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5:从傻狍子到丛林之王》 第1章 丛林之王还是大傻子? “走快点!傻狍子,想偷懒?” 后背冷不丁挨了一记狠脚。 杨林松身子一歪,肩上那根百十斤重的湿松木死沉,压著脊梁骨把他带倒。 脸直接扎进了雪窝子里。 痛。 这一疼,眼皮倒是睁开了。 吸进鼻子的气味不对。没有热带雨林的烂树叶味,也没有战场上的火药味,只有东北老林子特有的乾冷劲儿。 呛嗓子。 咋回事? 前一刻还在边境摸哨,现在趴这儿吃雪? 脑袋瓜子嗡嗡响,乱七八糟的画面往里钻。 1975年,东北杨家村。 杨林松,二十岁,一米九的大高个,可惜智商只有五岁娃娃水平。 標准的傻大个一枚。 “装死?” 身后那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踩著积雪的咯吱声逼近。 一个穿著军大衣的青年走过来,手里捏著半拉白面馒头。 杨大柱,大伯家的懒儿子。 杨林松趴在地上没动。 肚子饿得发紧,胃里火烧火燎的。 不过,这副身板结实,骨架大,肌肉紧。 像台趴窝的重型坦克,就缺一个好的驾驶员。 现在,驾驶员换人了。 “给脸不要脸!”杨大柱见他不动弹,恶向胆边生,抄起手里的木棍。 “今儿不把你打服了,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木棍划破冷空气呼啸而来。 直奔后脑勺砸来。 地上的“尸体”动了。 这反应快得根本不像个傻子。 杨林松左手撑地,腰腹一拧,右腿贴著雪地向后用力一扫。 “砰!” 这一记扫堂腿,结结实实踢在杨大柱小腿迎面骨上。 “嗷!” 杨大柱发出一声杀猪叫,人往前一扑,脸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门牙磕上石头,满嘴血沫子。 手里的白面馒头滚落,在杨林松脚边停了。 杨林松捡起馒头,不顾上面的脏雪土渣,嘎巴两口吞进肚里。 麵食下肚,身子才有了点热乎气。 “你……你敢打我?”杨大柱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傻子平时挨打只会抱头哭哭啼啼,今儿咋变了个人似的? 特別是那眼神,冷得让人发怵。 杨大柱打了个哆嗦,忘了疼痛:“傻……傻子?” 杨林松眼皮一耷拉,瞬时没了狠劲,一如往日的愣样。 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大……大锅,滑倒了?” 杨大柱愣了。 滑倒? 刚才真是这傻子不小心绊的? 羞恼衝上脑门。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手边的砍柴刀就冲了过来。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老子剁了你!” 柴刀带著风,直奔杨林松的肩膀。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胳膊百分百报废。 杨林松脚下没挪窝,脸上仍掛著憨笑。 只是,右手已经张开。 刀落。 手起。 “啪!” 一声脆响响彻后山。 杨大柱动不了了,手中柴刀被杨林松单手捏住,停在半空。 他使劲往下压,柴刀却纹丝不动。 “这……”杨大柱后背直冒冷汗。 这劲儿得有多大? 杨林松歪头看著他,嘿嘿一笑:“大锅,刀……危险。” 话音刚落。 “咔嚓!” 榆木刀柄裂开。 木屑纷飞。 捏碎了! 柴刀哐当落地。 杨大柱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裤襠湿了一片,冒著热气。 尿了。 这哪是傻子?这是黑瞎子成精了?!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木渣子,弯腰重新抓起百十斤重的松木。 往肩上一扛,就像扛根稻草。 松木压在身上,不觉得沉,反倒觉得踏实。 这大山里的味道,闻著舒服。 他迈开腿,大步朝山下走。 “大锅,回家吃饭。” 声音远远传来。 杨大柱看著那个背影,止不住地颤抖。 杨家,要变天了。 杨林松走在前头。 上辈子他是丛林之王,这辈子哪怕成了傻子,也决不再受窝囊气。 大伯一家这些年吃的血馒头,是时候吐出来了。 刚走到村口,只见杨家大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大伯娘那標誌性的尖嗓正在嚷嚷: “大傢伙评评理!这傻子吃我的喝我的,现在长大了,我给他找个媳妇他还不乐意?这不是白眼狼吗?” 杨林松停住脚步。 找媳妇? 哦,没错。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事儿。 大伯娘要把他“嫁”给隔壁村那个半身不遂的瘸姑娘,上门做女婿。 为了换那一百块钱彩礼,还有两袋红薯干。 把他当牲口卖? 杨林松扛著松木,肩膀一顶,撞开人群。 “大伯娘,我回来了。” ------ 咚! 刚进院,百十斤重的湿松木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打断了杨家大院里的“苦情戏”。 杨林松搓了搓手掌上沾著的松树皮,两步跨到饭桌前。 他看都没看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大伯杨金贵,把旱菸袋抽得滋滋作响。 杨林松大手伸出去,直抓那盆白菜粉条旁的玉米面窝头。 啪! 一双筷子抽在他手背上,力道不小。 大伯娘张桂兰那张马脸拉得老长,唾沫星子喷到菜里: “饿死鬼投胎?这是给大柱留的细粮,你也配吃?” 她说完脚尖一挑,从桌子底下踢出一只缺了口的黑瓷碗。 碗里盛著半碗浑浊稀汤,上面漂著两片发黄的烂菜叶,一股餿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才是你的!吃完了滚去刘寡妇家,人家肯要你倒插门,是你上辈子修来的。” 杨林松看著那碗连猪都不吃的泔水。 胃部一阵痉挛,他垂下眼皮,挡住了眼里的冷意。 刘寡妇家那闺女脖子以下全是瘫的,这哪是找女婿? 分明是找个不用给工钱的长工,还要拿原身卖一百块钱彩礼。 这人血馒头,这一家子吃得倒是香。 杨林松抬起头,脸上掛著憨笑,摸了摸肚子: “大伯娘,我不饿。大柱哥在山上吃白面馒头呢,那是公家粮,可香了。” “放屁!” 张桂兰嗓门拔高,“家里哪来的白面?你个傻子还会造谣?” “真吃了。” 杨林松指著墙根底下缩著的那个人影,语气天真: “大柱哥吃得急,大白馒头太硬,把牙都磕掉了,流了好多血。” 唰—— 院子里几十號人全把头扭了过去。 墙角处,杨大柱捂著嘴想往后溜,被这场面嚇得一哆嗦,手不由自主鬆开。 那一嘴豁牙和满下巴的血沫子露在日头底下。 “嚯!大柱这牙真崩了?” “咱村谁家吃得起白面馒头?这杨家……” 周围人开始交头接耳。 杨金贵脸色发黑,手里的菸袋锅子往桌角狠命一敲: “都闭嘴!林松脑子不清楚,瞎咧咧什么!”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盯著杨林松: “林松,亲事定了,人家给了一百块安家费。明儿你就走,有人要你就烧高香吧。” 一百块?这年头能起三间大瓦房。 杨林松没说话。 空气里飘著满院的汗酸味,但在这股味道中间,还夹杂著一道甜腻香气。 鸡蛋糕味。 还有红星二锅头的酱香。 这味儿是从张桂兰那鼓鼓囊囊的裤腰里冒出来的。 正愁没藉口分家,把柄自己送上门了。 “我不嫁。” 杨林松闷声道。 杨金贵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不嫁瘸子。” 第2章 我要分家!今天就分! 杨林松像个认死理的孩子,一步跨到张桂兰跟前,伸手指著她的肚子大喊: “大伯娘肚子里有鸡蛋!好香的鸡蛋!”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桂兰脸色煞白,下意识伸手捂肚子: “你个死绝户胡说什么呢!老娘这岁数还能怀个蛋……” “还有酒!公社那种大麯酒!” 杨林松鼻子凑过去使劲吸了两下,嗓门大得能传二里地: “我在大队部闻到过!就是那个味儿!” 轰! 这几嗓子一出,村民炸开了锅。 前两天大队仓库刚丟了一箱特供鸡蛋糕和两瓶酒,大队长王大炮正满村抓贼。 私藏公社物资是挖集体墙角,是要掛破鞋游街的。 “小畜生你闭嘴!” 杨金贵从凳子上弹起来吼道:“老二家的!堵上他的嘴!快!” 张桂兰慌了神,顾不上形象,张牙舞爪地扑过来要捂杨林松的嘴。 杨林松笨拙地晃了一下身子,脚却向外一勾。 “哎哟!” 张桂兰脚下拌蒜,结结实实扑在地上。 几块被压扁的鸡蛋糕从她裤腰里滚落。 紧接著,一个玻璃瓶滚到了看热闹的李婶脚边。 瓶身上鲜红的“红星公社供销社”標籤在日头底下格外刺眼。 人群炸了。 “嚯!真是公社丟的那批货!” 李婶尖叫道:“杨金贵家偷公社东西?!” “这是贼啊!” “怪不得急著卖傻子,这是怕傻子嘴不严,想灭口吧?” 杨金贵手里的菸袋锅子啪嗒落地,两条腿在抖。 “都围著干什么!让开!” 一声怒喝传来。 大队长王大炮背著手挤过人群。 他一眼看见地上的赃物,便向杨金贵喊道: “杨金贵!你给我个解释!” 杨金贵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大队长,误会……都是这傻子……” “误会?” 杨林鬆开口了。 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地看向王大炮: “叔!救命!大伯娘说只要我嫁给瘸子,就不打死我……我看见她偷东西了,她要灭口!我不想死啊!” 杀人灭口,迫害烈士遗孤,盗窃集体財產。 三宗罪,条条要命。 杨金贵眼前发黑,死盯著杨林松。 这傻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毒了? 杨林松依旧缩著肩膀,垂著眼帘。 突然,他转过身,对著王大炮跪下,哭喊起来: “大队长叔!我要分家!我不跟贼住一块,我怕挨枪子儿!我是烈士遗孤,我不能给死去的爹妈丟脸!” 这招以退为进,把杨金贵架在了火上。 不分家就是包庇偷盗犯。 分家就是承认迫害烈士后代。 王大炮看著地上的大个子哭得像个孩子,又看这满地赃物,心里有了数。 这杨林松是个实诚孩子,再不分家,迟早被这一家子祸害死。 他手一挥,语气强硬: “分!今天就分!我给做主!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杨林松埋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伤心透了。 其实他在笑。 王大炮这事办得乾脆,算是给这场闹剧画了个句號。 其实,要不是怕杨林松去公社闹,这烂摊子他看都不想看。 杨金贵嘬著牙花子,手里头的菸袋锅敲得邦邦响。 “隔壁那两间土坯房归林松。”杨金贵指了指旁边,“家里不富裕。给他十斤玉米面,一口铁锅,一把柴刀。仓房里那张老弓也拿走。” 那是张紫杉木大弓。 放在仓房角落吃了几年灰,死沉,没几个人拉得开。 “行。” 杨林松答应得爽快。 他跟著杨金贵走进仓房,单手抓起那张弓,手指搭上弦。 “嗡——” 弓弦震了一下。 声音闷,听著厚实。 杨金贵眼皮跳了跳。 杨林松把弓背在身后,出了仓房门。 “这就走了?林松啊,那房子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咋住人啊?”有人在旁边搭腔。 杨林松没回头,拎起柴刀、铁锅和粮袋,大步往隔壁走去。 ------ 隔壁,土坯房。 这地儿確实破。 窗户纸早烂光了,门板稀稀拉拉,缝大得能塞进拳头,风直往里灌。 杨林松把东西往地上一扔,解开粮袋绳子。 好傢伙,陈年的,还有股霉味儿。 “呵。” 他摸出半盒火柴,拢了一堆乾草。 火苗窜起来,屋里有了点热乎气。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个头大、力气大,就是饿得快。 得进山。 靠山吃山,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杨林松拿起那把柴刀。 刀刃卷了,钝得像锯条。 他坐在门槛上,把刀摁在青石板上蹭。 “沙、沙、沙……” 磨了十分钟,刀刃终於白了。 他又从屋角柴堆里挑了根笔直的硬木柴,削尖一头,做成一根简易標枪。 背上弓,別好柴刀,提著木枪。 杨林松推开破门,扎进风雪。 下午三点,山里已经暗下来。 杨林松却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走,越走越深。 积雪过踝,咯吱咯吱。 他的脊背微微弓起,步伐轻盈,每一步都避开枯枝。 走了二里地,前面有条小溪,还没冻实。 杨林松蹲下身,盯著冰面下的水流。 冰层下面,一条黑影正在晃荡。 草鱼,得有三四斤! 杨林松举起木枪,手臂绷紧。 “噗!” 木枪洞穿薄冰,溅出水花。 他手腕一抖,提起木枪。 一条大草鱼在枪尖上扑腾。 杨林松咽了口唾沫。 他把鱼埋在雪堆里,做了个记號,继续往深处摸。 这点肉不够吃。 突然,杨林松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棵老松树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梅花状,步距大,入雪深。 野猪! 看这蹄印,至少得有三百斤。 杨林松反手摸了摸背后的弓。 只有几支木箭,没有铁箭头。 但这猪能换不少钱。 干了! 杨林松顺著脚印追踪,身子贴著雪地走。 翻过山樑,前方是一片灌木丛。 他闻到股腥臊味。 “救命啊!” 女人的尖叫声从沟底传上来。 杨林松皱眉。 这声音……有点耳熟。 是那个知青沈雨溪? 在原身记忆里,她给过他白面馒头,还帮这个傻大个补过衣服。 “吼!” 野猪嚎了一嗓子,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杨林松脚下蹬地,带起雪粉,整个人冲了出去。 第3章 尖木射猪王 沟底是个死胡同。 沈雨溪背靠枯树,站都站不稳,左脚踝钻心地疼。 刚才为了躲那头黑傢伙,她一脚踩空滚下了沟。 腥臊味太冲。 野猪王堵在沟口。 三百多斤的大傢伙,两根獠牙翻在大嘴外面,跟剔骨刀一样尖。 那双绿豆眼红著,死死盯著沈雨溪,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呼哧呼哧”喘粗气。 沈雨溪,一个京城来的姑娘,哪见过这场面? 野猪后蹄刨土,准备衝锋。 她闭上眼,准备等死。 “咻!” 一声锐响撕开风雪。 紧接著是“噗”的一声闷响。 沈雨溪没感到疼痛,倒是听见了野猪王的惨嚎。 她睁开眼。 只见那头野猪王左眼眶里插著根削尖的木棍! 血喷了一地。 野猪疼疯了,身子乱撞,撞断了好几株小树。 谁? 沈雨溪惊得扭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是他! 杨家村那个傻大个,杨林松! 沈雨溪愣住了。 此刻的杨林松,脸上没半点憨傻气。 脸上稜角分明,眼神冷冰冰,透著股杀生害命的狠劲,比带枪的警卫员还要凶。 这哪是他认识的那个只会嘿嘿傻笑、被欺负了不敢还手的傻子? 杨林松倒提著柴刀。 趁野猪王发狂,他没犹豫,脚下一动,身子一矮。 一眨眼工夫,就滑到了野猪侧面。 野猪甩头想咬。 杨林鬆手腕一翻,柴刀从下往上,顺著猪脖子下面那块软肉,卡著骨头缝,借著衝劲狠狠一拉。 “噗嗤!” 皮肉豁开。 滚烫的猪血飆出两米高。 野猪王的嚎叫声变成漏风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晃了两下,轰隆一声砸进雪地里。 没了动静。 杨林松站在野猪尸体旁,胸口起伏。 他甩掉柴刀上的血珠,那股凶悍劲儿卸得乾乾净净。 再转过身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傻大个。 他走到沈雨溪面前蹲下。 眼前的姑娘靠坐在雪窝子里,一副狼狈相。 她身上裹著件藏青色碎花棉袄,略显臃肿,却掩不住领口那截白得扎眼的脖颈。 城里知青皮肤嫩,跟这黑土地一点也不搭。 巴掌大的瓜子脸被嚇得惨白,几缕乌黑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鼻尖冻得通红,一双杏眼水雾蒙蒙。 她缩成一团,正在发抖。 杨林松耷拉著眼皮,闷声道:“能走不?” 沈雨溪脑子还没转过弯,呆呆看著他。 “脚……脚崴了。” 杨林松扫了一眼她肿起来的脚踝,二话不说,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托起她的脚。 手糙,但动作轻。 捏了捏骨头,没断。 他站起身,“刺啦”一声,从里衣下摆撕了条布。 “哎你——” 杨林松没理会她的惊呼,手法极快,在她脚上打了个固定结。 快、稳、准。 標准的战场急救手法。 干完这些,他背对沈雨溪蹲下。 “上来。” 后背宽得像门板,沈雨溪咬咬牙,趴了上去。 血腥味混著松木香,还有男人的汗味,不算难闻,在这冰天雪地里反倒让人心安。 杨林松背著她,轻鬆得像背了团棉花。 紧接著的一幕让沈雨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杨林松腾出右手,一把抓住那头三百多斤野猪王的后腿。 “起!” 他低喝一声,单手拖著那座肉山,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 风雪里,他脚印踩得又深又稳,气都不喘。 沈雨溪趴在他背上,听到了杨林松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乱了。 这男人,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 ------ 杨家大院正屋。 煤油灯芯结了朵灯花,火苗子晃动。 桌子正中间摆著盘黑咸菜,旁边瓦盆里的玉米糊糊清亮。 张桂兰手里攥著个死麵饼子。 这玩意硬,她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嚼了两口,往地上啐了一口。 “分出去好。那是个只知道造粪的桶,看著堵心。” 张桂兰骂完,筷子在大腿上敲得啪啪响。 “就那怂样,要脑子没脑子,要力气没力气。不出三天,他准得爬回来,跪这儿求我给口泔水。” 白天在大队部挨了王大炮的一顿呲,到手的肉没吃著,还背了个处分。 她越想越气,觉得这事全赖杨林松。 杨金贵盘腿坐主位,手里那根旱菸袋锅子吧嗒吧嗒响。 烟雾腾起来,遮住那张老脸。 “一个绝户种,还能翻天?” 他吐出一口烟圈,菸袋锅子往炕沿一磕。 “那两间土房四面漏风。今晚这风雪紧,能把他冻透。给他十斤陈年玉米面,我这当大伯的做得到位。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就知道在杨家村谁说了算。” 杨大柱蹲在凳子上,听得直乐呵:“爹,你心太善。我看吶,那傻子今晚就得冻成冰棍。还拿走那张破弓?放仓房好几年没人拉得开,给他当柴烧都不起火苗。” 一家三口你一句我一句。 吃著咸菜,喝著糊糊,觉得这饭吃得挺顺溜。 ------ 村口老槐树底下。 几个玩雪的半大孩子停了手。 流著长鼻涕那个娃,直愣愣盯著后山小路,手里的雪球掉地上摔碎了。 他揉了揉眼,大著舌头:“快……快看!黑……黑瞎子下山了?” 顺著动静,一个端著碗出来串门的汉子扭过头来。 看了一眼,手一哆嗦,搪瓷碗砸在自己脚面。 脚面冒著热汤的白气,他也没叫唤,光是张著嘴。 昏暗里,山路尽头走来个人影。 个高。 步稳。 身后拖著一坨黑东西。 “是杨林松!那个傻大个!”有人嗓子喊劈了叉。 “亲娘!他手里拖的是……野猪!这么大个的野猪王?!” 这一嗓子炸开,杨家村乱了套。 “傻子打死野猪了?” “扯淡。那玩意三四百斤,老虎见了都得绕道。” “快去瞅瞅!晚了连猪毛都看不著!” 各家各户门板被撞开。 有端饭碗的,有披棉袄的。 有个刚脱鞋上炕,鞋都顾不上提,光著脚丫往外跑。 这年头缺油少盐,几百斤肉能让人眼珠子充血。 大伙跑到村道上,看见了这场面。 风雪大,杨林松绷著脸。 身上的破棉袄被风扯得呼呼响。 背著紫杉木大弓。 右手拽著野猪一条后腿。 平日里在山林里横著走的野猪王,这会儿像条死狗。 確实是死了。 猪身子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猪血混著泥雪拖了一路。 村道上不再有人说话。 大伙瞪圆了眼珠子,下巴往下掉。 太猛了。 这不是人拖猪,这是煞神巡山归来,拖著战利品。 杨林松不看周围的人。 脚下不停,直奔杨家大院。 第4章 一猪惊了一村人 屋里,张桂兰还在念叨: “等他饿死,看谁给他收尸,那两间房的基地还得归咱……” 咚!! 一声闷响。 地皮跟著颤了三颤。 张桂兰和杨金贵不笑了。 脖子生了锈,僵僵地扭向门口。 杨林松堵在那儿。 他脚边,躺著野猪王尸体,獠牙外翻、体型像小山。 一只猪眼洞黑,另一只猪眼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玉米糊糊。 啪嗒。 张桂兰手里的玉米饼子掉了却不自知。 杨大柱饭碗摔碎,稀粥溅了一裤襠。 杨金贵的菸袋锅子从嘴里滑落,菸灰掉在大腿上,裤子烫出一个洞,他没发现。 一家人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张桂兰看著那头比过年杀的猪还大两圈的野猪王,再看那个昨天还任她打骂的傻子,两腿直打摆子。 前一秒咒人家饿死。 后一秒人家拖回来几百斤肉。 这哪是打脸? 分明就是杨林松抡圆了巴掌,把她的脸连同那点优越感,一块儿扇进了泥地里。 “围著干什么!让开!” 大队长王大炮背著手挤进人堆。 进圈一看,王大炮嘬了口凉气:“嘶——” 他围著野猪王转了两圈。 这身板,比去年民兵围剿的那头还要大,獠牙长得能捅穿人。 “林松……这……这是你打的?”王大炮盯著杨林松。 屋里几十號人都盯著杨林松。 杨林松缩了缩脖子,挠著一头乱髮。 脸上是那副憨傻样。 “不……不是我打的。” 大伙屏住气。 杨金贵和张桂兰松下那口气。 对,肯定不是他打的。 这傻子要有这本事,母猪能上树。 “它……它自己跑太快,没看路,一头撞在……撞在大树上了。” 村民们没反应。 接著立马炸了锅。 “猪自己撞树上撞死的?这也行?守株待兔啊!” “这他娘的什么运气?祖坟冒青烟啊!” “这叫傻人有傻福!老天爷看不下去杨金贵一家欺负孤儿,给林松送口粮来了!” 解释荒诞,可大伙信了。 杨金贵一家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的表情比吃苍蝇还难受。 捡的? 这种好事怎么没砸自己头上? 嫉妒啃心。 闻著那血腥味,那是肉味。 张桂兰眼红了,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王大炮愣了半天,拍了拍杨林松肩膀: “好小子……行了,先把猪弄进自家屋去,今晚你有肉吃了。” 杨林松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运气? 呵。 这头猪只是个开头。 ------ 知青点。 沈雨溪躺在冷炕上,脚踝裹著草药。 窗外喧譁声一阵阵传进来。 议论的都是那个男人和那头“运气猪”。 沈雨溪不听那些。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风雪里,那个男人手起刀落,动作利索。 猪血喷出来,他那张脸比冰雪还冷。 还有那个宽得能挡风雪的后背。 撞树上? 黑暗里,沈雨溪抓紧被单。 她脸上浮起笑。 她清楚,那不是运气。 是硬实力。 这个看起来憨傻的男人,骗过了野猪,骗过了全村人。 “大傻子……演得还挺像。” 她轻声念叨,翻了个身。 这个秘密,她烂肚子里。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 大伙都挤在杨林松那间破屋里,今儿个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一口借来的大铁锅架在火塘上,底下松木绊子烧得旺,火苗子舔著锅底。 锅里水滚了,白气咕嘟嘟往上冒,把周围冷得缩脖子的汉子们罩在里头。 这股子热气夹著生肉的腥臊味,往人鼻子里钻。 在这肚里没油水的年头,这是要把人魂儿勾走的香味。 全村老少爷们围了一圈又一圈,袖著手,眼珠子定在案板上挪不开。 赵三刀擼起袖子,腰上繫著油得发黑的围裙。 手里那把剔骨刀使得飞快,只见刀光不见手。 刺啦一声。 刀口顺著野猪脊背划到底。 厚实的黑皮向两边翻开,露出底下三指厚的雪白肥膘。 “嚯!好傢伙!” 大伙吸著凉气,咽口水的动作连成一片。 肥肉好啊。 能炼油,拌饭香,吃了还扛饿。 杨林松蹲在墙根,手里握著柴刀瞎比划。 他乱糟糟的头髮盖著眉毛,脸上掛著傻笑,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赵三刀停了。 他用刀尖挑开猪脖子深处一团烂肉,抠出一块碎得稀烂的骨头渣。 “怪事。” 他拿刀背敲了敲猪颈骨,眉头拧成疙瘩。 “断口齐整,这猪要是自个儿撞树上,能把骨头撞成粉?” 他扭头瞅向墙根:“傻小子,这猪真撞树上了?” 周围几个汉子也看了过去,眼里透著不信。 杨林松吸了吸鼻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举起柴刀,对著面前的空气狠命劈下去,嘴里还配著响动。 “嘿嘿!大猪睡觉!我砍!大力砍!砰砰!” 他动作笨,身子歪歪斜斜,表情夸张得很。 明摆著一个撒泼的傻子。 赵三刀看这傻小子在瞎乐呵,心中疑影散去。 “也是,这傻小子只有把子蛮力,估摸是看猪晕了才上去乱剁的。” 赵三刀手腕一抖,刀子继续在肉里游走。 “行了,大伙备盆,分肉!” 这一嗓子喊出,人群立马躁动起来。 杨林松没动窝。 大队长王大炮站出来,手往下一压,脸拉得老长。 “都別抢!这猪是林松弄回来的,按规矩,下水和两只后腿归他,剩下的才能分!谁敢乱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这话管用,没人敢造次。 可肉一开始分,那红白相间的肉块看得人眼晕。 突然,人群被挤开个口子。 “让开让开!我是他大伯娘,这事我得管!” 张桂兰手里提著个大柳条筐,也不嫌弃杨林松是丧门星了。 她死死盯著案板上那扇最好的五花肉,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两口。 她屁股一扭挤开赵三刀,伸手就去抓肉。 “林松这孩子脑子不好使,这肉放他那儿,不出三天就得臭了。我是他长辈,替他收著,慢慢弄给他吃。” 替他收著? 村里谁不知道张桂兰那张嘴,只进不出的德性。 进了她家地窖,別说吃肉了,杨林松恐怕连刷锅水都喝不上。 周围人撇嘴,脸上全是鄙夷。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没人好意思张这嘴。 这时,一只大手横插进来,五根指头死死扣住了张桂兰的手腕。 一米九的大个子戳在案板前,黑影投下,把张桂兰整个人罩住。 第5章 极品亲戚被馋哭 “哎哟!你个傻子捏疼我了!快撒手!”张桂兰尖著嗓子叫唤。 杨林松没撒手。 他歪著脑袋,一脸糊涂样,嗓门却大得很: “大伯娘,不是说分家了吗?” 他指指脚下的泥地,又指指隔壁方向:“你说分家了,各过各的。你吃白面,我吃泔水。现在我要吃肉,你也吃?” “我是怕你糟践东西!” 张桂兰脸涨得通红,拼命抽手,可完全挣脱不开。 “我不糟践。”杨林松一本正经地晃著脑袋。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拔高八度,满脸真诚道: “大伯娘,是不是把肉给你,我就不用嫁给那个瘸子换彩礼了?还是说,那一百块彩礼钱你也要替我收著?” 此话一出,那些村民不买帐了。 “我就说怎么急著分家,合著是要卖侄子换彩礼?” “还要把人傻子嫁给瘸闺女当倒插门?这杨金贵一家子心也太黑了唄!” “吃绝户吃到这份上,真不怕半夜鬼敲门啊!” 这些话像巴掌一样,噼里啪啦往张桂兰脸上扇。 王大炮脸黑得像锅底。 这事要是传到公社,他这大队长也得跟著挨骂。 “胡闹!”王大炮一脚踹在案板腿上,震得案板乱晃。 “张桂兰,分家文书可是签过字的!白纸黑字,林松的东西跟你家没关係!要是你再敢伸手,我现在就把你偷公社鸡蛋糕和酒的事报上去!” 张桂兰哆嗦了一下。 杨林松鬆开手。 她恶狠狠瞪了杨林松一眼,提著那个空柳条筐,灰溜溜地钻出人群。 走远了才敢往地上啐一口:“吃吃吃,撑死你个没爹妈的种!” 杨林松装作没听见,嘿嘿一乐。 他隨手抓起案板边上一块刚切下来的生猪肝,洗都不洗,直接塞进嘴里。 吧唧。 一口下去,血水顺著他的下巴流下来。 周围人看得直皱眉头。 这傻子真是饿疯了,生吃? 杨林松没管別人咋看。 那股子带著铁锈味的腥甜下肚,这才叫实在。 ------ 天黑透了,北风卷著哨音刮过村子。 除了张桂兰一家,村民们多多少少都蹭到了一些肉,已各回各家。 杨林松的破屋里,这会儿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架在火塘上,水开得翻花。 杨林松没啥作料,只往里撒了把粗盐,扔了几根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野葱。 这可是实打实的野猪肉! 油水化开,霸道的肉香顺著破门缝、烂窗框往外飘。 那味儿不讲理,直往全村人的鼻孔里钻。 这香味,谁顶得住? 杨家大院正屋。 凑完杨林松家杀猪分猪的热闹,一家三口继续吃晚饭。 “娘,饭菜都凉了!要不去热一下?”杨大柱露出断了半截的门牙。 “热个屁!將就將就能吃死人啊?!” 骂完自家的懒儿子,张桂兰还不解气。 她狠狠咬下一口手里的玉米窝头,像是要把杨林松的肉给咬下来。 桌上那盘咸菜疙瘩黑乎乎、乾巴巴的,看著就剌嗓子。 咕嚕。 杨大柱抱著碗,闻到隔壁飘来的肉香,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掛成一条线。 “娘……这也太香了。” 杨大柱把筷子一摔,眼眶红了。 “凭啥啊?那是咱家养大的傻子,现在他吃肉,咱家喝西北风?这分家分得太亏了!亏大发了!” “闭嘴!” 杨金贵把菸袋锅子往桌上一拍,满脸阴沉。 “那是王大炮护著他!你等著,过几天风头过了,我有的是法子治他。” 话是这么说,可空气里那股子肉香味就在鼻尖绕。 这一家三口对著咸菜窝头,这顿饭吃得比吞黄连还苦。 ------ 杨林松吃饱了。 连汤带肉乾了三大碗,身上暖烘烘的,毛孔都舒坦。 他把剩下的生肉藏进屋角的土坑里,垫了些乾草,用雪埋好。 收拾停当,他靠在门框上,听著隔壁摔筷子的动静,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透著冷意。 这才是第一顿。 往后馋死这帮人的日子还在后头。 北风顺著烂窗户缝往里灌。 杨林松坐在火塘边上,手里攥著根烧火棍,扒拉著余火里的红炭头。 屋里的野猪肉味儿还没散,还掺著点松木香,闻著让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捣鼓。 篤,篤。 有人敲门。 力道不大,试探著来的。 杨林松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大半夜还在外头晃荡的,除了贼就是惦记他那点肉的饿鬼。 他没吭声,屁股也没动,只是把脊梁骨绷紧了,手里的棍子隨时都能抡出去。 “林松哥,是我。” 女人的声音在发颤,听著挺冷。 杨林松眼皮子一耷拉,脸上那股子警醒劲儿没了,换上了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 他站起来,拖著破布鞋走到门口,卸了门栓。 门一开,沈雨溪顺著风雪就挤了进来。 她身上裹的还是那件碎花棉袄,脸冻得没有一点血色,双臂紧紧抱著个布包。 那只伤了的脚不敢落地,半悬著。 杨林松堵在门口没让道,歪头瞅她。 沈雨溪看著面前这堵墙,气都喘不匀。 白天这人在沟里杀猪那股狠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我想换点肉。” 沈雨溪嗓子发乾。 “我有粮票,还有钱。” 杨林松没接话,盯著她那只肿起来的脚脖子看。 他不开口,沈雨溪心里没底,把布包放在破木桌上。 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双军勾大头鞋。 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 牛皮面子擦得鋥亮,哪怕有一只鞋面上划了一道印子,放在县城也是抢手货。 “我爸寄来的,我穿不了。” 沈雨溪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你要进山,没双好鞋不行。这鞋底厚,不扎脚,也不冻脚。” 杨林松看著那双鞋。 55式伞兵靴,鞋底带钢板,鞋帮高,能护脚脖子,在这深山老林里比啥都好使。 他伸手抓起一只,大拇指在鞋底上按了按。 胶底硬实,回弹也有劲。 “你也別装了。” 沈雨溪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那野猪脖子底下的刀口正好卡在骨头缝里,一刀就要了命。猪撞树上能撞成那样?骗鬼呢。” 第6章 敢在我面前玩刀? 杨林松还在看鞋,头没抬,不动声色。 屋里只剩下火塘里的噼啪响。 沈雨溪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赌。 赌这个傻大个是个明白人。 这年头没本事的聪明人活得累,有本事的聪明人才能活得长。 “杨家大院容不下聪明人,更容不下有本事的傻子。” 沈雨溪看著杨林鬆宽实的后背。 “你自己小心,这就当作封口费,我不告诉任何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脚底下踉踉蹌蹌。 “等著。” 闷闷的动静从身后传来。 杨林松几步走到屋角。 他扒开雪,单手抓住一只野猪后腿。 手指头扣进肉里,发力一扯。 滋啦一声。 连著筋膜的腱子肉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足有五六斤。 他走过去把肉塞进沈雨溪怀里,动作粗野。 “肉换鞋,我不亏。” 沈雨溪抱著那块冰凉的肉,分量沉甸甸的。 她深深看了这男人一眼,拉开门,钻进了黑漆漆的风雪地里。 人没影了,杨林松才关门插栓。 他脸上那股子憨气散了个乾净,只剩下精明。 这女人有点意思。 脑子灵光,识货,嘴还严。 他坐回火塘边,把脚上那双湿透的布鞋蹬掉,套上军靴。 大小正合適。 脚脖子被牛皮裹得严严实实,踏实!前世摸爬滚打的感觉找回来了一点。 脚下有了底,手里还缺傢伙事儿。 杨林松看向墙角那张紫杉木大弓。 杨大柱说没人拉得开,这话一点也不假。 清弓样式,反曲度大,料子韧性足,就是放久了有些干,弓弦也烂成了草绳。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个宝贝。 杨林松切了块板油架在余火上烤。 油化开了往下滴,滋滋冒烟。 他趁热把猪油抹在弓身上。 乾裂的木纹把油吸进去,发灰的木头慢慢透出暗红色光泽。 接下来是弓弦。 麻绳经不住造,一拉就崩。 他把那根野猪主筋找出来。 一米多长的大筋,粗得跟手指似的。 把它放温水里泡软了,拿刀背一点点砸,砸成一丝丝的纤维,再分成三股绞在一起。 这活费劲,也费神。 每一股都得绞死,不能松。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一根泛黄的弓弦做好了。 杨林松膀子一较劲,手臂上的疙瘩肉鼓起来。 紫杉木发出吱嘎声,弓身弯成个满月。 掛弦,鬆手。 空弦震了一下,嗡的一声响,震得屋顶直落灰。 差不多一百二十磅。 这力道,只要箭头够硬,黑瞎子也能给它穿个透心凉。 一想到箭头,这弓倒是还没有像样的箭头。 木棍削尖了也就只能打打兔子,想搞点大货还得靠铁箭头。 但这年头,铁是金贵东西。 杨林松看著外头黑沉沉的天。 得进城。 去那个见不得光的鬼市。 ------ 天还未亮,山头上罩著浓雾。 杨林松背著个大背篓出了门。 背篓盖著厚松枝,底下压著半扇肉和一整张猪皮。 大伯娘在屋子里骂了半宿,他都听到了。 他没当回事。 有本事才有肉吃,这是硬道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人影从大石头后面转了出来。 领头的穿著件旧军装,领口敞著,露著红线衣。 赵四。 隔壁村出了名的二流子,也是那个瘸子的亲哥。 他嘴里嚼著根草棍,看著杨林松背后的背篓,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松枝盖不住野猪肉那股腥味,顺著风飘出去老远。 赵四早听说杨家那傻子走了狗屎运,捡了头猪。 这会儿,他就是奔著肉来的。 “林松妹夫,这天都没亮呢,上哪去啊?” 赵四吐掉草棍,手里摆弄著一把弹簧刀。 身后几个混混散开,拎著棍子把杨林松围在当间。 “是不是知道今儿个要过彩礼,特意给我送肉来了?” 赵四盯著背篓,伸手就要去掀上面的松枝。 “让我看看有多少好货,要是少了,今儿你这条腿就得留下,给我妹当见面礼。” 手刚伸到一半。 一只大手卡住了他的手腕。 “大舅哥,这肉你也敢吃?” 他手上稍微加了点劲儿。 “你个傻子……” “林松妹夫你快鬆手,手腕子快要裂开了。” 赵四疼得直翻白眼,满脸横肉扭成一团。 杨林松歪著个大脑袋,脸上掛著憨相,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五根手指头慢慢收紧。 “大舅哥,你咋出这么多汗?我大伯说过,干活的人不出汗,只有偷懒的人才冒虚汗。你这手摸著真软乎,跟个姑娘似的。” 话刚说完。 “喀嚓”一声脆响。 腕骨碎了。 赵四嗓子眼里蹦出一声惨叫,弹簧刀掉进了雪窝子。 “四哥让人打了。” 四个混混看愣了。 他们平时看杨林松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傻大个,谁见过这种狠辣手段? 竟一上来就把人家的手给废了! “给我一起上!” 一个混混大吼一声,手里的棍子带著风声,直衝杨林松脑门砸下来。 杨林松不躲。 他左手一把薅住赵四的领口,右手扣住那只废了的手腕。 腰腹往下一沉,两条胳膊同时发力,直接把一百四十多斤的赵四抡了起来。 呼的一声风响。 赵四整个人在半空画了个半圆。 “嘭嘭”两声。 衝上来的两个混混还没看清,就被赵四的躯干砸了个正著。 三个人摔进路边的雪沟,半天都没爬起来。 剩下两个混混脚底打滑,手里的棍子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站著直哆嗦。 赵四瘫在那儿动不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肉是我的,谁抢我就打谁。” 杨林松弯腰捡起那把弹簧刀,在指尖转了两下。 两个站著的混混嚇得裤襠一紧。 “滚。” 杨林松嘴里蹦出一个字。 那俩混混二话没说,拖起雪沟里的同伙,连滚带爬就往村里跑。 赵四是被一路拖走的,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他知道这只手是真废了。 在老林子里討生活,手废了,这辈子就完了。 杨林松瞅著手里的弹簧刀,隨手往路边的老槐树干一甩。 “咚”的一声。 半截刀身扎进树干,刀柄嗡嗡乱颤。 他整了整背后的背篓,踩著那双军勾大头鞋,钻进了晨雾。 第7章 一张猪皮惊四座 县城的土路被罩在晨雾里,看不太清路。 杨林松穿著55式伞兵靴,踩在冻硬的土坷垃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身后有两条尾巴,已经跟了一路。 那俩人脚步虚,呼吸声重。 “这种水平也就是新兵连的。”杨林松心里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继续走。 前面是个倒夜香的死胡同,两边是高墙,中间停著几辆粪车,味儿能把人熏个跟头。 杨林松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两人一看,乐了,以为傻子慌不择路,提著棍子就追了进去。 “堵住他!別让这傻子跑了!” 可衝进去一瞅,两人傻眼了。 死胡同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只野猫,连个鬼影都见不著。 头顶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两人抬头,只见杨林松蹲在两米高墙上,正冷冷地看著他们。 刚要叫出声,杨林松人影一晃,就消失在晨雾里。 —— 县城西郊,废弃砖窑厂。 这地界就是鬼市。 天还没亮透,反倒热闹得很。 只是没人吆喝,没人点灯,一个个袖著手,说话声很轻。 空气里混著旱菸味、旧货的霉味,还有土腥气。 杨林松把帽檐往下一压,裤脚扎紧,找了个墙角,把背篓往地上一放。 刚放下,眼前一暗。 “让让!新来的不懂规矩?” 一个穿著破烂黑棉袄的壮汉挤过来,半边脸上有道疤,是这片有名的滚刀肉“黑皮”。 他身后跟著俩歪戴帽子的跟班,一看就不是善茬。 黑皮一脚踩在杨林松的背篓边上,上下打量著他。 “大个子,面生啊?在这摆摊,得交占地费,懂不懂?” 嘴上说收费,其实就是想看货。 要是碰上个好欺负的,这篓里的东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周围几个摆摊的老油条缩了缩脖子,交换著眼色,心想:这憨小子完了。 杨林松一抬头,表情木訥。 “大……大锅?”他挠了挠头,声音嗡嗡的,“你要帮我看摊子?那我……我给你个饃吃?” 黑皮一愣,隨即狂笑:“哈哈!还真是个傻子!给爷吃饃?爷先看看你这破篓子里装的什么宝贝!” 说著,他伸手去掀背篓上的松枝。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完了,这乡下傻小子要被吃干抹净了。” “黑皮看上的东西,神仙都拦不住。” 就在黑皮快要碰到松枝时。 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速度极快。 大拇指按在脉门上,指尖稍微用力。 黑皮的笑声当场卡壳,整条胳膊麻了。 “你……” 杨林松身子往前一凑,眼里没了呆气。 他把嘴唇贴到黑皮耳边:“併肩子,风紧扯呼。这趟子里的大货扎手,小心崩了牙。” 这是道上的黑话! 黑皮懵了。 这哪是傻子?分明是道上混的老炮儿! 併肩子是朋友的意思,大货扎手是警告他“东西硬,別找死”。 旁边两个靠得近的老江湖听了一耳朵,手里的菸捲掉了。 这是“掛相”的爷! 一个个都盯著杨林松,眼神从看傻子变成了看祖宗。 杨林松鬆开手。 黑皮捂著手腕,连退三大步。 他咬著牙,对著杨林松拱了拱手,不敢再说一句话,带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麻烦解决。 杨林松这才慢条斯理地掀开松枝。 呼—— 浓烈的血腥味衝出背篓。 野猪皮露了出来,黑硬鬃毛根根倒竖,皮子厚实。 这尺寸,这成色,一看就是从野猪王身上扒下的! “嘶……这得是多大的野猪王?” “我的娘!这皮子要是做成靴子,刀都捅不穿!” 角落里,一直在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停了。 一个头髮花白、罗锅著背的老头走了过来。 老刘头,鬼市里的铁匠,眼毒心黑是出了名的。 他凑近猪皮闻了闻,老眼冒出精光。 好东西!倒手就能翻几倍! 老刘头瞥了眼杨林松,见是个年轻人,从自己摊上划拉了一堆生锈铁器,又摸出几张毛票。 “后生,这皮子味儿大,不好卖。”老刘头装出一副为他好的表情。 “我看你也是庄稼人,这样,我拿这些铁傢伙跟你换,够你打好几把锄头了。再贴你两块钱,咋样?” 周围人心里暗骂:老东西真黑,几斤废铁也想换猪王皮? 杨林松懒得看那堆破烂。 他走到老刘头的摊子前,在废铜烂铁底下扒拉几下,抽出一块黑不溜秋的钢板。 “我要这个。” 杨林鬆手指在钢板上轻轻一弹。 “鏜——” 低沉浑厚的金属声。 老刘头手里的菸斗差点嚇掉。 那是他从报废军车大樑上拆下来的车板! 60si2mn弹簧钢! 含碳高,韧性足,淬火后能削铁! 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本想著打几把传家宝刀,藏那么深,怎么被一眼就相中了? “你……”老刘头结巴了。 杨林松把钢板往背篓边上一靠:“这是车大梁,好钢。但这块有暗伤,得废功夫锻。一张猪王皮换这块钢,外加五十块钱、三十斤全国粮票。” “你……你……”老刘头脑瓜子嗡嗡响。 这分明是来进货的阎王爷! 不仅识货,连行话都门儿清! 一张嘴就要到了他的底线,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围懂行的议论开了。 “车大梁?那可是做刀剑的顶级好料啊!” “这小伙子绝了,原来是个扮猪吃虎的祖师爷!” 老刘头心知肚明,碰上行家了,不敢再耍滑头。 那张猪皮,他想要得紧,只能把钢板用破布包好,递了过去。 “后生,您是行家,老头子服了。粮票只有二十斤,用这布票,还有工业券抵,可否?” 成交。 杨林松收好钱票,把那块十几斤重的车板塞进背篓。 这可是顶级材料,有了它,那张紫杉木弓终於可以长出牙了。 临走前,杨林松在旁边一个杂货摊停下。 用刚到手的零钱,买了一盒友谊牌雪花膏,又拿了两盒蛤蜊油。 看著手里三个精致小物件,他脸上变得柔和了许多。 杨林松在眾人注视下大步离开。 前脚刚走,鬼市里就炸了锅。 “这人谁啊?哪路神仙下凡了?” “那股劲儿,肯定杀过人!我赌是当兵回来的!” “杨家村的傻子?你可拉倒吧,那要是傻子,咱们全村都是棒槌!” —— 出了废窑厂,天光大亮。 杨林松刚靠近一片枯树林,就听到一声细微的尖啸声。 有人! 他头都没回,身体下意识地往左侧一闪。 “啪!” 一颗钢珠擦著他的耳廓飞过,砸在身旁的枯树干上。 入木三分,树皮炸裂! 特製的强力弹弓! 杨林松转过身,看向身后空旷的荒草地,冷意填满眼睛。 第8章 我的钱不是偷来的 嗖! 第二声尖啸。 杨林松身子一沉,上半身弯了下去。 一颗钢珠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钉进白樺树干,炸开一圈木刺。 是个练家子,但火候不到。 杨林松头也没回,趁著弯腰的工夫,顺势从雪地里捞起几颗石子。 他手腕一抖,就把石子甩了出去! “哎哟!” 几十米开外,草窝子里传出闷哼,紧接著是一阵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溜了。 杨林松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 是黑皮手下的几个杂鱼。 这种货色,也就敢在鬼市里仗著人多欺负老实人。 穷寇莫追。 他掂了掂背篓,沉甸甸的,这才是正事。 杨林松把帽檐压低些,踩著晨雾,大步朝杨家村走去。 ------ 回到村里时,太阳刚从山坳里探出头。 村里静悄悄的,远处偶有几声鸡鸣狗吠。 杨林松没走大路,绕到知青点后头。 远远地,就看见一个身影在井边。 沈雨溪单脚跳著,想把一桶水从井台上提下来。 她歪著身子,手心被勒得通红。 “哗啦。” 水桶磕在井沿上,洒出的水融入雪地里。 沈雨溪咬著唇,正准备再试一次。 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伸过来,握住了桶梁。 沈雨溪一嚇,抬起头。 杨林松单手把几十斤重的水桶提溜起来,放在地上,一滴水都没晃出来。 做完这些,他没看沈雨溪,把手伸进怀里。 沈雨溪呆呆看著他,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进几样东西。 两个贝壳,一个白色玻璃瓶。 蛤蜊油。 还有雪花膏。 沈雨溪瞪大眼睛。 这年头,蛤蜊油常见,但也要几毛钱一盒。 友谊牌雪花膏可是紧俏货,城里都断了货,没个两三块钱再加工业券,根本买不到。 这傻大个上哪弄来的? 这些东西还带著他的体温,烫得她手心发热。 “这……”她想推回去,“太贵了,我不能要。” 杨林松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伞兵靴。 牛皮裹著脚踝,里面的羊毛毡子暖烘烘的,走了一路,脚底板还是热的。 “鞋好。” 杨林松抬头看著沈雨溪,瓮声瓮气道:“不冻脚。这是回礼,咱俩两清了。” 他眼神执拗,硬气得很。 沈雨溪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穿著破棉袄,头髮乱糟糟的,可往那一站,就把风挡住了。 两清了。 这三个字,在这人情淡薄的年头,听著可真提气。 沈雨溪握紧雪花膏,鼻尖发酸,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谢谢。” 就在这时。 “哎哟喂!我说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猫叫春呢!” 一道尖锐的嗓音打破了这份寧静。 张桂兰端著盆脏水走过来。 她一抬头,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那是什么? 雪花膏!绿盖白瓶,她在公社柜檯里眼馋了多少回了! 这傻子竟然拿去送人?! 嫉妒烧红了张桂兰的眼,她感觉心尖上的肉被剜走了一块。 “哐当!哗啦!” 脏水盆被狠狠摔在地上。 张桂兰双手叉腰,扯著嗓子就嚎开了:“快来看啊!傻子偷家里的钱养野女人啦!作风不正啊!” 这一嗓子,比村口的大喇叭还管用。 正赶上社员们出门上工,大伙端著碗,全都围了过来。 “咋回事?偷钱?” “养野女人?谁啊?” 人越聚越多,把井台围得死死的。 张桂兰见人多了,气焰更盛,几步衝到杨林松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大傢伙评评理!我们家养了这傻子八年,吃我的喝我的!他倒好!偷了我跟他大伯的棺材本,跑去买这种骚货用的东西!” 骂完,她又转身指著沈雨溪,唾沫横飞:“还有你!看著是个文化人,呸!我看就是个狐狸精!骗傻子的钱,你良心让狗吃了吗?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成分,敢在这儿搞破鞋?!” “搞破鞋”这三个字,在这年代能逼死人。 沈雨溪脸色煞白,身子颤抖。 她想反驳,可看著周围那些异样目光,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惹事,一旦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这辈子就完了。 沈雨溪死死咬著下唇,眼泪在眶里打转。 村民们开始指指点点。 “我看大柱娘说的对,这傻子哪来的钱买雪花膏?” “肯定是偷的唄!这玩意儿好几块钱呢!” 风向倒向了张桂兰。 张桂兰得意洋洋,伸手就要去抢沈雨溪手里的雪花膏:“拿来吧你!赃物充公!这是我们老杨家的钱!” 就在她的脏手快碰到瓶子的时候。 一道黑影横插过来,结结实实挡在沈雨溪身前。 杨林松死死盯著张桂兰。 眼神里没有傻气,只有冷意。 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你……你想干啥?还想打人不成?”张桂兰心里一毛,后退半步。 杨林松没理她。 一言不发,转过身就往村道另一头跑。 “想跑?”张桂兰以为他心虚了,立马跟在屁股后面喊,“抓贼啊!別让他跑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了上去。 杨林松一路跑到村东头的代销点,把背篓往柜檯上一放。 “咚!” 正在打瞌睡的售货员王大爷嚇得一激灵:“干……干啥?” 张桂兰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挤在门口就骂:“好啊!你个败家玩意儿!我看你能掏出个什么屁来!” 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杨林松把手伸进棉袄內兜。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他手上。 手抽了出来。 啪! 重重拍在柜檯上。 一把大团结! 十块的一张,又一张,再一张……五张! 旁边还压著一叠票证。 粮票、布票、工业券……样样都有! 王大爷的眼珠子直了。 村民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整齐划一。 张桂兰的叫骂声停了。 她盯著柜檯上的钱,脸一阵红一阵白。 杨林松吼道:“扯布!扯最好的花布!做衣裳!”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王大爷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拿尺子。 杨林松把剩下的钱票举在手里,转过身,大声道: “我的钱,不是偷的。” “猪皮换的!我有力气,能赚钱!不吃白食!” 啪!啪!啪! 这脸打得那叫一个响亮。 张桂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大柱娘也太不是东西了,自己没本事,就污衊侄子。” “就是,人家林松那是真本事,那么大的猪皮能不值钱?” 杨林松收好花布,扛著背篓,昂首往外走。 经过张桂兰身边时,他撞著她的肩膀走了过去。 张桂兰身子一歪,一个踉蹌,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没人去扶。 她看著杨林松的背影,心里头一次感到发怵。 这傻子,好像不一样了。 第9章 谁才是猎物? 回到自己的破土坯房,杨林松关了门,上了门閂。 他卸下背篓,隨手把几尺花布扔在炕上。 后面的才是重头戏。 他伸手探进背篓最底层,抽出汽车钢板。 这是个好东西。 有了它,那张紫杉木大弓才能真正长出牙齿。 杨林松拿出从大队借来的铁皮剪、大铁锤、羊角锤。 一顿叮叮咣咣。 他又找来一块青石板,舀了一瓢水浇在上面。 盘腿坐下,单手按住钢条。 之前的小打小闹结束了,打野猪只是开胃菜。 此后的才是真正的狩猎。 “嗤——嘎——嗤——嘎——” 摩擦声在破屋內循环往復。 他要打磨出能刺穿野兽厚皮的箭头,远不止是野猪。 磨啊磨,钢板一角,三角形状出来了。 刃口也磨了出来。 窗外的风吹得门板哐哐响,盖住了屋內的摩擦声。 杨林松吹掉铁屑,举起半成品的箭头,对著火光看了看。 就叫它破甲锥吧。 有了钱,能让他在这里活下去。 有了弓和箭,才能在丛林里称王。 杨家村的人以为他只是运气好,那就让他们这么想吧。 等这张弓配上破甲锥,这片老林子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隨著最后一下推磨,一枚柳叶状的破甲锥做好了。 杨林松拿起箭头闻了闻,正宗的金属味道。 “成了。” 他低声一句,把箭头插入床头的土墙缝隙里。 火塘里的余烬熄灭,屋內漆黑一片。 杨林松合衣躺下,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明天,进山。 ------ 天蒙蒙亮,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 杨林松已经扎进深山。 他专挑背风的山脊线摸去。 背上那张大弓用旧布条缠了一圈。 腰间別著那把破柴刀,磨得鋥亮。 手里,紧紧攥著那支钢製破甲箭。 杨林松在一处背阴坡停了下来。 这儿离村子已有十里地,鬼影子都见不著一个。 他蹲下身,从一棵老松树的树皮缝里捻起一撮黑毛。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子腥臊味。 他又看了看离地一米处的树干,那里有几道深深的抓痕,渗出的树脂已经冻硬。 “三天前的痕跡,但这片林子太静了。”杨林松心里犯嘀咕。 鸟不叫,兽不走,肯定是来了不速之客。 他站起身,脸上浮现冷笑。 村里人寧愿相信他拖回野猪王是走了狗屎运。 也不乐意相信他真有实力。 今天,他就要用实打实的猎物,给这片老林子立个规矩。告诉它们,谁才是这地界的主。 风向变了。 “沙沙……” 极轻微的摩擦声。 枯枝被压断的声音。 杨林松警觉起来。 他前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出来的直觉,告诉他: 他被盯上了。 他不动身子,只用眼角的余光微微向后撇。 左前方的灌木丛里,亮起两点绿火。 紧接著是右边、身后。 三对绿灯笼在昏暗里晃荡。 灰狼。 东北老林子里的狼,那可是出了名的鬼精,报復心极强。 它们出来了。 身形精瘦,灰白色的皮毛。 它们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分散开,形成夹击。 杨林松身上还留有野猪王的血腥味,它们把他当成了受伤的猎物。 “呜——” 左侧那头狼突然低吼,身子往下一沉,作势要扑。 杨林松依然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清楚得很,只要一转身,把后背露出来,这些狼就会立马同时扑过来! 三张嘴能在两秒钟內撕断他的脖子! 左侧那头窜起,带起一片雪雾,直奔杨林松的大腿。 这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在右边! 就在左狼扑出的一剎那,右侧一直没动静的那头狼,借著同伴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弹射而起。 獠牙直指杨林松的咽喉! 这灰狼小分队也懂战术,配合得真好。 可惜,它们碰到的是特种兵的祖师爷。 杨林松脚下一拧,身子向后一仰。 那张血盆大口擦著他的鼻尖掠过,腥臭的热气喷了他一脸。 紧接著,杨林松腰腹一发力,身子半旋,右腿甩了出去。 “砰!咔嚓!” 撞击声沉闷,骨头断裂声乾脆。 伞兵靴厚重的鞋跟砸在右侧那头狼的腰眼上。 那是狼最脆弱的部位。 “嗷嗷!” 一声悽厉的惨叫,狼身飞出去三米远,重重砸在树上。 落地后,它挣扎著想站起,但软趴在地上起不来。 见这一幕,左边那头狼夹著尾巴退后了两步。 杨林松收腿,站定,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渣子。 “这就这点本事?” “嗷呜——” 一声长啸。 剩下那头灰狼也走了出来。 它的体型比另两头大了一圈,左耳缺了一块,应该是被其他猛兽咬掉的,眼睛里透著阴毒。 头狼。 它呲开嘴,露出獠牙。 前爪刨了刨地,低吼一声。 左侧那头不再试探,配合头狼包抄过来。 头狼的身体几乎贴著雪面,呈“之”字形高速突进。 太快了! 这是要拼命。 杨林松没打算肉搏。 他后撤半步,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形拉开弓步。 左手持紫杉木大弓,右手搭上破甲箭。 三指扣弦。 那根用野猪主筋做的弦,发出“嘎吱”一声。 一百二十磅! 这张硬弓被缓缓拉开,弯如满月。 侧翼的狼已经扑到五米之內。 但杨林松眼里只有那头大的。 擒贼先擒王,只要干掉头狼,剩下的就是散兵游勇。 头狼狡猾,在衝到杨林松身前十米的时候,突然在白樺树干上蹬了一脚。 好一个借力变向! 这一蹬,不仅让它避开了正面的射击角度,更让它的速度激增,直扑杨林松的面门。 那一刻,杨林松的呼吸变得极慢。 风速、狼的肌肉收缩、腾空轨跡、重力影响…… 他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就像回到了前世的狙击阵地。 他把箭头指向了头狼扑击路线前方。 这是预判。 手指鬆开。 “崩!” 一声震颤,弓弦余音嗡嗡作响。 “噗!” 箭头穿透骨骼。 “咄!” 又一声,头狼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五米外的白樺树上。 那支银光色的钢箭贯入它的眉心,穿透坚硬的头骨,带出红白之物,钉入树干三分! 它四肢无力地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剩下的两头惨叫一声,夹著尾巴钻进树林,眨眼就没了影。 杨林松收回大弓,胸口起伏。 这把弓,这支箭,手感不错。 他走到树干前,单手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箭头带著血水离体,他在狼皮上蹭了蹭箭头,收回箭囊。 隨后,他抓住头狼的后颈皮,把这个八九十斤重的猎物尸体提了起来。 皮毛完好,无杂色,又时值冬天,能换不少好东西。 日头高升,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 杨林松拖著狼尸,踩著来时的脚印,快步往回走。 这老林子里的规矩立下了。 现在,该回村立规矩了。 第10章 你是嫌一只手废得不够? 回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到正午。 杨林松还没走到自家门前,眉头就拧了起来。 那扇破木门正孤零零地倒在地上。 门口围了二三十號人,闹哄哄的。 人群中间站著赵四。 昨天在村口被杨林松捏碎了手腕,今天胳膊上绑著绷带,吊在脖子上。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生面孔,手里拎著棍棒,一个个流里流气的。 “傻子!你个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赵四红著眼,衝著空无一人破屋叫骂。 “昨儿个偷袭老子算什么本事?今儿个不把你那只手废了,老子跟你姓!” “还有你卖猪皮的钱,全给老子吐出来当医药费!不然就把你这破房子点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劝。 “这林松也是,怎么惹上这瘟神了?” “我看悬,赵四这次带的人不少,林松就算有把子力气,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傻子就是走了狗屎运,不知天高地厚,这下好了,腿都得让人打断!” 赵四听著周围的议论,脸上的狠劲儿更足了。 他高举著那只没受伤的手,大吼:“兄弟们,给我死守到那个傻子回……” 声音戛然而止。 赵四直勾勾盯著村道。 人群也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杨林松在那儿。 他背著大弓,手里拖著一头比家狗还大两圈的狼,狼头上还有个血窟窿。 暗红的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他正静静地看著赵四。 “找我?” 杨林松走到跟前,鬆开手,狼尸砸在冻土上,激起一片雪尘。 他往前迈了一步,沾血的伞兵靴踩在地上,发出咯吱响。 “大舅哥,你是嫌一只手废得不够?” 赵四被这句话顶得脑门充血,可一对上那双冷冷的眼睛,心里的邪火便被浇灭了。 那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 但当著这么多兄弟的面,他不能怂。 “怕个球!”赵四咬著后槽牙,声音变了调,“他就是个傻子!那狼肯定是捡的!咱八个大老爷们还干不过一个脑子不灵光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单手一挥:“兄弟们一起上!谁废了他这双招子,老子出十块钱!” 十块钱。 这年头能买几十斤猪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七八个混混相视一眼,贪婪压过了忌惮。 “傻大个,这可怪不得爷心狠!” 领头的两个混混一左一右,抡起手臂粗的榆木棒子就冲了上来。 “完了,这回真完了。”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嘆了口气。 “林松这孩子虽然有把子力气,可那些都是打架不要命的主儿。” 村民们下意识地往后缩,有人甚至捂住了自家娃的眼睛。在他们看来,下一秒就是头破血流的场面,这杨家傻子就算不死,下半辈子也得在炕上瘫著了。 杨林松站在原地,垂著眼皮,没看两根呼啸而来的木棒。 他右脚忽然向下一沉,脚尖插进狼尸身下,用力一挑。 那头八九十斤重的冻狼尸,被他当成个沙包踢飞出去。 左边那个冲在最前面的混混来不及反应。 “咔嚓!” 狼尸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那混混哼都没哼一声,身子飞出去三四米,还带倒了两个同伙。 但这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右边的混混已经衝到杨林松跟前,手里的木棒收势不住,直奔他的脑门。 杨林松左手向后一抓,紫杉木大弓落入掌心。 他身形一矮,木棒擦著他的头皮掠过。 就在这矮身的工夫,手中的弓背借著旋转的力道,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残影。 “啪!” 一记狠抽,抽在右边混混的小腿上。 “啊!” 一声惨嚎,木棒脱手飞出,那混混抱著小腿跪倒在雪地里,翻著白眼晕了过去。 剩下的四个混混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棍子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著地上哀嚎打滚的同伴,再看看那个一脸漠然的男人,寒意从脚底板直往上冒。 这是傻子? “愣著干什么!上啊!他手里那是弓,近身他就完了!”赵四躲在最后面,喊破了嗓子。 那四个混混一咬牙,仗著人数优势,再次围上来。 “找死。” 杨林松嘴里蹦出两个字。 跨出一大步。 一名混混挥拳打来,杨林松头一偏,左手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右肘顶在对方腋下。 那混混身子一软,失去了战斗力。 另一人想从背后偷袭,杨林松反手用弓梢向后一戳,顶在对方心窝。 “呕!” 那人捂著肚子跪在地上,吐出了胆汁。 膝撞、肘击、擒拿、关节技。 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繚乱,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招招都伴隨著一声惨叫或骨头错位的脆响。 仅仅十秒。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八个打手全躺在雪地里。 杨林松站在这片狼藉中央,连大气都没喘上。 他走到狼尸旁,抬起靴子,踩在狼头上,注视著缩在最后的赵四。 赵四看看杨林松,又看看一地兄弟,双腿发软,裤襠里的热流淌出,冒著骚气的白雾。 “妈呀……” 赵四怪叫一声,转身就要钻进人堆。 “跑?” 杨林松嘴角上扬,左手持弓,横在胸前。 右手探向后背的箭囊。 抽箭、搭弦、开弓。 一百二十磅的强弓被拉成满月。 手指微松。 “崩!” 一道寒光擦著地面飞掠过去。 正在狂奔的赵四只觉右脚脚踝处一凉,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脚。 赵四一个狗吃屎摔在地上,蹭掉了一层脸皮。 他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脚没法动弹。 他回头一看,魂都嚇没了。 一支钢製破甲箭穿透了他右脚裤管的下摆,钉入了坚硬的冻土! 箭杆距离他的皮肉,不到半厘米。 “我的脚!我的脚断了啊!” 赵四没敢细看,就在地上哭爹喊娘。 村民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这一箭……真是傻子射出来的? 杨林松收起弓,迈开长腿。 他走到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流氓头子。 杨林松隨即弯下腰,单手握住箭杆,轻轻一拔,破甲锥带著泥土离地。 他把箭头在赵四的棉袄上擦掉些泥土,顺手揪住赵四的衣领,把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赵四看著近在咫尺的冷脸,还有在他眼前晃悠的箭头,牙齿打战。 “別……別动那根箭!我错了!林松哥,松爷!我的脚……我的脚还在!我再也不敢了!” 第11章 门坏了,赔钱 杨林松没有理会赵四的求饶。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家那扇倒在地上的破木门。 “门坏了,赔。” 赵四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只要钱能解决,就不是什么要命的事儿! “赔!我赔!爷爷你要多少我都赔!” 他慌乱地在自己身上一通摸,把所有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 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几枚硬幣,还有两张大团结。 赵四哆嗦著,把这一捧钱全塞进了杨林鬆手里。 杨林松鬆开另一只手,任由赵四摔在地上。 “哎呀!”赵四不敢哼唧。 杨林松慢条斯理地把钱展平,数了数。 二十三块五毛八分。 修十个门都够了,剩下的还能买几斤白面。 他点点头,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 然后,他指著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混混,又看向赵四那张惨白的脸。 “滚。” 这一个字,在赵四听来是天大的恩赦。 “谢爷爷!谢爷爷不杀之恩!我这就滚。” 赵四连滚带爬从地上窜起,顾不上招呼那些兄弟,拖著险些废了的腿,疯了一样衝出人堆。 村民们默契地让开一条道。 混混们见老大跑了,哪还敢多待,互相搀扶著纷纷逃命。 杨林松不再看那些混混,而是把目光投向围观的村民,扫了一圈。 他们一个个都缩著脖子,眼神飘忽,没一个敢吱声。 就连几个平日里嘴碎得能把死人说活的老娘们,这会儿也都把嘴闭成了蚌壳。 这就对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在这个世道,拳头硬才是硬道理。 杨林松收回目光,单手抓著狼尸的后颈,拎了起来。 迈过门槛,另一只手扶起破门板。 “砰!” 震得门框落灰。 门板合上,將所有的窥探、议论,还有这漫天风雪,统统挡在门外。 ------ 屋里生了火,总算有了点暖意。 杨林松把狼尸往案板上一扔,“咚”的一声沉响。 紧接著“轰隆”一声巨响。 那张饱经风霜的破木桌不堪重负,当场塌了架。 “……” 看著满地碎木,杨林松无奈地摇了摇头。 得,这下连烧火的柴都省了。 他卸下背上的紫杉木大弓搁在一旁,又从箭囊里抽出那支刚立下头功的破甲箭。 银白箭头上,糊满了暗红的血污和肉屑。 他掏出一块旧棉布,仔细地擦拭起来,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刚才在门外的狠戾煞气,这会儿散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个顶级工匠般的沉稳。 “好钢。” 杨林松低声夸了一句。 这块汽车大梁钢,韧性绝了。洞穿狼头骨,硬钉冻土,刃口却连个卷边都没有。 在这个年代,这是他的宝贝,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透过门板缝隙,杨林松朝外瞥了一眼。 村道上空空荡荡的,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往常这会儿,隔壁杨家大院早该响起张桂兰那破锣嗓子了,不是骂鸡不下蛋,就是骂杨大柱不成器。 可今天,隔壁静得跟座坟似的。 大门关得死死的,烟囱里冒著烟,却没半点人声。 看来,门口那一箭,不仅射穿了赵四的裤管,还把某些人的胆给射穿了。 怕了? 怕了好,省得天天跟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叫。 杨林松收回视线,把擦得鋥亮的破甲箭插回箭囊,从腰间摸出那把柴刀。 这刀铁质一般,但这几天被他磨得能吹毛断髮。 他直接把案板搁在地上,按住狼头。 狼皮成色极佳,灰白相间,油光水滑。 要是拿到县城供销社,少说能卖五十块钱。 要是走黑市,遇上识货的主,价格还得涨。 五十块钱,一个壮劳力在大队里要累死累活干上一整年。 杨林鬆手腕一翻,刀尖抵住狼下巴的中线。 落刀。 “滋——” 轻微的皮肉分离声响起,听著让人头皮发麻,却莫名解压。 他的手极稳,刀锋沿著腹部中线一路向下,完美避开了筋膜,仅划开表皮。 接著是四肢內侧,刀尖挑过,皮肉就跟拉开的拉链一样,丝滑分离。 剥皮这活儿,在他手里简直成了一门艺术。 不到十分钟。 一张连著头脸、带著尾巴尖的狼皮被他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充盈整个屋子。 这味儿搁別人闻了得吐,可对杨林松来说,反而让他兴奋。 他把狼皮展平,掛在墙角晾起来,刚转身准备处理狼肉。 “篤、篤、篤。” 敲门声响了。 不轻不重,节奏分明,三下即止。 杨林松握刀的手一顿,眼神冷下来,耳朵微动。 门外脚步声轻盈,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收起刀,走过去卸下门栓。 门刚拉开一条缝,带著香皂味的冷风裹著一道纤细人影就闪了进来。 沈雨溪。 她身上还是那件碎花棉袄,头上围著厚围巾,只露出一双又亮又急的杏眼。 一进屋,她就赶紧把门关好。 “你怎么来了?” 杨林松语气平淡,没赶人,也没多热情。 沈雨溪没吭声。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那里,躺著一具失去皮毛、红白相间的狼尸,肌肉纤维根根分明。 墙角,那张狼皮还在微微晃荡,空洞的眼眶正死死盯著她。 “嘶——” 沈雨溪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她早知道这个男人厉害,也远远看见了他拖狼回来的身影,但这种剥皮现场,她还是第一次目睹。 这手法……太专业了。 简直像个外科医生在动手术。 就算是村里的杀猪专业户赵三刀,也绝不能把一张狼皮剥得这么干净利落。 沈雨溪抬头看向杨林松。 在这个年代,一个能打、能抗、还能稳定搞到肉的男人,就是最硬的靠山。 “赵四那帮人要是报復……”沈雨溪语气急切。 她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云南白药,还有几颗消炎片。我不晓得你伤著没,备著点。” 杨林松看了一眼。 这些都是硬通货,关键时候能救命。 “我没伤。”杨林松实话实说,“他们还没资格碰我。” 此话够狂。 不过狂得理所当然。 沈雨溪噎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笑意。 “村里风向变了。” 第12章 狼王胃里的秘密 “刚才王大炮在大队部会议上喊话,点名警告了赵四,说要保护烈士遗孤,再有谁敢来闹事,直接送公社法办。” 沈雨溪深深看著杨林松,继续说,“现在全村都在传,说你……是黑瞎子转世,是个煞星,惹不得。” 杨林松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你自己小心,那帮人蔫坏。”沈雨溪见他满不在乎,又叮嘱一句,拉了拉围巾,“我先走了,待久了对你名声不好。” 她是个聪明姑娘,懂分寸。 这年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被人逮著就得掛破鞋游街。 门开了又关。 屋里又只剩下杨林松一人。 他看著炕上那包药,心里没来由地暖了一下。 他走到地上的狼尸旁,手中的柴刀再次落下。 狼腹被划开,冒著热气的內臟流了出来。 心、肝、肺,都是大补的好东西,不能浪费。 然而,当刀尖挑破狼胃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不对劲。 按理说,头狼不该缺吃的,胃里多少有些肉渣子。 可现在,胃袋里乾瘪瘪的。 只有一团还没消化的树皮。 只有饿疯了的肉食动物才会啃树皮。 老林子里野兔、野鸡、狍子都不缺,一头正值壮年的头狼,怎会沦落到这地步? 除非…… 它根本没时间捕猎,或者说,它不敢停下来捕猎。 它在逃命。 杨林松眯起眼,放下狼胃,將狼尸翻了个面,检查起那几条腿。 很快,他在左后腿內侧发现了端倪。 之前因为有厚实的毛髮遮盖,加上位置隱蔽,剥皮的时候没注意。 此刻皮毛一去,伤痕便显露出来。 那是三道並排的抓痕。 伤口极深,已经结痂癒合,但依然能看清骨头断掉过的痕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那伤疤的样子,像是被什么大鉤子撕扯过。 杨林松伸出手指比画。 三道抓痕间距很宽,每一道都有他手指那么粗。 狼这种动物,铜头铁骨豆腐腰,凶悍、极其记仇。 能把头狼嚇得不敢在深山捕猎的…… 那东西的体型…… 三百斤的野猪王? 不,野猪只会横衝直撞,虽猛,但造不成这种撕扯伤。 黑瞎子? 黑熊力气虽大,但速度赶不上灰狼。 东北虎? 杨林松的心臟怦怦跳。 只有那种食物链顶端的“山大王”,或者某种成了精的老畜生,才有这种压迫力。 他又想起了之前那头野猪王。 它出现在深山外的小山沟里,觅食应该往深山里跑才对。 现在看来,这两头兽王都是被赶出深山的流亡者。 深山里出了个新大王。 杨林松看著那道旧伤疤,没觉得怕,反倒浑身发热。 那是顶级猎人嗅到顶级猎物气味时的兴奋。 野猪也好,头狼也罢,充其量只是练手的靶子,换点钱票的资源。 而那个大傢伙才是真正的宝藏。 杨林松將狼肉一块块分好,埋进墙角的雪堆里冻起来。 他走到窗前。 外面已经黑透,远处的群山在夜色中吐著寒雾。 “等著。” ------ 天刚蒙蒙亮,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 杨林松站在门口,扫了眼被赵四踹坏的门板,又看了看四面漏风的窗户。 这破屋子再不修,来一场大雪就得塌。 他不想刚穿越过来就被埋在土坯里。 杨林松转身回屋,走到墙角,那张昨晚处理好的狼皮正掛著。 经过一夜风乾,皮子是厚重的灰白色,毛针黑亮,摸上去很顺滑。 沈雨溪说得对,村里人是怕他,可兜里没钱,屋里没粮,腰杆子终究硬不起来。 杨林松找来块旧油布,把狼皮卷好,用草绳捆结实,往背上一甩。 他这次不去鬼市。 修房子用的油毡纸和洋钉,鬼市里没有。 ------ 县城,国营土特產收购站。 这里比供销社还热闹,门口停著几辆骡马车正在卸山货。 大厅里挤满了人,排队卖山货的老农都缩著手脚,陪著笑脸,生怕被压价。 柜檯后坐著个梳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穿著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敞著。 他叫刘海,是收皮货的,十里八乡都叫他“刘扒皮”。 “这叫一级菇?你睁开眼看看!” 刘海抓起一把干蘑菇,用力一搓,碎渣子往下掉。 “看见没?脆成这样,都是陈年烂货!给你两毛一斤都算抬举你了!” 那老农心疼地看著地上的碎渣,嘴唇哆嗦:“刘师傅,行行好,这是我在山里钻了三天的……家里等米下锅啊……” “下一个!別废话!”刘海不耐烦地挥挥手,把蘑菇往身后筐里一丟,眼皮都没抬。 杨林松站在队伍里,压低了帽檐。 刘海这套路,先把好东西弄出点毛病,再压价收,转手就能按一级品入库,差价全进自己腰包。 他前世在边境见多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了杨林松。 “卖啥?快点拿出来,別磨蹭。”刘海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瞥见是个穿破棉袄的大个子,语气更冲了。 杨林松没说话。 他解开背后的油布包,手腕一抖。 “哗啦!” 一张大狼皮在柜檯上铺开了。 闹哄哄的大厅一下就安静下来。 皮子很大,从头到尾有两米长,灰白色的毛皮泛著光。 周围排队的人都吸了口凉气。 “乖乖!这是狼?看著跟小牛犊子似的?” “这成色……真好啊!” 刘海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是好东西,这种品相的狼皮,他好几年都没见过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板起脸。 刘海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狼皮一角翻来覆去,最后指甲盖在狼头眉心处停下。 那里有个指头粗细的小洞,毛髮太厚,不仔细扒拉根本看不到。 “嘖嘖嘖。” 刘海摇著头,把皮子往回一推,“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本来是张好皮子,就坏在这个洞上。”刘海指著那个小洞,嗓门拔高,“这叫破了相!皮子最讲究完整,这一破,就不值钱了。” 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又收回去半根。 “一张破皮,最多给你十五块钱。爱卖不卖,不卖赶紧拿走,別挡著后面的人。” 十五块? 周围的村民和閒汉一听这话,风向就变了。 “刘师傅是老人,眼光毒,他说破相那就是破相。” “是啊,大个子,十五块不少了,拿钱买粮是正经事。” “可惜了,打了头狼还给弄坏了,要是没这窟窿,少说能卖三十。” 大伙看著杨林松,眼神里带著同情,也有看热闹的心態。 杨林松听著周围的议论,脸上没啥表情。 他看著刘海那张算计的脸,开口道: “既然刘师傅看不上,那就算了。” 杨林松慢条斯理地把狼皮捲起来,“这皮子我还是拿去省城外贸部吧,听说那边正缺这玩意儿,应该有识货的。” 说完,他把皮子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刘海被这话噎住了。 省城外贸部? 这穿破棉袄的傻大个还知道外贸部? 要是这张皮子真到了省里,让上面知道自己把特级皮当垃圾拒收,他的铁饭碗还端不端得稳? “站住!” 第13章 傻子背景通天 刘海一拍柜檯,噌地站了起来。 “你个乡巴佬懂什么外贸標准?我是为你好,省得你白跑一趟!”他黑著脸,急道,“回来!看你大老远背来,我个人再给你加两块钱!” 杨林松停下脚。 他转过身,没走回柜檯,而是站在大厅中央。 当著所有人的面,他再次抖开狼皮,左手提著狼颈,把皮子亮在眾人面前。 “刘师傅,你说这皮破了相?” 杨林松字正腔圆,哪还有半分傻气? 他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个箭孔上。 “第一,这是冬狼皮。入冬的狼底绒最厚,针毛最亮,保暖性比一级皮高出三成不止,这老道理还需要我教你?” “第二,看这骨架和毛色,这是一头狼王。寻常狼皮撑死一米五,这张足有两米长!物以稀为贵,这一点刘师傅不会不懂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孔,不是瑕疵,是技术。” “一箭穿眉心,一击毙命!除了这里,整张皮连个划伤都找不出。按老规矩,给外贸出口的皮子,这种品相的得算特级!” 杨林松往前一步,带著一米九身高的压迫感。 “这种品相的狼王皮,去年省里的收购指导价不低於八十块。刘师傅,你是业务不熟,还是当我是傻子,想把公家的便宜占进自己兜里?” 这话一出,大厅里炸了锅。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连行话都一套一套的! 这哪里是乡下来的泥腿子?分明是个真行家! “我的天,他说得跟真的一样!” “八十块?!我一年工分都挣不来这么多!” “刘扒皮这次是踢到铁板了!瞧他那脸,都绿了!” 刘海被堵得满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在哆嗦:“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这儿我就是规矩!你这是扰乱收购秩序!” 他心里发慌,但当著这么多人,不能认栽。 “保安!保安在哪!有人闹事!把这疯子给我撵出去!”刘海气急败坏地吼道。 就在这时。 “吵什么吵!成何体统!” 后堂门帘一掀,一个中年男人沉著脸走了出来,他穿著一件四兜干部服,身形笔挺。 “站长!” 刘海看见来人,像见了救星,赶紧从柜檯后绕出来告状。 “王站长,这小子拿张破皮来讹人,还要动手打人!我正要叫人把他弄走呢!” 王建军压根没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张狼皮。 他是老兵出身,是这收购站的一把手,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好皮子!”王建军忍不住讚嘆,“这手艺更神,百步穿杨也不过如此。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练不出来。” 他视线缓缓上移,想看看是哪位老猎手有这等本事。 可当他看到杨林松的脸时。 “噹啷!” 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水泥地上,摔掉了一大块瓷,茶水溅了一地。 王建军没管这些,视线不曾挪开杨林松的脸。 这眉眼,这轮廓,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刘海,力气大得直接把他推翻在地。 王建军三两步衝到杨林松面前,双手颤抖著想去抓他的肩膀,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 “你……你是杨家村的?”王建军声音发颤。 杨林松看著眼前这个激动的男人,在原身的记忆里没找到这號人,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叫杨林松。” “林松……林松……”王建军反覆念著这个名字,眼眶红了。 “你是……杨卫国老首长的儿子?” 这话一出,大厅里彻底炸了锅。 杨卫国!这三个字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那可是写进传奇里的大英雄! “杨司令的儿子?” “亲娘咧!这小伙子是將门之后?” “怪不得!怪不得人家懂这么多,还有打狼的本事!虎父无犬子啊!” 瘫在地上的刘海已经彻底傻了眼,他看著杨林松,又看看激动到失態的站长,想爬起来又不敢爬起来。 完了,这回踢到的不是铁板,是钢板! 杨林松心里也是一震。 原身的记忆里,父亲只是个牺牲了的军人。 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王建军强压下情绪,转过身,看都没看地上的刘海,直接对著柜檯里的会计喊道:“老张!开票!这张狼皮,站里收了!” “按特级皮毛收购,为国家出口创匯做贡献!另外……” 王建军顿了顿,嗓门提得更高,“加上站里给见义勇为猎手的特別奖励,一共开一百块!” 一百块!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建军亲自从保险柜里数出十张大团结,又从抽屉里抓出一大把票证,全国粮票、工业券、布票,还有几张稀罕的糖票,一股脑儿全塞进杨林鬆手里。 “孩子,你受苦了。” 王建军的手紧紧握住杨林松的手,含泪说道,“这些年一直想找你,可上面的情况复杂……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重重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这皮子值这个价,不是王叔给你走后门,是它配!以后有啥难处,直接来站里找我。在这县城里,我看谁敢欺负杨司令的儿子!” 说这话时,他还特意扫了一眼地上的刘海。 “谢谢王叔。” 杨林松点了下头,大方收下钱票。 “皮子卖了,我就先回去了,家里房子漏风,得赶紧修。” 他没有追问父亲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然有人认出了他,当年的事,迟早会水落石出。 在一眾敬畏、羡慕、震惊的复杂目光中,杨林松离开了收购站。 出门后,他直奔供销社。 五十斤富强粉,一卷油毡纸,两盒洋钉,几块厚木板,一罈子豆油,两袋精盐。 最后,杨林松站在副食柜檯前,看著玻璃瓶里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他想起那个为了雪花膏被张桂兰当眾羞辱,急得红了眼圈的姑娘。 “这糖,来两斤。” 售货员看著他手里的大团结,手脚麻利地给他装了满满一大包。 回村的路上,日头正高。 背篓里的东西沉甸甸的,能把人的腰压弯。 但杨林松腰杆挺得笔直。 將门之后…… 如果原身的父亲真是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他的儿子会在杨家村当了这么多年任人欺凌的“傻子”? 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杨林松看著远处白雪皑皑的群山,眼神冷冽。 不管背后藏著什么牛鬼蛇神,这笔帐,他杨林松接了! 第14章 谁敢抢烈士粮? 雪地上反著晌午的阳光,晃得人眼花。 回村的土路上,杨林松踩著硬雪壳子,走得稳如泰山。 背篓的肩带勒进了旧棉袄里,这一篓子东西,少说也有八十斤重。 换作以前那个傻大个,早趴雪窝子里喘气了。 可现在的杨林松,这点分量对他来说,也就是负重热身。 村口,一群老少爷们正端著碗蹲在墙根晒太阳。 碗里是稀得能看见碗底的玉米粥,配著咸菜条子,一个个吃得呼嚕作响。 “那是……林松?”一个抽旱菸的老头眯著眼,指了指路口。 周围的说话声停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去。 昨天杨林松拖著狼回村的样子,村里人还记著呢,今天他又背著这么一大堆东西回来,肯定是又弄到好东西了。 一阵风吹过,把背篓上盖的油布掀开了一个角。 阳光也是懂事的,正正好好照在露出来的东西上。 白布袋子上,印著“富强粉”三个红色大字。 旁边一个玻璃罈子,黄澄澄的豆油晃来晃去。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富强粉?那是白面啊!” “天哪,那么大一罈子油,能炸多少东西吃啊?” “这傻子……不,林松是挖到金矿了?” 闻著空气里的味儿,自己碗里的咸菜就没味道了。 村民们一个个喉结滚动。 “站住!!” 一声尖厉的叫喊冲了过来。 张桂兰不知从哪个墙根底下窜了出来。 她头髮蓬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个麵粉袋子,恨不得伸手进去掏一把。 贪婪这玩意儿,最能壮胆。 昨天见到赵四在屋外挑衅闹事,她嚇得关门闭户。可这会儿见了这么多精细粮油,那点害怕早就没了。 这一袋麵粉,够她家大柱吃三个月白面饃了! 张桂兰几步衝到路中间,双手叉腰,把路给堵了。 “好啊!你个白眼狼!” 张桂兰扯著嗓子,生怕全村听不见,“发了財就不认亲了?背著这么多好东西,不想著孝敬长辈,自个儿偷摸吃独食?也不怕把肠子撑爆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看热闹的心思全勾起来了。 在农村,不孝可是大罪名。 杨林松停下脚步,静静看著面前这个张牙舞爪的妇人。 见他不说话,张桂兰以为他心虚,胆子更大了。 “我是你大伯娘!把你养这么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张桂兰一边喷著唾沫星子,一边伸手去抓背篓,“这面和油,理应先紧著长辈!拿来,正好给你堂哥补补身子!” 这手强取豪夺,被她说得天经地义。 眼看那只手就要碰到面袋子,杨林松上身微微一侧。 张桂兰抓了个空。 她扑得过猛,脚下一绊,差点栽进雪堆里。 她好不容易站稳后,气得大叫:“你还敢躲?反了天了!大傢伙评评理,这就叫养不熟的狼崽子!” 周围村民小声议论起来。 “林松这事儿办得是不地道,不管咋说那是长辈。” “那么多麵粉,分点出来也是应该的嘛。” 这帮人就是“恨人有,笑人无”,巴不得看杨林松出血,哪怕分不到自己手里,看著心里也平衡些。 杨林松扫过一张张看好戏的脸,目光最后定格在张桂兰脸上。 “想要?”杨林松道。 张桂兰一愣,脸上露出喜色:“算你还懂事!赶紧卸下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杨林松哼了一声。 他单手扶著背篓,看著张桂兰:“这东西,你拿得走,就怕没命吃。” “你嚇唬谁呢!”张桂兰跳脚,“吃你点面还能吃死人不成?” “这是县收购站的王站长特批的。” 杨林松说得不紧不慢,“是给烈士家属的慰问品。” 人群里一下子议论开了。 县里的站长?特批物资?烈士家属?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可不是小事。 杨林松朝张桂兰走近一步。 他个子高,这么一逼近,张桂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大伯娘要是想拿,也行。” 杨林松说道,“咱们现在就去找公社的领导评评理。问问他,抢烈士遗孤的抚恤物资,破坏拥军优属政策,该判什么罪。” “是蹲大狱,还是吃枪子儿?” 这番话,快把张桂兰的魂给嚇没了! 这年头,破坏拥军优属?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別说吃麵粉,全家都得被批斗。 大柱这辈子就別想娶媳妇、找活计了,搞不好还得去劳改农场啃窝头! 张桂兰的脸煞白,嘴唇哆嗦个不停,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就是个窝里横,哪见过这种上纲上线的阵仗? “这……这……”张桂兰不知说什么了。 刚才还帮著张桂兰说话的人,这会儿一个个缩著脖子,看张桂兰的眼神也不对了。 “大柱娘这就不对了,连烈士物资都敢抢,这是想把一家子都送进去啊。” “就是,这不是给咱们村抹黑吗?” “人家林松可是县里领导看重的人,以后出息著呢,咱可別跟著瞎掺和。” 听著议论,张桂兰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我不稀罕!” 张桂兰嚎了一嗓子,转头就钻进人群,踩到了鞋跟都顾不上提。 杨林松冷哼一声,背著东西,阔步穿过人群。 经过知青点的水井时,他放慢了脚步。 沈雨溪提著个空桶,正呆呆地看著他。 刚才的事她都看在眼里,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杨林松左右张望,几步走了过去。 大高个子把沈雨溪整个人挡住,背篓往肩上提了提,腾出一只手伸进怀里。 沈雨溪本能地退了一步,却见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已伸到她面前。 摊开。 手心里躺著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玻璃纸闪著光,好看极了。 “给。” 沈雨溪抬头看著他:“这……” “拿著。” 杨林松抓过她的手,就把糖塞了进去。 糖果带著他怀里的温度,暖烘烘地烫著她的手心。 这年头,水果糖是奢侈品,这一把糖抵得上普通人两天的工分。 杨林松压低声音说道: “甜甜嘴,放心吃,不是偷的。” 说完,他没等沈雨溪反应,扛著背篓大步离去。 沈雨溪握著那把硌手的糖,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真甜。 第15章 吃你的猪食,肉是我的 回到破土坯房,杨林松把背篓往炕上一卸。 竹篾发出嘎吱响。 他顾不上歇息,走到门口,看著那扇旧疾加新伤的破门。 这门是他的脸面,也是他的防线。 得立个规矩。 杨林松从兜里摸出洋钉,扛来厚木板,抄起从大队借来的羊角锤。 直接开干。 “砰!砰!砰!” 铁锤起落,声声刚猛,震得门框上的陈年老灰往下掉。 几寸长的洋钉砸进木纹里,把鬆动的榫卯重新咬死。 他又用几块新木板横向加固,像打补丁一样,填上了几道能塞进孩子手臂的缝隙。 门板变得结实了许多。 推拉几下,门轴转动顺畅,关上后严丝合缝。 搞定大门,杨林松拿起油毡纸,三下五除二就把漏风的窗户封好,只在上方留了个通气小孔。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风声也消失了。 这个破屋终於像个家了。 杨林松往火塘里添了几块松明子,火焰“腾”地窜起,橘红色的光亮扫除了黑暗。 没过十分钟,屋里就暖意融融。 他脱掉笨重的棉袄,只穿件单衣,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 今天的重头戏来了。 这具身体亏空太久,得好好补补。 大铁锅刷净架上灶,倒入一丁点豆油润锅。 松木火烧得正旺。 锅热,青烟起。 杨林鬆手起刀落,把野猪板油切成小块,倒进锅里。 “滋啦!” 一声脆响,浓郁的荤香在锅里炸开,一下子就把这小破屋给填满了! 板油在铲子的翻动下,收缩、变黄,析出清亮的油。 他把猪油倒进碗里。 油渣金黄,杨林松撒上一把精盐,捏起一块丟进嘴里。 “咔嚓。” 酥脆掉渣,满口焦香。 锅里留下些底油,野葱姜蒜爆香,倒入撕好的大白菜。 “刺啦!” 猛火快炒,野猪油的香气锁住白菜的清甜。 油渣炒白菜,最好的下饭菜。 杨林松盛出白菜,又往锅里加了一大勺猪油。 硬菜,登场! 狼后腿肉用冷水去过血,直接下锅煸炒。 重油猛火! 肉块在热油里翻滚,表面收紧,变成焦黄色。 八角、花椒、桂皮,还有酱油,不要钱似的往里倒。 酱油一激,酱香味混著肉香冲天而起! 加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燉。 另一边的灶眼也没閒著。 五花三层的野猪肉煸出油,倒入土豆块,咕嘟咕嘟地燉了起来。 猪油的醇香、红燜狼肉的酱香、野猪肉的脂香…… 霸道的食材冒出霸道的香气,顺著烟囱和门缝飘向四周。 对於这个常年鲜见荤腥的小山村来说,简直是一种残酷的刑罚。 ------ 一墙之隔,杨家大院。 堂屋里死气沉沉,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开追悼会。 桌上摆著晚饭:一盆玉米粥,一碟咸菜条,还有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 杨金贵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头紧缩。 “娘,这也太淡了,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杨大柱拿著筷子在粥里搅合,一脸嫌弃。 “吃吃吃!就知道吃!” 张桂兰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要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我们的日子能过得这么苦吗!”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著烟气钻进了堂屋。 杨大柱鼻子抽动两下,紧接著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泛起了绿光。 “肉……这是肉味!”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使劲往空气里嗅。 “好香啊……谁家燉肉呢?比过年杀猪还香!” 那股香味太霸道了,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张桂兰也闻到了。 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咽了一大口唾沫。 这味道,除了隔壁那个丧门星,还能有谁? 她脑子里闪过白天那一大袋富强粉和一大罈子豆油,心里猛地一抽。 那本该是她的! “他在燉肉?那个傻子在吃肉!” 杨大柱一听,心態立马崩了。 他看看自己碗里的清汤寡水,再想想隔壁的大鱼大肉,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一下子就炸了毛。 “啪!” 粥碗狠狠摔在地上,稀粥溅了一地。 碗也碎了。 “我不喝这猪食!我要吃肉!我也要吃肉!” 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此刻竟像个三岁孩子一样,躺在地上就开始打滚,两条腿乱蹬。 “那是我的肉!是我的!娘,你去给我要回来!” 要是往常,张桂兰早就去哄宝贝儿子了。 可今天,那股肉香飘过来,猛烈得很,她比挨了巴掌还难受。 “嚎什么嚎!想把狼招来吗?!” 一直没吭声的杨金贵突然爆发,菸袋锅往桌上重重一拍。 “你去要?你怎么不去抢?!”他指著地上的杨大柱咬牙切齿道。 “那个小畜生手里有弓有箭,连赵四都被他废了!王大炮护著他,现在又攀上个县里的王站长!你去抢?你是嫌命长了?” 杨金贵心里比谁都苦。 他算计了一辈子,本以为能把这傻侄子吃干抹净,当一辈子长工。 谁承想分家才几天,人家就又是野猪又是狼,日子过得比地主老財还滋润! 这哪里是分家,这是放虎归山! 杨大柱被骂懵了,躺在地上抽噎,鼻涕泡都吹了出来,可眼睛还直勾勾盯著隔壁的方向。 可那股肉香还在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馋虫也在打滚,也在乱蹬腿。 隔壁传来锅铲声,张桂兰听得心里一阵阵发堵,嫉妒得红了眼珠子。 “作孽啊!” 她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眼泪流了下来了,“老天爷咋不开眼,不打个雷劈死那个白眼狼!撑死他个王八蛋!” 一家三口在满屋繚绕的肉香中,对著一地狼藉,只能干瞪眼。 ------ 隔壁破屋。 杨林松压根没理会一墙之隔的鸡飞狗跳。 锅盖一掀,滚滚热气带著浓香扑面而来。 红燜狼肉软烂脱骨,野猪肉燉土豆油光晶亮。 满满两大碗硬菜,配上锅边贴得焦黄酥脆的死麵饼子。 杨林松盘腿坐在火炕上,夹起一块狼肉放进嘴里。 软糯入味,野性十足。 再来一口吸满汤汁的土豆。 绵软香甜,入口即化,烫得舌头打卷却捨不得吐出来。 “呼……” 一口热气吐出,舒服!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屋暖炕热,肚里有油水,这种踏实感,千金不换。 他大口吃著肉,每一口吞下,都感觉一股热流滑入胃里,迅速化作力气流遍全身! 一顿饭,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他用饼子蘸乾净了。 吃饱喝足,杨林松靠在墙上,看著靠在墙角的大弓和箭筒。 狼王胃里的树皮和腿上的旧伤,一直提醒著他。 大山深处,还藏著个更大的傢伙。 杨林松摸了摸微微发热的小腹,心里有了计较。 房子修好了,肚子填饱了。 兜里有钱,缸里有粮。 后顾之忧已解。 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个大傢伙了。 既然重生一回,那就要做这莽莽丛林里唯一的王。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咱们山里见真章。 第16章 救命啊!傻子在磨刀! 日头爬到了正南,屋檐下的冰凌子滴答淌水。 杨家大院的堂屋里,气氛压抑。 杨金贵推门进来,黑著脸,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搁在桌上。 荷叶散开,露出块巴掌大的猪肉,约莫半斤。 “这肉价涨得没边了。”杨金贵敲了敲旱菸袋,一脸肉疼,“三张肉票,还搭进去四毛钱,才切了这么点。” 张桂兰瞅著那块肉,喉咙滚动了一下,拿麻绳穿了,掛在竹竿上。 “晚上再燉。”张桂兰咽了口唾沫,“晌午凑合吃点。” 桌上摆著三个大海碗,盛著玉米碴子粥,米粒少得可怜。 旁边还是一碟发黑的咸菜条子。 杨大柱坐在板凳上,看著那块条,又看看碗里的稀粥,心里烦躁起来。 昨天隔壁飘来的肉味,在他鼻子里一夜都没散,现在闻著咸菜味,比吃糠还难受。 “咣当!” 杨大柱把筷子摔在桌上。 “吃吃吃!天天就是这猪食!” 杨大柱梗著脖子嚷嚷,“隔壁那傻子天天山珍野味,咱家连口肉汤都喝不上?爹,娘,你们手里攥著钱,就这么抠?买了猪肉还不让吃,非要等到晚上!” 要是往常,杨金贵早一巴掌呼过去了。 可这会儿,他只是阴沉著脸,没吱声。 他拿起菸袋锅,填满菸丝,划燃火柴,猛抽两口。 他吐出一团浓烟,开口道:“大柱,別嚷嚷了。今天我去县里听了个信儿。” “啥信儿能当肉吃?”杨大柱没好气地翻著白眼。 “那个傻子,”杨金贵压低声音,手里的烟杆子有些发抖,“在收购站里,把那个叫刘扒皮的老油条给收拾了。” 张桂兰正在喝粥,动作一顿,粥水顺著嘴角流下来:“啥?” “人家不光懂行话,还认得县里的王站长。” 杨金贵脸上带著恐惧,“王站长当眾认他当侄子,给了他一百块钱,还有一堆票!” “一百块?!” 张桂兰尖叫一声,粥碗没拿稳,“啪”地摔在地上。 粥撒碗碎,没人顾得上心疼。 堂屋里一片死寂。 这几天的怪事在他们脑子里串了起来。 杨林松一脚踢翻大柱的狠劲,害得大柱摔断门牙。 一手捏碎实木刀柄的怪力。 一箭射杀狼王的准头。 还有面对赵四那帮流氓时的沉稳和狠辣。 “他不傻……”杨大柱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他一直在装!他在看咱们笑话!” 张桂兰只觉得浑身发冷,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傻,那这八年…… 把他当牲口使唤,让他睡狗窝,给他吃泔水……这些事,他都记著? 这不是傻子,是个臥薪尝胆的狠人啊! “完了,全完了。” 张桂兰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这就是个討债鬼!咱们把他往死里整,他现在翻了身,手里还有弓箭,连狼王都杀得死,咱们……” 恐惧掐住了这一家三口的脖子。 他们不怕傻子闹事,因为傻子没脑子。 但他们怕一个身手恐怖、心机深沉、还会隱忍装傻的正常人! “不行!不能让他待在隔壁!” 张桂兰猛地坐直身子,“他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指不定哪天晚上摸过来,给咱一家三口全抹了脖子!” 杨金贵磕了磕菸灰,手还在抖:“你有啥法子?现在王大炮护著他,县里还有人。” “把他弄走!弄得远远的!” 张桂兰压低声音,“隔壁赵家村那个刘寡妇,上个月不是托媒人来说过吗?她家那个闺女是个瘫子,彩礼给得高,一百块!” “哦,对!你打算怎么办?”杨金贵眯起眼。 “赶紧把这傻……把这煞星『嫁』过去!快去敲定吉日,越快越好!” 张桂兰觉得这主意妙,“入赘丟脸,以后他就是刘寡妇家的人,跟咱们没关係了。刘寡妇那是出了名的泼辣,还有他那宝贝儿子赵四,冤家路窄,正好治他。咱们既拿了彩礼钱,又把这个雷给扔了出去!” 杨金贵沉默片刻。 他怕杨林松。 但他更爱钱,也更想保命。 “成。” 杨金贵站起身,“趁著他还没跟咱们撕破脸,赶紧把这事定下来。只要婚书一签,大队书记也说不出个啥!” “现在就走!”张桂兰一刻也不敢耽搁,“咱们这就去赵家村找刘寡妇!” 两口子饭也不吃了,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堂屋里,只剩下杨大柱一个人。 他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隔壁静悄悄的。 杨大柱是个窝里横,平时仗著爹娘撑腰才敢欺负人。 现在落了单,又知道了杨林松的真面目,只觉得墙后面藏著一头吃人的猛兽。 “我看一眼……” 杨大柱给自己壮胆,搬了个板凳放在墙根下。 他颤颤巍巍地踩上去,把脑袋探出墙头。 这一瞅,腿都软了。 隔壁破屋前,杨林松正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拿著柴刀,身旁放著紫杉木大弓,还有几支刚做好的箭。 “嗤——嘎——” 杨林松拿著柴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著。 声音刺耳,刀刃已经被磨得雪亮。 杨林松低著头,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嗡”的一声轻响。 接著,他又拿起一支箭,磨起了箭头。 那是破甲锥,三角棱形,尖锐极了。 杨大柱趴在墙头,牙齿撞得咯咯响。 大白天的,他在磨刀! 还磨那种能射穿狼头的箭! 此刻,杨大柱脑子里全是自己以前欺负杨林松的画面。 抢馒头、餵猪食、冬天泼冷水……这些事他都记著呢! 他磨刀不是为了杀人,还能干什么? 就在这时,杨林松抬起头。 眼睛深邃,眼神冰冷。 他其实是在看日头,估算进山的时辰。 杨大柱却觉得,杨林松这一眼是在看他的脖子。 “嗤——嘎——” 磨刀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比一下重。 这是准备给他们一家三口送终! “他要动手了,他真的要动手了……” 杨大柱满脑子都是杨林松提著柴刀跨过院墙,把他按在地上活剐了的画面。 “啊!!!” 杨大柱惨叫一声,脚下一软,从板凳上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摔疼的屁股,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手脚並用往院子外爬。 “杀人了!傻子要杀人了!” 杨大柱哭喊著衝出院门,一路跌跌撞撞向村外狂奔,路过柴火垛时一头撞上去,弄得满头稻草。 他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爹!娘!救命啊!傻子磨刀要杀全家啦!” 喊声在村道上迴荡,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 杨林松听著渐远的鬼哭狼嚎,眉头微皱,又很快舒展。 “莫名其妙。” 他摇摇头,用大拇指在刀刃上颳了一下。 够锋利了。 山里那大傢伙肯定皮糙肉厚,这柴刀材质一般,但只要够快,一样能要命。 杨林松收好柴刀,把破甲箭插回箭囊。 背起背篓,提起大弓,转身锁上了门。 他压根对隔壁一家子的心思不感兴趣。 杨林鬆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踩著雪,朝著深山老林走去。 第17章 黑瞎子转世VS黑瞎子大王 风变硬了,刮在脸上生疼。 越往大兴安岭肚子里钻,林子越密,树冠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 地上的雪能没过脚脖子,杨林松把裤脚拿草绳扎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 太静了。 林子里连声鸟叫都没有,每走一步都咯吱作响,听得让人心慌。 杨林松突然收住脚,鼻子用力抽了抽。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带著压迫感,让他后脖颈子发凉。 这地方,不是狼群能待的。 狼再凶,也只是抱团取暖,但这股气息很霸道,是这片山头的土皇帝才有的。 “咔。” 他反手解下背上的紫杉木大弓,攥在手里,右手从箭囊里摸出一根破甲箭,搭在弓弦上。 又往前摸了一里地,是个背阴的山坳。 眼前的景象,让杨林松心里有了底。 几棵碗口粗的红松被撞断了,断口炸开木头丝。 杨林松走过去,在一棵歪倒的树干上,看见几道爪印。 爪印抠进树干半指深,渗出的松油凝成了硬疙瘩。 他比画了一下,这位置比他人还高一大截,离地快有两米五了。 他从树皮缝里捻起一撮黑毛,又粗又硬。 凑到鼻子底下一闻,是冲鼻的土腥味。 “果然是这东西。” 杨林松弹飞手里的黑毛,在一块背风的雪壳子下,扒拉出一个大脚印。 那脚印比他脸盘子还大,前后掌叠在一块儿,在雪地里陷得很深。 黑瞎子。 而且不是一般的黑瞎子。 看脚印的深度和步子大小,这畜生起码有五百斤,立起来跟个小黑塔似的。 怪不得那头狼王饿得啃树皮也不敢回老窝。 这片山头,换了个脾气暴躁的“新山神”。 风向突然变了。 一股腥臊臭气混著腐肉味道,顺著风口灌了过来。 杨林松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整个人贴到了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 “吼!!!” 一声低吼,震得树上的积雪哗哗往下掉,砸进领子里透心凉。 前头百米外的灌木丛炸开,枯枝碎得到处都是。 昏暗的林子里,一头巨大的野兽人立而起! 太大了。 他浑身黑毛油光鋥亮,厚得像铁甲,胸口有一撮“v”字形白毛。 就是这畜生,把狼王嚇破了胆。 它眼睛里透著疯劲儿,这是一头髮了情、占了地盘,正在暴躁期的丛林霸主。 它看见杨林鬆了。 寻常野兽见了人,会绕几圈试探。 但这头霸主没那耐心,它把这个两条腿走路的活物当成了送上门的吃食。 “咚!咚!咚!” 地面在颤。 黑熊四条腿一落地,卷著漫天雪沫子,对著杨林松就撞了过来! 五百斤的分量,加上这衝劲,一头牛都能被它撞碎。 跑? 雪都快到膝盖了,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 这时候跑就是送死。 杨林松脸上没表情,连弓都没拉满。 这距离,这速度,破甲箭能射穿它的皮,但想一箭干挺它? 难。 受了伤的黑瞎子只会更狂暴,哪怕心臟碎了,剩下的几秒钟也足以撕碎面前的一切。 三秒,黑熊已经衝到二十米內,腥臭的热风糊了一脸。 杨林松浑身筋骨绷紧。 十米。 五米。 黑瞎子咆哮著抡起大熊掌,带著风声,对著杨林松藏身的大石头拍了下来! 杨林没往后躲。 他用手里的反曲弓梢往后头的树干上猛地一顶,整个人借著反作用力弹起,腰部发力一拧,贴著地就滚了出去。 “轰!” 石头渣子乱飞。 那块几百斤的花岗岩,竟被黑熊一巴掌拍掉一个角! 这一下要是拍在人身上,当场就得变成肉泥。 杨林松就地一滚,正好落进旁边一条被积雪盖住的冰沟里。 他仗著旧棉袄滑溜,在雪面上一下就滑出去十几米,拉开了距离。 黑瞎子一巴掌拍空,爪子被碎石头硌了一下,疼得它当场暴怒,拧过大脑袋就要追。 滑出去的杨林松在高速移动中一个回身。 开弓!搭箭! 这就是单身二十年的手速! 他瞄的不是黑熊的眼睛,也不是心口,而是脑袋正上方。 那儿有一根早就枯死的大松树杈子。 “崩!” 弓弦一颤,破甲箭飞出,不偏不倚。 “咔嚓!” 粗壮的枯树杈子裹著厚雪砸下来! “嗷!” 正仰头追人的黑瞎子被砸了个正著。 雪迷了它的眼,树杈子挡了它的路。 这点分量伤不了它,但足够打断它衝锋的节奏。 杨林松趁著黑熊扒拉树枝,顺著冰沟飞快地滑向低处。 黑瞎子的咆哮声在山谷里迴荡。 就在杨林松滑过一个雪窝子时,眼角扫到一抹土黄色。 一只傻狍子。 这倒霉蛋估计是躲在这儿避风,被刚才那声熊吼嚇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它瞪著无辜的大眼睛,撅著白屁股,呆呆地瞅著杨林松。 既然送上门了,是老天爷赏饭吃。 杨林松脚下不停,滑行中身子一侧,右手从背后又抽出一支箭。 看都没看,全凭肌肉记忆。 “噗!” 近在咫尺,一箭穿脖。 那傻狍子哼都没哼一声,四条腿一软,栽进了雪里。 杨林松滑行而过,左手长弓往肩上一掛,右手顺势一捞,揪住了狍子的后腿。 借著坡度和惯性,他单手拖著几十斤的猎物,滑出了黑熊的领地,一头钻进下风口的密林里。 直到滑出去两三里地,確认那头黑瞎子没追上来,杨林松才在一处乱石堆旁停下。 他把狍子往地上一扔,大口喘著粗气。 刚才一连串的高强度动作,让这具亏空了八年的身体有些吃不消,肺里火辣辣的。 但他没急著走。 上辈子当兵的习惯,让他总觉得这里不对劲。 黑熊会找山洞过冬,但刚才那个位置…… 石头堆得太整齐了,不像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炸塌的工事。 杨林松蹲下身,在石头缝的冻土里来回扫视。 一点黄光刺了他眼睛一下。 他伸出手,用柴刀小心地撬开冻土,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个小东西。 一枚弹壳。 7.62mm口径。 杨林松用拇指擦掉泥,把弹壳底座凑到眼前。 要是猎户的土銃,弹壳底座是光的。这枚弹壳底下,刻著一串生產批號,还有一个兵工厂代號。 这是制式步枪子弹。 这种特殊的批號,杨林松上辈子在解密档案里见过。 这不是发给民兵训练的弹药,而是正规军,甚至是特殊人员才有的。 远处的林子深处,还能隱约听见黑熊不甘心的吼声。 杨林松握紧弹壳。 这趟进山本是为了一口肉。 现在肉有了,还意外钓出一条大鱼。 他看了一眼已经冻硬的傻狍子,勾起冷笑。 既然有了枪,这林子就不再是畜生说了算了。 杨林松把弹壳揣进贴身口袋,单手提起傻狍子,背上大弓,转身朝山下走去。 这林子里的规矩,看来得变一变了。 第18章 7.62毫米的杀意 风颳得更紧了。 那枚弹壳贴著杨林松的胸膛,冷冰冰的,分量比手上几十斤的肉还沉。 他刚从黑瞎子嘴边活下来,一身血腥气还没散,生人不敢靠近。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人影缩著脑袋,正跺著脚取暖。 是熟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赵四,手腕上还缠著脏兮兮的绷带。 大概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他今天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得意劲儿。 一见杨林松,他就带著两个跟班横在路中间。 “哟,这不是杨家的大能人吗?” 赵四呲著一口大黄牙,鼻孔朝天,双眼盯著杨松林手里的死狍子。 “怎么著,马上就是一家人了,特意打个野味来孝敬我这个大舅哥?” 杨林松脚步不停,眼皮没抬。 这种无视让赵四很没面子,他往前凑了一步,压著嗓子道: “姓杨的,別以为你能打就了不起,刚才你大伯娘可是跪著去我家提亲的!” 赵四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想拍杨林松的脸,可一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继续骂道: “一百块彩礼,你是入赘!倒插门!以后你就是我赵家的一条狗。我不光要你的钱,还要你的人。等你进了门,我要让你天天伺候我那瘫痪妹妹端屎端尿,到时候我看你还狂不狂!” 赵四兴奋得唾沫星子乱飞:“这就是命!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老子的手掌心!” 按赵四的剧本,杨林松这时候该暴怒,该动手,至少会骂两句。 但他失望了。 杨林松只是扫了他一眼,脸上一点微表情都没有。 一股新鲜血气扑面而来。 赵四腿肚子一软,后退一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等他回过神,杨林松已经撞开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你……你装什么装!”赵四对著那个高大的背影直跺脚,“你等著!进了门,老子玩死你!” 回应他的,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 还没走到大队部的晒穀场,哭嚎声就钻进了耳朵。 “救命啊!杀人啦!乡亲们都来评评理啊!” 晒穀场上围了一圈人,一个个神色慌张。 人群中央,杨大柱坐在地上,顶著个鸡窝头,满脸鼻涕眼泪。 “那个傻子疯了!真疯了!” 杨大柱拍著大腿哭喊,“他在家磨刀,还磨钢箭头!他盯著我看,那眼神……就是要杀人啊!他要杀我们全家,还要报復全村!” “真的假的?林松这孩子最近是不太对劲。” “这可说不准,你看他教训赵四那股狠劲,正常人哪有那么狠的?” “完了,手里有弓有箭,还是个傻子,咱们这不是跟定时炸弹住在一块儿吗?” 人群里的人都开始害怕起来。 杨大柱见状,更是扯高了嗓子:“他就是个煞星!必须把他抓起来,把弓缴了!把他赶出村子!不然咱们谁也別想活!” 正当村民们被煽动得人心惶惶,准备回去抄傢伙时,一个人拨开了外围的人群。 “让让。” 村民们回头一看,嚇得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杨大柱正哭得起劲,感觉头顶光线一暗。 一抬头,正撞上杨林松面无表情的脸。 “你……你別过来!” 杨大柱嚇得手脚並用往后蹭,“大家快看!他来了!他要行凶了!” 杨林松没看这小丑一眼,只是肩膀一抖。 他右手发力,將死狍子甩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 死狍子重重砸在杨大柱面前,狍子脖颈处的血洞正对著杨大柱的脸。 晒穀场的喧闹停了。 所有人都盯著地上的东西。 这是……狍子?! 不是人头,不是凶器,是一头能换钱的野味! 杨林松站在原地,投下的阴影將杨大柱笼罩。 “你……”杨大柱看著死狍子,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杨林松的目光扫了一圈村民,说道: “我磨刀,是为了进山杀畜生。” 他顿了顿,转头盯著杨大柱的眼睛,讥讽问道: “大柱哥,你是畜生吗?” 杨大柱张口结舌,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不是……” “既然不是畜生,你怕什么?” 围观的村民愣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鬨笑,之前的畏惧都已经散了。 “就是啊大柱,人家林松是去打猎挣钱,你这咋呼半天,敢情是把自己当畜生了?” “哈哈哈哈,我看是大柱平时亏心事做多了,看见刀就以为是宰他的!” “我就说林松这孩子有出息!这傻狍子肥得流油,这一箭射得真准!” “大柱这就是嚇破胆了,真是个没卵蛋的怂包。” 杨大柱坐在地上,听著周遭的嘲笑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林松不再多言,拎起狍子离开了晒穀场。 ------ 知青点附近的老井旁。 沈雨溪刚打满一桶水,正吃力地往上提。 一只大手伸过来,接过水桶,放在井台上。 沈雨溪抬头看见是杨林松,刚想道谢,却发现他神色严肃。 杨林松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才从怀里掏出那枚弹壳。 “看看这个。”杨林松把弹壳递过去,“认得吗?” 沈雨溪接过弹壳,有些不明所以。 她翻过弹壳底座,看清了上面的编码,手中的水瓢掉进桶里。 这……这是7.62x54mm r步枪弹…… 沈雨溪嘴唇发颤道:“你看这个底部的厂標……这不是咱们国家的,是苏制的。” 杨林松眼神一凛,和他判断的一样。 “你在哪儿捡到的?”沈雨溪抓住杨林松的棉袄袖子,问得急切。 “后山深处,黑瞎子岭那边。”杨林松没有隱瞒。 沈雨溪倒吸一口凉气,左右张望,把杨林松拉到墙角。 “林松,你听我说。” 沈雨溪眼神里全是恐惧,“那地方绝对不能再去。前年有一支地质勘探队在大山深处失踪,后来上面派人去找,连尸体都没找全,只带回来几件带弹孔的血衣!” 她咽了口唾沫,接著说:“我听家里人提过一嘴,边境线上不太平。林子里有盗猎团伙,手里有枪,全是亡命徒。他们不光盗猎珍稀皮毛,还杀人越货。” 杨林松拿回弹壳,在手里摩挲著。 猎户的土銃他不放在眼里,但这子弹是制式步枪的,对方有远程火力,搞不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別去招惹他们,真的。” 沈雨溪看著杨林松平静得出奇,反而心生强烈不安,“他们跟黑瞎子不一样,人比畜生更狠。” “放心,我有数。” 杨林松把弹壳揣回兜里,语气很平淡。 沈雨溪的警告並没有让他畏惧,反而让他血液沸腾。 棋逢对手的兴奋。 第19章 一顿饺子换个媳妇? 杨林松提起手里的傻狍子,在沈雨溪眼前晃了晃。 “拿著,谢礼。” 沈雨溪看著这头血淋淋的猎物,嚇得连连摇头:“太贵重了,这狍子你留著,皮能卖钱,肉能换粮。” “钱我有,但这玩意儿我只会烤著吃,太糟践了。” 杨林松往前半步,问: “你会包饺子吧?” 沈雨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成。”杨林松说,“这狍子肉嫩,不腥,剁馅正好。我这双手只会拉弓磨刀,捏不来麵皮子。晚上你过来,帮我包顿饺子,这肉就当是工钱了。” 沈雨溪还想推辞,杨林松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天黑再来,走后墙根,別让人看见。吃点好的不犯法,但被人眼红了全是麻烦。” 说完,杨林松提著狍子,踩著积雪走了。 沈雨溪扶著水桶,看著他走远的背影,一时间没回过神。 这人……使唤起人来,比他们知青点的队长还自然。 ------ 五点刚过,天已黑透。 各家的烟囱刚歇下来,空气里烧柴火的余味还未散尽。 沈雨溪把自己裹在军大衣里,怀里揣著一根擀麵杖,沿著窄路,摸到了那间破土坯房的后面。 她绕到门口,定了定神。 “篤,篤,篤。” 她刚敲完三下,门就开了,好像里头的人一直贴在门后等著。 一股混著肉香的热气扑在沈雨溪脸上,驱散了她一路带来的寒意。 她一进屋就怔住了。 这屋子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地上扫得乾乾净净,墙角的柴火也码得整整齐齐。 桌子是新做的,上面的煤油灯擦得鋥亮,火苗烧得很稳。 她看见了灶台。 一个大陶盆用湿布盖著,正在醒面。 旁边的瓷盆里,是剁好的狍子肉,拌了野葱,看一眼便想到了鲜味。 这可不像一个刚分家的光棍汉,倒像个会过日子的人。 “把门閂插上。” 杨林松挽著袖子回到案板前,拿起两把菜刀。 沈雨溪关好门,脱下军大衣掛在门后的钉子上。 屋里烧著火墙,很暖和。 “快洗手,水是热的。”杨林松下巴指了指旁边的搪瓷盆。 沈雨溪洗净手,走到桌边坐下,拿出擀麵杖。 两人一个站著,一个坐著,一个剁肉,一个擀皮,谁也没说话。 “篤、篤、篤……” 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规律。 杨林松两把刀轮流往下落,剁出来的肉馅颗粒大小都差不多。 沈雨溪看著他剁肉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停下了手上的活,用擀麵杖在桌上顿了一下。 “杨林松。” 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杨林鬆手上的刀慢了下来:“嗯?” “你上次还没回答我。” 沈雨溪问,“你真的是杨林松吗?还是说,这八年,你一直在装傻?” 剁肉声停了。 杨林松把两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 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蹲在灶台边,看著灶膛里的火。 屋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装?” 杨林松嗤笑一声,“沈知青,你也太高看我了。谁愿意装傻吃八年泔水?谁愿意被人当牲口使唤,大冬天穿著单衣去扛木头?我有病?” 沈雨溪抿了抿嘴唇,没说话。这话倒是有道理,要是装的,这代价也太大了。 “我爹叫杨卫国,全村都知道。” 杨林松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是部队里的人。我娘走得早,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五岁摸枪,六岁就跟著他在林子里练胆。这些东西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沈雨溪睁大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听杨林松说这些。 “我十二岁那年,他牺牲了。” 杨林松说,“我被送回了杨家村。那一年我发高烧,烧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那个好大伯,为了省两块钱药费,直接把我扔进了柴房。” 说到这里,杨林松的脸色沉了下来。 “命大,没死,但烧坏了脑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看什么都像隔著雾,听什么都像隔著水。记得事,但想不明白。” “那现在呢?”沈雨溪身体前倾,追问道,“怎么就好了?” 杨林松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还有个包没完全消下去。 “杨大柱怎么欺负我的,你们都看见了。” 沈雨溪点头。杨林松干活的时候,杨大柱总在旁边盯著,只要有点不顺心,上去就是一脚。 这些全村人都清楚。 “那一脚挺狠,我脑袋磕在门槛石上。” 杨林松说,“疼得要死,但也奇怪,就那一下,脑子里那团浆糊就散了。” “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可一闭眼,我爹教我的本事,下套子、拉弓、看脚印,全都记起来了。” 沈雨溪听得出神,心里却堵得慌。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死过一次。 “老天爷是公平的。”沈雨溪轻声说,“你之前受的苦,都变成了现在的本事还给你了。” 杨林松耸耸肩,起身走回案板边,拔出菜刀继续剁馅。 “行了,故事也听完了,赶紧干活。这狍子肉再不包进去就老了。” ------ 一个小时后。 大铁锅里,一个个白胖饺子在开水里翻滚。 屋里全是热气,多了点家的感觉。 “你也懂行。” 杨林松往灶膛里添柴,问道,“一般的女知青看见子弹早嚇坏了,你敢拿,还能认出是苏制的,这本事不是学校里教的吧?” 沈雨溪坐在小板凳上等著饺子出锅,火光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听了杨林松那番掏心窝的话后,她也决定交个底。 “我爸是三五六厂的技术员,那个厂子……以前是造军火的。” 杨林鬆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 “我是在车间后面长大的,別的女孩跳皮筋,我小时候拿著废弹壳当积木玩。” 沈雨溪笑了笑,“所以我认得那种子弹,7.62毫米,苏式莫辛-纳甘步枪用的,那种枪穿透力大,是用来打仗的。” 说著,她看向杨林松的脚。 那双靴子穿在他脚上,很挺括。 “这双靴子,”沈雨溪指了指,“是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 杨林松低头看了看:“好东西,55式伞兵靴。” “你也识货。” 沈雨溪说,“五十年代那会儿跟苏联学的,用料足,但这批靴子有个设计上的毛病,足弓那儿容易磨脚,后来就被65式给换掉了。现在厂里偶尔也生產民用的,但这双……” 她指了指靴帮外侧一道很浅的划痕:“就因为这道划子,质检没过,成了处理品,我爸花內部价买的。他一直捨不得穿,没想到,给我寄来了。” “他说,东北冷,脚要是冻坏了,这辈子就完了。” 沈雨溪有些哽咽。 杨林鬆动了动脚趾。 “是个好父亲。”杨林松说,“靴子虽有瑕疵,但心意是真的。” 锅里的水开了第三遍。 “出锅!” 杨林松揭开锅盖,把饺子捞进大海碗里。 两人盘腿坐在炕桌两边,中间摆著两大碗冒尖的饺子。 杨林松夹起一个吹了吹,一口咬下去。 肉汁烫嘴,但狍子肉混著野葱的味儿,吃著就是香。 “好吃。”杨林松竖了个大拇指,“比烤肉强多了。” 沈雨溪也吃了一个,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忍不住笑了。 ------ 吃完饺子,沈雨溪起身告辞。 杨林松送她到门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那子弹的事……”沈雨溪站在门槛外,还是不放心,“如果真是那帮人,咱们惹不起,你可別逞强。” “我有数。” 杨林松靠在门框上,“这山里的水深著呢,只要不淹到我炕头上,我懒得下水。可要是真有人想不开……” 他朝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弓。 “我这弓,也不是摆著看的。” 沈雨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杨林松才收回目光,关上门,插上门閂。 屋里一下子又安静了。 杨林松走到油灯旁,拿起弹壳翻来覆去地看。 他低下头,擦了擦伞兵靴上沾的麵粉,又走到墙边,手指在那张紫杉木大弓上轻轻划过。 第20章 极品伯母想瞎了心 日头悬在正南,雪地白得晃眼。 杨林松坐在门槛上,不紧不慢地打著裹腿。 棉裤被他扔在一边,他只穿了条单裤,裤脚用布条勒紧,小腿肌肉线条显得更加分明。 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那枚弹壳。 沈雨溪说得一点没错,要是这山里真的有亡命徒,他更要亲自去看看。 猎人进山都赶早,杨林松偏偏磨蹭到晌午。 这个时辰,山里最安静,影子也最短,方便他行动。 他起身,腰间別著柴刀,背上挎著紫杉木大弓,还有一壶箭。 唯独没有背竹篓。 此次进山,他不是为了打猎。 杨林松跺了跺脚下的伞兵靴,抬起头,望著远处的山林,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距离和寻找掩体。 ------ 进了黑瞎子岭,风停了,林子里没有鸟叫虫鸣。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林松踏地无声,绕开昨天跟黑熊碰上的地方,直接钻进了下风口的密林。 一路上並没有发现异常。 半个钟头后,他到了乱石堆,捡到弹壳的地方。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趴在灌木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五分钟过去,没有响动。 十分钟过去,依旧静悄悄的。 杨林松猫著腰窜了出去。 乱石堆在风口,雪盖住了大部分痕跡。 但杨林松很快发现,一处背风的雪窝子不太正常。 周围盖著新鲜的雪,蓬蓬鬆鬆的。 只有那一小块地方表面平整,覆雪的厚度薄了一些。 杨林松用柴刀轻轻剔开表面的雪。 雪皮翻开,让他心头一跳。 那是一个鞋印,陷进了冻土,轮廓清晰。 鞋底有“人”字形的防滑纹,前掌宽,后跟深,把土都踩结实了。 只有军靴才有这种鞋底。 穿著军靴的人,才能踩出这样的脚印。 杨林松蹲下身,张开虎口量了量。 將近四个虎口,约莫七十五公分。 这是標准的行军步幅。 普通猎户是不会这样走路的。 他顺著脚印看过去。 脚印有两行,一前一后,左右错开,保持著固定的夹角,这是两人一组行动时互相掩护的队形。 杨林松站起身,呼出一口白气。 沈雨溪猜对了,但事情比她想的更严重。 这伙人不是普通的盗猎贼,他们训练有素,连走路都在用战术队形。 这些人要么是退役的老兵,要么就是从境外来的。 手里有苏制步枪,行动还有战术配合,这帮人在林子里的威胁比黑瞎子要大得多! 探到个一二,该撤了。 杨林松没有继续追踪,对方这么小心,肯定留了后手,说不定还有陷阱。 关键时候不逞能,听她的! 他把雪地恢復原样,又用松枝扫了扫,偽装成被风吹过的样子,然后悄悄地退出这片区域。 回程路上,一只野兔窜到他脚边。 杨林鬆手指刚搭上弓弦,又鬆开了。 今天情况特殊,不能为了一口肉节外生枝。 ------ 回到村口,日头已经偏西。 几个村民看见杨林松一副猎人打扮,手里却空著,都感到有些奇怪,但没人敢多嘴。 杨林松目不斜视,顺著窄道往家走。 刚到杨家大院门口,他就被堵住了去路。 张桂兰正叉著腰杵在路中央。 她今天换了件没补丁的罩衣,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了昨日的害怕,一脸小人得志样。 见杨林松回来,张桂兰用力清了清嗓子,恨不得把全村的注意力都招过来。 “哎哟,大侄子回来啦?” 她阴阳怪气地吆喝著,从兜里掏出一沓大团结,甩在另一只手掌上,哗啦作响。 “別瞎跑了,收收心吧!你大伯和我为了你的终身大事,这两天把腿都跑细了!日子给你定下来了!” 邻居们都凑了过来。 杨林松面无表情地看著她。 见他不吭声,张桂兰以为他怂了,把大团结往他脸上一懟。 “听好了!腊月初十,黄道吉日!” 张桂兰继续道,“隔壁赵家村的刘寡妇,也就是赵四他娘,会派人来接亲!天大的喜事啊!人家闺女虽瘫在炕上,但人家大方,给了一百块彩礼!” “这年头,你个没爹没娘的,能入赘到这种人家,那是祖坟冒青烟嘍!” 左邻右舍都议论开了。 “一百块?我不吃不喝要攒上两年啊!” “刘寡妇家那可是个火坑啊!赵四那个瘫妹妹听说脾气古怪,见人就咬,谁去谁倒霉。” “这张桂兰是钻钱眼里了,把侄子往绝路上逼啊……” 议论声钻进张桂兰耳朵里,她非但不臊,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她心想,只要把这煞星送走,既拿了钱又除了祸患,被人戳两下脊梁骨又不会掉肉。 “大侄子,傻愣著干啥?高兴坏了?” 张桂兰指著杨林松的鼻子,“这半个月给我老实待屋里备婚!別再往山里野,万一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人家退货咋办?” 她眼珠子一转,盯著杨林松的口袋。 “还有,少跟知青点那个女的眉来眼去!坏了名声可不好听!对了,你手里既然有卖狼皮的钱,赶紧去扯红布做身新衣裳。咱们杨家是体面人,到时候別穿得破破烂烂,丟我和你大伯的脸!” 邻居们听得目瞪口呆,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极品。 张桂兰的嘴一张一合的,嘴角泛起白沫,那双三角眼里的眼珠滑个不停。 杨林松静静看著,没有生气,也没打算动手。 他刚在山里办了件大事,一回来就要应付这种山野村妇。 他可没那个閒工夫,更何况这种层次的人,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情绪。 半个月? 杨林松心里冷笑。 这些人能不能活到那天还不一定呢! “呵。” 杨林松嗤笑一声,手臂一甩,拨开张桂兰,大步离去。 张桂兰被那一下嚇得浑身一哆嗦。 她本来还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说,这一下全给噎回去了。 “嘭!” 屋门重重关上。 杨林松把大弓掛回墙上,伸手摸了摸胸口的弹壳。 比起山里那些拿枪的人,门外这些人的算计根本不值一提。 还有,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第21章 这傻子,是来索命的 杨家大院向西二里地,就是赵家村。 赵家大院门口掛著红灯笼,窗户上贴著喜字。 几个老娘们在墙根看热闹。 “刘寡妇这回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能不掏吗,赵美芳瘫炕上五年了,脾气怪,谁敢娶?” “这大喜日子还有半个月呢,她倒已准备得七七八八了。” “好不容易骗到个傻子,那还不得赶紧把事给办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一个老太太小声说,“刘寡妇命硬,克夫。前头男人跑生意死的,后来两儿一女都没站住,就剩个赵四和这瘫丫头。这是找个傻女婿进门镇宅呢!” “嘘,赵四那混球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进了院门。 赵四吊著胳膊,脸色发白,棉袄也蹭破了。 他在杨家村村口受了杨林松的气,心里正憋著火。 “看什么看!舌头不想要了?” 赵四衝著墙根底下的老娘们吼了一句。 一进院,他脚下就绊了个餵鸡瓦盆。 “咣当!” 赵四抬脚就把瓦盆踢飞出去。 瓦片炸了一地,两只老母鸡嚇得到处飞,咯咯噠叫个不停。 “叫叫叫!连鸡也欺负老子!”赵四红著眼,在那儿跳脚骂娘。 正屋门帘掀开。 一个妇人拿著鸡毛掸子走出来,是刘寡妇。 她看见满院子鸡飞狗跳,脸黑了下来。 “啪!” 刘寡妇衝上前,鸡毛掸子抽在赵四肩膀上。 “作死啊你!让你去杨家村盯著,你倒好,回来拿鸡撒气!我是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赵四被打得一缩脖子,咧嘴道:“娘,你轻点!我手还疼著呢!” “疼死你活该!” 刘寡妇瞪了他一眼,收起鸡毛掸子往屋里走,“滚进来!我有话问你。” 赵四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屋里烧著地龙,很暖和。 条案上供著个牌位,还烧著香。 刘寡妇走到炕边的大柜子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柜门一开,下层是白面和米,上层是几个红布包。 刘寡妇当著赵四的面,解开一个红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圆,但一叠大团结薄了不少。 赵四看得眼直,吞了口口水。 “看见没?” 刘寡妇指著变薄的钱,“一百块大团结给了杨家,铺房又花了不少,这都是你爹拿命换的。村里人都说咱家房子风水不好,要找个命硬的顶著。” 她把布包重新系好,转过身盯著赵四。 “那一百块彩礼花得不亏,傻子进了门,就是咱家的长工,是咱家的牲口。” 她接著说:“他得给咱家干活,得给你妹妹端屎端尿,得给咱家挡灾!只要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別说一百,两百我也掏!” 赵四心里发虚。 他又想起杨林松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双能捏碎骨头的手。 “娘……”赵四低声说,“那个傻子……有点邪性。” “邪性个屁!” 刘寡妇啐了一口,“一个傻了八年的东西,能有什么邪性?到了咱们赵家,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我刘桂花这辈子什么人没治服过?” 她指著赵四的鼻子:“你给我爭点气!这一百块花出去了,事必须办得漂漂亮亮!要是出了岔子,我扒了你的皮!” 赵四被骂得不敢吱声,心里的火越来越大。 他在外面受了气,在亲娘这儿又挨骂,一肚子邪火总得找个地方撒。 他看向西屋,那是赵美芳的屋子。 赵四转身掀开门帘钻了进去。 西屋没生火,很冷。 窗户糊了红纸,但挡不住寒意。 空气里全是膏药味、尿骚味和霉味。 炕上瘫著个人。 赵美芳二十二岁,看著像三十多,人很瘦。 她头髮散在枕头上,眼睛很大,盯著窗户上的红光。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 赵四一进屋,就用袖子捂住鼻子,然后走到炕边,看著瘫痪的妹妹。 “哟,还看呢?”赵四阴阳怪气地说,“看看那红喜字,多喜庆啊。美芳,你可真是有福气,瘫在炕上还能嫁人,还是花一百块买来的姑爷。” 炕上的人动了动。 赵美芳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 她阴沉沉地看著赵四,扯出一个怪异的笑。 “福气?”她的声音沙哑,“赵四,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赵四被她看得发毛,立马挺起胸膛,用更大的声音掩饰。 “给你你就受著!別给脸不要脸!” 赵四指著她的鼻子,“这几年要不是娘护著你,早把你扔后山餵狼了!现在给你找个傻子男人,以后有人给你倒尿盆,你还得给我磕头谢恩!” “谢恩?”赵美芳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尖锐。 “赵富龙,你是不是忘了?” 她直呼赵四的大名,眼神怨毒,“五年前,是谁非要拉著我去后山掏鸟窝?是谁说那树杈子结实?又是谁在树枝断的时候,为了自己不摔著,一脚把我踹了下去?” 赵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是被戳中了痛处。 “你……你胡咧咧什么!”赵四往后退了一步,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那是意外!是你自己没站稳!” “意外?” 赵美芳盯著他,“我在井底躺了一夜,腿断了,脊梁骨也断了。我喊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家睡觉!你怕挨打,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段往事是赵家的禁忌,也是赵四的亏心事。 现在被赵美芳扒开,赵四彻底炸了毛。 “闭嘴!你个疯婆子!” 赵四挥舞著没受伤的手,唾沫乱飞,“翻旧帐是吧?行!我看你还能硬气几天!你以为那个杨林松是个什么好东西?” 为了压住妹妹,也为了掩饰恐惧,赵四开始妖魔化那个“妹夫”。 “那就是个怪物!” 赵四瞪大眼睛,手舞足蹈地比画著,“那傻子力气大得嚇人,一巴掌能把石头拍碎!听说他在山上生吃狼肉,喝生血!那样的人,没人性!” 他凑近赵美芳的脸,恐嚇道:“等他进了门,你要是不听话,他那只大手在你脖子上轻轻一捏,咔嚓!你就解脱了!到时候看你怎么跟我横!” 赵四说完,喘著粗气,期待看到妹妹求饶。 但他失望了。 她看著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得浑身颤抖。 “哈哈……哈哈哈哈……” 赵四被她笑得后背发凉,退到桌子边:“你……你笑什么?嚇傻了?” 赵美芳好不容易止住笑,喘息著抬起头。 她看著赵四吊在脖子上的左手,带著嘲弄。 “哥,你在怕他。” “你胡说!”赵四嗓子都劈了。 “你的手,是他弄断的吧?” 赵美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里透著兴奋,“你在发抖。你在杨家村吃了亏,被那个傻子嚇破了胆,才跑回来在我这个废人面前耍威风,想找回点自尊,对不对?” 赵四张了张嘴,反驳不了。 他的断手又疼了起来,疼得心口都跟著抽搐。 “有意思,真有意思。” 赵美芳看著房顶,自言自语,“娘想找个老实人做长工,你想找个出气筒,结果你们招惹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回来。” 她转头看向赵四,眼神疯狂。 “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么狠,敢杀狼,能拍碎石头,那你觉得他进了这个门,第一个死的是谁?” “你……你这个疯子!”赵四后背湿透了。 他本来是想来嚇唬妹妹,现在却被这个瘫子几句话说得心里发慌。 “你就等著被掐死吧!”赵四撂下狠话,掀开门帘逃了出去。 西屋里恢復了安静。 赵美芳躺在冷炕上,听见院子里刘寡妇正大声吆喝,让赵四去村口接媒婆。 “傻子……煞星……” 赵美芳抬起自己皮包骨的手,冷笑起来。 “来吧,都来吧,这屋子太静了,也该见点血了。” 第22章 枪声一响不死不休 日头正旺,杨家村村口。 老槐树下,几个老娘们边纳鞋底边嗑瓜子。 “瞅瞅,这傻子虽说有把子力气,可脑子还是不行,都要进狼窝了,还乐呵呵往县城跑,去买红头绳呢?” “那刘寡妇家可是个火坑,也就傻子敢往里跳。” 那些閒话,杨林松只当没听见,脚步不停。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事,是山里的脚印。 两人一组,交叉掩护,標准的步幅,没有带猎犬。 比起那一纸婚约,还是山里那几个不速之客更有嚼头。 ------ 县城,供销社五金门市部。 售货员正拿苍蝇拍敲著柜檯,见人进来,懒洋洋地问:“买啥?” “同志,这种细铁丝来两卷。还有那个,拖拉机座底下的粗弹簧,劲儿大的,给我拿五个。再来一把钢銼。” 杨林松指著柜檯里的东西,一张大团结被他拍在玻璃板上。 售货员愣了一下,这年头买农具的多,买这些零碎的可少见。 “那弹簧硬得很,一般人压都压不动,你要这干啥?这可是公家財產的配件,不是隨便闹著玩的。”售货员一脸怀疑地说道。 杨林松脖子一缩,脸上的精明劲儿没了,换上一副傻相。 他咧开嘴,傻笑著。 “家……家里耗子多,个头大!大猫都抓不住!” 杨林松双手比画了个大圆,大著舌头说,“俺寻思做一个大夹子,把耗子脑瓜子夹碎嘍!” 售货员被逗乐了,翻了个白眼:“那么大的耗子?成精了啊?行行行,给钱就行,真是傻人多作怪。” 他手脚麻利地开了票,心想这大弹簧要是崩开了,不得把房子给震塌了? 傻子干蠢事不稀奇,只要票子是真的就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杨林松把东西胡乱塞进背篓,刚出门口,就撞上一个老妇。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那老妇尖叫一声,刚要骂街,一看是杨林松,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一朵油腻的花。 是刘寡妇。 她提著网兜,里面装著大包小包,是来置办喜酒用的东西。 “哟!这不是我家大姑爷吗?” 刘寡妇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伸手就要拉杨林松的胳膊。 “大侄子,你这是来办年货?怎么也不跟婶子说一声,婶子好让人用车捎你回去啊。”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这刘寡妇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泼辣,啥时候变得这么和善了? 杨林松看著刘寡妇的笑脸,心里一阵冷笑。 “婶……婶子?”杨林松装作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表情懵懂。 “怕啥!过阵子就是一家人了!” 刘寡妇从网兜里掏出一把纸包的江米条,塞进杨林鬆手里。 “拿著吃!这是婶子特意给你买的,可甜了!你那大伯娘哪捨得给你吃这个?” 刘寡妇一边说,一边看著杨林松的反应。 杨林松低头看著手里的江米条。 下一秒,他一把將江米条全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嚼著,腮帮子鼓得老高,糖渣子往下掉。 这还不算完,他还伸出舌头,当著刘寡妇的面,用力舔了舔粘在手上的糖渣。 “甜!真甜!”杨林松边喷碎渣边傻笑,“婶,还有吗?” 周围的人都露出嫌弃的神色,纷纷避开。 刘寡妇心里的疑虑打消了,之前赵四还说这傻子邪性,现在一看,就是个有蛮力的饭桶。 只要给口吃的,让他往东就不敢往西。 “没了没了,回家还有!” 刘寡妇心疼那把江米条,但想到以后能有个免费的大劳力,心里就舒坦了。 “赶紧回吧,別在外面瞎晃悠,记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婶子过一阵子就来接你回家!” “哎!嘿嘿,有吃的我就去!” 杨林松抹了把嘴,迈著大步走了。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確信没人跟著,他脸上终於收起了憨傻。 他“呸”的一声,吐掉嘴里最后一点糖渣。 “想把老子当狗养?” 杨林松哼了一声,“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 回到土坯房,天色刚擦黑。 杨林松掩上门,在火塘上烧起了火。 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包,那是用剩的汽车弹簧钢板。 他把钢板架在火上,烧得通红,夹出来放在一块大青石上。 他捲起袖子。 “滋滋——” 钢銼在退过火的金属上摩擦,铁屑纷飞。 他把钢板截成几段长条,每一段边缘都打磨得很锋利。 接著,他用买来的粗弹簧和铁丝,开始组装一个机械装置。 这东西看著不像打猎用的。 其实就是个没装弹药的阔刀。 只要碰到,磨好的钢片就会全部弹出去,五米之內,不是断脚就是断脖子。 “篤、篤、篤。” 三声敲门声,很轻,有节奏。 杨林鬆手里的活没停,也没抬头:“门没锁死,进来。” 门被推开,寒风钻了进来。 沈雨溪裹著军大衣,提著一盏防风煤油灯。 她一进屋,就盯著那张工作檯。 火光下,桌上摆满了金属零件,有弹簧,有钢片,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沈雨溪声音有些颤抖,“杨林松,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在父亲的图纸里见过这些,那是战场上用来封锁通路的杀伤性武器。 不是用来打猎的! 杨林松拿起一个刚组装好的触发器,拨弄了一下。 “咔噠。” 这声音让沈雨溪想到了子弹上膛。 “有些不乾不净的东西进了山,家里来客人了,总得给他们准备点见面礼。” 沈雨溪快步走到桌前:“我就知道你会乱来!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知青点的张强今天去林子边上捡柴火,看见了几个穿深色大衣的人!” “几个人?”杨林松抬眼。 “三个!而且……” 沈雨溪脸色煞白,“张强说他们没背猎枪,但是走路的样子很怪,背上的包很沉,手里还拿著望远镜。” “千里镜。”杨林松换了个东北人用惯了的词。 “对!就是军用的那种!” 沈雨溪跺了跺脚,“林松,你听我的,这几天別进山了。那帮人肯定不是普通的盗猎贼,他们……” “他们是战术侦察小组。” 杨林松放下触发器站起身,高大的身影让沈雨溪感到压迫,但她那颗悬著的心却莫名放了下来。 “不带长枪,是因为在密林里碍事,他们身上藏著短傢伙。带望远镜,是在测绘地形。” 杨林松走到墙边,取下紫杉木大弓,拉开弓弦试了试力道。 “沈知青,你知道丛林里的规矩吗?” 沈雨溪茫然。 “规矩就是,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不是看谁手里的傢伙硬,而要看谁先把局布好。” 杨林松拿起做好的弹射装置,对著墙角的硬木板一鬆手。 “崩!” 一声脆响。 装置还没有装钢片,光是弹簧的力量便將硬木板击穿了一个洞。 沈雨溪瞳孔一缩。这东西要是打在人身上……简直不敢想像。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火光下,他脸上带著笑。 “回去吧。” 杨林松收起笑意,把大弓掛回墙上,“这几天晚上锁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別出来。记住,天塌了也別开门。” 沈雨溪知道劝不动他,只说:“那你万事小心,靴子不合脚就別穿,跑起来碍事。” “放心,正好。” “还有,以后叫我雨溪就行。” 杨林松看著她,没有点头。 送走沈雨溪,天已黑透。 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杨林松坐在磨刀石前,拿起柴刀就著凉水,一下一下地磨著。 屋里只有“霍霍”声。 他在等。 “砰——!” 一声闷响从大山深处传来。 是枪声。 不是猎户的土銃,是制式步枪。 狗都吠了起来,连成一片。 杨林松的手停了下来。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刮过刀刃。 一道血口子裂开。 杨林松吹掉刀刃上的血珠,自语道: “既然开枪了,那就不死不休。” 第23章 拿来吧,莫辛纳甘 杨林松衝出了门。 北风卷著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扯了扯帽檐,矮著身子,融进了黑漆漆的林海。 脊背微弓,压低重心,他大腿肌肉紧绷,每踏出一步,都是脚掌先著地,隨即发力滑行。 落地无声。 距离黑瞎子岭,还有三里地。 那一声枪响后,林子里很安静,再没有听到第二声枪响。 这说明已经完事了。 这片区域,杨林松很熟悉,前面是条背风沟,两边是高坡,是个口袋阵。 空气里的夹杂著松脂味、硫磺味和血腥气。 越往里走,味道越冲。 杨林松在一棵老红松后停下,调整呼吸,一动不动。 他等了两分钟,確认四周没有暗哨。 他反手抽出柴刀,无声无息地摸上了侧面高坡。 往下一瞅,杨林松的眉毛挑了挑。 呵,好大的场面。 洼地里点了篝火,但被人用石头围了一圈,做了散烟处理,只透出暗红的光。 火堆旁,三个男人正忙活著。 虽隔著一段距离,杨林松依然能看清他们的身形样貌。 他们有著异於常人的宽阔骨架,身上裹著灰绿色的军大衣。 那绝不是吃苞米麵长大的身板。 他们脚边,躺著一头肥大的东北虎。 两个男人正拿著刀子给老虎开膛破肚,刀子很快,专挑骨缝下手,是想把虎皮完整剥下来。 杨林松的视线没在老虎身上停太久,他看向了第三个人。 那人没动手,背靠树,怀里抱著一桿长傢伙。 莫辛-纳甘,俄式步枪,適配7.62x54mm r步枪弹。 他站的位置很刁钻,背后是视线盲区,別看枪口向下垂著显得隨意,实际上却封锁了唯一的进攻通道。 那人戴著一顶雷锋帽,护耳系在下巴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鼻樑高耸,眼窝深陷,还留著乱蓬蓬的鬍鬚。 三人呈品字形站位,这是步兵班的战术。 杨林松心里清楚,这几人不是普通的流窜犯,都受过专门训练。 “咔。” 下方的哨兵突然动了。 枪口立即调转,指向杨林松藏身反方向的灌木丛。 原来,刚才那边有一团积雪滑落,发出了轻微响动。 杨林松纹丝不动,维持住平稳的呼吸。 距离一百七十米。 就算手里的紫杉木大弓再猛,要在这个距离一次性解决三个人,不太现实。 更何况对方手里有枪。 得把他们拆开,一个一个解决。 杨林松轻手轻脚地下了高坡,绕了个圈,摸到了通往洼地的兽道上。 这里是上风口。 他从怀里掏出方才捣鼓好的土玩意儿。 简易版“阔刀地雷”。 五根强力弹簧绞在一起,下面压著几片锋利的钢片,一根钓鱼线横在雪地上,离地十公分。 这个装置虽没有炸药,但在这个距离够用了。 布置好一切,杨林松退入陷阱侧后方的阴影,贴在一块巨石后面。 抠起一块冻土坷垃,手腕一抖。 “啪嗒!” 土块砸在陷阱另一侧的樺树干上。 洼地里的哨兵立马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抬头看了一眼,见哨兵指了指方向,低下头继续干活。 哨兵端著枪,猫著腰摸上来了。 他不走直线,走的是“之”字形规避步伐,枪口始终指著前方。 杨林松在暗处盯著他。 十米。 五米。 三米。 杨林松看清了那张脸,灰蓝色的瞳孔,脸上都是褐色雀斑。 一米。 半米…… 哨兵的军靴尖,勾到了那根鱼线。 “崩!” 金属弹射声响起。 积雪飞溅! 几片钢板弹出,扫在哨兵的小腿上。 “咔嚓”一声,骨头碎裂。 哨兵张大嘴,还没喊出来。 身后一道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杨林松左手带著皮手套,捂住了哨兵的口鼻,逼著那声惨叫憋回肚子里。 与此同时,右手一记手刀,劈在他的脖子上。 哨兵眼前一黑,没来得及挣扎,身体就软了下去。 杨林松顺势接住身体,入手很沉,起码有一百八九十斤。 但和野猪比,差远了。 杨林松没让他砸出动静,扛起这个壮汉,走远了一些,隨即躲进了灌木丛。 他把哨兵轻轻放下。 那人领章位置有明显的拆卸痕跡。 杨林松麻利地卸下他身上的莫辛-纳甘,拉开枪栓看了一眼。 子弹是满的。 7.62mm步枪弹,黄澄澄的。 “谢了,老伙计。” 杨林松心里暗赞一声,这枪是我的了。 他抽出对方的武装带,打了个猪蹄扣,將哨兵的手脚反绑。 又把哨兵的围巾解下,塞进他的嘴里。 接著,他开始搜身。 除了两个备用弹匣和大前门香菸,杨林松在哨兵贴身的內兜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东西用油纸抱著。 剥开一看,是个纯银打火机,有些年头了。 机身磨损得厉害,但在底座位置,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借著雪地的反光,杨林松看清了那个字。 “王”。 杨林松眯起眼睛。 在大兴安岭地界,用得起这种银壳打火机的人不多。 姓王的,杨林松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管著民兵连的大队长,王大炮。 另一个,是刚认识的县收购站站长,王建军。 杨林松握紧打火机,拇指在“王”字上用力摩挲了一下。 这个红毛鬼子把这东西贴身藏著,还用油纸考究地包著,这意味著什么? 这个打火机很有可能是个信物,又或者是……把柄。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杨林松本以为是过江龙来发横財,没想到这龙尾巴上,还拴著地头蛇。 这不是简单的盗猎,是有人里应外合,干著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林松把打火机揣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洼地里还在忙活的两个人。 他双手持枪,朝著洼地走去。 第24章 玩枪?我是你祖宗 洼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剥虎皮的两个壮汉停下了手里的活。 按规矩,负责放哨的伊万每十分钟会吹声鸟哨报平安。 可现在,四周安静得异常,连个屁声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满脸金鬍子的傢伙扔了刀,去摸腰间的枪套,里面插著一把托卡列夫tt-33手枪。 另一个棕鬍子一脚踹向火堆,想用雪把火盖灭。 一百二十米开外,杨林松趴在红松树杈上一动不动。 莫辛-纳甘的枪托抵在肩窝,散发著枪油味。 杨林松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照门套住了准星。 准星压在金鬍子的手腕上。 洼地里的两人慌了,金鬍子拔出手枪,对著哨兵的方向喊了一句切口。 没有动静。 “別喊了,阎王爷正点名呢。”杨林松心里想著。 他食指搭上扳机,预压了一下。 “砰!” 子弹射出枪膛,枪声撕裂夜空! 子弹钻进了金鬍子握枪的手腕。 “啊!!” 金鬍子发出一声惨叫,腕骨被打碎,那把“大黑星”被崩飞出去,扎进了雪窝子。 血花在雪地上炸开。 金鬍子捂著只剩皮连著的手,疼得跪在地上。 旁边的棕鬍子嚇得魂飞魄散,这一枪太准了。他丟下同伴,转身就往反方向的密林衝去。 只要钻进树林,借著树木挡子弹,说不定还能活命。 树杈上,杨林松面无表情,右手拉动枪栓。 咔嚓、推弹、闭锁,动作一气呵成。 想跑?问过我的子弹了吗? 枪口微移,预判了棕鬍子的身位。 “砰!” 第二声枪响! 棕鬍子刚迈出去的脚还没落地,脚尖前的冻土就被子弹掀飞,激起的碎土糊了他一脸。 他僵在原地,一只脚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这一枪要是再偏一寸,他的脚就废了。 这不是打偏,是警告。 再动一步,下一颗子弹打的就是脑袋! 棕鬍子哆嗦著把腿慢慢收了回来,举起双手,背靠著一棵大树,绝望地看著黑暗中的高坡。 是谁? 这枪法绝不是普通猎户能打出来的,这是军队里的神枪手。 枪手並没有急著露面。 两人成了笼中困鼠,瑟瑟发抖。金鬍子疼得直哼哼,却不敢大声叫唤,生怕惹恼了这位活阎王。 “朋友!哪条道上的?” 棕鬍子操著一口生硬的汉语,大喊,“是不是有误会?我们这就走!东西都归你!” “砰!” 回答他的,是一颗擦著头皮飞过去的子弹。 子弹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木屑崩了他一脖子。 棕鬍子嚇得一屁股瘫在地上。 这是在玩他们。猫戏耍老鼠的时候,明明能一口咬死,却偏要一点一点地折磨它。 “別……別开枪!我们投降!投降!” 金鬍子顾不上残废的手腕,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洼地里除了火烧木柴的声音,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等待死亡降临的恐惧,比直接吃枪子儿还要折磨人。 大概过了三分钟。 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沙、沙、沙。” 军靴踩著雪,不急不缓。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著破旧棉袄,戴著狗皮帽子,手里提著莫辛-纳甘,枪口垂著,看起来很放鬆。 两人借著火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有些憨,可那双眼睛…… 这股子煞气,逼得两人忘了呼吸。 杨林松在距离两人三米的地方站定。 “大……大哥……”棕鬍子哆嗦著开口。 “砰!” 杨林松未开口,抬腿就是一脚。 军勾大头鞋踹在棕鬍子胸口,势大力沉。 棕鬍子飞了出去,撞在石头上,吐出一口酸水,半天爬不起来。 杨林松没理他,走到金鬍子面前,一脚踩住他完好的那只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打火机。 “咔噠。” 杨林松打著火,火苗跳动,照著银壳底座上的“王”字。 他把打火机凑到金鬍子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谁给你们的?” 金鬍子眼神闪烁,开始装傻,嘴里嘰里呱啦地冒出一串外语,茫然地摇著头。 “听不懂?”杨林松点点头,冷笑一声,“行。” 他弯下腰,抓住金鬍子的食指,向后一掰。 “咔嚓!” 骨裂声清脆。 “啊!!!” 金鬍子又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这只手也废了。 “现在听懂了吗?”杨林松鬆开手,淡淡地问。 金鬍子疼得直翻白眼,拼命点头:“懂了!懂了!別折了!我说!我说!” “这……这是信物!”金鬍子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们……不只是为了虎皮……” “接著说。”杨林松用枪管拍了拍他的脸。 “我们要……要接一批货。这只虎,是敲门砖,送给那个大人物的见面礼。” 金鬍子为了活命,和盘托出,“我们要接应一批图纸……地质勘探图纸……从边境那边流出来的……” 杨林松心头一震。 图纸? 这事要是跟地质勘探图纸扯上关係,就不是偷猎那么简单了,这是间谍! “那个大人物是谁?”杨林松盯著他的眼睛。 “不……不知道全名。”金鬍子咽了口唾沫,“接头的人说,这一片归那人管,只要拿著这个打火机,遇到麻烦亮出来,就能保命。那人姓王,是个实权的……” 姓王,有实权的。 杨林松脑子里只有两个人。 王大炮、王建军,都有嫌疑。 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变得有些烫手。 “还有吗?”杨林松问。 “没了!真没了!”金鬍子哭喊著,“大哥饶命!钱都给你!虎也给你!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躺在那里半天不动的棕鬍子也爬了过来:“我们就是拿钱办事的,也是被人当枪使啊!” 杨林松看著两个痛哭流涕的壮汉,没有说话。 放了? 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种背著人命案子,还干著危害国家的勾当,最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自己的脸。 杀了? 虽是正义之举,但动用私刑毕竟是犯法的。 杨林松收起打火机,退后两步,拉动枪栓。 “下辈子,別来中国。” “砰!砰!” 两声枪响。 子弹没有射在两人身上,是朝天开的。 两人嚇得收起了抽泣,甚至不敢呼吸。 杨林松走过去,从他们的背包里翻出一根绳子,来了个五花大绑。 接著,他把枪背好,抽出腰间的柴刀,走到老虎尸体边。 他手法利落,不到二十分钟,一张完整的虎皮就被剥了下来。 虎皮、虎鞭和几根虎骨,连同地上两把短刀,全被他收进了那两人的背囊里。 这些东西拿去黑市,能换不少钢材和盖房子的砖瓦。 接著,他走进灌木丛,把昏迷的哨兵伊万拖了出来。 三人被捆在一起。 杨林鬆开始搜身。 从这三人身上,他搜出了厚厚一沓大团结,看厚度,不下一千块。 另外还有几百斤的全国粮票,几张工业券和菸酒票。 这帮人,真他娘的肥! 这笔钱,够他干不少事了。 最后,他把缴获的三支枪和子弹都收集起来,找了个隱蔽的树洞,用油布包好藏了进去。 这东西不能带回村里,留在山里正好当个后手。 做完这一切,杨林松踢灭了篝火,背起沉甸甸的背囊,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三人。 明天一早民兵巡山就能捡尸,到时候够王大炮喝一壶的。 第25章 冻死了?民兵连集合! 杨林松背著沉甸甸的背囊,专挑没人的河滩走。 他在一处冻结的河面停下,一脚踩碎薄冰,把手插进刺骨的河水里。 他用冰碴子搓著手,要把指缝里的硝烟和铁锈味洗掉。冰水刺激著神经,他脸上的凶狠慢慢散去。 他捧起水扑在脸上,再抬头时,眼神又变得有些憨傻。 只是怀里揣著的东西,让他心慌。 杨林松直起腰,紧了紧背囊的肩带,这分量能压弯任何一个庄稼汉的腰,他走起来却脚下生风。 半夜的村路静悄悄,只有军靴踩雪的“嘎吱”声。快到家时,杨林松脚步停下。 破屋门口有个黑影在寒风里发抖。 杨林松摸向腰上的柴刀,肌肉绷紧。 但下一秒,风送来了一缕雪花膏味。 是沈雨溪。 他鬆开刀柄,嘆了口气。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大半夜敢蹲这儿? 杨林松故意加重脚步。 门口的黑影一颤,抬起一张冻得煞白的脸。 沈雨溪裹著军大衣,看到杨林松完好地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你去哪了?!” 她衝过来,带著哭腔:“那个方向响枪了……还是连响!我在这守了两个钟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上哪给你收尸去!” 面对质问,杨林松没傻笑。这姑娘聪明,又是军工家庭出身,糊弄不过去。 沈雨溪吸了吸鼻子,凑近一步,想看清他受没受伤。 哪怕杨林松特意洗过手,但沈雨溪还是闻到了。 是血腥味。 她捂住嘴,瞪圆了眼睛看著杨林松:“你……你真的遇到他们了?你杀……”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很凉,但握得很扎实。 “进屋。” 他拽著沈雨溪进了屋,反手插上门閂。 屋里没生火,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杨林松划著名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灯光照亮了沈雨溪的脸。 杨林松解下背囊扔在土炕上。 “雨溪,把眼闭上,数三个数。”杨林松一边解绳扣一边说。 沈雨溪纳闷,但还是照做。 “三、二、一,睁眼。” 沈雨溪睁开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僵在原地。 一张巨大的虎皮展开,铺满了半个炕头。 黄黑相间的花纹泛著油光,虎头眉心那个“王”字,散发著王者煞气。 这是一张完整的东北虎皮! “这……”沈雨溪震惊地看著杨林松。 “你怎么能……捕杀东北虎?!这是国家明令禁止的!” 杨林松拿起暖壶倒了两杯热水,话说得很平淡:“是山里那几人杀的,我只是捡了个便宜。” 沈雨溪捧著杯子,小心问:“那……人呢?开枪的人呢?”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她。 “啪。” 东西落在虎皮上,是那个银色打火机。 沈雨溪拿起来,借著灯光细看,隨即浑身一震。 “王”字! 她也联想到了王大炮和王建军。 这不仅仅是战利品,而且是能捅破天的证据! 她惊恐地看向杨林松。 杨林松已经坐在炕沿上,从背囊里掏出一沓又一沓的大团结。 他沾了口唾沫,当著沈雨溪的面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五十……一百……” 他数得很认真,完全没了刚才的冷酷,像个掉进钱眼里的傻小子。 “一千二百块。” 杨林松数完,把那一摞钞票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加上这些全国粮票和工业券,去省城买两套房都够了。” 沈雨溪看著那堆钱,呼吸急促。这年头,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二三十块,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杨林松,这些钱……” “这就是捡漏的好处。” 杨林松打断了她,隨手抽出几张大团结扔在桌上,“虎皮是捡的,钱是捡的,连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著沈雨溪:“回去睡觉。这几天,不管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是天塌下来,都把耳朵塞上,嘴巴闭紧。” 沈雨溪咬著嘴唇,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钱……你藏好。”沈雨溪走到门口,没回头,“那双靴子要是穿坏了,我再给你想办法。” 送走沈雨溪,杨林松插好门閂,坐回炕上。 他拿起那沓钱,想起了张桂兰和赵家的算盘。 “一百块?区区一百块?” 他嗤笑一声,脑子里全是张桂兰那张贪婪刻薄的脸。 “老子手里这一千二百块,买你们一家子的命都够了,不知道买不买得起你们的脸皮?” 杨林松將钱和票据塞进炕洞的暗格里,吹灭了灯,穿著衣服就睡了。 这半个晚上,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哨声把杨林松吵醒了。 村委会的大喇叭跟著就响了,王大炮的吼声震得房顶直掉灰: “所有民兵!马上带傢伙到大队部集合!动作快点!谁要是敢磨洋工,老子扒了他的皮!” 村道上立马乱成了一锅粥,狗叫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响成一片。 “出啥事了?这是要打仗啊?” “听说是刘跛子一早进山收套子,在黑瞎子岭那边的洼地里,看见了三个死人!而且还都是洋人!” “死人?我也听说了!那死状……嘖嘖,在雪地里跪成一排,早就冻成硬邦邦的冰棍了!旁边还有一具被剥了皮的老虎骨架子,血都冻红了半面坡!” “我的妈呀!这是遭了天谴,还是遇上山神爷显灵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顺著窗户缝钻了进来。 杨林松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舒坦地翻了个身,將被子拉过头顶。 冻死了? 也是,那身板再结实,也挡不住大兴安岭零下三十多度的冷,一动不动跪了一整夜,能活命才是见了鬼。 这一觉,杨林松睡得很踏实。 外面的动静再大,也跟他没关係,他继续当个没睡醒的“傻子”就行。 毕竟,手里握著王炸的人,总得让庄家先发发牌,不是吗? 第26章 傻子发財,凤凰展翅 日上三竿,杨家村的大喇叭还在响个不停。 土坯房里,杨林松抓起一把大团结和票子塞进贴身內兜。 这钱,得见光。 想要过得舒坦,就得给这笔钱找个合法的“出身”。 杨林松把帽子戴正,肩膀一塌,表情变得憨憨的。 理由他已经编好了。 他推开门,吸溜了一下鼻涕,迈著傻步向村口走去。 刚到老槐树下,就听见嗑瓜子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家那个要当上门女婿的大侄子吗?” 张桂兰刚从大队部看热闹回来,她打量著杨林松的破袄子,噗嗤一笑,吐出瓜子皮。 “咋著?这是要去县城?我说大侄子,都要成亲的人了,还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不怕赵家嫌弃你这身餿味儿?” 几个閒汉跟著起鬨:“桂兰嫂子,人家林松现在可是有钱人了,说不定又去县城採办好货呢!” “好货?就凭他?”张桂兰撇著嘴,“別是去要饭就成,咱老杨家可丟不起那人。” 杨林松回头看向张桂兰。 他咧嘴一笑,手在乾瘪的口袋上拍了拍,凑近了说:“大伯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山里的神仙昨晚託梦给我了,给了个大宝贝!我这就去县城换个大车回来,到时候拉著你兜风!” “神仙?我看你是傻病又犯了!” 张桂兰笑得直不起腰,指著杨林松的鼻子,“还大车?你要能推个独轮车回来,我都管你叫爹!” 杨林松嘿嘿傻笑:“那你可记著这话,別到时候赖帐。”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后传来张桂兰的嘲笑声,杨林松没回头,步子迈得更大了。 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进了县城,杨林松先拐去了收购站。 打火机上那个“王”字,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得確认一下王建军和王大炮,谁有问题。 洋人冻死的消息传得很快,连收购站里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杨林松直接进了站长办公室。 王建军正皱著眉头看文件,见杨林松进来,眉头舒展开,招手道:“林松啊,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王叔,我路过,进来討口水喝。” 杨林松装作口渴的样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王建军笑道:“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你小子,上次那张狼皮可是给我涨了大脸了。” 杨林松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 这烟是他昨晚从那几个倒霉鬼身上摸来的。 “王叔,尝尝这个。”杨林松递过去一根。 王建军接过烟看了看:“大前门?好小子,这可是好烟啊,你从哪弄的?” “换棒槌换的。”杨林松扯谎,然后在身上摸了半天,一脸尷尬,“坏了,王叔,我忘带火了。” 他说话时,用余光盯著王建军的手。 如果王建军习惯用打火机,这时候肯定会去摸口袋或者抽屉。 只见王建军拉开抽屉。 杨林松屏住呼吸。 “呲——” 一根红头火柴被划燃。 王建军捏著一盒火柴,凑过来给杨林松点上,板著脸教训道:“年纪轻轻抽这么好的烟,艰苦朴素懂不懂?” 杨林松吸了一口烟,好奇地问:“王叔,我看城里那些大干部,不都用那种银亮银亮的铁盒子点火吗?咔嗒一声就冒火,那多气派。” 王建军眉头一皱,把火柴盒往桌上一丟:“那叫煤油打火机!那是资產阶级作派!林松,你是烈士后代,可不能学那些臭毛病。咱们干革命工作的,一根火柴能烧火,要那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啥?” 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態,王建军都坦荡得很,那股子嫌弃劲儿不是装出来的。 杨林松心里踏实了。 看来,那个“王”不是王建军。 那这大兴安岭地界上,能和亡命徒勾结,还有实权的王姓人物,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王大炮,大队长兼民兵连连长。 杨林松憨笑著挠挠头:“叔教训的是,我就是瞎问问。” 又聊了几句,杨林松起身告辞。走出收购站大门,他看了一眼天色,眼神一冷,又恢復了傻气。 排除了一个,接下来就该去干正事了。 县供销社大楼,是全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这个点儿,里面人头攒动,充满了烟火气。 杨林松挤过人群,直奔五金交电柜檯。 柜檯后方,摆著一排“凤凰牌”28寸自行车。 售货员是个梳著大背头的男青年,正跟旁边的女售货员聊著昨晚的死尸案。 杨林松挤到柜檯前,伸手摸了摸自行车的车把。 “哎哎哎!干啥呢!” 大背头眼皮一翻,手里的苍蝇拍敲在柜檯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手洗了吗就摸?蹭掉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去去去,一边要饭去!” 周围的顾客都转过头来,看见杨林松一身破棉袄,头髮乱糟糟的,都笑了起来。 “这傻大个,也不看看这是啥地方。” “就是,这一辆车一百八呢,还得要工业券和特批条子,那是咱平头百姓买得起的?” 杨林松笑问:“同志,这车卖不?” “卖啊!你有票吗?”大背头上下打量著杨林松,“看你那穷酸样,连个车軲轆都买不起,赶紧滚蛋,別耽误我做生意,不然我叫保卫科了!” 杨林松眨了眨眼。 “票啊……我有。” 他把手伸进破袄子,摸索了好一阵子。 大背头刚要开口骂人,就听见“啪”的一声! 一张自行车特供票,连同一沓大团结,被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票上盖著公章,钱有二十来张。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大背头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喉结动了动,眼睛瞪得滚圆。 “最……最好的?”大背头结结巴巴地问,腰杆子都软了。 “就要这辆!”杨林松指著那辆展示车,“另外,再去给我拿一块上海牌全钢手錶,要十七钻的!我没表票,但可以拿粮票换!” “哎!好嘞!您稍等!马上给您开票!” 那些刚才还在嘲笑杨林松的人,此刻都张大了嘴。 杨林松又去了纺织柜檯。 “那捲毛呢料子,给我扯一丈!要藏青色的!” “大白兔奶糖,来两斤!” “那瓶汾酒,拿两瓶!还有五花肉,肥的,给我切五斤!” 杨林松每到一个柜檯,就引起一阵骚动。 他嘴里念叨著“傻人有傻福,棒槌换的”,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供销社。 花钱的感觉,真他娘的爽! 半个小时后。 杨林松推著凤凰牌自行车走出了供销社大门。 车把上掛著两瓶汾酒和一大块五花肉,后座上夹著一大捲毛呢料子和网兜,里面装著大白兔奶糖和麦乳精。 杨林松跨上车座,脚下一蹬。 “叮铃铃——” 车铃声响起,打破了县城街道上的寧静。 把钱花出去,比杀人更解气。 ------ 晌午时分,杨家村村口。 村民们还聚在老槐树下没散,聊的话题无非是三个死鬼,和杨林松入赘赵家的事儿。 张桂兰还在嗑瓜子,跟人吹嘘:“我跟你们说,那傻子就是贱骨头,就算他不乐意,到时候我也能让人把他绑去赵家!” 话音刚落,一阵铃声从村道尽头传来。 “叮铃铃——叮铃铃——” 声音又脆又亮,跟村里那些破车不一样。 眾人回头看。 只见一人一车卷著雪沫子冲了过来。 到了近前,那人一个甩尾剎车,停在人群中央。 崭新的黑漆,发亮的钢圈,车头的凤凰商標在太阳下反著光。 车上的人一身破棉袄,气势倒挺足。 杨林松拍了拍车座,震得车上的五花肉和酒瓶一阵乱响。 他看著眾人,又看了看把瓜子撒了一地的张桂兰,大声笑道: “大伯娘,咋样?我看我这大车,够不够拉你兜风的?”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傻子,是真发了大財了! 第27章 大队长,你可真威武 凤凰牌大二八的威风,还没在村口热乎几分钟,就被一阵破锣嗓子盖了过去。 “当!当!当!” 铜锣声和喇叭的电流声混在一起,王大炮的嗓子传遍全村: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民兵连大捷!都出来瞅瞅,这就叫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 这一嗓子喊出来,村里人立马炸了锅。 在村口嗑瓜子的閒汉和婆姨们,包括盯著杨林松自行车眼红的张桂兰,魂儿都被勾走了。 这年头,洋车稀罕,可抓特务、逮洋鬼子,那可是比过年杀猪还带劲的大热闹! “走走走!看洋鬼子去!听说长著红毛绿眼睛呢!”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全朝著村道另一头涌去。 杨林松的脚没挪。 他单脚撑著车梯,掀了掀狗皮帽子的帽耳,越过攒动的人头,盯著那支“凯旋”的队伍。 王大炮走在最前头,背著手,肚子挺得跟怀了六个月似的,派头拿得足足的。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民兵,推著三辆拉大粪用的板车,车轮子碾在雪上,嘎吱嘎吱响。 板车上,横七竖八躺著昨晚那三个倒霉蛋。 杨林松知道这仨货下场好不了,可真看到这三尊“冰雕”,围观的村民还是齐刷刷吸了口凉气。 大兴安岭的冬夜,能把石头冻裂。 这三个壮汉就算裹著军大衣,在洼地里跪一宿,现在也彻底冻硬了。 那个金鬍子最惨,被杨林松一枪轰碎了腕骨,断手处就吊著点皮肉。 经过一宿的急冻,那只手已经发黑,掛在袖口,轻扯一下就会掉下来。 那个红鬍子哨兵,一条小腿肿得把军靴都撑裂了,露在外面的皮肉泛著青紫色,那条腿算是废了。 伤势最轻的棕鬍子,这会儿也是面色铁青,眉毛鬍子上结满白霜,出气多,进气少。 “哎呀我的妈呀……” 人群里有个小媳妇捂住嘴,嚇得直往自家男人怀里钻,“这哪是人啊,这就是三块冻肉啊!” “这老毛子也怕冷啊?我瞅小人书上画的,他们不是在那啥西伯利亚都光膀子跟熊干仗吗?” “光膀子?你光一个试试?这可是咱们东北的老林子!山神爷来了都得冻掉一层皮!” 村民们指指点点,有人害怕,有人兴奋。 杨林松躲在人堆最后面,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 命真硬。 这体格,不是喝稀粥长大的庄稼汉能比的,换了普通人,早就在阎王殿排队喝孟婆汤了。 王大炮走到人群中央,一抬手,摆出领导作报告的派头。 他清了清嗓子,黑红的脸上油光鋥亮:“乡亲们!都把眼睛擦亮了看看!这就是企图破坏咱们社会主义建设的阶级敌人!这就是苏修派来的特务!” 王大炮一脚踩在板车的车辕上,唾沫星子乱飞,喷了前排大娘一脸。 “今早,就在黑瞎子岭!咱们民兵连冒著生命危险,顶著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跟这三个穷凶极恶的特务展开了殊死搏斗!咱们的同志没有退缩,一举拿下了这伙坏分子!” 底下有个村民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刘跛子不是说,发现的时候,这三人都已经冻死了吗?” “听那刘跛子胡说八道!扯犊子呢!他一双瞎眼能看准啥?十几双眼睛还能错啊!” 王大炮眼珠子一瞪,底下几个马屁精立马拍起巴掌: “大队长威武!民兵连威武!” 杨林松在后面听得直嘬牙花子。 还殊死搏斗? 这王大炮吹牛逼真是不打草稿。 这三个被自己收拾得半死不活的冻僵货,民兵连上去捡现成的便宜货,这仨人都得在心里喊声“谢谢”。 这就是顺风局抢人头,捡人头还捡出功劳来了。 杨林松没吭声。 他推起自行车,车把上的五花肉晃晃悠悠。 他把脸上的冷意一收,肩膀一塌,换上一副二傻子样,嘴里咋咋呼呼地喊著: “借光!借光!让我也看看洋鬼子长啥样!是不是真长了三只眼!” 他仗著身大力不亏,加上自行车开路,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懟到了最前排。 王大炮正吹到兴头上,把自己吹得跟个战斗英雄似的。 忽然眼前一黑,杨林松的大脸盘子凑了过来,鼻涕都快甩他脸上了。 王大炮眉头一皱,刚想骂娘。 可转念一想,这傻子最近邪性,又是烈士遗孤,还跟收购站的王建军搭上了关係,上头好像有人。 王大炮在村里是土皇帝,可对上面的人脉也犯怵。 他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摆出领导的架势:“林松啊,你也来了?这是严肃的斗爭现场,你推个车乱晃荡啥?” 杨林松把车梯子一打,“咣当”一声停稳,嘿嘿傻笑: “大队长,我这不是听说你抓了特务,特意来看看大英雄吗!我大伯常说,咱村就属你有本事,连洋鬼子见了你都得尿裤子!” 王大炮被一句“大英雄”捧得舒坦,腰板挺得更直,肚子快把扣子崩飞了:“那是!对待敌人,我们就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 杨林鬆手往怀里一摸,掏出那盒大前门。 烟盒有点皱巴,可那三个字还是晃了王大炮的眼。 他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大队长,抽菸!这是我今儿在城里换的好东西,专门给你留的。你这一上午又是打仗又是挨冻的,得抽口好的补补气!” 王大炮眼睛一亮。 哎呦?这傻小子,居然开窍了,会来事儿了? 他也不客气,哼了一声,伸手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又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受用。 “算你小子有眼力见。不像你那个死抠的大伯,一辈子没见过世面,也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王大炮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摸兜里的火柴。 就在这时。 “咔噠!” 一声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簇火苗递到了王大炮面前,防风罩把风挡得严实。 王大炮一愣,定睛看去。 只见杨林鬆手里捏著一个鋥亮的打火机,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国產的大路货。 银色外壳的底座上,刻著一个“王”字。 杨林松保持著递火的姿势,脸上还是那副憨傻的笑。 这是试探,也是摊牌! 嗑瓜子的声儿、小声议论的声儿,全没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著那簇火苗,和那个亮得晃眼的打火机。 王大炮那股得意劲儿僵在脸上,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盯著打火机,眼珠子瞪得溜圆。 杨林松浑身肌肉绷紧,撑著自行车的腿蓄满了力,只要王大炮敢有半点不对劲,他有把握在半秒內扭断对方的脖子。 突然,王大炮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杨林松的手腕! 第28章 谁敢动我的凤凰车! 杨林松盯著王大炮的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心虚,没有杀气。 甚至连一点惊讶也没有。 只有赤裸裸的贪婪。 “霍!” 王大炮怪叫一声,眼珠子粘在银壳子上拔不下来。 “林松!这可是个稀罕物件啊!还是个洋货!” “我拿棒槌找城里人换的。”杨林松瞪圆了眼睛,脖子一梗。 王大炮把杨林松的手拉近,把打火机凑到眼前。 待他看清,乐了,乐得大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哎呦!还有字儿呢!是个『王』字?嘿!这他娘的神了!这不是专门给老子预备的吗?” 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装是装不出来的。 他是真稀罕这玩意儿,也是真想据为己有。 但他压根没认出这是接头信物,更不知道这东西背后,牵扯著能把大兴安岭翻过来的惊天大案。 杨林松心里的那根弦鬆了。 这货就是个贪財的草包,如果是这种货色跟境外势力接头,那国家的反间谍工作早胜利八百回了。 內鬼不是他。 杨林鬆手腕一翻,借著点菸的动作,把手抽了回来。 “呼——” 王大炮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大前门,眼睛还勾著打火机不放。 “林松啊,叔平时为了村里的事操碎了心,连个像样的火都没有。这大冬天的风一吹,火柴老灭……” “那可不行!” 杨林松把打火机往怀里一揣,捂严实了,退后一步: “我得留著过年娶媳妇点炮仗用!给了你,我娶媳妇听不见响咋整?” 王大炮脸一黑,气不打一处来:“看你那抠搜样!觉悟咋这么低?拿著这种资產阶级的东西招摇过市,也就是看在你是烈士遗孤的份上,不然早晚把你薅去公社批斗!” 他吐了口烟圈,也没心思跟个傻子计较,挥手冲身后的民兵吆喝道: “都愣著干啥?把这三个洋鬼子拉去公社卫生院!別让他们咽气了!这可是活证据,老子还指望用他们换个先进集体呢!” “都散了散了!看啥看?一下午不用上工啊?” 民兵们推著板车,朝著公社方向走去。 人群也散去,一个个嘴里还得吧得吧个不停,这可是够吹一整年的大新闻。 杨林松扶著自行车站在原地,看著王大炮远去的背影,眼皮子耷拉下来。 线索断了。 不是王大炮,也不是王建军,那这个有实权的“王”到底是谁? 能让这帮亡命徒送虎皮当见面礼的人物,绝不是个小角色。 这潭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看来,这颗雷还得捂一阵子。” 杨林松隔著內袋,手指摩挲著打火机。 既然王大炮没警觉,这东西暂时就是安全的。 只要鱼饵在手,就不怕大鱼不上鉤。 杨林松刚想跨上车回家,一个尖利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哟,这不是咱家的大款侄子吗?还没走啊!” 张桂兰手里抓著一把瓜子皮,阴阳怪气地凑了上来。 他直勾勾盯著自行车后座的毛呢料子,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又是买车,又是纯银洋火的,看来这几天没少发横財啊!” 杨林松早已切换表情,吸溜了一下鼻涕: “大伯娘,我都说了,是我运气好,拿棒槌换的钱。这县里人都知道,你咋这么笨呢?” “运气好?” 张桂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摔,“行,运气好是吧?那就更好了!既然你有钱了,有些事咱们就得说道说道。” 她几步窜到杨林松面前,也不嫌凉,伸手搭在车把上。 “我和你大伯已经跟赵家说好了,日子就定在腊月初十,还有十天。” 张桂兰算计著:“本来赵家那边还挑理,嫌你是个傻子,怕委屈了那瘫丫头。现在好了,你有了这辆车,再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正好当做嫁妆带过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这样一来,你在赵家也能抬起头做人,赵家也不算辱没门楣,我们老杨家也落个好名声。你看,大伯娘都是为了你好!这么大个便宜,別人想占都占不著!” 为了我好? 把亲侄子卖给瘫子当牛做马,还想吞了侄子拿命换来的家当。 杨林松看著那张贪得无厌的脸,心中杀意升起。 查內鬼的事可以缓一缓。 但这个杨家,还有那个赵家,已经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杨林松冲她咧嘴一笑:“大伯娘,你说得对。这么大的喜事,確实得好好准备一份大礼。” “你放心,等到那天,我肯定让赵家,还有咱们老杨家,都风风光光,热闹个够。保证让十里八乡都忘不了这一天。” 张桂兰一听,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就对了嘛!还是大侄子懂事……” 话音未落。 杨林松猛地一转车把,狠狠一踩脚蹬子。 “咚!” 凤凰车的脚踏板,刮过张桂兰的小腿迎面骨。 “嗷!!” 张桂兰疼得单腿蹦了起来,捂著小腿叫道:“死傻子!你不长眼睛啊!想撞死我啊!” 回答她的,是一阵悦耳的“叮铃铃”声。 杨林松头也不回,扯著嗓子留下一句话: “哎呀!大伯娘,这新车忒快,我也剎不住啊!你忍忍吧!” ------ 杨林松没骑车回那个土坯房。 他嘴里哼著二人转的小调,车头一歪,直奔知青点。 几分钟后,他在院门口捏下了手闸。 “吱——” 剎车皮咬住钢圈,发出一声长鸣,把知青点里的人给惊动了。 院门推开一条缝,沈雨溪裹著军大衣探出头,腮帮子鼓鼓的,手里捏著半个窝头。 当她看见杨林松跨在凤凰牌大二八上,车把上晃著五花肉和汾酒,眼睛瞪圆,嘴里的窝头都忘了嚼。 “这……你……” 沈雨溪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压著嗓子急道,“你这也太高调了!財不露白,你就不怕招贼?” 杨林松单脚撑地,大长腿绷得笔直。 他卸下傻气,冲沈雨溪挑眉一笑: “怕个球?傻子发横財,那叫老天爷赏饭吃。我要是藏著掖著,那帮人精才会觉得我心里有鬼。” 说著,他解开后座绳索,把毛呢料子抱下来,连带著网兜,塞向沈雨溪怀里。 沈雨溪把半个窝头往嘴里一塞,手忙脚乱地接住,怀里满满当当。 杨林松道:“这料子金贵,我那破屋除了耗子就是风,放那儿糟践了。这些糖和麦乳精你也替我收著,別推辞,算保管费。” “唔唔唔!”沈雨溪嘴里咬著窝头,说不了话。 杨林松一把拔出她嘴里的窝头。 “那你呢?”她看著车后座,问,“你把东西都卸下来,又要去哪作妖?” 第29章 老娘剥了你的皮! “去隔壁赵家村,认认亲。” 杨林松拍了拍车座,语气轻佻: “人家花了一百块巨资买我这么个好女婿,我不得骑著这四大件之首,去给丈母娘和大舅哥上点眼药?不然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一片苦心?” 沈雨溪懂了。 这哪是去认亲,这分明是去挖坑埋人,顺带堵著门口打脸。 “那你收著点劲儿,赵家那对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沈雨溪没劝他。 她知道杨林松这人看著莽,实则心细如髮。 “省油?”杨林松把窝头塞回沈雨溪嘴里,一脚蹬上踏板,车轮飞转,“老子这车上的是黄油,专治各种不服!” ------ 赵家村,离杨家村也就二里地。 杨林松蹬得飞快,北风颳著脸,他却浑身燥热。 那是即將手撕极品的兴奋劲儿。 快进村口的时候,杨林松的手指搭上了车把上的铃鐺拨片。 “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急促的铃声,把赵家村安静的午后闹腾开来。 这年头,村里要是进辆吉普车,全村的狗都得叫半宿。 一辆漆面发亮的凤凰牌自行车,轰动效应绝不比吉普车差。 “哎呦!谁啊这是?按得这么急?” “那是……自行车?妈呀,还是崭新的大二八!” “这谁家阔亲戚?那是凤凰牌吧?得一百八呢!还没算票!” 原本缩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屋里纳鞋底的婆姨,全都被这动静勾了出来。 杨林松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换回憨批笑容,车轮子碾著雪,直奔村西头赵家大院。 到了赵家门口,他没下车,单脚撑地,手指头对著车铃一顿猛拨。 “叮铃铃!叮铃铃!” “丈母娘!丈母娘誒!女婿来看你啦!” 杨林松扯著破锣嗓子,“快开门啊!看我给你们带的大宝贝!” 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赵四吊著一只断胳膊,脸色乌黑,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 “喊魂呢!谁他妈在我家门口……” 话没喊完,赵四那双老鼠眼就被晃瞎了。 那个被他当成傻子的杨林松,此刻正骑在一辆崭新的大二八上。 赵四呼吸急促。 嫉妒让他犯了红眼病。 村民都跟了过来,在赵四听来,他们的窃窃私语全是针对他的嘲笑。 “你个傻狗!谁让你来这儿显摆的?!” 赵四恼羞成怒,仗著是在自家门口,一股子痞劲儿显露无疑。 他几步衝下台阶,猛地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想要推倒自行车,嘴里喷著沫子: “给我滚下来!这也是你能骑的?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动作很快,带著发泄的狠劲。 杨林松看著伸过来的爪子,眼底的憨笑消失,眼神冷漠下来。 想动我的车? 既然你这么喜欢碰,那就让你碰个够。 杨林松往右边一扭车把,来了个神龙摆首。 “咚!” 精钢打造的车把重重撞在赵四吊著绷带的断臂上! “嗷!!!” 一声惨叫响彻赵家村上空。 赵四的五官扭成一团,抱著那只二次受创的断臂,疼得原地蹦高三尺。 “哎呀!大舅哥!” 杨林松装作被嚇了一跳,双手扶著车把,瞪著一双无辜的眼睛,大声嚷嚷: “你这是干啥啊?撞我车干啥!我这车可是新买的,还没上油呢!要是磕掉漆了,你赔得起吗?” 村民们原本被嚇了一跳,见赵四吃瘪,一个个都憋不住乐了。 “该!这赵四平日里欺软怕硬,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哈哈,人家傻女婿这叫正当防卫,谁让他手欠去推人家车?” 赵四疼得直吸凉气,指著杨林松破口大骂:“你个狗日的傻……” “干什么呢!吵吵把火的!” 一声尖厉的呵斥从门里炸响。 刘寡妇穿著件大红花棉袄,满脸横肉乱颤,拿著鸡毛掸子冲了出来。 她本想出来骂街,敢在赵家门口撒野,活腻歪了? 然而。 当她看见那辆凤凰大二八上时,眼里冒出了绿光。 “这……这是……” 刘寡妇脸上表情的变化堪比川剧变脸,从愤怒一下子变成了惊喜。 她没看一眼疼得齜牙咧嘴的赵四,一把將挡路的儿子推开。 “没眼力见的东西,滚一边去!怎么跟你妹夫说话呢?” 骂完儿子,她转脸对著杨林松,笑开了花。 她三步並作两步,凑到自行车跟前,伸出手想摸,却在离车把一寸的地方停住。 “嘖嘖!我的天爷啊!这是凤凰车?还是全新的?” “姑爷!这是你买的?你有钱买这个?” 杨林松心里噁心,面上却笑得憨厚,还特意拍了拍口袋: “嘿嘿,丈母娘!我有钱!我发大財了!” “这车是我拿大棒槌换的,专门买来,带媳妇兜风!咋样?这嫁妆够不够排面?” “够!太够了!太有排面了!” 刘寡妇被迷得神魂顛倒。 她现在看杨林松,哪里还是那个花一百块买来的傻子? 这就是一尊活生生的財神爷! 谁家有辆自行车,媒婆能把门槛踩破,何况这傻子手里还有钱! “好姑爷!娘就知道你是个有大本事的!” 刘寡妇眼珠子一转,语气亲热,“快!快进屋!娘这就去杀鸡!咱们娘俩今儿个必须喝两盅!” 说著,她伸手去拽杨林松的胳膊,生怕他跑了。 旁边的赵四抱著胳膊,看著亲娘道:“妈!我的手……刚才他故意撞我……” “闭嘴!”刘寡妇瞪了赵四一眼,“肯定是你自己没站稳!你妹夫这车金贵著呢,撞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还不赶紧给你妹夫腾地儿?” 赵四张著嘴,冷风灌进喉咙,凌乱了。 村民们发出一阵鬨笑,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杨林松看著这对母子的丑態,心里的恶气出了大半。 “那个……丈母娘啊。” 杨林松把胳膊从刘寡妇的手里抽出来,挠了挠头: “吃饭就算了,我这还得去办正事呢!” “啥正事比吃饭还重要?”刘寡妇急了。 “买鞭炮啊!”杨林松理直气壮,“明天就是阳历年了,我有钱了,不得买掛鞭炮听听响?这叫……那个词咋说来著?对!辞旧迎新!” 说完,他不等刘寡妇反应,脚下一蹬,车头一转。 “丈母娘,大舅哥,你们回吧!我有空再来啊!” “叮铃铃——” 杨林松留下一串铃声扬长而去。 刘寡妇站在原地,看著自行车远去,又是跺脚又是惋惜,转头就把火撒在赵四身上: “都怪你个不成器的丧门星!在那挡什么道?要是把你妹夫气跑了,老娘剥了你的皮!” ------ 五分钟后。 杨林松骑回了知青点。 这次,他没按铃。 沈雨溪听到车轮压雪的声音就推门走了出来,她繫著围裙,怀里抱著那堆东西。 看到杨林松毫髮无损,沈雨溪鬆了口气。 “怎么样?没打起来吧?”她把东西递过去。 杨林松一边把网兜掛上车把,一边用绳子捆绑著毛呢料子,动作利落。 他收敛了傻笑,转过头看著沈雨溪。 太阳偏西,他的脸在余暉照射下,更显稜角分明。 “雨溪。” 杨林松声音低沉,“赵家那边只是小丑,好对付。但我昨晚拿回来的打火机,还有那个姓王的……我琢磨了一路,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看著她那清澈的眼睛: “我是个大老粗,只会动刀动枪。你是读书人,脑子活,我想请你去我那破屋坐坐,帮我参谋参谋,我怕我看漏了什么。” 沈雨溪怔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深邃的双眼。 从野猪獠牙下救她,到背著虎皮归来,再到现在把后背交给了她。 在这冰天雪地里,把后背交给一个人,等於把命交了出去。 “好。”沈雨溪爽快地点头,把碎发別到耳后,“不过得晚点,大伙儿快回知青点了,等他们吃完晚饭,我就有空了。” “他们真有福气,能天天吃到你做的饭。” 杨林松笑了。 “好,我先回家等你。” 第30章 那个「王」不是姓? 夜色很沉,北风在烟囱口呜呜地响。 土坯房里,光线昏黄。 银壳打火机竖在桌子中央,杨林松趴在桌边一动不动。 “篤,篤,篤”。 標誌性的三下敲门声,轻轻的,她来了。 杨林松两步窜到门前,撤下门閂。 门缝一开,卷进一股冷风和雪花膏的香味。 沈雨溪摘下围巾,脸蛋被冻得通红。 她反手插上门閂,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银壳子上。 “就是这玩意儿?”她压低嗓子,在长条凳上坐下。 杨林松盘腿上了炕,棉袄一敞,透著股热乎气。 “嗯,从那个红鬍子身上摸来的。今儿个我把水搅浑试了试。收购站的王建军是个直肠子,看见这洋货满脸嫌弃,那股子清高劲儿装不出来。至於王大炮……” 杨林松嗤笑一声,“那就是个钻进钱眼里的草包,要是他真跟那帮亡命徒有勾结,看见这信物早该尿裤子了,哪敢拿去点菸卷?” 沈雨溪皱著眉,问:“两个都不是?那这『王』字指的是谁?” “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杨林松从炕上跳下来,烦躁地在地上转了两圈,“线索断了。大兴安岭这林子太大,要是这人藏在暗处,或者压根不是本地人,咱们就没法找。” 怀里揣著个雷,却找不著引线在哪头。有力没处使,比跟黑瞎子摔跤还累人。 沈雨溪没接话,捏起打火机,凑到煤油灯底下,眼睛几乎贴了上去。 足足看了两分钟。 “林松,你过来。” 杨林松凑过去,脑袋几乎碰到她的肩膀,热气喷在她耳边:“看出花儿来了?” “你看这个字,刻痕不对劲。” 沈雨溪指尖点在歪歪扭扭的刻痕上,“起笔很重,收笔又飘,三横一竖比例失调,中间这一竖特別长,贯穿了整个字。” 杨林松这个大老粗,但经她这么一指点,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还真是。 “这说明啥?刻字的是个手残?” “不一定。”沈雨溪摇头,“也有可能,这根本就不是个『王』字。” 杨林松一愣:“不是字?” “假如这是个王字,那就是个姓,全国姓王的千千万,咱们查无可查。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只是个符號,或者是某种图形的简化呢?” 杨林松被沈雨溪问住了。 如果是符號…… “你是说,这玩意儿是联络暗號?背后藏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窝?”杨林松的声音冷了下来。 沈雨溪点头:“是某个组织的代码,或者是地质勘探的特殊標记,那性质就变了。” 杨林松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不得不承认,读书人的脑子確实好使。 他一直是按著猎人的逻辑在找猎物,可现在看来,对手根本不是野猪狼群,而是一群成了精的狐狸。 “但这玩意儿我不懂。”杨林松一屁股坐回炕沿上,“让我看军事地图行,看这种鬼画符,我两眼一抹黑。” “我不懂,你也不懂,但这村里,有人也许懂。”沈雨溪把打火机放下,指了指窗外。 杨林松抬头:“谁?” “知青点。”沈雨溪笑著说,“我们点里的能人多著呢。老徐他爸是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古文字和符號学的;还有小刘,下乡前在沿海码头上混过,懂不少江湖切口和黑话。” 杨林松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借脑子?” “对。”沈雨溪將打火机拿到胸前,“我可以把图样描下来,或者直接说这打火机是捡来的,找机会旁敲侧击一下。” 杨林松盯著沈雨溪看了几秒。这姑娘,有脑子,有胆子,竟敢拿著这种证物去人堆里晃悠。 “行。”杨林松没犹豫,“东西你拿走。但记住了,要是有人问起,就往我身上推,说是我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別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轻重。”沈雨溪把打火机收进衣兜。 正事谈完了,屋里的气氛就变了味儿。 沈雨溪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落在了墙角的毛呢料子上。 “那料子,你打算怎么著?留著给耗子做窝?” “我也不会针线活啊。”杨林松挠了挠头,“先放著唄,等以后有了媳妇……” 话说到一半,他对上沈雨溪似笑非笑的眼神,识趣地闭了嘴。 “行了,別等媳妇了。等你娶上媳妇,人都冻成冰棍了。” 沈雨溪走过去把料子抱起来,“我拿回去,给你做身衣裳。” 杨林松瞪圆了眼睛:“你会这手艺?” “以前在家跟我妈学过点,比不上裁缝铺,但总比你这身破烂强。” 沈雨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棉线和针。 她抽出一根棉线,走到杨林松面前,下巴一抬。 “站直了。” 杨林松挺胸抬头,站得笔直。 沈雨溪靠近一步。 这屋子本来就小,她这一靠近,雪花膏味就钻进了杨林松的鼻子。 杨林松浑身绷紧,铁板一块。 “手抬起来。”沈雨溪命令道。 杨林松僵硬地抬起双臂。 沈雨溪拿著棉线,环过他的胸膛。 她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怀里。 杨林松一低头,就能看见她黑亮的头顶,还有衣领里露出的白白的脖颈。 她的呼吸隔著薄薄的衬衣喷在他的胸口,热乎乎的。 杨林松心里发痒,跟著就烧了起来。 “一米一二……”沈雨溪轻声念叨著,手指捏著线头,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指尖微凉,却烫得杨林松一哆嗦。 “別动。”沈雨溪在他胸肌上拍了一下,“吸什么气?把气吐出来!不然做小了勒死你!” 杨林松脸一红,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丟光了,赶紧把憋著的气吐出来。 他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丛林里能跟狼群对峙一整夜。可现在,被一根细细的棉线圈著,竟紧张得手心冒汗。 真他娘的邪门,就算被枪顶著脑门,心跳都没这么快过。 沈雨溪绕到他身后,量肩宽。 “四十八……真够宽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短短三分钟,杨林松却觉得比在雪窝子里蹲了一宿还漫长。 终於,沈雨溪收起了棉线。 “行了。” 她把线团塞回包里,脸颊也染上了红晕,“明天是元旦,大家都休息,我去摸摸底,顺便给你把这料子裁了。这几天你消停点,別总是往外跑。” 她退开后,香味淡了,杨林松的僵硬劲儿才散去。 “放心,我有数。” 沈雨溪抱著东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閂上,突然停住脚步。 她回头,眼里透著担忧:“林松,那三个洋人……要是醒了怎么办?” 杨林松靠在桌边,刚才那个害羞的大男孩消失了,那个冷酷的猎手又回来了。 “醒?” 他冷笑一声,“进了阎王殿的小鬼,哪还有回头的路?他们要是能活过今晚,我杨林松的名字倒著写。” 沈雨溪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拉开门走进风雪里。 门关上了。 杨林松站在原地,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那上面,还沾著雪花膏的甜味。 温柔乡再好,也得有命享受。 过了今晚,就是1976年了。新的一年,大戏才刚开场。 第31章 村里来了个文化人 一九七六年的第一缕晨光,是被鞭炮声炸出来的。 杨林松在土炕上睁开眼,腰腹一挺就弹了起来。他胡乱套上破棉袄,趿拉著鞋推门而出。 村口老槐树下,没半点过年的喜庆劲儿,反倒聚著一堆人。 杨林松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吸溜著鼻涕,一步三晃凑了过去。 人群中间,王大炮背著手,一张隔夜脸能拧出水来。 他正指著几个民兵的鼻子骂: “一个个都是饭桶!那是阶级敌人!是活证据!这下好了,卫生院变成了太平间!” 死了? 杨林松眼皮耷拉,肩膀一塌,用力地往人堆里挤。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刘跛子,咧嘴道: “叔,大清早的,大队长这是唱哪出啊?那三个洋鬼子招供了?给糖吃没?” 刘跛子正听得膈应,不耐烦道: “招个屁!昨儿半夜就咽气了俩!那医生说是啥……气性坏疽,手脚都冻烂了,截肢都没来得及。就剩那个棕色鬍子的还在喘气,但也跟死狗没两样了,尽说胡话呢!” 死了两个,废了一个。 杨林松心里一块石头刚落地,紧接著又悬起一块新的。 只要那棕鬍子还活著,始终是个威胁。 “都別在那瞎嚼舌根!” 王大炮听到了底下的嘀咕声,眼睛一瞪。 “告诉你们,是这帮苏修特务身体素质太差!平时养尊处优的,哪受得了咱们东北这硬风?死了也是罪有应得,是畏罪自杀!懂不懂什么叫畏罪自杀?” 这理由找的,也就骗骗村里不识字的老娘们。 杨林松在心里嘲讽,面上换成了一副傻相。 他往前猛跨一步,扯嗓道:“大队长!既然人死了,那他们身上的军大衣还要不?不要给我唄!拿回去用开水烫烫还能穿!那么厚实,得塞多少棉花啊!” 村民们哄堂大笑。 “这傻林松,也不嫌晦气,死人衣服也敢穿?” “这叫傻人胆大,阎王爷都怕他那股憨劲儿!” 王大炮被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他正愁没处撒火,看见杨林松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指著他的鼻子就骂: “穿穿穿!就知道穿!那是证物!要上交公社武装部的!你个傻子也不怕那洋鬼子半夜找你索命!滚滚滚,別在这儿给老子添乱!” 杨林松一脸委屈:“不给就不给嘛,骂人干啥,大过年的。” 他嘟囔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踉踉蹌蹌。 ------ 回到土坯房,日头已高。 杨林松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针线,笨拙地穿针引线。 他那件破棉袄,得补补了。 现在的他是有钱人,更是个抠门的傻子。 凤凰牌自行车就挤在破屋里,有钱买车,没钱买衣裳。 这才符合村民们对一个暴发户傻子的认知。 “杨林松!” 一声叫唤让杨林松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沈雨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攥著一张纸片。 那是她连夜描下来的打火机图样。 “怎么?那个学究看出门道了?”杨林松问。 沈雨溪一屁股蹲在门槛另一头,大口喘著白气,缓了缓,开口道: “看出来了。老徐看了半天,又翻了两本字典,最后跟我说……这就是个『王』字。” 杨林鬆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手指肚。 他把指头含在嘴里,拧起眉头,口齿含糊:“不是啥代號?不是古文字?” “不是。”沈雨溪摇摇头,“老徐说,这字的刻得没有章法,根本不是什么练家子刻的,是门外汉刻著玩的。” “外行?”杨林松拿出指头,看著上面的血珠。 这就没道理了,一帮受过专业训练的境外亡命徒,拿著虎皮当见面礼,信物上竟是个外行隨手刻的“王”字? 太荒谬了! “难道是我们想多了?”沈雨溪有些动摇,“也许真的就是那个王大炮?或者那个收购站的王建军?” “不可能。”杨林松斩钉截铁,“那俩人的反应骗不了我,这中间肯定还有我们没有想通的关节。” 线索断了。 两人坐在门槛上,对著冬日的暖阳发愣。 就在这时,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王大炮的嗓音传遍全村,语气里带著諂媚劲儿: “县文化馆的领导来咱们村慰问了!就在大队部广场,免费给大家写春联、送福字!这是上级对咱们贫下中农的关怀!大家都別在那晒日头了,赶紧过来领福气!” 免费写春联? 这年头,红纸和墨汁也是稀罕物,更別提还有文化人给写字。 一听这话,各家各户的大门纷纷打开,大人喊小孩叫,一窝蜂地往大队部涌去。 沈雨溪嘆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知青点的人都去了,我不去显得不合群。你也去凑凑热闹,別老闷在家里,容易招人閒话。” 杨林松把缝衣针往针线包里一插,破棉袄往身上一披。 “走,去看看这个文化人是啥路数。” ------ 大队部广场上,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著黑毛毡,摆著笔墨纸砚。 桌子后面站著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头髮梳得油亮,鼻樑上架著眼镜。 他手里握著一支狼毫大笔,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好字!” “这字写得真俊!跟掛历上印的一模一样!” 围观村民大字不识几个,只觉这字看著顺眼,都伸长了脖子叫好。 王大炮站在旁边,拿著一盒在抽屉里锁了大半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上去。 “高干事,您这字真是绝了!给我们这穷山沟增光添彩啊!” 王大炮一脸巴结,“一会儿能给我们民兵连也写一副?就写那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高干事微微一笑,左手接过香菸,搁在桌面上,又抬手推了推眼镜。 “王大队长客气了,为人民服务嘛。” 声音软糯,带著南方口音,跟周围这群大嗓门的东北汉子完全不同。 杨林松揣著手站在人群外围,打量著这个人。 这手字確实漂亮,没几十年功底写不出来。 但这人身上的书卷气太重,除了右手中指,其他手指上一点老茧都没有,不似个能跟亡命徒打交道的狠角色。 看来,真是单纯来送文化下乡的。 就在这时,知青队伍里有了动静。 “让让!让让!” 一个戴著高度近视镜的瘦高个青年挤到了最前面。 他是知青点的老好人黄沪生,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这会儿却激动得很。 他听著高干事那软糯的口音,眼眶一下子红了。 “儂……儂是上海寧?”黄沪生没忍住,一句家乡话脱口而出。 高干事正准备研墨,听到这句乡音,手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被冻得脸颊皴裂的知青,很是惊喜。 “哎哟!儂啊是上海额?”高干事崩出一串流利的上海话,“吾是静安额,儂是啥地方来额?” “卢湾额!” 两人隔著桌子,嘴里噼里啪啦说著旁人完全听不懂的鸟语。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这说的啥玩意?咋跟唱戏似的?” “听不懂,反正听著挺热闹,大概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唄。” 杨林松也听不懂,他只听懂了一个“儂”字,剩下的全当是听天书。 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家继续补衣服。 就在这时,高干事笑眯眯地看著黄沪生,切换回了上海普通话。 “小同志,看你这精气神不错。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在县里文化馆工作,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黄沪生激动,立正站好,大声说道:“报告领导!我叫黄沪生!沪江的沪,生在红旗下的生!” 高干事点了点头,拿起毛笔,在红纸上落下一笔,嘴里感嘆道: “哦,小王啊,年轻有为,在广阔天地要大有作为啊!” 小王。 这两个字在旁人耳里,平平无奇。 沈雨溪听来,却身子一僵。 她猛然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杨林松,眼睛瞪得滚圆,紧紧抓住他的袖子。 杨林松被她这反应嚇了一跳。 “怎么了?”他低声问。 沈雨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松……那个高干事……刚刚管黄沪生叫什么?” 杨林松一愣,回忆了一下:“好像叫……小王?” “小王!” 第32章 一把火,烧出个惊喜! 黄沪生明明告诉高干事,自己姓黄,为什么黄干事叫他“小王”? 杨林松幡然醒悟。 他是当兵出身,虽没去过南方,但在部队里,天南地北的战友都有。 他想起,有个新兵蛋子,每次点名的时候,上海来的班长喊“王大力”,那小子总是愣半天,非得喊“黄大力”才肯答应。 在有些方言里,“王”和“黄”是不分的! 杨林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 如果真是这样! 那打火机上刻著的,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王”? 刻字的人如果是个没文化的粗人,或者是操著南方口音的文盲,他想刻的,或许是“黄”! “黄……” 杨林松和沈雨溪不约而同地低声念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涛骇浪。 如果是“黄”,那整个调查方向就要翻个底朝天了! 谁有那个能耐,能跟境外势力勾搭,还能让那帮亡命徒送虎皮当见面礼? “会不会是那个黄沪生?”杨林松问。 “怎么可能?你瞧他,这脸稚嫩著,他才十七岁,有这能耐?”沈雨溪翻了个白眼。 那么这十里八乡,还有哪个是姓黄的? 正当杨林松陷入沉思之时,一只大手突然伸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哎!林松,想啥呢?跟丟了魂似的!” 王大炮那张大红脸凑了过来,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大前门,一脸的不耐烦。 “刚才高干事想抽菸,没火。你那是洋火,防风!赶紧拿出来借给叔,给领导点个火!別在那磨磨唧唧的!” 杨林松心里一紧。 打火机就在他的贴身口袋里。 现在这线索半死不活的,不如给他? 让这信物多点曝光,看看眾人反应,或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不过,可不能遂了这个王大炮的心愿。 不如趁机搞搞他! “好嘞!这就来!” 杨林松一口答应,换上一副討好的傻笑。 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银壳子。 这年头的打火机,出厂设置都保守,但这是个军工货,气阀行程长。 杨林松一拨,直接把文火调成了喷火器。 “哎,来了来了!” 杨林松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脸上堆满了憨笑。 打火机在他手里转了个圈,递到王大炮眼前。 “大队长,这可是我专门给大领导留的神仙火!” “咱们村里那些洋火棍哪配得上文化人,得用这个,气派!” 王大炮本来想骂杨林松磨蹭,可一听气派二字,再看那纯银壳子在日头底下反著光,虚荣心就上来了。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王大炮夺过打火机,转头衝著高干事显摆,“高干事,您瞅瞅,这就是咱们贫下中农的热情!这玩意儿防风,好使著呢!” 高干事刚写完一副春联,正想抽口烟解乏,见王大炮这般殷勤,也就叼起烟把脸凑了过去。 杨林松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抽动了一下。 王大炮为了显摆自己会用这洋玩意儿,姿势拿捏得格外夸张。他左手半拢著挡风,右手大拇指滑动打火机的滚轮,看都不看,就对著高干事的鼻尖狠狠按了下去。 “咔嚓。” “呼——” 火柱带著啸叫声,从防风罩里喷了出来! 火苗窜得比香菸还高,足有半尺,直扑高干事的脸。 “哎呀!” 高干事闻到了焦糊味。 他的反应比王大炮快半拍,一看到火光,就本能地把头往后一仰。 可那火舌还是燎到了他的眉毛,焦了一小撮眉梢。 幸好有眼镜片挡著,不然没准儿,现在的他已经是个瞎子了。 “妈呀!怎么炸了?!” 王大炮被这变故嚇得不轻,手一哆嗦。 打火机脱手落下,“噹啷”一声砸在长条桌上。 村民们炸了锅。 “哎呀妈呀!这咋还喷火呢!” “大炮叔,你这是点菸还是烧猪毛啊?” 人群里,有惊呼的,有起鬨的,还有几个发出桀桀怪笑。 王大炮的老脸憋得通红,在领导面前出了这么大的洋相,真是太丟人了。 “杨林松!你个狗日的傻狍子!” 王大炮顾不上捡打火机,指著杨林松破口大骂,“你给老子弄的什么破烂玩意儿?你是想谋害国家干部咋的?我看你是想去蹲笆篱子了!” 他这一吼,把所有的责任都甩得乾乾净净。 杨林松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袖,满脸无辜。 “大队长,给大领导点火,那不得火力全开吗?” 他委屈巴巴地喊冤,“我寻思这就是个旺火的意思,寓意咱们日子红红火火不是?” “我红你大爷!” 王大炮抄起桌上的砚台就要砸他。 “慢著!” 高干事喝止,此时他已摘下眼镜,正用手帕擦著镜片上的烟燻痕跡。 他的左边眉毛少了一块,略显滑稽,但表情却很严肃,还带著震惊。 王大炮举著砚台,以为高干事生气了,连忙赔笑脸:“高干事,您別生气,这傻子脑子不好使,差点伤了您,我现在就把他抓起来送公社……” “我让你慢著!” 高干事没有看王大炮,转而趴在桌子上,盯著竖在红纸中央的银壳打火机。 刚才那一摔,打火机翻了个个儿,底座朝上。 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字,暴露在眾人眼前。 高干事用三根手指抓起打火机,把眼睛贴了上去。 全场安静下来,大伙儿都看出来了,这文化人的神色不太对劲。 沈雨溪站在人群外围,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杨林松,却发现杨林松依旧是那副憨傻模样。 只不过,他正用低垂的眼皮掩藏眼中的精光。 “高干事?”王大炮心里发毛,“这玩意儿……有啥问题?” “这字……” 高干事深吸了一口气,戴上眼镜,抬头环视了一圈村民,最后將目光落在身旁的王大炮脸上。 他苦笑一声,推了推鼻樑上的镜框: “这字……是我刻的。” 第33章 死局的钥匙 “啥?这……这不能吧?” 王大炮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下巴頦差点砸到桌面上。 他瞅瞅那个丑了吧唧的字,又瞅瞅写得一手好字的高干事,脑子里被塞满了浆糊。 王大炮结结巴巴地问:“高干事,您可是大……大文化人,这字刻得……也忒……忒寒磣了点吧?” 高干事脸一红。 他是文人,最讲究面子,但也认死理。 即使当眾承认这鬼画符是自己刻的,比刚才烧了眉毛还难受,总也好过装聋扮瞎。 他开口了。 “唉,没想到啊,我会在这里遇到它。” 高干事嘆了口气,把打火机托在掌心,“我是写毛笔字的,閒章都找人刻,自己对金石篆刻一窍不通。” “这壳子太硬,我下刀没轻重,收笔又发飘,尤其是中间这一竖,直接把整个字架都撑散了。” 他指著那个“王”字,自嘲地摇摇头,“这种毫无章法的丑字,也就我这外行刻得出来。这世上,保准找不出第二个这么难看的『王』字。” 这就是独一份的记號,一个书法家在硬傢伙上翻车的铁证。 沈雨溪心头一震。 杨林松猛地一拍大腿,扯著嗓子就嚎: “哎呀妈呀!还有人专门找大领导刻这么丑的字啊?那人是不是瞎啊?这也太磕磣人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嗓子,既是装傻,也是激將。 高干事被他这么一闹,那点尷尬反倒淡了,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无奈。 “小同志,你不懂。” 高干事看了杨林松一眼,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那是去年中秋节的事了。那个求我刻字的人,他也不懂啥书法艺术,就是粗人一个。” “大老粗?”王大炮眼珠子一转,“难道是咱们公社的哪个干部?” “不是干部。” 高干事摇摇头,目光飘向远处,“是我们上海的一个老乡,大伙儿都叫他阿坤。” “阿坤?” 杨林松耳朵微动,这名儿一听就不是本地户。 “他在县里的客运站那一块混饭吃,有时候也去粮站和供销社门口趴活儿,给人卸货。” 高干事解释道,“那天他在文化馆门口堵我,非要请我喝酒。说是要送给一个姓王的朋友一份见面礼,买了这么个贵重的打火机,怕显得太单薄,非求我在上面刻个姓氏,显得郑重。” “我当时也是喝多了几杯,推脱不过,就拿著他带来的刀子硬刻了这么个字。” 高干事苦笑著,“没想到,这东西兜兜转转,竟然到了你们村。” 扛大个。 客运站。 粮站。 杨林松的脑海里,將这几个词串在一起。 闪电劈开迷雾。 原来如此! 为什么那帮亡命徒能把老虎皮这种违禁品运出去? 为什么苏制军火能悄无声息地流进来? 因为中间的接头人,正是一个混跡在物流中心的搬运工! 客运站人多眼杂,粮站货进货出。 一个不起眼的苦力,每天经手成百上千的包裹麻袋,在货上做个记號,或者卸货时顺手掉个包,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这个阿坤,就是那张网的关键! 而这个“王”字打火机,就是那个苦力为了巴结某个“大人物”特意准备的信物。 那个大人物,就是那伙盗猎洋贼背后的人。 结果那倒霉的红鬍子,还没来得及把虎皮和信物送出去,就被自己给截胡了。 线索,全对上了! 杨林松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王大炮也咂摸出味儿来了。 “扛大个的?那不就是盲流子吗?”王大炮一脸嫌弃,“这种人的东西,能是好路数?高干事,我看这打火机还是没收得了,省得以后惹麻烦。” 说著,王大炮那只大手就伸了过去。 这要是被他拿走,以后去查那个阿坤,手里可就没凭据了。 “干啥!干啥!” 杨林松突然怪叫一声,像护食的狼崽子一样扑了上去。 “这是我用神仙给的棒槌换来的!谁也不准抢!” 他的动作极快,看著是胡乱一扑,却赶在王大炮的手碰到打火机前,一把將其从高干事手掌上抓了回来。 “哎!你个疯子!”王大炮被撞得一个趔趄。 杨林松根本不理他,把打火机往怀里一揣,双手护在胸前,两脚乱蹬,一副撒泼打滚的无赖相。 “不给!就不给!刚才差点烧了领导的眉毛,这玩意儿不吉利!我得拿回家镇著!谁抢我跟谁急!这就是我的命根子!” 高干事被这一出搞得哭笑不得。 他本就是感慨一下,对这败笔没啥留恋,甚至觉得是个污点。见杨林松这么宝贝,也就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王大队长。”高干事朝王大炮使了个眼色,“既然是小同志换来的,就让他留著吧。不过以后可千万別再把火调那么大了,太危险了。” 王大炮见领导都发话了,也不好再硬抢,只能狠狠瞪了杨林松一眼。 “算你小子命大!还不快滚!別杵在这儿碍眼!” “好嘞!大领导慢走!大炮叔威武!” 杨林松抱著怀里的宝贝,一溜烟挤出了人群。 他跑得跌跌撞撞,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当他转过街角,脱离所有人的视线后,步子瞬间变得沉稳有力,脸上的傻气更是荡然无存。 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打火机,手指摩挲著那个“王”字。 谁能想到,解开这个死局的钥匙,竟然是一个文化人的“败笔”。 “阿坤……” 杨林松低声念著这个名字,抬起头,望向县城的方向。 那里,正有一张大网等著他去撕破。 “看来,得去县城扛几天大个了。” 他將打火机“咔噠”一声合上,塞回了贴身的兜里。 找到一个在客运站、粮站和供销社之间打转的苦力並不难。 难的是,这个叫阿坤的人,究竟是那张网上的蜘蛛,还是……一只等著猎物的螳螂? 第34章 傻子要啥自行车? 杨林松刚把打火机收好,刚跨出两步,就听到身后的积雪咯吱乱响。 “杨林松!” 沈雨溪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管。 寒风把她的脸蛋颳得通红,眼里写著焦急: “你就这么去?你知道那个阿坤是啥路数吗?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万一他手里有枪……” “我有数。” 杨林松停下脚,回头。 沈雨溪眼神倔强,死活不鬆手。 她不想让这个刚过上好日子的“傻子”去送死。 “那三个洋鬼子是在咱们这儿折的,消息还没漏。” 杨林松一点也不含糊,“但纸包不住火。阿坤是物流的关键节点,虎皮没送出去,他迟早会知道。一旦他察觉不对劲,要么跑路,要么销毁证据。” 他语气坚定:“我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钉子楔进他的肉里。” 沈雨溪咬破了嘴唇。 “我也去。我可以去县里找……” “不行。” 杨林松断然拒绝,“知青没介绍信,出村就是盲流,抓著就是大事,你去就是送人头。” 看著姑娘眼里的不甘和水汽,杨林松心里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在村里帮我盯著点,那个红鬍子虽然废了,但万一醒了乱咬人,你得帮我听著点风声,家里稳了,我在前面才敢动刀子。” 沈雨溪盯著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良久,手指一点点鬆开。 “活著回来。”她说。 “放心,阎王爷嫌我饭量大,养不起。” 杨林松咧嘴一笑,精明劲儿瞬间退去,憨气重返眉梢。 他转身大步离去。 ------ 回到破屋,杨林松立马收拾行李。 他从箱底翻出一套旧劳动布衣裳,补丁摞补丁,看著寒酸,但胜在结实。 靴筒里,一把弹簧刀贴肉藏好。 棉袄內衬,缝死了一沓大团结和粮票。 他抓了一把油纸包好的野猪肉乾,塞进包袱。 临出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紫杉木大弓。 这老伙计太显眼,就留著看家吧。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破棉袄的褶皱,扯上衣领上的一根长发。 是沈雨溪留下的。 他推著凤凰牌自行车出了门,关门落锁时,將那根髮丝夹在门缝里。 杨林松跨上车,脚下一蹬,车轮碾过冰雪,直奔县城。 刚出村口没二里地,杨林松远远就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人影,正蹲在路边跟一辆破车较劲。 是高干事。 那辆公家配的飞鸽也是倒霉,大概是润滑油冻住了,链子耷拉在地上。 高干事弄得满手黑油,推推眼镜,一脸愁容地嘆气。 杨林松眼睛一亮。 正愁找不到自然的理由接近阿坤,这不,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老天爷都在帮场子。 “哎呀!这不是高大领导吗?” 杨林松猛捏车闸,车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停在高干事身边。 他脸上堆起憨笑,大嗓门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下落。 高干事一惊,抬头看见那傻小子,眉头一皱。 但看到那辆凤凰车时,又像是看到了救星。 “是小杨同志啊……咳,这车链子掉了,我不懂机械,这……” “这有啥难的!我来!” 杨林松把自己的车一支,袖子一擼就凑了上去。 他不用工具,两根手指捏住油乎乎的链条,往齿轮上一搭,手腕配合脚踏板一抖。 “咔噠”。 链条归位,严丝合缝,前后不过十秒钟。 “神了!” 高干事掏出手帕擦著眼镜上的雾气,讚嘆道,“还是你们贫下中农动手能力强啊。” “嘿嘿,那是。” 杨林松在雪地上蹭了蹭手上的油污,凑到高干事面前,低声道,“领导,那个……俺想求您个事儿。” 高干事警惕地退了半步。 “什么事?” 杨林松拍了拍胸口,那儿揣著那个银壳打火机。 “俺寻思著,这个神仙火的第一任主人是阿坤大哥,那这大哥就是俺的活財神啊!您看,俺自从得了这宝贝,又是挖人参发財,又是买新车,日子眼瞅著红火了。做人得懂报恩不是?” 他眨巴著大眼睛,一脸诚恳。 “俺想跟您进城,去给那个阿坤磕个头,送点野猪肉乾当谢礼。” 高干事愣住了,这是什么神逻辑? 但看著杨林松那副认死理的模样,他又觉得好笑。这傻子脑子虽不灵光,但这股子知恩图报的心思,倒是比好多精明人都强。 “你……真的要去谢恩?” “必须去!俺娘活著的时候教过俺,受人滴水之恩,得涌泉相报!” 杨林松说著,突然又露出一副紧张的表情,抓著高干事的袖子。 “不过领导,您可千万別告诉那个阿坤,说俺拿著他的打火机。万一他知道这玩意儿能招財,跟俺要回去咋办?就说俺是来谢您朋友的,行不?” 这小心思,倒也符合傻子护食的本性。 高干事被他这套歪理绕得晕乎乎的,再加上刚受了人家的恩惠修好了车,也不好一口回绝。 “行吧,行吧。” 高干事摆摆手,跨上车,“正好我也回县里,你跟著我,別走丟了。” “好嘞!谢谢领导!”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骑在前面的高干事还在感慨这傻小子的憨实,而跟在后面的杨林松,脸上的憨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弓著背,注视著前方。 县城,我来了。 ------ 县城客运站,是个三教九流匯聚的大染缸。 这里不仅有南来北往的长途客车,也是全县最大的货运集散地。 空气里混杂著柴油味、香菸味和牲口棚的骚臭味,那是属於底层江湖的味道。 货运区的一角,搭著几个简易工棚。 一群穿著黑棉袄的汉子正围在一个火盆边烤火,嘴里喷著脏话,时不时衝著路过的外地司机吆喝两声。 “那边的!懂不懂规矩?这地界的货也是你自己能卸的?放那儿!交两块钱装卸费!” 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刚想爭辩,就被两个壮汉推搡得一个趔趄,只能忍气吞声地掏了钱。 这就是阿坤的地盘。 杨林松跟著高干事推车进了货场,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间的那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寸头,大冷天的却敞著棉袄。 他手里掐著半截烟,正半眯著眼,享受著手下人的奉承。 “阿坤!” 高干事喊了一声。 阿坤一扭头,看见高干事,就立马把菸头往地上一扔,脸上堆起假笑。 “哎哟!是高大秀才呀?啥风拿儂吹过来咯?” 阿坤说著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迎了上来,又是递烟又是寒暄。 “吾弗吃啦,喉咙痛。” 高干事推开烟,指了指身后的杨林松。 “吾今朝来,是带个小朋友来见见儂。” 阿坤顺著手指看去。 一个穿著破棉袄的大高个,一只手扶著自行车,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包油纸,正咧嘴冲他傻笑。 “这谁啊?” 阿坤切回了普通话,眉头一皱,仰头打量著杨林松,“哪冒出来的傻大个?” “这是杨林松,我下乡时在他们村里待过。” 高干事跟著换回了普通话,“他……受了我的恩惠,非要感谢我。听说我有你这么个朋友,非要连你也一起谢了,说是给你带了点土特產。” 他说著,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比画了个圈,示意阿坤:这小子脑子不太好使。 杨林松赶紧上前一步,把油纸包递过去,憨声憨气地说: “恩人的朋友也是恩人!这是俺们山里的野猪肉乾,香著呢!给您尝尝!” 周围的小弟们一听,都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坤哥,这傻帽真有意思,把你当活菩萨拜呢!” “几块破肉乾就想攀关係?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 阿坤也乐了。 他斜眼瞅著那包寒酸的肉乾,並没有伸手去接。 “谢我?” 阿坤嗤笑一声,目光锐利起来。 “小子,你是想借著这由头,来跟我混饭吃吧?这招数太老套了。” 紧接著,他的眼睛鉤在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槓上,语气转冷: “你这车是新的,衣裳是破的,脑子是傻的,可这逻辑……是不是有点太不通了?” 第35章 五百斤算个球? 阿坤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眼神里透出几分狠戾。 周围那帮烤火的苦力,脸上的嘲笑还没散乾净,就换上了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这年头,敢在坤哥面前耍花腔的,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高干事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冒汗。他最怕这种江湖人之间的弯弯绕,自己一个拿笔桿子的夹在中间,那是黄泥掉进裤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杨林松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穿的慌张。 他愣了愣,大眼睛眨巴了两下,隨即用手晃了晃车把,理直气壮地嚷道: “俺这是新媳妇儿!俺们村里人都说,车軲轆得转,媳妇儿才能进院!可俺买车把兜底都掏空了,现在比脸都乾净!” 他把空瘪的棉袄口袋翻出来,抖了抖,声调拔高八度: “俺娘活著的时候说了,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俺得挣钱养活俺这铁媳妇!不干活,哪有钱给它吃饭?它要是饿瘦了,以后还咋给俺驮真媳妇儿?” 这番惊世骇俗的“养车论”,让整个货场按下了静音键。 一秒。 两秒。 “噗——哈哈哈哈哈!” 一个离得近的小混混实在没绷住,笑得鼻涕泡都吹了出来。 “哎哟妈呀!他说要给自行车挣饭钱!这傻子是天上下来的吧?” “坤哥,我服了!这小子的脑迴路,就是山路十八弯啊!” 鬨笑声连连,连那个被勒索的司机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高干事站在一旁,脸憋得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对著阿坤露出个苦笑,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就说他脑子缺根弦吧。 阿坤也愣住了。 他在道上混了十几年,见过装疯卖傻的,见过扮猪吃虎的,还真没见过傻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一个正常人,为了骗他,岂能编出这么离谱又逻辑自洽的理由? 只有真傻子,才会干出这种买得起马,却配不起鞍的蠢事。 他盯著杨林松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简直了,清澈又愚蠢。 “行了。” 阿坤一挥手,止住手下人的鬨笑。 他从杨林鬆手里拿过那包油纸,掂了掂,隨手扔给旁边一个小弟。 “不过……” 阿坤走近两步,踮起脚尖,平视著杨林松,“你这大高个,光有个空壳子可不行,想吃我的饭,那得牙口好。” “我的饭里掺著沙子,还有铁渣子,你怕不怕把牙崩了?” “不怕!” 杨林松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俺牙口好!野猪骨头都能嚼碎嘍!” “哎呀小杨!”高干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把杨林松拉走,“別胡闹了,赶紧回家去,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慢著。” 阿坤突然抬手,拦住了高干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最近那批货出了点岔子,手底下几个能打的都去处理“尾巴”了,剩下的全是些偷奸耍滑的废物。 这傻大个看著虽蠢,但胜在听话啊!让干啥干啥,出了事往前面一顶,那是完美的背锅侠和肉盾。 阿坤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解放牌卡车。 “想跟我混?行啊。来都来了,试试?” “看见那堆货了吗?那是给纺织厂送的大轴承,加上上面三袋大豆,少说也有五百斤。刚才三个装卸工喊著號子都没抬上去。” 所有人都看向那里。 大木箱子上面压著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光是看看就觉得腰椎间盘隱隱作痛。 “傻大个,咱们也不玩虚的。” 阿坤点了根烟,吊儿郎当地说,“你要是能一个人把这玩意儿弄上车斗,我就收你当小弟,以后肉管够!要是弄不动,就把你的肉乾拿回去,滚回村里玩泥巴去!” 周围一片嘘声。 “坤哥,这不欺负老实人嘛!” “就是,五百斤!那得起重机来吊,人哪能扛得动?就是头牛也得压趴下!” 就连那个拿著肉乾的小弟都在摇头,心想这傻子肯定要知难而退了。 高干事更是急了:“阿坤,你別太过分了,不收就不收嘛,这可是要把人腰给压断的!” 杨林松没有说话,他已经脱掉了身上的破棉袄。 风一吹,单薄的旧线衣贴在身上,两块大胸肌轮廓清晰。 “咔吧、咔吧。” 他左一下、右一下扭来扭脖子,发出两声脆响。 杨林松走到那堆货物前,围著转了半圈,停下。 他马步一扎,右手五指张开。 手指扣进木箱边缘,左手往上一搭,按住三袋大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起!” 杨林松低吼一声。 他背部肌肉绷紧,差一点把线衣撑裂。 他一发力,脚下的冻土竟开了几道细纹。 那堆足足五百斤的重物,竟真的离开了地面!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双腿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给我……上去!” 隨著一声咆哮,杨林松双臂猛地向上一推。 挺举! 霸王举鼎! 那堆货物竟被他举过了头顶! 紧接著,他臀部下沉,背部向后一弓。 “哐当”一声巨响,木箱连同麻袋被重重砸进了卡车的车斗里。 那辆载重数吨的解放牌卡车猛烈摇晃,钢板呻吟,车斗里雪尘飞扬。 货场里所有人都闭了嘴。 阿坤的那个小弟,嚇得手里的肉乾掉在地上。 高干事的眼镜滑到了鼻樑上。 阿坤嘴里的半截菸头掉进了裤襠里,直到烫到了大腿根,他才“哎哟”一声跳了起来,慌乱地拍打著裤子。 这还是人吗? 这简直是台人形起重机啊! 阿坤眼里的轻视和戏謔消失了,他心里狂喜。 如果在干架的时候,这傻子抡起五百斤的东西砸过去…… 那画面太美,阿坤不敢想。 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灰,捡起地上的破棉袄披在身上。 他转过身,脸上没了凶悍劲儿,又变回了那副憨態,还吸溜了一下鼻涕。 “大哥,咋样?这饭俺能吃不?” 阿坤压下心头的震动,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 “吃!必须吃!” 阿坤大声宣布,声音里透著捡到宝的亢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阿坤的兄弟!以后在这一亩三分地,谁敢欺负你,报我名!” “嘿嘿,谢谢大哥!大哥是个好人!” 杨林松傻乐著挠头,低头扣起棉袄的扣子。 阿坤指了指那辆解放牌卡车,低声道:“兄弟,今晚就跟我去干票大的。” 杨林松抬头,眼底闪过寒芒。 猎人,嗅到狐狸的骚味了。 第36章 车里装的,能要命! 解放牌卡车在土路上顛簸,排气管“突突”喷著黑烟,刚出客运站没多远就拐进了一条岔道。 杨林松盘腿坐在后车斗的货堆上,身子隨著车身乱晃。 他攥著一把野猪肉乾,嘴里唱著跑了调的二人转。 “小寡妇上坟吶,心里头乱糟糟……” “嘭!” 一声闷响。 车身向左后方一沉,接著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司机急打方向盘,车头横甩出去,车轮捲起两米高的雪沫子,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 车刚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一脚踹开。 阿坤裹著军大衣跳下来,脸色阴沉。 他看了一眼瘪了的左后轮。 “真他娘的晦气!”他狠狠踢了一脚轮胎,“备胎呢?赶紧给老子换上!” 司机爬下来,脸嚇得煞白:“坤……坤哥,备胎前两天刚补过,还没来得及充气……” “废物!” 阿坤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司机原地转了个圈,帽子都飞了。 “养你们这帮饭桶有什么用!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环顾四周,这鬼地方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只有不远处的荒坡下,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那是鬼市边上的一个修车棚,专接黑活。 “去那儿!”阿坤朝那灯光一指,“十分钟弄不好,老子把你填沟里!”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 修车棚里,废机油和旱菸味混在一起,呛人。 桌上的马灯把棚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哐当”一声,木门被撞开,风雪灌了进来。 正在火炉旁打瞌睡的老刘头嚇了一跳,手里的旱菸袋差点掉进炉子里。 他还没来得及揉开睡眼,一把弹簧刀就“咄”的一声扎在桌面上,刀柄还在颤动。 “修车。”阿坤往板凳上一坐,“要快,耽误了我的事,下一刀就扎你身上。” 老刘头是混鬼市的老油条,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遇上硬茬子了。 他哪敢废话,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大兄弟消消火,我这就看,这就看!” 他抄起墙角的千斤顶,提著马灯往外跑。 刚出门,他就看见卡车上跳下来一个大高个。 那人穿著破棉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对著手里的肉乾傻乐。 借著马灯的光,老刘头眯眼一瞅。 他心跳卡了一下,一口凉气卡在喉管里。 这不是那天在鬼市,一眼识破他弹簧钢有暗伤,又一招把黑皮捏得跪地求饶的煞星吗?! “这……这不……”老刘头嘴唇哆嗦,就要喊出声。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把老刘头的话堵了回去。 杨林松把脸凑到老刘头面前,唾沫溅了他一脸。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袖口遮住脸的一瞬间,眼神立马变了副模样。 没了傻气,像一头等著吃人的狼。 这是警告。 老刘头直哆嗦,剩下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咳嗽起来:“咳咳咳……” “咳个屁!老东西手脚麻利点!”阿坤在后面吼道。 杨林松收回视线,脸上又掛起傻笑,他一把抢过老刘头手里的千斤顶,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在他手里跟个塑料玩具似的。 “大哥!这铁疙瘩沉!俺力气大,俺来顶!” 他咋咋呼呼喊著,也不嫌地上脏,趴在车底下,单手就把千斤顶塞到了大梁下面。 阿坤站在一旁点了根烟,看著杨林松那卖力的傻样,轻蔑地笑了笑。这傻狍子,也就是这时候有点用场,用著倒还顺手。 “行了,別在那傻趴著。”阿坤踢了踢杨林松撅在外面的屁股,“钻进去帮那老头托著点大梁,这破车沉得很。” “好嘞大哥!俺这就钻!”杨林松答应著,身子滑了进去。 车底下空间逼仄,钢铁味和泥垢味冲鼻。在这里,听不清外面的骂声,风声就一点也听不到了。 杨林松的憨態消失了。 他侧过头,看著正在旁边拧螺丝的老刘头,低声问:“这车什么路数?” 老刘头拿著扳手,用力敲打轮轂製造噪音,轻声说:“小祖宗……我也不知底细啊,这伙人最近在收铅块,高纯度的铅……” “铅?”杨林松眉头一皱,伸手摸向车底的大梁。 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触感不对。 大梁內侧有一层加厚层。 他用指甲用力一掐,是软的。 这是铅板,还是夹层灌铅工艺。 前世作为特种兵,杨林松对这种结构太熟悉了,这种改装只有一个目的——防辐射。 只有运送那种要命的玩意儿,才需要给底盘做铅层防护。 这伙人运的不是走私货,也不是常规军火。 是核材,或者是高放射性原料! 如果这东西在县城或者村子里泄漏……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那可是要绝户的! 这已经不是黑吃黑了。 这颗毒瘤,今晚必须拔了。 “扳手给我。”杨林松低声道。 老刘头递过去。 杨林松接过时,故意手一滑。 “当!” 扳手砸在底盘上。 “干什么呢!笨手笨脚的!”车外的阿坤探下头,警觉地往车底看。 杨林松反应极快,举著两只沾满黑油的大手捂著脸,带著哭腔喊道:“大哥!这螺丝咬手!疼死俺了!这铁疙瘩成精了!” 阿坤看著他那张满脸油污的脸,嫌弃地啐了一口:“真他娘是个废物点心,这点事都干不好!” 阿坤把头刚缩回去,杨林就行动了。 他用扳手扣住了一根隱藏在大梁內侧的油管接口。 这是改装车的剎车助力油管,位置刁钻,平时根本看不出异样。 杨林鬆手腕一转,逆时针拧了半圈。 接口鬆动了,但没有油漏出来。 现在的油压还不够。 一旦车跑起来,只要遇到紧急剎车,压力骤升,就会让这个鬆动的接口破裂。 到那时,这辆几吨重的大傢伙將会变成一匹脱韁的野马。 做完这些,杨林松从靴筒里摸出弹簧刀,在底盘大梁內侧的隱蔽处,刻下了一个x形符號。 待清除的高危目標。 “好了没!”外面传来阿坤的催促声。 “好了好了!俺这就出来!” 杨林松收起刀,从车底爬了出来。 此时的他,脸上、身上全是黑油。 他一出来就衝著阿坤傻笑,伸出一只脏兮兮的大手:“大哥,车修好了,饿了,有吃的没?” 阿坤看著他这副蠢样,挥了挥手:“上车!回去让你吃个够!” 杨林松欢呼一声,蹦跳著准备爬上后车斗。 经过老刘头身边时,他脚下一滑,撞在老刘头身上。 “哎哟!” 两人撞作一团。 杨林松藉机將一张五斤粮票塞进老刘头手里。 “不想死就收摊,连夜跑,往南走。” 低沉的声音快速钻进老刘头耳朵里。 老刘头浑身一僵,攥紧粮票,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杨林松回头那一瞥,这让老刘头双腿更加发软。 “走了!”阿坤钻进副驾驶室,用力甩上车门。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黑烟,卡车重新衝进茫茫夜色。 老刘头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喘著粗气。他看著手里的粮票,这是硬通货,也是杨林松给他的买命钱。 他咬著牙,从地上猛弹起来,开始慌乱地收拾家当。 这地界,要变天了。 几分钟后,修车棚的马灯熄灭,荒坡陷入黑暗。 风雪中,卡车已看不见踪影。在刚才停车的雪地上,只留下渗入冻土的一小摊黑油。 第37章 救……救命…… 解放牌卡车的两道光柱子捅进夜色里。 驾驶室里脚臭味浓烈,烟雾繚绕。 阿坤把沾满泥雪的皮鞋架在仪表台上,脚隨著车身一起摇摆。 他嘴里叼著半截“大生產”,眼睛愜意地眯著,浑身舒坦。 “老三,这一趟要是稳了,回去高低给你换个新媳妇。” 阿坤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司机肩膀。 老三是个闷葫芦,是这伙人里车技最好的,但这会儿,他却用力抓紧了方向盘。 这路不好走,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每年冬天不吞几辆车下去祭山神,那都不算过年。 “坤哥,这货到底是啥?咋就这沉?” 老三忍不住问了一句。 车底下的钢板弹簧压得嘎吱响,感觉大梁隨时能断成两截。 “把嘴闭严实了,不该打听的別打听。” 阿坤脸色一沉,隨即又咧嘴一笑,“反正这一车拉过去,够咱们换好几条大黄鱼。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咱们兄弟去南方,也是横著走的爷。” 他扭头瞅了一眼后视窗。 后车斗里,傻大个盘腿坐著,抓著肉乾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著,吃得那叫一个香。 “这傻狍子。” 阿坤嗤笑一声,“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等到了地头,咱恐怕是供不起他了。” 老三没敢吱声,手心里滑腻腻的,只是心里替那傻子点了根蜡。 车斗里,零下三十度的风往领口里灌,却灌不透杨林松的偽装。 他嘴里嚼著肉乾,哼著走了调的样板戏:“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他坐得稳稳噹噹,双腿死死蹬在车厢挡板与木箱底座之间,眼里透著冷意。 他盯著路边。 一块警示路牌一闪而过,上面写著“连续下坡,急转弯”。 “来了。” 杨林松咽下最后一口肉乾,歌声停了。 他身体微弓,全身肌肉绷紧。 驾驶室里,老三看著前方陡峭,带了一脚剎车,想把车速控下来。 “嗯?” 这一脚下去软绵绵的,感觉不到任何阻力,直接触了底! 车速没减,反而因重力的牵引,变得越来越快。 仪錶盘上的气压针直接指向了“0”! “干啥呢!晃得老子菸灰都掉了!” 阿坤被晃醒,抬手就在老三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踩剎车啊!这点坡都不会下?你想把老子摔成肉饼?” “不……不对劲,坤哥!” 老三的声音变了调,冷汗布满额头,“没气儿了!气压表归零了!剎车是空的!” “放屁!刚才修车那老头不是看过了吗?” 阿坤骂骂咧咧,他还没意识到,死神已经靠近。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一个死弯。 悬崖就在眼前,等著吞噬一切。 “踩死!踩死啊!!” 阿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尖叫道。 老三嚇得丟了魂,右脚狠跺踏板,但无济於事。 这是绝境,也是杨林松一直在等待的时刻。 之前被他拧松的储气筒管路,在高压震动下崩开。 “嘶——嘶——” 压缩空气泄光,这辆完全依赖气剎的老解放,彻底失控了。 五吨重卡冲向深渊。 “完了!” 老三绝望地大吼,双手抢挡,想利用发动机制动。 “嘎吱——吱——” 变速箱发出一阵打齿声,根本掛不进去! 阿坤看著越来越近的悬崖,脑子里一片空白。 极度恐惧让他失了狠劲,一股热流顺著裤襠流了下来。尿骚味的驾驶室里散开,盖过了脚臭和烟味。 “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山谷。 后车斗里。 巨大的惯性要把车斗里的一切都甩出去。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早被甩飞了。 杨林松一点也不慌,这场景与他当年在边境,开著著火的越野车衝出包围圈相比,简直是小儿科。 但他不能让车直接坠崖。 箱子里是铅封的核材,一旦坠崖摔裂,泄漏出来的东西能把这一片变成死地。 在车辆衝出路基、右侧车轮即將离地的一剎那,杨林松暴起。 他双手死死抓住绑缚木箱的钢缆,双脚蹬住左侧车厢壁。 “给我回来!” 他低吼一声,调动起全身力量,就在车身侧倾的瞬间,把自己和那五百斤的重物当成压舱石,硬生生往左侧猛拽! 他在对抗离心力。 弯道外侧有块凸起的巨石,上面盖著积雪。 只有撞那里,才能停下。 “轰隆!” 一声巨响。 卡车车头撞断了木质护栏,被巨石止住了冲势。 车身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半圈后,重重砸在雪地上。 “哐当!哐当!” 伴隨著钢铁的呻吟,卡车在雪坡上翻滚了三圈,车窗玻璃炸成粉末,零件四散飞溅。 最后,它侧翻著滑行了十几米,卡在了两棵老松树之间。 它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 世界安静。 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咳。” 驾驶室里传出动静。 整个车头已经变形,缩成了一团废铁。 老三满头是血,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阿坤被卡在副驾驶座和变形的仪錶盘之间,倒掛著。 他的左腿折出一个畸形的角度,断了。 脸上被碎玻璃划得都是血,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一片血红。 “救……救命……” 阿坤虚弱地喊著。 那傻子会不会没事?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没有动静。 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准备等死的时候。 “咯吱……咯吱……” 一阵脚步声从车后方传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阿坤猛然睁开眼。 是人? 是鬼? 还是狼? 他艰难地扭过脖子,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外面。 红色视野里,一个高大的人影背著光走了过来。 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破棉袄,袖子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钻出的棉花迎风飞扬。 他步履稳健,用手拍打著袖口的雪花,从容得不像刚经歷过一场车祸。 “傻……傻……” 阿坤牙齿打战,说不出话。 一双满是污渍的军勾大头鞋停在他的面前。 杨林松蹲下身。 借著雪地的反光,阿坤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脸,没有之前的憨傻和呆滯,眼里没有温度。 杨林松伸出手,从雪地里捡起半截大生產。 菸嘴已经湿了。 他摇了摇头,手指一搓把烟碾碎。 然后,他把脸凑近阿坤,鼻尖对著鼻尖。 “大……大哥。” 杨林鬆开口了,声音憨傻,脸上却冷漠。 “这车得慢慢修,急不得。” 他伸出手,拍了拍阿坤满是鲜血的脸颊,动作轻柔。 “剎车皮多难买啊,还得要工业券。俺寻思著你是城里人,会过日子,就帮你省了这笔钱。” 杨林松咧嘴一笑。 “怎么著?帮你省钱,你还不高兴呢!” 阿坤浑身剧烈颤抖。 这是一种比疼痛和死亡更深的恐惧。 这不是傻子。 是个披著人皮的鬼! 杨林松站起身,右手伸进靴筒。 “噌!” 一声轻响,弹簧刀在他手里弹开,刀刃反射著寒光。 他用刀背轻轻颳了刮阿坤的脖子,声音低沉: “別晕过去,离天亮还早。咱们有的是时间,好好聊聊那箱子里的东西,还有……你的下家。” 第38章 下辈子,做个人吧 “兄弟……不,爷……祖宗……” 断腿的剧痛让阿坤感受不到刀子的冰冷,他的脸在抽搐,冒出的冷汗冻成白霜,掛在眉毛上。 “拉我一把,这车里的货卖了钱咱俩对半。不,全孝敬您,那是铅块,高纯度的铅,紧俏货,值老鼻子钱了!” 阿坤喘著粗气,见杨林松没动静,慌忙加码。 “您要是不信,我在省城还有靠山!只要送我去医院,我让我大哥再给您两根大黄鱼!” “那是金条啊爷,够您在村里盖十间大瓦房,娶八个媳妇……” 杨林松面无表情。 他伸出食指,搭在阿坤断腿的伤口上。 那里的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 “你这腿,脛骨碎了,茬子都顶出来了,大动脉也压著了。” “就这天儿,零下三十多度,不出半个钟头,血都冻成冰坨子,神仙来了也保不住。” “你……”阿坤心里一紧。 “啊——!!!” 惨叫刚衝出喉咙,就被一只大手捂了回去。 杨林松左手抓起一把雪,塞进阿坤嘴里。 同时,右手用刀背在他那截白骨茬子上敲了一下。 阿坤眼珠子暴突,脖颈上的青筋扭动,全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呃呃”的窒息声。 冰雪封死了喊叫,也堵住了呼吸。 是濒死的绝望。 杨林松看著他翻起白眼,直到他快要昏死过去,才鬆开手。 “噗——咳咳咳!” 阿坤把嘴里的脏雪喷了出来,大口吞吸著空气。 他惊恐地盯著杨林松,浑身发抖。 见阿坤不说话,杨林松用刀尖顶著他的下巴。 “说实话,车里装的到底是个啥?” 阿坤哆嗦著,眼泪鼻涕糊了半张脸。 “真是铅……真是铅块啊爷!我是倒腾有色金属的,南方做蓄电池缺这个……” “蓄电池?” 杨林松冷笑一声。 “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老子没见过世面?” 他把脸凑近阿坤。 “光是铅块,车子底盘用得著做双层加厚?这他娘的是防辐射的!” 刀尖上滑,抵在阿坤的颈动脉上,刺破了皮。 “你运的不是铅,是做脏弹的核料。” “这玩意儿要是漏了,哪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顺著地下水流进村里,方圆百里几十年都长不出庄稼!” “以后这地界生下来的孩子,不是没脑子就是没p眼儿!你管这叫生意?” 杨林松瞪著阿坤,一字一顿:“这叫绝户,叫断子绝孙!” 阿坤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可是掉脑袋的绝密!这批货的底细,连老三都不知道。哪怕是他自己,也只是听上面提了一嘴是“发光的热石头”。 这个乡下的傻小子怎么会一眼看穿? “你……你是谁?你是公安?是便衣?”阿坤上下牙碰得咔咔响。 “我是谁不重要。”杨林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重要的是,等这批货的那三个洋鬼子,已经等不到你了。” 阿坤脸上满是不信。 “他们……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已经先下去占座了。”杨林松指了指脚下的深渊,“一个红毛,一个金毛,还有一个是棕色的。” “死相挺难看,想不想看照片?” 特徵丝毫不差,阿坤的心理防线塌了。 这人到底是谁?! 那三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都被他宰了,自己这点斤两算个屁! “我说!我说!爷饶命!” 阿坤崩溃大哭,鼻涕喷出来又流回鼻孔。 “是给洋人的!交易地点就在杨家村南边十里,倭肯河的老渡口!货到付金条,他们手里还有一张虎皮……” “接头暗號?” “没暗號!信物就是一个银壳打火机!” 问完了。 杨林松心里有了数,也该送他上路了。 他没再动手,转身爬上侧翻的车斗。 木箱卡在角落,外层木板裂开,露出里面的金属罐体。 杨林松用刀柄敲了敲,確认铅封完好。 万幸。 这要是摔裂了,这片林子就废了。 但这辆车太显眼,天亮后林场的运材车一过,准得露馅。 必须让它消失。 他跳下车斗,走到驾驶室另一侧,把昏死过去的老三拽出来,扔在雪地上。 “爷……爷……” 阿坤看著被救出来的老三,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这煞星竟然救人,下一个是不是就是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干这缺德事了!求您拉我一把……” 杨林松看著他,没说话。 夜风卷著雪花,带著从破棉袄钻出的细小棉絮。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银壳打火机。 “咔嚓。” 火焰在寒风中跳动,照亮了杨林松冷漠的脸。 阿坤愣住了。 那是他交给红鬍子的! 杨林松蹲下身,將火苗凑到阿坤眼前。 “想活命?” 阿坤拼命点头。 “那就答最后一道题。”杨林松说,“高干事说,你是找他刻字送给一个朋友。” “准確地说,是那个朋友把这打火机托给了你。” “那个朋友到底是谁?” 杨林松把火苗往前送了送,燎焦了阿坤的眉毛。 “那个让你卖国求荣、挣绝户钱的黄老板,他在哪儿?” 这话一出,阿坤呼吸一滯。 “没……没有什么黄老板……”阿坤哆嗦著否认,眼神躲闪。 “这时候还撒谎,看来你是真想替他尽忠。”杨林松站起身,“那你就留在这儿餵狼吧。狼最喜欢吃活食,它们会先掏你的肚子,把肠子扯出来……” “別走!我说!我说!” 阿坤尖叫著说出实话:“是黄五爷!大家都叫他黄五爷!” “我没见过真人!是他管家把打火机送来的,让刻个『黄』字做见面礼……我不识字啊!高干事那个醉鬼听岔了,给刻成了『王』字……” 黄五爷。 杨林松心里默念。 那个黄五爷,才是这张网真正的编织者。 “他在哪?” “不知道……真不知道啊!我这种跑腿的哪配见五爷?听说他在省城路子野得很,黑白通吃……爷,我把底裤都抖给您了,放我一条生路吧!” 杨林松盯著阿坤看了几秒。 “行,题答完了。” “咔噠”一声,杨林松合上打火机,塞回怀里。 阿坤狂喜:“谢谢爷!谢谢爷不杀之……” “我有说过不杀你吗?” 杨林松打断了他。 阿坤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你不讲信用!你是当兵的不能杀俘虏!!” 阿坤嘶吼著,双手胡乱扒拉,但他被卡死在驾驶室內,动弹不得。 “有眼力见儿!以前我是当过兵,不过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傻子。” 杨林松说著,转身向车尾走去。 “起!” 一声低吼,五百斤重的铅封木箱被他从车斗里拖了出来。 隨后,杨林松扫视周围,看到一根卡车侧翻时散落出来的撬棍。 他捡起撬棍,將一头卡进大梁缝隙,另一端架在悬崖边的岩石上。 “下辈子,做个人吧。” 他双手握住撬棍末端,將全身重量压了下去! “咯吱!” 撬棍弯曲,岩石被碾得火星四溅。 被松树卡住的卡车失去了平衡,车身缓缓倾斜。 “不!!!” 隨著阿坤绝望的嘶吼,松树应声断裂,卡车翻滚著坠入深渊。 几秒后,谷底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杨林松將撬棍扔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心里默念:这山路不好走,每年都得出几回意外。哥们,下辈子开慢点,眼睛放亮点。 接下来,该处理这口“棺材”了。 他拍掉身上的雪,望向北方。 算算时间,他等的人,也该到了。 第39章 你管这叫人力三轮? 杨林松立在三岔路口。 这是往南边跑路的嗓子眼,除非老刘头想钻进林子里餵野兽,否则必须走这条道。 十分钟,不多不少。 “嘎吱——嘎吱——” 远处人影晃动,一个老头正费力地蹬著一辆破三轮。 是老刘头。 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车斗里的铺盖卷和打铁家当不重,重的是他心里的惊恐。 他蹬著车,脖子不时往后转,生怕半道窜出一辆解放大卡。 前面路基下有个雪窝子,三轮车刚靠近,雪窝子里就窜出一个人。 “妈呀!” 老刘头嚇得车把一歪,连人带车就要扎进沟里。 一只大手伸出来钳住了车把。 三轮车猛地一顿,后轮离地,撅起半尺高。 老刘头面色惨白,借著月光,他看清了来人的脸。 就是那张让他半夜做噩梦的脸。 “噗通。” 老刘头身子一软,从车座上滑下来。 “爷,祖宗,我都按照您的吩咐往南跑了!” 老刘头拼命磕头,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个打铁的臭虫,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杨林松单手扶著三轮,另一只手抓著老刘头的衣领,把他提溜了起来。 “怕啥?” 杨林松的声音又变回了傻劲儿,但这会儿听在老刘头耳朵里,却也是个憨阎王的声音。 “车翻了。” 他大拇指往身后一翘。 “掉沟里了,车上最凶的那人估摸著在领孟婆汤呢!俺命大,拽著那个开车的爬了上来。” 老刘头张大了嘴,偷瞄了杨林松一眼。 这人身上满是黑油印子,还混著血腥味,简直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煞星! “那……那您拦我这是……”老刘头牙齿咯咯作响。 杨林松收起憨笑,把脸凑近老刘头。 “老头,那车上装的不是铅。”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让老刘头心惊。 “那是洋鬼子从卖国贼手里买的绝户毒药。要是漏了,这片土地几十年都长不出庄稼,以后生出来的孩子都缺胳膊少腿。” 老刘头傻了。 他是混江湖的,贪財怕死,手脚也不乾净。 但他也是这黑土地上刨食长大的种。 “那……那咱得跑啊!” 老刘头急了,拽紧杨林松的袖子,“爷!咱往死里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个球。” 杨林松甩开他的手,指了指路边的林子,“东西还在那儿,得把它弄到安全的地方去。” “你是想自己跑,还是帮我一把?” “这玩意儿要是炸了,你跑到天边也是个断子绝孙。” 老刘头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害怕,他纠结著要不要多管閒事,最后露出一股子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 “妈了个巴子的!” 老刘头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要是金银財宝,我老刘头肯定不伸手,那是找死。但这帮孙子想把咱老家的根儿给刨了?姥姥!” 他一拍大腿:“爷,您说咋整!我这三轮车虽破,但也还能拉点货!” “这破车拉不动。” 杨林松摇摇头,“我要车,大车。” “修车棚里有一辆!” 老刘头眼睛一亮,“是林场送来大修的解放牌,昨儿刚弄好,还没来得及拿走!钥匙就在棚子里掛著!” “妥了。” 杨林松转身走进路边的林子,不一会儿,单肩扛著昏迷的阿三走了出来。 “咚”的一声,阿三被扔进了三轮车斗里。 紧接著,杨林松抓著老刘头的后脖领子,把他也扔了上去。 “坐稳了,俺赶时间。” 杨林松跨上三轮车座。 这辆破车里装著两个大活人、一个铺盖卷和一箱铁器,外加杨林松自己,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老刘头缩在车斗里,心想这傻子怕是要推著走? “起!” 杨林松低吼一声。 大腿上的肌肉炸起,绷紧了棉裤。 三轮车窜了出去。 老刘头一个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车帮上。 他死死抓著车帮,张大了嘴,灌了一肚子西北风。 这还是人吗? 这可是上坡路啊! 他把这人力三轮蹬出了东方红拖拉机的推背感! 风雪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树木飞快倒退。 老刘头看著前面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心里的恐惧变成了敬畏。 ------ 修车棚到了。 杨林松一脚剎住车,气不长出,面色稍红。 他把阿三拎下来,扔在修车棚里的行军床上。 “刺啦”一声。 杨林松撕开棉袄內衬,掏出一沓大团结和粮票。 “这人要是醒了,让他在这儿养伤。” 他把钱往老刘头怀里一塞,“告诉他,阿坤已经摔成肉泥了,让他以后別再回县城,找个没人认识的耗子洞过日子。” 老刘头捧著钱,手抖个不停。 这钱够他回关內老家盖个四合院,再娶个寡妇了。 “爷……您这……” “拿著。” 杨林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买命钱,也是封口费,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要是漏了一个字……” “爷您放心!” 老刘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邦邦响。 “我老刘头虽然不是啥好人,但也知道好赖。这事儿我要是吐露半个字,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杨林松不再废话,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棚后的解放卡车。 打火、掛挡、给油,动作熟练。 卡车轰鸣著离开修车棚,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 岔路口,林子边。 杨林松跳下车,进了林子。 那口铅封木箱就藏在那儿。 一没吊车、二没帮手,只有他自己的一双肉掌。 杨林松活动了一下手腕,蹲下身,双臂环抱住木箱,胸廓高高隆起。 “起!” 那口“棺材”离开了地面。 杨林松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跳,一步一步挪向卡车。 “哐!” 箱子砸进车斗里,车身一沉。 杨林松喘著粗气,胡乱擦了一把汗。 他跳上驾驶室,把油门踩到底,朝著杨家村方向疾驰而去。 ------ 破晓在即。 村子还在沉睡,偶尔传来两声狗吠。 杨林松绕开村庄,来到村东八里的废弃砖窑厂。 早年间这里烧砖塌窑,死过几个人,村里人都说这地方闹鬼,阴气重,连野狗都不乐意往这儿凑。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正好藏车。 杨林松把车开进一个塌了半边的窑洞里。 他跳下车,扯过旁边的破毡布和枯草,把车身盖了个严严实实。 把这东西暂藏此地甚好,但也只是权宜之计。 必须儘快想办法处理掉。 杨林松看了一眼天色,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去找沈雨溪。 这丫头脑子活,路子野,还是京城来的,也许能联繫到上面的人。 杨林松抹了一把脸,换上一副傻样,溜达著往村里走去。 第40章 傻子身上咋恁多血? 知青点,老井边。 “哎呦!大清早的,真是撞了客了!” 一声尖锐的叫骂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杨林松刚在井边站稳,一回头就撞上了大伯娘张桂兰。 这老娘们端著个大木盆子,死死盯著他,跟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不过,此时杨林松的样子还真挺唬人的。 破棉袄上糊满黑油,袖口掛著枯草,身上一股子机油味、菸草味,还夹杂著腥锈气。 张桂兰这两天眼红病犯得厉害,分家才几天,这傻侄子日子越过越好,又是吃肉又是买洋车,馋得她夜里说梦话。 她正愁抓不到把柄整他,没成想,这把柄自己长腿送上门了。 “好啊!你个败家玩意儿!” 张桂兰把木盆往地上一摔,脏衣服撒了一地。 她指著杨林松的鼻子就开嚎,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一宿不著家,这是去哪个耗子洞鬼混了?啊?” 她凑上来,皱著鼻子在杨林松身上使劲嗅了嗅,脸上掛起兴奋劲儿。 “这一身的怪味儿……大侄子,你跟大伯娘透个实底,是不是又在外面干啥偷鸡摸狗的缺德事了?这回让老娘逮著现行了吧!” 这一嗓子,把知青点和周围几户村民都给嚎醒了。 “我看你是在这儿蹲点吧?一大清早就守在人家知青门口,是不是又想勾搭那个沈狐狸精?不要脸的玩意儿!” 杨林松看著这个咋咋呼呼的泼妇,心里不但不慌,反倒想笑。 她以为抓住了什么惊天把柄? 偷鸡摸狗? 如果让她晓得,她面前的这个傻大侄子,昨晚刚宰了一个汉奸,还处理了一个能让全村绝户的大杀器。 她还能不能笑出来?会不会当场嚇得尿湿了棉裤? “大伯娘,你咋起这么早哇?” 杨林松吸溜了一下鼻涕,憨笑著,装作听不懂那些恶语。 “俺没干坏事,俺就是……嘿嘿,去山里转了一圈,有个大车……” “转了一圈?我看你是去作死!” 张桂兰冷笑连连,嗓门拔得老高,恨不得把全村人都喊来看大戏。 “骗鬼呢!谁家好人半夜进山弄一身油?我看你是去偷公家的拖拉机油了吧!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坏分子!是二流子!” “来人啊!都出来看看啊!老杨家出贼了!抓现行啦!” 隨著她这一通叫魂,知青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雨溪披著军大衣走了出来,头髮有些乱。 远处,几户人家的篱笆门也推开了,几个村民披著棉袄探头探脑,嘴里骂骂咧咧。 “嚷嚷啥呀,天还没亮呢,让不让人睡觉了?” “哎呦,快瞅瞅,张桂兰又唱哪一出呢?” 没两分钟,老井边就围了一圈人,大傢伙儿袖著手,哈著白气,指指点点。 “大傢伙儿都睁大眼瞅瞅!” 张桂兰见人多了,胆更肥了,一把扯住杨林松的袖子,生怕这条大鱼滑脱了。 “你们闻闻,都凑近了闻闻!这啥味儿?这可是机油味!还是烧透了的废机油!咱这十里八村,除了公社那台拖拉机,哪有这金贵玩意儿?” 村民们虽然没几个摸过方向盘,但这味道確实冲鼻,跟平时炒菜的豆油味不一样。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农凑上去嗅了嗅,你瞅我,我瞅你。 “是机油味,冲得很。” “而且这油黑得发亮,瞅著像是从废油壳子里掏出来的。” 张桂兰一听,一拍大腿,精神头更足了。 “我就说吧!这傻子肯定是半夜溜进公社偷油去了!这年头一滴油就是一滴血啊,他这是破坏集体財產!得游街!得关牛棚!” 她越说越来劲,只要坐实杨林松偷东西,这傻子的自行车、满屋子的肉,那还不都得归大伯家“代管”?到时候,谁还敢说什么? 这时,不知谁的手电光射在杨林松身上。 嗡嗡议论的人群一下子就安静了,紧接著是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光柱下,杨林松那件破棉袄上,大片黑油板结在一起,中间糊著一片暗红。 那是血?! 袖口的血,是他昨晚用弹簧刀顶著阿坤脖子时粘上的。 “这……这傻子身上咋恁多血?” 人群里有个妇女多嘴了一句。 气氛彻底变了。 村民们都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惊恐。 上回猎杀狼王,都没见他弄这一身子血,这傻子昨晚到底是干啥去了? “妈呀,该不会是杀人了吧?” “別瞎咧咧!兴许是又打了野牲口,这回搞了个更凶的。” 都到这节骨眼了,杨林松还站在那儿傻笑。 他吸溜著鼻涕,眼神呆滯地瞅著周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车……大车,翻了……嘿嘿,红的,全是红的……” 这是大实话。 但在村民耳朵里,这就是个疯子在胡言乱语,听著让人瘮得慌。 就在这时,一声娇喝传来。 “让开!” 沈雨溪拨开人群衝进了包围圈。 她也被这场面嚇得手心出汗,心臟怦怦直跳,但看著被围攻的杨林松,她还是咬著牙挡在他身前,直面张桂兰。 “张大娘,大清早在知青点门口撒泼,你也不怕闪了舌头!” 这是沈雨溪头一回这样硬气地和张桂兰说话。 张桂兰被懟得一愣,隨即火冒三丈。 “哎呦喂,沈知青这是心疼了?我抓贼呢!你拦著干啥?你也有一腿?” “什么贼,说话要讲证据!” 沈雨溪盯著她,情急之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杨林松这一身,是昨晚帮我们知青点修屋顶弄的!”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修屋顶? 杨林松在后面看著沈雨溪单薄的背影,心里嘆了口气。这丫头是真仗义,就是这瞎话编得简直没眼看。 “修屋顶?” 张桂兰笑得前仰后合,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哎呀妈呀!大傢伙听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这瞎话编得都没边儿了!” 她把脸一沉,逼近沈雨溪,眼珠子提溜乱转。 “沈知青,你当我们都是棒槌呢?咱这屋顶是草铺的、瓦盖的,哪来的机油?咋的,你那屋顶是拖拉机做的啊?烧油才能转?” 沈雨溪面色煞白,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她也是急糊涂了,这漏洞確实大得补不上。 “还有这血!” 张桂兰指著杨林松的袖口,恶毒地补了一刀:“修个屋顶能修出一身血?他是在房顶上杀猪?” 她上下打量著沈雨溪,压低声音:“我看吶,不是修屋顶,是你俩半夜钻一个被窝,搞破鞋搞出事儿来了吧?这是见红了吧?” “你!你放屁!” 沈雨溪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年头女知青的名声比命还重要,这盆脏水泼下来,是要逼死人的。 “我放屁?” 张桂兰得寸进尺,一把推开沈雨溪,伸手就去扒杨林松的衣服。 “滚开!这傻子身上肯定藏著赃物!那是偷公家的钱,我要搜身!我要大义灭亲!” 她的手直抓杨林松怀里鼓起的位置。 那里装著银壳打火机。 杨林松的眼睛冷了下来。 这老娘们是在找死。 他全身肌肉紧绷,正准备找个机会,让这只伸过来的脏手意外粉碎性骨折。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在人群后方炸响。 “都给俺住手!!!” 第41章 我真是被抢了啊!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道。 大队长王大炮背著手,黑著脸走了过来。 他身上披著棉大衣,扣子都没来得及扣,看来也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但这气场却镇住了闹哄哄的场面。 “大队长,你来得正好哇!” 张桂兰一看来人,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开始嚎丧。 “大队长啊!你可得给俺做主啊!这傻子偷公家东西,还要打长辈!这日子没法过了,没天理啦!” 王大炮压根就没拿正眼夹这泼妇,几步走到杨林松面前。 他停下脚步,眼睛盯在那件破棉袄上。 王大炮上过朝鲜战场,当过侦察兵,对机油味並不陌生。 至於那股子血腥气…… 他鼻子抽动两下,脸沉了下来。 这不是杀鸡宰鹅的血,牲口的血腥味里带著臊气和土腥。 这味儿…… 王大炮眼皮子一跳。 是人血。 这味儿他太熟了。当年在死人堆里背战友,身上就是这个味儿,洗都洗不掉,半夜做梦都能闻见。 刚才还嚎丧的张桂兰,被王大炮那张脸嚇得够呛,张著嘴却发不出声。 王大炮的右手摸向了腰间的武装带。 那里別著一个枪套,是公社发给民兵连长的。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了杨林松,此刻在他眼里,没有晚辈,没有傻子,只有嫌犯。 “杨林松。” 王大炮的声音又低又沉,他左手指著杨林松袖口的血跡,右手大拇指顶开枪套的卡扣,身子微微前倾。 “你给俺老实交代。” “这不是猪血,也不是狗血。” “你这一身血,到底是哪儿来的?!” 气氛紧绷。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林松要被当场拿下的时候。 “哇!” 一声嚎哭惊天动地。 刚才还一脸憨傻的杨林松,浑身一哆嗦,眼底的冷厉消散了。 他向后踉蹌两步,双腿一软,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冻土上,缩成一团。 “別打俺,別打俺!大炮叔嚇人!呜呜呜……” 他把头埋进膝盖,身体颤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王大炮刚想拔枪,手却僵在半空。 村民们也都愣住了。 这大傻个子哭得像个孩子,惨兮兮的,哪像会杀人的悍匪? 王大炮皱了皱眉,杀气退去几分,但手未离开腰间。 “起来!哭个球!把话说明白!不说实话老子毙了你!” 杨林松哆嗦著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黑一道白一道的,犹在抽泣。 “大炮叔,坏人……有坏人抢俺……”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破棉袄的扣子,手抖得厉害,越急越解不开。 最后他用力一拉,崩飞了两粒扣子。 杨林松不管不顾,敞开前襟。 他翻开內衬,懟到王大炮眼前。 那儿是他平时藏钱的地方,要缝死,才够隱蔽。 此刻那儿针脚断裂,破布条在风中飘荡。 里面別说大团结了,连个钢鏰儿都没有。 那是昨晚他在修车棚,为了拿钱票给老刘头,自己亲手撕开的。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会成为眼下的有力证据。 “没了,呜呜……全没了!” 杨林松语无伦次地比画著:“钱,俺买布的钱,好多……大团结,全没了……” “坏人……抢俺钱,俺不给……捂著,呜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用脏手抹脸,抹得污渍涂了一脸。 “他们拿刀,那么长……亮闪闪的……” 杨林松瞪大眼睛,双手在空中乱抓,“捅俺,非要捅俺……” 沈雨溪看著他,心揪紧了。 原来他这一身血,不是去惹事,也不是去打架。 他是遇上了劫道的! 愧疚感涌上沈雨溪的心头,刚才自己虽想帮他,但潜意识里还是怀疑他闯了祸。 村民们的看法也变了,刚才还惊恐著、猜疑著,现在除了同情,还有愤怒。 就算日子过得再苦,也不能昧著良心,去抢一个傻子的钱啊! 王大炮看著那撕烂的內衬,面部线条柔和了些,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单纯被抢,解释不了这身怪味和血跡。 “钱被抢了?” 王大炮追问,“那你这一身血,还有机油,是咋回事?” 杨林松立马从地上窜起来,左手向空中一抓,像是抓住了谁的领子,大喊道: “他捅俺!俺害怕!” “俺就抓著他……就这样!” 他右手在空中抡了半圈,然后做了一个下砸的动作。 “嘿!走你!”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接著,他又比画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 “咣当!那坏人就撞车上了!那个装油的大铁桶子,哗啦啦……” “全是血,那人不动了,身上全是黑油……嚇死俺了,俺就跑,一直跑……” 王大炮看著杨林松那串动作,想通了。 老侦察兵的脑补能力是很强大的。 他脑海里有了画面: 几个不长眼的毛贼,开著车或者带著装油的工具,看杨林松傻,想抢他的钱。 结果这帮孙子没想到,这傻小子天生神力,又是常年打猎的,应激起来不知轻重。 情急之下,傻劲儿上来了,直接把劫匪当成麻袋,抓起来就抡飞了! 那一身机油味,肯定是在扭打的时候,撞翻了劫匪车上的油桶,或者直接把人砸在了漏油的发动机上。 至於血……这么近距离的搏杀,甚至是把人往死里砸,溅一身血太正常了。 至於那钱……双方扭在一起时,其余人嚇坏了,卷著钱就跑,杨林松没能追回来。 这样解释就通了,合情合理! 王大炮最后一丝杀气也消散了。 他看著面前这个还在发抖的大个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傻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愣是靠著蛮力没吃亏。 “过来。” 王大炮招了招手。 杨林松磨蹭著走过去,身体一抽一抽的。 王大炮也不嫌弃他身上的油污,伸手在他身上摸起来。 从胳膊到肋骨,再到后背,检查得仔细。 张桂兰在旁边看著,还想煽风点火。 “大队长,你別信他这鬼话,他肯定藏了什么东西。” “闭嘴!” 王大炮头也没回,一声暴喝,嚇得张桂兰缩了回去。 检查下来,除了手背有几道擦伤,衣服破了几处,这小子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 那这满身的血……就全是那个倒霉蛋的了! 王大炮心里吃惊,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把人砸得出了这么多血? 不过想想这小子能单杀狼王,能一脚踹断树,也就想通了。 “行啊你小子。” 王大炮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还帮他正了正领口。 “身板够硬,愣是没让人占著便宜。” “这是正当防卫!不算犯错!” 听到这话,杨林松咧嘴笑了,眼泪还在脸上掛著。 “大炮叔,那是俺买布的钱……” 王大炮嘆了口气:“行了,钱没了人还在,就是万幸。” 说著,他转过身,脸阴沉下来。 张桂兰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悄悄挤出人群。 “张桂兰!你给俺站住!” 第42章 这也叫正当防卫? “大……大队长,误会,都是误会……” 张桂兰被这一吼,嚇得浑身一激灵,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丑了吧唧的笑。 “误会个屁!” 王大炮几步跨到她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她鼻樑骨上。 “你亲侄子被人劫道,差点丟了命!这一身血一身油地跑回来,魂都嚇飞了!” “你当大伯娘的,不说给弄口热乎饭压压惊,反倒在这儿造谣他是贼?还要搜身?还要大义灭亲?” 王大炮越说越气,手指头都在颤抖。 “杨金贵平日里就是这么管教媳妇的?啊?我看你这心肝不是红的,是黑的!是在茅坑里泡了三天三夜的!你个老棒槌,咋不把自己那一肚子坏水倒出来照照!” 这一顿骂,含妈量极低,杀伤力却极强,丝毫没留情面。 围观的村民这会儿也反应过味儿来了,一个个义愤填膺。 “就是,太缺德了,哪有这么当大伯娘的?简直是把人往死里逼。” “分了家还见不得人好,这是盼著侄子死在外面,好霸占那两间破房吧?” “林松这孩子也是命苦,钱被抢了本来就难受,回来还要被泼脏水,这要是换个心眼小的,早跳井了。” 唾沫星子也是能淹死人的,尤其是在这讲究脸面的年代。 张桂兰的脸红得发紫,嘴唇哆嗦著想反驳。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 “哎呀!我不活啦!都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 眼瞅著犯了眾怒,张桂兰一声尖叫,捂著脸,连地上的木盆和脏衣服都顾不上了,灰溜溜地钻出人群,一溜烟跑没影了。 王大炮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人群散去。 几个婶子走过来,想帮杨林松拍打身上的灰,被他憨笑著躲开了。 沈雨溪就站在几步开外。 她一直在观察杨林松。 他那眼神,时而黯淡,时而闪光。区区几个毛贼,真能把他逼成这副惨样?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沈雨溪对他轻声道:“快回去洗洗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知青点的门。 杨林松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 这丫头,能处。 危机解除,他也准备开溜,藏在砖窑厂的卡车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儘快想办法。 “嘿嘿,大炮叔,那俺回家吃饭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杨林松刚要迈步,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过头,一脸茫然。 “大炮叔?咋了?还要训俺?” 王大炮没鬆手,他左右看了看,见人都走远了,才把脸凑近杨林松。 “林松,那坏人被你摔哪了?” 杨林松一顿。 “俺……俺记不清了……” “胡扯!那是人命!这是治安大案!” 王大炮急了,额角青筋直跳。 “这附近出了敢持刀抢劫、还开著车的悍匪,这是要通天的!万一还有同伙摸进村咋整?” 王大炮的警觉性很高,他虽信杨林松是自卫,但他必须去现场看看。哪怕是为了销案,为了保这傻小子,他也得去! “带叔去瞅瞅!就在山里,你肯定记得路!”王大炮的语气带著命令。 杨林松看著王大炮严肃的脸,心里盘算著。 拒绝不行,那是心里有鬼。 带路?那是坠崖的卡车。王大炮这只老狐狸去了,肯定能看出不对劲。 但这一关,必须要过。与其让他自己查出来,不如自己带他去,把节奏掌握在手里。 “哦……记得,不过远著呢。” 杨林松吸了吸鼻子,比画了一下。 “就在北边,好几十里地的野山沟呢!老远老远了。” “几十里?”王大炮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傻子怎么会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怎么连夜回来的? “你怎么去的?飞过去的?”王大炮追问。 “俺骑车了!骑得飞快!”杨林松一拍大腿,一脸心疼,“后来为了跑路,把车軲轆都跑飞了!俺走回来的,腿都要走断了。” 王大炮信了八分。人在极度恐惧下,潜能是无限的。 “走了!跟我回大队部,走这道还得靠拖拉机!” ------ “突突突——” 大队部那台铁牛55拖拉机被摇响了,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 王大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掛挡、给油,动作粗暴。 拖拉机后面跟著一溜儿村民,想看热闹。 王大炮回头就是一嗓子,声音盖过了引擎声: “都给老子滚回去挣工分!谁再跟著,今儿个全按旷工算,年底少分五十斤粮!” 这一嗓子好使,谁也不敢造次。 后车斗里,杨林松盘腿坐著,屁股底下垫著两条破麻袋。 “大铁牛!坐大铁牛抓坏人嘍!突突突!嘿嘿嘿!” 他抓著栏板,对著外面傻乐,鼻涕泡吹得忽大忽小。 两个隨行民兵背著步枪,缩在车斗角落里,心里直嘀咕: 这傻小子刚被劫了道,钱也没了,还能乐成这德行,看来是真傻透腔了。 没人发现,杨林松正透过眼皮缝,盯著驾驶室的后窗。 他在赌,赌这个上过战场的老兵油子,能不能接住这桩天大的事。 ------ 山路顛簸,拖拉机开了约莫两个小时,终於剎停在了急转弯的悬崖边。 “下车!全都有,拉枪栓!散开警戒!” 王大炮从驾驶座跳下来,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动作利索。 地上有明显的侧滑痕跡,被风雪盖了一层,依旧触目惊心。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 还没等民兵反应过来,杨林松就从车斗上跳了下去,嘴上还在嚷嚷。 他抓著头皮,指著断裂的护栏,手舞足蹈: “嘿嘿,大炮叔,就是这儿!那个装坏人的大车,嗖的一下就飞下去嘍!” 王大炮几步衝到悬崖边,探头往下一看。 这一看,他倒灌进一口凉气,差点没呛著。 “这……这他娘的……还冒著烟……是一整辆解放大卡被扔下去了?!” 这和他之前的脑补,出入可大了去了! 他没急著下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蹲在路面上,摸了摸那道冻土沟。 那可是几吨重的大傢伙!再加上下坡的惯性,哪怕是头成精的熊瞎子也挡不住啊。 啥玩意儿能把它横著拽出去? 他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正在路边团雪球玩的大高个。 杨林鬆手里捏著个冰雪球,看都没看,猛地一甩臂。 “砰!” 二十米开外,一棵碗口粗的红松一晃,树冠上的积雪落下,连树皮都被砸开了。 王大炮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傻小子的爆发力……太嚇人了! 如果是在生死关头,没准儿还真能干出这事儿! 不管怎样,先下去再说。 “下!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 王大炮一声令下,先后与两个民兵顺著绳索滑到了谷底。 谷底刮著阴风,一股子焦糊味和机油味直往鼻子里钻,还夹杂浓烈的血腥气。 那辆解放牌卡车已经成了一团废铁,车头缩进去一半,几棵合抱粗的老松树被砸断,木茬子支棱著。 这哪是车祸现场?这特么简直就是被炮火炸过的高地! “连长!这儿……这儿有死人!” 左侧巨石旁,一个民兵看清了一滩红白相间的东西,嚇得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 第43章 烈士独苗得护著 王大炮几步跨过去,一脚踢开那具硬邦邦的尸体。 “哐当”一声,死人怀里掉出个铁疙瘩。 是一把大黑星,保险开著,击锤张开。 “枪?!”两个民兵拉起步枪栓,枪口乱晃。 “慌个球!把枪口抬高!別走火了!” 王大炮一声暴喝,捡起那把54式手枪,退下弹匣。 满弹。 王大炮心臟狂跳。 这年头,路霸顶多拿把土喷子或猎枪,谁能搞到这种制式手枪? 看来这不是一般的劫道。 是敌特! 是破坏分子! “大炮叔!这人……这人拿黑管子指俺……” 熟悉的憨傻声从身后传来。 王大炮回头,只见杨林松顺著绳索滑了下来,落地时还踉蹌了一下。 “你怎么也下来了?这儿危险!上去!” 话音未落,傻大个浑身一哆嗦,抱著头蹲进雪窝子。 “怕!俺怕那个黑管子!昨晚这坏人拿管子指著俺脑袋,说要崩了俺……俺不敢动,俺就趁他不注意,推了他一下……就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 王大炮皱起眉,看了一眼那个摔成豆腐的脑袋,又瞅了瞅旁边那根弯曲的撬棍。 他深吸一口冷气,脑子瞬间清醒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推了一下? 这分明是生死关头,这傻小子被枪嚇激灵了,激起一身蛮力,抄起撬棍,把几吨重的大卡车给掀翻了!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力量面前,管你什么特务,什么手枪,都是扯淡! 王大炮盯著还在发抖的杨林松。 不管真相的细节咋样,必须就是这个理儿! 这傻小子是正当防卫,是误打误撞! 绝不能让他显得太精明,否则被上头当成同伙审问,这烈士独苗就废了! “好小子……” 王大炮把大黑星別进自己的腰带,大步走到杨林松面前,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別怕!你这是给老杨家、给咱大队爭了气!” 王大炮眼眶泛红,声音激昂:“这帮孙子带著枪,要是让他进了村,咱大队得死多少老少爷们?你没有闯祸,你这是立了天大的功!” 杨林松抬起头,掛著鼻涕:“立功?能给俺发小红花不?大炮叔,俺不要钱了,给朵花就行,那玩意儿好看,我想戴著给……给沈知青看。” “发!必须发!给你发个洗脸盆那么大的!” 王大炮刚说完,余光就瞥见了断裂的卡车大梁。 断口里,露出灰白色的金属夹层。 他走过去,拔出腰间的刺刀一挑。 质地软,切口是银灰色的。 铅? 车大梁里夹铅板? 王大炮一惊,他在部队那会儿,运送精密仪器或者“特殊弹药”的时候,车厢才会铺这种铅板。 “连长,咋了?这车底盘咋还夹心呢?是不是藏了金条?”一个民兵凑过来就要上手摸。 “別动!退后!” 王大炮大吼,嚇得民兵差点摔倒。 “所有人,退后十米!不许靠近!谁靠近老子毙了谁!” 王大炮额头上冒出冷汗,这事儿比死个特务要紧多了。 这时候,杨林松凑过来,捏著鼻子瓮声瓮气道:“大炮叔,这车里有怪味儿!臭!闻了手发麻!” “昨晚俺看见个大木箱子。俺手一摸,麻酥酥的。那个死人跟俺吹牛,说这箱子里的石头热乎乎的,谁要是碰了,以后生孩子都没p眼儿,叫啥……绝户!对,绝户!” “绝户?”王大炮心里咯噔一下。 “对!俺一听这玩意儿能让人绝户就怕了。俺还没娶媳妇呢,俺不能绝户啊!” 杨林松一脸委屈样,抹了一把鼻涕:“俺就在半道上又拦了个车,那个司机胆小,俺嚇唬他,让他拉著那箱子,去俺们村东边那个烧砖的大窑里藏了……那地界邪乎,没人去,藏那儿正好。” 这番话在王大炮听来,字字惊雷。 手发麻?发热?绝户? 这就是辐射!当年老美在鸭绿江边上嚇唬咱们的原子弹,没准就是这玩意儿! 这傻小子误打误撞,把最危险的源头给处理了? 难怪他在村口一身机油味,原来他还截了另一辆车去藏了这毒玩意儿! 这傻子是英雄啊! “都给俺听好了!” 王大炮站起身,瞪著两个民兵。 “今天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必须烂死!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说杨林松咋杀的人,说这车里有啥,俺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 两个民兵被嚇得腿肚子转筋,立正敬礼,吼破音:“是!” 王大炮转过身,看著一脸懵懂的杨林松,眼神变得慈祥。 他压低声音,郑重道: “林松,你给叔记住。以后不管谁问,哪怕是公社书记问,你也得说……是俺带著民兵巡逻,碰巧撞上了这伙坏人,是你帮著俺们抓的人,听懂没?” 把功劳揽在集体头上,看似抢功,实则是保护这孩子。 敌特肯定有同伙,要是让人知道是他一个人干的,那些亡命徒肯定会报復。 这傻孩子是老杨家的根,俺的护著! 杨林松心里暗自点头。这王大炮,是个爷们! 他咧嘴一笑:“懂!大炮叔带俺抓坏人,大炮叔最厉害!” —— 回村的路上,拖拉机开出了坦克的气势。 进了村口,王大炮没让杨林松回家,直接把他带到大队部,让民兵去食堂打了红糖水,拿了四个大白面馒头,好吃好喝供著。 他自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 他抓起摇把子电话,手抖得差点握不住听筒。 “喂!喂!接总机!给我接县公安局!还要接武装部!我是王大炮!” “抓著大鱼了!特大號的鱼!还涉及特种危险品!请求支援!带防化连来!快!是原子弹那玩意儿!” 王大炮的嗓门震得窗户玻璃直响。 大队部外,换了条裤子的张桂兰贼心不死,还想凑过来看热闹。 她看见杨林松大咧咧坐在台阶上,手里捧著红糖水,那些平时对她吆五喝六的民兵,这会儿正客气地给这傻子点菸。 张桂兰的脸变得比苦瓜还绿,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完了……这傻子……今天要翻天了……” 王大炮打完电话,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他心里还是不踏实,在上头派人来之前,得先弄明白现在该如何是好。 保险起见,得找个懂的人问问清楚。 他想到了知青点,那个家里搞科研的女知青。 —— 王大炮一路小跑衝进知青点。 沈雨溪正坐在院子里发呆,脑子里全是杨林松的一身血腥气,还有他那个“被人抢了”的蹩脚理由。 “沈知青!”王大炮喘著粗气,“你懂洋文,也见过世面,你给叔参谋参谋。” 沈雨溪站起身:“大队长,出什么事了?” 王大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这么一种石头,碰了手发麻,还会发热,得用铅皮死死裹著。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能让人断子绝孙。” “啪!” 沈雨溪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铅层……发热……绝户…… 在她的认知里,就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强放射性原料! 甚至是移动的核污染源! “大队长!那东西在哪儿?” “就在村东边的废窑厂里头!” 快!封锁消息!別让人靠近那地方!那是……那是能要整村人命的东西!”沈雨溪声音颤抖。 王大炮一听这话,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地上。 娘咧! 和他想的一样,真是原子弹玩意儿咧! 那傻小子,真是救了全村人的命啊! 大队部门口,杨林松嚼著白面馒头,心里想著: 防化连来了也好,这麻烦总算有人来解决了。 就在这时,一个骑三轮车的身影出现在了村道尽头。 第44章 凶神恶煞找上门? 三轮车横在大队部门口。 骑车的老头满脸横肉,眼角有道陈年老疤,身穿黑棉袄,一看就是道上混的。 他把车把一歪,呼哧带喘地抹了把汗,眼睛在院子里乱瞟。 台阶上,杨林松嘴里还塞著半个馒头,腮帮子鼓鼓的。 他眼皮子一夹,老刘头这老东西肯定是怕那辆大卡被查出来,到时候算在他头上,急著把车弄回去。毕竟那是林场的车,要是查到他倒腾私货,麻烦就大了。 但在外人眼里,杨林松这一眼可就变了味儿。 “哎呀!” 杨林松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馒头滚在地上。 他把脖子往破棉袄里一缩,窜到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盯著老刘头。 “坏人……那个坏人的伙计……”杨林松嘟嘟囔囔,牙齿打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副耗子见了猫的模样,立马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张桂兰就在墙根底下猫著,她心里憋著火,正琢磨著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哎呦呵!老天爷开眼了! 那个骑三轮的老头,一脸凶相,手里还拎著把扳手。 再看杨林松那怂样,分明是欠了债或惹了祸,被人找上门了! 张桂兰刚才还有些失魂落魄,这下子又来了精神。 她蹭的一下从墙根窜出来,拍著大腿,扯著嗓子就嚎。 “哎呦!大傢伙快来看啊!这回可是真格的了!” 张桂兰指著老刘头,一脸幸灾乐祸。 “我就说这傻子不干好事!这是债主找上门了!看那老头一脸凶相,手里还拿著傢伙事儿,这是要卸胳膊卸腿啊!” 这一嗓子,把附近的村民又引来了。 大傢伙一看,果不其然,一个凶巴巴的老头正往里闯,而杨林松却躲在柱子后头。 “妈呀,那老头看著就不像什么正经人。” “林松这是惹了啥人?咋都被追到大队部来了?” 议论声四起,有人惋惜,有人看戏。 张桂兰听著风言风语,涨足了劲头,跳到柱子边上骂道: “杨林松!你个丧门星!是不是在外头赌钱输了?还是偷人家东西被逮著了?我就知道你那一身钱来路不正!现在好了,人家找上门来索命了!你別连累咱们老杨家,赶紧滚出来让人家打死拉倒!” 老刘头刚把气喘匀,正准备找那个傻爷问问车的事,就被这一顿给整蒙了。 他拎著扳手,一脸懵逼地看著张桂兰。 这一愣神,在张桂兰眼里就是默认! “看啥看!冤有头债有主,那傻子在那儿呢!你要杀要剐找他去,跟我们老杨家没关係!” 张桂兰唾沫星子乱飞,恨不得亲手把杨林松拉到扳手底下。 可惜他不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王大炮领著沈雨溪,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刚到门口,就看见张桂兰上躥下跳,骑三轮的老头站在院里发愣,杨林松缩在柱子后面装死。 王大炮眼神一凝。 他虽不认识老刘头,但看那身打扮和他手里的大扳手,再联想杨林松之前说的。 这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被杨林松逼著运货的倒霉司机! 要是让他在大庭广眾之下把实话说出来,这事儿就兜不住了! 决不能让张桂兰这根搅屎棍坏了大事! 王大炮立马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 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张桂兰,差点把她推个跟头。 “哎呀!这不是老张师傅吗!” 王大炮紧紧握住老刘头的手用力摇晃,亲热得好似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 “可算把您盼来了!这一路辛苦!太辛苦了!” 全场静得风都停了。 张桂兰看著这两人,一个凶,一个笑,自己的脑瓜嗡嗡叫。 这是啥路数? 债主变亲戚?大白天见鬼了? 老刘头也傻了,他混跡鬼市多年,啥场面没见过,但这上来就这么热情,属实把他整不会了。 “俺……俺不姓张,俺姓……” 老刘头刚想解释。 “哎!叫啥不重要,来了就是客!是咱大队的贵客!” 王大炮说著,一只手揽住老刘头的肩膀,另一只手把柱子后面的杨林松拽了出来。 “林松啊,快,老张师傅是来修拖拉机的,你带他去看看?” 王大炮给杨林松递了个眼神:小子,给我接住戏! 杨林松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傻笑著点了点头: “嗯!老张师傅,快跟我来!” 王大炮转头对著村民们大喊: “都散了散了!这是大队请来的老师傅!別听某些长舌妇瞎咧咧!谁再造谣,俺扣他全家工分!” 说完,他连推带搡,把老刘头、杨林松和沈雨溪一股脑推进了大队部办公室。 “砰!” 张桂兰那张错愕的脸被关在门外。 ------ 屋內光线昏暗。 王大炮背靠著门,长出了一口气。 老刘头这会儿反应过来了。 他看著杨林松,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大炮叔。” 杨林松没看老刘头,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带著憨劲儿,语速却很快。 “这就是那个开车滴!昨晚俺让他拉石头,他嚇坏了,非说那是害人玩意儿,不肯拉。俺就举著拳头嚇唬他,他才把车开到那个破窑洞里。” 杨林松指著老刘头:“他是来要车滴!那车是他借公家滴,要是丟了,他也得吃枪子儿。” 这番话,真假参半,多虚少实,却把谎圆得没有破绽。 老刘头也是人精,立马顺杆爬,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带著哭腔开始演。 “领导啊!我是真不想来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但这小……这位小英雄太猛了!我想著那玩意儿危险,不能让他一个人扛著,但我又怕死……我把车扔那就跑了。可回去一琢磨,那是公家的车啊,我就是死也得把车找回来啊!那是人民的財產啊!” 沈雨溪站在旁边,看著几个男人互飆演技,心里觉得好笑。 “行了!” 王大炮一摆手,严肃起来,拿出了民兵连长的威严。 “情况紧急,上头的人马上就到。既然你是司机,那还得麻烦你一趟,跟俺们去把那东西看住了!那是物证!那是重要国防资產!” “是是是,听领导安排!赴汤蹈火啊!”老刘头点头。 ------ 十分钟后。 一行人从大队部后门出去,直奔村东八里的废弃砖窑厂。 王大炮很谨慎,把跟隨的两个民兵都派去封锁路口,下了死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让飞进来。 废窑厂里,阴风怒號。 那辆解放卡车趴在半塌的窑洞里,上面盖著的破毡布落满了雪。 杨林松跳上车斗,把那个铅封木箱推到车斗边缘,然后跳下,准备把箱子搬下车斗。 老刘头赶紧凑上去搭把手。 就在四只手同时托起箱子的时候,老刘头用只有杨林松能听见的声音说: “爷,阿三醒了。我跟他说了,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那小子是个知恩图报的死心眼,他说这辈子这条命就是爷您的,唯命是从。” 杨林松面无表情,微微点了一下头。 放下箱子,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嗓门就喊: “车给你了!赶紧开走!这破玩意儿一股子臭味,一会儿你又要哭爹喊娘了!” 老刘头手忙脚乱地把车斗围板往上一翻,钻进驾驶室。 卡车引擎轰鸣,车轮转动起来。 王大炮在后面喊:“哎!你那破三轮不要啦?!” 卡车早已衝出砖窑厂。 天色渐暗,王大炮看著远去的卡车,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要车走了,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这就叫死无对证,全凭咱一张嘴说! 这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民兵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连帽子都歪了。 “连长!连长!大……大事不好……不是,是大事!天大的事!” 民兵结结巴巴,指著村子方向。 “来了!全来了!” 第45章 再问,就要穿帮了! “啥来了?把舌头捋直了说!”王大炮皱眉。 “车!全是车!军用吉普!帆布大卡车!把咱们村口的道儿都堵死了!全是当兵的,端著枪,还有穿白大褂戴猪鼻子面具的!” 民兵手脚並用地比画著。 王大炮胸膛起伏,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阵仗,还是觉得惊讶。 真快!这就是国家的反应速度! 可见,那个铅封箱子是能通天的玩意儿! “林松!沈知青!” 王大炮猛地转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和武装带,把腰杆挺得笔直。 “你俩守著箱子,千万別动!千万別让人靠近!俺去接首长!” 说完,王大炮迈开大步,朝著村口狂奔而去。 那背影,竟跑出了一种奔赴战场的悲壮感。 ------ 此时村里已经乱成一团。 大队部门口,那条平时只有牛车经过的土路上,被绿色的军车塞得满满当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吉普车大灯刺破风雪,低沉的警笛声响个不停。 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下卡车,整齐划一,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將围观的村民挡在几十米外。 几个穿著防护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专家,手里提著复杂的仪器。 村民们哪见过这阵仗? 一个个缩著脖子,既害怕又好奇,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群里,张桂兰缩成一团,脸色煞白,牙齿打战。 她死死抱著一棵树干,双腿发软。 刚才她还在骂杨林松惹了祸。 可现在这场面…… 这哪里是惹祸?分明是捅破了天! “我的妈呀……” 旁边一个老汉哆哆嗦嗦地抽著菸袋锅,“这杨家大小子,到底是干了啥惊天动地的事儿啊?咋连猪鼻子都来了?” “我看啊,这回不是坏事。” 村里的赤脚医生眯著眼,看出了点门道,“你看那大队长的样儿,跑得跟兔子似的,脸上那是笑!这是立大功了!一等功那种天大的功!” 听到“一等功”三个字,张桂兰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被她当成傻子欺负的大侄子,今天之后,怕是要变成这十里八乡谁都不敢惹的一尊神了。 她完了,踢到铁板了! ------ 砖窑厂,风雪依旧。 四周安静,能隱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杨林松坐在木箱旁的破窑壁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没点燃,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 沈雨溪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她裹紧了军大衣,看著这个男人,风吹乱了她的刘海。 “杨林松。” 沈雨溪突然开口。 杨林松侧过头,平静地看著她。 “你真的……是因为怕绝户,才把这东西拦下来的吗?” 沈雨溪盯著他的眼睛,语速慢了下来,“为了这个,你甚至不惜杀人?” 她不傻。 怕绝户也许是个理由,但他杀人的果断,处理核材的专业,还有面对危机的从容…… 绝不是一个猎户能有的,即便他是烈士后代。 这男人,不简单! 杨林松看著她,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却让沈雨溪心头一紧。 万一上头的人查出来他杀了人,他还能像现在这样镇定吗?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把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还没等沈雨溪这口气喘匀,几道雪亮的强光就射进了废窑厂。 他们来了! 几辆军用吉普车开了进来,大灯將窑洞照得通亮。 车刚停稳,几十名拿枪的士兵就跳下车,枪口对外,筑起一道人墙。 三个穿著防化服的人提著黑匣子,迅速逼近那个铅封木箱。 王大炮站在几米外,两只手攥著衣角。 他身后的两个民兵嚇得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只有杨林松,还傻呵呵地坐在窑壁上,手里捏著一团脏雪,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滋——滋滋——!” 防化兵手里的盖革计数器突然发出尖啸,指针疯狂跳动几下后,打到了底! 为首的专家浑身一震,后退两步,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退后!所有人再退五十米!快!” 王大炮看不懂仪錶盘,但这专家的反应,他看懂了。 这是阎王爷的点名簿啊! 几分钟后,领头的专家摘下面具,露出一头湿漉漉的白髮,快步跑到中间那辆吉普车旁。 车旁,站著一个披著军大衣的中年男人。 他没掛军衔,但往那儿一站,身板硬朗,气势威严。 老专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著大气:“首长,太悬了!是高纯度工业放射源!铅封外壳有轻微变形,但万幸……没泄露!” “这要是破了,这方圆百里,几十年都別想住人了!” 听到这话,王大炮心臟一缩,下意识瞟向杨林松。 这傻小子,昨晚和那玩意待了一宿,咋还能那么淡定? 中年军官听完匯报,眼神略过了想凑上来的王大炮,直接盯上了蹲在地上玩雪的大个子。 坏了! 王大炮心里慌了。 军官动了,军靴咔吱作响,一步一步逼近杨林松。 沈雨溪站在一旁,想解释,却不知怎么开口。 军官在杨林松面前站定,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將杨林松整个罩住。 “这东西,是你搬下来的?” 杨林松把手里的雪球捏碎了,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军官的眼神凌厉,直刺人心底。 王大炮急得想跺脚,这可是见过大世面的首长,杨林松要是敢露出一丝精明劲儿,今晚谁都別想走出这个砖窑厂! “哇!” 一声突如其来的怪叫声打破了死寂。 杨林松一缩脖子,往后一仰,差点倒下去。 他手向后一撑,恢復重心时,眼圈已经红了,一串清水鼻涕掛了下来。 “俺……俺没偷懒!大官別抓俺!” 杨林松带著哭腔,满脸委屈:“是大炮叔让俺搬滴!叔说那车上有害人玩意儿,那是……那是绝户石头!谁碰谁绝户!” “俺还没娶媳妇呢!大伯娘那个坏种,还要把俺嫁给瘸子……呜呜呜,俺不想绝户!俺怕绝户!俺要生大胖娃娃!” 杨林松瞪著大眼睛,一通乱比画。 “俺就……嘿咻一下!就这样,抱下来了!” 他的动作夸张、笨拙,蛮劲儿十足。 中年军官眉头微皱。 几百斤的铅封箱,一个人,仅仅因为怕绝户就爆发了潜能? 这理由听著荒诞,倒也符合一个傻子的逻辑。 眼看首长还在审视,王大炮把心一横,硬著头皮跨出几步,用后背挡住了军官的视线。 “首长!首长您別嚇著孩子!” 王大炮敬了个军礼,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这孩子脑子不好使,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傻!但他有个长处,就是天生神力!那是能倒拔垂杨柳的劲儿!” 他拍著胸脯保证:“昨晚多亏了他这股蛮力!俺一说这玩意儿让人绝户,他衝上车斗抱起箱子就走,健步如飞啊!” 沈雨溪这时也缓过劲来,上前一步,用標准的京腔说道: “首长,我是红星大队的知青沈雨溪。我可以作证,杨林松同志確实力气惊人。前些日子,他独自在山上猎杀了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王,还单手拖下山。全村人都能作证。” 听到纯正的京腔,军官眼神微动,看了眼这个气质不俗的女知青,神色稍缓。 “野猪王?”军官重复了一句,又看向杨林松。 杨林松还在那抽噎:“猪肉……好吃。箱子……不好吃。箱子坏,绝户!” 军官眼中的锐利消退了几分。 可紧接著,拋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那卡车呢?怎么会在有人控制的情况下掉下悬崖?” 第46章 影帝附体王大炮 军官並不全信王大炮的解释,更想看看这傻子的反应。 “车……大车……” 杨林松眼神飘忽,突然双手一拍,惊恐地喊道:“坏人!那坏人要跑!” “俺害怕,俺就躲……车子滋溜一下……嗖!轰隆!” 他手舞足蹈,说得含糊不清。 说得越乱越好,说得太清楚了就怕王大炮接不上词。 军官思索片刻,突然拔高嗓门,指著王大炮: “既然昨晚就控制了局面,为什么不上报?私藏这种特级危险品整整半天!” “王大炮,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严重瀆职!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王大炮膝盖一软,差点真跪下。 军官一把提住了他的胳膊。 “站直了说话!当过兵的人,骨头別这么软!” “首长!俺冤枉啊!俺是真嚇破胆了啊!” 王大炮老泪纵横,一脸褶子挤在一起。 “首长!您听俺说!这傻小子——” 王大炮指了指还在玩雪的杨林松,急促道。 “他一整天没回家,半夜也不见人影,俺怕这烈士独苗冻死在山里头,连夜带著民兵出去找!” “山里找了个遍没找见,俺们又一路往北,终於在快到县城的山道上瞅见了他!” 王大炮一拍大腿,一脸后怕: “回来的路上,俺们碰上一辆大卡车横在道上!俺寻思上去问问咋回事,车上那人凶神恶煞的,跳下来就把俺骂了一通。” “俺一看那人就不是善茬,手里还有傢伙!俺们跟他对峙,结果这傻小子不知深浅,一嗓子把那司机嚇毛了。” “司机慌不择路,雪天路滑,连人带车就翻下去了!” “这箱子掛在两棵松树中间,倒是没掉下去。” “等俺们把这箱子弄上来,俺看那铅皮,想起了在部队听过的防化课,才知道这是要命的大杀器啊!” “俺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老百姓碰著!” “可这箱子沉啊,俺就在半道拦了个车……那司机也是个倒霉蛋,俺没敢告诉他这是啥,连哄带骗才让他拉到这儿。” 他扫了一眼这废砖窑:“这地方传闻闹鬼,平时没人来。俺寻思先藏这儿再上报。” “一安顿好,俺就火急火燎跑回去打电话,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啊!” 王大炮一番话,一分真,九分假,却被他编得滴水不漏。 怕引起恐慌所以藏匿,因为无知和恐惧所以延误匯报,还有那份保护烈士遗孤的私心。 这一切,太符合一个农村大队长的行为了,挑不出毛病。 军官背著手,盯著王大炮看了足足十秒。 那双眼里,审视意味终於淡去,可紧接著训诫劈头盖脸地砸下。 “王大炮,你找人心切,保一方平安,我可以理解。但你带著民兵跨辖区行动,没向公社武装部请示,这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王大炮压根就没想到这茬! “《民兵工作条例》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军官语气严厉,“这是违规!是要受处分的!” 王大炮苦著脸,不敢吭声。 看著他那副吞了苍蝇的表情,军官的嘴角闪过极淡的笑意。 “不过……功是功,过是过。我们向来奖惩分明。” “这次你和民兵连保住了国家重要物资,避免了重大泄露事故,这个功劳,跑不了你的。但违规就是违规。” 军官目光如炬,“回去以后,给武装部写一份深刻的检討。另外,《民兵工作条例》,给我抄一百遍,加深记忆!” “啥?抄……抄一百遍?” 王大炮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这把年纪,还要像小学生一样被罚抄写? “怎么?嫌少?” “不不不!不少!正好!正好!” 王大炮赶紧摆手,心里乐开了花。 这哪是惩罚啊,这是变相的表扬! “行了。” 军官语气一松,拋出了定论。 “公安那边已经勘察过了,从坠崖现场的痕跡看,確实是车辆失控。那个司机叫阿坤,是公安部掛號的重大逃犯,搞破坏的死硬分子,死有余辜。” 王大炮和沈雨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军官转过身,看著还在吸溜鼻涕的杨林松,声音沉稳有力: “不管过程多粗糙,有多少土法子,结果是好的。东西保住了,没落到特务手里。王大炮,你立了大功!而你这个傻小子……” 他指了指杨林松:“是个福將。” 王大炮吐出一口气,人差点虚脱。 军官雷厉风行,大手一挥:“收队!把东西装车,防化连一级警戒押运!” 士兵们执行命令,很快就收拾好了。 王大炮赶紧凑上去,一脸討好:“首长,这天已经黑透了,去大队部吃口热乎的杀猪菜?俺让人现杀!” “不必了,任务在身。” 军官拒绝得很乾脆,转身走向吉普车。 就在他一只脚踏上踏板的时候,突然转身。 大步走到杨林松面前。 杨林松刚要把手里的雪扔掉,看见军官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缩了缩脖子。 他憨笑著说:“嘿嘿,首长,给俺发红花不?大炮叔说给发大红花,带亮片的那种,俺想戴著娶媳妇。” 军官没笑。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杨林松的右手! 杨林松的手臂肌肉紧绷,刚想习惯性地反扣擒拿,自己却克制住了。 他任由对方抓著,脸上仍是一副傻里傻气的模样。 “哎呀!疼!別捏俺!”他嘴里喊著。 军官的大拇指很有力,在杨林松的虎口和食指指腹上搓了一下。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一摸,军官便看出来了。 此人常年握刀、开重弓,甚至……经常据枪射击。 军官鬆开手,身子前倾,凑到杨林松耳边。 他说:“虎口有茧,一身蛮力,遇到突袭不躲不闪,肌肉却先有了反应……” 杨林松心里一紧。 被他发现了? 就在他准备迎接暴风雨时,军官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两个字就上了车。 “练过?” 吉普车引擎发动,车队捲起雪尘开走了。 杨林松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尾灯,脸上的呆滯消失了。 他抬起右手,看著被捏过的虎口,低声道: “也是个练家子……” 他重新缩起脖子,换上憨笑,迎著转身朝自己跑来的王大炮。 戏,还得接著演。 第47章 这大腿我们抱定了! “走!回家!” 王大炮扶正帽子,豪气地吼一嗓子。 雪下得紧,路不好走,可王大炮走得虎虎生风,走出了凯旋的架势。 离村口越近,动静越大。 杨家村加上周边几个村,几百口人乌压压堵在路口,几十支松油火把烧得夜空通红。 三个人影刚从黑暗里冒头,原本闹哄哄的人群一下子全静了。 几百双眼睛都盯在杨林松身上。 那些眼神里,没了往日看二傻子的戏謔和嫌弃,变成了敬畏,甚至带著几分巴结。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里炸开了锅。 “回来了!大队长把人带回来了!” “全须全尾的!首长没抓人,看来还真是立大功了!” 人群外围,赵四吊著断手,缩在他娘刘寡妇身后,面色乌漆嘛黑的。 娘俩本是来看笑话的。若是杨林松被部队抓走,这婚事自然黄了,他们正好藉机向张桂兰发难,把那一百块彩礼钱要回来,还能再讹上一笔。 可现在,这傻子跟在红光满面的王大炮身后,回来了。 “娘,这……” 赵四呲牙咧嘴,心里发虚,“那傻子没被抓,咱们还要接著娶吗?我怕……” “怕个屁!” 刘寡妇死死盯著被人群簇拥的杨林松,眼里的精光变了味儿。 “看这架势,还真是立了功了!” 刘寡妇压低声音,说得急促,“傻子还是那个傻子,但这身皮变了!立了功,便是福將!咱们要是把他弄进门,这就是给老赵家门楣上贴金!以后公社书记见了咱们都得客气三分!” 刘寡妇这算盘打得精。 一百块钱买个听话的傻力工是赚。 一百块钱买个有军方背景的金龟婿,那可是血赚! “挤过去!让我也瞧瞧我家姑爷!” 刘寡妇狠狠推了赵四一把。 人群另一头。 张桂兰那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她本想趁乱溜走,可眼见杨林松成了香餑餑,占便宜的本性压倒了內心的忐忑。 她整了整衣领,脸上硬是挤出一朵菊花,用肩膀撞开两个看热闹的妇女,碾到了最前面。 “哎呀!大侄子誒!” 张桂兰扯著嗓子,嚎得响亮。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还得是我们老杨家的种啊!” “大伯娘刚才那是急昏了头,那是怕你在外面学坏哟!” “快让大伯娘看看,伤著没有?哎哟,心疼死我了!” 她伸出手,想抓杨林松的胳膊。 只要这一抓落实了,她依然是福將的长辈,这份光荣怎么也得分她一杯羹。 杨林松看著伸过来的手,眼皮微垂。 他没动手,只是歪著脑袋,傻呵呵地吸溜了一下鼻涕。 “啪!” 一声脆响,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张桂兰的手背上。 王大炮看不下去了。 他三步並两步跨到杨林松身前,挺直身板,把张桂兰撞了个趔趄。 “把你的脏爪子拿开!” 王大炮刚才在首长面前憋坏了,这一嗓子发泄出来,震得张桂兰浑身哆嗦。 “王大炮,你……你这是干啥?这是我侄子……” 张桂兰捂著被打红的手背,又羞又恼。 “现在成你侄子了?” 王大炮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她脸上。 “刚才是谁在那儿跳脚骂街?是谁说要把他交出去抵命?张桂兰,做人不能太两面派!你这张脸皮是纳鞋底子做的?咋这么厚呢!” 村民们哄堂大笑。 “就是!刚才还要大义灭亲呢,这会儿脸也不要了!” “看人家立功了,又想贴上去吸血,呸!” 各种嘲讽飞过来。 张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王大炮要吃人的样子,硬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王大炮没再看她,转身面对全村老少,气场全开。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乡亲们!首长临走前说了,杨林松虽然脑子慢点,但那是咱们红星大队的福將!这次如果没有他,咱们村都要遭大难!他是立了天大的功劳的!” 人群譁然,如果没有杨林松,村里要遭什么大难? 王大炮没有继续解释,將目光投向人群。 他瞧见了混在村民中的赵四和刘寡妇,最后把目光钉在张桂兰身上。 “俺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杨林松就是咱们大队的功臣,是烈士留下的独苗!谁要是再敢欺负他,那就是跟整个红星大队过不去,是阶级立场有问题!俺王大炮第一个饶不了他!” 张桂兰嚇得一缩脖子,灰溜溜钻进人群,跑了。 赵四两腿打战,要不是刘寡妇紧紧拽著,怕是早就跪下了。 杨林松站在那里,脸上维持著招牌式的傻笑,眼睛里既清澈又愚钝。 “走!” 王大炮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去大队部食堂!今儿个高兴,俺自掏腰包,请咱们的大功臣吃顿好的!” ------ 大队部食堂內热气腾腾。 几个民兵凑份子弄来的酱猪头肉切了一大盘,白菜粉条燉得烂糊,桌上还摆著两瓶北大荒白酒。 屋內暖和,听不见风雪声,也听不见村民的议论。 杨林松坐在长条凳上,面前堆著一大碗白米饭。 他先不吃饭,没有用筷子,直接上手抓著猪头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吧唧嘴的声音响亮。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沈雨溪坐在他旁边,轻声说。 她拿起桌上的热水壶,把杨林松面前的凉水倒掉,换上一杯热的,又掏出一块手绢放在他手边。 王大炮端著酒杯,看著这一幕,眯起眼睛在笑。 这两人,有点意思。 “来!林松,叔敬你!” 王大炮举起杯子,自己先干了一口,辣得呲牙咧嘴,“今儿这事儿,叔服你!” 杨林松抬头,嘴里还塞著半块肥肉,傻笑著举起饭碗碰了一下酒杯,含糊不清道:“肉香……叔好人……” “好人个屁!” 王大炮脸膛通红。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长嘆一口气,脸上的兴奋劲儿散了,多了几分颓丧。 “林松啊,叔心里有愧。” 王大炮指著墙上撕了一页的掛历。 1976年1月2日。 “今儿个初二,过了今晚就是初三。” 王大炮声音低沉,“再过七天,就是腊月初十。张桂兰把你卖给赵家村那个瘫子赵美芳的事儿,全公社都传遍了。” 食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雨溪拿著筷子,手顿在半空。 杨林松嚼肉的动作没停,只是腮帮子的频率慢了一拍。 “那赵家就是个火坑!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 王大炮一拍桌子,震得杯中的白酒晃了出来。 他红著眼,看著杨林松:“赵家那个刘寡妇心黑手狠,就是个吸血鬼!你这么个好小伙子,进了那个门,这辈子就毁了!” “啪!” 王大炮把烟盒拍在桌上。 “林松!沈知青!只要你们一句话!” 王大炮站起身,身子有些晃,但语气坚定。 “俺这张老脸不要了!哪怕这个大队长不干了,背个处分,明天俺就去公社找书记!俺就不信了,这新社会还能强买强卖?俺非要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不可!” 第48章 女知青挺身护夫! 这是掏心窝子的话。 王大炮这是在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杨林松的未来。 沈雨溪心头一震,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杨林松还在吃。 他把最后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又端起烫嘴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油光。 “嘿嘿,叔,肉好吃。”杨林松咧嘴一笑,“俺听大伯的,有肉吃就行……俺要娶媳妇,娶媳妇有糖吃。” 王大炮一愣,急得直跺脚:“你个傻小子!你要做上门女婿!那是要你的命啊!” 桌子底下。 穿著大头军靴的脚,轻轻碰了碰沈雨溪的棉鞋。 一下,两下。 力道沉稳。 沈雨溪心里有了底。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不用管,我有数。 不需要外人插手,更不需要王大炮去牺牲前途,猎人已经布好局,猎物正在自己往套子里钻。 如果这时候王大炮去强行退婚,反而会惊动对方。 他要的,不仅仅是退婚那么简单。 他要让那些算计他的人,把吃进去的骨头,连著血肉一起吐出来,连本带利赔个底掉! 沈雨溪伸出手,按住了王大炮发抖的大手。 “大队长,您信他一次。” 她的声音听著让人心安。 她看著王大炮的眼睛,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在傻笑的杨林松。 “咱们的福將,吃不了亏。” 王大炮愣住了。 他看看一脸篤定的沈雨溪,又看看一脸懵懂的傻大个。 过了许久,王大炮坐回凳子上。 “行……”他抓起酒瓶给自己满上,“那俺就看著!俺倒要看看,再过几天,这天能不能被他捅个窟窿出来!” ------ 时间一晃,到了腊月初八。 按老规矩,这天是腊八节,家家户户都要熬上一锅腊八粥,祈求来年五穀丰登,顺顺利利。 雪后的村子很安静,各家烟囱里飘出的粥香,混著柴火味,给这冰天雪地添了几分烟火气。 可这份安寧,很快就被赵家村的动静打破了。 刘寡妇家门口,一大早就支起了两口大锅。 一口锅里熬著腊八粥,锅里放的不是红豆、小米,而是从县城供销社换来的精米、花生、红枣和桂圆,香气霸道地飘了半个村。 另一口锅里,燉上了肉! 刘寡妇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棉袄,叉著腰,对围观的村民扯著嗓子: “都来尝尝!都来尝尝啊!咱家后天办喜事,提前给大傢伙发点喜气!这可是託了我那福將姑爷的福,往后咱们赵家,年年都这么过!” 她把“福將姑爷”四个字说得很大声,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攀上了高枝,脸上那股子炫耀劲儿根本藏不住。 ------ 红星大队知青点。 沈雨溪用小锅熬了粥。 她的粥简单,只有小米和几颗红枣,但熬得用心,米油都浮了上来。 她把粥盛在搪瓷碗里,用布包好揣进怀里,顶著寒风,走向村东头的土坯房。 篤、篤、篤。 门没有落栓,她推开门。 屋里没生火。 杨林松坐在小板凳上,背对著门口。 他面前摆著一块磨刀石,一只手拿著一枚破甲箭。 另一只手拿著一块猪皮,一遍遍擦拭著箭头。 动作专注,不像是在保养猎具,倒像是在伺候一个即將饮血的祖宗。 他听到动静,没有回头。 “粥。” 沈雨溪把搪瓷碗放到他身边的桌子上。 杨林松停下了手头的活儿,抬起头,脸上没有憨傻,眼里映著寒光。 他没有看那碗粥,站起身,走到窗边。 打开窗,冷气灌了进来。 他全然不在意,只是看著西边,赵家村的方向。 “后天。” 他沉声道,拿起擦得乌黑髮亮的箭头,对著光亮看了看。 “是个杀猪的好日子。” 沈雨溪心头一紧。 他想干什么?! 杨林松还看著窗外,北风停了,雪还在簌簌地落,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埋了。 静静地看了两分钟,他猛然转过身。 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桌上那碗腊八粥。 今天是腊八节! 1976年1月8日! 上辈子记忆里那些黑白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心里对赵家和刘寡妇的杀气,一下子被衝散了。 在这个日子面前,什么赵家,什么彩礼,什么算计,连个屁都算不上。 “粥不喝了。” 杨林松收起箭,插回地上的箭囊里,因为用力过猛,木製箭杆发出嘎吱一声。 他坐回板凳上,嗓子哑得厉害。 “没胃口,喝不下。” 沈雨溪一怔。 她看著面前这个男人,上一秒还准备撕碎猎物。 这一秒,他身上的杀气散得一乾二净,只剩下沉默。 他平日里装傻充愣,此时眼里却满是悲伤。这种疼,即便是傻子也能感知。 还没等沈雨溪问出口,木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 “哎呦!我的傻姑爷!大喜的日子就在后天,咋还躲在屋里挺尸呢!” 刘寡妇的嗓音伴著寒风灌了进来。 她今儿个可是下了血本,穿著崭新的蓝棉袄,脸上扑了半斤粉,嘴唇抹得猩红。 赵四跟在她身后,断掉的手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里捧著一团东西。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吹鼓手,一脸喜气洋洋,看著就让人心烦。 “娘说了,虽说是入赘,但咱赵家讲究,不能让人看扁了!” 赵四把手里的东西一抖,一套大红色的绸缎新郎服展开,中间还別著一朵大红花。 “这可是的確良的掛红!” 赵四笑得阴阳怪气,把红绸子递到杨林松面前。 “今儿个腊八,先掛上红,去去你身上的穷酸气!后天正好入洞房,给咱家冲喜!” 张桂兰也从门口挤了进来,在那儿拍手起鬨。 “听听!听听!这就是命好!咱们大队谁家娶媳妇捨得用这的確良的红绸子?林松啊,你这是掉进福窝里了,还不赶紧谢恩!” 杨林松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见他不配合,赵四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骂道: “给你脸不要脸是吧?真以为当个什么福將就能上天了?到了赵家,你就是条龙也得给我盘著!过来!” 赵四上前一步,把红绸子甩过去。 一套、一收,勒住了杨林松的脖子。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非得像牲口一样牵著才听话!”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沈雨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红绸子,將自己夹在杨林松和赵四中间。 “別欺人太甚!” 第49章 举国同悲,谁敢办喜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赶紧给老子滚开!”赵四恶狠狠地瞪著沈雨溪。 “哟,沈知青,这过了明天,俺这大侄子就是老赵家的姑爷了。” 张桂兰在旁起劲地帮腔,翻了个白眼。 “你一大姑娘家家的,没事儿別老往男人屋里钻,也不怕大伙儿戳脊梁骨,说你不三不四!” 杨林松没搭茬,大手往沈雨溪胳膊上一搭,一股巧劲儿把她推开。 赵四抓起红绸子,死命往杨林松身上缠。 这抹鲜红绕在破棉袄上,顏色不搭,看著荒诞。 “起开!”赵四用力一勒,把杨林松拽得踉蹌起身。 刘寡妇叉著腰,得意扬扬地对著门外吆喝: “老少爷们都瞅瞅!的確良的红绸!咱们老赵家对这个傻女婿,那是没得挑!以后他就是咱们家的……哼,咱们家的顶樑柱!” 她差点就把“长工”两个字说禿嚕嘴,赶紧改了口。 门外,村民们指指点点。 平日里的杨林松即便憨傻,身板也是挺得笔直。 可现在,他身上被五花大绑缠满红布,头上还被硬扣了一顶插著红鸡毛的新郎帽,活脱脱一个被戏弄的大傻熊。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骑在烈士之后的脖子上拉屎! “太欺负人了……” 人群里,王大炮看得眼珠子充血,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刚要衝上去给赵四一脚,却被身边几个村民拉住了。 沈雨溪红著眼眶,朝著王大炮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回到杨林松身上。 她在等。 这头林子里的孤狼,绝不会任由这帮跳樑小丑摆布。 “傻子!笑一个!给大伙呲个牙!” 赵四推搡著杨林松的肩膀,看他不动,火气上来了。 “哭丧著脸给谁看呢!能不能行了!” 说著,赵四那只没断的手扬起来,就要照著杨林松的脸扇下去。 就在这时。 杨林鬆动了。 他没挥拳,也没怒吼。 只是双臂向外一振,破棉袄下的肌肉暴起。 “崩!” 一声裂帛脆响,那条结实的红绸,竟被他崩断了! 红布碎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赵四被这股力道震得连退三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身子一歪,仰面摔去。 “哎哟!” 他下意识地用那只没断的手撑地,“咔啦”一声。 “啊!” 一声嚎叫,那只手怕是断了,又或许只是扭了。 刘寡妇慌了神,想去扶儿子,却被杨林松身上的煞气嚇得腿软。 所有人都以为这傻子被逼急了,要发疯打人。 可杨林松看都没看那娘俩一眼。 他衝出门,一把扯掉头上的鸡毛帽,扔在脚下,用鞋底碾进脏雪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个方向,是首都。 “噗通!” 膝盖砸在冻土上,震得人心头髮颤。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他跪得笔直。 这个平日里只会傻笑的青年,此时眼眶通红,喉咙里压抑著低吼。 “额……啊……” 村民们没人敢说话,只剩风声。 除了赵四。 “这……这……” 他疼得满头虚汗,坐在地上还不忘嘴硬。 “这傻子……中邪了!大喜的日子……他在那磕头哭丧!真特么晦气!这是咒谁死呢!” 寒意袭人,村民们都袖著手面面相覷。 他们不明所以,却满心篤定:这杨林松身上背负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 夜幕降临,风停雪止。 赵家村那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为了显摆,刘寡妇特意让人提前放炮暖场。 喜庆的炸响在山谷里迴荡,刺耳轻浮。 杨林松回到了屋里。 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坐在门槛上。 沈雨溪没走,坐在他身边静静陪著。 她看著杨林松拿出一块硝制好的黑猪皮,用柴刀裁成一条宽带子。 然后,他將皮带一圈一圈,紧紧缠在自己的左臂上。 他在等。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著他的心。 他抬头看向夜空,半轮冷月悬在低低地悬在西北方向,光色惨白。 4点12分。他估摸著时间,那个时刻已经过了。 这个年代信息闭塞,消息是一级一级往下传递的,等传到公社、传到大队部,得等到天亮。 ------ 天光微露,晨雾未散。 “滋——滋滋——” 村口电线桿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先是一句清晰却凝重的播报,没有任何铺垫。 “新华社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讯……” 紧接著,是播音员沉痛到沙哑的声音。 撕心裂肺的沉重感撞进了杨林松的耳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於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 当播到这句的时候,杨林鬆紧绷了一宿的脊樑垮了,一下子瘫在地上。 旁边的沈雨溪早已捂著嘴,泣不成声。 讣告播报了几分钟,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哀婉、绵长、低沉的哀乐响起。 旋律中带著举国同悲的重量,覆盖了整个红星大队,覆盖了茫茫的东北雪原。 村子渐渐醒了。 一个个村民披著衣服跑出来,站在冰天雪地里,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和震惊。 “总理……是总理……” 王大炮站在大队部门口,手里的半截香菸掉在地上。 这个上过战场、流过血的硬汉,瞬间泪流满面,对著首都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哭声,从一家一户里传出来,最初是压抑的呜咽,隨后匯聚成了悲伤的洪流。 而在二里地外的赵家大院。 屋檐下的红灯笼、窗户上的大红喜字、院子里满地的鞭炮碎屑,显得无比刺眼,无比讽刺! 这不仅是讽刺,这特么是作死! 这是对国殤的褻瀆! 这是在人民心口上撒盐,现行反革命行为! “啪!” 刘寡妇手里的粥碗摔得粉碎。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完了……这下完了……” 她虽没读过书,但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办喜事,掛红笼,放鞭炮,那就是往枪口上撞!那是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罪过! “快!快把灯笼摘了!把喜字撕了!” 刘寡妇尖叫著,连滚带爬衝进屋子,“赵四!你个瘪犊子还赖在床上干啥!你想害死全家啊!快去撕红纸啊!” 第50章 这婚我退了! 赵家大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刘寡妇哭嚎著,去抠门和窗户上的红喜字,指头都要抠断了。 “赵四!你个死人啊!还不快来帮忙!这是要命的事儿啊!” 她指甲盖都抠翻了,渗出血丝,可那红纸就像长在了木头上。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当初为了显摆,离成亲还有足足半个月,她就急吼吼地贴上了喜字,浆糊刷得那叫一个足,如今冻得实诚,只能抠下来一点碎屑。 赵四哆嗦著从屋里挪出来,脖子上掛著一只手,另一只手肿得像馒头,缩在墙角呲牙咧嘴。 “娘,我不行啊……我左手断了,右手摔扭了,稍微动一下就疼得要命,咋抠啊?” “废物!都是废物!” 刘寡妇急得跺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西屋的窗户没有关死,缝里露出赵美芳苍白的脸。 “妈,別费劲了。” 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嘴角竟勾起一抹惨笑,“这婚,看来是老天爷不让结。可惜了,我原本还等著看那个活阎王进门,怎么把这个家给拆了呢。” “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 刘寡妇尖叫一声,转身扑向门口的大红灯笼。 她踮著脚尖,灯笼上的铁丝拧得死紧,拼了老命也拽不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踏雪声沉重、缓慢,每一步都踩在刘寡妇的心尖上。 刘寡妇回头,只见杨林松提著柴刀堵在大门口。 “你……你来干啥!” 刘寡妇膝盖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她看著满院子的红纸,再看看一脸杀气的杨林松,脑子里的弦儿崩断了。 她要把水搅浑! “杀人啦!傻子杀人啦!” 刘寡妇扯著嗓子,指著杨林松,在院门口撒泼打滚。 “乡亲们快来啊!这傻子疯了!他拿著刀要砍死我们灭口啊!他要杀贫下中农啦!” 赵四一听,也反应过来了,这是要转移视线啊! 他赶紧往地上一躺,在那儿乾嚎: “哎呦我的手啊!就是被这疯子打断的!他现在又要来砍我不懂事的妹妹啊!救命啊!” 围在赵家大院外的村民们本来还在悲痛中,抹著眼泪,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 后排村民伸长了脖子,只看见刘寡妇满手是血,赵四躺在地上哀嚎,杨林鬆手里提著一把柴刀。 人群里有了骚动。 “这……这杨林松是不是真受刺激犯病了?” “你看刘桂花手上全是血,不会真被他砍了吧?” 缩在人群后面的张桂兰,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她不悲伤,也不愤怒,心底反而生出窃喜。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刘寡妇一家被抓个流氓罪,杨林松被抓个杀人未遂,全都进去蹲大狱! 这样一来,杨林松就没人管了,那一百块钱彩礼也就不用退了,全归自己! “哎呀!杀千刀的哟!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张桂兰刚跟著起鬨两句,想把火拱起来。 “都给我闭嘴!” 一声怒吼,震得张桂兰把话咽了回去。 人群被撕开一道口子。 王大炮铁青著脸,领著十几个背枪的民兵冲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提刀的杨林松,然后扫视著满院子的狼藉。 门上贴著红喜字,檐下掛著红灯笼,地上还铺著厚厚一层鞭炮红皮。 在这举国皆哀的日子里,这一抹抹刺眼的红色,就是在抽所有人的脸,在打红星大队的脸!在往全公社社员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人证物证都在,还敢狡辩?!” 王大炮气得浑身发抖,“刘桂花,你好大的胆子!” 刘寡妇的哭嚎声停了。 “大……大队长,不是……这是误会……” “误会个屁!” 王大炮一步跨到她面前,指著地上的刘寡妇大骂。 “举国皆哀,京城都在落泪,老天爷都在下雪!你们家倒好,披红掛彩,大鱼大肉,还放鞭炮?”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拔高嗓门,带著煞气:“这是对总理的大不敬!这是严重的立场问题!是现行反革命行为!把这一家子给我绑了!” 反革命。 这三个字,压力重於山。 围观的村民鸦雀无声,刚才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嚇得大气不敢喘,生怕跟这仨字沾上一星半点的关係。 赵四嚇得两眼一翻,裤襠湿了一大片。 刘寡妇的手肘子都软在地上,浑身打摆子,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这回彻底完犊子了。 “大炮叔,慢著。”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杨林松把手里的柴刀往后腰一別,动作利落。 他上前一步,站在王大炮身旁,腰杆挺直,眼神冷冽。 他没有看地上的烂泥母子,而是环视了一圈村民,最后看著王大炮说: “大炮叔,绑人是公事,但在这之前,我有几句私话要说。” 王大炮看著这个平日里只会傻乐的大个子,心里一震。这眼神,这气度,哪里还有半点傻气? “你说!”王大炮沉声道。 杨林松字字鏗鏘,传遍全场。 “我是烈士遗孤。我爹,是为这个国家流过血、丟过命的。” “总理走了,天地同悲。我爹要是在天有灵,看到我为了苟活,跟这种无组织、无纪律、无情义的人家结亲,跟这种在国殤日办喜事的败类混在一起,他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抽我大嘴巴子!” 说到这,杨林松指著地上大声吼道:“这种亲家,我杨林松高攀不起!这种脏门槛,我杨林松绝不跨进去半步!” “这门亲事,我杨林松,不认!” 死寂。 村民们一个个张大嘴巴,呆呆地看著杨林松。 这还是那个被人欺负了只会傻笑、给口吃的就跟人走的傻子吗? 他的这番话,谁也反驳不了。 別说反驳了,谁要是敢这时候说个不字,那就是跟烈士过不去,跟大义过不去! 王大炮的眼眶湿润了。 他重重拍了拍杨林松的肩膀,大吼一声:“好!说得好!有骨气!不愧是老杨家的种!” “叔给你做主!这婚,退了!咱们红星大队,容不下这种不知好歹的亲家!” 这一锤定音,算是给这门荒唐的亲事判下了死刑。 地上的刘寡妇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这次不光是没了女婿,连在村里做人的脸面都丟进茅坑里了。 但这还没完。 杨林松转过身,目光锁定了正准备开溜的张桂兰。 “大伯娘,別急著走啊。” “既然婚退了,那赵家给的一百块彩礼钱,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第51章 你身上有狼骚味! 张桂兰浑身一僵,双脚钉在原地。 她死死捂著腰间的棉裤,尖叫道:“没……没钱了!钱都花了!那是你大伯用来买药的钱,早就没了!” “花了?” 杨林松说著,大步向张桂兰逼近。 “昨儿晚上我路过你家窗根底下,还听见你在那儿数钱呢。怎么,这一晚上就花完了?” 张桂兰嚇得直往后退,嘴里胡乱嚷嚷:“你胡说!你个傻子听错了!就是没了!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那我就自己拿。” 杨林松不跟她废话。 他早就注意到,张桂兰的右手总下意识按著左边棉裤的內侧,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那是农村妇女最常用的藏钱地儿。 他出手很快,一把抓住了张桂兰棉裤的那个位置。 “哎呀!流氓啊!抢劫啦!”张桂兰刚要撒泼。 刺啦一声。 杨林鬆手腕一抖,直接撕开了那层棉布。 一卷用红头绳扎著的大团结掉在雪地上。 张桂兰那条破棉裤被撕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红红绿绿的秋裤,冷风一灌,冻得她直哆嗦。 “这就是你说的一分没剩?” 杨林松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钱,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 他当著村民们的面,数出十张大团结,剩下的零钱和粮票一把扔还给张桂兰。 “这是一百块彩礼,我拿走了。剩下的,留给你买针线缝裤子吧。” “好!”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村民们看著这一幕,心里那个爽啊! “活该!连侄子的卖身钱都贪,不要脸!” “就是,这回算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张桂兰听著周围的指指点点,看著手里的零钱,又看看漏风的棉裤,“哇”的一声哭著跑了。 杨林松拿著一百块钱,看向刘寡妇。 “刘大娘,这婚退了,按理说这彩礼钱该退给你。” 他把钱往前一递。 刘寡妇看著钱,先是贪婪,但很快就变了眼神。 这钱现在可不能要,接了这钱,就是承认买卖婚姻,这可是要吃枪子的。 “不……不要了!俺不要了!”刘寡妇拼命摆手,“这钱俺没出过!俺不知道!你拿走!快拿走!” 杨林松冷笑一声。 “好,既然你们都不要。” 他转过身,面向北方,高高举起手中的钱。 “这钱脏,是从算计里抠出来的,我嫌噁心,不想揣兜里。” “但这钱不能扔,大炮叔,麻烦您帮我个忙。” 他看著王大炮,眼眶微红,“用这钱,去供销社买最好的白纸,买最黑的纱布。” “我们全公社一起,给总理,扎一个……最大的花圈!” 全场动容。 不少大老爷们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更別说那些心软的媳妇婶子。 一百块钱啊!那是能在农村盖两间大瓦房的巨款! 这杨林松,眼睛都不眨一下,全拿出来祭奠总理。这是多大的格局? 王大炮浑身一震,啪地立正,衝著杨林松敬了一个军礼。 “好!这事儿,叔给你办!咱们一起办!” 风雪中,杨林鬆缓缓放下手。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和站在不远处的沈雨溪对上了。 沈雨溪裹著围巾,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闪著泪光看著他。 就在这时,一个民兵从村口跑来,撞进人堆里,凑在王大炮耳边说了句话。 王大炮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什么?醒了?!” 声音不响,但杨林松听清楚了。 他心头一跳。 那个棕鬍子洋鬼子! 这几天忙著处理退婚的事,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被他绑在山上、差点冻死的间谍,醒了? “走!林松,陪叔去一趟卫生院!” ------ 公社卫生院的院子里,积雪被碾成了黑泥汤子。 一辆掛著02开头牌照的吉普车横在门口,引擎盖冒著热气。 看得出来,这车刚才开得很快。 再看车身糊满泥点,车屁股后面还有新鲜刮痕。 卫生院里静得瘮人,平时头疼脑热来看病的,今天都没影儿了。 王大炮一瞅那车,腰杆子弯了弯。 他一边走,一边扣好领口的风纪扣,心里犯嘀咕。 “县里来得也忒快了,那洋鬼子才醒来不到一钟头啊。” 杨林松跟在后头,脸上掛著呆笑,眼睛却瞄在吉普车的轮胎上。 加宽防滑胎,花纹里嵌著红色黏土。 这车刚跑过黑瞎子岭那边的山路,不是从县城大路来的。 两人刚进楼道,就看见病房门口杵著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这俩货双手插兜,眼神锋利,腰间鼓鼓囊囊的。 病房门前,院长李茂才正被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逼得满头大汗。 那男人戴著墨镜,军大衣里头套著將校呢马甲,手里抖著一张盖著大戳的纸,唾沫星子横飞: “李院长,看仔细了!这是革委会和武装部的双重加急令!里头那个是重犯,涉及重大机密,必须马上提走!耽误了大事,把你这院长拆了都不够赔的!” 李院长攥著钥匙,手抖得厉害:“领导,不是我不配合。那俘虏送来就剩半条命了,冻伤太重,稍微动一下都可能咽气。这要是死半道上……” “死不了!出了事我担著!” 墨镜男一把抢过李院长手里的钥匙,捅进锁眼,拧得咔咔响,推门就要往里闯。 “哎!领导!慢著!” 王大炮小跑两步冲了上去。 “我是红星大队的王大炮,这人是我们大队抓的。按规定,提人得有交接手续,而且这人……” 墨镜男转过头,隔著镜片盯著王大炮。 “我当是谁呢!” 他冷笑一声,“一共三个俘虏,两个当天晚上就死了!这笔帐还没跟你算呢,现在还敢在这儿废话?” “那是……”王大炮被噎了一下,刚想辩解,对方直接给他扣下一顶大帽子。 “这是涉外机密!再多一句嘴,老子现在就撤了你的职,把你当同伙抓起来!” 这可把王大炮说懵了。 他原以为抓了敌特是大功一件,可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面对这个上级,他一下没了主意,眼睁睁看著对方推开门,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这时,缩在王大炮身后的杨林松鼻子抽动了两下。 不对劲。 这人身上有股味儿。 混著菸草、生皮子腥气,还有枪油味。 他在阿坤的车斗里闻到过,在那帮洋人身上也闻到过。 对了,狼骚味。 杨林松把两条长鼻涕吸回去,猛地从王大炮胳膊底下钻过去。 “臭……好臭啊!” 他大声嚷嚷著,用一米九的身板顶住了正要关闭的房门。 第52章 我扒了你的靴! 墨镜男被这么一撞,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你干什么!滚开!”他怒喝道。 杨林松不理他,借著这股子蛮力,直接挤进了病房。 屋里光线昏暗,棕鬍子洋鬼子躺在铁架子床上,只比死人多口气儿。 他手脚缠著厚纱布,透著血和脓水。 听到动静,棕鬍子费力地睁开眼。 当他看见杨林松的脸时,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瞳孔猛地收缩,浑身发抖,嗓子里发出“嗬嗬”声。 他嚇破了胆! 他认得这张脸! 就是这个人!在零下三十度的老林子里,把他和两个弟兄绑在一起,掏光了他们所有家当,把他们丟在那里自生自灭! 杨林松没看见棕鬍子的反应,一转身,人都要贴到墨镜男身上去了。 “叔!这首长身上臭!” 杨林松指著墨镜男,一脸天真地衝著门口的王大炮喊。 “跟上次睡在平板车上的死洋鬼子一个味儿!臭死了!” “疯子!滚出去!” 墨镜男脸色剧变,他抬手想要推开杨林松,把这个碍事的傻大个扔出去。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杨林松胸口时,杨林松一把抓住了他的大衣袖口。 这一抓,手指扣在了对方小臂內侧。 硬邦邦的。 是快拔刀鞘,藏在袖管里,隨时能见血。 正经干部谁会在袖子里藏这玩意儿? 杨林松心中暗笑:果然是头披著羊皮的狼,既然来了,就別想囫圇著出去。 “哎呀!大首长袖子里藏著大铁块!” 杨林松一声惊叫,“是要给洋鬼子治病的吗?你是不是看他冻僵了,要用铁块给他砸开啊?” “放手!你个疯子!” 墨镜男慌了。 这傻子手劲大得离谱,根本挣脱不开。 “我不放!这铁块好玩!给我玩玩!” 杨林松身子往下一沉。 扑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直接趴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墨镜男的一条大腿。 標准的傻子耍赖。 王大炮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刚想喝止杨林松,別衝撞领导。 只见杨林松双手使劲往下一薅! 那条裤腿被扯歪了,更要命的是,藏在裤脚管里的皮靴,被他扒了下来! 一只脚穿著毛线袜子,踩在水泥地上。 杨林松把手里的黑皮靴翻了个面,鞋底刻著一排人字形防滑纹路! 和那三个洋鬼子穿的靴子一模一样! “苏修的军靴?!” 王大炮文化不高,但这玩意儿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回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这东西过敏! 王大炮脑子里的弯转过来了。什么狗屁干事!什么上级命令! 这特么是敌特!是来灭口的! “別动!举起手来!” 王大炮反应极快,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大拇指一挑机头,枪口直指那个少了一只鞋的瘸腿干事。 墨镜男没想到,自己的精心偽装,会栽在一个傻子扒鞋的举动上。 暴露了,那就只好硬来了! “找死!” 他左手袖管一抖,一把双刃匕首滑入手中。 但他没有刺向杨林松,也没有刺向王大炮。 他的目標是灭口! 他身体前冲,匕首直奔病床上棕鬍子的咽喉! “住手!否则老子开枪了!”王大炮吼道。 床上的棕鬍子瞪大眼睛,看著死神逼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千钧一髮之际。 “啊!洋鬼子要被杀啦!我要回家找妈妈!” 趴在地上的杨林松发出一声尖叫。 他庞大的身躯弹了起来,用一记贴山靠从侧面撞向了墨镜男。 这不是简单的撞击,这是贴山靠! 两人身体刚接触,杨林松的右手就扣住了墨镜男持刀的手腕。 “咔嚓!” 骨裂声。 “啊!” 墨镜男惨叫一声,手腕断了,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杨林松佯装被嚇得乱挥手,右手顺势抡圆了,一个反手大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结结实实,墨镜男横著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然后滑落下来。 他半张脸肿了起来,鼻樑骨断了,血和鼻涕眼泪喷了一地。 “哎呀!撞死人啦!这人怎么自己往墙上撞啊!” 杨林松抱著脑袋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大喊大叫。 这副样子,別人还以为刚才的反擒拿和抽击,真的只是他无意间的胡乱挥舞。 “都不许动!” 门外的两个同伙听到动静,提著枪冲了进来。 迎接他们的,是王大炮的枪口。 “砰!” 王大炮鸣枪示警,子弹打在天花板上,震下几片白灰。 冲在前面的同伙一哆嗦,刚想举枪还击。 “嗖——” 一个搪瓷缸子从角落里飞了出来。 那是杨林松嚇得乱扔的东西。 但那搪瓷缸子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个同伙持枪的手背上。 “当”的一声响。 “哎哟!” 同伙手一麻,驳壳枪脱手掉地。 还没等第二个同伙反应,杨林松已经一屁股坐在昏过去的墨镜男身上,抄起地上的板凳乱挥。 “別过来!我有棒子!我不怕你们!” 王大炮趁机拔出腰间另一把枪,阿坤那把大黑星。 双枪在手,老兵的血性被激出来了。 “妈了个巴子的!都给老子蹲下!谁敢动一下,老子就把他脑袋打成烂西瓜!” 两个同伙看著地上不知死活的老大,再看看双枪在手的王大炮和那个力大无穷的疯子,乖乖扔了枪,抱头蹲在地上。 十分钟后。 李院长哆哆嗦嗦找来了一捆麻绳。 王大炮亲自上手,把这三个冒牌货捆成一串。 “说!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杀这个洋鬼子?!” 王大炮一脚踹在那个被砸了手背的同伙屁股上。 那同伙疼得脸色发白,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大,又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玩靴子的杨林松,咽了口唾沫。 “別打!別打!我说!” “是……是黄五爷!是黄五爷让我们来灭口的!” “黄五爷说,这洋鬼子知道的秘密太多,废人一个,留不得!” “黄五爷?” 听到这三个字,王大炮脸色骤变,握枪的手都紧了紧。 李院长更是嚇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黄……黄五爷?这……这怎么可能?” 杨林松依旧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只臭烘烘的靴子,傻呵呵笑著。 但他心里很清楚。 黄五爷。 虽不知这是哪路神仙,但能让王大炮这个老兵变色,能让李院长嚇瘫,还能搞到偽造公文和苏制装备,这人来头肯定不小。 阿坤是小鬼,棕鬍子夹在中间。这黄五爷,怕就是那个阎王了。 病床上的棕鬍子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泡沫,他转过头,看著蹲在地上的傻大个。 他害怕,但庆幸,还有些感激。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第53章 我用花圈拍你脸 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 广播喇叭里的哀乐,淌过红星大队的每一寸冻土。 天色灰败,北风卷著残雪和纸灰在大队部院子里打旋儿。 墙根底下蹲著杨林松。 他跟前堆著一捆高粱杆,还有几沓王大炮让民兵刚从供销社抢购回来的白纸。 此刻,杨林松的大手正笨拙地摆弄著纸花,看著比绣花还费劲。 “这玩意儿……比拆防步兵雷的引信还难整。” 杨林松心里暗骂,手上的劲儿却收得小心。 前世在特种部队,教官教过杀人技,教过急救术,唯独没教过怎么给英雄扎花圈。 “咔嚓。” 一不留神,高粱杆被掰断了,蔑条在指腹上划了一下。 血珠子冒了出来,滴在雪地上。 他吸了一下手指,又吸溜了一下鼻涕,嘴里念叨著: “扎花花……给大好人……扎大花花……” 院子里来往的村民不少,胸前都別著小白花,眼泡红肿。 路过墙根时,瞅见这大傻子正跟一堆高粱杆较劲儿,满手是血,一个个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哪是个花圈啊! 圆不圆,方不方,纸花糊得歪七扭八,丑得让人心酸。 “这孩子……” 三大爷抹了把老泪,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悄悄放在杨林松脚边。 “傻人心里也有桿秤啊,这是心疼总理呢。” “是啊,比老赵家那帮掛红灯笼的狼心狗肺强多了。” 杨林松没抬头,只是缠纸绳的动作更紧了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股子悲愴是真真切切压在胸口,堵得慌。 既然做不了別的,那就用这笨拙、丑陋的方式,送那位老人一程。 “林松啊。” 王大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刚写好的情况说明,眼眶子通红。 他一眼看到杨林松冻得发紫的双手,还在那儿死磕,心里一酸,大步走了过来。 “別扎了,进屋暖和暖和。”王大炮声音沙哑。 刚才公社来了电话,说那三个假干事还得暂时关在卫生院里,等县武装部的人来接手。 王大炮寻思著,这期间恐再生事端,还是把这傻侄子带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这可是老杨家的独苗,得当成自己的亲侄子来保护。 要是出了岔子,他以后都没脸下地,去见革命战友了。 杨林松抬起头,憨脸上掛著两条鼻涕,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疼。 “叔,没扎完。” 他指了指那个丑陋的半成品,语气执拗。 “不能停,停了,大好人就走远了。” 王大炮鼻子一酸,这傻话听著咋就这么扎心呢? “带著!叔让你带著!” 王大炮一把拉起杨林松,“跟叔去卫生院,那边暖和,到那边再扎,啊?” 杨林松咧嘴一笑,把花圈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黑面馒头塞进怀里,屁顛屁顛地跟在了王大炮身后。 ------ 朝南走了五里地,到了公社卫生院。 最里面的一间隔离病房,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门口守著两个端著步枪的民兵,神色紧张。 “连长!” 见到王大炮,民兵立正敬礼。 “那三个孙子招了吗?” 王大炮黑著脸问。 “没,嘴硬得很,是个滚刀肉。” 民兵摇头,“那个戴墨镜的领头,醒了就开始骂街,说咱们滥用私刑,要告到咱们脱层皮。” “告他姥姥!” 王大炮啐了一口,转头对杨林松嘱咐道: “大侄子,你就在走廊里待著,哪也別去,这儿暖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叔。” “噢。” 杨林松乖巧地点头,找了个长条椅坐下,把那个丑花圈放在膝盖上,继续跟高粱杆较劲。 王大炮进去了。 门关上,杨林鬆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病房的门板单薄,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动静。 “姓名!籍贯!单位!” 王大炮拍桌子的声音震天响。 “呵,一个土包子民兵连长,也配审我?” 墨镜男的声音透著优越感,即便成了阶下囚,也带著居高临下的匪气。 “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老子放了,再备辆车送我们出村。不然……” “不然咋样?这特么是红星大队!是人民的天下!” “人民?” 墨镜男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 “王大炮,你家住村西头第三家吧?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了吧?你手下那个叫刘得柱的民兵,媳妇刚生了娃……”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精准打击。这帮人早就把村里的底细摸透了。 走廊里,杨林松的手一顿。 这帮人不是特务,特务讲究隱蔽,他们满嘴江湖黑话,行事囂张。 是黑道! “你特么嚇唬我?”王大炮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是愤怒,也是忌惮。他是老兵不怕死,但他怕连累兄弟和家里的老娘。 “是不是嚇唬,你可以试试。” 墨镜男语气轻鬆,拿捏住了这帮庄稼汉的软肋。 “黄五爷的眼线遍布全县。今晚我不出去,明天你们几家就得掛白幡。” 屋里传来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负责记录的民兵心態崩了。 气氛僵死。 杨林松嘆了口气。 到底是民兵,对付这种动不动搬出人质的滚刀肉,常规手段不好使。 你越是按规矩来,他越是在你脸上拉屎。 得换个玩法。 杨林松站起身,把那个丑花圈举过头顶,气沉丹田。 “哇呀呀呀!” 一声怪叫,嚇得门口两个看守的民兵一哆嗦,枪差点走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杨林松已经一肩膀撞开了审讯室的门。 “鬼啊!有鬼啊!” 杨林松闭著眼睛往里冲,手里的花圈抡圆了,也不看人,直接就是一个横扫千军。 屋里空间本来就小。 那个墨镜男被绑在椅子上,正得意洋洋地欣赏王大炮脸上的冷汗,哪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那个扎满尖刺、露著铁丝头的丑花圈,结结实实地呼在了他的脸上。 “嗷!” 墨镜男发出杀猪叫。 刚断掉的鼻樑骨,这回遭受了二次重创。 高粱杆的断茬子扎进他本就肿胀的皮肉里,疼得他浑身抽搐,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哎呀!打鬼!打大头鬼!” 杨林松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他大喊大叫,装作被嚇疯了的样子,扑倒在墨镜男身上胡乱抓挠。 “这傻子疯了!快拉开!”王大炮急得大吼。 第54章 蛇头刺青露馅了! 可这还没完。 杨林松就是要往他伤口上撒盐! 混乱中,他一把扯住墨镜男的大衣袖口,猛地向上一擼。 “啊!” 隨著一声惨叫响起。 袖子被擼到了肘弯处。 只见墨镜男的小臂內侧,靠近手腕两寸的地方,有个黑色的刺青。 一个吐著信子的蛇头。 “这是啥?好丑的画片!” 杨林松指著刺青大喊,身子一滚,又疯疯癲癲地扑向旁边两个被绑在地上的跟班。 “让俺看看你们有没有画片!” 不管三七二十一,杨林松借著一股傻劲儿,三下五除二就把另外两人的袖子也擼了上去。 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蛇头刺青。 “都有!你们都有丑画片!” 杨林松一屁股坐在地上,捡起身旁的花圈往墨镜男身上一扔,拍著手咯咯傻笑。 王大炮和几个民兵七手八脚地把杨林松架了起来。 “傻侄子!你消停会儿!这是审讯!”王大炮满头大汗,又气又想笑。 被这么一搅和,刚才的压抑气氛没了。 墨镜男躺在地上,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道上大哥的狠劲儿,狼狈得跟条癩皮狗没啥两样。 “带出去!赶紧带出去!”王大炮挥挥手。 杨林松被两个民兵请出了屋。 他脸上掛著傻笑,拿著花圈,回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 黑蛇头。 这就对上了。 正经的特务不会有统一的纹身,这是江湖切口,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这帮人,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地下黑帮。 而那个黄五爷,就是这伙人的主子。 杨林松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已经散架的花圈,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 就在这时,卫生院的大门被撞开了。 冷风带著雪沫子灌了进来。 两个小护士抬著担架,火急火燎地往里冲。 “快!李医生!来急诊了!腿断了!” 担架上躺著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一条腿奇怪地扭曲著,嘴里哼哼唧唧地骂: “那帮畜生……不得好死啊……” 一个正在配药的护士探出头来:“咋回事啊这是?打架弄的?” 其中一个抬担架的小护士把人放下,擦了把汗,低声道: “可別提了,刚从县里拉回来的。这人也是倒霉,去解放路那家『老地方麵馆』吃麵,说是面里吃出个有米蛾子,就找掌柜的理论了两句。” 杨林鬆手里的高粱秆停住了。 隔著十几米,护士的窃窃私语钻进了他耳朵里,一字不落。 “理论两句就把腿打折了?”配药护士咋舌,“国营饭店態度是不好,可也没见过这么狠的啊。” “那家店邪乎著呢!后厨直接衝出来两个壮汉,拖到后巷就把人的一条腿给废了!” 小护士一脸惊恐,“还放话说,这就是在『老地方』找茬的下场!你是不知道,那家店开了好几年了,就没见谁敢去管过……” “嘘,小点声,別惹祸上身。” 声音渐行渐远,伤者被抬进了处置室。 走廊里又恢復了安静。 杨林松低著头,手指摩挲著花圈上一块沾了血的白纸。 那是刚才从墨镜男鼻樑上蹭到的。 解放路。 老地方麵馆。 霸道,有专业打手,掛著集体的牌子,干著没人敢管的买卖。 几条线索,在杨林松脑子里串上了! 阿坤负责运输;墨镜男这伙人负责负责武装押运和灭口;而那个老地方麵馆,养著能废人腿的打手,又开在县城最热闹的解放路…… 这不就是个情报中转站和黑据点吗? 麵馆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匯聚,最適合干这种勾当。 “黄五爷……老地方……” 杨林松冷笑了一下。 ------ 审讯室的门开了。 王大炮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手里的记录本上一个字也没写。 他摘下帽子,烦躁地抓了抓头皮,骂道:“他娘的,这帮狗日的,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王大炮一屁股坐在杨林松旁边,点了根烟,愁得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问不出那个黄五爷在哪,这功劳就成了烫手山芋……而且,那帮人还在暗处盯著,往后睡觉都睡不踏实。” 他是真急了。明知道有条大鱼在水下潜著,隨时准备反咬一口,可就是没辙。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那个黑面馒头,掰了一半,递到王大炮面前。 “叔,吃。” 王大炮一愣,看著傻侄子真诚的样子,心里一暖。 “叔不饿,你吃吧。” “叔,这馒头不好吃。” 杨林松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他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眼睛死死盯著王大炮,透著股傻气的执著。 “我想吃麵。” “啥?”王大炮没反应过来。 “我想吃麵!” 杨林松吸溜了一下鼻涕,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俺要进城,吃大碗面!宽条的!带肉臊子的!” 王大炮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杨林松的脑袋。 “行,行,是叔这几天把你憋坏了。” 他只当杨林松是馋虫犯了,毕竟这阵子又是退婚,又是抓特务,確实没让他吃顿好的。 王大炮狠狠吸了一口烟,用脚底踩灭菸头,咬牙道: “等叔把这案子破了,把那个狗日的黄五爷抓著了,叔亲自带你进城!” “去最好的馆子,让你吃个够!” 杨林松咧嘴一笑,憨厚无比。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隔著棉袄,按了按怀里那个刻著“王”字的银壳打火机。 叔,这案子,你破不了。 这碗面,怕是得用黄五爷的血来做汤头了。 “那咱说定了。” 杨林松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那个丑花圈重新夹在咯吱窝下。 “明天就去。” “啊?”王大炮一愣,“明天?” “嗯,明天。” 杨林松看著窗外渐黑的天色,语气篤定得不像个傻子。 “俺想吃……老地方麵馆的面。” 王大炮只当他在说傻话,摆摆手:“行行行,明天要是没事,叔就带你去。” 他没看见,杨林松转身的那一刻,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明天。 猎人要进城了。 第55章 谁是那只鬼? 大队部里的灯泡钨丝快断了,半死不活地闪著,王大炮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著忽浓忽淡的。 王大炮掛断电话,脸上带著歉意,看著正骑在长条凳上的杨林松。 “大侄子,那面……明儿怕是吃不成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著哄自家傻儿子的无奈。 “刚才公社武装部来了电话,说明天一早就要派车来提人。那洋鬼子是重要证人,咱得守著交接,一步都离不开。” “不嘛!不嘛!” 杨林松把嘴一撇,两条大长腿在凳子下乱蹬,把结实的长条凳晃得嘎吱惨叫。 “大炮叔骗人!大炮叔放大炮!我要吃大宽面!要多放肉臊子!还要喝汽水!” “哎呀,这咋能是骗呢?这是公事!是革命任务!” 王大炮急得抓耳挠腮,只能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塞进杨林鬆手里。 “听话!等把人送走了,叔立马带你去,管够!成不?” 杨林松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气鼓鼓地不说话了,眼角还硬挤出两滴泪花。 看著是在发孩子脾气,可藏在那层憨傻皮囊下的心,却明白著呢。 棕鬍子中午刚醒,公社武装部的电话晚上才到。 这才是正常的行政效率,一层层上报,一层层审批,没个大半天根本下不来文件。 可那个被自己打断鼻樑骨的墨镜男呢? 他在棕鬍子醒来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带著全套假证件杀到了卫生院。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伙冒牌货根本没走任何流程。 他们是在棕鬍子睁眼的那一刻,就收到了消息。 卫生院里有內应。 而且这个內应,就在病房的眼皮子底下。 …… 夜深了。 卫生院走廊里的煤炉子烧得正旺。 两个负责值夜的民兵裹著军大衣,抱著步枪坐在长条椅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杨林松出现在卫生院门口。 既然有鬼,那就把鬼捉出来。 他没有走正门,傻子才会那么干。走廊內的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哪怕再轻也会有声响,而且万一那只鬼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盯著呢? 杨林松来到通往后院的杂物间窗前。 老式的铁鉤插销,防不住他。 他从袖口摸出一片薄铁片,这是白天修花圈时剪下来的。 铁片探入窗缝,轻轻一挑。 “咔噠。” 一声轻响,窗户开了一道缝。 杨林松身子一缩,钻了出去。 外面是刺骨的寒风,零下二十多度。 他只穿了一件单衣,浑身肌肉绷紧,迅速调整到最佳战斗状態。 二楼病房窗户紧闭,外面钉著横七竖八的木板。 但这难不倒杨林松。 他手指扣住砖缝,脚尖点在墙面上的凸起处,三两下便攀上了二楼。 他再次拿出铁片,將几块木板两端的铁钉撬松,清理出足够大的缺口,再挑开插销。 动作简单流畅,连落在窗台上的积雪都没惊动。 ------ 病房里药味很浓。 床上的棕鬍子眉头紧锁,嘴里哼哼唧唧,显然是在做噩梦。 突然,梦境变成了现实。 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棕鬍子猛然睁开眼睛。 他刚要张嘴呼救,那只手的力量突然加重,他只能发出“呃呃”的气音。 棕鬍子瞪大了眼睛。 借著一缕惨白月光,他看清了。 是那个傻大个! 不……不对! 他根本就不傻,白天的傻是装出来的,那天在林子里,他已经领教过这个大个的可怕! 他终於明白,那三个想灭他口的杀手输得不冤。 棕鬍子浑身颤抖。 “嘘。” 杨林松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 “我鬆手。你若是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弄死你。” “懂?” 棕鬍子拼命眨眼,泪水顺著眼角流进耳朵里。 杨林松慢慢鬆开手,但手指依旧搭在他的颈动脉上。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现在的处境。” 杨林松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著他。 “黄五爷想让你死,但我能让你活。这是一道单选题,选错了,就送你上路。” “我……我说……” 棕鬍子已经能说话了,但声音嘶哑。 “我只是个跑腿的中间人……真没见过王老板本尊,他只是个影子……” “王老板?”杨林松问。 棕鬍子咽了口唾沫:“和我接头那人,他们都叫他坤哥,他说他的老板姓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坤哥说,那个王老板指名要东北虎皮,才肯把我们要的那批硬货卖给我们。他在省城都有关係,很厉害。” 硬货,就是那箱绝户玩意儿。 王老板,就是黄五爷。 杨林松眯起眼睛,这些阿坤临死前都已经供出来了。 至於黄五爷,能动用军用吉普车,能搞到苏制重武器,还能把手伸到省城,这不仅仅是黑道那么简单。 这是一张很大的网,一张权钱勾结的黑网。 “信物呢?” 杨林松从怀里掏出那个刻著“王”字的银壳打火机,在棕鬍子眼前晃了晃。 “这玩意儿,哪来的?” 棕鬍子看了一眼那个打火机,嘆了口气。 “这是你从我同伴身上搜出来的,是坤哥交给我们的,他说了,这打火机是进口货,火石用完后要换,只有一家店能买到。” “普通的百货大楼买不到,要去县里的友谊外贸商店,那是专门接待外宾和特批人员的地方。坤哥说了,他们见了这个刻字,会卖给我们火石的。” 友谊外贸商店。 杨林松嘴巴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线索串起来了。 吉普车,苏制军靴,外宾特供火石。 这帮人身上带著一股子令人生厌的特权味儿。 所谓的黄五爷,不过是那只在前面咬人的狗。 真正的猎人,藏在那个只有少数人能进出的柜檯后面,或者坐在某个皮质沙发上抽雪茄。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杨林松把玩著打火机,“你醒来以后,这病房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不对劲?” 棕鬍子皱眉苦思,生怕漏掉一点细节被杨林松捏死。 “我一直昏迷……哦,对了!我刚醒那会儿,听到门外有人吵架。” “吵什么?” “听著像是一个护士在骂打扫卫生的老太婆。” 第56章 木板哪去了? “护士?老太婆?”杨林松眯起眼睛斜了一下走廊方向。 “对!那护士骂那老太婆老糊涂,说她把放在走廊尽头的扫帚和簸箕弄丟了。” 棕鬍子努力回忆道,“那老太婆支支吾吾的,说是打扫完楼梯口,顺手放在大厅门口,忘拿回来了。” 扫帚?簸箕? 这种小事换作旁人听了也就过去了,但对杨林松来说,这几个词让他茅塞顿开。 “你没听错?確定是放在大厅门口?”杨林松追问。 “对,护士就是这么骂的,还让她赶紧拿回来,別挡著大门的路。” 杨林松站起身,没再多问一句。 他身形一闪,顺著原路翻出病房,带走了搁在窗台上的几块木板。 ------ 回到楼下,杨林松把木板藏在了院子內的灌木丛里。 隨后,他绕到卫生院的前院,蹲在一棵老榆树的影子里,盯著大厅正门。 此时已是深夜,大门紧闭。 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復盘。 卫生院的大门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无论从里面还是外面,都能一眼看穿。 扫帚和簸箕,平时都放在走廊尽头的杂物角,也就是棕鬍子病房的斜对面。 一个负责二楼的清洁工,为什么会把吃饭的傢伙拿到一楼大门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打扫楼梯口? 这个理由太牵强了,楼梯口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 杨林松闭上眼。 如果有人站在卫生院外面的路上,或者是在几百米外的土坡上,往这边看。 能不能看清病房里的情况? 看不清,是因为有木板挡著。 但是,大厅的门口是透明的。 如果门口突然多了一把扫帚,或者是一个簸箕。 那就成了一个醒目的標记。 这不需要靠近,也不需要走进院子,只要在远处用望远镜看一眼,就能確认。 扫帚在,就意味著目標醒了。 这就是墨镜男他们来得如此之快的原因! 他们不需要派人进医院打探,只需要在远处安排人望风,看到门口的信號就能行动。 好手段。 而那个放置信號的人…… 呵! 那个被骂老糊涂的清洁工。 那个不起眼,整天低著头扫地的人。 她才是那双一直盯著病房的眼睛。 ------ 杨林松回到走廊时,那两个民兵还在打呼嚕。 他轻轻躺回长椅,把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呼吸变得平稳。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民兵伸了个懒腰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杨林松缩在大衣里睡得正香,还咂巴著嘴,不由得笑了笑。 “这傻大个也是累坏了。” 他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哎,醒醒,快天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水桶碰撞声。 “哗啦……哗啦……” 拖把在地上来回拖动,听著心烦。 杨林松把眼睛眯开一条缝。 一个穿著灰色罩衣、头髮花白的老妇人,身旁放著水桶,正低头拖著地。 她拖得很慢,很仔细。 每拖几下,她就往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瞟一眼。 她眼里没有浑浊,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机警。 当她拖到长椅旁时,杨林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面……吃大宽面……加肉……” 老妇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转头看杨林松,而是加快了拖地的速度,想儘快离开。 杨林松看清了她的脸。 这张脸,他认识。 虽没什么交情,但见过几次。 陈秀莲。 赵家村的人,就住在刘寡妇家隔壁,两家平时关係挺好。 原来是她。 杨林松闭上眼。 赵家村,刘寡妇,陈秀莲。 这张网能织起来吗? ------ 清晨,雾气浓。 卫生院走廊里,穿堂风阵阵。 王大炮起得很早,两只眼泡还肿著。 今天公社武装部要来提人,这是天大的政治任务,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把自己裹在那件旧军大衣里,大步走到二楼走廊最里头。 推开病房门,王大炮突然脚步一顿,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窗户上原本钉得死死的几块木板,竟然少了三块! “妈了个巴子的!” 王大炮脑子里的弦崩断了。 他揪住门口两个正在打哈欠的值夜民兵,两只大手卡住他们的领口。 “这就是你们站的岗?!” 王大炮唾沫星子喷了两人一脸,脖子上青筋直跳。 “木板呢?让人把木板拆了都不知道?你们是死人啊还是聋子?要是特务半夜摸进去把人宰了,老子先毙了你们!” 两个民兵嚇得要死,脸白得跟窗外的雪地一样,腿肚子直转筋。 “连……连长!俺们没睡啊!真没睡!” 其中一个哆嗦著辩解道,“俺们一直盯著走廊,连个鬼影都没见著啊!” “没见著?那木板是自己长腿跑了?” 王大炮气得把人往墙上一摜。 “还是那洋鬼子自己爬起来拆了,当柴火烧了?” 走廊里的动静惊动了整个卫生院。 几个刚上班的小护士捂著嘴站在远处,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 李院长更是披著大衣,跑得鞋都快掉了,一看到那漏风的窗户,冷汗顺著脑门往下淌。 这是重大事故!看守不力,让重要证人处於险境,这要是追究下来,那就是通敌的嫌疑,是要掉脑袋的! 走廊里静得可怕。 谁都知道,这事儿大了,弄不好要捅破天。 就在这时。 “嘿!嘿嘿嘿!” 一阵傻笑响了起来,硬是撕开了这份压抑。 杨林松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还抓著半个白面馒头,估摸著是卫生院食堂分早饭时施捨他的。 另一只手指著那两个发抖的民兵,笑得前仰后合。 “叔!叔!他们真笨!他们没看见,我看见了!” 王大炮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猛地转过头,盯著杨林松:“你看见啥了?別胡咧咧!” “我看见有人爬梯子!在那儿!就在那儿!” 杨林松把手里的馒头往咯吱窝里一夹,笨拙地比画著,一只脏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人。 那人正提著水桶,低著头,准备溜过转角。 清洁工陈秀莲。 “就是那个老婆婆!昨晚半夜,我看她扶著个梯子,上面还有个穿大靴子的人在拆板子!我打了个大喷嚏,阿嚏一下,把那个大靴子嚇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