到她这副样子,心中那个猜测几乎坐实了。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门,反手轻轻將门关上。 艾米丽后退了一步,背靠著梳妆檯,警惕地看著他,“你、你想干嘛?” “听著,艾米丽,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再也无法挽回,它会毁了你,也会毁了这个家。” 艾米丽的心臟狂跳。 “我......我没有.......” 格林皱起眉。一贯冷静的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狂躁,愤怒,不解。他在屋內来回踱步,突然,他上前一步逼近艾米丽,压低声音说: “艾米丽,虽然我们之间有过节,但我们依旧是亲人,这点你必须知道,所以你不能再隱瞒了。我可以......陪你去医院。” “找个可靠的医生,用假名。这件事必须儘快处理,绝不能拖,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姨父和姨妈。你明白吗?!如果你不想被打死的话......” 格林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艾米丽完全能想像到父亲暴怒的样子。 可是......医院?医生?他在说什么? 艾米丽彻底懵了,有些茫然,“医院?去、去医院干什么?” 格林见她依然『装傻』的样子,又急又气,“还能干什么!处理掉!难道你想留著吗?艾米丽,你清醒一点!这不是小事,这是会毁你一辈子、让整个家族蒙羞的丑闻!那个药剂师……他根本负不起责任,也不会负责任!你被他骗了!” 药剂师?丑闻?蒙羞? 艾米丽的脑子终於转过弯来,格林以为自己怀孕了?!是和那个药剂师?!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愤怒、以及这两天的紧张、恐惧、兴奋,像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 “你——!”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圆,脸颊因为极度的羞愤涨的通红,“格林·莫里斯!你这个骯脏的、满脑子齷齪念头的狒狒!” 第35章 三个女人 艾米丽尖叫著,完全不顾形象地扑了上来,双手胡乱地朝著格林身上抓挠,用力捶打。 “我没有!我没有!你胡说!你污衊我!我要告诉爸爸你欺负我!” 格林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一步,连忙伸手格挡,又怕伤著她不敢用力,“艾米丽!你冷静点!我这是为了你好!別闹!” “为了我好?你巴不得我出事!你这个阴险小人!不,是不要脸的狒狒!放开我!”艾米丽大声哭喊著,不依不饶。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艾米丽!我不许你打我哥哥!”苏拉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她本来已经睡了,却被这隔壁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惊醒,在看到两人的拉扯后,想也没想就朝艾米丽扑了过去,使劲护著格林。 几乎同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西尔维婭姨妈惊慌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艾米丽?格林?” 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看到房间里一片狼藉。 书桌凌乱,艾米丽披头散髮、满脸泪痕地捶打格林,格林狼狈招架,怀里还紧紧搂著怒气冲冲的苏拉。 “天哪!住手!快住手!”西尔维婭急忙上前,费力地將情绪失控的艾米丽拉开,紧紧抱住她,“艾米丽,怎么了?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艾米丽伏在母亲怀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哭声从最初的尖利变成委屈的呜咽。 她抽噎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怎么说?说格林怀疑她怀孕?和那个药剂师?不,这太羞耻了! 她只能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哭的更凶了。 西尔维婭心疼地拍著她的背,抬头看向同样衣衫不整、一脸无奈的格林,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责备:“格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吵什么?” 格林张了张嘴,看著哭泣的艾米丽和焦急的姨妈,还有紧紧抓著自己衣角、一脸担忧的苏拉,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能说什么?说“我怀疑艾米丽未婚先孕”?在没有任何证据、而且艾米丽激烈否认的情况下? 最终,他只能疲惫地抹了把脸,避重就轻地说:“......没什么,姨妈。一点误会。我......我说了些可能让她误解的话。对不起,艾米丽。” 最后一句,他看向仍在抽泣的艾米丽,语气复杂。 艾米丽听到他的道歉,哭声顿了顿,从母亲怀里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委屈。 西尔维婭看看女儿,又看看外甥,嘆了口气。 她柔声安抚著艾米丽:“好了好了,別哭了,都是误会。这么晚了,都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示意格林先带苏拉离开。 格林点点头,拉著一步三回头、仍气鼓鼓瞪著艾米丽的苏拉,退出了房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不睡觉,跑过来干嘛?” 格林鬆开苏拉的手,语气虽然带著责备,但心里还是挺暖的,不得不说,有个这样护著自己的妹妹其实挺幸福。 苏拉仰著头,“我怕艾米丽欺负你!她以前就总对你不好!” 说完,她凑近格林,压低声音问:“哥哥......你到底把她怎么了?她怎么气成那样?” 苏拉从『护兄勇士』瞬间秒变『八卦先锋』。 格林张了张嘴,努力想解释什么:“我...我就是说了点她可能不爱听的话,关於......她、她最近......” 他试图含糊过去。但苏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眨著眼,盯著满脸通红、略显窘迫的格林,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袋里成型。 苏拉倒吸一口凉气,小手指著格林,声音压低,充满了震惊:“哥!你......你不会是——!” 格林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 苏拉用力捶打了他一下,急切地说:“你们虽然是表亲,但姨父肯定不会同意的!而且老师上课讲过遗传——” 格林闻言,差点当场崩溃。感觉什么东西直衝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他急忙捂住苏拉的嘴,防止她再吐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话,万一姨妈听到,或者姨父恰好回来,那事情就大了。 格林连拉带拽,几乎是半抱著把不断扭曲,试图用眼神继续『规劝』他的苏拉拖回了她的房间。 一进门,他直接把苏拉往那张小床上一扔。 苏拉在床上滚了半圈,立刻手脚並用地爬到床铺最里面,一脸诧异地看著他,压低声音强调:“我、我可是你亲妹妹。你不能乱来。” 格林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他咬著牙,“你如果不学点好的,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介意替爸爸妈妈行使家长的权力,好好管教你。” 说完,他不再看苏拉那副夸张的表情,直接转身大步走出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徒留苏拉在房间里小声嘀咕:“明明就是被我说中了......还行使家长权力。” 格林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一边用力地挠著头,感觉原本就混乱的事现在更是搅成了一团乱麻。 艾米丽的麻烦还没理清,苏拉这边又给他来了个『惊喜』。 看来自己这个妹妹,懂得『不少』了,而且思维发散的方向极其危险。 以后不仅得盯紧艾米丽,还得看好苏拉,別让她被那些乌七八糟的小说或者同学的胡话带歪了。 他长嘆一口气,“没一个省心的。” 隨即,格林拖著疲惫地步子推开房门。开灯。 关门反锁,熄灯! 黑暗中,他心臟狂跳,因为他的床上正躺著一个人,单手托著头,曲线在朦朧中起伏,一双眼睛正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是莉莉安。 格林感觉瞬间头皮发麻。今天这是什么情况?全赶一起了?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更是直接唱到他床上了?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外。紧接著,敲门声响起,伴隨著西尔维婭姨妈压低的声音: “格林?睡了吗?格林?” 格林僵在原地,屏住了呼吸。他猛地看向床上的莉莉安,对方依旧保持著那个慵懒的姿势,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完全没有要躲藏或消失的意思。 “格林?”姨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担忧。 格林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疲惫开口:“姨妈......我今天累了,头有点疼。明天,明天早餐时我再向您解释,行吗?” 门外沉默了几秒,传来一声嘆息:“哎......好吧。你们这些孩子,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早点休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方向。 格林贴著房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隨即在黑暗中摸索到书桌旁的椅子,重重坐了下去。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几乎快让他虚脱了。 他抬起头望向床上的莉莉安,语气中带著一丝恼火和后怕:“你什么时候来的?” 莉莉安轻笑了一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愉悦。 “早来了啊。”她慢悠悠地说,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从你那个漂亮的表姐扑到你身上开始?哦,或许更早一点?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差不多都欣赏了一遍。” 莉莉安顿了顿,语气玩味的继续说: “真是精彩呢,格林先生。先是怀疑自己的表姐怀孕,接著被妹妹误会你情根深种、有悖人伦......最后还要在常被面前努力维持体面。嘖,普通家庭的伦理剧可比剧院里演的刺激多了。” 格林瞬间脸色涨红,他感到极度窘迫和愤怒。 自己最狼狈、最私密、最难以解释的家庭衝突,竟然被这个女人全程旁观。这种感觉比被艾米丽暴打、被苏拉误解还要糟糕十倍。 “你......”他气得一时语塞。 “我什么?”莉莉安坐了起来,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放心,我对你的家庭纠纷没兴趣,和那些真正的贵族比,你们这些简直就是笑话。” “我今晚来,可不是为了看戏。” 第36章 被现场直播了 莉莉丝拖著下巴,轻声说:“我是来给你送点『功课』的。” “功课?” 莉莉安双腿交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关於那个歷史与考古学会,有点新消息。下周三晚上,学会里的几个老傢伙受邀参加【奥博哈芬港发展与慈善之夜】。你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混进去,接近他们,获得他们的信任。然后......”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格林,“想办法从他们嘴里,或者从那个场合里,掏出点有用的东西来。当然,是关於『默示记录会』的,我想你应该不会忘了与繁花园的交易,对吧?” 格林皱起眉,“慈善之夜?那是什么?” 莉莉安漫不经心地摆弄著自己的手指,“一场晚宴,亲爱的。上流圈子最喜欢的把戏之一,打著慈善和发展的旗號,实际上不过是社交、炫耀和利益交换的场合。美酒、美食、礼服,还有......秘密。” 晚宴?下周三? 格林心中一动。 西尔维婭姨妈之前似乎提过,为了艾米丽进入社交圈,家里正在筹备参加一个重要的晚宴,维克多姨父为此还特意给艾米丽定製了高档礼服。 等等!时间好像就是下周三!难道是同一个? “我並没有受邀。怎么进去?”格林点出关键问题。 莉莉安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眼看他,“邀请函?我没有。” 她摊了摊手,“所以,怎么进去,是你需要自己解决的问题。混进一场晚宴,对於一个有点小聪明、又需要证明自己价值的『合作者』来说,应该不算太难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格林感到一阵头疼。 混进守卫森严、宾客名单严格的上流晚宴?这难度可不小。利用艾米丽?且不说她刚刚和自己闹翻,就算能利用,风险也很高。 他还想再问些细节,比如具体是哪几位学会成员会出席,晚宴的確切地点和流程,但莉莉安已经站了起来。 她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径直朝著窗户走去。经过格林身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在格林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她突然俯身,双手捧住了格林的脸。 莉莉安动作很快,带著一丝恶作剧般亲昵,凑近格林,用模仿苏拉那种清脆又娇憨的语调,咯咯轻笑起来: “哥哥~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说完,不等格林从这突如其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中挣脱,她立刻鬆手,后退一步。 紧接著,在格林惊愕的注视下,她的身影迅速模糊、拉长,瞬间化成一只黑猫。 黑猫回头看了格林一眼,眼神中带著笑意,隨后纵身一跃。 当格林反应过来后,想也没想直接朝著那个黑影扑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 但结果却是扑了个空,莉莉安早已消失在窗外的黑夜中。 “莉莉安!別让我抓到你!” 怒归怒,莉莉安给的任务还是得想办法完成,他可不认为自己能在繁花园面前『逃单』,至少现在不能。 格林看著窗外陷入沉思,“奥博哈芬港发展与慈善之夜......”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嘴角缓缓勾起,“邀请函是给別人准备的,我又不需要。”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苏拉!起床了!今天別迟到!”他站在苏拉门口,敲响房门。 里面传来苏拉迷迷糊糊的嘟囔声。 格林没再多管,转身走向盥洗室。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艾米丽的房门也恰好打开。 两人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艾米丽显然没有睡好,眼睛有些红肿。 她看到格林先是一愣,隨即昨晚的愤怒和委屈再次涌了上来,瞪著格林,脸上写满了『討厌』和『不想理你』。 格林也没好气,自己昨天本来是好意。要不是西尔维婭姨妈担心,自己才懒得去管,结果对方不但不领情,还大闹一通。 结果家里这点丑闻全被莉莉安现场直播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同时迈步,目標明確——盥洗室。 距离盥洗室门还有几步时,两人同时加快脚步! 眼看就要在门口撞上,格林想起昨晚被这女人又抓又挠还骂自己是狒狒,也不知她从哪学来的新词,瞬间火气上涌。 今天自己可不会再惯著她。 格林脚下一伸,直接踩住了她的拖鞋。 艾米丽惊呼,踉蹌著向前扑去,整个人狼狈地扑在了盥洗室的门板上,才勉强没摔倒。 格林淡淡看著她,隨后一把推开,开门、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艾米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巨大的羞恼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格林!你!你这个混蛋!开门!”艾米丽在外面气得跳脚,用力捶打木门,“你这个短毛的狒狒!没进化完全的猴子!快给我出来!” 格林背靠著门,听著外面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捶门声,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昨晚积压的鬱气消散了一些。 他慢条斯理地拧开水龙头。 “艾米丽!大早上吵什么?注意你的淑女仪態!”楼下传来西尔维婭姨妈略带责备的喊声。 捶门声和叫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艾米丽压抑著怒火、粗重的呼吸声。 格林哼起了前世记忆里的一首轻快的小提琴曲调,虽然不成调子,但心情明显愉悦。 他慢悠悠地洗脸,刷牙,然后走到马桶边『放水』。 做完这一切,他对著镜子整理了一下头髮,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的艾米丽此时见到格林几乎快把牙咬碎了,死死瞪著格林。 格林像没看见一样,侧身走过。 “你......”艾米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他。 回到房间,格林迅速换好衣服,下楼用餐。 餐厅里,维克多姨父已经坐在主位上,正专心致志地想用著早餐,手里拿著一份今日的《奥博哈芬港早报》,眉头微蹙,似乎正在判断昨天的市政新闻。 西尔维婭依旧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端著刚烤好的土司和温热的牛奶出来。 格林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看向端著食物走来的西尔维婭姨妈,张了张嘴,想为昨晚的事情说点什么,或者至少解释一下。 西尔维婭对他摇了摇头。 格林瞬间明白。 不管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在维克多姨父面前,那都是一件需要被掩盖的『糟糕事情』。 姨父工作繁忙,性格严肃,更是个看中体面的人。家庭內部的爭吵,尤其是涉及女儿清誉的敏感话题,西尔维婭姨妈显然不希望打扰到他,更不希望引发更大的家庭矛盾。 格林闭上嘴,默默接过姨妈递来的土司,开始安静地用餐。 餐厅里只剩下维克多姨父翻动报纸的声音和细微的咀嚼声。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苏拉清脆又焦急的喊声:“艾米丽姐姐!你快一点!不然我又要迟到了!” 声音打破了安静。维克多姨父从报纸上抬起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表达著对孩子们早餐拖沓的不满。 十五分钟后,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拉背著书包,衝进餐厅,抓起一片吐司就往嘴里塞,“早、早......安。姨妈、姨父。” 西尔维婭姨妈连忙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慢点吃,別噎著,时间还来得及。” 又过了几分钟,艾米丽才姍姍下楼。 经过格林身边时脚步一顿,恢復了以往的傲慢,瞪了格林一眼。当她在维克多身边坐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温顺乖巧的淑女姿態,轻声道:“早安,爸爸。早安,妈妈。” 格林默默吃著早餐,看著聚齐的一家人,心理却在盘算著如果晚宴上遇到艾米丽怎么办?万一更不巧,甚至遇到姨父姨妈又该怎么解释?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参与到那场晚宴中去。 毕竟那种场合显然是不会带著他和苏拉去的。那是海耶斯家的活动,格林非常了解自己这个姨父。 第37章 自信的亨利 港务局 地下仓库 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瀰漫,但经过两天的通风和收拾,已经比最初时减轻了许多,也或许是格林逐渐熟悉了这个味道。 灯光下,格林正將昨天整理出的、勉强还能辨认字跡的文档归类,一摞摞放好。 身体忙碌著,但思绪却仍然缠绕在周三晚上那个名为『慈善』实为『名利场』的晚宴上。 混进去容易,但难点在於后续。 如何在大庭广眾之下『合理』地露面,如何向西尔维婭姨妈,尤其是向精明的维克多姨父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种级別的场合?一个港务局的临时工,可不在受邀之列。 就算解决了这些问题,那更麻烦的还在后面,他如何接近並取得那几个歷史与考古学会老傢伙的信任? 他们见惯了阿諛奉承和別有用心,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的工作服。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他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某位大人的远方亲戚?不,太容易被拆穿,而且当晚那些大人物应该都会去......” “对考古学有浓厚兴趣的业余爱好者?需要提前做大量功课,时间不够,也缺乏引荐......” “某个低调资助人的子侄?这需要配套的服装、谈吐,甚至偽造的身份背景,风险太高......” “或许......可以製造一点小『意外』,比如帮了某位重要人物一个小忙,从而获得入场机会?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运气......” 每一个想法都伴隨著一堆问题和风险,让他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吱呀——”的轻响。是通往地下仓库的那扇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格林立刻噤声。这个时间,还没到中午休息,老鲍勃通常不会下来。 是谁? 脚步声沿著楼梯缓缓而下,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隨即,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响起: “哟,我来看看,我们新来的临时工......工作进度如何了?” 是亨利·伯恩斯。 格林眼神一凝,心中冷笑。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亲自下来『视察』找麻烦了?这位副主管的心胸和耐心,比他想像的还要狭窄。 他迅速调整表情,转过身,面向楼梯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点拘谨和恭敬的神色,微微躬身: “主管先生,您怎么下来了?这里又脏又乱。” 亨利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今天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与地下仓库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用手帕掩著口鼻,嫌弃地扫视著周围堆积如山的杂物,目光最后落在格林身上,以及他身边那几摞刚刚整理好的文档上。 “进度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亨利慢悠悠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踱步到格林面前,用手帕挥了挥面前的灰尘,“这都几天了,就整理了这么一点?虽然你是维克多介绍来的,但薪水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工作,但眼神里的挑剔和找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格林见状,收起笑容,淡淡道:“这些文档年代久远,破损严重,需要仔细辨认和分类,避免有价值的资料被误处理。” 亨利嗤笑一声,用脚轻轻踢开旁边一个破木箱,“港务局不是慈善机构,效率,年轻人,效率才是关键!我看你是在这里磨洋工吧?” 他走近那几摞整理好的文档,隨手抽出一份,抖了抖,“而且这些东西放进来时都是分好的,你以为我傻吗?” 格林心中瞭然,亨利这是借题发挥,想找藉口贬低他的工作,进而施加压力,甚至找理由把他赶走。 “主管先生,”格林不卑不亢地回应,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的、明显混乱不堪的文档和垃圾。 “您说的『分好』,可能是指它们被胡乱堆放在这里。但具体的年份、类型、是否有价值,都需要逐一甄別。如果只是简单搬运,確实很快,但那样做,恐怕会遗漏重要文件,或者把本应销毁的垃圾也归档了。” 他顿了顿,看向亨利,“我想,您招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把垃圾从一个角落搬到另一个角落吧?” 亨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居然敢当面反驳他,而且说得有理有据。 “牙尖嘴利。”亨利將手里的文件隨手扔回那摞文档上,“我不管你怎么做,总之,明天我要看到更显著的进展。否则,我会重新评估这个岗位的必要性,以及......你是否適合继续留在这里。” 赤裸裸的威胁。 “明天?”格林眉头微皱,这要求明显不合理。就算他日夜不休,也不可能在一天內完成如此庞大的整理工作。 亨利似乎很满意看到格林脸上露出的为难神色。 “对,明天。”亨利加重了语气,向前逼近一步,“有意见?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消极怠工,浪费港务局的资源。维克多把你塞进来,可不是让你在这里当少爷的。” 格林的沉默似乎被亨利当成了心虚和退缩。他心中的不满和某种扭曲的优越感迅速膨胀,“我看你也不用等到明天了。” “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你被辞退了。” 他顿了顿,看著格林,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施捨般的意味:“工资会按一周的给你发,算是看在维克多的面子上。至於为什么......你应该知道。” 他突然上前轻轻拍了拍格林的肩头,压低声音,轻声道:“我也是没办法,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该看的,我不敢留你啊......” “如果你敢在外面乱说话,败坏港务局或者我的名声......相信我,后果你承担不起。” 他似乎觉得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甚至开始想像维克多得知此事后的反应,提前堵死了可能的求情路径。 “至於维克多那里,我自然会和他说清楚。”亨利昂起头,语气傲慢,“就是他亲自来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说的。”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蔑地笑了笑,然后不再看格林一眼,转身,迈著自以为瀟洒从容的步伐,沿著来时的楼梯,一步步走了上去。 老旧木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砰』地关上。 地下仓库重新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昏黄的灯光、瀰漫的灰尘,以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格林。 他静静地看著亨利消失的楼梯口,眼神深处没有丝毫被突然辞退的惊慌或愤怒,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辞退我?”格林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那本硬皮书究竟是什么,里面藏著什么秘密他还无法確定,而且诅咒有没有延伸到他身上,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那本书暂时必须留在这,至少要等到自己確定安全后才能带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是自己来送死啊,不能怪我了,亨利主管......” 第38章 亨利的爱好 亨利的心情不错,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在三楼铺著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上。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 路过文书处敞开的门口时,里面传来一阵年轻女子悦耳的嬉笑声,夹杂著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语。亨利放缓了脚步,停在了门口。 屋內的人看到他后,瞬间安静下来。 几张办公桌后,几位年轻的女职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神色各异地看向门口。 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亨利对视。也有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期待,悄悄挺直了腰背,展示自己的饱满。 亨利的目光在几张年轻姣好的面孔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靠窗边那张桌子后的女人身上。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棕色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髮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此刻她正微微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安娜伊斯,来我办公室一下。”亨利开口,声音温和,甚至带著一丝笑意。 名叫安娜伊斯的女职员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但此刻有些苍白的脸。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亨利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主管。” 亨利满意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追隨著他,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他不在乎。 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亨利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隨手拿起一份文件,却並没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耐心等待著。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声音很轻,带著迟疑。 “进来。”亨利放下文件,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威严。 门被推开一条缝,安娜伊斯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身子,小声问:“主管,您叫我?” “进来,把门关上。”亨利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坐,別紧张。” 安娜伊斯依言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拘谨地站在沙发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著头。 亨利看著她这副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並没有走向安娜伊斯,而是径直走向办公室的房门。 “咔噠。” 落锁声让安娜伊斯的身体猛地一僵,交叠的双手瞬间握紧。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別害怕,安娜伊斯。” 亨利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著点安抚的意味,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我只是希望……我的道歉不会被人听到。毕竟,这也是为你考虑,不是吗?” “道......道歉?”安娜伊斯的声音有些乾涩,她似乎没明白亨利的意思,或者说,她不敢相信。 “是啊。” 亨利嘆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关於昨天......我感到很抱歉,是我太心急了,忽略了你的感受,事后想想,那样確实不太合適。” 他顿了顿,观察著安娜伊斯的反应。安娜伊斯依旧低著头,肩膀微微缩著,没有说话。 亨利继续道:“所以,我想私下里跟你道个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当然,为了表示我的诚意......”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用丝带繫著的小巧纸袋,放在桌面上,轻轻推向前。 在亨利看来,没有哪个女人不会被精美的礼物打动,如果有,那就是不够高档,不够精美。 “一点小礼物,算是赔罪,也感谢你平时工作的认真。你知道,我一向很欣赏认真工作的员工。尤其是……像你这样,既认真,又……懂事的。” 亨利见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低著头,,心中那点偽装的耐心迅速消磨殆尽。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礼袋,径直走到安娜伊斯面前。 “拿著。”他命令道,將礼袋硬塞进对方手里。 安娜伊斯猛地缩回手,礼袋掉在了地上。她惊恐地后退一步,声音带著哭腔: “不......主管,没、没关係,我不要......请您......” “哼!不识抬举!”亨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把抓住安娜伊斯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放开我!求您了!”安娜伊斯挣扎著。 亨利不由分说,强拉硬拽地將她拖到旁边的长沙发上,用力將她按倒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安娜伊斯想要爬起来,却被亨利用身体压住。 “別动!” 亨利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给你脸別不要,你想让外面的人都听到吗?你想出了这个门被人指指点点吗?嗯?” 闻言,安娜伊斯的身体一僵,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敢大声喊叫,只能拼命地摇头,双手抵在亨利胸前,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不要......求求您......主管......放了我吧......”她呜咽著。 但这卑微的乞求似乎更加刺激了亨利。他眼中闪烁著兴奋,仿佛很享受这种完全掌控、看著猎物无助挣扎的感觉。 “放了你?”亨利嗤笑一声,一只手粗暴地抓住安娜伊斯的手腕,按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则揪住了她的头髮,迫使她仰起脸。 头皮传来剧烈的疼痛,安娜伊斯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想想你的工作是怎么来的,安娜伊斯。想想你那个在码头做苦力的父亲,还有你那个病懨懨的母亲。没有我,你能进到港务局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没有这份工作,你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嗯?” “现在是你该回报我的时候了!” 这些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安娜伊斯心上,她的挣扎瞬间减弱了,只剩下绝望的颤抖和无声的流泪。 工作......家庭......她不能失去这些...... 看到她的反应,亨利知道自己的威胁奏效了。他得意地笑了笑,鬆开了她的头髮,转而开始粗暴地撕扯她胸前的衣襟。 “不......不要......” 安娜伊斯感受到衣服被撕扯开,绝望再次涌了上来,她开始更剧烈地扭动身体。 “老实点!”亨利不耐烦地低吼,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在办公室里格外响亮。安娜伊斯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所有的反抗力气仿佛都被这一巴掌打散了,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和冰冷彻骨的绝望。 就在这时—— “叩、叩、叩。” 一阵清晰、响亮,甚至带著点悠閒节奏的敲击声,突兀地打破了办公室內令人窒息的氛围。 声音並不是来自房门,而是......来自亨利的办公桌方向。 亨利浑身一僵,动作骤然停下,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他那张宽大、象徵著权力和地位的橡木办公桌上,此刻正坐著一个人。 那人一条腿隨意地垂在桌边,另一条腿曲起踩在桌面上,手肘支在膝盖上,单手托著下巴,正饶有兴致地看著沙发上这不堪入目的一幕,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玩味和审视。 正是刚刚被他辞退,理应已经滚出港务局的——格林! “你——” 亨利瞳孔骤缩,失声惊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被打断好事的暴怒而扭曲。 “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明明记得已经反锁了房门...... 亨利猛地转头,厚重的橡木门依旧紧闭,门锁的金属搭扣纹丝未动! 窗户?百叶窗紧闭,这里是三楼! 他是怎么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的?! “嘘——!”格林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亨利的大脑瞬间陷入了混乱,他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他身下的安娜伊斯也看到了格林。她先是一愣,隨即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趁著亨利分神、钳制鬆懈的剎那,安娜伊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同时屈膝狠狠顶撞! “呃!” 亨利猝不及防,被撞得闷哼一声,向旁边歪倒。 安娜伊斯趁机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挣脱下来,甚至顾不上整理被撕扯得凌乱不堪的衣襟,也顾不上掉落在地上的鞋子,赤著脚,踉踉蹌蹌地冲向房门,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消失在走廊里。 现在,这间宽敞、奢华却瀰漫著罪恶气息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格林依旧悠閒地坐在办公桌上,姿势未变。 亨利则狼狈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既有被打断的暴怒,更有被撞疼的恼火。 但更多的......是一种事情彻底失控、被人窥见最骯脏一面的惊惶和隨之而来的凶狠。 他死死盯著格林,而格林只是平静地回视著他,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第39章 罪证下的崩溃 亨利看著安稳坐在自己办公椅上的年轻人,怒不可遏,那是他的座位,没有他的允许,这个脏兮兮的临时工怎么可以。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压低声音,“你被辞退了!你的薪水不想要了吗?!立刻给我滚出去!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非法闯入!我可以叫警卫打断你的腿,再把你扔出去!” 格林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反而慢条斯理地从亨利的办公桌上拿起那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镀金钢笔,在指尖把玩著。 “钢笔,”格林平静的开口,“真是个有趣的发明。看起来精致、优雅,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徵,就像您,主管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笔尖上。“但它的功能,是书写,是记录。记录命令,记录交易,记录......秘密。” 他抬起头,看向亨利,“尤其是当它握在一个喜欢『记录』的人手里时。” 亨利的呼吸一滯,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强硬,但底气已经泄了一半。 “我在说,”格林將钢笔轻轻放回桌面,“您办公室里的『艺术收藏』,以及您保险柜里的『私人帐目』。” “什么艺术收藏?什么帐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亨利色厉內荏地反驳,不安感更加强烈。但他非常篤定,那个房间非常安全,只有自己和那些特定的大人物才知道。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缓缓移向办公室一侧墙壁上那幅尺幅颇大的油画。 那是一副描绘著一位姿態慵懒、哺乳的女性。 “这副油画很漂亮,也很慈爱,”格林的声音不高,却似乎另有所指。 “灯光曖昧,陈设......別致。那些照片神情迷离,甚至还有些被迫的......屈辱?”他转头看向亨利,冷笑道:“嘖,你可真会玩儿啊——” 格林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那瓶『增强男性活力』的保健品直接丟向亨利。药瓶滚动,恰好停在他的脚边。 “而且我注意到,其中几张面孔,似乎是港务局不同部门的女职员。日期,代號,甚至简短的评语……主管先生,您的『艺术品味』和『记录习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亨利的脸色瞬间从猪肝红褪成惨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格林不仅知道密室,甚至看到了里面的內容!这怎么可能?!他刚来不过三天,怎么发现的?! “那......那是我的私人爱好!与你无关!”亨利从牙缝里挤出辩驳,但声音的颤抖出卖了他。 “私人爱好?” 格林微微挑眉,“当这些『爱好』涉及胁迫、控制,並成为您拿捏他人、满足私慾的工具时,它就不再是爱好了,主管先生。那是证据。足以让您身败名裂,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的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给亨利消化恐惧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当然,如果仅仅是些不道德的『收藏』,或许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但巧合的是,在同一个地方,您密室里......那个坚固的黑色保险柜,我还找到了另一本『记录』。” 格林从怀中缓缓掏出那本蓝色封面的帐本,並没有翻开,只是让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这里面记载的东西,就更有趣了。你要不要听听?” “从剋扣码头工人几个先令的工伤赔偿,到收取『船锚公司』150镑的『加速处理费』。从支付给『金铃兰』20镑的『特別陪伴服务费』,到为『港口扩建评估』报告顺利通过而支付的500镑『特別公关费』......条目清晰,代號明確。” 亨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死死盯著那本帐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更精彩的在后面,最近一年的记录显示,您的『业务』明显升级了。行贿的对象,开始指向港务局內部更高层,乃至市政厅。『年度顾问礼金』、『古典艺术品』赠予『重要客户』、『月度信息费』確保消息灵通......尤其是这个。” 格林的手指虚点在帐本某一页的位置:“快速通道』项目,3000镑预付款,提取1200镑作为『上层打点费』,分给『d.l.』、『议员助理』、『內部审计协调』……分帐明確,数额不小。” 他抬起头,看向近乎瘫软的亨利:“主管先生,您不仅是个道德败坏的胁迫者,更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贿赂中间人,是某些大人物骯脏交易的白手套。墙上的照片是您控制弱者的锁链,而这本帐本,” 他轻轻拍了拍帐本封面,“则是您攀附权贵、又时刻可能被他们拋弃的......催命符。” “现在,您猜猜看,”格林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如果那些收了钱的大人物们,那些『议员助理』和『內部审计协调』先生们,知道他们收钱的每一笔细节,都被您如此『敬业』地记录下来,並且这份记录落到了外人手里......他们是会感谢您的细致,还是会觉得......您这个知道太多又保管不善的『合作伙伴』,成了一个必须儘快清除的......风险?” “不......不要......”亨利终於彻底崩溃了,他双腿一软,从沙发滑跪到地毯上,涕泪横流,之前的傲慢和凶狠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欲。 “莫里斯先生......求求你......饶了我......我把一切都给你!工作、钱、我的职位......都可以给你!別把那些东西公开......別告诉那些人......他们会杀了我的!真的会杀了我的!” 他跪行几步,想要去抓格林的裤脚,却被格林冷漠的眼神制止。 格林看著脚下这个彻底失去尊严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他的的冷静刨析、他一步步揭开真相的方式,已经彻底击垮了亨利的精神防线。 “杀了你?”格林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漠,“是啊,很有可能。所以,亨利主管,我们现在可以冷静地谈谈,如何让这些秘密......继续成为秘密了吗?当然,是在新的、更安全的保管方式下。” 他重新坐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如泥的亨利,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有些麻烦但必须处理的物品。 “首先,让我们从如何『妥善』处理安娜伊斯小姐的事情开始。我觉得她需要一份丰厚的『离职补偿』和『精神慰问金』,您觉得呢,主管先生?当然你需要徵得那位女士的同意还有真诚的歉意。” 亨利拼命点头,此刻,无论格林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敢再有丝毫反对。 “是!是!安娜伊斯小姐......我会处理,一定让她满意!补偿金,道歉,都按您说的办!” 他喘著粗气,眼珠乱转,急切地想要展示自己的『价值』和『诚意』: “莫里斯先生......不,格林先生!地下仓库那种地方太委屈您了!我可以立刻把您调出来,给您安排一个清閒又体面的职位,文书处怎么样?或者去档案室做个管理员?那里乾净,轻鬆!我还可以立刻给您办理转正手续!这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真的!” 他顿了顿,观察著格林的表情,见对方没有立刻反对,压低声音: “还有......钱!我可以给您钱!很多钱!帐本里的那些......我可以分给您一部分!足够您舒舒服服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这是亨利最惯用的手段,没有人会不在乎钱,只要对方同意,那他就安心了。 第40章 无形绞索 “转正?” 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省得维克多姨父再为他的工作去托人欠人情。 一份港务局的正式编制,在这个时代意味著稳定和一定的社会地位,对他目前的现状很有利,而且也能有一份体面。 至於钱...... 亨利手里的钱?他可不敢要。那些沾著工人血汗、女性屈辱、以及更上层人物骯脏交易的钞票,就像烧红的烙铁。 今天拿了,明天就可能成为亨利帐本里新的一条『封口费支出』,或者更糟,成为那些大人物眼中需要一併清理的『同伙证据』。 亨利这种人,连自己最见不得光的秘密都要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某个更隱秘的地方,也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支付格林·莫里斯封口费若干】? 格林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不就是说的亨利这种人么?本想著攥著別人的把柄作为护身符或要挟工具,结果却成了记录自己罪行的铁证,最终反噬自身,真是讽刺。 “职位的事情,”格林终於开口,“不用调换,我在那待的挺好的。如果你有心可以安排几个人来帮我一起收拾,毕竟杂物太多。” “还有你说的正式入职手续,这个可以。但我不希望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亨利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办!不会有人怀疑!” “至於钱,”格林瞥了一眼地上那个滚落的药瓶,又看了看亨利恐惧的脸,“就不必了。你的钱,我拿著烫手。” 亨利一愣,隨即更加惶恐,以为格林嫌少或是不信任他:“格林先生,我……” “听著,”格林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我要的,不是从你的赃款里分一杯羹。我要的是『稳定』,是不被打扰。从今天起,你最好彻底忘掉那些骯脏的『爱好』,管好你的下半身。港务局里,不要再有任何女性因为你的胁迫而流泪。帐本我复製了一份,会妥善保管,它会提醒你......你的脖子始终套著绞索,而绞索的另一头,在我手里。” 亨利哑然,管好下半身......那自己活著还有什么意思......要那些钱还有什么意思...... 格林將帐本丟给他,“这东西你继续留著吧,但你的记录的习惯,该改改了。” 亨利明白了,格林要的不是钱,而是彻底的控制和消除风险。他不仅要自己闭嘴,还要自己变成一个听话、不再惹事的傀儡。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就像对方说的,绞索的另一头,在格林手里。 除非他会...... “我明白......我明白......我会照做,一切都听您的。”亨利的声音有些乾涩。 格林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房门。然而,就在手指即將触碰到门把手时,他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亨利见对方停下,心也跟著沉了下来,不知道这个对方又要做什么。 格林没有回头,而是径直朝著那件密室的入口走去。亨利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著。 下一秒,让亨利毕生难忘、足以摧毁他认知和侥倖心理的一幕发生了。 格林的身体,就那么直直地、毫无阻碍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一般,又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帷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壁中!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物理上的破坏痕跡。墙壁依旧是那面墙壁,仿佛格林从未存在过,或者......他本身就是墙壁的一部分。 亨利整个人瞬间僵直,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他死死地盯著那面墙,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这超越理解的一幕冻结了。 “不......不可能......”他无意识地呢喃著。隨即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但刚才是......幻觉吗? 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这是极度恐惧產生的幻视时,墙壁再次出现异动。 格林姿態从容地从墙壁中『走』了出来。姿態从容,仿佛只是穿过了一扇普通的门,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亨利像见了鬼一样,猛地向后踉蹌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办公桌边上。 穿墙?!他......他到底是什么东西?!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格林似乎对亨利惊恐万状的表情很满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惊恐、屈辱的面容。 他轻轻弹了弹照片,然后抬眼看向亨利,挑了挑眉。 “这张我带走了,”他晃了晃照片,“友情提示你一下,我想拿什么,隨时可以。” 亨利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抽气声,他看著格林,看著那张照片,又看看那面完好无损的墙,最后目光落回格林那张平静的脸上。 自己刚才还想找个时机,想办法除掉他......但现在...... “而且,我知道你之前在想什么。” 格林仿佛能看透他的心思,向前逼近亨利,“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死了,就没人能威胁你了?这个秘密就安全了?你就能回到从前,继续当你的土皇帝,玩弄你的『收藏品』?” 亨利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不可否认,这確实是他內心深处本能的念头。 “如果你真这么想,”格林的脸色猛地一沉,又向前逼近两步,几乎快要贴到亨利的脸上,“我建议你,立刻、彻底地收起那点可笑又危险的小心思。” 他微微抬起下巴,展现出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格林一字一顿地说道: “没有人能够杀死我。至少,凭你,包括你认识的那些只会在暗地里收钱、玩弄权术的『大人物』,没有人能做到。墙壁拦不住我,锁困不住我,子弹......” 他顿了顿,给了亨利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追不上我。今天我能无声进来拿到你的秘密,明天我就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包括你的臥室,或者......那些『大人物』的床头。记住,我是握著绞索的人......” 格林没有说完,也无需再多说了,他相信此时的亨利在他面前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 而事实也是如此,亨利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 所有的侥倖、所有的恶念,都在格林那匪夷所思的『穿墙』能力和这番宣言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可以靠人力解决的『麻烦』,而是一个......怪物!一个掌握了超自然力量、隨时可以取他性命的怪物! “不......不敢......我再也不敢了......”亨利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听话......我一定听话......求您......別杀我......別......” 格林不再多言,將那张照片塞进口袋,打开了门锁。 第41章 守夜人 格林轻轻带上门,將亨利肚子留在了屋內,而门也是他给对方的最后体面。 与此同时,各个办公室的门缝、窗帘里投出若有若无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文件、茶杯,或与同事低声交谈,实则焦点都落在他这个刚从主管办公室『安然无恙』走出来的临时工身上。 亨利的办公室隔音非常好,这得益於他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爱好』,但他的咆哮与气急败坏的嘶吼还是隱约传了出来。 那些各个办公室里的人估计都在猜测,为什么安娜伊斯慌张的跑了出来,又是谁被骂的狗血临头。 然而当他们看到格林从容的走出房门,瞬间感到了一丝不可思议。 从容?哦不,这太不正常了。 格林没有理会他们,加快脚步,大脑飞速运转,復盘著刚才办公室里的一切。 震慑的目的达到了,甚至可以说是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自己那一手穿墙绝对是神来之笔,但......自己最后装x是不是装过头了? 他展现出的『能力』超出了常理,虽然给了亨利极致的威慑,但也可能引来超乎寻常的关注和危险。 亨利现在是嚇破了胆,可如果他缓过劲来,或者被逼到绝境,会不会孤注一掷,去寻求......非凡者的帮助? 这个世界可不止他一个非凡者,况且自己还是个战5渣的学徒,除了能『开门』,別的啥也不会。 亨利能爬到港务局主管的位置,背后必然有错综复杂的关係网,其中难保没有接触或听说过非凡世界的人。 如果亨利描述出一个能穿墙、神出鬼没、掌握秘密的威胁,那些真正的高序列非凡者,会不会感兴趣?会不会出手? “有点得不偿失啊......” 他现在的实力,对付普通人、玩弄心理战尚可,真要面对那些掌握著诡异力量的非凡者,只能见人就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今天这步棋,走得险了。 震慑是必要的,但或许......应该更低调一些?至少不该留下『非人』的把柄。 他一边思索著,一边沿著楼梯向下,走向仓库的方向。 然而他就在他转过最后一个楼梯拐角,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格林属实嚇了一跳,身体本能后退一步,甚至下意识就想穿墙跑了。可预想中的攻击並没出现。 他仔细一看,这个人影不是別人,恰好是刚刚逃离亨利办公室的安娜伊斯。 衣襟整齐,头髮也勉强梳理过,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哭过,又或许一直在强忍。 她低著头,不敢看格林的眼睛,只是双手紧紧攥著裙摆。 “谢......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说完这两个字,她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甚至没等格林有任何反应,再次逃离现场。 格林站在原地,看著安娜伊斯消失的方向,有点发懵。 这就......跑了?一句谢谢,然后跑掉? 他甚至想过安娜伊斯会情绪崩溃地大哭,然后扑上来说一大堆感激的话,然后追问他怎么做到的,或者害怕地请求自己的庇护,甚至可能因为他的突兀出现感到恐惧敬而远之...... 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简单、仓促、甚至有些『失礼』的『道谢-逃跑』模式。 愣了几秒,格林摇了摇头,泛起无奈苦笑。 “估计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他低声自语。 当格林回到一如既往昏暗、杂乱、寂静的仓库,熟悉的环境让他不由鬆了口气。 搞定了亨利,这个地下仓库彻底成了他的安全屋。 “等这里收拾出来,可以让亨利全权交给自己......” 他甚至开始规划这诺大的地下仓库究竟该怎么布置,哪里布置办公桌、哪里可以放一张床,包括莉莉安上次带来的那些器皿可以统统搬过来。 这將是真正属於自己的地盘,而上面还有个给自己看门的保鏢——老鲍勃。 想到这,格林差点失声笑出来。但片刻后,他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垃圾』,眉头再次皱了起来。这显然不是短时间內能完成的。 时间过的很快,到中午时,老鲍勃前来提醒格林工作结束,可以回家了。 在拜伦维斯合眾国实行的每周40小时工作制,所以周六的下午人们就可以带薪休假了,这得益於底层人民曾经掀起过的一场劳工改革。 当格林走出港务局大门,午后的风带著港口特有的咸湿和寒意,阳光还算不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和行人的交谈声混在在一起,构成了奥伯哈芬港区特有的风景。 格林紧了紧有些单薄的衣领,心情不错。亨利的事情暂时解决了,一份体面的正式工作也有了著落,西尔维婭姨妈知道这个消息,估计会高兴得跳起来。 除了他被捲入了非凡者世界的漩涡中,所有的事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他思绪飘飞,脚步轻快地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时,一只手掌毫无徵兆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沉稳有力的的手掌顺间打断了格林的遐想。 他脚步猛地一顿,目光隨即扫过两侧的砖墙。 “我没有恶意。”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闻言,格林缓缓扭头,目光落在陌生男人的脸上。 男人四十岁左右,面容轮廓分明,看上去很沉稳,甚至有些刻板。穿著裁剪合体的深灰色呢绒外套,內衬是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繫著一条深色领带,外面套著一件马甲。 整个人透著严紧和干练。 这身打扮在奥伯哈芬港区不算顶级的奢华,但绝对属於体面的中產阶层,甚至带点公务人员的味道。 深色的软呢帽下,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著格林。 “格林·莫里斯先生?”男人再次开口。 “是我。” 格林没有否认,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保持著警惕,身体微微侧向一边,这是一个便於隨时准备......逃跑的姿態。 苗头不对,先溜为敬。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確认周围没有人才沉声开口:“你该履行交易了,莫里斯先生。” “......啊?” 格林有点懵。交易?什么交易?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陌生男人有交易了?难道是繁花园换了个接头人来催债? 不对,气质完全不像。而且任务不是下周三的晚宴吗?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补充道:“克拉丽丝帮了你,按照约定,你需要履行她与你达成的交易內容。” 克拉丽丝?格林努力回忆著,突然,他想起了这个名字—— 那只神秘的白猫!守夜人克拉丽丝! “你是......”格林试探著问,“守夜人?” 第42章 『窥秘人『魔药 “自我介绍一下,奥利维耶·图尔,奥伯哈芬的守夜人,隶属黑夜教会。看来克拉丽丝和你说了不少。” 格林心理咯噔一下。 他可不敢说这些信息都是从繁花园那里得知的,毕竟她们提到过,繁花园和守夜人之间似乎有些『小衝突』。 格林含糊地应了一声,隨即转移焦点:“克拉丽丝呢?她怎么没来?” 他故意这么问,是因为繁花园的玛莎曾透漏过克拉丽丝似乎陷入了麻烦,自身难保。但格林和她从威廉家里逃出来时,她並没有受伤。 除非是克拉丽丝和赶去的猩红教团发生了衝突,而他却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无论出於哪方面的原因,格林都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奥利维耶看著格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终开口:“她暂时来不了了。” “为什么?”格林追问。 奥利维耶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她......出了点意外,陷入了昏迷,我们正在想办法。” 昏迷? 格林心头一凛,听对方的意思,似乎远不止昏迷那么简单。他瞬间明白了玛莎那句『自身难保』的含义。 一个不祥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失控。 他经歷过失控,亲身体验过那种理智被撕裂、被陌生囈语拖入深渊的恐怖。 如果克拉丽丝因为自己也陷入了失控,他恐怕会自责很久,毕竟她是为了救自己才跟著去冒险。 猩红教团......必须付出代价! 儘管奥利维耶的话能对上自己知道的信息,但他仍然不能完全相信: “非常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但......我凭什么相信你是守夜人?就凭你一句话?” 奥利维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皮质证件夹,动作利落地翻开,展示在格林面前。 证件上清晰地印著奥利维耶·图尔的照片,以及【圣乔治安寧疗养院,特別顾问】。 证件下方一小行字:本持证人授权进行精神健康风险评估与紧急干预。 除此外,还印有复杂的花纹和黑夜教会、市政的印章。 格林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几秒,这才微微点了点头。至少表面身份上,对方没有撒谎。 “好吧,奥利维耶督察。我可以履行与克拉丽丝的交易,但前提是,你得先告诉我,交易的具体內容是什么。她当时只说了做我的引路人,可没提具体要我做什么。” 奥利维耶收起证件,“內容並不复杂。我们收到可靠情报,默示记录会的一些相关文献,近期被奥伯哈芬歷史与考古学会收录,目前存放在他们的內部档案室里。这些文献可能涉及一些......敏感的歷史信息。” 又是默示记录会?! 格林心中一震,几乎要脱口而出。 繁花园给他的任务,同样是混入歷史与考古学会,目標同样是寻找与『默示记录会』相关的文献!这两拨人,守夜人和繁花园,目標竟然高度重合? 而且,奥利维耶还提到了『敏感的歷史信息』?这比莉莉安含糊的“相关文献”指向性更明確,也显得更加......重大。 “你们作为官方,直接去找他们不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呢?”格林皱眉问。 奥利维耶抽出一支香菸,犹豫了一下,隨即递给格林,“来一支?” 格林接过,“谢谢。” 奥利维耶吸了一口烟,重重吐出:“呵,我们找过了,那群老傢伙不承认,甚至对官方一直比较反感,都是一群固执的老傢伙。” “而一个从未在官方露过面的年轻人会相对容易取得他们的信任。我们需要你利用自己的身份和......特长,想办法进入档案室,找到並確认那些文献的存在,最好能弄清楚它们具体涉及什么內容。”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格林,“至於如何获得那些老傢伙的信任......我相信你应该能找到办法,克拉丽丝选择你,不是没有原因。” 奥利维耶直视著格林的眼睛,说出了让格林再次感到意外的话: “任务顺利完成,我可以作为你的引荐人,推荐你加入特別行动组。届时,你將获得组织的庇护、基础的神秘学知识指导,以及一份不错的稳定薪水。” 加入守夜人?成为官方组织的人? 格林这次是真的诧异了。 和他预想的『一次性的危险交易』完全不同。意味著一个相对正规的渠道,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的身份,一份稳定的收入和资源,以及......一个庞大组织的庇护。 这对於正被猩红教团惦记、被繁花园半胁迫的他来说,诱惑力巨大。而且工作会比港务局更加『体面』。 但格林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加入守夜人,意味著可能会捲入更深的漩涡,意味著要遵守组织的纪律,承担相应的责任和风险。 而且,他现在身上还背著繁花园的『债』,两个任务目標衝突...... 谍中谍吗...... “这......太突然了。我可以试试,但我也不確定自己能否完成这么困难的任务。毕竟你也说了,那群老傢伙很固执。” 格林谨慎地回应,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 奥利维耶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谨慎表示理解。 “尽力而为。但有一点需要提醒你,”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变得严肃,“据我们了解,盯上这些文献的,恐怕不止我们一方。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调查过程中,遇到其他同样对文献感兴趣的人或势力,能迴避则迴避,不要发生正面衝突。” 其他势力?格林立刻想到了繁花园。 奥利维耶这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说,除了守夜人和繁花园,还有第三方甚至第四方在覬覦那些文献?默示记录会的秘密,到底牵扯了多少东西? 他感到一阵头疼,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奥利维耶吸完最后一口烟,將菸蒂在墙角的砖缝里按熄。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重新看向格林,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 “另外,有件事我有些好奇。”奥利维耶缓缓开口。 “我在查找你下落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你的气息......似乎被什么东西巧妙地屏蔽或干扰了。如果我不是通过克拉丽丝这条线,又有一些特殊手段,恐怕很难找到你。这……是你自己做的?” 格林的心猛地一沉。 屏蔽气息?那是繁花园给他的『馈赠』,虽然可能不止屏蔽气息那么简单,还有那瓶魔药。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是另一个组织帮了我,他们还给了我一个和你们差不多的任务? 格林只能保持沉默,避开奥利维耶的视线。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市声。 奥利维耶看著格林的反应,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没关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我们这个......世界里。能一定程度上隱藏自己的气息,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至少,这能让猩红教团那些嗅觉灵敏的鬣狗,暂时难以找到你。这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 “谢谢理解。”格林乾巴巴地说了一句。 “不必谢,希望你能对得起克拉丽丝就好。” 说完,奥利维耶再次將手伸进外套內侧口袋,这次掏出的不是证件,也不是烟盒,而是一个小巧的、深蓝色天鹅绒包裹的细颈玻璃瓶。 瓶子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荡漾著一种奇异的、仿佛融化了星光的液体,时而呈现幽蓝,时而泛起银白,在昏暗的巷子里散发著微弱萤光。 奥利维耶將瓶子递向格林,动作郑重。 “这是『窥秘人』的魔药,序列9。”他淡淡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物品,但內容却让格林呼吸一滯。 “克拉丽丝的承诺,我替她......投资了。她看好你,认为你具备成为『窥秘人』的潜质。” 窥秘人魔药! 第43章 奥利维耶的警告 格林看著奥利维耶手里的魔药,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一份新的、一份完整的、可以直接服用的魔药! 他猛地抬头看向奥利维耶,“这......”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敢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晋升为『学徒』,不然不止是解释起来那么麻烦了。 “你不要?这可是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奥利维耶有些惊讶。 “要!”格林一把抢了过来。 自己不能用但是能卖啊,莉莉安说这东西值钱的很,有价无市,若非自己意外被捲入其中,恐怕自己连非凡者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犯傻。给多少要多少! “我还以为你——” “谢谢!”格林立刻躬身一礼,表示自己崇高的敬意。 奥利维耶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呵呵一笑,有点想不明白克拉丽丝看上他哪了。 接触下来,他並没有发现这个叫格林的年轻人有什么特別出彩的地方,反而有点......过於实际,甚至可以说有点市侩? 刚才还犹豫,一听到价值就立刻抢了过去。 不过,或许这种对资源的敏锐和生存的渴望,在底层挣扎过的人身上並不少见。 奥利维耶压下心中的一丝疑虑,简单交代道:“魔药直接口服即可。服用后,你会经歷一段时间的灵性融合与身体改造,可能会有些不適,比如轻微的幻觉、体温变化,或者对某些符號、知识產生强烈的求知慾。这是正常的。找个安全、安静的地方进行——” “嗯,我懂。” “你懂?” “呃......我是说我懂你的意思。”格林急忙解释。 奥利维耶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隨后补充道: “窥秘人可以让你初步掌握神秘学知识,同时你的灵性直觉会增强,可以施展简单的仪式魔法,比如说占卜、驱邪等,而且对危险和隱秘会有一定感知。” “能施展魔法?”格林发出疑问。 “对。” 闻言,格林的脸逐渐扭曲,似乎非常悔恨。 “如果我喝下窥秘人,再喝下別的魔药会怎么样?” “直接失控死亡。他们的途径不同是不相容的,而且如果你没有消化完魔药再去晋升也会失控,无论哪种途径都需要循序渐进,防止失控是所有人需要注意的。所有力量皆有代价。” 又是这句话,早知道我喝什么『学徒』啊!魔法啊,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还有机会见到魔法。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於是,格林接下来的话让奥利维耶一愣。 “奥利维耶督察,请问......您知道奥伯哈芬,或者附近,有没有那种......嗯,关於非凡者的地下黑市或者交易渠道?” 奥利维耶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著格林。 没有问魔药,却问黑市?这跳跃的思维和关注点,让他心中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放大。 “你想干嘛?”奥利维耶沉声,“格林,我警告你,如果你打的是把这瓶魔药卖掉换钱的主意,我劝你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先不说私自交易非凡特性是严重违法行为,会引来我们乃至教会的追查,单是这瓶魔药流落到不明身份的人手中可能引发的后果,就不是你能承担的!而且,你以为黑市是什么好地方?那里充斥著骗子、疯子、邪教徒和猎食者,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傢伙进去,骨头都未必能剩下。” 格林被奥利维耶突然严肃起来的態度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微笑,急忙解释道: “没、没有!督察您误会了!我怎么可能卖掉您给的魔药呢?这可是通往......那个世界的门票,我珍惜还来不及!”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儘量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比较合理: “我只是想……提前打听一下。您看,我以后如果真的……嗯,踏入了这个世界,总需要搜集一些材料吧?或者打听一些消息?不可能每次都麻烦您或者组织,对吧?有个大概知道的地方,心里也好有个底,万一將来真有什么急需,也不至於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我保证,只是打听一下,绝对没有別的想法!” 奥利维耶盯著格林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跡。格林努力维持著诚恳又带著点惶恐的表情。 最终,奥利维耶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听著,格林。非凡者的世界,危险远大於机遇。黑市更是其中最混乱、最不可控的一环。以你现在的层次,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有害无益,只会让你產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將你引入致命的陷阱。” 他话锋一转: “如果你真的需要材料或情报,等你成为正式成员,表现良好,组织內部自然有相对安全的兑换和获取渠道。那才是你应该走的正路。在此之前,收起你的好奇心,专注於眼前的任务,以及......安全地消化魔药,稳固自身。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督察提醒!”格林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心里却暗暗记下了奥利维耶的警告。 黑市確实存在,而且听起来非常危险,同时也意味著那里可能流通著守夜人渠道之外的东西。但不是自己现在能去的。 奥利维耶看著格林『乖巧』的样子,心中的疑虑並未完全消除,但他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秘密,也有一种底层生存者特有的滑头和小聪明。克拉丽丝选择他,或许正是看中了他这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潜力? “如果需要提供帮助,或者完成任务后,记得打这个电话,转特別行动组就行,不要喊名字。” 说完,奥利维耶递给格林一张名片。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记住我说的话,慎重考虑,保持联繫。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格林目送他离开,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和这位守夜人督察打交道,压力丝毫不亚於面对威廉时的紧张。 他摸了摸怀里那瓶冰凉的『窥秘人』魔药,揣摩著对方的任务。 最终,他决定一手任务两头交,哪边也不得罪,除非两家当面对帐。 “先回家。然后......好好想想晚宴的事。” 格林回家的路上又买了一罐苏拉最喜欢的水果糖果,还有一些刚烤好的、散发著诱人麦香的麵包,准备带回去给姨妈。 当他拎著东西路过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时,他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格林下意识地后退两步,退到咖啡馆巨大的玻璃窗前,借著窗框和绿植的遮挡,朝里面望去。 “莉、莉莉安?!” 第44章 阴魂不散 咖啡馆內坐著的少女像极了莉莉安,但却和格林印象中那个狡黠、傲慢、带著点神秘嫵媚的『繁花园』成员截然不同。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体、色调柔和的鹅黄色连衣裙,头髮温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著淡雅的妆容,正微微低头,用银匙轻轻搅动著面前的咖啡,嘴角噙著一丝略显羞涩又得体的微笑。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穿著深色正装、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文质彬彬的男士。 男士似乎正在说著什么,態度殷勤而不失礼貌,莉莉安则適时地点头,偶尔轻声回应两句。 两人有点像在......约会? 格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那张脸,那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偶尔抬起、仿佛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时依旧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眼睛。 “不......这不可能......”格林喃喃自语,有些不可置信,“如果真是她......我就把『窥秘人』也喝了!” 就在格林刚產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咖啡馆內,那个疑似莉莉安的少女仿佛心有所感,目光恰好从对面男士身上移开,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两人的视线,隔著洁净的玻璃窗在空中相遇了。 格林浑身一僵。 因为他看到那张和莉莉安一模一样的脸上,嘴角那抹温婉羞涩的微笑,极其细微地变换了一下弧度,带上了一丝狡黠。 紧接著,她朝著窗外的格林,俏皮地眨了眨眼! 不仅如此,她那只原本轻轻搅动咖啡的、戴著蕾丝手套的手,极其自然地抬起,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艹......真的是她! 格林只觉得头皮发麻,真是走到哪都能碰到这尊『瘟神』。 而坐在莉莉安对面的那位文质彬彬的男士,似乎察觉到了女伴的走神,顺著她的目光也扭头朝窗外看来。 格林心臟狂跳,几乎想都没想,猛地低下头,用最快的速度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混入了街边的人流之中。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留下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万一被那个男人误会了,天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况且莉莉安绝对不会安什么好心。 说实话,他对这个女人是真有点犯怵了。尤其是上次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场大型『家庭伦理剧』。 “得赶紧完成和她们的交易,我再也不想见到这个女人!”格林一边快步往家走,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直到拐进熟悉的堤岸街,確认身后没有人追来,他这才重重呼出口气。 “真是阴魂不散......”他低声嘟囔著,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门內传来熟悉的清扫声和隱约的对话。 格林推门进去,看到另一个穿著朴素围裙、头髮一丝不苟盘起的年轻女僕正在客厅擦拭家具。 这是海耶斯家请的帮佣,每周二和周六会来家里帮忙做那些繁重的清洁和整理工作。 女僕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礼貌地朝格林点了点头:“格林少爷,您回来了。” 声音平淡,带著恭敬。 “嗯。”格林应了一声,將手里的麵包和糖果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对此早已习惯。这是维克多姨父坚持的『体面』之一。 一个合格的中產家庭,怎么能没有固定的帮佣呢?即使家里的经济状况偶尔有点拮据,但这笔每周两次的『必要支出』也是雷打不动。 在维克多看来,这关乎海耶斯家在社区里的形象和地位,是维持某种阶层认同不可或缺的一环。 西尔维婭姨妈起初觉得浪费,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毕竟確实能帮她减轻不少负担。 客厅里,她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就著午后柔和的光线,手里飞快地织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毛线团在她脚边的篮子里微微滚动。 听到格林回来,西尔维婭抬起头,“回来啦?正好,快来试试。”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拎起那件几乎完工的毛衣,对著格林比划了一下,“刚织好,看看大小合不合適。你最近好像瘦了点,我特意放宽了些肩线。” “姨妈,您又给我织毛衣了。”格林心头一暖。 毛衣触手柔软,针脚细密,是姨妈一贯的风格。 格林简单试过后,西尔维婭满意地点点头,“午餐早就准备好了,在厨房温著呢。我们都吃过了,艾米丽那孩子说饿了,早早吃完就回自己房间了,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姨妈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对女儿惯常的无奈和宠溺,“你姨父......最近好像比较忙,午饭也没回来吃,说是外面有事。” 维克多姨父最近行踪不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姨妈提起了。但港务局稽查组经常会对一些到港的货物进行突击检查,加班也属於正常。 格林走进厨房,果然看到灶台上用带盖的盘子温著午餐,简单的燉菜、麵包和一点沙拉。 他刚把一勺燉菜送进嘴里—— 突然,一声痛苦的惨叫从楼上传来!是艾米丽的声音! “艾米丽?!”西尔维婭姨妈脸色煞白,手里的毛线针和毛衣直接地掉在了地上。 正在擦拭家具的帮佣也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楼梯方向。 格林本能地丟下餐具,快速冲向二楼。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这声音太不正常了,绝不像普通的磕碰或恶作剧! “艾米丽!你怎么了?”西尔维婭焦急的声音跟在后面,带著明显的颤抖。 格林来到艾米丽的房门前用力的拧动门把手,房门被锁死了。 “艾米丽!开门!”他用力拍打起来,但里面只有断断续续,以及痛苦的呻吟。 他用力地撞了几下,但门锁始终未曾鬆动。 “来不及了!” 格林快速向前迈出一步,径直『渗』入房门。此时的他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了。 然而房间內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艾米丽蜷缩在地板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她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被扼住般的痛苦喘息。 双眼瞪大,瞳孔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原始的恐惧与挣扎。 更让格林心惊的是,艾米丽身边的地板上,滚落著一个打开的小巧玻璃瓶,瓶口还残留著幽蓝色的粘稠液体。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奇异气息。 第45章 濒临失控的刺客 “魔药?!” 格林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目光落在地板上那个空了的魔药瓶上,又看向艾米丽书桌。 书桌上摊开放著一本笔记本,上面用花体字写著一些零散的句子和符號,还有一些潦草的自己,写著『力量』、『改变』之类的字眼。 他瞬间明白了。 艾米丽偷服了魔药!怪不得这几天行为反常!他联想到这几天艾米丽的言行举止,此刻全对上了! 而且看这症状,像是......失控的前兆!此时他已经顾不得去想艾米丽的魔药是从哪里得来的了。 “艾......艾米丽!”格林衝上前,试图按住她剧烈抽搐的身体。 就在格林触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死死盯住格林,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骄纵或狡黠,只剩下纯粹的、如野兽般的痛苦和一种冰冷的杀意! 门外传来西尔维婭姨妈猛烈的敲门声。但此时的格林已经根本顾不上回话了,更不可能开门。 “呃啊——!” 艾米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被格林按住的手臂猛地一挣,力量大得惊人,竟將格林甩开半步。 紧接著,她的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和速度弹起,五指成爪,带著尖锐的破风声,直抓向格林的咽喉。 动作迅捷、精准、狠辣,直取要害! 格林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艾米丽让他產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他甚至有了想要逃的念头,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嗤啦! 艾米丽的指尖擦著格林的脖颈划过,带起几道火辣辣的血痕,甚至抓破了他衣领的一角。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一下恐怕已经撕裂了他的喉咙! “艾米丽!醒醒!是我!格林!”格林低吼,试图唤醒她的理智。 但艾米丽眼中只剩下杀意,一击不中,她身体伏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嚕声,目光死死锁定格林,寻找著下一个攻击机会。 她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柔韧,关节活动范围异於常人,就像一名刺客。 『刺客』途径!格林瞬间判断出来。 艾米丽服食的是自己藏起来的『刺客』魔药!而且她显然没有做好准备,正滑向失控的边缘! 门外再次传来西尔维婭姨妈惊恐的拍门声和哭喊:“艾米丽!格林!你们怎么了?开门啊!求求你们开门!” 绝对不能让她进来! 格林心头一紧。失控边缘的非凡者极度危险,姨妈进来只会受到伤害,甚至可能刺激艾米丽彻底失控。 “姨妈!別进来!艾米丽......艾米丽生病了,很危险!离远点!” 格林一边紧盯著艾米丽,一边朝门外大喊,声音儘量保持镇定,但其中的紧张却根本无法掩饰。 “生病?什么病?让我进去看看她!”西尔维婭的声音带著哭腔和不解。 “是......是急症!会传染!相信我,姨妈!去找医生!快去!” 格林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理由。他必须爭取时间,想办法稳住艾米丽。 门外的拍打声停顿了一下,隨即传来西尔维婭慌乱跑下楼的脚步声和呼喊帮佣的声音。 暂时支开了姨妈,格林將全部注意力放回艾米丽身上。 女孩依旧保持著攻击姿態,呼吸粗重,身体颤抖,但那种疯狂的杀意似乎因为刚才的攻击宣泄而稍微减弱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混乱。 “艾米丽,看著我!”格林放缓了声音。 他想起了自己当时游走在失控边缘时的处境,而且莉莉安曾说过序列9通常不会太剧烈。要集中精神,引导灵性,感受变化。 对,引导! “稳住......想想你是谁......你是艾米丽·海耶斯......想想你的房间,你的娃娃,你討厌的格林......” 他缓慢地吐出与艾米丽日常紧密相关的词语,同时小心翼翼地释放出自己微弱的灵性,试图像一层包裹过去,安抚对方狂暴的灵性。 “集中精神,艾米丽,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还记得你以前偷吃糖果,把糖纸塞到我枕头底下吗?......还有你非要给我画的肖像,把我画得像根火柴棍......” 艾米丽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的咕嚕声变成了呜咽。身体蜷缩得更紧,攻击姿態有所放鬆,但依然面露痛苦之色。 “对......就是这样,想想你是谁......” “我、是......谁......” “你是艾米丽·海耶斯......”格林不敢放鬆,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著,同时更加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那点可怜的灵性。 “格...林......救我......” “是我!艾米丽,看著我!” 格林心臟狂跳,看到了希望。但如何引导,如何让艾米丽感受变化成了棘手的问题。 “艾米丽......看著我。我不是你的『猎物』。” 他直视艾米丽的双眼,儘量保持平静,確定艾米丽没有强烈的攻击欲望后,继续道: “我是你的『目標』。你的『任务』。听清楚......你的任务是:『观察』我,『锁定』我,但『不杀死』我。” 格林临时想到这个方法,就像自己当时服用『学徒』魔药时,让自己放空遨游,每个途径肯定都有自己特性。 艾米丽的呼吸渐渐慢了下来,双眼紧盯著格林,但眼中的杀意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格林知道,他的方法找对了! “很好......现在,运用你的感知。倾听我的呼吸,计算我的距离,寻找我的破绽......像刺客一样......融入你身后的黑暗。你要『隱藏』你自己。” 艾米丽听懂了,她躬著身缓缓朝身后角落退去。 “对......非常好......现在控制你的心跳,放缓你的呼吸......你是一个『潜伏者』,在任务完成前,绝不能被发现。” “对,对,记住这种感觉......冷静高於一切。耐心是你的刀刃。情绪是你的敌人......拋弃『愤怒』,拋弃『恐惧』。此刻,你只需要『专注』。” 格林继续用近乎催眠的声音说:“我是你的目標,但时机未到。等待......等待那个完美的、一击必中的瞬间。” 此刻,艾米丽已经逐渐冷静了下来,呼吸也变得非常轻,盯著格林的眼神变成了专注。 格林可以缓缓举起双手,做一个解除戒备的姿势,沉声说: “任务......变更。新指令:『解除锁定』,『回归阴影』,『保持静默』......然后慢慢地回想你是谁。回想『艾米丽·海耶斯』的房间、气味和阳光。將『刺客』收回你的体內......它是一件工具,而不是你。” 突然,艾米丽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紧绷的身体骤然瘫软在地,不再动弹。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成功了! “妈的......差点死在她手里......”格林终於鬆了口气,也跟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看著陷入昏迷的艾米丽,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快被冷汗浸透了。心臟依旧在剧烈跳动。 这就是战斗职业和非战斗职业的区別,最主要的是『学徒』最擅长的逃跑还不能用。 第46章 家贼难防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暂时平息了,但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艾米丽成为了『刺客』。 格林恨不得现在狠狠抽对方一个大嘴巴。 “真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最终,他咬了咬牙,抱起地上的艾米丽放到了床上,仔细观察状態后,確定只是睡著了,他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嘈杂的脚步声。 是西尔维婭姨妈带著医生上楼的动静。 格林迅速站起身,將地上的空水晶瓶和书桌上的笔记本藏进艾米丽梳妆檯的抽屉里。 这些东西绝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打开了反锁的房门。 门外,是脸色惨白、泪流满面的西尔维婭姨妈,和一位提著药箱、面带疑惑的中年医生。 “格林,艾米丽她......”姨妈急切地想要衝进来。 格林侧身让开,儘管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却依旧掩盖不住疲惫:“医生,请进。我表姐......她突然晕倒了,还伴有痉挛。现在好像稳定些了,但还在昏迷。” 医生点点头,快步走进房间开始检查。 西尔维婭紧紧抓住格林的手臂,声音颤抖:“到底怎么回事?格林,你告诉我,艾米丽到底怎么了?” 格林看著姨妈惊恐无助的眼神,又看了看床上昏迷的艾米丽,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格林知道,现在必须先安抚她,於是轻轻拍了拍西尔维婭姨妈的手背,低声道: “別担心,姨妈。医生会检查的。艾米丽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心虚。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艾米丽以及这个家,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安稳』的状態了。 一切的源头,是他自己。 他最终还是將『灾难』带了回来。 多么讽刺。 格林一直小心翼翼,一直避免给家人带来危险,为此他和繁花园做了交易,和守夜人做了交易。 但结果却是......危险以另一种方式降临了。 医生仔细检查了艾米丽的心跳和呼吸,又询问了格林事发时的经过,最终摇了摇头。 “身体体徵目前看没有明显异常,心跳稍快,可能是惊嚇或疼痛后的反应。” 医生收拾著药箱,有些困惑: “没有外伤,也没有发热或其他感染跡象。突然的痉挛和晕厥......可能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或者......不排除是某种不典型的癲癇发作。但后者需要发作时观察到症状才能確诊。” 癲癇,这个词让西尔维婭姨妈心中一紧,家里没有人有过这种病症,她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会变成这样。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紧紧攥著手帕:“医生,那......那该怎么办?她会不会再......” “目前只能观察。” 医生嘆了口气,“好好休息,保持安静,避免刺激。如果再次发作,注意记录具体表现、持续时间,最好能立刻通知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是暂时性的,年轻人有时也会因为情绪激动、低血糖等原因出现类似情况。不用太紧张,夫人。” 这番话在西尔维婭姨妈听来,更像是为了安抚。但她还是强撑著谢过医生,並支付了3苏勒6便士的诊金。 这是她认识的最好医生,又是一笔不算小的开销,尤其是在家庭预算並不宽裕的时候。 送走医生后,客厅里只剩下格林和西尔维婭姨妈,以及楼上昏迷的艾米丽。 帮佣已经完成了工作,在医生来之前就离开了,此时家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姨妈,您去休息一下吧,脸色很不好。” 格林看著西尔维婭摇摇欲坠的样子,扶著她坐到客厅的扶手椅上,“我来守著艾米丽。” “不,我......”西尔维婭想拒绝,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衝击却让她有些支撑不住了。 “让我来吧,姨妈。您需要缓一缓。而且,万一艾米丽醒了,看到您这样子,她会更害怕。”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苏拉呢?怎么没见她?” 往常家里有点动静,苏拉就会立刻出现在现场周围,她的好奇心和求知慾非常旺盛,但此刻却显得过於安静。 “哦,苏拉......她吃完午饭没多久,她的同学莉娜就来找她了,说是要去图书馆学习,可能晚点回来。我没多想,就让她去了。” 格林鬆了口气。苏拉不在家也好。 如果让她看到艾米丽刚才那副模样,或者听到医生和姨妈的对话,难保不会说出去,或者自己胡思乱想。 “不在家也好。”格林低声说,但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隨即看向西尔维婭姨妈,表情严肃,“姨妈,关於艾米丽的事......在医生確诊之前,我觉得最好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姨父。” 西尔维婭抬起头,眼中有些不解:“包括你姨父?可是......” “尤其是姨父。”格林打断她。 “您了解姨父,他......有些多疑,而且看重体面。如果他知道艾米丽突然得了『怪病』,还可能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他一定会追根究底。” “他会请更多的医生,会反覆盘问艾米丽,会担心影响家里的名声,甚至可能......” 格林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西尔维婭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维克多对家庭『体面』的执著有时近乎偏执,如果他认为艾米丽的情况可能成为『污点』,他的反应会难以预料,可能会给本就承受著痛苦的艾米丽带来更大的压力。 “而且,艾米丽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不是盘问和焦虑。万一她在压力下......说出些更让人担心的话,或者情况变得更糟,那就真的麻烦了。” 西尔维婭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绞著手帕。她当然担心丈夫的反应,也更担心女儿的状况。 格林的话虽然有些武断,但並非没有道理。此刻的她心乱如麻,只想让一切快点平息,让艾米丽好起来。 “......你说的对。” 最终,她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先......先不告诉你姨父。等艾米丽醒了,看看情况再说。可是,如果她再发作......” “我会看著她的。”格林立刻接过话,“我就在她房间守著。您先去躺一会儿,或者喝点热茶。有什么事我马上叫您。” 西尔维婭看著格林的眼神,心中稍安。 这个外甥虽然有时让她操心,但关键时刻似乎总能靠的住。 她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格林看著姨妈慢慢走向自己的臥室,这才转身,再次上楼,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急忙去检查衣柜深处那带锁的小抽屉。 调查魔药的来源很重要。 结果反而让他的悬著的心鬆了下来,锁被撬开了,里面的魔药也不见了。 在格林看来,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她从別的地方得到的,反而会更麻烦,魔药异常珍贵,肯定会和其他势力扯上关係。 这个被宠坏的大小姐,连自己都斗不过又怎么去和那些非凡者周旋。 格林再次艾米丽的房门。 房间里,艾米丽依旧沉睡,呼吸平稳了许多,但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寧。 格林拖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去检查藏起来的魔药瓶和笔记本,只是静静地注视著她略显苍白的脸。 第47章 艾米丽的懺悔 时间过的很快,大约一小时后,艾米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仿佛还沉溺在某个深渊里。 当她看清床边的格林时先是猛地一惊,隨即,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了下来。 “格、格林......”她的声音颤抖,“我......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梦到......梦到我......” 她哽咽著,几乎说不下去了,身体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微微发抖。 “我梦到我把你......杀了......用......手......” 她猛地从床上窜了起来,扑向格林,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对不起......对不起格林!我不是有意的!梦里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好害怕......到处都是血......”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著,肩膀剧烈耸动,“幸好是梦......幸好是梦......如果我真的把你杀了,妈妈......妈妈再也不会原谅我了......也再也没有人......没有人会和我吵架了......” 原本积压在格林胸口的怒火和斥责,那些关於『愚蠢』、『鲁莽』、『差点害死自己还连累全家』的话,在艾米丽崩溃和充满后怕的懺悔面前,突然变得无力,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感受著少女滚烫的眼泪和手掌的力度,那力度里透著恐惧和依赖。 最终他只是轻声嘆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艾米丽的肩膀。 “好了,艾米丽,那是梦。都过去了,你醒了就好。” 艾米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她鬆开手,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真的......是梦吗?”她小声问,“可是......感觉好真实......我好像感觉我的身体有了奇怪的变化......” 格林长长呼出一口气,看来晋升成功了,这算是......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了吧。 格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拉开了那个抽屉。 在艾米丽困惑的目光中,他取出了那个空空如也的水晶瓶,以及那本摊开著潦草字跡的笔记本。 艾米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起来,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涌出的趋势。 “这......这个......”她慌乱地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撬了我的锁,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喝掉了,对吗?” 格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责备,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艾米丽更加不安。 “......是。”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只是看你那天很紧张......好奇那是什么......我就去图书馆......然后看到了一些有关非凡者的记录......还有......魔药......” “你的意思是怪我了?那我走?” “不、不是的!格林,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不好,是我太好奇,太……太想知道了!” “我看到那些记录,说非凡者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改变命运......我、我就动了心思......那天看到你藏东西,我就......”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肩膀缩著,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格林看著她的样子一阵无语,但现在责备还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发生了。 魔药的诱惑,对现状的不满,青春期的叛逆和冒险精神,再加上一点机缘巧合,共同促成了这个结果。 “图书馆的记录?”格林似乎突然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具体看到了什么?在哪里看到的?” 艾米丽开始回忆。 “在......在歷史区的角落,有几本很旧的书,里面记载了一些......传说,还有一些奇怪的符號,其中还提到了魔药的样子,以及非凡者掌握著神秘力量......” 所以她才胆大包天地撬锁偷药,以为喝下魔药就能轻鬆成为非凡者。 格林心中瞭然。 艾米丽看到的,估计是一些歷史学者对歷史的记录,並知道那些非凡者的存在。图书馆里出现非凡知识残留並不稀奇,尤其是歷史区。 格林將空瓶子和笔记本放回抽屉,转身面对她,沉声道: “听著,艾米丽。你喝下去的东西,叫做『刺客』魔药,『魔女』途径。它確实能给你力量,但代价是你无法想像的。神秘学中流传著一句话叫『所有力量皆有代价』。” “所有力量皆有代价......”艾米丽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你刚才经歷的痛苦和那个噩梦,只是开始,我並不了解魔女途径,但根据你当时的状態和魔药名字来看,它会改变你的身体,影响你的精神。你要掌控它,而不是让它左右你。不然你就会失控。” “失控?那是什么?”艾米丽急忙问,她开始慌了。 “变成怪物,至少......你再也不是你。”格林平静地回答。 听到这句话,艾米丽顿时怔在原地,然后立刻掩面低声痛哭起来。 “哭有什么用?” 格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让艾米丽的哭声噎在了喉咙里。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格林,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知所措。 “眼泪改变不了你已经喝下魔药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你已经成为『刺客』的现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后悔和哭泣,而是学会怎么活下去,怎么控制住你身体里那个......『新东西』。” 艾米丽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抽噎,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我......我该怎么做?格林,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变成怪物......” “害怕是正常的。”格林在床沿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光害怕没用。从现在起,你必须记住几点,这关係到你,也关係到这个家的安全。”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绝对保密。对任何人,姨妈、姨父、苏拉、你的朋友、同学、老师,都不能透露半个字。你只是生了一场急病,需要休养。你身体的变化,你多出来的『感觉』,比如动作可能更敏捷,甚至情绪更容易波动,都必须藏住。在学会完全控制之前,不要尝试使用任何超出常人的能力,尤其是在人前。想像一下,如果你在同学面前突然跳得比谁都高,会是什么后果?” 艾米丽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更白了,连忙点头。 “第二,学会观察和控制。仔细感受你身体的变化,暂时不要主动去『驱使』它。注意你的情绪,当你感到特別烦躁、易怒,或者有强烈的想要隱藏起来、攻击什么的衝动时,那可能就是魔药的影响。这时候,深呼吸,儘量冷静,或者立刻来找我。记住,你是艾米丽·海耶斯,不是魔药的奴隶。” “第三,”他继续道,“关於你看到的那些记录,忘掉它们。至少暂时不要再试图去寻找或深究。图书馆里可能藏著危险,也可能有別的眼睛在盯著。你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起更多注意。” 艾米丽咬了咬嘴唇,小声问:“那……那我以后该怎么办?我还能像以前和朋友出去玩吗?” “暂时可以,但你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小心。观察你自己,適应变化,但不要表现出来。如果觉得快要控制不住了,就找藉口离开。至於以后......” 他顿了顿,“走一步看一部吧。我会儘量帮你,但我对『魔女』途径了解也不多。我们都需要时间。” “你会帮我?”艾米丽眼里似乎燃起了希望。 “我不帮你,难道看著你失控把全家都拖下水吗?”格林没好气地说,但这话反而让艾米丽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格林没有完全拋弃她。 “谢谢你,格林......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偷了你的东西,还有以前那么对你......”她又开始掉眼泪,但这次更多是愧疚和后怕。 “希望你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行了,別说那些没用的了。” 格林站起身,“现在,躺下休息。儘量放鬆,但保持警觉。” 艾米丽乖乖躺下,拉好被子,眼睛却一直跟著格林。 “格林......” “又怎么了?” “......你会告诉妈妈吗?” 格林沉默了一下。 “暂时不会。但这不是永久的秘密。如果......如果你的情况恶化,或者出现了我们无法控制的危险,为了这个家,我可能不得不考虑告诉姨妈,甚至是姨父。所以,艾米丽,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不让姨妈担心,你必须努力控制住。” 这个回答让艾米丽既鬆了一口气,又感到了更大的压力。她用力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格林轻轻带上门,走到走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能休息,他需要思考,需要计划。 第48章 汉娜夫人 艾米丽成了刺客,这打乱了一切。 格林原本岌岌可危的平衡,现在又多了一个巨大的变数。 他必须儘快了解更多关於『魔女』途径的信息,尤其是其序列的特点和失控风险。 莉莉安?不,不能轻易向她透漏,而且格林不想和繁花园牵扯太深,那群人並不是什么善类。 守夜人?暂时也不行。 或许......可以从『歷史与考古学会』那留意?又或者通过其他隱秘渠道? “哎,真不让人省心啊......” 头疼。 格林揉了揉额角。 家庭、秘密、任务、交易、现在又多了一个需要引导和控制的非凡者表姐...... 最关键的是,自己也是才刚刚踏入非凡者,懂得並不比她多多少。 格林此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无法遏制的,必须儘可能更快、更多的了解神秘领域,打破这种未知的强烈衝动。 但於此同时,他也有想要一走了之的念头。 压力太大了。 这时,他从口袋中掏出奥利维耶给的那瓶『窥秘人』魔药。 “这瓶魔药可不能再放家里了,”他看著魔药低声自语。 “如果哪天苏拉也发现了,或者艾米丽这个不靠谱的再搞出什么么蛾子......那我真的可以直接从奥伯哈芬市政厅楼顶跳下去重开了。” 但放在哪? 隨身携带?风险太高。 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哪天弄丟了,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事务所?不行,那里现在还不安全......猩红教团的人说不定还在等著我自投罗网。 一个地点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港务局的地下仓库。 那里是自己的『地盘』,堆满了杂物,除了老鲍勃偶尔下来通知他吃饭或下班,平时根本没有人会去。而且老鲍勃对那里应该是很忌讳的,甚至有意避开。 更重要的是,经过亨利那件事后,没有人会再去打扰自己。而他正好可以將魔药藏在那。 够偏僻、够安全,也隨时在他的眼皮底下。 “对,就放那。”格林打定主意。 心下稍安,他將魔药重新收好后,来到窗边,闭上眼,感受著来自阳光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屋內的寂静。 格林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会是谁? 起身下楼走到门厅,打开房门。 门外站著一位装扮精致的夫人。 她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一身深蓝色丝绒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羊绒披肩,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还插著一支小巧的珍珠髮簪。 手里提著一个繫著缎带的礼盒,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及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疏离的微笑。 格林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下午好,夫人。请问您找谁?” 门外夫人的目光在格林脸上停留片刻,隨即笑的更深了,显得更加亲切。 “下午好,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格林格林·莫里斯吧?” 她的声音很悦耳,带著一种上流社会人士特有的从容。 “是的,我是格林。”格林心中更加疑惑,但面上维持著基本的礼节,“请问您是......?” “我是汉娜·温斯顿,你母亲塞勒涅的好友。上次偶遇你姨父维克多,听他提起你,一直想来看看。”汉娜夫人自我介绍道,目光温和地打量著格林,眼神里透著满意的神色。 “你和你母亲年轻时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看到你,就像又看到了她。”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母亲塞勒涅以前常和我提起你,虽然那时你还小。昨天打电话约了你姨妈,想过来看看她。” 汉娜夫人! 格林脑中『嗡』地一声,瞬间想起了维克多姨父和西尔维婭姨妈之前的话,那位要给他介绍『远房侄女』的汉娜夫人! 格林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正在逐渐发热,一种尷尬、荒谬和一丝被『突袭』的恼火涌上心头。 姨父的动作也太快了吧?或者说,这位汉娜夫人也太热心了? “原来是汉娜夫人,快请进。”格林迅速调整表情,侧身让开门口,並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姨、姨妈在楼上,我这就去叫她,您先在客厅坐一下。” “谢谢,快去吧孩子,我们姐妹好久没见了。”汉娜夫人说著,优雅地迈步走了进来,讲手中的礼盒递给格林。 “一点小点心,给孩子们尝尝。” “谢谢您,夫人。”格林接过礼盒,分量不轻,包装精美。他引著汉娜夫人走向客厅,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怎么办?! 这么重要的事,姨妈没有说啊!而且她带著礼物,目標明確,而且看自己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姨妈,汉娜·温斯顿夫人到了。”格林快步上楼,压低声音,敲响了主臥的门。 门很快打开,西尔维婭的脸上还带著疲惫的倦意,看到格林的表情,愣了一下:“艾米丽怎么了?” “不是艾米丽,是汉娜·温斯顿夫人。”格林语速很快,同时用眼神示意楼下,“她说昨天和您约好了?” 西尔维婭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先是恍然,然后闪过慌乱和歉意。 “哦!天哪!是汉娜!我......我昨天是和她通了电话,她说想来看看我,我脑子里全是艾米丽,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马上就下去!” 西尔维婭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格林,“格林,你......你先下去陪汉娜夫人说说话,我换件衣服马上下来。记住,礼貌,微笑,少说多听。” 她匆匆叮嘱,眼里带著恳求,显然希望格林能帮她先应付一下这个场面。 格林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躲不过了。 “好的,姨妈。”他点点头,转身下楼,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走向一个精心布置、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舞台。 回到客厅,汉娜夫人正优雅地坐在沙发上最好的位置,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客厅的布置。看到格林下来,她再次露出那种亲切的笑容。 “姨妈马上下来,她......正在换衣服。”格林解释道,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然后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没关係,我们正好可以先聊聊天。” 汉娜夫人从手袋里取出一把精致的蕾丝摺扇,轻轻扇著,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格林。 很显然,她根本不是来看望西尔维婭的。 “听西尔维婭说,你最近在港务局找到了一份工作?还是维克多帮忙安排的?年轻人,知道脚踏实地,这很好。” “是的,夫人。多亏了姨父费心。”格林简短地回答,心理警惕著对方接下来的问题。 “港务局是个体面的地方,虽然起点可能不高,但好好干,未来总会有希望。” 汉娜夫人语气温和,像是在鼓励,但话锋一转,“不过,男人嘛,终究还是要成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了稳定的家庭,事业上才能更有衝劲,你说是不是?” 来了。格林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开始了。 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含糊应道:“您说的对,夫人。不过我现在刚工作,一切都还不稳定,谈这些......或许早了一些。” “不早,不早。”汉娜夫人摇著扇子,笑容不变。 “亲爱的,好姑娘就像早春的第一批草莓,可是不等人的。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我的远房侄女,伊莎贝拉,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在圣玛格丽特女子学院教导年轻小姐们绘画,真是个品性嫻静、教养十足的姑娘,而且容貌是非常出眾的。” 说到这里,她用扇子轻点下巴,语气中略带惋惜: “她父亲......唉,可怜的阿瑟,家道是没落了些。但你要知道,贵族终究是贵族,温斯顿家曾经可是和霍尔家族交往甚密,那样的家风薰陶出来的女孩,灵魂里都透著金子。我看你们趣味应当相投,都是安静爱书的人,应该能谈得来。” 第49章 枷锁 汉娜夫人顿了顿,观察著格林的反应,见格林只是垂著眼,没有接话,便继续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 “格林,我知道你父亲去世的早,你母亲也早早离开了你们,西尔维婭和维克多虽然待你就像艾米丽一样,但有些事,他们毕竟不好多说。我是你母亲塞勒涅的好友,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婚姻是人生的基石,选对了人,不仅能温暖家庭,有时......也能拓宽道路。伊莎贝拉虽然现在只是教师,但她认识的人,她的教养和见识,或许能给你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帮助。” 汉娜夫人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直白,几乎是在暗示这段婚姻可能带来的社交提升。 格林皱起眉,这种將婚姻明码標价,作为阶梯的谈话,让他非常反感。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西尔维婭姨妈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她换了一身更正式的裙装,脸上带著热情的笑容迎了下来。 “汉娜!真是抱歉,让你久等了!你看我,一忙起来就把时间给忘了。” 西尔维婭姨妈快步走到汉娜夫人身边,亲热地握住她的手,巧妙地接过了话题的主导权,也暂时解了格林的围。 格林趁机站起身,“姨妈,汉娜夫人,你们聊,我去准备茶点。” 他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客厅,哪怕只是片刻。 格林几乎逃出了进了厨房。客厅內再次响起了带著上流社会特有韵律的寒暄笑语。 “汉、汉娜夫人太可怕了......”他靠在墙上,深吸了口了气。 厨房炉灶上开始发出水壶的嘶嘶声。 “伊莎贝拉......圣玛格丽特女子学院......”格林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和头衔,觉得有些讽刺。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魔女』途径、猩红教团、歷史与考古学会等等,还有奥利维耶给的那瓶魔药。 相比之下,这位素未谋面的『好姑娘』和她的教养与见识,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格林机械地拿出茶具,然后又取出西尔维婭姨妈为招待重要客人准备的锡兰红茶,这种茶海耶斯家一年也喝不上几回。 他的动作很熟练,但心思却早就跑远了。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著是维克多姨父那熟悉的、略带疲惫的脚步声。 “我回来了。”维克多的声音传来,隨即他出现在厨房门口,看到格林正在准备茶具,有些惊讶。 “有客人?” “汉娜·温斯顿夫人来了。” 维克多姨父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的疲惫被期待和谨慎的神色取代。 “汉娜夫人?她来了?好,好......”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领带和外套,压低声音问格林,“聊得怎么样?她提到......那件事了吗?” 格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姨父一眼,那眼神让一向稳重的维克多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提到了,很直白。” 维克多似乎没听出格林话里的冷淡,或者说他选择忽略,只是拍了拍格林的肩膀,低声道: “这是好事,格林,温斯顿家......那是真正体面的家族。好好表现,別失礼。” 说完,他便换上热情得体的笑容,大步走向客厅。 格林看著他的背影,无声地嘆了口气。姨父的『上进心』和对於跨越阶级的渴望,在此刻显得如此具体和迫切。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维克多的加入而更加融洽了。 格林端著茶盘走进去时,正好听到维克多正在用他那种既不显得过分巴结又能充分表达敬意的语气,感谢汉娜夫人对格林和这个家的关心。 汉娜夫人显然对维克多的態度很受用,她优雅地用小银匙搅拌著红茶,脸上始终掛著那无可挑剔的微笑。 几句关於天气、市政建设和无关痛痒的社交閒谈之后,她轻轻放下了茶杯,用蕾丝手帕沾了沾嘴角,目光在维克多和西尔维婭脸上扫过,最后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低头摆放茶点的格林。 “其实,我今天来,除了看看西尔维婭和孩子们,”汉娜夫人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带上了一种正式的意味。 “也是想亲自邀请西尔维婭和孩子们,明天下午来家里喝杯下午茶。天气正好,我丈夫从南方弄来了几盆珍稀鬱金香,这个时节可见不到。正好,几个相熟的朋友家的年轻人也会来,年轻人多在一起说说话,总是好的。”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格林身上,笑意加深,“伊莎贝拉明天也会来,她很期待能认识新朋友。” 维克多姨父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背脊,脸上焕发出光彩。能和温斯顿家这样的家庭私下聚会,哪怕是相对隨意的下午茶,也是一种难得社交台阶。 他看了西尔维婭一眼,后者迅速领会,脸上堆起笑容。 “非常荣幸,汉娜夫人。” “是啊,汉娜,你真是太客气了。”西尔维婭姨妈也附和道,同时悄悄用脚碰了碰旁边沉默的格林。 格林感觉到来自姨父姨妈目光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態。 抬起头,迎上汉娜夫人等待的目光,嘴角微微弯起:“谢谢您的邀请,夫人。明天我会去的。” “好,好孩子。”汉娜夫人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事项,“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三点,我让僕人在门口等你们。”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更加轻鬆,但格林却觉得更加沉闷。 维克多姨父努力寻找著能让汉娜夫人感兴趣的话题,西尔维婭姨妈则巧妙地將话题引向家庭、孩子和教育,不动声色地展示著海耶斯家的『体面』和格林的『优点』。 格林坐在一旁,如同一个局外人,看著这场为了他的『未来』而上演的小型社交戏剧。 他端起茶杯,红茶氤氳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这场戏,他不得不演。但剧本,绝不能由別人来写。 送走汉娜夫人后,客厅里似乎还残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紫罗兰与昂贵香皂的气息。 维克多关上门,转过身时,脸上刻意维持的得体笑容瞬间被兴奋与如释重负的喜悦取代。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搓了搓手,目光炯炯地看向西尔维婭和格林,“亲爱的,晚上我们可以吃得好一点,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西尔维婭姨妈也鬆了口气,脸上带著笑意,“是啊,谁能想到呢。昨天汉娜在电话里只是说『今天有空来看看』,我以为只是惯常的客套话,没想到她今天真的来了,还这么正式地邀请我们。” 她说著,转向格林,“格林,你听到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明白吗?” 格林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看姨妈的眼睛。 维克多走到格林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彆扭,或者觉得我们太著急。但是你要明白,温斯顿家那样的家族,平时我们连递名片的机会都未必有。汉娜夫人能亲自上门,还发出家庭聚会的邀请,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认可和善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至少见一面,总不会差的。我听汉娜夫人提起过,那位伊莎贝拉小姐,不仅家世教养好,听说本人也非常漂亮,在她们那个圈子里,追求者不少。但她眼光似乎很高,一直没听说有中意的人选。”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小姐不是那种轻浮的姑娘,她在认真挑选。而汉娜夫人能想到你,格林,这说明在她眼里,你是配得上被考虑的。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 西尔维婭也附和道: “是啊,格林。就算最后不成,能参加温斯顿家的聚会,认识一些体面的年轻人,对你未来的社交和前途也是有好处的。你姨父在港务局,终究是......唉,多些人脉总没坏处。明天一定要好好表现,明天上午我带你去挑选一件得体的衣服。” 格林听著姨父姨妈你一言我一语的规划和叮嘱,感觉那些话像一层层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试图將他绑进一个预设好的、名为『体面未来』的模子里。 他理解他们的苦心,甚至能感受到那背后混合著亲情、阶级焦虑和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但正是这种理解,让他更加感到一种沉重的窒息。 “我知道了,姨妈,姨父。”格林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会准备好的。” 他没有做出更多承诺,也没有表现出抗拒。这种近乎默认的顺从让维克多和西尔维婭都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50章 再入灰色梦境 晚餐很丰盛。 西尔维婭姨妈拿出了珍藏的银质餐具,餐桌上除了日常的燉菜和麵包,还多了淋著浓郁酱汁的烤小羊排、勃艮第红酒燉鸡,甚至饭后还拿出了平时捨不得吃的山羊奶酪和巧克力慕斯。 维克多则是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佐餐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连苏拉也被允许象徵性地喝了一点。 “为了美好的明天!讚美女神!” 维克多红光满面地举杯,语气里充满了对下午茶邀约所带来的社交前景的憧憬。 “为了格林!”西尔维婭也笑著附和,眼神温柔地看向格林。 苏拉立刻跟著举起她的牛奶杯,小脸上满是兴奋:“为了哥哥!还有明天的点心!” 她显然对温斯顿家下午茶可能出现的精致糕点抱有极大期待。 艾米丽也举起了酒杯,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嗯......为了......为了家里。” 维克多疑惑地看了艾米丽一眼,这不像平时那个会直接表达意见、或带著些许叛逆尖刺的女儿。 他下意识地看向妻子西尔维婭,发现妻子正含笑看著格林,似乎完全沉浸在喜悦中,並未察觉女儿的细微异常。 最终他並没有多说什么,或者是他不想打扰这难得愉快的氛围。 格林也举杯,与家人轻轻碰了碰,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晚餐的气氛总体上是愉快甚至有些热烈的。 维克多姨父难得地讲起了港务局里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西尔维婭姨妈则计划著明天上午带格林去裁缝店看看有没有合適的衣服,还要买一条更体面的领带。 苏拉嘰嘰喳喳地问著关於温斯顿家房子有多大、花园里会不会有鞦韆之类的问题,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 艾米丽安静地吃著东西,偶尔附和一两句,不再像之前那样对格林冷言冷语或充满攻击性。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回到汉娜夫人的来访和明天的聚会时,她也只是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汉娜·温斯顿夫人亲自来邀请?这確实……很给面子。” 艾米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格林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在在这里。 所有人都显得很高兴,除了格林和艾米丽。 格林的高兴是演出来的。 而艾米丽的高兴下,则藏著对自身变化的忧虑。 魔药带来的力量感或许让她兴奋,但与此同时、那些关於阴影、杀戮、隱匿本能的低语,以及身体里某种东西正在甦醒的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刚刚踏入非凡世界的人感到恐惧和不安。 她不敢表现出来,不仅因为要维持表面的正常,更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必须独自面对和掌控的秘密。 两人都心事重重,却都不敢將真实的情绪掛在脸上。 晚餐在一种表面和谐、內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了。 西尔维婭姨妈和艾米丽收拾餐具,维克多姨父满足地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平时很少抽的雪茄。 苏拉跑回房间,翻找著她认为最漂亮的髮带,为明天可能的『见世面』做准备。 格林找了个藉口率先起身离开了餐厅。走上楼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艾米丽正端著一摞盘子走向厨房,背影单薄,脚步却异常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看来魔药正在逐渐被消化。 格林收回目光,一步步踏上楼梯。 这是一个漫长而安静的夜晚。 格林做了一个梦,他再次看到了那片灰色,无边无际的灰色。 雾气翻涌,寂静无声,仿佛亘古如此。 巨大的、难以形容轮廓的阴影在雾靄深处若隱若现,投下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远处,似乎有黯淡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悬浮,又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著下方。 这个自他穿越之初便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奇异空间,再次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同时伴隨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一丝微弱的、来自深处的呼唤。 格林试图像上一次那样,向雾气深处走去,或者看得更清楚一些。那里似乎有什么在吸引著他,又或者隱藏著他穿越之谜的答案。 然而,一层无形的、坚韧的屏障挡住了他。 那並非实质的墙壁,更像是一种概念上的拒绝或隔绝。 灰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凝聚、固化,形成了一道朦朧的、无法逾越的界限。 他努力集中精神,想要穿透这层迷雾,看清屏障之后可能存在的景象,但最终一切都是徒劳。 什么也看不清。 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混沌的灰暗,以及一种宏大、古老到令人灵魂战慄的『存在感』。 那感觉並非恶意,却带著绝对的、不容窥探的威严,仿佛沉睡的巨兽无意间散发出的气息,便足以让靠近的螻蚁僵直。 他被挡在了『外面』。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失落感涌上心头,仿佛丟失了某件至关重要的东西,或者被拒之於某个本应属於自己的领域之外。这种情绪在寂静无声的灰色梦境中被无限放大。 就在他试图再次衝击那无形屏障,或者至少弄清楚这变化意味著什么时——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一下。 梦境中的灰色骤然褪去,如同被强光碟机散的晨雾。 一种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袭来,紧接著是身体接触床铺的踏实感,以及窗外骤然响起的、清脆的鸟鸣。 天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明晃晃地刺入他的眼帘。 格林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梦中的那种被阻隔的憋闷感和时间流速的诡异错乱感,依然清晰地残留著。 他在那片灰色的梦境里,仿佛只停留了短短一瞬,挣扎著想看清却被拒绝的一瞬。 而现实世界,已经悄然滑过了整个夜晚。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预示著什么? 是他自身状態出了问题?还是......仅仅是精神压力下的一个混乱梦境? 没有答案。 格林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下楼时,早餐已经摆上了桌。 简单的燕麦粥、烤麵包片和一小碟果酱,与昨晚的丰盛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符合海耶斯家平日的节奏。 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烤羊排和红酒的淡淡酒香,混合著清晨咖啡的味道。 西尔维婭姨妈正忙著给苏拉梳头,试图把那头微卷的棕发扎成一个更『淑女』些的髮髻。 维克多姨父已经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著今天的《奥伯哈芬晨报》,手里端著咖啡杯,眉头紧锁,似乎正专注於某篇报导。 “早上好,格林。”西尔维婭抬头对他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快坐下吃吧,上午我们得早点出门,去给你挑选一件合適的正装。” “早上好,姨妈”格林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燕麦粥。 艾米丽已经坐在对面,安静地吃著麵包,她的脸色比昨晚更显苍白了些,眼下的阴影也重了一点,但眼神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静锐利,只是飞快地瞥了格林一眼,便又低下头去。 “早。”格林对她点了点头。 “嗯。”艾米丽含糊地应了一声。 早餐在一种略显匆忙的安静中进行。苏拉因为头髮被扯得有点疼而小声抱怨,西尔维婭低声安抚著。 格林机械地咀嚼著食物,心思却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 就在这时—— “砰!” 维克多姨父猛地將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他一把抓起面前的报纸,额角的青筋明显跳动起来,脸色因为愤怒微微发红。 “荒谬!简直是荒谬透顶!”他低吼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强烈的愤慨。 “这些坐在议会大厦里的老爷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西尔维婭嚇了一跳,停下给苏拉梳头的手:“维克多?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拉也睁大了眼睛,有些害怕地看著维克多姨父。 艾米丽抬起头,目光投向父亲手中的报纸。 格林也放下了勺子,看向姨父。能让一向注重体面、尤其在早餐时间儘量保持家庭和睦氛围的维克多如此失態,报纸上登载的绝不会是小事。 第51章 准备前奏 维克多姨父没有立刻回答妻子,而是用力抖了抖报纸,指著头版下方一块用加粗字体標出的新闻,声音激动: “看看!你们都看看!市政厅和议会那帮蠢货,他们通过了什么狗屁提案!【鑑於近期码头区治安状况恶化及部分工会组织活动频繁,为保障港口正常运转与市民安全,擬增派不少於两百名警力常驻码头区及周边,並授权其在『必要情况』下採取『更果断措施』维持秩序】!” 他喘了口气,端起咖啡就喝,结果被烫得“嘶”了一声,连忙放下杯子,脸上愤怒的红晕未褪,又添了几分狼狈。 “更果断措施?授权?他们想干什么?把码头当成战场吗?那些工人,那些搬运工、水手、仓库看守......他们只是想要一份能养活家人的工钱,想要基本的安全保障!码头区的混乱,根本原因在於那些吸血鬼一样的承包商和层层盘剥!不去解决真正的问题,反而要派更多的警察,带著棍子和枪去『维持秩序』?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这是在火上浇油!” 维克多越说越激动,他本身就在港务局工作,虽然身处稽查组,但对那里的实际情况远比普通市民了解。 他见过工人们的艰辛,也清楚底层管理者与承包商之间的灰色地带。 这项明显倾向於压制和威慑的提案,在他看来不仅愚蠢,而且危险,极有可能激化本就紧张的矛盾。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段。 “【同时,为弥补此项开支,擬对经由奥伯哈芬港进出口的部分非必需品徵收临时附加税】……哈!说得真好听!最后这钱还不是要转嫁到货物成本上,要么让商人利润减少,要么让物价上涨,最终还是普通人买单!他们一边说要维持秩序保障贸易,一边又增加贸易成本......这帮政客,除了会玩弄文字游戏和討好那些大商人、大地主,还会干什么?!” 他猛地將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仿佛那样就能把上面的荒谬决定一起扔掉。 “讚美女神?我看女神都要被这帮蠢货气笑了!”他最后愤愤地总结道。 餐厅里一片寂静。西尔维婭姨妈担忧地看著丈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嘆了口气,弯腰捡起了被揉皱的报纸,轻轻抚平。 她知道丈夫对码头区有感情,也理解他的愤怒,但这种事,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又能做什么呢? 苏拉被姨父罕见的暴怒嚇到了,缩在姨妈身边。 艾米丽看著被母亲抚平的报纸头版,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格林则默默咀嚼著维克多姨父的话。 增派警力,授权『果断措施』,码头区......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守夜人正在调查的猩红教团,以及可能潜伏在码头区的危险非凡者。 市政厅的这个决定,是单纯出於治安和维稳考虑,还是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某些势力在推动,以便在混乱中达成其他目的?或者,真的是维克多姨父猜测的那样? 码头区,恐怕真的要成为风暴眼了。 而今天下午,他还要去温斯顿家,参加那场与眼前现实格格不入的、充满香水、鲜花和虚偽寒暄的下午茶。 “好了,维克多,”西尔维婭终於开口,声音温和。“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先吃饭吧,別忘了我们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格林。 维克多姨父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情绪。 “你说得对,西尔维婭。”他低声道,重新拿起一片麵包,却似乎失去了胃口。 早餐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匆匆结束。 维克多最终没吃几口,便急忙出了门。 临行前,他拍了拍格林的肩膀,低声道:“別受报纸影响,格林。下午......好好表现。” 西尔维婭姨妈迅速收拾好餐桌,换上了一套她认为最得体、料子也最好的外出裙装,脸上重新掛起笑容。 “好了,格林,艾米丽,我们得抓紧时间。先去『老裁缝』布兰科那里看看,他那里有时会有不错的成品衣装,修改也快。”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苏拉立刻抱住西尔维婭的胳膊,仰著小脸央求,“我想看哥哥试新衣服!而且......而且说不定街上会有卖漂亮的糖果!” 西尔维婭有些犹豫,带著苏拉逛街总归不那么方便,她总是乱跑。 “让苏拉一起去吧,姨妈。就当是......家庭活动。”格林看向西尔维婭姨妈。 “那好吧,都去。苏拉,去换件像样点的外套。” 於是,上午的行程变成了海耶斯家的集体出行。 『老裁缝』布兰科的店铺位於离堤岸街不远的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 店面不大,但橱窗擦得鋥亮,里面陈列著几套剪裁合体的套装和礼服裙。 布兰科先生是个头髮花白、戴著金丝边眼镜的瘦小老头,手指因为常年捏针而有些变形,但眼神依旧有神。 他显然认识西尔维婭,態度客气。 得知来意后,他打量了格林几眼,便从里间拿出了两套深色西装。 一套是接近黑色的深蓝,另一套是略带纹理的深灰。 格林试穿后,布兰科先生围著格林转了两圈,这里捏捏,那里拉拉,最终对那套深灰的点了点头。 “肩宽合適,腰身需要收一点点,袖长和裤长改一下就好。下午一点前可以改好。” 西尔维婭仔细检查了布料和做工,又询问了价格——6金镑11苏勒5便士。 一个让她暗自吸气的数字,可她只是抿了抿唇,便乾脆地付了款。 格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必要的『投资』。 接著,他们又去了一家专卖男士配饰的店铺,挑选了一条与西装相配的银灰色领带和一块简单大方的怀表链。 西尔维婭本想再买一双新皮鞋,但被格林以“我那双黑色的还很新,擦亮就好”为由劝住了。 艾米丽全程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偶尔扫过橱窗里的商品或街上的行人,眼神沉静,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在神游。 苏拉则对一切充满好奇,尤其是路过一家糖果店时,眼睛几乎粘在了橱窗上。 时间接近中午,西尔维婭原本打算回家简单吃点,但格林拦住了她。 “姨妈,上午辛苦您了。中午我请客,我们在外面吃吧。” 格林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来乾净整洁、价格中等的餐厅,“听说那里的烤鱼和蔬菜汤不错。” 西尔维婭有些意外,隨即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不是因为能下馆子,而是格林这份体贴的心意。 “你这孩子......好吧,听你的。” 午餐在餐厅里进行。格林点了烤鱼、蔬菜汤、土豆泥和足够的麵包。 食物味道不错,分量也足。 苏拉吃得津津有味,艾米丽也安静地享用著,胃口似乎比早上好了一些。 西尔维婭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下午的注意事项,从如何问候到餐桌礼仪,事无巨细。 格林耐心听著,不时点头。 结帐时,格林掏出钱袋付了帐。 看著西尔维婭姨妈眼中那欣慰、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格林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也是他对这个家庭,对一直照顾他的姨父姨妈,一种微小的、力所能及的回馈。 饭后,他们取回了修改好的西装。 回到堤岸街的家中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时间骤然变得紧迫起来。 西尔维婭催促著格林去换上西装,自己则忙著重新整理头髮,並帮苏拉换上她最漂亮的连衣裙,扎上新的髮带。 艾米丽也回房换了一身素净但剪裁良好的裙装,顏色是沉静的深绿色,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沉鬱的气质。 两点半,一家四口站在了门厅的镜子前。 西尔维婭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著装,深吸一口气,“好了,我们出发吧。別让汉娜夫人久等。” 第52章 怎么是她(他)?! 下午的阳光將月桂叶街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带著古典气息的联排房屋,外墙多为浅色石材或刷著淡雅色彩的灰泥,黑色的铸铁栏杆和精心打理的小花园是这些房屋的標配。 空气里瀰漫著修剪过的青草香和隱约的花香,与堤岸街那种混杂著海风、煤烟和生活气息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里非常安静,几乎听不到市井的喧譁,只有马蹄踏在平整路面上的清脆声响和车轮的细微滚动声。 “快到了。”西尔维婭低声说。 马车最终在一栋有著深绿色大门、黄铜门环鋥亮的四层联排房屋前缓缓停下。 车夫利落地跳下座位,为客人们打开车门,放下脚踏板。 海耶斯一家依次下车,站在洁净的人行道上。 格林付了车资,並额外给了车夫一点小费,嘱咐他晚些时候在附近等候。 因为他们不確定下午茶会持续多久,但显然不能指望温斯顿家会派马车送他们回去。 西尔维婭姨妈深吸一口气,简单整理了一下裙装,踏上那几级边缘有细微磨损的白色大理石台阶,伸手拉动了黄铜门环。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门后响起。 等待时,西尔维婭姨妈轻轻握了握艾米丽和苏拉的手,格林则平静地注视著那扇深绿色的门。 门开。 一位穿著黑色燕尾服、繫著白色领结、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士出现在门口。 他身姿笔挺,面容严肃,飞快地扫过门外的四人。 目光在维克多姨父略显陈旧的深棕色西装和租来的马车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下午好,先生,女士们。请问是海耶斯先生一家吗?”管家微笑问道。 “是的,下午好。”西尔维婭姨妈连忙回应,“我们应汉娜·温斯顿夫人的邀请前来。” “夫人正在日光室等候各位。”管家微微侧身,让出门口,“请进。” 他做了一个標准『请』的手势。 海耶斯一家依次走进门厅。 脚下是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大理石地面,光滑如镜。 门厅很高,墙壁是浅米色,掛著几幅镶著深色画框的风景油画。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家具蜡、鲜花和古老木材的味道。 “请隨我来。”管家关上门后,引领几人,走在前面。 “哇......”苏拉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嘆,眼睛睁得圆圆的,好奇地打量著一切。 艾米丽的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装饰细节,奢华。这就是母亲口中『真正的体面』,是父亲报纸上那些爭论背后的另一个世界? 西尔维婭姨妈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反应。 她立刻轻轻咳嗽了一声,用严厉的眼神迅速瞪了苏拉一眼,又用更隱晦但同样带著警告意味的目光瞥向艾米丽。 她的背脊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维持著一种『虽然不常来,但也並非完全被震慑』的得体姿態。 她不能让温斯顿家的人觉得海耶斯一家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哪怕她们心里確实被震撼了。 管家仿佛对身后客人的反应毫无所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初次来访者的各种反应。 他步伐节奏不变,最终在一扇虚掩的、上半部分镶嵌著菱形玻璃的门前停下。 门內传来隱约的、瓷器轻碰的悦耳声响,以及更加清晰的、轻柔的谈笑声和衣裙窸窣声。 日光室到了。 管家轻轻叩了叩门,然后將其平稳地推开。 更加明亮、温暖,甚至带著植物特有清新感的空气涌了出来。 “夫人,海耶斯夫人一家到了。”管家微微提高声音,恭敬通报导。 门內的谈笑声略微一滯。 “啊,请他们进来。”一个温和、悦耳、热情的女声响起。 管家侧身,向四人做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日光室比门厅更加明亮,几乎整面墙都是巨大的玻璃窗,朝向那个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午后的阳光倾泻进来,將室內照得一片暖融。 空气里除了家具蜡和木头的味道,还混合著浓郁的茶香、烤点心的甜香,以及来自花园的、若有若无的植物芬芳。 房间布置得舒適、雅致。 浅色的藤编家具上铺著绣有精致花纹的软垫和靠枕,一张低矮的圆形茶几上,摆放著全套的银质茶具和几层堆满各式精致点心的瓷盘。 房间里有三位女士。 其中两位正坐在藤编沙发上,姿態优雅地交谈著。 汉娜夫人穿著裁剪合体的深紫色长裙,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髮髻,面容端庄,手中端著一只描金边的茶杯,正微微侧头倾听著。 还有一人背对著门口,站在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 她微微俯身,似乎正专注地欣赏著窗外花园里几株盛开的、顏色罕见的鬱金香。 阳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背影,一身浅鹅黄色的连衣裙,金髮在颈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显得温柔而嫻静。 汉娜夫人放下茶杯,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站起身迎了过来:“西尔维婭,亲爱的,你们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汉娜,感谢您的邀请。”西尔维婭快步上前,与汉娜夫人行了贴面礼,声音里带著亲近与感激。 汉娜夫人的目光落在格林身上,笑意加深,“格林吧?果然一表人才。艾米丽,真是出落得越髮漂亮了。哦,这是苏拉吧?可爱的小天使。” 她亲切地招呼著,隨即转向那个鹅黄色的背影:“伊莎贝拉,亲爱的,客人们到了。” 窗前的身影微微一滯,然后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衬出优雅的轮廓。当她完全转过身,面容清晰映入格林眼帘时—— 时间仿佛凝固了。 格林脸上的礼貌微笑瞬间僵住,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那双绝不可能认错的、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因极度惊愕而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怎么是你?!”的震撼。 艹......莉莉安?! 儘管发色、装扮、气质都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温婉淑女『伊莎贝拉』,但格林百分之两百確定,这就是那个神秘狡黠、会变成黑猫、逼他交易、还围观了他家庭闹剧的莉莉安·德·拉·诺特! 伊莎贝拉,不,应该说是莉莉安的震惊控制得极好,几乎瞬间就被完美的羞涩微笑取代。 但格林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他自己此刻想必也是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怎、怎么,你们认识?”汉娜夫人察觉到两人有点不正常,疑惑问。 “没、没有!”两人异口同声! 格林立刻意识到反应过度,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尷尬的微笑: “抱歉,温斯顿夫人。只是......伊莎贝拉小姐和我想像中的样子有些不同,一时有些失態。” 他巧妙地暗示了『惊艷』,这是最符合当下场景的解释。 莉莉安的反应更快。 她脸上那抹羞涩更深了,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还带著一丝慌乱:“姑妈......您別取笑我们了、初次见面,难免有些紧张。” 第53章 茶会下的真相 汉娜夫人看著两个年轻人『窘迫』又『默契』的样子,非但没有怀疑,反而露出了更加欣慰和瞭然的神情。 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年轻人一见之下互有好感,却又害羞侷促的可爱表现。 她笑著打圆场:“好好好,是姑妈多嘴了。来,都別站著,快坐下。” 西尔维婭姨妈也鬆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她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汉娜夫人的解释和两个年轻人的反应,让她更愿意相信这只是年轻人之间的『化学反应』。 她拉著艾米丽和苏拉在汉娜夫人旁边的沙发坐下。 在汉娜夫人『热情』的安排下,格林和『伊莎贝拉』被引导著坐在了相邻的两张藤椅上,中间只隔著一个摆放茶具的小边几。 僕人恭敬地所有人的骨瓷茶杯里续上热茶。 汉娜夫人开始与西尔维婭亲切地交谈,话题从天气、花园里的珍稀鬱金香,自然过渡到孩子们的教育和近况。 她的目光不时慈爱地扫过这边,显然对『初见』的效果相当满意。 艾米丽安静地小口啜饮著红茶,姿態无可挑剔,目光不断扫视著整个日光室,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苏拉则完全被眼前琳琅满目的点心迷住了,小口吃著撒著糖霜的司康饼,幸福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表面上,日光室里一片和谐。茶香裊裊,阳光暖融,女士们的交谈轻柔悦耳。 桌子底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格林刚端起茶杯,就感到自己的小腿被什么坚硬的东西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他动作一顿,不用看也知道是旁边那位『淑女』的鞋尖。 他借著放下茶杯的动作,微微侧头,从牙缝里挤出质问:“......搞什么鬼?莉莉安!” 莉莉安姿態优雅地用银质小夹子为自己添了一小块柠檬蛋糕,仿佛全神贯注。 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同样细微的声音飘进格林耳朵:“......这话该我问你,格林·莫里斯。港务局临时工?我亲爱的姑妈口中『身世清白、努力上进、需要关怀的年轻人』?” 她咬牙切齿,“你可没告诉我,你还是个需要被安排相亲的『体面对象』。” “我也没告诉我姨妈,她心心念念的『好姑娘』是个能变成猫、满嘴交易、还喜欢偷窥別人家庭纠纷的『繁花园』成员!” 格林反唇相讥,同时不得不对汉娜夫人投来的关切目光报以微笑。 “注意你的措辞,莫里斯先生。” 莉莉安轻轻咬了一小口蛋糕,细嚼慢咽,声音冷了下来,“在这里,我只是伊莎贝拉·温斯顿。管好你的表情和嘴巴,如果让我姑妈看出破绽......” 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彼此彼此,伊莎贝拉『小姐』。”格林也拿起一块饼乾,“我也很想知道,温斯顿家的远房侄女,和『繁花园』的莉莉安,哪个才是真的?汉娜夫人知道她的好侄女晚上会翻窗进男人房间吗?” 莉莉安呼吸一滯,眼中闪过一抹寒光,但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羞涩,对著正看向他们的汉娜夫人微微点头示意。 “看来我们都有不少秘密需要『深入』了解,莫里斯先生。” 她放下蛋糕叉,拿起绣著精致花边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不过,现在,请先扮演好你踏实上进的港务局青年角色。其他的......茶会后再说。” 格林知道她说得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诞相遇,將他们两人都置於一个极其尷尬和危险的境地。 任何一方暴露,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各自的秘密任务和背后的势力。 他必须配合她把这场戏演下去。 格林深吸一口气,借著调整坐姿的动作,再次压低声音,“......昨天我在咖啡馆看到的是不是你?” “不然呢?” 果然!稳住......淡定...... “那......哪个才是你真正的身份?伊莎贝拉·温斯顿?还是莉莉安·德·拉·诺特?” 莉莉安闻言,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羞涩、在他眼中却十足狡黠的笑容。 她的嘴唇微动,声音轻若蚊蚋,“都是。” 格林皱起眉,下意识反驳:“不可能。你和我做了『契约』,我看了你的签名......” 他指的是那份用奇异墨水书写的羊皮捲轴,那份带有神秘约束感的交易凭证。 莉莉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西尔维婭姨妈相谈甚欢、偶尔投来欣慰目光的汉娜夫人,確认她们的注意力暂时不在此处,才稍稍凑近了一些,用更低、更快的语速悄声说: “那是骗你的。” 短短五个字,像一记闷棍敲在格林后脑。 嗡—— 格林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紧接著是剧烈的眩晕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对方用『夜鶯的嘆息』作抵押,然后交换他的『缄默使者』一个月的使用权......是假的?! “艹,你他妈的......” 极度的震惊和被愚弄的愤怒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身体也本能地前倾,几乎要扑上去揪住她的衣领问个清楚。 莉莉安反应极快,立刻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极其明显且带著警告意味的『噤声』手势。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不再是刚才偽装出的温柔羞涩,而是属於『莉莉安』的压迫感。 格林被她眼神中的冷意刺得一激灵,强行剎住了动作,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这时,汉娜夫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细微的动静,关切地望了过来: “怎么了?孩子们,是茶点不合口味吗?” 莉莉安秒切『伊莎贝拉』模式,脸上又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没什么,姑妈。只是......莫里斯先生好像被司康饼噎了一下。” 她说著,还『体贴』地將格林面前那杯茶水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格林喉咙发乾,只能顺著她的话,勉强挤出一个尷尬的笑容,对著汉娜夫人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那杯水,狠狠灌了一大口。 汉娜夫人没有怀疑,反而觉得年轻人之间这种『笨拙』的互动很有趣,笑著摇了摇头,又转回去继续和西尔维婭聊天。 趁著这个间隙,莉莉安再次凑近,这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悯的嘲讽: “......你不会真的相信,一位执掌『月亮』和『隱秘』的女神,会在意並回应一个没有灵性、刚刚踏入非凡世界门槛的普通人那点微不足道的『乞求』和『交易』吧?” 她微微歪头,看著格林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仿佛在欣赏自己杰作的艺术效果。 “所谓的『契约』,不过是我用了一点小小的、无害的『误导』技巧,加上你自身对神秘世界的敬畏和想像,共同构建出来的『心理暗示』罢了。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觉得我们之间的『联繫』是牢不可破的,让你......更听话一些。”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恶意,却让格林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又被耍了。 格林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玩弄於股掌之间。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权衡、所有对那份『契约』的忌惮......原来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来合理的换取那个封印物的使用权,也需要一个『枷锁』来让你觉得我不会欺骗你。而一个看似神秘、严酷的『契约』,恰好能满足这两点。这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解释和麻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格林紧绷的脸,语气缓和下来: “格林·莫里斯,你要知道我虽然骗了你,但也没有骗你,我將『夜鶯的嘆息』作为抵押,已经表明了我的诚意,不是很合理吗?” “至於『伊莎贝拉』......” 她的目光飘向正在愉快交谈的汉娜夫人,眼神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是我在这个『世界』的锚点,是汉娜姑妈给予我的、难得的温情和庇护。它和『莉莉安』一样真实。区別只在於,你需要看到哪一个,以及在什么时候看到。” 第54章 三个要求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那么,莫里斯先生,你是打算掀翻这张茶桌,向所有揭露我这个『骗子』,然后赌一把汉娜姑妈是相信她看著长的侄女,还是相信你?” 她的声音很低,却透著一股冰冷的挑衅。 “还是说,你决定暂时放下被愚弄的愤怒,继续我们之间......基於现实利益,但却不那么浪漫的『合作』关係?毕竟你在港务局,或者在其他地方遇到的『小问题』,说不定......我也能帮上点忙?” 莉莉安將选择权轻飘飘地又拋回给了格林。 格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莉莉安的话就像一盆冷水,让他愤怒,却也让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说的没错。 『缄默使者』已经在对方手里的。那份契约虽然是假的,但她確实留下的『夜鶯的嘆息』,交易的內容没有变。 更重要的是,温斯顿家明显是他现在惹不起的。 翻脸?除了出口恶气,他什么也得不到。汉娜夫人可不会偏向他这边。 至於莉莉安本人......打不过,也赌不起。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处境更糟。既然已经被拖下水,既然合作的基础依然存在,甚至她暗示了未来可能的帮助...... 如何儘可能地扳回一局,攫取实际利益,才是他现在该考虑的。 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片刻后,格林脸上渐渐恢復平静。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在平復心绪。 他看向莉莉安,淡淡道:“伊莎贝拉小姐,”他刻意用了这个称呼。 “你说得对,基於现实利益的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更有利。” 莉莉安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调整过来,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警惕。 她知道,轻易咽下这种被欺骗的人,要么是真懦弱,要么就是在谋划著名什么。 不过,她並不在意。 “不过,” 格林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既然我们之间的『契约』约束力存疑,为了確保这种不那么浪漫的合作能顺利进行,並且让我......嗯,更有安全感和合作动力,我希望你能答应我几个小小的要求。” “哦?”莉莉安饶有兴致地看著他,手指摩挲著茶杯,“说说看。” 格林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第一,我需要知道『魔女』途径的详细信息,要具体的那种,关於如何避免失控风险,以及......如果可能,关於后续晋升的可行方法和关键信息。” 这是格林目前最需要的,他需要保证艾米丽不会失控,不然那就是海耶斯一家,乃至自己的灾难。而莉莉安肯定知道不少。 莉莉安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饶有兴致得望著他,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我需要一个能及时联繫你的方式,我不能需要你时,满大街的去抓哪知可能是你的黑猫。就像你说的,我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 “第三,” 格林顿了顿,缓缓道:“你必须告诉我使用『夜鶯的嘆息』的方法。不能你使用我的,而我却只能给你守著宝贝,那不是交易,我那是保姆......” 三个要求,直指核心。 莉莉安听完,突然捂嘴轻笑起来,目光开始在苏拉和艾米丽身上来回扫视:“让我猜猜,是哪知小馋猫偷喝了魔药......” 格林心中一凛,急忙否认:“没有人偷喝!我只是......只是对魔药途径很感兴趣,想多了解一些。”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莉莉安的眼神却让他感到有些心虚。 莉莉安的笑容更深了,带著一丝玩味,目光在艾米丽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正专注吃点心的苏拉,最后回到格林脸上。 “是吗?”她轻轻晃了晃茶杯,面露狡黠,“可我猜......是她。” 她的手指在桌布的遮掩下,极其隱蔽地朝著艾米丽的方向轻轻一点。 格林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的?! 艾米丽刚刚晋升刺客,而且她今天表现得虽然有些安静,但大体还算正常......难道莉莉安有什么特殊的感知方法?还是说......她早就注意到了艾米丽的异常? “你胡说什么!”格林沉声否认,“艾米丽只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有些疲惫而已。她怎么可能......” “不用和我解释,莫里斯先生。”莉莉安打断了他,语气恢復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慵懒。 “那是你的东西,也是你的麻烦。我只是......出於善意,提醒你一下。『魔女』途径的初期,情绪和身体的变化会比较明显,尤其是对亲近的人......可能会產生一些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吸引力或排斥力。” “你最好看紧点,別让她在人多的地方......嗯,突然想躲起来,或者对谁產生过渡的敌意。”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格林强装的镇定。 莉莉安说的没错,艾米丽如果想不暴露,就必须引导,需要学会控制,而这也是他想要『魔女』途径信息的原因。 “至於你提的要求......第一个,关於『魔女』途径”的信息,我刻意给你基础的、关於序列9『刺客』的注意事项和失控徵兆,还有晋升的方法。但后续......那需要更多的『诚意』和『交换』,而不是现在。” “第二个,我的联繫方式......”她想了想,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巧的、古朴的金色指环。 她將戒指放在桌布上,用茶杯轻轻压住。 “戴著它,当你需要找我,或者遇到紧急情况时,用力摩挲这枚戒指三下,我会有所感应。但记住,非必要不要用,我也不保证隨时都能回应。” 格林看著那枚戒指,点了点头,迅速將其收起。 “第三个......”莉莉安拖长音调,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打开『夜鶯』的方法,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呀。” 告诉自己了? 格林一怔,努力回忆。 莉莉安什么时候告诉自己了?交易那天?她只说了名字,演示了存取物品,但从未提及具体的开启咒文或方法。 “没有,你从没说过。”格林肯定地说。 “有。”莉莉安眨眨眼。 “没有”格林皱紧眉头。 莉莉安见他如此肯定,脸上的狡黠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啊”了一声,抬手掩住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极其虚偽的笑。 “哎呀,瞧我这记性......真是抱歉,莫里斯先生。那天事情太多,我好像......忘了告诉你了。” 格林:“......” 这女人绝对是故意的!古人诚不欺我,唯有女人与小人难养! 莉莉安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一本正经地说道:“口诀是......芝麻开门。” 格林:“???”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莉莉安又在耍他。芝麻开门?这不是前世那个著名的童话咒语吗? 在这个诡秘的非凡世界,打开一件明显是封印物的口袋,用的咒语是“芝麻开门”? “你......你確定?”格林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充满了难以置信。 “当然確定。”莉莉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眼眸里闪过恶作剧般得逞的光。 “那是我贴身的宝贝,我怎么会记错呢?” 她故意把这句话咬得又轻又缓,像曖昧的暗示,尤其是贴身两个字。 贴身...... 格林想到了一些画面......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別的什么。 他紧盯著莉莉安,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跡,但对方的表现的无比真诚,甚至带点“你怎么连这都怀疑”的委屈。 日光室里,汉娜夫人正笑著对西尔维婭说:“看这两个孩子,聊得还挺投机的,一直在说悄悄话。” 西尔维婭姨妈也欣慰地点头。 格林看著眼前这位『温婉淑女』,再想想她的狡黠、繁花园成员的危险、以及此刻这荒诞无比的“芝麻开门”...... 我要裂开了啊!我信你个鬼!这女人坏得很啊,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第55章 莉莉安的矛盾 格林恶狠狠地瞪了莉莉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希望你这次没有骗我......” 莉莉安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又略带羞涩的完美微笑,仿佛刚才那些交锋从未发生。 “你可以现在试试呀。” 我要是带了它在身上,不用你说我肯定会试! 就在这时,西尔维婭看了看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优雅地放下茶杯,起身向汉娜夫人告辞: “汉娜,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今天真是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汉娜夫人亲切地挽留一起享用晚餐,见西尔维婭委婉拒绝,便不再强求,热情地送他们到门口。 格林跟著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莉莉安立刻恢復了那副温婉淑女的姿態,跟在汉娜夫人身边,轻声细语地说著道別的话,目光偶尔与格林接触,也是飞快地、羞涩地移开,演技浑然天成。 在门厅处,趁著汉娜夫人与西尔维婭姨妈做最后寒暄的间隙,莉莉安自然地靠近格林一步。 她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的钻进格林的耳中: “好心提醒你,看好她......別让她被繁花园发现。” 说完,她立刻退开。 格林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什么意思? 莉莉安不就是繁花园的成员吗?她亲自带他进入的那个隱秘聚会,引荐给玛莎女士,交付任务,还是自己与繁花园联繫的中间人...... 但她此刻却提醒自己,不要让艾米丽被繁花园发现? 这矛盾的背后,难道......藏著什么? 是她个人的警告?还是繁花园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又或者......伊莎贝拉·温斯顿这个身份,与莉莉安·德·拉·诺特在组织內的立场或任务,存在著某种割裂甚至衝突?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现。 格林轻微点点头,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汉娜夫人已经亲自为他们打开了大门,暖冬的微风带著花园的香气吹入门厅。 “路上小心,亲爱的西尔维婭。格林,艾米丽,还有小可爱苏拉,欢迎常来。”汉娜夫人温柔说道。 “谢谢您的款待,汉娜夫人/温斯顿夫人。”海耶斯一家礼貌道別。 格林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汉娜夫人身旁,一身鹅黄长裙、笑容温婉的『伊莎贝拉』。 对方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 两人的对视在所有人面前却是另一种味道,一种......一见钟情的味道。 眾人笑而不语。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茶香、阳光与秘密的温斯顿豪宅。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的期待与忐忑,此刻在西尔维婭脸上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欣慰。 她端坐著,腰背挺直,嘴角噙著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不时落在对面似乎有些出神的格林身上。 “汉娜夫人真是和善又周到,”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內的安静,语气里满是感概。 “温斯顿家不亏是真正的贵族,就是没落了也是我们无法企及的,那份从容和底蕴,是装不出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更柔和地看向格林,“那位伊莎贝拉小姐......真是位难得的好姑娘。模样好,教养好,谈吐也文雅,一看就是有內涵的。格林,你觉得呢?” 她问得含蓄,但眼神里得期待就差写在脸上了。 西尔维婭看得出来,茶会上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绝非简单的客套,那种细微的眼神交流,欲言又止的羞涩,在她这个过来人眼里,分明就是互有好感的苗头。 这让她悬著的心放下大半,甚至开始憧憬起美好的未来。 艾米丽似乎也从之前的沉默中挣脱了出来,或许是温斯顿家的奢华和那个她曾一心嚮往的世界刺激了她。 她不再望著窗外发呆,而是加入了谈话。 “那些鬱金香,我在花卉图鑑上见过,是南方培育的稀有品种,据说一株就要好几镑呢!还有客厅那副小尺寸的风景画,看著不起眼,但画框和签名......很可能是真的。” 她细数著观察到的细节,“这才是真正的上流圈子,妈妈。不像我们平时接触的那些......装模做样。” 她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想要靠近那个圈子的渴望。 温斯顿家的下午茶,像一扇窗,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父亲一直期望她踏入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让她內心某些被魔药暂时压抑的虚荣心和野心悄然復甦。 苏拉不同,她到现在依旧沉浸在那些美食的回忆里。 “那个洒了糖霜和果酱的司康饼最好吃!松鬆软软,还有那个小小的、绿色的马卡龙,虽然有点甜,但是真的好香啊!那个像小塔一样的点心,里面居然是冰冰的奶油和草莓......” 她掰著手指头数著,眼睛亮晶晶的,“汉娜夫人家的点心师傅真厉害!” 车厢里迴荡著西尔维婭的欣慰低语,艾米丽的品评和苏拉欢快的描述。 只有格林,仿佛置身事外。 他背靠著座椅,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静静思索著。 【看好她......別让她被繁花园发现。】 这句话就像一团浓雾般,里面似乎包裹著秘密。 莉莉安的身份、动机、警告的真假......无数线索和疑问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而他的愣神和沉默,落在一直悄悄关注他的西尔维婭姨妈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他对伊莎贝拉恋恋不捨。 当马车在堤岸街27號门前停下时,暮色已经为这栋三层的略显精致的房屋披上了一层灰蓝的薄纱。 付了车资,一家人刚踏上台阶,房门便从內打开了。 维克多姨父早已在家等候多时,动到动静立刻迎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著期待,目光先是扫过妻子西尔维婭,见她嘴角噙著那抹熟悉的神秘微笑,並对自己微微点头,维克多瞬间沉稳下来,但却难掩眼中的喜悦。 “格林!相信我,孩子,你未来的路......將无比宽广!” 他没有细问,但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在维克多眼中,与温斯顿家族建立联繫,尤其是如果与那位伊莎贝拉小姐成功联姻,不仅是格林,就连海耶斯家都会向上迈出坚实的一步。 晚餐的气氛比往日轻鬆许多。 维克多难得的没有谈论工作或时政,西尔维婭脸上一直带著笑,就连艾米丽偶尔也开始附和几句关於下午茶的见闻。 只有格林,虽然表面上应对著家人的交谈,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掠过艾米丽。 艾米丽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的眼睛敏锐捕捉到了格林的凝重,以及他看向自己时的神色,里面有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 晚餐后,眾人各自回房。 格林反锁房门,却没有立刻休息。望著沉沉夜色,莉莉安的警告始终在他脑海中反覆交织。 “她到底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格林,是我。”门外传来艾米丽压低的声音。 格林皱了皱眉,打开门。 艾米丽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 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头髮披散著,脸上少了些白天的刻意沉静,多了几分真实的忐忑。 “你晚上一直看我,”她开门见山,声音很轻。“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被谁看出来了?” 艾米丽下意识地將格林的异常归因於下午那场重要的社交,担心自己露出了马脚。 格林看著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沉闷。 他不能告诉她伊莎贝拉是繁花园的莉莉安,不能告诉她那个温婉的淑女其实是一个危险的非凡者,更不能告诉她,那个繁花园可能对她这个『野生』的刺客感兴趣。 格林最终摇了摇头,沉声:“你表现得......没什么问题。” “那你怎么......”艾米丽不解。 格林打断她,“艾米丽,你必须儘快变回原来那个艾米丽·海耶斯。不是装,是从里到外,习惯、脾气、甚至那些小毛病......都要变回去。至少在我们有能力自保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严肃的说:“非凡者的世界,远比你从图书馆旧书里看到的只言片语要危险、要残酷得多。它不像你想像的,是获得力量、改变命运的捷径。”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 艾米丽怔怔地看著格林,从他眼中看到了绝非恐嚇的认真与沉重。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袖口。 艾米丽默默地转身,打开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再次关上。格林靠在门板上,疲惫地闭上眼,似乎在想什么。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却没了疑惑与迷茫。 “风浪越大......鱼越贵。” 第56章 清理 港务局 新的一周在冬日的阴霾中开始。空气中带著海风特有的寒意,格林工作的那栋二层小楼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更加陈旧。 格林推开小楼的门,习惯性地想和那个总是坐在门口旧桌子后的老鲍勃打声招呼,却发现那张椅子空著。 他脚步顿了一下。 老鲍勃从未迟到过,至少在他来港务局之后没有。 “有事去了別处?”格林轻声自语,没有在意。 他径直走向通往地下仓库的那扇厚重大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然而,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却传来了细微的、不同於往常寂静的悉悉簌簌声。 有人? 格林皱了皱眉,是老鲍勃下来了?他推开门,沿著楼梯向下走去。 昏暗的光线里,一个身影正背对著他,似乎在整理堆放在角落的几捆旧档案。 那背影纤细,穿著港务局统一的、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女士工作裙装,绝不是老鲍勃那佝僂的身形。 听到脚步声,身影猛地一僵,隨即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安......安娜伊斯?”格林有些不可置信。 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沾著一点灰尘的,正是上周被亨利骚扰,他出手解围的那位年轻女职员。 安娜伊斯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格林,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又飞速低下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边,结结巴巴道: “莫、莫里斯先生......您、您怎么......亨、亨利主管安排我来的......他说,说这边缺人手,让我来帮忙整理档案......” 亨利安排来的? 格林面色平静,只觉得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这算什么? 他以为事情已经了结了,那本帐本和那些照片的威慑足以让亨利夹起尾巴做人。 可这蠢货显然是没长记性,还是觉得......把她塞过来,就能当作赔罪? 一种拙劣的安抚,或者变相的贿赂? 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亨利胆大包天的一次试探,想看看自己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简直要被这蠢货的脑迴路给气笑了。 “你待在这里,別乱动。” 格林对安娜依斯丟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地下仓库,他甚至没有去看对方瞬间惶恐的脸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径直穿过小楼,走向主楼,一言不发。路上遇到的几个职员看到他阴沉的脸色,都下意识地避让开来。 来到亨利·伯恩斯办公室门外,格林连礼节性的停顿都没有,直接抬手,“咚咚咚”地敲响了门。 “进。”里面传来亨利刻意拿捏著腔调的声音。 格林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亨利正端著咖啡杯,似乎心情不错。 但当门被推开,他看到来人是格林时,脸上的悠閒瞬间凝固,紧接著猛地窜了起来。 “莫、莫里斯先生!”他脸上迅速堆起諂媚的笑,手忙脚乱地放下咖啡杯,绕过办工作,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来。 “您怎么来了?快请坐,请坐!”他殷勤地將格林引到沙发旁,自己却不敢坐,微微弯著腰,搓著手,一副隨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不得不说,亨利这套职场经验简直是炉火纯青。 格林没有坐,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亨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连忙找话:“我、我......对了,我正想去找您呢,给......” “安娜伊斯是怎么回事?”格林直接打断了他。 亨利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莫里斯先生!这、这您可误会我了!我哪敢啊!” 他急忙解释: “是安娜她自己!我找她谈了,按照您的意思,给她补偿,也说了可以调她去別的轻鬆部门,或者直接拿一笔钱离开......可她不愿意!她说她家里需要这份工作,不能丟!” “我、我也不敢再把她留在身边啊,那不是......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我就问她想去哪个部门,她、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说想和您一起工作.....” 亨利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格林的脸色,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我琢磨著,您那边......地下仓库那边,老鲍勃年纪大了,也帮不上您什么忙,添个人手也......也说得过去。而且安娜那姑娘,看著文静,做事也细致,还能陪您聊聊天......我就、我就安排她过去了。” “我发誓,莫里斯先生,我绝对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顺水推舟,既解决了她的去处,也......也免得她在別处乱说话......”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仿佛一切都是安娜依斯自己的选择,他只是个无奈、照章办事的上司。 亨利这种人,绝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 把安娜伊斯安排到自己身边,无论是因为安娜自己的请求,还是亨利別有用心的设计,这都成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一个知道他部分秘密的、可能对他抱有感激或其它复杂情绪的年轻女人,现在要每天和他共处一室,在那个人跡罕至的地下仓库...... 他用脚都能想到这货打的什么算盘。 格林的目光在亨利那张写满无辜与諂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他嘴角缓缓勾起。 “人手?” 格林做思考状,“嗯,你说得对,亨利主管,地下仓库確实......需要好好收拾一下。我一个人,加上一个刚来的小姑娘,恐怕还是很难啊。” 亨利楞了一下,没明白格林想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点头附和:“是、是啊,那里东西又多又杂......” “所以,”格林看向他,出言打断, “不如你多派几个人来。不是一两个,是足够的人手。帮我把地下仓库彻底清理、规整出来。那些没用的旧档案、废料,该处理的处理。腾出地方,我也好有个像样的,能待人的空间。毕竟你不是要给我转正式职员,不是吗?” “啊?”亨利嘴巴微张,諂媚僵在脸上。 彻底清理地下仓库?那是个多大的工作量,他比谁都清楚!那里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垃圾,积灰都能埋人了,平时根本没人愿意下去。 派几个人?那得派多少?而且......现在? 但他只迟疑了不到1秒。眼前这位可是捏著他的致命把柄!別说清理仓库,就是让他现在去把仓库啃了,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亨利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重新堆满笑容,拍著胸脯保证,“您说得太对了!那里早就该收拾了!我这就安排,马上办!”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用力按下了桌面上的一个铜质响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另一间办公室响起。 很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办公室门被敲响后推开,一位穿著得体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士走了进来。 她面露微笑,目光快速扫过脸色不太好的亨利和背对著她的格林。 “主管,您有什么吩咐?”她声音清脆地问。 亨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 “朱莉,立刻通知办公室所有人,还有维修室那边,让他们放下手里不要紧的活,带上工具,马上到主楼后面的地下仓库集合!现在,立刻,马上!去把那里给我彻底收拾出来!灰尘要扫乾净,没用的破烂全部清走,有用的东西分门別类摆放整齐!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仓库焕然一新!” 第57章 亨利的迎合 朱莉明显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 彻底清理那个传说中的『老鼠窝』?还要今天下班前?这命令来得太突然,要求也太......苛刻了吧。 但她看到亨利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点焦躁的脸色,又瞥了一眼那个沉默的背影,明智地將所有疑问咽了回去。 估计是某位大人物要来视察了?但......视察地下仓库? “是,主管,我这就去安排。”她乾脆地应下,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亨利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 只见年轻女士边听边连连点头,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最后低声应道:“我明白了,主管,我会交代清楚的。” 说完,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著离开了办公室。 待朱莉走远,亨利这才转过身,又换上那副討好的笑容,搓著手走回格林面前:“您看......这样行吗?我让他们无比收拾乾净,绝不会耽误您的事。” 格林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忽然问:“你刚才说,正想去找我?什么事?” 亨利恍然,猛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说安娜的事了,正事差点忘了!” 他连忙转身,几乎是扑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捧著,恭敬递到格林面前。 “莫里斯先生,这是您的正式入职手续和岗位確认文件,所有流程都已经走完了,上面有港务局的公章和局长助理的签字。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们港务局档案与特殊物资管理处的正式助理管理员了!” “薪资待遇、福利保障都按照正式职员標准,这是明细......” 亨利一边说,一边指著文件上的条款,脸上带著一种“您看,我办事还是靠谱”的表情。 格林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文件格式正规,条款清晰,印章和签名齐全,薪资数额比他预想的还要略高一些,算上津贴等,周薪能达到3镑5苏勒。 他抬眼看了看一脸恭敬、甚至带著点邀功意味的亨利。 这傢伙......別的不说,这种『擦屁股』和『討好』的事,效率还真是高得惊人。 这入职手续,从上周五摊牌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天,居然就全部搞定了。 这份效率如果用在正经工作上,估计再差也比大多数人强了吧。 可惜,心思用错了地方。 “效率不错。”格林淡淡地说了一句,將文件折好,放入口袋。 这句听不出是褒是贬的话让亨利脸上的笑容更盛,腰弯得更低:“应该的,应该的!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格林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突然,他又停下脚步转身。 “周三的【奥博哈芬港发展与慈善之夜】你知道吗?” 亨利一愣,隨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得意: “知道!当然知道!莫里斯先生,这可是近期港区最重要的一场社交活动了!由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牵头,联合了几家大商会和慈善机构举办,名义上是为了港区发展和对贫民的募捐,实际上......嘿嘿,您懂的,就是上流圈子联络感情、交换信息、展示势力的场合。”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们港务局从局长到几位高级主管都收到了请柬,包括你的姨父维克多。听说市政厅、海关、商会联盟,还有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派人参加。地点就在莱纳斯·费尔法克斯伯爵的庄园,听说气派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著格林的脸色,试图揣摩这位煞星突然问起的用意。 是单纯好奇?还是......他也想去? 亨利心思电转,立刻补充道: “莫里斯先生,您要是感兴趣......虽然正式的请柬发放有名单限制,但以您身份和能力,想弄到一张入场卷,肯定不是难事!” “或者......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一些渠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只要格林开口,他会立刻去操办。 格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他,淡淡道:“我只是问问。” 亨利立刻识趣地闭嘴,但心里却活络开了。 对方眼神中那丝闪过的异样早被他精准捕捉到了。他亨利混跡官场这么多年,就凭自己这察言观色的能力,不知道搞定了多少大人物。 格林绝不可能只是『问问』。难道......他也想躋身那个圈子?还是......有別的目的? 不管怎样,这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进一步观察、甚至......投其所好的机会。亨利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格林没有再多说,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关上门,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亨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已经开始聚集人手、闹哄哄向后楼方向移动的场景,嘴角扯了扯。 “清理仓库......哼,也好。”他低声自语,眼神复杂,“总比直接找我麻烦强......安娜那丫头,希望能起点作用,至少......別让他把火撒到我头上。”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敲著桌面。格林刚才问起慈善之夜的神情,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放。 “得打听打听......” 亨利眯起眼,“这个格林到底什么来头?维克多·海耶斯的外甥......海耶斯家什么时候出了一位非凡者?” ...... 格林走出主楼,並没有立刻返回那个即將变得喧囂的地下仓库。 他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感受带著咸味的海风,目光投向港区深处。 【奥博哈芬港发展与慈善之夜】......歷史与考古学会......大人物们...... 格林有种直觉,这次的晚宴恐怕並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里面有其他的非凡者,那自己就不能通过『开门』进入了...... 没有合理的身份,也没有其他的自保手段,万一被发现,那他的任务可就提前宣告失败结束了。 只能將希望寄托在亨利身上了,那傢伙应该能揣摩到自己的想法,就算碰到维克多姨父一家,请柬的来由也可以直接推给亨利。 不得不说,这傢伙对自己还是有用的。 思绪纷杂间,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后方小楼传来。清理工作已经开始了。 地下仓库的入口处,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著工装或便於活动的衣服,手里拿著扫帚、铁锹、推车、麻袋,脸上带著疑惑、好奇和不情愿。 朱莉正在快速交代著什么,人群不时点头。 很快,人群立刻行动起来,拿著工具,涌入那个昏暗、充满灰尘和霉味的地下空间。 里面就传来了扫除声、拖动重物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安娜伊斯手足无措地站在仓库门內,看著外面突然涌来的人群,显得有些不安。 当她看到格林走来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但又不敢上前,只是怯生生地望著他。 格林暗嘆口气,安娜伊斯的性格不仅內向,显然还不会职场的逢迎。 朱莉看到他,微微躬身:“莫里斯先生。” “嗯。”格林上前,对朱莉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安娜依斯身上。 安娜伊斯对上他的目光,快速又將头低了下去,然后急忙跟上那些同事,进入了地下仓库。 格林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 他明白安娜依斯的心思,在这个突然变得『重要』起来的地方,她想找到一个属於自己的位置,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方式。用劳动换取庇护,或许才能让她安心。 他转身,沿著二层小楼外围踱步,观察著周围的建筑结构。 墙壁是厚重的石砖,有些地方已经渗出水渍,长著青苔。通风口很小,且被杂物堵塞了。 “莫里斯先生。”朱莉急忙跟上他的脚步,她就算再傻,也能从亨利主管那里听出了格林非同寻常的身份。 “通风口也会马上清理乾净,保证地下仓库的空气焕然一新。”她顺著格林的目光扫了一眼,急忙说道。 “嗯。”格林依旧简短回答。 但话越是简短,在朱莉眼中越是难伺候,她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安娜伊斯小姐她......其实不用做这些粗活。我可以安排她做些文书整理......” “让她做吧,暂时不用特殊照顾。你也去忙吧,我自己隨便走走就行......” “好的,有需要您隨时叫我。”朱莉瞭然,不再多说,转身回去监督进度。 第58章 安娜伊斯的背景 格林站在门口,看著那些人將一袋袋垃圾、破损的木箱等都搬出来,堆在空地上。 尤其是那些办公室里的人,原先衣著光鲜的职员们个个灰头土脸,嘴上嘀咕著不满,脸上却在对上格林时,迅速掛起勉强的微笑。 安娜伊斯的身影在人群中並不显眼,她很少与人交谈,只是埋头做著自己的事,偶尔被指派去帮忙搬动一些较轻的箱子。 忽然,格林想起一件事。那本无法打开的『双子』书。 他快步走进地下仓库。 里面的空气依然浑浊,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东侧一片大约五六十平米的区域已经被清理了出来,露出原本的石板地面。 格林暗自鬆了口气,然后装作视察的模样走到旧货架旁,隨后从夹角阴影里抽出那本古旧的书籍。 “亨利主管安排了您的办公用品,新的桌椅,文件柜等,明天一早就会送到。” 朱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格林转身,只见朱莉指著另一个方向说道,“后面还有个小隔间,以前可能是工具间之类的,更小一些,但也更封闭,可以放私人物品或重要文件。” 格林顺著她指的方向,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小隔间。 门已经腐朽不堪,里面对著些破旧的工具,但整理出来后,確实是个私密性不错的小空间。 以前没发现这里,估计是因为杂物太多,完全掩盖住了。 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三点时,整个地下仓库已焕然一新。 朱莉启动了角落里那台老旧的蒸汽辅助通风机,隨著一阵低沉的轰鸣,巨大的扇叶开始转动,將室外的新鲜空气强行灌入,迅速冲淡了积鬱不知多久的陈腐气息。 “辛苦各位了,清理得很彻底。”格林微笑著,淡淡开口。 朱莉连忙摆手:“您太客气了,莫里斯先生。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安排大家回去工作了?” 格林点点头。 人群散去,脚步声和低语声渐远。很快,偌大的地下空间就只剩下他和安娜伊斯了。 安娜伊斯依然低著头,站在刚清理出来的石板地中央,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 格林看著她,嘆了口气。 他走过去,將房间內仅有的那张旧椅子搬到她面前。 “做吧,”说完,格林则转身,毫无形象地坐在了旁边那张旧木桌上,“別站著了。” 安娜伊斯迟疑了一下,慢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第一,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未经我允许,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记住,是任何人。这是底线。” 安娜伊斯抬起头,重重点头,“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事,我向黑夜女神起誓。” “我相信你。”格林直视著她的眼睛,他看到了真诚。 “第二,我让你留下,不是需要一个女僕或管理员。”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和一个能执行简单指令的人。在我不在的时候,这里需要有人看著。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安娜伊斯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努力理解后的紧张。 “意......意味著,我要守在这里?”她小声问。 “意味著你会接触到一些......不那么寻常的事务。” 格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可能枯燥,可能奇怪,也可能有风险。你现在有机会拒绝。一旦留下,就不能反悔。” 他等待著。 通风机的轰鸣填充著沉默。 安娜伊斯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再次低下头。 几秒后,她重新抬起头,“我......没有別的地方可去,先生。也没有別的选择。她们......排斥我,嘲笑我......” 她停顿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我......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会守口如瓶。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格林看著她。恐惧是真实的,但那种走投无路后的眼神,也是真实的。目前,这就够了。 “很好。” 他从桌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那么,欢迎加入,安娜伊斯。你的第一个人物是......” 格林环视了一下空旷的仓库,目光落在那个小隔间上。 “......给自己弄个能休息的地方。那个小隔间归你了。需要什么基本用品,列个单子给我。记住,是基本用品。” 安娜伊斯愣住了,似乎没想到第一个任务会是这个。 她张了张嘴,最终再次点了点头:“......是,先生。” “现在,”格林走向门口,“我上去处理点事,你可以熟悉这个新......『办公室』了。” “记住,安娜伊斯。在这里,谨慎比勤快更加重要。不该碰的东西別碰,不该问的事情別问。这对你有好处。” “莫里斯先生!” 格林走到楼梯边,停下脚步,疑惑回头:“嗯?” “请、请问......”安娜伊斯似乎很纠结接下来的话,最终鼓起勇气,猛地抬头问:“请问您是非凡者吗?” 格林先是一怔,身体瞬间绷紧,眼神锐利地看向她。 被发现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立刻想起在亨利办公室里的经过,隨即释然,但......她居然也知道『非凡者』这个称呼? 这引起了格林的好奇。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著安娜伊斯。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手指紧紧攥著裙摆,目光里除了紧张,还有一种......求证般的期待。 格林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你知道非凡者?” 安娜伊斯被他看得更加侷促,又低下了头,“我......我听祖父提起过。” 祖父? 格林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走回几步,“抬起头来,你不要再低头了。然后,详细说说。” “啊......”安娜伊斯猛地抬起头来,脸颊泛红,“呃......好。” “我的祖父......他以前是奥伯哈芬歷史与考古学会的成员。” “歷史与考古学会的成员?!”格林惊呼出声。 真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啊...... 安娜伊斯疑惑地看著格林,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没事,你继续说。” “他......他有很多书,很多笔记。小时候,我常在他书房里玩,听他讲一些......很奇怪的故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克服某种障碍。 “他说,世界並不像我们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在歷史的尘埃下面,在古老符號的背后,藏著......另一种真实。他说,有些人能触摸到那种真实,会被神灵赋予非凡的能力,他们被成为『窥秘者』、『占卜家』、『猎人』”......或者统称为......『非凡者』。 『窥秘者』? 这正是他口袋里那瓶魔药对应的序列名称。这仅仅是巧合吗? “他还说了什么?”格林追问。 “他说......非凡之路充满危险。只是本身就有重量,不当的窥探会招致灾祸。他说......很多所谓的『神秘现象』,背后可能只是尚未被理解的『规律』或『概念』的显现,就像......就像数学定律一样客观,但更隱秘,更危险。” 安娜伊斯努力回忆著,语句有些破碎,但核心意思却逐渐清晰起来。 格林越听越心惊。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老人会灌输给孙女的睡前故事。这更像一种......系统性的、带有警告性质的启蒙教育。 “你祖父叫什么?你祖父现在住哪里?”格林轻声问,他有种衝动,很想去拜访这位老学者。 “祖父叫埃利阿斯·维奥莱特,他......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家里......也渐渐不一样了。父亲去了码头,母亲身体一直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著深深的失落,那不仅仅是对亲人的怀念,更像是对某个璀璨大门关闭的悵惘。 格林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孩,怯懦的外表下,似乎沉睡著一座由非凡知识构成的、寂静的图书馆。 而安娜伊斯本人,对此或许只有模糊的了解,就像一个人继承了巨额財富的钥匙,却不知道金库的门开在哪里。 “你祖父说得对,”格林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非凡之路確实危险。比你想像的更危险。它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种改变,一种负担,甚至可能是一种诅咒。” 他犹豫片刻,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安娜伊斯·维奥莱特,你能看出我是哪条途径吗?” “......学徒。” 第59章 姨父,我是正经人 “......学徒。”安娜伊斯怯生生道。 格林心中一震,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清秀,漂亮,带著未褪尽的怯意,可无论他怎么看都无法將安娜伊斯和非凡者、隱秘知识这些词汇联繫在一起。 “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闻言,安娜伊斯的脸瞬间通红。她將头深深埋了下去,声音细弱蚊蝇,带著窘迫的颤抖: “那天......在主管办公室,我......我看到你从墙里面走了出来......” 格林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安娜伊斯的观察力如此敏锐。 “祖父......祖父在他的笔记里提到过......他说,在那些不为人知的神秘世界,有一种被成为『学徒』的人。他们掌握著空间的奥秘,可以像穿过门扉一样,畅游到任何他们想去或者標记过的地方......”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格林一眼,又迅速低下,脸颊更红了: “但祖父也说,那可能只是传说,或者被极度夸大了。因为......没人真正见过,或者,见过的人都不会说出来。我......我当时太害怕了,脑子一片混乱,后来才慢慢想起这些话......我,我不確定,只是......觉得你可能是......” 格林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普通的歷史学者,不仅知道『学徒』途径,还能准確描述其核心能力,这绝非泛泛的民俗传说能覆盖的。 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你祖父......只是普通的研究学者?” 格林可以加重了『普通』二字,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歷史与考古学会里......也有非凡者吗?” “不,不是的!”安娜伊斯连忙摇头,“我问过祖父......他...坚持自己只是个学者。他说学会里大多数人都是醉心研究的普通人,顶多......顶多有一些对古代神秘仪式和符號特別痴迷的怪人。” “那你祖父为什么会离开歷史与考古学会?那不正是一个学者梦寐以求的地方吗?”格林有些不解的问。 “他说他......很討厌会长,说那个人......把学问做成了『生意』,把歷史当成了『权杖』,他们吵过很多次,最后祖父就带著他的书和笔记离开了学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落寞: “家里......后来就不太好了。那些书和笔记,妈妈觉得是不祥的东西,差点卖掉,是我偷偷藏起来了一些......但我看不懂全部,很多是用奇怪的符號或者祖父自己发明的简写记的......” 普通?未必吧......格林心中暗道。 一个能系统记录非凡途径特性,用词精准的学者,哪怕自身没有灵性,也绝对接触过真实的神秘学核心圈子,或者,他研究的『歷史』本身,就是被掩盖的非凡者。 他看著眼前这个因为泄露了最大秘密而紧张不安、脸颊緋红的女孩。 她就像一座毫无防备、却埋藏著珍贵矿脉的荒原。她似乎拥有连许多低序列非凡者都可能不了解的系统性知识框架,却对真正的非凡世界一无所知,更毫无自保之力。 那瓶静静躺在他口袋里的『窥秘人』魔药,此刻仿佛正在微微发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此刻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如果......將这份『钥匙』,交给这座『宝库』呢?自己会不会多一个盟友? 不,再等等...... 他需要观察,需要確认。 “关於非凡者的事你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包括你的父母?”格林淡淡问。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没有......祖父不让我对任何人提起......说会可能会给我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你今天和我说了。”格林平静地看著她,观察著她的细微表情。 “不一样,我......我觉得您不会伤害我,而且......您本身就是非凡者。” “安娜伊斯,今天的话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包括你的祖父和那些笔记。不然出了危险......我恐怕护不住你......”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承认。他默认了自己属於那个神秘世界,也间接承认了安娜伊斯的判断是正確的。 安娜伊斯身体微微一颤,不是出於恐惧,而是一种被信任、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紧张。 她用力点头,“我明白,莫里斯先是。我......我不会说的。祖父的笔记,我也藏得很好。” “很好。”格林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差不多到下班时间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明天见。” “啊,好!明天见,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微微躬身道。 格林走上阶梯,推开地下室的大门。 安娜依斯·维奥莱特......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此刻才显得意味深长的全名。 ----------------- 堤岸街27號 晚餐时,格林將自己成为港务局正式职员的事在餐桌上告诉了维克多姨父。 所有人都愣住了,同时抬眼看向他。 一向稳重的维克多居然变得结巴起来:“什、什么?正式职员?港务局的?”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格林將那份盖著港务局印章的文件拿出来,推到餐桌中央。 维克多拿起文件,反覆看了几遍上面的印章和签名,而且职务还是助理级別,他一脸不可置信: “这......这......” 他猛地抬头看向西尔维婭,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原因:“西尔维婭,是不是你......託了什么人?找了关係?” 西尔维婭姨妈也是一脸茫然,她摇了摇头,看向格林的眼神充满困惑。 艾米丽更是诧异,直接问:“格林,你怎么做到的?我听爸爸说过,亨利·伯恩斯那种人......怎么会突然给你正式职位?” 格林放下叉子,想了想,淡淡道:“我......和亨利·伯恩斯主管.......算是达成了某种交易。” 这是他提前想好的,但是细节却没有过多考虑,在他认为,那些都不重要。 可他没想到,就是这些细节险些让他名声毁於一旦。 只见维克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缓缓放下文件,有些不確定的问:“他......他把你那个......” 他的话没说完,但餐桌上的气氛陡然僵住了。 西尔维婭和艾米丽的脸瞬间涨红,她们显然听懂了维克多的一丝。在港务局,关於亨利·伯恩斯特殊癖好的流言就没断过。 “咳——!”格林刚喝进嘴里的水直接喷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哥哥,你怎么了?”只有苏拉没听懂,一脸好奇的看向格林。 西尔维婭连忙在桌下用力捅了捅维克多的胳膊,低声道:“维克多!你说什么呢!” 维克多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咳,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格林,我是说......” 格林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擦了擦嘴,急中生智道: “不是!姨父,您误会了。他......他是见我做事勤快,然后让我帮他私下处理一件比较棘手的私事,说我办得非常好,他很满意。作为回报,就给了我这个职位。” 他刻意模糊了『私事』的性质,留下足够的想像空间。 可以是追债、调查、甚至是某些灰色的跑腿,这在什么地方都不罕见。 维克多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真的?什么私事?” “姨父,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亨利主管是这么交代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我不想节外生枝。” 这句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带著点成年人的世故和谨慎。 维克多沉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聘用文件,看著上面稳定的周薪数额,又看了看格林。 最后,他长长嘆了口气,將文件递还给格林。 “你说得对。”维克多的声音有些疲惫,又有些欣慰,“格林,你长大了。这份工作......虽然来路可能不太寻常,但確实是份正经工作。在港务局,有了正式身份,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他顿了顿,郑重地补充道:“但是,记住,有些底线不能碰。如果亨利让你做的事......违背良心,或者太危险,不要勉强。这个家虽然不富裕,但还不至於需要你去做那些事。” 西尔维婭也连连点头,“格林,你姨父说得对。安全最重要。” 艾米丽则咬著嘴唇,看著格林,眼神复杂。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切著盘子里的土豆。 “我明白,姨父,姨妈。”格林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维克多和西尔维婭不再追问细节,但时不时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苏拉快速清理著盘中的食物,艾米丽则异常安静。 第60章 谜题: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 格林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好门。 就在他准备换上睡衣时,一个触感冰凉丝滑的东西从他衬衫內袋滑落在地。 是夜鶯的嘆息。 格林的动作顿住了,他弯腰捡起。入手轻若无物,仿佛里面空空如也。 “希望你没骗我。”格林眯起眼,自言自语。 莉莉安满口谎言,这个咒语大概率也是假的,是另一个戏弄他的把戏。 但......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自己已经识破她的身份了,她应该......没有理由再骗自己了,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他走到书桌前,將袋子放在光滑的桌面上。 格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盯著那个小袋,压低声音,“芝麻......开门?” 没反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芝麻开门?” 依然没有反应。 “芝麻开门!” 袋子静静躺在那里,繫绳纹丝不动,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 果然。 格林扯了扯嘴角,意料之中。 莉莉安怎么可能把真正的开启方式这么儿戏地告诉他?这更像是一个標誌,一个她来过並留下了恶作剧的標记。 別让我再看见你......! 格林闭上眼,陷入沉思。 莉莉安怎么打开的?密码究竟会是什么?她留下一句错误的密码就是为了耍自己吗?纯粹的......恶作剧吗? 他伸出手,捏了捏袋身,依旧是那种空瘪的触感。 格林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灵性,灵性触碰到袋子表面,却像水流遇到光滑的鹅卵石,无法渗入,只感到一层极淡的、柔韧的阻隔。 密码是什么...... “芝麻开门是假的......那真的会是什么?” 他回忆起莉莉安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眼神不是严肃的传授,而是狡黠和观察。 莉莉安在观察他的反应。 这个词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引子,一个谜题? 为什么是『芝麻开门』?这个词有什么特殊? “芝麻开门......出自《一千零一夜》,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的故事。故事里强盗对著藏宝的山洞喊“芝麻,开门吧!”,山洞门就开了。” “山洞......宝藏......开门......” 他的思维快速衔接。 “山洞会不会是这个具有空间存储能力的袋子?如果是......那宝藏应该就是指的袋子里可能存放的物品。开门就是打开袋子的方法。而莉莉安是物品的主人,也就是那个强盗......阿里巴巴......是我自己?” “但在故事里,阿里巴巴能成功打开山洞,不仅仅是因为他听到了正確的咒语,更关键的是,他完整复述了听到的咒语,並且是在强盗不在场的时候,以一种模仿强盗命令去做的......” “而莉莉安说的『芝麻开门』是......不完整的?她省略了『吧』?是她疏忽?还是故意的?” 格林仔细回忆著有关莉莉安的一切。 当他睁开眼时,他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刻意的。 格林刻意断定,这应该是莉莉安设下的谜题,她给出了一个不完整的『童话咒语』,想看看他会不会发现,会不会去『补全』? 可是.....怎么补全?补上『吧』?变成『芝麻开门吧』? “芝麻开门吧!” 袋子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还是不对。 这听起来像请求,而故事里强盗用的是命令。 也许,关键不在於补全那几个字,而在於理解那种命令、宣示、不容置疑的口吻? 莉莉安在暗示他.....不要用请求或触发固定程序的心態,要用一种更强硬、更主动的姿態去......命令他打开?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话最能体现命令和此刻的所有权宣传? 格林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如果他不再把它看作一个需要破解的、属於莉莉安的谜盒,而是试图將自己的意志,灌注到这次交互中。 需要一句简单、直接、充满自我意志的话,来宣告这种心態的转变? 他拿起『夜鶯的嘆息』,放在掌心,不再低声试探,而是用清晰、平稳与確定的声音,对它说道: “我宣布,现在你是我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袋口那根看似普通的繫绳,仿佛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竟然顺滑地鬆开了。 成功了! 真正的『钥匙』是心態和宣告,而非特定咒语。『芝麻开门』果然是个烟雾弹。 很快,一种微妙的联繫在格林和袋子之间建立起来。 格林的嘴角再也压不住了,逐渐上扬。 “不知道莉莉安知道我打开了它......会不会气疯......” 他压下心中的得意和好奇,开始用灵性仔细查看这个属於莉莉安的神秘空间。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不算整齐,就像主人隨手將东西扔了进去。 几套摺叠整齐的衣物,有男式也有女式,从朴素的工装到略显华丽的礼服都有。 显然,这是莉莉安为了不同偽装身份准备的『皮肤』。 旁边堆著几个小瓶罐,贴著莉莉安飘逸字跡的標籤: 『灵性舒缓合剂』、『混淆粉尘』、『次级精力药剂』......都是实用的非凡消耗品。 再往里,是一些零碎的工具: 一套精巧的开锁工具、一捆特製的坚韧绳索、一个黄铜外壳的怀表、几本巴掌大小的旧笔记本、一叠带有不同抬头的信纸和旧印章...... 格林的灵性扫过这些物品,心中快速评估著它们的价值。 然而,当他的灵性感知触及空间角落一堆柔软织物时,动作猛地一顿。 那堆织物顏色各异,材质轻薄,款式......相当私密。 是几件女性的內衣。 丝质的、蕾丝边的,顏色从黑色到浅紫,风格大胆、精致。 与『伊莎贝拉·温斯顿』那温婉保守的鹅黄色长裙形成了鲜明对比,却无比契合『莉莉安·德·拉·诺特』那种危险又迷人的气质。 “!!!” 格林的灵性像触电般缩了回来,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 他仿佛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属於莉莉安的独特香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在心中默念,同时下意识地操控灵性,像做贼一样,將那几件引人遐思的织物飞快地拨弄到空间更深的角落。 “抱歉......我什么也没看到......”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甩开这略显旖旎的思绪,格林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实用的物品上。他心念一动,尝试取出那瓶『灵性舒缓合剂』。 几乎在他念头升起的瞬间,一个冰凉的小玻璃瓶就出现在他掌心,瓶中的淡蓝色液体微微荡漾。 存取自如!果然神奇! 他又尝试了几次,將开锁工具、混淆粉尘等一一取出,放在书桌上仔细查看。 每一样都製作精良,透著莉莉安式的实用主义与隱秘风格。 最后,他將所有东西又都收了起来,手掌轻轻摩挲著精致小袋。 “这可真是个宝贝啊......” ...... 当晚他做了个奇怪、混乱的梦。 他梦到了莉莉安气哭了,向他討要『夜鶯的嘆息』,接著是她乖巧地为自己捏肩捶背,柔声恳求自己放过她。 最后梦境不知怎么变得曖昧起来,她穿著精致的內衣缓缓走近...... 格林在剧烈心跳和尷尬中惊醒。 “我......我都梦到了些什么?!” ...... 吃过早餐,格林一如往常去了港务局。 今天,老鲍勃依旧没来。 当他踏进港务局的地下仓库时,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场景,又返回地面,確认自己没走错后,再次缓缓走下阶梯。 昨日还裸露著粗糙石板、瀰漫著陈腐气息的空间,此刻脚下已经铺好厚实柔软的深橄欖色羊毛地毯,几乎覆盖了整个地下仓库,一直延伸到小隔间。 踩上去给他一种沉稳的静謐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东侧墙体的中央。 一个简洁但很实用的石砌壁炉已经赫然在目。炉膛口方正,边缘是打磨过的青石,里面已经铺好了乾净的炉灰和引火柴。 烟道显然已经打通,炉壁还带著新砌的、微微潮湿的水汽痕跡。 壁炉前甚至铺了一块更厚实的防火毯,上面放著一小堆码放整齐的乾柴。 就连隔间的门也已经被换成了崭新的雕花木门。 空气中飘散著新木材、石料、羊毛织物和一丝淡淡防潮石灰的混合气味,取代了所有霉味。 通风口显然也被彻底清理过,有微弱而持续的新鲜气流在循环。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了大动静。 几名穿著不一的工人抬著包裹严实的家具,鱼贯而入。 “小心点,这边!” “对,就放这个位置,靠墙!” 第61章 职场达人 指挥的声音有些耳熟。 格林回头,只见亨利亲自站在门口,脸上堆著笑,正指挥著工人们摆放。 而当格林看清被搬进来的东西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首先被抬进来的是一张宽大、厚重的实木书桌,是带有雕花的的胡桃木材质。 这可不是港务局后勤处仓库里那些制式、呆板的办公桌。 紧接著是一张高背扶手椅,两个高大的文件柜,同样是深色实木,黄铜把手擦得很亮。 家具不断往里搬运著,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安置著每一件物品,原本空旷的地下空间正迅速被填充成一个舒適的书房。 安娜伊斯来到后,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由捂住了自己的嘴,以免让自己惊讶叫出声来。 她站在地毯边缘,目光从厚实的地毯、崭新的壁炉,一直扫到那些正在被摆放的精致家具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震撼。 亨利看到安娜伊斯,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指了指格林办公桌旁那张明显小一號、但同样做工精致的胡桃木办公桌,微笑著说: “安娜,瞧,那以后就是你的办公桌了。好好干。” 隨即他侧过身,压低声音:“把他给我伺候好了。不然......有你好看!” 安娜伊斯急忙低下头,脸颊瞬间泛红,低声道:“明、明白。” 亨利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上前积极指挥工人们搬运,“对,那个书橱靠这边墙!小心点,別磕著!” 他一边指挥一边靠近格林,当走到格林身前,脸上立即堆起恭敬和討好: “莫里斯先生,您看这些还满意吗?我觉得这些家具的款式和质感,非常符合您的气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正好我有个朋友,他专门做这种復古风格的定製家具,如果您以后还有什么特別的需要,比如保险柜、暗格之类的......” “这些......能走港务局的帐?”格林突然笑著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家具。 他可不信港务局的经费能如此宽裕。 亨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隨即连忙摆手,“您看您说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能让您在这里工作得舒心些,比什么都重要。” 他刻意强调了『心意』二字,將这次奢华的布置定性为纯粹的私人馈赠,而非公款消费。 既是在表衷心,也是在模糊界限。 他付出的越多,格林『欠』他的人情似乎就越微妙,儘管双方都清楚这『人情』的本质是什么。 格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亨利一眼。 “你有心了。”格林最终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那张已经摆放好的宽大书桌。 他伸手抚过光滑的桌面,感受著地毯带来的柔软触感,最后目光落在那座已经砌好、只待点燃的壁炉上。 亨利察言观色,立刻领会,殷勤地走到壁炉边: “莫里斯先生,现在要试试火吗?柴火都是上好的乾柴,引火物也备齐了。” 格林点了点头:“点上吧。” 闻言,亨利立刻亲自蹲下,熟练地摆好引火物和木柴,划亮火柴。 火苗很快躥起,乾燥的木柴不多时便发出噼啪的轻响。 温暖的火焰驱散了阴冷,在壁炉膛內跳跃,整个『书房』瞬间充满了生活气息。 安娜伊斯站在自己的小办公桌旁,看著跳动的炉火,又看看站在火光映照下的格林挺拔的背影,再偷眼瞧了瞧一脸殷勤的亨利,默默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工人们摆放好家具后,並在墙上布置好一些装饰后,便有序离开。 而从早晨的工作开始到现在已经快过去了整整一个上午。 格林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上,他看向亨利,淡淡问:“明天慈善之夜的事,有进展了吗?” 亨利微微一笑,他猜对了,格林果然对慈善之夜有想法。 “当然,”亨利立刻从怀中取出两份请柬,双手递上。 “您放心,都准备好了。这是『银帆服务公司』特批的临时通行凭证,名义上是协助晚宴后勤协调的『港务局联络员』,可以进入宴会厅大部分区域,只是......不能上主宾席。” “没关係,我只是......想去看看。”格林接过请柬。 纸张厚实,边缘烫著银色纹路,製作精良,上面用花体字写著【奥博哈芬港发展与慈善之夜】以及时间和地点,下方则有手写“特別协助人员”的印章和编號。 格林检查著请柬,偽造或者违规操作的可能性不大,亨利在这方面確实有门路。 “为什么是两份?”格林抬眼问道。 亨利连忙解释,“莫里斯先生,这种规格的晚宴,没有一个人参加的道理。独自一人,又顶著『协助人员』的身份,太显眼了,容易让人多看几眼,也容易......被盘问。” “带个女伴就自然多了,像是公务之余顺便携伴见识一下场面,合情合理,不那么扎眼。” 他说著,目光下意识地、飞快地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假装整理文件的安娜依斯。 格林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安娜依斯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身体微微一僵,头埋得更低了,耳根却有些发红。 有道理。 格林心中不得不承认,亨利考虑得非常周全。 这种细节,恰恰是缺乏社交经验或隱秘行动经验的人容易忽略的。 一个单身男性工作人员,在这种场合的宴会中独自出现......確实突兀。 如果是男女结伴参加则自然得多,既能降低存在感,又能更方便地走动观察。 他看著亨利那张写满『为您考虑』的脸,心中升起一种复杂的明悟。 他终於知道,那些在职场、在灰色地带、在任何需要与人周旋的环境里如鱼得水的人,是什么样的了。 典型的例子就摆在他面前。 儘管这个人道德低下,欺软怕硬,甚至劣跡斑斑,也不能证明他自身港务管理的专业知识有多么强。 但就这份揣摩上意、预见需求、扫清障碍、把事情办得『漂亮』甚至『超预期』的办事水平,哪个需要他服务的『上级』会不喜欢? 这也是一种能力,一种在既定规则和潜规则中高效运作、为自己和依附者谋取利益与安全的生存能力。 无关善恶,只关乎实用。 “你想得周到。”格林收起请柬,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褒贬。 亨利却像是得到了最高嘉奖,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应该的,应该的!那......您看女伴的人选?”他试探著问,眼神飘向安娜伊斯。 第62章 无微不至的服务 “应该的,应该的!那......您看女伴的人选?”亨利试探著问,眼神飘向安娜伊斯。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 带安娜依斯去,有利有弊。 利在於自己的目標是接近歷史与考古学会那几个老傢伙,並取得她们的信任,而安娜伊斯的祖父恰好就曾在那里工作,可以极大提高任务成功率。 弊在於她......太过內向了,动不动就脸红低头......能不能胜任还真不好说。 “安娜。”格林开口。 “是、是!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像猛地站直回应。 “明天晚上,跟我去参加晚宴。以港务局联络员助理的身份。”格林淡淡道。 安娜伊斯的脸一下子白了,又迅速涨红:“我......我......我没有合適的衣服......也......也不懂那些规矩......” “亨利主管会给你准备好,你说是吧,亨利主管。”格林打断她,看向亨利。 “包在我身上!”亨利立刻拍胸脯,“保证合身得体,又不至於太扎眼!” 他已经在脑子里飞快筛选认识的裁缝或成衣店了。 “规矩,格林重新看向安娜伊斯,“不需要你懂多少。少说话,跟著我,多看,必要时配合我。明白吗?” 他平静的注视下,安娜伊斯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明、明白,莫里斯先生。我会努力做好的。” “很好。”格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 亨利见状,知道事情已定,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道: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衣服和明天的具体安排,晚些时候我再向您匯报。” 说完,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给安娜依斯递了个『好好表现』的眼神。 而安娜伊斯接收到这个意味深长的讯號后,不仅让她感到有些窒息。急忙低头走进里侧的小隔间。 她刚推开门,就忍不住“啊”地低呼一声,充满惊愕。 格林眉头微蹙,以为出了什么问题,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也瞬间愣住了。 小隔间也彻底变了样。 一张铺著深酒红色丝绒床罩的宽敞双人床帖墙靠著,枕头蓬鬆。 床边是一个小巧的胡桃木梳妆檯,上放著一盏精美的煤气灯,光线非常柔和。 梳妆檯上还摆著一套未开封的、看起来品质不错的梳洗用品,以及一个插著几支新鲜白玫瑰的细颈水晶瓶。 墙壁贴上了暖色调的浅金色墙纸,甚至掛了一幅油画,內容曖昧,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最要命的是味道。 亨利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瓶香薰放在角落,散发出一种雪松与某种花香的气息,虽然不浓烈,却无孔不入。 这是休息室吗?这是情侣旅馆的豪华套房吧! 亨利还真是会......做人啊...... 安娜伊斯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紧紧攥著裙边,眼神里充满了羞愤、恐惧和慌乱。 格林压下脸上的尷尬:“亨利主管的『服务』,真是无微不至。” 他深吸口气,沉声道:“东西都是新的,环境也不错。以后这就是你的私人空间,门可以反锁。好好休息。” “是......谢、谢谢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听懂了格林话里的保护意味,但眼前的暗示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中午,港务局食堂。 因为老鲍勃依旧不见踪影,格林便与安娜伊斯一通前往食堂用餐。 当他们走进略显嘈杂的餐厅时,格林隱约感到有数道目光望向他们。 看向格林的,有敬畏,有好奇,有审视,甚至在一些年轻女文员眼中,还能看到一丝掩藏不住的爱慕。 而看向安娜伊斯时,目光则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嫉妒、羡慕、鄙夷和不屑。 窃窃私语在两人走过之后重新涌起。 “看见没,就是她......” “嘖,长的好看就是不一样,还没我的大呢......” “人家手段高,听说直接搬进『那位』的办公室旁边了......” “何止,我听说亨利主管亲自张罗,里面布置得跟......” “我说呢,老鲍勃最近怎么都不来了,原来是自己在那碍事了......” 冷言恶语像针一样扎向安娜伊斯。 她的肩膀微微瑟缩,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端著餐盘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格林微微侧头,轻声对身后的安娜伊斯说:“不要在意,做好你自己。” 片刻后,两人端著食物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在格林看来,他和亨利之间的『特殊关係』,以及安娜伊斯作为他『身边人』的新身份,已经在港务局底层迅速传开了。 至於流传的版本是什么......格林不用猜也知道,必然充满了香艷的想像和权力的欺压。 陷入,安娜伊斯虽然调离到了更舒適的岗位,但却受到了更多的压力。 一切皆有代价。 ...... 下午,亨利带著一位头髮花白的礼仪教师准时出现。 没有寒暄,埃莉诺女士的目光扫过略显侷促的安娜伊斯,便直接开始了严格而高效的『紧急培训』。 她纠正著安娜伊斯的站姿,教导她如何轻盈稳健地行走,如何优雅地坐下和起身,如何摆放双手。 最关键的一点,是如何在紧张时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和眼神的落点。並反覆强调少动、少言,跟隨和必要时要保持微笑。 “不要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乱瞟,也不要盯著地板。可以看著与你交谈对象的鼻樑或嘴唇上方,这既显得专注,又不会过於侵略。” “头抬起来!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个人,而是莫里斯先生的脸面。” “好,对,就是这样。” 埃莉诺女士示范著,“你,莫里斯先生,作为男伴,需要注意引导、介绍,以及適时地为她解围。挽臂的姿势、入座的顺序、餐巾的使用......你懂得,这些细节,在那种场合会被无数双眼睛看著。” “啊......好......”格林尷尬地微笑回应,他也感到了这位教师的压力。 安娜伊斯学得非常认真,不仅是她,就连格林也在一旁默默观察学习,记下作为男士该有的礼仪要点。 亨利找来的这位教师显然非常熟悉如何让一个人不会在关键场合成为笑话。 第63章 一切皆有代价 时间飞快。 第二天一早,亨利便带著一位提著大工具箱,神情精明的中年裁缝再次造访了地下仓库,不,现在应该是地下办公室。 他身后还跟著两名助手,捧著好几个覆盖著防尘布的衣架。 “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小姐。” 亨利躬身微笑道: “这位是【银月之纱】的资深裁缝师,罗森先生。考虑到时间紧迫,以及不必要的打扰,我特意请罗森先生带著精选的几款样衣过来,供安娜小姐试穿选定。” 格林起初有些诧异为何不去裁缝店,但看到亨利那副表情,以及他恭敬地看向自己的模样,心中瞬间明白了。 这是演给自己看呢。格林心下冷笑。 亨利不仅要確保衣服合体,更要確保这个『为女伴置装』的过程是在格林的眼前完成。 所有的细节,从精选上衣到『上门服务』都在强化亨利贴心的形象,以及格林对安娜伊斯的『支配权』。 “这个亨利,真是把人情世故玩出花来了。”格林心中暗道,但也懒得点破。 “开始吧。” 格林点点头,走到书桌后坐下,姿態放鬆。 於是,可怜的安娜伊斯完全成了被摆弄的人偶。 她被请到临时拉起的简易屏风后,在女助手的帮助下,开始一件件的试穿那些样衣。 每一件被拿出来时,亨利和裁缝罗森都会低声快速交流几句,討论顏色是否『得体而不扎眼』,款式是否『符合身份又能衬托优点』,布料在灯光下的光泽是否『恰到好处』。 两人的对话很专业,但字里行间都透著『必须让莫里斯先生满意』。 屏风拉开,安娜伊斯穿著不同的礼服走出来,每一次都紧张得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脸颊緋红,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更不敢去看坐在那里的格林。 “安娜!昨天学到的礼仪这么快就忘了吗?!” 亨利见她还是一副怯懦的模样,瞬间气不打一出来。他还指望这个姑娘能討得格林的欢心,毕竟掌控她可比掌控格林容易多了。 “挺直背!抬起头!埃莉诺女士是怎么教你的?你现在试的不是破麻袋,是晚礼服!晚礼服!是莫里斯先生的脸面!” 亨利咬著牙,却又不敢训斥得过火,但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简直快把他气死了。 安娜伊斯一颤,深吸口气,立即挺胸抬头。 儘管她眼神显得慌乱,但至少姿態还算勉强达到了埃莉诺女士要求的『形似』。 格林坐在书桌后,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看著。 亨利的发作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必要的。 他需要严格把关,毕竟安娜伊斯现在也算他『投资』的一部分。 而安娜伊斯也需要这样的敲打,她需要对抗自己的自卑和怯懦。 至于格林......需要对她做出最终的评价。一个连试衣服都畏缩的人,能在晚宴上撑住场面吗? 格林需要的是一个能用的助手,不是一个一碰就碎的花瓶。 裁缝罗森先生仿佛没听见亨利的斥责,专业而快速地绕著安娜伊斯转了一圈,手里拿著软尺和別针,不时这里捏一下,那里別一下,嘴里低声念叨著尺寸和修改意见。 亨利则抱著手臂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审视著每一处细节,像是在验收一件至关重要的货物。 “这件不行,顏色太沉,显得没精神。” “领口开得太低了,不合身份。” “袖子的蕾丝......去掉,太累赘。” 安娜伊斯像个精致的娃娃,被两个男人评头论足,隨意摆布。 她紧紧抿著唇,努力维持著姿態。她甚至能感觉到格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虽然平静,却比亨利的斥责更让她有压力。 自己不能出错,不能让他失望。 最终结果出来了。 一套浅金色、款式简洁、剪裁流畅的礼服被留了下来。 没有过多的装饰,仅靠优良的布料和合身的剪裁凸显气质,领口和袖口点缀的细小珍珠在煤气灯下泛著温润而不张扬的光泽。 “就这件吧。”格林终於开口。 罗森立刻躬身:“您的眼光独到,先生。这顏色和款式非常適合这位小姐,既显气质又足够低调。我这就回去进行最后的微调,保证在日落前將修改完美的礼服送来,绝不会耽误晚宴。” 亨利也快速微笑道:“先生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马车也已经预定好了,晚上七点,在港务局门口等候?” “可以。” 等裁缝罗森和他的助手们带著样衣离开后。亨利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 “莫里斯先生......” 他走上前,將那个天鹅绒盒子放在格林的书桌上,然后里推了推,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態恭敬,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斟酌词句。 又来了。 格林看了一眼盒子,又看向亨利。 这次是什么?珠宝?他迫不及待要加码了吗? “这是......”格林看了一眼盒子,又看向亨利。 亨利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但微笑中能明显看出一丝肉疼: “是这样......考虑到安娜小姐今晚是首次陪同您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一套得体的礼服固然重要,但......总会需要一点小小的点缀,才能更显......嗯...更显妥帖。” 他避开了『光彩』、『美貌』这类可能显得轻浮的词。 “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件小东西。一直收著,也没什么机会用。我想著,安娜小姐气质沉静,或许......更適合她。相信不会给您和安娜小姐丟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格林並不傻,他能看出对方不舍的眼神。 亨利打开盒子。里面衬著黑色的丝绸,上面躺著一条项炼。 很细,银质,吊坠是一颗泪滴形状、深邃如午夜晴空的蓝宝石,不大,但切割完美,內部纯净。虽然没有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高贵的气场。 安娜伊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再不懂行,也看得出这东西绝非寻常。 “亨利主管,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安娜小姐,”亨利打断她,“请听我说。今晚,您代表的不仅是您自己,更是莫里斯先生,某种程度上......也关乎我们港务局联络处的体面。” 他看了一眼格林,见对方没有表示,才继续道: “这件东西,只有在合適的场合、合適的人身上,才能体现它的价值。放在我那个冰冷的保险柜里,它永远只是一块石头。但戴在您身上,陪您和莫里斯先生完成今晚的任务......那它就实现了最大的价值。” 他这番话,半是场面话,半是真心。 投资安娜伊斯,就是投资他与格林关係的未来。 送出这件珍藏,固然肉痛,但若能因此让安娜伊斯更加光彩、任务更顺利,从而巩固他在格林心中的地位,那便是值得的。 这是一种精明,而且带有强烈目的性的『馈赠』。 不然她以为自己是谁?值得自己下这么多的本吗?他亨利缺女人吗?满墙都是他的女人! 格林沉默片刻,然后看向安娜伊斯:“亨利主管有心了。这確实比临时购置的饰品更合適。”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是亨利主管的心意,也是为了任务,你就收下吧。记住这份......『体面』的代价。”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却让安娜伊斯和亨利都心头一凛。 安娜伊斯听出了提醒,提醒她投资是要有回报的。而这番话在亨利耳中又是另一番一丝,这是对他的默许和警告? 警告他不要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影响或控制安娜伊斯? “是......我明白了。”安娜伊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个天鹅绒盒子。 “谢谢您,亨利主管。我......我会妥善保管,也会......好好使用它。” “您喜欢就好,那么我就不再打扰了。” 第64章 准备 房间里只剩下格林和精神有些虚脱的安娜伊斯。 她站在原地,背脊虽然还挺著,但肩膀已经微微垮了下来,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地面。 格林缓缓走到壁炉前,看著炉膛內跳动的火焰,淡淡道:“安娜,今晚的晚宴,不仅仅是一次社交活动。” 安娜伊斯立刻抬起头,看向他,等待下文。 “我们的目標,是歷史与考古学会的几位核心成员。”格林转过身,迎向她的目光,“我需要接近她们,取得她们的信任。而你,就是关键。所以我希望你打起精神来。” 安娜伊斯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但隨即,她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亮:“因为......我的祖父?” 格林点点头,“你祖父曾在学会工作,这是天然的纽带,也是最好的切入点。你需要做的,是在適当的时机,自然地提及这一点,但不要刻意,更不要显得你卑微或刺探。明白吗?” “嗯......明白。”安娜伊斯用力点头。 格林看著她,忽然问:“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接近她们,取得她们的信任吗?” 安娜伊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她想了想,然后轻轻摇头,“那不是......我的工作。莫里斯先生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努力做好。知道太多......有时候反而会坏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您有自己的理由。” 这回答让格林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讚赏。 安娜伊斯比自己想像的要......通透,有脑子。 她知道什么该文,什么不该问。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自己的价值。 “不错。记住这种感觉。在那种场合,好奇心可以有,但要克制。观察,聆听,判断哪些信息有用,然后......交给我。” “明白,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应道。 能得到对方的认可,哪怕是一句不错,对此时的她都是一种鼓励。 ...... 中午格林並没有像昨天一样,和安娜伊斯同去港务局食堂。 他也需要时间准备,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调整状態。 所以他选择了回家。 推开门。 西尔维婭姨妈正在客厅里熨烫衣物。 看到格林中午回来,她有些惊讶:“格林?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今天中午不在局里吃吗?” “嗯,已经吃过了。下午有点私事要处理,回来换身衣服。”格林语气平常,一边脱下外套掛在门厅。 中午饿一顿,晚宴可以多吃点......格林想著。 “私事?” 西尔维婭姨妈擦了擦手,有些不解。格林甚少用『私事』这个词。 “嗯,一个......临时的社交活动。”格林含糊地带过,走向楼梯。 西尔维婭姨妈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社交邀请? 格林平时除了工作,几乎没什么私人社交。 忽然,她想起了周末去温斯顿家,格林和那位伊莎贝拉小姐之间的微妙互动......难道? 格林回到自己房间,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周末新购置的深灰色细条纹套装。 隨后换上衬衫、马甲、外套,站在穿衣镜前审视起来。 虽然镜中的自己身形挺拔,沉稳干练,但格林依旧觉得还缺点什么。 “是不是太......新了?少了一点沉淀的感觉?也没有那种上流圈子应该有的派头......” 他想了想,再次出门。 没走太远,而是在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男士用品店,购置了一根简洁的黑色硬木手杖,杖头是光滑的银质圆球,还有一顶与西装同色系的软呢礼帽。 这两样东西不算奢华,但立刻为他增添了几分老派绅士的从容气度,也巧妙平衡了那股生涩感。 手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既能作为装饰,必要时也能成为一件不起眼的防身工具。 当他再次回到家时,西尔维婭姨妈看著格林手里的新手杖和帽子,眼中略显惊讶,但她没有多问,反而觉得这样才体面。 格林上楼小憩了约半小时。 闭目养神期间,他在脑海中再次梳理晚宴的流程、可能遇到的人物、以及和安娜伊斯之间的配合细节。 下午三点左右,他起身,开始最后的穿戴。 仔细打好温莎结的领带,调整好衬衫袖口,確保露出一厘米的恰当长度,別上素银袖扣。穿上擦得鋥亮的皮鞋。 最后,戴上礼帽,拿起手杖。 走下楼梯时,西尔维婭姨妈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焕然一新的格林,她明显愣住了,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格林,你......”她上下打量著,有些不可置信。 她从未见过格林如此郑重其事地打扮自己,此时的格林已经完全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有些阴鬱、总是沉浸在书本或工作中的外甥,更像是一位从老派沙龙画报里走出来的、年轻而充满潜力的绅士。 隨即,周末在温斯顿家花园瞥见的那一幕猛地闪现在她脑海...... 格林和伊莎贝拉小姐相对而立,气氛微妙。 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西尔维婭姨妈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欣慰和鼓励,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哎呀,看我,都忘了。” 她笑著摇摇头,语气带点调侃,“是去见伊莎贝拉小姐吧?难怪这么正式。好,好,年轻人嘛,是该多出去走走,参加些像样的社交活动。” 格林想了想,本想解释是【奥博哈芬港发展与慈善之夜】,但看到姨妈那副什么都懂表情,忽然觉得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可能还......越描越黑。 只能晚宴时儘量避开,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了...... 他顿了顿,索性点点头“嗯”了一声。 至於伊莎贝拉,呵,想必莉莉安不会介意吧...... “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晚上......不用急著回来,好好玩。” 西尔维婭姨妈挥挥手,突然又道:“晚上,我和你姨父还有艾米丽要去参加一场晚宴,也会晚些回来,我会给苏拉留好饭,不用担心。” 晚宴?格林当然知道,但愿別『团聚』就好...... ...... 晚上六点五十分,一辆装饰著暗金色纹章、车厢內衬著深红色天鹅绒的精致四轮马车,准时停在了港务局东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 车夫穿著笔挺的制服,安静地等待著。 格林和安娜伊斯走出港务局大门。 此时的安娜伊斯已经换上了那套修改完美的浅金色礼服,外面罩著一件厚实的深色羊毛斗篷,兜帽遮住了她的脸和精心梳理的髮髻。 蓝宝石项炼掛在颈间半掩著,更添一丝神秘。 格林能感觉到她挽著自己胳膊的手臂依然紧张,略显颤抖,不要说安娜伊斯,就是他也有些紧张,参加这种社交活动,他也是第一次。 但他不是奔著社交去的,所以相对压力较小一些。 车夫利落地放下踏板。 格林先一步登上马车,然后转身,向安娜伊斯伸出手。 安娜伊斯深吸一口气,將手放入他掌心,小心翼翼地踏上马车。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得益於埃莉诺女士的紧急训练,至少保持了基本的优雅。 车厢很暖,有股皮革和木蜡的味道。 “放鬆些,”格林轻声安抚著,“路程不是太远。最后回想一下要点。” “嗯。”安娜伊斯轻柔道,闭上眼睛,回忆所有的准备功课。 马车平稳行使,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轆轆声,车厢微微摇晃著。 就在这时,安娜伊斯若有所觉地望向车窗外。 “下雪了......”她轻声呢喃。 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密集起来,变成一片片鹅毛般的雪絮,在灯光中翩然飞舞,无声地覆盖著街道、屋顶和匆匆行人的肩头。 “好美的雪......”安娜伊斯望著窗外,眼神有些迷离。 第65章 雪夜中的庄园 马车在漫天飞雪中行使了约四十五分钟,逐渐驶离了市区喧囂的灯火,进入北郊。 道路开始爬升,车轮碾过积雪。 透过车窗能看见道路两侧的树木逐渐变得高大稀疏。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马车拐入一条明显经过精心维护的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立著造型古朴的煤气路灯,在雪中散发著昏黄光晕。 地势越来越高,风雪也越来越大。 终於,马车在一道高大的铸铁雕花大门前缓缓停下。 大门两侧是延伸向黑暗中的高大石墙,墙上覆盖著厚厚的积雪。门楣上方,一个简洁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中显现。 盾形,中央是一艘扬帆的古老帆船,下方是海浪纹。 两名穿著厚实制服、肩头落满雪花的门卫上前查验。 车夫递上请柬,门卫仔细核对后,向车厢方向微微躬身,隨即示意同伴打开大门。 沉重的铁门在雪中无声地向內滑开。 马车再次启动,驶入庄园內部。 庄园內的道路更加宽阔平整,两侧是覆雪的花园和草坪,远处可见几栋附属建筑的轮廓。 又行驶了大约两三分钟,一座宏伟的灰白色石砌建筑出现在道路尽头。 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的庄园主楼。 即使在风雪夜色中,它依然显露出不容忽视的规模与气势。 维多利亚式的建筑风格,线条简洁而庄严,三层楼高,多扇窗户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 建筑正面有宽阔的台阶通向高大的橡木双开门,门廊下已经停著多辆先到的马车。 更多的僕役在忙碌。 有人指挥马车停靠,有人撑开巨大的黑伞为下车的宾客遮挡风雪,一切都井然有序,悄无声息,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和主人的讲究。 “我们到了。”格林低声道。 马车在僕役的引导下,稳稳停在门廊一侧。 车夫跳下车,放下踏板。 格林先一步下车,踩在清扫过但依旧薄薄覆著一层雪粒的石板上。 寒风立刻裹挟著雪花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然后转身,向车厢內伸出手。 一只戴著白色蕾丝长手套、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安娜伊斯低头从车厢內探出身,在格林的搀扶下小心地踏上地面。 浅金色的礼服下摆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兜帽滑落,露出精心梳理的髮髻和颈间的蓝宝石。 一名僕役立刻举著大伞上前,为他们遮挡风雪。 格林將安娜伊斯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臂弯,低声道:“放轻鬆,自然些,不要怕。” 安娜伊斯轻轻点头回应,深呼吸,挺胸抬头。 两人踏上宽阔的台阶。 此时,橡木大门向內敞开,温暖明亮的光线、隱约的谈笑声、以及食物香气、香水味和木柴燃烧气息的空气,一同涌了出来。 门內,是灯火通明、衣香鬢影的宴会厅前厅。 一名穿著黑色礼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管家迎上前来,脸上带著微笑。 “晚上好,先生,女士。请出示您的请柬。” 格林从怀中取出那两份【银帆服务公司特別协助人员】的请柬递上。 管家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目光在格林和安娜伊斯身上略微停留,微微躬身: “欢迎。请隨我来,慈善之夜即將开始,子爵大人很快便会致辞。” 管家將请柬交还给身旁的侍者登记,然后侧身引路。 前厅宽敞而奢华,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掛著巨大的水晶吊顶。墙壁上掛著大幅的油画,多是一些家族肖像类。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 男士们大多穿著深色礼服,女士们则像衣裙色彩斑斕的蝴蝶,丝绸、天鹅绒、蕾丝等材质在灯光下愈发耀眼。 空气中瀰漫著高级香水、雪茄菸丝的香气。 格林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虽然大部分人他都不认识,但还是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几位港务局的高级主管正围在一起低声谈笑,其中就有亨利,可却没有维克多姨父的身影,可能还没到。 亨利见到他微微点头向他致敬,格林微笑点头回应。 在这里,亨利不需要对他那么恭敬,如果有人发现两人之间的问题,对格林也没有好处,现在他反而觉得这样还不错。 两人保持著一定的默契。 前厅都是中年或青年人,並没有看到莉莉安说的『老傢伙』。他们可能在內厅,或还没有到。 安娜伊斯紧紧挽著他的手臂,不时看向格林,两人侧目相对时,微微一笑。 不得不说,安娜伊斯穿上这身得体的礼服,丝毫不逊色那些贵族小姐,甚至偶然间愣了一瞬,这让她脸颊不禁瞬间泛红。 管家將他们引至宴会厅的入口处。 这里更加开阔。 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宴会厅呈现眼前。 长条形的餐桌上铺著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厅堂尽头是一个略高的平台,上面摆放著演讲台和几把为重要人物准备的座椅。 宾客们正在陆续入场,侍者托著盛满香檳的托盘穿梭其间。 “两位请自便。晚宴將在十五分钟后正式开始,子爵大人的致辞安排在八点整。” 管家微微躬身,然后悄然退去,去迎接下一批客人。 格林带著安娜伊斯走向一侧相对人少的区域,靠近一扇高大的拱窗。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和纷飞的大雪,窗內是温暖明亮、笑语晏晏的世界。 “喝点东西吗?”格林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中取了两杯香檳,將其中一杯递给安娜伊斯。 安娜伊斯接过,小声道谢。 她抿了一小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著微酸和果香。 两人小声交谈时,格林的余光瞥见一男一女正朝他们走来。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隨即微微一怔。 男人他见过,是守夜人的奥利维耶。 他穿著略显古板的深色正装,表情严肃,眼神触及格林时,闪过一丝讶异。 奥利维耶似乎不太明白格林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格林点头示意,目光扫过他身旁的女士。 非常漂亮,端庄典雅,穿著一袭裁剪极简却无比合身的象牙白晚礼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仅靠流畅的线条和优质的面料便勾勒出优雅的身形。 金色的长髮在脑后挽成一个鬆散而精致的髮髻,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颈边。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给人一种沉静却疏离的气质。 姿態从容端庄,与周围那些或娇俏、或艷丽的贵族小姐们形成了鲜明对比。更与安娜伊斯那种努力维持的的优雅不同。 奥利维耶和女士在格林两人面前停下。 “晚上好,莫里斯先生。”奥利维耶微微頷首,语气平淡,但格林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疑问。 显然,奥利维耶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格林。 “晚上好,奥利维耶先生。”格林礼貌回应。 奥利维耶的目光转向安娜伊斯,带著询问。 “这位是安娜伊斯·维奥莱特小姐,我的同事。”格林介绍道。 安娜伊斯连忙微微屈膝行礼,“晚上好,先生。” 奥利维耶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侧身,准备介绍身旁的女士:“这位是......” “我们见过。”白衣女士忽然开口。 她向前颁布,蓝色眼眸直视著格林,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格林愣住了。 见过? 他迅速开始在脑海中翻找,这种出眾的容貌和气度,如果见过,他不应该忘记。但他確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女士。 “抱歉,女士,我......”格林有些迟疑。 女士优雅伸出手,那是一只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手指修长、白皙。 “晚上好,格林·莫里斯先生。”她微笑著说,准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格林下意识地伸手与她轻握。 然而女士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僵在了原地。 “我是克拉丽丝·阿斯特莱亚。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第66章 晚宴 克拉丽丝·阿斯特莱亚? 她、她不是陷入昏迷了吗? 格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海中闪过白猫的影子。 “谢谢。”他最终说出这么一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很抱歉。”克拉丽丝轻声道,“讚美女神。讚美愚者。” 最后讚美的话是常见的,是信徒的象徵,但此刻在格林听来,却是另一番解释。 是黑夜女神或者愚者帮助她摆脱了沉睡? “讚美女神。讚美愚者。”格林重复了一遍,对方能站在他面前,至少他可以少一些自责了。 安娜伊斯站在格林身侧,虽然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她下意识地往格林身边靠了靠。 克拉丽丝·阿斯特莱亚似乎很满意格林的反应,她缓缓收回手,目光在格林和安娜伊斯之间流转了一下,最后重新定格在格林脸上,微笑依旧。 “看来莫里斯先生有些意外。不必紧张,今晚我们都是子爵的客人。只是碰巧遇到,打个招呼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格林手中的香檳杯,又看了看窗外纷飞的大雪,语气带著一丝閒聊般的隨意: “雪夜赴宴,总是別有一番意境,不是吗?希望今晚的一切,都能如这雪花般......纯净落幕。”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寒暄,但格林却感觉她是在暗示什么...... 关於今晚? 这场晚宴可能隱藏......不纯净? 格林收起心绪,微笑道: “確实很意外,阿斯特莱亚女士。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今晚的雪景,確实很美。” 克拉丽丝·阿斯特莱亚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安娜伊斯。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很漂亮,项炼很衬你。蓝宝石......是智慧与忠诚的象徵。”她淡淡道。 安娜伊斯没想到这位气质非凡的女士会突然对自己说话,刚想低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亨利的训斥,转而温婉微笑道:“谢谢您,女士。” “不必客气。” 克拉丽丝微微一笑,隨即对格林和奥利维耶点了点头,“那么,不打扰二位了。晚宴即將开始,我们还要去和其他人打声招呼,抱歉。” 说完,奥利维耶和克拉丽丝一同转身,很快融入人群,走向宴会厅另一侧。 人群陆续进入。 突然,格林又发现了三个人影,他急忙拉著安娜伊斯转身,压低声音:“別回头。” 安娜伊斯虽然有些疑惑,但依然照做,忍不住轻声问:“莫里斯先生......我们......?” 格林侧头瞥了一眼,確定姨父和姨妈还有艾米丽没有注意到他,这才鬆了口气,用目光示意安娜伊斯,“那三个人今晚我们儘量避开。” 安娜伊斯顺著目光望去,確认面孔后,微微点头,“好。” 就在这时,一位身著笔挺制服、手持小型银铃的管家走到宴会厅中央,清脆地摇响了铃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女士们,先生们,晚宴即將开始,请各位尊贵的客人依序入席。”管家说。 宾客们开始寻找写有自己名字的座位卡。 宴会厅採用了经典的u型布局,铺著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皿在烛光与吊灯下熠熠生辉,每个座位前都摆放著精美的菜单和座位卡。 格林很快在右侧的中后段找到了自己和安娜伊斯的名字,不算显眼,但视野还算不错,既能观察到主桌,也能看到大部分宾客。 非常符合自己的需求。 他绅士地为安娜伊斯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自己在她身旁落座。 斜前方的不远处,海耶斯一家被安排在了相对靠前的位置,周围不少年轻男士的目光都被艾米丽吸引了。 不得不说,那身浅金色礼服与灿烂的笑容,让她在眾多年轻小姐中脱颖而出,儼然成了今晚社交场上的新星,已有好几位年轻绅士主动上前与她交谈。 而维克多姨父也在与他人微笑交谈著什么,似乎终於得以躋身某个上流的圈子,儘管多数时候只是聆听与附和。 “那群老头呢?”格林低声嘀咕。 终於,他在左侧的中前段发现了几个老绅士,从样貌上看,颇有几分老学究的样子。 应该就是他们了。 格林用眼神示意安娜伊斯,后者望去即可领会。 待绝大部分宾客落座,轻微的交谈声如潮水般退去,宴会厅內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含蓄,都投向了主桌中央的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 莱纳斯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站到了演讲台后,整个人透著一份孤高与掌控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厅內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女士们,先生们,”莱纳斯微微頷首,“欢迎来到费尔法克斯庄园,在这被风雪拥抱的夜晚。” 宴会厅彻底安静下来。 莱纳斯的声音很有磁性,带著老派贵族特有的抑扬顿挫。 当然,內容无非是感谢来宾,再强调奥伯哈芬港发展的重要性,以及阐述此次慈善之夜募集资金將会用来投入贫民救济和一些基础建设,最后呼吁大家慷慨解囊。 他的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充满了社会责任感。 但格林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莱纳斯在说话时,手指会轻微地摩挲著讲台边缘。 他的目光虽然看似扫视著全场,与宾客进行眼神交流,但他的视线在某些人身上停留的时间会略长一些。 比如歷史与考古学会的几位老头的位置,比如一些市政官员,还比如......奥利维耶和克拉丽丝的位置。 眼神看似恳切,但格林总觉得哪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因此,我坚信!在诸位的共同努力下,奥伯哈芬必將迎来更加繁荣,更加公正的未来。” 莱纳斯子爵的致辞接近尾声,他微微提高音量,举起手中的酒杯: “为了奥博哈芬的未来,为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乾杯!” “乾杯!” 宾客们纷纷举杯响应,宴会厅里响起一片清脆的碰杯声和附和声。 致辞结束,正式的晚宴环节开始。 那些侍者们开始有序上菜,他们佩戴著统一的红宝石袖扣,似乎是象徵著莱纳斯的財力。 桌上很快摆满了精致的开胃菜、汤品和主菜。 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在角落响起,为宴会增添了几分高雅的气氛。 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继续交谈。 “吃点东西,”格林低声对安娜伊斯说,將一小份烤鱈鱼排推到她面前,“该吃还是要吃的,我们可不需要为子爵省钱。” 安娜伊斯点点头,小口地吃著,目光不时飘向几个老学究的方向。 格林自己也吃了一些,味道確实不错,但他更多的心思也放在了观察上。 他看到维克多姨父正努力与同桌的一位市政代表攀谈著,西尔维婭姨妈显得有些拘谨。 艾米丽则坐得笔直,小口啜饮著汤,忽然,她的目光与格林四目相对,猛地瞪大双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格林急忙低头,“坏了。” “怎么了?”安娜伊斯追问。 “被发现了。”格林连忙用手挡住脸,隨即目光偷偷从指缝间瞄了过去。 不看还好,只见西尔维婭姨妈和艾米丽都朝著他望来,眼神中充满了讶异。 格林见躲不过了,索性朝著他们回以微笑,就是脸上写满了尷尬。 还是被发现了...... 安娜伊斯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桌投来的视线,尤其是那位金髮小姐毫不掩饰的打量。 “需要......过去打个招呼吗?”她小声问,语气有些不確定。 “不,现在不行。”格林收回目光,迅速恢復冷静,低声对安娜伊斯说,“记住我们的任务。” 他强迫自己不再看向姨父那桌,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歷史与考古学会那些老学者身上,观察他们的动作习性。 然而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依旧盯在自己的身上。 你们別过来啊......!讚美女神!女神保佑! 格林在心中默默祈祷。 第67章 曾经的学生 晚宴在优雅的弦乐和餐具轻碰声中进行。 安娜伊斯轻轻碰了碰格林的胳膊,压低声音:“莫里斯先生,您看那位......学会中那位穿深紫色长裙的那位。” 格林顺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位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头髮一丝不苟地挽成髮髻,佩戴著简单的珍珠首饰。 此时她正与身旁同样年长的女士的谈论著什么,偶尔点点头。 “认识?”格林问。 “嗯。”安娜伊斯点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玛格丽特·埃利奥特夫人。我祖父的书房里有一张合影,她就站在我祖父身边,当时还很年轻......祖父提过几次,说她是他最勤奋的学生,也是最固执的。祖父离开学会后,她还曾经常来过家里看望。” 格林眼睛一亮。这简直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 一位与安娜伊斯祖父有不错的师徒关係,而且目前来看应该是学会的关键人物之一,不然也不会受邀参加这场晚宴。 看来自己带安娜伊斯来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这是一个好消息,安娜伊斯。”格林低声讚许,“我们过去打个招呼,自然些,以你为主,我配合你。” “是,先生。”安娜伊斯深吸口气,挺胸抬头,脸上调整出温婉礼貌的微笑。 格林端起自己的香檳杯,示意安娜伊斯也拿起酒杯。 两人离开座位,绕过攀谈的人群,朝著歷史与考古学会成员所在的位置走去。 玛格丽特·埃利奥特夫人並未像同桌其他几位老学者那般,与前来敬酒的莱纳斯子爵进行热络的交谈。 她表情平淡,似乎对上流圈子中的社交活动並不怎么感兴趣。 莱纳斯子爵似乎对歷史与考古学会抱有特別的兴趣,或者说,是对学会可能掌握的某些『知识』感兴趣。 他手持酒杯,面带微笑,正倾听著霍兰德教授讲述著什么,双方非常愉快。 格林猜测,那位教授可能是想从子爵那里获得一笔研究经费,不然那老头不会那么激动。 “......所以子爵阁下,您看,如果能得到稳定的资助,费奇的研究组完全有可能在下个季度启动对西海岸那些古代祭祀遗址的系统性发掘,那很可能改写我们对早期海民信仰的认知!”一位老教授推了推眼镜,恭敬道。 格林发现,学会中的那些老教授似乎以他为首,时不时的都看向他。 另一位留著山羊鬍、被称为费奇教授的老学者也补充道: “不错,而且我们学会近期整理的一些......嗯,非公开档案,也显示那些遗址可能关联著某些被遗忘的文明交流节点,学术价值无可估量。” 他的话带著明显的暗示,似乎在试探子爵对『非公开』知识的兴趣边界。 莱纳斯子爵听得十分专注,不时点头,“令人著迷的领域,教授们。歷史总是埋藏著等待被发现的真相,而支持这样的发现,正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应尽的责任。” “霍兰德会长,或许晚宴后,我们可以找个安静的地方,更详细地探討一下合作的可能性?我对那些......被遗忘的文明节点,尤其感兴趣。” 这番对话显然不是简单的寒暄,而是带著利益试探与交换。 子爵在试图用金钱敲开学会的大门,而学会显然对此持开放態度,甚至可能有意利用某些『敏感』档案作为筹码。 唯有玛格丽特·埃利奥特夫人,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无意识地转动著酒杯,目光低垂,仿佛眼前这场带著铜臭味的学术交易与她毫无关係。 而埃利奥特夫人此刻的『边缘』状態,正是格林和安娜伊斯接触的最好时机。 格林给了安娜伊斯一个眼神。 安娜伊斯会意,两人没有走向正在热谈的中心,而是稍稍绕了半步,从侧后方接近埃利奥特夫人所在的座位。 安娜伊斯在距离埃利奥特夫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了一个標准而优雅的礼,“晚上好,埃利奥特夫人。” 埃利奥特夫人闻声,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安娜伊斯脸上。 起初她的脸上有些不悦,像是在思考中不愿被人打扰,但很快,她的眼神凝注了,片刻后,轻声开口: “你是......?” “安娜伊斯·维奥莱特,”安娜伊斯面带微笑,迎上她的目光,“阿尔弗雷德·维奥莱特是我的祖父。” “阿尔弗雷德......”埃利奥特夫人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她手中转动的酒杯停下,像是陷入沉思,看向安娜伊斯的目光也变得柔和,眼中似是有震惊、怀念和猝不及防的伤感。 “维奥莱特......是的,我记得。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喜欢躲在书房看书的小姑娘。” 这时,旁边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 子爵满意地点头,与霍兰德教授约定了稍后再谈,目光顺势扫过这边,在安娜伊斯和格林身上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看到他们正在与埃利奥特夫人交谈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很快便礼貌地微笑著,转向了下一桌宾客。 霍兰德教授也注意到了这边,看到安娜伊斯,皱了皱眉,显然对被打断有些不快,尤其是当他的『金主』刚刚离开的时候。 “玛格丽特,这两位是?”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埃利奥特夫人看了一眼霍兰德,语气平淡地介绍:“这位是安娜伊斯·维奥丽特,阿尔弗雷德·维奥莱特的孙女。” 说完,她看向格林。 格林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晚上好,埃利奥特夫人,霍兰德教授。我是格林·莫里斯,安娜伊斯小姐的同事,目前在港务局联络处任职。” “很抱歉,因为维奥莱特小姐经常想念他的祖父,又时常提及夫人曾是维奥莱特先生的最得意学生,特来问候。”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理由也充分合理,將焦点完全集中在安娜伊斯与埃利奥特夫人的旧谊上。 “港务局?”霍兰德教授哼了一声,流露出轻微的不屑。 但当他听到阿尔弗雷德·维奥莱特的名字,又看了看埃利奥特夫人明显不同的態度,他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嘀咕了一句,“阿尔弗雷德......那个固执的老傢伙。” 埃利奥特夫人没有理会霍兰德的评价,她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安娜伊斯身上。 “你祖父的藏书和笔记......还保存著吗?”她轻声问。 “大部分都保存著,夫人。” 安娜伊斯点头,“虽然有些散佚,但核心的手稿和笔记我都仔细收著。只是......其中很多內容,涉及一些冷僻的符號和记载,以我浅薄的学识,难以完全理解。” “冷僻的符號和记载......” 埃利奥特夫人重复著,沉默片刻后淡淡道:“理解老师的东西,確实需要特定的......钥匙和语境。” “学会的档案室里,或许保留了一些相关的对照资料和未公开的编目。当然,那属於受限区域。” 她顿了顿,看著安娜伊斯,轻声道: “如果你有兴趣继续你祖父的研究,並且遇到了理解障碍,可以带著他的信物......如果还有的话,来学会找我。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有限的查阅便利。” 这比格林预期的还要好!埃利奥特夫人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基於旧谊和学术传承的接触方式。 “非常感谢您,夫人!这对我......意义重大。” 格林也举杯致意,“感谢您的慷慨与对学术传承的珍视,夫人。维奥莱特先生如果知道他的心血受到您的关照得以延续,我想......他会非常欣慰。” 埃利奥特夫人微微頷首,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標誌著她已经將安娜伊斯视为了自己人的范畴,与刚才对待子爵和霍兰德教授谈『生意』时的冷淡截然不同。 格林与安娜伊斯礼貌告辞,转身离开。 “格林?!” 第68章 家庭总是复杂的 “格林?!” 格林心中一沉。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抬头,脸上先是尷尬隨即变成惊讶。 “啊,姨妈?!” 西尔维婭姨妈正快步走来,脸上写满了困惑,甚至还有点生气。 因为她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小姐正挽著格林的胳膊与人交谈,关係似乎非常亲密。 这和她预想的格林与伊莎贝拉小姐约会的剧本完全不同。 艾米丽跟在她身后,脚步更快。 目光快速在安娜伊斯扫过,礼服、仪態,尤其是颈间的那枚蓝宝石项炼,最后落在格林脸上。 艾米丽嘴角勾起,下巴微扬,“伊莎贝拉小姐呢?” “晚上好,姨妈,艾米丽。”格林尷尬地笑了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们。” “没想到?” 西尔维婭姨妈走到近前,压低声音,目光在安娜伊斯和格林之间来回移动,“格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今晚有『私事』吗?怎么会在这里?这位小姐是......” 她显然被这场意外的相遇以及格林身旁出现的漂亮女伴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如果这件事被汉娜·温斯顿夫人知道了,那伊莎贝拉和他就不可能再有什么关係了。 而此时的另一位当事人安娜伊斯则羞红脸,低下头。 “格林,安娜伊斯,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格林循声望去,只见亨利正端著酒杯,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他显然是看到了这边的状况,特意过来解围。 或者说,是来履行他作为『安排者』和『下属』的职责,为格林的身份和出现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 西尔维婭姨妈和艾米丽都愣了一下,看向走来的亨利。西尔维婭认出了这是港务局那位颇有实权的亨利主管,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艾米丽则挑了挑眉,目光在亨利和格林之间来回打量。 “晚上好,海耶斯夫人,海耶斯小姐。” 亨利对两人微微頷首,隨后转向格林,淡淡道:“你们和埃利奥特夫人谈得还顺利吗?学会那边对我们港务局提出的『歷史港口文献合作整理』的意向,有没有初步的反馈?”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一旁的玛格丽特·埃利奥特夫人,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这番话的信息量很大,瞬间將格林和安娜伊斯的出现定位在了『港务局公务』的范畴,並且点明了他们正在与歷史与考古学会的重要人物洽谈『公事』。 格林立刻领会了亨利的意图,心中不禁讚嘆。 这亨利看来有一套啊...... 他立即换上一副面对上级的態度:“主管,晚上好。是的,我们刚刚向埃利奥特夫人表达了港务局的合作意向,她给予了非常宝贵的指导。” 他顺势將话题引向埃利奥特夫人,直接抬高了会面的规格。 安娜伊斯也反应了过来,对著亨利微微躬身:“主管。” 亨利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西尔维婭。 “海耶斯夫人,看来是误会了。莫里斯先生和维奥莱特小姐今晚是代表港务局联络处,来与歷史与考古学会进行重要的前期接洽。子爵阁下的这场晚宴,匯集了各界名流,正是进行这类非正式但关键接触的好时机。局里很重视这个项目,所以派了他们两位年轻人来,也是锻炼。” 他三言两语,不仅解释了格林为何在此、为何与安娜伊斯同行,甚至给格林镀上了一层『受重视的年轻骨干』的光环。 西尔维婭姨妈听完瞬间恍然大悟,隨即脸上还有了一些小骄傲。 看来格林那份正式入职文件是真的,而且还备受上级的器重,最重要的是格林也受到了子爵晚宴的邀请。 这对於海耶斯家是一件脸上增光的事,看来他和伊莎贝拉小姐的关係可以再进一步了,这个进度完全超出了西尔维婭的预想。 她连忙对亨利露出微笑:“原来是这样!亨利主管,真是麻烦您了,还特意过来解释。格林这孩子,也不说清楚,害我瞎担心。” 格林趁此机会,连忙对西尔维婭说: “姨妈,事情就是这样。我和维奥莱特小姐还有工作要谈,可能还需要和学会的其他先生们打个招呼。您和艾米丽先回座位吧,晚点我再过去找你们?” 他得儘快支开他们,避免再出现其他意外。 西尔维婭向亨利微微点头,隨即带著艾米丽离开。 看著她们走远的背影,格林、安娜伊斯和亨利都暗暗鬆了口气。 “反应很快,主管。”格林低声对亨利说,这次確实多亏了亨利。 亨利笑了笑,压低声音:“应该的,莫里斯先生。看来您这边进展不错?” 格林点点头,转向埃利奥特夫人,脸上带著歉意:“夫人,非常抱歉,刚才的插曲打扰到您了。一些家庭误会。” 埃利奥特夫人从亨利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旁观这场家庭戏码。 听到格林的话,她淡淡地说:“没关係。家庭总是复杂的。” 她看了一眼安娜伊斯,又看了看格林和亨利,最后说道:“港务局对歷史文献有兴趣是好事。具体的,等你......或者维奥莱特小姐,带著信物来学会再谈吧。我有些累了,失陪。” 她似乎对亨利这种典型的官僚做派並不感冒,也不想捲入更多是非,乾脆利落地结束了谈话。 微微頷首后,便起身向莱纳斯子爵告辞,儘管子爵极力挽留,但埃利奥特夫人最终还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离开了宴会厅,一同离开的还有另一位女士。 “看来这位夫人不太好打交道。” 亨利看著埃利奥特夫人的背影,低声评价了一句,隨即又换上笑容,“不过目的达到了就好。莫里斯先生,您继续,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 他识趣退开,继续他的社交应酬。 周围终於暂时恢復了平静。 安娜伊斯这才彻底放鬆下来,轻轻拍了拍胸口,小声道:“嚇死我了......刚才那两位是?” “姨妈和表姐。我们再吃点,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后面享受就好。”格林看向安娜伊斯,淡淡道。 两人回到自己的座位,开始继续用餐,开始享用这些难得的美味。 安娜伊斯小口品尝著面前的海鲜浓汤,动作优雅,但眼神依旧不时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刚才的家庭风波虽然平息,但那种被置於眾人目光焦点的感觉,让她心有余悸。 “味道不错,多吃点。”格林低声对她说,试图缓和气氛,“这次的晚宴,至少让我们省了一顿大餐的钱。” 安娜伊斯闻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也稍稍放鬆下来,开始认真享用食物。 宴会厅的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 弦乐四重奏换上了一支更轻快的舞曲,已经有几对年轻的男女在舞池边缘隨著音乐轻轻摆动身体。 侍者们穿梭得更加频繁,为宾客们添酒,撤换餐盘。 莱纳斯子爵正与几位市政厅的要员站在主桌旁交谈,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但格林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频繁地投向宴会厅的几个特定角落。 就在这时,一阵高级香水的味道飘来。 格林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克拉丽丝·阿斯特莱亚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了他们桌旁。 奥利维耶没有跟在她身边,似乎去了別处。 “晚上好,莫里斯先生,维奥莱特小姐。”克拉丽丝的声音轻柔,脸上带著淡淡的微笑。 第69章 维克多的坚持 格林和安娜伊斯连忙放下餐具,起身致意。 “晚上好,阿斯特莱亚女士。”格林回应道。 “雪夜的宴会,总是容易让人放鬆警惕,沉醉於温暖的假象。” 克拉丽丝微微向前倾身,与格林碰杯,“但有些佳酿,看似澄澈诱人,里面却可能混入了不该有的『佐料』。尤其是那些......统一由佩戴红宝石袖扣的侍者呈上的饮品。” 红宝石袖扣! 格林立刻想起入场时那些侍者制服上的统一装饰。他之前只觉得那是子爵財力的体现,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一个標记。 “记住,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克拉丽丝直起身,脸上重新掛上那种社交性的浅笑,“愿女神庇佑你们,享受这个夜晚。” 她微微頷首,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融入了人群,很快消失在一群正在交谈的贵妇身后。 格林和安娜伊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先生......她是在警告我们......不要喝那些侍者给的酒水?”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短暂的沉思。 为什么? 这个词出现在脑海。所有的来宾都是受到子爵的邀请,而且很明显他现在的地位和財力已经不是一般人可以比的。 如果克拉丽丝的警告是真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那些有问题的侍者並不是他的人? 不,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一个有財有权有实力的贵族,自己手下这么多人出了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为什么?一场匯集了政商名流、甚至包括守夜人的公开慈善晚宴,子爵敢玩这么大?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暴露,或者说......今晚之后,一切都会被掩盖? 可最后还是得回到根本问题上。 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的目的是什么。 他看向主桌方向,莱纳斯子爵正举杯与一位大商会会长畅饮,两人手中的酒杯,正是侍者刚刚斟满的、泛著琥珀色光泽的液体。 子爵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亢奋的红光。 他又看向歷史与考古学会那桌。 几位老学者面前的食物酒水似乎没怎么动,他们更专注於自己的交谈,对侍者的服务提不起丝毫兴趣。 埃利奥特夫人已经回到了座位,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 而海耶斯家那一桌......格林的心猛地一紧。 他看到西尔维婭姨妈正微笑著从一位侍者手中接过一杯粉红色的、看起来像是水果宾治的饮料。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艾米丽面前也放著一杯类似的饮品,但她似乎没什么兴趣,正有些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拨弄著盘中的甜点。 “该死......”格林低声咒骂。 他不可能直接衝过去告诉姨妈別喝,那会引发更大的混乱,也可能打草惊蛇。 “安娜,”格林看向姨妈,快速说道: “听著,我们现在必须得分开行动。你留在这里,观察那些侍者的动向,尤其是他们接近哪些人,递送了什么。如果看到有人出现异常,比如突然变得特別兴奋、呆滯,或者离席走向特定方向,记住他们的样子和去向。但你自己,什么都不要碰,儘量待在人多且明亮的地方。” “您要去哪里?”安娜伊斯紧张地问,她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种恐慌感瞬间將她笼罩。 “我得去提醒我姨妈和表姐她们。” 格林转头看向安娜伊斯,“至少让她们提高警惕。你待在这里,相对安全。记住,保持清醒,什么都別碰。” 安娜伊斯用力点头,“我明白,先生。您、您一定要小心。” 格林深吸口气,脸上掛起微笑。 他端起香檳,不紧不慢地朝著海耶斯家的方向走去。 有危险,那最安全的就是离开这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编织理由。 艾米丽身体不舒服?姨妈突然头疼?家里有急事?但似乎都不合適,太假了。 但没办法,他相信克拉丽丝不会骗他。 走到海耶斯家的餐桌旁时,西尔维婭姨妈刚抿了一口那粉红色的饮料,正与邻座一位穿著体面的夫人低声谈笑。 艾米丽依旧则和一位英俊的年轻人微笑交谈著,看到格林过来,並没有理会。 “格林?你怎么过来了?”西尔维婭姨妈看到他,微笑道:“和你同事谈完工作了?” “嗯,暂时告一段落。” 格林在维克多姨父旁的空位坐下,压低声音,犹豫片刻,最终开口: “姨父,有件事,我觉得需要跟你说一下。” 维克多放下了手中的餐叉,欣慰笑道:“我听你姨妈说了,真不错,好好干。我看好你。” 格林看著他没有说话。 “怎么了,格林?”维克多问,眉头微蹙。 格林舔了舔嘴唇,目光扫过桌上的饮料,最后再次看向维克多姨父。 “我......我刚才无意中听到一些侍者的交谈,用的是一种很少见的方言,但曾经做调查员时恰好学了一点。” “他们提到......今晚的某些饮品,为了助兴,可能......添加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不是针对所有人,但最好小心。” 他故意说得模糊,將『药物』暗示为某种下流的助兴剂,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可能让维克多相信的理由。 因为他最重视体面。 然而,维克多的反应却出乎格林的预料。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皱起了眉。环顾四周,確认没人注意,才看向格林,压低声音: “格林!这种话怎么能乱说!你肯定是听错了!” 他身体前倾,“你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这是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的慈善晚宴!来的都是什么人?市政厅的官员,各大商会的会长!” 维克多朝著主桌和守夜人那桌的方向示意。“子爵是什么身份?是真正的贵族,是这座城市最有声望和財力的人物之一!” “在他的宴会上,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下三滥的事情?这要是传出去一丝一毫,子爵的名声就全毁了!他图什么?” 维克多的逻辑很严密,没有问题。这也是格林想不通的地方。 在他看来,格林所说的可能性,不仅荒谬,而且危险。是可能毁掉海耶斯家前途的危险。 “万一......”格林还是愿放弃。 “没有万一!”没等格林说完,维克多突然打断他。 他为了获得这场晚宴的入场券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这是海耶斯跨越阶级的重要一步。 如果艾米丽能与某位贵族子弟联姻,那海耶斯家就不必將筹码都放在格林与温斯顿家的身上。 虽然温斯顿也是贵族,曾经有过无上的荣光,但那是曾经。 更何况,格林姓莫里斯,而不是海耶斯。 维克多看著格林,缓缓道: “格林,我知道你是好意,担心我们。但年轻人,有时候容易想太多,或者听到些风言风语就当真。” “在这种级別的宴会上,服务人员的素质是极高的,管理也极其严格。你说的那种情况,绝对不可能。” 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自己的酒杯,“好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肯定是误会。我们安心享受宴会就好,別自己嚇自己。” 艾米丽在一旁撇了撇嘴,显然觉得格林大惊小怪,也认同父亲的观点。 这种顶级的社交场合,怎么可能有那种齷齪事?她甚至觉得格林有点丟人,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猜测。 “你想多了,格林。”西尔维婭姨妈也突然说道。 格林看著姨父篤定的表情,看著姨妈虽然不安但最终选择相信丈夫,就连艾米丽也不相信。 所有准备好的劝说和警告,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吧,姨父。”格林蹙眉,“可能......真的是我听错了。你们玩的开心。” 也希望克拉丽丝弄错了。 维克多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了,缓和了一下脸色,补充道: “你自己也小心点,別乱跑。这种场合,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 这句叮嘱此刻听起来充满了讽刺。 格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却在转身离开时,看到了几位宾客与莱纳斯握手告辞,同埃利奥特夫人一样。 他默不作声,看来有些人也同样发现了不对劲。 第70章 子爵的私人医生 劝说彻底失败。 他能感受到维克多姨父的如释重负,西尔维婭姨妈的些许不安,还有艾米丽的不以为然。 当格林走回自己的座位后,安娜伊斯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怎么样?” 格林缓缓摇头,面无表情。 他只能重新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侍者托盘中的饮品。 宴会的气氛不知不觉中似乎又有了些许变化。 弦乐变得缠绵悱惻,灯光似乎也暗了一些,有一种曖昧私密的氛围。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面的雕花大门被推开。 一阵浓郁花香与甜腻麝香的气息悄然飘入,香气虽然浓郁,但並不刺鼻。 紧接著,一个女人款步走进大厅。伸手挽住莱纳斯的手臂。 她穿著一袭酒红色的露肩丝绒长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深棕色长髮慵懒地披散在肩头,几缕髮丝垂落在精致的锁骨旁。一出场,便抢了所有女人的风头,无论是贵妇还是小姐。 她的容貌不能用精致来形容,而是惊艷。最重要的是那种由內散发嫵媚,每一个动作都在撩拨著在场所有男士的心。 而她身边的莱纳斯子爵,与方才致辞时那个沉稳矜持的贵族判若两人。 他微微侧著头,目光几乎黏在维罗妮卡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依赖,甚至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仿佛他挽著的不是一位女伴,而是降临人间的神祇,是他全部希望和生命的寄託。 在场大多数男士的眼神不由自主的追隨著她的身影,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就连一些女士,在最初的嫉妒后,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仿佛那女人身上散发著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私人医生,维罗妮卡女士。”莱纳斯一脸痴迷的介绍道。 两人开始巡场敬酒。 所到之处,男士们纷纷挺直腰背,努力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目光灼热。 维罗妮卡与每个人碰杯,柔声道: “感谢您的光临,愿您今夜尽兴......” “您的起色真好,这身礼服非常衬您......” “为了奥伯哈芬的繁荣,也为了......內心真实的渴望......” 格林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他不知怎么的,感到一阵口乾舌燥,小腹窜起一股陌生的燥热。 “太美了......”他轻声呢喃。 而他身旁的安娜尼斯似乎却不为所动,眉头微皱,不安地瞅了一眼格林的表情,面颊泛起红晕。 突然,她狠狠掐了格林一把。 格林突然吃痛,瞬间清醒了几分。 “先生......那个女人好像有问题。”安娜伊斯低声道。 “嗯?什、什么问题?”格林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女人,转向安娜伊斯。 “不知道,但是我记得祖父的笔记上曾提到过有些非凡者,非常擅长迷惑男人......” 格林惊醒。 安娜伊斯说得没错,那个人给人的感觉確实有点不对劲。 已经不能用迷惑来形容了,而是魅惑,对,就是魅惑,赤裸裸的魅惑。 不仅仅是容貌和气质,更像是直接用於灵魂,甚至生理的影响。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健康顾问』所能拥有的。 他略作思忖,目光投向克拉丽丝和奥利维耶那边,只见两人眉头皱紧,嘴唇微动,似乎在討论什么。 “跟我来。”格林对安娜伊斯低语一句。 两人悄然离席,借著宾客交谈移动的掩护,向宴会厅另一侧靠近。 而他们的举动显然也引起了守夜人的注意。当格林和安娜伊斯走近时,克拉丽丝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对格林此刻还能保持清醒並主动靠近感到意外。 奥利维耶则审视著格林,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率先开口:“看来你已经成功晋升了,莫里斯先生。而且,你似乎......状態稳定。” 克拉丽丝唇角微勾,“我的礼物,还喜欢吗?” 格林沉默了片刻,迎著两人的目光,平静地开口:“我没有喝『窥秘人』魔药。” 克拉丽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什么?” 奥利维耶没有追问,过了几秒,他才缓缓道:“魔药配方和材料,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弄到的东西,莫里斯先生。尤其是......安全的、成体系的途径。” “我现在是『学徒』。”格林没有迴避,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途径。 他知道,在这种关头,隱瞒序列可能意味著无法获得有效的配合,甚至可能被误判。 为了家人,他必须实话实说,只有这样才能换取有用信息和可能的援助。 “学徒?!”克拉丽丝低呼一声,有些难以置信,“『学徒』途径?你怎么会......” 她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份震惊显而易见。 奥利维耶倒像是鬆了口气,至少不是什么太坏的途径,“学徒......不错的起点,生存能力很强,用大部分人的话来说,你现在很苟。” 格林没有解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想必也已经发现问题了吧?那个女人,子爵的私人医生我觉得很不对劲。” 克拉丽丝看著格林,微微点头: “对,很明显的『魅惑』与『支配』能力,混合了药物辅助。子爵的状態是被深度操控的典型表现。那些红袖扣侍者,灵性感觉驳杂不纯,多半是用了某种方法强行提升或控制的傀儡。” 她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与宾客谈笑风生的维罗妮卡,低声道: “但我们猜不到她,或者说她背后势力的具体目的。如此大张旗鼓,在这么多重要人物面前......不像单纯的杀戮或破坏。我们需要更多的线索,弄清楚仪式的核心和触发条件。” “但是很显然,” 奥利维耶接过话,目光扫过宴会厅入口处那位始终站得笔挺、眼神锐利的中年管家,以及几个看似隨意走动、实则站位封锁了主要通道的侍者。 “这里戒备森严,尤其是那个管家,灵性不弱,一直把守著门口和主要通道。我们若轻举妄动,很可能打草惊蛇,让场面转入更不可控的阶段。” 格林的心沉了沉,他最担心的情况正在被证实。现在想跑都跑不了。 “我能做些什么吗?”他问,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海耶斯家的方向,声音有些焦虑,“我的家人......几乎都在这里。” 奥利维耶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沉声道:“冷静,莫里斯先生。衝动救不了任何人。子爵看样子已经被他的私人医生完全控制了。但控制,尤其是这种大规模、混合手段的控制,通常是有阶段性的,需要引导和积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我们现在最需要情报。对方的序列等级明显不低,至少是中序列,而且很可能有同伙或后手。盲目对抗风险极高。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具体要做什么,才能找到打断或解决的办法。” 克拉丽丝补充道,目光带著鼓励看向格林: “学徒的能力在移动方面有独特优势。如果你自己想走,现在应该还来的及。如果你想救你的家人,愿意冒险......或许刻意尝试去一些我们暂时无法靠近的地方看看。” “比如,子爵的私人区域?但务必小心,不要触碰任何可疑的东西,也不要试图中断任何正在进行中的仪式过程,那可能会立刻引发反噬,不是你能够做的。” 她看了一眼安娜伊斯,又对格林说:“这位小姐刻意暂时跟在我们身边,相对安全一些。” 格林没有立刻回答,脑中快速思索著潜入方案。 第71章 二楼 深入探查,这恰好是格林目前能发挥作用的方式。 就目前来看,守夜人显然也没有料到情况会超出他们掌控,並没有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能进行细致侦察的人或手段。 格林的目光扫过管家和那些侍者,又扫过整个宴会厅的结构。突然,他发现了一个角落,恰好在那些人的视角盲区。 “好。”他果断点头,“我去试试。安娜,你跟紧阿斯特莱亚女士和奥利维耶先生。” 安娜伊斯虽然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您小心,莫里斯先生。” 奥利维耶深深地看了格林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自己礼服內侧一个特製的暗袋中,取出了一件摺叠得极薄、几乎看不出厚度的织物。 它呈现出一种不断变幻的暗灰色,仿佛將周围的阴影都吸附在了自己表面。 “谨慎使用这个,莫里斯先生。”奥利维耶將织物快速塞进格林的怀里。 “2-447,『懒惰者』。当你在静止不动,或非常缓慢移动时,它会进入『舒適』状態,並释放一种视觉层面的干扰场。” “你会从视觉上变得模糊、与环境色融合,其灵性投影也会变得微弱。” “但是,它有严格的限制和代价。第一,它无法掩盖声音、气味和灵性波动。第二,一旦你快速移动、奔跑、跳跃,或者使用非凡能力造成明显的灵性扰动,隱形效果会立刻失效,並需要至少十分钟的『平静』才能重新起效。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会不断的诱惑你长时间使用它。” “长时间使用,你会感到非常疲惫,產生懒惰的想法。你的意志必须和它对抗,不然它会让你变成一个体能低下、精神懈怠、遇到危险第一反应是缩起来而不是想办法的『废物』” “记住:它让你躲藏得越好,你就越不想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还有,以探查为主,获取信息优先。如果发现不可抗拒的危险,立刻撤离。我们会儘量维持宴会厅表面的『正常』,为你爭取时间。但时间可能不多了,注意那些宾客的状態变化。” 格林最后看了一眼家人所在的方向,维克多姨父似乎正在与一位商人爭论著什么。 西尔维婭姨妈有些心神不寧地摆弄著餐巾,艾米丽则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正走向摆放甜点的长桌方向,一名红袖扣侍者微笑著跟在她侧后方。 格林只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对克拉丽丝和奥利维耶点了点头,然后借著人群的遮挡,身体微微一侧,仿佛只是调整站姿。 他端著半杯香檳,脸上一副忧鬱不得志的,仿佛只是隨意踱步,朝著那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途中,他巧妙地利用了几波正在热烈交谈、互相敬酒的宾客群体作为移动的屏障,身影在他们之间若隱若现。 当他终於接近那处角落时,恰好有一对年轻男女说笑著从帷幔后转出,走向舞池。 格林抓住这个短暂的、无人直接注视此处的瞬间,身体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立柱与帷幔之间的狭窄缝隙。 他快速取出『懒惰者』。將暗灰色的织物自动展开,披在肩上。 它立刻如同有生命般蔓延,覆盖了他的上半身,並迅速调整顏色,与背后深色的帷幔、旁边立柱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 一种奇异的『舒適感』瞬间包裹了他。 不是身体上的温暖,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暗示,仿佛告诉他: 这里很安全,很隱蔽,就这样待著,不要动,不要出去...... 格林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对抗这种突如其来的惰性诱惑。他缓慢呼吸著,目光透过帷幔的缝隙,警惕地观察著外面。 他看到不远处一名原本似乎无意间扫过这个方向的侍者,目光只是略微停顿,便自然而然地滑开了,仿佛那里只有一片再普通不过的阴影和装饰。 成功了。 “好神奇的东西......” 格林没有耽搁。 下一秒,他的身体微微一倾,消失在原地。 当格林再次出现时,他已经站在了一条铺著厚实地毯、光线昏暗的走廊里。 宴会厅的喧囂音乐和谈笑声被厚重的墙壁隔绝,空气中瀰漫著另一种气味。 昂贵的木蜡、陈年书籍,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维罗妮卡身上类似的甜腻麝香。 见周围並没有人,他迅速將『懒惰者』扯下,快速收好。那诱使他停留的舒適感隨之减弱,精神上的疲惫在提醒著他使用的代价。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装饰华丽。 尽头是一段向上的楼梯,通往庄园的二楼私人区域。根据常理推断,子爵的书房、臥室等重要场所很可能就在楼上。 “那里或许会有一些线索。”格林如是的想著。 他放轻脚步,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楼梯是橡木材质,铺著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掛满了手绘油画,这些画都有一个特点:各种各样的树。 数不清的油画在壁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森。 “想不到子爵还是个植物爱好者......” 周围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交谈声。 踏上阶梯时,格林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为什么这通往私人区域的地方,一个侍者或守卫都没有?难道所有人都被调去宴会厅服务了?这似乎......太鬆懈了。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子爵极度信任维罗妮卡的能力,认为无人能突破宴会厅的『防线』,或者,他认为重要的东西都藏在更隱秘的地方,而非这些常规房间? 无论如何,眼下无人看守对他有利。格林快速登上二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宽敞,装饰也更为奢华。 深色木质墙板,水晶壁灯,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麝香味似乎更浓了一些。走廊两侧分布著五六扇紧闭的房门。 格林侧耳倾听,確认最近的房间內没有任何动静后,他再次披上『懒惰者』,身体紧贴墙壁,缓缓融入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客房,布置典雅,床铺整齐,壁炉冰冷,显然无人使用。 他快速扫视一圈,除了常规的家具和装饰品,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书桌上空空如也,抽屉里也只有备用文具和信纸。 唯一让人感到疑惑的就是房间內的油画依然是树。 他退出房间,关好门,如法炮製检查了隔壁。 第二间似乎是吸菸室,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味。第三间是女士小客厅,摆放著刺绣架和茶具。 第四间......似乎是子爵的臥室? 刚一进入,一股比走廊里浓郁数倍的甜腻麝香混合著汗液、某种精油以及......石楠花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房间很大,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角落一盏光线曖昧的落地灯亮著。 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带有华丽帷幔的四柱床。 床幔被扯得半开,凌乱不堪的丝绸床单上,清晰地印著各种曖昧的痕跡和皱褶,枕头被隨意扔在地上。 床边散落著几件款式性感、用料节省的女士內衣。这显然不是日常穿著,更像是某种別致的道具。 格林的目光扫过房间其他地方,眉头越皱越紧。 梳妆檯上,除了常规的男士用品,还摆满了各种造型奇特、用途曖昧的玻璃瓶和陶瓷罐,里面装著顏色各异的粘稠液体或膏体。 標籤上写著诸如【激情之露】、【魅惑之息】、【持久之力】等令人浮想联翩的名字。 旁边还散落著几本封面大胆、描绘著露骨动作和场景的『艺术画册』。 衣帽间的门敞开著,里面除了昂贵的正装,还掛著不少皮革、锁链、羽毛等材质的『特殊服饰』,以及一些明显用於束缚的皮质道具。 墙壁上,不出所料,依然掛著『树』的主题油画。 但这里的树与楼梯间的截然不同。 它们姿態扭曲妖嬈,枝条如同舞动的肢体,叶片呈现出心形或更曖昧的形状,色彩也更为浓艷大胆,充满了强烈的『特殊』暗示。 其中最大的一幅掛在床的后侧中央,画的是一棵藤蔓缠绕、果实饱满丰硕的巨树,树下有模糊的、纠缠在一起的人形轮廓,整幅画瀰漫著一种墮落而狂热的生命力。 第72章 莱纳斯的日记 书桌上堆满了各种信件和便签。 格林强忍著不適,快速翻阅了几张。 从称呼和笔记上看,內容大多是子爵与不同情妇之间的露骨情书,充满了对肉体欢愉的直白描述和渴望。 还有一些是购买『特殊用品』和『滋补药品』的帐单和收据,金额惊人。 然而,在这些淫靡混乱的物品中,格林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东西。 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他找到了一本硬皮日记。开始都是记录的一些关於他的私人医生维罗妮卡对他的帮助。 笔记很工整,充满哀伤。 【玛丽安娜,没有你的奥伯哈芬,只是一座华丽的坟墓。今天在花园看到你最喜欢的白玫瑰开了,我站了很久,却无人可分享这份美丽。管家和僕人们小心翼翼,但他们的眼神里只有怜悯,没有理解。这种孤独,比寒冬更冷。】 【......又一位医生离开了,带著他的药箱和千篇一律的『节哀顺变』建议。他们治不好我的心,它隨著玛丽安娜一起被埋葬了。失眠和头痛是它不甘的抗议吗?】 “子爵夫人死了?今晚確实没有看到她,但从莱纳斯子爵在宴会上的表现来看,除了对他的私人医生异常痴迷,看不出有悲伤感觉啊......” 他快速翻阅著,后面他找到了一些与眾不同的內容,字跡也开始逐渐变得潦草、激动。 【......维罗妮卡女士真是我见过最特別的医生。她不仅治好了我的失眠和头痛,还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活力。 她说我的身体需要更『开放』的疏导,不能一味压抑贵族所谓的『体面』。】 【她还说,强烈的爱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甚至能模糊生死的边界。 她提到了一些古老的、关於灵魂迴响的记载......她真的......能帮我吗?】 【......那些画,那些她推荐的『辅助疗法』......起初让我感到羞愧,但不得不说,很有效。我感觉年轻了二十岁。她说,这是释放『生命本源』的力量......】 【......维罗妮卡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她说,要引导玛丽安娜的『迴响』回归,需要一座『桥樑』。 这座桥樑必须由最纯粹、最强烈的『生命渴望』构筑。而人类最原始、最强大的渴望之一,就是......肉体的欢愉与结合。 她说,我压抑太久了,对玛丽安娜的思念必须找到一种更具『生命力』的表达方式,才能產生足够的『共鸣』。】 【......我震惊,甚至感到愤怒。 这简直是对玛丽安娜的褻瀆!但维罗妮卡很温柔並且坚定的告诉我,说玛丽安娜若在神国上,绝不会希望我因思念而枯萎。 她希望我快乐,希望我『完整』。 而最极致的快乐,能迸发出最耀眼的精神火花,那才是玛丽安娜可能感知到的信號。 她说,这不是背叛,而是用人类最本源的力量去呼唤爱。】 【我尝试了。 我发现越来越迷恋维罗妮卡的身体。 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但她告诉我,那是神的指引,是我对玛丽安娜的思念,这是神圣的。我认为她说的对。】 【......我开始梦见那棵树。 维罗妮卡说那是『神圣之树』,是生命与欢愉的象徵。 她教我如何在极致的欢愉顶点,將我的『生命力』与『思念』通过冥想注入那棵树的意象,她说这是在为玛丽安娜的回归积蓄『归途的资粮』......】 【......我离不开她了。不仅是身体,还有灵魂。她让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极致快乐的世界。 那些庸俗的女人再也无法满足我......】 【只有在她安排的、越来越深入、越来越放纵的『肉体欢愉』中,我才能感受到那种接近彼岸的颤慄......】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粗暴地撕掉了。 格林合上日记,不知不觉间,掌心已经渗出冷汗。 那些树有问题。而且真相比他想像的更加扭曲和悲哀。 根据日记內容,格林猜测应该是维罗妮卡利用了子爵对亡妻深沉的爱与执念,將其扭曲成通往欲望与墮落的阶梯。 並编织了一个『復活挚爱』的惊天谎言,让子爵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傀儡。 “復活亡妻?”格林冷笑。 他根本不相信这种鬼话。 这显然是维罗妮卡为了达成自己某种不可告人目的而设下的骗局。子爵不过是被利用到极致的可怜虫和帮凶。 那些被特殊饮品影响的宾客,他们的状態恐怕不仅仅是『被魅惑』那么简单...... 维罗妮卡究竟在谋划著名什么?还有,整个过程中维罗妮卡需要付出什么? 一切皆有代价,这不是一句空话。 他环顾四周,见没有其他有用的信息便退出房间,二层还剩一间,他必须快一点。 这是一间书房,比臥室显得『正常』许多。空气中没有了麝香味,而是纸张、皮革和淡淡灰尘的味道。 很明显,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连连打扫都省去了。 墙壁上依然掛著『树』的主题油画,但这里的画风明显不同,更加古典、寧静,描绘的多是庭院中枝繁叶茂的橡树或月下静謐的森林。 与臥室和楼梯间那些扭曲妖嬈的『树』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掛在书桌正对面墙壁上的一幅大型肖像油画。 画中是一位年轻的女子,穿著淡雅的象牙色长裙,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膝上放著一本摊开的书。 她有著柔和的棕色捲髮,蔚蓝的眼睛温柔地注视著画外,嘴角噙著一丝寧静、幸福的微笑。 她的双手轻轻交叠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是一个明显的、充满母性光辉的怀孕姿態。 画像下方是熟悉的字跡:玛丽安娜·费尔法克斯。 “子爵的亡妻?” 画中的女人很鲜活,应该是出自名人画家的手笔,而且被保养的很好。 格林的目光从肖像画上移开,落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桌面整洁,一个精美的银质相框,里面是子爵与玛丽安娜的结婚照,两人笑容灿烂。 一个已经乾涸的墨水瓶,笔架上掛著一支许久未用的羽毛笔。几本关於园艺和诗歌的书籍隨意摊开,书页已经泛黄。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 上层是一些普通的信件和文件,似乎是很多前的。中层则整齐地码放著一摞日记本,封皮顏色各异,但都比臥室那本日记显得更旧。 格林抽出最上面一本,翻开。 笔跡是子爵年轻时的,更加飞扬有力,內容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对领地的规划,以及......对玛丽安娜炽热、纯真的爱意。 第73章 前奏 【......今天在市政厅的舞会上遇到了玛丽安娜·洛伦兹小姐。她的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整个沉闷的晚宴。我从未见过如此优雅又充满活力的女子......】 【......我们订婚了!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父亲虽然对洛伦兹家的商人背景略有微词,但看到玛丽安娜后,他也被玛丽安娜的魅力折服。她说她爱奥伯哈芬的森林和湖泊,期待將这里打造成更美好的家园......】 【......婚礼完美无瑕。玛丽安娜穿著婚纱美得令人窒息。我发誓用一生守护她的笑容和我们的幸福......】 【......玛丽安娜怀孕了!感谢黑夜女神!我们即將拥有爱情的结晶。她希望是个女儿,说女儿会更贴心。我则偷偷期待一个能继承姓氏的小子爵......无论男女,都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珍宝。我开始规划婴儿房,玛丽安娜则忙著准备小衣服,整个庄园都洋溢著喜悦......】 日记里充满了琐碎而温馨的日常。 一起打理花园,为未出生的孩子挑选名字,討论奥伯哈芬的慈善事业......字里行间流淌的都是真挚的爱与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然而,翻到这本日记的最后几页,笔跡开始颤抖,內容急转直下: 【......玛丽安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医生说胎位有些不正......我很担心,但她总是笑著安慰我,说为了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產期临近,我焦虑得无法入睡。玛丽安娜反而比我镇定,她握著我的手,说相信女神会保佑我们......】 这一页有被水渍晕开的痕跡。 【......漫长的煎熬......痛苦的呼喊......医生们进进出出,脸色凝重......女神啊,求求您,不要带走她......】 最后一项,只有一行歪斜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跡。 【......寂静。无尽的寂静。她走了。带走了我的阳光,我的未来,我的一切......孩子......也没能保住......】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我寧愿用我的一切去换......】 这本日记在这里结束。 后面的日记本,格林快速翻阅了几本,內容逐渐被无尽的悲伤、自责、空虚所充斥,直到变成他之前看到的那种深沉的绝望,然后......维罗妮卡出现了。 格林轻轻合上日记,將它们放回原处。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子爵对亡妻的爱很真实,正是这份爱留下的巨大空洞,才让维罗妮卡有机可乘,用邪恶的谎言和扭曲的欲望將其填满,最终引向深渊。 没有孩子的照片,甚至日记后期很少提及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 或许对子爵而言,失去玛丽安娜的痛远远压倒了一切,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更像是这场悲剧的一个残酷註脚,一个连同母亲一起被埋葬的、未曾实现的梦。 线索已经足够清晰。维罗妮卡的骗局建立在子爵最深的伤口上。 但是依然找不到维罗妮卡的目的是什么。 这让格林的內心愈发不安。 格林最后看了一眼玛丽安娜的肖像画。画中女子温柔的目光仿佛穿透时光,与他对视。 在这间充满回忆的书房里,那些扭曲的『欲望之树』油画显得格外刺眼和褻瀆。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回到走廊。 二楼已经探查完毕,除了掌握了莱纳斯的一些变化原因,並没有其他的线索。 这让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那楼梯隱没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与二楼铺著厚地毯、掛著油画的明亮走廊相比,显得格外幽深。 他放轻脚步靠近,但灵性的直觉开始发出尖锐的警告。 楼梯本身看起来是普通的橡木材质,但扶手和台阶的缝隙间,隱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细微如血管般的纹路在缓慢蠕动,仿佛整段楼梯是某种巨大生物延伸出的触鬚。 当他即將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异变陡然发生。 一股冰冷滑腻的灵性压力如同实质的墙壁撞来。 楼梯上方的空间在他眼中扭曲模糊,覆盖著一层不断流动的暗红色薄膜,上面不时闪过难以辨认的符號,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气息,充满恶意。 这不是物理的阻挡,而是更深层次的空间拒绝。 格林尝试集中精神,利用学徒『开门』的能力直接进入三楼的空间。 但失败了。 他完全无法感知到三楼任何一扇门、一扇窗、甚至一块地板的『概念』。 那里就像被从现实层面暂时擦除或密封了,只留下一个充满敌意的灵性宣告。 散发出自己的灵性,格林感觉到那层『薄膜』似乎在吸收周围逸散的情绪和欲望。 而那些逸散的情绪和欲望恰好是由二楼那些油画散发出的微弱波动,正丝丝缕缕地被牵引过去,成为维持这层屏障的养料。 那些养料从一楼的位置通过那些油画不断向上输送著。 强行突破,不仅会立刻惊动布置者,还可能遭到强烈的灵性反噬。 “那些油画是......中转站?”他低声自语。 “看来三楼不是我能去的了,剩下的只能交给守夜人了。”格林深吸口气,转身快步下楼。 维罗妮卡对这里的防护远超想像,这反而说明三楼就是核心所在。但硬闯等於自杀,而且会打草惊蛇。 书房里日记揭示的悲剧,二楼油画的褻瀆,三楼无法突破的屏障,无论是哪个都表明了莱纳斯的私人医生有大问题。 回到一楼,格林的身影快速融入宴会厅的墙壁,重新回到了喧囂中。 仅仅离开不到半小时,这里的氛围已彻底变了。 弦乐队的演奏变得狂放而失序,音符不再遵循乐理,而是追逐著心跳与呼吸的节奏,拉扯著宾客们本就脆弱的神经。 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曖昧的粉红滤镜,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著不自然的潮红。 舞池中央,莱纳斯子爵已不再是那个忧鬱的贵族。 他站在一处略高的平台上,挥舞著手臂,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充满了蛊惑性。 “......束缚!那些教条、礼法、所谓的道德,都是束缚我们灵魂的枷锁!” 他近乎疯狂,“我们生来拥有感受快乐的权利,拥有追求极致愉悦的自由!为什么要压抑?为什么要否认这具身体最诚实的渴望?” 他的话在人群中激起复杂的反应。 一部分宾客早已眼神迷离、举止放浪,多是一些年轻男女,发出赞同的欢呼和呻吟,身体隨著音乐更大幅度地摆动,彼此贴得更紧,空气中瀰漫开不加掩饰的情慾。 他们仿佛找到了放纵的『神圣理由』。 但另一部分人,则显露出挣扎。 一些年长者或灵性较为敏锐的女士紧皱眉头,用手帕捂住口鼻,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香气和声音。 几位绅士脸色铁青,紧握酒杯,显然在抵抗內心被勾起的躁动与子爵言论的褻瀆。 他们感受到了不对劲,但环境的同化力太强,令他们孤立无援,不敢轻易发声。 而这一切的导演,维罗妮卡·索恩,正优雅地坐在主位上。 她依旧穿著那身酒红色长裙,嘴角噙著那抹完美无缺的微笑,偶尔用扇子轻掩嘴唇,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如同欣赏自己精心培育的花园。 最终,她的视线屡次落向大厅西北角的一个立柱阴影处。 那里,克拉丽丝、奥利维耶和另外两名守夜人队员看似在低声交谈,但紧绷的身体姿態和锐利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他们紧盯著子爵,更紧盯著维罗妮卡,如同潜伏的猎手。 第74章 分工 维罗妮卡的目光掠过他们,发出一声轻笑,仿佛只是扫过几件不起眼的装饰品。 那眼神深处,是一种居高临下、近乎非人的漠然,仿佛在她眼中,这些警惕的非凡者与周围沉溺的宾客並无本质区別,都只是她个人的玩物...... 格林屏住呼吸,藉助人群的晃动和光线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挪移到克拉丽丝身侧。 “有什么发现吗?”奥利维耶率先开口。 “嗯,二楼有问题。莱纳斯被他的私人医生控制了,维罗妮卡应该答应他復活他的妻子。但......” 格林看向舞池中的莱纳斯“他可能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克拉丽丝微微点头,“已经看出来了。” “二楼掛满了油画,全都是树,各种各样的树,” 格林继续,压低声音,“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吸收东西,感觉像是在给什么东西供能,方向是往上,三楼。” 他快速瞥了一眼通往楼上的方向,语气急促: “我试过去三楼,上不去。楼梯像活了一样,有层看不见的『墙』,很邪门,我的能力穿不过去。感觉硬闯会立刻被察觉。” 克拉丽丝皱起眉,“活化的屏障......能量供养......” “子爵只是个幌子,”格林总结道,目光扫过狂热的子爵和微笑的维罗妮卡,“维罗妮卡在搞更大的事。这些宾客,他们的状態......很像是在被『处理』,然后被带走去別的地方。” 他示意那些被红袖扣侍者引导著、眼神迷离走向侧门的宾客。 克拉丽丝微微侧头,看向奥利维耶,“队长,你怎么看?我认为油画是关键节点。” 奥利维耶目光扫过那些被引导的宾客,脸色沉了下来。 “能量收集和分流点。破坏它们,既能干扰屏障,也能打断对『祭品』的初步处理,製造混乱。但是仪式场呢?如果油画只是其中一条输送节点,那最后的结果还是一样。” 奥利维耶的质疑直指核心。破坏节点固然能製造混乱,但如果找不到仪式场,一切都是徒劳。 克拉丽丝的目光在狂乱的舞池与那些被引导离场的宾客之间快速移动,脑海中快速分析著格林的情报。 “你说得对,队长。格林看到能量向上输送至三楼,但宾客却被横向引导离开宴会厅。这不合逻辑,除非......” “除非三楼是『核心』,而真正的『消化场』或『转化池』在別处。能量通过油画提纯、匯聚到三楼,用於维持屏障或某种核心仪式。 “而被初步处理的『祭品』,则需要被送往另一个更適合进行......『深层次处理』的地方。” 克拉丽丝看向格林,“格林,你的能力最適合追踪。你和『午夜诗人』艾尔文立刻跟上那些被带走的宾客,找出他们被送往的確切地点。不要打草惊蛇,確认位置、守卫情况后立刻返回报告。找到那个地方,我们就能打断仪式的关键链条。” 旁边一位气质沉静的年轻男子微微頷首,“收到。” 奥利维耶眉头紧锁:“那我去破坏油画?如果仪式场在地下或別处,我闹出的动静会不会反而让维罗妮卡提前收紧防御?” “风险存在,但必须冒。” 克拉丽丝果断道,“破坏油画有双重目的。干扰能量流,以及吸引维罗妮卡和其主要防御力量的注意力。她重视三楼,应该不会坐视能量源被破坏。你们要做的,就是製造足够大、让她不得不分心处理的『麻烦』,为格林他们的侦察创造窗口。” 她看向奥利维耶:“不要恋战,以破坏和骚扰为主。维罗妮卡的序列不会低,如果有危险立即撤离,避免被包围。” 最后,克拉丽丝看向格林,“在你和艾尔文回来之前,我和雷克会留在这里,儘可能守护你的家人,並尝试建立一个临时性的『灵性静滯区』,延缓欲望灵性对剩余宾客的侵蚀。” 她顿了顿,缓缓道:“我们会是你们的后盾和坐標。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安全第一。” 就在这时,舞池中央的莱纳斯子爵发出一声近乎癲狂的呼喊,维罗妮卡优雅地抬起手,音乐陡然变得更加急促、邪异,仿佛无数心跳与喘息交织成的浪潮。 时间不多了。 “行动。”奥利维耶沉声。 说完,他率先混入人群,和其中一部分人一样,跟著侍者朝著门外的方向走去。 格林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艾尔文使了个眼色。 这位午夜诗人会意,嘴唇微动,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带著安抚韵律的音节悄然吐出。 格林立刻感到周围那令人躁动的欲望低语减弱了一些。 “走。”格林低语,两人借著立柱和人群的掩护,如同两道融入背景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那扇宾客不断被引入的侧门。 门內是一条铺著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烛火跳跃著,將侍者和宾客们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克拉丽丝目送他们消失在门后,隨即转向一直沉默站在她侧后方的雷克。 “雷克,安娜伊斯小姐,我们去那边。”克拉丽丝看向脸色发白的安娜伊斯,隨即用眼神示意格林家人所在的角落,那里聚集著几位尚未完全沉沦、脸上还残留著挣扎与恐惧的宾客,西尔维婭正紧紧攥著女儿的手,维克多则沉浸在狂欢中。 安娜伊斯和雷克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跟上。 三人靠近后,克拉丽丝不知从哪里取出几枚刻有复杂符號的银白色金属片和一小撮乾燥的、散发著清冽气味的银月草粉末,一边对格林的母亲投去一个儘可能安抚的眼神。 “以白塔之名,划定理性疆域。”克拉丽丝低声诵念,手指灵巧地將金属片按照特定方位嵌入地毯边缘,洒下银月草粉末。 一个隱蔽的灵性场域开始以他们为中心缓慢形成,虽然范围不大,强度也有限,但足以暂时隔绝最外层的欲望侵蚀,为这片小区域提供些许喘息。 雷克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般立在克拉丽丝斜前方,目光盯著最近一名试图靠近这边的红袖扣侍者。 走廊深处。 格林和艾尔文远远吊在最后一批被引导的宾客后方。 脚下的地毯也变了,从深红变成了吸音的暗色绒毯,再往前,甚至变成了打磨光滑、微微反光的某种深色石材。 走廊曲折向下,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阴冷。墙壁上的烛火越来越少,光线愈发昏暗。 格林的心沉了下去。这方向,这感觉...... 第75章 树前的仪式 “艾尔文,” 格林压低声音,“这路......是往下的。我之前探查时,注意力都在主楼上层,没发现还有这么深的地下空间。” 『午夜诗人』艾尔文扫过前方和两侧墙壁。 “你的意思是......” “地下室。我之前可能漏掉了关键部分。维罗妮卡把真正的『消化场』藏在了地下。油画是血管,三楼可能是心臟或者大脑,但这里......恐怕才是真正『进食』和『转化』的胃。” 他快速做出决断:“我先过去看看。你儘量走慢一些,注意观察守卫分布和地形结构,但別跟太近。如果里面情况不对,我需要你立刻退回通知克拉丽丝他们。” 艾尔文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明白。你小心点,格林。我感觉这里很不对劲。” 格林“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件暗灰色的『懒惰者』,熟练地披在肩上。 织物自动蔓延,贴合他的身形,顏色迅速与周围昏暗的石壁、阴影融为一体。 那种诱人停留的舒適感再次袭来,被他强行压下。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影,贴著冰冷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加速,从那些眼神迷离、步履蹣跚的宾客身边滑过,甚至从一个正低头引路的红袖扣侍者身侧掠过,对方毫无所觉。 走廊在前方分岔。 大部分宾客被引向右侧那条更宽阔、光线也更明亮些的通道,那里传来隱约的水流声和更加浓郁的植物香气。 而左侧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尽头一扇虚掩的门缝。那里正透出不断变幻的粉红与深红光晕。 格林几乎没有犹豫,身形一闪,便滑入了左侧通道,迅速接近那扇虚掩的门。 门內传来压抑的呻吟、急促的喘息,以及一种......仿佛无数柔软藤蔓缓慢蠕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格林屏住呼吸,缓缓穿门而入。 当他进入房间后,他瞬间愣在了原地,脸颊感到一股燥热。 门內是一个比预想中更大的空间,仿佛一个地下的淫靡巢穴。 光线来自墙壁和穹顶上镶嵌的、自发光的粉红色水晶或某种生物器官,它们脉动著,將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活色生香的暖昧色调。 空气湿热得让人窒息,甜腻的香气浓烈。 房间的中央,並非什么祭坛或床榻,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活体藤蔓、湿润苔蘚和微微搏动的肉粉色菌毯自然形成的凹陷区域,宛如一个为欲望量身打造的、活著的『温床』。 此刻,那『温床』中,景象不堪入目。 大约有十几对男女,衣不蔽体,眼神狂热,进行著原始的动物本能,在其中纠缠、蠕动。 他们的动作很激烈,声音很大。 但更令人恐惧的,是他们身下的『温床』本身。 那些看似柔软的藤蔓,正轻柔而牢固地缠绕著参与者的四肢、腰身甚至脖颈,並非束缚,更像是一种......引导和连接。 藤蔓的末端微微刺入他们的皮肤,隨著参与者身体的动作和情绪的起伏,有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顺著藤蔓被抽取出来,匯入『温床』的基底。 而『温床』的周围有更多的藤蔓,像一条条活著的蛇一样在缓缓摇曳,尖端还分泌著晶莹的、散发著甜腻气味的粘液,偶尔会滴落在下面人的身上,引起一阵更剧烈的颤抖。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正在高效运转的、榨取生命精华与欲望能量的活体机器。 这里没有欢愉,只有一种被彻底物化、沦为养料的恐怖褻瀆。 格林的目光急速扫视,在房间的角落,他看到了几个倚墙而立的红袖扣侍者。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只是静静地『看』著这场盛宴,確保没有『零件』脱离位置。 而在房间最深处,那面最大的墙壁上,他看到了一幅巨大的、活著的壁画! 那正是他在二楼臥室见过的那种扭曲妖嬈的『欲望之树』的放大版。 此刻,这树仿佛在呼吸,枝叶微微颤动,树干上隱约浮现出与下方『温床』中人类姿態相仿的轮廓,而那些被藤蔓抽取的乳白色光晕,正丝丝缕缕地匯入这幅壁画,使其色泽更加鲜艷、生动。 这里不是终点。 格林瞬间明白。这里是初步提纯和转化站。 这些被高度催化、榨取出的『精华』,正通过这幅活著的『欲望之树』壁画,被输送往別处...... 很可能,就是向上,匯入整个庄园的『树脉』系统,最终目的地...... 三楼?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和寒意。 维罗妮卡的仪式,如果这还算仪式的话,规模和邪恶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想像。 格林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压下胃部的翻腾和脸颊的燥热。 左侧房间的景象已经足够骇人,但右侧那条更宽阔、宾客被大量引入的通道,恐怕隱藏著仪式更黑暗的另一面。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这个『欲望祭坛』,重新融入走廊的阴影,朝著右侧通道潜行。 越往深处走,格林越感到惊悚。 前方隱约传来有节奏的金属刮擦声,以及一种......压抑的、仿佛被捂住口的呜咽。 格林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贴著冰冷的石壁,缓缓靠近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穿过墙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与左侧房间大小相仿,但氛围截然相反的空间。 这里没有活体的藤蔓与温床,只有粗糙的黑石墙壁、冰冷的地面,以及中央一个凸起的、布满深褐色污垢的石制平台。 那是一个祭坛。 祭坛周围的地面,刻著深深的凹槽,匯聚向中央一个孔洞。 此刻,那些凹槽里正缓缓流淌著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祭坛上,此刻正进行著一场『献祭』。 一名被剥去上衣、眼神因极致恐惧而涣散的男子被两名面无表情的红袖扣侍者死死按在石台上。 第三名侍者站在他头侧,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古怪、刃口闪烁著寒光的黑色匕首。 没有仪式性的吟唱,没有多余的动作。 持匕侍者举起匕首,乾脆利落地刺入男子的胸口偏左处。 那里並不是心臟,但却是一个更痛苦、让死亡缓慢降临的位置。 “呃......嗬......”男子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响。 鲜血並未喷溅,而是顺著匕首上的血槽和侍者精准的手法,汩汩流入祭坛表面的沟槽,再匯入中央的孔洞。 整个过程快速、安静、高效,带著一种流水线作业般的冰冷精准。 更让格林头皮发麻的是房间的『装饰』。 墙壁上掛著的不再是油画,而是各种锈蚀的刑具、锁链,以及一些......风乾扭曲的、疑似生物器官的標本。 角落里堆著几个鼓囊囊的麻袋,边缘渗出深色污渍。 而在祭坛正对面的墙壁上,同样有一幅巨大的『壁画』。 但这幅画的內容,是一棵枯槁、扭曲、枝干如骸骨般伸向天空的巨树。 树身布满裂痕与瘤节,树下堆积著累累白骨。 与左侧房间那幅『欲望之树』的鲜活妖嬈相比,这幅『死亡之树』充满了腐朽与终结的气息。 此刻,祭坛上流淌的鲜血,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死亡恐惧,正化作丝丝缕缕几乎肉眼可见的灰黑色雾气,被那幅『死亡之树』壁画缓缓吸收。 壁画上的枯树,仿佛也因此多了几分诡异的『光泽』。 左侧房间,榨取『生命』与『欲望』。 右侧房间,收割『死亡』与『痛苦』。 能量属性截然相反,却通过两幅对应的『树之壁画』,被抽取、转化、输送。 第76章 玛丽安娜! 格林看著眼前的杀戮祭坛,心臟狂跳。 左侧代表了欲望,右侧代表了死亡,那......第三个房间代表什么? 心臟吗? “胃......肠道......已经看到了两个了。中间会不会是心臟?” 现在折返吗? 现有的情报足以让守夜人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但维罗妮卡的核心、仪式的开关,一定在中间。 前进? 每多待一秒,被发现的风险就呈指数上升。艾尔文还在外面等著,时间在流逝。 他脑海中闪过西尔维婭姨妈接过饮料的画面,闪过艾米丽走向甜点桌时身后跟隨的侍者。 “没有时间犹豫了。” 格林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必须看到『心臟』。 “只看一眼,绝不深入,三十秒內无论看到什么都必须撤离......” 格林快速退出房间,朝著最中央、最深处的房间走去。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些场面已经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最深处的门也最为厚重,是雕刻著扭曲藤蔓与果实图案的橡木门。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这扇门本身仿佛就是某种活体组织的一部分。 他尝试穿门而入,却失败了。於是索性顺著门缝向里望去。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仿佛陷入了永恆的噩梦。 房间比左右两间更大,呈圆形。 中央,並非他预想中的祭坛或法阵,而是一棵......活著的、脉动的树。 它並非自然界任何已知的树种。树干是温润如玉的苍白肉质,却又布满深色木质纹理,如同跳动的血管与神经。 树冠並非枝叶,而是无数柔韧、蠕动、闪烁著珍珠般光泽的藤蔓与枝条,它们从天花板垂落,又从地面盘绕升起,充斥了整个空间。 而在那苍白的树干中央,镶嵌著一个人。 不,是半融合。 玛丽安娜·费尔法克斯。 她绝美的容顏与肖像画上一般无二,甚至更添一种非人的、妖异的光辉。 浅棕色的捲髮如瀑垂下,与苍白的藤蔓交织。 她双眸紧闭,长睫颤动,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微张,发出断断续续、仿佛沉浸在极致欢愉中的呢喃。 她的上半身,肩颈、手臂完好地『生长』在树干之外,皮肤光滑。而她的下半身则彻底融入了树干。 仿佛树干就是她延伸的躯体,她就是树结出的果实。 然而,围绕著她的景象更加骇人。 那些蠕动的枝条上,並非叶片,而是生长著形態各异的肉瘤,有些甚至呈现出人类面容的模糊轮廓,带著痴迷或痛苦的表情。 七八个男人如同被催眠的傀儡,眼神空洞,脸上却带著狂热的痴迷。 那些男人身上的生气迅速黯淡起来,皮肤泛起灰败。 而与之相连的枝条则更加莹润饱满,並將汲取到的生命力的暗红色流光,通过脉络输送到中央的树干,最终匯入玛丽安娜的躯体。 玛丽安娜的神色隨之变得更加高亢、满足,树干也微微膨胀脉动。 这不是简单的復活。 这是將玛丽安娜的遗骸与灵魂碎片作为核心,以这棵『欲望之树』为载体和放大器,通过持续不断的、活祭的方式,匯聚、提纯並灌输著生命与欲望之力,让她向著某种非人存在『生长』和『蜕变』。 中间的房间,不是心臟,是骯脏、丑陋和褻瀆的熔炉。 它吞噬左右两侧献祭的生命能量在这里进行最终的融合与转化,滋养著中央那个逐渐甦醒的、扭曲的『新生』。 格林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冰冷的恐惧与强烈的噁心感攫住了他。 他看到了仪式的核心,也看到了它正在成功运作。 维罗妮卡不在这里,但她的『作品』正在自动运行,贪婪地吞噬著一切。 三十秒!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褻瀆的中心,快速扫视房间其他部分。 墙壁上爬满了发光的根须,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脉动的巨大法阵。 房间的四个角落,各有一尊小巧的、非男非女的石像,口中含著发出微光的宝石,似乎起著稳定和引导能量的作用。 情报足够了。不,是超乎想像地足够了。 就在他准备后退的瞬间,中央树干上的玛丽安娜,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瞳孔是深邃的、不断旋转的墨绿色漩涡。 她的目光空洞,却仿佛穿透了阴影,精准地落在了门外的方向。 声音停止了,玛丽安娜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巨大、满足的弧度。 “......啊......又一个......” 她的声音直接在格林脑海中响起,沙哑、重叠。 被发现了! 不是被维罗妮卡,而是被这个正在『活化』的仪式核心本身! 『懒惰者』的遮蔽在如此近距离、如此强烈的灵性存在注视下,效果急剧衰减! 格林感到一股强大的、充满吸力的魅惑意志试图钻进他的脑海,瓦解他的理智,拖拽他走向那些枝条。 跑! 格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用尽全部意志对抗那精神的拖拽,朝著来时的通道发足狂奔! 『懒惰者』的隱形效果因他的剧烈运动瞬间失效,但他顾不上了。 身后,传来玛丽安娜愉悦的嘆息。以及枝条猛然破空袭来的尖锐呼啸! “来吧......我会让你体验男人的快乐......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吧......” 这声音让格林的心臟猛烈颤动。 他不敢回头,只能將全部意志灌注在双腿上,在昏暗、充满血腥与甜腻气息的走廊里亡命狂奔。 “来吧......体验快乐......生个孩子......” 那沙哑重叠的囈语不断在他的脑海中,还有灵魂深处迴荡著。 每一个字都像带著倒鉤的藤蔓,试图勾住他的理智,將他拖入那片由欲望与死亡交织的泥沼。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玛丽安娜那妖异满足的笑容,闪过枝条上那些蠕动肉瘤,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不能停!不能想! 身后的破空声尖锐刺耳,不止一道! 那些苍白的、闪烁著珍珠光泽的藤蔓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穿过那扇厚重的『活门』,灵活迅猛地追袭而来。 “让我......为你......”她的囈语加强了。 格林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一种荒谬的、源自本能的燥热竟然试图突破他內心的恐惧,占据他身体。 他突然一个侧身,直接撞进墙壁,那是刚才的右侧房间,这是『杀戮之室』。 格林已经顾不上房间內的情况了,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向前奔跑几步后再次穿越墙壁而出。 毫无规律的s型路线给他带来了一线生机。 不等枝条再次袭来,他又一头扎进了『欲望之室』。 第77章 污染 相比枝条的追击,格林精神上的追击更为致命。 脑海中的囈语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仿佛玛丽安娜就贴在他的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吹拂著他的颈侧。 无数混乱的影像衝击著他的脑海。 欢愉的扭曲面孔、苍白的枝条缠绕、果实破裂流出蜜汁与血水、婴儿的啼哭与嘶哑的浪笑。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开始模糊、重影,灵性有种即將沸腾、炸裂的感觉。 失控......我要失控了...... 就在理智的弦即將崩断的剎那,他猛地想起了莉莉安,想起了那个『夜鶯的嘆息』! 里面有一种药剂,『灵性舒缓合剂』!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混乱。 他一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一边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疯狂地摸索著內侧口袋。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將它掏了出来,嘴里颤抖得嘟囔著: “我、我宣布,现、现、现在、你是我的!” 袋子打开,他直接將手伸了进去,不断从里面甩出东西。 內衣、绳子、开锁工具都被他直接丟了出去,直到他取出那瓶药剂。 希望这次你不要再骗我了! 这是格林最后能想到的一句话,他快速用牙齿咬掉木塞,想也没想,仰头將整瓶冰凉的液体灌入口中。 甚至因为过於急切和恐慌,產生了某种吞咽一切、寻求保护的荒谬衝动,差点將空瓶也塞进嘴里。 起初几秒,什么也没发生,囈语依旧,恐惧依旧。 但紧接著,一股温和的凉意从胃部扩散开来,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向上涌入他灼痛欲裂的头部。 那凉意像一双冷静的手,轻柔而有力地抚平著他狂乱躁动的灵性,为他那即將被邪异低语撑爆的精神世界筑起一道单薄,却至关重要的屏障。 脑中那喋喋不休的、充满诱惑与疯狂的囈语,音量骤然减弱,变得模糊、遥远。 虽然仍未完全消失,但那种直接的精神侵蚀和拖拽感大大减轻了。 “哈......哈啊......” 精神上骤然卸去部分重压,带来的却是身体的彻底虚脱。 刚才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的奔跑耗尽了力气,格林双腿一软,膝盖重重跪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他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著,冷汗从额头滚落,滴在地面,形成一小片深色水渍。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依旧嗡嗡作响...... 但至少,那令人疯狂的囈语被压制到了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程度。 格林瘫跪在那里,短暂地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寂静。 並非真正的寂静,远处隱约还有诡异的声响,但身后枝条破空的呼啸声......消失了。 她......没有追来?还是被什么限制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还没来得及感到庆幸,新的危机感便如冰水浇头。 前方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人语声。 是那些侍者!他们正引导著宾客朝这个方向走来! “该死......” 格林低声骂了一句,隨即几乎是爬到了墙边,同时颤抖著从怀里扯出那件『懒惰者』,胡乱批在肩上。 “別动......別被发现......”他对自己默念,紧贴墙壁。 “......尊贵的客人们,请这边走。接下来,我们將参观本次沙龙最核心、最震撼的『生命升华』。维罗妮卡的多年的心血,將在此向诸位展现......” 侍者优雅的引导伴隨著杂乱的脚步声、惊嘆和兴奋的私语,从格林蜷缩的身旁经过。 格林能闻到那些人身上混杂的香水、酒气和难以言喻的亢奋气息。 他救不了眼前这些人,所有的希望只能寄托在守夜人身上。 人群缓缓走过,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人影出现,陌生又熟悉。 艾尔文。 他的眉头微蹙,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走廊的环境,似乎在做什么记录。 就在艾尔文走过时,格林猛地一咬牙,强行对抗著『懒惰者』的消极意志,直接抓住了他的脚踝。 艾尔文一顿,瞬间停下脚步。他盯著前方的人群快速蹲下身。 “是我,格林。”格林压低声音快速说,同时扯下披风,“我面临失控,需要你的帮助。” 艾尔文瞳孔骤缩。 他立刻看清了格林眼中残留的惊悸、涣散,以及不稳定的灵性波动。隨即嘴唇快速念起一段简短而奇异的音节,同时將一只手轻轻按在格林的额头上。 一股温和、寧静的力量流入格林的身体,抚慰著他躁动不安的灵体。 片刻之后,格林感觉自己的状態比刚才又要好上许多。 虽然脑海中依然隱约有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来自遥远深渊的囈语呢喃,但已经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再构成直接威胁。 然而,艾尔文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他收回手,压低声音,语气严肃:“你被『污染』了。” “污染?”格林一愣,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他知道『失控』,那是灵性崩溃、理性丧失的过程。 但『污染』...... 从对方的意思上看,可能更严重,这让他不寒而慄。 “什么意思?和失控不一样吗?” “不一样,但更麻烦。”艾尔文语速很快,警惕地瞥了一眼走廊前方,人群已经走远。 “失控是自身灵性道路走错或崩溃。而『污染』,是外在的、高位格存在的力量或意志侵入了你的灵体,像毒素一样附著、渗透、改变你。它可能来自邪神、强力封印物、或者某些极度邪恶的仪式现场......就像这里。” 他深深看了格林一眼,“我刚才只是暂时帮你压制了污染的表层活性,让它不至於立刻引发你的失控或异变。但它还在,像一颗种子埋在你灵体深处。我们必须儘快离开这里,找队长或者教会的高阶『医师』处理。” 格林的心沉了下去。 污染......来自玛丽安娜,来自那棵欲望之树,来自那些侵入他脑海的囈语和影像。 “现在顾不上污染了,我们必须快走。” “究竟发生了什么?”艾尔文扶著他,声音急切,“你怎么会......” “没时间细说了,这里极度危险。里面......里面有个怪物,正在『活』过来。维罗妮卡不在这里,但她的仪式核心已经能自主行动,甚至发现了我。我们得立刻上去,找到克拉丽丝他们,警告他们!” 艾尔文没有再多问,从格林简单的概述中,他已经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远超队长的预期。 他用力架起格林的身体,低声道:“走!” 两人不再隱藏,沿著来时的路,踉蹌却儘可能快速地向通往地上的楼梯口奔去。 远处,那扇雕刻著藤蔓与果实的厚重橡木门后,隱约传来人群进入后骤然响起的、混合著惊嘆、恐惧、以及某种被引诱的沉醉的喧譁声。 还有玛丽安娜那仿佛更加愉悦满足的、若有若无的呻吟...... 第78章 外姓人 当格林和艾尔文返回宴会厅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心头一沉。 原本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的热闹场面冷清了大半。 水晶吊灯依旧明亮,却映照著空旷了许多的舞池和零落的人群。 空气中残留的香水、酒气和食物气味里,隱隱透出一丝不安的躁动。 而那位始终带著得体微笑、掌控著全场流程的管家,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去阻止奥利维耶了。 莱纳斯子爵本人正站在大厅中央的小型舞台上,手持一杯香檳,脸上露出亢奋与神秘的微笑,大声道: “......感谢诸位今晚的蒞临与厚爱。沙龙的常规环节已近尾声,但真正的惊喜,往往留在最后。接下来,我將邀请在座的、真正的朋友与知己,前往我的私人珍藏室,那里陈列著我毕生收集的、足以顛覆常人认知的『奇珍』。这將是仅限最核心圈层的分享,一次......超越凡俗的体验。”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力,剩下的宾客中,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犹豫是否离开,有的人更是试图找藉口告辞却被侍者礼貌拦住。 但更多的人眼中露出的却是好奇、嚮往甚至贪婪。 能被费尔法克斯子爵视为『核心圈层』,並见识其『毕生珍藏』,这无疑是身份和信任的象徵,也是踏入更高权力与秘密圈子的门票。 维克多·海耶斯正是其中最为热切的一个。 他脸颊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红,紧紧抓著西尔维婭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听见了吗?西尔维婭!子爵的私人珍藏!这才是真正的上流圈子!我们必须去!这是我们海耶斯家崛起的机会!” 西尔维婭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忧虑和挣扎。 她低声劝道:“维克多,再考虑一下......格林还没回来,这里的气氛......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懂什么?!” 维克多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格林?那个小子懂什么!这是他能够接触的层面吗?机会就在眼前,难道要因为你的胆怯和那个外姓小子的胡闹而错过吗?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 艾米丽也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不安。她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挽住母亲的胳膊,“爸爸,妈妈说得对。我们还是等格林回来,或者......至少问问那位女士的意见?” 艾米丽的目光看向一侧的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此刻面色凝重,“海耶斯先生,子爵的邀请固然珍贵,但或许我们可以稍等片刻,或者改日再......” 就在这时,格林和艾尔文互相搀扶著,略显狼狈地从侧厅通道冲回了宴会厅。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剩余人群的注意,尤其是格林的虚弱状態。 格林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爭执的海耶斯一家和台上微笑的子爵,心臟几乎停跳。 他挣脱艾尔文的搀扶,踉蹌著衝到维克多面前,声音嘶哑却急切: “姨父!不能去!绝对不能跟子爵去任何地方!” 维克多正处在被妻女和外人接连劝阻的恼怒中,格林的突然出现和命令般阻拦,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 他猛地转身,双眼圆瞪,指著格林的鼻子,唾沫几乎喷到格林脸上: “格林·莫里斯!你算什么东西?!竟敢一而再、再三地干涉我海耶斯家的事!你想让我们家永远被排斥在核心圈子之外,永远低人一等吗?!给我滚开!海耶斯家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 外姓人。 这三个字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扎在格林的心上。儘管他知道维克多姨父是被蛊惑了,但依旧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傻子。 格林猛地看向西尔维婭姨妈,眼中满是恳切和警告:“姨妈!相信我,下面......下面有可怕的东西!子爵的『珍藏』是陷阱!不要去!” 西尔维婭看著格林惨白的脸,眼中的惊惧和掩饰不住的狼狈,她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她当然相信格林不会无的放矢,尤其是看到他这副模样。 西尔维婭嘴唇颤抖著,看向格林,又看向满脸怒容、固执己见的丈夫,巨大的痛苦和抉择撕扯著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格林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眼中含著泪光,柔声道:“格林,我的孩子,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骗我。” 格林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西尔维婭继续道: “但是,维克多......他是我的丈夫。无论前面是陷阱还是地狱,既然他决定要去......作为他的妻子,我只能跟著他一起。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命运。” 她顿了顿,“而且......万一呢?万一是我们多心了?子爵只是单纯想展示他的收藏?我们已经同意加入国家团结党了,子爵没有理由......没有理由迫害我们,对吧?” 这最后一句,她说得毫无底气。 格林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姨妈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基於爱情、责任和一丝侥倖的选择。 格林將最后的目光投向艾米丽。 艾米丽看著父亲脸上那种熟悉的、对体面和往上爬的狂热,看著母亲的泪水浸满眼眶,身体忍不住颤抖,而格林眼中则是恐惧和恳求。 血脉的服从,母女的牵绊,还有格林的异常,都在刺激著她的『刺客』直觉。 那直觉在尖叫。 “艾米丽!”维克多见她不动,厉声喝道,“你还愣著干什么?跟我走!忘了我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吗?!” 西尔维婭也看向她,空洞眼神里是哀求。 那眼神似乎在说:別丟下我。 格林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透著沉重的期待。 艾米丽的嘴唇动了动。 『刺客』的直觉告诉她要隱藏、观察、等待时机。不要进入明显的陷阱。 但女儿的身份却在她灵魂深处吶喊:他们是你的父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了也许只有三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於,艾米丽鬆开了挽著母亲的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父亲,而是站到了父母与格林之间那个微妙的位置。 她看著格林,眼神复杂。 然后,她转向父亲维克多,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爸爸,我跟你和妈妈一起去。” 维克多脸上瞬间迸发出胜利和欣慰,仿佛女儿的选择是对他权威最有力的认可。 但艾米丽紧接著,她凑近格林,快速补充一句:“如果下面真有什么不对劲,我......我或许能帮上忙。” 这句话很轻,但已经瞬间让格林明白了她的想法。 艾米丽不是无知,她是明知可能有危险,却选择带著她那点可怜的、刚获得的“刺客”能力,去充当父母的最后一道保险。 这是一种愚蠢的勇敢,但也是被家庭责任绑架的无奈。 “艾米丽,不......”格林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艾米丽已经转身,再次挽住母亲的手臂。 她没有再看格林,只是侧脸对著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看好苏拉。” 然后,她挺直背脊,像赴一场早已註定的舞会,跟著被狂热和野心驱使的父亲,以及心有不安却不得不跟隨的母亲,匯入了那些被『核心圈层』诱惑、走向侧厅通道的人群。 克拉丽丝想上前阻拦,但两名红袖扣侍者悄无声息地挪步,礼貌却坚决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奥利维耶不在,她不能在这里引发衝突。 第79章 魔药教授 当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带著最后一批宾客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侧门后,宴会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水晶吊灯依旧明亮,却照著一片狼藉的空旷。 银质餐具散落在铺著雪白桌布的长桌上,半满的酒杯反射著冷光,弦乐队早已不知所踪。 大厅里只剩下五个人。 格林、克拉丽丝、雷克、艾尔文,以及紧紧抓著格林手臂、脸色惨白的安娜伊斯。 而在主座上,维罗妮卡·索恩依然优雅地坐著。 她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酒红色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流淌著如血般的光泽。 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摇晃著杯中残余的琥珀色液体,嘴角噙著完美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出即將落幕的好戏。 “他们下去了,”格林挣脱安娜伊斯的手,踉蹌著衝到克拉丽丝面前,“克拉丽丝,下面有三个房间,左边是欲望,右边是杀戮,中间——”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简洁的话描述那褻瀆的景象: “中间是一棵树,活著的树,子爵的妻子,玛丽安娜·费尔法克斯就在树干里,半融合状態。她在......她在与那些人交合。她在呼吸,在生长——” “神孽?!”克拉丽丝突然打断他,眼中闪过不可置信,“这是典型的『欲望母树』仪式结构。” 她猛地抬头看向主座上的维罗妮卡,“你在餵养它。你在用活人的欲望、生命、死亡和痛苦,餵养那棵『欲望之树』,让它与玛丽安娜的遗骸融合,让她......让她成为某种......” “成为某种更完美的存在。” 维罗妮卡接过了话头。 她终於放下了酒杯,缓缓站起身。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清脆迴响。 她款款走向宴会厅中央巨大的拱窗,酒红色裙摆拖曳在地。 “真是感人啊,”维罗妮卡的声音轻柔嫵媚,“没想到今晚会有这么多热心的小虫子,不仅来参加我的宴会,还这么......尽职尽责地探查。” 她停在窗前,背对著眾人,仰头望向窗外的夜空。 “你们看,”她轻声说,声音里带著陶醉,“那月亮,多美啊。” 眾人下意识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鹅毛大雪依旧无声飘落,雪花垂直落下,在庄园灯光的映照下如同漫天飞舞的银屑。 而天空, 天空之上,一轮满月高悬。 但那不是寻常的银白月轮。 那是血月。 顏色如鲜血一般,边缘还泛著诡异的光晕,月光洒落,將室外的雪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緋红。 “血月......”克拉丽丝喃喃道,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死死盯住维罗妮卡的背影,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你是『月亮』途径!序列6......魔药教授?!” 维罗妮卡缓缓转过身。 “很敏锐,亲爱的守夜人小姐。”维罗妮卡的声音里带著讚许,却更显嘲弄,“你猜对了,但你不过是一名『守知人』、你『午夜诗人、』、你『掘墓人』、你......”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挨个点向每个人的序列,轮到格林时,她突然噗嗤一笑,“一名学徒。哈哈哈哈......哦,对了,外面还有个没脑子的『武器大师』。” “我有一个好主意,等你到高序列时我再去找你怎么样?”她看著格林,柔声道。 格林看著她的表情,后背升起一阵寒意。对方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我可一直希望有一件『门』的封印物呢......” 將自己变成物品吗...... 格林感到额头有冷汗渗了出来,对方看他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慄。 “你用子爵对他妻子的执念做诱饵,你骗他说能復活玛丽安娜,实际你却在用整个庄园、用所有人的命完成你的晋升仪式?”克拉丽丝沉声质问。 “诱饵?骗?” 维罗妮卡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真是单纯的小姐。你太狭隘了。”她缓缓转动手中的水晶杯,看著琥珀色的酒液荡漾。 “莱纳斯对玛丽安娜的爱是真实的,玛丽安娜的『回归』也將是真实的。只不过,是以更完美、更永恆的形式。” 她缓步走向眾人,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 “欲望母树赐予的恩典,远比你们这些被正神教条束缚的可怜虫所能理解的更加......深邃。玛丽安娜將成为欲望母树在此世的枝芽,成为欢愉与生育的象徵。而莱纳斯......” 她停在距离眾人十步远的地方,血月的光辉从她身后洒落,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他將成为第一个见证神跡、並为之奉献一切的虔诚信徒。这是双贏,不是吗?” “疯子。”雷克低声说,这个一直沉默的守夜人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態,灵性在他周身隱隱波动。 艾尔文嘴唇微动,一段带著安抚力量的音节悄然吐出,试图稳定眾人因血月和真相而躁动的灵性。 安娜伊斯紧紧抓住格林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手臂。 克拉丽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维罗妮卡,扫过窗外血月,扫过通往地下室的门,思维飞速运转。 “血月是『月亮』途径高位晋升的象徵,也是『欲望母树』力量活跃的节点,” 克拉丽丝语速极快,既是在分析,也是在为队友解释,“她选择今晚,选择这个地点,是因为——” “因为这座庄园的地下,本就埋藏著一些有趣的东西。” 维罗妮卡接过话头,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解说』的时刻。 “费尔法克斯家族世代居住於此,他们的血脉中......流淌著一些古老的、与月亮和生育相关的特质。玛丽安娜的难產而死,莱纳斯深沉的执念,这座庄园积累的欢愉与痛苦——” 她张开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无形的力量。 “——这一切,都是最完美的『土壤』。而我,只是播下了种子,並耐心等待它开花结果。” 她看向克拉丽丝,笑容加深: “至於你们,亲爱的守夜人......还有这位有趣的『学徒』先生,以及他可爱的小女伴——” 她的目光在格林和安娜伊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两件即將被使用的工具。 “——你们將成为仪式的最后一块拼图。你们的灵性......是不错的调味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维罗妮卡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咒文。 她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窗外,血月的光芒骤然增强。 緋红的光辉如潮水般涌入宴会厅,瞬间淹没了水晶吊灯的冷光。 “小心!”克拉丽丝厉喝。 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虽然不具备直接的超凡战斗能力,但丰富的知识储备和冷静的推理让她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维罗妮卡不会亲自战斗,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果然,维罗妮卡只是优雅地挥了挥手。 宴会厅四周的阴影中,突然涌出十二道身影。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侍者服,但此刻那些制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皮肤。 眼睛空洞无神,瞳孔深处闪烁著緋红光泽。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的犬齿。 “血仆。”雷克沉声。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安娜伊斯颤抖著问。 “被『吸血鬼』转化的、失去自我意志的活尸。”艾尔文简单回答,对方的序列远在他们之上,让他產生了一种无力感。 “让他们陪你们玩玩,你们最好不要打扰我。”维罗妮卡柔声道。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深红色的雾气从她周身涌出,迅速凝聚成数十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蝙蝠。 下一秒,维罗妮卡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蝙蝠群,朝著宴会厅大门涌去。 “必须阻止她!如果让她晋升序列5,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克拉丽丝快速说道。 “艾尔文,雷克!对付这些血仆杂鱼!清理乾净后立刻下来支援!” “是!”雷克低吼一声,双手在腰间一抹,两柄银质短剑已然在手,那是专门针对黑暗生物和死灵的武器。 艾尔文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更快。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如风箱般鼓起,然后唱了出来。 不是轻柔的安抚诗篇,而是鏗鏘有力、带著战场杀伐之气的战歌。 音波如实质的刀刃,在空气中盪开一圈圈涟漪。冲在最前面的三只血仆身体猛地一僵,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与此同时,克拉丽丝已经冲向大门。 格林一咬牙,“等等我!” 克拉丽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就像她说的,如果让维罗妮卡完成仪式,留不留下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第80章 最后的爱 两人衝出宴会厅,走廊里空无一人。 维罗妮卡化作的蝙蝠群早已不见踪影,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黑暗灵性的波动。 “这边!”格林低喝,冲向地下室的方向。 两人沿著华丽的楼梯向下狂奔。 墙壁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將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 『守知人』的克拉丽丝强悍的不仅是知识,还具备一定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这让她的速度比格林更快,而且轻盈,就像一只猫一样。 “听我说,”克拉丽丝边跑边快速说道,“维罗妮卡是序列6『魔药教授』,她最棘手的能力有三个:黑暗领域、血仆转化,还有『深渊枷锁』,一种能束缚灵性和肉体的黑暗法术。如果被困住,不要试图用蛮力挣脱,那只会越缠越紧。用灵性衝击枷锁的节点,节点通常在她施法时的手势轨跡上。” 格林点头,將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虽然他不可能有丝毫胜算,而克拉丽丝也知道这一点,但......总不能坐以待毙。 两人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那扇通往地下区域的厚重橡木门。 门虚掩著。 门缝里,透出不断变幻的粉红与深红光晕,还有隱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与喘息。 以及......一种新的声音。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大地心跳般的脉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 每一声,都让空气中的灵性变得更加狂躁。 “仪式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了,”克拉丽丝脸色凝重,“它......在加速生长。” 格林没有犹豫,一把推开木门。 门后的景象,比之前更加骇人。 走廊两侧,那些原本只是『装饰』的藤蔓与根须,此刻已经彻底活化。 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蠕动,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隨著那『咚咚』的心跳声同步脉动。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混合著血腥、汗液和生命最原始欲望的气息。 “左边是欲望之室,右边是杀戮之室,中间......”格林指向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门后面,就是『子宫』。” 克拉丽丝的目光快速扫过环境。 作为『仪式魔法大师』,她立刻看出了这里的布置: “欲望、杀戮、孕育,分別对应『欢愉』、『死亡』、『新生』三个概念。她在献祭,用以获得『神』的恩赐,衝击序列5的屏障。” “她已经疯了!” 她看向格林,眼神锐利: “维罗妮卡一定在中间那间房。她要亲自引导最后阶段的融合。我们必须在她完成『三位一体』的平衡前打断她。” “三位一体?”格林皱眉。 “欲望之树需要三种『养料』。极致的欢愉、极致的痛苦、以及一个『容器』的完全觉醒。玛丽安娜就是那个容器——” 克拉丽丝的话音未落,走廊右侧的房门,突然从內部被猛地撞击。 “砰——!” 一声闷响,木门震颤。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撞击声越来越急促,伴隨著男人野兽般的嘶吼。 格林和克拉丽丝同时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那扇门。 “咚!” 最后一次撞击,木门猛地向內弹开。 就在那一瞬间—— 两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抓住门框边缘,指节发白。 紧接著 两个身影被拋了出来,重重摔在铺著暗色石砖的地面上。 是西尔维婭和艾米丽。 西尔维婭的礼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別的什么。 她的头髮散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艾米丽的情况更糟。 那高贵的浅金色晚礼服已经被撕开了数道口子,裸漏的手臂和肩膀上布满了细密的、仿佛被藤蔓勒过的紫红色淤痕。 她的金髮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瞳孔剧烈收缩,呼吸急促,仿佛隨时都会窒息。 门口处,维克多·海耶斯的脸一闪而过。 那张总是严肃、总是端著『体面』的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恐惧与决绝。双眼布满血丝,额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著脸颊流下。 但他死死用后背抵住门口,试图用身体堵住身后的什么东西。 “快跑——!!!”他的吼声嘶哑破裂。 话音未落,一根暗红色的、布满粘液的藤蔓闪电般射出,尖端在触及维克多后背皮肤的瞬间骤然裂开,化作一朵由细密肉齿环绕的、不断蠕动的『口器』,狠狠『咬』进了他的皮肉。 “呃啊——!” 维克多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猛地瞪大。 紧接著,一种空洞的、被掏空的感觉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那是他的力气、他的温度、甚至是他对『明天』的模糊想像......正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抽走,通过那根连接著他与门內黑暗的藤蔓,输送到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真讽刺啊。维克多·海耶斯模糊地想。 他一生都在追求『体面』......体面的工作、体面的社交、体面的婚姻、体面的死亡。 他教导女儿要优雅,训斥妻子要端庄,甚至对格林那份『不够体面』的调查员工作嗤之以鼻。 而现在,他就要死了。 死在这骯脏、潮湿、充满血腥与欲望呻吟的地下室门口。 死得像一块被吸乾的破布,背后插著一根丑陋的的植物触手。 死得毫无体面可言。 但奇怪的是,当这个念头浮现时,他竟感到一丝......轻鬆。 真是荒谬啊。 那些他背负了一生的、沉重的『体面』,那些他用来衡量一切价值的標尺,那些让他对格林说出『外姓人』三个字的阶级执念......正在隨著生命力一起,被迅速抽空。 剩下的,反而清晰了。 他低头,看到自己撑在门板上的手,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泛起灰败的蜡黄色,就像博物馆里那些风乾了几个世纪的皮革標本。 他抬起头,用开始模糊的视线,看向摔在地上的艾米丽。 他的女儿。 他曾经希望她成为贵夫人,嫁入真正的上流家庭,完成海耶斯家几代人未竟的阶级跃升。 而现在,他只想让她活下去。 他翕动嘴唇,挤出最后的话语:“帮我......向格林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孩子。对不起,我用我一文不值的『体面』,换来了你最珍贵的警告。 然后,他用尽这副正在乾瘪的躯壳里最后的力量,向后猛撞,关上了那扇门。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维克多·海耶斯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自己脊椎被藤蔓勒断的轻微脆响。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他一生小心翼翼维持的、那个名为『体面』的外壳,终於彻底破碎的声音。 门內传来藤蔓疯狂拍打门板的声音,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吮吸声。 但维克多·海耶斯,奥伯哈芬港务局的稽查组长,一生追求体面与上升的男人,用自己乾瘪的躯体,堵死了那扇门。 也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走廊里陷入死寂。 “不——!!!” 西尔维婭的尖叫著从地上爬起来,踉蹌著扑向那扇门,双手疯狂拍打著厚重的橡木板。 “维克多!维克多你开门!开门啊——!” 她的指甲不断抓挠著门板。 “让我进去!求求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一个人......” 她跪倒在门前,额头抵著冰冷的木板,身体剧烈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那不是悲伤。 那是信仰的崩塌。 她一生所依仗的、所信任的、所追隨的丈夫,那个总是告诉她『体面最重要』、『要往上爬』的男人,就死在了门后。 而她,是帮凶。 是她最后那句『我跟著你』,亲手將丈夫送进了他梦寐以求的『上流社会』的陷阱。 是她默许了女儿对格林的疏远,因为她潜意识里也觉得丈夫或许是对的,或许他们真的得到了子爵的重视。 现在,体面死了。 死在门后,被一根藤蔓吸乾。 而她跪在门外,指甲抓破木板,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悔恨啃噬著她的心臟。 艾米丽依旧瘫坐在地上。 她没有哭。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门,父亲最后的眼神、那句『对不起』、那根吮吸他血肉的藤蔓、关门时那声怒吼.....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搅拌。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移向了走廊另一头。 移向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的格林。 四目相对的瞬间,格林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在艾米丽眼中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恨。 纯粹的、冰冷的、淬毒般的恨意。 “你看到了。”艾米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明明知道下面有什么。”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你明明知道我们会死。” 她一步一步走向格林。 “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悲伤,像是愤怒在沸腾: “你为什么不直接打晕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为什么......为什么你只是站在那里说『不能去』?!”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泪水终於从她眼中涌出,“你明明可以救他的!你明明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看著!看著我们走进来!看著爸爸死——!” “艾米丽,不是这样......”格林想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解释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能说什么? 说我警告过了? 说姨父不听? 说我当时已经没有能力强行带走一个成年人? 在那扇门面前,在艾米丽的恨意面前,所有这些解释都苍白得可笑。 “你恨我,对不对?” 艾米丽停在格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著他,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异常冰冷。 “因为爸爸骂你是外姓人?因为你觉得我们一家都是累赘?所以你巴不得我们死在这里,对不对?!” “艾米丽!”克拉丽丝厉声喝道,“冷静点!格林尽力了!他冒著生命危险下来救你们——” “救我们?” 艾米丽猛地转头看向克拉丽丝,眼中布满血丝: “他在哪里?!我爸爸死的时候他在哪里?!他在上面!在和你们这些人商量怎么『破坏仪式』!他救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混合著西尔维婭撕心裂肺的哭声,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格林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著艾米丽眼中那冰冷的恨意,看著姨妈跪在门前崩溃的身影,看著那扇门...... 他想起了维克多最后那句『对不起』。 那声对不起,此刻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的心臟,反覆搅动。 是啊。 他明明知道。 他明明可以......更坚决一点。 他可以不顾一切地拦住他们,哪怕用暴力,哪怕暴露非凡能力,哪怕被当成疯子。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合理的警告,选择了理智的劝说,选择了相信成年人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而代价,是维克多姨父的生命。 是艾米丽眼中永不磨灭的恨。 是西尔维婭姨妈破碎的灵魂。 “我......”格林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咚!” 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雕刻著藤蔓与果实图案的橡木门后,传来了比之前强烈数倍的脉动声。 整个地下空间隨之震颤。 墙壁上那些活化的藤蔓疯狂舞动,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亮度骤增。 “仪式进入最后阶段了,” 克拉丽丝脸色剧变,她看了一眼跪在门前崩溃的西尔维婭,又看了一眼眼中充满恨意的艾米丽,最后看向格林, “我们没有时间了。”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格林,带上你姨妈和表姐,立刻离开这里。原路返回,和雷克他们会合,然后逃出庄园。” “那你呢?”格林哑声问。 “我去打断仪式。”克拉丽丝平静地可怕,“如果让维罗妮卡完成晋升,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你们。” 她看向艾米丽: “恨他可以,但別在这里恨。活下去,才有资格恨。” 说完,克拉丽丝不再看任何人。 她转身,朝著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门,迈开了脚步。 象牙白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银色的灵性光辉在她周身流转,如同黑夜中最后的烛火。 独自一人。 走向那褻瀆的『子宫』。 走向几乎必死的战场。 格林看著她的背影,又看向崩溃的姨妈和充满恨意的表姐,“艾米丽,你现在必须带姨妈离开这里。你可以恨我,但你也听到了,我......” 他露出一个悽惨的笑,“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 第81章 三楼 费尔法克斯庄园 奥利维耶·图尔站在通往三楼的楼梯口,脚下躺著一具尸体。 是那位总面带得体微笑、头髮一丝不苟的中年管家。 此刻,他的脖子被扭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深处残留著惊愕与不甘。 手中还握著一柄造型精巧、镶嵌著红宝石的短杖,杖尖有暗红色的灵性残留。 显然在死前进行了激烈的抵抗。 奥利维耶低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真是麻烦。” 他低声抱怨,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迴荡。 管家的实力不弱,至少是序列8的水平,加上那柄明显是超凡物品的短杖,给他造成了不少麻烦。 左臂的衣袖被撕裂,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慢癒合。 但最麻烦的不是管家本身。 奥利维耶能感觉到,整座庄园的灵性场域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墙壁上的油画都已经被他毁掉了,但能量流依然沿著地板和墙壁,朝著三楼匯聚。 油画不是关键。 但......他猜对了另一半,这里应该就是仪式中心,不是所有的战士都没脑子。 那些自以为是疯子总喜欢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向下俯视。 他抬头看向楼梯上方。 之前格林描述的、那层『活著、充满敌意的灵性屏障』已经消失了。 不是被破坏,是主动撤去了。 仿佛三楼的存在已经不再需要隱藏,或者说......它已经准备好了。 “嘖。” 奥利维耶从腰间抽出一柄银色的、刻满符文的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巢。 六发子弹,全是特製的『破魔银弹』,每一发都价值50金镑。 他又从外套內侧取出三枚巴掌大小的金属圆盘,表面刻著复杂的图案。 这是『灵性炸弹』,守夜人部队的制式装备,能製造小范围的灵性乱流,干扰仪式和法术。 准备妥当后,他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脚步很沉重。 三楼走廊比二楼更加昏暗。 没有壁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缝。那里面透出暗红色的、脉动般的光晕。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羊皮纸、乾涸的血液、以及......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 奥利维耶的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战士』途径,序列7的『武器大师』,常年活跃在战斗第一线的他,对危险的感知已远超常人。 此刻,他的灵性直觉正在疯狂报警,警告他前方有极度危险的东西。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走廊两侧没有房间。 整条走廊的墙壁,都被改造成了......书架。 巨大的、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黑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但不是普通的书。 那些书的封面,是人皮。 苍白、乾瘪、有些还保留著细微的毛孔和毛髮。书脊上用暗红色的墨水写著標题,字跡扭曲。 《欢愉的解剖学》 《痛苦的精炼法》 《生育的褻瀆仪式》 《父神解读低语录》 ...... 奥利维耶的目光扫过这些书名,脸色阴沉。 这些都是禁书。 不,比禁书更糟。 这是用活人的皮和血书写的、记录著最黑暗褻瀆知识的『活体典籍』。 每一本书,可能都代表著一个被献祭的人。 维罗妮卡·索恩,在过去这些年里,到底杀害了多少人? 又积累了多少褻瀆的知识? 奥利维耶没有去碰这些书。 他知道,这些书本身可能就是陷阱,或者被施加了恶毒的诅咒。 他继续向前。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但那不是普通的门。 门由无数暗红色的藤蔓编织而成,它缓慢地蠕动著、收缩著,仿佛在呼吸一般。 奥利维耶没有犹豫。 他抬起左轮手枪,对准那扇藤蔓编织的门,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发破魔银弹呼啸而出,击中门中央。 银弹表面的符文瞬间亮起,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嘶——!!!” 藤蔓发出了尖锐的、仿佛无数人同时惨叫的声音。被击中的部位迅速枯萎、碳化,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但周围的藤蔓立刻蠕动过来,试图填补缺口。 奥利维耶面无表情,再次扣动扳机。 “砰!砰!” 第二发、第三发破魔银弹接连射出,精准地打在同一个位置。 银光爆闪。 藤蔓的尖叫声更加悽厉。 这一次,被击中的藤蔓没有枯萎,而是直接炸裂开来,暗红色的汁液四溅。 整扇门剧烈颤抖,然后,所有藤蔓猛地缩回墙壁,仿佛受到了惊嚇。 门,开了。 奥利维耶没有等待。 他直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轰!” 厚重的橡木门向內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房间內的景象,完全展现在他眼前。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书房。 墙壁上掛满了各种诡异的標本: 扭曲的胎儿、拼接的器官、长著人脸的植物。 房间中央,是一个跪坐在地的身影,散发著深红色的光晕。 维罗妮卡。 她背对著门口,坐在一个由鲜血绘製的复杂法阵中央。法阵的线条闪烁著不祥的红光,与窗外血月的光芒交相辉映。 她的长髮无风自动,深红色的灵性如火焰般在她周围升腾、旋转。 她在晋升。 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但奥利维耶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法阵两侧。 两排身影,静静站立。 一共8个。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侍者服,皮肤白皙,眼露红光,同样是血仆。但......他们的气息,远比楼下的血仆强大。 “高级血仆,”奥利维耶低声说,“被『吸血鬼』深度转化、保留了部分战斗本能的傀儡。” 维罗妮卡依旧背对著他,仿佛对他的闯入毫不在意。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晋升上。 奥利维耶知道,他没有时间了。收起左轮手枪,右手在腰间一抹。 一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长约一米二,通体由黑铁铸成,唯有歷经无数次打磨的剑刃处,隱隱流淌著一层凝练的银白色寒光。 剑柄异常粗獷、坚实,包裹著不知名暗色皮革,上面烙印著一个徽记,一面被利剑贯穿的古老塔盾。 裂岩。 这柄长剑是他的家族代代相传的信物,也是他唯一的精神寄託。 握住它,便如同握住了先祖最后的怒吼与家族全部的歷史重量,对一切『非人之恶』散发著无声而致命的威胁。 奥利维耶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试探。 他直接冲向法阵,目標是维罗妮卡的后心。 但两排高级血仆,也同时动了。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化作八道黑影,瞬间挡在奥利维耶与法阵之间。 第一个血仆扑了上来,双手指甲暴涨成利爪,直抓奥利维耶的面门。 奥利维耶侧身,长剑斜撩。 剑刃划过血仆的手臂,银光闪烁,齐肘而断,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 但血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手继续抓来。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血僕从左右两侧包抄,封死了奥利维耶的闪避空间。 “滚开!” 奥利维耶低吼,长剑横扫。 银色的剑光如新月般绽放,將四个血仆同时逼退。但更多的血仆涌了上来。 他们不怕死。 不,他们早就死了。 这些被深度转化的血仆,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我意志,只剩下杀戮和守护的本能。他们用身体当盾牌,用利爪当武器,前赴后继地扑向奥利维耶。 奥利维耶的剑很快。 作为『武器大师』,他对任何武器的掌握都已达到大师级。长剑在他手中化作银色的风暴,每一次挥砍都是致命的。 一个血仆的头颅飞起。 又一个血仆被拦腰斩断。 但血仆的数量太多了,而且保留了战斗技巧,懂得配合、包抄、掩护。 甚至能对奥利维耶这样的『武器大师』造成有效威胁和伤害。 他们的战斗智慧配合上不死特性,单个的威胁度已非常接近完整的序列8非凡者。 而且他们的恢復力惊人,即使断手断脚,也能在短时间內重新接合。 奥利维耶陷入了苦战。 他一边抵挡著血仆疯狂的攻击,一边试图突破防线,靠近法阵。 但血仆的配合极其默契,仿佛共享著一个意识。 每当奥利维耶找到突破口,总会有两三个血仆不惜以身体为代价,强行將他逼回。 第82章 深红学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奥利维耶能感觉到,房间內的灵性浓度正在急剧升高。 法阵的光芒越来越亮。 维罗妮卡周身的深红色灵性,已经从火焰状,逐渐凝聚成实质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液体,在她身周缓缓旋转。 她的气息,正在发生质变。 “该死......” 奥利维耶咬牙,一剑斩断一个血仆的手臂,同时侧身躲开另一个血仆的扑击。 他的左肩被利爪划开一道伤口,鲜血渗出。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必须打断晋升。 否则,所有人都得死。 奥利维耶深吸一口气,將全部灵性灌注进手中的黑夜之刃。 剑身上的银色光晕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 “让开!” 他双手握剑,朝著法阵的方向,全力斩下。 银色的剑光撕裂空气,所过之处,两个挡路的高级血仆直接被蒸发成灰烬。 剑光,直指维罗妮卡的后心。 就在这一瞬间,维罗妮卡,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变成了深红色,瞳孔深处仿佛有血液在旋转、沸腾。 她看著迎面斩来的银色剑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然后,她伸出了一根手指。 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响。 仿佛气泡破裂。 那道足以斩杀序列6的银色剑光,在距离她指尖还有三寸的地方,骤然停滯。 然后,寸寸碎裂。 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奥利维耶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山如海般的威压,从维罗妮卡身上散发出来。 那威压如此沉重,以至於他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房间內,所有的高级血仆同时跪倒在地,朝著维罗妮卡的方向,深深俯首。 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女王。 维罗妮卡缓缓站起身。 深红色的灵性液体在她身周流淌,化作一件华丽而褻瀆的长袍。长袍上绣满了交缠的藤蔓、丰硕的果实、以及扭曲的人形。 她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那是完全超出了他认知的气息。 维罗妮卡看向奥利维耶,深红色的眼眸中,充满嫵媚。 “守夜人,”她柔声开口,“你打扰了我的晋升。” “作为感谢......” 她抬起手,五指虚握。 “......我会让你,成为我晋升后的第一个祭品。” 奥利维耶的心臟,疯狂跳动。 他的灵性直觉在尖叫,在警告,在告诉他逃。 立刻逃。 否则会死。 但他没有逃。 他握紧了手中的黑夜之刃,剑身上的银色光晕再次亮起,虽然微弱,却依旧坚定。 他看向维罗妮卡,咧嘴笑了。 “序列5,了不起啊?”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杀过的序列5,比你见过的都多。” 话音落下的瞬间,奥利维耶,主动冲了上去。 长剑,直刺维罗妮卡的心臟。 明知必死。 依旧向前。 因为他是守夜人。 因为他的身后,还有队友,还有无辜者,还有这座城市。 所以,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 但维罗妮卡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那柄刺来的剑。 她的目光,落在奥利维耶的脸上,落在他那双灰色的、燃烧著战意的眼睛上。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 是好奇的笑。 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等等。”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奥利维耶的剑,在距离她胸口还有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下。 不是他停下了。是他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錮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只有眼睛还能转动,还能呼吸,还能说话。 “你......”奥利维耶咬牙,试图挣脱,但那股力量就像压在他身上的一块不可撼动巨石,纹丝不动。 序列的差距,太大了。 “別紧张,亲爱的守夜人先生。” 维罗妮卡缓步走到他面前,深红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在杀你之前,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她歪了歪头,长发垂落,“你明明是『战士』途径,却被黑夜的力量掩盖了,我很想知道.......战神教会明明和黑夜教会是死敌,从第三纪打到第五纪,血仇深得能填满无尽海。”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奥利维耶的胸口。隔著衣服,他能感觉到那指尖的冰冷。 “为什么,你会背叛你的信仰,转投敌对教会呢?” 奥利维耶沉默。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有痛苦,有挣扎,有回忆,但最终,都化作了坚定。 “这和你没关係。”他沉声道,声音嘶哑。 “哦?是吗?” 维罗妮卡的手指,缓缓上移,划过他的脖颈,最后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她的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 但奥利维耶能感觉到,那指尖蕴含的力量......只要她愿意,隨时可以捏碎他的喉咙。 “如果你满足我的好奇心,”维罗妮卡的声音中带著诱惑,“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她凑近,深红色的眼眸直视著奥利维耶的眼睛。 “要知道,现在的我,是序列5的深红学者。” “而你,只是序列7的『武器大师』。” “差著整整两个序列......而且,我还是接受了『父神』洗礼的『深红学者』。” 奥利维耶的呼吸,骤然一滯。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父神......洗礼......” 他喃喃重复,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你是......猩红教团的人?!” 维罗妮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猩红教团?哦,亲爱的,你真是太可爱了。” 她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深红色的眼眸中满是嘲弄:“你不会以为......我是『繁花园』的人吧?” 奥利维耶的心臟,沉到了谷底。 繁花园,欲望母树在北大路的主要教派,崇拜欢愉与生育,虽然邪恶,但至少......还算『有序』。 而猩红教团...... 那曾是玫瑰学派中最极端、最疯狂、最褻瀆的一支。 他们崇拜的是欢愉,也是痛苦。 是生育,也是吞噬。 是融合,也是毁灭。 他们相信,只有通过极致的痛苦与毁灭,才能取悦欲望母树,获得真正的『恩典』。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比疯子更疯的怪物。 “你......”奥利维耶深吸口气,“你是猩红教团的『深红学者』......” “没错。” 维罗妮卡收起了笑容。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漠然。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 她鬆开奥利维耶的下巴,后退一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不是在玩什么『復活亡妻』的过家家游戏。也不是在搞什么『欢愉仪式』。” “我是在献祭。” “用这座庄园里所有人的生命、欲望、痛苦、死亡......献祭给母树。” “而玛丽安娜·费尔法克斯,那个幸运的女人,將成为母树在此世的新枝芽。她的『重生』,將开启猩红教团在北大陆的新篇章。” 她看著奥利维耶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微笑:“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背叛战神教会,转投黑夜?” 第83章 蛰伏的獠牙 奥利维耶沉默了很久。 久到维罗妮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 “因为,战神教会要我杀的人里......有我的妻子。” 维罗妮卡挑眉,“哦?” “她是个普通人,”奥利维耶继续说,“一个麵包师的女儿。我们是在南大陆的战场上认识的,她是战地医院的护士。” “后来,战爭结束了。我们回到北大路,结了婚,想过平静的生活。” “但战神教会不答应。”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压抑了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的愤怒。 “他们说,她是『黑夜的间谍』。说她在战场上接触过黑夜教会的牧师,说她的灵魂『被污染了』。” “他们要我把她交出来,接受『净化』。” 奥利维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净化......哈。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战神教会的『净化』,就是把活人绑在柱子上,浇上圣油,活活烧死。” “他们说,这是为了『纯洁信仰』。” “为了『战士的荣耀』。” 他抬起头,看向维罗妮卡。 “所以,我带著她逃了。” “我们躲了三年。三年里,我杀过十七个来追捕我们的战神教会执事,两个序列8的『格斗家』,一个序列7的『武器大师』。” “最后,在北大路北境的雪原上,他们追上了我们。” 奥利维耶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唇颤抖著,仿佛接下来的话,重得让他无法说出口。 维罗妮卡静静地看著他,深红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同情。 只有好奇。 纯粹的好奇。 “然后呢?”她轻声问。 奥利维耶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死寂。 “然后,她死了。” “不是被战神教会杀死的。是她自己......为了不拖累我,为了让我能活下去......自杀了。” “用我送她的、防身用的匕首。” “刺进了自己的心臟。”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维罗妮卡以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但奥利维耶又开口了:“她死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奥利,別恨他们。恨太累了。活下去,去一个......不需要恨的地方。” “所以,我去了黑夜教会。” “不是因为信仰。” “只是因为......那是战神教会的死敌。只是因为......那里或许能给我一个容身之处。” “仅此而已。” 说完,奥利维耶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 维罗妮卡静静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嘲弄的笑。 是......欣赏的笑。 “很美的故事,”她轻声说,“真的。我差点被感动了。” 她走到奥利维耶面前,身体微微前倾,“但你知道吗,奥利维耶·图尔?” “你的故事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奥利维耶睁开眼睛。 “什么漏洞?” 维罗妮卡笑得有些愉悦,还有一丝残忍:“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你的妻子......如果你真的为了她背叛了整个信仰......” “那为什么,在她死后,你没有跟著她去死呢?” 奥利维耶的身体,猛地一僵。 “为什么,你还活著?” 维罗妮卡的手指,再次点在他的胸口。 “为什么,你还能握著剑,还能战斗,还能......站在这里,对我讲这个催人泪下的故事?” 她的声音,轻轻传入奥利维耶的耳朵: “因为,你根本不爱她。” “你爱的,只是『爱她』的那个自己。” “你背叛战神教会,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你早就厌倦了那个信仰。你早就想逃了。你的妻子,只是给了你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 “我说的对吗,亲爱的......背叛者先生?” 奥利维耶的嘴唇,颤抖著。 他想反驳。 想怒吼。 想说你懂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 因为维罗妮卡说的,或许是对的。 或许,他早就厌倦了战神教会那套『荣耀』、『牺牲』、『为神而战』的教条。 或许,他早就想逃了。 或许,他的妻子......真的只是一个藉口。 一个让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背叛、可以理直气壮地活下去的......藉口。 “看,被我说中了。” “所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奥利维耶。” “都是背叛者。” “都选择了......更轻鬆的路。” 她后退一步,张开双臂。 深红色的灵性,在她身后凝聚、翻腾,化作一对巨大的、由血肉编织而成的翅膀。 “加入我们吧。” 她的声音,带著蛊惑的魔力:“猩红教团,不需要虚偽的信仰,不需要可笑的忠诚。” “我们只崇拜力量。” “只追求......真正的自由。” “加入我们,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力量、永生、还有......再也不需要为过去懺悔的解脱。” 奥利维耶抬起头。 看著维罗妮卡。 看著那对褻瀆的翅膀。 看著那双深红色的、充满诱惑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维罗妮卡皱眉: “你笑什么?” 奥利维耶止住笑声。 他擦掉眼角的泪,看向维罗妮卡,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战意。 一往无前的战意。 “我笑你,维罗妮卡·索恩。” “我笑你,根本不懂什么是『背叛』。” “我笑你,不会......真信了我的故事了吧?” 奥利维耶话音落下的瞬间,维罗妮卡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转为冰冷的怒意。 “你——” 维罗妮卡只说出了一个字。 因为她的灵性直觉,在这一刻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个守夜人的灵性,在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质变。 不是变强,而是......变得极度內敛,极度压缩,仿佛即將喷发的火山,在爆发前最后的死寂。 “你在拖延时间。”维罗妮卡的声音冷了下来,“等你的队友?那几个废物?” 她笑了,“没用的。仪式已经完成,我现在是序列5的『深红学者』。就算他们全来了,也不过是多几具祭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奥利维耶手中的那柄『裂岩』,突然开始震颤。 內部发出类似古老心臟甦醒般的......脉动。 “咚......咚......咚......” 每一声脉动,都让剑身上的银色纹路亮起一分。 每一声脉动,都让缠绕在奥利维耶身上的深红枷锁,崩裂一寸。 维罗妮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晋升序列5『深红学者』后,第一次后退。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確定。 奥利维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手中的剑。 看著那柄陪伴了他十五年、从南大陆的尸山血海,到北大陆的雪原逃亡,再到黑夜教会无数个守夜任务的......老朋友。 剑身之上,银色的纹路已经亮如白昼。 那些纹路不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古老的、充满战意与毁灭气息的符文。 符文在流转,在重组,在甦醒。 “克拉丽丝说得对,”奥利维耶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深红学者最麻烦的能力之一,就是『月光化』......可以將身体部分或全部转化为月光,免疫绝大多数物理攻击,同时能在月光笼罩的范围內隨意闪现。” 他抬起头,看向维罗妮卡: “所以,远距离攻击对你无效。必须让你放鬆警惕,必须......近身。” 维罗妮卡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终於明白了。 这个守夜人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那个悲情的故事,那个『背叛者』的自我剖析,那个看似绝望的认命......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让她靠近。 为了让她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为了让她......站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內。 “你——” 维罗妮卡想说什么。 但已经晚了。 奥利维耶手中的剑,发出了最后一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啸。 剑身上的银色符文,在这一刻彻底燃烧起来。 那不是火焰。 那是......光。 纯粹到极致、锋利到极致、充满古老战意的光。 光从剑身迸发,瞬间吞没了奥利维耶,吞没了维罗妮卡,吞没了整个房间。 在光芒爆发的最后一瞬,维罗妮卡看到了奥利维耶的眼睛。 那双灰色的、总是带著疲惫与嘲讽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决绝。 以及,一丝解脱。 “血脉为证!” “宿敌当前!” 奥利维耶的声音,在光芒中迴荡: “於此!解放裁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鏘!!!” 银色的光芒,化作一柄横贯房间的巨剑虚影。 那是奥利维耶祖传剑中,被祝福的、封印的半神一击。 来自序列4『猎魔人』的—— 破邪斩。 这一击,便一直封印至今。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距离,奥利维耶与维罗妮卡之间,不足三步。 直到这个时机,维罗妮卡刚刚晋升,灵性尚未完全稳固,且因『掌控一切』的心態而最为鬆懈。 巨剑虚影,斩落。 没有轨跡。 因为它出现时,就已经在斩落的过程中。 维罗妮卡的瞳孔,猛然皱缩。 她的身体在本能地『月光化』,深红色的灵性疯狂涌出,试图將身体转化为虚无的月光,躲开这致命一击。 但太近了。 太突然了。 而且,这一击上附带的『破邪』属性,对一切黑暗、污秽、邪异的力量,有著天然的压制与撕裂效果。 而『深红学者』的力量,源自月亮,源自欲望母树。 正是最极致的『邪异』。 “不——!!!” 维罗妮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银色的巨剑虚影,斩在了她的身上。 斩在了她刚刚凝聚成型的、深红色的『灵性本质』上。 “咔嚓!!!”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音。 维罗妮卡周身的深红灵性,如同被重锤击中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她刚刚完成晋升、尚未稳固的序列5灵性,在这一击之下,出现了本质性的创伤。 维罗妮卡瞬间喷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液不是红色,而是深红近黑,其中还夹杂著细碎的、仿佛晶体般的灵性碎片。 她的身体从『月光化』的状態中被强行震出,重新凝聚为实体,但胸口出现了一道贯穿性的、散发著银色光辉的恐怖伤口。 伤口没有流血。 因为血液在流出的瞬间,就被伤口处残留的银色光辉蒸发、净化。 “呃啊——!!!” 维罗妮卡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踉蹌后退,撞碎了身后的祭坛,撞塌了半面墙壁。 她低头看向胸口的伤口,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她的序列5境界......被动摇了。 而此刻,她还能感觉到,伤口处那银色的『破邪』之力,正在持续侵蚀她的灵性,阻止她自我癒合。 “你......你这个......疯子......” 维罗妮卡抬起头,看向光芒的中心。 看向奥利维耶。 第84章 疯狂的艾米丽 费尔法克斯庄园 地下室 艾米丽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里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 她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柄餐刀,刀尖直刺格林的咽喉。 “艾米丽!你在做什么?!”西尔维婭的尖叫在走廊里迴荡。 格林本能侧身。 餐刀擦著他的脖颈划过,划破了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冰冷的触感和死亡的威胁让格林瞬间清醒。 这不是普通的愤怒攻击。 艾米丽的眼神不对,那双蓝色的眼睛此刻正被一种混乱的、非人的疯狂占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在失控。 “艾米丽!停下!”格林后退一步,双手举起,做出防御姿態,“你他妈的疯了吗!” 但艾米丽仿佛没有听见。 她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嘶吼,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诡异。 不是直线衝刺,而是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近乎滑行的方式,从侧面切入格林的防御死角。 餐刀划向他的肋下。 格林勉强扭身,刀尖擦过他的侧腹,带出一串血珠。 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反击。 不是不想反击,而是眼前的艾米丽动作太诡异了,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早知道『刺客』这么强的话...... “艾米丽......妈妈求你了......”西尔维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停下......求求你停下......” 艾米丽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她抱住头,手指插入金色的髮丝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艾米丽,听我说,”格林小心翼翼地靠近,“你是艾米丽·海耶斯,集中精神,对抗那些声音,你可以做到的——”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艾米丽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疯狂比之前更加严重,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 “杀了你......杀了你......一切都会好起来......杀了你......爸爸就会回来......杀了你......” 她再次动了。 这一次,速度更快,攻击更致命。 餐刀不再是简单的刺击,而是化作银色的刀网一般,封死了格林所有闪避的空间。 每一刀都瞄准要害。 咽喉、心臟、眼睛、太阳穴。 格林狼狈地躲闪著,而他的能力在面对『刺客』时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艾米丽在滑向彻底的失控。 “艾米丽......我的孩子......”西尔维婭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 她看著女儿疯狂地攻击格林,看著格林浑身是血地躲闪...... 她的世界,也正在彻底的崩塌。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格林!克拉丽丝!” 是艾尔文的声音。 紧接著,三道身影衝进了走廊。 艾尔文、雷克,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的安娜伊斯。 三人身上都带著伤。 艾尔文的左臂有一道深深的爪痕,雷克的脸上多了几道血痕,安娜伊斯的裙摆被撕破,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已然没有了最初的恐惧。 他们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解决了宴会厅里的那些血仆。 “格林!你——”艾尔文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浑身是血的格林。 疯狂攻击的艾米丽。 崩溃的西尔维婭。 以及......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门后,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灵性波动。 “帮我安抚她!”格林嘶声喊道,一边狼狈地躲开艾米丽的一记直刺,“她要失控了!” 艾尔文瞬间明白了状况,从腋下的枪套中抽出一把左轮对准了艾米丽。 “不!別伤她!”格林和西尔维婭同时大喊。 艾尔文紧皱眉头,面对失控者不能手软,不然会害了所有人,这是非凡者之间的共识。 “麻烦。” “雷克,控制住她!但別伤她!”艾尔文快速说道,“安娜伊斯,照顾那位女士!” 雷克点头,立刻展开行动。 他的速度不如艾米丽,但作为『掘墓人』,他的力量和防御远超常人。 他直接冲向艾米丽,不闪不避,用身体硬扛了她的一记刺击。 “噗!” 餐刀刺入雷克的肩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紧紧抓住了艾米丽的手腕。 “放开我!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艾米丽疯狂地挣扎著。 但雷克的力量太大了,任凭艾米丽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与此同时,艾尔文深吸一口气,开始吟唱。 一段轻柔的旋律和柔和的声音扩散开来,笼罩了艾米丽。 片刻后,她的挣扎明显减弱了,眼中的疯狂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痛苦。 “坚持住。”艾尔文轻声说道,“对抗那些声音,记住你是谁。” 艾米丽的嘴唇颤抖著。 就在这时—— “咚!!!” 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门后,传来了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脉动声。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墙壁上的石块簌簌落下。 一股庞大而污秽的灵性波动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 艾尔文脸色剧变,“克拉丽丝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股灵性波动扫过艾米丽的瞬间,她刚刚平復下来的精神再次被引爆。 “啊——!!!” 艾米丽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 她的力量突然暴增,竟然硬生生挣脱了雷克的束缚。 “杀了你!杀了格林!杀了所有人!!!” 她嘶吼著,不再使用餐刀,而是直接扑向最近的雷克,双手指甲暴涨,如同野兽般抓向他的咽喉。 格林看著这一幕,心臟沉到了谷底。 “雷克!艾尔文!拜託,控制住她!別让她伤人,也別让她伤到自己!” 他嘶声喊道,“我去帮克拉丽丝!” 说完,他不再看艾米丽,转身朝著走廊深处那扇最大的门衝去。 在他身后,传来了艾米丽疯狂的咒骂: “格林·莫里斯!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声音充满了恨意、疯狂、以及......无尽的痛苦。 格林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听。 他衝到了那扇最大的门前。 门虚掩著。 门缝里,透出不断变幻的粉红与深红光晕,还有克拉丽丝急促的吟唱声,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呻吟的声音。 格林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內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房间中央,那棵『欲望之树』已经长到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树干已经膨胀到需要三人合抱的粗细,苍白的树皮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隨著那沉重的心跳声“咚……咚……” 每一次脉动,都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隨之震颤,甜腻的香气夹杂著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形成实质的雾气。 玛丽安娜·费尔法克斯的腿部已经从树干中『生长』出来,后背与树干之间有一些丝状物相连。 她赤裸著曼妙的身躯,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白,仿佛从未见过阳光。 深棕色的长髮如海藻般披散,垂落在胸前,发梢浸染著暗红色的树液。 她的面容依旧美丽,甚至比生前更加妖异。五官精致,红唇如血,但那双眼睛......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漩涡。 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交缠的人影在沉浮、在蠕动、在极致的欢愉与痛苦中无声尖叫。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污秽的存在,透过这具躯壳,俯瞰著房间里的螻蚁。 第85章 欲望中的炼狱 房间里的景象,是真正的地狱。 至少十五个男人,如同被催眠的傀儡,围绕著树干,与那些从枝条上生长出来的、形似女性器官的肉瘤交合。 他们动作狂热,眼神空洞,嘴角掛著痴迷扭曲的笑。 皮肤呈现出灰败的蜡黄色,生命力和欲望正被疯狂抽取,通过那些藤蔓输送到树干中央的玛丽安娜体內。 角落里,还有七八个人蜷缩著,瑟瑟发抖。 他们似乎还保留著些许清醒,但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仿佛在排队等待那不可避免的、被吞噬的命运。 格林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都是今晚的宾客,其中甚至包括那位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的银行家。 然后,他看到了亨利·伯恩斯。 这个一向贪恋美色的港务局行政主管此时缩在离门最近的一个角落,脸上涕泪横流,当看到格林推门而入时,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 他知道格林不是普通人,是一名强大的非凡者。 “格林!格林救我!”亨利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住格林的裤腿,“求求你!带我出去!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那样!” 他的手指向那些正在被榨乾的男人们,声音因为恐惧已经变形了。 格林低头看了他一眼。 亨利的礼服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沾满污秽,眼中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 格林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亨利,越过那些被吞噬的男人,落在了房间中央。 落在了玛丽安娜身上。 以及,站在她身旁的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 子爵依旧穿著那身华丽的晚礼服,但此刻,那身衣服显得如此可笑。他站在玛丽安娜身侧,仰头看著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痴迷,仿佛在仰望一位降临凡间的女神。 “安娜......”莱纳斯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思念你,都在为这一刻祈祷。” 玛丽安娜低下头,温柔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微笑。 “我知道,我亲爱的莱纳斯。” 她的声音不再是生前那种温婉的语调,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蜜糖般的甜腻,“我也一直在等待......等待与你,永远不再分离。” “永远......”莱纳斯喃喃重复,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玛丽安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下一秒,一根粗壮的、顶端裂开如同花苞的藤蔓枝条,从树干中探出,温柔地缠绕上莱纳斯的腰,將他缓缓拉向树干。 莱纳斯没有丝毫反抗,甚至主动张开双臂,满脸幸福。 “让我们融为一体吧,莱纳斯。” 玛丽安娜轻声说,“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这永恒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將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 树干表面,在玛丽安娜腰侧的位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內部,是蠕动的、暗红色的肉质內壁,散发著温热的气息和更浓郁的甜香。 那是一个......一个准备接纳、消化、融合的褻瀆器官。 莱纳斯被藤蔓缓缓送入那道缝隙。 他的脸上依旧带著幸福的笑容,甚至在身体被吞没一半时,还转过头,对著房间里的其他人,那些尚未被吞噬的、瑟瑟发抖的宾客们,露出一个鼓励般的微笑。 仿佛在说:看,这是无上的荣耀。 然后,缝隙合拢。 树干微微鼓胀,內部传来轻微的、仿佛咀嚼般的蠕动声。 玛丽安娜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眼睛微微眯起,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红晕。 “我们......再也不会分离......”她轻声自语,然后,目光转向了门口。 转向了格林,和刚刚完成一个符文绘製、脸色苍白的克拉丽丝。 “啊......又有新的客人来了。”玛丽安娜的声音里带著愉悦,“一位守夜人小姐,还有一位......优雅的绅士。” 他看向格林,柔声道:“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来......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吧。” 一根枝条甩开已经不再动弹的男人,缓缓伸来,顶端的肉瘤器官如同心臟般鼓动著,表面布满细密的血管,不断渗出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一股腥香。 它像一条求偶的蛇,优雅而缓慢地探向格林,在距离他脸颊仅一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动,仿佛在等待他的回应。 “来......” 玛丽安娜轻声呢喃,墨绿色的漩涡瞳孔中倒映著格林苍白的脸,“让我为你生个孩子......让我们的血脉交融......你会成为最完美的父亲......” 格林感到一股强烈的的衝动从心底涌起,想要靠近,想要触摸,想要融入那永恆的欢愉。 “格林!闭上眼睛!”克拉丽丝厉喝。 格林突然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脑海中闪过艾米丽的咒骂,姨妈的悲痛欲绝,还有姨父临死前的那句对不起...... 他转头看向克拉丽丝,“有没有武器。” 克拉丽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她没想到格林会如此冷静,而不是被欲望蛊惑。 没有犹豫,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枪身刻满银色符文的左轮,拋给格林。 “六发破魔弹,不用省!” 格林接住左轮,入手沉重冰凉。他熟练地转动弹巢,確认子弹满膛,隨后猛地抬枪。 “砰!” 银色的子弹击穿了鼓动的肉瘤。 乳白色的粘液混合著暗红树汁喷溅,肉瘤如同泄气般迅速乾瘪。 但玛丽安娜只是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与愉悦的轻哼。 下一秒,破裂的肉瘤处血肉疯狂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膨胀。 一个新的、更加饱满的肉瘤鼓胀而出,表面迅速分化出更加复杂的结构。 顶端浮现出暗红色纹路,中央的肉质凸起,甚至开始渗出淡金色的、散发浓郁甜香的汁液。 那新生的器官在格林面前微微颤动,如同活物般『呼吸』著,每一次起伏都带著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力。 “你看......” 玛丽安娜的声音更加柔媚,“每一次毁灭......都会带来更美妙的新生......这是『母亲』赐予的真理......”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新生的器官,淡金色汁液顺著她的指尖滴落。 “来品尝吧......这是生命的甘露......会让你忘记所有痛苦......” 隨著她的话语,那肉瘤顶端微微张开,一滴浓稠的金色液体缓缓渗出,悬掛在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整个房间的香气骤然浓烈了十倍。 格林感到喉咙发乾,某种原始的渴望在血液中奔涌,一种更深层的、对『生命本源』的贪婪嚮往。 就连克拉丽丝都呼吸一滯,脚下银粉绘製的法阵光芒都波动了一瞬。 “別被诱惑!” 克拉丽丝咬牙喝道,“喝下去你的灵魂就会被標记,永远成为它的奴僕!” 格林握紧左轮,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发现自己无法开枪。 不是不敢。 而是......不想。 仿佛內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低语: 尝一口吧,只要一口,所有痛苦都会消失,艾米丽的恨、姨妈的泪、姨父的死......都会化作虚无的欢愉...... “对......就是这样......” 玛丽安娜微笑著,操控著那新生器官缓缓靠近格林的嘴唇,“接受『母亲』的馈赠......你会得到永恆的安寧......” 金色液滴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唇。 “格林!”克拉丽丝再次厉喝。 “想想你姨父最后的话!想想艾米丽!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第86章 最后的计算 【帮我......向格林说声......对不起......】 维克多最后那句『对不起』,在格林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格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玛丽安娜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漠。 那不是爱,不是温柔,不是任何人类的情感。 那是捕食者的耐心。 是蜘蛛看著落入网中的飞虫,等待它耗尽最后一丝挣扎的冷漠。 “我不需要你的安寧。”格林嘶哑地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玛丽安娜和克拉丽丝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开枪射击那滴液体,也没有攻击玛丽安娜。 而是猛地抬起左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迴荡。 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口腔里再次瀰漫开血腥味。 但这疼,让他彻底清醒了。 “我不需要忘记。” 格林盯著玛丽安娜,一字一句地说,““痛苦、悔恨、愤怒......这些都是我活著的证明。如果我连这些都能忘记,那我跟那些被你吸乾的傀儡,有什么区別?” 玛丽安娜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愚蠢。”她冷冷地说,“拒绝『母亲』的馈赠,是你此生最大的错误。” 那滴金色液体不再温柔悬停,而是猛地射向格林的面门! 但格林早有准备。 在液体射来的瞬间,他侧身翻滚,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片。 三发银色的破魔弹,不是射向玛丽安娜,也不是射向那滴液体。 而是射向了房间的三个角落,那些从墙壁、天花板延伸出来的、粗壮的、输送养料的藤蔓主脉! 银色的子弹没入藤蔓,爆发出刺目的净化之光。 藤蔓剧烈抽搐,暗红色的树汁如喷泉般涌出,输送养料的脉动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玛丽安娜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 她周身的灵性波动剧烈震盪,那双墨绿色的漩涡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愤怒。 “你竟敢——!” 但她的愤怒,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就在格林开枪、吸引她注意力的同时,克拉丽丝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间隙。 玛丽安娜的注意力被格林吸引,被藤蔓受损的疼痛分散,被她自己的愤怒干扰。 哪怕只有半秒,对她这位『守知者』来说,足够了。 她早在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推演可行的方案,但无论是哪种,自己一个人都无法做到,所以她只能等。 等到自己的队友来支援,或许有拼一次的希望,但没想到她等来的却是战斗力近乎0的格林。 她更不知道,艾尔文和雷克正在外面阻止近乎失控的『刺客』艾米丽。 但无论怎么说,克拉丽丝最终等到了这一丝稍纵即逝的机会,她的『解析』能力运转到极致。 她眼中,玛丽安娜那污秽磅礴的灵性光晕不再是一片混沌,其內部因情绪激盪而產生了剧烈的涡流。 在这些涡流的中心,几个相对稳定的、如同心臟般搏动的『高亮节点』隱约浮现。 眉心、胸口偏左、还有一个,深深嵌在树干內部,靠近她腰部下方的『子宫』位置。 第三个!那是仪式和污染的核心,也是目前最脆弱的一点,因为它正处在『转化』和『输出』的状態,防御相对分散。 克拉丽丝动了。 她没有冲向玛丽安娜,而是沿著房间边缘快速移动,手中破魔左轮连续开火。 “砰!砰!砰!” 子弹並非瞄准玛丽安娜本体,而是精准地射向那些连接著尚未被吞噬宾客的藤蔓,以及墙壁上几处看似无关紧要的、散发著微光的怪异纹路。 她的攻击精准,目的明確。 只要进一步干扰仪式环境,持续激怒並分散玛丽安娜的注意力,同时將自己定位为『需要清除但优先级稍后』的麻烦。 “烦人的虫子!” 玛丽安娜的怒意果然被克拉丽丝这种『阴险』的骚扰吸引了一部分。一根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呼啸著抽向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仿佛早有预料,提前半秒向侧方扑倒,藤蔓擦著她的后背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她狼狈翻滚,起身时裙摆撕裂,手臂擦伤,但眼神依旧冷静,手中的枪再次指向另一处符文。 “你的知识,就只用来做这些无谓的挣扎吗?” 玛丽安娜的声音带著嘲讽,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封堵克拉丽丝的移动空间。 “可怜的序列7,你甚至无法理解你面对的是何等伟大的存在!你的所有计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克拉丽丝被逼到一个角落,藤蔓交织成网,缓缓收紧。 她背靠冰冷的石墙,似乎已无处可逃。她停下射击,抬起苍白的脸,看向高高在上的玛丽安娜。 就在玛丽安娜以为她会恐惧、会哀求时,克拉丽丝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甚至带著一丝疲惫,但绝无惧意,反而有种......洞悉的怜悯。 “伟大的存在?”克拉丽丝声音清脆,“依附在一具可悲的、被欲望吞噬的尸体上,靠汲取凡人卑微的生命力来完成那可笑的『晋升』……这就是你所谓的『伟大』?” 她摇了摇头,“不,玛丽安娜,或者该叫你......傀儡。你不过是个沉浸在永恆飢饿中的可怜虫。你的『力量』,建立在吞噬和污染之上,你的『永恆』,是无数灵魂的哀嚎堆砌而成。你连自己的意志都所剩无几,何谈伟大?” 克拉丽丝的话直接否定了玛丽安娜存在的意义。 这不仅是为了激怒,更是为了验证,验证玛丽安娜还有没有残存的人性部分。 她是否会因此產生波动,以及对『欲望母树』的污染体,是否有『否定其存在意义』的言论有特定反应。 玛丽安娜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隨即变得开始扭曲。 “你.....居然怀疑我的存在?!”玛丽安娜面露狰狞,整个树干的脉动疯狂加速,那些被吞噬的男人发出最后的惨嚎,瞬间被吸成乾尸。 她的灵性波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震盪,那个位於树干深处的『核心节点』因为强烈的情绪和加速的能量抽取而变得异常清晰、甚至微微外露! 就是现在! 克拉丽丝等的就是这个!是她计算中唯一可能成功的『攻击窗口』! 她不再看玛丽安娜,用尽全身力气,朝著不远处的格林大喊,“格林!树干!她腰下三英尺,內部偏左!那颗跳动最疯狂的『心臟』!开枪!用你所有的子弹!!” 她准確给出了攻击坐標。 与此同时,她將手中打空子弹的左轮狠狠砸向迎面扑来的藤蔓,另一只手快速从腰间的小包中掏出一把混合了银粉、薄荷碎屑和某种乾燥树脂的粉末,用灵性引燃,猛地撒向空中! 银色的火光混合著清凉刺鼻的气息炸开,短暂地干扰了藤蔓的感知和房间內甜腻的气味。 这是她最后的干扰手段,为格林爭取那零点几秒的时间。 第87章 来自远古的灰雾力量 虽然克拉丽丝已经竭儘自己所能的找到了对方的破绽,然而,还是失败了。 格林的射出的子弹並没有起到克拉丽丝想像中的效果。 反而玛丽安娜的愤怒超出了克拉丽丝最坏的预估。或者说,她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 就在克拉丽丝喊出指令、撒出粉末的同一瞬间,那无数围拢的藤蔓没有因为干扰而迟疑半分。 它们以超越之前数倍的速度和力量猛然合拢! 数根尖端锐利的藤蔓,从不同方向瞬间刺穿了克拉丽丝的四肢和肩胛骨,將她死死地钉在了墙壁上! 剧痛席捲全身,鲜血瞬间浸透了她的衣物。 克拉丽丝闷哼一声,脸色惨白,但她咬著牙却连一声痛呼没有发出来。 “计算?布局?在『母亲』的意志面前,你的智慧,渺小如尘埃。” 更多的藤蔓缠绕上来,勒紧克拉丽丝的身体,將她缓缓从墙壁上『摘』下,举到半空,面向树干的方向。 “你会活著看到,看到你的同伴如何绝望地死去,看到我完成最后的晋升......然后,你会成为我的养料,你的知识和灵魂,將化为我的一部分。这才是......知识的最终归宿。” 克拉丽丝被悬掛在半空,鲜血滴落。 突然,房间中央的『欲望之树』树干,开始发出如同擂鼓般的轰鸣。 玛丽安娜发出一声极致痛苦与欢愉的长吟,她的身体开始进一步与树干分离,她的脚轻轻落到地面。 她不再去看克拉丽丝,反而点著脚尖走向格林。 曼妙的身姿不断在格林眼前晃荡,这个序列9的学徒居然能逃出她的掌心,让她產生了一丝好奇和......愤怒。 “我美吗?”她站在格林面前,手指轻轻勾住格林的下巴。 格林闭上眼,不去看那具散发著褻瀆『神圣』气息的躯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悸动,那是本能在尖叫著逃离,但理智告诉他,任何反应,无论是恐惧、厌恶,还是那该死的、被强行勾起的欲望。 都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为什么要逃走,既然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玛丽安娜继续问,手指轻轻抬起,隔空描摹著他脸颊的轮廓。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留下一道甜腻的灵性轨跡。 格林知道,自己死定了。 眼前的玛丽安娜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应该是超出所有人的认知,在这样存在的面前,自己的挣扎显得是那么的可笑。 就连克拉丽丝拼尽全力的计算和牺牲,也只换来了自己被钉在半空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鬆开手,打光子弹的左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隔著衣物,能感觉到一枚冰冷坚硬的胸针。 那是他从亨利保险柜里『偷』来的。那个闭著眼睛的、材质不明的古怪饰品。 没有其他武器了,也没有时间思考了。 没有计划,没有胜算,甚至连他那点可怜的灵性都在污染压迫下近乎枯竭。 但......总比等死要好吧...... “为什么回来?” 格林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燃烧著近乎疯狂的平静,“因为这里还有我想保护的人!因为你们......夺走了我的家人!” 他目光越过玛丽安娜,落在被藤蔓贯穿、悬吊在半空、鲜血淋漓却依旧紧咬牙关的克拉丽丝身上。 “我活不活不要紧......但我要你死!” 他猛地扯下胸口那枚胸针,做出了一个在玛丽安娜看来愚蠢至极、在克拉丽丝眼中却让她心臟骤停的动作。 尖锐的別针猛地扎向眼前的玛丽安娜。 “愚蠢的人类。”玛丽安娜站在原地,嗤笑地看著他。 突然,她產生了一种错觉。那根细小的胸针仿佛带著一种令她灵魂颤慄的寒意,更诡异的是她似乎失去了迴避的意志...... 不,不是失去,而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暂时『愚弄』了。 她眼睁睁看著那枚闭目浮雕的胸针,將尖锐的別针扎进了她胸口的皮肤。 没有阻力。 没有血液流出。 甚至没有疼痛。 仿佛刺入的只是一片虚无的幻影。 玛丽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隨即又化作毫无掩饰的嘲弄。 她红唇微张,刚向嘲笑对方的无知—— 下一秒,异变突生。 被刺中的皮肤周围,竟然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灰色纹路,瞬间扩散。 玛丽安娜脸上的嘲弄瞬间凝固,扭曲成极致的惊骇。 她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仿佛能湮灭一切『活性』与『欲望』的力量,正以那个微不足道的针孔为起点,疯狂涌入她的体內! 这力量与『欲望母树』赐予的、充满生命躁动与繁衍衝动的污秽神力,发生了最根本、最剧烈的衝突!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而是......『抹除』。 “呃......啊——!!!”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灵魂被寸寸撕裂的惨烈尖叫,从玛丽安娜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这尖叫不再是人类或任何生物的声音,它混合了树木断裂的嘎吱声、血肉消融的滋滋声、以及无数沉沦欲望中灵魂最后的......同步的哀嚎! 她曼妙赤裸的身躯剧烈颤抖,皮肤表面不再是渗出血液或树液,而是......渗出了一层稀薄却凝实不散的灰色雾气! 雾气带著亘古的荒凉与寂静,所过之处,她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纹路迅速黯淡、消失,妖异的白皙肤色变得灰败。 更可怕的是她与身后『欲望之树』的连接。 那些连接她后背与树干的丝状物,如同被投入火焰的蛛丝,在灰雾的侵蚀下无声无息地断裂、汽化。 树干本身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以玛丽安娜被刺中的位置为源头,一片灰败的『死寂』区域正在树干表面急速蔓延。 所过之处,树皮剥落,內里的肉质迅速乾枯风化,那些鼓动的肉瘤和褻瀆器官成片地枯萎坍塌,化为簌簌落下的灰色尘埃。 “母......亲......”玛丽安娜伸出爬满灰色裂纹的手,徒劳地抓向虚空,眼中墨绿色的漩涡疯狂旋转、却不断被灰雾侵入、稀释,充满了恐惧与不解。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力量?!不——!!!” 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因为灰雾已经蔓延到了她的面部。 她精致的五官在灰雾中模糊、融化,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 最后残留的,是那双眼睛,墨绿色的漩涡彻底崩散,只剩下两个空洞的、正在被灰雾填满的窟窿,倒映著格林近在咫尺的、同样充满震惊的脸。 然后,她整个人,连同她身后那棵庞大的、正在同步崩溃的『欲望之树』,从被胸针刺中的点开始,如同沙堡般无声地坍塌、消散。 越来越浓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与光线的灰色雾气,在原地升腾、扩散,將玛丽安娜存在过的一切痕跡,连同那棵邪树,以及树上尚未被完全吞噬的莱纳斯子爵的残骸,都温柔的、彻底地......『抹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房间中央,只剩下一个缓缓旋转、逐渐变淡的灰色雾气球,以及散落一地的、毫无灵性波动的普通朽木碎屑和灰烬。 被藤蔓贯穿四肢、钉在半空的克拉丽丝,因为支撑物的突然消失,重重摔落在地。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强忍著没有昏厥,眼眸死死盯著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雾,以及灰雾前那个僵立著的、手中还握著那枚诡异胸针的年轻男人——格林。 那是什么力量?竟然能够瞬间消灭序列5......不,甚至可能是已经是完全『復活』的玛丽安娜...... 那枚胸针到底是什么? 这绝不是普通封印物能达到的效果! 这涉及......涉及更高层次的概念! 最重要的是,格林使用了这力量,居然还活著...... 格林也僵在原地。 手中胸针传来的冰冷触感依旧,胸针上原本的闭目浮雕此时却变成了没有眼眶,睁眼的浮雕。 他......杀了玛丽安娜? 用一枚別针? 不,不是他杀的。 是这枚胸针......是胸针背后的...... 他曾想到这枚胸针可能不是普通东西,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它拥有不可言喻的力量。 格林猛地想起胸针上那个闭目的浮雕,想起它『睁眼』的瞬间,想起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仿佛来自无尽远处的嘆息。 【命运的织线,又收紧了一环。】 第88章 遗留的婚戒 【命运的织线,又收紧了一环。】 谁的声音?! 就在这时,克拉丽丝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格林......” 格林猛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克拉丽丝的惨状。四肢和肩胛骨的位置有几个可怕的贯穿伤,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克拉丽丝小姐!”格林急忙衝过去,想要扶起她,却又不敢乱动她的伤口,手足无措。 “別......管我......”克拉丽丝艰难地喘息著,目光扫过房间,“先......確认环境......安全......还有......倖存者......” 格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快速扫视房间。 血腥和欲望的气息已经散去,那些原本被藤蔓缠绕、正在被汲取生命的男人们,此刻都瘫倒在地,大部分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徵,身体乾瘪,只有极少数人还有微弱的呼吸。 亨利和其他几个躲在角落的倖存者,则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精神衝击,但至少还活著。 没有新的藤蔓出现,那棵邪树的本体已经化为灰烬,玛丽安娜也彻底消失。 看起来......暂时安全了。 格林稍微鬆了口气,但心却沉了下去。克拉丽丝的伤势太重了。 “我......我该怎么帮你?”格林看著克拉丽丝不断流血的伤口,声音有些发颤。 上次是克拉丽丝就是因为他陷入昏迷,这次他不能再让她出现意外。 克拉丽丝扯了扯嘴角,“包......我腿上......应急包......里面有......止血粉和......绷带......先简单处理......” “嗯......” 格林连忙小心地掀开她礼服破损的裙摆,在她右侧大腿的外侧,找到了一个用皮带固定的深棕色皮质小包。 他手忙脚乱地按照克拉丽丝的指导,將一种散发著清凉气味的淡黄色粉末撒在她的伤口上,粉末接触血液后迅速凝结,流血速度明显减缓。 然后他用绷带儘可能小心地进行包扎。 他的动作笨拙,但足够认真。克拉丽丝咬著牙,额头上渗出冷汗。 “外面......艾尔文和雷克......”包扎间隙,克拉丽丝虚弱地问。 格林手一顿,脸色更加难看。 “艾米丽......她走上『魔女』途径,现在是『刺客』,她失控了......情况不太好,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话没说完,房门被推开,艾尔文率先冲了进来,他脸色凝重,身上除了手臂的抓伤,其他无碍。 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重伤的克拉丽丝和手足无措的格林,瞳孔一缩,立刻快步上前。 “让我来。”他声音沉稳,迅速接替了格林,检查克拉丽丝的伤口。 他的动作远比格林专业迅速,从自己腰间的医疗包里取出更高级的止血凝胶和消毒药剂。 紧接著,雷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膀上,扛著一个被厚厚窗帘布紧紧包裹、只露出凌乱金髮的人形,正是艾米丽。 她似乎已经昏迷,被捆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 安娜伊斯跟在最后,看到屋內的惨状和格林的狼狈,立刻上前,直接撕下自己礼服衬裙的內衬,开始为格林处理身上的伤口。 “队长呢?”雷克將艾米丽小心地放在墙角,目光扫过房间,没看到奥利维耶的身影,沉声问道。 他这一问,眾人才恍然惊觉。 奥利维耶队长......不见了。 从他们分头行动开始,队长独自前往破坏油画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也没有任何联络。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眾人。 克拉丽丝忍著剧痛,勉强坐起身,瞬间猜到了,“三楼,” 她虚弱的说,“他肯定在三楼......维罗妮卡没有在这里,她肯定在三楼主持另一部分仪式!” “这个女人......好狡猾。” 艾尔文沉声道,“仪式分为两部分,同时进行。这里是以玛丽安娜为核心的『孕育』,吸收生命力和欲望,为『晋升』或『降临』积累力量。三楼......恐怕才是真正的『核心祭坛』或者『连接通道』。正常情况下,无论我们先处理哪一边,都无法完全阻止仪式,另一边会迅速补全甚至反噬。” 克拉丽丝脸色苍白,微微点头:“现在只希望奥利维耶没事......能拖住最好......” “走!”雷克低吼一声,“安娜,你照顾他们。” 雷克放下艾米丽后,將克拉丽丝背了起来,眾人迅速行动起来。 格林看著他们,又看了看房间里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倖存者,尤其是缩在角落、还在瑟瑟发抖的亨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走到亨利面前。 亨利抬起头,脸上糊满眼泪和污渍,眼神涣散,看到格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嘴唇哆嗦著: “格......格林......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带我活下去......我就知道......” 格林没有废话,抬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让亨利彻底呆住,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也让他眼神不再涣散,稍微清醒了一些。 “听著,亨利,”格林盯著他的眼睛,语速飞快,“事情还没完,这栋房子依然危险。带上其他还活著的人,立刻离开!出去后立刻去报警,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得照顾好我姨妈和艾米丽,带他们安全离开,立刻,马上!能做到吗?” 亨利连连点头,“能!能!一定一定!我发誓!我这就带他们走!” “快!”格林低喝一声。 亨利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去拉扯其他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倖存者,连拖带拽,他和另一个熟悉的人说了几句,两人抗起艾米丽,哆嗦著走出了地下房门。 看著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格林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有所缓解。剧烈的疲惫和伤口疼痛瞬间涌了上来,他踉蹌一步,扶住墙壁。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中央,那片玛丽安娜彻底消散的地方。 “活著的感觉......真好啊......” 那里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白相间的灰烬,如同大火过后的余烬,死寂。 就在他准备转身去追艾尔文和雷克时,灰烬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它来自灰烬的中心。 格林的心臟莫名一跳。他想起了那枚胸针,想起了那声神秘的嘆息。 难道......在那种层次的『抹除』之下,还有东西能留存?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灰烬。 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 他將其拾起。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造型古典的男式印章戒指,材质是暗沉的银白色金属,表面布满细微的灰色裂纹。 戒面是费尔法克斯家族的纹章,但纹章中央被一道裂痕贯穿,戒指內侧刻著几乎被磨平的花体字母【m & l】。 “玛丽安娜和莱......纳斯吗?” 格林猜测这枚戒指很可能时两人的婚戒,也是莱纳斯家族继承人的象徵。 它承载了子爵的悲伤与偏执,也承载了玛丽安娜死后,仅存人性中对丈夫的爱。 格林不知道这枚戒指有什么用,但他知道这里不应该是它的结局。 深吸口气后,他走出房间,走廊中已经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很慢也很沉。 当站在杀戮之室的门口时,他想推开门,但手却似乎违背著他的意志,仿佛在劝他不要那么做。 渐渐的,颤抖的手终於平静。 门被缓缓推开。 房间到处都是喷溅的血渍......他很难想像姨父那些人最后经歷了什么,但很明显和自己当时下来查探时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著整个房间,希望能发现姨父的一些遗物,最起码给西尔维婭姨妈一点交代吧。 什么都没留下。 格林走出房间,径直向著地面走去,另一个房间他也不需要看了,没有意义了。 来到地面,路过宴会厅,他突然看到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他嚇了一跳,以为还有残留的敌人,结果看清楚后才舒了口气,皱起眉,“不是让你跟著亨利他们一起走吗?怎么还不走?” 人影不是別人,而是去而復返的安娜伊斯。 她衝到格林身旁,搀扶住他的胳膊,“我、我將海耶斯夫人和艾米丽小姐扶上了马车,亨利主管说应该没有危险了,他......他说他自己可以......建议我留下来。”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只见雷克背著另一个人影快步走了下来,是奥利维耶,但此时的他已经陷入昏迷。 艾尔文搀扶著克拉丽丝跟在后面。 “他怎么了?”格林问。 雷克没有说话,只是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凝重,隨即走向前厅门外。 “放心,他还活著。但......维罗妮卡应该是跑了。”克拉丽丝皱眉道。 “我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居然活下来了。”艾尔文突然笑道。 克拉丽丝点点头,“嗯,至少我们还活著。估计总部会重新评定奥伯哈芬的危险等级了。” 她看向格林和安娜伊斯,“我们也走吧,剩下的会有人处理的。” 格林点头,眾人离开宴会厅走廊,穿过前厅,抵达门外。 天上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血色满月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寒风。 格林上马车前,克拉丽丝抓住他的手臂,“格林......过几天,我会去找你。告诉你表姐,最近绝对不要尝试使用她的『能力』......就她目前的状態,连『扮演法』的门都没摸到,强行使用只会加速滑向深渊。” 格林看著她,片刻后点点头,微笑道:“这次希望你能履行你的诺言。” 克拉丽丝一怔,隨即回以一个微笑。两人都明白对方什么意思,但谁也没有多说。 第89章 海耶斯家的悲剧 守夜人的马车率先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 格林和安娜伊斯则登上了亨利留下的另一辆空马车。 格林坐在车夫的位置,甩动韁绳,幸好以前跟老约翰学过几次,虽然很生疏,但总算还记得驾车的一些要领。 车轮滚动,碾过积雪,將瀰漫著血腥与诡异的费尔法克斯庄园拋在身后。 奥伯哈芬在寒夜中沉睡,街灯昏黄。除了倖存者,没有人知道这场『慈善之夜』究竟吞噬了多少生命。 安娜伊斯沉默地坐在格林身旁的副驾位置。 她抱著双臂,身上的礼服外套根本无法抵御深夜的严寒,儘管身体微微发抖,但仍拒绝进入车厢,仿佛只有待在格林身旁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安娜伊斯睁大眼睛,望向前方的黑夜。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区,驶过横跨的石桥。 终於,当緹岸街那些整齐的联排房屋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格林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 他缓缓勒住韁绳,在距离27號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 格林没有立刻下车,半晌,他转过头看向安娜伊斯。 “抱歉,安娜伊斯。我......” “我跟你一起去。” 安娜伊斯打断了他,声音不大,没有任何犹豫。 格林愣了一下。 安娜伊斯看著她,手指攥紧裙摆,“我希望能帮上些什么......海耶斯夫人需要人照顾,艾米丽小姐她......” 她顿了顿,想起艾米丽那双充满恨意和疯狂的眼睛,声音低了些,“也许需要一个......不是家人的人在场。而且......” 她抬起头,直视格林:“今晚......没有你,我恐怕也和那些人一样了......” 格林喉咙动了动。他想说『太危险』、『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我需要一个人处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安娜伊斯说得对。姨妈崩溃,艾米丽失控且恨他,家里现在是一个情绪的火药桶。 他一个人回去,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悲伤,还有指责、衝突,甚至可能再次失控的艾米丽。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冷静的、能搭把手的人。 “谢谢。”格林开口道。 安娜伊斯似乎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格林跳下马车,拴好马匹,然后向安娜伊斯伸出手。 两人並肩走向27號。客厅的灯还亮著,但却没有声音。 格林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门开。 昏黄的煤气灯下,西尔维婭姨妈蜷缩在壁炉旁的摇椅里,身上还裹著那条格林送的披肩,但却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任凭眼泪滴落。 亨利·伯恩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苏拉则跪在摇椅边,紧紧握著姨妈冰冷的手。她穿著睡衣,头髮有些凌乱,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 当格林和安娜伊斯进屋后,苏拉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格林身上,瞳孔骤缩。 苏拉看向亨利,“你出去。” 她盯著亨利,“我们家现在不需要外人。” 闻言,亨利看向格林,见格林点头,才松下心来,躬了躬身,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临走前,他特意在安娜伊斯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后者“嗯”了一声。 关上门后,苏拉才再次看向格林。她轻轻把姨妈的手放好,站起身,走到格林面前。 “哥。”她轻轻喊了一声,但语气却很沉重,“艾米丽被扶上楼时,一直在喊爸爸死了,喊你的名字......喊得......很可怕。”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还是没有控制住。 “现在,姨妈......成了这个样子,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哭,然后不哭了,就变成这样......” 她伸手指向摇椅上的西尔维婭,突然哭了起来:“你告诉我,维克多姨父......是不是真的出事了?是不是......就是因为今晚那个该死的晚宴?” 安娜伊斯见状,轻声开口:“苏拉,今晚发生了非常不幸的意外。你哥哥他......” “我在问格林!”苏拉猛地打断安娜伊斯,目光却一直盯著格林。 在这个时刻,她对任何外人的解释都抱有敌意,她只要格林的亲口回答。 而这种倔强和直接,是独属於亲人间的紧张关係。 格林看著妹妹通红的眼睛,看著她身后摇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姨妈,他无法对苏拉撒谎,尤其是当谎言会玷污维克多姨父最后的牺牲,也无法真正安抚西尔维婭姨妈根源上的伤痛。 他疲惫地抹了把脸,“是,苏拉。姨父他......为了保护姨妈和艾米丽,遇到了非常坏的事情......没能回来。” 他避开了具体的惨状,但肯定了牺牲的伟大。 “晚宴是个陷阱,我们......包括姨父,都没想到会那么危险。我......没能更早察觉,更坚决地阻止他们进去。” 最后一句,他承认了自己的无力与懊悔,他不需要在家人面前辩解。 苏拉的眼泪终於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用袖子擦掉。 她听懂了格林话里的意思,父死了,为了保护家人。哥哥尽力了,但没能改变结局。 愤怒的矛头似乎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目標,最终化为了悲伤和恐惧。 “那......姨妈怎么办?”她回过头,看著毫无生气的西尔维婭,“她怎么办啊,哥?她就像......就像也跟著去了一样......” 安娜伊斯上前两步,轻声道: “苏拉,你现在做得很好,陪著她就是最重要的。但我们需要让这里暖和起来,需要准备些热的东西。你哥哥受伤了,也需要处理。我们能做的,是先让这个家还能运转下去,才能慢慢陪著海耶斯夫人度过这段时间。你愿意帮我一起吗?比如,我们去厨房看看,烧点热水?” 苏拉抽噎著,看了看格林,又看了看仿佛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姨妈,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 “......厨房有汤,姨妈临走前给我燉的,还没喝。” “那太好了。”安娜伊斯温和地说,示意苏拉带路。 苏拉跟著安娜伊斯走向厨房,在门口又回头看了格林一眼,那眼神里仍有未散的恐惧和埋怨,但更多的是担忧,既对姨妈,也对一身是伤的哥哥。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格林才重重吐出一口气,隨即走到西尔维婭姨妈身边。 他缓缓跪在摇椅前的地毯上,仰头看著姨妈木然的脸,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 “姨妈......我回来了......苏拉也在。我们都在。” 西尔维婭的双眼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空洞地落在格林脸上,仿佛用了很久才认出他。 她的嘴唇颤抖著,许久才开口:“......我的......维克多......真的扔下我了......是吗?” 格林握紧她的手,眼眶湿润了,他用力点头,有些哽咽:“嗯......但他最后想的,一定是您和艾米丽......还有我们。” 西尔维婭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发出一声悠长而破碎的嘆息,缓缓闭上了眼睛,唯有紧紧回握住格林的手,传递著无声的、巨大的悲慟。 这一夜,一场慈善晚宴收走了所有人的命,哪怕有些人还活著。 第90章 官方定义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堤岸街27號的窗户,照射进来。 格林走下楼梯时,食物的香气让他微微一愣。 厨房里传来轻微响动,安娜伊斯正將煎好的培根和鸡蛋盛入盘中。 她穿的依旧是昨天那件浅金色礼服,只是外面套了件从门厅衣帽架上找到的、属於西尔维婭的旧羊毛开衫,袖子挽起,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 “你......没回去?”格林轻声问。 安娜伊斯转过身,將盘子放在铺好餐布的桌上,上面甚至摆好了餐具。 “苏拉后半夜才睡著,一直抓著我的手。海耶斯夫人......需要人隨时留意。” 她的语气很平静,“我煮了咖啡,燕麦粥在炉子上温著。” “麻烦你了。”格林低声说完,在桌边坐下。 热咖啡的香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吃完早餐,你先回家休息吧。一整夜了,你父母会担心。” 安娜伊斯在他对面坐下,“我没事。海耶斯夫人现在的状態......身边不能离人。苏拉也需要照顾。” “没关係,我来就好。”格林拿起叉子,却没什么食慾。 “格林,”安娜伊斯抬起眼,轻声道:“我觉得......你和艾米丽小姐,暂时最好不要过多见面。” 格林的手一顿。 他的脑海中闪过艾米丽那充满恨意的眼神。 安娜伊斯说得对。现在的艾米丽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而他自己,在妹妹眼中,恐怕是引信的一部分。任何刺激都可能让情况更糟。 他沉默了几秒,放下叉子,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小桌旁,拿起了电话听筒。拨號,等待。 “喂,是勒菲弗夫人吗?我是格林·莫里斯。是的......家里出了些事,姨妈病倒了。对,需要你最近每天都过来,从早上开始,照顾家里,准备三餐......是的,每天。” “薪水我会每周额外多付你三分之一......好的,谢谢你,玛莎。今天能过来吗?好,我们等你。” 掛断电话,他走回餐桌旁坐下。 “你说得对。”格林淡淡道,“艾米丽那里......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我们都知道你尽力了。”安娜伊斯轻声说。 格林“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一会儿我得去港务局。你也得回家看看,安娜伊斯。你父母一定在担心。” 这次,安娜伊斯没有坚持。 她点了点头:“好。” 她知道格林需要空间去处理这些事,而她自己,也需要回去换下这身沾满血渍的礼服,需要面对自己的家人,需要时间去消化昨晚的一切。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气氛凝重的早餐。 窗外的奥伯哈芬正在醒来,马车声、报童的叫卖声隱约传来,又是一个寻常的冬日早晨。 格林再一次拿起电话,这次是打给邻居家的老约翰,委託他將安娜伊斯安全送回家。 不多时,马蹄与车轮声在门外响起。 安娜伊斯起身告辞,门打开,又关上。安娜伊斯在老约翰的搀扶下踏进车厢,老约翰朝格林回了一个放心的微笑,点了点头。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房门再次被敲响,格林开门,是熟悉的帮佣,勒菲弗夫人。 格林简单交代注意事项,特別是注意西尔维婭姨妈和艾米丽的状態。隨后拿起礼帽,走出房门。 当他来到港务局的地下仓库时,亨利已经在房门內有些焦急得等待著。 “莫、莫里斯先生!”亨利快步迎了上来,一脸恭敬和惶恐。 “您......您家里还好吧?海耶斯夫人......” “嗯,还好。”格林简短回应,脱下外套掛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很显然,他不想过多谈及家里的情况。 亨利鬆了口气,但隨即又紧张起来。 他拿出一份《奥伯哈芬早报》递给格林。 “您看看这个,先生。今早的报纸。” 格林接过报纸,目光迅速扫过头版。標题並不算特別醒目,但位置显眼: 《费尔法克斯庄园突发火灾,多名宾客不幸遇难,原因调查中》 文章篇幅不长,而且用词很谨慎、很模糊。 它描述了费尔法克斯庄园昨夜因不明原因突发火灾,由於建筑古老、结构复杂,导致莱纳斯·费尔法克斯子爵和部分参加晚宴的宾客未能及时撤离,不幸罹难。 文中提到了市政厅已成立调查组,並向遇难者家属表示深切哀悼。关於死亡名单只字未提。关於邪教、屠杀、超自然现象,更是毫无踪影。 “警局的人天没亮就找过我了,” 亨利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他们暗示我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可能是老旧电路或者壁炉火星引起的。让我......『谨言慎行』,不要传播不实消息,以免造成恐慌,影响港口声誉。”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还有,我来的路上,听到人们在议论,说黑夜教会的主教大人上午发表了一份声明......谴责『某些人背离了隱秘,沉迷危险事物,最终招致灾祸』,呼吁信徒坚定信仰......这、这分明是在指......” 亨利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官方和教会,一明一暗,已经为昨晚的惨剧定下了基调: 一场意外,一次因墮落而引发的天谴。真相被牢牢锁进了调查中和宗教告诫的保险箱里。 但这一切在格林看来都是必要的措施,总不能告诉民眾,昨晚有邪教徒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献祭仪式,搞出了一个吃人的怪物吧? 那只会让奥伯哈芬陷入不可控制的动盪。 “我们配合就好,不该说的不要说,教会自然会去处理。” “莫里斯先生......昨晚......那『东西』......还有那些......都解决了吗?不会再......不会再找来了吧?” 格林看著依然有些精神未定的亨利,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结果。 告诉他维罗妮卡逃脱了,告诉他幕后黑手依然逍遥,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威胁? 那除了让亨利陷入更深的、无用的恐慌,甚至可能因为过度恐惧而言行失措,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 格林沉默了几秒钟,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解决了。”他声音不大,“主要的威胁已经清除。庄园......也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 这也不算说谎,毕竟安娜伊斯確实已经解决了,这是最大的威胁,至於维罗妮卡,守夜人应该会派一些更高序列的人去追捕,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隱患。 亨利闻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感谢女神,感谢您,莫里斯先生......”他喃喃著。 “但是,” 格林话锋一转,“昨晚的事情,最好彻底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的家人。官方的说法是什么,就是什么。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 亨利忙不迭地点头,“那对我没有一点好处,我懂。那我先去处理局里的事了。您也知道,昨晚港务局高层快没人了,一堆事需要我去安排。” 格林微微頷首。 木门在亨利身后轻轻关上,地下室恢復了特有的寂静。壁炉的火早已熄灭,以前格林每次来时,安娜伊斯都会提前將炉火生好,但今天得需要他自己来了。 放好新的木柴,点燃后,火苗逐渐升起,片刻后,冰冷潮湿的地下仓库渐渐恢復了一丝温暖。 第91章 守夜人的邀请 格林望著燃烧的炉火,陷入沉思。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重重压在他的心头。 实力。 这个词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 序列9『学徒』除了『开门』这项保命和潜入的神技,在真正的战斗面前,简直弱得不行。 不用说面对高序列的维罗妮卡,面对那颗活化的玛丽安娜,就连同为序列9还没有完全掌握能力的艾米丽都无法正面抗衡。 更直白的说,如果发生正面战斗,在不能逃跑的情况下,他甚至连充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昨晚如果没有那枚诡异的胸针......不,应该时那声神秘的嘆息和隨之而来的灰雾力量,他、克拉丽丝、乃至所有倖存者,恐怕都已化为那褻瀆仪式的一部分,成为对方的养料。 保护家人? 可笑,在那种层次的力量面前,他连自保都做不到。 西尔维婭姨妈的崩溃,艾米丽的失控与仇恨,根源固然在於邪教的阴谋和姨父的固执,但何尝不是因为他自身力量的渺小? 如果他更强,手段更多,是否就能在更早的时候,有更多的方式阻止悲剧? 他缓缓抬起手,从衬衫內侧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枚胸针。 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暗银色的材质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內敛的光泽。 闭目的浮雕此刻已经变成了睁眼的状態,一只没有瞳孔、只有简单线条勾勒出的『眼睛』,仿佛正空洞地凝视著天花板,望向某个不可知的维度。 就是这枚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在绝境中刺穿了玛丽安娜的胸膛,引来了那湮灭一切的灰雾。 它救了他的命,也抹除了一个足以让守夜人小队全军覆没的恐怖存在。 但......代价是什么? 格林凝视著它,想起了昨晚脑海中那声悠远、淡漠、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嘆息。 【命运的织线,又收紧了一环。】 是谁在嘆息? 是这枚胸针本身蕴藏的意志? 还是某个通过胸针投来一瞥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是神灵吗?还是其他不可名状之物? 这力量显然与『欲望母树』的污秽神力截然相反,甚至带有某种『克制』或『抹除』的特性。 它来自哪里?亨利又是如何得到它的?一个港务局的行政主管,怎么会拥有涉及这种层次力量的物品?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著他的思绪。这枚胸针是救命稻草,也可能是一个更巨大、更未知的漩涡入口。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节奏轻快。 格林收起思绪,起身开门。门外站著的人让他微微一愣。 艾尔文斜倚在门框上,身上那件厚实的外套大衣敞开著,脖子上隨意搭著一条灰围巾。 他手里居然还拿著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腮帮子鼓鼓的,看到格林,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快速嚼了几下咽下去。 “下午好呀,我们死里逃生的英雄阁下!” 他语调轻快,完全不像刚经歷了一场恶战,“介意我进来蹭个地方坐坐吗?外面冷得要命,守夜人办公室的暖气片今天罢工了,简直是对『午夜诗人』灵感的谋杀。” 这形象与昨晚那个吟唱战歌、眼神锐利的『午夜诗人』判若两人。 格林侧身让他进来:“请便。要茶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越浓越好。” 艾尔文毫不客气地走进来,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径直窝进了壁炉旁最柔软的那张单人沙发里,舒服地嘆了口气,顺手把苹果核精准地丟进了墙角的废纸篓。 “你这地方不错啊,比我们那阴冷的地下室强多了。亨利那傢伙挺会巴结人嘛。” 格林默默煮上咖啡,没有说话。看对方的样子,守夜人应该已经把他的底摸清了。 艾尔文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在沙发里,手指不停地在膝盖上敲著。 这傢伙,真的是昨晚那个辅助雷克、试图安抚艾米丽的守夜人? 咖啡的香气瀰漫开来。格林端了两杯过去,在对面坐下。 艾尔文接过,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活过来了......说正事之前,先八卦一下,” 他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安娜伊斯小姐今天没来?我看她昨晚看你的眼神可不太一样。英雄救美,患难见真情啊老弟!” 格林差点被咖啡呛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艾尔文先生......” “叫我艾尔文就行,咱们也算一起扛过枪了,別那么见外。” 艾尔文摆摆手,笑容依旧,“好吧好吧,说正事。首先,我估计你可能还惦记著克拉丽丝,直接告诉你,她需要休息几天,还需要向教会匯报很多东西,你知道昨晚的事有多大。” “不妨告诉你,教会总部大为震惊,经过考虑定性为准半神事件。並且对我们都活著感到很意外,嘖,听那口气好像巴不得我们都死了才好。” “队长还在昏迷,不过还好,没有被污染,只是灵性透支,死不了。他祖传吃饭的傢伙碎了,估计得心疼一辈子。” “雷克那傢伙皮糙肉厚,活蹦乱跳。至於我?” 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一点小纪念,不影响我欣赏诗歌和漂亮姑娘。” 他语气很轻鬆,甚至让格林產生了一种他是不是被附身了的感觉。 “其次,”艾尔文放下咖啡杯,眼神看向格林,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层慵懒的、不著调的外壳稍稍收敛,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態度。 “我代表奥伯哈芬守夜人小队,以及黑夜教会,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邀请你加入我们,成为正式成员。” “邀请?”格林抿著咖啡的手一顿,看向艾尔文。 “对,”艾尔文从怀里取出一份【圣乔治安寧疗养院】的入职文件,,格林知道,这是守夜人的正常人身份。 “虽然按照常规流程,非凡者加入通常需要从外围成员做起,经歷严格的考察和训练。而非凡者之外的贡献者,往往先从文职辅助工作开始。但是......” “昨晚发生在费尔法克斯庄园的事件,其性质之恶劣、规模之庞大、敌人之强大,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一个小队,甚至奥伯哈芬教区常规力量的应对范畴。” “能够最终破坏仪式核心,避免最坏的结果,你的勇气、决断力,以及在关键时刻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功不可没。高层经过紧急评议,认可了你的价值。” “因此,教会决定破格招募你为正式守夜人成员。这意味著,你將享有正式成员的权限和资源,可以系统地学习黑夜教会掌握的、关於非凡途径、封印物、歷史秘辛、战斗技巧以及最重要的......『扮演法』的知识。” “这对於任何野生非凡者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能极大提升你的生存能力和成长速度,避免走入歧途或过早失控。” 艾尔文的意思很直接,並且充满说服力。 加入守夜人,获得正统的教导和资源,对於目前急需提升实力、又对非凡世界知之甚少的格林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这不仅能解决他迫在眉睫的『知识』和『安全』需求,更是一个稳固的靠山和身份。 格林心中权衡,这无疑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听起来,我似乎没有理由拒绝。”格林点头,“感谢认可。” “聪明人的选择。”艾尔文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別的意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刚才那点散漫彻底消失了。 “不过,格林,教会里那些整天围著『查尼斯门』打转、对古老物件和异常力量嗅觉得比猎犬还灵的老傢伙们......他们对昨晚最后『清理现场』的方式,非常、非常感兴趣。” 他顿了顿,確保格林理解他的暗示。 “一件能瞬间瓦解那种程度邪物、且力量性质迥异於已知途径的物品......其研究价值,以及潜在风险,都是最高优先级。” “按照章程,教会有权要求持有人配合鑑定、评估,並在必要时予以保管,直至確认其安全性及釐清其关联。” 艾尔文的措辞变得很严谨,属於守夜人官方身份的一面完全展现。 他此刻不再是那个蹭暖气吃苹果的诗人,而是黑夜教会意志的传达者。 “你的功劳,高层看到了。破格录取和资源倾斜,是这份功劳的回报之一。” “但关於那件物品的处置,可能需要单独討论。这並非质疑你的资格,而是基於它可能牵扯出的、远超昨晚事件本身的......更大预谋。” 书房內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的噼啪声。艾尔文保持著略微前倾的姿势,等待著格林的回应。 格林冷笑一声,瞥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不会有这么好的事。” “我理解教会的顾虑。那件东西......我也对它充满疑问和不安。配合研究,查明真相,避免危险,我责无旁贷。” 他放下咖啡杯,转头看向艾尔文,“但它救了我的命,而且似乎与我產生了某种联繫。在彻底弄清它是什么、对我有何影响之前,我希望保留保管权。” “当然,可以在教会严格的监督和指导下,並全力配合任何需要的研究。由我这个『接触者』持续观察反馈,或许比单纯隔离研究更能发现问题。” 谈判,不能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能直接拒绝,因为很显然,他无法对抗整个黑夜教会。 有时候委婉一些,对谁都有好处。 “至於加入守夜人,我接受。但我希望教会认可的是我格林·莫里斯这个人,以及我未来能做出的贡献,而不仅仅是一件偶然得到的物品。” 艾尔文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淡淡道:“你的立场我会转达的。” 艾尔文身体向后靠回沙发,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样子,“其实我也知道,那群老傢伙有些过分了,谁他妈还没个保命的东西,都交出去了,遇到事全他妈死光了。” “当初还要队长交出那把祖传宝贝,但结果呢,如果当时交了,队长昨天就回不来了,保不准我们全得交代在那。” “你......你是认真的?”格林看著不断吐出的艾尔文。 艾尔文一愣,隨即尷尬笑了笑,“开玩笑,开玩笑。” 说完,他快速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相握,“伟大的黑夜女神,无尽隱秘的守护者,安眠与寧静的赐予者。我刚才都是瞎说的,您就当没听见,千万別往心里去!我保证以后管住自己的嘴!” 整套动作做完,艾尔文立刻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抓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好了好了。” “这就完了?” “当然!女神她老人家日理万机,估计没空计较我这点屁话。” 两人正说著,突然,房门再次被推开。 是安娜伊斯。 她换回了平时的工作制服,走进屋內后,她瞬间愣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 安娜伊斯的目光在跪在地上、端著咖啡杯、姿势诡异的艾尔文,和坐在对面、表情微妙的格林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张,显然大脑正在努力处理眼前这过於超现实的画面。 艾尔文反应极快,他保持著跪姿,但迅速將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在胸前画了一个標准的黑夜圣徽,表情瞬间变得无比虔诚肃穆,沉声道: “讚美女神!愿隱秘的庇护常伴我等!”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刚才只是在进行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日常祈祷。 他转向安娜伊斯,露出略带歉意的微笑:“啊,安娜伊斯小姐,上午好。” “我和莫里斯先生刚刚结束了一场......呃,关於信仰的简短交流。你知道的,经歷昨晚那样的事情后,总需要一些精神上的慰藉和......嗯,反思。” 安娜伊斯眨了眨眼,脸上的茫然褪去,换上一副我懂,我理解,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的表情。 她微微躬身,“上午好,艾尔文先生。感谢您昨晚的庇护,也很高兴看到您......呃......精神不错。” “当然,女神的恩典无处不在。” 艾尔文面不改色地接话,然后迅速转向格林,“那么,莫里斯先生,关於我们刚才討论的『工作机会』,我会儘快將您的答覆和......附加条件,转达给相关负责人。相信很快会有正式的通知和安排。” 他刻意强调了『工作机会』和『附加条件』,既向安娜伊斯解释了部分情况,又暗示了格林关於胸针的立场。 格林会意,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艾尔文先生。期待后续的消息。” “不麻烦,分內之事。” 艾尔文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围巾,隨意地绕在脖子上,“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安娜伊斯小姐,希望能再次见到您。” “莫里斯先生,保持联繫。” 他朝两人点了点头,迈著轻快的步子走向门口,在即將出门时,又回头对格林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管好你的『小秘密』。”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第92章 安娜伊斯的选择 艾尔文走后,安娜伊斯走到格林对面的椅子坐下。 她看了看格林,又看了看艾尔文刚才坐过沙发,轻声问: “艾尔文先生他......是来谈昨晚的事情吗?” “算是吧。”格林没有隱瞒,“守夜人那边......邀请我加入。” 安娜伊斯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变为理解。 “您答应了吗?” “嗯。”格林点头。 “我需要更系统的知识和力量。而且,昨晚的事......你也看到了,单打独斗,活著仅仅依靠一点运气,走不远。” 安娜伊斯低下头,“我明白......昨晚,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著,等著......如果不是您和守夜人,我恐怕......” 她的声音带著后怕和自责。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娜。” 格林放缓语气,“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照顾好自己和我姨妈,就是最大的帮助。对我来说,你们能平安无事,就是胜利。” 安娜伊斯抬起头,“谢谢您,先生。我......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艾尔文先生说的『工作机会』,是指您加入守夜人后的职位吗?那港务局这边......” “港务局的工作我会暂时保留,至少名义上。” 格林解释道,“这里现在很安全,亨利暂时不是问题,而且也需要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和据点。守夜人的工作......估计不会那么规律,两边兼顾吧。” 他顿了顿,看向安娜伊斯:“这里以后可能还会作为我和守夜人联络、或者处理一些事务的地点。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吗?可能会接触到更多不寻常的事,也可能有风险。” “我愿意,莫里斯先生。这里......比办公室里的环境好很多。而且,我想......我想多了解一些。关於祖父的世界,关於您正在面对的事情。也许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我想知道真相,而不是活在无知和恐惧里。” 她的回答让格林有些意外,但也让他看到了这个女孩內里的坚韧。她並非只想寻求庇护,也在寻求理解和参与。 格林看著安娜伊斯,没有说话。 “莫里斯先生......?” 格林依旧没有说话,他在思考,在权衡利弊。 “莫、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被格林看得有些脸红。 “安娜。”格林突然开口。 “啊?” “如果有一个让你成为非凡者的机会,你会怎么选择?” 格林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安娜伊斯的手指猛地停住,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椅子上。 “非、非凡者?”她喃喃重复著。 安娜伊斯的眼中先是闪过茫然,隨即转为震惊,“您是说...像您和昨晚那些人一样?” “嗯。” 格林点点头,“一条充满危险,但也可能让你拥有力量和理解的路。可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你会看到世界的另一面,更真实,也更残酷。就像昨晚你看到的。” “我......”安娜伊斯低下头,眼神里闪过恐惧、渴望、犹豫,还有一丝被信任的激动。 “莫里斯先生,您为什么......会考虑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员,我......我甚至不够勇敢。” “普通?” 格林微微摇头,“安娜,你能在昨晚的混乱中保持基本的冷静,能勇敢地面对当时所发生的事还保持清醒,能在事后选择留下来。这些都证明了你並不普通。你祖父留给你的,不仅仅是那些笔记和知识,还有最难得品质。” “但我要提醒你,这不是礼物,而是一份契约。” “力量伴隨著代价,知识伴隨危险。你可能也会面临失控的风险,就像昨晚艾米丽那样。” “你会看到、接触到许多寧愿永远不知道的东西。而且,一旦成为非凡者,你就再也无法回到『普通』的生活了。” 安娜伊斯沉默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在她脸上跳跃。 她想起了祖父书房里那些晦涩的笔记,那些关於『隱秘』、『占卜』、『危险知识』的警告。 安娜伊斯也想起了昨晚地下室里那褻瀆的景象,那些被吞噬的生命,还有格林浑身是血却依然挺立的背影。 “我祖父......他晚年总是很沉默,看著窗外出神。有时候他会突然烧掉一些笔记,眼神里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疲惫和......陌生。妈妈说他是因为研究太投入,伤了神。但现在我想,那是不是就是......代价?” “很可能。”格林没有否认。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如果......如果我拒绝呢?” 她抬起头,看著格林,“您会......觉得我懦弱,或者不再让我留在这里吗?” “不会。”格林回答的很乾脆,“这是你的选择。留在这里工作,和是否成为非凡者是两回事。我尊重你的决定。” 他的坦诚反而让安娜伊斯更加纠结。 安娜伊斯咬了咬嘴唇,忽然问:“那您呢,莫里斯先生?您成为『学徒』的时候......害怕吗?后悔过吗?” 格林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 他靠在椅背伤,目光看向壁炉中跳跃的火焰,仿佛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接触非凡,第一次『开门』,第一次听到失控囈语时的情景。 “害怕。” 格林坦诚道:“每一次面对未知,面对远超自己能力的危险时,都会害怕。后悔......也有过,尤其是在看到家人捲入危险,受到伤害的时候。” “但是,”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娜伊斯,“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无知並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它只会让你在危险降临时毫无还手之力。” “力量,哪怕只是一点,至少给了你挣扎、选择、甚至保护身边自己认为重要的人......的可能性。当然,前提是你能驾驭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安娜伊斯静静地听著,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 “我想......我想试试。”安娜伊斯郑重说道。 “我不想永远只是被保护、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我想理解祖父曾经看到的世界,我想......至少在下一次危险来临时,我不是只能躲在角落里发抖。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脸颊微红,但眼神没有躲闪: “您信任我,告诉我这个选择。我不想辜负这份信任。如果这条路註定危险,那......至少我不是一个人走,对吗?” 格林看著她,从她眼中看到了恐惧,但也看到了决心。 这不是一时衝动的选择,而是经过思考后的承担。他点了点头,心中对安娜伊斯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好。”格林没有多余的话,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伸手探入外套內侧的口袋,取出了那个克拉丽丝交给奥利维耶,又由奥利维耶转交给他的小巧水晶瓶。 瓶子被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里面的液体是一种不断变幻的深紫色,时而如同静謐的夜空,时而又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在深处旋转、沉淀,偶尔泛起一丝暗金的涟漪。 仅仅是注视著它,就让人感觉仿佛有隱秘的知识在低语,视线不由自主地想要深入,去探究那些光影变幻中隱藏的奥秘。 安娜伊斯的呼吸屏住了,目光完全被魔药吸引。 这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这是『窥秘人』魔药,对应序列9。”格林淡淡道,“这条途径的核心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能你自己去探索,当然,我也会帮助你寻找一些关於它的知识。” “是......”安娜伊斯喃喃道,“......是『敬畏知识』。” 第93章 愚者的象徵 “......是『敬畏知识』。” 格林对她的回答並不感到意外,因为安娜伊斯通过她祖父的笔记和一些手稿文献中已经提前积累了不少关於非凡者的知识。 这也是他认为安娜伊斯,相对更適合这瓶『窥秘人』魔药的原因。 同时,格林也是有私心的。 在经歷了昨晚的事,他发现如果仅凭自己的话很多事是无法完成的,而安娜伊斯拥有知识,一定的忠诚,干预面对危险的勇气。这些就足够了。 “现在,最后问你一次,安娜伊斯·维奥莱特,你是否自愿服下这瓶魔药,踏上『窥秘人』的道路,並愿意承担隨之而来的一切风险与责任?” 安娜伊斯的目光从魔药上移开,看向格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格林將玻璃瓶推到她面前: “找个安静、不会被打扰的时间。服下后,集中精神,努力去理解你感受到的变化,而不是恐惧或抗拒。” 安娜伊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水晶瓶。 “现在......可以吗?”她轻声问,“在这里。” “可以。我会在这里,如果你出现异常,我会尽力帮你。但最重要的,是靠你自己。” 安娜伊斯重重点头,握紧魔药瓶,站起身,走向那个被亨利布置得曖昧、如今已成为她私人空间的小隔间。 在关上门前,她回头看了格林一眼。 格林对她点了点头。 门轻轻关上。 格林坐在壁炉前,没有动。 他听著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想像著安娜伊斯可能正在做的准备。 他將灵性感知微微延伸,关注著门后那个房间的动静,隨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时间一点点流逝。壁炉的火光不断跳动著。 突然,格林感觉到小隔间內传来一阵明显的、独特的灵性波动,那波动起初有些紊乱,但很快开始趋於稳定,並逐渐內敛。 他微微鬆了口气。至少,第一步的融合看起来还算顺利。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小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安娜伊斯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与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清澈,但深处仿佛多了一层静謐的幽光,看人看物时,带著一种不自觉的、更加专注的审视感。 她看到格林,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感觉怎么样?”格林问。 安娜伊斯走到他对面,这次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著,微微歪头,似乎在仔细感受和描述。 “很、很......奇妙。”她轻声说,“脑子里好像......清楚了很多,又好像塞进了很多东西。祖父以前那些不理解的知识好像瞬间全明白了。” 她尝试著描述,这正是『窥秘人』初期对知识理解能力提升的典型表现。 “很好。”格林点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但在你没有熟悉这种能力前,暂时不要乱使用,避免和艾米丽一样失控。慢慢去適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进入守夜人后,我会想办法收集一些有用的知识给你。包括克拉丽丝提到的『扮演法』,以及后续的晋升路线。” “对了,还有不要好奇心过重。”他突然想起自己当时的境遇,好心提醒道。 “嗯,我会记下的。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点头。 “以后叫我格林就好。” “好的,莫里斯先生。” “格林。” “嗯,格林·莫里斯先生。” 格林不再去纠正她对自己的称呼。这是在浪费生命。 他突然想起什么,取出那枚诡异的胸针,放在掌心,递到安娜伊斯面前。 “你认识这个吗?或者......在你祖父的手稿里,有没有见过类似的符號或標记?” 安娜伊斯俯身,她没有触碰,而是仔细观察每处细节。 眼睛的轮廓、周围的扭曲纹路、以及材质。 “我不確定,”她迟疑地说,眉头微微蹙起,“......我好像见过。” 安娜伊斯努力回忆著,“不是在常见的纹章学图鑑里......祖父有一些手稿中好像提到过,有过类似的符號出现。” 她突然抬起眼,看向格林:“我想起来了!这是『愚者』的象徵之一。在黑夜女神教会、愚者教会中都有这个符號。祖父的手稿中曾註解过,祂被尊称为『伟大的主宰』、『时空的守护者』和『命运的编织者』。” “还有吗?”格林追问,他心臟狂跳。 安娜伊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具体的记载非常少,而且大多都只是一些不完整的片段。” “祖父的手稿里提到过一个观点,被许多隱秘学者私下认可,但几乎从不公开討论。那就是,我们所知的歷史,在某个极其遥远的节点,出现过巨大的、难以理解的『断层』。”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没人確切知道断层发生在什么时候,持续了多久,更不知道那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许多古老的记载、传承、甚至关於某些至高存在的描述,都在那个断层前后变得模糊、矛盾,或者彻底消失。『愚者』的相关记录,就是其中受损最严重的部分之一。” 她看著胸针,继续道:“手稿上记录著,大约从第五纪后期开始,关於『愚者』的神諭、神跡显现就逐渐稀少,直至近乎绝跡。” “虽然现在愚者教会依然会念诵祂的尊名,但更多的是人们心中的一种信仰。” “为什么?”格林忍不住问,“一位伟大的主宰,怎么会......” “不知道。” 安娜伊斯再次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手稿上用了非常严厉的警告,对於那段断层和『愚者』的沉寂,不要猜测,不要谈论,不可描述。祖父还在旁边批註了一行小字,我记得很清楚,沉默是面对未知深渊时,唯一的安全距离。” 房间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格林看著那枚『睁眼』的胸针,仿佛一个来自遥远过去、承载著无尽秘密与危险的沉默见证者。 “你说的尊名是什么?” “讚美女神,讚美愚者。”安娜伊斯下意识地念诵了一句常见的祈祷词,隨即意识到格林问的是更具体、更古老的尊名。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著祖父那本泛黄的羊皮手稿中的內容。 “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愚者......” 格林静静等待著下文。 安娜伊斯睁开眼,微微蹙眉,“祖父手稿中就写了这一句。但如果是神明的话,应该至少是三段式的。” “你的意思是......你祖父记录的並不全?” “应该是这样。” 房间陷入沉默。 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愚者? 不属於这个时代...... 等等!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般在格林脑海中炸开。 他自己不正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人吗? 难道那位至高无上的『愚者』,也是......? 不,这想法太褻瀆也太疯狂了。 但如果是真的......或许...... 不对,如果愚者是神明,那又有什么力量可以拉扯一位神明进入另一个时代呢,除非......他是依靠自己的力量...... 也就是说愚者有办法自由穿梭时空? 那如果自己能找到这位愚者,或者向愚者祷告,是不是也同样能穿越回自己的时代? 嗯,有时间可以去愚者教会看看,或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格林收起胸针,从口袋中掏出怀表,已经临近中午。 “谢谢你,安娜伊斯。这些消息非常关键。” “能帮助您,我很高兴,莫里斯先生。”安娜伊斯轻声道。 “我中午需要回去看看,下午你在这里可以多熟悉熟悉『窥秘人』的灵性运用。但是不要过多使用能力,循序渐进,这很重要。” 格林嘱咐完,不再多言。 將杯中剩余的、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和礼帽,转身离开了地下仓库。 第94章 海鸥小姐 堤岸街27號 格林插入钥匙,拧开房门。 门开。 一股肥皂、碱液的味道混著热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家的气息,却失去了以往的生气。 客厅里,勒菲弗夫人正背对著门,踮著脚,用一块湿布费力地擦拭著壁炉上方一幅油画边框的灰尘。 那是海耶斯家族某位祖先的肖像,画中的中年绅士目光严肃,仿佛在审视著这个破碎的家。 听到开门声,勒菲弗夫人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莫里斯先生!您回来了!”她脸上立刻堆起有些紧张的微笑,快步迎了上来,接过格林脱下的外套和帽子。 “炉子上燉著鸡汤,给海耶斯夫人和艾米丽小姐做的,我去给您盛一碗。” “嗯,谢谢。”格林礼貌回应道,“姨妈和艾米丽怎么样?吃了没有?” “不太好,夫人好像一夜没睡,上午出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一直哭。我用西番莲、洋甘菊和薰衣草泡了一些安神茶,现在应该睡下了。” 勒菲弗夫人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有些沙哑,和早晨来时完全不同。 “今天上午,港务局来了好些先生女士......带了许多东西,可夫人和小姐谁也没见。其中一位带队的先生看起来特別难过,还单独留下了慰问金......” “听说昨晚的费尔法克斯子爵庄园发生了火灾,海耶斯先生是、是不是......” 勒菲弗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格林知道她想问什么,略作犹豫点点头。这种事根本瞒不住,而哪个带队的先生,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谁。 勒菲弗夫人瞬间就红了眼眶,捂住嘴,哽咽道:“天啊,海耶斯先生真的......” 下一秒,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作为一个专业的帮佣,勒菲弗夫人知道此刻的眼泪除了增加悲伤毫无作用。 “抱歉,莫里斯先生......我失態了。我去给您盛鸡汤。”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艾米丽小姐也一直没有吃东西。我去敲门,没有理我......” “嗯,知道了。先让她们休息吧。盛一份鸡汤给她送上去,放在门口就行。”格林沉声道。 说完,他走到客厅,坐到维克多姨父常坐的沙发对面,望著沙发有些出神。 格林的目光扫过茶几上堆满的百合与白玫瑰花束和慰问品,还有一个鼓鼓的信封,上面写著西尔维婭·海耶斯亲启。 他必须想办法,將这个家儘快从悲伤中拉出来。 格林掏出口袋里的香菸,抽出一支,点燃后缓缓吸了起来。 很快,勒菲弗夫人將盛好的鸡汤放在了餐桌上,又盛了一碗送往二楼。 格林掐灭香菸,起身在餐桌前坐下,食不知味得大口喝了起来,喝完又盛了一碗。 现在这个家谁都可以倒下,他不能。 吃饭时,他开始盘算后续的问题。 姨父的抚恤金和慰问金应该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自己一个人如果仅凭港务局的薪水,恐怕会有些入不敷出。 短期內勒菲弗夫人不能走,艾米丽是姨妈和姨父最后的体面,还有苏拉的教育开销。 格林甚至还需要考虑以后的特殊花费,比如姨妈和艾米丽的心理疏导,包括购买非凡材料等。 要知道一个心理医师的费用是高昂的,2小时的费用就能需要7苏勒左右。 而格林现在虽然已经是港务局的正式职员,薪水也达到了3镑5苏勒,但很显然,这些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更稳定的收入来源。 “加入守夜人后......应该能有不少津贴吧......” 或许......可以利用港务局的职位和亨利这个『白手套』,进行一些隱秘的操作? “不,风险太高了,而且容易留下把柄,尤其是个爱写日记的人......” 下次可以问问艾尔文津贴有多少,先保持收支平衡就行。 其次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在他脑子不停闪过,那就是学徒途径的晋升。 『学徒』途径的序列8是什么,还有序列7,如何能儘快晋升已经成了重中之重。 “如果......如果首页人没有『学徒』途径的序列8配方呢,莉莉安说过她並没有后续的配方。” “这条途径似乎很冷门或是......很隱秘。”格林闭上眼,陷入沉思。 如果守夜人没有,那摆在他前面的就只有一条路了,就是找到黑市。虽然奥利维耶曾明確警告过他黑市的危险性,但有时候,人没得选。 他需要提前打听门路,做好准备。钱,又是钱。黑市上的魔药主材料或配方,价格绝对惊人。 还有,守夜人和繁花园的双重任务都指向歷史与考古学会。 他需要儘快和安娜伊斯去一趟,完成任务,或许能有一些额外的报酬,又或许能找到『学徒』途径的序列配方也说不定。 在格林整理好思绪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看著上面奥利维耶·图尔的名字还有下面的电话。 犹豫再三,他还是起身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的嘟嘟声在响了10秒后,格林准备掛断时,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圣乔治安寧疗养院前台,请问您找谁?”电话中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啊,您好,我是格林·莫里斯,麻烦找一下奥利维耶·图尔先生。谢谢。”格林淡淡道。 格林找奥利维耶的原因很简单,確定他有没有甦醒,情况如何,打个电话慰问一下,总是好的。 无论对方醒没醒,自己都该有所表示,尤其是现在守夜人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格林不是没有社会经验的小白,人情世故在哪里都是需要的。 他突然想起了亨利那个人精,自己在这方面估计有待提高。 不出格林所料,电话中的女人礼貌地回覆:“抱歉,图尔顾问先生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帮您转接其他顾问吗?” 这么隱秘吗...... “嗯,都可以,谢谢。” “好的,请您稍等,这就为您转接。” 听筒里传来几声咔噠的切换声,接著是短暂的忙音。 格林握著听筒,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里那些刺眼的百合花。 勒菲弗夫人从二楼轻手轻脚地下来,对他做了个『放门口了』的口型,格林微微点头。 “餵?”一个略显疲惫的清脆女声传来,听声音像是克拉丽丝。 “我是格林——” “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电话中的声音打断了格林,“你方便吗?” 格林愣了一下,隨即开口:“方便。” “来一趟吧,格林。” 克拉丽丝淡淡道,有种公事公办的意味,“圣乔治街17號。到了前台就说海鸥让你来的。” 格林记下地址,“好,我这就过去。” “嗯。”克拉丽丝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格林放下电话,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这个接头方式......怎么有点像做贼? 还在警局里...... 听克拉丽丝的语气......不像是单纯的慰问或通知入职。 是那枚胸针的事? 还是关於昨晚的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又或者,是艾尔文已经转达了他关於『保留保管权』的立场,教会方面需要更正式的沟通? 格林不再多想,转身走向厨房,勒菲弗夫人正在清洗汤锅。 “勒菲弗夫人,我需要出去一趟,去警局处理一些......姨父后续的事情。” 格林找了个合理的藉口,“家里就拜託您了。看好姨妈和艾米丽,如果苏拉放学回来,也注意她的情绪。现在......家里不能再出任何状况了。” 勒菲弗夫人擦乾手,重重点头,“您放心,莫里斯先生。我会照看好夫人和小姐们的。鸡汤在炉子上温著,她们什么时候想吃都有。” “谢谢。” 格林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如果艾米丽小姐有什么特別的动静,或者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您不用干涉,但请务必记下来,等我回来告诉我。” 他担心艾米丽在情绪极端,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或泄露不该说的信息。 勒菲弗夫人虽然不解『奇怪的话』具体指什么,但还是认真应下: “我明白了,先生。” 格林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再次看了一眼二楼,转身推门离开。 第95章 克拉丽丝的建议 圣乔治街位於奥伯哈芬西区与皇后区交界处,环境清幽,多是些外观庄重、带有花园的联排房屋或小型机构,与疗养院的定位颇为契合。 格林下了出租马车,付了车资,来到一身深色的橡木大门前,拉响了门铃。 大门一侧的17號门牌並不显眼。 门楣上方有个简洁的、由星辰与弯月组成的石雕徽记,那是黑夜教会的象徵之一,但做得相当含蓄,不特意寻找很难注意到。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性的脸,表情温和。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海鸥小姐让我来的。”格林按照指示说道。 中年女性的眼神略微动了动,侧身让开。 “请进,莫里斯先生。克拉丽丝顾问在等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门厅宽敞明亮,铺著深色的地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独特的香味。 味道有点像勒菲弗夫人泡的安神茶。 左侧是一个类似接待台的桌子,后面坐著另一位穿著洁白乾净制服的女文员。 整体氛围安静、整洁,甚至有些过於安静了。 “请跟我来。” 中年女性引著格林穿过门厅,走向一条內部走廊。 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著,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掛著一些描绘寧静夜景或抽象星空的油画。 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洒下,明亮却不刺眼。 他们在一扇没有任何標识的深色木门前停下。 中年女性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 门被推开。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更像是一间简洁的办公室或諮询室。 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幅小型的手绘星图。 窗户半开著,白色的纱帘隨风轻轻拂动。 克拉丽丝坐在书桌后。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便装,金髮简单地束在脑后,脸色比昨晚看起来好一些,但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明显。 克拉丽丝面前摊开著一份文件,手边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顏色深褐的草药茶。 “坐。” 她抬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格林依言坐下。 中年女性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短暂的沉默。 “奥利维耶队长怎么样了?”格林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克拉丽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才放下杯子。 “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徵稳定,灵性波动......被压制住了。”她的声音没有太大波动,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了,只是皱了皱眉。 “代价的反噬,有点麻烦,但性命应该能保住。圣堂派了擅长『安魂』和『净化』的执事过来,正在稳定他的状態。” 克拉丽丝抬眼了向格林,“首先,我代表奥伯哈芬守夜人小队,再次感谢你昨晚的贡献。你的行动避免了最坏的结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电话里让你过来,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当然,我又不是傻子。 格林顿了顿,淡淡开口,“艾尔文应该已经转达了我的立场了吧?” “嗯,他转达了。而且他刚离开。”克拉丽丝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刚刚离开?他早上就去找我了。”格林有些意外,按理说艾尔文早就应该回来了。 “不用在意,” 克拉丽丝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他一向如此。但凡能摸鱼的时刻,他不会多浪费一秒,当然,该他工作的时候,也从不含糊。” 她顿了顿,神情重新变得专註:“先不说他。关於你的事,我给你一个我个人的看法。” “好。”格林简短回应,身体微微前倾。 克拉丽丝站起身,走到窗户旁。微风吹起她额前的髮丝,她望著窗外修剪整齐的庭院,背对著格林开口,“关於那枚胸针,是我向上面匯报的。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转过身,目光坦然地看向格林: “当时在场的非凡者只有我们两人,我有责任报告一切异常。更重要的是,那东西的层次和与你之间的诡异联繫......隱瞒不报,对你、对所有人,都可能意味著更大的危险。可能你还不了解它的危险等级。” “我这么做,首先是为了控制风险,其次......也確实有为你安全考虑的成份。” 格林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不满。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从艾尔文前来接触,到黑夜教会表示要回收胸针,这条逻辑链很清晰。 “我明白。” 格林点了点头,“当时的情况確实超出了常理。而且,最终它起到了作用。” 他的回答既承认了克拉丽丝行为的合理性,也含蓄地指出了那枚胸针並非单方面的危险。 正是那『诡异的一幕』,在关键时刻扭转了局势。 格林的反应让克拉丽丝稍稍鬆了一口气,在她看来,现在的格林比第一次接触时更加稳重了。 克拉丽丝倚靠著窗台,继续道: “教会內部有不同的意见。一部分认为,那枚胸针非常危险,明確的来源途径,最终要的是经过判定,它应该属於0级封印物,应交由圣堂最高级別的『隱秘圣所』封存。” “另一部分......包括我和艾尔文他们,认为你与它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难以切断的联繫,强行分离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尤其是考虑到你昨晚的表现和......『学徒』的身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的『保留保管权』要求很特殊,也很冒险。但......並非完全没有先例。对於某些与特定封印物或圣物有特殊『契合』或『羈绊』的成员,教会会採取一种『监管下的持有』模式。” “当然,前提是持有者必须成为教会核心成员,接受最严格的监督、定期检查和灵性评估,並承诺在任何情况下,以教会的利益和安全为最高准则使用它。” “这意味著,如果我加入守夜人,胸针可以暂时留在我这里,但我会被时刻『关注』?”格林直白地问。 “可以这么理解。”克拉丽丝点头,“这也是为什么艾尔文一早就去找你的原因。原本我是想过几天再去找你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也是一种......沉重的枷锁。你需要想清楚。一旦接受,你就没有退路了。黑夜教会,尤其是守夜人,对於背叛和失控......几乎是零容忍的。” 格林沉默了片刻。他早已料到不会那么简单。自由总是有代价的,尤其是在这个诡秘的世界里。 克拉丽丝突然想到了什么,“艾尔文说......你的表姐艾米丽现在是『魔女』途径的刺客?” 格林深吸口气,点点头,“嗯,是个意外。” “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对失控是零容忍的,如果昨晚不是紧急情况,不想多生变故,你的表姐已经死了。” 闻言,格林没有说话,皱起眉。 他听出克拉丽丝的意思了,艾米丽现在已经被记录在案了,如果她在濒临失控,守夜人不会在手下留情。 “我明白。” “明白就好。教会还没有给出具体决定方案,但如果我说的你能接受,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帮你爭取。”克拉丽丝淡淡道。 “我愿意接受监督和审查。但我需要知道,我能从守夜人这里得到什么,除了......一个容身之处和监管。” 克拉丽丝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早就等著这个问题。 “首先,是保护。教会会为你和你的家人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至少让猩红教团这样的组织,在奥伯哈芬不敢轻易动你。” “其次,是资源和知识。你可以有限度地查阅守夜人档案中非绝密部分,获取关於神秘学、歷史、封印物以及......各条途径的基础知识。当然,这需要权限和贡献来解锁。” “最后,是晋升的可能。” 克拉丽丝端起茶杯,吹了吹,轻抿一口,“守夜人內部有相对完善的功勋和贡献体系。完成任务,积累功勋,你可以兑换金钱、材料、甚至......某些途径的魔药配方和晋升机会。” “虽然『学徒』途径现在已经非常罕见,但圣堂的古老收藏中,未必没有相关的线索或残缺记录。这比你自己在黑市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安全得多,也有效率得多。” 格林的心臟猛地一跳。 晋升的可能。这正是他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克拉丽丝的话,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指向了一条虽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清晰可见的路。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克拉丽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格林面前。 “首先,签署这份《保密与效忠誓约》。它带有一定的神秘学约束力,一旦签署,你將无法主动向未经许可者透露守夜人的核心机密,严重违背誓言会导致灵性反噬。” 她突然严肃起来,“然后,你需要接受为期至少一个月的观察与基础训练。內容包括神秘学常识、基础格斗、仪式魔法入门、封印物基础处理规程。” “在此期间,你算是『见习守夜人』,领取见习津贴。通过评估后,才能转为正式成员,享受正式津贴和福利。” 克拉丽丝端著茶杯的手一顿,看著格林,“奥利维耶交给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吧,歷史与考古学会那件。” “嗯,还没来得及。但已经和玛格丽特·埃利奥特夫人在晚宴上搭上线了。” 闻言,克拉丽丝似乎有些意外,隨即露出一个优雅的微笑,“非常好,这件事完成后,我会帮你申请一笔奖励。” 格林看著克拉丽丝,片刻后,终於开口: “我要钱。” 第96章 活著的宝藏 “我要钱。” 格林说完,克拉丽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著眼前的格林,背脊挺直,但眉宇间压著肉眼可见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这种平静,往往出现在被现实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最务实选择的人身上。 有些不解,“你现在......应该是港务局的正式职员了吧。”克拉丽丝缓缓开口,“我听艾尔文提过,那个职位和环境,对普通人来说起点不低。” “是港务局的亨利主管安排的。”格林淡淡道,“我的姨父维克多·海耶斯,昨晚死在了费尔法克斯庄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克拉丽丝,“现在,海耶斯家需要人撑起来。我的妹妹苏拉还在上学,姨妈西尔维婭一直是个全职的家庭主妇......现在精神也几乎垮了,表妹艾米丽的情况你也知道。” 他列举著,每说一个名字,“她们的生活、未来的开销、可能需要的治疗......都需要钱。很多钱。” “......都需要钱。”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而是在陈述一个很冷硬的事实。 尊严在生存和责任面前,是可以暂时搁置的筹码。 他来到这里,寻求的不仅仅是一个对抗诡异的身份,更是希望能多一份能稳住脚下现实生活的保障。 克拉丽丝沉默了几秒。 她见过很多被捲入非凡事件后家破人亡的案例,也见过倖存者如何在废墟上挣扎。 格林的选择虽然很直接,却恰恰说明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自己最迫切的需求。 先活下去,站稳,然后才能谈及其他。 “我明白了” 她点点头,思考片刻后淡淡道: “港务局那边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这边的工作。同时,我还可以帮你筛选一些报酬高的任务,但......你需要明白,这份钱,是和你將面对的风险绑在一起的。” “明白。” 格林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用优雅字体写的文件,將所有责任和福利待遇等一一列举,条款很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克拉丽丝:“津贴有多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克拉丽丝似乎没想到他第一个具体问题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回答: “见习期,周薪4镑。转正后,根据序列和职务,周薪6到10镑不等,出任务另有补贴。足够你养活一家人,並支付一些......额外的开销。”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当然,前提是你或者,並且没有失控。” 周薪4镑,转正后可能达到6-10镑! 这远远超过了港务局的收入。 格林心中迅速计算著,这能极大缓解家庭的经济压力,他可以为艾米丽和姨妈寻找更好的心理医生。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在奥伯哈芬,尤其要养一家子人时,是万万不能的。 格林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准备好的钢笔。 “我还有一个问题。”在落笔前,他说道。 “说。” “学徒途径的序列8,叫什么?守夜人的档案里,有线索吗?” 克拉丽丝看了他一眼,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 “序列8,叫做『戏法大师』。” 她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你从哪弄来的学徒魔药,或者谁给你的。但很显然这並不是一条......好的归宿。” 格林注意到克拉丽丝的最后的措辞,沉声问:“不是一条好的归宿?” “这么说吧,格林,在守夜人內部,甚至在整个七大正统教会和部分隱秘组织的高层认知里,『学徒』途径......尤其是中低序列,与其说是一条非凡途径,不如说是一个行走的、活著的『宝藏线索』或者......『稀有材料供应商』。” 格林的心微微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克拉丽丝放下茶杯,“『学徒』途径的非凡者,本身的价值,往往超过了他们作为战斗人员或研究人员的价值。尤其是在他们死亡之后。” 克拉丽丝看著格林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 “你应该已经初步体会到了『学徒』的能力......开门,对空间和灵界的感知和影响。这些能力很实用,但攻击性和防御性在低序列並不突出。” “然而,『学徒』途径非凡者的特性,他们的灵性,他们的骨骼,甚至他们死亡时逸散的灵性材料......是製作某些特定类型的神奇物品,尤其是与『空间』、『旅行』、『隔绝』相关的封印物的绝佳媒介或核心材料。” “一件能稳定开启短途传送门的神奇物品,或者一个可以隔绝灵性探测的可携式安全屋......你知道在黑市上,甚至在各大组织的秘密交易里,能卖出什么价钱吗?那足以让任何一个缺乏足够背景的中低序列非凡者变成被狩猎的目標。” 格林心中涌起了一股凛冽的寒意。 奥利维耶也曾提醒过他黑市的危险,但当时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晋升学徒,但现在看来,他的提醒是对的。 危险不仅仅来自黑市,更来自这条途径本身带来的『价值』,那和『唐僧肉』有什么区別? “我就知道,莉莉安没安好心,原来早惦记著我以后的身子呢!”格林心中暗骂。 “所以,『学徒』途径的非凡者很少?”格林声音有些乾涩。 “非常少。” “主动选择这条途径的,要么是像你一样,在无知情况下被迫服食了魔药。要么是某些古老家族或隱秘组织的成员,他们有足够的实力和背景保护自己,並且目標明確地指向高序列。” “传闻中『学徒』途径的高序列拥有操纵空间、建立稳定通道甚至涉及『门』之权柄的可怕能力。但能达到那个层次的人,凤毛麟角。” 克拉丽丝顿了顿,“更多低序列的『学徒』,就像怀揣重宝行走在黑暗森林里的孩子,往往在晋升到中序列之前就......消失了。” 她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所以你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哪怕你是男人。” “呃......”格林被克拉丽丝说得一时有些语塞。 “不过你也不用过於担心,一个活著的学徒对每个势力都是极为重要的资源,而到达中序列后都能称得上战略级资源了,不然你以为教会凭什么会给你一些特殊照顾呢。” 格林想想对方说的话也是,如果这条路走上去就是死,那早就绝版了,就像珍稀保护动物,数量少到一定程度就必须要保护起来。 “那......守夜人內部,有这条途径的晋升线索吗?”他问。 “有,也不完全有。” 克拉丽丝的回答有些模糊,“教会漫长的歷史中,接触过『学徒』途径,也收集过一些相关的知识、符號记载,甚至可能封存过相关的物品或残缺配方。” “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这条途径的非凡者本身太『珍贵』了,导致相关的知识和材料流通被严格控制,甚至被刻意抹去痕跡。” “圣堂的古老卷宗里或许有只言片语,比如你刚才问的序列8名称『戏法大师』,以及更高序列的一些代號......但具体的魔药配方、完整的仪式要求、核心材料的获取方式?这些都被列为高保密等级,或者根本就是不完整的。” “我们缺的不是关於『学徒』途径的线索,那些古老的、语焉不详的记载,守夜人的档案室里可能比你自己想像的还要多。我们缺的是活著的、能够安全成长到可以提供更多信息的『学徒』,以及......愿意並且有能力为这条途径的非凡者提供足够保护和资源投入的『培养者』。” “教会......不愿意投入?”格林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克拉丽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投入与產出不成正比,风险太高。培养一个『学徒』到中序列,需要耗费的资源、提供的保护,可能远超培养一个同序列的『不眠者』或其他途径。” “而在这个过程中,这个『学徒』隨时可能因为自身途径的『吸引力』而夭折,或者......被其他邪恶势力盯上、掳走。” “对教会而言,这更像是一项高风险的投资,而目前看来,投资其他途径的『收益率』和『稳定性』更高。” 克拉丽丝嘆了口气:“所以,格林,你现在明白了吗?你选择的,或者说被迫踏入的,是一条几乎快成『绝版珍稀动物』的途径。” “守夜人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基础的庇护和知识碎片,但真正的晋升之路,你需要自己用命去拼,用功勋去换,甚至......去那些更危险的地方寻找机缘。” “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不仅要面对任务中的诡异,还要提防来自其他非凡者,甚至是某些看似『同伴』的覬覦。毕竟,一件稳定的『门』相关封印物,没有人会拒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毯上投下的光斑,却驱不散格林心头的阴霾。 『学徒』不仅仅意味著能力的特殊,更意味著从服下魔药那一刻起,自己就成了一味行走的『大药』,一个潜在的『宝藏』。 守夜人或许能提供一时的庇护所,但也並非绝对安全的港湾。 他低头看著自己刚刚签下名字的文件。这份契约,是枷锁,是监督,但或许也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相对可靠的庇护。 “我明白了。” 格林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那是一种认清现实后,反而拋开了部分侥倖和犹豫的冷静。 “那么在守夜人內部,用功勋可以兑换到的、关於『学徒』途径的线索或知识,最高能到什么级別?需要多少功勋?” 克拉丽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对方没有被她的话嚇倒,而是立刻开始寻找可行的路径,这种特质在非凡者的世界里很重要。 “以你见习的身份,目前只能接触最基础的神秘学常识和部分低保密等级档案。转正后,根据权限提升,可以申请查阅更高级別的卷宗。” “关於『学徒』途径的具体信息兑换......我需要查询一下功勋列表。但可以告诉你的是,序列9到序列7的残缺信息或线索指向,或许在你能企及的范围內。序列6及以上......” 她摇了摇头,“那需要的功勋是天文数字,或者需要完成某些极其危险的特殊任务才有可能作为奖励。” “至於『戏法大师』的魔药配方,” 她看著格林,“守夜人內部可能没有完整的,但大概率有主材料的线索,或者知道哪些地方、哪些事件可能与之相关。这同样需要功勋和权限。” 格林点了点头。 “有方向,总比自己像无头苍蝇乱撞要好。”格林心中暗道。 “那么,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或者说,我什么时候开始『见习』?” 克拉丽丝站起身,“艾尔文会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以及守夜人的准则和黑夜教会的教义。” 格林也站起身,將那份签好的文件推回给她。 “我给予了你便利条件,我现在有个......个人条件。”克拉丽丝看著格林,突然开口。 “你说。” “我想看看那枚胸针,我很好奇。” 是啊,你当然好奇,因为你是只猫...... 格林心里想著,嘴上却痛快道:“当然可以。” 说完,他从衣服內袋摘下那枚胸针递了过去。 克拉丽丝没有接,而是微微倾身查看。 “愚者?”她下意识惊呼,有些惊愕。 很显然,克拉丽丝也是认识这个图案的。 “你认识这个符號?”格林问,他没有收回手,任由克拉丽丝审视。 克拉丽丝点了点头,目光看著那枚静静躺在格林掌心的胸针。她的眼神复杂,有敬畏、有警惕,还有一种好奇。 “愚者教会......” 她缓缓开口,“在第五纪的鼎盛时期,其影响力几乎与女神教会不相上下。祂的尊名响彻大陆,信徒遍布各地。”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推测是第五纪末期,也有人认为更早,关於祂的神諭和神跡显现就变得越来越稀少,直至近乎绝跡。” 克拉丽丝抬起眼,看向格林,“黑夜女神教会的高层,以及一些隱秘的学者,都曾怀疑这与某段被彻底掩埋、无法考证的『隱秘歷史』有关。” 第97章 真正的巢穴 “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没有任何確凿的证据,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记载能告诉我们,那段歷史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样一位『伟大的主宰』逐渐沉寂。” “关於那段被隱秘的歷史,教会內部有一些研究方向。有人认为,同样销声匿跡的『默示记录会』可能保存了不为人知的文献。奥利维耶之前给你的任务就与此有关。” 克拉丽丝的目光再次落回胸针上。 “现在看到这个......” 克拉丽丝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发生在费尔法克斯庄园地下室的那一幕......我个人的推测是,这很可能与『愚者』尊名所代表的力量有关,甚至不排除是某种形式的神跡显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这个结论虽然震撼,却是目前最符合逻辑的推测。 也只有涉及神明层次的力量,才能如此轻易地解决掉一个谋划多年、已经成功的邪神降临仪式。 “但是,” 克拉丽丝话锋一转,“这並不能排除这枚胸针本身的危险性,恰恰相反,我认为它的危险性可能比我们之前评估的还要高。” 格林眉头微蹙:“因为涉及神明?” “不止。” 克拉丽丝摇头,“一件与沉寂神明直接相关的物品,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危险的『锚点』,或者......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召唤仪式』的一部分。” “如果我的推测是真的......格林,这意味著它被『激活』了,与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建立了联繫。这种联繫是双向的,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它带来的会是什么,是又一次拯救,还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她后退一步,与胸针拉开了一点距离。 “在没有发现它明確的作用时,你最好不要再使用它的力量。而且儘量减少与它的直接接触和灵性共鸣。” 格林沉默著,缓缓收回了手掌,將胸针握紧。 “嗯,明白。”格林点点头,简短回应。 克拉丽丝瞥了眼格林,语气缓和下来,“当然,如果遇到极端危急、生死一线的时刻,而它又『主动』回应了你......生存优先。但事后必须立刻、详细地报告。” “好。”格林应下。这是合理的折中。 克拉丽丝似乎完成了她『个人条件』的探查和警告,转身走回书桌后,按了一下桌角的一个不起眼的铜铃。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之前那位中年女性推门而入。 “带莫里斯先生去见艾尔文,进行新人引导。” 克拉丽丝吩咐道,又看向格林,“艾尔文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做什么。记住我说的话,格林·莫里斯。在这条路上,好奇心有时是动力,但更多时候,它是通往失控和毁灭最短的捷径。” “对知识如此,对......神跡,更是如此。”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格林放胸针的位置,顿了顿继续道: “当然,如果你想了解愚者教会的一些教义或基本信息,这个都是对外开放的,我们的档案室就有。”。 “谢谢你的提醒。”格林微微頷首,跟著中年女性离开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格林跟著表情温和的中年女性穿过疗养院內部安静的走廊。 “莫里斯先生,这边请。” 中年女性在一扇標有【文娱活动室】的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门內的景象与格林预想的『新人引导』场所大相逕庭。 房间宽敞明亮,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冬日庭院。 中央铺著厚实的地毯,散落著几个舒適的沙发和矮几。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籍,从厚重的典籍到流行小说都有,给格林的感觉更像是装饰。 而在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旧钢琴和小型吧檯,虽然吧檯上只摆著茶具和咖啡壶。 艾尔文正以一个极其放鬆的姿势瘫在最大的那张沙发里,手里捧著一本装帧花哨、封面印著曖昧图案的小说,聚精会神地看著。 时而露出精彩的表情,时而挑眉,嘴里还发出轻微的“嘖嘖”声。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见到格林和中年女性后,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將书塞到了沙发靠垫和后背之间的缝隙里,动作非常流畅。 “啊哈!我们新鲜出炉的见习守夜人来了!” 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微笑,迎上前去。 “佩吉夫人,辛苦您了!格林,快请进,別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呃,疗养院的活动室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用身体挡住那个塞了书的沙发角落。 格林趁机瞅了一眼,眉头一挑,《一位交际花的懺悔录》。 “......不愧是『午夜诗人』,素材收集工作真是无微不至。”格林一副恍然地模样看向艾尔文。 佩吉夫人面露微笑,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微微頷首,“斯特林先生,莫里斯先生,请自便。” 说完便转身离开。 艾尔文鬆了口气,一把揽过格林的肩膀,压低声音: “走走走,这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的『办公室』在下面,那才是自己人的地盘。” 艾尔文带著格林穿过休息区,走向一条看似普通的员工通道。 “这么隱蔽?”格林有些不解地问。 在他的认知里,守夜人作为官方非凡者,据点似乎应该更......正式一些? 艾尔文拍了拍格林的肩膀,一副老派模样,“黑夜教会的核心准则是什么?隱秘!不隱秘的话我们的女神会不高兴的。” “......有道理。”格林对这番解释表示认可。 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旁边掛著“设备间,閒人免进”的牌子。 艾尔文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是堆著清洁工具和旧床单的狭窄空间。他反手关上门,在靠墙的一个老旧木质衣柜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轻微的机括声响起,衣柜侧面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铺著石阶的通道。 墙壁上镶嵌著散发柔和白光的夜光石,空气微凉,涌出一股旧书、薰香和某种金属保养油的味道。 “欢迎来到奥伯哈芬守夜人小队真正的巢穴。” 艾尔文率先走下台阶,“上面是给普通人看的,这里才是干活和保命的地方。” 台阶不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有黑夜圣徽浮雕的金属门。 艾尔文將手掌按在圣徽中央,灵性微光一闪,门无声地向內开启。 门后的空间比格林想像的要宽敞。 这是一个综合性的区域,兼具办公、会议和临时休整的功能。 几张结实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著文件、地图和一些奇特的仪器。 墙壁上钉著奥伯哈芬的详细城区图,一些地点被做了標记。 书架塞满了厚重典籍和卷宗,角落里有个小炉子,上面坐著嘶嘶作响的咖啡壶。 另一边则是武器架和几个锁著的柜子。 整体氛围忙碌、务实,且带有一种紧绷的秩序感,与楼上疗养院的寧静祥和截然不同。 房间里只有雷克一人,他正坐在桌前,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著一把结构复杂、带有神秘花纹的弩弓。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对格林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继续专注於手中的工作。 艾尔文带著格林走向柜子区时,房间另一侧的一扇门被推开了。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著眼镜、头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的女性端著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著几份整理好的文件和一杯清水。 她穿著深色、款式简洁但质地不错的裙装,表情严肃认真。 “啊,正好。” 艾尔文停下脚步,转向那位女性,“格林,来认识一下我们小队的核心支柱之一,伊莉莎·怀特女士,我们的首席文官兼档案管理员,序列......嗯,伊莉莎,你是什么来著?『阅读者』还是『考古学家』?” 艾尔文挠了挠头,显然不太確定。 伊莉莎·怀特將托盘轻轻放在主桌上,推了推眼镜,淡淡道: “是『考古学家』,斯特林先生。虽然目前主要负责文书和档案工作。” 她转向格林,微微点头,目光透过镜片快速打量了他一下,“您就是格林·莫里斯先生?我看过您的初步档案。欢迎。” 第98章 官方组织这么狂野吗? “我是伊莉莎·怀特,负责小队的一切文书、档案整理、情报初步归纳、后勤调度以及与教会文职部门的常规对接。如果您在查阅资料、报销费用、或者需要申请任何非战斗物资方面有问题,可以找我。” 伊莉莎·怀特的语气公事公办,这並非不友好,而是更像一种职业態度。 “怀特女士,您好。”格林礼貌回应。 他能感觉到,这位伊莉莎·怀特是这里秩序和细节的维护者。 “伊莉莎可是我们的『关键女士』,” “没有她,我们这帮人的报告能堆到天花板,经费早就一团糟,找份旧档案可能得花上半天。” “她可是正经的『考古学家』途径,序列8,对歷史文献和细节有著惊人的敏锐度,帮我们破译过不少古老线索。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他后半句说得小声,但伊莉莎显然听到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除了伊莉莎,” 艾尔文继续介绍,指了指刚才伊莉莎出来的那扇门,“那里面是文职办公室,通常还有两位助手。” “今天可能出去办事或者在其他地方忙。一位是老雅克,退休的前教会学校教师,序列9的『阅读者』,记忆力超群,负责报纸、公开出版物情报的筛选和剪报归档,是个活字典。” “另一位是米莎,年轻姑娘,刚加入不久,还是普通人,但心思细,手也巧,负责速记、誊抄、日常杂务和一些简单的绘图工作。” “他们三个构成了我们小队的文职核心,確保我们这些在前线蹦躂的傢伙不至於因为...呃......文书工作......而饿死或者被总部问责。” 伊莉莎平静地接话:“准確地说,是维持小队行政与情报工作的基本运转,並为你们的行动提供必要的后方支持。” 她拿起一份文件,“莫里斯先生,这是行为规范和保密协议,需要详细阅读。另外,您的见习津贴发放和后续的任务补贴申领流程,我会在您方便时向您说明。” “好的,谢谢怀特女士。” 格林点头。看来在这里,文职人员不仅存在,而且地位关键,各司其职。 “那么,你们继续。” 伊莉莎对艾尔文说了一句,又对格林微微頷首,转身离开。 艾尔文看著她的背影,对格林耸耸肩: “瞧,这就是我们的后勤大脑。有她在,至少不用担心忘了给封印物做保养记录或者写错报告日期。好了,我们继续去看你的柜子。” 他领著格林走到储物柜前,一边打开柜门拿出准备好的物品,一边压低声音说: “文职人员通常不直接参与外勤战斗,但他们知道一切,而且非常重要。尤其是伊莉莎,別看她严肃,她经手的秘密可能比我们经歷的战斗还多,值得尊重。” “老雅克逊是个老好人,但嘴很严。米莎......还在学习阶段,但挺机灵。在这里,大家分工不同,但目標一致。” 艾尔文將一套摺叠整齐的深灰色便服、一个装有基础工具的帆布包,以及一个皮质证件夹递给格林。 格林打开证件夹,里面是一张製作精良的身份卡,印著他不知何时被拍下的照片,以及头衔: 【圣乔治安寧疗养院·特別顾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和编號。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格林疑惑地问,这效率未免也太惊人了,他仅仅在半小时前才在克拉丽丝的办公室签署了那份入职协议。 听到格林的疑问,艾尔文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表情。 艾尔文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快?你以为这是临时赶工出来的?” 他指了指证件,“昨晚,从费尔法克斯庄园那个鬼地方爬出来,把队长塞进马车、自己还流著血的时候,克拉丽丝乾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也不是急著向教会总部发紧急电报。” 艾尔文模仿著克拉丽丝当时虚弱,甚至带点表演性质的喘息: “伊莉莎......立刻准备一套特別顾问的入职文件,用最快渠道调取格林·莫里斯的档案照片,权限和物资按见习守夜人最高標准预配......在我向圣堂详细报告之前,这些必须准备好。” 他恢復自己的声音,耸了耸肩: “怀特女士当时都愣了,但你也看到了,她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所以,这些东西,” 按艾尔文这么说来,克拉丽丝对自己还是蛮不错的......不对,她早就猜到我会同意加入守夜人了? 不,当时她还没有上报给教会,我也没有提出我的条件,万一我不同意教会的条件呢? 难道说她......预判了教会和我的想法? 这太不可思议了...... 艾尔文指了指格林手里的物品,“在你今天踏进疗养院大门之前,就已经躺在你的储物柜里了。报告是后补的,但『手续』......她可是抢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艾尔文凑近一点,一脸神秘,“这意味著两件事,格林。第一,克拉丽丝非常、非常看好你,或者说,非常看重你身上......嗯,所有的『可能性』。她这是在为你提前占位,甚至不惜承担一点程序上的风险。” “第二,” 他直起身,语气恢復了平常的调笑,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你现在可是『克拉丽丝推荐的人』了。这份『特別顾问』的身份,既是保护伞,也是標籤。” “好处是,一些繁琐的审查可能被简化。坏处是,你在某些人眼里,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特定的烙印。” “所以,好好干,別让她(和我们)的投资打了水漂,也別......辜负了这份『抢先一步』的信任。” 这番解释让格林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压力。 克拉丽丝的行动力远超他的想像,而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方式,既显示了她作为资深守夜人的魄力和人脉,也將他更深地绑在了这条船上。 “我明白了。”格林看向艾尔文说道。 “明白就好。” 艾尔文拍拍他的肩膀,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格林。 “不过话说回来......” 艾尔文拖长了语调,压低声音,“克拉丽丝这傢伙,虽然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但这次也未免太『上心』了点。连夜给你办手续,抢在报告前面......嘖嘖。” 他凑得更近了些,“你和她......不会早就认识,或者......嗯?” 他挤眉弄眼,意思不言而喻。 格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荒谬无比的联想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然而他却突然愣住了,重重『咳』了一下。 艾尔文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兴奋: “果然!我就知道!怪不得!教会里那些自以为是的执事和那些献殷勤的傢伙,一个个在克拉丽丝面前都碰了一鼻子灰!原来好白菜早就——” 他激动地手舞足蹈,转身似乎想指向谁,用以加强语气,却在半途中瞥见了正眯眼盯著他的克拉丽丝。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早就被你给拱了!我——”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硬著头皮、音量骤降地挤出来的,但为时已晚。 克拉丽丝抬腿,直踹,一气呵成。 艾尔文直接被掀翻在地,前胸贴著地面滑到雷克脚边。 雷克擦拭弩弓的动作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艾尔文,又抬眼看向冷著脸的克拉丽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艾尔文·斯特林!”克拉丽丝冷声道: “你的脑子是被『午夜诗人』的灵感塞满然后发酵成酒精了吗?!立刻给我闭上你那张只会製造噪音和谣言的嘴!否则我不介意让雷克帮你『物理静音』,或者我亲自帮你把舌头熨平!” 文职办公室的门猛地打开,怀特女士和老詹森急忙冲了出来。 两人看到这场面,立刻明白了大半,快步上前拦住克拉丽丝,“克拉丽丝!冷静!您的伤势还没有痊癒!” 老詹森则赶紧去拉还在地上哼哼唧唧、试图辩解的艾尔文,压低声音:“......你要疯吗?” 格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那个皮质证件夹,“我......我......” “艹......你们这官方组织这么狂野吗......”格林內心深受震撼。 克拉丽丝的目光扫向格林。 “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一直在思考关於黑夜教会教义和守则的事!”格林快速、肯定地说道。 克拉丽丝眯起眼,片刻后,转头对著雷克说道:“雷克,你负责指引剩下的工作。” “好。”雷克简短应道。 雷克默默地把擦好的弩弓掛回武器架,走到格林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沉地说了句: “习惯就好。他经常在想死的边缘徘徊,我有些怀疑这是他新发现的晋升方式。” “啊、啊?”格林一脸诧异。 有、有......这种晋升方式吗? 第99章 入会宣誓!我发誓...... 雷克对格林的诧异没有多做解释,沉声道:“跟我来” 他领著格林,走向一个房间。 这里比刚才的公共区域更加宽敞,地面铺著厚实的软垫,墙壁上固定著一些训练器械和標靶,角落里堆放著未开封的训练用武器和几个沉重的沙袋。 “训练场。” 雷克言简意賅,“基础体能、格斗技巧、武器熟悉。包括神秘学实践或战术演练都在这里。安全第一,禁止未经许可的私斗或危险实验。” 他指了指墙上贴著的《训练场使用守则》。 接著,他带格林回到公共区域,指向那几扇紧闭的门: “档案室,怀特女士主管。未经允许不得入內,查阅资料需申请並登记。静修室,兼医疗室。” “更深处是特殊物品存放间和紧急通道。地下三层是静滯圣所,用来收容高危的封印物和关押失控的非凡者、邪教徒、危险生物等,以前好像叫......什么门,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想了解歷史可以自己去翻阅资料。” 他走到主桌前,拿起一本黑色封皮厚重大部头——《黑夜教会教典(守夜人內部增补版)》,递给格林。 “教义与准则。”雷克的粗大手指指著教典道:“核心:守护寧静,对抗疯狂与隱秘的危险。尊重长眠,但警惕不应安息之物。保持必要的敬畏与缄默。具体条款,自己看。” 说完,他皱起眉,又补充了一句:“考试会考。” 考试?! 格林看著厚厚的大部头,眉头直跳。 我前世从小学考到大学......穿越过来还要考? 雷克並没有在意格林的表情,他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较薄的文件《奥伯哈芬守夜人小队內部行为规范》 “这个也要看。违反任何一条,都可能被开除,或更糟。” 最后,他指向房间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掛著深色帷幕的小隔间。 “祈祷室。每日任务开始前,或心神不寧时,可向女神祈求寧静与指引。非强制,但建议。” 雷克看了看怀表。 “现在,进行入教宣誓。这是必要程序,即使你已签署协议。”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种仪式性的庄重。 他示意格林放下手中的东西,整理一下衣著,然后率先走向祈祷室,掀开帷幕。 里面空间不大,仅能容纳数人站立。 “看来如果哪天犯了错,估计可能就要到这里面壁思过了啊。”格林心想。 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悬掛著一面巨大的圣徽。 其图案以黑夜为底,一弯緋红色的弦月半隱於银灰色的薄云之后,周围环绕著数颗明亮的银色星辰。 圣徽前有一个简单的黑色木製祭坛,上面放著一盏未点燃的银制灯盏,一个盛有清水的小银碗,以及一束乾燥的夜香草。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绪平和的薰香。 雷克示意格林站在祭坛前,自己则站在侧后方。 他先是用火柴点燃了银制灯盏,幽蓝色的火苗静静燃起,照亮了圣徽的细节。然后,他拿起银碗,用手指蘸取清水,轻轻点在格林的额头。 “以寧静的夜露为引,涤去尘世的纷扰,预备聆听神圣的静謐。”雷克沉声道。 接著,他拿起那束夜香草,在银灯火焰上方轻轻掠过,让草叶的微香散发出来,环绕在格林周围。 “以安眠的芬芳为凭,抚平灵性的涟漪,连接亘古的守护。” 做完这些,雷克后退半步,神情肃穆,用清晰、缓慢的语调念诵: “您是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恆更久远的黑夜女神。您是緋红之主,隱秘之母,厄难与恐惧的女皇,安眠与寂静的领主。” 格林按照雷克事先简单的提示,跟隨念诵,声音在安静的祈祷室里显得有些生涩,但足够清晰。 雷克点头,继续引领:“说出你的名字,然后说在此立下誓言,愿將身心奉献於您的道途。” 格林重复:“我,格林·莫里斯,在此立下誓言,愿將身心奉献於您的权柄。” “我愿成为寧静的守护者,对抗侵蚀理智的疯狂与潜伏阴影的危险; 我愿恪守缄默的准则,保守不应为人所知的秘密; 我愿尊重长眠的安寧,亦警惕不应安息之物的躁动; 我愿以勇气面对黑暗,以智慧分辨虚妄,以忠诚履行职责。” 格林一句句跟隨著,这些誓言的內容以这种庄重仪式化的形式念出,仿佛带著重量,沉入心底。 幽蓝的灯火映照著圣徽,淡淡的香气縈绕,一种肃穆、归属感与轻微束缚感在他心中悄悄升起。 “在此,恳请您的注视与庇佑,赐予我於漫漫长夜中前行的勇气与寧静。”格林说完最后一句,感觉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节点。 雷克微微頷首:“好了,你正式成为了黑夜教会的一员,守夜人的见习者。女神的寧静与你同在。” “谢谢。”格林礼貌回应。 不知道我提前接触了繁花园,女神会不会怪罪我?应该没有那么小心眼吧。 格林想到了艾尔文,隨即心中给了自己一个肯定答覆。不会。 仪式结束,雷克吹熄了银灯,將夜香草放回原处。 两人退出祈祷室,帷幕落下,隔绝了那片静謐的空间。 回到公共区域,刚才那场闹剧的痕跡似乎已被彻底抹去,只剩下日常的忙碌与秩序。 伊莉莎·怀特正坐在她的位置上快速书写著什么,老詹森在整理剪报,米莎则抱著一叠文件从文职办公室出来。 格林站在原地,耳边迴响著刚才的誓言。 一种莫名的既视感突然击中了他。 庄严的仪式、特定的誓词、组织的接纳、明確的职责与约束......这感觉好熟悉啊......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思想指导员的职位...... “还有问题吗?”雷克的声音將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格林摇摇头,將那荒诞的对比压入心底。 “我能问个问题吗?” “可以。说。”雷克简洁回应。 “咱们小队......一共有多少人?我是说...呃......这么大城市,就这几个人吗?” “嗯,奥博哈芬,战斗人员不多。除了你见过的克拉丽丝副队长、艾尔文、我,还有一位『掘墓人』途径的队员,目前在外执行长期监视任务。另外,疗养院本身也是掩护和据点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天花板,示意楼上:“前台接待女士、负责病人日常管理的佩吉夫人,以及几位轮班的护工和清洁人员,都是经过筛选、值得信任的普通人。” “他们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了解我们工作的特殊性质,並在各自岗位上提供必要的协助和掩护。记住他们的面孔和名字,他们是这条船不可或缺的木板。” 他顿了顿,皱起眉,沉默片刻后才缓缓说道: “我们將命交给了信仰,外人看我们是教会的刀与盾。实际上,我们不过是一群在悬崖边巡夜的人,手里的提灯照向深渊,也得小心別让自己脚下滑下去。” “前阵子,一场任务中......一位队友失控了。奥利维耶队长亲手结束了他的痛苦,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也防止了更糟的扩散。”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格林,“这就是我们面对的风险之一。疯狂与失控,有时比外敌更近。所以,遵守准则,保持敬畏,定期检查自身状態,这不是空话。” 格林默默点头,他能感受到雷克话语背后那份沉重的现实。 这並非儿戏,荣耀与危险並存,对於失控变成怪物,可能......死亡也並非最坏的结局。 “至於武器,你需要等到过了见习期才能配发。” “今天你可以先回去,熟悉发给你的资料。明天上午9点,训练场,格斗基础。不要迟到。”雷克继续说道。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艾尔文负责,他......应该能爬起来。” 艾尔文这种人真的是教会成员吗?格林现在有点怀疑。 “他......不会是家里在教会有人吧......嗯...这非常有可能......”格林心想。 第100章 官方的结果 当格林走出圣乔治安寧疗养院的大门时,天色已经昏黄。 他站在街边,手里还抱著那本《黑夜教会教典(守夜人內部增补版)》。 格林想起里面晦涩的经文和严厉的戒律,还有雷克提到的考试,不禁头皮发麻。 他徒步走过了两条街,隨后在街边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报上堤岸街27號的地址,便钻进车厢。 车厢內瀰漫著皮革、旧木头和淡淡马匹的气味。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伴隨这车夫偶尔的吆喝声。 格林靠在並不算舒適的椅背上,闭上眼,整理、消化著这一天內的信息。 从清晨家中压抑的早餐,到港务局地下仓库与亨利的对话,再到艾尔文带来的邀请和关於胸针的谈判。 然后是安娜伊斯的选择与晋升,最后是圣乔治安寧疗养院地下那个充满意外和庄重的守夜人据点。 一天之內,他的身份从港务局职员、海耶斯家的外甥,变成了黑夜教会的见习守夜人、一枚可能与沉寂神明“愚者”相关的危险胸针的持有者,以及......一个需要养活一大家子、並迫切寻求晋升的『活体宝藏』。 “活体宝藏......”格林喃喃地重复著。 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標籤,每个人都想要宝藏,而不是自己变成宝藏。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膝头那本厚重的黑色教典上。 “至少这次考的不是微积分或者马列主义......”他自嘲地想,隨手翻开教典。 车厢隨著马车的行进微微摇晃,窗外的煤气路灯开始一盏盏亮起,在冬日的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借著这光线,格林瀏览著书页。 內容比他预想的更加......体系化。 不仅仅是祈祷文和戒律,还包括对『隱秘』、『寧静』、『长眠』等核心概念的神学阐释。 在书的后半部分还对已知主要邪神和隱秘存在的警告性描述,以及守夜人行为准则的具体细则。 何时需要报告,如何对待封印物,面对不同等级的异常事件应遵循的流程,甚至包括战斗后的灵性平复方法和简易净化仪式。 而这些內容显然是针对守夜人的增补部分。 “这更像是一本......《非凡公务员工作手册》兼《高危职业生存指南》。” 格林默默评价。 雷克说得对,这些確实需要熟记,不仅是为了考试,更是为了保命。 马车驶过中央集市附近时,食物的香气和各种叫卖声透过车厢的缝隙飘了进来。 格林从沉思中抬起头,看向窗外。 暮色中的集市已近收摊时分,摊主们正忙著整理货物,但仍有不少人在进行最后的採购。 昏黄的煤气灯光下,蔬菜水果的色泽显得有些黯淡,但比起家里可能已经匱乏的存货,这些依然是必要的补充。 格林想起西尔维婭姨妈的状態,想起艾米丽紧闭的房门,还有苏拉放学后可能空荡荡的胃。 勒菲弗夫人或许能准备简单的餐食,但没有足够的食材也是不行的。 “停车。”他敲了敲车厢壁,对车夫喊道。 马车在集市边缘停下。 格林抱著教典和帆布包下了车,对车夫说:“稍等我一下,很快。” 他快步走向几个还未收摊的蔬果摊位。 时间已晚,品相最好的货物早已售罄,剩下的多少有些蔫头耷脑,但价格也相对便宜。 “苹果......来半磅,挑硬实点的。土豆和洋葱各一磅,胡萝卜也来一些。” 格林熟练地挑选著,同时留意著价格。他记得西尔维婭姨妈以前常去的摊位和大概的价位。 “先生,这苹果可是今天早上才从东边果园运来的,您看这色泽......”一个摊主推销道。 “早上运来的,摆了一天,表皮都发皱了。” 格林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便宜两个便士,我就要半磅。” 摊主嘟囔了几句,但眼看天色已晚,还是妥协了。 格林又在一家熟悉的杂货铺和麵包房里买了些茶叶、糖,还有姨妈最爱吃的白麵包。这些东西家里的存货恐怕都不多了。 他提著简单的购物篮回到马车旁,將东西小心地放在座位下。整个过程不过七八分钟,花费了1苏勒5便士。 虽然他现在理论上有了双份收入,港务局的3磅5苏勒加上守夜人的4磅,每周的薪水能高达7磅5苏勒,而且守夜人转正后还会更高。 每周除去必要开支或许能剩下不少,但未来的开销不会少,艾米丽可能需要请一个特殊看护、西尔维婭姨妈的心理疏导、苏拉的学费、还有他自己晋升所需的潜在巨额花费...... 能省一点是一点,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或许我该让勒菲弗夫人近期在家里住下......”格林在心中默默又加上了一笔必要开支。 马车在27號门前缓缓停下。 付了车钱,格林一手抱著教典和帆布包,一手提著刚买的食物,敲响房门。 房门很快打开,勒菲弗夫人急忙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格林走屋內,简单询问了下午的情况。 “警局的人下午来过了,” 勒菲弗夫人一边將食物放进厨房,一边低声匯报,“来了两位先生,穿著制服,很严肃,但说话还算客气。” “他们......他们带来了海耶斯先生的......嗯,一些手续文件,还有市政厅和港务局联合出具的慰问函和......抚恤金通知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海耶斯夫人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都拿不稳......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就那么直直地看著纸,看了好久才签下名字。我看著都......唉。” 格林的心沉了一下。 官方流程终究是来了,这文件,是宣告,也是结束。 “她现在怎么样?”格林问。 “签完字后,她在客厅坐了很久,后来苏拉小姐放学回来了,她就拉著苏拉小姐去了后花园,一直坐到现在。” “我送过两次热茶,她都没怎么动。不说话,就是看著花园里那些枯枝......不过,比起上午那种......失了魂的样子,现在好像......稍微缓过来一点了,至少眼神没那么空了。” 勒菲弗夫人斟酌著用词,“苏拉小姐很懂事,一直陪著她,小声说话,虽然夫人也不怎么回应。” 格林点点头,能稍微缓过来一点,已经是好消息了。时间,或许是目前唯一能起作用的药。 “艾米丽呢?”格林问起更让他担心的那个。 勒菲弗夫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艾米丽小姐......下午出来过一次。她穿了件普通的家居裙,头髮也梳过了,但脸色白得嚇人。她没看任何人,她没看任何人,直接走到后花园,在海耶斯夫人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她......和姨妈说话了吗?” “没有。” 勒菲弗夫人摇头,“就那么坐著,和海耶斯夫人一样,看著花园。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吧,天快黑的时候,她又自己回房间去了。我试著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了摇头,还是不说话。” “但......很奇怪,她也不哭,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是那种......冷冰冰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格林沉默著。 不哭,不说话,冰冷......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不安。 这是极致的压抑,还是某种......转变的开始?魔女途径的影响,是否在悄然改变她的情感表达方式? “我知道了。” 格林深吸一口气,“晚餐准备好了吗?” “炉子上燉著蔬菜汤,麵包也热好了。我这就去摆桌。” “嗯,麻烦你了。我去后花园看看。” 格林放下教典和帆布包,脱下外套,走向通往后花园的玻璃门。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花园里已经一片昏暗。只有屋內透出的灯光,勉强照亮了门廊附近。 西尔维婭姨妈裹著厚厚的披肩,坐在一把藤椅上,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苏拉挨著她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正低声说著学校里的事,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西尔维婭没有回应,只是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那株光禿禿的玫瑰丛,仿佛那里还盛开著维克多去年夏天亲手修剪过的花朵。 格林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哥哥。”苏拉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小声道。 西尔维婭也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红肿,眼神疲惫而茫然,在看到格林时,似乎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姨妈。” 格林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外面冷,进屋吧。该吃晚饭了。” 西尔维婭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她只是点了点头,任由格林將她扶起。 苏拉懂事地挽住西尔维婭的另一只胳膊。 三人沉默地走回温暖的屋內。 勒菲弗夫人上楼去叫艾米丽下楼用餐,但回復她的依然是沉默。 下楼时,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突然,西尔维亚开口了,声音异常嘶哑:“麻烦给她送一份上去吧。” 第101章 晚餐 “麻烦给她送一份上去吧。” 听到西尔维婭姨妈开口,格林、苏拉,还有勒菲弗夫人同时抬头看向她。 勒菲弗夫人连忙应道:“好的,夫人,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眼眶有些发红。 西尔维婭的目光转向格林,疲惫的双眼此时似乎清醒了一些。 “格林,”她缓缓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係,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件事......怪我。” 格林心头一紧,立刻道:“姨妈,您別这么说——” “下午他们来的时候,” 西尔维婭打断了他,“我就想明白了。人没了,日子还得过。生活总要继续,我们还得活著。”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拉连忙抓住西尔维婭的手,急切地说:“对啊姨妈,虽然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但是姨父如果知道你这个样子,他一定会更难过、更心疼的!” 格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瞪了苏拉一眼。 “嘶——”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然而,出乎意料地,西尔维婭看向苏拉,脸上竟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说得对,苏拉。” 她轻轻抚摸著苏拉的头髮,声音哽咽,“我的维克多......他最看不得我难过。他总说,他的西尔维婭笑起来最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明天......让勒菲弗夫人回去吧,別来了。家里的积蓄......撑不起这样的体面了,也不需要体面了。明天我去劳工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缝补浆洗,或者帮厨的活计。总能找到点事情做。”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在格林心口上割了一刀。 格林几乎能想像出曾经优雅体面、管理著整个家庭、在社交圈里游刃有余的西尔维婭姨妈,如何在嘈杂混乱的劳工市场里,为了几个便士的零工与人討价还价,忍受著粗鲁的目光和挑剔。 “姨妈!”格林淡淡道:“钱的事,您不用管。” 格林站起身,走到西尔维婭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姨妈,您听我说。这个家,只要有我在,就不需要您来撑。” “我和苏拉,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不止艾米丽是您的孩子,我们也是。” “以前,是姨父和您撑起了这个家,照顾我们,给我们安稳的生活。现在姨父不在了,该轮到我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工作,有能力。请您相信我,也请您......依靠我一次,好吗?” 格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力量。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他不是在空口许诺,港务局的薪水加上守夜人的津贴,足以覆盖这个家庭目前甚至未来的开销,並且能维持一个远比普通劳工家庭优渥得多的生活水平。 西尔维婭愣愣地看著他,看著这个她从小看著长大、一直觉得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的外甥。 她在格林的眼里看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担当和沉稳,她仿佛又看到了......维克多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积蓄了一整天的、强行压抑的悲伤、无助、对未来的恐惧,以及此刻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坚实的承诺所触动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呜......” 西尔维婭再也压抑不住了,哭了出来。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找到了宣泄口,痛哭的眼泪中也有了温度。 “维克多......我的维克多啊......” 西尔维婭终於喊出了那个名字,“你走了......留下我们怎么办啊......” 苏拉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哭嚇了一跳,隨即也红了眼眶,紧紧抱住姨妈,小声啜泣起来: “姨妈......別哭了......哥哥说了,还有我们呢......” 勒菲弗夫人端著给艾米丽的餐盘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幕,也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格林静静蹲在那,握著西尔维婭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他知道,这压抑的泪水必须释放出来,现在的姨妈才更像一个活人应有的反应,才可能重新面对生活。 过了好一会儿,西尔维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放下捂著脸的手,看向格林,“格林......你......你真的可以吗?你的工作......” “我可以,姨妈。”格林用力点头,“我的工作很稳定,薪水也足够。具体的情况,我晚点再详细跟您说。” “现在,您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的开销,由我来负责。您也不需要去劳工市场,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还有......陪著艾米丽和苏拉。” 他顿了顿,补充道:“勒菲弗夫人也会继续留下帮忙,这笔钱,我来付。” “谢谢你,格林。”西尔维婭欣慰地吐出这句话。 晚餐就这样在一种虽然沉闷,却有了希望的氛围下结束了。 饭后,勒菲弗夫人收拾了厨房,“麻烦给她送一份上去吧。” 听到西尔维婭姨妈开口,格林、苏拉,还有勒菲弗夫人同时抬头看向她。 勒菲弗夫人连忙应道:“好的,夫人,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眼眶有些发红。 西尔维婭的目光转向格林,疲惫的双眼此时似乎清醒了一些。 “格林,”她缓缓道,“这件事和你没有关係,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件事......怪我。” 格林心头一紧,立刻道:“姨妈,您別这么说——” “下午他们来的时候,” 西尔维婭打断了他,“我就想明白了。人没了,日子还得过。生活总要继续,我们还得活著。” 她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拉连忙抓住西尔维婭的手,急切地说:“对啊姨妈,虽然我们都很难过,但是......但是姨父如果知道你这个样子,他一定会更难过、更心疼的!” 格林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瞪了苏拉一眼。 “嘶——”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然而,出乎意料地,西尔维婭看向苏拉,脸上竟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说得对,苏拉。” 她轻轻抚摸著苏拉的头髮,声音哽咽,“我的维克多......他最看不得我难过。他总说,他的西尔维婭笑起来最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明天......让勒菲弗夫人回去吧,別来了。家里的积蓄......撑不起这样的体面了,也不需要体面了。明天我去劳工市场看看,有没有什么......缝补浆洗,或者帮厨的活计。总能找到点事情做。”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在格林心口上割了一刀。 格林几乎能想像出曾经优雅体面、管理著整个家庭、在社交圈里游刃有余的西尔维婭姨妈,如何在嘈杂混乱的劳工市场里,为了几个便士的零工与人討价还价,忍受著粗鲁的目光和挑剔。 “姨妈!”格林淡淡道:“钱的事,您不用管。” 格林站起身,走到西尔维婭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姨妈,您听我说。这个家,只要有我在,就不需要您来撑。” “我和苏拉,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不止艾米丽是您的孩子,我们也是。” “以前,是姨父和您撑起了这个家,照顾我们,给我们安稳的生活。现在姨父不在了,该轮到我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工作,有能力。请您相信我,也请您......依靠我一次,好吗?” 格林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和力量。 他不是在空口许诺,港务局的薪水加上守夜人的津贴,足以覆盖这个家庭目前甚至未来的开销,並且能维持一个远比普通劳工家庭优渥得多的生活水平。 西尔维婭愣愣地看著他,看著这个她从小看著长大、一直觉得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的外甥。 她在格林的眼里看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担当和沉稳,她仿佛又看到了......维克多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积蓄了一整天的、强行压抑的悲伤、无助、对未来的恐惧,以及此刻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坚实的承诺所触动的复杂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呜......” 西尔维婭再也压抑不住了,哭了出来。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找到了宣泄口,痛哭的眼泪中也有了温度。 “维克多......我的维克多......” 西尔维婭终於喊出了那个名字,“你走了......留下我们怎么办啊......” 苏拉被这突如其来的痛哭嚇了一跳,隨即也红了眼眶,紧紧抱住姨妈,小声啜泣起来: “姨妈......別哭了......哥哥说了,还有我们呢......” 勒菲弗夫人端著给艾米丽的餐盘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幕,也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格林静静蹲在那,握著西尔维婭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他知道,这压抑的泪水必须释放出来,现在的姨妈才更像一个活人应有的反应,才可能重新面对生活。 过了好一会儿,西尔维婭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放下捂著脸的手,看向格林,“格林......你......你真的可以吗?你的工作......” “我可以,姨妈。”格林用力点头,“我的工作很稳定,薪水也足够。具体的情况,我晚点再详细跟您说。” “现在,您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的开销,由我来负责。您也不需要去劳工市场,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还有......陪著艾米丽和苏拉。” 他顿了顿,补充道:“勒菲弗夫人也会继续留下帮忙,这笔钱,我来付。” “谢谢你,格林。”西尔维婭欣慰地吐出这句话。 晚餐就这样在一种虽然沉闷,却有了希望的氛围下结束了。 饭后,勒菲弗夫人收拾了厨房,格林则拿著那本厚重的教典和內部规范,回到了自己位於三楼的房间。 格林则拿著那本厚重的《黑夜教会教典》和內部规范文件,准备回自己三楼的房间研读。 刚走进房间,只见苏拉就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艾米丽她不吃饭......会不会饿死啊?” 格林脚步顿住,回头道:“应该不会吧......人最长不进食的时间好像是7天,但是得喝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发愁了。 原本还想著艾米丽如果能稳定掌握『刺客』的能力,或许在某些时候能成为不错的助力,甚至帮忙处理一些自己不方便出面的问题。 现在倒好,极端的性格和丧父之痛让她直接钻了牛角尖,自己这个倖存者反而成了她情绪最直接的宣泄口和敌视目標。 这局面,真是棘手。 苏拉看著格林把厚厚的书放在桌子上,嘆了口气:“哎,平时挺討厌她的,现在又觉得挺可怜的......” “不过她比我好,维克多姨父至少陪她长大了。” 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上次说,要找爸爸妈妈的相片,你找到了吗?” 格林正准备翻开教典的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相片?我有说过......吗? 好像有点印象。 格林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点尷尬:“这个......我好像......” 苏拉一看他这表情,立刻明白了。要么是忘了,要么当初就是在敷衍自己! 她立刻板起脸,嘴巴立刻撅了起来,眼睛里写满了『你骗人』和『我不高兴』。 妹啊,你就不能换个时间吗......哥要考试的,还是考不过不行的那种。 “別急別急!”格林连忙安抚,“我现在就找!肯定在房间里!”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敷衍,格林立刻行动起来。 他记得上次整理房间时,记得有见到过。 书桌抽屉、衣柜顶层、床头柜......他一边回忆一边翻找。 “啊!想起来了!”格林一拍脑袋,抬头看向书架最上方。 他搬来椅子,踩上去,踮起脚,在书架上小心拿在手里。 “找到了!”他鬆了口气,转身想从椅子上下来。 也许是动作有点急,也许是椅子腿在老旧的地板上滑了一下,格林脚下一空,惊呼一声,整个人连同手里的相框一起摔了下来! “哥!”苏拉心疼地跑过来。 好在椅子不高,格林又是非凡者,反应和身体素质都比以前强,他在落地瞬间调整姿势,用手撑了一下,除了手肘磕得有点疼,倒没大碍。 但那个相框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掉在地板上,玻璃面朝下,『咔嚓』一声脆响,裂成了几块。 第102章 不为人知的的秘密 “摔碎了!” “没事没事,坏不了。” 格林齜牙咧嘴地爬起来,小心地拨开碎玻璃,从相框背板里抽出了那张泛黄的老照片。 这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一对年轻的夫妇坐在中间,男人英俊挺拔,穿著得体的正装,笑容温和。 女人美丽温柔,依偎在丈夫身边,怀里抱著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少年时期的格林·莫里斯,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表情有点拘谨,但眼神明亮。 所有人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背景似乎是在某个花园里,阳光很好。 “给。”他把照片递给苏拉。 苏拉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地看著,大眼睛里立刻充满了光彩:“爸爸好帅!妈妈好美!哥哥你那时候好瘦啊!”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脸,最后紧紧把照片贴在胸口,像是抱著最珍贵的东西。 “这张照片我要保存起来!谁也不给!” 看著苏拉的样子,格林呼出一口气,刚想说“好”,目光却无意间扫过照片的背面。 ......好像有字? “苏拉,照片背面好像有字,我看看写的是什么。” “哦?”苏拉好奇地把照片翻过来。 果然,在泛黄的相纸背面,写著一行行整齐、漂亮的拜伦维斯文。 然而,当他看清那些文字的內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臟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的锤子敲击了一下。 那並非预想中的日期或祝福语,而是一段完整、严谨、充满特定格式和尊称的......尊名! 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这三行字如同带著某种魔力,瞬间攫住了格林的全部注意力。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无数念头纷至沓来。 愚者! 为什么?为什么原身父母的合影背面,会写著『愚者』的尊名?! 谁写的?母亲?还是父亲? 他们曾经是愚者教会的信徒吗? 可是克拉丽丝不是说愚者教会已经没落了吗? 格林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同时又激动不已。 安娜伊斯祖父的手稿上只记录了第一段,守夜人那似乎也没有完整的尊名。没想到,这具身体的原生家庭的中却找到了三段尊名。 “哥哥?你怎么了?” 苏拉看著格林突然僵住,脸色变幻不定,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是爸爸妈妈写的诗吗?” 格林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不能嚇到苏拉,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张照片背面的秘密。 格林挤出一个笑容,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没什么,苏拉。可能是......可能是妈妈以前抄录的什么诗歌或者箴言吧,看起来挺古老的。” 他从苏拉手中轻轻拿回照片,装作仔细查看的样子,“字跡有点模糊了,我研究研究。这张照片你先別到处放,暂时由我保管好吗?我保证会把它修復好,装进新相框里,再给你。” 苏拉虽然有点不舍,但看到格林认真的样子,最终还是点点头:“好吧......那你要快点修好!” “嗯,一定”格林一边说著一边將苏拉推出门外,“我工作太累了,需要休息,你照看好姨妈,然后早点睡。” 不等苏拉回应,门就被关上。 “哎——” 格林不再去管苏拉高兴不高兴,眼下相片背面的意外发现比任何事都重要。 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將那张泛黄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 三行拜伦维斯文,在格林脑海中不断衝击著他的理智。 “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愚者......” 他低声念出第一句,声音乾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內心深处的秘密。 他自己,不也同样『不属於这个时代』吗? 那个遥远的、充斥著钢铁丛林与信息洪流的故乡,与这个蒸汽与神秘交织的世界,隔著无法逾越的时空鸿沟。 回家。 这个念头从未这么清晰、这么灼热的燃烧著他。 之前所有的挣扎、求生、寻求力量,似乎都蒙著一层隔阂,因为他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 但如果......如果这位『愚者』真的能穿梭时空,如果祂的力量能触及时间的彼岸…… 格林缓缓取出那枚暗银色的胸针,放在照片旁边。 胸针上的眼睛空洞地睁著,仿佛在凝视。 【......在没有发现它明確的作用时,你最好不要再使用它的力量。而且儘量减少与它的直接接触和灵性共鸣。】 【......一件与沉寂神明直接相关的物品,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或者......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召唤仪式』的一部分。】 克拉丽丝的叮嘱浮现在脑海。 危险。未知。可能招致灾难。 格林的手指悬在胸针上方,犹豫了。 克拉丽丝今天还在提醒他谨慎,要对未知的神秘保持敬畏与距离。 但是, 安娜伊斯也认出了胸针符號是『愚者』象徵之一,而照片上出现了完整的、连守夜人档案都可能不齐全的『愚者』尊名。 这两者出现在同一天,这仅仅是巧合吗? 概率极低。 那么,胸针与尊名之间应该存在著某种內在的联繫,甚至可能共同指向一个秘密,关於『愚者』的秘密,关於他的父母,或许......也关於他自身的『异常』。 但克拉丽丝的提醒也是合理的,直接接触与沉寂神明相关的物品和尊名,会发生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但收益呢? 如果『愚者』真的能回应,哪怕只是传递一丝信息,都可能解开他穿越的谜团,甚至找到回家的路。 这收益巨大到足以让他甘冒相当程度的风险。 关键在於,如何將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內...... 格林回想起胸针在费尔法克斯庄园的表现。 它是在最危急时刻,由他强烈的求生意志和某种『共鸣』触发,引来了疑似『愚者』力量的干涉,结果是清除邪物,拯救了他们。 这至少表明,胸针关联的力量並非邪恶混乱,且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持有者的强烈意愿。这是一个积极的信號。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照片上父母微笑的脸上。 他的父母......他们记录下这段尊名,是出於信仰,还是別的目的? 他们是否进行过类似的沟通尝试? 结果如何? 这些他都无从得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留下了线索,而这条线索现在到了他手里。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无声的引导,或者......考验。 “不能贸然行动,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格林低声自语,思路逐渐清晰。 “或许......我需要可以尝试建立一个正式、更安全的沟通渠道?” 他想起了下午在守夜人据点的宣誓仪式。 “仪式?”他盯著胸针反问自己。 黑夜女神教会通过特定的圣徽、物品、祷文和流程,构建了一个稳定指向女神的仪式场,既能传达信仰,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反馈或庇护。 这说明仪式是有效的沟通框架。 “如果,为『愚者』设计一个简易的、试探性的仪式能不能行?” 完整的三段式尊名,这应该是仪式的核心指向。 愚者胸针作为核心象徵物,应该可以替代圣徽,甚至效果应该会更好。 用来祈祷的洁净场所...... 他闭上眼,回忆著守夜人的祷告室的布置。 然后是祈求与沟通的媒介。 蜡烛,象徵点亮意志。纯净的水......象徵的应该是通道。 灵性材料可以用自己的灵性作为引导。 防护。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而他没有专门防护干扰或者仪式反噬的知识和物品。 “目前看来,只能依赖仪式本身的指向性,尊名和象徵物...应该可以准確定位坐標。” 第103章 仪式 格林睁开眼,最终决定尝试构建一个最简化的仪式。 以书桌为临时祭坛,铺上象徵隱秘与稳定的乾净、深色桌布,將胸针和照片背面置於中央作为核心象徵与指向。 两侧放置两根象徵意念集中与奉献的白蜡烛。 再用代表纯净与通道的清水置於前方小碟中。 仪式过程中,集中精神观想“灰雾”意象,以稳定节奏低声诵念尊名,並附加简短、明確的祈求语句,同时將少量灵性平稳注入胸针或仪式场,观察变化。 如果出现任何异常,如灵性不受控制流失、听到不明囈语、看到诡异幻象、胸针发生不可控变化等,立即停止诵念, 切断灵性供应,吹熄蜡烛,並尝试用『学徒』的灵性感知隔绝自身,必要时直接『开门』脱离房间。 “场所......” 想道这里,格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关键问题浮现出来。 在哪里进行这个尝试? “房间还算乾净......”格林环顾四周。 下一秒,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不能在家里。” 刚才自己的预案里居然漏了这个最致命的因素。 仪式如果成功,或许一切正常,没有影响,也或许只有他能感知的微小变化。 但万一失败呢? 万一引来了未知存在的注视、导致了灵性污染扩散、或者触发了胸针不可控的反应? 甚至,万一『开门』跑路时,灵性扰动惊动了状態极不稳定的艾米丽?就像在费尔法克斯子爵的庄园地下室那样,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需要一个安全屋。 一个足够隱蔽、无人打扰、即使发生意外也能最大限度控制影响范围,並且方便他隨时撤离的地方。 几乎瞬间,一个地点跳入他的脑海。 港务局地下仓库,他那间由亨利安排的『办公室』。 乾净、整洁、安全、隱蔽。一个完美的地方。 “就是那里了。” ...... 夜色已深,奥伯哈芬的街道被一层薄雪悄然覆盖。细密的雪末无声飘落,整个城市被寂静笼罩。 一个裹紧外套、背著个不起眼布包的人影,左顾右看,隨后撞向港务局外围的墙壁,悄然消失。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影贴著墙壁的阴影快速移动著,很显然,他对这里非常熟悉。 格林掐算著时间,等家里所有人都睡下后,小心谨慎地进行了一番搜刮。 他的目標明確。 在储藏室找来了一块还算乾净的深蓝色桌布,又从厨房取了一个小巧的陶瓷碟子、一块崭新的软布、今天回家时刚买的白麵包、还有几个水果,最后又拿了一束港务局上午送来的白玫瑰与百合。 但格林在储藏室和厨房、客厅翻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蜡烛。 没有蜡烛,仪式就缺失了『光』与『奉献』的象徵,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格林犹豫了不到三秒,就做出了决定。 他记得码头区附近有一家兼营杂货的小酒馆,通常营业到很晚,门口有时会摆个简易货架卖些香菸、火柴、廉价蜡烛之类的东西。 他绕了点路,果然在那家酒馆歪斜的招牌下看到了那个蒙著油布的小货架。 四下无人,酒馆里喧闹的声音被厚厚的门板阻隔。 格林迅速从货架上取下四根最普通的白蜡烛,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便士,用力按在货架木板的一道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转身,加快脚步融入夜色。 “我付钱了......这算是买,不是偷。”格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 当他抵达港务局的地下办公室门口时,心里不禁有些紧张。 门开,走下阶梯。 隨著一声轻响,办公室的灯光亮起。 壁炉里,余烬尚未完全熄灭,散发著温热的红光和淡淡的木炭味。 显然,安娜伊斯今天在这里待到了很晚,应该一直在適应“窥秘人”的能力,直到下班时间才离开,还细心地让炉火保持著余温,以便房间不会变得太阴冷。 格林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他走到壁炉边,熟练地添了几块乾燥的木柴,用火钳拨弄了一下余烬,很快,新的火苗躥升起来,噼啪作响。 格林转身,目光看向安娜伊斯的书桌。 桌上整整齐齐地摞著几本厚重的、封面古旧的书籍,旁边还散落著一些手写稿纸,字跡工整而略显潦草,显然是安娜伊斯的手笔。 这些应该是她从家里带来的、她祖父留下的神秘学手稿和参考资料。 格林没有去翻动它们,现在不是时候。 安娜伊斯正在这条路上艰难起步,自己现在有黑夜教会的扶持,但她没有,这些知识是她的基石,他不能隨意打扰。 格林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將布包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他先用擦拭布將书桌中央区域仔细擦了一遍,確保没有灰尘。 然后,他將深蓝色绒布展开,铺在擦净的桌面上。他选得这块绒布质地厚实,顏色深邃,有种隱秘的感觉。 陶瓷小碟放在绒布前方正中央,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小水罐旁,倒了些清水进去。 下一步,是核心物品。 格林先將照片背面朝上,小心地放在绒布中央、水碟后方。泛黄的相纸上,那三行拜伦维斯文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隨后他取出那枚暗银色的愚者胸针,郑重地放在了照片上方,让那只线条简单的『眼睛』正对著前方,仿佛在凝视著即將开始的仪式。 白麵包与几个水果,放在核心物品的四周,白玫瑰与百合则放在了后方。 “不知道愚者会不会吃......” 最后,他拿起四根白蜡烛,放置在仪式场的四个角落。 格林退后两步,审视著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我真是...神秘学的天才......” 深蓝的底布,清澈的水碟,古老的尊名文字,神秘的愚者之眼,以及四个角落等待点燃的纯白蜡烛。 一个简陋,但要素相对齐全、指向明確的仪式祭坛完成。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格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努力让心跳和灵性都归於平静。 他走到祭坛正前方,划亮一根火柴,依次点亮四根蜡烛。 格林站定,闭眼,开始排除杂念,集中精神。 脑海中,努力观想那片曾在费尔法克斯庄园湮灭一切的灰雾,那淡漠、浩瀚、仿佛包容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意象。 几个呼吸的调整后,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胸针和尊名之上。 用平静、清晰、足够敬重的语调开始了念诵。 “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愚者;” “你是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你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我祈求您的回应。” “我祈求您的眷顾。” “我祈求您能指引我找到回家的路。” 第104章 源堡 格林维持著灵性输出和精神观想,仔细感知。 烛火静静燃烧。 胸针沉默。 就连白麵包和水果也完好无恙。 就在格林以为这次尝试或许仍將无果,或者需要更长时间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那是灵性的震颤。 下一秒,格林眼前的景象被一层灰色的薄纱覆盖。似乎让这件地下室的墙壁、书架、壁炉,乃至所有的角落都蒙上了一层无法言喻的虚幻质感。 紧接著,小型祭坛上方,仿佛在虚空之中,一个黯淡的灰白光晕悄然浮现。 那光点似乎悬掛在一个遥远、无法触及的维度,仅仅是將一丝微光投射到了这里。 此刻,烛火凝固,壁炉的噼啪声消失了,连时间本身都仿佛被那灰白光晕吸走。 格林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仿佛灵魂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来,视野已被无边无际的、缓慢涌动的灰雾填满。 脚下是坚实的触感,低头看去,是粗糙的石板,延伸向雾气深处。 空气冰凉、寂静,带著难以言喻的古老。 他正站在一条石板路的起点,前方,一扇对开的、样式古朴厚重的木製大门,在雾气中若隱若现,门扉紧闭,表面似乎雕刻著繁复却难以辨认的花纹。 “成功了?”格林有些不可置信。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雾气,走上前,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板。 就在触碰的瞬间—— “吱呀......”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尘封了千万年的嘆息,大门自行向內缓缓开启。格林確定自己根本没有用力,仅仅是触碰,便获得了许可。 “愚者......” 他心臟剧烈跳动起来。神......真的存在! 门內,是更加浓郁的灰雾,以及雾后朦朧的巨大阴影。 格林咽了口唾沫,迈步跨过门槛。 脚下依旧是石板路,但更宽阔,两侧的雾气稍微稀薄了些,显露出令人心惊的景象。 他正走在一道极其宏伟的廊桥或大厅中。 两侧本该是支撑穹顶的巨柱,此刻许多已经断裂、倾颓,巨大的石块散落在地,半掩在灰雾里。 高远的穹顶破碎不堪,露出后面翻滚的、永恆的灰雾“天空”。 精美的壁画和浮雕布满墙壁与残柱,但大多斑驳剥落,或被厚厚的尘埃与奇异苔蘚覆盖,只能隱约看出一些非人的轮廓、难以理解的符號,以及仿佛描绘星空运转、世界生灭的宏大场景。 破败,难以想像的破败。 这里曾经必定辉煌到超越凡人的理解,如今却像一座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失落神庙,只剩下废墟与寂静。 雾气无处不在,並非均匀分布,而是在某些角落、某些断裂处格外浓郁,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吞噬著细节。 格林努力想看清更远处,但视线最多延伸到几十米外,便被灰白的帷幕阻断。 只有脚下的石板路清晰可见,蜿蜒向前,仿佛一条唯一的、被允许通行的路径。 他沿著石板路前进,周围的景象在雾气中不断变换。 有时路过一个乾涸的、布满裂纹的喷泉池,中央雕像只剩下基座; 有时穿过一道只剩半边的拱门,门楣上悬掛著早已熄灭、形制古怪的水晶灯; 有时瞥见侧方雾气中似乎有巨大的、非石非铁的骨架轮廓,如同某种巨兽的遗骸,沉默地伏在那里。 寂静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他的脚步声被雾气吸收,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渺小感攥住了他。在这片浩瀚的废墟中,他像一个误入巨人墓穴的蚂蚁。 “这......是哪?”格林忍不住低声呢喃。 胸针的温热持续传来,仿佛在为他指引方向,又仿佛只是与这片空间產生了共鸣。 他继续前行,心中的震撼逐渐被一种深沉的疑惑取代。 愚者尊名指向的,就是这片废墟? 那位“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就居於这样的地方?还是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突然,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石板路通向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 那里似乎是一个圆形大厅的中央,地面由不同顏色的石板拼成复杂的、辐射状的图案,虽然蒙尘,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华美。 而在大厅的尽头,雾气最为稀薄的地方,隱约可见一个巨大的、高耸的物体轮廓。 格林屏住呼吸,加快脚步,走向那片区域。 隨著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张斑驳、古老、布满裂痕的青铜长桌。 长桌两侧,依稀可见一张张同样材质的高背椅,但大多歪斜、破损,甚至翻倒在地。 唯有长桌最上首的那张座椅,似乎还保持著相对的完整,沉默地矗立在灰雾与废墟的背景下,椅背高耸,仿佛曾承载著至高无上的权柄。 而长桌之上,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尘埃,以及......仿佛亘古不变的寂静。 格林停在了圆形大厅的边缘,望著那张青铜长桌和尽头的座椅,一个源自记忆碎片、却在此情此景下轰然炸响的名词,浮现在他的脑海。 “......源堡?”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长桌最上首,那张唯一相对完好的高背椅上,毫无徵兆地,一个由浓郁灰雾构成的、轮廓模糊的人影悄然浮现。 他姿態放鬆地坐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隨意地搭在斑驳的桌面上。 他的身影完全被翻滚的雾气遮蔽,只有一种沉静、淡漠、仿佛亘古不变的“注视感”,穿透灰雾,落在格林身上,落在整个大厅,乃至这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 格林的心臟几乎停跳。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咙发乾。 “愚......愚者阁下?” 他试探著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异常乾涩。 “是您回应了我的祈求吗?” 灰雾人影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点头,没有言语,甚至连姿势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就像一尊用雾气雕成的、永恆凝视著前方的神像,又像一段凝固在时间里的、失去了声音的投影。 格林感到一阵茫然和不安。 这算什么? 回应了,但又没完全回应? 他鼓起勇气,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长桌旁,距离那灰雾人影更近了一些。 “我......我想找到回家的路。您能指引我吗?”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恳切。 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那无声的注视,仿佛穿透了他的身体,看到了他灵魂深处那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烙印。 就在格林不知所措,甚至开始怀疑这灰雾人影是否只是一个空洞的幻象时—— 灰雾人影那交叠的双手,其中一只手掌,极其轻微地、仿佛只是拂去尘埃般,向旁边轻轻一挥。 动作幅度很小,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拨动命运丝线般的韵律。 嗡! 周围的景象瞬间如水波般荡漾、模糊、重组! 第105章 新的配方 格林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圆形大厅,但青铜长桌和灰雾人影仿佛退到了背景之中,变得半透明。 而大厅中央的辐射状石板地面上,升腾起更加浓郁的灰雾,这些雾气没有扩散,而是迅速凝聚、塑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石板之上书写。 灰白的雾气凝结成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散发著微弱的灵性光晕: 【序列8:戏法大师】 主材料: 食灵者的胃袋。 深海枪鱼的血液20毫升。 辅助材料: 纯水80毫升。 鹅耳櫪製作的精油5毫升。 线球草粉末10克。 盛开的红栗花一朵。 扮演守则: 记住,表演和愚弄,而愚弄也可以用“欺骗”代替。 “扮演守则?”格林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在指引他前进的方向?! 字体静静悬浮,每一个单词都蕴含著冰冷的知识重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格林几乎是本能地、贪婪地將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心臟因激动而狂跳。 这是明確的指引! 愚者回应了他,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直接给出了序列8的配方和扮演守则! 就在他確认自己已牢牢记住最后一个单词的瞬间,那悬浮的灰雾字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无声瓦解,重新融入周围瀰漫的雾气中。 紧接著,他正前方的空间,灰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一扇样式普通、与周围废墟风格格格不入的橡木门扉凭空浮现,静静矗立。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著,门缝里透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与这片废墟的灰暗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格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桌尽头那依旧静默如雕塑的灰雾人影,对方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既定程序的运行。 他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那扇橡木门。 这是一个无法判断具体大小的空间,上下左右都延伸向朦朧的灰雾深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浮在这个空间中的、数以百计的“门”。 有古朴厚重的橡木门,有镶嵌著彩色玻璃的教堂式拱门,有流光溢彩、仿佛由水晶构筑的奇幻门扉,也有锈跡斑斑的铁门,甚至还有仅仅是光线扭曲形成的“门”状空洞。 它们毫无规律地悬浮著,有的静止,有的缓缓旋转,门缝里透出各异的光晕和难以辨识的细微声响,仿佛每一个门后,都连接著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新奇的世界。 格林看著这些门,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涌上心头。 “这是......哪?”他喃喃自语。 他小心地靠近最近的一扇朴素的木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门后是一片阳光灿烂、开满奇异花朵的草原,微风送来沁人心脾的芬芳,远处有从未见过的、温顺的发光生物在跳跃。 他深吸一口气,退了回来,关上门。 第二扇门,推开后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门內似乎是一个悬崖边的观景台,下方是闪烁著星光的紫色海洋,天空悬掛著三轮不同顏色的月亮。 第三扇门后传来热闹的集市喧囂和人声,隱约可见奇装异服的身影和悬浮的摊位。 第四扇门里是绝对的寂静和深邃的黑暗,只有几点仿佛遥远星辰的光点在闪烁...... 每一种景象都超出了格林的想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最初的谨慎,在接连不断的新奇衝击下,开始鬆动。 “只是看看......应该没关係吧?反正门就在这里,隨时可以回来。”他这样告诉自己,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开始更大胆地推开门,甚至尝试將半个身子探进去感受。 他走进那片草原,踩了踩柔软发光的草地; 他站在紫色海洋的悬崖边,让带著咸味和奇异能量的风吹拂脸颊; 他试图听清那个异界集市的叫卖声…… 每一次安全的返回,都让他的胆子更大一分。 他开始不再满足於短暂的窥探,而是尝试在不同的门世界里进行更深入的互动。 格林用灵性去触碰发光的花朵,引来一群好奇的光点生物环绕; 又试图用“学徒”的能力去感知那紫色海水的空间结构; 他甚至想从那个集市“门”里捞点什么小玩意儿出来。 太神奇了! 格林几乎忘记了时间,沉浸在发现新大陆般的快乐中。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个幸运的探险家,拥有通往无数秘境的钥匙。 他像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大、最神奇玩具屋的孩子,兴奋地穿梭於一扇又一扇门之间,比较著哪个世界的景色更瑰丽,哪个世界的气息更特別。 现在个格林有种无所不能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觉得,之前的自己是不是太过畏首畏尾了?拥有这样的“门”之权能,世界岂不是任凭自己遨游? 然而,就在他兴致最高,准备挑选一扇看起来最华丽、能量波动最强烈的宝石大门进行探索时—— 毫无徵兆地。 所有的门,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关闭,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样,乾乾净净,无影无踪。 格林伸向宝石大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兴奋笑容凝固了。 他茫然四顾。 刚才还充斥著各种光影、声音、气息的门,此刻变得一片空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更加深邃的灰雾在缓缓涌动。 紧接著,周围的灰雾也开始褪去,不是消散,而是变得透明。 脚下的地面感也消失了。 格林发现自己悬浮在……虚空之中。 不,不仅仅是虚空。 灰雾褪尽后,展现在他眼前的,是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空。 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深邃无边的黑暗作为画布,其上点缀著难以计数的恆星、星云、星系。 巨大的螺旋状星河缓缓旋转,散发著冰冷而壮丽的光芒; 色彩斑斕的星云如同宇宙的轻纱,瀰漫著孕育与毁灭的气息; 遥远的超新星爆发像短暂而璀璨的烟花;黑洞所在的区域连光线都为之扭曲,形成令人心悸的黑暗漩涡…… 景象之宏伟、之壮丽、之深邃,远超之前所有门世界的总和,达到了震撼灵魂的程度。 格林瞬间失语,所有的兴奋、膨胀、好奇,都被这扑面而来的、纯粹的“浩瀚”衝击得粉碎。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站在这宇宙的中央,感受著那无法形容的渺小感。 美,难以言喻的壮美。 但也冰冷,无比冰冷,无比空旷。 他试图移动,却发现无论向哪个方向“走”,景象都几乎没有变化。 那些星辰看起来很近,却又遥远得令人绝望。 他拼尽全力奔跑,但星河依旧遥远,星云依旧縹緲。 他仿佛成了一粒被拋入大海的尘埃,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对这片浩瀚產生任何影响,甚至连引起一丝涟漪都做不到。 时间感彻底混乱了。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 第106章 教导 最初的震撼逐渐褪去,剩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和无力。 他走不到头。永远也走不到头。 这里没有门,没有路,没有边界,也没有终点。只有无限的空间,和永恆的时间。 他那些关於拥有无数门、世界任我遨游的想法,在这片宇宙尺度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原本格林自以为窥见了世界的全貌,掌握了某种权能?在这真正的、无垠的宇宙面前,他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 “学徒”……他再次咀嚼这个序列名称。 是啊,学徒。 在神秘的道路上,在宇宙的奥秘面前,他连入门都算不上。 他所接触的那些新奇世界,或许不过是这无限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几个角落,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投影或模擬。 而真正的未知,真正的浩瀚,远超他最狂野的想像。 他的好奇没有错,但失去了谨慎和敬畏的好奇,就是盲目自大的冒险。 他的力量有其价值,但若因这点能力就沾沾自喜,看不见力量的局限和世界的无限,那就是坐井观天。 膨胀的心,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彻底乾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以及一丝后怕。 如果刚才,他真的贸然踏入了那扇能量最强的门,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还能回到这里,接受这宇宙尺度的教育吗? 渺小。无比的渺小。 但这渺小感,此刻不再让他沮丧或恐惧,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认清自己的位置,承认自己的无知和弱小,才是真正学习的开始。 就在他心境彻底沉淀下来的这一刻,浩瀚的宇宙景象开始模糊、旋转,如同褪色的油画。 他感到脚下一实,重新站在了那片灰色石质房间的地面上。 房间依旧空无一物,只有均匀的萤光。 但格林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静静地站著,良久,对著空无一物的房间,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对某个具体的存在,而是对那场宇宙幻景所揭示的真理,也是对自己刚刚被纠正的心態。 当他直起身时,眼神已经彻底沉淀下来,再无半分浮躁与膨胀,只有属於“学徒”的、歷经震撼洗礼后的沉稳与明晰的敬畏。 “咔噠。” 橡木门扉,最后一次浮现。 格林没有犹豫,平静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源堡大厅,灰雾人影依旧。 格林看向那高踞上首的模糊身影,目光复杂。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场“门之殿堂”和“宇宙幻景”並非游戏或馈赠,而是一剂猛烈的清醒剂,一次针对他潜在膨胀心態的深刻“教学”。 “愚者先生的教导吗......” 愚者,或者这片源堡,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他:路还很长,世界很大,保持谦卑,保持敬畏。 他再次行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 忽然,他感觉自己体內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种莫名的明悟油然而生。 然后,在翻涌的灰雾中,他回归了现实。 烛火摇曳,地下室安静如初。 格林拿出纸笔,快速记录下戏法大师的魔药配方,这对他太重要了。 一份来自神明的馈赠,激动是难免的。 毕竟,这是通往非凡世界更深处、获取更强力量的明確路径。 但这份激动,与之前在“门之殿堂”里那种膨胀的兴奋截然不同。 格林小心地將记录著配方的纸张折好,贴身存放。 然而,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向源堡本身。 那恢弘又破败的宫殿,那高踞上首却模糊不清的身影,那场震撼灵魂的“教学”……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存在——“愚者”先生。 祂赐予了馈赠,也给予了警示,但源堡本身的景象,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残破。 “源堡究竟经歷了什么......”格林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胸针,“连『愚者』先生这样的存在,也无法抵挡某种力量,让祂的居所变成那般模样吗?”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微微发凉。 如果连神明都可能遭遇不测,那这个世界的真相,该是何等残酷与复杂?自己这点微末的力量和见识,在真正的歷史洪流与神明博弈中,恐怕连浪花都算不上。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谓的揣测。 涉及神明的隱秘,远非现在的他能够触碰,甚至思考都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正如“愚者”先生用宇宙幻景教导的那样,认清边界。他的边界,目前还仅限於消化“学徒”,谨慎探索的初级阶段。 “或许,只有找到消失的那段歷史,才有可能对这一切做出一丝推测……”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扎根,但不再是出於纯粹的好奇或野心,更像是一个遥远而必须谨慎对待的长期目標。 它关乎世界的真相,也可能关乎“愚者”先生的状態,甚至关乎他自己的未来。 他不再深想,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过度思考无法掌控之事,同样是“学徒”需要避免的傲慢。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办公室那张略显陈旧的沙发上,疲惫感与心灵洗礼后的空明感交织袭来,让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 第二天一早,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將格林唤醒。 安娜伊斯端著热气腾腾的咖啡和一碟简单的早餐走了进来,看到已经坐起身的格林,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格林先生?您……这么早就来了?”她將托盘放在桌上,关切地打量著他,“您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格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时针刚刚指向七点。他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直接在办公室过夜了。 “早上好,安娜伊斯。我没事,只是……思考一些问题,睡得晚了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感觉灵性虽然饱满,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旧残留。宇宙幻景带来的衝击,其后坐力显然不是睡一觉就能完全消除的。 隨即,他猛地想起与雷克的约定,今天要去圣乔治疗养院。 “糟糕,时间!” 格林急忙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上,“安娜伊斯,抱歉,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的约定,必须立刻赶去圣乔治街。” 安娜伊斯见他匆忙的样子,连忙点头:“好的,您先去忙。需要我为您准备什么吗?” “不用。”格林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著,拿起帽子,“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们就去歷史与考古学会,拜访那位埃利奥特夫人。” 第107章 正式任务 格林匆匆离开港务局,叫了辆出租马车赶往圣乔治街。 当他再次踏入圣乔治安寧疗养院时,前台那位温和的中年女性佩吉夫人显然已经认识他了,微笑著点头: “莫里斯先生,早上好。雷克顾问在训练室等您。” “谢谢,佩吉夫人。” 格林穿过熟悉的走廊,推开那扇標著“文娱活动室”的门,然后熟练地找到通往地下据点的暗门。 地下据点里,雷克已经站在训练场中央。他今天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深灰色训练服,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看到格林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换衣服。”雷克指了指旁边一个储物柜,“里面有训练服。” 格林迅速换好衣服。一套与雷克同款的深灰色训练服,质地坚韧,活动自如。 “格斗基础,第一课。” 雷克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室里迴荡,“守夜人面对的敌人,不只有邪灵和怪物,还有活人。有时候,活人比怪物更危险。”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摆出一个简单的起手式。 “看好了。这是最基础的防御姿態和移动步法。你的『学徒』能力在移动上有优势,但身体本身太弱。遇到速度快的敌人,或者能力被克制时,你需要知道怎么用身体保护自己。”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格林来说是纯粹的折磨。 雷克的教学方式简单粗暴。 示范,然后让格林重复,纠正,再重复。 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標准,每一个发力点都必须准確。格林很快就汗流浹背,肌肉酸痛,但雷克没有丝毫放鬆的意思。 “呼吸!控制你的呼吸!” “脚步太乱!你想把自己绊倒吗?” “手臂!抬高!你想让敌人的拳头直接砸在你脸上吗?” 当训练终於告一段落,格林几乎瘫倒在地板上时,雷克扔给他一条毛巾和水壶。 “明天继续。” 雷克的声音依旧平淡,“下午去档案室,伊莉莎会给你安排理论学习。晚上自己看《教典》和《行为规范》。下周有小测。” 格林喘著粗气,勉强坐起来:“小测……考什么?” “教义,准则,基础神秘学符號,常见封印物危险等级分类。” 雷克看了他一眼,“不及格的话,训练量加倍,津贴扣一半。” 格林:“……” 他突然有种回到了学生时代被班主任支配的恐惧。 下午,格林在伊莉莎·怀特女士的指导下,开始了枯燥但必要的理论学习。 伊莉莎的效率极高,她为格林准备了一份详细的学习计划表,涵盖了黑夜教会的歷史、主要教义、常见仪式、基础神秘学符號解读,以及守夜人行动准则的详细解释。 “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 伊莉莎推了推眼镜,“不了解这些,你在任务中可能连队友的指令都听不懂,或者触发不该触发的禁忌。” 格林学得很认真。他知道这些知识关乎生死。 傍晚时分,当他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堤岸街27號时,勒菲弗夫人已经准备好了晚餐。 西尔维婭姨妈坐在餐桌旁,脸色依旧苍白,但至少愿意下楼吃饭了。苏拉在一旁小声说著学校里的事,试图活跃气氛。 艾米丽的房门依旧紧闭。 “汤放在门口了,”勒菲弗夫人低声对格林说,“还是没动。” 格林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事急不来。 晚餐后,格林回到自己房间,摊开《黑夜教会教典》和《行为规范》,开始啃那些晦涩的经文和繁琐的条款。窗外的夜色渐深,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钢笔划过的沙沙声。 日子就这样在训练、学习和家庭琐事中过去了一周。 格林的体能有了明显提升,至少不会在基础训练中累得像条死狗。理论知识也掌握得不错,伊莉莎对他的学习进度表示满意。 周五下午,格林结束训练后,正准备离开据点,克拉丽丝叫住了他。 “格林,来我办公室一下。” 克拉丽丝的办公室在据点另一侧,比之前疗养院楼上的那间更加简洁,更像一个作战指挥室。墙上掛著奥伯哈芬的详细地图,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报告。 “坐。” 克拉丽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她自己则靠坐在办公桌后。 “你的见习期表现不错。” 克拉丽丝开门见山,“雷克和伊莉莎都给了正面评价。所以,我打算给你第一个正式任务。” 克拉丽丝点点头,从桌上抽出一份薄薄的案件报告,推到格林面前。 “皇后区,水手街32號,四天前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治安警局初步勘察后,判断为上吊自杀。” 她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但死者家属和几位邻居坚持认为不可能,说他『前几天还好好的』,『没有理由自杀』。警局重新梳理后,发现几个疑点,现场有些……不协调的地方。他们拿不准,按流程转给了我们。” 克拉丽丝抬起眼,看向格林:“说起来,这个人你可能认识。” 格林一愣:“我认识?谁?” “罗伯特·鲍勃。在港务局工作,人们都称呼他——” “——老鲍勃?!”格林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克拉丽丝点点头,確认了他的猜测:“死亡时间大概在上周三到周四夜间。港务局那边的记录显示他请了病假。” 上周?格林脑海中立刻闪过亨利当时的话,“老鲍勃受伤请了病假”。 难道从那时起,他就已经……不对,亨利知道吗?还是说,那所谓的“病假”根本就是个幌子? “你当过私人探员,对现场勘察、询问证人、逻辑推理这些应该比较擅长。” 克拉丽丝看了眼格林,继续说道:“这个案子不算复杂,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对你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入门任务。既能运用你过去的经验,也能初步实践守夜人的工作方式,在普通人案件的表象下,辨別是否存在非凡因素的干扰。” 她顿了顿,补充道:“艾尔文会和你一起去,负责外围警戒和必要时的支援。但他不会直接介入你的调查过程,除非你要求,或者发现明確的非凡跡象。这是你的考核。” 格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老鲍勃……那个在港务局仓库工作了几十年、沉默寡言、似乎知道很多秘密的老看守。 他的死,真的只是自杀吗?还是……诅咒降临了? “我明白了。”格林接过案件报告,快速扫了一眼基本信息,“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克拉丽丝站起身,“艾尔文已经在外面等你了。马车备好了。记住,格林,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脑子去想。治安警局可能遗漏了细节,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不协调』之处背后可能隱藏的真相。无论那是人性的丑恶,还是更黑暗的东西。” “是。” 格林收起报告,向克拉丽丝微微頷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据点门口,艾尔文果然斜倚在墙边,手里拋接著一个苹果。看到格林出来,他咧嘴一笑,將苹果精准地丟进不远处的垃圾桶。 “走吧,菜鸟侦探。让我们去看看这位老鲍勃先生给自己选了条什么样的『捷径』。” 艾尔文的语气依旧轻快,但他眼神里却带上了一丝特有的稳重。 两人登上守夜人安排的普通制式马车,车轮滚动,驶向皇后区。 第108章 诅咒和巧合 车厢內,格林翻开案件报告,借著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仔细阅读。 报告很简略:现场描述、初步尸检结论(窒息致死,符合自縊特徵)、家属及邻居证词概要。 疑点被標註出来,死者颈部索沟有轻微的不连续摩擦痕; 脚下垫脚的木箱位置略显彆扭; 据住在隔壁的寡妇哈德森太太称,老鲍勃死前两日曾有一个“生面孔”来找过他,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来者帽檐压得很低,没看清相貌。 “你怎么看?”艾尔文忽然问。 格林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太『乾净』了。像是一个……被匆忙布置好的现场。治安官们可能被『自杀』的明显特徵先入为主了。” “而且我曾接触过老鲍勃,他不像一个会自杀的人。我觉得事情另有隱情。” “嗯,你的直觉不错。” 艾尔文点点头,翘起腿,背靠座椅,“很多低序列的非凡者犯案,或者涉及非凡力量的谋杀,往往会偽装成普通案件。因为他们也知道,太过离奇会引来我们。所以,细节才是关键。” 马车在水手街32號门前停下。 这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窄小独栋房屋,墙皮有些剥落,门口小花园也疏於打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一个穿著朴素、面容愁苦的中年妇人正等在篱笆外,正是报告里提到的邻居,哈德森太太。旁边还有一两个好奇张望的邻居。 艾尔文对格林使了个眼色,自己则看似隨意地开始在街道附近踱步,目光扫视著周围环境。 格林走上前,向哈德森太太出示了带有特殊暗记的协查文件: “下午好,夫人。我是格林·莫里斯,受治安局委託,对罗伯特·鲍勃先生的案子进行补充调查。感谢您的协助。” 哈德森太太紧张地搓著手:“哦,好的,先生……可怜的鲍勃,他一个人……真是太突然了。该说的我都跟治安官说过了。” “我想再听听您的描述,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格林语气温和,“能带我进去看看吗?顺便指一下您看到那位『生面孔』的位置。” 哈德森太太点点头,拿出治安局留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独居老人房屋特有的、混合了陈旧物品、灰尘、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很简单,但却也很整洁,这確实像老鲍勃的习惯。客厅的小桌上还放著一个洗净的茶杯,仿佛主人隨时会回来。 格林首先请哈德森太太指出了当时看到陌生人的位置。 侧门附近,那里有一条小巷通向后街。 格林重点勘察著现场。 低矮的房梁,悬掛的绳索已被取下,倒地的木箱,地面白线轮廓。 情况和报告描述基本一致。 格林蹲下身,仔细观察绳索摩擦房梁的痕跡、木箱边缘的磨损、地板上的细微印记,甚至用手指轻轻抹过房樑上的灰尘分布。 “太『规矩』了。”格林低声自语。 一个决心自杀的人,在踢倒垫脚物瞬间,身体本能会有挣扎,绳索摆动,可能会在房梁或其他地方留下更多方向的摩擦痕。 但这里的痕跡……更像是有人被吊上去后,轻微晃动產生的。 他又仔细检查了被治安官放在证物袋中留在现场的绳索和绳结。 “绳结是常见的活套,但打结的方式……”格林眯起眼。 他当私人侦探时见过不少,这个结打得乾净利落,甚至有点……专业? “哈德森太太,”格林下楼后问道,“您发现威尔逊先生时,门窗都是锁好的吗?” “是的,先生。侧门从里面锁著,前门也是。我是因为连著两天没见他出门,牛奶瓶也没拿,担心他病了,才找了街区管理员一起撞开了前门……” 哈德森太太回忆著,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然后就……在楼上……”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密室』?”格林若有所思。 “治安官们也这么说……所以,所以最后才觉得是自杀吧……”哈德森太太声音越来越小。 格林又询问了老鲍勃平时的生活习惯、健康状况、有无债务或与人结怨、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言论。 哈德森太太所知有限,只说他除了工作日去港务局上班,偶尔去街角酒馆喝一杯,很少与人深交,身体似乎有些老毛病但不算严重,没听说欠债,也没和人吵过架。 唯一异常就是死前两天那个神秘访客。 “关於那个访客,您还能想起什么细节吗?身高体型?走路姿势?说话声音?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哈德森太太努力回忆: “个子……不算高,比我高一点,偏瘦。穿著深灰色的旧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真的没看清脸。走路很快,有点……有点急匆匆的。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声音很低。好像……好像递给鲍勃一个小东西,像是个信封或者小本子?我没看清,当时我在自己家窗口,离得有点远。” 信封?格林心中一动。 他谢过哈德森太太,又简单询问了另外两位邻居,得到的信息大同小异,都强调老鲍勃虽然孤僻,但並非厌世之人,突然上吊实在蹊蹺。 离开老鲍勃家,与在街角等待的艾尔文匯合,在返回据点的马车上交换了意见。 “怎么样?有没有灵性波动?”艾尔文问。 “没有,但现场有偽装痕跡,绳结可能有问题,邻居证实死前有神秘访客,可能传递了东西。现场被布置成密室自杀,但不够完美。” 格林快速总结,“关键点可能在那位访客和传递的物品上。老鲍勃一个仓库看守,谁会专门来找他,並在他死后不久就让他『被自杀』?” “而且,时间点就在你入职港务局,接触亨利之后不久。”艾尔文意味深长地补充。 “你的意思是亨利?”格林问。 “不,我只是提醒你可疑的时间节点。” 格林陷入沉思。 艾尔文的提醒是对的。老鲍勃为什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时候出事? 但据那本笔记上来看,他应该没有亲近的人了,几十年基本都守在那间地下仓库。而自己原本还想著找老鲍勃,询问当年出海的事。 是诅咒,还是巧合?又或者那个神秘访客是意外闯入? 第109章 假设的凶手 “你怎么看那个访客?”艾尔文问。 格林沉吟片刻:“个子不高,偏瘦,深灰色旧外套,帽檐压低……走路急匆匆。这些特徵太模糊,但『急匆匆』可能说明他紧张,或者时间紧迫。他递给老鲍勃的东西是关键。” “你觉得是那东西要了老鲍勃的命?” “不一定。”格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点燃。 “我在港务局地下仓库发现过一本笔记,是老鲍勃留下的。里面提到他年轻时当过水手,参与过一次沉船打捞,之后船员接连死於『意外』,他认为是诅咒。” 艾尔文挑了挑眉:“诅咒?你信吗?” “我原本有所怀疑,”格林缓缓道,“但看到老鲍勃的死法,再结合笔记內容,我有了一个不同的想法。” “说说看。” “如果……根本没有诅咒呢?” 格林看向艾尔文,“如果那些船员的死,包括老鲍勃的死,都是人为的谋杀?凶手精心策划了各种『意外』,让一切看起来像是超自然力量作祟?” 埃尔文低头思索了片刻,瞥了眼格林,“有趣的假设。动机呢?” “笔记里提到,他们从沉船里打捞上来不少东西。一些金属器具、瓷器、香料……但如果,真正值钱的不是这些,而是別的什么呢?比如有人发现了宝石、金条、或者某个秘密?凶手为了独吞,或者掩盖某个更可怕的罪行,於是开始清除同伴。” “老鲍勃为什么活到最后?” “可能他胆小,容易被控制;可能他负责藏匿赃物;也可能凶手需要他这样一个『倖存者』来散布『诅咒』的说法,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老鲍勃自己都信了,还写了那本笔记。” 格林没有提到那本双子符號的硬皮书,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那现在的谋杀?” “灭口。”格林吐出一口烟圈,“凶手可能潜伏多年,如今因为某种原因,必须让老鲍勃永远闭嘴。那个神秘访客,很可能就是当年的真凶。 “他来找老鲍勃,也许是索要某样东西,也许是察觉老鲍勃可能泄露秘密。谈判破裂,或者本就是计划好的,凶手杀了老鲍勃,並布置成上吊自杀,模仿『诅咒』的风格。” 艾尔文摸著下巴:“所以,你认为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跨越数十年的连环谋杀案的最后一环?凶手利用『诅咒』的传说来掩盖真实动机?” “嗯,” 格林点头,“据我所知,老鲍勃很少与人接触,在港务局属於混吃等死的那种,也不会去得罪任何人。就连一向刻薄的行政主管都认为他可怜,这样的一个人没有理由会自杀,也不会有仇家。” “治安官和普通人看到现场,会先入为主想到自杀或离奇事件。而我们守夜人,如果先入为主地寻找非凡因素,也可能被误导。但如果我们剥开『诅咒』的外衣,看到的可能是一起冷酷的、有预谋的凶杀。” “证据呢?”艾尔文问,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你的推测很合理,但需要证据支撑。尤其是如何证明当年的『意外』是谋杀,以及现在的凶手和当年的凶手是同一人。” 格林將菸蒂按灭在车厢內的小铜盘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我们需要调查几件事。” 他思路清晰起来,“第一,追查当年的档案。我看能不能通过港务局的渠道,找到当年的船员名单、事故报告,以及那些『意外』死亡的详细记录。看看是否有共同点,是否有可能偽造的痕跡。” “第二,寻找二副。查明当年调去內河航运的二副的姓名、去向,以及他后来的下落。他是否还活著?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第三,分析现场物证。重点研究那个绳结。如果是专业水手打的结,很可能就是线索。水手结有特定的手法和习惯。” “第四,排查老鲍勃的社会关係。他是否最近与过去的人重新联繫?是否有异常的经济往来?他家里是否少了什么东西?凶手可能拿走了某样物品。” “第五,画像追凶。根据哈德森太太的描述,请专业人士绘製神秘访客的模擬画像,在港务局、码头区、水手常去的场所进行秘密排查。” 艾尔文露出讚许的笑容:“思路清晰,方向明確。看来你这个『前私人侦探』没白当。克拉丽丝说得对,这任务適合你。” “不过记住,我们的首要职责是甄別是否存在非凡因素。如果你的『人为谋杀』推测成立,並且確认没有非凡力量介入,这个案子最终可能要移交给治安局重审。但在那之前,我们要確保没有遗漏任何超自然的可能性。” “我明白。” 格林道,“先从最容易验证的开始,绳结和『海鸥號』档案。” 回到据点后,格林立刻向伊莉莎·怀特女士求助,提供了现场绳结的详细描述和草图。 伊莉莎很快从守夜人的档案和海事资料中確认,那种打结手法非常专业,且带有某种老派远洋水手的习惯特徵,並非普通人或陆上人员常用。 果然如此! 格林立刻拨打了自己地下办公室的电话,三声响铃过后,电话另一端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这里是港务局仓库。】 “安娜伊斯,是我。”格林沉声道。 【莫里斯先生?】电话那头传来有些愉悦的声音。 “嗯,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海鸥號』出事的档案,以及相关人员的信息,尤其是那个二副。” 格林顿了顿,嘱咐道:“儘量不要让亨利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道:【好的,明白。】 格林掛断电话,艾尔文咬著苹果走来。 “安娜伊斯,就是你那个小助理?”他含糊不清地说,“小丫头胆子不小,但是让她去查,不怕打草惊蛇?” “她现在是我的助手,由她以『整理港务局旧档案』的名义去查,比我直接出面更不引人注意。” 艾尔文咽下苹果,若有所思:“你信任她?” “她通过了考验。”格林简短地回答,並没有想透露安娜伊斯现在也是非凡者的打算,“而且,她需要成长。这是她主动要求的。”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艾尔文耸耸肩,“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等消息?” 正说著,训练室的门被推开,雷克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格林和艾尔文,直接道:“克拉丽丝找你们。” 第110章 海鸥號的二副 格林和艾尔文对视了一眼,旋即跟著雷克来到克拉丽丝的办公室。 克拉丽丝坐在办公桌后,她面前摊开著一份文件。 “坐。” 她示意两人坐下,“关於老鲍勃的案子,我刚收到一份补充报告。” 说完,隨手將文件推过来:“治安局那边重新梳理了老鲍勃死亡前后三天的街区访客记录和目击报告。除了哈德森太太看到的那个神秘访客,还有一个人值得注意。” 还有人? 格林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起来。 报告提到,在老鲍勃死亡前一天下午,有一个自称远房表侄的年轻人来过水手街32號,待了大约半小时离开。 邻居描述此人“二十多岁,穿著体面,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远房表侄?” 格林皱眉,“老鲍勃的笔记和港务局的记录里,从未提过他有什么亲戚。” “治安官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寻常探亲。” 克拉丽丝道,“但结合你的『谋杀』推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就很可疑了。” 艾尔文摸著下巴:“南方口音……『海鸥號』当年是在南方海域出事的吧?那个二副如果还活著,会不会就在南方?这个『表侄』会不会是他派来探路或者传递消息的人?” 格林心中一动:“有可能。凶手如果潜伏在南方,亲自返回奥伯哈芬风险太大,派一个信得过的年轻人来更安全。” 他看向克拉丽丝:“这个『表侄』的画像有吗?” “治安局正在根据邻居的描述绘製,明天能送来。”克拉丽丝揉了揉眉角,淡淡道。 “现在就看你那个小助理能不能搞到关於『海鸥號』的信息了。”艾尔文拿起一本杂誌,饶有兴致的翻阅起来。 时间很快来到了第二天上午。 格林正在据点里翻阅著伊莉莎提供的资料,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格林,是你的小助理。”伊莉莎摇晃著手中的话筒。 “喂,我是格林。” 【莫里斯先生,我在一堆非常老旧的、关於『海员心理干预与再安置』的档案卷宗里,发现了一份名单。】 电话另一头传来安娜伊斯的声音。 【『海鸥號』海难倖存船员后续工作调动的记录。签发日期是海难发生后大约两个月。】 格林拿起笔:“名单上有什么特別的吗?” 【名单里有二副,名字是雅各布·弗莱彻。记录显示,他因『需要远离海洋环境以缓解创伤后应激』,被统一安排调往了『南十字星內河航运公司』,备註的服务航线是……伦堡至迪西海湾一带。】 雅各布·弗莱彻。伦堡至迪西海湾。 这两个关键信息被安娜伊斯清晰地挖掘出来。 “不错,安娜伊斯。”格林由衷地称讚,“这份名单还有其他人吗?调动的理由都一样?” 【名单上一共有八个人,调动的理由大同小异,都是『健康原因』或『心理建议』。雅各布·弗莱彻是职务最高的。】安娜伊斯回答。 【另外,我还注意到,这份调令的批覆签字很匆忙,用的是一种通用格式章,而不是具体负责人的签名。好像……好像当时港务局急於把这些船员从海运名单上清出去,儘快安排到內河航线。】 这是个很微妙的细节。格林记下了。 “档案里有没有提到这个『南十字星內河航运公司』后来的情况?或者雅各布·弗莱彻在那里工作了多久?” 【暂时没有找到后续记录。那份卷宗只记录了初始调动。可能需要找到『南十字星公司』本身的旧档案,或者海事工会的留存记录,才能知道他们具体工作了多久,以及后来的去向。港务局这边……可能没有更详细的跟踪文件了。】 “你找到的信息至关重要。继续留意,如果有关於这家內河航运公司或者那个时期船员流向的任何零星记录,都记下来。” 【是,莫里斯先生。】 掛断电话,格林的手指不断敲击著记录的名字和航线信息。 伦堡至迪西海湾,南方。这与“远房表侄”的南方口音对上了。 他正准备去找艾尔文和克拉丽丝,艾尔文却先一步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刚收到的画像。 画像上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普通,但眼神略显机警,嘴角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不太容易接近的感觉。 “画像送到了,看看……嗯?你表情怎么像发现了宝藏?”艾尔文挑眉。 “安娜伊斯找到了二副的名字和当年被调往的內河航线。” 格林將纸条递过去,“雅各布·弗莱彻,调去了『南十字星內河航运公司』,跑伦堡至迪西海湾的航线。” 艾尔文吹了声口哨:“效率可以啊,你那小助理。这下有意思了,『表侄』是南方口音,二副被调去了南方……线索开始往南指了。” 两人立刻带著新信息去见克拉丽丝。 克拉丽丝听完格林的匯报,又仔细看了画像和安娜伊斯查到的档案信息,沉思片刻。 “雅各布·弗莱彻……” 她重复著这个名字,“如果他就是凶手,並且这三十多年一直隱藏在南方,那么他派一个年轻人回奥伯哈芬灭口,逻辑上就通了。安娜伊斯发现的这个调动记录,是关键性的佐证。” 她看向格林:“你助理的工作很有成效。不过,仅凭这份几十年前的调令,我们还不知道他后来是死是活,现在具体在哪里。” “所以下一步,我们需要查『南十字星內河航运公司』的旧档,以及雅各布·弗莱彻在那之后的下落。”格林接口道,“教会方面,能查到更多吗?” “我会让伊莉莎尝试从商业登记、税务记录和海事工会的旧资料里寻找『南十字星公司』的线索。”克拉丽丝道,“但时间太久,公司可能早已倒闭,记录丟失。至於雅各布本人……如果他有心隱藏,民用记录里很可能找不到。” 她话锋一转:“不过,结合『表侄』的出现,我们可以双管齐下。” “你们根据画像,在奥伯哈芬秘密排查这个年轻人,重点是他从何处来、与谁接触、现在可能去了哪里。” “格林,你继续通过港务局和安娜伊斯这条线,深挖『海鸥號』和雅各布的一切关联,尤其是……看看老鲍勃是否留下其他线索,或者港务局內部是否还有当年事件的知情人,哪怕只是模糊的传闻。” “是。”两人应道。 离开办公室时,艾尔文碰了碰格林的胳膊:“看来,我们得做好去南方出差的准备了。如果雅各布真的藏在迪西海湾那边……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什么?”格林看向艾尔文。 “港务局那位亨利可是出了名的消息灵通,你为什么不找他?” 格林皱了皱眉,望向窗外,“直觉。” 第111章 野生的占卜家 艾尔文咀嚼著“直觉”这个词,没有追问。 因为在非凡者的世界里,有时候直觉往往比逻辑更准確,这是个很玄的东西。 两人走出疗养院,在大门口站定。 “那么,按克拉丽丝说的,我们分头行动?” 格林停下脚步,看著手中那张画像,“我让安娜伊斯继续深挖档案,我们俩……开始排查这个『表侄』。” “拿著画像,一家家旅馆、酒馆、码头工会去问?”艾尔文挑起眉毛,调侃道: “那得问到什么时候?奥伯哈芬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外来流动人口可不少。万一这小子已经跑了,或者根本没住旅馆,而是藏在哪个私人出租屋甚至同伙家里,我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格林不得不承认,艾尔文说得很有道理。常规排查效率低,且容易打草惊蛇。 “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艾尔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认识个人,或许能帮上忙。一个……占卜家。” “占卜家?” 格林一愣,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集市上那些蒙著头巾、摆弄水晶球和塔罗牌、说话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 “这……靠谱吗?”格林充满怀疑。 在格林的认知里,这更像是骗子和心理安慰师的把戏,与严谨、基於证据的调查格格不入。 “嘿,別用那种眼神看我。”艾尔文似乎看穿了格林的想法,“我说的可不是街边那些糊弄人的。这位是真正的『占卜家』,而且,他也是个非凡者。” 非凡者?格林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涉及非凡力量,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你经常找他……『看』?”格林斟酌著用词。 “偶尔。” 艾尔文耸耸肩,语气隨意,“有时候任务卡住了,或者丟了什么要紧东西,找他问问方向,挺管用的。” “当然,占卜不是万能的,得到的信息往往模糊、片段化,需要自己解读,而且代价……嗯,看情况。但他至少能给我们指个大概方向,比如这傢伙还在不在城里,大概在哪个区域活动过,总比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这位占卜家……也是『野生』的非凡者?” 格林有些诧异,用了这个略带风险的词。非凡者自身所伴隨的风险他深有体会。自己独自探索的结果就是失控。 按理说,黑夜教会对辖区內的非凡者,尤其是涉及“占卜”这类敏感领域的,应该有严格的管控或记录。 艾尔文听出了格林话里的谨慎,解释道:“算是『登记在册』的半官方人士吧。她祖母那一代曾为教会服务过,是位颇有能力的『占卜家』,后来因伤退休。” “她算是家学渊源,但走的路径不完全一样,更偏向实用和交易。教会知道他的存在,也默许他在一定规则內活动。比如不涉及邪神崇拜、不扰乱秩序、並且在某些时候……能为教会提供一些『非正式』的协助或信息。当然,一切服务明码標价,包括为我们。” “原来如此。”格林明白了。 这类似於一种灰色地带的“合作者”,既有歷史渊源带来的信任基础,又有现实利益构成的平衡。 教会需要这些地头蛇提供官方渠道不易获取的信息和渠道,而他们则需要教会的默许来生存。这种关係在各大组织边缘並不罕见。 “所以,可靠性和保密性有一定保障,至少比完全未知的野路子强。”艾尔文总结道,“去试试?说不定能省我们几天功夫。” 格林沉吟片刻。 他虽然对占卜这种玄乎的手段抱有疑虑,但理性告诉他,在时间紧迫且常规手段低效的情况下,这或许是最佳选择。 艾尔文作为经验丰富的守夜人,他的判断值得参考。 他点了点头:“好,带路吧。不过,我们得小心,別反过来成了別人的『占卜』目標。” “放心,老乌鸦懂规矩,而且……”艾尔文狡黠一笑,“他祖母的退休金和某些『特殊供应』,可还指望著教会的关照呢。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下午,两人来到的奥博哈芬下城区,一条名为渡鸦巷的僻静街道。 这里远离主街的喧囂,两旁是些老旧的砖石建筑,店铺门面大多窄小低调,招牌也古旧褪色。 艾尔文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前停下。 门是深色的橡木,上面用黄铜镶嵌著一只抽象的乌鸦图案,眼睛处镶嵌著两粒小小的黑曜石,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转动。 “就是这儿了。”艾尔文低声说,然后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停顿,再一长。 门內传来轻微的响动,片刻后,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只锐利的眼睛在门缝后审视了他们一下,尤其在格林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后,门完全打开。 开门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身材纤细,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蓝色亚麻长裙,外面套著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栗色的长髮鬆鬆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 皮肤白皙,面容清秀,浅褐色的眼睛又大又亮,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正在读书的女学生。和格林心中的占卜师形象完全不沾边 “又是你,艾尔文先生。”少女微微頷首,声音清脆,“还有这位……帅哥。请进。” 店铺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但同样整洁,与少女年轻的外表形成奇异的反差。 靠墙是高大的深色书架,书籍按照大小和顏色排列得整整齐齐,大多是歷史、地理、纹章学和古代语言方面的著作。 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除了必要的文具、一盏绿玻璃罩檯灯,还摊开著一本厚重的、带有复杂插图的星图手册和几张写满演算符號的草稿纸。 空气中瀰漫著旧书、蜂蜡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苦橙叶的清新气味,没有任何薰香或神秘主义的感觉。 “这位是格林,我的同事。”艾尔文介绍道,“格林,这位是霍恩小姐,一名……嗯,你也看到了,非常美丽的占卜家。” “莉婭·霍恩。”少女微笑道。 “格林,霍恩小姐。”格林点头致意,但心里却非常惊讶。太年轻了,能行吗? “哎,你別看莉婭年轻,但占卜可是一流的。好几次都帮了教会大忙,我的御用王牌占卜师。而且你看,人多漂亮!”艾尔文毫不吝嗇自己的夸奖。 说完,他郑重躬身弯腰,牵起对方的手来了个吻手礼。 嗯? 格林发现画风有点不对劲了。 第112章 这帐都赊,活该你单身 莉婭·霍恩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浅褐色的眸子瞥了艾尔文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丝“又来了”的无奈。 “艾尔文先生,请说正事。” 她的声音清脆,但多了一分公事公办的意味,“还有,请不要用『王牌』这种词,我只是提供一些基於灵数、星象和概率学的諮询服务。” “莉婭,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格林猛地看向艾尔文,倒吸口凉气。 流氓! 莉婭没有理会艾尔文,转头看向格林,“格林先生,初次见面。艾尔文先生提到需要帮助,是关於寻人?” “啊,是这样的。我们在寻找一个人——” 艾尔文用胳膊捅了捅格林,打断他,抢话道:“这个人大约四天前抵达奥伯哈芬,带有南方口音,可能与一桩旧案有关。想让你看看他还不在城里。” 莉婭接过画像仔细看了看,然后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色天鹅绒软垫。 上面最显眼的是一个拳头大小、清澈剔透的水晶球,被郑重地放在软垫中央。 莉婭坐下后,双手虚悬在水晶球上方,神情专注,“请两位在心中默念目標形象和『踪跡』这个诉求。” 格林和艾尔文照做。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旧钟摆的滴答声。 莉婭凝视著水晶球,水晶球內部似乎有极淡的雾气开始流转。她的表情严肃,嘴唇微动,仿佛在念诵什么。 艾尔文看得目不转睛,显然对这套標准流程颇为信服。 然而格林却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莉婭那看似隨意垂在身侧、被宽大袖口遮掩的左手,正在做著什么小动作。 格林不动声色的侧身,结果却让他哭笑不得。 只见少女莉婭表面上是在用水晶球进行庄严的仪式,暗地里却在却在拋硬幣。 他没有说话,或许艾尔文早就知道她这种小把戏,只是被荷尔蒙占据的大脑选择了无视。 恋爱脑无解啊。 就在这时,莉婭似乎通过硬幣得到了关键信息。 她虚悬在水晶球上方的右手手指忽然轻轻一颤,同时,她的左手瞬间静止,银幣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她抬起头,看向水晶球,“嗯,他的痕跡在一家旅店,城东。旅店有盥洗室。” “好厉害!连盥洗室都能看出来”艾尔文忍不住夸讚。 格林扭头看向他,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你还真是脸皮够厚啊。”他心中腹誹。 听到这句奉承的话,莉婭的目光扫了格林一眼,俏脸不禁泛红。 格林看著莉婭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故作镇定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但他还是忍住了,轻咳一声,“那个,霍恩小姐,还能不能……更具体一点?比如旅店的名字,或者更精確的位置?” 闻言,莉婭显得有些窘迫。 她摇了摇头,“抱歉,格林先生。我只能『看』到这些模糊的画面。而且……目標的踪跡似乎被什么东西干扰或遮盖了一部分,像是……一层薄雾。这让我无法获取更清晰的信息。” 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痕跡? 格林心中一动。是某种反占卜的非凡物品?还是目標本身具备干扰灵性探测的能力? “干扰?”艾尔文嘖了一声,摸了摸下巴,“不会这么倒霉,真的涉及非凡了吧……” “有可能是携带了某种非凡物品也说不定,不过確实存在灵性层面的遮蔽。” 莉婭这次索性直接掏出了那枚硬幣,在桌子上隨意的打了个转,“我推测目標或其关联者,对隱秘应该知道一点,並做了相应准备。” 格林皱眉。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携带了某种防占卜的物品倒还好说,如果是非凡者介入那就棘手了。 “够了,这些信息足够了。”艾尔文拍了拍格林的肩膀,看向莉婭,“城东,有盥洗室的旅店。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莉婭,你帮大忙了!” 莉婭鬆了口气,將水晶球小心地放回天鹅绒软垫,收进抽屉。 “能帮上忙就好。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不过……”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艾尔文,“下次请直接说明来意。还有,这次的费用加上前两次的费用一共2金镑5苏勒。” “一定一定!不过这次先记帐,下次一起算可以吗?”艾尔文满口答应。 “不可以!”莉婭显然不高兴了,气鼓鼓地回答。 格林顿感无语,追姑娘你特么还赊帐,想泡还想白嫖,怪不得人家看不上你。 “咳,那个什么,你带钱了没有,这次得任务是你的,所以……” 格林现在有理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做局了,让自己来给莉婭增加营业额的,搞不好俩人提前串通好了。 没办法,同事关係总要维持一下。 “我会给你算利息的!”格林暗想,虽然无奈,但还是付了2金镑5苏勒。 离开莉婭的占卜小屋,走在嘈杂的街道上,格林忍不住问:“她……一直这样?” 艾尔文自然知道格林问的是什么,他耸耸肩,“莉婭的家族据说有点占卜师的血脉,但到她这里已经很稀薄了。虽然他是占卜家途径的序列9,可灵视和直接占卜的能力时灵时不灵。” “不过她脑子很聪明,擅长结合已有的情报、心理学和概率进行推断,再用那套仪式和……嗯,一些小技巧,把结果『呈现』出来。很多时候,结果还挺准的。对我们来说,能提供方向就是有价值的。” “而且,”艾尔文补充道,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她收费合理,口风紧,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在奥伯哈芬的下城区,这样便宜的『諮询师』可不好找。以后你来找她,我让她给你打折。” 操,果然,你俩一伙的! 格林瞪了他一眼,“我有一家子要养的!” “你看你,急什么,都说了给你打折。”艾尔文搂住格林的肩膀,好言安抚,“等调查完,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够有诚意了吧,这次的諮询费等我下次发薪水就还你,別苦著脸。” 格林拍开艾尔文的手,没好气地说:“先找到人再说。钱你肯定得还,我也没有余粮。” 艾尔文熟练得从格林口袋里抽出烟盒,取出一支点燃,“我推测,这个人既然是偷摸地行动,那肯定选那些不显眼的旅店入住,而城东最合適的地方就是——” “黑水巷!”格林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艾尔文。 第113章 风流的艾尔文 黑水巷,格林还是熟悉的。 在他经歷的威廉事件后,就曾到那里躲过几天。算得上是整个奥博哈芬市最为混乱的地方。 “没错,就是黑水巷。”艾尔文叼著香菸,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那里鱼龙混杂,租金便宜,老板不问来歷,最適合藏身。” “那里大部分廉价旅馆都是公用盥洗室,甚至没有。有独立或半独立盥洗室的,一只手数得过来。”格林回忆著黑水巷的布局,沉声道。 “而且还得考虑『杰克逊』的经济状况和偽装需求。” 艾尔文补充,“他穿著体面,但未必会住最好的那几家,太显眼。中等偏下,乾净但不起眼,最有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目標范围。 “走,先去『老鰻鱼』和『鼴鼠洞』看看。”艾尔文率先迈步,“这两家最符合条件,老板我也算认识。” “你经常去?”格林有些疑惑,艾尔文似乎对那一片极为熟悉。 “住过几次而已,都是成年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艾尔文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將菸蒂弹进路边的水沟,嘴角勾起一副无所谓的笑容。 格林看著他这副样子,先前的疑惑瞬间消散。確实,以艾尔文的性格和做派,住过几次还能是什么。是为了某些“浪漫邂逅”或需要避人耳目的短暂欢愉。 黑水巷的廉价旅馆,不问来歷,现金交易,完事即走,对於艾尔文这种追求刺激又不想惹上长期麻烦的浪子来说,简直是理想场所。 “明白了。”格林扯了扯嘴角,一副懂了的表情,“『工作需要』,对吧?” 艾尔文嘿嘿一笑,拍了拍格林的肩膀,压低声音,“有时候,一点私人的『外交活动』也需要个安静又便宜的地方进行嘛。黑水巷的老板们口风紧,房间也……够用。” 他眨了眨眼,“別告诉我你没这种『需要』,格林。成年人的生活总得有点调剂。” “我是个正经人。”格林懒得接他这话茬。 他当然理解。只是在这种混乱、危机可能四伏的环境里进行“调剂”,艾尔文的品味和胆量,也著实让他“佩服”。 “你的『外交活动』范围还真广。”格林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三小时后,两人来到了“老鰻鱼”门口。 格林抬头看著旅店的招牌,皱了皱眉,又看向艾尔文,“这名字和你可真贴切啊。” 艾尔文没有理会格林,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虽然在这地方显得有点多余。 旅店的老板是个身材丰满、相貌姣好的中年女人,穿著一条紧绷的碎花裙子,衬得胸脯鼓胀,腰身曲线毕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正倚在柜檯边,用一把小銼刀磨著指甲,听到门响,懒洋洋地抬眼。 目光扫过艾尔文时,她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丟开銼刀,脸上立即堆起曖昧的笑意,扭著腰肢就迎了上来。 “哎呦!瞧瞧这是谁来了?”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带著黑水巷特有的市井泼辣,“我们的大忙人艾尔文先生,可有些日子没来照顾我生意了!” 她说著,张开手臂就要去搂艾尔文的脖子,动作非常自然。 艾尔文反应极快,几乎是触电般向后撤了一大步,同时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脸上努力挤出严肃的表情:“丽萨!停!我们今天是来办案子的,正事!” 格林愣住了,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艾尔文,压低声音,“你他妈確定这是旅店吗?!” 艾尔文尷尬地笑了笑,“確实是旅馆。” “办案子?” 丽萨的动作顿住,双手叉在丰腴的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像摇晃的铃鐺, “你哪次不是来办『案子』的,上次的『入室调查』,上上次的『嫌疑人追踪』,不都办得挺『深入』的嘛?这次准备让我扮演什么?” 玩的真花啊…… 格林正看著眼前这齣“老友重逢”的戏码,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也太呛眼了。 丽萨的目光在格林脸上身上迅速打量了一圈,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她挺了挺本就傲人的胸脯,碎花裙的领口被撑得更开,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沟壑。 “呦!”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趣,“这位先生倒是头一次见,很是英俊嘛!亲爱的,你这位同事可比你正经多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只是『表面』正经?这次要一起吗?” 她说著,还朝格林眨了眨眼。 艾尔文立刻横移一步,再次试图挡住丽萨过於热情的视线,语气带著点无奈和警告: “丽萨!说正事!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南方口音,大概三四天前入住。有没有印象?” 丽萨见艾尔文確实不像来“敘旧”的,这才稍稍收敛,她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 “南方口音……年轻人……” 她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丰满的下唇,“三四天前……嗯,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问过房间。” 格林精神一振。 丽萨继续道:“穿得是还行,不像常混这儿的人。说话有点软绵绵的调子,是南边来的没错。他问我有没有带……嗯,独立盥洗室的房间。” 她说著,瞥了一眼艾尔文,意有所指,“你知道的,我这儿只有顶楼那间,他嫌贵,没住。” 费了半天劲,原来没在这住,格林皱了皱眉,“我去外面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但我知道他去哪了。”丽萨突然淡淡道。 格林推门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柜檯后那个又开始慢条斯理磨指甲的女人。 “你知道他去哪了?” 丽萨眼皮都没抬,专注地看著自己鲜红的指甲,用銼刀轻轻打磨著边缘,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她没说话。 艾尔文清了清嗓子,凑近格林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付钱。” “嗯?”格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丽萨这时才抬起眼,目光在艾尔文和格林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格林身上,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微笑: “连著上次的费用一起结了吧,亲爱的。一共……嗯,让我算算,上次的『特別服务费』,加上这次的『信息諮询费』,就算你1镑10苏勒好了,给你打个折。” 格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猛地扭头看向艾尔文,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却带著难以置信的怒意: “艾尔文……你他妈是带我来找线索破案的,还是让我来付嫖资的?!” 艾尔文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被惯常的嬉皮笑脸掩盖,他伸手揽住格林的肩膀, “哎,別急,別急嘛!你看,这不是有线索了吗?1镑10苏勒买条重要线索,多划算!等这周薪水发了我就还你,一分不少!我保证!” “保证?”格林甩开他的胳膊,气得想笑,“你拿什么保证?你连莉婭的占卜费都赊著!” “那不一样!莉婭那是……那是长期投资!” 艾尔文强词夺理,“这次是公务!公务开销!回头我找克拉丽丝报销……呃,可能报不了全部,但肯定能报点!放心,都是自己人,我还能坑你吗?” 他拍了拍胸脯,又压低声音,“下回,下回你有这种『需要』,我也帮你付!我也可以帮你介绍一个,保准你满意。怎么样?够意思吧?” 说完,艾尔文侧过头,凑到格林耳边,嘀咕道:“別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我是无所谓,又不是克拉丽斯给我的任务。” 冷静,冷静。 格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线索就在眼前,这钱……恐怕不付不行。 他恶狠狠地瞪了艾尔文一眼,然后,他极其不情愿地伸手摸向自己的钱袋,动作僵硬地数出1镑10苏勒的硬幣,啪的一声拍在柜檯上。 硬幣与木质柜檯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旅馆门厅里格外刺耳。 丽萨眼睛一亮,飞快地將钱塞进自己的胸口,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灿烂了许多。她也不再卖关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那小伙子,问了房间嫌贵,本来是要走的。不过他在门口碰见了个熟人——至少看起来是熟人。” “熟人?”格林和艾尔文同时追问。 第114章 拋出的诱饵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戴宽檐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然后……” 丽萨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细节,“然后那个戴帽子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晃了晃。我记得那人当时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就跟著他走了。” “戴帽子的男人有什么特徵?”格林追问。 “特徵?黑水巷最不缺的就是藏头露尾的人。” 丽萨耸耸肩,“就是深灰大衣,旧但乾净,个子比那个南方人高半头,走路很稳,不像普通人。哦对了,” 她补充道,“他掏东西的时候,我瞥见他右手手背上,好像有个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个……缠绕的藤曼,或者箭头?离得远,看不太清。” 暗红色印记?缠绕的藤曼或箭头? 格林和艾尔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听起来,可不像普通熟人见面。 格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柜檯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向艾尔文,后者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眉头紧锁。 “丽萨,”格林再次开口,轻声问道:“还记得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丽萨用銼刀指了指门外,朝著黑水巷更深处。 “出门右转,进了前面那条『老鼠尾巴』胡同。至於进了哪扇门,我可就不知道了。黑水巷的规矩,眼睛別太亮,活得才长久。” 老鼠尾巴胡同。那是黑水巷里更狭窄、更混乱的支巷,里面挤满了各种廉价出租屋、地下作坊和见不得光的窝点。 格林道了声谢,转身推门而出。艾尔文紧隨其后。 两人站在“老鰻鱼”门口,望向丽萨所指的方向。 昏暗的灯光下,那条名为“老鼠尾巴”的胡同入口像一张贪婪的嘴,吞噬著本就稀少的光线。 “现在怎么办?” 艾尔文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一家家敲门?还是亮出身份,让这片区的『地头蛇』帮我们『问问』?” 格林没有说话。 他环视著周围破败的建筑和偶尔闪过的、警惕或麻木的面孔。如果他们在这里亮出官方身份,那傻子也知道怎么回事。 “不能大张旗鼓。” 格林缓缓摇头,“那个手上有印记的男人……如果真是我们想的那种人,警觉性一定极高。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们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钻进更深的洞,或者乾脆彻底消失。” 他顿了顿,看向艾尔文,“而且,我们甚至不能確定他们是否还在那条胡同里。三四天过去了,足够他们转移十次。” “那你的意思是……线索又断了?” 艾尔文吐出一个烟圈,“你可是花了钱的。” “闭嘴!” 艾尔文不说还好,一说格林就来气。 他深呼吸口气,闭上眼,整理起脑海中的思绪。 “至少我们掌握了几个关键信息,现在不仅有南方人,而且又出现了一个深灰隱秘的人,手背上有符號,我觉得大概率是名非凡者。他们最后消失在这片区域。” 他转头看向艾尔文,“常规的挨家挨户搜查行不通。但我们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艾尔文挑眉。 “让『老鼠』自己动起来。”格林嘴角勾起一丝微笑,“黑水巷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也有自己的信息网络。丽萨这样的老板是节点,但节点下面,还有无数为了几个铜板什么都肯做的『眼睛』和『耳朵』。” 艾尔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悬赏?私下里?” “不是悬赏,那太招摇。” 格林低声道,“通过你认识的、口风足够紧的中间人,放出风声,就说港务局那个上吊的老头,死前一直在念叨『海鸥號』和『诅咒』,治安官找到了他生前的日记,並在上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官方推测是几十年前的诅咒爆发了。” 格林的推测不是没有根据。 他和老鲍勃虽然不是特別熟,但大致还算了解他的性格。当年笔记中提到的诅咒一直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而对方这时候找上门,一定是在找他手里的东西。 如果对方是非凡者,那这个东西,极有可能就是那本无法打开的双子书。 “这能有什么用?”艾尔文皱眉,“只会让目標更小心。” “对,”格林点点头,隨后解释,“但同样也会非常著急。如果凶手是当年的二副,那么他不会无理由回来去杀害老鲍勃,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 艾尔文眼神一凛:“所以,他们很可能还在奥伯哈芬,甚至还在黑水巷附近,因为他们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至少,他们不会轻易离开。”格林点头。 “老鲍勃的住处他们不可能再去了,而且他们一定已经找过了。东西如果不在家里,会在哪?老鲍勃可能把它藏在了別处,可能託付给了什么人,甚至可能……已经打算卖掉或交给教会。凶手必须弄清楚。” “所以你的计划是?” 格林深吸一口气,“我们放一个『诱饵』,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诱饵。我们只需要留意什么人会去仔细打听这个消息。” “真正打听的人就是有问题的人。”艾尔文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得不说,你这个主意不错。但,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格林沉默片刻,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因为我曾偶然间看过老鲍勃的日记。” 闻言,艾尔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怪不得。” “还好这个任务安排给你了……”艾尔文笑声嘀咕了一句。 “那钱呢?让消息快速传播,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那群『老鼠』可不会白干活。”他提出了现实问题,“你知道,我现在比你还穷。” 格林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这確实是个问题。他的积蓄在支付了莉婭的占卜费和丽萨的“信息费”后已经见底,还要负担家里的开销和勒菲弗夫人的工资。 “呃……能不能找克拉丽斯申请经费?”格林问,“毕竟是公事。” “一般来说我们都是先垫付,最后再一起报销。但也有提前预支费用的。” 艾尔文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格林,“我觉得你可以……英俊的外表不能浪费啊。” 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如果你能拿下她,那我们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她现在还没有男朋友,需要爱情的滋润,你懂的……” “嗯,我会將你的话转达给克拉丽斯的。”格林郑重的点点头。 艾尔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喂!格林!我开玩笑的!你千万別——” 然而格林已经头也不回地朝巷子外走去,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我去找克拉丽斯要经费,你去找那些『老鼠』,事情耽搁了,我不介意真的告你一状。” 艾尔文在原地愣了两秒,懊恼地抓了抓头髮,低声咒骂:“我怎么感觉我才像那个新人……” 第115章 隱藏的富婆 圣乔治安寧疗养院 克拉丽斯独自坐在她的办公桌后,深蓝色的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简洁的白衬衫。 她放下羽毛笔,面前摊开的三份文件,让她有些头疼。 第一份是奥利维耶的诊断证明和疗养进度,在她的意料之中。 第二份是小队本季度的日常管理、任务报告及物资损耗清单。 雷克的训练消耗、伊莉莎的採购等等,每一项看似简单,但都很重要。以前这些都是队长签字、她最多打个电话协调一下,但现在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最让她头疼的是第三份,来自黑夜教会总部,针对她提交的“奥伯哈芬守夜人小队人员扩编及特別经费申请”的正式回执。 关於人员扩编,总部的意见是: 【鑑於奥伯哈芬地区近期非凡事件活跃度確有上升趋势,同意考虑补充人员编制。令需对新晋人员的背景、忠诚度及潜力进行为期不少於三个月的严格评估,並提交详细报告。】 【正式编制授予,须待评估通过后,由地区主教与守夜人指挥部联合审批。】 回执的措辞很官方。 真正让她感到压力的是关於经费的部分。 她申请增加行动经费,用於应对日常损耗以及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非凡事件。 可总部的回覆很乾脆。 【额外经费申请不予批准。请小队在现有预算框架內优化资源配置,提高效率。如需特殊支出,需提前提交详尽事由及预算明细,经审批后方可执行。】 预算框架?奥伯哈芬小队什么时候有过宽裕的预算?优化配置?难道要让雷克少打坏几个训练假人,还是让伊莉莎少买几本贵得离谱的古代语词典?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回执末尾的附加询问: 【另,据上次枢机处巡迴检查记录反馈,奥伯哈芬小队曾上报遗失一件三级封印物『静謐之泪』(编號3-077)。此事已过去数月,为何在近期任何报告及申请中均未提及追回进展?请即刻就此事项提交专项说明,並明確后续处理方案及预计时限。】 克拉丽丝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件封印物,那个该死的莉莉安…… 这本是奥利维耶队长暂时压下、由小队內部秘密追查的事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不久前她差点就抓住了那个曾经的好闺蜜,结果还是让她给逃了。结果总部高层例行检查时,虽然队长竭力遮掩,但封印物库存记录上的缺失还是被发现了,只能以“正在追查中”含糊带过。 现在,这份回执將这件事重新摆到了檯面上,而且是以一种不容迴避的、带著问责意味的方式。显然,总部对这件事的拖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她需要写一份报告,既要解释追查进展缓慢的“合理”原因,又要给出一个听起来可行的方案,同时还得安抚总部。 可莉莉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房门被敲响。 “请进。”克拉丽斯轻声道,声音有些疲惫。 门被推开,是格林。 “队长。”格林微微頷首。 “副队长。”克拉丽斯微笑著纠正,脸上带著倦意,“坐吧,格林。有什么进展吗?” 她现在希望躺著疗养度假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个奥利维耶。 格林在对面坐下,將他和艾尔文在黑水巷的发现、丽萨提供的关键信息、以及关於“手背印记”和“老鼠尾巴”胡同的线索,条理清晰地匯报了一遍。 他重点阐述了自己的推测:老鲍勃之死背后,很可能存在一个组织严密的非凡者团体,而那个印记就是他们的標誌。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启动一个更隱蔽的调查网络。” 格林总结道,“通过可靠的中间人,在黑水巷放出风声,悬赏关於那个印记或那两个外来者的信息。这需要……一些活动经费。” 他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艾尔文说可以申请预支,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经费?大概20镑应该能启动第一阶段。” 克拉丽丝静静地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那份来自总部的回执。经费……又是经费。 总部的驳回还在眼前,但格林的线索確实关键,根据那个印记的描述,看样子应该和非凡者有关了。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著什么,然后缓缓开口:“预支经费……也不是不可以。” 格林眼睛一亮。 “但是,”克拉丽丝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负责小队財务报销的伊芙琳这几天家里有事请假了,走正式预支流程需要她签字,最快也要后天。” 格林的心沉了一下。后天?时间不等人。 克拉丽丝看著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她伸手拿过放在桌角的一个小巧精致的皮质手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叠崭新的纸钞。 “不过,我可以先以个人名义垫付给你。” 格林愣住了,看著那叠钞票,喉结动了动。 克拉丽丝数也没数,直接將那叠钞票推到他面前:“这里是100金镑。” “100镑?!”格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请求。 “看你手头应该不宽裕,” 克拉丽丝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按照守夜人见习队员的薪资標准,你可以预支你大约一个月的薪水。剩下的,就作为这项调查的专项活动经费。记住,每一笔支出都要有记录,哪怕只是给线人的几个铜板,回头需要补票据给伊芙琳入帐。” 那意思就像,姐有钱,但是你还不能乱花。 格林看著那些印著国王头像和复杂花纹的纸钞,又抬头看了看克拉丽丝平静的脸,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100镑!这么一大笔钱她居然隨手装在包里,而且隨便就以个人的名义支给他。克拉丽丝此举,不仅是支持工作,更是在他经济最拮据的时候,给了他一份支撑。 “怎么?”克拉丽丝见他发呆,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嫌多?还是不敢要?不要就算了。” 说著,她作势要收回。 “要!” 格林本能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钞票,动作快得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深吸一口气,尷尬的笑了笑:“谢谢您,副队长。这笔钱……我会用在刀刃上,每一笔都会记清楚。” 克拉丽丝满意地点点头,任由他將钱收好。但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不过,我有个条件。”她说道,语气慵懒。 “您说,我一定照办。”格林立刻表態。拿人手短,何况是这么大一笔预支。 克拉丽丝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蓝色便装外套,利落地穿上,然后又披上一件厚实的皮草外套:“条件很简单。陪我去吃顿饭。” 格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艾尔文那挤眉弄眼的表情和“爱情的滋润”之类的浑话,耳朵尖莫名有点发热。这要求……怎么听著这么熟悉又这么不对劲? “现在?”他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就现在。我忙了一天,还没吃晚饭,正好有些关於案子……以及別的方面的事情,想和你聊聊。” 第116章 一举两得的提议 克拉丽丝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他,眼神清澈,倒不像是有什么曖昧的意思,更像是一个疲惫的上司想找个相对放鬆的环境谈工作,顺便解决自己的晚餐问题。 “怎么,格林顾问,这个条件比让你去黑水巷找线索还难办?” 格林立刻站起身,將那100镑妥善地放进內袋,快步跟上:“不,当然不是。只是……有点意外。我们去哪儿?”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安静。” 克拉丽丝推开办公室的门,“別让艾尔文那傢伙知道,不然他一定会嫉妒你。” “为什么?”格林不解的问。 “他认为我很有钱,但又很小气。” ...... 格林跟著克拉丽丝走出疗养院,穿过两条相对安静的街道,来到一栋有著精美雕花门廊的石砌建筑前。 暖黄色的灯光从镶嵌著彩色玻璃的窗户里透出,门口穿著笔挺制服的侍者微微躬身。 “这里?”格林有些惊讶。 这地方看起来价格不菲,与他印象中守夜人的消费水平不太相符。 “趁我们还活著,对自己好一点。”克拉丽丝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淡淡地说,率先走了进去。 內部环境果然雅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柔和的壁灯,铺著洁白桌布的小圆桌,空气中瀰漫著食物香气和淡淡的咖啡、酒香。客人不多,低声交谈,氛围既安静又私密。 一位侍者礼貌地將他们引到靠窗的角落位置。 格林坐下,心里对这位副队长的生活水准有了新的认识。这显然不是靠守夜人薪水能经常光顾的地方。 克拉丽丝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 “香草烤牡蠣和鹅肝酱配无花果。主菜我要一份香煎银鱈鱼配柠檬黄油汁,给他一份牛排,五分熟。蔬菜要烤芦笋和松露土豆泥。一份奶油蘑菇汤,一份餐前麵包篮。甜品等会儿再说。” 格林有些诧异,点这么多?两个人怎么可能吃得完? 克拉丽斯並没有理会格林的反应,似乎见怪不怪了,然后她看向酒水单,指尖在某一栏停顿了一下。 “再来一瓶……莫迪亚20年的朗姆。”她对侍者说。 格林眼皮跳了跳。莫迪亚的朗姆酒,尤其是20年份的,在奥伯哈芬绝对是奢侈品。他更疑惑了。 侍者离开后,克拉丽丝將外套搭在椅背上,放鬆地靠进座椅,揉了揉太阳穴。 “別那么看著我,格林。这瓶酒不是我平时喝的。只是……今天有点累,想喝一点。而且,” 她顿了顿,“有些话,或许需要一点酒精才能更顺畅地说出来。” “……” 这翻话让格林心里那点荒谬的猜测又冒了出来。 食物很快上桌,香气扑鼻。 烤牡蠣的鲜香与鹅肝的丰腴相得益彰,主菜的分量不多,却非常精致。 格林面前那块带骨的牛排颇为壮观,而克拉丽丝的银鱈鱼则洁白细腻。松露的香气隱隱飘散。那瓶琥珀色的陈酿被倒入醒酒器,侍者为他们各自斟上。 克拉丽丝似乎暂时將烦恼搁置,专心地享用著美食,动作优雅而从容。格林也切割著多汁的牛排,美味在口中化开,但他大半心思仍在揣摩对面副队长的意图。 这顿过於丰盛和正式的晚餐,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合胃口?”克拉丽丝忽然抬眼,用银叉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餐盘边缘。 “不,味道非常好。” 格林连忙收敛心神,“只是……受宠若惊。阿斯特莱亚小姐,您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交代?” 他决定稍微直接一点。 “不用那么正式,叫我克拉丽丝就好。” 克拉丽丝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了晃,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流转的液面上,似乎在斟酌词句。 “確实有些事,关於你的表姐,她最近怎么样?” 格林的餐刀一顿。 艾米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克拉丽丝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我个人认为她非常危险,她看样子无法正確掌控非凡力量,这无论对哪个正神教会都是不允许的。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格林,“而你对家人关心我能理解,但如果她一旦失控,那危害的將会是那些无辜的普通人,而且……她喝下的应该是刺客魔药吧?” 格林点点头,沉声:“她成为非凡者……是我的疏忽。这点我並不否认。” “我並不是在追究谁的责任,格林。” 克拉丽丝放下酒杯,“我也並不关心那份魔药具体从哪里来。毕竟,奥伯哈芬这么大,总有些『野生』的非凡者像野草一样冒出来,教会也无法完全掌控每一份流落在外的配方和材料。”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但我必须提醒你,一个普通人,即使侥倖喝下了魔药,获得了力量,如果没有正確的引导、没有对自身灵性的认知和掌控、没有相应的『扮演』来消化魔药……最终都难逃失控的结局。 “区別只在於时间早晚,以及失控时造成的危害大小。而我们作为守夜人,不可能任由危险发生。” “我明白。” 格林深吸一口气,“事实上,我一直在想办法。寻找能安抚她情绪、或者……至少能让她稳定下来的方法。” 他想到了“愚者”赐予的“戏法大师”配方和扮演法,但这只对他自己的途径有效。现在就只需要等莉莉安拿来关於『魔女』途径的信息就行,不过这需要时间。 “我现在有个提议。” 克拉丽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確保只有两人能听清,“將她引荐到黑夜教会。” “不是作为囚犯或实验品,而是作为……需要特殊关照和引导的潜在信徒。教会,尤其是我们守夜人序列,对於安抚灵性、对抗疯狂与失控,有著丰富的经验和特定的仪式。黑夜的权柄本身,就带有寧静、隱秘、抚慰的特质,或许能帮助她稳定那躁动不安的『刺客』灵性。” 格林眼前一亮。 这听起来像是一条可行的路。將艾米丽置於正神教会的监督和庇护之下,总比她独自在黑暗中挣扎、隨时可能爆炸要好。而且,这似乎也解决了她身份暴露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 但短暂的欣喜过后,谨慎和疑虑立刻涌上心头。 他略作思索,抬起头,直视著克拉丽丝:“为什么帮我?这似乎超出了普通上下级的关怀范畴。” 第117章 上架 感谢大家的支持,终於满30万字上架了。 我知道前面有很多剧情大家觉得生硬,对剧情也有些不满,后面我儘量注意,多学习。 再次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