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从常务副到汉东之巅》 第1章 淮水安澜,京城密议 淮水之畔,天高云淡。 曾经浊浪滔天、汛期便让两岸百姓忧心忡忡的淮河,如今已是一派安澜景象。 宽阔平整的堤岸如同坚实的臂膀,將一江清波稳稳揽住。 岸边,规划整齐的生態公园里,草木虽已染上些许秋色,却依旧生机勃勃,市民们或散步閒聊,或锻炼身体,脸上洋溢著安居乐业的愜意。 而比这淮水更显磅礴气势的,是淮安市区的天际线。 数年前还略显陈旧的城市轮廓,如今已被一片现代化建筑群重新勾勒。 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闪烁著金色的光芒,象徵著这座古老又年轻的城市所迸发出的活力。 这一切的改变,都绕不开一个名字——林少华。 下午三点,汉江省淮安市市委大楼,一间宽敞朴素的办公室里。 林少华正站在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 他四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称不上十分英俊,但线条硬朗,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偶尔精光一闪,便透出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身姿如松,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度。 桌上,一份刚刚送来的內部通报还带著油墨的清香。 全国城市年度gdp排行榜上,“淮安市”三个字赫然位列第十,躋身全国前十! 而在林少华七年前刚赴任市长时,淮安尚在百名开外徘徊。 从百名开外到全国前十,这不仅仅是数字的跃升,更是一个经济奇蹟,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林书记,这是省委办公厅刚转来的文件,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简报,里面多次提到了我们淮安的『內生增长模式』,要求总结推广。” 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 林少华转过身,脸上並无太多得意,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 秘书深知这位领导的性子,务实低调,从不居功自傲,便不再多言,恭敬地退了出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办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静。林少华走到巨大的淮安市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这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 七年的奋斗,歷歷在目:根治淮河水患、推动產业转型、打造“绿色智造”高地……如今的淮安,不仅经济总量跃居前列,更重要的是结构健康、后劲十足。 这份成绩单,足以告慰淮安父老,也必然进入了更高层级的视野。 “淮水安澜,经济腾飞。”这八个字,是他交出的答卷。 下一步路在何方?林少华心中虽有思量,但深知一切需待组织安排。 就在这时,他放在抽屉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这个號码只有极少数家人和挚友知道。林少华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著两个字:“父亲”。 他立即接听,声音沉稳中带著敬意:“爸。” 电话那头,正是他的父亲林卫国,现任国家发改委主任,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言简意賅:“少华,手上的工作安排一下,儘快回京一趟,老爷子要见你。” 林少华心念电转,但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好,我安排一下,明天就回去。” “嗯,到家再说。”林卫国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放下电话,林少华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爷爷林老,开国元勛,曾官至內阁副相,虽然退下来多年,但影响力犹在。 父亲亲自打电话,语气虽平缓,但“儘快”二字已说明事情的紧要程度。 他没有多做猜测,立即將秘书唤入,简洁地交代了几句,將未来几天不太紧急的事务稍作调整,定下了第二天一早飞往京城的机票。 次日上午,林少华的身影出现在了京城一座古香古色的四合院內。 林少华轻车轻路地走进书房,父亲林卫国和爷爷林老已经在座。 林老虽已年过八旬,鬢髮如雪,但精神矍鑠,腰板挺直,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有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林卫国坐在下首,神色严肃。 “爷爷,爸。”林少华恭敬地问好。 林老微微頷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少华,回来了。淮安的工作,做得不错。” “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林少华谦逊地答道,然后静待下文。 林卫国接过话头,直接切入主题:“这次让你匆忙回来,是有重要的事情。汉东的赵立春,位置要动了,进京。” 林少华目光一凝,静心倾听。 “上面已经基本確定,由沙瑞金同志接任汉东省委书记。”林卫国继续道,“沙瑞金的岳父是古老,你应该知道。他和钟正国联手,这次去汉东,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彻底扫除赵立春在汉东的影响。” 林少华瞬间明白了汉东即將面临的局面,一场疾风暴雨般的政治洗牌。 赵立春在汉东树大根深,其公子赵瑞龙更是无法无天,沙瑞金此行,必定伴隨著激烈的碰撞。 “高层担心,”林卫国声音低沉,“两边的斗爭白热化,会严重影响汉东的经济发展大局。 汉东是经济大省,不能乱。 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让你过去,接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这个任命,让林少华心头一震。常务副省长,主管一省经济命脉,位高权重,但此刻的汉东,这个位置更像是一个缓衝区和稳定器。 “你的任务是稳住经济盘面。”林老缓缓开口,声音带著岁月的沧桑,却充满力量,“无论上面怎么斗,汉东的发展不能停,老百姓的饭碗不能丟。你搞经济有一套,淮安就是证明。 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你发挥特长,確保汉东经济大局稳定。这是中央对你的信任,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 林卫国补充道:“沙瑞金正式上任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你的命令这几天就会下达,你回去后立刻交接工作,儘快赴任。你要利用这个时间差,提前熟悉情况,打下基础。” 这时,林老再次开口,语气凝重了几分:“到了汉东,你不是孤军奋战。省长刘和光,还有一年退休,他是我当年的老下属,自己人。 省军区的戎装常委王春田,是我以前的警卫员,信得过。我会和他们打招呼,关键时候,可以找他们。 但要记住,分寸自己掌握,你的主要任务是经济,是稳定。” “我明白其中的分量。”林少华沉声应道,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冷静,“请爷爷和父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稳定压倒一切,发展才是硬道理。” “好,有这份心就好。”林老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回去准备。汉东的水很深,暗流涌动,凡事多思量,慎之又慎。” 没有过多的嘱咐,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少华在爷爷家用过一顿简单的午饭后,便告辞离开,直奔机场,搭乘航班返回淮安。 飞机呼啸著衝上云霄,很快便平稳飞行在万米高空。 林少华靠窗坐著,眺望舷窗外无边无际的云海,阳光將云层染成一片炫目的金色。 他的思绪,也隨著这云海,飘向了更远的过去。 没有人知道,他,林少华,並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灵魂。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带著一份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记忆和认知。 这份独特的经歷,让他在成长和仕途上,总能多一份远见和审慎。 他想起了在汉东大学政法系读研的日子,那是他真正融入这个世界的起点。 思绪定格在了一个意气风发又带著几分倔强的青年脸上——祁同伟,他睡在下铺的兄弟。 那时的祁同伟,学习成绩优异,能力出眾,是老师高育良的得意门生,也是眾多同学眼中的翘楚。 两人关係极好,常常一起討论时政,畅谈理想,也曾有过“將来同在官场,互相扶持”的约定。 作为穿越者,林少华深知祁同伟那看似光明实则布满荆棘的命运轨跡,尤其是那足以改变其一生的“孤鹰岭”之殤。 他记得毕业分別时,自己曾郑重地给祁同伟留了一个家里的联繫方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同伟,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然而,那个电话,他始终没有等到。 他后来辗转听说祁同伟被分配到了偏僻的司法所,听说他为了调回京城如何努力却徒劳无功,也听说了那个轰动一时的“孤鹰岭事件”…… 想到这里,林少华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淮安的轮廓再次清晰起来。 林少华收回目光,眼中的些许感慨已被坚毅所取代。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回到淮安市委办公室,林少华立刻召来秘书:“通知下去,紧急调整日程,所有不必要的活动全部推掉。 明天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部署我离任前的工作交接。 要求各部门高度重视,確保各项工作平稳过渡,不得有任何闪失。” 秘书长虽然心中巨震,但看到林少华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办公室內,林少华再次走到窗前。淮安的繁华夜景依旧,但他的目光,已投向了南方那片更加波澜壮阔的天地。 第2章 汉东夜话 时值傍晚,汉东省京州市华灯初上。 省委大院3號院,一栋雅致而不失庄重的小楼內,灯火通明。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刚用过晚饭,正舒適地靠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他年近六旬,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面容儒雅,气质沉稳,即便是在家中休閒时刻,坐姿也依旧保持著几分官员特有的端正。 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镜片后偶尔闪过的思虑,透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妻子吴惠芬,一位气质温婉、衣著得体的大学教授,正轻手轻脚地收拾著餐桌。 她看了一眼丈夫,没有出声打扰。 多年的夫妻,她深知最近汉东省高层风云变幻的传闻,让这位一向以沉稳著称的副书记,也难免心绪浮动。 赵立春书记即將离任进京的消息,早已在一定的圈子里传开,而谁將成为下一任汉东的掌舵人,牵动著无数人的神经。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客厅的寧静。 吴惠芬放下手中的碗碟,擦了擦手,走向门口。 通过猫眼看了一眼,她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微笑,打开了门。 “师母。”门外站著的,正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他穿著一身便装,身形挺拔,面容英俊依旧,但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难以化开的鬱气,眼神深处带著一丝急切和不安。 “同伟来了,快进来。”吴惠芬热情地让开身,“老高在客厅呢。” “师母,打扰您和老师休息了。”祁同伟语气恭敬,带著对师长辈应有的礼貌。 高育良听到动静,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同伟啊,进来坐。惠芬,给同伟泡杯茶。” “不用麻烦师母,我坐坐就走。”祁同伟连忙摆手,但还是跟著高育良走进了客厅。 吴惠芬善解人意地笑了笑:“你们师徒聊,我去批改学生的论文。” 她知道,祁同伟这个时间点过来,定然是有要紧事要和丈夫谈,自己不便在场。 高育良点了点头,引著祁同伟走向一旁的书房。 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谈话,必在书房进行。 书房很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类书籍,以歷史、法律、政治哲学为主,浓郁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也彰显著主人学者型官员的身份。 “老师,”祁同伟刚落座,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赵书记这次进京,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而且,据说他极力向上面推荐,由您来接任省委书记!” 高育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了看自己这位得意门生,也是他在公安系统最得力的臂助,语气平和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同伟啊,这种关键时期,说话要格外注意分寸。 组织上的任命,一天没正式公布,就存在变数。我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静观其变就好。” 他虽然说得谨慎,但祁同伟跟隨他多年,怎能听不出老师语气中那份深藏的渴望? 高育良在汉东经营多年,从大学教授到政法系主任,再到市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省委副书记,一步步走来,根基深厚,尤其是执掌政法系统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若论资歷、能力和在汉东的本土影响力,他確实是接替赵立春的最热门人选。 赵立春的推荐,无疑增加了重重的砝码。 “老师,赵书记的推荐至关重要!”祁同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恳切,“论能力、论威望、论对汉东情况的熟悉,谁能比您更合適?只要上面充分考虑汉东的实际稳定和发展,我相信……”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对老师上位抱有极大期望,这也关乎他自身的仕途。 高育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受用。他话锋一转,说道:“书记的人选,最终要由zy决定。我们暂且不谈这个。倒是另一个重要的位置,已经基本明確了。” 祁同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您是说……常务副省长的人选?” “嗯。”高育良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地拋出一个消息,“刚接到上面消息,zy决定,由淮安市委书记林少华同志,出任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林少华?”祁同伟听到这个名字,猛地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眼神都变得有些飘忽起来。 “是……少华?淮安的林少华?他要来汉东?” 高育良看著弟子的反应,並不意外,缓缓道:“没错,就是他。淮安这几年在他的带领下,经济发展有目共睹,这次算是重任在肩。”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昔日学生的欣赏,“少华是个有能力、有想法的干部,当年在汉大读书时,我就很看好他。” 祁同伟的脸上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自嘲。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积鬱都吐出来,声音带著些微的沙哑:“真是没想到……老师,少华他……他是我同寢室的兄弟,睡在我下铺。” 高育良微微頷首,表示知情:“嗯,我记得,你们那时候关係很不错。说起来,少华和你,都曾是我的学生。” “是啊,同窗,上下铺……”祁同伟苦笑著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书房窗外沉沉的夜色,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理想和激情的青年时代。 “那时候,我们俩关係最铁,常常一起上课,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討论时政,都想著將来要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甚至开玩笑说以后要互相提携……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感慨。 没想到,时隔多年,两人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汉东这片波譎云诡的政治舞台上再次產生交集。 更没想到,当年的下铺兄弟,如今已是主政一方、创造经济奇蹟的明星官员,並且即將空降汉东,成为手握实权的常务副省长,位列省委常委。 而自己,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却困守在公安厅长这个位置上,为了一个副省长的名额绞尽脑汁,前途布满荆棘。 这种强烈的对比和命运的无常,让祁同伟心中五味杂陈。 高育良將祁同伟的反应尽收眼底,沉吟道:“少华这次过来,我估计就是等著接刘省长的班,稳定汉东的经济大盘。 在这个关键时刻,中央派他这样一位懂经济、能力强、又相对超脱的干部过来,用意很深啊。” 他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提醒祁同伟,“他既是你的老同学,也曾是我的学生。这层关係,或许……將来能起到一些微妙的作用。” 祁同伟收敛心神,看向高育良:“老师,那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 高育良目光恢復了平日的深邃和冷静:“以静制动,在省委书记人选最终明朗之前,我们不宜有任何过激的动作。 少华来了之后,正常接触即可,毕竟有同窗之谊和师生之情在。 但在大局未定之前,切记保持距离,观察其立场和动向。”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叮嘱道,“尤其是你,同伟,最近要格外谨慎,山水集团那边,还有瑞龙的事情,儘量淡化处理,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任何麻烦,授人以柄。” 祁同伟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我明白,老师,您放心。” 师徒二人在书房又低声交谈了许久,分析著林少华空降可能带来的各种影响。 与此同时,淮安市。 隆重的欢送会刚刚结束。 林少华与淮安市班子的成员、以及闻讯赶来的眾多干部群眾一一握手道別。 场面热烈而感人,许多老干部甚至眼含热泪,他们对这位带领淮安实现腾飞的书记充满了不舍与敬意。 林少华依旧保持著谦和与冷静,与眾人话別,登上了前往机场的汽车。 车队在沿途群眾的自发欢送下,缓缓驶离市委大院,开往机场。 机场贵宾室,与省里前来送行的领导简短寒暄后,林少华独自一人,通过廊桥,踏上了飞往京城的航班。 他没有过多的留恋,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片倾注了他七年心血的土地。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那片即將风起云涌的战场——汉东。 飞机呼啸著冲入云霄,划过夜空。 机舱內,林少华靠窗而坐,窗外是漆黑的天幕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祁同伟那张年轻时而充满朝气的脸,以及高育良那儒雅中透著精明的笑容。 “汉东……高老师,同伟……我来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平静的外表下,是已然开始高速运转的思绪和运筹帷幄的决断。 这盘大棋,终於要落下第一子了。 第3章 就任汉东 汉东省,京州国际机场。 一架由京城飞来的航班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 机场的贵宾通道外,气氛略显不同往常。 没有鲜花和喧闹的迎接队伍,但数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靠在指定区域,无声地昭示著即將到来的人物的分量。 以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和光为首,包括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省委组织部长吴春林,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省宣传部长黄丽,省政府秘书长郑晓光等在內的数位省委、省政府核心领导,均已在此等候。 他们神情肃穆,彼此间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投向通道出口。 刘和光省长年近花甲,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中透著歷经风浪的沉稳。 他站在眾人稍前的位置,目光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高育良站在他身侧稍后,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深邃,偶尔与刘和光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通道口传来脚步声,首先现身的是zy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刘森,他面带微笑,步履从容。 紧隨其后的,便是此次任命的主角——林少华。 林少华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深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显得低调而干练。 他步履稳健,脸上带著谦和却不失威严的微笑,目光扫过迎接的眾人,从容不迫。 “刘部长,一路辛苦了!”刘和光率先上前,热情地与刘森握手。 “刘省长,各位同志,久等了。”刘森笑著回应,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就是林少华同志。少华同志,这位是刘和光省长,这位是高育良副书记……” 林少华立刻上前,微微躬身,主动伸出双手,依次与刘和光、高育良等人紧紧相握,態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刘省长,您好!林少华前来报到,以后就是您的兵了,还请省长多多批评指教。”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真诚。 刘和光用力握了握林少华的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少华同志,欢迎你啊!淮安的成绩有目共睹,中央派你这样的干將来支援我们汉东,是汉东的福气。 以后省政府这摊子,特別是经济工作,我可就指望你了!”话语中既有欢迎,也明確了对林少华工作范围的期许。 “省长过誉了,我一定在省委和您的领导下,全力以赴。”林少华的回答滴水不漏。 轮到高育良时,林少华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的热络:“高老师!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 高育良也难得地露出了较为轻鬆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林少华的手臂:“少华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当年在汉大课堂上,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成了同事。 好啊,汉东正是用人之际,你来了,我这做老师的,脸上也有光。” 这番话说得既亲切,又点明了曾经的师生之谊,在眾人面前巧妙地拉近了关係。 林少华谦逊道:“老师您言重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与其他几位领导简单寒暄后,一行人没有在机场过多停留,迅速乘车离开。 车队低调而有序地驶向汉东省委大院。 …… 汉东省委会议室內,气氛庄重严肃。 全省在职厅局级以上领导干部会议正在召开。 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刘森坐在主席台中央,旁边是刘和光省长、高育良副书记等省委主要领导。林少华坐在主席台靠侧的位置。 会议的主要议程,就是由刘森副部长宣布中央关於汉东省领导班子调整的决定。 刘森面容严肃,声音洪亮地宣读了中央的决定:“……经zy研究决定,林少华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汉东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 决定宣读完毕,会场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那位新任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身上。 大家心知肚明,在这个敏感的时刻,这位年仅四十出头、政绩显赫的官员空降汉东,绝非寻常人事调动那么简单。 接下来,是林少华的表態发言。 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没有讲稿,但条理清晰,语气沉稳: “感谢组织的信任,任命我为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我坚决拥护、坚决服从zy的决定。 汉东省是我国的经济大省、人口大省,在全国发展格局中地位重要、责任重大。能够来到汉东工作,我深感使命光荣、责任重大。” “在来的路上,我看到了京州的繁华,也感受到了汉东蓬勃的发展活力。过去几年,在省委、省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汉东经济社会发展取得了显著成就,为未来的发展打下了坚实基础。对此,我表示由衷的敬佩。” “作为班子的新成员,我將儘快转变角色,深入调查研究,熟悉省情民意。 在以后的工作中,我决心做到以下几点:第一,坚持党的领导,坚决维护省委班子团结,全力配合和支持刘省长的工作,当好参谋助手。 第二,恪尽职守,勇於担当。紧紧扭住发展这个第一要务不放鬆,按照省委既定的决策部署,特別是把稳定经济增长、优化营商环境、保障和改善民生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脚踏实地,埋头苦干。 第三,廉洁自律,严格遵守党纪国法,带头执行廉洁从政各项规定,主动接受组织和群眾的监督。” “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经验不足,恳请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后多多批评、帮助和支持。 我一定虚心学习,勤奋工作,决不辜负组织的重託和汉东人民的期望。谢谢大家。” 发言简短,但重点突出。通篇强调“稳定”、“发展”、“配合”,姿態放得很低,完全围绕经济工作和执行省委决策展开,没有丝毫越位之意,这让在座的很多干部,尤其是刘省长,微微頷首,初步印象颇佳。 会议结束后,刘省长等人送別刘森副部长。 林少华则在省政府秘书长郑晓光的陪同下,前往省政府大楼他的新办公室。 省政府秘书长郑晓光五十岁左右,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带著谦恭的笑容,眼神活络,是个典型的机关“大管家”式人物。 他引著林少华穿过走廊,语气殷勤:“林省长,您的办公室安排在六楼,朝阳,视野很好,之前稍微整理了一下,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或者调整的,隨时吩咐我。” 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得简洁而庄重。巨大的红木办公桌,背后是书架和国旗党旗,靠窗的位置摆放著会客的沙发和茶几。窗外,可以俯瞰部分省城市容。 “很好,麻烦郑秘书长了。”林少华点点头,对办公环境並未过多评价。 郑晓光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夹,双手递到林少华面前,脸上堆著笑:“林省长,这是按照惯例,为您初步筛选的几位秘书人选名单和他们的基本情况,请您过目。 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或者您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比如文字能力、协调能力或者某个专业领域背景,我再去物色。” 林少华接过文件夹,並没有立刻翻开,而是隨手放在了办公桌上,语气平和地说:“晓光同志费心了。秘书是身边工作人员,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份名单我先留下,仔细看看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郑晓光连连点头:“是是是,林省长考虑得周全,是应该慎重。那您先看著,有初步意向隨时叫我。”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司机方面,您看有什么要求?目前车队里有几位老师傅,车开得稳,对路线也熟。” 林少华略作思索,说道:“司机的话,找个退伍军人出身的吧,最好是年轻一点的,身体素质好,反应快,遵守纪律就行。具体人选,秘书长你看著安排就好。” “好的好的,明白。退伍军人,年轻,踏实可靠。我马上就去安排,一定给您选个最好的。” 郑晓光心中瞭然,这位新省长做事果然细致,用人首选可靠和纪律性。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办公室日常运作的事情后,郑晓光便识趣地告退:“林省长,您先熟悉一下环境,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隨时按铃叫办公室人员。我就先不打扰您了。” 办公室里终於只剩下林少华一人。 他走到窗边,俯瞰著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远处密集的城市建筑群。 他没有急於去翻看那份秘书名单,而是先缓缓踱步,熟悉著这个新的空间,这个即將成为他在汉东施展拳脚、也必將面临无数挑战的指挥所。 第4章 拜访刘省长 傍晚时分,省政府大楼逐渐安静下来。 林少华婉拒了郑晓光秘书长安排的接风晚宴,只让食堂简单送了份工作餐到办公室。 他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今天接收到的海量信息,更重要的是,他要去拜访刘省长。 天色完全黑透,城市华灯初上。 林少华来到了刘省长的2號院门口,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刘和光的妻子。 “阿姨,您好,我是林少华,冒昧前来拜访刘省长。”林少华微微躬身,语气尊敬。 “哎呀,是少华啊,快请进!老刘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今天肯定会来。” 刘省长的妻子热情地將他让进屋,脸上是真诚的笑意,显然刘和光早已打过招呼。 客厅里,刘和光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適的居家服,正戴著老花镜在看报纸。 见到林少华进来,他放下报纸,摘掉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少华来了,坐。吃过饭没有?让你阿姨给你弄点吃的?” “刘省长,刚才吃过了,这是老爷子让给您带的一点茶叶。”说著林少华將手里拿著的茶叶放在了茶几上后,便在侧面的沙发坐下,姿態放鬆了些,但依旧保持著恭敬。 “还是老首长惦记我呀!到了这里,就別省长省长的叫了。” 刘和光摆摆手,示意爱人去倒茶,然后看著林少华道:“我比你父亲年长几岁,但跟著老首长的年头可不短,要是你不嫌弃,没外人的时候,就叫一声刘叔吧。” 这句话,瞬间將两人从纯粹的上下级关係,拉近到了世交子侄的层面。 林少华从善如流道:“是,刘叔。” “哎,这就对了。”刘和光满意地点点头,接过爱人端来的茶,亲自给林少华倒了一杯,“老爷子身体还好吧?我上次去京城开会,去看他,精神头还是很足,就是嫌我们去看他打扰他清净。” 林少华欠身双手接过茶杯,答道:“劳您掛念,爷爷身体很好,每天还是坚持看文件、散步,就是脾气嘛,您知道的,总觉得我们这些小辈做事毛毛躁躁。” “老首长那是要求严格,是为你了好。”刘和光感慨道,“想当年我在他手下当通讯员的时候,没少挨批,但现在想想,受益终身啊。” 他的思绪似乎飘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眼神中充满追忆。 閒聊了几句家常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汉东的局势,客厅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刘和光收敛了笑容,轻轻吹著茶杯里的浮沫,语气沉稳地开口:“少华,这里没外人,你跟刘叔叔交个底。你这次来汉东,除了明面上的任命,上面……到底是怎么考虑的?汉东这潭水,现在可是浑得很吶。” 他没有明说,但指向性非常明確。 赵立春虽然高升,但其盘踞汉东多年留下的庞大势力网络根深蒂固,利益集团盘根错节,很多遗留问题积重难返。 而他自己,年纪已大,再过一年就要退休了,在很多事情上,都是不再理会了。 林少华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刘和光在向他索取真正的“底牌”,以便决定后续如何配合,以及……如何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他沉吟片刻,决定坦诚相告,这是获取对方全力支持的必要代价。 “刘叔,”林少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上面的决心很大。汉东的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个別干部腐败,而是可能影响到一个地区政治生態和发展稳定的深层次问题。 赵立春同志虽然离开了,但他主政时期留下的某些风气和隱患,必须得到彻底的清理和纠正。” 刘和光目光锐利地看著他,缓缓点头:“这一点,我也有感觉。只是……牵一髮而动全身啊。我顾虑的是,动作太大,会不会影响汉东来之不易的发展局面?毕竟,发展才是硬道理。” “您的顾虑很对。所以,稳定和发展,仍然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 林少华先肯定了刘和光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但刮骨才能疗毒,祛瘀才能生新。没有一个健康的政治生態,所谓的发展也可能是虚胖,甚至蕴藏著更大的风险。”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关键的信息:“上面已经基本决定了,接任省委书记一职的,不会是省內顺位递补,而是由原北河省省长沙瑞金同志空降过来。” “而我就是来汉东稳定民生经济的,不能让斗爭影响到经济发展。”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刘和光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空降一把手,这本身就传递出极强的信號。 林少华继续道:“沙瑞金同志……是带著『尚方宝剑』下来的。他在邻省就以敢於碰硬、作风强硬著称。上面派他来的目的,不言而喻。” 他没有明说“尚方宝剑”具体指什么,但刘和光这种级別的干部自然心领神会,那意味著更高的授权和更强的支持力度。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和光靠在沙发上,闭目沉思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瑞金同志……我听说过他。看来,汉东是真的要迎来一场大风浪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林少华,眼神复杂,“我老了,也快退了。最后这段时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平平稳稳地站好最后一班岗,为汉东的发展大局守住底线。 但有些积弊,確实也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也有一丝解脱。 “少华,”刘和光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还年轻,年富力强,又有老首长和你自己的扎实政绩做基础,未来不可限量。汉东的未来,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我嘛,在退休前的这段时间里,会尽全力支持你的工作,省政府这一块,特別是经济工作和日常运转,你可以大胆地去抓,去管。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儘管开口。” 这番话,几乎是明確地將省政府的具体管理权,提前交到了林少华这个常务副省长的手中。 这是一种巨大的信任,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刘叔,您千万別这么说。”林少华诚恳地说,“您经验丰富,德高望重,汉东的局面离不开您掌舵。 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不熟悉,正是需要您多多指点、把关的时候。 我一定在您的领导下,努力做好具体工作,確保省政府的平稳运行和各项政策的落实。” 他的表態依旧谦逊,紧紧扣住“配合”与“执行”。 刘和光满意地点点头,林少华的態度让他很放心。 他不怕年轻人有锐气,就怕年轻人过於骄狂,不把他这个“过渡”省长放在眼里。林少华显然深諳进退之道。 “好,那我们爷俩就同心协力,把这最后一段路走好。” 刘和光拍了拍沙发扶手,做出了决断,“工作上,我们是上下级,该怎么著就怎么著。私下里,你就是我的子侄,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谢谢刘叔叔!”林少华知道,今晚拜访的最大目的已经达到。 他成功获得了汉东现任政府最高领导人的实质性支持,这为他下一步的行动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两人又就一些当前紧要的工作交换了看法,主要是关於经济运行、重大项目以及如何稳定干部队伍情绪等。 林少华言谈间展现出的宏观视野和对具体问题的敏锐洞察,让刘和光更加刮目相看。 约莫一个小时后,林少华起身告辞。刘和光亲自將他送到门口,叮嘱道:“路上小心,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可就有得忙了。” 离开刘和光家,夜晚的凉风拂面,林少华感觉自己的头脑格外清醒。 …… 次日清晨,林少华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整齐地摆放好了需要他批示的文件和资料。 他首先处理了几件紧急的公文,然后拿起了昨天郑晓光留下的那份秘书人选名单,仔细地翻阅起来。 名单上一共有五个人选,履歷都颇为光鲜。 郑晓光显然是用心筛选过的,每个人的优缺点都在附註里做了简要说明。 林少华看得很仔细,不仅看他们的学歷、工作经歷,更关注他们的家庭背景、社会关係以及在原单位的工作评价。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方政。 方政,二十九岁,人民大学公共管理专业硕士研究生学歷,原在省政府政策研究室工作,是一名主任科员,后调动到省政府秘书办公室。 家庭关係非常简单,父母都是外省的中学教师,没有任何复杂的背景。 工作评价是“勤恳踏实,文字功底扎实,善於学习,原则性强”。 背景乾净,学歷过硬,专业对口,性格描述也符合林少华的需求。 最重要的是,与现有的各个派系没有什么交集,如同一张白纸。 他按下內部通话键,对等候在外的办公室工作人员说道:“请通知郑秘书长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郑晓光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带著恭敬的笑容:“林省长,您有什么指示?” 林少华將名单递还给他,手指在“方政”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秘书长,我初步看了一下,觉得方政同志还不错。你看,能不能安排一下,我先和他谈个话?” 郑晓光立刻点头:“好的,林省长。方政这个年轻人我知道,確实是名校毕业,脑子活,笔头子也硬,就是平时不太爱说话,可能有点內向。我马上通知他过来。” “嗯,麻烦你了。”林少华点点头。內向在某些时候反而是优点,意味著谨慎和沉稳。 大约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外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適中,面容清秀,带著几分书卷气,眼神清澈中透著些许紧张。 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的距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略显拘谨:“林省长,您好!我是方政。” 林少华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並不锐利,却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 “方政同志,请坐。”林少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林省长。”方政依言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第5章 秘书方政 办公室內,短暂的沉默被林少华温和的声音打破。 “方政同志,放鬆些,我们隨便聊聊。”林少华身体微微后靠,试图缓解年轻人的紧张情绪。 “我看你简歷,在政策研究室工作了两年多,后来调到办公厅秘书一处也有一年了。这两个岗位,你感觉有什么不同?” 这个问题从具体经歷切入,更自然地过渡到能力考察。 方政稍稍放鬆了绷直的身体,思考了一下答道:“报告省长,政策研究室更侧重於宏观研究和政策论证,需要静下心来钻研。 调到秘书一处后,接触具体事务多了,节奏更快,要求更强的协调能力和应变能力,对我锻炼很大。” “嗯,理论与实践结合,这个经歷很好。” 林少华微微頷首,顺势切入正题,“那你结合在这两个岗位的体会,谈谈看,我们汉东省当前经济发展,面临的最突出的机遇和挑战分別是什么?简要说说你的看法。” 这个问题考验的是对方是否具备超越具体事务的全局视野和对省情的基本把握。 方政推了推眼镜,思路清晰地说道:“林省长,我认为机遇主要在於两点:一是国家新一轮区域协调发展战略深化,汉东作为经济大省和交通枢纽,承接產业转移和辐射带动的作用会更加凸显。 二是省內经过多年积累,高端製造业和部分新兴產业已初具集群效应,具备了转型升级的內生动力。” 他顿了顿,见林少华眼神鼓励,便继续道:“挑战方面,一是传统增长动能减弱,投资依赖度依然偏高,科技创新对经济的贡献率有待提高。 二是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依然突出;再者,就是营商环境仍有优化空间,一些深层次的体制机制障碍需要破解。 在秘书处工作时,从下面反映上来的一些材料里,也能感受到这方面企业的期待。” 回答条理清晰,並且能结合秘书处接触到的实际情况,点到了“营商环境”和“体制机制”等关键点,显示了一定的洞察力。 林少华转而问道:“在秘书处这一年,处理公文、协调事务,你觉得最需要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更具体地考察其秘书岗位的实务体会。 “准確、高效、严谨、周到。”方政总结了八个字,然后补充道:“准確理解领导意图和文件精神是前提,高效落实是要求,严谨体现在每一个细节和程序上,周到则要考虑事情的前后衔接和各方关切。” 回答简洁,抓住了要害。 林少华最后问:“你认为,一个合格的秘书人员,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忠诚可靠,守口如瓶,勤勉务实。”方政言辞恳切,“忠诚是根本,可靠是要求,嘴严是天职,勤勉是本色。” 听到“忠诚可靠”和“守口如瓶”时,林少华目光微动,这正是在身边工作的人最关键的品质。 谈话进行了约十分钟。林少华心中已有判断。 这个年轻人,既有研究功底,又有一年的秘书实务锻炼,思路清晰,原则性强,虽然仍显谨慎,但是非常的沉稳。 “好了,方政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回去后,让郑秘书长帮你办理手续。” 方政连忙起身:“是,林省长!谢谢您!” 看著方政离开,林少华坐回椅子。 这一年秘书处的经歷,让方政褪去了一些书斋气,多了几分实务上的沉稳,是个可造之材。 他联繫了郑晓光,对郑晓光说:“郑秘书长,就定方政吧。相关手续,按程序抓紧时间办理。” 方政离开后,办公室內重新恢復了寧静。 林少华没有耽搁,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了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盒和待阅文件夹上。 这些都是郑晓光之前安排人送来的,涉及全省经济社会发展各个领域的近期简报、重要政策文件、待批阅的请示报告以及一些內部参考材料。 对於一个刚刚到任的领导者而言,这些文字是快速了解省情、切入工作的最直接途径。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关於全省上半年经济运行分析和下半年工作建议的报告,专注地阅读起来。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页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指针已指向了十二点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林少华头也未抬,目光仍停留在文件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秘书长郑晓光。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脸上带著殷勤的笑容:“林省长,时间不早了,您先吃点东西吧。我让食堂简单准备了点工作餐,您看合不合口味?” 林少华这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晓光同志,辛苦你了,还亲自送过来。放茶几上就好,我这就吃。” 他边说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向会客区的沙发。 郑晓光连忙將食盒放在茶几上,熟练地打开盖子,里面是两荤一素一汤的標配,外加一碗米饭,菜式普通但看起来清爽乾净。 “不辛苦,应该的。您初来乍到,工作千头万绪,更要注意身体。” 他语气诚恳,隨即像是想起什么,又匯报导:“林省长,司机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按您的要求,挑选了一位退伍军人,叫王兵,今年32岁,在部队是汽车兵,技术过硬,性格稳重,转业到省政府车队也有五年了,表现一直很好。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他过来见见您?” “王兵……32岁,正当年的岁数。”林少华拿起筷子,点了点头,对这个效率表示满意。 “退伍军人,又是老司机,很好。见面就不用了,你安排好就行。关键是人要可靠,守规矩。” 他强调了一句,司机作为身边最近的人之一,忠诚和纪律性至关重要。 “您放心,王兵同志政治上绝对可靠,嘴也严,这方面我们做过严格考察。” 郑晓光立刻保证道,然后试探著问,“那……下午的工作,您看怎么安排?是否还需要继续听取各部门的匯报?” 林少华夹起一口菜,细嚼慢咽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晓光同志,你一会儿就通知下去,请发改委、財政厅、工信厅、自然资源厅、生態环境厅、交通运输厅、水利厅、人社厅这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同志,下午两点半开始,按这个顺序,依次来我办公室。 每人控制在二十分钟左右,主要是见个面,听听他们手头最重要的工作和存在的突出困难,不做深入討论。” 他点出的这几个部门,都是关係全省经济发展命脉和社会稳定大局的核心部门。 郑晓光立刻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飞快地记下林少华的指示,嘴里重复道:“好的,林省长,我马上落实通知。”他合上笔记本,询问道,“那……需要准备他们的详细背景材料吗?” “有基本的简歷和部门主要职责简介就可以,详细的,听他们自己说。”林少华摆摆手,“好了,你去忙吧,通知到位就行。我吃完饭休息一会儿。” “是,林省长您慢用,我这就去安排。”郑晓光恭敬地应声,轻轻退出了办公室,並细心地將门带好。 办公室內再次剩下林少华一人。他不再著急,慢慢地吃著这顿简单的午餐,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结合刚刚阅读的文件和即將开始的匯报,梳理著汉东省错综复杂的脉络。 吃完午饭,林少华没有休息,而是回到办公桌后,继续翻阅文件,重点看他下午即將听取匯报的几个部门的近期主要工作和相关数据,为接下来的会谈做更充分的准备。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沉静而专注的轮廓。 郑晓光的动作很快,大约一点半左右,林少华桌上的內部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那边传来郑晓光恭敬的声音:“林省长,下午的匯报已经全部通知到位,各位负责同志都表示准时参加。相关资料我也已经准备好,稍后给您送过去。” “好,知道了。”林少华简洁地回应,放下了电话。 第6章 胜天半子祁同伟 郑晓光的效率很高,通不到两点钟,省政府大楼六层的走廊里,便悄然聚集了十几位手握实权的厅局级大员。 彼此相熟的,低声交换著眼神和简短的话语,揣测著这位新来常务副省长的风格和意图。 不甚熟悉的,则默默站在一旁,心中打著腹稿。 空气中有一种微妙的、混合著期待与谨慎的气氛。 所有人都明白,这第一次非正式的集体亮相,某种程度上决定著未来自己在林省长心中的初步印象。 林少华的办公室门打开,郑晓光探出身来,按照名单顺序,首先请进了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 这位掌管全省宏观经济运行的“首席参谋”,显然是林少华重点了解的对象。 约定的每人十五到二十分钟,但对发改委主任,林少华多给了五分钟。 他听得非常专注,手指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轻点,提出的问题不多,却个个切中要害。 关於重大项目的投资效益评估、关於新兴產业布局的可持续性、关於如何平衡区域发展差距……没有空泛的套话,全是扎实的业务探討。 发改委主任最初的一丝紧张,渐渐被一种遇到“懂行”领导的投入感所取代,匯报也变得更为深入。 接下来是財政厅长,林少华的问题转向了財政收支的结构性矛盾、地方政府债务的风险管控、以及如何更精准地使用財政资金保障民生和引导產业升级。 他特別询问了省级財政对各地市转移支付的效率和效果,显示出他对资金最终落地的关注。 財政厅长谨慎地应答著,感受到一种不同於以往只重gdp增速的压力,这位新省长似乎更看重发展的质量和效益。 省工业和信息化厅长、自然资源厅长、生態环境厅长、交通运输厅长、水利厅长……各位大员依照排序依次进入那间宽敞而庄重的办公室。 每个人的会面时间被严格掌控。 林少华始终保持著平和而专注的神情,他对不同领域的熟悉程度让各位负责人暗暗惊讶。 听匯报时,他更像一个吸收信息的海绵,偶尔插话询问关键数据或卡点问题,但绝少做长篇大论的指示。 他的结束语几乎形成一个模式:“情况我初步了解了,你们提出的困难和建议我会认真研究。 当前阶段,一切以稳为主,按照省委、省政府的既定部署,扎实推进各项工作。有什么重要情况,及时向我和刘省长匯报。” 这种高效、务实、不轻易表態、更不胡乱指挥的风格,让前来匯报的、真正想干事的干部们鬆了口气。 他们最怕的就是新领导上任三把火,推翻重来,乱提新口號,打乱原有的工作节奏。 走廊里等候的人逐渐减少,当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长离开办公室时,时间已近下午四点半。 郑晓光看了看名单,正准备引导下一位负责人——省交通运输厅长进入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號码和简简讯息,眼神微动,隨即对交通运输厅长做了个稍候的手势,快步转身再次进入林少华的办公室。 林少华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连续高强度地思考和对话,即便以他的精力,眉宇间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郑晓光去而復返,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郑晓光走到办公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请示的意味:“林省长,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来了,就在外面,说是有工作想当面儘快向您匯报。您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祁同伟?他並未排在今天的正式匯报序列中。 他的突然到来,而且用的是“儘快”二字,其用意,林少华瞬间瞭然。 林少华闻言,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对郑晓光吩咐道:“请同伟同志现在进来。晓光同志,今天下午的匯报就到这里,后面还没见的同志,辛苦你解释一下,安排到明天再说。” 郑晓光立刻领会,这是林省长要为祁同伟留出不受打扰的、专门的时间。 他心中对这位公安厅长在林少华心中的分量有了新的评估,脸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应道:“好的,林省长,我马上安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身著笔挺警服、肩章上三星闪耀的高大身影大步走入。 祁同伟的身材保持得极好,警服更衬得他英挺勃发,只是与之前那些文官干部程式化的恭敬不同,他锐利的眼神里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著激动、期盼与谨慎试探的复杂情绪。 祁同伟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朝著林少华敬了个礼道:“林省长……” 林少华也立刻站起身:“同伟!这里没外人,就叫少华。”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语气带著调侃,“几年不见,你这公安厅长的气场是越来越足了啊,这身警服穿著,精神!” 这一声“同伟”,瞬间消弭了办公室內残留的官方气息,將两人拉回到了汉东大学政法系同窗苦读、挥斥方遒的青葱岁月。 “跟你这真正的封疆大吏可比不了!淮水安澜,可是实实在在的硬功劳!” 祁同伟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隨即又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对外人道的感慨,“你是不知道,听说你要来汉东,我这心里……真是踏实了不少!” 这话已近乎交心,超出了寻常上下级的界限。 林少华没有这个话茬,只是微笑著引他向沙发走去:“坐下说。你这位公安厅长,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敘旧吧?”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沙发的柔软与之前匯报者坐的硬椅形成了微妙对比。 祁同伟的腰背依然挺直,是常年养成的姿態。 他的匯报果然如林少华所料,言简意賅。 谈及全省治安大局稳定,刑事发案率稳中有降,但也点到即止。 提及“部分企业经济纠纷存在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风险”、“个別娱乐场所和矿区治安情况复杂,盘根错节”,言语极其谨慎。 林少华身体微微后靠,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著,偶尔点点头,並不深究细节,也不追问具体案例。 此刻,他需要的不是祁同伟提供多少惊天黑幕,而是確认他主动靠拢的姿態和所传递出的信號。 对於汉东的情况,他心里一清二楚。 待祁同伟话音告一段落,林少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而自然,仿佛隨口问起一位久未联繫的尊长:“育良老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这一来就忙得脚不沾地,还没顾上去看望他,心里很是掛念。” 从公事到私谊的转换自然而巧妙,提到共同的老师高育良,祁同伟的神色更加放鬆,仿佛找到了更稳固的连接点,他笑道:“高老师身体硬朗著呢,思路也清晰,就是操心的事多,比我们都累。 前两天我去政法委匯报工作,他还专门问起你,念叨著说当年在汉大课堂上,就看你是栋樑之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独当一面了。” 林少华脸上露出感念的神情,点点头:“师恩难忘。育良老师当年对我多有教诲,受益良多。” 他沉吟片刻,仿佛不经意地提议,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同伟,这样,今天手头还有些急事要处理,走不开。 明天晚上你要是没有特別重要的安排,我们一起去老师家坐坐,看看他老人家?也免得我单独去打扰,你看方便吗?”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激动,立刻应承下来:“方便!当然方便!这太好了!高老师见到我们两个一起去看他,肯定特別高兴!明天晚上我过来接您?” “不用麻烦你专门跑一趟。”林少华摆摆手,定了调子,“我自己过去就行,低调点。我们是学生去看望老师,简单点好。” “明白!明白!”祁同伟心领神会,连连点头。 又閒谈了几句当年的校园趣事和几位同学的近况,办公室內的气氛显得颇为融洽。 祁同伟见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再次用力握住林少华的手,语气诚挚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少华,汉东情况复杂,以后……工作上还要你多指点、多支持。” “互相支持,共同把工作做好。”林少华拍了拍他的手臂。 送走祁同伟,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將外界的声音隔绝。 第7章 戎装常委王春田 送走祁同伟,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將外界的声音与方才那番微妙的交锋一同隔绝在內。 祁同伟的主动靠拢是一个积极的信號,但高育良的態度、沙瑞金即將到来的衝击,以及盘根错节的赵家势力,都需要他步步为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將下午匯报的几个关键要点在笔记本上做了简要记录,特別是財政风险和发改委提到的几个重大项目卡点。 他处理公务的效率极高,不到半小时,便將需要紧急批示的文件处理完毕,其余则分类放好,留给明天。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內线电话:“晓光,安排车,我去军区大院一趟。” “好的,林省长,我马上通知司机。”郑晓光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儘管这个时间点去军区大院显得有些突兀,但他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夜色初降,黑色的奥迪a6平稳地驶出省政府大院,匯入车流。 林少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拜访王春田政委,是他抵达汉东后就必须儘快完成的一步。 王春田不仅是汉东省军区的政委,汉东省委常委,更是老爷子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生死之交,这种由鲜血和岁月凝结的纽带,远比官场上的同盟关係更为牢固可靠。 车子驶入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经过哨兵严格的核实后,停在一栋幽静小楼前。 林少华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两盒特级武夷山岩茶,独自下车,让司机在原地等候。 他刚按响门铃,门几乎是瞬间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身著便装、精神矍鑠的老者,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身材不高,却站得如松柏般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正是汉东省委常委、省军区政委王春田。 他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热情笑容,一把拉住林少华的胳膊: “少华!快进来快进来!跟你王叔还客气什么,按什么门铃,直接推门进来就是!” 语气里的熟稔和亲切,仿佛是迎接自家子侄。 “王叔,规矩不能废,您现在是首长,我哪敢造次。”林少华笑著回应,顺从地被拉进屋內。 客厅布置简朴而不失庄重,墙上掛著军事地图和笔墨苍劲的书法作品,充满了军旅气息。 “什么首长不首长!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你王叔!”王春田虎目一瞪,隨即又笑了起来,接过林少华手中的茶叶,看了一眼,点头道,“嗯,好茶!老爷子还好这口,你倒是有心。坐,快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位穿著军装衬衫的年轻勤务兵悄无声息地送上两杯热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王春田收敛了些许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真切的关怀:“少华,先不说別的,老爷子身体最近怎么样?我上次打电话过去,说有点感冒,可把我担心坏了。” 林少华心中一暖,知道这位老部下对爷爷的感情是真挚的,答道:“劳王叔掛念,爷爷就是前些天变天,有点著凉,早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每天还能在院子里走上半小时,精神头不错,就是总念叨以前的老战友,尤其常提起您,说春田那个愣头青,现在也当上將军,独当一面了。” “哈哈哈哈哈!”王春田闻言开怀大笑,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皱纹,目光中充满了追忆,“老首长就是爱揭我短!想当年我刚给他当警卫员的时候,毛手毛脚,没少挨批。可要不是老首长严格要求,一次次把我从战场上拽回来,哪有我王春田的今天?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他感慨地摇摇头,语气变得郑重:“老爷子是我们那批人的主心骨啊。他老人家身体康健,就是我们这些老部下最大的福气。你回去一定转告老爷子,说我王春田在汉东一切都好,让他千万別操心,保重身体最要紧!” “一定带到。”林少华点头,他知道,爷爷是联繫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汉东的局势。 王春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似隨意地问道:“怎么样,少华?下来这两天,感觉这汉东的水,是深是浅?” 林少华知道正题来了,他沉吟片刻,选择了一种坦诚而又不失分寸的回答:“水很深,暗流也不少。 面上看,风平浪静,但水面下的东西,一时还看不真切。 刘省长你是知道的,为人宽厚,是位忠厚长者。其他几位同志,还没有怎么接触。” 他没有提及祁同伟的拜访,也没有点明高育良或可能到来的沙瑞金,但“水深”、“暗流”几个词,已足够表达他的初步判断。 王春田冷哼一声,那双经歷过战火洗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立春同志在这经营太久,有些人是跋扈惯了!以为这汉东是自家的后院了! 军区这边,我还能把握得住,绝对是听党指挥、作风过硬的。 地方上的事情,我们原则上不干涉,但谁要是想搞乱汉东,破坏稳定,我王春田第一个不答应!军队也不是吃素的!”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他点明了问题的根源在於赵立春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势力,並且明確表態,军队是稳定器,也是林少华可以倚仗的力量。 林少华心中大定,他要的就是这个態度。他微微頷首:“有王叔您坐镇,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当前一切以稳为主,我刚来,情况还不熟,先多看多听,把省政府这一摊子工作理顺是首要任务。至於其他的,循序渐进吧。” “稳扎稳打,是对的!”王春田表示赞同,“你年轻,有魄力,更有老爷子沉得住气的真传,这很好。 记住,在汉东,你不是一个人。有什么需要王叔这边配合的,或者遇到什么不开眼的傢伙敢给你使绊子,不用客气,直接跟我说!” 这番承诺,掷地有声。这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更是军中大佬对未来政治盟友的坚定支持。 “谢谢王叔!”林少华诚恳地道谢。 这时,王春田的夫人繫著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笑著招呼:“老王,少华,別光顾著说话,饭菜都好了,快过来边吃边聊!” “好!吃饭!”王春田大手一挥,站起身,拉著林少华就往餐厅走,“你阿姨听说你要来,亲自下厨炒了几个拿手菜,今天咱们爷俩必须好好喝两杯!” 餐桌上摆著几样家常却十分用心的菜餚:红烧肉、清蒸鱼、时令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四溢。 王春田变戏法似的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没有標籤的白瓷瓶酒,得意地说:“看看这是什么?二十年的茅台原浆!老首长都知道我好这口,当年特批给我的,一直没捨得喝,今天给你接风,开了!” 林少华连忙道:“王叔,这太珍贵了,我隨便喝点就行……” “什么话!”王春田一瞪眼,“酒再珍贵,也是给人喝的!给你喝,值!再说,这酒有纪念意义,当年我可是用这酒在演习庆功会上给老首长敬过酒的!” 他不由分说,亲自打开了瓶盖,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给林少华和自己面前的杯子满上,然后郑重地举起杯:“来,少华,这第一杯,欢迎你来汉东!以后这里就是你的阵地,也是你的后盾。王叔別的不敢说,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保证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谢谢王叔!”林少华起身,双手捧杯,与王春田轻轻一碰,然后將杯中那透明微黄、掛杯明显的琼浆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间直达丹田,醇厚绵长,果然是好酒。 这顿家宴,气氛热烈而融洽。王春田说了不少当年跟隨林老爷子南征北战时的趣事和惊险经歷,林少华也適时介绍了一些京城和淮水的新气象。 两人更多的是一种家人般的亲情交流,政治上的默契已然达成,无需再多言。 酒至半酣,王春田拍著林少华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说:“少华,放手去干!汉东这盘棋,是得有个敢落子、能破局的人来下了。 老爷子让你来,是看中了你的能力。大胆工作,我,还有汉东军区全体官兵,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离开军区大院时,已是星斗满天。坐在回程的车里,林少华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感受著体內酒意带来的微醺和心头那块大石落地的踏实感。 与王春田的会面,圆满达到了甚至超出了预期。 汉东的棋局,他已经布下了第一颗关键的子。 车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深沉莫测了。 第8章 暗示高育良 京城,一处古老的四合院內,茶香与沉静融为一体。 书房里,沙瑞金为岳父古老斟上一杯新茶,神色恭敬中带著思索。 古老接过茶杯,並未立即饮用,目光仿佛穿透时空,落在汉东那片土地之上。 “瑞金,汉东这盘棋,出现了变数。”古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林家的林少华,接任了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沙瑞金坐直身体:“爸,我已经收到消息了。他赴任汉东省常务副省长,这比我提前一个月足够他织起一张网。” “网?”古老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世事的清明,“他织网是手段,目的却很清楚。 刘和光在省长的位置上,最多再撑一年,必然要退。 林少华此去,就是奔著接替刘和光,主政汉东省政府去的! 这是林家为他规划好的路,也是高层某些层面乐见其成的安排。 歷练、攒资歷、稳住汉东经济基本盘,一举多得。”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所以,你首先要明確,林少华的核心利益在於顺利接班,稳定压倒一切。 他应该不会主动破坏汉东表面的平衡,至少在站稳脚跟前不会。 你的任务,是破局,是刮骨疗毒,这与他的『稳』字诀,既有潜在衝突,也可能存在短暂的合作空间。关键在於,你如何把握这个度。” 沙同伟神色凝重:“我明白,我既要藉助他稳定局面,防止震盪过大,又要確保整顿工作不被这种『稳定』所束缚?” “不错。”古老讚许地点点头,“林家小子是去掌舵的,不是去砸船的。 但你沙瑞金,是带著尚方宝剑去清理航道的。 对林少华,能拉拢儘量拉拢,拉拢不了的话,也儘量不要为敌。毕竟林家的底蕴,就算我们和钟家联手也招惹不起。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闪动:“我明白了,爸。” …… 汉东省,京州市,高育良家。 餐桌上摆著精致的家常菜,高育良的妻子热情招呼,话题多是围绕著汉东大学过去的岁月,林少华忆起当年听高老师讲课的收穫,祁同伟也感慨著老师的教诲之恩。 高育良面带微笑,颇有长者风范,言谈间儘是对两位“学生”如今成就的欣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酒足饭饱,高育良优雅地擦擦嘴,起身道:“少华,同伟,走,陪我到书房喝杯茶,醒醒酒,也说说话。” 三人上了二楼,走进那间充满书卷气的书房。 高育良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林少华和祁同伟分坐两旁。 高育良轻轻摩挲著茶杯盖,看似隨意地开启话题:“少华啊,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怎么样?对咱们汉东的情况,初步有什么感受?” 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带著审视,这是一个標准的导师考较学生的姿態,也试图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林少华微微一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品了口茶,赞了声“好茶”,然后才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迎向高育良:“高老师,汉东的水,比我想像的要深,也要浑。” 他语气平稳,却一语中的。 高育良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哦?怎么说?” “面上看,经济发展数据不错,社会大局稳定。但水面之下,”林少华略作停顿,目光扫过高育良和略显紧张的祁同伟,“暗礁不少,漩涡也多。 有些关係,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 尤其是立春书记虽然高升,但其影响力……似乎无处不在。这对於汉东长远的发展,恐怕並非好事。” 这番话,既点明了问题,又巧妙地將矛头引向了赵立春留下的积弊,避开了对在座任何人的直接指责,显得客观而又犀利。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林少华的话无疑说中了他的一些心事。 他沉吟道:“是啊,积弊非一日之寒。立春同志在汉东工作多年,有些习惯……確实需要时间来改变。关键是未来,汉东需要一个新的领路人,能够凝聚共识,拨正船头。” 他说著,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望向林少华。 林少华將高育良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仿佛提及一件既定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关於领路人,高老师,我这边刚得到一个比较確切的消息。中央已经基本確定,由沙瑞金同志来接任汉东省委书记。” “沙瑞金?”高育良失声重复了一句,儘管极力控制,但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以及眼中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失落,依然暴露无遗。 他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放下,强笑道:“瑞金同志……能力很强,有魄力。中央这个安排,很有深意。” 祁同伟更是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著林少华。 林少华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的失態,继续用那种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语气分析道:zy先派田国富同志过来执掌纪委,现在又派沙书记过来主持全面工作,这一连串的安排,释放的信號非常明確。” 他目光扫过高育良和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道:“这说明,中央对汉东目前的某些状况,是不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担忧的。 沙书记这次来,是带著明確任务和……尚方宝剑来的。 汉东的未来,必將迎来一场深刻的变革。”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次次敲打在高育良的心头。 他原本还存有的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危机感和不確定感。 他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学生,早已不是当年课堂上需要他指点的青年,其心思之縝密,对局势判断之精准,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想像。 林少华不仅提前知道了这个关键人事变动,更深刻地解读出了背后的zy意图,並在此刻以一种看似分享信息,实则施加压力的方式告诉了他。 谈话的主动权,从始至终,都牢牢掌握在林少华手中。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语气变得格外凝重:“看来,汉东是真的要变天了。 我们……確实需要认真思考,如何適应新形势,配合好新班长的工作了。” 这话语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又坐了片刻,气氛已然不同,林少华便起身告辞。 高育良这次没有过多挽留,他心乱如麻,需要独自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祁同伟也跟著林少华一起走了出来。 “同伟,时间还早,陪我走走?”林少华提议道。 “好的,少华。”祁同伟连忙应下,他知道,真正的谈话,或许现在才开始。 第9章 提点祁同伟 初夏的夜风带著一丝凉爽,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两人沿著静謐的林荫道缓缓而行,司机开著车缓缓跟在后面,保持著一段距离。 沉默地走了一段,林少华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同伟,这里没有外人,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和赵家,还有山水集团,牵扯到底有多深?” 祁同伟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少华会问得如此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这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屈辱和无法回头。 林少华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目光锐利:“到底有多深?我要听实话。这关係到你接下来的路。” 祁同伟迎著林少华的目光,在那双清澈而充满力量的眼睛注视下,他心中筑起的高墙仿佛在一点点崩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开始讲述那段尘封已久、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从汉东大学政法系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开始讲起,讲到对陈阳的倾慕,讲到被梁璐看中並追求,讲到因拒绝梁璐而惹恼了其父、当时的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於是,他这个优秀毕业生,被一纸调令发配到了偏远的岩台山区司法所,而陈阳则去了京城。 “我以为,只要我努力,总能调回去。”祁同伟的声音带著苦涩,“我在孤鹰岭司法所,一眼就看到了人生的尽头。於是我申请调入了缉毒大队,我拼了命地工作,缉毒,差点把命丟在那里……我身中三枪,成了英雄。” 他撩起衣服,身上隱约可见狰狞的伤疤,“可是,英雄有什么用?没有关係,我依然调不到京城,甚至调不回京州。” “后来,我明白了,在权力面前,英雄只是一个笑话。”他的语气变得激动而悲凉,“我回到汉东大学,向梁璐低头了。就在那个操场上,我当著全校师生的面,给她下跪求婚……我用一生的尊严,换来了一个『上进』的机会。” 说到这里,祁同伟的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强忍著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从那以后,我祁同伟就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祁同伟。 我靠著梁家的关係,也靠著……靠著赵立春书记的提携,还有高老师的帮助,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赵家的事,山水集团的事,有些我知道,有些我参与过,有些……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年,我就像陷在泥潭里,想乾净,也乾净不了了。” 他將自己与赵瑞龙、高小琴如何结识,山水集团如何藉助权力发展壮大,以及他自己在其中或主动或被动扮演的角色,大致说了一遍。 虽然没有透露具体的关键罪行,但其中的利益纠葛和深度捆绑,已经不言而喻。 林少华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直到祁同伟讲完,陷入沉默,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当年毕业的时候,我不是给过你一个家里的电话?” “那个电话,是我家里的。”林少华看著他,“我当时说了,若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可以打那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打?” 祁同伟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记得那个號码,但他当时並不知道林少华的背景,在那个心高气傲、又绝望无助的年纪,他最终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下跪)去反抗(或者说屈服)命运,却从未想过动用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关係。 一时间,无尽的悔恨和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当时你打了电话,梁群峰的打压,我或许可以帮你化解。”林少华的语气带著一丝惋惜,“你本不必走那条路……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坚决:“过去的无法改变,但未来还在你手里。同伟,我现在要求你,立刻、马上,和赵家进行切割!和山水集团进行切割!把你以前留下的所有尾巴,能处理的赶紧处理乾净!不要有任何侥倖心理!” 祁同伟脸上露出挣扎和痛苦。和赵家切割,岂会那么容易,和山水集团切割,尤其是……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眼中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少华,谢谢您还愿意给我指条明路。赵家的事,山水集团的生意,我都可以断,以前拿的不该拿的,我会想办法处理乾净。但是……高小琴,我不能放弃。” 他迎著林少华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她跟別的不同,她是我的女人。我们……是真心在一起的。 如果让我用拋弃她来换取我的政治生命,那我祁同伟寧愿不要这顶乌纱帽,大不了,就是个死。” 这番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著一股江湖草莽般的狠厉与决绝。 林少华凝视了他片刻,眼神深邃。他看到了祁同伟眼中的痛苦、挣扎,但也看到了那份在污浊中残存的对情义的坚守。 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非但没有恼怒,嘴角反而似乎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重情重义的人,哪怕这情义用错了地方,也总比那些唯利是图、毫无底线的傢伙要强。 这样的人,一旦收服,往往更为忠诚。 “没想到,你祁同伟还是个情种。”林少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好吧,个人感情问题,是你自己的私事,我不过问。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其他的,必须切割清楚!特別是经济上的往来,必须断乾净!把你家里的首尾处理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至於副省级的事情,”林少华继续部署,“暂时不要主动提,也不要让高老师再为你爭取。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 公安厅这一摊子,你要给我抓出成效来!扫黑除恶、治安整治、禁毒工作,都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多立几个功劳,抓住几个重点案件,做出亮点。 等时机成熟,局面稳定了,我自然会考虑你的问题,到时候推你上去,也名正言顺。” 这无疑是给了祁同伟一个明確的承诺和上升的路径。 祁同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涌起一股热流,他挺直腰板,郑重承诺:“林省长,我明白了!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一定把工作干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去吧。记住,时间不等人,动作要快。”林少华摆了摆手。 祁同伟再次郑重敬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车,背影似乎重新充满了力量,却也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林少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目光深沉。收服祁同伟这一步,算是走出了关键的一子。但汉东的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布局。沙瑞金即將到来,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夜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也吹动著汉东省未来政局的莫测风云。 第10章 断尾求生 祁同伟没有回那个名义上与梁璐共同的家。 丰田霸道在夜色中拐了几个弯,径直驶向了山水庄园。 车刚停稳,高小琴便像一只感知到风雨的燕子,从灯火通明的主楼里快步迎了出来。 “同伟,回来了?厨房温著汤,要不要喝一点?”高小琴上前,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祁同伟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二楼那间属於他们的、可以俯瞰大半个庄园的房间。 高小琴对旁边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打扰,然后紧跟了上去。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祁同伟疲惫地陷进宽大的沙发里,闭上眼睛,用力揉著眉心。 高小琴默默地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另一只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 “同伟,到底怎么了?”高小琴的声音里带著真实的关切,“一回来,你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看。是……出了什么事?” 祁同伟睁开眼,看著身边这个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隱瞒:“小琴,出事了。省委书记的人选定了,不是高老师,是沙瑞金。” “沙瑞金?”高小琴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省委书记”四个字的含义他却知道。“写……和我们有关係?” “肯定有关係了,最重要的是,林省长明確告诉我,沙瑞金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zy对汉东现状非常不满!”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要求我,立刻、马上,和赵家进行切割!和我们山水集团,也要划清界限!” 高小琴惊得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惶恐:“切割?和赵家?这……赵瑞龙那边怎么可能答应?我们那么多项目都和他绑在一起,他突然翻脸怎么办?” “顾不上那么多了!”祁同伟抓住高小琴的手,“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林省长点了名,沙瑞金很快就到了,再不切割,第一个死的就是我,然后就是我们山水集团!必须进行切割!” 高小琴从他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决绝和恐惧,她知道这次真的不同以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手紧紧握住祁同伟的手:“同伟,你说,我们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祁同伟快速说出早已想好的方案: “第一,大风厂那块地和股权,是明面上的靶子,马上找下家,哪怕亏点钱,儘快出手,彻底了结!” “第二,”他压低了声音,“把庄园和集团所有公司的帐目,立刻彻底清理一遍!所有经不起查的,全部处理好,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你亲自负责,用最信得过的人!以后山水庄园的外语业务全部停了,只做正规的生意!” 高小琴脸色煞白,紧张地点点头。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祁同伟眼神凝重,“想办法把赵瑞龙在集团那百分之三十的乾股退回去,或者折现给他。” 高小琴忧心忡忡:“退股?赵瑞龙那么精明,怎么会轻易答应?他要是闹起来……” “赵瑞龙那边,我来应付。”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会给他打电话,好好说。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得用点策略。” 安抚了高小琴,让她立刻开始著手前两件事后,祁同伟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再次拿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號码,犹豫再三,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赵瑞龙慵懒而又带著几分囂张的声音:“哟,祁大厅长?这么晚了,有什么指示啊?” 背景音里隱约还有音乐和喧闹声。 祁同伟压下心中的厌恶和紧张,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討好:“瑞龙,这么晚打扰你,是有个急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说唄。”赵瑞龙漫不经心。 “是这样,”祁同伟斟酌著用词,“上面最近风声很紧,你也知道,我到了关键时期,盯著我这个副省位置的人不少。 山水集团这边,树大招风,我担心……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影响到我的事,也连累到你跟赵书记。”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呵,我当什么事呢。祁大厅长,你这胆子是不是太小了点?在汉东,有我爸在,谁敢动你?再说了,山水集团有我的股份,谁敢乱查?” “瑞龙,今时不同往日了,新书记马上就要到位,听说来头不小,专啃硬骨头。我这个副省是关键一步,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的意思是,暂时先把你在集团的股份退出来,帐面上先乾净一段时间。 等我顺利上位,位置坐稳了,到时候还不是海阔天空?合作的机会更多,盘子也能做得更大,你说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响起赵瑞龙阴惻惻的声音:“祁同伟,你他妈这是翅膀硬了,想单飞了?忘了你是怎么爬上来的了?现在觉得我们赵家是累赘了?” “瑞龙!你这话就太见外了!”祁同伟立刻提高声调,“我祁同伟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赵书记和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正是因为想著长远,想著以后能更好地回报,才出此下策。 现在是敏感时期,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你想想,我要是当上了副省长,对你,对赵家,是不是更有利?” 赵瑞龙又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冷哼一声:“祁同伟,你少跟我来这套。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明天我飞过去,当面谈!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完,不等祁同伟回应,便直接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的忙音,祁同伟缓缓放下手机,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他回头看向同样一脸担忧的高小琴,沉声道:“他明天过来面谈。小琴,在我们见面之前,你安排的事,必须加快速度!” 高小琴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准时出现在省公安厅大楼。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按下內部通话键:“刘主任,你过来一下。” 很快,办公室主任刘飞小跑著进来,脸上堆著恭敬的笑容:“厅长,您有什么指示?” 祁同伟没有抬头,手指敲著桌面上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刘主任,你马上安排一下,把前段时间,我打招呼安排进来的那几个老家祁家村的亲戚,不管是正式的、临时的,全部清退。一个不留。” 刘飞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祁厅长老家来人安排工作,这可是他亲自交代下来要“照顾好”的,这才过了多久?怎么突然就要全部清退?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厅长,是……是那几个小伙子工作不努力,犯错误了?要不我先批评教育一下?” 祁同伟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刘飞,声音冷了几分:“怎么,我说话不清楚吗?全部清退,立刻执行!需要我重复第二遍?” 刘飞浑身一激灵,连忙站直:“清楚!清楚!厅长,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办,保证今天之內处理完毕!” 他虽然满心疑惑,不明白厅长为何突然“大义灭亲”,但深知领导意图不容揣度,更不容置疑,执行命令才是第一要务。 “嗯,去吧。处理乾净点,不要留后遗症,他们要是不愿意走,就说是我说的,让他们联繫我。” 祁同伟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飞躬身退出厅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心里还在暗自嘀咕:这风向……真是有点看不懂了。祁厅长这唱的是哪一出?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开始……洁身自好了? 他摇了摇头,不敢多想,赶紧小跑著去落实厅长的“铁令”了。 第11章 十八亿和赵瑞龙切割 第二天下午,山水庄园比往常更加静謐,仿佛连服务员走路的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 顶层那间最大的、可俯瞰高尔夫球场的豪华套房客厅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祁同伟和高小琴並排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对面,翘著二郎腿,深陷在单人真皮沙发里的,正是赵瑞龙。 赵瑞龙穿著一身骚包的亮色休閒装,手指间夹著一支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 他斜睨著祁同伟和高小琴,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审视。 他身后站著两个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保鏢,如同两尊门神。 “行啊,祁大厅长,”赵瑞龙率先打破沉默,阴阳怪气地开口,“火急火燎地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谈退股?翅膀硬了,觉得我们赵家这座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祁同伟儘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无奈:“瑞龙,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没有赵书记,没有你瑞龙,哪有我祁同伟的今天?正是想著將来能更好地走下去,才不得不谨慎。 新书记沙瑞金马上就要到任,听说这人作风强硬,我这时候处在关键期,多少双眼睛盯著,山水集团目標太大,我担心……” “沙瑞金?”赵瑞龙嗤笑一声,弹了弹菸灰,“哼,来个书记就能把汉东的天翻了?我爸在汉东这么多年,是白给的?祁同伟,我看你就是疑神疑鬼,自己嚇自己!怎么,当上厅长就惜羽毛了?” 这话带著刺,高小琴的脸色微变,紧张地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腮帮子的肌肉不易察觉地鼓动了一下,但依旧强压著火气,赔著笑道:“瑞龙,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这不也是为了大家长远考虑吗?退股只是权宜之计,暂避风头。 等我位置坐稳,咱们什么样的局面打不开?” “权宜之计?”赵瑞龙猛地坐直身体,把雪茄重重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身体前倾,目光逼视著祁同伟,“那你告诉我,你急著要卖大风厂那块地,也是权宜之计?!” 祁同伟心里一紧,没想到赵瑞龙对大风厂的事这么敏感,他看了一眼高小琴,高小琴微微摇头。 看来赵瑞龙虽然人不常驻汉东,但山水庄园里绝对有他的眼线。 “大风厂那边,工人们一直闹事,並且成立了护厂队,这绝对是个火药桶,早点处理掉,也好应对可能的变化。”祁同伟试图轻描淡写。 “闹事?护厂队?”赵瑞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祁同伟!你他妈当我傻是不是?大风厂那块地,眼看就要开发,现在低价卖掉? 我看你就是想拆台!怎么,觉得现在用不著我赵瑞龙了,就想把值钱的东西都攥自己手里?”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一个水晶杯就狠狠摔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碎片四溅!高小琴嚇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往祁同伟身边靠了靠。 “我告诉你!”赵瑞龙指著祁同伟的鼻子,声色俱厉,“退股?想都別想!大风厂的地,更不许卖!山水集团,有我在,就还是我说了算!你想撇开我单干?信不信我让你这个厅长都当不安生!”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同伟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他知道赵瑞龙的囂张,但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掩饰其中的警告意味:“瑞龙,我敬你,才跟你好好商量。你別逼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赵瑞龙,声音低沉而有力:“新书记是什么来头,什么风格,你我都清楚。他来了之后,汉东会刮什么风,下什么雨,谁也不知道。 是,赵书记树大根深,但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这火会先烧到谁头上?我现在想办法把一些明面上的东西处理乾净,是不想被人当成立威的靶子!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把大风厂这种敏感资產攥在手里,是嫌目標不够大吗?真要出了事,是你扛还是我扛?” 祁同伟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著赵瑞龙:“我现在切割,是丟车保帅!是为了大家都能平稳过渡!你如果非要坚持,那好,大风厂可以不卖,你的股份也可以不退。 但如果以后沙瑞金查起来,从大风厂或者山水集团找到什么突破口,捅到了天上,影响到赵书记的清誉,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番话,直接將可能的后果提升到了影响其父赵立春的高度,充满了暗示与威胁。 赵瑞龙虽然囂张,但並非完全无脑,尤其是涉及到他父亲,他不得不掂量。 他喘著粗气,眼神凶狠地瞪著祁同伟,但气势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他重新坐回沙发,阴著脸不说话。 客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高小琴紧张地看著两个男人,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赵瑞龙才阴沉地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好,祁同伟,就算你说得有点道理。 大风厂的地,我可以不要。但我的股份,不能白退。我在山水集团投的心血,未来的收益,怎么算?” 谈判进入了核心。祁同伟心中暗骂,但知道必须出价了:“瑞龙,你说个实在数。” 赵瑞龙狮子大开口:“三十亿。少一分钱,免谈!” 祁同伟气得差点笑出来,高小琴也一脸难以置信。三十亿?这简直是敲诈! “瑞龙,这个价格,不可能。”祁同伟强压怒火,“集团的现金流你大概清楚,根本拿不出这么多,你这是不想谈。” “没钱?那就別退!”赵瑞龙往后一靠,耍无赖道,“大家继续绑著唄。或者,你祁大厅长自己去跟新书记解释清楚山水集团的来歷?” 祁同伟知道,不大出血是不可能了。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极其艰难的心理斗爭,最终,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数字:“十八亿。瑞龙,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高价码,也是我的全部诚意。多一分都没有! 这十八亿,买断你所有的股份和关係!从此山水集团跟你赵瑞龙再无瓜葛!你拿钱走人,我们两清!” 十八亿,虽然距离三十亿相差甚远,但也是一笔能让人动心的巨款。赵瑞龙眯著眼,盘算著。 彻底脱离山水集团这个可能的是非窝,拿到十八亿现金,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现钱最实在。 他故意磨蹭了好几分钟,才仿佛吃了大亏似的说道:“十八亿……祁同伟,你真是好算计!行,看在你我过去交情的份上,十八亿就十八亿!现金!一周之內,打到我的帐户!” “可以。”祁同伟沉声道,“签协议。” 高小琴立刻拿出准备好的退股协议,赵瑞龙粗略瀏览后,唰唰签上名字。祁同伟也郑重签下,盖章。 赵瑞龙拿起自己那份协议,得意地笑了笑:“祁大厅长,那就祝你……前程似锦了!希望你这十八亿,花得值!” 说完,带著跟班,扬长而去。 祁同伟瘫坐在沙发上,疲惫不堪。高小琴担忧地问:“同伟,十八亿……给了赵瑞龙,集团帐户上就没有多少钱了!” 祁同伟闭上眼,挥挥手:“无所谓了!这是买路的钱……等大风厂的股份处理了还能有一大笔进帐。” “那好……都听你的!” 第12章 省政府常务会 省政府大楼的小会议室,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鋥亮,映照著窗外透进来的、京州市午后略显沉闷的天光。 空气中瀰漫著茶水清香与一种特有的、严肃认真的行政气息。 林少华在秘书方政的陪同下,提前几分钟走向会议室。 方政手中拿著林少华的公文包和茶杯,步伐略落后半步,低声提醒著下午的几个后续安排。 “省长,会议结束后半小时,发改委主任想就吕州的项目规划再做一次简要匯报。 另外,这是您要的关於几个地市上半年固定资產投资的最新简报,刚整理出来的。” “好,简报我先看看。告诉发改委李主任,会议结束后,可以过来。”林少华边走边吩咐,语气平稳。 “明白。”方政点头,快步上前为林少华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几位副省长和秘书长郑晓光已经基本到齐。 见到林少华进来,郑晓光立刻迎上。 方政则熟练地將林少华的茶杯和简报放在其座位前的桌面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会议室角落的列席席位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会议要点。 林少华走到自己的位置——省长刘和光右手边的第一个座位,先向已经落座的几位副省长——张志刚、吕琪、白涛、曹保峰——点头致意。 张志刚年纪比林少华大了近十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边眼镜,他是刘和光省长的老部下,嫡系中的嫡系。 见到林少华,他脸上露出热情而真诚的笑容,率先开口:“少华省长来了,气色真好。 淮安的经济腾飞,治水工程圆满成功,反响巨大,您可是功不可没啊,也让我们对未来的工作更有信心了!”这话语里的支持意味非常明显。 林少华谦和地回应:“张省长过奖了,都是分內工作。汉东省的经济建设在刘省长和各位同僚,特別是您这位主管经济的努力下,基础非常扎实。 我初来乍到,很多方面还要向您和各位多学习请教。” 女副省长吕琪笑道:“林省长太谦虚了,您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以后还指望您多带动我们省里的產业发展呢。” 副省长白涛和曹保峰也笑著附和。 这时,省长刘和光端著茶杯,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他身材不高,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都到了?好,开会。”刘和光在主位坐下,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按照既定议程一项项进行。 林少华听得非常仔细,偶尔翻阅一下方政刚才提供的简报,或在笔记本上记录几句。 常委副省长张志刚在討论到几个由他主导的工业和基建项目时,介绍得详尽透彻,並且在发言中多次自然地看向林少华,补充道:“这方面的情况,稍后我再向少华省长做专题匯报。” “这个项目的下一步思路,我们也非常希望听到少华省长的指示。” 姿態摆得很正,充分体现了对林少华地位的尊重和支持。 副省长吕琪在谈到教育医疗投入时,据理力爭。 议程进行到后半段,刘和光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少华身上。 会议室安静下来。 “同志们,”刘和光的声音清晰有力,“今天的议题都討论得差不多了。最后,我再说两句。” 他顿了顿:“刚才几个议题討论下来,少华同志对经济工作的深刻理解和独到见解,大家应该也有所感受。 我们汉东省,正处在產业升级、爬坡过坎的关键时期。 我年纪大了,精力毕竟有限。以后啊,省政府这边的日常工作,特別是经济发展这一块,要多依靠少华同志来牵头抓落实。” 他目光转向其他人,语气郑重:“志刚省长要全力协助少华同志。希望各位同志,都能积极配合、支持少华同志的工作,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共同把我们汉东的事情办好!” 这番话,明確了林少华在省政府的实际主导地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林少华身上,张志刚立刻点头,接口道:“刘省长放心,我们坚决拥护您的安排。 少华省长能力强、思路新,有他来主持政府日常工作,我们大家都充满信心,我一定尽全力做好配合和保障工作。” 林少华心中感念刘和光的支持,也读懂了张志刚表態背后的诚意。 他立刻站起身,先向刘和光微微躬身,然后目光扫过眾人。 “刘省长,您言重了。”林少华声音清朗,“我林少华初来乍到,对省情的了解远不及各位。刘省长是我们的主心骨,有您掌舵,我们心里才有底。 张省长经验丰富,是省政府离不开的顶樑柱。 吕省长、白省长、曹省长各位同僚都是各自领域的专家。” 他先充分肯定了刘和光和张志刚等每个人的价值,姿態谦逊。 “刘省长让我多承担一些工作,这是信任和培养,我深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 在这里,我郑重表態,一定坚决服从省委和以刘省长为班长的省政府党组的领导,恪尽职守!我的工作原则就是『实事求是,团结协作』。 以后一定多向刘省长、张省长和各位同僚请教,多听取基层意见。我们是一个整体,汉东的发展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 他再次看向刘和光:“请刘省长放心,我一定在您的带领下,和同志们一起,凝心聚力,为汉东的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尽最大努力!” 一番话,既尊重新老同志,又表达了决心,滴水不漏。 刘和光满意地点头:“好!有志刚省长和各位的支持,有少华同志牵头,我就放心了!” 张志刚再次表態:“坚决支持林省长工作。” 吕琪、白涛、曹保峰也纷纷附和,气氛显得团结而和谐。 林少华顺势提出调研计划:“刘省长,各位同僚,为了更快熟悉情况,我打算过两天开始,到下面各地市进行系统调研,重点了解產业发展、项目建设、营商环境和民生实际。 第一站计划吕州市,那是老工业基地,转型任务重,也具代表性。” 刘和光讚许道:“调研是基础,支持!吕州的情况確实值得深入研究。” 他转向郑晓光:“晓光秘书长,协调安排好林省长的调研行程。” “好的,省长,我马上落实。”郑晓光应下。 张志刚关切地补充:“少华省长,去吕州的话,需要协调哪些部门陪同,或者需要哪方面的前期材料,您隨时让方秘书通知我,我来安排。” “谢谢张省长,需要时一定麻烦您。”林少华微笑致谢。 会议结束,刘和光离开后,张志刚又特意走到林少华身边,低声交流了几句,態度诚恳。 角落里的方政见状,迅速整理好记录,安静地走到林少华身后稍远的位置等候。 林少华与各位副省长道別后,在方政的陪同下走向办公室。 “省长,发改委李主任已经在休息室等候了。”方政低声匯报。 “请他到办公室吧。另外,调研吕州的初步方案,晚上下班前拿给我。” “好的,省长。” 林少华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有了刘和光的鼎力支持和张志刚这样的实力派辅佐,他的底气更足了。 汉东这盘棋,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3章 高育良师徒的对话 省政府大楼里的灯火渐次亮起,驱散著京州傍晚的暮色。 林少华的办公桌前,秘书方政已经將一份关於调研的初步方案提纲放在了他的案头。 林少华仔细翻阅著方案,方政准备的方案不仅有时长、人员安排,还附带了下面各地市,近年经济数据摘要、主要產业分布图、以及当前面临的主要困难和爭议点摘要。 "方政。" 隨著一声呼喊,一直在外间静静等候著的方政迅速站起身来,並快步走进房间里。 "省长,有何指示?" 他面带微笑地问道。 林少华微微点头,表示认可地点评道:"嗯,这次提交上来的方案整体思路很不错!考虑得非常周全。 不过呢……关於人员配置这块儿,我个人觉得还是应该有所把控才行。 咱们儘量把规模缩小一些,但也要保证每个环节都能照顾到!我的意思是,除了你跟司机之外,可以再从发改委、自然资源厅以及省政府研究室这几个部门分別挑选出一位对相关领域比较了解的专业人才作为业务骨干一同前往就行了。 记住一定要选那些真正懂行又能干实事儿的人。" 听到这里,方政马上明白了林少华的意思。 这种做法显然是为了確保整个团队既具备足够实力又不会过於臃肿庞杂。 紧接著,林少华继续交代道:"还有就是关於这次调研的路线问题!就先从京州市入手展开实地考察,最后再转战到吕州市结束此次行程。 另外需要注意一点,暂时先別把详细的日程安排表发给各个地市单位那边知道,咱们直接深入基层现场去查看实际状况,这样子得到的数据信息会更为客观准確。" 方政心领神会地点头应道:"好的!省长放心吧,我马上去按照您的要求著手处理这些事情。" 方政关上办公室的门,便出去了。 就在林少华准备开启调研之际,京州市另一隅,省委大院高育良的家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高育良家,书房 高育良穿著一身舒適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看著坐在对面的祁同伟。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坦白一些事,也匯报一下我的决定。”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示意他继续。 他这位学生,最近的变化,他隱隱有所察觉,但如此郑重其事地登门深谈,还是第一次。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將林少华和他说的话,告诉了高育良。 “老师,林省长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祁同伟的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光彩,“他肯定了我的能力,也点醒了我这些年的迷失。围著赵家转,安排那些不成器的亲戚,和山水集团牵扯不清……这些事,现在想起来,真是……”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悔恨。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所以,”祁同伟挺直了背脊,语气变得坚决,“我已经下了决心,也和赵家做了彻底的切割。 我老家的那些亲戚,但凡是通过我的关係安排进公安系统或者其他部门的,我已经让他们全部主动辞职离开,如果不愿意的,我会亲自处理。 至於山水庄园……”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和高小琴都说好了,明面上,我和山水集团,再无任何牵连。”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高育良缓缓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他了解祁同伟,这个学生骨子里有股傲气和狠劲,但也极度渴望认可和成功。 林少华这一手,可谓是精准地打在了祁同伟的“七寸”上。 “同伟啊,”高育良终於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感慨,也有一丝审视,“你能这么想,这么做,老师……很欣慰。” 他轻轻嘆了口气,“说实话,你之前的一些做法,我是不赞成的,也提醒过你。 但身在局中,有时难免身不由己。现在你能主动斩断这些牵绊,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少华愿意给你机会,点醒你,甚至可以说是要拉你一把,这说明他还记著你们的同窗之情。这份知遇之恩,在官场上,比黄金还珍贵。” 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老师。所以我今天来,也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高育良看著他,良久,缓缓说道:“既然决定了,就要站好队。官场最忌讳的,就是摇摆不定,朝三暮四。 少华……”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很不简单。刘省长如此放权,张志刚那样的人都积极靠拢,这不仅仅是背景的问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是在告诉祁同伟,既然选择了林少华这条船,就要有与之风雨同舟的觉悟,尤其是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激烈斗爭中。 “少华要的,是一个能干事、也能担事的祁同伟,一个乾乾净净的公安厅长。 你把厅里的工作抓扎实,尤其是治安、扫黑这些本职工作,做出成绩,就是对他最好的支持。其他的,多想无益。” 高育良最后叮嘱道。 “我懂了,老师!谢谢您!”祁同伟站起身,向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 高育良的这番话,让他心里更有了底气。 他知道,老师虽然不会明著站队,但內心已经倾向於认可他的选择,並且为他指明了当前最稳妥的行动方向。 送走祁同伟,高育良独自回到书房,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发现自己有些看不透这个曾经的学生,汉东的天,看来真的要变了…… 与此同时,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隔壁的小会议室里,灯光明亮。 秘书方政正召集发改委、自然资源厅和研究室的三位年轻干部开一个小会。 三位干部虽然来自不同部门,但都是各自领域的业务尖子,被方政连夜召集过来,心里既有些紧张,也隱隱有些兴奋——这意味著他们进入了新省长的视野。 方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布置任务:“林省长后天开始调研,几位都是各自单位的骨干,这次隨行,责任重大。 他將初步行程和重点调研方向发给大家:“这是初步方案,各位根据自己负责的领域,今晚再加个班,把最核心的情况和数据提炼出来,形成不超过三页的简报,明天一早交给我。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三人异口同声,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准备工作中。 第14章 调研1 省政府的考斯特行驶在京州市区的街道上,最终悄然驶离主干道,拐进了光明区一片与周边现代化建筑格格不入的低矮建筑群。 这里就是林少华调研的第一站,光明峰项目周边,也是问题最为突出的棚户区。 车辆在狭窄顛簸的巷道口停下,林少华率先下车,秘书方政紧隨其后,发改委、自然资源厅和研究室的三位年轻干部也立刻拿著笔记本和资料跟了上来。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提前清场,只有几个附近的居民投来好奇的目光。 棚户区中,空气中瀰漫著老旧房屋特有的潮湿气味,混杂著生活垃圾和公共厕所的味道。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杂乱交织,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 “省长,这边。”方政在前引路。 林少华面色平静,目光扫视著周围的环境。 用“低矮破败”来形容这片棚户区在合適不过了,很多墙壁已经开裂,用木桩勉强支撑著。 不少人家在门口搭著简易的灶台做饭,孩子们在狭窄的巷道里追逐打闹,安全隱患一目了然。 这时,一位戴著红袖章、像是社区工作人员的老同志谨慎地凑了过来,试探性地问道:“请问……是上面的领导来视察吗?” 方政看了林少华一眼,见省长微微頷首,便上前一步,温和地说:“老人家,我们是省里调研组的,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您是?” “我是这片棚户区的社区协调员,姓王。” 老王显得有些激动,又有些侷促,“领导,这片区……情况比较复杂。” 林少华走上前,语气平和:“老王同志,不要紧张,我们就是下来看看实际情况。这片棚户区,听说早就纳入改造计划了?” 见大领导如此平易近人,老王话匣子打开了:“是啊,领导!早几年就说了,是京州中福集团和市里合作的棚改项目,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家家户户都盼著能住上新房子。测量也测了,摸底也摸了,可不知怎么的,后来就没了动静,一直拖到了现在。” 老王指著那些紧邻著墙壁、锈跡斑斑的管道,压低了点声音:“您看这些老管子,都是燃气管道,年头太久了,我们整天都提心弔胆的。 说是要拆,可光打雷不下雨,这安全隱患可是实实在在的呀!” 林少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京州中福集团……5个亿的棚改资金……停滯的拆迁……老化的燃气管道……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快速碰撞。 资金到位,项目却停滯,这背后绝不仅仅是“拆迁难度大”这么简单。 京州中福? 看来这又是个大坑啊……林少华忍不住想道。 他没有当场表態,甚至没有过多追问细节,只是对老王点了点头:“谢谢您,老王同志,情况我们了解了。” 说完,他对隨行人员说道:“去下一个点,光明区信访局。” ……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正凝神批阅著一份关於京州未来五年城市规划的文件,眉头微锁,沉浸在发展的宏图之中。敲门声轻轻响起。 “进。”李达康头也没抬。 秘书小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语气带著一丝谨慎:“李书记,刚接到市委办公厅的消息,林省长……现在在京州,正在光明区那片棚户区调研。” 李达康批阅文件的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小金:“林省长?什么时候来的?市里怎么没接到通知?” 小金连忙回答:“是轻车简从下来的,没通知市里和区里,我们也是刚得到消息。” 李达康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色沉了下来。 林少华上任后第一次下基层调研,选择京州是意料之中,但如此不声不响,直接插到最敏感、问题最多的棚户区,这无异於一种无声的批评和施压。 是针对光明峰项目?还是针对他李达康?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被动和不適。 “密切关注林省长的动向,有情况立刻匯报。”李达康沉声吩咐,已然没有了批阅文件的心情。 “是,书记。”小金应声退下。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繁华的街景,心中波澜起伏。 不到半小时,小金再次匆匆推门而入,这次语气更加急促:“书记,林省长的车开到光明区信访局了!那边传来消息,省长……省长好像对信访窗口非常不满意,让通知您过去一趟!” 李达康的心猛地一沉。信访局? “备车!去光明区信访局!”李达康抓起外套,脸色铁青地大步向外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几乎是用吼的对著手机下令:“丁义珍!你给我听好了!立刻滚到区信访局!还有孙连城!林省长在信访局发火了!你们干的好事!看看你们搞的什么名堂!” …… 光明区信访局,一楼接待大厅。 林少华並没有亮明身份,他让方政等人在稍远处等候,自己则混在零星几个前来办事的群眾中,走向那个著名的低矮窗口。 他试著像普通群眾一样上前諮询。 窗口的高度极其尷尬,站著太高,需要大幅度弯腰低头。 想看清窗口里面的情况,几乎必须半蹲下去,姿態狼狈而卑微。 林少华尝试变换了几个姿势,都感觉极其不適,尊严感在这种窗口设计面前荡然无存。 窗口里面,一个三十多岁、表情淡漠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看著手机,对窗口外的人爱搭不理。 林少华强压著不快,用平和的语气问道:“同志,请问一下,关於棚户区改造的问题,是在这里諮询吗?” 那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甩过来一句:“填表了吗?没填表先到那边拿表填去!” 林少华顺著对方指的方向,看到角落里一张破桌子上放著几沓落满灰尘的表格。他继续问道:“同志,我想先了解一下大概的政策和流程……” “跟你说了先填表!听不懂啊?”工作人员终於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別来烦我”的强横,“政策流程墙上不都贴著吗?自己不会看?都像你这样问,我们工作还做不做了?” 这种態度,配合著这令人屈辱的“蹲式窗口”,瞬间点燃了林少华心中的怒火。 他不再掩饰,猛地直起身子,原本平和的目光变得冰冷锐利,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 “这就是你们对待来访群眾的態度?”林少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力,在整个信访大厅里迴荡。 那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嚇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掉桌上,他愣愣地看著窗口外这个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上访者”,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政和隨行干部见状,立刻快步上前。 林少华不再看那个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员,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指著那个窗口,对方政沉声道:“给李达康打电话,请他立刻过来! 我倒要问问,他这个市委书记,知不知道他治下的百姓,就是这样来向党和政府反映问题的!不仅要蹲著,还要看脸色!” 方政立刻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没多久,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剎车声和李达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李达康快步走进信访大厅,脸上还带著赶路的潮红和压抑的怒火,他一眼就看到面沉似水的林少华和那个极具象徵意义的“蹲式窗口”,心里立刻全明白了。 “林省长!”李达康快步上前。 林少华和他轻轻一握,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直接指著窗口,语气冰冷:“达康书记,你来的正好!你来体验一下,老百姓是怎么在这个窗口前『被服务』的! 站著不是,蹲著也不是!问问政策,还要被工作人员呵斥!这就是我们京州的脸面?这就是我们说的『为人民服务』?!” 李达康脸上火辣辣的,他狠狠瞪了一眼跟在他身后、同样满头大汗赶到的丁义珍和孙连城,然后转向林少华,语气沉重无比:“林省长,这是我的失职!我对基层的作风建设抓得不严不实,让您看到了这样不堪的一幕,让老百姓受了这样的委屈!” 林少华摆摆手,语气严厉:“达康同志,我现在不想听检討!我要的是立刻改变!信访窗口是桥樑,是纽带,不是衙门,更不是让你们耍威风的关卡! 这个窗口的设计,这个工作人员的態度,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一些干部,骨子里就没有一点群眾观念!这种作风不彻底剷除,京州谈何发展?谈何和谐?!” “是,林省长批评得对!振聋发聵!”李达康態度极为诚恳。 隨即猛地转向丁义珍和孙连城,积攒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丁义珍!孙连城!你们两个给我滚过来!看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管理的信访局?!你们就是这样落实市委市府要求的?!脸呢?!你们的脸都丟到太平洋去了!” 丁义珍嚇得脸色发白,浑身一哆嗦,连忙上前,腰弯成了九十度:“李书记,林省长,我们工作严重失误,管理严重不到位!我检討!我深刻检討!马上整改!立刻把这个窗口拆了!” 孙连城也低著头,汗如雨下,訥訥不敢言。 李达康根本不听他们解释,劈头盖脸又是一顿雷霆般的训斥:“整改?现在知道整改了?早干什么去了!我看你们就是官僚主义作祟,形式主义泛滥!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当著林省长的面,我给你们立下军令状!七天之內!这个窗口必须拆掉重建! 光明区所有的服务窗口,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对照检查,彻底整改!再发生类似问题,你丁义珍和孙连城就给我捲铺盖滚蛋!” 丁义珍和孙连城连声应著,赌咒发誓立刻落实。 林少华看著李达康当眾发火甩锅,心中瞭然。 这番雷霆震怒,既是做给他看的態度,也是急於撇清自身领导责任、將压力转移给具体执行者的策略。 他不再深究,但话必须点透:“达康同志,关键是根子上的问题要解决。窗口是表象,作风是本质。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正便民的信访窗口,更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真正把群眾放在心里的京州市委市政府。” “请省长放心!我一定亲自督办,彻查作风,坚决扭转这种不良风气!”李达康再次保证,语气斩钉截铁。 林少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信访局外走去。 这京州第一站,暗藏危机的棚户区,象徵作风顽疾的“蹲式窗口”,以及李达康迅速而激烈的反应,都让他深切感受到,京州乃至汉东的这潭水,比想像中更深。 第15章 调研2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少华的调研团队又相继走访了几个地市。 他在林城考察了李达康留下的“林城开发区”,肯定了其当年的开创性,但也指出了后续產业升级乏力、环保投入不足等问题,要求当地干部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他还去了一些农业县,深入了解乡村振兴和扶贫工作的难点。 调研的最后一站,来到了位於汉东南部的吕州市。 吕州以风景秀丽著称,尤其是市內的月牙湖,曾是汉东乃至全国都有名的旅游胜地。 然而,当林少华的车队抵达月牙湖畔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人心情沉重。 曾经碧波荡漾的湖面,如今泛著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靠近岸边的水域甚至能看到一些漂浮的藻类和杂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湖中央,一座规模宏大的美食城临水而建,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就是月牙湖美食城?”林少华望著美食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个美食城是在高育良主政吕州时期,由赵瑞龙搞起来的项目,是高育良一个不小的歷史包袱,一个隨时可能被对手利用的“污点”。 隨行的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连忙上前介绍,语气中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和尷尬:“是的,林省长。 这就是月牙湖美食城,是……是前几年前引进的重点旅游餐饮项目,当时对带动本地就业和旅游消费起到了一定作用。” 李晓鹏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对月牙湖的感情很深,看到湖水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內心也十分痛心,但在某些压力下,之前也有些无能为力。 林少华没有理会李晓鹏话语里的遮掩,直接问道:“污染源查清楚了吗?” 吕州市环保局的负责人赶紧匯报:“省长,我们监测发现,月牙湖的水质主要超標指標是总氮、总磷,富营养化比较严重。 污染源……比较复杂,有部分城市生活污水的渗漏,但主要的……还是湖周边,包括美食城在內的大量餐饮企业,污水处理设施不完善或者直排、偷排造成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美食城。谁都知道,美食城是污染大户,但其背景深厚,之前市里的几次整治行动都阻力重重,不了了之。 林少华沿著湖岸慢慢走著,看著浑浊的湖水,沉默了片刻。 这月牙湖的污染,儼然是汉东政商关係盘根错节、环境为短期利益让路的一个缩影。 必须藉此机会,快刀斩乱麻。 “去市委开会。”林少华转身走向车队,不再看那散发著异味的湖水。 他心中那个“替高育良提前解决麻烦”的想法愈发清晰和坚定。 在吕州市委会议室,林少华首先听取了市委书记李晓鹏关於吕州市整体工作,特別是月牙湖环境治理情况的匯报。李晓鹏的匯报四平八稳,既谈了成绩,也承认了问题,但涉及美食城等敏感话题时,依旧满脸愁容。 林少华听完,不置可否,將目光转向坐在后排、衣著朴素、面容黝黑的易学习。 “易学习同志,你是吕州的老人了,对月牙湖的情况应该很了解。谈谈你的看法,不要有顾虑,实事求是。”林少华的语气平和的对易学习说道。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易学习身上。 李晓鹏有些紧张地看著他,生怕这位“耿直哥”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易学习站起身,並没有看稿子,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说道:“林省长,既然您让我说实话,那我就直说了。 月牙湖搞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痛心!什么生活污水渗漏都是次要的,主要问题就是过度开发,特別是那个月牙湖美食城!” 他毫无顾忌地指向问题的核心:“当初上马这个项目,环评是怎么通过的?那么大的餐饮规模,污水处理设施根本就没跟上!为什么跟不上?因为投入太大,影响利润! 为什么敢不跟上?因为有人打招呼,环保执法形同虚设!这几年,市里不是没想过整治,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为什么?阻力来自哪里?在座的有些人心里清楚!”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尖锐的矛盾。 李晓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其他市领导也面面相覷,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少华却听得非常认真,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等到易学习说完,林少华抬手示意易学习坐下:“易学习同志,请坐。你说的问题很尖锐,但也很大胆。这说明你是真正把吕州的发展和百姓的福祉放在心上的。”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吕州市干部,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月牙湖的污染,不是一天造成的。 但如果我们因为困难,因为阻力,就继续姑息纵容,那就是对歷史的犯罪,对人民的辜负! gdp很重要,但绿色的gdp才可持续!带污染的gdp,我们寧可不要!” 他看向李晓鹏,正准备明確下达治理指示,秘书方政却脚步轻轻地从会议室侧门走进,来到林少华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林少华听著,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波澜不惊。 他对方政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方政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个小插曲让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重要事情。 林少华神色不变,继续刚才的话题,但语气更加果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道:“晓鹏同志,吕州市委市政府要立刻成立月牙湖环境综合整治领导小组,你亲自担任组长。 我给你一周的时间,拿出一个彻底根治月牙湖污染的方案,特別是对美食城这样的污染大户,要敢於亮剑,该关停的关停,该整改的整改,没有任何价钱可讲! 如果需要省里支持,可以直接向方政秘书匯报。这件事,必须办成、办好!” 李晓鹏立刻站起身,郑重表態:“请林省长放心!吕州市委坚决落实您的指示,哪怕再大的阻力,我们也一定把月牙湖治理好!” “好,我要看实际行动。”林少华点点头,又看向易学习,“易学习同志,你的直言敢諫很好。我们的干部,就是需要有这种担当和精神。” 这话无疑是对易学习的一种肯定和暗示。 易学习激动地再次站起来:“谢谢林省长!我一定尽职尽责!” 会议结束后,林少华婉拒了吕州方面的晚宴安排,直接乘车返回京州。 车內,林少华闭目养神。 方政刚才带来的消息是:省政府郑秘书长来电,通知他明天上午,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將抵达汉东,刘省长请他一同前往机场迎接。 沙瑞金,终於要来了。比预期稍早了一点。 京州的棚户区和信访窗口,吕州的月牙湖,这一路看来,汉东的问题盘根错节。 他本想借著月牙湖问题,顺势帮高育良卸下包袱,以更从容的姿態应对沙瑞金。 现在看来,沙瑞金的提前到来,让局势变得更加紧迫了。 但这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月牙湖美食城这个“污点”,必须儘快解决,绝不能留给沙瑞金做文章。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京州方向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山雨,已扑面而来。 第16章 沙瑞金到汉东 京州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口,红色的地毯铺就,气氛庄重。 以省长刘和光为首的汉东省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列队等候。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所有人都知道,汉东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 林少华站在刘和光身侧,面容沉静。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高育良,这位政法委书记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儒雅微笑,但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对於这位新来的书记,高育良与所有人一样,心中充满了未知。 通道口传来脚步声。率先走出的,是一位神情庄重、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刘森。 紧隨其后的,是今天真正的主角——新任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刘和光立即率领眾人迎上前去,热情地与刘森副部长握手:“刘部长,一路辛苦!” “和光同志,各位同志,大家好。”刘森副部长与刘和光握手后,目光扫过眾人,隨即自然地侧身,开始履行介绍人的职责。 他首先指向沙瑞金,对眾人说道:“这位就是zy给我们汉东派来的新书记,沙瑞金同志。” 然后,他转向沙瑞金,逐一介绍汉东方面的主要领导人:“瑞金同志,这位是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刘和光同志。” 沙瑞金立刻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刘和光的手:“和光同志,你好!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要多支持我的工作啊!” “欢迎瑞金书记!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刘和光笑容诚恳。 刘森接著介绍:“这位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同志。” 沙瑞金的目光转向高育良,伸出手去:“育良同志,你好!久闻你是汉东的大秀才,法学专家,以后要多请教。” 高育良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沙瑞金的手,姿態放得很低:“沙书记过奖了,不敢当。欢迎您来汉东主持工作,政法战线坚决服从省委和您的领导。” 这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彼此都在短暂的接触中迅速打量著对方。 “这位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林少华同志。”刘森继续介绍。 沙瑞金与林少华握手时,笑容更显深刻:“少华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 林少华不卑不亢地回应:“沙书记过誉了,以后还望您多指点。” 刘森又依次介绍了纪委书记田国富、组织部长吴春林等其他常委。 沙瑞金与每人握手时都简短寒暄一两句,態度隨和,让人如沐春风,但那份隱含的威严,却让在场久经沙场的官员们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简单的迎接仪式后,车队驶向省委大院。 下午,汉东省领导干部大会在省委礼堂举行。 礼堂內座无虚席,中组部刘森副部长首先宣读了中央关於沙瑞金同志的任命决定。会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隨后,沙瑞金髮表了简短的就职讲话。他没有採用过於严肃、咄咄逼人的语气,而是语气平和,但內涵丰富。 他首先肯定了汉东省过去取得的成绩,感谢了歷届班子的努力。 接著,他话锋轻转,强调在新形势下,要坚持发展,也要重视党建,要关心干部,也要严格要求。 他表示,自己初来乍到,首要任务是调研学习,深入了解省情民意,希望和大家一起,共同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讲话虽然简短,但滴水不漏,既展现了姿態,也留有了充分的余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又隱隱感到新书记的不同寻常。 大会在程序性的掌声中结束。 送走中组部刘森副部长后,沙瑞金婉拒了其他安排,直接回到了属於自己的省委书记办公室。 沙瑞金刚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白秘书便轻轻敲门进来匯报:“沙书记,省纪委的田国富书记来了,说想向您匯报一下工作。” 沙瑞金目光微微一闪,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请国富同志进来。” 田国富很快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比在机场时更加殷勤的笑容:“沙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想著您刚安顿下来,有些纪委方面的情况,觉得应该第一时间向您匯报。” “国富同志太客气了,快请坐。”沙瑞金热情地指著对面的椅子,“我正想多了解些情况,你来得正好。” 他亲自起身,给田国富倒了杯水,这个举动让田国富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 “沙书记,您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 两人落座后,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摆出倾听的姿態:“国富同志,有什么情况,你儘管说。纪委工作很重要,是守护党的纪律的生命线啊。” 田国富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沙书记,您刚来,有些话我不得不讲。汉东省的情况,確实比较复杂。 赵立春同志在汉东工作多年,成绩是主要的,但也留下了一些……嗯,一些问题。特別是干部队伍作风方面,积弊不少,有些干部拉帮结派、搞小圈子的情况比较突出,甚至可能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著沙瑞金的脸色。 沙瑞金只是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不置可否。 田国富继续道:“我来的这一段时间,主持省纪委工作,一直是如履薄冰,很想大刀阔斧地干一场,但有时候……阻力也不小。 现在您来了,我们纪委就有了主心骨!我们一定坚决贯彻您的指示,按照省委的部署,把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爭坚决进行到底!” 这番话,表忠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几乎是在明確请求沙瑞金的支持,並表示自己可以成为沙瑞金整顿吏治的“先锋官”。 沙瑞金听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国富同志,你的责任心和工作热情,我很欣赏。纪委工作难度大,你能坚守岗位,不容易。 全面从严治党是中央的明確要求,也是我们省委义不容辞的责任。 这方面的工作,当然要依靠你们纪委这支主力军。”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初来乍到,情况还不熟,当前还是以调研摸底、稳定大局为主。 反腐败斗爭要讲政策、讲策略,要精准。 你们纪委要按照既定部署,扎实开展工作,有什么重要情况,及时向我报告。” 这番话,既肯定了田国富,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又没有明確给予任何超出常规的授权或承诺。 田国富连忙点头:“是是是,沙书记指示得非常及时、非常正確!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坚决服从省委领导,特別是您的领导。 您这次下去调研,如果需要我们纪委派人陪同,我们隨时准备著,希望能为您提供一些参考。” 沙瑞金笑了笑,未置可否:“国富同志,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你先回去,把手头的工作抓好,我们隨时沟通。” “好的,好的,沙书记,那您先忙,我不打扰了。”田国富识趣地站起身,恭敬地退出了办公室。 看著田国富离开的背影,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他走到窗边,俯瞰著汉东省委大院。 田国富的急切投靠,在他的意料之中。 汉东这潭水,果然很深。而他的汉东之行,从一开始,就註定不会平静。 第17章 大风厂的定时炸弹 沙瑞金抵达汉东的第二天,一个消息便在省委省政府大楼里不脛而走。 新书记沙瑞金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应酬和匯报,决定即日启程,轻车简从下到各地市进行调研,而陪同人员,除了必要的秘书和工作人员外,赫然包括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消息传到林少华办公室时,他正站在窗前,俯瞰著楼下院子里渐盛的夏景。 秘书方政轻声匯报完,便安静地垂手站在一旁,等待指示。 林少华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丝洞悉一切的冷静。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稳的声响。 “调研?还带著田国富……”林少华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沙瑞金这是要高举反腐倡廉的大旗,直接从吏治和纪律层面切入,试图打破汉东现有的政治格局。 带著纪委书记下去,既能显示其重视党建的决心,也便於在调研过程中隨时捕捉“线索”,可谓用心良苦。 对於沙瑞金的策略,林少华並不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新官上任,不先稳住省直机关的基本盘,反而急於向下寻找突破口,在他看来,多少有些捨本逐末。 下面的情况错综复杂,往往掩盖在精心准备的匯报和视察路线之下,能看到的,多半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 沙瑞金此行,恐怕难有太大实质收穫,更多是一种姿態性的宣示。 真正让林少华在意的是田国富的急切投靠。 这位纪委书记,看来是迫不及待地想在新书记面前表现,充当马前卒了。 这种毫无保留的站队,固然能快速获得信任,但也容易失去超然地位,最终可能沦为一把双面刃。 “也好,就让他们先去下面转转吧。”林少华心中冷笑道。 当沙瑞金和田国富还在路上奔波时,他更需要確保自家的“后院”绝对稳固,不能给对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想到“后院”,他立刻想起了那个目前汉东最不稳定的火药桶——大风厂。 尤其是那个要命的汽油库!二十吨汽油囤积在人群聚集的厂区,这简直是把一颗引信滋滋作响的炸弹放在自己脚下。 无论出於公共安全考虑,还是政治上的自我保护,都必须立刻將其清除。 这是为了大局的稳定,是为了提前杜绝可能发生的惊天巨祸。 “方政” “林省长,请指示。”方政的声音立刻传来。 “给公安厅祁厅长打个电话,让他现在过来一趟。” “是,我马上联繫。” 约莫二十分钟后,办公室门外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祁同伟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徽熠熠生辉,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快步走近,身姿挺拔地敬礼:“林省长,您找我?” “同伟来了,坐。”林少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缓和,“在忙夏季的专项行动?” 祁同伟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向前倾,匯报导:“是的,省长。正在部署全省夏季扫黑除恶专项行动的前期工作。 目前已经收到了不少来自基层的线索和举报,厅里正在集中力量进行梳理和研判,准备近期就要展开第一轮集中打击行动。” “嗯,”林少华讚许地点点头,“扫黑除恶,事关社会安寧和群眾安全感,一定要抓实抓细,打出成效。 线索研判要精准,行动要坚决,但也要注意程序合法,避免波及无辜百姓。”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严格依法办事,確保政治效果、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祁同伟立刻表態。 林少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行动要开展,但眼前的隱患更要及时排除。 我收到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他压低了声音,“关於大风厂。” 祁同伟神色一凛,集中精神聆听。 “据可靠消息,大风厂內部,为了应对可能的纠纷,私自囤积了大量的汽油,初步估计有二十吨之多。” 林少华的目光锐利地看著祁同伟,“同伟,你应该清楚,二十吨汽油在人员密集的厂区意味著什么。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全隱患,这是一颗足以將整个京州推向风口浪尖的巨型炸弹!” “二十吨?!”祁同伟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作为公安厅长,他太清楚这个数字背后的毁灭性力量了。 一旦因意外或人为原因引爆,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是重大安全责任事故,更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收拾的政治灾难! “省长,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我事先没有掌握这个情况!”祁同伟的声音带著自责和后怕。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林少华摆摆手道:“当务之急,是立刻、马上、安全地消除这个隱患!沙书记刚来,田书记也跟著下去调研了,这个节骨眼上,汉东绝不能出任何乱子,尤其是这种可能造成群死群伤的恶性事件!我们必须把工作做在前面,提前杜绝一切可能!” “是!我明白!”祁同伟唰地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我立刻亲自去处理!绝不让这个隱患有任何爆发的可能!” “好!你亲自办,我放心。”林少华强调道,“要以消防安全检查的名义,动作要迅速。核心是確保绝对安全,將汽油转移到专业场所。 但同时,必须注意方式方法,做好工人情绪的疏导工作,绝不能因为我们的行动而激化矛盾,引发新的群体性事件。 现在是敏感时期,稳定是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联合消防部门,以最稳妥的方式解决问题!”祁同伟脑子飞快运转,已经有了清晰的方案。 “去吧,有情况隨时直接向我匯报。”林少华挥了挥手。 祁同伟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决绝。 看著祁同伟离开,林少华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祁同伟只是政治敏感度不足,对於祁同伟的业务能力林少华还是非常放心的,这也是他欣赏,愿意提点祁同伟的一方面原因。 第18章 清除大风厂隱患 离开林少华办公室,他直接在车上就用电话进行了部署。 省公安厅治安总队、消防总队最精干的力量迅速被调动起来,数辆醒目的消防车和专业的危化品运输罐车闪著警灯,但未鸣笛,风驰电掣般驶向大风厂。 祁同伟的座驾紧隨其后。 他到达时,先期抵达的公安和消防人员已经控制了大风厂的主要出入口,並拉起了警戒带。 工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动,从破旧的厂房和临时板房里涌出,脸上写满了困惑、警惕和不安。 人群迅速聚集,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是不是又要来强拆了?” 嘈杂的质问声中,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眼神里带著倔强和愤怒的汉子挤到最前面,正是护厂工人的头头之一,王文革。 他手里甚至拎著一根铁棍,虽然没举起来,但威胁意味十足。 旁边跟著的是郑西坡。 “各位工友,请大家安静!不要激动!” 带队的公安厅治安总队长拿著扩音器高声喊话,但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祁同伟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沉静而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骚动的人群。 那股长期身居高位形成的威严气场,让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工人认出了这位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公安厅长,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是祁厅长……” “公安厅一把手都来了?到底出啥大事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祁同伟迈步走到人群前方,目光直接落在王文革和郑西坡身上。 “你是王文革同志?你是郑西坡同志?”祁同伟的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文革梗著脖子,硬邦邦地回答:“是我!祁厅长,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大风厂的工人已经够惨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郑西坡也上前一步,语气相对缓和但带著质疑:“祁厅长,我们是守法工人,不是暴徒。你们这样兴师动眾,又是警察又是消防车的,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祁同伟看著他们,又环视了一圈充满敌意的工人们,缓缓开口,声音通过手下递过来的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工友们,我是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今天我们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更不是来强拆的!我们是为了保护大家的生命安全而来!” “生命安全?”工人们面面相覷,议论纷纷。 “说的比唱的好听!”王文革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祁同伟不理会他的嘲讽,目光如炬地盯著他:“王文革,我问你,你们厂区里,是不是私自囤积了大量的汽油?有没有这回事?” 此话一出,王文革的脸色猛地一变,郑西坡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工人们中间也响起一阵骚动,显然,不少人是知道此事的。 “是……是又怎么样?”王文革有些底气不足,但依旧嘴硬,“那是我们为了防止有人夜里来搞破坏,用来照明的!我们自己厂里的东西,犯法了吗?” “犯法了吗?”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法律的威严,“我告诉你,王文革,不仅犯法,而且是严重违法!是危害公共安全罪!” 他转向所有工人,声音沉痛而严厉:“工友们!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脚下踩著的,是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二十吨汽油!一旦遇到明火,或者一个菸头,甚至一点静电,后果是什么? 我告诉你们!不是你们这个厂区没了那么简单! 巨大的爆炸,冲天的火海,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附近居民区的老人、孩子,都可能瞬间被吞噬! 那將是几百条、上千条人命的惨剧! 是震惊全国的特大安全事故!这个责任,你们谁担得起?你王文革担得起吗?!” 祁同伟的厉声质问,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工人的心上。 想到那可怕的场景,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王文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郑西坡毕竟是文化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语气软了下来:“祁厅长,我们……我们之前没想那么多,只是为了自保……” “自保不是违法乱纪的理由!”祁同伟打断他,但语气缓和了一些,“郑西坡同志,你是明白人。党和政府一直在努力解决大风厂的问题,目的是为了让大家有更好的出路,不是为了製造悲剧!你们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自保』,是在拿所有人的性命做赌注!是在给问题的解决设置更大的障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今天来,就是代表省委省政府,来排除这个巨大的安全隱患! 这是对你们负责,也是对全市人民负责! 现在,消防同志和专业的危化品运输车就在这里。 我们必须立即、安全地將这些汽油转移走!” “不行!”王文革还是不甘心,“汽油是厂里的財產!也是我们最后的屏障!你们拉走了,万一有人晚上来强拆怎么办?” “屏障?”祁同伟走近一步,目光逼视著王文革,“王文革,你用二十吨汽油当屏障? 你这是把自己和所有工友往死路上逼!我告诉你,真正的屏障,是法律! 是政府正在制定的安置方案!而不是这种同归於尽的蠢办法!” 他指著周围的警察和消防员:“你看看他们!他们是来害你的吗?他们是来救你的! 如果今天我们不闻不问,明天这里因为汽油爆炸变成一片废墟,你王文革就是千古罪人! 你的老婆孩子要是也在厂里,你想过他们的下场吗?!” 提到家人,王文革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顽固开始鬆动。 祁同伟趁热打铁,语气转为诚恳:“工友们,请相信政府,相信法律!大风厂的问题,一定会依法依规、合情合理地解决! 但如果因为你们私自囤积的危险品出了事,谁也保不住你们!那才是真正的鸡飞蛋打,人財两空!”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消防和公安人员:“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立即打开仓库,转移汽油!为了你们自己,也为了你们的家人!” 现场一片寂静。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集中在了王文革和郑西坡身上。 郑西坡嘆了口气,拉了拉王文革的胳膊:“文革,祁厅长说得对……是咱们太糊涂了,太危险了……让他们拉走吧。” 王文革死死攥著拳头,脸上青筋暴露,挣扎了许久,最终,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样,颓然地鬆开了手,那把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对著工人们嘶哑地喊了一句:“都……都让开!让他们弄!” 工人们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祁同伟暗暗鬆了口气,但脸上依旧严肃,立刻下令:“行动!注意安全!確保万无一失!” 专业的消防员和公安干警迅速进入仓库区域,紧张而有序地开始作业。 巨大的油桶被小心地搬运出来,通过导流泵安全转移到专业的危化品运输罐车上。整个过程高效、专业,没有任何紕漏。 祁同伟一直站在现场最前沿指挥,直到最后一桶汽油被安全运走,並看著罐车在警车护送下驶离厂区,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他转身,看著神色复杂的工人们,最后说了一句:“工友们,记住今天的教训。解决问题,要靠理性,靠法律,而不是靠衝动和危险。大家都散了吧,安心等待政府的解决方案。” 说完,他转身上车,离开了大风厂。 车上,他立刻向林少华匯报了情况,重点强调了现场通过普法教育化解阻力的过程。 电话那头,林少华对他的处置方式表示了充分的肯定。 第19章 搞定刘庆祝 林少华的声音带著明显的讚许:“好!同伟,这件事你办得漂亮!乾净利落,有章有法。消除了一个重大隱患,功不可没啊。” 祁同伟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连忙谦逊道:“都是省长您指示得及时,我只是按您的吩咐执行罢了。” “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林少华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仿佛閒聊般说道,“同伟啊,说起来,这次大风厂的事情,也给我们提了个醒。 很多时候,隱患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是藏在暗处的细微之处。 就像山水集团,表面上看风光无限,可谁能保证內部就铁板一块呢?”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刚刚放鬆的神经再次绷紧。 林少华仿佛不经意地继续道:“我好像偶然听说,山水庄园的財务方面,似乎也不是那么乾净?好像有个別財务人员,手脚不太乾净,甚至可能留了些不该留的东西。当然了,这只是道听途说,未必当真。” 祁同伟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警服內的衬衫。 林少华这话,绝不是无的放矢! “还有啊,”林少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一样敲在祁同伟心上,“我听说有个叫杜伯仲的商人,不知道你认识吗?听说跟赵家走得很近的那个。 我听人说,这人有个不太好的癖好,喜欢拍点东西留念?呵呵,这年头啊,有些人为了利益,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说完这些,林少华便转移了话题,又勉励了祁同伟几句,便掛断了电话。 听著电话里的忙音,祁同伟拿著话筒,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林少华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內心最恐惧的地方! 財务內鬼?备份帐本?杜伯仲?偷拍?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让他不寒而慄的画面!山水集团的那些帐目,以及杜伯仲手里可能存在的那些录像……如果这些东西曝光,別说他祁同伟,就是高育良老师,乃至整个他们整个汉大帮,都將万劫不復! “不行!绝对不行!”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必须立刻行动,必须在沙瑞金和田国富可能注意到这些之前,把这些隱患彻底清除! 他立刻拿起电话,接通了山水庄园的高小琴。 “小琴,是我。你听著,现在,马上,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谈。 另外,让下面的人准备好,我要查点东西。”祁同伟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促。 高小琴在电话那头也感觉到了事態的严重性,没有多问,立刻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山水庄园最隱秘的一间密室里。祁同伟面色阴沉地將林少华的“提醒”转告给了高小琴。 高小琴的脸色也变得煞白:“內鬼?杜伯仲?这……这怎么可能?”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祁同伟斩钉截铁地说,“林省长不会空穴来风!我们必须立刻自查,尤其是財务系统!杜伯仲那边,我来处理!” 在祁同伟的亲自坐镇和高压下,山水集团內部进行了一场悄无声息却又雷霆万钧的清洗。 很快,目標锁定在了財务经理刘庆祝身上。 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男人,果然背著高小琴和祁同伟,利用职务之便,將山水集团的核心帐目偷偷备份了两份,一份存在市银行的保险柜,另一份竟然藏在了岩台市乡下的老家里! 其用意不言自明,无非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或者关键时刻敲诈一笔。 祁同伟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让高小琴將刘庆祝“请”到了密室。 面对如山铁证和祁同伟冰冷的眼神,刘庆祝彻底崩溃,跪地求饶。 祁同伟看著他,如同看著一个死人,但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温和”。 “刘经理,你也是老人了。做出这种事,按规矩,该怎么办你应该清楚。” 刘庆祝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祁同伟话锋一转:“不过,念在你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我给你一条活路。 两百万,拿著钱,永远消失。出国去吧,不要再回汉东,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否则……” 刘庆祝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谢谢祁厅!谢谢祁厅!我走!我马上就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祁同伟立即安排绝对可靠的心腹,一面“护送”刘庆祝办理离职和出国手续,一面分头行动,顺利从银行保险柜和岩台老家取回了那两份要命的帐本备份。 看著眼前厚厚的帐本,祁同伟没有任何犹豫,亲自將其投入了火盆,看著它们化为灰烬。 处理完內部的隱患,祁同伟才长长舒了半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並未散去。 他转向高小琴,问道:“大风厂股权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现在是敏感时期,必须儘快解决,不能留尾巴。” 高小琴给祁同伟倒了杯水,语气恢復了平日的精明干练:“同伟,你放心,这件事我一直盯著。已经和大路集团的王大路谈了好几轮了,基本敲定了。” “哦?具体什么条件?”祁同伟接过水杯,没有喝,专注地看著高小琴。 “王大路这个人,看著憨厚,其实精得很。”高小琴微微一笑,“他知道我们现在急於脱手,压价压得比较狠。 不过,经过反覆磋商,最后谈到是以八点五亿的现金,收购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这个价格虽然比我们最初预想的低了一些,但在当前形势下,能一次性拿到这么多现金,並且由大路集团承接所有工人安置的包袱,也算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八点五亿……”祁同伟沉吟了一下,手指轻轻敲著沙发扶手。 这个价格確实比预期偏低,大风厂那块地皮的实际价值远不止於此。 但正如高小琴所说,现在形势逼人,沙瑞金和田国富像猎犬一样在四处嗅探,能儘快將这个烫手山芋变现並甩掉工人安置的麻烦,比多卖一两亿更重要。 “王大路可靠吗?会不会节外生枝?”祁同伟最关心的是安全。 “王大路是聪明人。”高小琴自信地说,“他和李达康书记关係匪浅,深知官场的规矩。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生意,拿下这块地开发房地產,不会,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花样。 合同细节都已经核对得差不多了,预计后天就可以正式签署。” “后天……”祁同伟眉头微皱,“还是太慢了。能不能再快一点?最好明天就签掉!夜长梦多,我总觉得不踏实。” 高小琴想了想,点点头:“我尽力。我今晚再和王大路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把签约时间提前到明天下午。毕竟资金调度也需要时间。” “好,这件事你亲自盯紧,越快越好!”祁同伟强调道,“签完之后,资金要儘快通过安全渠道处理好。” “我明白。”高小琴郑重地点点头,隨即脸上又浮现出忧色,“同伟,內部的帐本虽然解决了,但杜伯仲那边……我听说这个人很贪婪,而且不讲规矩。他在香港,我们够不著,万一……” “没有万一!”祁同伟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他要是识趣的话就当是花钱买平安了,若是不识趣……。 汉东这边,你抓紧处理股权和资金的事。杜伯仲那边,我亲自去一趟港岛。” “你要去港岛?”高小琴一惊,“太危险了吧?你现在是公安厅长,目標太大!” “没事。”祁同伟冷笑一声,“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谈,亲自確认。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高小琴看著祁同伟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只能担忧地嘱咐:“那……你一定要万分小心。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钱。”祁同伟言简意賅,“准备一笔钱。杜伯仲这种鬣狗,只认这个。具体数额,等我到那边摸清情况再说。” “好,我马上安排。”高小琴立刻应承下来。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夜色中山水庄园朦朧的景致,仿佛能看到远方香港的霓虹闪烁。 第20章 港岛之行 三天后,港岛,三季酒店一间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豪华套房內。 祁同伟换下了一板一眼的西装,穿著一身质地精良的休閒装,戴著墨镜,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他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一个打扮得体、笑容可掬但眼神精明如狐的中年男子,正是活跃於港澳地区的知名掮客——刘生。 “祁先生,一路辛苦。”刘生用带著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寒暄著,熟练地斟上功夫茶。 “刘生,客套话就不必说了。”祁同伟没有动茶杯,开门见山,“事情办得怎么样了?我要见的人,能见到吗?” 刘生嘿嘿一笑,並不著急:“祁先生是爽快人。您放心,我刘生在港澳两地,靠的就是信誉和渠道。杜伯仲先生那边,我已经初步接触过了。” “他怎么说?”祁同伟盯著刘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杜先生呢,是个念旧情的人。”刘生慢条斯理地说,“他承认,手里確实有一些……比较私人的收藏,涉及到一些汉东的故人。用他的话说,算是『美好的回忆』吧。” 祁同伟心中冷笑,美好的回忆?分明是索命的绞索。他不动声色地问:“开价多少?” 刘生伸出了四根手指头道:对方要价五千万。 “五千万?”祁同伟眉头一皱。 “是这个数。”刘生確认道,语气轻鬆,“他说这是友情价,包括了所有他经手的、与汉东有关的……视频和照片资料。並且,他保证,这是唯一的原始版本。” “保证?”祁同伟嗤笑一声,“杜伯仲的保证,能信几分?我怎么能確定他没有备份?” “所以,需要我来做这个担保人嘛。”刘生脸上的笑容更盛,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祁先生,您要买的,不就是个『绝对放心』吗? 我刘生能在这一行立足,靠的就是『信誉』二字。 我可以以我的人格和我在道上的名声担保,交易完成后,杜伯仲绝不会再有任何形式的备份。 当然……”他拖长了语调,“我的这份担保,也不是免费的。” “你要多少?”祁同伟直接问道。 “信息费,牵线费,再加上担保费,一共一千万。”刘生报出价格,坦然地看著祁同伟,“祁先生,您买的是平安富贵。这个价格,公道。”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五千万给杜伯仲,一千万给刘生,加起来六千万,这比他预想的要多出不少。 但这笔钱,与那些东西带来的威胁相比,又显得微不足道。 “钱,不是问题。”祁同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但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东西我要亲眼过目,確认无误后,原件必须交到我手上,由我亲自处理。 第二,交易完成后,杜伯仲必须守口如瓶,如果我在外面听到任何风声,无论是不是他说的,我都会算在他头上。 第三,刘生,你的担保要有效,如果將来出了紕漏,我找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最后几句话,祁同伟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带著冰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 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刘生,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职业化的笑容。 “祁先生是明白人,我刘生也是规矩人。”刘生郑重地点点头,“您的要求,合情合理。杜伯仲已经答应了。今晚十点,还是在这里,我们三方见面,现场验货,现场交易。我亲自作证。” “好!一言为定。”祁同伟伸出手,与刘生握了握。 当晚十点,套房內气氛凝重。 杜伯仲在一个马仔的陪同下准时到来,他比几年前发福了不少,眼神中的贪婪和狡猾却丝毫未减。 看到祁同伟,他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哎呀,祁厅长!哦不,祁先生!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祁同伟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冷冷道:“杜老板,东西呢?” 杜伯仲使了个眼色,旁边的马仔將一个银色的、小巧的u盘放在了桌子上。 “都在这里了啦,祁先生。”杜伯仲拍著胸脯,“我杜伯仲最讲信用啦,所有关於汉东的『纪念品』,都在这一个u盘里,绝对没有备份!” 祁同伟带亲自上前,接过u盘,连接到一台断网的笔记本电脑上仔细检查。快速瀏览著里面的文件和视频,脸色越来越凝重。 果然……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去,就是滔天巨浪。 “开始吧。”祁同伟对刘生示意。 祁同伟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张支票,分別递给杜伯仲和刘生:“两位,这是支票,两位验一下吧。” 杜伯仲接过支票,仔细查验,脸上笑开了花:“不用验啦,信得过刘生,更信得过祁先生啦!” “那么,按照约定……”刘生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伸出手,目光冰冷地盯著杜伯仲。 杜伯仲会意,亲自將那个小小的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恭敬地放在了祁同伟的掌心。 u盘入手微凉,却让祁同伟感觉有千斤重。 “杜老板,”祁同伟將u盘收好,盯著杜伯仲,“钱,你拿到了。我希望从今天起,关於汉东,关於过去,你的记忆是空白的。如果让我知道你还留著任何不该留的东西,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嘴……” “放心啦祁先生!”杜伯仲被祁同伟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震慑,连忙保证,“我杜伯仲出来混,讲的就是义气!钱到手,事就了啦!u盘您拿走,我保证,世界上这是独一份,再也没有啦!我的嘴,比保险柜还严实!” 刘生也在一旁打圆场:“祁先生,您放心,杜老板是聪明人,知道规矩。这件事,到此为止,皆大欢喜。” 交易完成,杜伯仲和刘生先后离开。 祁同伟独自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手中紧紧握著那个小小的u盘。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高小琴的电话,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东西拿到了,明天就返回汉东。” 掛断电话,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 港岛的夜空繁华依旧,但他的內心,却如同这夜色下的深海,暗流汹涌。 第21章 震惊高育良的u盘 回到汉东的祁同伟,他直接將车开到了郊外的山水庄园。 此时已是深夜,庄园在朦朧月色下显得格外静謐,只有几处廊下的宫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高小琴早已在隱秘的私人茶室等候,她穿著素雅的旗袍,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看到祁同伟安然归来,她明显鬆了口气,快步迎上。 “同伟,事情还顺利吗?”高小琴轻声问道。 祁同伟从公文包最內层拿出那个银色的u盘,放在掌心掂了掂。 “东西拿到了,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高小琴点了点头,引著他走到茶室一角。 那里,一个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黄铜火盆已经架好,旁边放著一小瓶液態燃料和一盒长柄火柴。 祁同伟没有犹豫,他拧开燃料瓶,將透明的液体缓缓倾倒在u盘上,直到它完全被浸湿。 然后,他划燃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被他轻轻丟入火盆。 “轰”的一声,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贪婪地舔舐著那小小的金属造物。 塑料外壳在高温下迅速扭曲、熔化,发出刺鼻的气味,直到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祁同伟和高小琴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著火焰由盛转衰,直至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盆底只留下一小撮焦黑的残渣。 空气中瀰漫著塑料燃烧后的怪味,但祁同伟却感觉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隨著这缕青烟消散了不少。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积鬱已久的浊气。 “结束了?”高小琴轻声问。 “这一件,是结束了。”祁同伟的目光从灰烬上移开,变得深沉起来,“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马上处理。”他拿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高育良略带睡意和一丝不悦的声音:“同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祁同伟的语气恭敬中带著不容拒绝的急切,“我刚从外面回来,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和您商量。我现在就去您家,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高育良的睡意似乎瞬间消散了,他听出了祁同伟语气中的异常。“……什么事这么紧急?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当面。”祁同伟强调。 “……好吧。”高育良最终同意了,“你过来吧,吴老师刚好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四十分钟后,祁同伟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高育良家的小院外。 他拎著一个不起眼的公文包,快步走进屋內。 高育良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两杯刚沏好的茶,但他的眉头微微蹙著,显然对这次突如其来的深夜到访充满疑虑。 “同伟,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火急火燎的。”高育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老师,我们还是去书房谈吧。” 高育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带头走向书房。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仿佛將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书房里瀰漫著书香和旧家具特有的味道,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在灯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更添了几分压抑。 “现在可以说了吧?”高育良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恢復了往常那种沉稳的官威。 祁同伟站在书桌前,没有坐下。他缓缓打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另一个外观一模一样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了高育良面前的桌面上。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u盘上,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抬起眼,带著询问和审视看向祁同伟。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里面,是一些……关於您和小凤的私人影像资料。” “什么!”高育良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猛地从椅子上半站起来,双手撑住桌面,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他的额头和鬢角渗了出来。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的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祁同伟平静地迎著高育良惊骇的目光,將如何在港岛通过中间人刘生联繫上杜伯仲,如何谈判,如何交易,又如何当场销毁了存有自己把柄的u盘的过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高育良听著祁同伟的敘述,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缓缓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他拿起那个u盘,手依然在轻微发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著內心的惊涛骇浪,然后將u盘插入了自己那台从不连接网际网路的保密电脑。 当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时,高育良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混杂著羞耻、愤怒和后怕的复杂神情。 他快速拔下u盘,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东西烫手一般。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书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高育良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大部分冷静,但深处依旧残留著惊悸。 “同伟……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如果不是你……我高育良……” 祁同伟微微躬身:“老师言重了。为您分忧,是学生分內之事。只是……”他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学生也有一事不明。关於杜伯仲手上有这些东西的消息,最初並非是学生自己查到的,而是……少华省长提醒我的。” “林少华?”高育良猛地一怔,刚刚平復一些的心情再次掀起波澜,“他怎么会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我听了少华的指示,將大风厂的20吨汽油处理了之后,少华在电话里暗示我要这些的……” 祁同伟回忆著,眉头也皱了起来,“我当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立刻著手处理。我只是不明白,少华他……他是如何知道杜伯仲和刘庆祝的事情的?”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眼神变幻不定。 “少华……不简单啊。”高育良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將手中的u盘握得更紧了,仿佛要將其捏碎。 祁同伟站在一旁,看著陷入沉思的高育良,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第22章 破冰行动1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已经换上了笔挺的警服。 肩上的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望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三天前维多利亚港那璀璨而压抑的夜晚。 “咚、咚、咚。” 秘书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厅长,禁毒局的李维民副局长来了,按照约定向您匯报工作。” “请他进来。” 祁同伟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李维民准时到来,他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带著长期一线工作留下的沉稳与警惕。 “祁厅长。” “维民,请坐,直接说重点吧。” 祁同伟摆手示意他不用客套。 李维民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桌上。 “厅长,基本可以確定,东山市的塔寨村,是一个大规模、组织严密的製毒窝点。” “这是初步调查报告。” 祁同伟翻开卷宗,里面是大量的照片和分析报告。 照片上,塔寨村门楼高耸,赫然掛著“禁毒模范村”的牌匾。 “禁毒模范村?真是绝佳的掩护。” 祁同伟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没错。” 李维民指著资料。 “但侦查员传回信息,村內存在多个隱蔽的製毒工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產量和纯度都很高,销售网络遍布东南亚。” “有没有其他的背景?”祁同伟合上卷宗道。 “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 李维民压低了声音。 “我们高度怀疑,塔寨背后有强大的『保护伞』。” “许多都线索指向东山市公安局內部,以及更高层级的官员。” 办公室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祁同伟缓缓站起身。 塔寨,保护伞。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旋转。 “维民,这份情报非常重要,必须绝对保密。” “我需要立即向高育良书记和林省长匯报。” “在我得到明確指示前,一切维持原状。” “我明白!” 李维民神情肃穆地点头。 送走李维民,祁同伟首先拨通了高育良办公室的电话。 向自己的这位老师兼政治领路人匯报,需要讲究策略。 “高老师,我是祁同伟,有重要情况向您匯报。” “是关于禁毒局李维民同志提供的一个线索,东山市塔寨村的问题,可能非常严重。” 电话那头,高育良耐心地听著,偶尔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 祁同伟重点阐述了塔寨可能存在的保护伞问题,以及其复杂性。 “同伟啊,” 高育良听完,沉稳地开口。 “如果情况属实,这確实是一个炸弹。” “不过,危中有机。此事若由你主导办成,於公於私,都是大功一件。” “你的想法是?” “老师,我认为应由省厅直接秘密侦查,时机成熟时,予以坚决打击。” “届时,可能需要调动武警部队支援,以確保行动成功。” “嗯……” 高育良沉吟片刻。 “思路是对的。保护伞的问题很关键,要谨慎处理。” “你儘快向林省长匯报,听取他的意见。我们隨时沟通。” 得到了高育良的支持,祁同伟心中更有底了。 他接著拨通了林少华办公室的號码。 与向高育良匯报时侧重分析利弊不同,向林少华匯报,祁同伟更加简洁务实。 “林省长,我是祁同伟。有重要情况向您匯报。” “同伟啊,你说。” 林少华的声音平和而沉稳。 祁同伟用最简练的语言,匯报了李维民提供的关於塔寨村製毒及存在保护伞的情报。 “省长,情况基本明朗,性质极其恶劣。” “我的想法是,由省厅直接组织一次秘密侦查,时机成熟时,予以坚决打击。” “届时,可能需要调动武警部队支援,以確保行动万无一失。” “特此向您请示。” 祁同伟的请示非常简洁,重点放在了最终需要武警配合这个关键环节上。 电话那头,林少华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我同意。”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 但接下来他的话,却让祁同伟心中一震。 “同伟,这个塔寨村,我通过一些渠道,也有所耳闻。” “他们的头目叫林耀东,此人不简单,把塔寨经营得铁板一块。” 林少华的语调平静,却带著一种洞察一切的深邃。 “但我更要提醒你的是,此案真正的难点和关键,不在於塔寨本身,而在於它外面的『保护伞』。” “这些保护伞,可能比你想像的更深、更隱蔽。” 祁同伟屏息凝神,林省长似乎对保护伞问题的重视程度超乎寻常。 “省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的行动方案,必须包含对付保护伞的周密计划。” 林少华的语气凝重了几分。 “要考虑到行动开始后,可能来自体系內部的阻力和干扰。” “甚至不排除,有人会提前给塔寨通风报信。” “所以,保密是第一位的,清除保护伞与清扫塔寨必须同步进行!” 祁同伟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但更多的是明悟。 林省长一针见血,点出了问题的核心要害! “明白了,省长!您的提醒至关重要!” “我会將打击保护伞与清扫塔寨置於同等重要的位置,制定周详计划!” “好。” 林少华最后叮嘱道。 “你全权负责,直接对我和育良书记负责。” “记住,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就必须是雷霆万钧,犁庭扫穴!” “是!感谢省长信任!我立刻著手部署!” 放下电话,祁同伟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位领导的支持,尤其是林省长对保护伞问题的深刻洞察,让他明確了方向。 他按下內部通话键。 “於途,通知李维民副局长,一小时后,小会议室,召开绝密会议。” “另外,请技侦总队和特警总队的负责人一同参加。” “是,厅长!” 安排妥当,祁同伟重新拿起那份关於塔寨的卷宗。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林耀东,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保护伞……我们慢慢较量。” 他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破冰行动。 第23章 破冰行动2 省公安厅內,绝密会议在小会议室举行。 窗帘紧闭,唯有投影仪的光束是屋內唯一光源,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舞动,映照著在场每一张凝重如铁的脸。 祁同伟端坐主位,肩章上的星徽在昏暗中透出冷硬的光泽。 他並未急於开口,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与会者:禁毒局副局长李维民、技侦总队长、特警总队长。 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仿佛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情况,诸位都已初步了解。”祁同伟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塔寨村,不是普通的毒瘤,它是一个毒疮,一个靠著宗族血缘和非法利益凝结成的武装堡垒。” 他按下遥控器,幕布上显现出塔寨村的卫星地图,那整齐划一的布局透著反常的森严。 雷射笔的红点落在村中。“破冰行动,目標就是彻底剷除这个堡垒。由我担任行动总指挥,李维民副局长任副总指挥。” 他看向李维民,目光交匯间是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重託。李维民沉稳地点了点头。 “李局长,你先介绍最核心的情况,重点是它的危险性和特殊性。”祁同伟点名。 李维民走到幕布前,神色肃穆。 “各位,祁厅长用了『堡垒』这个词,非常准確。塔寨的情况,比常规资料显示的更为严峻。” 他切换图片,是一些通过长焦镜头拍摄的模糊影像,能看到村內一些青壮年男子不经意间显露的警惕眼神和腰间异样的凸起。 “根据我们多方情报印证,可以得出几个关键结论。” 李维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第一,塔寨村的製毒活动,已不是少数人的秘密行为,而是形成了『家家入股、人人参与』的规模化、產业化链条。 可以说,村里绝大多数成年男女,都直接或间接参与了製毒活动。” 这话让技侦和特警总队长脸色都微微一变。这意味著,整个村子都是敌人,几乎没有可以爭取的群眾基础。 “第二,”李维民加重了语气,“是武器。我们有可靠情报显示,塔寨村內囤积有大量制式枪枝,甚至可能包括自动武器和土製爆炸物。林耀东將其核心成员武装到了牙齿,绝非普通的乌合之眾。” 投影上出现几张疑似军火运输的模糊照片佐证。“ 第三,就是祁厅长特別强调的保护伞问题。这个武装毒村的长期存在,必然有强大的保护网络。我们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提前感知。”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全民涉毒、高度武装、且有保护伞通风报信的堡垒,攻坚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祁同伟打破了寂静,目光锐利地看向特警总队长。 “张总队长,如果最终需要强攻,在你的预案里,需要多少警力?採取什么战术?” 特警总队长张雷,一位脸庞黝黑、身形如铁塔般的中年汉子,眉头紧锁地盯著地图。 “厅长,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他声音粗糲,“如果对方拥有自动火器且依託复杂巷战地形,常规的警力配置无异於送死。 我需要至少三个齐装满员的特警中队,並且需要申请武警机动支队的重火力支援。” 他站起身,用笔在地图上画出几个箭头。“进攻必须选择在凌晨戒备相对鬆懈时,多路突入,但主攻方向只能有一个,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撕开缺口。 尖刀小队不仅要拔除岗哨,更要配备破门锤、爆震弹,进行雷霆突击。 伤亡……不可避免,这將是汉东警史上前所未有的硬仗。” 祁同伟面色冷峻道:“装备和支援我来协调。你的任务是拿出一份详细的、具备可操作性的强攻预案,要细化到每个小组的攻击路线和火力配系。” “是!”张雷沉声应道,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祁同伟又看向技侦总队长。“王队长,在这种高度警惕和反侦查环境下,电子侦察和无人机监控,有多大把握不被发现?能否锁定核心工坊和军火库?” 技侦总队长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厅长,难度极大。对方很可能有信號侦测设备。 无人机必须採用超低空、静音模式,利用地形掩护,进行间歇性短暂侦查。 热成像扫描可以尝试,但如果他们的工坊深埋地下或隔热做得很好,效果会打折扣。我们需要时间和技术冒险。” “时间可以给,但技术冒险必须控制在可控范围,绝不允许因技侦手段暴露整个行动。” 祁同伟指示明確,隨即看向李维民。“李局长,面对这样一个铁板一块、武装到牙齿的堡垒,你的前期渗透和情报突破,有什么具体构想?” 李维民深吸一口气道:“厅长,各位,常规渗透已无可能。我的想法是『製造压力,引蛇出洞,內部瓦解』三管齐下。” 他详细阐述道:“我们可以策划一次针对东山全市,尤其是周边乡镇的、声势浩大的『安全生產大检查』或『流动人口清查』,对塔寨形成外围压力但不直接进入。 这种压力会迫使他们在物资调配、人员流动上加快节奏,更容易露出马脚。” “同时,”李维民目光深邃,“巨大的压力会加剧內部矛盾。林耀东不可能绝对公平,利益分配不均、有人想退出、或者有人对林耀东不满,都可能在高压下產生裂痕。 我们要做的就是敏锐地捕捉这些裂痕,或许能找到从內部突破的机会。” 祁同伟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思考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这是一个方向。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能『看到』这些裂痕。情报收集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站起身,做出最终决断:“好!『破冰行动』指挥部即日成立。 我再次强调:第一,绝对保密!第二,李维民副局长负责落实『引蛇出洞』方案,並协调所有情报工作。技侦、特警按今日部署,全力准备。第三,最终行动时间由我根据情报进展决定,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妄动!” “是!”眾人起身,齐声应答,声音中带著决绝。 会议结束,眾人迅速离去。 祁同伟独自留在瀰漫著紧张气息的会议室,拨通了林少华的电话,简要匯报了部署情况和塔寨確认为“武装毒村”的最新判断。 电话那头,林少华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丝凛冽:“情况比预想的更严重。这说明保护伞的能量也更大。同伟,你肩上的担子很重,放手去干,汉东的天,必须清朗!” 放下电话,祁同伟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 外面车水马龙,一片祥和。但他知道,在这片寧静之下,一场针对汉东最大毒瘤的殊死较量,已经拉开了帷幕。 他目光坚定地望著远方,那座名为塔寨的“製毒堡垒”,必须被彻底摧毁。 第24章 破冰行动3 “破冰行动”指挥部內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唯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和纸页翻动的窸窣声证明著时间的流逝。 虽然成功锁定了西北山区的秘密运输线,但每个人心头都清楚,这仅仅是揭开了塔寨这个毒瘤堡垒的第一层外皮,更深处的凶险和复杂超乎想像。 祁同伟站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前,凝视著那个代表山坳集散点的、不断闪烁的红色標记,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那虚擬的山体,看清其內所有的污秽与阴谋。 他知道,林耀东经营塔寨多年,其警觉性和反侦察能力绝非普通村匪路霸可比,己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起对手的连锁反应。 “维民,”祁同伟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室內显得格外低沉,“对方有什么反应?压力给到了,他们不可能毫无动静。” 李维民走到沙盘旁,指著塔寨村的方向:“厅长,我们布置在外围的『眼睛』观察到,从今天清晨开始,塔寨村明显加强了戒备。 村口原本看似閒散的明岗增加了人手,而且配备了明显的通讯设备。 更关键的是,村里出现了不定时的流动哨,沿著村外围墙巡逻,警惕性非常高。” 他切换了监控屏幕的画面,显示出长焦镜头捕捉到的一些模糊但能看出紧张氛围的影像。 “这只是表象,”李维民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补充道,“我们刚刚监听到一个从塔寨村內拨出的加密电话,信號接收方经过我们的技术溯源和交叉定位,高度指向……东山市委家属院区域。” “市委……”祁同伟缓缓重复著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响声。 这初步印证了林少华省长关於保护伞层级的判断,而且来头恐怕不小。 “能具体锁定到哪一户吗?” “暂时还不能完全锁定到户,”李维民摇摇头,“信號很短暂,对方使用了高级別的跳频加密技术,破解需要时间。 但可以肯定的是,信號源就在那个区域內,误差范围已经缩小到三栋楼。这已经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了。” 就在这时,负责与东山市局內部单线联繫的通讯员抬起头,快速报告:“厅长,李局,东山市公安局副局长蔡永强,通过绝密渠道传来紧急消息!” 蔡永强?祁同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李维民曾力荐,此人是东山市局內部极少数能保持清醒、未被腐蚀,且可以完全信任的干部。 “讲!”祁同伟示意。 通讯员说:“蔡局报告,今天上午十点,市长陈文泽亲自给他打电话,以近期全市治安压力增大,需確保投资环境稳定为由,要求他將市局主要机动警力,包括治安、巡逻、特警预备队,重点投入到市区商业中心和几个大型工业区的巡逻防控上,並且特別强调……要加强对距离塔寨较远的城西工业园的巡查力度。” 指挥室內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在这个“破冰行动”即將展开的敏感时刻,陈文泽此举绝非无的放矢。 这看似正常的勤务调整,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要调开可能妨碍塔寨进行“特殊活动”的警力,为塔寨创造空间! 保护伞已经开始动作了!而且级別很可能直指东山市政府的最高层! “看来,我们的『打草惊蛇』,不仅惊动了蛇,还把藏在洞里的大傢伙也给惊动了。”祁同伟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异常平静,“给蔡永强回信:第一,表示感谢和信任。 第二,让他遵照陈市长的指示执行,把明面上的警力按照按照陈市长的指示去布置。 第三,然后將他手下最信得过的、確保与塔寨没有任何瓜葛的精干人员,秘密集结待命,隨时准备响应指挥部的直接指令!” “明白!”李维民立刻领会,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几乎就在李维民去传达指令的同时,另一部红色的紧急通讯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负责接听的干警迅速接听,脸色隨即一变,捂住话筒转向祁同伟和李维民,声音带著一丝紧张:“厅长,李局!是东山市局禁毒大队的李飞! 说是有关於內部问题和塔寨突破口的两条万分火急的情报,坚持必须亲自匯报!” “李飞?”祁同伟的目光瞬间投向李维民。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基层禁毒警的越级紧急通话,充满了不確定性。 李维民快速而低声地解释:“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兵,叫李飞。性子非常烈,像头倔驴,容易衝动,但嗅觉极其灵敏,是块干禁毒的好材料,对他父亲牺牲的案子一直耿耿於怀。 他父亲李建国……是我当年的战友,也是牺牲在禁毒战线上的。 他这个时候冒著天大风险越级上报,一定是发现了足以顛覆局面的东西!” 祁同伟略一沉吟,不再犹豫:“接进来!录音,定位信號源,確保安全!” 线路接通,一个年轻、急切、带著明显压抑的愤怒和激动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了寂静的指挥部:“报告首长!我是东山市公安局禁毒大队干警李飞! 我有重要情况,必须立刻匯报!我怀疑我们大队长蔡军……可能已经被收买! 还有,我可能找到了一个能从外部撕开塔寨堡垒的关键人选!” 指挥部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部电话上。 “李飞同志,不要急,慢慢说,报告你掌握的情况。我是祁同伟,我在这里听著。”祁同伟沉声道。 电话那头的李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著语速:“是!祁厅长!今天早上,我无意中看到蔡军鬼鬼祟祟地在档案室角落,用碎纸机销毁一份封存的旧卷宗。 我等他离开后,设法恢復了部分碎片,发现是很多年前关於塔寨村附近一个零星贩毒网络的调查案卷,里面多次提到一个关键中间人,叫赵嘉良!” 赵嘉良?这个名字让祁同伟和李维民再次对视一眼,充满了疑问。 李飞继续道:“这个赵嘉良,传闻是早年从东山出去的大捞家,现在活跃在粤港一带,背景复杂,但据说对塔寨一带非常熟悉! 案卷里有些模糊的线索指向他可能知道些塔寨的旧事。 “李飞,你的情报非常重要,显示了高度的警惕性。 但现在听我命令,”祁同伟的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停止一切私下调查行为!你的任务是保护好自己,立刻回归正常工作,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关於蔡军和赵嘉良的一切,交由指挥部处理。这是命令!重复一遍!” “……是!厅长!我服从命令!”李飞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甘。 结束通话,指挥部內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信息量巨大且极具爆炸性:市长陈文泽的异常调动、禁毒大队长蔡军的可疑行为、以及一个突然闯入视线的神秘人物赵嘉良……局势的复杂性瞬间提升了数个等级。 “维民,”祁同伟站起身,重新走到巨大的东山市地图前,目光深邃,“这个赵嘉良,你怎么看?李飞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李维民眉头紧锁,快速在脑中过滤著信息:“厅长,李飞虽然容易衝动,但他的职业直觉和对毒贩的恨意是真实的,在这一点上,他撒谎的可能性极低。 赵嘉良此人,我过去在部里协调跨境案件时也有所耳闻,是个人物,游走於灰色地带,亦正亦邪,能量不小。 如果他对塔寨知根知底,或许真能为我们提供从常规渠道无法获取的关键信息。 但是……与他接触,无异於与虎谋皮,风险极高。” “风险高,收益也可能巨大。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一把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撬开塔寨的钥匙。”祁同伟目光锐利,“这件事,由你亲自负责评估和可行性研判。 如果决定接触,动用我们最高级別的安全渠道,由你单线联繫和掌控,绝不能假手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部署,语速加快:“同时,对蔡军的秘密调查立即启动,由指挥部直属侦察员负责,与外勤完全隔离,但要外松內紧,绝不能打草惊蛇。 对於市长陈文泽,以及市委常委院那个神秘信號源,启动最高密级的全方位监控。 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和塔寨通了气!他们要干什么!” 一道道指令化为加密的电波,迅速从指挥部发出。 一张针对塔寨这个毒瘤和其盘根错节保护伞的巨网,在暗夜里以更快的速度、更密的针脚悄然撒开。 而在东山市,放下电话的李飞,看著窗外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城市,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正在加速旋转的漩涡中心。 他不知道那个冒死拨出的电话最终会將局势引向何方,但他知道,为了心中的正义,为了父亲的遗志,他已別无选择。 与此同时,在东山市人民医院,刚值完夜班的护士陈珂,拖著疲惫的脚步走出医院大楼,她对即將席捲一切的命运风暴一无所知,然而她的命运轨跡,却早已註定要与这场名为“破冰”的行动紧紧交织在一起。 第25章 破冰行动4 夜色中的东山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表面上一片繁华安寧,但这安寧却驱不散瀰漫在特定人群心头的沉重阴霾。 禁毒大队宿舍里,李飞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越级上报,尤其是直接指控自己的顶头上司,这在任何体系內都是足以终结职业生涯的冒险举动。 但那个下午,蔡军躲在档案室角落,將那些泛黄的卷宗塞进碎纸机时,脸上闪过的不是执行常规销毁任务的平静,而是一种近乎仓皇的鬼祟,那一幕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脑海里。 再加上过往无数次,涉及到塔寨边缘线索的调查总是无疾而终,而蔡军似乎总能在关键环节以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让其搁浅。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直觉源於无数次生死线上的追踪与较量,流淌在真正禁毒警察血液里的本能。 省厅那位祁厅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威严,带著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让他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但隨之而来的“停止调查、保护自己”的命令,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立刻衝出去查个水落白出的热血。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目光落在桌上一张老旧的全家福上,照片里穿著警服的父亲笑容灿烂。 他握紧了拳头,低声自语:“爸,我不会放过他们的,一个都不会……” 与此同时,“破冰行动”指挥部內,气氛因李飞这突如其来的情报而更加凝重,仿佛暴风雨前压抑的寧静。 祁同伟站在高精度的电子地图前,东山市的三维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塔寨村及其周边山区的地形地貌清晰可见,那一片区域在他眼中,如同一个正在溃烂的脓疮。 “李飞这个人,拋开他衝动的性格,其情报的可靠性,你怎么评估?”祁同伟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身后的李维民,目光依旧如鹰隼般扫描著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 李维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带著一种基於长期了解的肯定:“厅长,李飞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我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的儿子。 业务能力,尤其是一线的侦查和搏杀能力,在东山年轻一辈里是顶尖的。 他有血性,正义感强到近乎固执,这是他能屡破奇案的原因,也是他容易被人下套、陷入被动的软肋。 最重要的是,他父亲李建国,是我的老战友,牺牲得不明不白,这件事是李飞心里过不去的坎,也是他穿上这身警服最大的动力。 就冲这一点,他对毒贩的恨,对挖出內部蠹虫的执著,绝对真实可信。 但是,”他话锋一转,显得异常冷静,“正因为他执念太深,他的判断有时会受情绪影响,需要更客观、更扎实的证据来佐证。” 祁同伟微微頷首,“那么,蔡军的问题,基於你的了解,可能性有多大?” “蔡军是土生土长的东山干部,在本地的关係网盘根错节,为人处世圆滑。如果说他可能因为家族压力、巨额利益诱惑,或者被人抓住了什么致命把柄而被拉下水,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在塔寨这种环境下,概率不低。” 李维民分析得条理清晰,“但目前,仅凭李飞看到的碎片和基於过往经验的怀疑,证据链还非常薄弱,不足以採取任何行动,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当务之急,是確认赵嘉良这个情报的价值和可控性。”祁同伟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著李维民。 “赵嘉良……”李维民沉吟道,“一个能在粤港灰色地带混得风生水起的大捞家,绝不是简单角色。是一把可能伤敌也可能伤己的双刃剑。” “接触他的初步方案有了吗?” 就在这时,技侦小组的负责人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报告,快步走到祁同伟面前,脸色严肃:“祁厅长,李局,我们对市委常委院区域的信號进行了最高强度的深度筛查和精密溯源分析。 那个加密电话的信號源,经过多重技术验证,其物理线路高度疑似……直接连通到市长陈文泽住宅的书房座机电话。 虽然对方使用了非常先进的跳频和信號偽装技术,但我们的设备还是在极短的信號握手间隙,捕捉到了与其座机线路註册信息吻合的、独一无二的特徵码。” 果然是他!东山市的政府一把手!这个保护伞的级別和能量,高得令人心惊,也解释了为何塔寨能如此“长治久安”。 陈文泽利用市长职权,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调开主要警力,为塔寨近期的“大宗活动”创造安全空间,逻辑链条完全吻合了。 祁同伟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但语气依旧平稳。“立刻部署,加强对陈文泽所有通讯渠道,包括其家属、秘书、社交往来、资金流动的全方位、最高密级监控。 动用一切可动用的技术手段和人力,但要確保绝对隱蔽,像影子一样贴著他。 我要知道他最近见了哪些不该见的人,谈了哪些不该谈的事,资金流向有哪些异常节点。” 他顿了顿,看向李维民,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维民,看来李飞这颗棋子,比我们想像的更早触动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 蔡军的异常举动,时间点与陈文泽的指令如此接近,恐怕不是巧合,很可能就是执行陈文泽的间接指令,意图清除旧线索,掩盖某些更深的秘密。” 李维民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是。陈文泽位高权重,他所能调动和影响的资源,以及对整个东山局势的掌控力,远超我们的预估。 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可能在他编织的巨大关係网监视之下。” “那就顺势而为,给他看他最想看到的『剧情』。”祁同伟冷笑一声,“他不是想把水搅浑,把警力调开吗?让蔡永强好好配合他,把这齣戏做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维民立刻领会了战略意图,“这样既能有效麻痹对手,让他们放鬆警惕,也能为我们秘密调查赵嘉良的可行性、以及將真正的主力悄无声息地部署到关键位置,爭取到宝贵的时间窗口。” “没错。”祁同伟走到观察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的缝隙,看著楼下街道上闪烁而过的巡逻警车灯光。 与此同时,在数千公里之外香港维多利亚港的一艘私人豪华游艇上,一个穿著舒適丝绸唐装、面容精悍、眼神深邃的中年男人,正悠閒地靠在甲板躺椅上,听著心腹手下低声匯报。 他便是赵嘉良,听到手下转述的、从那个特殊渠道传来的、来自內地东山的隱晦信號,他摇晃著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追忆、恨意和难以名状期待的复杂笑容。 “东山……塔寨……林耀东……”他望著对岸璀璨的灯火,喃喃自语,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许多年前的腥风血雨。 “这么多年了,机会终於送到面前了吗?李建国的帐,还有那么多笔旧债,是到了该连本带利清算的时候了。” 他仰头將酒饮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第26章 和刘省长匯报工作 林少华回到京州已经好几天了。 那次深入的基层调研,让他对全省的政务服务和营商环境有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认识。 他没有急於动作,而是花了几天时间,闭门谢客,仔细梳理调研笔记,查阅相关政策文件,最终形成了一份思路清晰的改革构想。 这天上午,他整理好衣装,步履沉稳地来到了省长刘和光的办公室门外。 秘书通报后,他轻轻推门而入。 刘和光的办公室宽敞而温暖,巨大的红木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文件摆放井然有序。 刘省长正伏案批阅著厚厚的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林少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顺手摘下了老花镜:“少华来了,快坐。这几天没见你动静,是在消化调研成果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了过来。 “刘省长明鑑。”林少华欠身坐下,姿態恭敬而从容。 “这次下去走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地方,看了不少,也听了很多。確实有些想法考虑相对成熟了,想向您做个匯报,听听您的指示。” “好,好啊!”刘和光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亲自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林少华斟了一杯热茶,“我就想听听你这位年轻同志的鲜活见解。说说看,都有什么发现和想法?” 林少华双手接过茶杯,没有急於饮用,神色认真地说:“刘省长,我最大的感受是,我们汉东的经济底子不错,但体制机制上的一些痼疾,正在成为制约发展的『软梗阻』,企业和群眾反映比较突出的,就是办事难、流程繁、效率低的问题。” “哦?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刘和光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他主政汉东多年,对这些问题並非毫无察觉,但更想听听林少华能带来哪些新的视角和破解思路。 “比如,一个重点项目的审批,”林少华举例说明,“从立项到开工,往往需要经手十几个部门,盖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公章。 每个部门都是一道关,材料要求叠床架屋,流程环节环环相扣,但彼此之间信息不通,导致企业要反覆奔波,重复提交材料。一个环节卡壳,全线停滯。 这期间耗费的时间成本、人力成本和机会成本,难以估量。这与我们大力倡导的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主体活力,形成了不小的反差。” 刘和光微微頷首,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沙发扶手:“嗯,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还有部门之间的『旋转门』、『弹簧门』,確实是老问题了,也是顽疾。 触动利益往往很难。你有什么具体的设想?” 他直接问到了关键。 “我的初步考虑是,线上线下同步发力,用技术手段和机制创新倒逼改革。” 林少华显然胸有成竹,“线上,我设想开发一个『汉东办』手机app,把儘可能多的政务服务功能集成上去,实现『指尖办』、『移动办』。 比如社保查询、缴费支付、证明开具、政策諮询等,让数据多跑路,让群眾少跑腿甚至不跑腿。” 他稍作停顿,看到刘省长听得专注,便继续阐述更核心的线下部分:“线下,我建议我们各地筹建一个汉东省政务服务综合大厅。 把分散在各个部门的行政审批、公共服务事项,儘可能集中到一个物理场所来办理,实行一窗受理、集成服务、限时办结、统一送达的模式。 目標是让群眾和企业办事从跑多个部门转变为进一个大门,真正实现只跑一两次就能办理想要的服务。” 刘和光沉吟著,没有立刻表態。 林少华提出的这两点,尤其是综合服务大厅,涉及部门权力和利益的重新调整,阻力必然巨大。 而那个app,听起来很新颖,但技术和安全风险也不小。 他沉吟片刻,问道:“这个服务大厅,想法是好的,但怎么確保它不流於形式,真能解决问题?各部门愿意把实权放进来吗?人员的调配、管理、考核,都是难题。” “刘省长考虑得很周全。”林少华坦然承认困难,“所以我认为,推进策略上要讲究章法。我们可以选择企业註册登记、投资项目审批等高频事项作为突破口,先行先试。 成立强有力的工作专班,由省政府牵头,相关职能部门主要负责人参加,强力推进。 关键是统一思想,让大家认识到,这不是简单的物理集中,而是一场深刻的『放管服』改革,是政府治理方式的变革。 至於人员,可以採取派驻制,业务上受原单位指导,管理考核由综合服务大厅负责,並引入第三方评估和群眾评议,倒逼服务质量提升。” “至於『汉东办事』app,”林少华转向第二个问题,“技术和安全是生命线。我们可以通过公开招投標,选择国內顶尖、有成功案例的科技企业合作开发运营,建立严格的数据安全管理和隱私保护制度。 同时,坚持『两条腿走路』,app推广初期,线下服务不仅不削弱,还要加强,设立帮办代办点,帮助老年人等群体跨越『数字鸿沟』。” 刘和光靠在沙发背上,陷入了沉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少华提出的方案,思路清晰,步骤稳妥,既体现了改革锐气,也考虑到了现实复杂性。 如果能做成,无疑是汉东优化营商环境、提升政府形象的一大亮点,也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几分钟后,刘和光缓缓开口,目光锐利而坚定地看向林少华:“少华,建设服务大厅、开发便民app,这都是政府职能范围內的事情,目的是提高效率、方便群眾、优化环境,属於『放管服』改革的深化,省政府完全有权推动,不需要上常委会討论。” 他话锋一转,语气充满了信任和支持:“我看得出来,你是下了功夫调研和思考的,方案也考虑得比较周全。 既然你看准了,认为对汉东发展有利,对老百姓有益,那就放开手脚去干!不要有太多顾虑,遇到阻力,我来协调! 需要什么资源,省政府全力保障!总之一句话,大胆去推进,出了问题,我来给你兜底!” 这番话,给予了林少华最坚实的支持。林少华心中一定,立刻站起身,诚恳地表態:“感谢刘省长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稳扎稳打,儘快拿出具体实施方案,爭取早日让企业和群眾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变化和便利!” 就在林少华在汉东省推动政务新风的同时,一场看似与汉东无关、却註定將產生深远影响的雷霆行动,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悄然展开。 第27章 抓捕赵德汉 与汉东省政府大楼內酝酿的改革新风不同,位於京城最高检反贪总局办公楼內,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將凝结的冰。 侦查处处长侯亮平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锐利。 办公桌上摊开的卷宗中心,是“赵德汉”这个名字——某部委的一位项目处长。 赵德汉,表面上看是典型的“清官”,甚至可说是“苦行僧”。 家住部委分配的、墙皮都有些剥落的老旧家属楼,每天骑著一辆叮噹响的破自行车上下班,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永远是最便宜的一菜一汤,一件旧夹克穿了多年洗得发白。 然而,就是这位看似清廉到骨子里的处长,根据一份关键举报和前期秘密调查,侯亮平掌握的证据强烈指向,他很可能是一位隱藏在极致朴素外表下的“巨贪”。 “头儿,都准备好了。” 一名反贪局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赵德汉已经下班回家了,他老婆孩子也都在家。 我们的人已经在外围布控到位,確认他进了家门。请示是否立即行动?” 侯亮平转过身,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行动!按原计划,我和一小组直接上门,对其进行控制询问。 二组待命,一旦这边有突破或者发现线索,立即对其名下那处隱秘房產进行搜查。记住,程序合法,证据固定是关键!” “是!”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侯亮平带著几名身著便衣、但神情肃穆的侦查员,走进了那栋颇有年头的家属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堆放著一些杂物,瀰漫著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气息。他们来到赵德汉家门口,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赵德汉本人,看到门口站著的侯亮平等人,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困惑:“你们是?” 他下意识地想把门带上一点,但侯亮平已经一步跨了进去。 “赵德汉同志,”侯亮平出示了证件,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现在依法对你涉嫌严重职务犯罪问题进行立案调查,这是搜查证。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身后的侦查员迅速而有序地进入房间。 赵德汉的家,正如外界传闻的一样,甚至更加简陋。 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壁,客厅的餐桌上摆著一碗吃了一半的炸酱麵,几瓣蒜,生活气息浓厚,却也透著寒酸。 “这……这从何说起啊侯处长?”赵德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搓著手,语气带著委屈和不解,“我一向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你们看看我这个家,像是有问题的人吗?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还得寄回老家一部分,这……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侯亮平不为所动,示意侦查员依法对房间进行仔细搜查。 他自己则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如炬地盯著赵德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 搜查进行得缓慢而彻底,从臥室到客厅,从厨房到阳台,甚至连破旧冰箱的冷冻层都仔细检查了。 然而,除了些寻常家当和少量现金,一无所获。 隨著搜查的进行,赵德汉最初的惊慌似乎慢慢平復,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反覆强调自己的清贫和不易,甚至开始诉说起农村老家的困难,眼圈都有些发红,表演得淋漓尽致。 当侦查员报告初步搜查未发现可疑大额现金或贵重物品时,他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侯处长,你看,我说了吧?我是清白的。”赵德汉摊开手,语气带著几分“沉冤得雪”的感慨。 侯亮平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然后,他缓缓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赵德汉面前,语气依旧平淡:“赵处长,这个地方,你应该不陌生吧?” 照片上,是位於京郊一处高档別墅区的一栋独栋別墅,环境幽静。 赵德汉看到照片,瞳孔猛地一缩,刚刚恢復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刚才的镇定和委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帝京苑別墅,108栋。房產登记在你远房亲戚名下,但实际控制人是你,赵德汉。”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赵德汉的心上,“现在,带我们过去看看?” 赵德汉彻底瘫软下去,若不是侦查员扶著,几乎要瘫倒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侯亮平立即下令二组行动,同时押解著近乎虚脱的赵德汉,前往帝京苑別墅。 当別墅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被技术打开,车库的捲帘门缓缓升起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场所有的侦查员,包括侯亮平,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偌大的车库內,没有停放任何车辆,而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著一摞摞、一捆捆的百元大钞。 人民幣从地面一直堆到接近天花板,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钱墙,散发著浓烈而特殊的油墨气味。 视觉和嗅觉的双重衝击,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经验丰富的侦查员们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规模的现金,那种衝击力,难以用语言形容。 后续的清点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点钞机嗡嗡作响,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最终统计的数字令人瞠目结舌:现金总额,高达两亿三千万元! 赵德汉面对那堵他亲手垒砌的“钱墙”,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嚎啕大哭,语无伦次:“我一分钱都没花……不敢……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穷怕了……我看著这些钱,就像看著秋天的麦子一样,心里踏实……我有罪……我有罪啊……” 案件成功告破,人赃並获。 赵德汉的落网,其腐败金额之巨令人震惊,但这背后是否牵扯更广泛的利益输送网络?这笔巨额现金的来源和去向,需要深挖。 他隱隱感觉到,这或许只是掀开了冰山的一角。 经过一整天的连续审讯,在铁证和心理攻势下,赵德汉的精神防线彻底瓦解。 他不仅详细交代了自己利用项目审批权收受巨额贿赂的犯罪事实,更在审讯中,吐露了一个关键名字——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丁义珍。 据其供述,丁义珍曾通过特定关係人,为爭取项目审批向其输送了巨大利益,並暗示丁义珍在汉东可能涉及更严重的土地开发等问题。 听到“丁义珍”这个名字,侯亮平瞳孔一缩。 这已不仅仅是赵德汉个案,线索直指汉东省深层问题,必须立即行动,以防丁义珍察觉风声后潜逃。 此时,窗外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侯亮平没有丝毫耽搁,立即拿起手机联繫了陈海。 电话响了片刻被接通,那边传来了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的声音:“猴子?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侯亮平没有任何寒暄,语速快而凝重:“陈海,情况紧急!刚突破的赵德汉案,直接咬出了你们那边的副市长丁义珍,问题非常严重,证据指向明確。 我需要你立刻协助,马上布控,准备控制丁义珍!绝不能给他反应的时间!”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能清晰地感受到陈海的震惊。 几秒后,陈海谨慎的声音传来,带著难以置信:“丁义珍?……你確定吗?猴子,这可不是小事!抓捕手续呢?最高检的正式批准文件下来没有?” “正式手续正在加急办理,最晚明天一早一定能拿到!但现在时间不等人,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 侯亮平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急迫,“老同学,特事特办!我以我的职业声誉担保,情报绝对可靠!一切程序责任,事后我来承担!” 陈海在电话那头陷入了艰难的权衡。 他了解侯亮平,若非十万火急,绝不会提出如此打破常规的请求。 但违规行动的风险……窗外暮色笼罩,办公室內一片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陈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沉稳和力量:“……好!我信你!我马上安排可靠人手,对丁义珍进行秘密布控!你那边手续一到位,立刻传过来!” “明白!保持紧密联络!”侯亮平重重鬆了口气,掛断电话。 一场关乎重大的跨省抓捕行动的序幕,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傍晚,通过这一通越级且程序尚未完备的电话,悄然拉开。 陈海的这个决定,也將其自身和汉东反贪局,彻底推向了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心。 第28章 丁义珍潜逃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 局长陈海刚才接到侯亮平那通紧急电话后,深知事態严重,立即召集了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侦查员周正和林华华,准备对丁义珍採取布控措施。 然而,就在陈海亲自驾驶车辆,带著陆亦可等人刚驶出省检察院大门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恰好驶入,直接挡在了他们的车前。 车窗摇下,露出了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那张严肃而谨慎的脸。 “陈海,这么急匆匆的,带著人去哪儿?”季昌明问道,目光扫过车內神情紧绷的陆亦可等人。 陈海心里一沉,只好下车简要匯报了侯亮平的紧急通报。 季昌明的眉头立刻锁紧:“丁义珍?副厅级干部……手续呢?” “手续正在加急办理,侯亮平保证最迟明天一早传到。季检,情况紧急……”陈海试图解释。 “胡闹!”季昌明低声斥责,“没有手续,仅凭一个电话就要动一个副厅级干部?简直是儿戏!必须立即向省委匯报!” 省委小会议室內,灯光通明,空气仿佛凝固。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主持紧急会议,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常务副省长林少华、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季昌明和陈海与会,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严肃。 季昌明简要匯报了情况,再次强调了手续缺失的问题。 季昌明话音刚落,李达康便按捺不住,率先发声,语气激动而不满:“育良书记!各位同志!丁义珍是京州的副市长,是省管干部! 他如果真有问题,调查、处理的权限也应该在我们汉东省內部! 最高检直接插手,还绕过我们省检,仅凭一个电话就要抓人,这符合组织原则吗? 这把我们汉东省委置於何地?把我们京州市委置於何地?”他挥动手臂,加强语气道:“更何况光明峰项目是京州今年的头號工程,关係到280亿的投资和几十万人的就业! 在这个节骨眼上,未经核实就动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会让投资者怎么看待我们汉东的营商环境? 我坚决主张,丁义珍的问题,应该由我们汉东省自己来查!查清楚了,该移送司法我们绝不袒护! 但现在这样搞,程序混乱,人心惶惶,还让我们怎么开展工作?怎么维护汉东稳定发展的大局?” 他將问题拔高到了地方自主权、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的高度,意图施加压力。 高育良微微頷首,目光转向祁同伟,语气平和地问:“同伟同志,你是公安厅长,从办案的角度,你怎么看?”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高书记,李书记,从公安办案的角度看,侯亮平同志提供的线索確实非常重要和紧急。 如果丁义珍真有问题,第一时间控制是防止其毁灭证据、串供甚至潜逃的关键,这是侦查工作的黄金法则。” 他先肯定了事情的紧迫性,隨即话锋一转,“但是,李书记的顾虑也非常有道理,而且更具政治高度。 跨省抓捕副厅级干部,手续完备是底线,这是铁的纪律,否则后患无穷,也会给我们后续的办案工作带来极大被动。” 他稍作停顿,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我个人建议,是否可以先由我们省公安厅会同省检察院,以协助调查或者需要其说明情况等相对缓和的名义,对丁义珍进行『软控制』,將其置於我们的视线范围內。 同时立即以省委政法委或省检察院的名义,紧急向最高检反贪总局核实情况並正式催办法律手续。 这样既爭取了宝贵的调查时间,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风险,也严格遵守了程序,避免了授人以柄。” 他的建议四平八稳,既展现了专业性,也迴避了直接的责任风险。 高育良听完未置可否,目光掠过季昌明,落在了陈海身上:“陈海同志,你是直接接到侯亮平电话的人,也是反贪局长,你的意见呢?” 陈海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话可能会引来批评,但还是坚持说道:“高书记,各位领导,我理解程序和权限的重要性。 但是,侯亮平是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我了解他的为人和职业操守,他绝不会在如此重大的事情上无的放矢。 我认为,我们不能因为程序的爭议,就坐视可能存在的犯罪嫌疑人逃脱法律的制裁!我们可以採取一些变通的措施……” “陈局长!”一个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打断了他。 眾人目光转向声音的来源——坐在高育良侧后方,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少华。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海,语气严肃:“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 但是,请你时刻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汉东省的反贪局长,不是侯亮平手下的兵! 办案,尤其是涉及高级干部的案子,首先要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 什么是规矩?规矩就是管辖权,就是法定的程序!没有正式手续,仅凭个人信任和口头通报就越权行动,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这不仅是对程序正义的破坏,更是对汉东省委领导权威的公然挑战!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本身,就是极其错误的!你必须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林少华的话,瞬间將陈海的理由压了下去,会议室內一片寂静。 高育良適时地接过话头,缓解了一下紧张气氛,也將议题引向更深层次的权衡:“少华同志的话,值得深思啊。达康同志担心办案权的问题,担心影响稳定。 同伟同志强调程序合规,陈海同志担心貽误战机……这確实是个两难的选择。” 他沉吟片刻,手指停止转动香菸,做出了一个决定:“这样吧,丁义珍是副省级城市的副市长,身份特殊,是对他进行『双规』还是走司法程序『拘押』,这个决定权……我看,超出了我们现场几位能独立决断的范围。 为了对同志负责,也对事业负责,这个事,还得请示一下沙瑞金书记。” 他当即示意秘书小贺,接通了正在下面调研的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高育良用简洁的语言匯报了情况,重点强调了侯亮平的通报、目前缺乏手续的现状以及会议上关於管辖权和处理方式的爭议。 电话那头,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他沉稳而富有政治智慧的声音:“育良书记,具体情况你比我清楚。我在外下面调研,对很多细节不了解。 这个事,就请你相机决断吧。总的原则是,既要对干部负责,也要对事业负责,更要维护汉东的稳定大局。我相信你和同志们的判断。” 这番话,看似充分放权,表示信任,实则將最终决策的压力和可能带来的后果,完全拋回给了高育良。 放下电话,高育良的脸色更加凝重。 沙瑞金的“相机决断”四个字,意味著他必须在此刻做出选择,並且承担由此產生的一切责任。 会议室內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眾人,最终做出了决断:“好了,沙书记让我们相机决断。情况紧急,不能再议而不决了!老季,陈海!”他看向季昌明和陈海,语气果断,“既然最高检那边有了明確线索,我们也不能置之不理。 这样,陈海,你立刻通知陆亦可,马上对丁义珍实施……” 就在高育良“实施控制”几个字即將脱口而出,陈海也拿出手机准备拨號的瞬间,陈海的手机却先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陆亦可,他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接听了电话。 “陈局!不好了!丁义珍他……他跑了!”电话那头,陆亦可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焦急。 “什么?!”陈海脸色瞬间煞白,握著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声音乾涩地向与会者报告:“高书记……各位领导,刚才盯梢丁义珍的人报告……丁义珍……跑了!” “跑了?!”李达康猛地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和震惊。 高育良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会议室迴荡。 他指著陈海和季昌明,厉声训斥道:“看看!看看!人跑了!一个重要的副厅级干部,在你们反贪局的眼皮子底下跑了,现在人呢?怎么向上面交代?!怎么向沙书记交代?!” 他的怒火几乎要掀翻屋顶,季昌明和陈海羞愧地低下了头,无言以对。 发泄完怒火,高育良强自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立刻转向祁同伟,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祁厅长!没时间討论了!立刻部署全省警力,通缉丁义珍!封锁所有出省通道!机场、车站、码头、高速路口,全部给我盯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人给我拦下来!” “是!坚决完成任务!”祁同伟霍然起身,脸上满是肃杀之气,拿出电话边拨號边快步向外走去。 就在祁同伟一只脚踏出会议室门的瞬间,林少华抬起眼帘,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快速提醒道:“同伟,丁义珍常年在涉外项目周旋,心思縝密,反侦查能力不弱。 要小心他……化妆易容,或者使用假身份,尤其是通过机场离境。” 祁同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回头,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会议室內的眾人,心情复杂地望著门口,一场紧张的追逃行动,隨著祁同伟的离开,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9章 丁义珍又被抓了 祁同伟迈出省委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冷峻和决绝。 走廊里迴荡著他鏗鏘有力的脚步声。 他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一边已经拨通了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电话,声音沉著而迅疾:“我是祁同伟!立即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第一,全省公安系统进入紧急状態,所有休假人员立即归队! 第二,技术侦查总队,立即锁定丁义珍手机信號最后出现的位置,辐射范围,分析其可能逃窜方向! 第三,通知机场公安局、铁路公安、航运公安局、各市地交警支队,立即对全省所有出省通道实施布控,严查所有车辆、人员、行李。重点是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高速公路出口、国道省道卡口! 第四,监控所有交通购票系统,发现丁义珍或可疑人员购票信息,立即报告! 第五,特警支队、刑侦支队机动队,立即到指挥中心待命!重复,一级应急响应,立即执行!”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祁同伟的车早已发动。 在赶往省公安厅大楼的短短路程中,他手中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地传达到各个关键节点。 林少华那句“化妆易容,假身份,机场离境”的提醒,在他脑中反覆迴响。 他意识到,常规的排查可能不足以抓住这个狡猾的对手。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此刻已然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著汉东省的电子地图,各主要交通枢纽的实时监控画面不断切换。 电话铃声、电台呼叫声、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紧张有序的气氛瀰漫在整个空间。 祁同伟大步走入,警服笔挺,肩章上的星辰在灯光下闪耀,他立即成为整个指挥中枢的灵魂。 “报告!技术侦查总队报告,丁义珍手机信號最后出现在城西环线快速路附近,隨后信號消失,初步判断设备被丟弃!” “报告!机场公安局反馈,未发现丁义珍本人身份证件购买航班记录!” “报告!铁路公安处反馈,未发现目標购票信息!” “报告!各高速路口监控筛查,暂未发现目標车辆!” 坏消息接连传来,祁同伟站在大屏幕前,双臂抱胸,眉头紧锁。 丁义珍显然有备而来,而且可能有內应,否则不可能如此迅速地切断联繫並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过一分钟,丁义珍逃离汉东的可能性就增大一分。 “不能只盯著明面上的记录!”祁同伟果断下令,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指挥中心,“机场方面,重点转移! 第一,扩大筛查范围,核查所有使用护照、港澳通行证等证件购买机票的人员,尤其是飞往境外、边境地区或无需签证国家的航班! 第二,启用最新的人像识別系统,比对所有机场內旅客的实时画面,重点排查与丁义珍体貌特徵相似度比较高的人员! 第三,秘密核查机场工作人员通道、货运通道、vip通道最近一小时的出入记录和监控,特別是那些可以避开常规安检的通道! 第四,协调机场安检,对行李进行更严格的抽查,特別是大型、可疑託运行李!” “铁路方面,重点排查使用非身份证件购票、临时购票、购买高价软臥或包厢的旅客!” “监控中心扩大监控范围,包括近期所有通过网络渠道预订机票、车票的信息,注意使用化名、虚擬手机號的可疑订单!” “通知各市地公安局,对辖区內的中小旅馆、出租屋、洗浴中心等可能藏匿的地点进行秘密排查!” 祁同伟的指令精准而高效,展现了他作为公安厅长的专业素养和指挥能力。 庞大的国家机器在他的调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起来,一张无形而严密的天罗地网,以京州市为中心,迅速向整个汉东省乃至周边区域撒开。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代表警力的光点不断移动,封锁线层层建立。 时间过去了近一个小时,排查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但丁义珍仿佛人间蒸发。 压力笼罩著指挥中心。祁同伟站在屏幕前,如同一尊雕塑,只有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显示著他內心的焦灼。 几分钟后,技术侦查支队传来激动的声音:“报告!机场发现高度可疑情况!一名叫做汤姆-丁的人员,与丁义珍高度相似。” “目標极大可能使用他人护照,企图矇混出境!航班號!”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拔高。 “航班號ca983,预计30分钟后起飞!” “立即行动!命令机场公安便衣力量,立即控制机场区域附近所有符合丁义珍体貌特徵、持该本护照的旅客! 注意策略,避免惊扰大眾!特警支队,准备支援!我马上赶到机场!”祁同伟一边下令,一边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厅长,危险!您坐镇指挥中心就好!”旁边副手急忙劝阻。 “我必须去!我要亲自看著这只老狐狸落网!”祁同伟语气不容置疑,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林少华的提醒和精准的线索研判,让他充满了信心。 就在祁同伟赶往机场的途中,机场公安便衣民警已经锁定了目標。 在国际出发厅安检通道前,一名戴著鸭舌帽、墨镜,穿著普通休閒服,手持一本护照的男子,正在排队等候安检。 他的举止看似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不时四下扫视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人像识別系统实时比对的结果,与丁义珍的相似度达到了惊人的92%! 便衣民警悄无声息地靠近,形成合围之势。 就在丁义珍即將把护照和机票递给安检人员的一剎那,两名民警一左一右迅速贴近,低声而坚定地说:“丁义珍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那名男子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反抗,但已被牢牢控制。 他抬起头,摘下墨镜,露出了一张虽然经过刻意修饰但依然能辨认出的脸——正是丁义珍!他的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你们……你们认错人了……”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错不了,丁市长。”为首的便衣民警冷冷道,亮出了证件。 消息第一时间传回指挥中心和正在赶路的祁同伟那里。 祁同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命令道:“立即带回公安厅,严密看管!” 祁同伟隨即拿出手机,向还在省委会议室內的高育良和林少华做了简要匯报。 第30章 达康书记的担忧 省委小会议室內,高育良训斥陈海和季昌明的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李达康铁青著脸一言不发,林少华垂目静坐仿佛老僧入定。 整个房间被一种极度压抑的情绪所笼罩。 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无比漫长,墙上掛钟的滴答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是高育良放在红木会议桌上的那部手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上,心臟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復平静,伸手拿起话筒,沉声道:“我是高育良。” 电话那头传来了祁同伟的声音:“高书记!向您匯报!嫌疑人丁义珍已在京州国际机场被成功控制! 他当时使用化名『汤姆丁』的护照,企图乘坐ca983航班飞往洛杉磯,在安检通道被我们布控的便衣民警当场擒获!” “好!很好!同伟,辛苦了!干得漂亮!”高育良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放鬆,连说了几个“好”字,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和如释重负。 他开的是免提,祁同伟的匯报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议室。 “详细情况是这样,”祁同伟继续匯报,语速快而清晰,“接到您的命令后,我们立即启动了全省一级应急响应,封锁了所有出口。 技术侦查发现其手机信號最后消失在城西,判断他有备而来。 我们重点加强了对机场、火车站等地的监控,特別是针对使用假证、化妆潜逃的可能。 林省长提醒的『注意机场、小心假身份』给了我们关键方向。 机场公安利用人像识別系统,在排队安检的人群中锁定了经过偽装但体貌特徵高度吻合的目標,在其即將登机前成功实施抓捕,过程顺利,未引起混乱。” “好!思路清晰,行动果断!我代表省委,感谢公安厅全体参战同志们的辛勤努力!”高育良再次肯定,隨即问道,“嫌疑人情况如何?” “情绪暂时稳定,但態度强硬。现已押解回省厅,下一步如何处理,请省委指示。”祁同伟回答。 “好,你们先做好看管工作,等待进一步指令。”高育良下达指示后,掛断了电话。 会议室內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那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氛围。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少华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感激:“少华同志,你的一句提醒,可是起到了定鼎的关键作用啊。 要不是你点明机场和假身份,同伟他们未必能这么快锁定目標。” 林少华微微欠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高书记过奖了。我只是根据丁义珍的工作经歷和可能获得的支持,做了一点合乎逻辑的推测。 关键是祁厅长判断准確,行动果断,一线干警执行有力。” 他將功劳轻描淡写地推了出去,显得极为谦逊和顾全大局。 与高育良的放鬆和林少华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达康那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阴鬱。 丁义珍被抓,意味著他主政京州的核心项目“光明峰”必然受到严重衝击,他这位市委书记的领导责任无论如何也逃不掉,更可怕的是,天知道丁义珍在里面会吐出什么东西来。 他內心甚至闪过一丝极其隱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丁义珍要是真跑了,虽然自己会担个领导不力的处分,但至少能断掉很多线索,不至於像现在这样被架上火烤。 这种念头让他感到一丝羞愧,但现实的困境更让他焦躁。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乾涩地说:“抓住了就好,抓住了就好……总算没有造成更恶劣的国际影响。我们京州市委一定积极配合后续调查。” 而此刻最激动、最扬眉吐气的,莫过於陈海了。 他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著红光。 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高书记!各位领导!既然丁义珍已经归案,我请求省委批准,立即將嫌疑人移交给我们反贪局看押审讯!我们必须趁热打铁,儘快撬开他的嘴,查清他的违法犯罪事实!”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他沉稳的目光缓缓扫过李达康和林少华,徵询意见:“达康同志,少华同志,你们看呢?” 李达康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头偏向一边,闷声道:“我没意见。按规定办吧。”他还能说什么呢?此刻的他,只想儘可能地从这摊浑水中脱身。 林少华则言简意賅地表明態度:“我同意陈海同志的意见。丁义珍案事关重大,由反贪局依法进行审讯调查是职责所在。关键在於,要严格依法依规,確保办成铁案。” “好!”高育良见无人明確反对,便做出了决断,语气严肃地看向季昌明和陈海,“昌明同志,陈海,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省检察院反贪局了。 你们立刻办理手续,派人去公安厅,將丁义珍押解到反贪局指定地点,进行严密看管,立即组织精干力量展开审讯!”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补充道,这句话才是重点:“有一点必须明確! 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正式手续下达之前,审讯和调查工作要以我们省检察院为主! 你们要爭取时间,务必在移交之前,把丁义珍的主要问题,特別是涉及我们汉东省內部的问题,查清楚、弄明白! 这既是对我们汉东省干部队伍负责,也是把握办案主动权的关键!明白吗?” “明白!请高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季昌明和陈海同时起身,朗声应答。 陈海的声音尤其响亮,充满了斗志。 他明白高育良的潜台词——要在上级部门全面介入前,儘可能地把案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內,掌握第一手材料,这既是职责,也关乎汉东省的政治局面。 季昌明和陈海领命后,匆匆离开了会议室,前去安排押解和审讯事宜。 会议室內,只剩下了高育良、李达康和林少华三人。 短暂的沉默后,高育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寂静:“丁义珍是抓住了,但这件事,恐怕才刚刚开始。 达康同志,光明峰项目的情况,你要心里有数,该整顿的要立即整顿,不要留下任何隱患。” 这话既是提醒,也带著一丝警告。 李达康脸色难看地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会议结束了,三人各自离去。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丁义珍的落网並非终点,而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序幕。 那个神秘的电话,丁义珍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更大网络,以及京州官场即將面临的震盪,都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预示著汉东省这个冬天,註定了不会平静。 第31章 行动前的准备 关於丁义珍的事情,林少华没有再过多的关心,接下来的几天林少华一直忙著省政府的一摊子事情。 夜幕下的汉东省省委大院,静謐而肃穆。 林少华办公室的灯光,依然亮著。 祁同伟在公安厅指挥中心完成初步推演后,並未立即召开作战会议,而是先行来到了这里。 他深知,此次“破冰行动”规模空前、意义重大,且牵涉极深,必须得到林少华的最终首肯和支持。 轻轻敲开门,林少华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见是祁同伟,似乎並不意外,示意他坐下。 “同伟,这么晚过来,是塔寨的事有眉目了?”林少华放下笔,目光平静却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是的,林省长。”祁同伟挺直脊背,语气恭敬而坚定,“经过前期大量艰苦卓绝的工作,特別是李维民副局长带来的关键情报和我们技侦部门的长期监控,现在已经基本掌握了塔寨村特大製毒贩毒团伙的核心罪证,抓捕时机已经成熟。”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林少华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微微頷首,便继续匯报行动构想:“我的计划是,组织大量警力,实施一次犁庭扫穴式的突击行动。 为確保行动的突然性和保密性,避免任何可能存在的內部泄密风险,我建议此次行动,完全实行『异地用警』原则。 主攻力量由省武警总队机动支队、省特警总队突击大队担任,不调动东山市一兵一卒。 同时,对东山市的所有出入口封锁任务,也由省厅协调周边等市的警力负责。行动时间,定於今日凌晨两点。” 祁同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根据现有情报,塔寨背后的『保护伞』网络也已浮出水面,涉及东山市乃至更高级別的个別干部。 此次行动,也是敲山震虎,为后续深挖『保护伞』创造条件。” 林少华安静地听完,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思了片刻。 办公室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几秒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思路很清晰,考虑也很周全。异地用警,是確保行动成功的关键,这个决定很正確。 塔寨这个毒瘤,必须割除,而且要割得乾净、彻底,不能留下任何后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同伟,此战关乎法治尊严,也关乎汉东未来的政治生態。 省公安厅要拿出雷霆万钧之势,务必做到准备万全,一击必杀! 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行动必须成功,主要犯罪嫌疑人一个不能少! 第二,参战干警的安全,必须放在首位!明白吗?” “明白!请林省长放心!我以党性担保,坚决完成任务!”祁同伟霍然起身,立下军令状。 离开林少华办公室,祁同伟立刻赶回省公安厅。 此时,省厅大楼的“破冰行动”前沿指挥部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巨大的电子沙盘上,东山市塔寨村及其周边区域的光点幽幽闪烁,旁边分屏显示著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红外影像——塔寨村內部多处异常热源,清晰可见。 会议桌旁,围坐著此次行动的核心决策与执行层。 主位虚位以待,左侧是省武警总队长王强,右侧是省特警总队总队长,禁毒局副局长李维民、技侦总队、网安总队负责人,以及从林城、岩台等市紧急调来的、经过严格背景审查的公安局主要领导均在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 祁同伟大步走入,径直走向主位,警服挺括,肩章上的星徽泛著冷光。 他没有寒暄,目光如炬扫过全场,直接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同志们!根据林省长的最新指示,『破冰行动』最终方案已获批准!现在,我宣布,行动进入最终执行阶段!” 他拿起雷射笔,光束打在沙盘的塔寨村上。 “目標,塔寨!”他快速介绍了核心情报,隨即语气斩钉截铁:“为確保绝对保密和行动突然性,此次行动,严格遵循『异地用警』原则!所有参战力量,均不涉及东山市任何警力!” 雷射笔移动:“主攻任务!由省武警总队机动支队、省特警总队突击大队联合承担! 成立联合突击指挥部,我任前线总指挥。 任务:凌晨两点整,发起强攻,彻底摧毁製毒窝点,抓捕林耀东等所有核心骨干!” “是!坚决完成任务!”所有人起身领命。 “李维民副局长!” “到!” “禁毒局负责现场毒品识別、证据固定、嫌疑人初步审讯!確保人赃俱获,证据链完整!” “明白!” “封锁任务!”祁同伟的雷射笔划向东山市全境,“由省厅统一指挥,林城市局、岩台市局抽调精锐警力,並协调部分武警官兵。 在总攻发起同时,对东山市所有出入交通要道——机场、火车站、高速路口、国道、省道、县乡道路,实施全面封锁!只进不出!彻底扎紧口袋!任务代號『铁壁』!” “林城市局明白!” “岩台市局明白!” “技侦、网安,持续监控,提供实时情报支持!” “是!” “医疗、消防、宣传,按预案做好保障!” “是!” 祁同伟最后环视全场,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同志们!此战,没有退路!要求只有八个字:雷霆行动,犁庭扫穴! 我要在天亮之前,看到塔寨这个毒瘤被彻底剷除!各参战单位,对表!现在是晚上八点三十分。凌晨两点,准时发动总攻!散会!” 眾人轰然应诺,迅速起身,奔赴各自的岗位。 一场针对塔寨和东山的行动,悄然展开。 第32章 塔寨覆灭 凌晨一点五十分。东山市郊,破冰行动指挥部內。 祁同伟身著作战服,外套防弹背心,站在指挥车顶,通过高倍夜视仪最后一次观察著三公里外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塔寨村。 月光下,村庄的轮廓寂静无声,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致命的杀机。 他按住耳麦,声音冷峻如铁:“各小组匯报最终准备情况。” “一號突击队就位!” “二號突击队就位!” “狙击小组就位!” “外围封锁线已全面完成!” “无人机红外及热成像侦察確认,村內多个预设製毒窝点热源信號显著,但林氏宗祠及周边区域有异常人员聚集。” “很好。”祁同伟抬起手腕,夜光錶盘上,指针即將重合。 “我命令!破冰行动,开始!” “是!” 三发红色信號弹骤然升空,撕裂夜幕的死寂。 “进攻!” 巨大的引擎轰鸣和枪声响起!塔寨村多个入口及哨卡瞬间被突破,火光与烟尘中,特警与武警突击队如多把尖刀,沿著预定路线迅猛插入村中核心区域。 枪声、爆炸声、呵斥声、警报声顷刻间將村庄变成激烈战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战斗异常激烈。毒贩利用熟悉巷弄负隅顽抗,子弹横飞。 突击队在装甲车火力支援和狙击手精准清除下,稳步推进,逐一拔除製毒窝点,缴获大量毒品、原料和设备。 祁同伟在指挥车內,紧盯著多路实时画面,冷静下达指令。 与此同时,塔寨村中心,林氏宗祠內。 林耀东,这位掌控塔寨多年、在东南亚毒品市场呼风唤雨的“大毒梟”,並未如外界预料的那般坐镇祠堂指挥。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脸上惯常的儒雅和善早已被一种阴鷙、警惕和穷途末路的疯狂所取代。 他那双曾经看似温和的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闪烁著毒蛇般的冷光。 听著外面上传来的激烈交火声和越来越近的突击队脚步声,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 “警察来了……来得可真快。”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异样的平静,“可惜,想抓我林耀东,还没那么容易。” 他转身对身边仅剩的三名绝对心腹——都是跟隨他多年、身手不凡、经歷过血雨腥风的亡命之徒——下令:“撤退,走秘密通道!” 只见林耀东走到祠堂偏殿一尊不起眼的雕像后,摸索片刻,地面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黝黑洞口。 这是一条极其隱秘的逃生密道,出口远在村外一条荒废的河道旁,是他花费重金、动用大量资金秘密修建的保命手段,连村中绝大多数心腹都不知晓。 四人迅速潜入密道,石板在身后无声合拢。 地道內狭窄、潮湿、缺氧,但林耀东却步伐稳健,眼神中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种赌徒输光前最后一搏的狠厉。 他精心经营塔寨多年,早已料到可能有这一天,这条密道和村外的接应,是他最后的底牌。 地面上,战斗接近尾声。 主要抵抗力量被肃清,大量嫌疑人被抓获,但突击队衝进林氏宗祠时,却扑了个空。 只找到一些散落的文件和燃烧未尽的钱幣灰烬。 “报告指挥部!林氏宗祠未发现林耀东!疑似提前逃脱!”特警队人员的声音带著一丝焦急在祁同伟耳麦中响起。 祁同伟眉头紧锁,眼中寒光一闪:“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通知外围各单位,提高警惕,严防林耀东化装潜逃!技术支队,扩大无人机和信號监测范围!他跑不远!” 天色微明,塔寨村主体战斗结束。 清点工作展开,战果辉煌,但主犯林耀东在严密包围下神秘失踪,成了此次行动最大的遗憾和悬念。 祁同伟面色冷峻,压力巨大。 就在这时,技侦部门传来关键信息:“报告!我们怀疑目標可能通过极其隱秘的通道逃出包围圈,其最可能的去向,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向西北方向人烟稀少的山区潜逃,那里有几个废弃的村落可供临时藏身。” “重点排查西北方向所有废弃村庄、看护房、山洞!”祁同伟立刻下令,一支由特警精英和熟悉当地情况的异地调派干警组成的精干追捕小组,立即向西北山区展开拉网式搜索。 午后,距离塔寨村约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废弃小山村。 林耀东和三名手下藏身於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內,疲惫不堪。 他们原计划在此稍作休整,等待接应车辆,然后远走高飞。 然而,林耀东的侥倖心理很快被打破——远处传来了警犬的吠叫声和隱约的引擎声。 “妈的,阴魂不散!”一名手下惊恐地叫道。 林耀东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对著手下低吼:“分散走!能跑一个是一个!” 他知道,自己已是瓮中之鱉。 就在这时,土坯房脆弱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不许动!警察!”数名如神兵天降的特警队员冲入屋內,枪口牢牢锁定了几人。 林耀东刚举起枪,就被一名特警队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扑倒,手枪被踢飞,双臂被反拧到背后,“咔嚓”一声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他挣扎著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泥土,头髮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的梟雄气派,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狼狈和不甘。 他看著眼前这些陌生的、眼神锐利的警察,嘶哑地吼道:“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带队警官冷冷地看著他:“林耀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的塔寨完了,你的梦,也该醒了。” 当林耀东被押出废弃村庄,看到远处公路上闪烁的警灯和空中盘旋的无人机时,他彻底瘫软下来。 他精心设计的逃生路线,他倚若长城的秘密通道,最终没能敌过警方縝密的侦查和坚持不懈的追捕。 消息传回指挥部,祁同伟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命令道:“立即將林耀东押解回省厅,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朝阳完全升起,照亮了经歷战火洗礼的塔寨村,也照亮了林耀东那张写满失败和绝望的脸。 这场行动,终於以林耀东的落网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祁同伟站在废墟上,他拿出手机,准备向高育良和林少华,匯报情况。 第33章 匯报战果 此刻,林少华正在高育良的办公室內,两人都在等著祁同伟的消息。 就在此刻,高育良办公室內的电话响了起来,高育良迅速拿起电话:“我是高育良。” “高老师,我是祁同伟。破冰行动已经结束,以林耀东为首的製毒贩毒集团已经成功被拿下。”他的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但更充满了如释重负和斩钉截铁的鏗鏘。 电话那头短暂寂静后,传来了高育良难以抑制的讚赏声,语气中透著重大的欣慰:“同伟辛苦了!前线情况怎么样?我们的同志伤亡如何?”他首先关切的是一线人员的安危。 祁同伟心中一暖,沉声匯报:“报告高书记!托您的福,行动中,我方参战官兵、干警英勇无畏,仅有三名同志在清剿负隅顽抗之敌时受轻伤,均已得到妥善救治,无一人牺牲!” “好!太好了!零牺牲,大胜仗!同伟,你指挥有方,功不可没啊!”高育良的声音高昂,毫不吝嗇讚美。 此时,林少华平静而有力的声音传来:“祁厅长,行动成功,你和一线的同志们功不可没。这將极大震慑犯罪,净化社会环境。 现在,必须趁热打铁,一是迅速、准確地统计匯总战果,形成正式报告。 二是立即组织精干力量,突击审讯,深挖保护伞线索,这才是决定此战最终成败的关键!” “感谢高书记、林省长的肯定!我代表全体参战同志感谢领导的关怀!”祁同伟郑重表態,隨即切入正题,“关於战果,初步统计已经出来。截至十分钟前:” 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晰、有力的声音报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缴获各类成品冰毒、海洛因共计约1.1吨,半成品及製毒原料约1.2吨,总计2.3吨! 缴获各类长短枪枝128支,子弹数千发,土製爆炸装置一批。 现场查获涉案资金,初步核算达人民幣1.7亿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查扣涉案车辆45台,以及大量製毒设备、通讯工具等。” 此次行动,共计抓获以林耀东为首的製贩毒团伙犯罪嫌疑人287名,其中核心骨干41人全部落网!”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组天文数字深深震撼了高育良和林少华。 “触目惊心!触目惊心啊!”高育良的声音带著沉痛和愤怒,“一个小小的塔寨村,竟是如此巨大的毒瘤!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盲区,打击犯罪、清除腐败的任务依然艰巨繁重!” 林少华的语气异常凝重:“战果惊人,教训深刻。这充分说明了剷除其背后保护伞的极端重要性。 祁厅长,战果要儘快形成正式报告。当务之急,是审讯突破!” “请二位领导放心!审讯工作已由李维民副局长亲自负责展开!”祁同伟立即回应。 掛断电话,祁同伟投入到千头万绪的善后工作中。 数小时后,审讯室传来突破性消息! 在强大的心理攻势和部分证据面前,林耀东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开始交代涉及“保护伞”的情况。 祁同伟手中紧握著的几页纸,其分量却比缴获的数吨毒品更加沉重——那是林耀东初步交代的“保护伞”名单及审讯记录。 他迅速瀏览完毕,脸色变得无比凝重。这份名单牵扯之广、层级之高,超出了他最坏的预估。 没有任何犹豫,他拿起那份文件,对秘书於途快速交代:“我马上去省委,向高书记和林省长当面匯报。你在家里看著,所有后续消息,直接联繫我。” “是,厅长!” 祁同伟亲自开著车驶向省委大院,车窗外的城市正在甦醒,但祁同伟的心却如同压著一块巨石。 省委大楼,高育良副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和林少华显然也已一夜未眠,正在办公室內低声交谈,两人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秘书小贺通报后,祁同伟快步走入,甚至来不及寒暄,便將那份文件递到了高育良面前。 “高老师,林省长,这是刚出来的紧急情况,林耀东开口了,这是初步交代的名单和相关证据线索。”祁同伟的声音因急促而略显沙哑。 高育良接过文件,戴上老花镜,林少华也凑近前来。 隨著一页页翻看,办公室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高育良的眉头越锁越紧,脸色由凝重转为铁青,拿著文件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林少华虽然面色相对平静,但眼神中射出的锐利寒光,显示他內心的震动丝毫不亚於高育良。 “砰!”高育良终於忍不住,一掌拍在红木茶几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混帐东西!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快速踱步,胸口剧烈起伏,“陈文泽!马云波!还有这个陈光荣!罗旭!银行行长……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是要把东山市,把汉东的天捅个窟窿啊!” 林少华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冰冷刺骨:“高书记,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还是保守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腐败窝案,这是一个盘根错节、深度渗透党政执法金融多个系统的利益共生体,塔寨不过是这个毒体上最烂的脓疮。” 祁同伟待两位领导稍缓情绪,补充道:“根据现有口供和部分技术侦查佐证,名单的可信度很高。 特別是马云波副局长,林耀东提供了几次关键情报传递的时间、地点和方式,与之前我们几次行动意外失败的情况高度吻合。 还有银行资金的异常流向,也有初步证据。” 高育良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语气斩钉截铁:“同伟!事態万分紧急!这些人现在还在位置上,多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我命令你:立即行动!”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色保密电话,但並未立即拨號,而是先对祁同伟下达指令: “第一,你立刻返回省厅,抽调最可靠的精干力量,组成监控小组,由你直接指挥。名单上的所有人,特別是陈文泽、马云波、以及东山银行那几个行长,立即实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秘密监控!但要绝对保密,绝不能打草惊蛇!” “第二,没有我的命令,严禁实施抓捕!我们的目標是连根拔起,不是嚇跑他们!要稳住他们,收集更多铁证!” “是!高书记!我明白!我立刻回去布置!”祁同伟挺身立正,毫不犹豫地接受命令。他知道,这步棋至关重要。 高育良这才拿起电话,接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电话,语气沉重而紧急:“沙书记,有万分紧急、关乎汉东大局的情况,必须立即向您匯报!对……情况非常严重,涉及多名重要干部……”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果断指示:“育良同志,情况严重,时间紧迫。我在下面调研,一时赶不回来。 你立即以省委名义,主持召开紧急常委会,研究部署查处工作。原则是:依法依规,从严从速,一查到底!” “明白,瑞金书记,我们坚决落实!”高育良放下电话,当即叫来了秘书小贺。 他停顿了一下,对小贺说道:“立即通知在家的所有省委常委,一小时后,召开紧急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研究部署对东山市塔寨村案件背后『保护伞』网络的查处工作!” 返回公安厅的路上,祁同伟已经在车內通过电话开始调兵遣將。 他直接从技侦总队、特警支队挑选了政治绝对可靠、业务精湛的骨干,组成了数个独立的监控小组,並下达了死命令。 第34章 紧急常委会议 汉东省委大楼会议室,平日里宽敞明亮的环境,此刻却被一种无形而沉重的低气压所笼罩。 接到紧急通知的在家的省委常委们均已抵达。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凝重。 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召开紧急常委会,议题仅模糊提及与东山塔寨案件相关,这本身就传递著极不寻常的信號。 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坐在主持位置。他的左边是常务副省长林少华,目光低垂,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右边则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他面无表情,但微微眯起的双眼和紧握的保温杯,透露著內心的不平静。 依次就座的还有组织部长吴春林、省宣传部长黄丽、戎装常委省军区政委王春田、统战部长樊长春以及常委副省长张志刚。 高育良没有等待,直接宣布会议开始,声音沙哑而沉痛: “同志们,抱歉,临时就把大家紧急召集过来。 有关东山市的事情,事態万分紧急,刻不容缓!”他环视一圈,目光锐利,“就在昨天晚上,我省公安机关成功打掉了盘踞在东山市塔寨村、以林耀东为首的特大製毒贩毒团伙,缴获毒品超过两吨,战果惊人,但也更令人震惊!” 与会常委们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不禁神色凛然。 高育良话锋一转,语气沉重如铁:“但是,更触目惊心、更令人髮指的,是主犯林耀东初步交代的保护伞!” 他拿起一份卷宗,“这份名单,牵扯之广、层级之高、性质之恶劣,远超想像! 东山市市长、市委副书记陈文泽,市公安局副局长马云波,市检察院副检察长陈光荣,市委副秘书长罗旭,东山发展银行行长刘建设等多名关键岗位干部,涉嫌长期收受巨额贿赂,为毒梟提供庇护!” 每念出一个名字,会议室的气氛就凝固一分。 陈文泽是正厅级实权市长,他的涉案意味著东山市政坛可能发生剧烈地震。 “骇人听闻!”戎装常委王春田率先打破沉寂,拳头砸在桌上,军人的怒火毫不掩饰,“这群蛀虫,比毒贩更可恨,这是在挖国家的墙脚!” “王政委说得对!”高育良接过话头,情绪激动,“塔寨是物理毒瘤,这些保护伞则是政治毒瘤,侵蚀党的执政根基! 他们已经让塔寨这个毒窟在东山扎根多年!这是奇耻大辱!”他稍微平復,“我已向沙瑞金书记做了紧急匯报。沙书记指示:立即召开常委会,研究部署查处工作。原则是:依法依规,从严从速,一查到底!” 李达康声音冰冷,没有任何寒暄道:“情况严重,我建议,立即由省纪委牵头,组建调查组,抽调绝对可靠的精干力量。 对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级別,第一时间採取控制措施,防止串供、外逃。” 他的意见直接点明了核心手段——由省纪委进行“双规”调查,这是党內对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干部最严厉的调查措施。 林少华接著发言,语气沉稳但坚定:“我同意达康同志的意见。省纪委必须立即介入,这是关键。 同时,我们要考虑东山的稳定。陈文泽等主要领导涉案,市政府工作不能停摆。特別是经济运转和社会稳定,不能出乱子。组织部门要提前准备接替人选方案。” 组织部长吴春林立即回应:“明白。会后我立刻著手研究东山班子后备人选,確保政治过硬、能力匹配。” 宣传部长黄丽面带忧色:“此案社会影响將极其巨大。宣传口径必须严格统一,由省委宣传部把控。 在调查取得决定性进展、经省委批准前,避免过度报导引发社会震盪,但也要做好適时发布权威信息、引导舆论的准备。” 统战部长樊长春和常委副省长张志刚也分別从维护统一战线稳定和確保全省经济工作不受衝击的角度发表了意见。 常务副省长林少华再次补充:“我建议,调查要深入,但也要注意范围,不能搞扩大化,影响干部队伍整体稳定。要重证据,严格依纪依法。” 高育良认真听取各方意见,最后进行总结拍板: “好!综合大家意见,常委会决议如下:” “第一,立即成立专案调查组,由省纪委主要负责,公安厅、检察院等部门全力配合协作。 调查组直接对省委常委会负责,拥有跨部门协调的最高权限。” “第二,对林耀东交代名单中涉及的所有党员干部,包括陈文泽、马云波、陈光荣、罗旭、刘建设等人,由省纪委立即履行程序,依法依规,迅速实施『双规』调查!要抢时间,抢在这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局面!” “双规”二字一出,意味著对这些干部的调查进入了最严肃、最严厉的党內审查程序。 “第三,由东山市委书记,高鹏暂时负责市政府工作,维持稳定,確保工作的正常开展。” “第四,宣传由黄丽同志负责,制定严密预案,统一口径,引导舆论。” “同志们,”高育良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重而决绝,“这是一场我们必须打贏的硬仗!这不仅是对东山毒瘤的清除,更是对汉东政治生態的净化,是对党和人民负责!希望大家恪尽职守,立即行动!” 会议结束,常委们面色凝重地快步离开。 第35章 沙瑞金与田国富的对话 就在汉东省委紧急常委会决定对东山市保护伞重拳出击的同一天下午,省委书记沙瑞金与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正轻车简从,在吕州市进行调研。 他们的重点,是那面备受爭议的月牙湖。 此时的月牙湖,远看水色沉鬱,近观能发现湖面某些角落仍漂浮著大量的生活垃圾和绿色的水藻,空气中隱隱一股酸臭味,飘散在周围的空气中。 沙瑞金和田国富沿著湖滨步道缓缓而行,吕州市的干部们谨慎地跟在稍后位置,神情紧张。 “国富同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月牙湖啊。”沙瑞金望著湖面,语气平和却带著分量,“我来汉东前就听过它,来了之后,相关的报告也没少看。看来,歷史遗留的问题,確实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田国富点头,如实匯报情况:“沙书记,您看得透彻。 月牙湖的污染是多年累积的结果,主要是过去环湖区域工业无序排放、美食城的污水直排以及一些生活垃圾造成的。 虽然歷届市委市政府都投入了力量,但问题根深蒂固,治理难度很大,效果也是反反覆覆。” 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人物:“不过,林少华同志在担任常务副省长后,对这个问题高度重视,亲自做了调研並明確了定性。 他指出,月牙湖问题不仅是环境问题,更是政治问题,他要求吕州市委市政府必须直面问题,不能再搞『遮丑式』的临时治理,要制定彻底、科学的综合整治方案,省里会在政策和资金上给予必要支持。” 沙瑞金若有所思:“哦?少华同志做了定性?具体方案有了吗?” “有了初步方案。”吕州市委书记赶紧上前几步匯报,“根据林省长的指示,我们聘请了国內顶尖的环保规划机构,制定了《月牙湖水环境综合治理中长期规划》。 核心是『截污、清淤、活水、生態修復』多管齐下,计划用一到两年时间,分阶段彻底根治污染,恢復湖泊生態。” 沙瑞金微微頷首:“嗯,认识到位是第一步,拿出科学规划是第二步,关键是第三步,持之以恆抓落实。 少华同志能直面这个『老大难』问题,並推动制定长远规划,这是负责任的態度。 月牙湖的治理,將成为检验吕州乃至汉东绿色发展决心的一块试金石。 你们要记住,这个规划不是掛在墙上的,是要落到水里、让老百姓看得见变化的!” 沙瑞金讚许地点点头:“是啊,政绩观很重要。是追求立竿见影、却后患无穷的『显绩』,还是甘於投入、功在长远的『潜绩』,这考验著领导干部的党性原则和战略眼光。 田国富明白,沙瑞金这是在借题发挥,將话题引向更深处。他谨慎地回答:“瑞金书记看问题深刻。 沙瑞金停下脚步,望著广阔的湖面,仿佛不经意地问:“国富同志,你来汉东也有一段时间了。 拋开刚才说的具体事件,就你观察,对李达康、高育良这两位同志,你怎么看?还有那个祁同伟,这次东山扫毒,他算是立了头功,但坊间对他的议论,似乎一直没断过。”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涉及对汉东省最重要几位高级干部的评价。 田国富沉思片刻,字斟句酌地说:“瑞金书记,那我就谈谈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的观点。” “李达康同志,风格鲜明,雷厉风行,是个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闯將』。他主政林城,搞开发区,成绩有目共睹。 现在担任京州市委书记,推动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的力度也很大。 优点是魄力足,执行力强,缺点嘛……有时可能过於追求效率,在程序上和听取不同意见方面,或许可以更周全一些。 容易给人留下『霸道』的印象。但总的来说,是一位能打开局面的干部。” 沙瑞金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 “高育良同志,”田国富继续说,“学识渊博,理论水平高,处事沉稳,在汉东政法系统经营多年,威望很高。 他给人的感觉是儒雅、稳重,善於协调和平衡各种关係。 但有时……或许过於稳重和平衡了,在一些原则性问题上,態度不够鲜明锐利。 就像月牙湖的美食城,当年高育良同志作为当时的吕州市委书记,就是他力排眾议,同意建设这个美食城的,据说这个美食城是当时省委书记赵立春书记的儿子赵瑞龙的產业。。 “至於祁同伟同志,”田国富的眉头微皱,“这次东山扫毒,行动果决,战果巨大,客观上为汉东清除了一个巨大的毒瘤,功劳是实实在在的。这位同志能力突出,敢打敢拼,在公安系统內確实有威信。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关於他的议论也確实不少。据说他出身贫寒,却娶了前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这婚姻让人多有猜测。 他提拔速度很快,外界有议论说他善於钻营。 还有,他和汉东一些商人,比如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走得比较近。 这些虽然多是风闻,但作为一名高级干部,还是需要注意影响。 功是功,过是过,这个人,需要全面地、辩证地看。” 沙瑞金静静地听著,目光深邃。 “看来,汉东的班子,確实很有特点啊。”沙瑞金意味深长地说,“有闯將,有学者,有干才。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收到的信息,是高育良匯报常委会情况和决议的简要內容。 沙瑞金快速瀏览后,对田国富说:“育良同志那边动作很快,常委会已经决定,由省纪委牵头,对陈文泽等人立即实施『双规』。 国富同志,回去之后,你要亲自抓这件事,既要坚决把腐败分子挖出来,也要注意把握政策,稳定大局。 月牙湖的治理经验告诉我们,刮骨疗毒是为了肌体更健康,但不能把病人治垮了。” “明白,瑞金书记,请您放心,我会掌握好分寸。”田国富郑重表態。 就在沙瑞金和田国富在月牙湖畔探討汉东省高层干部情况的同时,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正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对一个棘手的难题——大风厂。 大路集团的老板王大陆,已经多次向李达康抱怨项目拖延带来的巨大损失,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李达康面临著巨大的压力:一方面是推动城市发展、提升gdp的迫切需要和来自投资方的压力,另一方面是工人的现实诉求和可能引发的稳定风险。 李达康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京州华灯初上的夜景,眉头紧锁。 他的性格决定了他更倾向於快刀斩乱麻。“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这是他常说的话。 他认为,只要项目顺利推进,经济发展了,財政宽裕了,自然有更多的资源来解决工人的安置问题。现在的阻挠,是目光短浅,是因小失大。 尤其是当他得知,省里的注意力都被东山的案子吸引过去时,他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窗口。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语气不容置疑:“东来同志,大风厂的问题不能再拖了!大路集团的施工队必须进场! 你亲自带队,今晚就行动,务必保证拆迁工作顺利进行。 对於少数煽动闹事、阻挠重点工程的人,要依法採取必要措施!”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感到十分为难,试图劝说:“李书记,是不是再缓一缓,我们再做做工人的思想工作,或者提高一点补偿標准?强拆恐怕会激化矛盾……” “没什么可是!”李达康打断他,“时间不等人!京州的发展等不起!按我说的办!要拿出魄力来!” 放下电话,李达康心意已决。他要用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夜间强拆,彻底解决这个阻碍京州发展的“钉子户”。 他相信,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有些爭议是可以接受的。 他甚至没有按照程序召开市委常委会详细討论,显示了他一贯的独断风格。 第36章 一一六事件 二零一四年一月十六日的夜晚,京州市的气温降至冰点。 北风呼啸,但比寒风更冷的,是大风服装厂门前肃杀的气氛。 厂区大门紧闭,而门前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防御工事”一道由沙袋、废弃机器零件和破旧家具堆砌而成的矮墙,仿佛城市巷战中的战壕。 更让人心惊的是,工事以及前面的地面上,被泼洒了大量的汽油,浓烈刺鼻的挥髮油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一场灾难。 数百名大风厂的工人,身穿厚厚的棉衣,头戴安全帽,手持铁棍、火把,沉默地站在工事后面。 大风厂对面,几十名戴著安全帽、手持棍棒的拆迁队员,在几个面露凶相的领头人指挥下,呈扇形排开,跟在几台工程车后面。 双方剑拔弩张,冰冷的空气似乎都要被这紧张的对峙凝结。 此刻,无数台手机正对准著现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闪烁。 一些闻讯赶来的市民,甚至还有混在人群中的自媒体,正在通过各种社交平台和视频软体进行实时直播。 標题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直击京州大风厂暴力强拆现场!” “工人浇汽油自保,今夜是否会有流血?” “官商勾结?大风厂工人的最后吶喊!” 吕州市招待所內,沙瑞金的房间。 沙瑞金坐在书房里,面色凝重地盯著手机屏幕。 此刻,一个直播窗口正显示著大风厂门前那浇了汽油的战壕和黑压压的人群。 弹幕飞快的滚动著。 “当官的都死了吗?怎么没人管?” “又是强拆,还有没有王法!” “那个拿火把的大叔千万別想不开啊!” 沙瑞金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场拆迁纠纷,更是汉东省基层矛盾激化的缩影,是民怨的直观体现。 他拿起红色电话,又放下,决定先静观其变。 京城,侯亮平家里。 侯亮平也在电脑前看著直播,他看到王文革手中的火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一旦发生恶性事件,就必须有人为此承担法律责任,无论级別多高。 他快速记录著直播中透露出的碎片信息,这些都可能成为未来调查的线索。汉东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省政府办公楼,林少华办公室。 林少华同样在密切关注著网络上的直播动態。 与其他两人不同,他的表情更为冷静。他担心的不是衝突本身,而是衝突失控后带来的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长祁同伟的號码。 “同伟,网上的直播看到了吗?” “林省长,我正要看报告……” “不要等报告了!”林少华的声音斩钉截铁,“你立刻亲自带人赶到大风厂现场!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稳住局面,绝对確保不能起火,不能闹出人命!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心中一凛,连忙道:“是!林省长,我明白!我马上出发。” 大风厂现场,晚上9点30分。 就在拆迁队领头人失去耐心,挥舞著棍棒试图强行突破工事的时候。 由远及近,大量警车闪烁著红蓝警灯,如同暗夜中涌出的钢铁洪流,迅速包围了现场。 车门打开,大批身著防暴服、手持防暴盾牌的特警鱼贯而出,迅速在拆迁队和工人之间组成了一道坚固的人墙。 祁同伟,身著警服大衣,神色严峻地走下车。 他拿起扩音器,声音通过警车喇叭传遍整个现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听著!我是汉东省公安厅长祁同伟!我命令,拆迁队所有人,立即后退五十米!放下手中器械! 大风厂的工友们,请保持冷静!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大家反映的问题!我代表林少华省长向大家保证,问题一定会得到公正解决! 但任何问题,都不能通过暴力和这种极端方式解决!请你们先放下手中的东西,尤其是火种!生命最宝贵,不要做出让自己和家人后悔终身的事情!” 祁同伟的到来和果断处置,瞬间镇住了场面。 拆迁队在警察的威慑下开始后退。工人们看到省里的领导亲自到场,並且態度明確要解决问题,激动的情绪也暂时得到了缓解。 王文革举著火把的手,微微颤抖著,缓缓放了下来。 几乎前后脚,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的车也疾驰而至。 李达康脸色铁青,下车后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现场,尤其是那道浇满汽油的工事和仍在直播的手机镜头。 然后快步走到祁同伟身边,低声道:“祁厅长,辛苦了。” 但他隨即夺过另一个扩音器,对著工人们喊话,语气却与祁同伟的安抚不同,带著强烈的问责意味: “工友们!我是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你们的问题,市委市政府一定会管!但是,你们这种方式是极其错误的! 是严重的违法行为!现在,我要求你们,立刻拆除障碍,疏散回家! 具体的诉求,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映!对於今晚组织、煽动非法聚集,以及试图暴力抗法的首要分子,公安机关一定会依法严肃处理!” 李达康的强硬表態,让刚刚稍有缓和的局面又变得微妙起来。 工人们骚动著,议论纷纷。现场的气氛,因为李达康强硬的態度而骤然紧张起来。 工事后面,工人们的情绪刚刚被祁同伟稍稍安抚,此刻又被李达康的“严肃处理”点燃。 郑西坡,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走到沙袋工事前。 他声音不大,却因带著颤音而显得格外清晰:“李书记!您说我们违法?我们只是想拿回属於我们自己的东西!” 他挥动著手里一沓厚厚的材料,“大风厂不是破產!是有人巧取豪夺!工人们当年凑钱入股,白纸黑字的股权协议书都在这里!还有厂里的地皮、机器,折算下来,光是安置费就不止四千万! 您开口就要我们拆了这保命的工事回家去?回哪个家?厂子没了,钱也没了,我们还有家吗?” 王文革也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踩进泼了汽油的区域,他赤红著眼睛,挥舞著紧握的拳头,嘶吼道:“对!四千五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还有我们的股份,必须还给我们! 你们官官相护,和那些黑心商人合伙坑我们!今天不给我们一个明確的说法,谁也別想动大风厂一块砖头!” “对!四千五百万!还我股份!” “不答应就別想拆!” 工人们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刚刚后退的警察防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这些工人如此顽固,而且直接將矛头指向了官员贪腐和官商勾结,这在无数直播镜头前,是极其危险的信號。 第37章 一一六事件续 李达康知道此事必须速战速决,拖延下去,舆论对他和京州市委极为不利。 他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头对赵东来低声命令道: “东来!不能再拖了!安排人把这道工事给我清开!把带头闹事的几个,给我控制起来!” 赵东来面露难色:“李书记,这汽油……太危险了!强行清场万一……” “执行命令!”李达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就在赵东来咬牙准备下令,让拆迁队准备进行强拆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住手!我看谁敢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白髮苍苍、身材清瘦的老者,正气喘吁吁地穿过警察的封锁线,走了过来。 正是离休的老检察长陈岩石。 李达康看到陈岩石,眉头紧锁,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迎上去:“陈老,您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您快回去休息。” 陈岩石根本不看他,径直走到工事前,看著那些熟悉又激动的工人面孔,看著地上刺鼻的汽油,痛心疾首。 他转身,指著李达康的鼻子:“李达康!你想干什么?你想製造群体事件吗?工人们的诉求非常合理!你们用这种暴力手段,万一发生衝突,死了人,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李达康强压著火气:“陈老,您不了解情况,他们这是暴力抗法……” “我不了解?”陈岩石打断他,“我了解得很!大陆集团勾结银行,断了大风厂的贷款,又官商勾结霸占了大风厂价值十几个亿的股份,就连安置费都没有解决? 这些问题不该解决吗?你作为市委书记,不想著怎么解决问题,就想著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是什么道理!” 李达康被噎得说不出话。 陈岩石不再理他,掏出自己的老式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號码。 “育良吗?我,陈岩石!大风厂这里的情况很危急,李达康书记要强行清场,这太危险了!你赶紧制止他!”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似乎说了些官话套话,表示要走程序,需要集体研究。 陈岩石气得鬍子直抖:“好!好!我找你没用是吧?”他猛地掛断电话,在通讯录里又翻找起来,嘴里喃喃道:“我就不信,还没人管得了了!” 很快,他又拨通了一个电话,並且特意按了免提键。电话接通的瞬间,陈岩石对著话筒喊道: “小金子!是我,你陈叔叔!” “小金子”这三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现场所有知情人耳边炸响!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赵东来、祁同伟等人也无不露出震惊之色。 电话那头传来沙瑞金沉稳而带著敬意的声音:“陈叔叔,您別急,慢慢说,大风厂的情况我正在看网络直播,大致了解了。” 陈岩石急促地说:“小金子,你了解就好!李达康现在要强行清场,工人们泼了汽油,这要出大事的! 你赶紧下命令,绝对不能强拆!工人的问题必须坐下来谈,用解决人民內部矛盾的方法解决!”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几秒钟对李达康来说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然后,沙瑞金清晰地说道:“陈叔叔,您的话我明白了。请您把电话给达康同志。” 陈岩石將手机递向面如死灰的李达康。 李达康几乎是颤抖著接过电话,放到耳边,声音乾涩地说:“沙…沙书记……” 沙瑞金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达康同志,现场的情况我已经看到了。 陈岩石老同志的意见很重要,也很中肯。 工人的权益必须得到保障,矛盾不能激化。我命令,立即停止一切强拆行动,警方负责维持秩序,確保绝对安全。 请你和祁同伟同志,代表市委市政府和省委省政府,现场成立一个临时协调小组,倾听工人诉求,表明政府態度。 具体问题,天亮后由省委专题研究解决。我的意见,明確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李达康的心上。 他如果此刻违抗沙瑞金的命令,不仅强拆不成,恐怕连自己谋求省长位置的机会都会彻底葬送。 巨大的屈辱感和政治上的审慎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沙书记!您的指示非常明確,我们坚决执行!请您放心,我立刻安排,確保现场安全,儘快与工人代表对话。” 掛断电话,李达康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但他还是强打著精神,对著赵东来和所有严阵以待的警察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 “收队……所有人都撤下来……保持警戒,没有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 然后,他转向脸色复杂的祁同伟,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祁厅长,沙书记的指示……我们,一起和工人代表谈谈吧。” 警车和拆迁队的车辆开始缓缓后退,紧张到极点的对峙局面,因为陈岩石的一个电话和沙瑞金的远程干预,暂时得以缓解。 然而,瀰漫在空气中的汽油味和巨大的信任危机,却远比这冬夜的寒风更加刺骨。 李达康看著工事后面依然充满戒备的工人们,又瞥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祁同伟,知道今晚的较量,他输了一局,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吕州招待所的套房里,沙瑞金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已呈现出拂晓前的青灰色,他站在窗前,指尖夹著的烟已经积了长长的菸灰。 电脑屏幕上,关於大风厂对峙的直播虽然已经结束,但网络上各种角度的视频、照片和评论正在疯狂发酵,舆情汹涌如同海啸。 “稳定压倒一切……”沙瑞金喃喃自语,但这稳定,绝不是李达康那种试图用强力碾压矛盾换来的虚假稳定。 他需要的是问题的解决,是將汉东这潭深水彻底搅浑,才好摸鱼。 大风厂事件,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但也是一把双刃剑,处理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他掐灭菸头,转身对一直候在客厅里的秘书白秘书说道:“小白,准备一下,天亮就回京州。另外,通知国富同志。” “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在这个时间点让田国富赶往京州,其意不言自明——大风厂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必须纳入纪委的视野,这也是对李达康的一种无形制约。 白秘书悄声退出房间去安排行程和电话通知。 …… ps:各位书记,省长。能否赏几个加书架、催更和五星好评!!!免费的用爱发电走起来唄 第38章 丁义珍自杀 京州,大风厂。 天色大亮,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勉强驱散了一些寒意,却照不散厂区门前凝固般的紧张气氛。 通宵的对峙让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工人们蜷缩在工事后面,靠著沙袋打盹,脸上写满了疲惫。 警察的队伍依然严整地封锁著周边,但气氛比起夜间的剑拔弩张,缓和了许多。 祁同伟眼中带著血丝,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了看疲惫不堪的工人,又看了看不远处脸色阴沉、正在车里闭目养神的李达康,以及被工人们围著、不断安抚大家的陈岩石。 他沉吟片刻,把现场指挥的副局长叫到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久后,几辆警车开走,又很快返回。车上下来几名警察,手里都提著大大小小的塑胶袋和箱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包子和豆浆。 祁同伟拿起一个扩音器,走到工事前,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工友们,守了一晚上,都饿了吧?我让人买了些早点,大家先垫垫肚子。 省委沙书记和省政府林省长都非常关心大家的情况,问题一定会解决,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別把自己熬坏了。” 祁同伟提了沙瑞金和林少华,却偏偏没有提李达康,这用意不言而喻。 他的话让工人们愣住了。他们想过各种可能,甚至想过警察会强行衝过来,却没想到这位省公安厅的厅长会给他们送早餐。 郑西坡和王文革对视一眼,都有些迟疑。王文革警惕地问:“祁厅长,这……这是什么意思?” 祁同伟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疲惫,但很真诚:“没什么特別的意思,就是不能让大伙儿饿著肚子等说法。 我祁同伟以这身警服担保,在问题没有谈出个眉目前,绝不会有人强行强拆。请大家放心。” 说著,他亲自从警察手里接过几份早餐,递向郑西坡和王文革:“郑师傅,王师傅,先吃点东西。吃完,我们才好继续谈,对不对?” 郑西坡看著祁同伟递过来的包子和豆浆,又看看他布满血丝却诚恳的眼睛,心头一热,颤抖著手接了过来。 王文革犹豫了一下,也接了过去。 “谢谢……谢谢祁厅长!”郑西坡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祁厅长!” “祁厅长是好人啊!” 工人们纷纷上前,从警察手里接过早餐,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寒冷的清晨,这一份份热乎乎的早餐,像一股暖流,极大地缓解了对抗情绪。 不少工人一边吃,一边偷偷抹著眼角。这一幕,也被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些媒体镜头记录了下来。 祁同伟又拿了两份早餐,走到李达康的车窗前,轻轻敲了敲玻璃。 李达康睁开眼,看到是祁同伟和他手里的早餐,脸色复杂地摇下车窗。 “达康书记,您也熬了一夜,吃点东西吧。”祁同伟將早餐递过去。 李达康看著早餐,又看看远处正在分发食物的警察和面露感激的工人,心里五味杂陈。 祁同伟这一手,看似简单,却轻而易举地收买了人心,將他昨晚的强硬衬托得更加不得人心。他勉强点了点头,接了过来,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有心了。” 祁同伟又给陈岩石送了一份,陈岩石接过,眼神怪异的看著祁同伟,默默地点了点头:“同伟啊,你做得对。处理矛盾,就得先有人情味儿。” 就在现场气氛因为这份早餐而出现微妙缓和的时候,祁同伟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走到一旁相对安静的地方接听。 电话是林少华打来的。 “同伟,在现场?”林少华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的,林省长。工人们的情绪暂时稳定了,我刚让人给他们送了早餐。”祁同伟匯报导。 “嗯,做得非常好。”林少华的夸奖毫不吝嗇,“审时度势,刚柔並济。昨晚你及时赶到控制局面,避免了最坏情况的发生。 今天早上这份早餐,更是点睛之笔。这不仅是在解决问题,更是在爭取民心。领导们,都会看到你的努力和能力的。” 祁同伟心中一阵激动,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压低声音说:“林省长,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只是李达康书记那边……” “达康同志有他的考虑,但方式方法有待商榷。”林少华轻描淡写地带过,“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稳住现场,配合稍后省里成立的协调组,妥善处理工人的合理诉求。其他的,不必多虑。” “是!我明白!”祁同伟挺直了腰板。 掛断电话,祁同伟感觉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林少华的肯定如同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 他更加坚定了要跟著林少华走的决心。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风厂这块方寸之地,以为这场风波將沿著谈判、协调的轨道发展时,一声突如其来的惊雷,炸响了整个汉东省的上空! 上午九点刚过,一条来自省检察院、確切地说是来自省反贪局的爆炸性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各个机关內部通讯群和私人渠道里传播开来。 “京州市副市长、兼任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在反贪局的审讯室內,自杀身亡!” 消息传来,知道情况的人都惊呆了! 李达康刚咬了一口的包子掉在了腿上,他猛地坐直身体,脸上血色尽褪,丁义珍是他的重要手下,虽然出了事,但他的“自杀”无疑会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的身上。 祁同伟也是心头巨震,下意识地看向李达康,又迅速收回目光。 丁义珍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时机太过蹊蹺,让人不寒而慄。 而在赶往京州高速公路上的沙瑞金,第一时间接到了白秘书的匯报。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靠在了座椅上。 丁义珍死了?自杀? 沙瑞金绝不相信这是简单的自杀。这分明是有人怕丁义珍开口,进行的灭口! 而且选择在大风厂事件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时候动手,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这背后的黑手,能量和胆量都超出了他的想像。 汉东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丁义珍一死,很多线索可能就断了,但也可能迫使某些人狗急跳墙,露出更大的马脚。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对白秘书下达了新的指令:“通知下去,今天下午三点,在省委一號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所有在家常委,必须准时参加!议题……就先討论大风厂事件和丁义珍的事情,以及全省的干部任命。” 这个节骨眼上召开紧急常委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丁义珍的“自杀”,將是笼罩在会场上空最沉重的一片阴云。 白秘书立刻应声去通知。 沙瑞金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脸色凝重。 大风厂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丁义珍死亡的惊雷又已炸响。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汉东省的上空急速酝酿。 第39章 常委会上的交锋1 下午2点50分,林少华的专车驶入了省委大院,秘书方政一手拿著林少华的公文包,一手端著林少华的水杯,跟著林少华走进了省委一號大楼。 走进会议室的门口,正好遇见高育良在和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在门口谈话。 “少华来了。”高育良笑著对林少华招手道。 看见高育良再向自己招手,林少华主动走上前笑著对两人说道:“育良书记,李书记。这是在聊什么呢。” 李晓鹏笑著对林少华说道:“这不正说林省长您,前段时间下来调研的事吗。刚好碰见高书记,和高书记沟通下吕州市委对月牙湖做出的整改方案。” “李书记的方案,我也看过了。各方面都很不错,听说前两天沙书记在吕州调研的时候,也对月牙湖污染的事情颇有看法。 我看还是应该抓紧时间处理这个事情,尤其是美食城的厨余垃圾污染这一块。”林少华督促道。 看时间差不多了,林少华和高育良以及李晓鹏三人步入了会议室。 常委会议室內,林少华在刘省长的右侧落座。其余的常委有: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纪委书记田国富,常委副省长张志刚、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统战部长欧杰、戎装常委王春田、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组织部长吴春林、省委秘书长周朋、宣传部长黄丽。 等到眾人都落座后,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打开,只见新的省委书记沙瑞金走到自己的主位坐下。 “同志们,省委常委会议现在开会。”沙瑞金用目光扫视了一遍眾人,“大家也都知道,我正在下面地市进行调研活动。可是今天一早,就接到消息,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在反贪局內自杀。 这件事极为恶劣,对我省的政治生態环境造成了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沙瑞金用目光看向高育良道:“育良书记,你作为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待。 沙瑞金的话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会议室里激起层层无形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沙瑞金左侧位置的高育良。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高育良脸上那惯常的、带著学者气的温和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迅速恢復了自然。 他轻轻扶了扶金丝眼镜,將面前的文件稍稍挪正,动作从容不迫。他清了清嗓子,语调沉稳地开口: “瑞金书记,丁义珍同志在省反贪局监管期间发生这样的事情,作为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我確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这件事暴露出我们在办案流程、特別是对重点人员的看管环节上,存在严重的漏洞和麻痹思想,教训极其深刻。” 他先诚恳地承担了部分责任,这是以退为进的標准动作。 隨即,他的话锋开始转向:“事件发生后,我第一时间责成省政法委,会同省检察院、公安厅组成联合调查组,对事件进行全面彻查。 从目前初步掌握的情况看,反贪局方面的安全预案確实存在执行不到位的问题。 丁义珍是利用上厕所的间隙,服用了氰化钾……但具体细节,包括违禁品如何流入,相关责任人是否存在失职甚至瀆职行为,调查组正在加紧核实。” 高育良的敘述客观、冷静,几乎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將“自杀”这一结果拆解成“预案执行不到位”、“具体细节待核实”等中性甚至带有推諉空间的技术性词汇。 这时,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插话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讥讽的意味道:“育良书记,细节固然重要,但氰化钾的来源更值得深思啊。 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也是最高检反贪总局要的嫌疑人。 这样关键的当事人,在省反贪局的控制下非正常死亡,无论如何,都不仅仅是操作失误能解释通的。 这难免会让群眾,甚至让我们的部分干部產生疑问:是不是有人不愿意让丁义珍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需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掩盖?” 田国富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高育良试图用技术细节包裹起来的核心矛盾——丁义珍之死的“政治意义”。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其他常委们则表情严肃,一言不发,这种纯粹的政法、纪检系统內部的交锋,他们不便轻易表態。 高育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 他看向田国富,语气依旧平和,但分量加重了几分:“国富同志的话,说得有些严重了。 不愿意让丁义珍开口、不可告人的秘密,这都是没有根据的猜测。 我们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先入为主,更不能搞有罪推定。 省反贪局是在我省政法系统领导下的办案机关,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对它的公正性產生怀疑,那还如何取信於民? 当然,国富同志的担忧我可以理解,这也恰恰说明,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彻底的態度,把丁义珍死亡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这不仅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丁义珍本人及其家属的一个交代,更是回应社会关切、维护司法公信力的唯一途径。” 他巧妙地將田国富指向政法委管理和他个人可能存在的“动机”的尖锐问题,引导到了对“省反贪局公正性”的维护上,並顺势再次强调了“彻查”的態度,显得顾全大局、立场坚定。 一直在安静聆听的沙瑞金,此时缓缓开口,打断了这暗藏机锋的对话。 他没有看高育良,也没有看田国富,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常委,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茶杯上,手指轻轻摩挲著杯壁。 “育良同志强调要彻查,这个態度是对的。国富同志提出的疑问,虽然直接,但也代表了外界,甚至是我们党內一部分同志的担忧。”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过去。 “丁义珍的问题,不仅仅是贪腐问题,更与京州乃至汉东的政治生態密切相关。他死了,看似一了百了,但留下的问號更大了。 他为什么死?是畏罪自杀,还是有人希望他永远闭嘴?是简单的管理疏忽,还是系统性的失灵,甚至……”沙瑞金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倏地抬起,锐利地看向高育良,“……还是某种形式的『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响。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刘省长也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 沙瑞金没有给高育良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语调逐渐加重:“而丁义珍的死,暴露出的可能是我们政治生態的污染!这种污染,危害更大,影响更深远!” “育良同志,你是老政法了,在汉东省政法系统工作多年,门生故旧不少,对系统內的积弊和潜规则,应该比我们谁都更了解。” 沙瑞金的目光紧紧锁定高育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带著千斤重压,“我希望,也相信你能拋开一切顾虑,真正负起责任来。 对於丁义珍的死因调查,不仅要查清看守人员的责任,更要深挖他之前交代了哪些问题?这些问题涉及了哪些人? 为什么他刚一被控制,就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调查不能浮於表面,要敢於触及深层次矛盾,敢於揭开盖子!” 沙瑞金的话,既是敲打,也是明確的指令。 他点出高育良“老政法”、“门生故旧多”的背景,既是提醒,也是隱隱的警告——如果你高育良因为盘根错节的关係网而束手束脚,或者本身就不乾不净,那么我沙瑞金看得清清楚楚。 高育良的脸色终於变得有些严肃,他不再试图进行技术层面的辩解,而是挺直腰板,郑重表態:“瑞金书记的指示一针见血,我完全赞同,也深感惭愧和责任重大。 请您和省委放心,对於丁义珍事件,我高育良一定亲自抓,一抓到底!无论涉及到谁,无论遇到什么阻力,都坚决彻查,绝不姑息!一定会给省委,给汉东的干部群眾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这番表態鏗鏘有力,姿態做得很足。 但在座的常委们都明白,在汉东这潭深不见底的水里,“彻查到底”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沙瑞金今天的敲打,只是拉开了序幕,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沙瑞金深深看了高育良一眼,目光复杂,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这番话背后有几分真诚。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向眾人:“好,育良同志有这个態度很好。那这件事就由育良同志牵头,国富同志的纪委全力配合,儘快拿出一个初步的调查结果和问责方案。 下一步,汉东省的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爭,必须拿出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的勇气!”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为这次短促而交锋激烈的议题定下了调子。 所有人都知道,汉东省的政治风云,因为丁义珍这枚棋子的意外出局,將变得更加波诡云譎。 第40章 常委会上的交锋2 沙瑞金关於丁义珍事件的总结陈词,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暂时压下了常委会上暗流涌动的议论,但也让整个会场的氛围更加凝重。 他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面前的议程单上。 “好,丁义珍同志的问题,就按照刚才议定的原则,由育良同志和国富同志牵头,依规依纪、从严从速处理。” 沙瑞金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地过渡,“下面,我们进行下一项议题。討论一下京州市的『一一六』事件,也就是大风厂群体性事件。” 这个话题的转换,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高育良身上,转向了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与高育良那种带著书卷气的沉稳不同,李达康的坐姿永远像一张拉满的弓,身体前倾,眼神锐利,透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但此刻,听到“大风厂”三个字,他挺直的背脊似乎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达康同志,”沙瑞金直接点名,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更具压迫感,“你是京州市的市委书记,大风厂就在你的地盘上。 这次事件,虽然及时得到了控制,没有酿成更严重的后果,但影响极其恶劣,工人聚集、警车被围,画面都传到网上去了! 这对我们京州乃至汉东的营商环境、社会稳定形象,造成了很大的损害。 你先谈谈具体情况,问题到底卡在哪里?根源是什么?” 李达康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几乎在沙瑞金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立刻开口。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先谈成绩或困难,而是首先站了起来,面向沙瑞金,也面向全体常委,深深地鞠了一躬,脸上满是沉痛和诚恳。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一一六』事件发生在京州,作为市委书记,我负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领导责任。 在此,我首先向省委、向瑞金书记做深刻检討!我的工作没做好,给省委添了乱,我请求省委处分!” 这一招以退为进,是先把自己放在一个认错姿態的低位,爭取主动,李达康可谓是深諳此道。 “瑞金书记,关於大风厂的问题,根源確实非常复杂,但主要矛盾集中在股权纠纷和工人安置上。 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早在去年,就以大风厂全部员工的股权作为质押,向山水集团借了一笔六千万元的过桥贷款,用於资金周转。”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著桌面,强调重点。 “后来,因为蔡成功经营不善,未能按时还款,山水集团就將蔡成功和大风厂起诉到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后来法院经过审理,判决山水集团胜诉,大风厂的那些员工股权,就此判归了山水集团所有。 之后,山水集团將这些股权,通过市场交易,转让给了大陆集团。” 说到这里,李达康的眉头紧紧锁起,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真正的棘手感:“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大陆集团获得这些股权,从法律程序上看,是完备的、正规的。 他们现在要接手大风厂的地块进行开发,符合城市规划,手续也齐全。 但工人们不干了,他们不认这个帐,认为自己的股权被蔡成功和山水集团合伙骗走了,要求返还股权。” “对於工人的安置问题,”李达康提高了音调,显示他在这方面是做了工作的,“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已经责成光明湖区拿出方案,安置费用这一块,市区两级財政可以想办法筹措,虽然压力很大,但不是不能解决。 真正的死结,在於那些股权!工人们坚持要股权,而大陆集团坚持他们是通过合法途径购买的,拥有无可爭辩的所有权。 我们政府夹在中间,非常为难。严格来说,这是市场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政府可以协调,但不能粗暴干预司法判决,更不能强行要求合法收购方无偿放弃权益。 这涉及到我们对市场经济秩序的尊重,对法治精神的维护,瑞金书记!” 会场一片寂静,常委们都听明白了,李达康这是把皮球又踢了回去,而且踢得很有水平,占住了“法治”和“市场”的政治正確制高点。 沙瑞金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李达康说完,他才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像两把锥子,直刺李达康。 “达康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你的意思是,大风厂事件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主要责任在於法院当年的判决不够灵活? 还是在於山水集团和大陆集团之间的合法交易?还是在於工人们不懂法、不讲理?” 一连三个反问,层层递进,瞬间將李达康精心构建的“依法办事”的逻辑戳开了一个口子。 沙瑞金没有给李达康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口口声声法治、市场,这没错,是基本原则。 但是,达康同志,我们党的宗旨是什么?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大风厂的那些工人,不是抽象的『市场主体』,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曾经为国有企业发展流过汗、出过力的老师傅,是现在要养家餬口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股权,是他们一辈子的依靠,说没就没了,你让他们怎么想?怎么活?” 沙瑞金的语调逐渐升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力量。 “法院的判决,法律上或许无懈可击,但有没有充分考虑过歷史背景?有没有考虑过社会效果? 山水集团的这笔过桥贷款,是否完全合规?股权质押和后续的司法程序,有没有存在欺瞒、胁迫甚至利益输送的可能? 这些,你们京州市委,尤其是你这位市委书记,有没有深入调查过? 还是说,只要程序上看起来没问题,就可以对工人的切身利益和激烈诉求视而不见,简单地用一句『依法办事』来推卸责任?”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达康的心上。 沙瑞金直接绕开了李达康设置的“法治”屏障,將问题的核心拉回到了“人民利益”和“干部担当”上,指责李达康缺乏深入调查和为民担当的精神。 这时,纪委书记田国富適时地插话了。他和李达康素来不睦,早在李达康在林城推行大刀阔斧的改革时,两人就因干部处理问题有过激烈衝突。 此刻,田国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助攻”的机会。他没有看李达康,而是面向沙瑞金,语气严肃:“瑞金书记的提问非常深刻,点到了问题的要害。 达康同志强调法律的判决,这固然重要。但我们纪委在接到的一些反映中,也確实注意到一些疑点。 比如,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这位女企业家,在汉东的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尤其是在京州,拿地、贷款,似乎都格外顺畅。 她和丁义珍的关係,社会上也是传闻很多。 现在丁义珍莫名其妙死了,他和山水集团之间到底有没有猫腻,这就成了无头案。 但大风厂股权这件事,是否也存在著权力寻租或者不正当利益交换的可能? 我觉得,在依法办事的前提下,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用怀疑的眼光审视一下这背后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 不能只盯著法律条文,而忽略了可能存在的腐败这个最大的破坏因素!” 田国富的话,比沙瑞金更加直接和犀利。 他直接把“山水集团”、“高小琴”、“丁义珍”以及“腐败疑点”这些敏感词拋了出来,暗示大风厂事件的背后,可能隱藏著官商勾结的黑色利益链,並且將矛头隱隱指向李达康治理下的京州可能存在的官场生態问题。 这等於是在沙瑞金敲打李达康“不作为”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把火,质疑他可能“有眼无珠”甚至“纵容腐败”。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田国富的话,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一向自詡清廉,工作拼命,最恨別人將腐败问题与他掛鉤。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田国富,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国富同志!你的意思是说我李达康包庇腐败吗? 山水集团做生意,只要合法合规,我们京州欢迎所有企业。 至於高小琴这个人,她有没有问题,需要证据!不能因为社会上有传闻,就怀疑一切! 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的態度一向明確,对腐败零容忍,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但这和大风厂工人目前的安置问题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眼看两人要爭执起来,沙瑞金轻轻敲了敲桌子,控制住场面。 “好了!”沙瑞金打断了李达康的话,目光深沉地看著他,“达康同志,国富同志提出疑点,是从纪委的职责出发,提醒我们要有更全面的视角。 有没有腐败,要用事实和证据说话,但不能不允许同志提出疑问。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强调客观困难,更不是纠结於个人情绪!” 沙瑞金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但话语中的批评意味更浓:“我现在要问你的是,面对大风厂工人合理的利益诉求,你这个市委书记,除了强调法律判决、强调市场规则之外,到底有没有真正站在工人的立场上,为他们想过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有没有主动去和大陆集团进行深入沟通,寻找一个既能保障企业合法权益、又能最大限度维护工人利益的平衡方案? 我们不能把工人们挡在市政府大门之外,任由矛盾激化,最后再来被动地『灭火』?” 沙瑞金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打在李达康的脸上。 他点明了李达康工作作风中可能存在的官僚主义和惰性——习惯於用宏观原则来掩盖具体工作的不作为和怕担风险。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在沙瑞金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第一次在常委会上显得有些狼狈。 沙瑞金最后总结道:“达康同志,发展是硬道理,但稳定是硬任务。如果不能解决好人民群眾切身的苦难,发展就是一句空话,甚至可能积累更大的风险! 大风厂事件,是一次深刻的教训。我希望你散会之后,立刻组织精干力量,进驻大风厂,深入工人中间,听取他们的诉求。” “是!瑞金书记,我明白了!散会后我立即落实!” 沙瑞金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將目光从李达康身上移开,环视会场:“大风厂事件,暴露出我们在处理改革发展稳定关係上,还存在薄弱环节。 下一步,全省各级党委政府,都要引以为戒……” 第41章 常委会上的交锋3 常委会的气氛,在经歷了大风厂事件的激烈交锋后,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像一张被不断拉紧的弓弦,愈发紧张。 沙瑞金用目光缓缓扫过会场,將眾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看似隨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同志们,丁义珍事件和大风厂事件,暴露出的问题值得我们深刻反思。 在我近期下去调研的过程中,除了这些具体案件,还发现了一些不那么起眼,但却同样反映干部作风和政治生態的现象。”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在我调研期间,下面有一个干部,级別已经不低了,还想更进一步。 他是主管科技的干部,在科里局当了六年的局长,又当了五年的市委组织部长。 可是,我们的农业科学家,我们的科学院院士,他没几个认识的。 人家跟他握手,这位干部还仰著脸问人家你是哪个单位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冷峻的讽刺:“但是,很有意思的是,当我偶然问起县里一位比较活跃的女干部的情况时,这位县委书记倒是对她的情况如数家珍,甚至连人家小时候的乳名叫什么,都一清二楚。” “噗嗤……”会场里不知是谁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但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收声。 沙瑞金没有理会那声失笑,继续严肃地说道:“这虽然是一件小事,但以小见大。它说明我们有些领导干部,心思用错了地方! 他们没有把精力放在钻研业务、服务群眾、关心人才上,而是用在了琢磨人际关係,甚至是一些庸俗的、不健康的东西上! 这样的干部,怎么能担当重任?这样的风气,怎么能带动发展?” 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高育良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后,连忙接著沙瑞金的话道:“沙书记,你说的这名干部我呢听说过,一到晚上,就拉扯一帮女干部出去喝酒,只要一喝,肯定喝到一两个,影响非常的不好。 “是啊,这样的干部,我们能向上级推荐成为副部级干部吗?”沙瑞金看著扫视了一圈后道:“不可能,这把我们省委当成什么了。” 他適时地將话题引向了核心:“由此,我联想到我们省里目前正在酝酿的一批125名干部调整方案,其中涉及一些重要岗位。 对於这些擬提拔任用的同志,我们的考察是否足够深入、全面? 是否真正做到了德才兼备?尤其是在当前汉东复杂敏感的形势下,我们对干部的任用,是不是应该更加慎重?考察期是不是应该更加充分? 我在这里提个建议,对於这批人事任命,是否可以考虑暂时冻结,由省委组织部牵头,结合当前暴露出的问题,进行一轮更深入、更细致的专项核查?” 沙瑞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暂时冻结人事任命,这无疑是向现有权力结构和利益格局投下的一颗重磅炸弹。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批干部”中,必然包括了那位备受瞩目、由高育良大力举荐的公安厅长祁同伟。 果然,沙瑞金话音刚落,高育良便轻轻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他惯有的、带著学者般深思熟虑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一种沉稳缓和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发言,这正是他在政法系统多年历练出的老辣之处。 “瑞金书记刚才举的这个例子,非常生动,也很有警示意义。”高育良先是肯定了沙瑞金,这是他一贯的策略,避免正面衝突。 “上级的喜好和关注点,往往决定著下级的努力方向。 如果我们的评价体系,我们看干部的角度,不能真正引导干部去关注实事、关注民生、关注专业,那么出现瑞金书记所说的那种情况,恐怕就难以完全避免。” “但是,瑞金书记,各位同志,我们也不能因为存在一些问题,就因噎废食,就对我们整个干部队伍失去信心,甚至冻结必要的人事调整。 人事任命,关乎一个地方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 古人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正 常的干部流动和新老交替,是保持我们事业生机与活力的关键。” 高育良的发言引经据典,层层递进,显得有理有据:“对於干部考察,我们党有一套成熟、严格的制度和程序。 我们要做的,是不断完善和执行好这些制度,而不是轻易地去否定它、中断它。 考察干部,当然要看其『才』,看其工作实绩。 但更要观其『德』,看其党性修养、道德品行和生活作风。 这一点,我完全赞同瑞金书记的意见,必须坚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的原则。” 说到这里,他微微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在场的组织部长吴春林和纪委书记田国富。 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所以,我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於是否要『冻结』任命,而在於我们是否真正严格地执行了考察程序? 是否对那些有爭议、有反映的干部,进行了更加深入的核查? 该延长期察期的,可以延长。该深入调查的,必须调查清楚。 但这应该是在坚持正常干部工作程序下的『加码』,而不是全盘『叫停』。 否则,很容易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甚至可能让一些踏实干事、符合条件的同志寒心啊。” 高育良的发言,可谓滴水不漏。他一方面赞同沙瑞金强调干部作风和深入考察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又坚决反对“冻结”这一形式,將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影响稳定、让干事者寒心)清晰地摆了出来,並且提出了一个看似更合理、更稳妥的替代方案。 这番言论,既展现了他作为省委副书记对干部工作的通盘考虑,也巧妙地维护了他想要推上去的人,守住了自己的阵地。 会场里不少常委微微頷首,显然认为高育良的话更符合官场常態和“政治正確”。 第42章 常委会上的交锋4 高育良的话音刚落,纪委书记田国富便冷冷地开口了。 他这次调任汉东省委常委纪委监委书记,与沙瑞金的目標一致,就是要打破汉东现有的某种山头。 “育良同志说得很有道理,一套成熟的制度需要坚持和执行。”田国富的语气带著一丝不屑,“但问题是,我们汉东省现有的这套干部选拔任用制度,在执行过程中,到底有多少水分? 有多少人为操作的空间?丁义珍这样的人,是怎么一步步提到副市长的位置上的?大风厂股权纠纷中,法院的判决看似合法,但过程是否完全经得起推敲? 这些事件,难道不正是暴露了我们现有考察监督机制的乏力甚至失灵吗?”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高育良和李达康:“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还按部就班,仅仅是在原有程序上修修补补,搞所谓的『延长考察期』,只怕是换汤不换药,难以触及根本! 沙书记提出暂时冻结这批干部,进行专项核查,我认为非常必要! 这正是给我们一个机会,停下来,冷静地反思一下,我们汉东的干部风气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有些领域已经形成了某种『圈子文化』、『山头主义』? 不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不把脓疮挤乾净,仓促进行人事调整,特別是重要岗位的调整,只怕会埋下更大的隱患!” 田国富的发言直接將问题拔高到了“制度失灵”和“政治生態污染”的层面,言辞激烈,毫不留情。 这时,李达康也加入了战团。他刚刚被沙瑞金严厉敲打,正憋著一肚子火,而且他与高育良素来不睦,甚至可以说是互相看不起。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敲边鼓的机会,尤其是能间接打击高育良颇为看重的祁同伟。 “国富同志的话,虽然尖锐,但並非没有道理。”李达康语速飞快,带著他特有的攻击性,“说到干部作风和考察,我倒是想起个事。 首先,我对祁同伟同志没有任何的误会,我可以很负责任的跟大家说,这位同志就是靠吹吹捧捧上去的。 我举个例子吧,许多年前,好像是,我在市委秘书一处。” “达康书记,说的明確一点,你当时是市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高育良一脸嘲讽的打断了李达康的发言。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就黑了下来。 “呵,这没什么可以隱瞒的,大家都知道。当时我在市委当秘书,而祁同伟同志呢,是市公安局政保处的处长。 当时赵立春同志回乡上坟,我呢和祁同伟同志一起陪同,我们的祁厅长真的能做得出来呀,到了坟头,扑通!当场就跪了下来啊,我的天,那是真的哭啊!鼻涕眼泪全下来了…… 这件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影响很坏!我就想问问,这样的干部,这样的行为,在我们考察干部『德』的一面时,应该怎么评价?是算他『情深义重』呢,还是算他『精於钻营』?” 李达康这番讽刺极其刻薄,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撕破了祁同伟的形象。 会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高育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强忍著没有发作。 “我不知道达康书记,想借哭坟说明什么?说祁同伟不是个好东西,该拉出去枪毙,呵呵…我想不至於吧!” 沙瑞金眼看,李达康完全不是高育良的对手,於是只好亲自下场:“不至於,不至於。列寧同志到是说过,可那是气话! 在国际共运史上,还没有枪毙马屁精这一说。所以啊,咱们的祁厅长还不会有生命危险。” 田国富和李达康也是跟著笑了起来。 脸色明显严肃的高育良,把手中的钢笔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严肃道:“常委会是严肃的,是在討论我省的人事干部问题,在这个时候,这样评价我们的公安厅长,我觉得有失偏颇。 达康书记刚才所说他亲眼所见祁同伟哭坟。 有这个可能,我不否认。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位祁厅长,是不是因为触景生情,想起了有一位亲人,或者有一位战友。达康书记不知道有没有了解过。 眼看局面即將走向对高育良不利的一面,一直沉默旁观的林少华开口了。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林少华的声音平和稳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瑞金书记重视干部作风,关心政治生態,这是对汉东长远发展负责的態度。 育良同志强调干部工作的连续性和稳定性,也是从工作实际出发。 国富同志和达康同志指出的问题,也確实客观存在,值得我们高度警惕。” 他先是肯定了各方观点的合理性,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我认为,冻结人事任命,进行深入核查,是必要的。 但是,『冻结』不应该是一个无限期的状態,否则確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队伍的不稳。 我提议,是否可以设定一个明確的时限?比如,以一个季度或者两个月为限,由省委组织部和省纪委联合组成专项工作组,对这批擬提拔任用的干部,特別是反映比较多、岗位比较重要的同志,进行集中、深入的复查。 到期之后,根据复查结果,再行决定这批任命是否通过,或者做出调整。 这样,既体现了省委对干部任用工作的严肃审慎,也给了组织和纪检部门一个明確的工作目標,避免久拖不决。” 林少华的提议,看似折中,实则暗含玄机。 设定时限,意味著给了操作空间,两个月或一个季度,在汉东这潭深水里,足以发生很多事,足以让某些痕跡被抹平,也让某些博弈分出结果。 这显然是一个更容易被大多数常委,尤其是本地派系常委所接受的方案。 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和常委副省长张志刚隨即表態,支持林少华的提议,认为这样既回应了书记的关切,也考虑了工作的实际。 沙瑞金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出了林少华方案中的“缓衝”意味,这並非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的是更彻底的暂停和清查。他將目光投向其他人。 组织部长吴春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表达了反对:“瑞金书记,我认为干部工作有其特殊性,仓促设定时限,可能会影响考察质量,还是应该以查清问题为准。” 纪委书记田国富自然坚决反对,坚持必须查清再说。 宣传部长黄丽和戎装常委王春田、统战部长欧杰则选择了弃权,显然不愿捲入这场明显的派系交锋。 刘省长最后表態,他缓缓说道:“少华同志的提议,兼顾了原则性和灵活性,我看是可行的。 总不能让整个干部工作因为部分问题就完全停滯。” 场面陷入了僵持。沙瑞金意识到,他初来乍到,还没有足够的权威和力量来强行推动自己的方案。 “好吧。”沙瑞金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和不易察觉的挫败感,“既然有同志认为应该设定时限,那就按照组织原则,表决一下吧。” 表决结果毫无悬念:同意林少华提议的6票,刘省长、高育良、林少华、李晓鹏、张志刚,黄丽。 坚持“彻底查清再说”的5票,沙瑞金、田国富、李达康、吴春林、周朋 弃权2票,王春田、欧杰。 六比五!按照规则,林少华的方案通过。 沙瑞金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第一次主持省委常委会,就在如此重要的问题上遭遇了实质性的失败。 他强压著怒火,宣布散会。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 高育良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淡然。 李达康面色紧绷,快步离开。 田国富紧锁眉头。 林少华则依旧是一副深沉莫测的样子。 沙瑞金独自坐在主位上,看著空荡荡的会议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汉东这潭水的深度和阻力。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漫长斗爭的开始。 汉东省的棋局,刚刚落下了第一子,而他已经失了一先。 但他眼神中的锐利和坚定,丝毫未减。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第43章 憋屈的沙瑞金 常委会会议室那扇木门在李达康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內里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味。 他脚步极快,皮鞋敲击在空旷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迴响,一如他此刻紧绷而烦躁的心绪。脸色铁青,下頜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高育良那带著嘲讽的打断更是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需要儘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並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他知道沙瑞金绝不会就此罢休,而刘省长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退休了,自己如果站队沙瑞金的话,那么省长的位置,自己也不是不能坐一坐。 与李达康的形於色不同,高育良是最后几个离开会议室的。 他动作舒缓,不紧不慢地收拾著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甚至还和旁边也略微迟疑了一下的李晓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的脸上已经恢復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学者式的淡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林少华最后那个“折中”方案,虽然暂时保住了局面,却也让他感受到了沙瑞金和田国富带来的压力。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咄咄逼人,李达康的突然发难,都清晰地表明,汉东以往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后,坐在那张象徵汉东最高权力的主位上,办公室此刻显得异常空旷寂静。 夕阳的余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摁灭了好几个菸头。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一次主持省委常委会,就在关乎人事布局的关键问题上受挫,这对他这个新任省委书记的权威,无疑是一次公开的挑战。 他甚至可以想像,此刻,关於常委会上“沙书记方案被否决”的消息,正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在汉东省的权力圈层里迅速流传。 “六比五……”沙瑞金在心中默念著这个票数,一股压抑的怒火混合著强烈的挫败感在胸中翻涌。 刘省长、高育良、林少华,再加上他们阵营的李晓鹏和张志刚,还有那个態度曖昧的黄丽……像一堵无形的墙,矗立在他面前。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汉东本地派系盘根错节的程度,也低估了高育良这些本土派代表人物的能量。 “不能乱,更不能急。”沙瑞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重新评估形势,寻找突破口。 他按下了內部通话键,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但仔细听,仍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小白,请国富同志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沙书记,我马上通知田书记。”秘书小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几分钟后,田国富的身影出现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 他脸色同样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对常委会的结果极为不满。 “瑞金书记。”田国富打了个招呼,在沙瑞金示意下,坐在了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沙瑞金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国富同志,对今天这会,你怎么看?” 田国富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著常委会上那股冷冽:“很明显,瑞金书记,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高育良,甚至不是一个林少华,而是一个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刘省长最后表態支持林少华,说明本地派系在核心利益上是一致的。 他们用所谓的『时限』给这场本该彻底的清查装上了安全阀。两个月?一个季度?足够他们做很多手脚了!” 沙瑞金点了点头,递给田国富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是啊,缓衝期。林少华这一手,看似折中,实则非常老辣。 既给了我们台阶下,又保全了他们想要的,这个林少华不简单。” “岂止是不简单!”田国富深吸一口烟,“我下来了解过,他在邻省任职时,除了发展经济外,在政治上就以善於平衡、手腕圆通著称,但该强硬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他调来汉东,明面上是加强省委班子力量,促进经济发展,但看他今天的表现,恐怕……他未必愿意看到我们彻底打破现有的格局。 毕竟,稳定,尤其是维持现有权力结构的稳定,最符合快速发展经济的要求,也最符合他这类官员的预期。”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忽然转换了话题:“你觉得,李达康今天的表现如何?” 田国富略微一怔,隨即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很激烈,甚至可以说刻薄。 直接把祁同伟『哭坟』的事捅了出来,虽然个人情绪重了点,但確实击中了高育良的软肋。 而且……很明显,李达康是有向沙书记您靠拢的跡象。 只是……他这个人的风格,太具攻击性,也太爱惜自身的羽毛了,容易授人以柄,也未必好掌控。” “攻击性强,爱惜羽毛,有时是缺点,但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剑。”沙瑞金目光深邃,“他和高育良的矛盾,是公开的,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 高育良有他的『汉大帮』,政法系统不少骨干都是他的学生。 李达康呢?他在赵立春时期担任过赵立春的秘书。 目前看来,他是想和赵家进行切割的,但是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他在各地主政时提拔的一些干部,也隱隱形成了一股力量,有人背后称之为秘书帮。 这股力量,和高育良的汉大帮在很多领域都有利益衝突。” 田国富眼睛一亮:“瑞金书记,您的意思是……团结李达康?” “不是简单的团结,是爭取,是利用矛盾,分化瓦解。”沙瑞金纠正道,“李达康想要政绩,这和我们在一定程度上目標一致。 而且,他今天被高育良当眾嘲讽,心里这口气肯定咽不下去。 他对祁同伟的鄙夷,这就是我们可以借用的力量。” 田国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拉拢李达康,利用『秘书帮』来对抗和制衡高育良的『汉大帮』,从而打破汉东一家独大或者几大派系联合挡路的局面。 这確实是一个可行的策略。李达康虽然毛病不少,但至少在经济工作上是一把好手,也相对没那么重的圈子文化,用好了,是一支奇兵。” “嗯。”沙瑞金肯定道,“这件事,国富同志你心里有数就行,具体如何接触、如何把握分寸,我们需要从长计议,寻找合適的时机。 当前最紧迫的,是落实好这个『限期核查』。 虽然结果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既然常委会定了调子,我们就要利用好这个机会,儘可能地把问题挖深挖透。 纪委这边,选派精干力量,真正查一查,哪怕最后只能动一两个典型,也要打出我们的声势,表明省委,至少是我沙瑞金和你田国富,在干部作风和反腐败问题上的决心是坚定的!” “放心吧,瑞金书记。”田国富挺直了腰板,“核查工作组,我会亲自盯著。 就算有时限,我也要让他们在这段时间里睡不安稳!丁义珍的案子,大风厂的案子,还有祁同伟……这些线索,都不会放下。” “好!”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已经开始亮起灯火的城市,“还有,要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田国富也站起身,“那瑞金书记,我先去安排。” 第44章 沙瑞金求援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又在窗前站了许久。 夜幕彻底降临,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沉吟片刻,拨通了一个京城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一个沉稳而略带沧桑的声音传来:“喂,瑞金啊。” “钟老,这么晚了,没打扰您休息吧?”沙瑞金的语气中带著敬意。 “没有,刚看完新闻。怎么样,到汉东还顺利吗?”电话那头,正是沙瑞金背后的靠山之一,侯亮平的岳父钟正国。 沙瑞金苦笑一下,没有隱瞒:“钟老,正要向您匯报。今天开了第一次常委会,討论干部调整问题,就遇到了不小的阻力啊。” 他將常委会上的交锋,特別是关於干部任命冻结与限期核查的事,以及最后的表决结果,简明扼要地向钟正国做了匯报。 “……钟老,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可能要复杂。 汉东这边的山头圈子现象,看来是根深蒂固。 我初来乍到,想打开局面,需要下大力气,也需要时间。”沙瑞金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 电话那头的钟正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瑞金啊,我早就说过,汉东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赵立春同志在汉东经营了三十多年,那边经济搞得好,但积累的问题也不少。 立春同志在的时候,强调发展是硬道理,有些问题被掩盖或者暂时搁置了。 现在zy派你过去,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营造一个清朗的政治生態,保障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发展。遇到阻力是正常的,不要气馁。” “谢谢钟老的理解。我不是气馁,是感到责任重大,怕有负中央的重託。”沙瑞金诚恳地说。 沙瑞金话里的意思是,汉东这步棋是我们两家一起下的,现在我遇到困难了,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在这里顶著,你们这边也应该出出力了。 “嗯。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钟正国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这样吧,你刚才说的情况,我知道了。 你在那边,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像李达康这样有缺点但也有衝劲、想干事的干部,可以用起来。 对於顽固的阻力,也不要怕,该碰硬的时候就要碰硬。 另外,听说你们京州市的副市长丁义珍在反贪局內自杀了,看来汉东省反贪局內是存在问题的。 我会和最高检这边沟通,会派出一名有能力的同志,下去好好整顿一下汉东省反贪局了。 必要的时候……我也会和一些老同志通通气,在適当的场合,为你的工作说说话。毕竟,汉东的稳定和发展,关係到全局。” 钟正国的话没有说得很满,但沙瑞金明白,这就是他想要的支持。 有钟老在背后关注和必要时发声,他在汉东的底气就足了几分。 还有就是,钟家也会派人过来。来了肯定就是要当一把锋利的刀,而自己就是这把执刀人。 “太感谢钟老您了!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 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期望!”沙瑞金感激地说。 掛了电话,沙瑞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开局不利,但获得了钟正国的支持承诺,並与田国富统一了下一步拉拢李达康、的思路,他感觉心中的块垒消散了不少。 他重新坐回椅子,打开檯灯,拿过一份文件,开始批阅。 斗爭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抓紧每一分钟,巩固自己的阵地。 汉东这盘棋,他沙瑞金,绝不会轻易认输。 与此同时,汉东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的办公室,气氛同样凝重。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很不好看,他对面站著的是反贪局局长陈海。 陈海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陈海啊陈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季昌明用手指敲著桌子,发出“篤篤”的声响。 “丁义珍!那么重要的嫌疑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竟然能服毒自尽! 你告诉我,那毒药是哪里来的?啊?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 陈海抬起头,脸上满是愧疚和懊恼:“季检察长,责任在我。 是我们看守的疏忽,我已经处分了当晚值班的同志。 关於毒药的来源,我们初步判断,很可能是在他被抓捕前,就已经藏在了身上某个极其隱蔽的地方。当时进行例行检查,確实没有发现。” “藏在身上?”季昌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种电影里的桥段,竟然发生在我们的办案点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手极其狡猾,也说明我们的办案流程存在巨大的漏洞! 还有,当时的监控呢?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监控系统会出现故障?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破坏?这些,你都查清楚了吗?” 陈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监控故障的原因还在排查,技术部门初步判断可能是线路老化导致的短路,但……不能完全排除人为可能。 我已经加派人手,內部外部同时调查,一定给您,给组织一个交代!” “交代?我要的不是交代,是结果!是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的铁的制度!” 季昌明嘆了口气,语气稍缓,“陈海,我知道你压力大,反贪工作不好干,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沙书记新上任,盯著我们呢!丁义珍的案子,背后可能牵扯很深,他这一死,很多线索可能就断了。这对我们下一步的工作非常不利!” “我明白,检察长。”陈海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亲自盯紧这两条线的调查,儘快查明真相。” 季昌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色:“现在的汉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我们每走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做任何事情之前,要善於保护自己。你回去吧,有进展隨时向我匯报。” “是!”陈海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沉重。 季昌明看著陈海离开的背影,眉头紧锁。 作为检察长,他深知汉东水有多深。 丁义珍的死,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意外。这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汉东省的上空。 第45章 自查 省委大院另一侧,高育良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与沙瑞金办公室那种现代简洁的风格不同,高育良的办公室更显古朴厚重。 红木书柜占满了一面墙,里面整齐地排列著马列经典、法学著作、歷史典籍以及一些线装书。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书香和茶香。高育良已经脱下了行政夹克,只穿著白衬衫,领带也鬆开了些,显得比在常委会上隨和了一些。 他坐在宽大的沙发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两杯清茶正氤氳著热气。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林少华。 “少华,今天常委会上多亏你的帮忙啊。”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语气带著一丝真诚的感慨,“若不是你及时提出那个设定时限的方案,今天这会,恐怕真要僵在那里,甚至让沙瑞金同志找到藉口,採取更激烈的措施了。” 林少华微微欠身,淡然一笑:“高老师过誉了。我也是从维护省委班子团结、保证汉东工作大局稳定出发。 沙瑞金同志新来乍到,急於立威、打开局面,心情可以理解。 但干部工作牵一髮而动全身,尤其是我省正处於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稳定压倒一切。 贸然全面冻结,確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震盪,影响发展士气。” 高育良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少华啊,今天这会,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沙瑞金同志,还有田国富,他们可是来者不善啊。” 林少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高老师说得对。沙瑞金同志是带著任务下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中央对汉东近年来的发展成绩是肯定的,但对快速发展过程中积累的一些问题,特別是政治生態方面的问题,恐怕也有所耳闻,甚至是不满的。 沙书记此行,某种意义上,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 我们今天虽然暂时挡住了他的第一波攻势,但只是暂时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一下高育良的反应,才继续说道:“所以,我认为,当前最重要的,不是沉浸在暂时的缓和之中,而是要以积极的姿態,应对沙瑞金同志提出的核查。 他要求查,我们就配合他查,甚至要主动查,查得比他要求的更深入、更彻底。” 高育良目光一闪:“哦?少华你的意思是?” 林少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格外清晰:“我的意思是,趁著这两个月的缓衝期,我们要主动进行一次自查自纠。” “对於干部队伍中,特別是某些与高老师您关係比较密切的同志中,那些確实存在问题的,或者群眾反映强烈、经不起查的,要果断处理,该调整的调整,该处分的处分,甚至……该移交司法的,也不能手软。”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端著茶杯的手停顿在半空。 林少华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內心最敏感、也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林少华指的是什么。所谓“关係密切的同志”,很大程度上就是指他的那些学生,那个被外界称为“汉大帮”的政法系干部群体。祁同伟,无疑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少华,你的意思我明白。”高育良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但是,干部队伍总体是好的,不能因为个別人的问题,就否定整个群体。 而且,很多同志是有著丰富经验和能力的,为汉东的发展立下过汗马功劳。 简单地处理,会不会寒了同志们的心?也正中了某些人想要搞乱汉东的下怀?” 林少华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和,但態度却非常坚决:“高老师,我绝非否定大多数同志。 恰恰相反,正是为了保护大多数好的和比较好的同志,为了保护汉东改革发展稳定的大局,我们才必须壮士断腕!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目標是明確的,他们现在可能还找不到最好的突破口,但如果我们心存侥倖,护短遮丑,就等於把刀把子亲手递到他们手里。 到时候,一旦被他们抓住一两个確凿的典型案例,比如……丁义珍的案子如果深挖下去,或者大风厂股权纠纷中法院的问题被坐实,又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育良一眼,“如果在个人作风、廉洁自律方面被查出硬伤,那局面就將非常被动了。 他们会藉此扩大战果,顺藤摸瓜,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处理一两个人的问题了,很可能波及面会更广,对我们汉东事业造成的损害也会更大!” 林少华看出了高育良的犹豫,语重心长地说:“高老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的形势已经很明朗了,沙瑞金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们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通过这次『自查自纠』,一方面可以向沙瑞金和新省委展示我们解决问题的决心和诚意,堵住他们的嘴。 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清理门户,消除隱患,让我们自己的队伍更纯洁、更有战斗力。这才是真正对汉东负责,对同志们负责!”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杯上裊裊升起的热气在无声地扭动。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揉著太阳穴。 林少华的话,句句在理,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 他深知汉东水浑,自己身边也並非一片净土。 沙瑞金的到来,就像一股强大的外力,开始剧烈地搅动这潭深水,以往隱藏在水下的污垢,很可能都要被翻搅上来。 如果自己不能抢先一步,把最显眼、最臭的污物清理掉,那么最终被这股外力连根拔起的,可能就不止是那些污物了。 良久,高育良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也有一丝疲惫。 他看向林少华,语气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感激:“少华,谢谢你的提醒。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你说得对,是我有些……当局者迷了。为了大局,是该有所取捨了。” 林少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高老师能这样想,是汉东之福。具体的尺度把握,您肯定比我更有数。” “我明白。”高育良点了点头,“我会认真考虑,儘快著手。对一些……有问题的学生,我会和他们谈,该提醒的提醒,该敲打的敲打,必要时,也会採取组织措施。”他说到组织措施时,语气有些沉重。 “好。”林少华站起身,“那高老师,您忙,我就先告辞了。” 送走林少华,高育良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情无比复杂。 汉东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但这片繁华之下,权力的博弈从未停止。 而他,必须在这场暴风雨中,既要保全自己,又要儘可能地保住他经营多年的基本盘。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號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同伟吗?是我。还没休息吧?有点事,想和你谈谈……现在,方便吗?”高育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电话那头的祁同伟,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恭敬地回答道:“老师,我方便,您说。” 第46章 钟家的谋划 京城,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 侯亮平刚结束一个关於某央企贪腐案件的线索分析会,嘴角还带著一丝討论时留下的亢奋弧度。 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未读消息。 一条標著陈海的简讯息跳了出来,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信息內容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侯亮平嘴角的弧度瞬间僵住: “猴子,丁义珍出事,速电。” 丁义珍?出事?能出什么事?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丁义珍是他通知陈海亲自指挥抓捕的,並且在汉东省反贪局內关押、审讯的关键人物,牵扯著汉东省尤其是京州市一系列谜团,更是打开汉东局面可能的重要突破口。他立刻回拨了陈海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陈海沙哑而沉重的声音:“喂,猴子……” “陈海,怎么回事?丁义珍出什么事了?”侯亮平语速飞快,带著急切的语气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丁义珍……死了。” “死了?!”侯亮平的声音猛地拔高,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不是让你们严加看管吗?!”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向电话另一端。 “……昨晚,在反贪局的拘留室內,服毒自杀的。”陈海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愧疚,“是我们的工作出了严重紕漏……” 侯亮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无名火直衝顶梁门,“陈海!我的陈大局长!我千叮万嘱,这个人至关重要,一定要確保万无一失! 你就是这么给我看管的!在你们的反贪局內,让一个副市长,一个关键嫌疑人,服毒自尽了?!那毒药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们谁好心送给他的?!” 侯亮平的怒吼声在办公室里迴荡,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丁义珍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汉东省可能存在的庞大利益输送网络,都可能因此重新隱入迷雾。 更重要的是,这等於是在他和汉东省检察院的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猴子,你骂得对,怎么骂都行。”陈海在电话那头没有任何辩解,只有深深的自责,“是我失职,是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也对不起你……看守环节和监控系统,都出了问题,我已经向季检和省委做了深刻检討,也处分了相关责任人。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侯亮平粗暴地打断他,但听到老同学那近乎卑微的语气,火气稍稍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愤怒,“陈海,我们共事这么多年,我知道你的为人,你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但这件事,太离谱了!离谱到让我怀疑,汉东那潭水底下,是不是藏著能翻江倒海的妖怪! 否则,怎么可能在我们最核心的办案环节,出这种匪夷所思的紕漏!” 陈海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藉口。但猴子,你放心,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毒药的来源、监控故障的原因查个水落石出!这件事,没完!” 侯亮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再指责陈海也无济於事。 他了解陈海,此刻最难受、压力最大的,就是陈海自己。 “行了,陈海,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挖出背后的黑手。”侯亮平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丁义珍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线索不可能完全消失。 围绕丁义珍的社会关係、资金往来,要加大排查力度。 还有,我怀疑这不是简单的自杀,背后很可能有內鬼接应或者灭口! 你们內部的调查必须严格进行,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我明白!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陈海立刻回应。 “嗯,”侯亮平沉吟了一下,“有什么需要总局这边协调或者支持的,隨时告诉我。汉东的情况复杂,你一个人顶著压力,要多加小心。” 掛了电话,侯亮平心情沉重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外线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拿起听筒,是秦思远局长的秘书打来的:“侯处长,秦局长请您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侯亮平整理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秦局长的办公室。 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的办公室比侯亮平的大得多,也更显庄重。 秦思远年纪约莫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正在批阅文件,见侯亮平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亮平来了,坐。”秦思远的语气很平和。 “局长,您找我?” 秦思远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一份红头文件,递给了侯亮平:“看看这个吧,刚收到的命令。” 侯亮平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起来。 文件的內容是关於他的职务任免通知。 当看到“决定,任命侯亮平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党组成员、反贪局局长”这一行字时,他愣住了,抬起头,惊讶地看向秦思远。 “秦局,这……这是怎么回事?我去汉东?那陈海呢?”侯亮平下意识地问道。 他和陈海是多年好友、突然让他去接替陈海的位置,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秦思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紧不慢地说:“陈海同志,因为丁义珍自杀事件,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经最高检研究决定,免去其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改任副局长,並给予党內警告处分。” 侯亮平一时语塞,这个处分,对於陈海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他张了张嘴,想为陈海分辩几句,但想到丁义珍確確实实是在陈海任上、在反贪局的看管下出的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组织程序如此,必须有人为此负责。 “可是……”侯亮平还是觉得有些突然,“总局这边的工作……” “总局的工作会有人接手的。”秦思远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看著侯亮平,“亮平,这次调动,既是工作的需要,也是组织的信任和重託。 汉东省的情况,你现在应该比很多人都清楚。 沙瑞金同志刚到任,就遇到了常委会上的阻力,现在又出了丁义珍这档子事,说明汉东的问题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严峻。 反贪局作为反腐倡廉的第一线,局长的位置至关重要。需要一个能力强、作风硬、值得绝对信任,並且对汉东情况有一定了解的同志去挑起这副担子。” 秦思远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让侯亮平更加意外的话:“而且,让你去汉东,也是你岳父钟老的意思。” “我岳父?”侯亮平更加愕然。老爷子平时很少直接干涉他的工作,这次怎么会…… 秦思远点了点头,语气肯定:“是的。钟老很关心汉东的局势。他认为,要打破汉东可能存在的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圈子,净化政治生態,必须有一把快刀,一支奇兵。 他觉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选。当然,这也是经过组织慎重考虑的。” 侯亮平沉默了,岳父的用意,他隱约能猜到几分。 他让自己去汉东,是希望自己能在沙瑞金书记的领导下,成为刺向汉东腐败顽疾的一把利剑。 同时,这也是一种保护,有自己岳父这层关係在,自己在汉东开展工作,某些人想动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但另一方面,这意味著他要直接面对汉东复杂的政治局面,而且,他是去接替自己好友的职位,这会让陈海如何自处?他们之间的友谊会不会因此產生裂痕? 一时间,种种情绪交织在侯亮平心头。 “亮平,”秦思远看著陷入沉思的侯亮平,语气严肃起来,“这是最高检的命令。汉东的反腐败斗爭,已经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丁义珍的死,看似是对手的一招狠棋,但也可能让他们露出更多的马脚。 你去了之后,要儘快熟悉情况,稳住局面,一方面要配合省委,把丁义珍死亡的真相查清楚。 另一方面,要顶住压力,继续深挖丁义珍案、背后的腐败网络。 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向沙瑞金同志匯报,也可以直接向我,向最高检匯报。组织是你坚强的后盾。” 侯亮平抬起头,眼中的犹豫和复杂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既然岳父也寄予厚望,既然汉东的腐败问题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他侯亮平,没有退缩的理由。 “是!秦局长,我服从组织决定!”侯亮平站起身,挺直胸膛,声音鏗鏘有力,“请组织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好!”秦思远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要的就是你这份决心!回去准备一下,儘快赴任。汉东那边,我会让办公厅通知季昌明同志。” 离开秦局长的办公室,侯亮平没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钟小艾”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他需要告诉妻子这个决定,也需要听听她的意见。 电话接通,传来钟小艾温柔而干练的声音:“亮平?今天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说道:“小艾,有件事要跟你说。组织上决定,调我去汉东,接任反贪局局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钟小艾的声音响起,没有惊讶,反而带著一种瞭然和坚定:“我知道,爸爸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一会儿你下班回家,我有事和你说。” 掛断电话后,目光再次投向汉东的方向。 第47章 钟小艾的嘱咐 侯亮平怀著复杂的心情回到了家。 推开家门,一股温馨的饭菜香气混合著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暂时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与沉重。 “爸爸!你回来啦!”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从客厅衝过来,一把抱住了侯亮平的大腿,这是他的儿子侯钟宇,小名豆豆。 “哎哟,豆豆!”侯亮平脸上瞬间绽放出慈爱的笑容,弯下腰將儿子高高举起,转了个圈,逗得豆豆咯咯直笑。 “姐夫回来啦。”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客厅沙发上,坐著一个年轻靚丽的女孩,正是钟小艾的妹妹钟小云。大学刚毕业,正在一家金融机构实习。 “小云也在啊。”侯亮平对这个小姨子点了点头,態度亲切中带著一家之主的隨意。 “行了豆豆,別缠著爸爸,让爸爸先换衣服洗手吃饭。”一个温婉而带著些许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来。 钟小艾繫著围裙,正端著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 她年纪与侯亮平相仿,容貌秀丽,气质端庄干练,即便是在家中穿著家居服,也自有一股沉稳大气。 她出身名门,自身在zy纪委监委也是能力出眾的副司级干部,眼界和见识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哎,好。”侯亮平放下儿子,脱下外套,隨手放在衣架上,然后走到洗手间。 晚餐很丰盛,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钟小艾的厨艺相当不错,只要她有空,总会亲自下厨,用她的话说,这叫“家的味道”。 饭桌上,气氛融洽。豆豆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的趣事,钟小云则分享著实习单位的见闻。 钟小艾微笑著看著这一切,细心地给丈夫和儿子夹菜,偶尔插几句话,引导著话题。 她看得出侯亮平眉宇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与凝重,知道他今天肯定有重要的事情。 饭后,收拾碗筷后,钟小云陪著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钟小艾给侯亮平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钟小艾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喧闹。 她走到窗边,看著窗外京城的万家灯火,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侯亮平。 “亮平,调令的事,爸爸都跟我说了。”钟小艾开门见山,语气沉稳,“让你去汉东,是爸爸的意思,也是当前形势的需要。” 侯亮平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个放鬆却带著掌控感的姿势。 他点了点头:“秦局长也跟我说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是去接陈海的位子。”提到陈海,他语气中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陈海的事情,是他自己疏忽大意,怨不得別人。”钟小艾的语气带著几分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地步,“丁义珍在反贪局內部自杀,他这个局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被免职处分,是必然的。你也別太顾及同学情分,大局为重。” 侯亮平“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在原则问题上,钟小艾向来比他更冷静,甚至可以说更冷酷。 这或许就是钟家这种家庭薰陶出来的特质。 钟小艾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亮平,你这次去汉东,任务很重。 爸爸让我告诉你,这次让你下去,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协助沙瑞金书记,彻底打开汉东的局面!” 侯亮平眼神一凝,坐直了身体。他知道,重点来了。 “汉东省,在赵立春主政期间,经营得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钟小艾的声音压低,却带著一股力量,“省里、市里,甚至一些关键部门、国企,盘根错节都是他的人。 zy对这种情况非常不满意!所以,才会把赵立春『明升暗降』,调到中央某个閒职部门,级別是提了,但实权?哼……”她冷笑一声,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沙瑞金同志这次去汉东担任省委书记,是带著明確的政治任务下去的!”钟小艾继续道,“就是要打破这种僵局,剷除赵立春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净化汉东的政治生態!丁义珍的案子,本来是一个极好的突破口,但现在……人死了!” 提到丁义珍的死,钟小艾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件事,极其恶劣!简直是对我们司法权威的公然挑衅! 所以,你到汉东,首要任务之一,就是彻查丁义珍死亡真相!是自杀,还是他杀? 如果是他杀,谁是內应?毒药从哪里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这不仅是案件本身,更关係到我们能不能在汉东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侯亮平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丁义珍不能白死!这条线,我一定会死死咬住,顺藤摸瓜,把后面那些魑魅魍魎全都揪出来!”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甚至带著几分猎手发现猎物般的兴奋。 他喜欢挑战,尤其是这种高难度的挑战,这能让他感受到巨大的成就感。 钟小艾对丈夫的这种状態很熟悉,她欣赏他的能力和锐气,但有时也不免担心他的过於张扬。 她语气缓和了一些,带著一丝鼓励:“你的能力,爸爸和我都清楚。 这次让你去,也是给你一个更大的舞台。 你现在是正处级,到汉东省检察院担任反贪局局长,是副厅级实职。这是一个关键的台阶。” 她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一些,带著某种暗示:“爸爸说了,只要你在汉东,能配合沙瑞金书记,把这次反腐工作做好,立下功劳。 下一步,他会考虑帮你爭取正厅级的位置。 可能是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或者其他重要岗位。” 侯亮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正厅级!那意味著他真正迈入了高级干部的行列,未来的空间將更加广阔。 虽然他凭藉岳父的背景,自信迟早能走到那一步,但如此清晰的路径和承诺,还是让他血液加速。 他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放心吧,小艾。汉东这潭浑水,我侯亮平蹚定了!不搅个天翻地覆,抓出几条大鱼,我就不叫侯亮平!”他的话语中,那股熟悉的、甚至有些囂张的气焰又开始升腾。 在他心里,有岳父这座大靠山,有沙瑞金这位省委书记的支持,自己去汉东,那就是猛龙过江,什么本地势力,都得给他让路! 钟小艾看著丈夫脸上那副“捨我其谁”的表情,心中微微嘆了口气。 她太了解侯亮平了,能力突出,但也因此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格,尤其是和自己结婚后,借著钟家的势,在系统內顺风顺水,更是助长了这种气焰。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话必须说在前面。 “亮平,有信心是好事。但汉东情况复杂,水深得很。你去了之后,一定要讲究策略,注意团结同志,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一个人,你千万要小心对待,如果能有机会靠拢,一定要向他靠拢。” “哦?谁?”侯亮平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在汉东,还有需要他侯亮平特意去“靠拢”的人? 沙瑞金是书记,他自然会尊重配合。除此之外,还有谁? 钟小艾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常务副省长,林少华。” “林少华?”侯亮平在脑海里快速搜索著关於汉东省领导的信息。 他对这位林副省长印象不深,只知道是前段时间从汉江调来的干部,年纪才四十出头,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但具体背景……他看向钟小艾,等待下文。 钟小艾却摇了摇头,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用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你別问那么多。你只需要记住,这个人,背景很深,深到……就连我们钟家,也轻易不愿意招惹。 你到了汉东,对於沙瑞金书记,是工作需要必须服从。 对於这位林副省长,则是能交好就儘量不要交恶。这不是建议,是提醒,也是为了你好。” 钟小艾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侯亮平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很快就平息了。 连钟家都不愿意招惹?这话从钟小艾嘴里说出来,分量確实不轻。 但侯亮平內心深处的那股傲气,却让他本能地產生了一种逆反心理。 常务副省长?级別是比他高,实权也不小。 但他侯亮平是谁?最高检下来的“钦差”,手握反贪利剑,背后站著钟家,连沙瑞金书记都要倚重他反腐。 一个常务副省长,再厉害,还能大过沙瑞金?还能大过zy的反腐决心?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敷衍道:“好,我知道了。会注意的。” 但在他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一声冷哼。 林少华?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但並非出於敬畏,而是出於一种隱秘的、想要挑战的衝动。 他倒要看看,这个让钟小艾都如此忌惮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侯亮平的字典里,还没有“不能招惹”这四个字。 他相信,凭藉自己的能力和背景,在汉东,没有他破不了的局,也没有他动不了的人——只要那个人確实有问题。 钟小艾何等精明,看到侯亮平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漫不经心,就知道自己的话他並未完全听进去。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骨子里的骄傲和跋扈。 她在心里轻轻嘆了口气,有些忧虑,却也无法再多说。 有些路,总要他自己去走,有些跟头,或许也只有他自己栽过,才会明白。 她只能希望,侯亮平在汉东,能够有惊无险,真正做出一番成绩,而不是因为他的性格,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好了,事情就是这些。你早点休息,儘快做好交接工作,准备赴任吧。”钟小艾结束了这次谈话,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柔,“去了那边,一切小心。”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自信满满地笑道:“放心吧,小艾。汉东,就等著我侯亮平去搅动风云吧!说不定,我还能会会那位让你都讳莫如深的林副省长呢!” 他的笑声在书房里迴荡,带著一股睥睨一切的气势。 一场更大的风暴,隨著侯亮平的即將赴任,正在悄然酝酿。 而侯亮平此刻绝不会想到,他即將面对的,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和凶险得多。 第48章 被打击的陈海 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会议室,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烟雾繚绕,陈海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手指间的烟快要燃到尽头也浑然不觉。 他面前摊开著丁义珍案的卷宗,以及昨晚拘留室的监控记录和值班人员的询问笔录。 陆亦可、周正和林华华等人分坐会议桌两旁,个个面色严峻。 “……看守人员交接班记录清晰,但就在那十五分钟的监控盲区里,人就出事了!送进去的晚饭是统一配餐,检查过没有问题。 那么毒药是怎么进去的?难道丁义珍早就藏在身上,那么我们第一次搜身为什么没查出来?” 陈海的声音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 这是他主持的第三次內部分析会,但关键疑点依然像一团迷雾。 “陈局,第二次全面搜身非常彻底,包括口腔、耳道都检查了,不可能藏匿物品。唯一的可能……”陆亦可沉吟道,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有內鬼利用监控故障的短暂时间,將毒药送了进去。 就在这时,陈海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看到屏幕上显示“季检察长”,脸色微变。 他深吸一口气,对眾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手机走到了会议室外面的走廊。 “喂,季检。” 电话那头传来季昌明一如既往温和的声音:“陈海啊,在哪儿呢?” “季检,我正在局里开丁义珍事件的分析会,大家都在……” “会议先停一停。”季昌明打断了他,“你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点急事。” 陈海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季检,这会正开到关键处,能不能稍等一会儿,我这边布置完就过去?” “赶快的,会议先解散。”季昌明的语气加重了些,带著明显的催促,“事情比较重要,马上过来。” “……好,我马上到。”陈海听出了季昌明语气中的异常,不敢再耽搁。 他掛断电话,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才重新推开会议室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陈海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手:“行了,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季检察长找我有点急事。 亦可,你带大家再把刚才討论的几个疑点梳理一下,重点是昨晚所有接触过拘留区域的人员的时间线,一个都不能漏。” 陆亦可敏锐地察觉到陈海神色有异,但也没多问,只是点头应道:“好的,陈局。” 陈海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显得有些匆忙甚至是一丝慌乱。 他乘坐电梯来到季昌明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一路上心绪不寧。 丁义珍的死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这个时候季昌明如此急切地召见,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敲开门,季昌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看到陈海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陈海。” 陈海依言坐下,目光落在季昌明手中的那份红头文件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季昌明没有绕圈子,直接將文件递了过来,语气沉重:“陈海同志,这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刚传过来的文件,关於丁义珍事件的初步处理意见……你先看看吧。” 陈海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接过了文件。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文件內容,当看到核心內容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经最高人民检察院党组研究决定,免去陈海同志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职务,改任副局长,並给予党內警告处分……”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道道惊雷,接连劈在他的脑海深处。 文件的內容像一柄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局长的位置,就这么没了? 巨大的屈辱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告诉季昌明他已经全力在查,想说自己比任何人都想揪出背后的黑手……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组织的决定,白纸黑字,他除了接受,还能如何? 季昌明看著陈海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也是不忍。 他了解陈海,这是个有能力、有原则的干部,丁义珍的事,背后水深,陈海恐怕也是著了道。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陈海啊,这件事……组织上也是不得不如此。丁义珍的死,影响太恶劣了,总要有同志出来承担责任。你是局长,首当其衝啊。” 陈海低著头,双手紧紧捏著那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努力控制著颤抖的声音:“我……我服从组织决定。是我……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季昌明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另一把刀子,插进了陈海心里:“另外,最高检也已经任命了新的反贪局局长。文件后面有,你看看是谁。” 陈海机械地翻到下一页。当看到“侯亮平”三个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侯亮平?猴子?自己最好的兄弟、老同学?来接替自己的位置? 这一刻,陈海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相信侯亮平的能力,由他来接手,或许真能揭开汉东的盖子。 但另一方面,这种被最信任的人“取代”的感觉,夹杂著被免职的屈辱,让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是……猴子啊……”陈海的声音乾涩,“他……他能力很强,应该的……” 季昌明看著他的样子,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便说道:“好了,文件你已经看了。回去后,儘快做好工作交接的准备。 在侯亮平到任前,局里的工作,你还是要先主持起来,特別是丁义珍死亡的调查,不能停。” “我明白,季检。”陈海站起身,身体有些摇晃。 他向季昌明敬了个礼,虽然动作依旧標准,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颓唐。 拿著那份沉重的文件,陈海魂不守舍地走出了季昌明的办公室。 走廊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在他感觉中都带著异样。 他没有回反贪局,而是径直下了楼,走向停车场。 坐进自己的车里,陈海没有立刻发动。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那份免职文件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手边。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发动汽车,驶离了省检察院。 他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开车回了家。此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跡的沉重打击。 车窗外的城市繁华喧囂,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和冰凉。 第49章 陈岩石训陈海 陈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养老院的。 一路上,他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不断闪过季昌明递来文件的那一幕。 他將车停在养老院外那棵老槐树下,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呆呆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手里那份红头文件,仿佛有千斤重,灼烧著他的指尖和內心。 屈辱、委屈、不甘、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吞噬。 他陈海一生行事,力求公正,恪尽职守,不敢说有多大的功劳,但自问对得起头顶的国徽,对得起肩上的责任。 可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因为一个莫名其妙死在他看守之下的贪官,他奋斗半生的事业瞬间跌入谷底。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丁义珍怎么就自杀了?那毒药到底从何而来?这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样巨大的黑手,能在他重重看守之下,完成灭口的工作? 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他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呜咽,就像他此刻压抑的內心。 在车里坐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陈海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了一下翻腾的情绪,推开车门。 他不能把这种情绪带回家里,尤其是不能让年迈的父母担心。 他试图挤出一个轻鬆的表情,但脸上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养老院的小院里,陈岩石正戴著老花镜,坐在藤椅上翻看一本泛黄的旧书,旁边的小桌上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清茶。 他的老伴,王馥真,则在院子里的小花圃里慢悠悠地修剪著花草。 夕阳的余暉洒在院子里,一派寧静祥和。但这份寧静,很快就被儿子失魂落魄的身影打破了。 “小海?今天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没上班?”王馥真最先看到儿子,放下手中的小剪刀,关切地迎了上来。 陈岩石也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向儿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颓唐。 “爸,妈。”陈海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儘量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但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和微微佝僂的背影,却瞒不过最了解他的父母。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单位出什么事了?”陈岩石放下书,眉头微微皱起。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性格耿直刚强,不是遇到天大的难事,绝不会是这副模样。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陈海含糊地应著,想往屋里走。 “站住!”陈岩石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陈海,我跟你妈还没老糊涂!你这副样子叫没事?到底怎么了?说!” 王馥真也走到儿子身边,拉著他的胳膊,心疼地说:“是啊,小海,有什么难处跟爸妈说,別一个人憋著。” 看著父母关切而焦急的眼神,陈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他颓然地坐在父亲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插进头髮里,沉默了良久,才用极度压抑的声音说道:“丁义珍……死了。” “什么?”陈岩石和王馥真都大吃一惊。丁义珍的落网他们是知道的,这可是个大案子,怎么就死了? “怎么死的?是不是背后的人杀人灭口?”陈岩石立刻追问,老革命的政治敏锐性让他瞬间想到了这种可能。 “初步判断……是自杀。”陈海的声音带著苦涩,“就在我们反贪局的拘留室里,丁义珍服毒自杀了……就在监控坏掉的那十几分钟里。” “自杀?监控坏了?”陈岩石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怎么可能?你们当时的安保措施呢?搜身是怎么做的?” “搜了两次,非常彻底!”陈海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声音也激动起来,“可毒药就是进去了!现在上面认定是我们看管不力,存在重大紕漏!责任……都在我!” 他说著,將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份文件,递给了陈岩石。 陈岩石接过文件,王馥真也凑过来看。当老两口看清文件上的內容时,脸色都变了。 “免去局长职务……党內警告……”王馥真喃喃地念著,不敢置信地看著儿子,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这……这怎么行?我儿子是什么人他们不知道吗?这肯定不是你的错啊!” 陈岩石拿著文件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儿子,语气沉痛而严厉:“陈海!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是反贪局局长,人在你的地方出了事,你就是第一责任人!这一点,走到天边你都没理可说!组织上给你这个处分,不冤!” “爸!我知道我有责任!可我……”陈海想辩解,他想说这背后肯定有阴谋,他想说自己比谁都冤。 “可是什么?”陈岩石打断他,语气愈发严厉,“出了事,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的警惕性呢? 怎么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死了?这就是最大的失职!给你处分,是让你长记性! 別以为当了局长就了不起了,就可以掉以轻心了!” 陈岩石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陈海心上。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正理,可这种近乎不近人情的“正理”,在此刻却让他感到加倍的委屈和难受。 他梗著脖子,闷声道:“我接受处分。” “谁接你的位置?”陈岩石沉声问。 陈海沉默了一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侯亮平。” “亮平?”王馥真又是一惊,“猴子?他……他来汉东了?” 陈岩石也愣了一下,隨即长长嘆了口气:“是亮平啊……也好,也好。那小子机灵,能力强,或许能把这摊子事弄清楚。” 他看了一眼儿子,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训诫的味道,“小海,你也別不服气。亮平来接这个摊子,总比別人来强。 现在你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是好好配合亮平,把丁义珍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这才是你將功补过的唯一办法!听到没有!” 陈海低著头,双手紧紧握拳。 陈岩石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自己是冤枉的,却无力反驳。 这种耿直带来的憋闷,几乎让他窒息。他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听到了。” 院子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 夕阳渐渐西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海的失意如同暮色般笼罩著这个小小的家。 王馥真看著儿子痛苦的样子,心疼得直抹眼泪,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陈岩石则面色凝重,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思考著什么。 他知道,儿子的这次跟头,栽得不轻,而这背后牵扯的汉东深水,恐怕才刚刚开始搅动。 第50章 沙瑞金看望陈岩石 就在陈家家一片愁云惨澹之际,院门外传来汽车停稳的声音,隨即是轻轻的敲门声。 王馥真擦了擦眼角,起身去开门。 当看到门外站著的人时,她惊讶地愣住了。 “小金子!” 门外站著的,正是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夹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身后只跟著秘书小白。 “王阿姨,您好啊。没打招呼就过来了,打扰您和陈叔叔休息了吧?”沙瑞金的態度十分谦和,完全没有省委书记的架子。 “没有没有!快请进,瑞金啊,您快请进!”王馥真连忙將沙瑞金让进院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她一边朝屋里喊:“老头子,快看谁来了!” 陈岩石听到动静,也颇为意外,赶紧站起身相迎。 陈海更是吃了一惊,慌忙整理了一下情绪,站了起来。 沙瑞金走进小院,先是热情地跟陈岩石握手:“陈叔叔,您气色看起来真不错!我早就想来看望您和王阿姨了,一直忙,今天总算抽出点空。” “小金子,你工作那么忙……还惦记著我们这两个老傢伙,真是……”陈岩石握著沙瑞金的手,语气也很感慨。 沙瑞金又看向陈海,主动伸出手:“小海也在家啊。” 陈海有些侷促地跟沙瑞金握手:“沙书记,”他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有些出汗。 “又不是工作时间,叫什么沙书记。还是叫我瑞金哥。都坐,別站著。”沙瑞金笑著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藤椅坐下,姿態很是隨意,仿佛真是来串门的子侄辈。 秘书则安静地站在院门口等候。 王馥真赶紧去倒茶,心情激动之下,手脚都有些忙乱。 沙瑞金环顾了一下这个小院,讚嘆道:“陈老,您这小院子打理得真好,花草繁茂,看著就让人心静。 比省委大院那些规矩整飭的花园有生气多了。” 陈岩石嘆了口气,摆摆手:“嗨,閒著没事,瞎鼓捣。不过小金子啊,不瞒你说,自打你到汉东当了省委书记,我这小院,可就没以前那么清静嘍。” “哦?怎么回事?”沙瑞金感兴趣地问。 “还能怎么回事?”陈岩石语气带著些嘲讽,“以前啊,顶多是些老伙计过来下下棋,聊聊天。 现在可好,三天两头,就有些个我不认识的干部,变著法地打听我喜欢什么,然后不是送盆名贵的花,就是提个稀罕的鸟过来。 说是仰慕我老革命的品格,其实就是衝著你沙书记来的!我这养老院,快成第二个省委接待办了!” 沙瑞金闻言,无奈地摇头苦笑:“陈叔叔,给您添麻烦了。 这种情况,我会注意的,回头让人打个招呼,绝不能让他们来打扰您二老的清静。” 他这话说得诚恳,也让陈岩石心里舒服了不少。 閒聊了几句家常,沙瑞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一直低头不语的陈海,然后看向陈岩石,语气变得关切了些:“陈叔叔,我看陈海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丁义珍那件事?” 陈岩石和王馥真对视一眼,知道瞒不过去。 陈岩石嘆了口气,指了指石桌上那份文件:“瑞金啊,不瞒你说,正是为这事。最高检的处理决定下来了,撤了局长的职,还给了党內警告。这孩子,心里难受著呢。” 沙瑞金拿起文件快速瀏览了一下,放下后,沉默了片刻,对陈海说:“陈海同志,这件事,委屈你了。” 一句“委屈你了”,让原本强忍著情绪的陈海,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紧紧咬著嘴唇,才没让失態的表情流露出来。 王馥真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急切地问:“瑞金啊,这……这处分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小海他真的是个好干部,这次肯定是被人陷害的啊!” 沙瑞金沉吟了一下,语气平和但带著官方的严谨:“王阿姨,您的心情我理解。陈海同志的能力和品行,我是有所了解的。 但是,这个处分决定是最高检党组经过研究做出的,代表了组织的程序和权威。 丁义珍在看守期间非正常死亡,影响极其恶劣,总需要有负责同志来承担领导责任。 这一点,希望陈海能够正確看待。” 他顿了顿,看向陈海,目光中带著鼓励:“不过,处分不代表否定。我相信陈海同志是经得起考验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新的局长,把案子彻底查清楚,真相大白於天下,这才是对组织、对个人最好的交代。 至於以后……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工作上的调整,也不是没有可能。 现阶段,还是要先稳住,服从组织安排。” 沙瑞金的话,既点明了处分的不可更改,又给了陈海一丝希望。 陈岩石连忙说:“小金子,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小海,听到没有?你瑞金哥让你稳住,好好配合工作,以后还有机会!” 陈海抬起头,看著沙瑞金,用力点了点头:“瑞金哥,我明白。我会服从组织决定,配合好新局长的工作。” “好,有这个態度就好。”沙瑞金讚许地点点头。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隨口问道:“陈叔叔,您是汉东的老人了,对汉东的干部比较了解。 您觉得,像高育良副书记,还有公安厅那个祁同伟,他们怎么样?” 陈岩石见沙瑞金问起干部情况,神情认真起来。 他思考了一下,说:“高育良同志嘛,是典型的学者派官员,理论水平高,说话做事有章法,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这些年来,汉东的政法工作表面上看,还是平稳的。 他这个人,身上有些文人风骨,有时候甚至有点清高,不是那种一味钻营的人。” 沙瑞金认真听著,不置可否。 陈岩石话锋一转,语气明显带上了不满:“至於那个祁同伟,哼,风评可就不怎么样了!这个人,功利心太重! 当了公安厅长,恨不得把他老家村里的亲戚全都弄进公安系统,有人说,他祁同伟是『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恨不得把村里的野狗都安排成警犬』! 这虽然是个笑话,但也说明问题!据说,他跟一些商人来往非常密切,这哪里是一个公安厅长该有的样子?” “哦?陈老您对祁同伟的情况这么了解?”沙瑞金表现出適当的惊讶。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馥真忍不住插嘴了,语气带著惋惜和一丝不满:“怎么能不了解? 你不知道,这个祁同伟,当年差点成了我们家的女婿!” “哦?”沙瑞金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还有这事?” 王馥真嘆了口气:“是啊。他当年追我们家陈阳,追得可紧了。我们都以为这小伙子不错,有上进心。 可后来……唉,眼看著陈阳这边没什么政治资源能帮到他,他就……就转向了,攀上了更高的枝头。 为这事,陈阳伤心了好久。所以对他后来的一些事,我们也就多关注了些。” 沙瑞金恍然大悟。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风评不佳的公安厅长,和自己养父母的家庭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差点成了自己的“乾妹夫”。 这让他对祁同伟其人的品行,有了更直观也更负面的认识。 他又和陈岩石聊了一些汉东的歷史和干部情况,陈岩石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尤其是对大风厂工人安置等问题,反覆强调要关心工人利益,其“退而不休”、“食古不化”的劲儿表现得淋漓尽致。 沙瑞金始终耐心倾听,不时点头。 大约坐了半个多小时,沙瑞金起身告辞。 陈岩石夫妇一直將他送到院门外。 看著沙瑞金的车子远去,陈岩石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失魂落魄的儿子,重重地嘆了口气。 而沙瑞金坐在车里,回想著今晚的谈话,尤其是关於祁同伟和高育良的部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汉东这潭水,果然很深,而陈老这样的老同志,无疑是一面可以照出不少妖魔鬼怪的明镜。 他的心里,对下一步的布局,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第51章 祁同伟的怀疑 汉东省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林少华的办公室內。 林少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著文件,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偶尔用笔在文件边缘写下几句批示。 秘书方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放在林少华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然后开始匯报今天的行程安排。 “林省长,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上午十点,东方科技集团的董事长王洪波先生来访,商討关於『汉东办』政务app的深度合作事宜。 会谈时间预计一个小时。下午两点半,在省政府第一会议室,召开关於组建全省一体化政务服务中心的筹备洽谈会,发改委、財政厅、工商局等十几个部门的负责同志都会参加。 下午四点半,在二號会议室,还有一个关於下半年经济形势分析的小型座谈会,几位经济领域的专家和企业家代表出席。” 林少华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他快速地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这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呷了一口。 “政务服务中心的筹备方案,各部门反馈的意见都匯总了吗?”林少华问道,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已经匯总好了,重点还是在人员编制和业务流程整合这几个老问题上,有些分歧。资料我已经放在您下午开会要用的文件夹里了。”方政回答得条理清晰。 “好,我知道了。十点前不要让其他人打扰我,我需要一点时间看看这些反馈意见。”林少华吩咐道。 “明白。”方政点头,正准备转身出去。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隨即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方政走过去打开门,只见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穿著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恭敬而不失分寸的表情。 “方秘书,林省长现在方便吗?我有些工作想向林省长匯报一下。” 方政回头看向林少华,用目光请示。 林少华显然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略一沉吟,便对方政点了点头。 “祁厅长,请进。”方政侧身將祁同伟让了进来,然后对林少华说,“省长,那我先出去了。” “给同伟倒杯茶。”林少华吩咐了一句。 “好的。”方政应声而去,很快端著一杯新泡的茶进来,放在祁同伟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並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少华和祁同伟两人。 祁同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身体站得笔直,向林少华敬了一个標准的警礼:“林省长!” 林少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了过来,指了指沙发:“同伟来了,坐,別这么拘束。怎么样,看你气色,最近厅里工作挺忙吧?”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祁同伟半个屁股沾著沙发边,腰杆挺得笔直,保持著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姿態。 “谢谢林省长关心。忙是忙了点,但都是分內工作。”祁同伟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口时稍微放开了一些,但依旧透著谨慎,“我今天来,主要是向您匯报一下近期全省公安机关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爭的阶段性成果,还有就是……关於丁义珍案件的一些情况。” 林少华点燃了自己的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目光平静地看著祁同伟:“嗯,你说,我听著。” 祁同伟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精简的报告,但没有翻开,显然內容他已经烂熟於心。 他开始条理清晰地匯报:“林省长,自上个月部署专项行动以来,全省公安机关共打掉涉黑涉恶团伙27个,抓获犯罪嫌疑人385名,破获各类刑事案件210余起,查封、冻结、扣押涉案资產初步估算超过5亿元。 重点整治了盘踞在矿產资源、建筑工程、交通运输等领域的几个团伙,社会反响比较积极。” 林少华认真听著,不时点头:“成绩不错,同伟,你和厅里的同志们辛苦了。 扫黑除恶是维护社会稳定、优化营商环境的基础性工作,必须常抓不懈。 要深挖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无论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有什么阻力,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是!请林省长放心,我们一定坚决贯彻您的指示!”祁同伟感受到林少华的支持,语气坚定了不少。 他话锋一转,声音再次压低,带著一丝凝重,“省长,还有一件事……就是丁义珍的死。虽然官方结论是自杀,但里面的疑点太多了。我们內部做了一些秘密调查。” 林少华的眼神锐利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哦?有什么发现?” 祁同伟凑近了一些,几乎是用气声说道:“毒物来氰化钾,见效极快,市面上根本搞不到。 更关键的是,我们技术部门对故障前后的监控录像进行了帧级分析,发现在监控恢復前的一瞬间,拘留室门口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身影快速闪。 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根据著装……我们比对后,高度怀疑是反贪局內部的工作人员,据我的了解,这很可能出自赵瑞龙的手笔。” “赵瑞龙?”林少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他不是一直在香港吗?” “他可能通过某些秘密渠道安排了这次灭口。丁义珍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赵家这是怕他开口,所以抢先一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掐断了线索,还把水搅浑,让陈海当了替罪羊。” 祁同伟分析道,眼中闪过一丝对赵家行事狠辣的忌惮,也有一丝对陈海遭遇的复杂情绪。 林少华沉默了片刻,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变化。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有力:“你的判断有道理。赵家这是狗急跳墙了。 丁义珍一死,很多线索看似断了,但也恰恰说明,他们害怕了。”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中带著鼓励和信任:“同伟,这件事你知我知,调查要更加隱蔽,尤其是对赵瑞龙及其关联人员的监控,要外松內紧,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拿到確凿证据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林省长。”祁同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去做。” “嗯,你办事,我放心。”林少华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这个动作显得颇为亲近,“公安厅的工作,你放手去干。你现在是禁毒英雄,声望正隆,要借著这股东风,把公安队伍带好,把汉东的治安抓好。这才是根本。” “是!绝不辜负林省长的信任和栽培!”祁同伟站起身,又是一个立正,语气中充满了被认可的激动和效忠的决心。 “好了,去忙吧。有紧急情况,隨时联繫。”林少华也站起身,送祁同伟到办公室门口。 看著祁同伟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少华关上门,回到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目光深邃。 赵家已经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杀招,这说明赵家与沙瑞金的博弈,已经进入了更激烈的阶段,他需要更加谨慎,也需要更快地落子。 第52章 林少华的日常 十点整,东方科技集团的董事长王洪波准时出现在省政府的接待室门口。 他四十多岁年纪,穿著剪裁得体的西装,戴著一副金丝眼镜,显得精明干练,又带著技术精英特有的书卷气。 秘书方政將其引入接待室內。 “王总,欢迎欢迎!”林少华热情地迎上前,与王洪波握手。他的热情恰到好处,既表达了重视,又不失身份。 “林省长,您太客气了,打扰您工作了。”王洪波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方政將泡好的茶水放在王洪波旁边的茶几上后,拿出笔记本坐在了旁听席上。 双方在沙发落座,寒暄几句后,很快切入正题。 王洪波从助理手中接过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向林少华展示已经上线试运行的“汉东办”app界面。 “林省长,您看,这是目前『汉东办』1.0版本的主要功能模块。 我们已经接入了社保查询、公积金查询、交通违章处理、个人所得税申报等57项高频政务服务事项。 用户实名认证后,大部分业务可以实现手机线上操作。”王洪波熟练地操作著界面进行演示。 林少华看得非常仔细,不时提出问题:“用户註册和实名认证的流程是否足够便捷?特別是对老年人等群体有没有障碍?” “林省长考虑得很周到。我们设计了多种认证方式,包括银行卡验证、人脸识別等。 同时,我们也保留了线下渠道,方便不熟悉智慧型手机操作的群眾。”王洪波回答道。 “数据安全是重中之重!所有的公民个人信息,必须存储在省政务云平台上,严格遵循国家网络安全等级保护制度,绝不能出任何紕漏!”林少华的语气变得严肃。 “请您绝对放心!”王洪波正色道,“我们东方科技將数据安全视为生命线。 所有数据都经过加密处理,访问权限严格控制,並且有完善的数据备份和灾难恢復预案。 我们愿意接受省政府指定的第三方机构隨时进行安全审计。” 林少华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王总,我是相信东方科技的技术实力和专业精神的,否则也不会选择与你们合作。 『汉东办』不仅仅是一个app,它是我省推动改革、优化营商环境、提升政府治理能力现代化水平的重要抓手和標誌性工程。 我的目標是,在未来一年內,將接入事项扩展到500项以上,覆盖企业从註册到註销、个人从出生到身后的全生命周期服务。要真正实现『一机在手,办事不愁』。” 王洪波听得心潮澎湃,他从中看到了巨大的商业机会,更看到了这位年轻省长宏大的施政抱负。 “林省长,您描绘的蓝图令人振奋!我们东方科技一定全力以赴,投入最好的技术团队和资源,將『汉东办』打造成全国政务app的標杆!”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林少华讚赏道,“下一步,你们要重点优化用户体验,界面要更简洁,操作要更流畅。 同时,要开发大数据分析功能,对群眾办事的痛点、堵点进行智能分析,为政府决策提供数据支撑。 资金方面,省政府会按照合同约定,保障项目投入。” “没问题!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抓紧落实!”王洪波连忙保证。 双方又就一些技术细节和后续开发计划交流了二十多分钟,会谈气氛热烈而富有成效。 送走王洪波后,林少华站在窗前,思考著如何藉助科技力量,打破部门壁垒,提高政府效率,这既是惠民便企的实事,也是他削弱旧有权力格局、重塑政治生態的一步妙棋。 下午三点,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来自省发改委、財政厅、编办、工商局、税务局、社保局等十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 会场气氛有些微妙,眾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著,显然对这次会议的主题——组建省级一体化政务服务中心,各有想法。 林少华在秘书方政的陪同下,准时步入会议室。 他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全场,与会人员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同志们,下午好。”林少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天把大家请来,只討论一件事,就是如何儘快落地咱们省的一体化政务服务中心。 真正让企业和群眾办事,实现『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他示意工作人员將准备好的筹备方案摘要发给每人一份。 “方案草案大家应该都看过了,今天,我们主要听听各位在落实过程中,认为最大的难点在哪里,我们需要如何协同攻坚。” 会议一开始,各部门的负责人纷纷发言,但话题大多围绕著各自的“一亩三分地”。 財政厅的负责人首先诉苦:“林省长,各地市同时进行,先期投入就是一笔巨大的財政支出,后续的运营维护成本也不低。 现在各级財政压力都很大,这笔钱从哪里出,需要慎重考虑啊。我的建议是先选择一个市作为试点,看看效果后再往下进行。” 发改委的同志接著发言,强调规划的重要性:“整合这么多部门,场地选址、功能布局必须科学规划,要具有前瞻性,避免建成即落后。” 编办的代表则关注人的问题:“中心成立后,需要从各部门抽调大量业务骨干,这涉及到编制划转、人员管理、绩效考核等一系列复杂问题,处理不好会影响干部队伍的稳定。” 而像工商、税务、社保等拥有大量审批权限的实权部门,负责人虽然表態支持,但言语间无不透露出对自身权力被削弱、业务被整合的担忧和牴触。 林少华静静地听著,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著,脸上始终带著淡淡的微笑,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 等到大部分人都发过言,会场出现短暂沉默时,他合上了笔记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家提出的困难,我都听到了。 资金、场地、编制、业务整合……听起来,確实是困难重重,好像这件事简直没法办。”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我们推进这项改革,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我们各个部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更舒服? 还是为了我们汉东省成千上万的企业和老百姓办事更便捷? 是为了我们管理起来更省事?还是为了全省的营商环境更优化,发展动力更强劲?!” 一连串的反问,像重锤一样敲在与会者的心上,会场鸦雀无声,不少人低下了头。 “財政困难?”林少华看向財政厅长,“再困难,能比前些年我们搞基础设施建设时还困难? 这项改革是省委省政府的重大决策,是优化营商环境的重点工程,財政必须优先保障!钱的问题,我来协调,但必须用到刀刃上!” “规划论证需要时间?”他又看向发改委的同志,“时间不等人啊!外省市已经走在了前面,我们再按部就班、慢慢论证,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我们要的是在遵循科学规律前提下的高效率!方案可以边实施边优化,但不能因为怕出错就不迈步!”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工商、税务等部门负责人,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把权力从各自的办公室拿到一个大厅里,阳光下运行,有些人会感到不习惯,甚至觉得权力受了影响。 但我请大家换个角度想,权力就是责任,就是服务! 我们把服务集中起来,標准统一起来,流程优化起来,看起来我们的『权』小了,但实际上,政府的『威』高了,老百姓的『信』有了!这才是我们执政的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消化他的话,然后斩钉截铁地说:“这件事,没有退路,必须做成! 我亲自担任筹备领导小组组长!各部门必须无条件服从大局,抽调精兵强將,限期完成业务梳理、流程再造和数据对接任务!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我就找哪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是问!” “下一步,立即成立工作专班,集中办公!一周內,我要看到详细的实施路线图和时间表!散会!” 没有给任何人再討价还价的机会,林少华直接宣布散会,然后拿起笔记本,率先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神色各异的官员,他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和压力。 这位年轻的林省长,作风竟然如此强硬。 看来,汉东省的官场,真的要变天了。 而林少华要打造的,不仅仅是一个政务服务中心,更是一个打破旧有利益格局、贯彻其施政理念的强大支点。 第53章 侯亮平上任 汉东省的天空,在连续几日的阴雨后,终於透出了一丝微光。 但空气中瀰漫的湿冷气息,依旧挥之不去,如同此刻陈海的心情。 京州国际机场的出口,陈海倚靠在公务车旁,目光有些游离地望著涌出的人流。 他身旁站著两位得力干將——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以及活泼干练的女检察官林华华。 “头儿,侯局长的航班应该落地了。”林华华看了眼手錶,打破了沉默。 她敏锐地感觉到陈海今天情绪异常低落,连平日里的挺拔身姿都显得有些鬆懈。 “嗯。”陈海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有焦点。 丁义珍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在他管辖的环节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他这个反贪局局长难辞其咎。 更重要的是,那条关键的线索,可能就此中断了。 陆亦可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出口,她没说话,但紧抿的嘴唇透露著她內心的不平静。 她对这位即將空降的侯亮平局长,並无太多好感,尤其是选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侯亮平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拖著一个小型行李箱,锐利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陈海他们。 “猴子!”陈海强打精神,迎了上去,伸出手。 侯亮平与他握了握手,但力度很重,时间却很短,几乎是立刻就鬆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久別重逢的寒暄笑意,反而是带著一丝审视和不满。 “陈海,怎么回事?”侯亮平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丁义珍在反贪局,怎么就自杀了?你们汉东反贪局,就是这么看管重要嫌疑人的?” 这话如同鞭子,抽在陈海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猴子,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是我疏忽了。” “疏忽?”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这不仅仅是疏忽的问题! 丁义珍是赵德汉案件的关键人物,他背后可能牵扯著更深的关係网! 现在人死了,多少线索断了?我们怎么向最高检交代?”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丝毫不顾及这是在公开场合,也没给这位老同学留半分情面。 那股来自京城的、居高临下的气势,让一旁的林华华都感到有些窒息,下意识地往陆亦可身边靠了靠。 陈海低著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侯亮平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痛处,他无力反驳,只有深深的自责和屈辱感。 “这位猴子局长!”一个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是陆亦可。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陈海侧前方,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侯亮平,“丁义珍的意外,我们都很痛心,陈局更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事情发生在汉东,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给各方面一个交代。 但您这刚下飞机,不分青红皂白,就先给我们陈局一顿说教,是不是有点……太著急立威了?” 陆亦可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接让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侯亮平黑沉的目光转向陆亦可,打量了这个胆敢顶撞他的女处长一眼。 他早就听说过陆亦可的名字,知道她是陈海的得力助手,性格耿直泼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陆处长是吧?”侯亮平的语气冷得像冰,“我是不是立威,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丁义珍是在你们手上出的问题,这就是事实! 作为新任局长,我过问案情,追究责任,是我的本职工作! 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起,那还办什么案?反什么贪?” 他这话既是说给陆亦可听,更是说给陈海听。 “猴子。”陈海终於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拉了一下陆亦可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爭辩,“猴子,亦可她心直口快,没有恶意。 丁义珍的事,我確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局里吧,季检察长还在等著。” 侯亮平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拉开车门,径直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陈海坐在后排,陆亦可和林华华也沉默地上了车。 一路无话,车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华华试图找些轻鬆的话题缓和一下,但看到侯亮平冰冷的侧脸和陈海闭目养神的疲惫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陆亦可则一直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脸色依旧不善。 车子驶入省检察院大院,季昌明检察长已经带著几位副检察长和部门负责人在大楼门口等候了。 看到车子停下,季昌明脸上堆起惯有的、温和中带著谨慎的笑容,迎了上来。 “亮平同志,一路辛苦,欢迎回到汉东啊!”季昌明热情地与侯亮平握手。 “季检,您好,给您添麻烦了。”侯亮平面对季昌明,语气缓和了不少。 “哪里的话,你能来,是给我们汉东反贪工作增添了强大的力量啊!”季昌明笑著,又拍了拍陈海的肩膀,“陈海,这几天辛苦了。”他显然也知道了机场发生的不愉快,试图从中调和。 陈海勉强笑了笑:“季检,我没事。” 一行人走进反贪局大楼。 反贪局的工作人员们已经在大会议室集合完毕。 对於这位空降的新局长,大家充满了好奇,也带著几分疑虑。 关於丁义珍的死和侯亮平背景的种种传闻,早已在私下里流传开来。 任命大会由季昌明主持。 他首先代表省检察院党组,对侯亮平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然后宣读了最高检和省委关於侯亮平担任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党组成员、反贪污贿赂局局长的任命文件。 “……侯亮平同志,长期在最高检反贪局工作,政治坚定,业务精湛,经手查办过多起大案要案,成绩突出,是检察系统內知名的反贪驍將。 组织上派侯亮平同志来汉东,是加强我省反贪战线领导力量的重要举措,体现了上级对汉东反腐工作的高度重视和坚定决心! 希望大家,特別是反贪局的全体同志,要全力支持、配合侯亮平同志的工作,同心同德,再创佳绩!” 季昌明讲话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面面俱到。 轮到侯亮平讲话了,他走到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那目光锐利如鹰,带著极强的穿透力,原本还有些细微骚动的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季检,同志们,大家好。”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而有力,“组织上派我来汉东,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办案!办铁案!惩治腐败,清除害群之马!” 他没有一句客套话,开门见山,杀气腾腾。 “我这个人,做事喜欢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我听说,汉东的水很深,关係很复杂。” 他顿了一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在陈海的方向停留了一瞬,“但我要说的是,不管水有多深,关係有多复杂,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必须受到严惩! 在反腐败这个问题上,没有禁区,没有例外。”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气势,让台下不少老反贪都心头一凛。 “我知道,丁义珍的死,在大家心里可能都是一个疙瘩,一个疑问。” 侯亮平话锋一转,提到了这个敏感话题,会场的气氛更加凝重,“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无论是自杀,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这既是对死者负责,也是对法律负责,更是对我们身上这身检察制服负责!” “从今天起,我希望反贪局的每一位同志,都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拋开私心杂念,拋开人情顾虑,一切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 我侯亮平在这里表个態:无论案件涉及到谁,无论阻力来自哪里,这个案子,我一定一查到底!希望各位,能跟我一起,啃下这块硬骨头!” 讲话简短有力,却充满了火药味。 季昌明笑著带头鼓掌,台下响起了掌声,但明显带著几分复杂情绪。 陈海跟著鼓掌,眼神却更加深邃。 陆亦可拍著手,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侯亮平在上任第一天,就用一场毫不客气的“下马威”,明確无误地宣告了他在汉东反贪局的主导地位,以及他决心掀开盖子的强硬姿態。 第54章 李达康凑安置费 侯亮平的到来,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汉东省反贪局內部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一早,他就要求召开全局各部门负责人会议,议题只有一个:丁义珍案。 会议室內气氛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顶端,侯亮平正襟危坐,面前摊开著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眼神锐利地扫视著陆续进场的人员。 陈海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眼下带著明显的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陆亦可、林华华以及其他几位侦查处处长、办公室主任等依次落座,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压力。 “好,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侯亮平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冷峻,“陈海,请你先把丁义珍死亡前后的详细情况,向各位同志通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陈海身上。 陈海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丁义珍,原京州市副市长,其被捕直接源於最高检反贪总局侦办的京城部委项目处长赵德汉受贿案。 在调查赵德汉案件过程中,发现了其与丁义珍之间存在重大权钱交易线索。 经最高检指定,並经省检察院批准,丁义珍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等罪名,被我们立案侦查,並看押於反贪局內。 他详细说明了看守的排班、监控设施的运行情况,以及丁义珍在被监视居住期间的表现。 “……据看守人员反映,丁义珍前期情绪极度恐慌,但自杀的前一天反而异常平静。事发前一天晚上,他还正常用餐,没有明显异常。” “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最早发现的是凌晨五点换班的干警,敲门无应答后,强行进入房间,发现丁义珍仰面倒在床上,已无生命体徵。 经过法医初步紧急勘验,”陈海顿了顿,语气极为沉重,“死因是氰化钾中毒。在床头柜的水杯残留物中检测出剧毒氰化钾成分。 现场没有打斗痕跡,门窗完好,初步排除外力入侵他杀可能,倾向认定为自杀。” 陈海艰难地补充道:“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份手写的遗书,內容主要是……承认部分违纪事实,表示愧对组织培养,无顏面对世人,故而选择自我了结。笔跡初步鑑定为丁义珍本人所写。” “氰化钾?”侯亮平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眼中寒光乍现,“这种东西,是一个被控制的副市长能轻易弄到的? 他是从哪里得到的?什么时候得到的?看守人员和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有没有可能提供毒物?” 会议室內鸦雀无声,氰化钾,这种剧毒物质,它的出现本身就意味著极不寻常。 侯亮平的目光死死盯住法医和现场勘验人员:“氰化钾中毒症状明显,死亡过程极快。 丁义珍一个养尊处优的人,会选择这种方式自杀? 水杯上的指纹除了丁义珍还有谁的?送水、送饭的环节查清了没有?” 负责勘验的同志额头冷汗直冒,连连表示这些都在深入排查中,但氰化钾的来源是当前最大的谜团。 侯亮平又看向负责外围调查的干警:“丁义珍看押期间,所有接触过他人,包括內部看守人员,都必须进行最严格的背景审查和行动轨跡排查!重点是案发前二十四小时!” 侯亮平的眉头锁成了川字,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声音压抑著愤怒:“同志们!氰化钾!这不是普通的自杀!很明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 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丁义珍开口!我们现在要查的,不光是丁义珍是怎么死的,更要查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这种东西送进防守严密的丁义珍手里!” 他猛地一拍桌子:“如果我们轻易接受『自杀』这个结论,那就是对犯罪的纵容!是对我们身上这身检察制服的褻瀆!” 陈海沉重地低下头,作为现场安全的第一责任人,他感到无地自容。 侯亮平强压怒火,知道现在不是追究內部责任的时候。他话锋一转,提出了新的思路:“丁义珍被杀,这条线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 但对手既然敢这么干,肯定做了万全准备,短时间內未必能有突破。 我们不能被对手牵著鼻子走,必须另闢蹊径!” 他拿起一份档案袋:“丁义珍死了,但他批过的条子还在!我研究了京州的情况,『一一六事件』,大风厂股权纠纷,闹得沸沸扬扬。 我注意到,大风厂的土地使用性质变更、股权转让的关键审批手续,都是这位丁义珍副市长在位时,违反程序、快速批覆的!” “大风厂的那些审批手续,是否完全合法合规? 这背后,山水集团和大陆集团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一连串的问题,瞬间將案件的调查方向引向了大风厂和其背后的山水集团。 “从大风厂的合法审批程序查起!”侯亮平斩钉截铁地说,“查每一个环节,查每一个签字的人,查资金流向!把这看似合规的表面撕开一个口子!这或许是我们打破僵局,找到氰化钾来源的关键!” 他看向陈海:“陈海,你对京州的情况熟,这个调查方向,由你亲自牵头负责,有问题吗?” 陈海深吸一口气,迎上侯亮平的目光,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没问题,侯局。我立刻组织人手,重新彻查大风厂的所有审批档案和资金流向!” “好!”侯亮平站起身,“动作要快,散会!” 与此同时,京州市委会议室。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主持召开的“大风厂事件善后及工人安置专题会议”正在举行。 与会的有分管財政、民政、人社、公安等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光明区区长孙连城等。 李达康脸色铁青,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拋出了最棘手的问题:“……四千五百万!大风厂工人的安置费,大陆集团不愿意出! 今天找你们来,就是让你们认领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眾人都沉默不言。 见所有人都不接话,李达康无奈只能点名道:“財政局的钱局长,你是咱们京州的財神爷,你先说,能出多少?” 財政局长钱高远一脸为难:“李书记,市里真是没钱啊……各个帐户都快跑耗子了,教师工资、医保社保都快发不出来了,最多……最多能挤出一千五百万。” “一千五百万?”李达康眼睛一瞪,“你打发要饭的呢?两千万!少一分,你这个局长就別干了!” 钱局长脸苦得像黄瓜,但不敢再爭辩。 李达康目光转向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东来局长,维护稳定是你公安的首要责任!大风厂工人要是再闹起来,你第一个兜著!你的维稳基金,能出多少?” “不是,李书记!这山水集团和大路集团发財,我们不但维稳,还让我们掏钱啊……” 李达康打住赵东来的话,对赵东来说道:“一千万。” 李达嘉目光最后落在了光明区区长孙连城身上,“孙连城,大风厂在你光明区的地面上,你这个父母官,不能光看热闹! 大头我都给你解决了,你们区里想办法凑一千五百万!” 孙连城本来正在神游天外,琢磨著天上的星星,被突然点名,嚇了一跳,推了推眼镜,为难道:“李书记,我们区里更是穷得叮噹响啊,教师工资都欠著呢……五百万,最多五百万,还是砸锅卖铁……” “孙连城!”李达康猛地一拍桌子,火气腾地上来了,“你少跟我在这里哭穷!我还不知道你?碰到困难就缩,遇到责任就推! 一千五百万,少一分,你这个区长也別当了,我给你换个能凑出钱来的!” 孙连城嚇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情愿。 李达康不管他,快速算帐:“散会后,资金限期一周內到位!谁要是敢拖后腿,影响了大局,我拿谁是问!” 会议在李达康不容置疑的强势分配下结束。 他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暂时用钱堵住了大风厂工人安置的这个巨大窟窿。 第55章 汉大三杰,拜访高育良1 傍晚五点半,夕阳的余暉將汉东省检察院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暖金色。 陈海和侯亮平一同从省检察院大门走出来,二人的身影在台阶上拉得很长。 “这汉东的夕阳,比京城的看起来要柔和许多。”侯亮平抬头望了望天空,深吸一口气。 陈海掏出车钥匙,笑了笑:“这里空气品质確实比京城好不少。你家小艾最喜欢这里的天气了。” 二人坐进陈海那辆黑色帕萨特,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门,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陈海熟练地打著方向盘,问道:“这次调动突然,豆豆捨得你走吗?” 侯亮平望著窗外的车水马龙,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小子,嘴上说不舍,听说我要给他带回去给他买玩具,立马就问我什么时候走了。” 陈海也笑了:“这孩子,跟你一个性子。” 车子行驶约二十分钟,来到了省委家属院。 陈海放慢车速,向站岗的武警战士点头致意。 院內参天的梧桐树沿路延伸,枝叶在头顶交织成绿色的拱廊。 车子驶入省委家属院深处,陈海自然地抬了抬下巴,指向右侧那栋格外气派的二层別墅:"看,那就是新任常务副省长林少华的家。" 侯亮平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別墅门前整洁的庭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说起来,这位林省长还是咱们的学长呢。"陈海一边放慢车速,一边说道,"和祁师兄一届的,政法系毕业。 不过当初在学校时,不怎么显山露水,没想到现在已经是常务副省长了。" 听到这话,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然想起临来汉东前,妻子钟小艾在书房里的那番叮嘱:"亮平,到了汉东,有机会要儘量向林少华靠拢。就算靠拢不了,也儘量不能得罪。" 当时钟小艾说话时少有的严肃表情,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侯亮平心中翻涌。 凭什么要他主动去靠拢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就因为是常务副省长吗?想到这里,一种不服气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位林省长...为人怎么样?"侯亮平故作隨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盯著那栋渐行渐远的別墅。 陈海不疑有他,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语气里带著几分钦佩:"这位林师兄確实有能力。 一来汉东就提出了几件利民惠民的大事,特別是推动公安厅开展了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前段时间,他还亲自部署,和祁同伟师兄一起指挥,打掉了盘踞在东山市的塔寨製毒团伙。" 陈海的声音里带著敬佩,"听说光是缴获的毒品就有两吨多,还查获了大量枪枝弹药。 这一仗打得漂亮,让整个汉东的治安环境都好了不少。" 侯亮平默默听著,心里却在暗自思忖。 扫黑除恶、缉毒缴枪,这些確实是实打实的政绩。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行动背后,难道就没有其他考量吗? 一个新任常务副省长,一上任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车子缓缓驶过林少华別墅,侯亮平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侯亮平收回目光,心里五味杂陈。 "看来这位林省长,確实不简单啊。"侯亮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陈海点点头:"是啊,我还挺佩服这位林师兄的。" 车子最终在三號別墅门前停下。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將心中杂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管怎样,既然来到了汉东,他就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至於这位林省长,来日方长,总要亲自接触过才知道深浅。 陈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同学了,从大学时代起,侯亮平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格外突出。 他立刻伸出右手,拍了一下侯亮平的胳膊,低声提醒道:“猴子!注意点!收收你那表情!” 陈海的语气严肃:“林少华现在是我们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是我们的领导! 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我不管,但表面上的尊重必须要有! 这里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眼睛!你刚来汉东,不想还没开展工作就先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吧?” 侯亮平意识到自己失態,悻悻地收回目光,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 陈海不再多说,將车子稳稳停在三號別墅门前。 这栋別墅与林少华別墅相距不过几百米,但院落的布置大不相同。 高育良喜欢花草,门前小花园里种满了各种花草,显得更有生活气息。 两人刚下车,別墅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祁同伟。 祁同伟明显已经早就到了,他看到陈海和侯亮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陈海,猴子,你们来了! 赶快进来吧,高老师和吴老师都等著呢!”他侧身將两人让进屋內,动作很是熟练。 “祁师兄。”陈海和侯亮平分別打招呼。 侯亮平虽然瞧不起祁同伟当年对权利的下跪,但表面上的客气还是维持著的。 走进玄关,侯亮平注意到鞋柜旁整齐摆放著几双拖鞋,其中一双崭新的深蓝色拖鞋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高育良正坐在主位沙发上看晚间新闻,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 吴慧芬正在厨房里忙碌著。 “高老师,吴老师!” 侯亮平立刻亲切得上前问候道。 高育良看到他们,露出温和笑容,关掉电视声音。 吴慧芬也从厨房里出来,笑著招呼:“亮平,陈海,来了啊!老高,你招呼大家赶紧坐。” 吴慧芬热情地张罗著,自己去厨房准备晚饭。 侯亮平注意到,高育良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第56章 汉大三杰,拜访高育良2 “亮平啊,有些年没见你了。”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在北京开会的时候吧?” “是的,高老师记性真好。”侯亮平欠身回答,“那次是全国政法工作会议,您还做了专题报告。” 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这次调动来得突然,小艾没有说什么吧? 如果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忙,就和老师说一声。” 侯亮平连忙回答:“谢谢高老师关心!小艾平时工作也忙,豆豆有姥姥姥爷帮著照看,没什么困难。”他刻意强调了“姥姥姥爷”,无形中点明了自己的靠山。 这时吴慧芬端著茶盘走过来:“亮平,尝尝这茶,是你高老师的学生从福建带来的大红袍,平时他都捨不得拿出来喝。” 侯亮平起身接过茶杯。“谢谢吴老师,您太客气了。” 高育良微笑著问道:“豆豆那孩子,该上五年级了吧?” “是,今年刚上小学五年级。学习还行,就是男孩子嘛,非常闹腾人,一看见玩具就走不动道。” 提到儿子豆豆,侯亮平脸上露出属於父亲般的笑容。 “男孩子闹腾点好,聪明。”高育良笑道,目光中闪过一丝怀念,“想起同伟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也是整天閒不住啊。” 祁同伟连忙接话:“高老师您就別提我当年的糗事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轻鬆的笑声。 “亮平啊,既然你到了汉东工作,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高育良的语气变得郑重,“丁义珍的案子,现在虽然以自杀结案,但很明显,这里面的问题不少。 陈海因为之前负责这个案子,现在处境比较微妙。” 陈海闻言,神色略显凝重,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道:“陈海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他的为人我清楚。但是亮平,你要明白,在汉东这个地方,有时候不是事情本身怎么样,而是別人怎么看这件事。” 侯亮平立刻领会了高育良的言外之意。丁义珍作为汉东省前京州市副市长,在调查期间突然在反贪局內“自杀”,这本身就充满疑点。 而作为当时负责该案的陈海,自然难辞其咎。 “高老师,我明白。”侯亮平正色道,“这次来汉东,我一定会和陈海好好配合,把该查的事情都查清楚。” 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俩都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你们的能力。陈海做事稳重,亮平你胆大心细,正好互补。”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丁义珍的案子,表面上看是自杀,但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文章。你们重新梳理一下,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这时,祁同伟插话道:“高老师说得对。亮平,陈海,有什么需要公安厅配合的,儘管开口。特別是涉及到案件复查,需要调取什么材料,或者需要人手,我都全力支持。” 侯亮平心里掠过一丝不屑。 祁同伟这番话说得漂亮,但他总觉得这位师兄的热情背后,似乎另有所图。 特別是想到祁同伟不久前还和林少华一起破了塔寨製毒大案,现在又这么积极地要参与丁义珍案件的复查,这里面莫非有什么猫腻。 “祁厅长日理万机,我们反贪局的小案子,怎敢劳您大驾。”侯亮平话中带刺,脸上却掛著笑容,“再说了,您刚刚协助林省长破了塔寨大案,想必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处理吧?”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亮平这是哪里话,大家都是为汉东的法治建设出力,分什么彼此。” 高育良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適时打圆场道:“同伟有这份心是好的。不过亮平说得也对,现阶段还是先由反贪局內部梳理一下案情再说。” 吴慧芬从餐厅探出头来:“老高,饭菜都好了,请大家过来边吃边聊吧。” 眾人移步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虽然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可见吴慧芬是花了心思的。 “亮平,尝尝这个红烧鱼,是你上学时最爱吃的。”吴慧芬热情地给侯亮平夹菜。 “谢谢吴老师。”侯亮平连忙道谢,尝了一口,讚不绝口,“这味道真不错,比京城那些大饭店做的还地道。” 高育良笑道:“你吴老师的手艺,那是得了她母亲真传的。我这些年应酬多,但最爱的还是回家吃你吴老师做的家常菜。” 餐桌上气氛轻鬆了不少,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汉东的美食聊到京城的变化,又从孩子教育聊到国际形势。 “丁义珍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急功近利。”高育良看似隨意地说道,“当初他主导的几个土地开发项目,確实推动了地方经济发展,但也留下了不少隱患。” 陈海接过话头:“我们调查时就发现,他在几个重大项目上都存在违规操作,特別是光明峰项目,审批程序问题很大。” 晚餐在看似轻鬆的氛围中继续。 侯亮平虽然表面上与祁同伟谈笑风生,但言语间总是不自觉地带著几分讽刺。 有一次,当祁同伟谈起自己当年在大学时的“光辉事跡”时,侯亮平轻飘飘地接了一句: “老学长记性真好,连二十年前的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就不行了,好多大学时期的事都模糊了,就记得当年毕业分配时,大家各奔前程的不易。” 这话表面上是在说自己记性差,实则暗指祁同伟当年那场惊天一跪。 祁同伟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这话中带刺,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 高育良见状,轻轻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同伟,听说公安厅最近在搞扫黑除恶,成果如何?” 祁同伟这才重新打起精神,详细介绍起扫黑除恶的各项工作。 侯亮平一边听著,一边暗自思忖:高育良对祁同伟的回护之意显而易见,这对师徒的关係,看来比他想像中还要紧密。 晚餐后,眾人又回到客厅喝了会茶。 陈海看了看时间,便率先起身告辞:“高老师,吴老师,时间不早了,您二位早点休息,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两位老师。” 侯亮平也顺势起身,高育良和吴慧芬以及祁同伟將二人人送到门口。 “亮平,记住我说的话。”高育良握著侯亮平的手,语重心长,“汉东的情况复杂,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有什么困难,隨时来找我。” “谢谢高老师,我会记住的。”侯亮平恭敬地回答。 走出高家別墅,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 夜色中的省委家属院格外寧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你觉得高老师今晚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侯亮平突然问道。 陈海沉默片刻道:“猴子,你怀疑高老师……。” 侯亮平没有再说,二人坐上陈海的车,驶出省委家属院。 第57章 高育良点拨祁同伟 ps:上一章內容结尾处有一点错误,已经修改了。 送走侯亮平和陈海,高育良站在別墅门口,目送著陈海的汽车尾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褪去,眼神变得深邃。 祁同伟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神情间透著几分欲言又止的焦躁。 “外面凉,同伟,进屋再说。”高育良转身回屋,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祁同伟连忙跟上,顺手轻轻带上大门。 吴慧芬正在餐厅收拾碗筷,见二人神色,便知他们有要事相谈,微笑著道:“你们去书房聊吧,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高育良点点头,率先向书房走去。 祁同伟紧隨其后,关上了书房门,將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高育良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扶手椅:“坐吧。” 祁同伟依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有些急切:“老师,您觉得侯亮平这次来汉东,真的只是为了接替反贪局局长的位置吗?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高育良没有立即回答,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茶叶,他將一杯泡好的茶推到祁同伟面前,这才抬起眼。 “同伟啊,”高育良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看问题怎么还是这么浮於表面?” 祁同伟被问得一怔,有些不解:“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问你,侯亮平是什么背景?”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他岳父是钟老,是副国级领导,在zy纪委监委很有影响力,他妻子小艾zy纪委第六监察室的副主任,也是个能人。”祁同伟答道。 “还有呢?”高育良继续问。 “还有...,在最高检反贪局工作期间办过几个大案,名声在外。” “就这些?”高育良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失望。 祁同伟皱眉思索,试探著说:“他这次是升一级调任汉东,但汉东情况特殊,反贪局局长这个位置很关键...” “关键在哪里?”高育良打断他,像是一个引导学生的老师。 “关键在...丁义珍的案子还没完全了结,反贪局因为丁义珍的案子,现在群龙无首,需要有人稳住局面。”祁同伟努力跟上高育良的思路。 高育良轻轻摇头,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同伟,你还没看明白吗?侯亮平来汉东,根本不是来接替什么局长位置的,他是沙瑞金手里的一把刀!” “沙书记的刀?”祁同伟吃了一惊,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没错。”高育良目光深邃,“沙瑞金空降汉东担任省委书记,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处处受制。 赵立春书记在汉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虽然现在已经上调zy,但他的影响力依然无处不在。沙瑞金要想真正掌控汉东,就必须打破这个局面。” 祁同伟恍然大悟:“所以沙书记才把侯亮平调来?” “这是明摆著的事。”高育良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沙瑞金需要一把快刀,一把能斩断汉东盘根错节的关係网的刀。侯亮平,就是最合適的人选。” 他转过身,看著祁同伟:“侯亮平有背景,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与汉东本地势力没有瓜葛。他来做这件事,再合適不过。” 祁同伟的眉头紧锁:“可是老师,侯亮平毕竟是您的学生,他会不会...” “会不会顾及师生情谊?”高育良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同伟,在政治面前,师生情谊能值几个钱? 更何况,侯亮平这次是带著使命来的。他是沙瑞金的先锋,是来为沙瑞金打开局面的。” 他走回书桌旁,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你再想想,为什么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是侯亮平?” 祁同伟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什么:“是因为丁义珍的案子?这个案子牵扯甚广,如果深挖下去...” “终於开窍了。”高育良点点头,“丁义珍作为京州市副市长,他的案子表面上看是市级官员的腐败案,但实际上,它就像一根藤,顺著摸下去,能带出一串瓜。 赵立春书记在汉东主政多年,他提拔的干部遍布全省各个关键岗位。丁义珍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环节而已。” “所以侯亮平来,是要从丁义珍的案子入手,逐步深入,最终目標是拔除赵立春书记在汉东的影响力?”祁同伟的声音里带著震惊。 “正是如此。”高育良的目光变得严峻,“沙瑞金这一招很高明。他不用亲自出手,而是藉助最高检的力量,以反腐败的名义,行政治洗牌之实。这样一来,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祁同伟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老师,您也是赵书记提拔起来的,侯亮平要是真的深挖下去,会不会...” “会不会牵连到我?”高育良接过了祁同伟没敢说完的话,神色平静,“同伟啊,所以我说你政治智慧还不够。在这种大棋局里,最重要的不是站队,而是审时度势。” 他坐回椅子上,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赵立春书记对我是有知遇之恩,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但是同伟,你要明白,政治是现实的。赵书记已经离开了汉东,而沙瑞金现在是汉东的省委书记。 我们作为汉东的干部,首先要对汉东的发展负责,对汉东的人民负责。” 祁同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担忧地说:“可是老师,如果侯亮平真的要大动干戈,汉东恐怕会有一场大地震啊。 到时候,很多干部都会受到牵连,会不会影响稳定?” “这就是沙瑞金的高明之处。”高育良意味深长地说,“他不要一下子掀翻整个棋盘,那样会引发强烈反弹。他要的是循序渐进,一步步来。 先从小鱼小虾开始,逐步向大鱼推进。侯亮平就是他放出来的探路石。”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祁同伟急切地问。 高育良沉思片刻,缓缓道:“第一,不要主动与侯亮平为敌。他是奉命而来,与他个人为敌没有意义。 第二,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授人以柄。 第三,静观其变,看清楚风向再行动。” 他特別强调道:“特別是你,同伟。你现在是公安厅长,位置敏感,千万不要衝动行事。 再说了,你已经和赵家切割乾净了,更没必要担心了。 侯亮平如果要查案,需要公安厅配合的,你按程序配合就好,不要刻意阻挠,也不要过分热情。” 说到这里,高育良意味深长地看了祁同伟一眼:“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既然你已经选择了站队少华,就要站稳立场,千万不要左右摇摆。 少华这个人背景不简单,你既然跟了他,就要有始有终。” 祁同伟闻言,神色略显尷尬,似乎没想到高育良会直接点破这一点:“老师,我...” 高育良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不必多说。少华是常务副省长,年轻有为,你选择跟他,无可厚非。 但切记,政治站队最忌讳的就是三心二意。既然选择了,就要坚定地走下去。” 祁同伟点头称是,但脸上仍有一丝不甘:“老师,难道我们就这么坐视不管?赵书记那边...” “赵书记那边,我自有分寸。”高育良打断他,“同伟,记住我的话,在政治漩涡中,有时候不动比乱动更安全。 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公安厅这个大局,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同时,既然跟了少华,就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他站起身,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遇事多思考,少衝动。” 祁同伟连忙起身:“我明白了,老师。那您早点休息。” 高育良將祁同伟送到门口,看著他上车离去,这才轻轻关上门。 吴慧芬已经收拾完厨房,见高育良一脸疲惫,关切地问:“谈完了?事情很棘手?” 高育良长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汉东这天,恐怕要变了。” 他走回书房,重新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墙上的汉东省地图上,久久没有移开。 侯亮平的到来,意味著沙瑞金已经布下了第一颗棋子。 而祁同伟选择站队林少华,更是让汉东的政治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这场关乎汉东未来格局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场复杂的棋局中,为汉东,也为自己,找出一条最稳妥的道路。 窗外,夜色更深了。高育良书房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第58章 林少华的谋划 翌日上午,汉东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林少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批阅著一份文件。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將他稜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年纪不过四十出头,却已身居高位,眉宇间既有学者的儒雅,又不失封疆大吏的威严。 祁同伟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步履稳健地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省长。” “同伟来了,坐。”林少华从文件上抬起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倾听的姿態。“一大早过来,有事?”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匯报导:“林省长,侯亮平昨天已经到了。晚上,他和陈海一起去了高老师家吃饭,我也在。” “哦?”林少华似乎来了兴趣,手指轻轻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了敲,“侯亮平动作很快嘛。 怎么样,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大臣,气势如何?”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钦差大臣”这四个字,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祁同伟斟酌著用词:“看上去倒是很客气,对高老师也很尊重。不过…言谈举止间,能感觉到那股锐气,毕竟是最高检下来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林少华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高老师也和我们聊了聊,他觉得…觉得侯亮平这次来汉东,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反贪局局长那个位置。” 林少华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高老师分析,”祁同伟压低了声音,將昨晚高育良的那番论断,择其要点复述了一遍,特別是关於侯亮平是沙瑞金手中一把刀,旨在通过丁义珍案打破汉东现有格局,最终清除赵立春影响力的核心判断。 当然,他巧妙地隱去了高育良关於让他祁同伟“既然站队林少华就不要左右摇摆”的告诫部分。 匯报完毕,办公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少华的目光投向窗外,看著楼下大院里的车来车往,似乎陷入了沉思。 祁同伟安静地等待著,不敢打扰。 几分钟后,林少华才缓缓转过头,脸上依旧带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高老师不愧是高老师,眼光毒辣,看问题一针见血啊。”他这句话像是讚赏,又像是感慨。 “那…林省长,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祁同伟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在高育良那里,他得到的是“静观其变”的告诫,但他更想听听眼前这位老同学的意见。 林少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前,目光深邃地凝视著京州市的位置。“同伟,你说侯亮平这把刀,第一刀会砍向哪里?” “肯定是丁义珍的案子。这是现成的突破口,而且丁义珍是京州市副市长,位置关键,牵扯甚广。”祁同伟肯定地说。 “没错,丁义珍的案子是钥匙。”林少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但钥匙能打开哪扇门,却很有讲究。 如果我们引导得好,这把钥匙,或许能为我们打开一扇意想不到的方便之门。” 祁同伟精神一振:“林省长的意思是?” 林少华走回办公桌,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一份,递给祁同伟:“你看看这个。” 祁同伟接过文件,快速瀏览,这是一份关於京州市光明峰项目信访情况的內部简报。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重点打造的集商业、地產於一体的综合性开发项目,投资巨大,之前是由丁义珍主管的。 “光明峰项目…有问题?”祁同伟疑惑地问。他知道这个项目,但並未听说有太大的紕漏。 “问题?”林少华轻笑一声,“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实际上,土地审批、资金流向、工程招標,哪里不是窟窿?丁义珍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你我都心知肚明。 但更重要的是,”林少华的声音压低,带著一种引导性的暗示,“这个项目当初能那么快上马,能绕过一些常规程序,仅仅靠一个丁义珍,够吗?” 祁同伟立刻明白了林少华的弦外之音,丁义珍背后还有人。侯亮平要查丁义珍,必然会查到光明峰项目,而查光明峰项目,就很可能顺藤摸瓜,牵扯到林少华希望他牵扯到的人。 “林省长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给侯亮平指条『明路』?”祁同伟试探著问。 “不是我们指路,”林少华纠正道,语气带著一种政治上的精准和谨慎,“是我们要確保反贪局的工作能够顺利开展,扫清他们调查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障碍』。 比如,一些关键的证人,一些被封存的材料,该出现的,就要让它適时地出现。 侯亮平是聪明人,他会顺著线索查下去的。” 这就是要主动给侯亮平递刀子,而且是要確保这把刀砍向林少华希望的方向。 祁同伟心中凛然,林少华这一手,比高育良的“静观其变”要主动和厉害得多。 这是要把沙瑞金和侯亮平这股“祸水”,引向自己的政敌。 “我明白了。”祁同伟点头,“公安厅这边,如果需要配合调查,或者…在『合適』的时候提供一些『帮助』,我会掌握好分寸。” “嗯。”林少华满意地点点头,“同伟,你要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不是阻挠反腐败斗爭,恰恰相反,我们是在支持和配合中央的精神,帮助侯亮平同志深入查处腐败问题。 只是,汉东的情况复杂,我们需要確保调查工作沿著正確的方向进行,避免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干扰了汉东发展的大局。”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还有,”林少华补充道,眼神变得意味深长,“李达康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对光明峰项目也是寄予厚望的。 项目如果查出大问题,他的面子也不好看。 达康同志性格刚硬,有时候…需要一些外部的压力,才能让他更好地理解合作的重要性。” 祁同伟心中再次一震。 林少华还想藉此敲打一下在汉东政坛同样分量极重、以强势和搞经济著称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 这是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的计策。高育良看到的是风险和维护稳定,而林少华看到的,却是风险中蕴含的巨大机遇,是破局的关键。 “林省长深谋远虑,同伟佩服。”祁同伟由衷地说,这一刻,他更加坚定了跟隨林少华的决心。 相比於高育良的持重守成,林少华的主动进取和深谋远虑,更符合他祁同伟的胃口。 “好了,这些话就说到这里。”林少华摆摆手,重新坐回座位,拿起了笔,恢復了日常办公的状態,“你去忙吧。记住,侯亮平那边,让他先动起来。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一把。” “是,林省长,我知道该怎么做。”祁同伟站起身,恭敬地告辞,轻轻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少华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沙瑞金想用侯亮平这把刀来破局?很好。 那他林少华,就好好利用这把刀,为自己砍出一条更宽敞的通天大道。 棋局,已经开始了。 ps:数据掉的厉害呀,宝子们! 看到最后,宝子们可否动一下升官发財的小手,点一下加书架,催更和五星好评! 枷锁在这里祝各位看管老爷们升官发財…… 第59章 蔡成功的举报 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办公室,侯亮平花了一上午时间熟悉情况和翻阅丁义珍案卷宗,中午快下班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號码。 “喂,哪位?”侯亮平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带著慌张和討好意味的声音:“猴子?是…是你吗?我是蔡成功啊!” 蔡成功?侯亮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他中学同学,但两人已多年没什么联繫。 侯亮平对这个老同学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特別擅长钻营、总想走捷径的“蔡包子”阶段。 侯亮平心里对他那股子市侩和精明,始终有些看不上。 “包子?你这大忙人打电话可是稀罕事啊!”侯亮平的语气保持著距离。 “哎哟,猴子,看你说的。”蔡成功的声音带著諂媚,但难掩紧张,“猴子,我…我有点急事,天大的事!能不能…能不能找个地方见一面?就你一个人,千万別告诉別人!” 侯亮平本能地想拒绝,他跟蔡成功没什么交情,也不喜欢他这副做派。 但蔡成功语气中的惊恐不像是装的,而且他特意强调“天大的事”,这让侯亮平职业敏感度瞬间提高。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也…也不安全!”蔡成功几乎是在哀求,“猴子,看在发小的份上,救救我!就耽误你一会儿工夫!” 侯亮平沉吟片刻。蔡成功虽然不招他待见,但毕竟是老同学,万一真有什么要紧事? 而且,自己初来乍到,任何可能的信息来源都不能轻易放过。 “好吧。你说地方。” “就…就在你们单位后街那个『清心茶馆』,二楼雅间『听雨轩』,我等你!快点啊!”蔡成功急匆匆地掛了电话。 侯亮平放下手机,摇了摇头。 蔡成功还是那副慌慌张张、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但他还是收拾了一下东西,跟办公室打了个招呼,步行前往不远处的茶馆。 “清心茶馆”门面不大,装修古朴。侯亮平走上二楼,推开“听雨轩”的竹门,只见蔡成功一个人缩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一杯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喝。 看到侯亮平进来,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站起,又赶紧坐下,眼神惶恐地四下张望。 此时的蔡成功全无侯亮平记忆中哪怕一丝的得意,脸色苍白,鬍子拉碴,西装也是皱巴巴的,浑身上下写满了“落魄”和“惊恐”。 “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侯亮平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实在难以对这个老同学產生太多同情,更多的是疑惑。 “猴子…不,侯局长,我完了,大风厂完了!我让人往死里坑了!”蔡成功也顾不上侯亮平的態度,双手颤抖地抓住桌沿,声音带著哭腔。 “慢慢说,谁坑你了?怎么坑的?”侯亮平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冷静,更像是在询问一个证人,而非关心老同学。 “是山水集团和京州市商业银行的欧阳靖,还有…还有那个死了的副市长丁义珍!”蔡成功喘著大气,开始语无伦次地讲述起来,“当初大风厂资金周转困难,我找了丁义珍帮忙牵线,从山水集团的高小琴那里借了六千万元的过桥贷款,用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做的质押…” 侯亮平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渐渐收敛。 山水集团、高小琴、欧阳靖、丁义珍…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息,直接关联到了他正在关注的案子。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盯著蔡成功:“说下去!” “然后…然后就掉进陷阱里了啊!”蔡成功捶了一下桌子,引得隔壁雅间似乎有动静,他立刻嚇得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当初通过丁义珍介绍,我用大风厂的股权质押,借了山水集团6000万的过桥款,本想著还给银行后,可以重新贷出来。 可是他们官商勾结,把我们厂里的贷款给停了,结果…结果山水集团就通过法院,把我大风厂的股权全部判给他们了!我的厂子,就这么没了!”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蔡成功说的是真的,这就不再是简单的同学求助,而是一起可能涉及丁义珍滥用职权、官商勾结侵吞民营企业的严重线索。 丁义珍的“自杀”,是否与灭口有关? “这跟丁义珍有什么关係?他只是牵线?”侯亮平追问,语气严肃起来。 “不只是牵线!”蔡成功激动起来,但又不敢太大声,“我后来才打听清楚,那个山水集团的高小琴,跟丁义珍关係不一般! 还有法院那边…肯定也打了招呼!这就是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要吞了我的大风厂!丁义珍肯定拿了天大的好处!” 侯亮平看著眼前狼狈不堪的老同学,之前那点轻视被职业的警觉取代。 於公,蔡成功举报的內容可能触及丁义珍案的核心。 於私,儘管他看不起蔡成功的为人,但若此事属实,蔡成功也是受害者,而且是自己撞上来的关键证人。 “猴子,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蔡成功带著哭腔,“厂子没了,我还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追债,听说…听说还有人要我的命! 我嚇得东躲西藏,听说你来了汉东,我才拼死来找你!你可一定要帮帮我,查清这件事啊!” “你举报的这些事情,有证据吗?”侯亮平沉声问道,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有!有!”蔡成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从隨身带著的旧皮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塞给侯亮平,“这是我通过欧阳靖贷款,给欧阳靖的好处费,前后四次,共计200万。” 侯亮平接过信封,他意识到,这薄薄的信封里,可能装著炸响汉东政商两界的惊雷,也为自己查清丁义珍案提供了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蔡成功,你的举报,我收到了。你是以证人的身份向我反映情况,我会依法处理。” 侯亮平的语气严肃而正式,刻意保持著距离,“但你要保证,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法律负责。” “我保证!我保证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蔡成功指天发誓。 “好。”侯亮平点点头,“你现在身份敏感,处境可能也有危险。我会安排人先把你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需要配合我们调查。” 儘管心里对蔡成功有些看法,但保护蔡成功是第一位的。 安抚好蔡成功,並秘密安排人將他带走保护起来后,侯亮平独自在茶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他手里握著那个牛皮纸信封,心情复杂。 回到办公室,侯亮平仔细查看了信封里的材料。 “山水集团…高小琴…欧阳靖…丁义珍…”侯亮平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到案卷上。 “光明峰项目…” 他敏锐地感觉到,蔡成功举报的大风厂股权纠纷,欧阳靖收受贿赂,以及那个神秘的山水集团,这几条线之间,似乎存在著某种內在的、不为人知的联繫。 侯亮平站在窗边,望著汉东的夜景,眼神变得坚定。 无论是不是陷阱,蔡成功递过来的这条线,他必须抓住。 第60章 侯亮平瞄向欧阳靖 从茶社回来后,侯亮平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那张向来带著几分戏謔表情的脸上,此刻笼罩著一层罕见的凝重,目光锐利地审视著摊在眼前的几页纸——蔡成功送来的“厚礼”。 他先拿起那份股权质押和借贷合同复印件,快速瀏览著关键条款。 金额、利息、还款期限、质押物……一行行看下来,侯亮平的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份合同,从文本上看,简直规范得像是教科书模板,权利义务清晰,条款设置甚至可以说是在法律框架內对债权人(山水集团)相当有利,但绝谈不上是明显的陷阱。 利息虽偏高,却也在市场允许的浮动范围內,还款期限是紧,但那也是白纸黑字双方同意了的。 “做得真乾净。”侯亮平自语。这种过於“完美”的合同,反而透著蹊蹺。 蔡成功那个精明又滑头的傢伙,怎么会如此爽快地签下这种对自己近乎苛刻的协议? 除非当时有他无法抗拒的压力,或者,他得到了某种合同之外的、更“有力”的承诺。 这更加印证了此事背后必有权力干预的影子,只是手段更为隱蔽和高明。 但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底下那张薄薄的银行卡转帐记录单。 记录清晰列印著转帐金额:四次,每次50万。收款人姓名:欧阳菁。收款帐户的银行和尾数明確无误。 “李达康……欧阳菁……”侯亮平轻轻念出这两个名字,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京州市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李达康,汉东省权力核心人物之一。 他的夫人,竟然收受了蔡成功两百万元? 如果此事为真,那就不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或副市级官员的腐败案,而是一枚足以炸翻半个汉东官场的重磅炸弹。 压力如山袭来,但侯亮平眼中闪烁的,更多是一种被危险激起的兴奋与挑战欲。 他喜欢这种直捣黄龙的感觉,喜欢將那些看似盘根错节、无人敢碰的网撕开一道口子。 规矩?程序?在绝对的真相和结果面前,有时需要变通。 他不再犹豫,抄起內部电话,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我接陈海、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五分钟內,小会议室紧急会议。” 小会议室內,侯亮平坐在主位,陈海坐在他左手边,陆亦可坐在右侧,骨干成员林华华和周正则坐在对面。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侯亮平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將那张转帐记录的复印件“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中央,单刀直入:“都看看。蔡成功今天送来的『大礼』。” 陈海率先拿起复印件,只看了一眼,沉稳的脸上瞬间变色,失声道:“欧阳菁?李达康书记的爱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侯亮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询问。 陆亦可、林华华、周正依次传阅,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骇然。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传递的窸窣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没错,”侯亮平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人,带著一种近乎逼人的气势,“就是李达康的夫人,欧阳菁。 蔡成功声称,这是支付的『顾问费』。两百万。”他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局长,这……这太惊人了!如果属实……”陈海的声音有些乾涩,充满了担忧。他性格更为持重,深知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敏感性。 “如果属实,那就说明我们的调查方向是对的,而且直接捅到了马蜂窝!”侯亮平打断他,语气强势,“不管涉及到谁,职位多高,背景多深,只要触犯了法律,就必须一查到底! 这是我侯亮平的原则,也应该是我们反贪局的原则!”他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更是说给略显犹豫的陈海听的。 他稍微放缓语速,但指令却更加清晰有力:“蔡成功是关键的证人,也是颗定时炸弹。 陆亦可,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人手,立刻对蔡成功实施秘密保护,確保他的绝对安全,同时也要確保他不能隨意与外界接触。 对他进行详细问询,核实所有信息细节,特別是这笔钱交付的前后经过。” “明白!”陆亦可乾脆利落地应下,眼神锐利。 “第二,”侯亮平看向陈海和林华华、周正,“大风厂股权案是明面上的抓手,还有大风厂的土地性质,是如何从工业用地变更成商业用地的。 陈海,你带华华和周正,从公开渠道入手,调阅工商变更登记和法院当时的案卷,重点查程序合规性。 山水集团是怎么吞掉大风厂的,大陆集团又扮演什么角色。 记住,动作要自然,就打著的旗號是了解丁义珍案可能涉及的关联经济纠纷。” “好的,侯局。”陈海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侯亮平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桌上那张复印件,目光灼灼地盯著陈海:“第三,也是目前最关键的! 陈海,你亲自负责,动用一切必要技术手段,立刻对这个帐户,”他指著记录上的欧阳菁的卡號,“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 一旦这个帐户有任何资金异动,哪怕是一分钱的进出,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你直接向我匯报!” 陈海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谨慎地提醒道:“侯局,监控……尤其是这个级別的帐户,是否需要先向季检察长匯报,或者走一下必要的审批程序?这毕竟是……” 侯亮平一摆手,脸上露出那种標誌性的、带著几分傲气和不容置疑的表情,直接打断了陈海的话:“陈海,现在是什么时候?等审批?等匯报?黄花菜都凉了! 等我们按部就班地把章盖完,对方早就把证据销毁、资金转移了! 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 程序上的问题,我来承担!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马上把监控给我布下去! 我要知道这张卡是不是还在用,什么时候用!” 他的话语带著极强的压迫感,根本不给陈海再反驳的余地。 陈海张了张嘴,看到侯亮平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最终把话咽了回去,沉声应道:“是,我马上去安排。” 侯亮平这才稍微满意,身体靠回椅背,但眼神依旧锐利:“另外,我听到一些风声,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厅长,和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关係非同一般。 这意味著什么,不用我多说。所以,今天的会议內容,特別是关於欧阳菁帐户监控的事,属於最高机密,仅限於我们五人知悉!谁泄露出去,我唯谁是问!都清楚了吗?” “清楚!”眾人齐声应答,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散会!各自行动!”侯亮平一挥手,结束了这场短暂却分量极重的会议。 成员们迅速离开,各自投入紧张的部署中。 侯亮平独自留在昏暗的会议室里,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畏惧,反而有一种猎人终於发现猛兽踪跡的兴奋与决绝。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步险棋,甚至可能破坏了某些潜在的规则。 但那又怎样?他侯亮平从来就不是个被规则束缚的人。 他要的,是真相,是结果,是將那些藏在深处的蛀虫揪出来,无论他们偽装得多么光鲜亮丽。 与此同时,在那家隱秘的茶舍里。 祁同伟悠閒地品著茶,看著对面略显不安的高小琴,悠然一笑:“放心,鱼饵已经放下去了。侯亮平现在,估计正对著我送给他的『惊喜』摩拳擦掌呢。” 高小琴蹙眉:“同伟……会不会玩得太大了?万一他真的……” “没有万一。”祁同伟自信地打断她,“就是要让他去碰李达康。 水不搅浑,我们怎么趁机摸鱼? 侯亮平那个人,能力有,但傲气更盛,不守规矩是他的標籤。 我们就利用他这一点,让他去冲,我们在后面看著就好。 你那边,一切如常,甚至可以適当配合一下他们的调查。” 高小琴闻言,心领神会地笑了:“我明白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第61章 侯亮平初会高小琴 侯亮平带著陆亦可和周正,出现在山水集团总部大楼的会客室。 这次是以排查与丁义珍案相关企业情况为由进行的公开调查。 会客室装修奢华,视野开阔。 高小琴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脸上带著从容的微笑,快步迎上前,身后跟著一名法律顾问。 “侯局长,欢迎大驾光临!您能亲自来,我们山水集团倍感荣幸!”高小琴热情地伸出手,言辞恳切。 侯亮平与她简单一握,神色平淡,没有寒暄,直接坐下:“高总,不用客气。我们时间有限,直接谈正事。 丁义珍的案子,省里很重视,所有与他有过往来的单位,我们都需要了解情况。” “明白,完全理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知无不言。” “很好。”侯亮平目光锐利,“那就从大风厂开始吧。 据我们了解,大风厂原来的老板蔡成功,通过丁义珍副市长的关係,从你们这里贷了一笔过桥款,后来因为未能还款,股权转到了山水集团名下。有这么回事吧?” 高小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侯局长,您说的基本是事实。但这本质上就是一桩正常的商业借贷行为。 当时蔡总资金紧张,找到我们求助。我们基於商业评估和扶持困难企业的考虑,同意了这笔贷款。 所有合同条款清晰,法律手续完备。后来蔡总確实没能按期还款,我们也是完全依据合同约定和法律途径,才承接了大风厂的股权。整个过程,法院都有明確判决,合法合规。” 她示意了一下,法律顾问立刻將一份合同副本轻轻放在侯亮平面前的桌上。 侯亮平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他知道在文本上很难找到破绽。 他盯著高小琴,突然换了个角度:“好,就算股权变更合法。那我问你,大风厂那块地,原来的性质是工业用地。 为什么在股权变更后,土地性质就从工业用地变成了商业开发用地?这个规划变更,是怎么操作的?”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触及了事情的关键利益环节。 会客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高小琴的反应却异常平静,她微微一笑,语气轻鬆:“侯局长,您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不过,这事儿您可能问错人了。 土地规划变更,是政府层面的决策,我们企业只是遵照执行而已。 具体来说,这是根据光明峰项目整体规划的要求,由光明区政府统一安排和申报的。 我们山水集团可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土地性质。” 她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完全归咎於区政府和项目规划。 侯亮平追问:“你的意思是,土地变性,与山水集团获得股权是同步的,或者说,是前提?” “侯局长,时间点上或许有巧合,但逻辑上我们没有关联。”高小琴从容不迫,“我们接手股权时,只是知道这块地包含在光明峰项目区內,未来的规划方向是商业开发。 至於具体的变更流程和政策,那是政府的事情。我们企业要做的,就是遵守规则。”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施加压力:“据蔡成功反映,他当时支付了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这件事,高总是否知情?”他隱去了收款人信息,模糊地提问。 高小琴立刻露出了惊讶甚至有些被冒犯的表情:“款项?什么款项?侯局长,蔡成功这是走投无路,开始胡乱攀咬了吗? 我们山水集团所有的资金往来都有据可查,绝对合法合规! 他是不是还说这钱给了什么重要人物?这种无稽之谈,您可千万不能信!” 她的反应激烈而自然,仿佛真的受到了诬陷。 侯亮平紧紧盯著她的眼睛,高小琴毫不退缩地迎著他的目光,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委屈和气愤。 对峙了几秒钟,侯亮平话锋一转,回到股权问题:“好,款项的事暂且不提。 据我们了解,山水集团在获得大风厂股权后,並未进行任何开发,反而很快將股权转让给了另一家公司,大陆集团。这又是为什么?” 高小琴嘆了口气,表情显得很务实:“侯局长,不瞒您说,我们山水集团当时接手大风厂股权,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奈之举,为了处理不良资產。 后来经过评估,我们认为由更专业的地產开发商来运作这个项目,效率更高,也更有利於区域发展。 大陆集团在房地產开发方面是行家,所以我们就將股权转让给了他们。这完全是一次正常的商业交易。”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侯局长,如果您对大风厂股权现在的归属或者后续开发有什么疑问,我觉得,您或许更应该去问问大陆集团。 毕竟,现在的权利和义务,都在他们手上。 我们山水集团,和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关係了。” 她再次巧妙地將可能的调查方向引开。整个对话,高小琴应对得滴水不漏,將所有可能牵扯到山水集团自身的问题,要么推给政府政策,要么推给商业规则,要么推给下家,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侯亮平知道,这次正面接触,很难取得突破。 这个高小琴,思维縝密,反应极快,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他站起身,结束了问询:“高总,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感谢你的配合。后续如果有需要,可能还会再来打扰。” “隨时欢迎侯局长指导工作。”高小琴笑容可掬地將他们送到电梯口,“我们山水集团永远是合法经营,开放透明的。” 电梯门关上,陆亦可低声说:“局长,她的话简直无懈可击。” 侯亮平冷哼一声:“把一切都推得乾乾净净,反而更说明问题。 周正插话:“她还把矛头引向了大陆集团。” “大陆集团当然要查。”侯亮平眼神锐利,“但这恰恰说明,山水集团在这件事里,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清白无辜。 她越是想撇清,我越觉得这里面的水很深。 特別是土地性质变更这个环节,光明峰项目……看来得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光明峰项目了。” 回到车上,侯亮平对陆亦可吩咐道:“重点查两方面:第一,深入调查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的全部审批流程,是哪个部门申报的,哪个领导签批的,所有环节都不能放过。 第二,查清楚山水集团將股权转给大陆集团的交易细节,资金流向,看看背后有没有猫腻。” “明白。”陆亦可记下。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与高小琴的这次交锋,看似无功而返,却让他更加確信,大风厂事件背后隱藏著巨大的利益输送和权力运作。 高小琴的从容不迫,恰恰证明了其背后的能量不可小覷。 他侯亮平的高傲让他绝不会被这种表面文章糊弄过去,反而激起了他非要揭开这层偽装,直捣黄龙的决心。 ps:催更走起来,小伙伴们! 第62章 侯亮平看望陈岩石 侯亮平让陆亦可和周正带著笔录先回反贪局归档,自己则调转车头,驶向了老检察长陈岩石居住的小区。 与高小琴那场滴水不漏的对话之后,他需要听听另一种声音。 敲开门,陈岩石看到侯亮平独自前来,有些意外,但还是热情地將他让进书房:“亮平?快进来,就你一个人?” “陈老,我这刚到汉东,今天抽空来看看您和王阿姨。”侯亮平不好意思道。 “你这孙猴子,来看我这老头子,只是顺带的吧。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 “嗯,有些问题,想私下听听陈老您的看法。”侯亮平坐下,直接切入主题,“我刚从山水集团出来,和高小琴谈了大风厂的事。” 陈岩石脸上的笑容淡去,嘆了口气,递过一杯茶:“和她谈?她是不是把一切都推得乾乾净净,说什么商业行为、政府规划?” “基本如此。”侯亮平点头,“她说土地变更是光明峰项目的安排,股权转给大陆集团是正常商业决策。陈老,您怎么看?” “怎么看?她说得轻巧!”陈岩石语气带著不满,“大风厂一千多號工人的饭碗没了,这是事实!山水集团拿到股权,等土地性质一变,转手就卖给了大陆集团。 要我说,山水集团和大陆集团,根本就是一丘之貉!一个负责前期掠夺,一个负责后期开发,目的都是那块地皮,谁真正关心过工人?” 侯亮平追问:“工人安置问题,当时区政府,特別是李达康书记,是什么態度?” “李达康?”陈岩石哼了一声,眉头紧锁,“他的心思全在光明峰项目上,要速度,要政绩!在他看来,大风厂就是项目的绊脚石。 他几次想强拆,都被我和工人们拦下了。 他考虑的是他的gdp,是城市面貌,可工人们的死活,他考虑了多少? 工人去市委门口反映情况,他的处理方式就是强硬驱散!” 侯亮平若有所思:“所以矛盾才激化了?” “是啊!”陈岩石回忆道,“最大的那次,就是『一一六事件』!工人们为了护厂,和拆迁队的人对峙起来,场面眼看就要失控。推土机都开到厂门口了!” 侯亮平身体前倾:“那天晚上的事情都传到网上了,但是具体怎么回事?” 陈岩石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多亏了祁同伟,那天晚上,他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到现场指挥。 他调动公安厅的民警,硬是隔开了衝突双方,稳住了局面。 要不是他处置果断,那天晚上非出大事不可! 后来也是他反覆做工作,才避免了更激烈的衝突。 在这件事上,同伟是功不可没的。” 听到陈岩石如此肯定祁同伟,侯亮平心里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脑海中浮现出祁同伟与高小琴关係匪浅的传闻。 这种不协调感让他下意识地觉得,事情恐怕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表露,只是微微点头,將话题转向另一个关注点:“陈老,说到高小琴,外面有传闻,说她是高育良老师的侄女。您听说过这个说法吗?您怎么看?” 陈岩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胡说八道!纯属谣言! 高育良是我老部下了,他家里什么情况我还能不清楚?他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侄女』? 这都是有些人为了给高小琴脸上贴金,或者別有用心编造出来的。 要是真的,我能不知道?这种话,你可別信。” 侯亮平將陈岩石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继续问道:“那么陈老,关於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您怎么看?” 陈岩石敲了敲桌子,“关键就在时机太巧! 为什么偏偏是山水集团得手后就变更?这背后的关节,你得去查审批流程。 但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市里主要领导的推动,这么大规模的性质变更,不可能这么快批下来!” 他看向侯亮平,语气沉重:“亮平,大风厂的事,根子不在商业纠纷,而在有些人把政策用歪了! 山水集团和大陆集团,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最终是把工人踢开,把土地利益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李达康追求政绩,某种程度上是在为他们开路。 丁义珍死了,但他背后那张网,恐怕还没破! 侯亮平捕捉到陈岩石话里细微的转折,他听出了陈岩石对最终结果的不满,儘管肯定了个別环节中个別人的作用。 他站起身:“陈老,您的话我明白了。看来大风厂这块问题,比我想像中牵扯也更深。” 陈岩石也站起来,郑重地说:“亮平,你放手去查! 有什么需要我这张老脸出面的,隨时来找我。” 离开陈岩石家,侯亮平独自驾车返回。 陈岩石的话在他脑中迴响。 李达康的强势、祁同伟在一一六事件中的“功劳”与其传闻形成的反差、高小琴身世谣言的澄清、山水集团与大陆集团的关联……线索更加复杂,但他感觉方向更清晰了。 他拿起电话,打给陆亦可:“通知我们的人,扩大调查范围,重点查两个方向:一是大风厂土地性质变更的全部审批记录,二是山水集团与大陆集团股权交易的资金流向。 另外,留意一下关於高小琴背景的各种传闻,特別是和高育良书记相关的,注意收集,但不要外传。” 第63章 王大路求救欧阳菁 京州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的注意力並不在纸面上。 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匯报:“李书记,大陆集团的王总来了,说有事想向您匯报。” 李达康头也没抬,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让他进来。” 王大路几乎是贴著秘书的脚跟走进了办公室。 他脸上堆著笑,但眼底的焦虑却难以掩饰。“达康,打扰您工作了。” “坐。”李达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大路,有事?” 王大路半个屁股挨著椅子边坐下,身体前倾,双手紧张地搓著:“达康,还是为了大风厂那块地的事。我这……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啊。” 李达康终於抬起眼,看了王大路一下,又垂下眼帘,翻动著桌上的文件:“市委不是一直在研究吗?急什么。” “我能不急吗?”王大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急切,“达康书记,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为了大风厂这个项目,我把大路集团的全部身家都押上去了! 银行天天催利息,施工队等著进场,每拖一天,都是真金白银的损失啊!现在倒好,最大的绊脚石京城了拆迁,卡在那里动不了。” 李达康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官方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大路,你的困难,我和市委理解。 但是,情况你也清楚。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没解决,工人们情绪激动,一口咬定山水集团骗了他们的股,要求归还股份。 这个时候强行推进,万一再引发群体性事件,谁负这个责任?『一一六事件』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达康,工人那边……能不能请市里想想办法?”王大路试探著问,“加强一下引导?或者,先让我们把拆迁做了,股权问题可以慢慢谈嘛……” “胡闹!”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大路,你是做生意做糊涂了吧? 稳定压倒一切!在没有稳妥方案之前,谁敢动大风厂一砖一瓦? 工人要是再堵到市委门口,或者跑到省委门口,这个责任是你王大路负,还是我李达康负?” 王大路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身体更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试图唤起共同记忆的语调:“达康书记,您看……能不能再通融通融,想想办法? 毕竟,咱们这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年在金山县,那么难的时候,为了给老百姓修那条路……” 李达康听到“金山县”三个字,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扫向王大路,打断了他的话:“大路!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金山县修路,那是为了全县的发展,是正常工作。 现在是大风厂的问题,是当前的工作!一码归一码。” 王大路被李达康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打断噎住了,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失望,隨即强笑道:“是,是,达康您说得对,过去的事不提。 但我现在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看在我对京州发展一直鼎力支持的份上,您能不能……儘快给想个办法?加快一下协调节奏?”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车水马龙,留给王大路一个背影。 王大路提及的金山县往事,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那是他和李达康、易学习共事的岁月,为了修路筹集资金,確实经歷过风雨,最后是王大路背的锅。 但此刻李达康绝不允许任何人用旧情来绑架他现在的决策,尤其是在大风厂这个敏感问题上。 “办法?”李达康的声音从窗口传来,恢復了之前的冷静和疏离,“市委市政府一直在想办法!但是,任何办法都必须依法依规,都必须以维护稳定为前提。 大路,你是企业家,要有大局观,要有耐心。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会通知你。” 这话等於是下了逐客令。王大路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著李达康那透著疏离和不容置疑的背影,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他慢慢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就拜託达康你多费心了,我等您消息。” 王大路脚步沉重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李达康就转过身,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內线电话:“让张树立同志和孙海平同志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李达康揉了揉眉心。 王大路的压力他感受得到,光明峰项目是他主政京州的核心政绩工程,卡在大风厂这里,他比谁都急。 但王大路提及旧事,更让他心生警惕,这分明是想用情感施压。 侯亮平已经介入调查,丁义珍的案子悬而未决,这个时候任何冒进都可能引火烧身。 王大路失魂落魄地走出市委大楼,坐进自己的豪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號码,犹豫再三,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喂,大路?” “欧阳,是我,大路。”王大路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没打扰你吧?” “刚开完会。有事?”欧阳菁,李达康的妻子,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 “唉,还能有什么事。”王大路嘆了口气,“我刚从达康的办公室出来,还是为大风厂那块地。欧阳,这次你得帮帮我,老朋友了,拉我一把。” 欧阳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达康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官话唄!要研究,要稳定,要依法依规。”王大路的语气带上了怨气,“欧阳,你是知道的,我这次真是赌上身家性命了!再拖下去,大路集团就完了! 你跟达康书记说说,让他抬抬手,哪怕先让拆迁队进场把地平整了也行啊!手续后面补嘛!” 欧阳菁的声音严肃起来:“大路,你別乱来!达康那个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现在有他的顾虑。” “他的顾虑?不就是怕担责任吗?”王大路有些激动,“欧阳,你帮我劝劝他。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们家老李有时候……也得讲讲人情世故吧? 再说,这项目成了,对京州,对他李达康,不也是大好事一件吗?” 欧阳菁嘆了口气:“行了,你的难处我知道了。晚上我试试看跟他说说。 但你別抱太大希望,达康的脾气……你懂的。” “明白,明白!谢谢你,欧阳!等你的好消息!”王大路连声道谢,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掛了电话,王大路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他知道欧阳菁在李达康面前说话未必管用,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走的棋了。 他发动汽车,驶离了市委大院,心情却並未轻鬆多少。 李达康对旧事的迴避和態度,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第64章 李达康和欧阳菁的爭吵 李达康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客厅里只开著一盏昏暗的壁灯,欧阳菁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放著財经新闻,但她的目光涣散,显然心神早已飞到了別处。 听到开门声,她像是被惊醒般,下意识地站起身。 “怎么现在才回了?吃过了吗?”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例行公事。 “在食堂吃过了。”李达康脱下外套,动作有些僵硬地掛在衣架上,眉宇间锁著深深的倦意。 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抬手用力揉著太阳穴,“今天事太多,常委会开得久。” 欧阳菁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电视里主持人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迴荡。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今天……王大路给我打电话了。” 李达康端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他喝了一口水,水温適中,却仿佛没能缓解他喉间的乾涩。 他放下杯子,目光没有看欧阳菁,而是盯著电视屏幕,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找你干什么?告状告到我家里来了?” “也不是告状。”欧阳菁斟酌著用词,儘量避免刺激到他,“他就是著急,走投无路了。 他说大风厂那块地再不动,他的大路集团资金炼马上就要断了。 他让我……帮忙劝劝你,看能不能特事特办,先把拆迁的问题解决了,让他的人能进场。” “哼!”李达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把水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这个王大路,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找不到我,就找到你这里来?他眼里还有没有组织原则和纪律?他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你先別急嘛。”欧阳菁试图缓和骤然紧张的气氛,身体向前倾了倾,“大路也不是不懂规矩,他是真没办法了。 他说他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个项目上了,现在卡在这里,换谁谁都急。 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从金山县到现在,风风雨雨也经歷过,就算是老朋友了,你看……” “老朋友?”李达康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像点燃的爆竹,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欧阳菁,“欧阳菁,我告诉你,这不是讲老交情的时候,这是原则问题! 大风厂现在是什么情况?股权纠纷根本没理清,工人们群情激愤,省检察院反贪局的那个侯亮平,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正盯著这块呢! 丁义珍是怎么死的?这案子到现在还是个谜!这个时候你让我去特事特办? 是办出一个更大的群体性事件,还是想把我李达康也办成第二个丁义珍? 你让我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向京州市的老百姓交代?” 欧阳菁被李达康这一连串又快又急的质问呛得脸色发白,胸口堵得厉害。她也被激起了火气,挺直了腰背:“李达康,你冲我吼什么?王大路是我找来的吗?是我让他给我打电话的吗。 我只是看在多年认识的份上,帮他传个话! 是,你李达康最讲原则,你眼里只有你的政绩,你的乌纱帽!可人家企业家的死活你就不管了。 光明峰项目搞好了,难道不是你的政绩?现在卡住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灵活处理一下,你就眼看著一个大企业被拖垮?” “灵活处理?怎么灵活?”李达康“嚯”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欧阳菁的鼻子上,额角青筋隱隱跳动,“欧阳菁,我警告你!这件事非常复杂,水非常深。 你一个银行干部,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插手市委市政府的工作。 更不要替那些商人来当说客,你懂这里面的利害关係吗?” “我不懂!就你李达康懂!”欧阳菁也豁地站起来,胸脯剧烈起伏,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怨气终於爆发出来,“是,我是不懂你们官场那些弯弯绕!但我懂做生意要讲信用,要资金周转。 王大路要是倒了,我们京州城市银行给他贷的那些款怎么办? 那也不是个小数目!你想过银行的损失没有?你想过我的压力没有?” “银行的损失?你的压力?”李达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充满了嘲讽,“银行放贷,按规矩办!该追责追责,该处置处置! 市场行为,自己承担风险。但是,想让我用行政手段、用破坏规则的方式去给他王大路擦屁股,门都没有。 我李达康绝不搞那种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的勾当!” “利益输送?权钱交易?”欧阳菁连连冷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达康,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永远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 你眼里只有你的政治前途,我们这些人,这个家,都是你的拖累,是你的绊脚石。 你心里除了你的工作,还有过这个家吗? 佳佳在国外几年了,你关心过几次? 每次打电话,除了问学习就是训诫,你像个父亲吗?” 提到女儿佳佳,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烦躁地一挥手:“你別把话题扯远! 佳佳留学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们省吃俭用供她出去,不就是为了她有个好前途? 她在那边安心读书就好,有什么需要自然会开口。 我现在说的是王大路的事,是大风厂的事!” “是!在你眼里,什么事都比家里的事重要!”欧阳菁的泪水终於滑落,“佳佳上次打电话跟我说,她想换个专业,需要多修一年,她都不敢直接跟你说,怕你又骂她不懂事。 李达康,你这个父亲当得可真好! 王大路的事是原则,那女儿的事呢?是不是也要等出了『群体性事件』你才管?”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李达康被戳到痛处,气得脸色铁青,指著欧阳菁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好,好,我说不过你!你愿意管王大路,愿意管佳佳,你都去管。 但我再说最后一次,王大路的事,你不准再插手!以后他再给你打电话,你直接让他来找我,听到没有?” 欧阳菁看著李达康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毫无商量余地的样子,心彻底凉了。 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声音带著决绝的冷意:“行,李达康,你厉害!我不管了!你爱怎么著怎么著吧!你就抱著你的原则,你的乌纱帽过去吧!” 说完,欧阳菁转身,快步走向臥室,砰地一声巨响,將房门狠狠甩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达康被独自留在客厅,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耳边似乎还在迴响著欧阳菁的控诉和那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女儿佳佳那张似乎渐渐模糊的脸……这一切像无数条绳索,紧紧缠绕住他,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他烦躁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京州的夜景璀璨,光明峰项目工地上那些停滯的塔吊,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冷冷地注视著他。 他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欧阳菁晚上的爆发,都让这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65章 家人团聚1 汉东省国际机场,大厅的电子显示屏上,由京城飞抵汉东的航班信息刚刚跳转为“已到达”。 接机的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纷纷向出口通道涌去。 在人群稍靠后的位置,林少华静静地站著。 他没有像寻常接机者那样翘首以盼,只是目光平和地注视著通道口。 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他今天特意换下了一贯的深色夹克,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运动服,少了些许官威,多了几分隨意。 他身侧稍后半步,站著他的秘书方政。 “方政,都安排好了吧?”林少华的声音不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省长,都安排妥当了。”方政立刻微微躬身回应道, 林少华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重新將目光投向出口。 他平时在常委会上沉稳如山,在基层调研时雷厉风行,但此刻,那份属於高级领导干部的威严气场悄然收敛,流露出的更像是一个普通丈夫和父亲等待家人归来的期盼。 想到妻子赵鈺莹为了家庭,决定离开执教多年的京城大学,调来汉东大学,儿子林凡也要离开熟悉的京城学校和伙伴,转学来汉东,他心中既有团聚的喜悦,也有一份对妻儿的歉疚和感激。 隨著人流开始涌出,林少华的眼神亮了起来。 很快,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妻子赵鈺莹穿著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风衣,拖著一个隨身行李箱。 她身边,儿子林凡已经窜高了一大截,儼然是个半大小子了,背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兴奋地东张西望。 “鈺莹!小凡!”林少华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方政紧隨其后。 “少华!”赵鈺莹看到丈夫,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加快脚步。 林凡更是喊了一声“爸!”,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林少华张开双臂,先用力抱了抱儿子,拍了拍他已经结实的后背:“好小子,又长高了!路上顺利吗?” “顺利!”林凡兴奋地说,隨即又转向四周,“爸,汉东机场挺气派啊!” “以后这就是咱们生活的城市了。”林少华笑著,鬆开儿子,目光转向妻子。 他接过赵鈺莹手中的行李箱,仔细端详著她的脸:“辛苦了,这几天忙著办手续、收拾东西,累坏了吧?” “还好,工作总算都交接好了。”赵鈺莹温柔地看著丈夫,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实並不需要整理的领口,“就是想到要离开京城大学,离开那些老同事,心里有点捨不得。 不过,想到能一家人在一起,这点捨不得也就不算什么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来一会儿。”林少华自然地揽过妻子的肩膀,心中因妻子的话而涌起暖流,“走,车在外面等著了。方秘书都安排好了。” 这时,方政才適时地上前一步,脸上带著恭敬的笑容:“夫人,小凡,一路辛苦了。行李都交给我吧。” 他说著,利落地从赵鈺莹手中接过登机箱,又对林凡说:“小凡,背包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拿?” 林凡对这个常来自家、总是笑眯眯的方叔叔很熟悉,摇摇头:“不用,方叔叔,我自己背得动。” “好,小伙子真棒!”方政笑著赞了一句,然后侧身引路,“林省长,夫人,这边走,贵宾通道人少。” 一行人穿过专门的通道,很快便来到了停车场。 司机小刘已经站在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旁等候,见到领导一家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方政快步上前,將赵鈺莹的隨身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又检查了一下是否有其他需要安置的行李,动作麻利,悄无声息,確保一切井井有条。 林少华让赵鈺莹和林凡先上了车,自己才坐进去。 方政关好车门,迅速坐进了副驾驶位,对司机小刘点了点头。车子平稳地驶离了机场。 车內,林凡扒著窗户,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观,不停地问这问那:“妈,你看那边的楼,造型好奇特!” 林少华和赵鈺莹相视一笑,耐心地回答著儿子的问题。 团聚的喜悦,冲淡了些许旅途的劳顿。 “学校那边都交接完了?汉东大学这边手续都办妥了吗?”林少华低声问赵鈺莹。 “都办妥了。”赵鈺莹点点头,“京城大学那边的手续已经清完,汉东大学这边的调函、接收手续都走完了。 歷史系那边已经给我安排了办公室,就是小凡的转学手续,还得抓紧办。” “小凡的学校联繫的是汉东大学附中,初中部。”林少华接过话,“我让办公厅的同志跟附中那边打过招呼了,校长说隨时可以去办入学手续。 教材和教学进度,可能和京城那边有点差异,得让小凡有个適应过程。” “嗯,这个我有心理准备。”赵鈺莹看了看兴奋的儿子。 “附中教学质量不错,离家也近,方便。你自己呢?从京城大学到汉东大学,环境变化不小,能適应吗?” “应该没问题。”赵鈺莹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坚定,“都是做研究、带学生,本质工作没变。 汉东大学歷史系也是底蕴深厚,有几个研究方向我很感兴趣。 而且,”她顿了顿,看著丈夫的眼睛,“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能团聚。你一个人在汉东,我和小凡在京城,总是放心不下。 现在好了,我们都搬过来了,以后可以一家团聚了。” 林少华心中感动,用力点了点头:“是啊,辛苦你了。以后我儘量少加班,多回家吃饭。” 坐在前面的方政,虽然目视前方,但耳朵一直留意著后座的谈话。 听到这里,他心中默默记下:需要重新调整一下领导的工作日程,儘量减少不必要的晚间应酬,確保领导有更多的家庭时间。 车子驶入市区,道路变得拥堵起来。 林凡问累了,靠在赵鈺莹身上开始打瞌睡。 赵鈺莹也微微闭目养神。 林少华看著窗外的车水马龙,又看看身旁安然入睡的妻儿,脸上流露出满足和寧静。 对於他这样级別的干部来说,这种家人团聚、结束两地分居的温馨时刻,显得尤为珍贵。 妻子放弃京城大学的教职来到汉东,这份付出,他铭记於心。 方政透过后视镜看到林少华柔和的神情,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他知道,领导肩上担子重,压力大,夫人和孩子的归来,结束两地奔波,是对领导最好的支持和慰藉。 车子终於驶入了省委大院,在一栋二层別墅门前平稳停下。 这里,就是林少华在汉东的家,如今,终於迎来了完整的女主人和小主人。 第66章 家人团聚2 最终,车子在一栋外观简朴的二层小楼前平稳停下。 这里,是省委分配的住宅,也是林少华在汉东的家。 方政率先下车,替林少华一家打开车门。司机小刘也迅速下来,打开后备箱。 “到了,小凡,醒醒,我们到家了。”赵鈺莹轻轻摇醒儿子。 林凡揉著眼睛下车,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爸,这就是省委大院啊?” “嗯,以后我们就住这里。”林少华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方政和小刘熟练地將几个行李箱搬进客厅。 “夫人,凡凡,行李先放在这里了。”方政说道。 “辛苦你们了,方秘书,小刘。”赵鈺莹道谢,目光快速扫过显得有些空荡的屋子。 “鈺莹,你带小凡去楼上房间看看。”林少华对妻子说,然后转向方政和小刘,“方政,小刘,今天辛苦,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的,林省长,夫人。有什么需要隨时联繫我。”方政会意,和小刘一起告辞离开。 家里安静下来。 林凡兴奋地跑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屋子里迴响。 赵鈺莹站在客厅中央,微微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心疼:“这房子……也太冷清了点。 平时就你一个人,办公厅不是配了保姆吗?怎么也没见人影?” 林少华笑了笑,解释道:“我一个人,用不著那么多人照顾,反而拘束。 平时一日三餐都在机关食堂解决,方便。 保姆我就没有让办公厅那边安排。所以家里没什么烟火气,以后你和小凡来了,慢慢添置,就有家的样子了。” 这时,林凡在楼上喊:“妈!我房间好大啊!就是东西好少!” 赵鈺莹摇摇头,对丈夫说:“你看,孩子都感觉到了。行了,既然回来了,以后这里就交给我了。” 她说著,很自然地走向厨房,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准备晚餐的。 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只有几瓶矿泉水,连一丝菜叶都没有。 赵鈺莹关上冰箱门,转过身,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看著林少华:“林大省长,你这日子过得……冰箱就是个摆设啊?我还说简单做点吃的呢。” 林少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说了嘛,平时都在食堂。 这样,今晚我们就不开火了,我去食堂打几个菜回来,或者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也让你和小凡认认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去食堂了,刚回来,就在家吃吧。”赵鈺莹说,“你去打饭回来,我和凡凡收拾一下行李。” “行,我这就去。”林少华拿起电话,本想打给食堂小灶安排送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自己去打饭。 他对楼上喊了一声:“小凡,爸爸去食堂打饭,你想吃什么?” 林凡咚咚咚跑下来:“食堂?爸,你们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好吃的多了,红烧肉、狮子头、炒青菜都有。给你打份红烧肉,怎么样?” “好!”林凡积极响应。 林少华拿著饭盒出了门后。赵鈺莹开始动手整理堆在客厅的行李箱,林凡也帮忙把自己的箱子往楼上拖。 虽然屋子空旷,但忙碌的身影和打开的行李,渐渐驱散了几分冷清。 没多久,林少华就提著几个保温饭盒回来了,饭菜的香味立刻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饭来了!赶紧洗手吃饭!”林少华一边摆放饭盒一边招呼。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饭菜虽然简单,是標准的机关食堂口味,但在此刻,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觉得温暖。 “来,为我们一家在汉东团聚,也为鈺莹新的工作起点,小凡顺利转学,以汤代酒,碰一个。”林少华举起盛著食堂免费汤的碗。 “乾杯!庆祝我们住进新家!”林凡学著爸爸的样子,用力碰了一下。 赵鈺莹看著丈夫和儿子,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儘管环境陌生,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吃饭间隙,林少华问儿子:“小凡,对新学校有什么想法?从京城转学过来,能適应吗?” 林凡啃著红烧肉,含糊地说:“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心同学不好相处。不过我会努力的!” 赵鈺莹给儿子夹了筷子青菜:“不用担心,慢慢来。学习上妈妈帮你看著,重要的是儘快交到新朋友。” “嗯,有困难就跟我们说。”林少华点头,“爸爸对你要求不高,健康快乐,和同学好好相处就行。” 饭后,林凡主动帮忙收拾了饭盒。 赵鈺莹看著空荡荡的厨房,对林少华说:“明天我得去趟超市,这厨房里油盐酱醋啥都没有,这哪像个家。” 林少华笑著应和:“好,明天我要是下班早,陪你去。以后家里的事,你说了算。” 夜色渐深,林凡回房间继续折腾他的行李。 林少华和赵鈺莹坐在客厅简单的沙发上。 赵鈺莹环顾四周,轻声说:“房子是有点空,但也清静。以后我慢慢收拾,把你那些书都搬过来摆上,再买些绿植,就好了。” 林少华握住妻子的手:“委屈你了。从京城调到汉东来,还得从头收拾这个家。” 赵鈺莹摇摇头:“说什么委屈。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这房子空是空了点儿,但踏实。” 第67章 帮刘省长再进一步1 周六的早晨,汉东省委家属院里一片寧静。 阳光透过法桐树稀疏的叶子,在林少华家客厅的米色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栋二层小楼,带著独立的小院,房子已经分配下来一段时间,但直到昨天赵鈺莹带著儿子林凡从北京过来,这里才真正有了家的气息。 赵鈺莹六点就醒了。多年的教学习惯让她保持著早起的作息。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色的花朵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远处,能看见几个晨练的人在林荫道上慢跑。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赵鈺莹走出臥室,看见林少华已经繫著围裙在准备早餐。 这个场景让她微微一愣,在京城时,家里有保姆,丈夫很少下厨。 “吵醒你了?”林少华回头,手里拿著锅铲,“我在煎鸡蛋。小凡喜欢单面煎的,对吧?” “你记得倒是清楚。”赵鈺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怎么起这么早?周末也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在地方工作这些年,六点前起床是常態。”林少华熟练地將鸡蛋翻面,“今天要带你们去见刘省长,得提前准备一下。” 赵鈺莹点点头,开始准备碗筷。 她把三副碗筷摆好,又从行李中找出从京城带来的酱菜,打开一罐放在桌子中央。 “刘省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轻声问道。 林少华关掉火,將煎好的鸡蛋分別盛到三个盘子里:“老资格了,曾经是跟著爷爷工作过一段时间。 在汉东工作將近二十年,从县长一路干到省长。年底就到龄了。” “最后一年。”赵鈺莹若有所思,“这种时候的领导干部,心態往往最复杂。” “是啊。”林少华解下围裙,“所以今天的拜访很重要。刘省长在汉东根基很深,他的態度对我接下来开展工作很关键。” 林凡揉著眼睛从二楼下来,头髮乱蓬蓬的。“爸,妈,早上好。” “快去洗漱,吃早饭了。”赵鈺莹拍拍儿子的背,“今天要跟你爸去拜访一位重要的长辈,注意礼貌。” “知道了。”林凡拖著步子走向卫生间。 早餐很简单:煎蛋、小米粥、馒头,加上一点酱菜。 林少华吃得很快,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地方工作,早餐时间往往只有十分钟。 “刘省长家里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吗?”赵鈺莹问。 林少华擦了擦嘴,“刘省长喜欢务实的人,说话做事不喜欢绕弯子。但该有的礼数一定要到。” “礼物准备好了吗?” “从老爷子那里拿的茶叶,给刘省长带两盒。刘省长爱喝茶,这个应该合適。”林少华看了看表,“我们九点出发。刘省长上午一般在家看书看报,这个时间去不会打扰。” 九点整,林少华领著赵鈺莹和儿子一同前往2號別墅。 “爸,这里住的都是大官吗?”林凡问。 “大部分是省领导和家属。”林少华叮嘱道“小凡,待会儿到了刘爷爷家,少说话,多听。大人说话的时候,你就安静坐著,知道吗?”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林凡嘟囔道。 赵鈺莹替儿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刘省长是你爸爸的领导,也是长辈。要有礼貌。” 林少华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两盒茶叶。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刘叔叔!”林少华微微躬身。 “少华来了。”刘和光声音洪亮,带著明显的汉东口音。 他的目光越过林少华,落在赵鈺莹和林凡身上,脸上露出笑容,“这就是鈺莹同志和凡凡吧?欢迎欢迎,快请进。” “刘叔叔好。”赵鈺莹微微躬身,得体地问候。 “刘爷爷好!”林凡按照父母事先的嘱咐,礼貌地叫人。 “好,好孩子。”刘省长侧身让三人进门,“进来坐。小周,泡茶。”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保姆应声从厨房出来,朝客人点点头,便去准备茶水了。 客厅比林少华家的大一些,布置得很简洁。 一套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一张玻璃茶几,靠墙的书柜里摆满了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幅字,写著“实事求是”四个大字,落款是一位已故的老领导。 另一面墙上掛著一幅汉东省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图钉做了標记。 “坐,隨便坐。” “刘叔叔这里很雅致。”赵鈺莹环顾四周,微笑道。 “雅致谈不上,就是个住的地方。”刘省长摆摆手,目光落在林少华身上,“少华,家属都安置好了?鈺莹同志的工作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鈺莹在汉东大学歷史系,下周一正式报到。林凡转学到附中,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 刘省长点点头:“那就好。安居才能乐业。你刚来汉东,家事处理好,才能全心投入工作。”他转向赵鈺莹,“汉东大学歷史系不错,有几个老教授很有水平。王树民教授你认识吧?” “王老师是我博士论文的评审专家之一。”赵鈺莹有些意外,“您认识王老师?” “老朋友了。我在中央党校学习时,他是我们班的特邀讲师。”刘省长笑道,“改天可以请他到家里坐坐,你们师徒敘敘旧。” 说话间,保姆端上茶来。 是普通的玻璃杯,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清香瀰漫开来。 “尝尝,本地的云雾茶,比不上名茶,但別有风味。”刘省长示意大家用茶。 林凡学著大人的样子,小心地捧起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寒暄了约十分钟,刘省长的语气逐渐转为正式。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少华,家里安顿好了,接下来要集中精力抓工作。常务副省长这个岗位,担子不轻啊。” “是,我明白。”林少华坐直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汉东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 “复杂是肯定的。”刘省长端起茶杯,没有马上喝,只是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汉东是经济大省,但区域发展不平衡。 东部沿海地区已经接近发达国家水平,西部山区还有不少贫困县。这届政府的目標,是要在任內解决区域发展不平衡的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现在分管发改、財政、国资,都是要害部门。 京州的李达康同志抓经济工作很有一套,但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有时候冲得太猛。你要把握好节奏,该踩剎车的时候要踩剎车,该加油门的时候也不能犹豫。” “达康书记的工作热情和能力,我都非常钦佩。”林少华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会全力配合达康书记,同时做好省长和省委交代的工作。” 刘省长点点头,似乎对林少华的回答感到满意。他话锋一转,忽然问:“大风厂的事情,你怎么看?” 林少华心中一震,大风厂股权纠纷已经闹了半年多,工人多次上访,最近甚至有围堵厂门的趋势。 这件事背后牵扯复杂,涉及到国有资產流失、职工权益保护、土地性质变更等一系列问题,更隱隱指向已经自杀的副市长丁义珍。 “我调阅了相关材料,也请国资委的同志做了匯报。”林少华字斟句酌,“从表面看,这是山水集团和大风厂职工之间的股权纠纷。 但深层次看,反映了国企改制过程中遗留的歷史问题。 丁义珍在任时推动的这次改制,程序上可能存在瑕疵。” “不仅仅是瑕疵。”刘省长放下茶杯,声音严肃起来,“丁义珍的问题,中纪委和省纪委都在查。 但大风厂的事不能等,一千多名职工要吃饭,要养家。现在工人情绪不稳定,隨时可能酿成群体性事件。” “是,我也有这个担心。”林少华说,“我的想法是,首先要安抚职工情绪,保障基本生活……” 刘省长静静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在认真思考。 “思路是对的。”良久,他缓缓开口,“但要注意方法。山水集团那边,高小琴不是简单人物。她背后……”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总之,处理这类问题,既要依法依规,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工人权益要维护,企业合法权益也要保护。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我明白。”林少华认真点头。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墙上的老式掛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第68章 帮刘省长再进一步2 刘省长忽然嘆了口气,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封疆大吏,更像是一位普通的、疲惫的老人。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望著窗外,目光有些悠远,“我到汉东工作,已经十九年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该退下来了。” 林少华屏住呼吸。他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 “人老了,就容易回想过去。”刘省长转过头,看著林少华,“汉东这十几年,变化很大。gdp翻了几番,高速公路从三百公里增加到四千公里,贫困人口减少了八成。 有人说这是我和赵立春的功劳,我心里清楚,这是中央政策好,是全省干部群眾共同努力的结果。” “刘叔叔,您太谦虚了。”林少华诚恳地说,“汉东的发展有目共睹。您在省里主政这些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大家都说,没有您当年的规划和坚持,就没有汉东今天的局面。” 刘省长摆摆手,示意林少华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他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少华,我今天跟你说的,不是客套话。我到今年年底,就彻底退了。 这最后一年,我不想留下什么遗憾,也不想给继任者留下烂摊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郑重:“你现在是常务副省长,年富力强,学歷高,在基层工作过,经歷完整。 更重要的是,你做事稳重,考虑问题全面,这是很难得的品质。 这一年,你要儘快熟悉更全面的工作,省政府这一大摊子,方方面面都要了解、要掌握。” 林少华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刘省长这是在明確地传递一个信號——他在为交接班做准备。 “刘叔叔,我经验还不足,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林少华谦虚地说。 “经验是在实践中积累的。”刘省长重新靠回沙发背,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起点高,平台好,更何况背后还有林老在后面支持你。只要稳扎稳打,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忽然问:“你对汉东未来的发展,有什么初步想法?”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一个考题。林少华知道,自己的回答將直接影响刘省长对自己的评价和信任。他沉思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 “我认为,汉东未来的发展,关键要解决三个问题。”林少华清晰地说,“第一,区域协调发展的问题。 不能只看东部沿海几个市,要加大对西部山区的投入,基础设施、產业布局、人才政策都要向欠发达地区倾斜。” 刘省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產业转型升级的问题。汉东的传统製造业占比还很大,面临环保压力和市场竞爭的双重挑战。 要大力发展高新技术產业、现代服务业,推动新旧动能转换。” “第三,营商环境优化的问题。我调研中发现,一些地方的行政审批还是太多、太慢,企业反映强烈。 要进一步深化『放管服』改革,打造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 林少华说完,看著刘省长。老省长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想得很全面。”刘省长终於开口,“但你想过没有,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牵扯到深层次的利益调整。” “困难肯定有。”林少华坚定地说,“但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做。我的想法是,找准突破口,以点带面。 比如可以先选择一个试点地区,集中政策资源,打造一个成功样板,再逐步推广。” 刘省长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这个思路对。改革不能蛮干,要讲究策略。”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少华,你还年轻,有衝劲是好事。 但也要记住,在地方工作,尤其是主要领导岗位,光有想法不够,还要有能力把想法变成现实。 这其中,爭取支持很重要,平衡各方利益很重要,把握好时机也很重要。” “我记住了。”林少华郑重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刘省长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看了看安静坐在一旁的赵鈺莹和林凡,忽然笑了笑:“你看我,一谈工作就停不下来。鈺莹同志,让你见笑了。我们这些老头子,除了工作,也没什么好聊的了。” “刘叔叔言重了。”赵鈺莹微笑道,“听您和少华谈话,我也受益匪浅。我们做学问的,往往从理论到理论,缺少您这样丰富的实践经验。” “理论与实践结合,才是真学问。”刘省长笑道,然后转向林凡,“凡凡,上初中了吧?学习怎么样?” 林凡没想到省长会突然问自己,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开学上高二。学习……还可以。” “要好好学习。”刘省长温和地说,“你父亲工作忙,可能顾不上你。但你要理解,他肩上担著责任。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刘爷爷说。” “谢谢刘爷爷。”林凡乖巧地说。 刘省长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他重新看向林少华,像是下定了决心:“少华,你在汉东放手工作,我会全力支持你。有什么难处,隨时来找我。”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林少华心中涌起一阵感激,他站起身,向刘省长微微鞠躬:“谢谢刘叔叔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的期望。” “坐,坐。”刘省长示意他坐下,然后仿佛不经意地说,“老首长的身体还好吧,等我退休了抽空一定要去看看老首长!” “挺好的,每天还能散步半小时。”林少华回答,“他常跟我说,要向前辈学习,特別是像您这样,在地方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的领导。” 刘省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他自然听懂了这话的潜台词。 林家那位老爷子虽然退下来了,但在中央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覷。 如果能得到林家的支持,自己退下来后的安排,或许真的能更上一层楼。 “老首长太客气了。”刘省长说,语气更加温和,“说起来,我跟你父亲也有好几年没见面了。 当年他到汉东调研,我们还一起吃过饭。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父亲也常提起您。”林少华顺势说道,“其实,不瞒您说,前些日子家里给我打电话,爷爷和父亲都特別提到您。 他们说,像您这样在地方工作多年,既有丰富经验,又熟悉情况的领导,即使从省长岗位上退下来,也应该到更重要的平台,比如全国政协,继续发挥余热,为国家做贡献。 他们认为,这无论对个人还是对事业,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番话说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赵鈺莹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林凡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也感觉到气氛的郑重。 刘省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但眼中闪过的光芒泄露了內心的波动。 全国政协,虽然退居二线,但级別可能再上半格,而且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更重要的是,这是来自林家的承诺——如果他在汉东最后一年全力支持林少华,林家会在他退下来时,为他爭取一个更好的安排。 “老首长和你父亲,太过奖了。”刘省长放下茶杯,声音平稳,但比之前更加亲切,“我这个人,一辈子在地方工作,习惯了脚踏实地。 能在汉东为老百姓多做点实事,就心满意足了。至於以后的事情,服从组织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不过,少华,你有这份心,我很欣慰。 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在汉东好好干,有什么想法,大胆去试。 我这把老骨头,虽然快退了,但说话还有点分量。需要我出面协调的,儘管开口。” 这是一个明確的交换承诺。林少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站起身,再次向刘省长鞠躬:“谢谢刘叔叔。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好,好。”刘省长也站起身,拍拍林少华的肩膀,“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休息了。周末好好陪陪家人。工作永远做不完,家庭也很重要。” 他送一家人到门口。临別时,他握著林少华的手,用力摇了摇:“少华,记住我今天的话。大胆工作,有我在。” 第69章 看望高育良 晚上六点半,高育良家的小院亮著温暖的灯光。 林少华和赵鈺莹进门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 吴慧芬解下围裙,笑著招呼两人:“你们来得正好,菜刚出锅。老高还说你们该到了。” “吴老师,让您忙活了。”赵鈺莹有些过意不去。 “都是一些家常便饭,不麻烦。” 高育良引两人入座,目光落在林少华带来的东西,微微一顿,“这是……” “这是我从我家老爷子那里拿的茶叶。”林少华將木盒放在一旁,“知道高老师您爱喝茶,特地给你带点过来尝尝。” 高育良看见,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包装,但是內供两个字,这让高育良心里还是疑惑不定,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 但是高育良隨即笑道:“这可是好东西啊,慧芬,收好,这可是好茶。” 餐桌上的气氛轻鬆融洽。 清蒸鱸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再配一盅莲藕排骨汤,都是家常味道,但做得用心。 “鈺莹的工作安排妥了?”高育良盛了碗汤,隨口问道。 “都妥了。汉东大学歷史系,给了副教授职称。”赵鈺莹礼貌回答。 高育良眼睛一亮:“歷史系?王树民教授还在那儿吧?” “在的,王老师是我的博士论文答辩主席之一。” “那真是巧了。”高育良笑道,“王教授是我的老朋友,学问扎实,为人正派。 你有这样的师承,又是京大出来的,汉大给你副教授,是他们的眼光。” 吴慧芬也笑著说:“可不是嘛。汉大歷史系这些年引进人才要求高,能直接给副教授,说明鈺莹的学术水平是受认可的。” “吴老师过奖了。”赵鈺莹谦逊道,“我还要多向系里的前辈们学习。” “不骄不躁,好。”高育良讚许地点头,转向林少华,“这下好了,你们夫妻俩都在汉东安顿下来,你也能更安心工作。” 林少华为高育良添了茶:“是啊,没有后顾之忧,就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饭后,吴慧芬和赵鈺莹在客厅喝茶聊天。 高育良站起身:“少华,上楼坐坐?” 林少华会意,跟著高育良上了二楼。 “坐。”高育良指了指窗边的沙发,自己则从柜子里取出一套紫砂茶具,开始烧水。 林少华没有客套,在沙发上坐下。 从这个位置,能看见窗外省委大院的点点灯光,错落有致,静謐中透著秩序。 “这里说话方便。”高育良洗著茶具,语气平静,“楼下有女同志在,有些话题,还是我们两个男人聊更直接。” 水烧开了,高育良烫壶、置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很快瀰漫开来。 “高老师,”林少华先开了口,声音沉稳,“今天来,除了带鈺莹拜访您和吴老师,也確实有些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高育良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我研究了汉东近十年的经济数据和发展规划。”林少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汉东的底子很好,区位优势明显,產业基础扎实。但这两年,增速有放缓的趋势。” 高育良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原因很多。外部环境变化,內部结构调整,这都是客观因素。但我觉得……”林少华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最关键的是,我们的注意力不能分散。汉东现在最需要的,是心无旁騖抓发展,聚精会神搞建设。” “说具体点。”高育良喝了口茶。 “我梳理了未来三年的重点项目,有许多好的项目,但落地速度不够快。 审批环节多,协调难度大,有些部门存在『等靠要』的思想。这样不行。” 高育良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汉东等不起。”林少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全国各省都在抢抓机遇,慢一步,可能就会落后一个身位。 我的想法是,要以更大的决心和力度,扫清发展障碍,优化营商环境。 该简化的审批必须简化,该打通堵点必须打通。谁阻碍发展,谁就要被问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高育良慢慢转动著手中的茶杯,茶汤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 “决心很大。”他终於开口,语气平和,“但少华,你想过没有,这会触动多方面的利益,改革会带来许多矛盾。这些,都需要在稳定前提下推进。” “稳定和改革不矛盾。”林少华迎上高育良的目光,“恰恰相反,只有汉东发展好了,老百姓就业有保障,收入有增长,社会才会更稳定。怕矛盾就不干事,那是懒政。”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沙发背。窗外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深邃。 “你知道,沙瑞金同志可是带著政治目的下来的,说白了就是要消除赵老书记在汉东的影响力。” “如果要打开局面,肯定会掀起一场反腐斗爭的。”高育良看著他,“我这个汉东的本土官员,又是赵老书记一手提拔上来的。肯定会受到牵连,你想过怎么应对吗?” “我想过。”林少华回答得很快,“无论谁当书记,发展都是硬道理。 汉东六千多万人民要吃饭,要过好日子,这是最大的政治。 我的职责,就是协助省长,把经济工作抓实抓细。 只要有利於汉东发展,有利於百姓福祉的事,我就坚持做。 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事变动而改变。” 他说得很坦荡,也很坚定。 高育良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有这份定力,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书,又放回去,像是隨意说道:“瑞金同志在地方工作多年,经验丰富。 他来了,自然会有他的思路。 但汉东有汉东的实际情况,有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林少华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他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高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他缓缓说道,“汉东这艘大船,已经航行了这么多年,有自己的航道和节奏。 新船长来了,可以调整方向,但不能让船停下来,更不能让船掉头往回开。 发展是唯一的正道,稳定是必须的压舱石。这两点,无论谁来,都应该坚持。” 高育良走到他身边,並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少华,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高育良的声音很温和,但分量很重,“汉东需要发展,也需要稳定。 这两者如何平衡,考验的是执政智慧。你年轻,有衝劲,这是优势。 但也要记住,有些事情,急不得。要讲策略,讲方法。” “我记住了。”林少华郑重地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发展思路,我赞同。”高育良转过身,看著他,“需要我这边协调支持的,你儘管说。政法系统可以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这是我们的职责。” “谢谢高老师。”林少华诚恳地说,“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鈺莹该等急了。 记住,汉东的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上。 该扛的担子要扛起来,该走的路,要坚定地走下去。” 下楼的脚步声惊动了客厅里的交谈。 吴慧芬和赵鈺莹都抬起头。 “聊完了?”吴慧芬笑著问,“还以为你们要秉烛夜谈呢。” “哪有那么多话。”高育良恢復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少华明天还要上班,不能耽误他休息。” 送两人到门口时,高育良对赵鈺莹说:“改天请王教授来家里坐坐,你们师徒也敘敘旧。” “谢谢高书记。” 回程的车里,赵鈺莹轻声问:“谈得还好?” “很好。”林少华握著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著前方的路,“高老师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关於工作?” “关於汉东的未来。”林少华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都认同,发展是第一要务,稳定是根本前提。有了这个共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匯入城市的车流。夜晚的汉东,灯火璀璨,高楼林立,这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城市。 “高老师提到了沙瑞金的事?”赵鈺莹敏锐地问。 “提到了。”林少华没有隱瞒,“但这不影响我们的工作。经济要发展,百姓要过好日子,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动摇的。谁来了,都要认这个理。” 赵鈺莹看著丈夫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来到汉东这个决定是对的。 回到家,林凡已经睡了。 林少华轻手轻脚地推开儿子的房门,看见少年熟睡的脸,替他掖了掖被角。 夜色更深了,但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那些灯光下,是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普通人的生活。 他们的柴米油盐,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希望和期盼,都与这座城市的发展息息相关。 林少华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为官一任,不是要做多大的官,而是要干多少实事。” 现在,他站在汉东这片土地上,手握重权,也肩负重担。但他心里很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方向——让这座城市发展得更好,让这里的人民生活得更好。 至於其他的,那些可能的变化,可能的挑战,他都做好了准备。 该来的总会来,但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停。 第70章 沙瑞金约见李达康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省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依旧明亮,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他从调任汉东省委书记虽然已有月余,但真正打开局面还需要时间。 桌上那封关於大风厂职工再次聚集的简报让他皱起眉头。 这件事拖了太久,必须儘快解决,否则可能引发更大的群体性事件。 但怎么解决,却是个难题。 秘书白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一杯新泡的茶放在桌边:“沙书记,该休息了。” “再等会儿。”沙瑞金端起茶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少华同志最近在忙什么?” 白秘书略一思索:“林副省长这几天开了几个调研座谈会,也下去跑了几个点。 对了,今天周末,他带著爱人赵鈺莹同志去拜访了刘省长和高副书记。” 沙瑞金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哦?两家都去了?” “是的。上午去的刘省长家,坐了大约一个小时。晚上去的高副书记家,待了两个多小时。” 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林少华这举动,很让人值得玩味。 刘省长是政府一把手,年底就要到龄退休,林少华在这个时候,拜访他在情理之中。 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又是林少华的研究生导师,这层关係更亲近些。 沙瑞金点点头,没再追问。 到了这个级別,谈话內容不可能隨便外泄。 但越是如此,越让人琢磨。 林少华的背景他清楚。林家三代从政,爷爷是开国元勛之一,虽然早已退居二线,但在军中和党內的影响力是不容忽视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父亲是现任二十四诸天之一,zy发改委主任位高权重。 这样的家世,放在任何地方都是重量级人物。 上级把他放到汉东这个经济大省担任常务副省长,显然是有深意的。 沙瑞金一时还看不清,但是他怕林少华拉拢了刘省长和高育良的汉大帮,这是他不得不担心的问题。 虽然还不清楚林少华的立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林少华在汉东的一举一动,都將影响这里的政治格局。 他拜访刘省长和高育良,是在寻求支持,还是在传递信號?或者兼而有之? “书记,您看要不要找林副省长谈谈?”白秘书试探著问。 沙瑞金摇摇头:“不急。先看看他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静謐安详,但沙瑞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丁义珍在反贪局內自杀,所暴露出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汉东的水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而他需要儘快破局。 林少华或许是关键变量。 用好这个人,可以打开局面。用不好,可能增加变数。 “明天十点半之后,通知李达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这就去通知达康书记。”方政说完便从办公室出去联繫李达康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十分,李达康准时出现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 “达康同志,快请进。”沙瑞金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热情地握手。 两人在沙发区落座。白秘书泡好茶,轻轻带上门。 “达康同志,京州市在你的带领下,经济发展可是日新月异啊!”沙瑞金微笑著问,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沙书记,您过谦了,这都是京州市所有的干部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可不敢居功啊。。”李达康谦虚道。 “达康同志,说得好!汉东是经济大省,但发展不平衡的问题突出。 东部沿海几个市已经接近发达国家水平,西部山区还有贫困县。这个差距不缩小,共同富裕就是空话。” “沙书记,您看得很准。” “所以要转型,要升级。”沙瑞金接过话头,“但转型谈何容易。” 李达康深有同感:“是。就拿京州来说,光明峰项目是转型的关键抓手,可征地拆迁、企业搬迁,哪一样都不容易。 有些老国企,设备落后,人员老化,改吧,阻力大;不改吧,没出路。两难。” “两难才考验干部。”沙瑞金话锋一转,“对了,林少华同志到任后,你们接触多吗?” 李达康略微一顿:“开过两次会,简单交流过。年轻,有衝劲。” 李达康没有过多的评论林少华,他还摸不准沙瑞金的意图。 沙瑞金观察著李达康的表情,缓缓说道:“少华同志背景特殊,但更难得的是,他本人是实干派。上级派他来,应该是希望他能在汉东的经济工作上有所作为。” 他端起茶杯,看似隨意地说:“刘省长年底就要退了,政府这边需要一个能扛大樑的人。 少华同志年轻,还需要歷练。达康同志,你在地方工作多年,有著大量的经验。” 李达康心中一动。 沙瑞金这话,信息量很大。 刘省长退休是意料之中,但接替人选一直有悬念。 沙瑞金现在提起,还特意提到林少华“需要歷练”,这是否在暗示什么? “沙书记放心,我会全力支持沙书记和省委的工作。”李达康急忙表態。 “不光是支持。”沙瑞金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达康同志,你在汉东工作多年,熟悉情况,有威望,有能力。我是新来的,要打开局面,离不开你的支持。省政府那边,也需要你这样的老將坐镇。”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达康完全明白了。沙瑞金是在向他递出橄欖枝,而且开出了相当有吸引力的条件——支持他接任省长。 “书记言重了。”李达康沉稳回应,“我是党员,服从组织安排。无论在什么岗位,都会竭尽全力工作。” “这就好。”沙瑞金满意地点头,“当前汉东,稳定和发展是头等大事。稳定是前提,发展是目的。 但发展不能等,汉东六千多万人民要吃饭,要过好日子,这是最大的政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达康:“丁义珍虽然自杀了,但问题还在。 大风厂的事,不能再拖了。 职工要吃饭,企业要生存,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但怎么解决,要讲究方法。既要依法依规,也要维护稳定。” 李达康也站起来:“书记,大风厂的事確实棘手。 但再棘手也要解决,沙书记您放心,我回去会抓紧时间把大风厂的问题解决!” 李达康瞬间明白了沙瑞金的用心。这是给他一个展现能力的机会,如果大风厂的事能妥善解决,无疑是重要的政绩。 “有信心就好,达康同志。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提出来,省委儘量帮忙解决。” “我服从组织安排。”李达康郑重表態,“但这件事涉及面广,需要多部门协调。特別是国资委、法院、公安,这些部门……” “你放心。”沙瑞金走回沙发,“高育良同志那边,我去沟通。政法系统要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这是原则。有什么需要协调的,你直接找我。” 话说到这个地步,李达康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沙瑞金给了他机会,也给了他支持,现在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握住。 "沙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达康语气坚定地说道,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决心和自信。仿佛得到了沙瑞金的认可与支持,让他心中多了一份底气。 "大风厂的事情,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去处理妥当,不仅要给省委一个满意的答覆,还要给广大职工群眾以及整个社会一个明確的交代。" 李达康郑重其事地承诺道,表示自己將会倾尽全力解决这个棘手问题,並向各方展示出自己的能力和担当。 听到李达康如此坚决的表態,沙瑞金脸上流露出一丝讚赏之意。 他用力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鼓励著对方:"很好!我一直都很欣赏你这种勇往直前的干劲儿。 只要你敢闯敢拼,放手大干一场,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待李达康离去后,沙瑞金缓缓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这时,白秘书走进房间开始整理桌上的物品,顺便轻声询问:"沙书记,李达康可是赵立春的秘书出身,他会……" 沙瑞金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地回答道:"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並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隨著刘省长的调任离开,省长一职空缺下来。 对於一心想要更进一步的李达康来说,现在正是爭取升职的关键时刻。 而妥善解决好大风厂事件,无疑將成为他积累政绩、获取更多支持的绝佳契机,但同时也是对他个人能力及领导水平的一次重要考验。" ps:生病了宝子们,今天不在状態,將就看吧。 第71章 成功锁定欧阳菁1 省政府內,一场关於经济发展的座谈会议结束,人群鱼贯而出。 李达康夹著笔记本,快步走向电梯。 “达康书记,请留步。” 李达康转身,林少华从会议室另一端走来。 “林省长。”李达康停步。 “耽误您几分钟。”林少华走近,声音不高,“有些工作的事想和达康书记聊聊。方便的话,到我办公室坐坐?” 李达康点头:“那当然可以,我还是第一次去林省长的办公室。” 两人穿过走廊,走到林少华的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靠墙立著一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京州光明区被红笔圈出。 书架塞满文件,桌面上摊著几份摊开的材料。 “坐。”林少华指向会客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对秘书方政道,“方秘书,泡两杯茶。” 李达康坐下,目光轻轻扫过地图。 秘书方政端著茶盘进来,將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又退出去带上了门。 “达康书记,今天请您来,是想谈谈省里的一项改革试点。”林少华在李达康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直接切入正题。 “林省长,您您说。” “省里要正在筹备全省各地市的综合政务服务中心,整合多个部门的审批权限。” 李达康心里一动,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了,这確实是一个好的改革。 “试点地点,我建议放在京州光明区。”林少华放下茶杯,目光定在李达康脸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光明区是刚好在改革,光明峰项目也是省里的重点工程。”林少华继续说,“光明峰项目是您抓的標杆,有基础。试点放这儿,成功率最高。” 但李达康听出了別的意思。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担子。成了,是政绩;败了,要担责。 而且省级试点落地京州,意味著省里要深度介入。 林少华的手,可以名正言顺伸进京州。 而他李达康,得把大量精力投进去。 “达康书记,”林少华往前倾了倾身,“这个项目,是刘省长在省长会议上,点名要儘快落地的。您来牵头,省里资源会全力倾斜。” 他顿了顿,又说:“这种集成化审批模式如果成功,对京州市的营商环境和经济发展,绝对有许多帮助。” 李达康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 他听明白了三层意思:这是林少华提出来的改革,刘省长支持的项目。这项目可能为在京州作为试点工程,绝对少不了他李达康的功劳。 如果拒绝,就是不顾大局,就是不愿担当。 “林省长考虑得周全。”李达康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笑容,“省里把试点放京州,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把试点办好,做出成效。” “有您这句话就好。”林少华也笑了,举了举茶杯,“筹建方案省办公厅这两天就发给京州,到时还请达康书记多提意见。” “应该的。” 又聊了几句光明峰项目的进度,李达康起身告辞,林少华送到门口。 李达康走向电梯,脸上笑容消失。他按下按钮,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一张紧绷的脸。 林少华这招,高明。用省级试点,既推动工作,又把手伸进京州,还给他压了副重担。 而他,不但不能拒绝,还得笑著接过来。 电梯下行。李达康鬆了松领口。政务中心要接,大风厂的事更要抓紧。沙瑞金看著,林少华看著,多少双眼睛都看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他大步走出。秘书小金迎上来。 “通知下去,下午三点开市委专题会。光明区委、区政府主要负责同志参加。” “是。” 坐进车里,李达康闭上眼。车窗外城市景象倒退。 这个他治理多年的地方,此刻显得熟悉又陌生。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轻声问:“书记,回市委还是……” “回市委。”李达康没睁眼。 车子匯入车流。 办公室门关上后,林少华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翻看。 不到十分钟,敲门声又响起。 “进。” 门开了,祁同伟侧身进来,又迅速关上门。 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深色便装。 “林省长。”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没坐。 “坐。”林少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仍低头看文件。 祁同伟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绷著。 他等了几秒,见林少华没抬头,开口说:“有件事,得跟您匯报。” “说吧,什么事?”林少华翻过一页纸。 “反贪局那边……侯亮平盯上欧阳菁了。” 林少华翻页的手指停住。他抬起头,看向祁同伟。 “接著说。” “我们监控到,侯亮平最近在调取欧阳菁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还派人跟了她几天。 今天上午,他们技术处还申请了针对几个帐户的监控权限,其中有一个帐户……和蔡成功有关。”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少华放下文件,身体往后靠近椅背。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侯亮平他们,证据確凿了?” “还没抓现行,但看侯亮平的架势,快了。”祁同伟往前凑了凑,“他这个人您知道,一旦盯上,不咬下一块肉不会鬆口。而且陈海支持他,季昌明那边……態度曖昧。” 林少华没说话。他转了下椅子,看向墙上的地图。京州那片红色区域在灯光下很刺眼。 “李达康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侯亮平保密工作做得严,动手前不会走漏风声。”祁同伟顿了顿,“我们要不要……提个醒?” 林少华转回身,看著祁同伟。 “提什么醒?” 祁同伟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公安厅长,盯好你的社会治安。”林少华声音很平,“反贪局办案,是他们的职责。只要依法依规,我们没理由干预。” “可是李达康他……” “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林少华打断他,“他的家人如果真有问题,该查就查,该办就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是,我明白。”他点头,“那我们就……不管?” “管好该管的事。”林少华重新拿起文件,“侯亮平那边,你盯紧。有什么新动向,及时报。但记住,是盯著,不是插手。” “明白。”祁同伟站起来,“那我先回去。” “去吧。” 祁同伟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又停住。 他回头看了眼林少华,林少华已经低头看文件,好像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 祁同伟拉开门,走了。 门轻轻合上。林少华放下文件,靠回椅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 欧阳菁……蔡成功…… 侯亮平动手,是迟早的事。一旦动了,就是一场地震。 第72章 决定抓捕欧阳菁 汉东省反贪局,空气里瀰漫著速溶咖啡和纸张堆积的味道。 陈海坐在侯亮平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沓刚列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 纸页很厚,翻动时发出哗啦的轻响。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不短时间,有时还会往前翻,对照之前的记录。 “確定了。” 陆亦可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的嗓子有些乾涩,清了清才继续说:“目標帐户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在京州市国贸大厦一家奢侈品店內,刷卡消费四十八万六千元。 pos单签名是欧阳菁,签名笔跡经初步比对,与留档样本相符,这是监控画面。” 他敲了几下键盘,大屏幕切换。 高清画面,从店內斜上方的角度拍摄。一个穿米白色套装、拎著深色手提包的女人正在柜檯前低头签字,侧脸线条清晰。 店员递过包装精美的购物袋,女人接过,转身时正面朝向镜头,確实是欧阳菁。 画面定格,所有人都看向那张脸。 侯亮平放下抱著的胳膊,转身看向陈海。陈海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对上。 “抓人吧。”侯亮平说道。 陈海没立刻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站起身,走到屏幕前,又仔细看了看定格的画面。 “这笔四十八万六的消费,和蔡成功交代的那两百万,能直接对上吗?” “能。”陆亦可调出另一组数据,“蔡成功口供中说,他分四次,共计打入200万进入这个银行卡。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消费记录显示,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的这笔消费,正是从这个帐户支出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帐户的开户人不是欧阳菁,是一个叫王翠芬的人,经查是欧阳菁的远房表姨,常年臥病在床,根本没有消费能力。 帐户的实际控制人和使用者,就是欧阳菁本人。 证据链非常清晰。 终於,陈海合上文件夹。他抬头,看著侯亮平:“亮平,抓捕欧阳菁,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知道。”侯亮平点头,“李达康的妻子,京州市城市银行副行长,涉嫌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大风厂原厂长蔡成功贿赂,涉案金额目前查实至少两百万。” “我是说,”陈海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字字清晰,“她是李达康的妻子。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抓她,不是抓一个普通的副行长。” 指挥中心里更安静了。几个侦查员低下头,假装整理手头的文件。 “那又怎么样?”侯亮平反问,声音也压低了,但带著一股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她是李达康的妻子,就不受法律约束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海皱起眉,“但办案要考虑政治影响,欧阳菁身份特殊,动她,牵扯麵太广。我的意见是,先向季检匯报,听听上面的指示。” “匯报?”侯亮平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睛里,“等我们层层匯报完,请示完,开完会研究完,人早跑了!陈海,你看看这些消费记录——” 他几步走到屏幕前,手指戳著定格的画面:“四十八万六,买的是什么?珠宝?名包?她今天敢花四十八万,明天就敢再花一百万。 等她把证据都销毁了,把钱都转移了,我们再去抓?抓什么?抓空气吗?” “猴子!” 侯亮平没停,他转过身,面向指挥中心里所有人:“我们是反贪局的。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查办贪污贿赂犯罪。 现在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凿,嫌疑人就在那儿,消费记录还是热乎的。 就因为她是市委书记的老婆,我们就得犹豫,就得等?” 他走回陈海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陈海没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頜线绷得很紧。 “证据,我们有了。”侯亮平一字一句,“陈海,你是副局长,我是局长。我就问你一句:这人,抓,还是不抓?” 指挥中心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海身上。 陈海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只有对错。还有轻重缓急,有不得不考虑的后果。 但今天,此刻,侯亮平站在他面前,问他抓不抓。 他想起季昌明。检察长下午还跟他通过电话,说最近上面风声紧,要“稳”字当头。 陈海闭上眼,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抓。”他说。 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侯亮平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大楼,祁同伟办公室。 灯还亮著。祁同伟站在窗前,手里拿著手机,已经听了將近十分钟。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是,確定了,估计就这一两天动手。 对,证据很硬,帐户、消费记录、监控,全有。 人现在应该还在反贪局指挥中心布置任务。是,我明白。好,有消息再报。” 电话掛断。祁同伟放下手机,盯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半天没动。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高老师,”祁同伟声音很轻,“是我。有情况。反贪局那边,盯上欧阳菁了,证据都齐了,侯亮平他们准备抓捕。就这一两天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高育良平稳的声音:“消息可靠吗?” “可靠,他们刚开完会我就收到消息了。我们技术这边也监控到,他们调取了欧阳菁最近三个月的全部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 “李达康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侯亮平这次口风很紧,动手前不会走漏消息。” 又是一阵沉默。祁同伟握著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知道了。”高育良终於说,“你盯著点,有什么新动向,及时告诉我。另外……自己注意,別往里掺和。” “我明白,高老师。” 电话掛了,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 欧阳菁……李达康……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李达康在省委会议上发言提起自己哭坟时的样子。 山雨欲来。 他收起手机,关掉办公室的灯,锁门离开。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晚上,林少华的家里。 林少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关於政务服务中心的规划草案。他手里拿著笔,但没写,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著纸面。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祁同伟发来的简讯,只有一句话: “反贪局动了,目標是欧阳菁。” 林少华看著这条简讯,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笔,在草案的某一页上划了一条线,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写完了,他靠近椅背,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樑。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下去。 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知道了。” 发送。然后他刪掉了发送和接收记录,將手机放到一边。 第73章 达康书记离婚 中午十一点,欧阳菁的车堵在京州市中心的高架桥上。 周五的中午,交通比平时更拥挤。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有些刺眼。 欧阳菁扶著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 她的手机响,不是电话,是简讯提示音。 她瞥了一眼,是个陌生號码。 本想忽略,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划开屏幕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简讯很短,只有两行字:“欧阳行长,你和蔡成功的交易证据,反贪局已经全部掌握。最迟明天,他们就会动手。好自为之。” 发信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號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欧阳菁的手开始发抖。她赶紧靠边停车,双闪灯在车流中急促闪烁。后面的车按喇叭,但她顾不上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盯著那条简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蔡成功……交易证据…… 反贪局要动手了,最迟明天。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们知道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欧阳菁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两次。再睁开时,她眼里只剩下决然。 她解锁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拨过的號码——李达康。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按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我正在开会呢,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是我。”欧阳菁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现在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在开会。什么事?” “现在。”欧阳菁加重语气,“李达康,你不是一直想离婚吗?我同意了。现在回来,带著民政局的人一起。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更长的沉默,欧阳菁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人低声说话,然后是李达康起身、走动的声音。 “你怎么了?”李达康问,声音压低了些。 “我没怎么。”欧阳菁说,手指紧紧攥著手机,“就是想通了,这么多年,我累了,你也累了。 离了吧,对谁都好。 我今天下午的航班,去洛杉磯陪女儿。走之前,把这事了了。” “今天下午?” “对,今天下午。”欧阳菁顿了顿,“李达康,我就这一个要求。十二点前,你带著民政局的人回家。办完手续,你送我去机场。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过了很久,李达康说:“好,我来安排。” 然后电话掛了。 欧阳菁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长长出了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但心里稳了一些。她重新启动车子,打转向灯,匯入车流。 她得先回家收拾东西。 中午十二点十分,李达康的车驶进市委大院。 民政局的两名工作人员已经在门外等著了,一男一女,都穿著制服,手里提著公文包。 看到李达康下车,两人赶紧迎上来。 “达康书记。” “麻烦你们跑一趟。”李达康点点头,“进来吧。” 李达康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两个行李箱敞开著放在地上,欧阳菁正在往里放衣服。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看到李达康和他身后的两个人,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 “来了。”她说,声音显得非常平静。 “嗯。”李达康走进来,看了一眼行李箱,“就这些?” “就这些。”欧阳菁合上箱子,拉上拉链,“其他的,带不走的,都不要了。” 她走到茶几旁,那里已经摆好了几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她已经签好了字。 还有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整齐地放在一起。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开始工作。核对证件,確认协议內容,询问双方意愿。流程很快,很规范。 李达康和欧阳菁並排坐在沙发上,回答著问题,签字,按手印。 “李达康同志,欧阳菁同志,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你们双方自愿离婚,並就財產分割、子女抚养等问题达成协议。 经审查,符合离婚登记条件。这是离婚证,请收好。” 工作人员將两个暗红色的本子分別递给他们。 很薄,很轻,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 “谢谢。”欧阳菁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包里。 “辛苦你们了。”李达康站起身,和工作人员握手。 “应该的,达康书记。”两人收拾好东西,告辞离开。 门关上了。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欧阳菁也站起来,拉起两个行李箱:“走吧。” “几点的航班?”李达康问。 “三点四十。”欧阳菁看了看表,“现在走,到机场大概两点半,来得及。” 李达康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在门口,欧阳菁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多年的房子。 李达康的司机老陈已经等在门口,见状赶紧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车驶出市委大院。中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是日常的样子,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车里很安静。李达康和欧阳菁分坐后座两侧,中间隔著一个人的距离。两人都望著窗外,看街景快速倒退。 “女儿知道吗?”李达康忽然问。 “知道。”欧阳菁说,“我跟她说了。” “等我忙完这阵子,去看她。” “嗯。” 又沉默了。车子开上机场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色块。 “达康。”欧阳菁忽然开口。 “嗯?” “以后工作上的事,你……別太为难自己。”她说,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有些路,也不是你一个人能走完的。” 李达康转过头看她。欧阳菁依然看著窗外,侧脸在阳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他说。 车子继续向前。 第74章 愤怒的达康书记 通往京州国际机场的高速路口。 侯亮平站在应急车道上,手扶著车门,眼睛盯著来车方向。 陈海、陆亦可、周正、林华华都在,还有另外六个反贪局的侦查员。 “確认了吗?”侯亮平问,没回头。 “確认了。”陈海走到他身边“目標车辆,黑色奥迪a6,按照当前速度,预计三分钟后到达我们这里。” “李达康也在车上?” “在,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他们上车,两人都在后座。”陈海顿了顿,“猴子,真的要在这里动手?高速路口,太显眼了。” “没办法。”侯亮平摇头,“欧阳菁的航班三点四十起飞,她到机场后,一旦通过安检进入候机区,我们就没机会了。必须在路上截住她。” “可是李达康……” “顾不上了。”侯亮平转身,看向所有人,“听著,一会儿车到了,周正、林华华,你们带两个人,负责引导后方车辆,控制现场。 陆处长,你带侦查员,等车停稳后,第一时间控制欧阳菁。陈海,你和我一起,跟李达康解释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行动要快,儘量不要发生衝突。但无论如何,人必须带走。明白吗?” “明白!”整齐的回应。 侯亮平望向高速路尽头,车流如织。远处,一辆黑色奥迪正在快速驶来。 “准备。” 所有人迅速回到各自位置。三辆车启动,调整队形,一辆横在应急车道和行车道之间,另外两辆一前一后,形成一个临时的封锁区域。 黑色奥迪越来越近。距离大概两百米时,司机老陈显然注意到了前方的异常,车速开始放缓。 侯亮平走到路中间,举起手里的证件。阳光很烈,证件上的国徽反射著金光。 奥迪车在距离他二十米的地方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李达康的脸,眉头紧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怎么回事?”李达康问,声音很沉。 侯亮平走上前,在车窗外出示证件和逮捕令:“达康书记,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欧阳菁涉嫌受贿犯罪,我们依法对她执行逮捕。这是逮捕令,请您配合。” 车里,欧阳菁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紧紧攥著手提包,指节发白。 李达康盯著侯亮平,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逮捕令。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高速路上的车流声在耳边呼啸。 “达康书记,”侯亮平压低声音,“请您理解,我们是依法办案,我们必须现在带她走。” 李达康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欧阳菁。 欧阳菁也看著他,嘴唇微微发抖,眼里有哀求,有绝望,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很久,李达康转回头,对侯亮平说:“把车门打开。” 侯亮平示意,一个侦查员上前,拉开后车门。 李达康先下车,他站在车边,阳光照在他脸上,面无表情。然后他弯下腰,对车里的欧阳菁伸出手。 欧阳菁看著他伸过来的手,眼泪终於掉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深吸一口气,自己下了车,没碰李达康的手。 “欧阳菁,请你配合。”侯亮平上前一步。 欧阳菁没看他,只是看著李达康,声音很轻:“达康,对不起。” 李达康没说话。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女侦查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欧阳菁身侧。 侯亮平示意,一行人走向后面的车辆。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两分钟。但高速路上的车流已经慢了下来,不少司机放慢车速,探头张望。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照、录像。 侯亮平皱了皱眉,但没阻止。他走到李达康面前,敬了个礼:“达康书记,感谢您的配合。” 李达康点点头,什么都没说。他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 奥迪车启动,缓缓驶离现场。 侯亮平看著那辆车匯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然后转身,走向反贪局的车。 “收队。” 车辆启动,驶离高速。阳光依旧很烈,照在路面上,泛著刺眼的白光。 李达康坐在车上,一股愤怒油然而生。当即拿出电话,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奥迪车平稳地行驶在高速路上,但车內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样。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看到李达康面色铁青,握著手机的指节发白,便立即收回视线,专注地盯著前方路面。 李达康盯著手机屏幕,那串省检察院的號码在他眼中仿佛带著刺。 一股被冒犯的愤怒在他胸腔里翻滚,这不仅仅是妻子被带走那么简单,这关乎政治规矩,关乎他在汉东省的政治前途。 电话接通了。 “季昌明。”李达康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这平静下暗流涌动。 “达康书记,您找我?”季昌明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季昌明同志,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李达康的话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省反贪局办案,是不是可以不讲政治规矩,是不是可以不顾汉东省的工作大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达康书记,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李达康突然提高了音量,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你的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在高速路上,当著那么多过往车辆的面,拦截我的车,带走欧阳菁!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突然袭击!这是不讲政治!” “达康书记,这件事...” “我告诉你季昌明,欧阳菁如果確实有问题,你们依法调查,我李达康第一个支持! 但办案要有程序,要讲方法!你们这么搞,考虑过政治影响吗?考虑过汉东省的形象吗。 现在好了,估计用不了一个小时,全汉东都会传遍,市委书记的妻子在高速上被反贪局带走!那些司机的手机拍得清清楚楚!” 李达康越说越激动,他很少这样失態,但今天不同。 “达康书记,请您冷静。”季昌明的语气依然克制,“这件事情,我事先確实不知情。侯亮平同志是最高检调来的干部,有些办案方式...” “不知情?”李达康冷笑一声,“你是省检察院检察长,反贪局办案,你不知情?季昌明同志,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电话那头的季昌明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达康书记,我以党性保证,我確实是在您打电话才知道这件事。 侯亮平这次的行动,確实没有经过我。” “那我问你,现在你知道了,你是什么態度?”李达康不依不饶。 “依法办事是我们的原则,这一点不能动摇。”季昌明的回答很官方,但隨即补充道,“但方式方法上,如果有不当之处,我们会认真总结。达康书记,您放心,我会严肃处理这件事。” “处理?”李达康语气稍缓,但依然强硬,“我要的不是处理谁,我要的是规矩! 汉东省正在发展的关键时期,需要的是稳定,是有序! 你们这样搞突然袭击,破坏的是政治生態,损害的是党和政府的形象!” “我理解您的顾虑,达康书记。”季昌明的回答滴水不漏,“这样,我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然后再向您匯报,您看可以吗?” “好,我等著你的匯报。”李达康说完,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在他紧闭的眼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另一边,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季昌明放下电话,脸色十分难看。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猛地抓起桌上的红色內线电话,拨通了陈海的號码。 电话几乎是被立即接起的。 “陈海!”季昌明的声音完全不同於刚才与李达康通话时的克制,充满了火气,“你搞什么名堂!侯亮平在高速路上拦截达康书记的车,带走欧阳菁,这事你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的陈海显然愣了一下:“检察长,这事我知道,但...” “知道?知道为什么不报告!”季昌明几乎是在吼,“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拦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的车辆,在公共场合执行强制措施,你考虑过政治影响吗?考虑过后果吗?” “检察长,我们是有確凿证据的,而且时机稍纵即逝,如果不在高速路上拦截,欧阳菁可能就离开汉东了...”陈海解释道。 “那为什么不提前报告?为什么不制定更稳妥的方案?”季昌明打断他,“陈海啊陈海,你也是老检察了,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现在好了,达康书记的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说我们不讲政治,搞突然袭击!你让我怎么解释?” “检察长,这件事主要是我决定的,我愿意承担责任。”陈海的声音很坚定。 “承担责任?你承担得起吗?”季昌明的火气更大了,“这不是简单的办案问题,这是政治问题! 李达康是什么人?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你这样做,让省委怎么看我们检察院?让其他干部怎么看?” 陈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检察长,我认为,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是我们的职责。 如果因为涉案人员身份特殊就区別对待,那还要反贪局干什么?” “你少给我讲大道理!”季昌明揉了揉太阳穴,“陈海,我告诉你,原则要坚持,但方法要讲究! 特別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沙瑞金书记刚来,李达康书记是省里的重要干部,你们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全局?” 不等陈海回答,季昌明接著说:“你现在马上去我办公室,我要听详细匯报。还有,让侯亮平也立即回来,我要当面问他,谁给他的权力这么蛮干!” 掛断电话后,季昌明疲惫地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这件事远没有结束,相反,可能才刚刚开始。 第75章 省委常委会议1 下午,一条视频开始在网上疯传。 標题很醒目:“汉东省京州市书记李达康妻子机场高速被捕现场”。 视频只有三十多秒,画面有些抖,但能清楚看到黑色奥迪车,看到李达康下车,看到侯亮平出示证件,看到欧阳菁被带上另一辆车。 拍摄角度有好几个,有从后面车拍的,有从对面车道拍的。画面里还能听到旁白:“我去,那不是李达康吗?”“抓人了抓人了!”“那是他老婆吧?怎么回事?” 视频迅速传播。 各大网络平台,到处都是。评论爆炸式增长。 “真的假的?李达康老婆被抓了?” “现场抓的?在高速路口?这得多大罪啊?” “反贪局动的手,肯定是经济问题。” “李达康会不会也有问题?” “难说,夫妻俩,能干净到哪去?” “坐等官方通报。” “汉东又要地震了。” …… 下午,省委会议室。 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高育良、林少华、李达康都在。 “视频都看到了吧?”沙瑞金敲了敲桌子,“影响有多坏,不用我说。现在全网都在传,国內外媒体都在关注。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坐在那里,腰板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面前放著一杯茶,已经凉了,没动过。 “达康同志,”沙瑞金看向他,“你说说。” 李达康抬起头,声音平静:“欧阳菁涉嫌受贿,反贪局依法办案。 我今天中午已经和她办理了离婚手续,在法律上,我们已经不是夫妻关係。 至於她在高速路上被带走,那是反贪局的办案程序,我不清楚细节。” “离婚了?”有人惊讶。 “今天中午办的。”李达康说,“她要去国外陪女儿,我送她去机场。在高速上遇到反贪局的同志,我才知道她涉案。”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达康同志已经说明了基本情况,”沙瑞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欧阳菁涉嫌受贿,反贪局依法抓捕,这一点没有问题。 而达康同志已经与欧阳菁离婚,从法律上说,两人已无关係。 我们现在要討论的,是程序问题,是这起抓捕行动中暴露出的严重组织纪律问题。”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在高速路口,在眾目睽睽之下,拦截省委常委的车辆,实施抓捕。 更严重的是,根据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次行动之前,反贪局没有向省委、省纪委任何主要领导正式报告!”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分管政法工作。反贪局这次行动,事先向你匯报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育良身上。高育良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沙书记,我正式说明,在这次行动之前,反贪局没有以任何形式向我匯报过要抓捕欧阳菁,更不用说在高速路口拦截达康同志车辆的具体方案。” 他转向李达康,语气诚恳:“达康同志,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制止这种鲁莽的做法。 这不仅是对你个人的不尊重,更是对省委权威的挑战。” “没有匯报?”林少华皱起眉头,“那反贪局是擅自行动?谁给他们的权力?” 李达康这时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但字字有力:“沙书记,各位同志,作为当事人,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我再次申明,我坚决支持依法办案。欧阳菁如果涉嫌犯罪,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李达康绝无二话。”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中透出压抑的怒气,“我要问的是组织原则!反贪局抓捕欧阳菁,不向省委报告,不向省纪委报告,甚至连分管领导都不报告!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严重的自由主义!是目无上级、目无组织!” 他看向沙瑞金,又看向在座的每一位常委:“今天他们可以不报告就抓我李达康的妻子——儘管我们已经离婚,但社会不知道。 明天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不报告就抓在座任何一位同志的家属?后天是不是就可以不经过任何程序,直接衝进省委大院抓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育良轻轻嘆了口气,接过话头:“达康同志说得对,这確实是个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 不报告、不请示,擅自对省委常委家属採取强制措施,这在程序上是完全错误的。 无论出於什么理由,都不能成为违反组织纪律的藉口。” 林少华缓缓说道:“根据相关规定,对同级党委常委的直系亲属採取强制措施,必须事先向省委常委会或省委主要领导报告。 反贪局这次的行为,已经不是程序瑕疵,而是严重的违规违纪。 我建议,要严肃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 “何止是违规违纪?”李达康的声音提高了,“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侯亮平,一个新调来汉东不久的干部,谁给他的权力这么干? 他眼里还有没有省委?还有没有组织原则? 还有,陈海作为反贪局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他是老检察了,难道不知道这些基本程序吗?” 沙瑞金静静听著,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件事要分两方面看。一方面,不请示,就擅自行动,这肯定是错误的,必须严肃处理。 另一方面,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欧阳菁涉嫌受贿的证据是確凿的,犯罪事实是清楚的。 反贪局的同志,是在履行职责,是在反腐败。” 他看向李达康,语气诚恳但坚定:“达康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我们也必须承认,查处腐败分子,特別是身居高位的腐败分子家属,本身就面临著巨大的压力和阻力。 如果因为顾忌这顾忌那,而错失了办案时机,让腐败分子逃脱,那才是对党和人民的不负责任。” “国富同志,”李达康转向田国富,目光如炬,“我没有反对反腐,我反对的是无组织无纪律! 如果都像反贪局这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还要省委干什么?还要组织程序干什么? 今天他们可以用『反腐』的名义不报告就抓人,明天是不是也可以用別的名义不报告就抓人?” 这话说得极重,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缓缓说道:“达康同志说的问题,確实值得高度警惕。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但我也希望同志们明白,我们现在討论的,是如何处理一起严重的程序违规事件,而不是要不要反腐败的问题。 这个界限,要分清楚。” 他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的意见呢?” 高育良沉吟片刻,神情严肃地说:“从组织原则出发,反贪局这次的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这是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 我建议,对主要责任人侯亮平和陈海,都应给予严肃处理。 侯亮平作为局长,陈海作为具体执行者,在这起严重违规事件中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建议,两人都应暂停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並给予行政记过处分。” 这个建议一出,会议室里气氛更加凝重。对 两人都暂停职务,这处分不可谓不重。 沙瑞金的目光在会场扫过,最终与田国富有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接触。 那眼神中包含著深意,田国富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育良同志的建议很严肃,”田国富缓缓开口,“但我有一点不同看法,想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所有人都看向田国富。 “侯亮平同志,是最高检反贪总局派到我们汉东交流任职的干部。”田国富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他的组织关係虽然在我们汉东,但他的工作背景、人事关係,都还有最高检的烙印。 我们在处理时,是否应该考虑这一特殊因素?” 他顿了顿,便继续说道:“这不是说要搞特殊化,而是要从实际出发。 如果对侯亮平同志处理过重,会不会让最高检的同志认为我们不支持他们的工作? 会不会影响今后的干部交流?这些都是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 李达康立即反驳:“国富同志,我认为不能因为侯亮平是上面派来的,就可以网开一面。 越是上面派来的干部,越应该模范遵守组织纪律。 如果因为他身份特殊就从轻处理,那我们的纪律还有什么严肃性可言?” “达康同志说得有道理,”田国富不紧不慢地回应,“但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综合考虑,既维护纪律的严肃性,又考虑实际影响。 沙瑞金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田国富的分析。 第76章 省委常委会议2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国富同志考虑得周全,这一点我確实忽略了。 侯亮平同志的身份特殊,我们在处理时確实要有全局观念。 但是,”他话锋一转,“程序违规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不处理不足以维护组织纪律的严肃性。 我的建议是,两人都应给予处分,但具体方式可以有所区別。” “我同意育良同志的意见。”林少华接话道,“两人都应处分,这是原则。但如何处理,可以斟酌。 我的意见是,陈海作为行动的负责人,责任更大。侯亮平虽然有错,但考虑到他刚到汉东不久,以及事出有因,可以適当从轻。” 这时,沙瑞金缓缓开口了:“同志们的意见,我都听到了。现在我说说我的看法。” 所有人都看向沙瑞金。 “第一,欧阳菁涉嫌受贿案,要坚决依法查办,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这一点,省委的態度是明確的,坚定的。” “第二,反贪局在此次抓捕行动中,不请示,就擅自行动,这是严重的组织纪律问题,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对此,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第三,我们在处理时要实事求是,区分责任,也要有全局观念。 陈海同志作为主持工作的副局长,负有主要领导责任。”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考虑到侯亮平同志是最高检交流干部,我提议:陈海同志暂停反贪局副局长职务,调任汉东省检察院档案室工作,给予行政记过处分。侯亮平同志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责令在省检察院党组会上做深刻检查,但不暂停职务。” 他看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对这个处理意见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达康身上。 他沉默著,脸色变换了几次。他清楚,沙瑞金这个处理方案,已经是各方博弈后的结果。 重处陈海,轻处侯亮平,既给了自己一个交代,也保住了沙瑞金想要保的人。 更重要的是,田国富提出的“侯亮平是最高检派来的干部”这个理由,让从轻处理有了依据。 “我保留意见,”李达康最终说道,语气克制但坚定,“但我服从省委常委会的决定。 不过我希望,无论来自哪里,在汉东工作的干部,都必须遵守汉东的规矩,遵守组织的纪律。” “达康同志说得好。”沙瑞金点头,“规矩面前人人平等,这一点必须坚持。 侯亮平同志虽然是从最高检来的,但既然在汉东工作,就必须遵守汉东的规矩。这次的处分,就是给他的一次严肃教育。” 他转向其他人:“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高育良率先表態,“陈海同志的主要责任是明確的,侯亮平同志虽然有错误,但考虑到多重因素,给予记过处分是適当的。” “我也同意。”林少华点头,“但必须要求省检察院立即整改,完善內部请示报告制度,决不允许再发生类似事件。” “同意。” “同意...” 常委们陆续表態,这个艰难的决定终於通过了。 “好,”沙瑞金最后总结,“根据常委会决定:第一,陈海同志暂停反贪局副局长职务,调任检察院档案室,给予行政记过处分。 第二,侯亮平同志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责令在省检察院党组会上做深刻检查。 第三,省检察院党组要向省委作书面检查,並立即整改。 他看向宣传部长黄丽:“宣传部要根据常委会精神,儘快起草情况通报。 要强调三点:一是省委坚决支持依法反腐。 二是对程序违规人员已严肃处理。 三是省委將完善制度,规范执法办案程序。 通报要儘快发,爭取舆论主动。” 会议结束了。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李达康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沙瑞金叫住了他。 “达康同志,我们走走。” 两人沿著走廊慢慢走著,秘书和工作人员都识趣地保持距离。 “达康,我知道你对今天的决定不完全满意。”沙瑞金开门见山。 李达康沉默片刻,说:“沙书记,我是党员,服从组织决定。” “但心里有疙瘩,”沙瑞金说,“我理解。不过达康,你要相信,省委是支持你工作的。侯亮平那边,我会严肃批评他。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不懂规矩就要敲打。” “沙书记,”李达康停下脚步,认真地说,“我不是针对某个人。我是担心,如果这种不按程序办事的风气不剎住,以后会出大问题。” 沙瑞金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们要立规矩。这次的处分决定,就是立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侯亮平这个人,用得好了,能为我们砍掉不少荆棘。用不好,也会伤到自己。关键是怎么用。” 李达康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看著沙瑞金,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沙书记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欧阳菁的案子,一定会依法办理,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受到影响。”沙瑞金最后说,“你也要稳住,京州的工作不能放鬆。汉东的改革发展,需要你这样的干部。” 李达康看著沙瑞金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知道,今天的常委会只是一个开始。陈海被暂停职务,侯亮平只记了个过。这个结果,他其实早就料到了。 沙瑞金要保侯亮平,这不难理解。侯亮平是他从北京要来的刀,这把刀,他还要用。 但李达康更清楚,沙瑞金最后那番话是在暗示什么——侯亮平这把刀,不仅要用来反腐,也可能用来整顿汉东的政治生態。而自己,必须小心把握。 走到楼下,司机已经等在门口。坐进车里,李达康闭上眼睛。 但李达康不知道的是,在省委大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田国富正在向沙瑞金匯报。 沙瑞金站在窗前,背对著田国富:“国富啊,今天的会,你怎么看?” “李达康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田国富谨慎地说,“但高育良书记建议对两人都暂停职务,这处分確实重了点。侯亮平毕竟是最高检派来的,我们要考虑上面的感受。” 沙瑞金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你说得对。侯亮平这把刀,我们还要用。但不能让他觉得,有了上面的背景,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次的处分,恰到好处。既敲打了他,又保住了他。” “那陈海那边...”田国富试探著问。 “陈海是个好同志,这次是替侯亮平背了锅。”沙瑞金嘆了口气,“先让他休息一段时间。等过一段时间,再安排合適的位置。” “我明白。” “还有,”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欧阳菁的案子,要一查到底。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再出这样的紕漏。告诉侯亮平,规矩要守,但案子也要办。” 田国富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第77章 愤怒的侯亮平 反贪局,审讯室內。 侯亮平坐在欧阳菁对面,目光如炬。 陈海在一旁记录,偶尔抬头观察欧阳菁的表情变化。 “欧阳菁,说说蔡成功给你的两百万吧。”另外,为何给大风厂突然断掉贷款。” 欧阳菁抬起头,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侯局长,那两百万属於正常的回扣。至於你说的为何不给大风厂续贷。难道你们不知道蔡成功,在外面欠了几个亿的外债吗,其中有许多还是高利贷。” 欧阳菁不屑的看了眼侯亮平道:“作为银行的副行长,不批给大风厂贷款很正常,蔡成功这个情况,京州市有哪个银行敢批给他! 侯亮平正要继续追问,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季昌明的秘书探进头来:“侯局,陈局,季检请两位马上去他办公室,有紧急事情。” 侯亮平皱了皱眉:“现在?我们正在关键阶段。” “季检说很急,立刻过去。”秘书的表情严肃。 陈海和侯亮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陈海合上记录本,对欧阳菁说:“审讯暂停,请你在这里稍等。” 两人跟著秘书走出审讯室,穿过反贪局长长的走廊。 一路上,侯亮平试图从秘书那里探听是什么事,但秘书只是摇头:“季检只说让你们立刻过去。” 推开季昌明办公室的门,两人发现气氛异常凝重。 季昌明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听到声音也没有立即转身。 “季检,您找我们?”陈海关上门。 季昌明缓缓转过身,脸上是少有的沉重表情。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两人坐下,而是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省委常委会刚刚结束。”季昌明的语气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波澜,“关於昨天抓捕欧阳菁的行动,省委作出了处理决定。” 侯亮平一愣,隨即说道:“季检,我们正在突破欧阳菁的心理防线,她刚才已经出现了动摇,只要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亮平,”季昌明打断他,声音里带著疲惫,“先听我说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海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他上前一步:“季检,什么处理决定?” 季昌明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省委认为,反贪局在抓捕欧阳菁的行动中,存在严重程序违规。不经请示,就擅自行动,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 侯亮平脸色一变:“我们是为了防止嫌疑人外逃!当时的情况根本来不及——” “侯亮平!”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提高,隨即又压低,“这里不是菜市场,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地方!你知不知道,因为你们的擅自行动,省委今天开了三个小时的专题会议!”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窗外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季昌明花白的头髮上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阴影。 陈海的声音有些发乾:“季检,省委的决定是什么?” 季昌明將手中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他的手微微颤抖,这个细节被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了。 “自己看吧。”季昌明转过身,再次面向窗户,仿佛不敢直视两人的眼睛。 陈海拿起文件,侯亮平也凑过去。 白纸黑字,省委红头文件,措辞严谨,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两人的心上。 侯亮平的眼睛越瞪越大,当他看到“陈海同志暂停反贪局副局长职务,调任省检察院档案室工作,给予行政记过处分”时,猛地抬起头:“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 季昌明没有转身,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侯亮平同志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责令在省检察院党组会上做深刻检查。”陈海继续读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当他看到最后“省委常委会一致通过”的字样时,文件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不可能……”陈海喃喃道,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侯亮平弯腰捡起文件,又看了一遍,仿佛要確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然后他猛地將文件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凭什么?!我们抓的是贪官!欧阳菁涉嫌受贿证据確凿!就因为我们没有提前匯报,就要处分我们?还要把陈海调去档案室?凭什么?!”侯亮平的眼睛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季昌明终於转过身,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侯亮平,注意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我什么態度?!”侯亮平几乎是在吼,“我们冒著风险,好不容易抓到了人,现在要给我们处分?还要把陈海一擼到底?这他妈是什么道理!” “侯亮平!”陈海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別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侯亮平转向陈海,又转向季昌明,“季检,您说,这公平吗?我们做错了什么?抓贪官错了吗?为了防止嫌疑人外逃,紧急採取行动错了吗?” 季昌明走到侯亮平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侯亮平,你听清楚了。抓贪官没错,但程序错了。 在汉东,不,在中国任何地方,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同样重要。 你们擅自行动,不仅违反了规定,还让省委陷入被动,让整个汉东的司法系统被人质疑!” “所以就要牺牲陈海?”侯亮平的声音低下来,但更加尖锐,“他是反贪局副局长,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是副局长,就要负主要责任?行动是我决定的,人是我抓的,要处分处分我,凭什么动陈海?” 陈海缓缓直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声音出奇地平静:“亮平,別爭了。文件上写得很清楚,我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主要责任在我。” “什么主要责任!”侯亮平几乎要跳起来,“是我决定抓捕欧阳菁的!你负什么主要责任?!” 陈海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得令人心碎:“我是副局长,局里出的任何问题,我都有责任。这一点,没有什么可爭辩的。” “陈海!”侯亮平抓住陈海的肩膀,“你別这样!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的问题!我这就去找沙书记,去找省委,把事情说清楚!” “侯亮平!”季昌明厉声喝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省委常委会的决定,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侯亮平猛地转身,盯著季昌明:“季检,您就不为陈海说句话?他在反贪局干了十年!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就因为这个,就要把他发配到档案室?您知道他为了工作付出了多少吗?他妻子早逝,一个人带著孩子,每天工作到深夜,现在就这样对他?” 季昌明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侯亮平,这是组织决定。 陈海是我的老部下,我看著他从书记员一步步成长起来,我的痛心不比你少。 但这就是规矩,违反了规矩,就要付出代价。” “规矩……”侯亮平冷笑,“好一个规矩。那贪官呢?欧阳菁呢?她遵守规矩了吗? 她用手中的权力谋取私利的时候,规矩在哪? 我们现在抓她,反而要因为规矩受处分?这是什么道理?!” 陈海轻轻拉开侯亮平的手,弯腰捡起再次掉落的文件,仔细地抚平褶皱。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將文件重新放在桌上,摆正。 “季检,”陈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服从组织决定。什么时候交接工作?” “陈海!”侯亮平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季昌明看著陈海,眼中终於流露出一丝不忍:“省委要求立即执行。你的工作暂时由吕梁接替。档案室那边……下周一报到。” 陈海点了点头:“好。那我今天就把手头的工作整理一下,做个交接。” “陈海,你是不是疯了?!”侯亮平一把抓住陈海的胳膊,“你不能就这么认了!我们去省委,总有说理的地方!” 陈海转过头,看著侯亮平。 那一刻,侯亮平突然发现,陈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那双总是闪著敏锐光芒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第78章 背锅侠陈海 季昌明嘆了口气,走到两人中间:“侯亮平,你也受到了处分。 行政记过,要在党组会上做检查。 但考虑到你是最高检派来的交流干部,省委决定不暂停你的职务。你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什么?”侯亮平冷笑,“这意味著我背靠大树好乘凉? 这意味著陈海这样没背景的就可以隨便牺牲?” “胡闹!”季昌明真的怒了,“侯亮平,你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省委的决定是你能討价还价的! 我告诉你,这次要不是沙书记力保,你就不只是记过这么简单了! 高育良书记在会上建议对你们两个都暂停职务!是沙书记顶住压力,才保住了你的位置!” 侯亮平愣住了。 季昌明继续道:“你以为你是谁?是,你是最高检派来的,是沙书记亲自要来的。 但这里是汉东,是汉东省委领导下的汉东! 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多么了不起,是因为沙书记、因为省委还在给你机会!” 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房间里暗了下来。 陈海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反贪局副局长办公室的钥匙,放在季昌明的桌上。 然后他开始解制服最上面的扣子,动作缓慢而坚定。 “陈海,你干什么?”侯亮平问。 “既然不是反贪局副局长了,这身制服,就不该穿了。”陈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侯亮平心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季昌明別过脸去,不忍再看。 陈海將脱下的制服仔细叠好,放在椅子上。他里面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衬衫,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单薄而脆弱。 “季检,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去整理东西了。”陈海说。 季昌明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陈海向门口走去,经过侯亮平时,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缓缓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侯亮平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仿佛陈海的身影还在那里。 他的拳头握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握紧,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季检,”侯亮平的声音沙哑,“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季昌明转过身,一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亮平,坐下吧。” 侯亮平没动。 季昌明嘆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我知道你不服气。陈海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正直,敬业,有能力,有原则。这样的干部,就因为一次程序违规,就被发配到档案室……我心里好受吗?” 侯亮平终於走到椅子前,重重坐下。 “但这就是政治,亮平。”季昌明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在汉东,不,在任何地方,有些事情不是对错那么简单。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前妻,李达康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你们不请示不报告就抓人,把李达康、把省委置於何地?” “可欧阳菁涉嫌犯罪是事实!”侯亮平爭辩道。 “是事实,但程序呢?”季昌明反问,“如果人人都像你们一样,以『情况紧急』为藉口,不按程序办事,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组织纪律干什么? 今天是欧阳菁,明天可能是王菁、李菁,是不是都可以这么干?” 侯亮平沉默了。 “亮平,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有正义感,有衝劲,想做事,这都是好事。但做事要有方法,有智慧。”季昌明语重心长,“在汉东,水很深。你初来乍到,有些情况不了解。陈海这次,表面上看是因为程序问题受处分,但实际上……”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实际上什么?”侯亮平追问。 季昌明摇摇头:“有些事情,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记住,这次的处分,对你来说是一次教训,也是一次保护。 沙书记保你,不是因为偏袒,是因为他认为你还有用,还能为汉东的反腐事业做贡献。你要珍惜这个机会。” 侯亮平苦笑道:“用陈海的前程换来的机会,我不要。” “你不要?”季昌明的语气严厉起来,“侯亮平,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这是组织决定! 陈海已经为这次的事情付出了代价,如果你还要一意孤行,那他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你明白吗?” 侯亮平猛地抬头:“您的意思是,陈海是替我……” “我什么都没说。”季昌明打断他,“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天起,你要更加谨慎,更加注意方式方法。 欧阳菁的案子要继续查,但要按规矩查,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有报告。不能再给人留下把柄。” 侯亮平盯著季昌明,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信息。但季昌明的脸上只有疲惫和严肃。 “那陈海呢?”侯亮平最终问,“他就这样了?在档案室待一辈子?” “不会的。”季昌明说,“陈海是个好干部,组织上不会忘记他。 等这阵风头过去,会给他安排新的岗位。但现在,必须执行省委的决定。” 侯亮平站起身:“季检,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等等。”季昌明叫住他,“你的处分决定,暂时不公开。但党组会上的检查,你要认真准备。 这不是走过场,是让你真正反思自己的问题。明白吗?” “明白了。”侯亮平的声音毫无波澜。 “还有,”季昌明补充道,“欧阳菁的案子,你要抓紧。但记住,每一步都要按程序来。” 侯亮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第79章 侯亮平和陈海的交谈 侯亮平走到陈海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著,一缕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幽暗的走廊地面上。 他抬手,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陈海正背对著门,弯腰整理著一个不大的纸箱。 听到开门声,他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继续將桌上的物品一件件,缓慢而郑重地放入箱中。 侯亮平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他看著陈海的背影,那曾经挺直如松、仿佛能扛起一切重压的脊樑,此刻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单薄。 他想说“对不起”,甚至想说些轻鬆的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但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吐不出来。 不大的办公室里,陈海手边的物品清晰地映入侯亮平眼帘。 一个褪了色的木质相框,玻璃下是陈海搂著儿子,父子俩在某个公园里笑得开怀,阳光有些刺眼。 几本厚厚的、书脊磨损甚至有些卷边的法律专业书,边角还贴著密密麻麻的索引標籤。 此外就是一些散落的文件、几本工作笔记、一支用旧了的钢笔。 每一件物品,都带著陈海多年来的气息和痕跡。 此刻,它们正被主人亲手打包,准备离开这间承载了无数个奋战日夜的办公室。 “需要帮忙吗?”侯亮平终於开口,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陈海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有转身,只是用手抚平纸箱內侧的折角。“不用,东西不多,自己来就好。” 侯亮平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將自己和这片令人心碎的静謐关在一起。 他倚在门板上,目光追隨著陈海的动作。 “陈海,对不起。”这句话终於衝破了阻滯,侯亮平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痛苦,“是我连累了你。 从头到尾,都是我。如果……如果不是我那么自以为是,不听劝阻,坚持要立刻动手抓欧阳菁,如果我不是那么急躁冒进……” 陈海封好纸箱,用指甲將胶带边缘按实,这才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出乎侯亮平意料,他的脸上並没有多少怨懟或颓丧,反而带著一丝极淡、却清晰可见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宽容,还有一种侯亮平此刻难以完全理解的释然。 “猴子,別说这些。”陈海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是兄弟。在战场上,子弹不会区分是谁先衝出去。 这次的事情,我作为反贪局副局长,你责任无可推卸。所以,这个结果,我承担,理所应当。” “是我!是我下的命令!”侯亮平情绪激动起来,上前一步,双手攥紧。他寧愿陈海骂他,指责他,也好过这样平静地將责任揽过去。 “我了解你,猴子,我知道你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而我……在那一刻,或许也存了和你一样的心思,觉得时机稍纵即逝。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这是我们共同判断失误的结果。” “档案室那边……”侯亮平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放心,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儘快回来。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陈海却缓缓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猴子,別为我的事分心,更別为此去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你现在唯一的目標,就是把欧阳菁的案子办好。 只有把这个案子办成无可挑剔的铁案,把每一笔罪恶都查清查实,把每一份证据都牢牢钉死,才能证明我们当初的行动,不是鲁莽,才能证明欧阳菁该抓,我们的方向没错。这是我,也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望著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平和地继续说:“至於我,去档案室,未必是坏事。 这些年,一直像陀螺一样转,很少有能静下来的时候。 档案室清静,正好可以看看书,系统地梳理梳理一些东西。 而且……”他转过身,脸上泛起一丝温暖的光,“有时间可以多陪陪小皮球,早上能送他,晚上或许也能接他放学,陪他吃吃饭,检查检查作业。这些年,亏欠他太多。” 侯亮平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陈海,”侯亮平向前一步,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承诺,“我向你保证,欧阳菁的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查个底儿掉! 不止是她,还有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那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触犯了法律,我绝不放过! 我要用铁一般的事实告诉所有人,我们没错!你付出的代价,值得!” 陈海注视著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被这番话点燃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他走回来,在侯亮平面前站定,抬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和决心。但是猴子,记住季检察长的话,也记住这次教训——按程序来。 汉东的情况,比你我想像的还要复杂。 一腔热血和正义感是我们的底色,但要想走得更远,拔掉更多的钉子,你需要智慧,需要策略,需要学会在规则內跳舞,甚至……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侯亮平重重地点头,又忍不住摇头,不甘和愤懣依旧在胸腔里衝撞:“我明白,可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在履行我们的职责!凭什么……” “凭什么?”陈海轻声接过话头,目光深邃,“猴子,这个世界,很多时候並不是非黑即白。 对的事情,也需要在对的时机,用对的方法去做。 这次的事,对我们俩,都是一次深刻的教训。 別让这次挫折浇灭了你的火,但也別让它白白髮生。要从中汲取养分,要成长,亮平。” 说完,陈海弯下腰,抱起了那个並不沉重、却似乎承载了许多的纸箱。 他侧过身,从侯亮平身边走过,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侯亮平的手臂,然后,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侯亮平僵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听见陈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转角,归於寂静。 那脚步声,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侯亮平的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在心里,对著陈海消失的方向,也对著自己,发下重誓:无论会遭遇怎样的明枪暗箭,欧阳菁这条线,他一定会死死咬住,追查到底! 第80章 侯亮平求救钟小艾 在窗前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天际,路灯接连亮起,侯亮平才觉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稍微鬆动了一些,隨之涌上的是更深重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这个时候,他想要给妻子钟小艾打电话,他需要倾诉,更需要在妻子钟小艾那里寻找到,哪怕一丝希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钟小艾”的名字上。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號键。 等待接通的嘟声每响一下,都让他的心跳更沉一分。 “餵?”电话接通了,妻子钟小艾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亮平?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小艾,”侯亮平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这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钟小艾的语气立刻变得关切,背景杂音也小了下去,像是走到了安静处。 侯亮平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將抓捕欧阳菁的前因后果,自己如何一意孤行下达命令,陈海如何因此受到最严厉的处分被调去档案室,而自己也背了一个警告处分的事情,儘量简洁但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压抑的愤慨衝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小艾,你说这算什么? 欧阳菁贪污受贿,涉嫌犯罪的事实基本清楚,证据也在进一步固定,可结果呢? 结果是我们这些干活的人先挨了处分!陈海他……他等於是替我,替我下的这个决定,背的锅,更是把他的前途都赔进去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这沉默让侯亮平的心不断下沉。他几乎能想像到妻子钟小艾此刻紧蹙的眉头和严肃的表情。 果然,几秒后,钟小艾的声音传来,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带著明显的责备和压抑的火气:“侯亮平,我上次在家里怎么跟你说的? 汉东那里的水有多深,我提醒过你多少次? 让你凡事多看、多听、多请示,尤其是涉及敏感人物、敏感关係的时候,一定要按程序走,要讲究策略!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你这不管不顾、猛打猛衝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调? 汉东不是京城,在京城有爸爸在,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也都不会有人和你计较。 可是那是汉东,本身天高皇帝远,现在更是沙瑞金和赵立春两方在那里斗法。” 侯亮平被噎得说不出话,烦躁和委屈交织,他抬手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是,是我衝动了,我的確考虑不周。可是小艾,当时那个情况……” “没有什么可是!”钟小艾打断他,语气严厉,“情况就算再紧急,能紧急到连按基本程序请示匯报的时间都没有吗? 亮平,你这就是典型的头脑发热!现在好了,处分下来了,白纸黑字记在档案里。 陈海……唉,他替你担了最大的责任,可你呢?你以为背个警告,就轻鬆了?这污点是你想擦就能擦掉的吗?” 钟小艾的数落像细密的针,扎在侯亮平最在意的地方。 他感到一阵无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错得离谱。 可是小艾,这个处分……我刚刚调到汉东,连脚跟都没站稳,就背上这么一个处分。 接下来这两三年,別说进步,就是想平平稳稳做点事,恐怕都很困难。 不知道多少人会拿著这个说事……我……”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跟爸……提一下这个事? 不用爸特意做什么,就……就了解一下情况,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 至少……別让这个处分的影响扩大化。 我……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一次失误,就把路都走窄了……” “你现在知道路窄了,那你动手之前你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呢?” 钟小艾的怒气似乎因为他这示弱的语气而更盛,但其中又夹杂著难以忽视的心疼和焦急,“侯亮平,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爸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 他最反感的就是这种不按规矩办事、还指望家里帮忙收拾烂摊子的行为!你现在让我去开这个口,不是找骂吗?” 侯亮平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递过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內心。 良久,听筒里传来钟小艾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嘆息。“行了,事已至此,骂你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先把欧阳菁的案子给我办好,別再出任何紕漏! 至於爸那边……我……我找机会,看怎么婉转地说说吧。 但你给我听清楚了,侯亮平,下不为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这么莽撞,不用组织处分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你自己在汉东,给我好好的,多用脑子,少凭意气!掛了!” “小艾,我……”侯亮平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乾脆利落地掛断,忙音传来。 听著话筒里单调的“嘟嘟”声,侯亮平缓缓放下手臂,任由手机滑落进裤袋。 他依旧靠在窗边,晚风带著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耻辱感。 向钟正国求助,这绝对不是他想要的。可现实的冰冷与残酷,自身未来可能面临的困境,又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让他不得不低下头,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这种矛盾撕扯著他,比处分本身更让他难受。 第81章 钟小艾联繫沙瑞金 而电话的另一头,钟小艾握著已结束通话的手机,站在自家客厅的窗前,眉宇间的忧色並未散去。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不是被逼到一定程度,以他那骄傲的性子,绝不会开口求到父亲那里。 她也深知这个处分的严重性,尤其是在侯亮平刚调任汉东这个敏感时期,这几乎可以成为一个话柄,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被人拿来做文章。 父亲钟正国那边……她想起父亲钟正国那张严肃的脸和一向强调的原则,直接去说情,恐怕效果適得其反。 她蹙眉思索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沙瑞金。 侯亮平这次调动,是沙瑞金在汉东需要得力帮手,自己父亲才將侯亮平调过去的。 侯亮平去汉东,是帮他沙瑞金衝锋陷阵的,这次抓捕欧阳菁,儘管方式欠妥,但初衷和立场,无疑是站在沙瑞金推动工作的那一面。 於公於私,沙瑞金都不能坐视侯亮平因此事彻底被压制。 想到这里,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后,便迅速从手机里翻出另外一个號码,並毫不犹豫地点下了拨打键。 伴隨著一阵急促而又紧张的等待音响起,时间仿佛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大约过了五六秒钟左右,电话那头终於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显然对方已经接通了电话。 "喂,小艾同志?" 紧接著,一个低沉且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传入了钟小艾的耳中。 毫无疑问,这正是沙瑞金那標誌性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周围环境异常安静,似乎没有其他任何杂音干扰。 钟小艾连忙回应道:"沙书记,您好! 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来打搅您休息......" 她的语调十分恭敬有礼,其中既蕴含著晚辈对於长辈应有的敬重之意,同时又巧妙地拿捏住了彼此之间那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和疏离感。 钟小艾轻轻吸了口气,將侯亮平擅自下令抓捕欧阳菁导致其本人和陈海受处分的事情敘述了一遍,她没有过多为侯亮平辩解,只是陈述了事实,包括侯亮平背了警告,陈海被调离反贪局去了档案室。 最后,她才委婉地说道:“沙书记,亮平他做事鲁莽,违反程序,受处分是应该的,这个我和他都明白,也接受组织的处理。 只是……他刚去汉东,各方面都还在適应,就背上这么一个处分,我担心他以后的工作会不太好开展,思想包袱也会比较重。 他这个人,您也了解,有衝劲,也想干事,就是有时候方法上欠考虑。 所以,冒昧给您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想替他向您解释一下当时的情况,也……也希望您能在合適的时候,稍稍关注一下这个事情后续的影响。 当然,一切都以组织决定为准,我们完全服从。” 电话那头的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让钟小艾的心微微提起。 终於,沙瑞金的声音再次响起,平和,却带著一种深思熟虑的力度:“小艾啊,你说的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的事情,是省委常委会议上决议通过的。 汉东省检察院党组已经通报过了,並且报备了相关单位。 尤其涉及到欧阳菁这样身份敏感的人物,程序问题,是红线,也是底线。这一点,我相信亮平现在应该有深刻认识了。” 钟小艾的心沉了沉,但还是应道:“是的,沙书记,他认识到了。” “不过,”沙瑞金话锋微微一转,“就像你说的,侯亮平同志的工作积极性,和他对腐败现象零容忍的態度,是值得肯定的。 他初到汉东,急切地想打开局面,心情可以理解,但方式方法必须注意。 这次对他,既是一个惩戒,也应该是一个警醒和教育。 至於这个处分的影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下这个阶段,风口浪尖上,不宜有任何变动。 但组织的处分,目的是教育人、挽救人,不是一棍子把人打死。 侯亮平同志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只要他真正吸取教训,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特別是查办欧阳菁案件的过程中,严格依法依规,用扎实的成绩证明自己,证明他的党性和原则,那么,一段时间之后,组织上也会根据他的实际表现,综合考量的。 这一点,你可以让他放心,也让他把全部精力放到当前的工作上,用行动来说话。汉东的反腐败斗爭,需要坚持原则、敢於碰硬的干部,但也需要懂得策略、严守纪律的干部。” 沙瑞金的话语虽然並没有直接给予侯亮平一个確切的承诺,甚至还表明了现有的处分暂时难以更改,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其中还是隱约透露出一些迴旋的空间和对侯亮平未来表现的期许之意。 也许,在当下如此复杂严峻的局势之下,这样的答覆已然是能够爭取到的最为理想的结果了。 钟小艾心中跟明镜儿一样清楚,於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非常感谢沙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会將您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亮平,督促他认真反思自身问题、摆正思想认识,绝对不会令您失望的!” “好的。叫侯亮平同志专心致志地开展工作。 若是真的遇到什么棘手的难题或其他困扰,可按照正常流程及时向组织匯报情况。那就先这样吧。”沙瑞金简明扼要地交代完毕后,隨即掛断了电话。 待得听筒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时,钟小艾缓缓放下手机,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那片漆黑如墨且静謐无声的茫茫夜色之中,同时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嘆。 她期盼著的便是,经过此番刻骨铭心的经歷之后,丈夫能够彻底领悟到这个惨痛教训背后所蕴含的重大意义以及沉甸甸的分量。 第82章 陈岩石说教陈海 陈海把纸箱搁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从车窗上掠过。 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车载收音机里放著晚间新闻,他听了两句,伸手关掉了。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养老院在城西,离省检察院有段距离。 陈海开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亮光了。 他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坐著没动。他盯著前方那栋小楼,窗户还亮著灯,那是他父母住的套间。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纸箱,吸了口气,才推门下车。 抱起纸箱的时候,他感觉手臂有些沉。其实箱子不重,就是几本书,一个相框,一些零碎。他锁了车,往楼里走。 上到三楼,他在门前停了停,腾出一只手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著。陈岩石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戴著老花镜,手里捏著份报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缘看过来。 厨房里有水声,母亲王馥真应该在洗碗。 “回来了?”陈岩石说著,视线落到陈海怀里的纸箱上。他把报纸对摺,放到膝头,摘下了眼镜。 “嗯。”陈海应了一声,弯腰换鞋。 “吃饭了没?”王馥真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著抹布。她也看到了那个纸箱,擦手的动作慢下来。 “吃过了。”陈海说著,抱著箱子往里走。 他走到墙角,把纸箱轻轻放下,直起身。 陈岩石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等陈海转过身,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怎么回事?”陈岩石问。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那是多年审讯工作磨出来的语调。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王馥真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 陈海走到另一张沙发坐下。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匯报工作。“爸,妈,我工作有些调整。” “什么调整?”陈岩石问。他没动,还是坐在那里,但背脊挺直了些。 陈海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从今天起,我不在反贪局上班了。暂时调去档案室,行政记过一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水龙头大概没关紧,传来规律的滴水声,嗒,嗒,嗒。 王馥真先反应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档案室?什么意思?你……你不是反贪局副局长吗?” 陈岩石抬起手,示意妻子別说话。他盯著陈海,眼睛眯起来:“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陈海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的木质纹理上。“我们办了个案子,欧阳菁,达康书记的爱人。抓她的时候,程序上……有些瑕疵。没来得及走完请示流程。” “你们抓了欧阳菁?”陈岩石的声音提了半度。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 “是谁决定的?” “我。”陈海顿了顿,补充道,“和侯亮平一起。” 陈岩石突然笑了,是那种短促的、没有一点笑意的气声。 他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你们抓了她,没走完请示流程。然后呢?常委会上怎么说?” “今天下午开的会。暂停我反贪局副局长职务,调档案室,行政记过。” “侯亮平呢?” “他行政记过。” “行政记过?”陈岩石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身,报纸从膝头滑落,散了一地。 王馥真嚇了一跳,想说什么,被丈夫的手势堵了回去。 陈岩石走到陈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儿子。 他的脸涨红了,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陈海,你糊涂!”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岩石的手指抬起来,指著陈海,指尖在发颤。“欧阳菁是什么人?是李达康的老婆!李达康是什么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你们不经过请示就抓了他的老婆,他岂会轻饶了你们?!” 陈海没抬头,也没说话。 “说话啊!”陈岩石的巴掌重重拍在茶几上,上面的茶杯跳了跳,发出脆响。 “你办案办了这么多年,政治敏感性哪去了? 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抓一个省委常委的配偶,不走程序,不打招呼,你们是第一天穿这身衣服吗?!” “老陈,你消消气……”王馥真上前,想拉丈夫的胳膊。 陈岩石甩开她的手,继续盯著陈海:“侯亮平那小子,他怕什么?人家背后有钟家,有他岳父那层关係! 他捅了天大的娄子,也有人给他兜著!你有什么,你就只有这一身硬骨头! 现在好了,被人当枪使了,还背个处分,发配到档案室去!那是发配!你懂不懂?” 陈海终於抬起头。他看著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滚了滚。“爸,这事不怪亮平。命令是我们一起下的的,责任在我。” “责任在你?”陈岩石弯下腰,脸几乎凑到儿子面前。“责任在你,所以你去档案室,他侯亮平好好的当他的局长。 陈海,我教了你几十年,办案要讲证据,也要讲方法! 你倒好,一头撞上去,把自己撞了个头破血流!你以为你这是英勇?你这是愚蠢!” “我没有觉得英勇。”陈海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只是做了当时认为该做的事。 欧阳菁涉嫌职务犯罪,证据確凿,如果再拖延,她可能转移资產,甚至出境。” 陈岩石直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又转回来。“好,就算必须动手,你请示一下能耽误几分钟? 给季昌明打个电话,给省纪委通个气,能耽误你抓人。 你就是太相信侯亮平了!他是什么人,他是从京城空降下来的,他是带著尚方宝剑来的! 他想在汉东打开局面,想立功,想表现!你呢?你是土生土长的汉东干部,你跟著他一起疯?” 陈海听后沉默了。 王馥真又走过来,这次她拉住丈夫的手臂,用了力。“老陈,你先坐下,坐下说。孩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心里不好受?”陈岩石被妻子拉著坐回沙发,但眼睛还瞪著陈海。“我心里好受?我干了一辈子检察,到头来看著自己儿子因为这种低级错误被处分,调去档案室! 档案室是什么地方?那是养老的地方!你才多大?四十出头!你去那里,你这辈子就完了!” “没那么严重。”陈海说。他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报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回茶几。“档案室清静,正好可以看看书。这些年,我也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陈岩石气极反笑,“陈海,你是在跟我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这是休息的事吗? 这是你的政治生命!你的前程!你今天走进档案室,明天汉东官场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陈海被边缘化了,你出局了! 以后谁还会把你当回事?谁还会把你放在眼里?” 陈海不说话,只是捡报纸。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王馥真看著儿子,眼圈红了。她挨著陈岩石坐下,握住了丈夫的手。“老陈,事已至此,你骂他也解决不了问题。想想办法,看能不能……” “想办法?”陈岩石嘆了口气,那股火气似乎隨著这口气泄掉了一半。他靠近沙发背,揉了揉眉心。“常委会的决议,白纸黑字,怎么想办法?除非……” 第83章 陈岩石联繫小金子 他停住了,看向陈海。 陈海已经捡完报纸,坐回原位,双手又放回膝盖上,等著父亲的下文。 陈岩石和王馥真对视了一眼。王馥真轻轻点头。 陈岩石又嘆了口气,这次嘆得很深。他撑著沙发扶手站起来,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串电话號码。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 嘟——嘟—— 陈海看著父亲的背影。陈岩石的背有些驼了,但站在那里,依然像一棵老松。 电话接通了。 “喂,小金子啊,是我,陈岩石。”陈岩石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鬆。“这么晚,没打扰你吧?” 陈海能听见听筒里隱约传来的男声,但听不清內容。 “没事没事,就是……有件事,想问问你。”陈岩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陈海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筒里的声音说了些什么,陈岩石的眉头皱起来。 “嗯,对,就是这事。调档案室,还记过。小金子,处分是不是有些太重了点? 陈海这孩子也是办案心切,方法上欠考虑,但初衷是好的。这个处分一背,等於是断了他的前程啊。” 陈海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攥在一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陈岩石听著电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几次想开口,都被电话那头的话打断了。最后,他只是“嗯”“嗯”地应著。 “我明白,常委会的决议……是,我知道李达康的態度……嗯,高育良同志提出的……”陈岩石重复著这几个名字,语气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王馥真走到陈海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陈海的手很凉。 “小金子,”陈岩石最后说,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你的难处,我理解。你是新任书记,要顾全大局。我就是……就是觉得,陈海这孩子,太可惜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从小看著他长大的,你知道。”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这次说得比较长。 陈岩石听著,偶尔“嗯”一声。最后,他说:“好,好,那就先这样。你忙,注意身体。” 他掛了电话。手在听筒上按了几秒,才慢慢放回去。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陈海和王馥真。 “怎么样?”王馥真急切地问。 陈岩石走回沙发,坐下。他往后靠,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 “小金子说,他现在也没办法。”陈岩石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冷。“常委会已经形成的决议,他作为新任书记,不能马上推翻。 特別是这个处分,是高育良在会上提出的。他现在如果强行干预,就是明著给高育良上眼药。” “高育良?”王馥真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要……” “做给李达康看。”陈岩石打断她,眼睛看著天花板,“也是在敲打侯亮平背后的人。陈海,你成了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陈海终於抬起头。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但眼睛很亮。“沙书记还说什么?” “他说让你先委屈一阵。等风声过去,他再想办法。”陈岩石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得有点苦。 “风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等欧阳菁的案子尘埃落定,等李达康消了气?”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厨房的滴水声还在继续,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所以,”陈海慢慢地说,“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暂时没有。”陈岩石看著他,“你要去档案室上班,老老实实去。別闹情绪,別发牢骚,更別去找人说什么。 现在所有人都看著你,你越平静,別人越摸不透你的底。你越闹,越给人把柄。” 陈海点点头。 “还有,”陈岩石接著说,语气严厉起来,“离侯亮平远点。至少在明面上,保持距离。” 陈海猛地看向父亲。 “看什么看?”陈岩石瞪他,“我说得不对?你还没吃够亏?他侯亮平是钦差大臣,是带著任务来的。 他要查大案,要立功,要掀盖子。你跟他绑在一起,下次就不只是去档案室了!” “猴子他……” “他什么他?”陈岩石打断他,“他是好人,是正直的检察官,这我知道。 但他也是別人手里的枪,是棋盘上的车。 你想当他的马前卒和炮灰?陈海,我告诉你,这次是你运气好,只是调去档案室。下次,你可能连这身衣服都保不住!” 陈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王馥真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次用了力。“小海,你爸说得对。这个节骨眼上,低调点,避避风头。档案室就档案室,清閒,正好歇歇。你看你这几年,加班加得人都瘦了。” 陈海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勉强。“妈,我没事。” “什么没事?”陈岩石又火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还嘴硬!” “老陈!”王馥真提高声音。 陈岩石喘了几口粗气,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四十多岁的人了,该长点心了。” 他站起来,往臥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明天早上,我送小皮球上学。”陈岩石说,“你……你多睡会儿。档案室不用那么早去。” 说完,他进了臥室,关上了门。 王馥真看著陈海,眼里有泪光。“小海,別怪你爸。他是急,他是心疼你。” “我知道,妈。”陈海站起来,“我去洗个澡。您早点休息。” 他走到墙角,抱起那个纸箱,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他把纸箱放在书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相框放在桌面正中央。照片里,他和儿子在公园里,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小皮球才五岁,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抓著他的头髮。 他抚摸著相框的玻璃,手指划过儿子的笑脸。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想起侯亮平,想起他说“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时的眼神。想起陈岩石说“你成了这盘棋里的一颗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凉了,才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脱衣服的时候,他摸到口袋里有个硬东西。掏出来,是那枚检徽。银色的,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手錶並排。 然后他躺下,关灯。 黑暗里,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第84章 陈岩石和高育良的爭吵 早晨的太阳照进来,落在高育良的办公桌上。 林少华坐在对面,手里拿著笔记本,没有翻开。他在说话。 “同伟这段时间的工作,做得不错。东山塔寨那件事,他处理得非常好,全国都报导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高育良应了一声,“同伟有能力,就是有时候急。” “他这个人呀,確实是有点急。”林少华点头,“但这段时间,他稳重多了。” 高育良抬起眼,看了林少华一眼。 “等组织部和纪委那边的审核结束,”林少华继续说,“下次常委会议上,您可以提一提,让同伟往上走一步。副省的位置,也是时候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树上,有只鸟在叫。 高育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嗒,嗒,两下。 “同伟的资歷是够了。”他慢慢说,“但省里瑞金书记那里……” “所以要提早打算。”林少华的声音压低了些,“省政府这边的三票没问题,戎装常委也没问题。关键是纪委那边,別出问题。” 高育良没接话。他端起茶杯,看著杯里的茶叶,阳光照在瓷杯上。 “吕州的一票也没问题,宣传部黄部长那里,我想办。” “那行,就这样定了。”林少华说道。 “对了,”林少华顿了顿,“陈海调档案室的手续,办完了。今天应该已经报到了吧。” 高育良的手指又敲了下桌面。这次只敲了一下。 “让他静一静也好,反贪局那边,侯亮平来了以后,事情太多。” “听说,侯亮平今天一早又去了银行,调欧阳菁的流水。”林少华说,“查到了几笔境外转帐,数额不小。” 高育良抬起眼。目光在林少华脸上停留了两秒。 “证据確凿吗?” “在核实,但侯局长劲头很足。” “他一直很足。”高育良的语气没变化,“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冲得太猛,容易摔。” 林少华正要接话,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高育良和林少华转过头。 陈岩石站在门口,他穿著灰色夹克,腰板挺直,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烧。秘书小贺跟在后面,想拦又不敢拦。 “高书记,陈老他……”小贺的声音发颤。 高育良抬起手,制止了他。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 “陈老,您怎么来了?”他绕过办公桌走过去,“请进,请坐。” 林少华没说话,只是点头。 陈岩石没动。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高育良,扫过林少华,落回高育良身上。 “育良,我不耽误你时间。”陈岩石开口,声音很硬,“就说几句。” “您说。”高育良笑著,做了个手势,“坐下说。” 陈岩石走进来。他没坐沙发,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 “我是为陈海的事来的。”陈岩石开门见山。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陈海的事,常委会已经议过了。陈老,您先坐,我给您倒茶……” “茶不喝了。”陈岩石打断他,声音提高,“我就问一句:那个处分,是不是太重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小贺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高育良使了个眼色,小贺关上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没马上回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看了眼林少华。林少华垂著眼,盯著地板。 “陈老,”高育良开口,语气温和,“处分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常委会上討论过。陈海这次確实处理得欠妥。” “欠妥?”陈岩石往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抓嫌疑人,证据確凿,这叫欠妥?等嫌疑人跑了,资產转移了,再请示匯报,走三个月流程,这才叫妥当?” “陈老,您別激动。”高育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子后仰,“程序正义,同样重要。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爱人。抓她,不打招呼,不走程序,您让达康同志怎么想?让其他常委怎么想?” “李达康怎么想?”陈岩石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他爱人涉嫌犯罪,证据摆在面前,他首先该想的是怎么配合调查!不是想自己面子过不过得去!” “陈老!”高育良也提高了声音,但又压下去,“话不能这么说。达康同志是省委常委,是京州市委书记,他的情绪会影响大局。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岩石铁青的脸:“丁义珍自杀的事,还没查清。陈海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侯亮平一起办了这件程序有瑕疵的案子,容易被牵连。我处分陈海,调他离开反贪局,是在保护他。” “保护?”陈岩石笑了,笑声短促,“你这套说辞,哄別人还行。我干了一辈子检察,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你这是保护?你这是把他从一线踢开,让他边缘化!” 高育良的脸色沉下来,他没说话,看著陈岩石。 林少华站在一旁,垂著眼,但耳朵竖著。 他知道高育良的话,一半是场面话,另一半也许真有那个意思。 但陈岩石说得对——这確实是边缘化。只是在汉东这盘棋上,暂时离开中心,有时候是一种生存方式。 “陈老,”高育良又开口,语气严肃,“您是老同志,是老检察长,我尊重您。 但陈海这件事,常委会的决议已经下了,文件都发了,不可能改。 您今天来找我,如果是为这个,那我明確告诉您:改不了。” “改不了?”陈岩石盯著他,“你是省委副书记,是政法委书记,你提的处分意见,现在你说改不了?” “正因为是我提的,才改不了。”高育良迎上他的目光,“我提,是因为陈海確实犯了错。我改,那就是我自己打脸,是朝令夕改。陈老,您觉得,这可能吗?”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那只鸟在叫。 林少华屏著呼吸。他知道,高育良说的是实话。 但这话太硬,硬得会让陈岩石爆发。 第85章 和高育良商议祁同伟的进部 陈岩石的胸膛起伏著,他撑著桌沿的手,指节发白。 “好,好。”他一连说了两个“好”,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高育良,我今天才算看清你。 当年你在我手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讲原则,讲党性,讲正义。现在呢?你讲大局,讲政治,讲平衡!” “陈老!”高育良站起来,声音严厉,“注意您的言辞!” “我的言辞怎么了?”陈岩石也直起身,往前逼了一步,“我说错了吗?陈海是犯了错,该处分。 但调到档案室,行政记过,你这是要毁了他!他才四十出头,正是干事的年纪,你让他去档案室喝茶看报,他这辈子就完了! 高育良,你就这么对待一个干了二十年检察的老部下?对待一个叫你这么多年『老师』的学生?” 高育良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陈岩石没给他机会。 “你別跟我说什么保护!”陈岩石的手一挥,几乎扫到桌上的笔筒,“我不需要这种保护!我们陈家的人,也不需要! 当年我在检察院,什么阵势没见过。那些贪官,哪个不是有权有势!我要是怕,要是躲,要是讲什么『保护』,那些王八蛋早逍遥法外了!” “陈老,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是不一样了!”陈岩石打断他,声音在房间里迴荡,“但党纪国法没变!检察工作的原则没变!你高育良变了!你变得圆滑了,变得会算计了。 我告诉你,陈海不需要这种保护!他需要的是公平!是公正的处理!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不是一棍子打死,发配到档案室去养老!” 高育良的脸彻底沉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看著陈岩石,目光很冷。 林少华在心里嘆气。他知道,谈话到这里,已经无法挽回了。 陈岩石的脾气,圈里人都知道——又硬又倔。高育良把话说得这么绝,也没了转圜余地。 陈岩石后退一步,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沉默的林少华,最后目光回到高育良脸上。 “行,高书记。”他改了称呼,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您有您的考虑,既然您坚持这个处分,我也不多说了。告辞!”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迈得很大,很急,夹克的衣角带起一阵风。 高育良站著没动,也没说话。 林少华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高育良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岩石走到门口,拉开门。他没回头,直接走出去,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带上。 那声闷响在办公室里迴荡了好几秒。 高育良还站著,盯著那扇门,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几秒钟后,他慢慢坐下,伸手去拿茶杯。 手有点抖,茶水晃了出来,洒在桌面上。 林少华快步走过去,抽出纸巾,擦掉茶水。 “高老师,您別往心里去。”他低声说,“陈老就这个脾气,一辈子了,改不了。” 高育良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再睁开时,脸上的怒色已经褪去,恢復了平静。 “少华,”他突然开口,“你说,我做得对吗?” 林少华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他直起身,把湿了的纸巾团成一团,握在手心。 “陈老可能一时无法理解您的苦心。”他斟酌著词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陈海现在离开反贪局,其实是避开了最激烈的矛盾。 侯亮平有背景,可以硬碰硬。陈海没有这个资本,您这是在救他。” 高育良没说话,看著窗外。 阳光越来越亮,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投在窗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动。 “侯亮平最近动作很大。”高育良像是自言自语,“欧阳菁的案子,他是不查清楚不罢休。 李达康那边,压力也大。这个节骨眼上,陈海如果还在反贪局,还在侯亮平身边,他会成为靶子。李达康不会动侯亮平,但动陈海,容易。” “是。”林少华点头,“而且,丁义珍的案子还没结,里面水深。陈海太直,不会拐弯,容易被人当枪使,也容易被人下套。档案室虽然清閒,但安全。” “安全?”高育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这汉东,现在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他转过头,看著林少华:“少华,你说,我这么做,陈海能明白吗?” 林少华沉默了几秒,才说:“陈海……可能一时想不通。但时间长了,他会懂的。他是个明白人。” “希望吧。”高育良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深,“陈老骂得对,我是变了。但不是我一个人变,是这世道在变。 你想做事,就得先活下来。你想活下来,就得懂规矩,会算计。陈海不懂,所以我要帮他懂。”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少华。 “汉东的天,要变了。”高育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这场变天之前,能保护一个,是一个吧。” 林少华站在他身后,看著书记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高育良的身形镶了道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 “那陈老那边……”林少华试探著问。 “不用管。”高育良说,“让他冷静。过段时间,我再找他谈。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是。” “同伟的事,”高育良转过身,话题转得很快,“还要麻烦你和刘省长了,熬了这么多年,同伟也该进一步了。” “明白。” “还有,”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一份文件,像要开始工作,但嘴里还在说,“侯亮平那边,你也注意著点。” “好的。” 林少华应下,看高育良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欠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高育良没有马上看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號码。 “喂,老季,是我。”他对著话筒说,“陈岩石刚才来过了。嗯,发了一通火……没事,压住了。陈海那边,你適当关照一下,別太明显……对,档案室那边打个招呼,別让人为难他。嗯,就这样。” 他掛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嗒。嗒。嗒。 像秒针在走。 又像什么在倒数。 第86章 大风厂出事了 清晨六点零七分,林少华在手机震动中醒来。 “林省长,大风厂出事了。” 秘书方政用三分钟说清了经过:凌晨大风厂强拆,十几人受伤,视频已在网络发酵。省委紧急常委会定在八点。 掛断电话,林少华点开微博。热搜第二位的视频里,推土机撞开铁门,工人和黑衣人扭打在一起,砖块横飞。 评论区已被愤怒淹没:“严惩凶手!”“官商勾结!”“工人的血白流了吗?” 他关掉手机,站在窗前。城市尚未完全甦醒,但舆论的海啸已经掀起。 七点四十分,林少华走进省委大楼。 走廊里异常安静,几个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他只是点头,神情肃然。 小会议室里,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的菸灰缸里已有两个菸头。 高育良坐在左侧,慢条斯理地翻著文件。 李达康坐在对面,腰板挺直,但面色略显苍白。 纪委书记田国富、组织部长吴春林等人也已在座。 “都到了。”沙瑞金掐灭第三支烟,“情况简报都看了,大风厂的事这次捅破天了。” 他將简报往前一推:“达康同志,你先说。”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沙书记,各位同志,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对大风厂事件负主要责任。矛盾激化到如此地步,是我工作不到位。” 他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但我需要说明客观情况。”李达康的语调转为平稳,“大风厂4500万安置费,一直解决不了。问题出在光明区的配套资金上,区里应该承担的2500万,但至今只到帐400万。” 田国富皱眉:“为什么?” “因为丁义珍。”李达康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低沉,“丁义珍在任期间,以各种工程预付款、项目保证金名义,几乎掏空了区財政。 孙连城接手时,帐上可用资金不到500万,还背著近7000万的隱性债务。別说2500万,500万都拿不出来。” 丁义珍,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在每个人心里盪开涟漪。 这位前光明区书记、副市长,虽然死了,但留下的烂摊子还在继续发酵。 “所以,”沙瑞金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区里没钱,市里也无力解决?” “市財政確有困难。”李达康说,“但如果省里能给予一定支持,帮助京州渡过这个难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確。 高育良此时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达康同志,”他声音平和,“区里的困难是事实,但工人的安置更是大事。4500万拖到了现在,矛盾积累到爆发,恐怕不是一句『財政困难』就能解释的。”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李达康的脸色微沉。 “育良同志说得对,我们有责任。”他回答,“但当时丁义珍,他拍著胸脯保证配套资金没问题。谁能想到……”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沙瑞金打断道,目光扫过全场,“当务之急是三件事:第一,全力救治伤员,一个都不能死。第二,控制舆情,防止事態升级。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工人的安置费必须解决。” 他顿了顿,看向林少华:“少华同志,你分管財政,说说看法。” 林少华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李达康已经把球踢到省里,现在球传到了他脚下。接,可能烫手;不接,显得无能。 “沙书记,我认为当前最紧迫的是稳定局面。”林少华字斟句酌,“安置费的问题本质是资金来源。 省財政紧急调度需要常委会决议。但更关键的是,钱给了之后,大风厂的股权纠纷、地块开发等一系列衍生问题如何解决?这需要通盘考虑。” 他没有提具体方案,只是指出了问题的复杂性。 沙瑞金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提议成立省级专项小组。”沙瑞金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由省里牵头,一揽子解决大风厂所有遗留问题。 组长由少华同志担任,副组长从相关厅局调配,公安厅的祁同伟同志要加入,负责维稳和调查工作。” 这个提议让在座几人都神色微动。 林少华心里明白,沙瑞金这是在保护李达康。 由省里接手,就等於把京州市的责任部分上移。 而让他这个常务副省长当组长,既给了李达康台阶,也向外界展示了省委的重视。 让祁同伟加入,则是考虑到公安力量在处置群体性事件中的关键作用。 “我同意。”高育良第一个表態,“少华同志熟悉经济工作,有能力协调各方。” 李达康立即跟进:“我完全支持沙书记的决定。祁同伟同志加入也很好,他在公安系统多年,有处置复杂事件的经验。” 其他人也相继表示赞同。 “那就这么定了。”沙瑞金拍板,“专项小组今天下午就成立,马上开展工作。 祁同伟同志那边,散会后育良书记亲通知一下。 国富同志,纪委也要介入,查一查光明区財政的问题。 丁义珍虽然死了,但问题要查清楚,该处理的人要处理。” “好的。” 散会后,高育良用眼神示意林少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 “老师。”林少华站在办公桌前。 “沙瑞金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高育良转过身,目光锐利,“李达康甩的锅,他接过来又扔给你。事情办好了,功劳是省委决策英明。如果办砸了,责任是你执行不力。” “我知道。”林少华说,“但这个组长我必须接。” “你有把握?” 林少华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陆续驶离的车辆。李达康的车刚开出院门,沙瑞金的车还停在原地。 “老师,您还记得陈岩石那天在您办公室说的话吗?”林少华忽然问。 高育良眼神微动:“哪句?” “他说,您变了。”林少华转身,“变得会算计,讲平衡,讲政治。” “他是这么说的。” “但我理解您。”林少华的声音很平静,“在汉东,不算计就站不稳,不讲平衡就做不成事。大风厂这件事,李达康在算计,沙瑞金在平衡,您也在权衡。我也一样。” 高育良盯著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好。”林少华说,“安置费的问题,我有办法解决。”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好,我不多问。但你要记住,少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儘管开口。” “我明白。” 高育良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少华沉默了很久。 离开高育良办公室,林少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的车流,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同伟,老师跟你谈过了吧?” “高老师刚给我打过电话。”祁同伟沉默了几秒:“您的意思是?” “先处理眼前的。”林少华说,“下午两点,专项小组第一次开会。你准备一下,重点是稳定局势,防止事態升级。” “好的,我明白。” 掛断电话,林少华坐到办公桌前。 安置费必须解决,这是底线。但钱从哪里来? 他想到了山水集团,这么多钱都赚了,拿出这4500万没有问题。 第87章 林少华解决大风厂的问题1 下午一点四十分,离专项小组第一次会议还有二十分钟。 林少华站在办公室窗前。祁同伟的车刚驶进省委大院,刚停稳当。林少华拿起电话:“让祁厅长上来,马上。” 三分钟后,祁同伟敲门进来,警服笔挺:“林省长,我正准备……” “坐。”林少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会议之前,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祁同伟坐下,打开笔记本。 “四千五百万安置费,”林少华开门见山,“省財政拿不能出,光明区帐上只有四百多万。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三天內解决。” 祁同伟点头:“是,现在的舆情压力很大。” “我有个想法。”林少华看著他,“这笔钱,让山水集团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可以。高小琴那边,我去说。” 这个反应快得让林少华有些意外。他原本准备了解释,但祁同伟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你不问问为什么?”林少华问。 “不用问。”祁同伟说,“我们是同学,自从你来您来了汉东以后,又愿意拉我一把。 我算得清帐,四千五百万换大风厂项目顺利启动,高小琴也不吃亏。我去谈,她有顾虑,我来说服她。” 林少华审视著祁同伟,这位公安厅厅长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好。”林少华站起身,“那你现在就去联繫。告诉她,今天下午六点,大风厂现场,我要和她、王大陆、工人代表一起谈。钱的事,今晚必须有个说法。” “明白。”祁同伟也站起来,“我马上联繫。不过林省长,工人代表那边……” “我让信访局通知了郑西坡。”林少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你只要確保高小琴和王大陆准时到场。” “明白。那我现在就去办。” 祁同伟转身要走,林少华叫住他。 “同伟。” “林省长?” “这件事办好了,是专项小组的第一功。”林少华说,“办不好,你我都有责任。” 祁同伟立正:“您放心,我有分寸。” 他离开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一点五十五分,林少华走进第三会议室。 专项小组成员已经到齐。 会议很简短。林少华通报了省委的要求:三天拿方案,一周发钱。各部门匯报了基本情况,但说到钱从哪里来,都陷入沉默。 “钱的事,我正在想办法。”林少华没有多说,“散会。周局长留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周梅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做事干练。 “周局长,工人代表那边,通知到了吗?” “通知了。”周梅说,“郑西坡开始不同意,我做工作,说林省长要亲自去看现场,他才答应。但他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要全程录音。”周梅说,“他说,以前政府承诺的太多了,最后都没兑现。这次要留证据。” 林少华沉默了几秒:“可以。你告诉他,可以录音,也可以录像。我们说的每句话,都算数。” 周梅有些意外:“林省长,这……” “工人不信任我们,很正常。”林少华说,“我们用行动重建信任。另外,今晚的谈判,你也参加。你是信访局长,熟悉工人情况,也熟悉政策底线。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你掌握分寸。” “明白。” 周梅离开后,林少华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炽烈,但他心里清楚,今晚的谈判,不会轻鬆。 手机震动,是祁同伟发来的简讯:“已联繫高小琴,她同意。王大陆那边也同意了。今天下午六点,大风厂见。” 林少华回覆:“好。” 下午四点,林少华去沙瑞金办公室匯报。 沙瑞金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瑞金书记,向您匯报专项小组的进展。”林少华坐下,“下午六点,我约了山水集团的高小琴、大陆集团的王大陆,还有大风厂的工人代表,在大风厂现场谈。爭取今晚拿出解决方案。” 沙瑞金放下文件:“有把握吗?” “尽力而为。”林少华说,“我已经说服了高小琴出这笔钱。但是工人不光要钱,也要股权。” 沙瑞金点点头:“少华,这件事处理好了,是大功一件。但你要记住,原则不能退让。工人的合法权益必须保障,但法院的判决也要尊重。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明白。” “另外,”沙瑞金顿了顿,“高小琴这个女人,背景复杂。和她打交道,注意分寸。有些线,不能跨。” “是。”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林少华遇到了高育良。他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手里端著茶杯。 “老师。”林少华打招呼。 高育良停下脚步:“听说你下午要去大风厂?” “是,和高小琴、工人代表谈。” “有把握吗?” “我已经让同伟说服高小琴出这笔钱。” “那就好。”高育良喝了口茶,“少华,我还是那句话,大风厂的问题要解决,但不能留下后遗症。” “我明白,高老师。” “明白就好,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晚上好好谈。” 下午五点半,林少华的办公室。 秘书方政进来匯报:“林省长,大风厂那边安排好了。现场清理出了一间会议室。公安的同志已经到位,祁厅长在现场指挥。 工人代表郑西坡和另外五个人已经到了,在厂区等著。 高小琴和王大陆预计六点到。” “记者呢?” “没有通知媒体。但可能有工人自己录像,我们没阻止。” “不用阻止。”林少华说,“光明正大地谈,不怕人看。” 林少华坐车前往大风厂,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流缓慢。 他看著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 但在这繁华的背后,有多少像大风厂这样的角落,在沉默中等待? 五点四十分,车驶入大风厂厂区。 夕阳已经落下,天边还有一抹暗红。厂区里没有灯,只有几盏临时拉起的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 推土机、倒塌的围墙、散落的砖块,在灯光下像战后的废墟。 祁同伟迎上来:“林省长,人都到齐了。郑西坡他们在办公室等著,高小琴和王大陆在车里,等您到了再下来。” “现场安全怎么样?” “安排了二十个便衣,外围有民警。工人情绪基本稳定。” 他走向会议室,郑西坡和五个工人代表坐在一边,都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穿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见林少华进来,他们都站起来。 “林省长。”郑西坡伸出手。 林少华握住,那只手粗糙,有力。 “郑师傅,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久,我们等了半年了,不差这一会儿。”郑西坡的话里有话。 林少华在桌子一头坐下,祁同伟站在他身侧。周梅坐在另一侧,打开笔记本。 “请高总和王总进来吧。”林少华说。 祁同伟出去,很快,高小琴和王大陆进来了。 高小琴换了身衣服,深色套装,低调不少。 王大陆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擦汗。 “诸位,都坐吧。”林少华说。 林少华环视一周,开口: “好,人都齐了。那我们现在开始,谈大风厂的问题。” 第88章 林少华解决大风厂的问题2 “开始吧。”林少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晚只有一个议题:解决大风厂问题,下面请大风厂的工人代表同志,说一下工人们的诉求。” 郑西坡坐直了身体:“林省长,我们工人的诉求也很清楚,除了4500万的安置费,还要返还我们原来的40%股权,最后就是我们这些人,往后靠什么吃饭?厂子没了,工作没了,光给一笔钱,坐吃山空吗?” “工作?”王大陆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大风厂都没了,哪来的工作?你们要股权,要安置费,现在还要工作,这、这……” “王总,”林少华抬手止住他的话,转向郑西坡,“郑师傅,工人的工作问题,我记在心里。但事情要一件件办。先说最急迫的——安置费和股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我要提醒各位,今晚的谈判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达成方案,大风厂项目一周內重启,工人拿到安置费,企业可以开工。要么继续僵持,项目无限期搁置。” “搁置”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王大陆和工人代表们的脸色都变了。 “至於工人的安置费和工作问题,”林少华转向郑西坡,“如果走司法程序,一审、二审、再审,再加上执行环节,拖上三年五年是常事。 郑师傅,工人们能等那么久吗?这期间的生活怎么办?” 郑西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身后的工人代表们交换著眼神,有人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当然,如果选择搁置,政府也有损失。”林少华合上文件夹,“这块地的开发,关係到光明区东部的整体规划。所以,在座的各位,包括我,都拖不起。” 这是第一记“大棒”,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高小琴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林省长,虽然大风厂这个事已经和我们山水集团没有任何关係了。但是我们山水集团愿意配合政府工作。 但四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一个保障——钱出了,大风厂的帐目必须能够推进下去。” “保障我可以给。”林少华说,“只要安置费到位,大风厂项目列入区政府重点工程清单,我亲自督办。 但是四千五百万必须全部打入省政府设立的专项监管帐户,由省里统一发放工人们的安置费。” 他看向郑西坡:“具体什么时间给大家发钱,就看今天商討的结果了。 郑西坡沉默著,旁边的老工人低声说:“老郑,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那工作呢?股权呢?”郑西坡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就算安置费解决了,我们这些人往后怎么办?还有我们的股份,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 这时,祁同伟向前走了一步。 这个问题,该他来接了。 “郑师傅,各位工友。”祁同伟的声音带著公安厅长特有的沉稳,“关於股权,我请教了法院的同志,也諮询了律师。有一个合法途径,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听。”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大风厂的股权,是从蔡成功手里,通过抵押借款,最终转移到山水集团的。后又通过正常交易的方式,被大陆集团收购。” 祁同伟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如果,我是说如果,工人股东能够证明,蔡成功在抵押时存在欺诈行为,那么,你们可以起诉蔡成功个人,追索你们的权益。”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起诉蔡成功?”一个工人代表疑惑道,“他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怎么起诉?我们去哪儿找他?” “人找不到,不影响起诉。”祁同伟说,“而且,省里可以组建专门的法律援助团,免费帮你们打这场官司。律师费、诉讼费,都不用你们操心。” “等等。”林少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个情况,我可以在这里向大家通报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蔡成功没有跑。”林少华平静地说,“他已经被省反贪局控制了。目前正在接受调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郑西坡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了。其他工人代表面面相覷,有人张大了嘴。 “所以,”林少华继续道,“起诉蔡成功,不存在找不到人的问题。” “但打官司需要时间,也需要精力。工人们现在饭都吃不上了,哪有心思去打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 所以,必须先把安置费的问题解决了,让大家生活稳定下来,才能有精力去走法律程序。” 林少华停顿了一下,看向高小琴和王大陆:“至於工作问题——这需要企业的配合。 王总,高总,大风厂项目,以及山水集团在汉东的其他业务,总需要用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大风厂的工人,这既是企业的社会责任,也是为项目顺利推进营造良好环境,你们看呢?” 王大陆看了看高小琴,高小琴微微点头。 “工人的就业问题,我们会想办法。”王大路谨慎地措辞,“但前提是项目要顺利推进,不能因为这些纠纷再起波折。” 林少华转向郑西坡:“郑师傅,有了岗位,再加上安置费过渡,至少能让大家看到希望。你觉得呢?” 郑西坡的喉结动了动,他看向身边的工友。一个老师傅眼眶红了:“老郑,有活儿干,比什么都强……蔡成功被抓了,咱们的官司有著落了……” “好。”林少华看向高小琴,“高总,四千五百万,山水集团能不能出?” 高小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微小的动作被林少华尽收眼底。 “可以。”高小琴终於说,“但林省长,我需要书面承诺。大风厂项目必须在一周內重启,否则,山水集团有权追回这笔资金。 另外,工人的岗位安排,需要明確写入协议——我们提供岗位,但工人要符合基本要求。” “可以写进纪要。”林少华转向王大陆,“王总,你的態度?” 王大陆掏出手帕擦汗,他看了看高小琴,又看了看林少华,最后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 “我……我也同意。”王大陆的声音有些乾涩,“但林省长,大陆集团合法取得的股权,政府必须保护。这是我们的底线。岗位我们可以提供,但工人得服从管理,不能因为以前是厂里的老人就搞特殊。” “这是自然。”林少华的语气缓和下来,开始递上“大枣”,“大陆集团通过合法程序获得的权益,政府一定会保护。 光明区的开发前景,王总比我清楚,早一天动工,早一天收益。” 王大陆激动道:“我听林省长的安排。” 现在,压力全部转移到了工人代表这一边。 郑西坡和五个代表凑在一起,低声而激烈地討论。 林少华没有催促,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水温已经凉了。 他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舌尖蔓延。 五分钟后,郑西坡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也有最后的坚持:“林省长,我们同意先解决安置费,也愿意走法律途径起诉蔡成功。但岗位的事,必须落实。” “这是当然。”林少华转向周梅,“周局长,这一条要写清楚。省人社厅派人现场办公,协助工人登记报名。” 他再看向郑西坡:“还有吗?” “第二,”郑西坡的声音更沉了,“在起诉蔡成功期间,大风厂不能动工。我们要保留现场,这是证据。” 这一次,林少华摇了摇头。 “郑师傅,这个条件不行。”他的声音很温和,但没有任何迴旋余地,“安置费到位、项目重启、岗位提供,必须同步进行。否则,企业不会答应,项目继续拖延,损失的是所有人。” 又是一阵低声討论。 一个老工人嘆了口气:“老郑,家里的米缸……真的见底了。有活干,有钱拿,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再说蔡成功已经被抓了,咱们告他,有戏。” 另一个说:“起诉蔡成功,好歹是个盼头。总比现在这样乾耗著强。再说,人家答应给岗位,咱们这些有技术的,还能没口饭吃?” 郑西坡抬起头,看向林少华。这个年轻的副省长坐在那里,和之前那些打官腔、画大饼的领导不一样,他至少给出了具体的方案——钱、工作、法律途径,三管齐下。 而且蔡成功已经被控制,这意味著……事情可能真的有转机。 “我们……同意。”郑西坡说出这三个字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但我们要求,所有协议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所有人都要签字。” “这是当然。”林少华说。 周梅开始起草会议纪要。祁同伟协助她逐条確认,高小琴和王大陆的律师也凑过来看条款。 会议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沉的討论声。 傍晚八点二十分,一份《关於解决大风厂问题的会议纪要》摆在了桌上。 核心条款六条: 山水集团於次日中午十二点前,將四千五百万安置费打入省財政厅设立的“大风厂职工安置专项帐户”; 由大风厂的工人代表与省政府工作组共同制定安置费分配方案,三日內在厂区公示,无异议后发放。 大陆集团、山水集团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大风厂下岗职工,具体岗位清单次日公示,省人社厅现场办公组织报名。 省司法厅组建“大风厂职工法律援助团”,三日內启动对蔡成功的诉讼程序。 林少华第一个签下名字。然后是郑西坡,他的字跡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散会了。 工人们互相搀扶著走出会议室,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拉得很长。 高小琴和王大陆在律师陪同下匆匆离开,低声交谈著什么。祁同伟安排警车送工人代表回家。 林少华站在窗前,看著厂区里那几盏孤零零的灯。祁同伟走回来,站在他身边。 “同伟,”林少华的声音很轻,“蔡成功那条线,你真有把握?”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同样压低声音:“蔡成功欠了十几个亿,人虽然被控制了,但他的案子很复杂。 工人起诉他,一是在法律上说得通,二是能把矛盾转移——从工人和企业的对立,变成工人和原老板的纠纷。 时间一长,工人的精力有限,诉讼成本又高,最后总会接受调解。” “但我们要给工人一个真正的法律交代,”林少华转过头,看著祁同伟的眼睛,“不是糊弄人的那种。这个案子要真的打,打出个结果。还有那些岗位,必须落实,不能开空头支票。” “您放心,程序上一定到位。”祁同伟点头,“只是法律程序……本身就需要时间。有这段时间,大风厂项目早就上正轨了,工人的安置费也到位了,工作也安排了,到时候心態不一样,诉求也会更理性。” 林少华没有马上接话。他看著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而脚下这片厂区,却沉浸在近乎原始的黑暗中。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有道理。 政治有时就是这样,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立刻解决,有些矛盾需要时间稀释,有些伤疤需要岁月平復。 “还有,”林少华转过身,“法律援助团的名单,给郑西坡他们充分的发言权。他们信不过我们,很正常。要让他们相信,这场官司是他们自己的官司,不是政府的表演。”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进厂区的黑暗。 远处的车灯照亮了前路,但光线之外,仍是深不见底的夜。 四千五百万明天就会到帐,岗位承诺即將兑现,工人的燃眉之急暂时缓解,项目即將重启,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第89章 蔡成功透露新线索 清晨七点半,大风厂门口聚集了上百名工人。 郑西坡带著工人代表摆好桌子,周梅和信访局、总工会、人社厅的工作人员已就位。 八点整,高小琴和王大陆的车驶入厂区。林少华也到了,穿著简单的夹克。 “林省长,这是岗位清单。”高小琴递上文件,“我和王总,初步预估了下,人员全部接收没有问题。” 工人们涌向登记台,场面有些混乱。祁同伟安排的便衣维持著秩序。 林少华低声嘱咐周梅:“注意,不要引起骚乱。” 郑西坡走过来:“林省长,岗位有了,但钱什么时候到?” 周梅笑著道:“林省长,四千五百万全部到帐了,今天银行一开门,钱就到帐了到的。” “今天就开始发。”林少华对郑西坡说。 郑西坡用力点头。 一张桌子三个工作人员:发钱、登记、核对。每人签字按手印,拍照存档。 林少华在不远处看著。祁同伟走过来低声说:“都安排好了,不会有事。” 上午十点,林少华来到高育良的办公室。 “少华,大风厂的事处理得不错。”高育良推过茶杯,“钱到了,岗位安排了。” “只是暂时稳住。”林少华说。 “工人要吃饭,企业要赚钱,政府要稳定。现在都做到了,就是解决了根本问题。”高育良缓缓道,“听说工人要走法律程序?” “都是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好。但有些程序需要时间。工人的耐心要安抚,企业的顾虑要考虑,各方面要平衡。”高育良看著他,“把握好节奏。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反而稳妥。” 林少华听懂了暗示——有些事不能查得太深太快。 从茶室出来,林少华在车上坐了很久。 傍晚,林少华向沙瑞金匯报。 “安置费开始发放,岗位登记了二百多人,工人股东的诉求引导到法律程序了。” “好,效率很高。”沙瑞金点头,“既解决了工人急难,又维护了法律尊严,保持了社会稳定。” “不过要提醒你,”沙瑞金话锋一转,“大风厂的事表面是安置问题,深层是利益问题。” “我明白。” “另外,”沙瑞金站起身,“祁同伟在这件事里很积极。” 林少华抬头。 “他是公安厅长,主要职责是治安维稳。但这次在解决大风厂问题上投入很多精力。”沙瑞金声音平淡,“很热心。” “祁同伟是我同学,可能是想帮我儘快解决问题。” “同学情谊是好事,但公是公,私是私。”沙瑞金转身,“少华,你记住,在汉东,任何事都要经得起检验。经得起检验的,才是扎实的。” 从省委大楼出来,林少华反覆琢磨这句话。 反贪局的看押室內,蔡成功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 他穿著统一的蓝色马甲,鬍子拉碴。 这个时候,门开了。 侯亮平走进来,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包子。”侯亮平在对面坐下,用了个很久没人叫过的称呼。 蔡成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他盯著侯亮平看了好几秒,才哑著嗓子开口:“猴、猴子?” “是我。”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 “猴子,”蔡成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你是来……” “来看看你。”侯亮平顿了顿,“也来告诉你一件事。大风厂的工人,准备起诉你了。” 蔡成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想笑,想表现得轻鬆,但嘴角抽搐了几下,最终没能笑出来。 “起诉我?为什么?” “股权纠纷。他们认为你用大风厂抵押借款时,並没有如实告诉他们,他们认为你侵占了他们那40%的股份。” 侯亮平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省司法厅组建了法律援助团,免费帮他们打官司。应该很快就要立案了。” 蔡成功的手开始抖。他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想控制住,但没用,手指的颤抖清晰可见。 “猴子,”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信我吗?我是那种人吗?我会坑工人的钱?” “包子,我是检察官,我只看证据。”侯亮平说,“工人的律师会去找证据,法院会看证据。你有没有做,证据说了算。” “可是……”蔡成功的声音哽咽了,“猴子,我们是同学啊,高中的时候睡上下铺。我打呼嚕,你每次都用枕头砸我,记得吗?高三那年你发高烧,是我背你去医院的,在医院守了一夜……” “我记得。”侯亮平的表情没有变化,“包子,我记得。但今天我是以汉东省反贪局工作人员的身份和你谈话,公私要分明。” 蔡成功死死盯著他,忽然站起来,双手拍在桌上:“侯亮平!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反贪局的,工人的官司你肯定早就知道!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坐下。”侯亮平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蔡成功站著,胸口剧烈起伏。几秒钟后,他颓然坐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猴子,”他声音软下来,带著哀求,“你帮帮我。工人的官司一打,我就完了。我在外面还有债主,要是知道我被起诉,他们会要我的命……” “你在里面,很安全。” “安全?”蔡成功惨笑,“猴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工人的民事诉讼一旦启动,很多事就捂不住了。” 侯亮平看著他,没说话。 “猴子,我求你了。”蔡成功的眼泪流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抹掉,“你看在咱们同学三年的份上,看在我当年背你去医院的份上。你想办法,让工人的官司打不成,或者拖一拖,至少等我出去……” “包子,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侯亮平说,“工人的安置是林少华副省长亲自督办的,官司是他们依法维权。別说我,就是沙瑞金书记,也不能阻止他们起诉你。” “那你就看著我死?”蔡成功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我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今天你跑来告诉我工人要起诉我——侯亮平,你是不是就想看我死?” “我不想看你死。”侯亮平终於嘆了口气,“包子,但你做的事,总要承担责任。大风厂两百多个工人,因为你抵押工厂丟了饭碗,有人生病没钱治,有人孩子上不起学。他们不该有个说法吗?” 蔡成功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是哭,但没发出声音。 “猴子,”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如果……如果我告诉你一些事,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帮我?至少,让我见律师,让我有机会准备应诉?” “什么事?” 蔡成功左右看了看,虽然知道看押室里不可能有第三个人,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刘新建。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刘新建,他有大问题。” 侯亮平的眼神锐利起来。 “刘新建以前是赵立春的秘书,赵立春你知道吧?咱们汉东的前省委书记。” 蔡成功的语速加快,像怕自己会后悔,“刘新建这些年,一直给赵瑞龙的慧龙集团输送利益。油气集团的採购、工程,很多都给了慧龙集团。” “你有证据?” “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我见过。”蔡成功急切地说,“三年前,我在一个饭局上见过刘新建和赵瑞龙。赵瑞龙当时喝多了,亲口说的,说油气集团就是他们赵家的钱袋子。刘新建在旁边笑,没否认。” 侯亮平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侯亮平看著他,看了很久。 “刘新建的事,我会核实。”他终於说,“但包子,一码归一码。你揭发別人,是你的事。你自己的问题,还是要自己承担。工人的官司,我干预不了,这是法院的事。” “那你至少……”蔡成功哀求道,“至少让我的律师早点进来。我需要他准备材料,需要他知道工人的起诉內容。猴子,我不能就这样上法庭,我会死的。” “律师会见的事,我会按程序安排。”侯亮平站起身,“包子,你自己也做好准备。如果真像你说的,刘新建有问题,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写下来,越详细越好。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猴子。”蔡成功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侯亮平回过头。 “如果……如果我全都说了,如果我配合,”蔡成功的声音在颤抖,“我能不能……少判几年?” “看你的表现,也看你的贡献。”侯亮平说,“包子,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门关上了。 看押室里,蔡成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第90章 侯亮平向沙瑞金匯报消息 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省反贪局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摊著蔡成功案的卷宗,但他一页也没翻。 脑海里反覆迴响的,是蔡成功那句带著哭腔的哀求:“猴子,你帮帮我。” 侯亮平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的蔡成功,大家都叫他“包子”,因为他脸圆,一笑眼睛就眯成缝,像个刚出笼的包子。 侯亮平睁开眼,目光落在卷宗上。 蔡成功的案卷很厚,涉嫌罪名一长串:行贿、诈骗、非法集资、职务侵占……隨便哪一条,都够他在里面待上十几年。 更別说大风厂两百多个工人的股权纠纷,一旦坐实,民事赔偿就是天文数字。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侯亮平揪心的。 最让他揪心的,是蔡成功最后说的那些话——关於刘新建,关於赵家。 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正厅级干部,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 赵瑞龙,赵立春的儿子。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在汉东意味著什么,侯亮平太清楚了。 他拿起內线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陆亦可,来我办公室一趟。” 几分钟后,陆亦可推门进来。 “侯局长,您找我?” “把门关上。” 陆亦可关上门,在对面坐下,看出侯亮平神色不对。 “蔡成功开口了。”侯亮平说,“说了些关於刘新建的事。” 陆亦可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刘新建?汉东油气集团那个?” “对。蔡成功说,刘新建这些年一直给赵瑞龙的慧龙集团输送利益。油气集团的採购、工程,很多都给了慧龙集团,价格比市场高两三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亦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局长,这个线索……很敏感。” “我知道。”侯亮平揉了揉太阳穴,“所以才找你。” “蔡成功有证据吗?” “他说三年前在一个饭局上,亲耳听赵瑞龙说过,油气集团就是他们赵家的钱袋子。刘新建当时在场,没否认。” “就凭蔡成功一个人的话…”陆亦可谨慎地说,“而且赵瑞龙那个人,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能不能採信还两说。” 侯亮平看著她:“陆大处长,你跟了陈海这么多年,你说实话。如果蔡成功说的是真的,我们该不该查?” 陆亦可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好一会儿才转过身:“侯局长,刘新建是正厅级干部,油气集团一把手,省管干部。 要动他,需要省纪委甚至省委批准。 而且他背后是赵家——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些我都知道。”侯亮平说,“我问的是,该不该查。” “该查。”陆亦可毫不犹豫,“只要有线索,有嫌疑,就该查。但怎么查,什么时候查,查到什么程度,需要慎重考虑。” 她走回桌前,压低声音:“局长,陈海的前车之鑑还在。抓欧阳菁那件事,本来证据確凿,可最后呢? 陈海被调去档案室,案子也不了了之。为什么?因为欧阳菁背后有人,动了她,就是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侯亮平沉默。 侯亮平慢慢地说,“陈海的事,你我心里都清楚……” “所以侯局长,蔡成功这条线索,我们要慎重。”陆亦可说,“蔡成功现在自身难保,他供出刘新建,很可能是想立功减刑,甚至是转移视线。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需要核实。” “我已经让他写详细材料了。”侯亮平说,“另外,你安排人,私下查一下慧龙集团和油气集团近几年的业务往来。注意方式,不要惊动任何人。” 陆亦可点头:“明白。但我建议,这件事先不要扩大范围,就我和两个绝对可靠的人知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侯亮平顿了顿,“另外,蔡成功的律师会见,可以安排了。按程序办,但要快。” “蔡成功的律师?”陆亦可有些意外,“之前不是说先压一压吗?” “情况有变化。”侯亮平没有解释,“工人的民事诉讼马上要启动,他作为被告,有权见律师准备应诉。我们不能在这上面授人以柄。” 陆亦可记下,又问:“那刘新建的事,要不要先向上面匯报?” “要。”侯亮平站起身,“我现在就去见沙书记。” 沙瑞金的办公室 晚上八点半,省委一號大楼,沙瑞金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秘书通报后,侯亮平走了进去。沙瑞金正在批阅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亮平来了,坐。” “沙书记,这么晚还打扰您。” “不晚,我也刚开完会。”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事?” 侯亮平坐下,斟酌著措辞:“沙书记,蔡成功那边,今天有了新情况。” “哦?”沙瑞金放下笔,“说说。” “他提供了一条线索,关於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的。”侯亮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蔡成功说,刘新建和赵瑞龙的慧龙集团有利益输送,油气集团的很多业务都给了慧龙集团,价格高於市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侯亮平,眼神深邃。 过了大概半分钟,沙瑞金才开口:“蔡成功,有证据吗?” “目前只有他的证言。我让他写详细材料了,另外也安排人私下核查。” “私下核查。”沙瑞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亮平,你知道刘新建是什么人吧?” “知道。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正厅级干部,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秘书。” “不止。”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刘新建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从赵立春同志的秘书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油气集团是省属重点国企,年营收过百亿,员工上万。动刘新建,不是小事。” 侯亮平也站起来:“沙书记,如果线索属实,刘新建的问题可能很严重。国企资產流失,利益输送,这些都是……” “我知道。”沙瑞金转过身,打断他,“亮平,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查刘新建,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外围入手,核实慧龙集团和油气集团的业务往来。如果有异常,再逐步深入。” “然后呢?查到一定程度,就会碰到赵瑞龙,碰到赵家。”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赵立春同志虽然不在汉东了,但在汉东的影响力还在。 他的老部下,很多还在重要岗位上。你查他儿子,查他以前的秘书,会有什么反应,你想过吗?” 侯亮平沉默片刻:“书记,我明白其中的难度。但反贪局的职责,就是查处腐败,不管涉及谁。” “说得好。”沙瑞金点点头,“但亮平,办案不是打仗,不能只讲勇气,还要讲策略。陈海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陈海有错吗?从法律上讲,没有。他按程序办案,证据確凿。但从政治上讲,他操之过急了。” 侯亮平抬起头:“沙书记,您的意思是,刘新建的案子,我们也先放一放?” “不。”沙瑞金摇头,“我的意思是,要查,但不能像欧阳菁那样查。要讲究方法,要等待时机。”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亮平,汉东的腐败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 赵家的问题,中央也有察觉,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合適的突破口。 蔡成功这条线,也许就是个突破口,但我们要用好它。” “书记,您的意思是……” “蔡成功不是供出刘新建了吗?那就顺著这条线查。 但不要只盯著刘新建一个人,要查整个利益链条。 慧龙集团和油气集团的业务,为什么能做成?有哪些人参与了?审批流程是怎么走的?这些都要查清楚。” 沙瑞金说,“但查的时候,不要打草惊蛇。要悄悄地查,慢慢地查,等到证据充分了,链条完整了,再一举收网。” 侯亮平明白了:“沙书记,我懂了。先外围取证,不直接碰刘新建本人。” “对。”沙瑞金坐回椅子上,“另外,蔡成功这个人的价值,不止刘新建这一条线。他在汉东商圈混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事不少。你要让他多说,把知道的都挖出来。” “我已经安排了律师会见。他提出来想立功减刑,这是个好信號。” “好。”沙瑞金想了想,“还有,大风厂工人的民事诉讼,要依法支持。 这不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两百多个工人的权益得不到保障,会出大事。 林少华副省长在处理这件事,你们反贪局要配合好。蔡成功的案子,和工人的案子,要协调推进。” “明白。” “最后一点。”沙瑞金看著侯亮平,眼神变得严肃,“亮平,这个案子,你直接对我负责。 有什么进展,直接向我匯报。在局里,除了你绝对信任的人,不要扩散。汉东的情况复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已经九点多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侯亮平的脚步声在迴荡。 他想起沙瑞金最后那句话:“汉东的情况复杂。” 复杂在哪里?不只是赵家的势力,还有盘根错节的关係网,还有那些隱藏在正常程序下的交易和勾连。 回到反贪局办公室,陆亦可还在等他。 “局长,怎么样?” “沙书记指示,查,但要讲究方法。”侯亮平简单转述了沙瑞金的意思,“你安排两个绝对可靠的人,先从慧龙集团和油气集团的业务往来查起。注意保密,不要惊动任何人。” “人选我想好了。”陆亦可说,“林华华和周正,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人。” “好,另外,蔡成功的律师会见,安排在明天上午。你亲自在场,注意听他怎么说,特別是关於刘新建和赵家的部分。” “明白。”陆亦可点头,但没马上离开,“局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蔡成功这个人,很滑头。他现在为了自保,什么话都敢说。但我们不能全信他的话,要有自己的判断。”陆亦可顿了顿,“而且,他这个时候供出刘新建,时机很微妙。 大风厂工人要起诉他,他的案子在我们手上,他急於立功——这一切,会不会太巧合了?” 侯亮平看著她:“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蔡成功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指使他这么说?”陆亦可压低声音,“刘新建是赵立春的秘书,赵家在汉东树大根深。 如果有人想动赵家,借蔡成功的嘴拋出线索,让我们去查——那我们不就是被人当枪使了吗?” 这个想法,侯亮平不是没有过。但此时此刻,他不能顺著这个思路往下想。 “亦可,我们是检察官。”侯亮平说,“我们的职责是查清事实。 如果蔡成功说的是真的,那刘新建就该查。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那也要查清楚他为什么说谎。 至於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查下去,自然会明白。” 陆亦可点点头:“我懂了。局长,那我先去安排。” 侯亮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还在加班?记得吃饭。” 侯亮平回覆:“马上就回去了。” 但他没有动,仍然站在那里。 蔡成功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他们是同学。 但今天,他是检察官,蔡成功是嫌疑人。 这条界限,他必须划清。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 第91章 综合政务服务中心揭牌 早晨七点半,京州市光明区综合政务服务中心门口拉起警戒线。 红毯铺到路边,两侧摆著花篮。工作人员在做最后检查。 八点的时候,邀请的记者陆续到达,架设设备,企业代表和群眾代表陆续到来。 孙连城检查现场布置,八点二十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到达。 八点三十,林少华的车队到达。林少华下车,与李达康、孙连城握手,记者拍照。 一行人进入大厅。大厅宽敞,有总服务台和多个办事窗口。 孙连城介绍:“这是全省第一个『一窗式』综合政务服务中心,是您推动的改革试点。过去群眾办事要跑多个部门,现在一个窗口受理,后台流转。” 林少华在不动產登记窗口前停下。 孙连城说:“原来办房產过户要一个月,现在不超过五个工作日。我们梳理了多项服务,大多数可当场办结。” 李达康说:“这项改革切中了群眾办事的痛点。” 林少华叮嘱:“『一窗受理』要求高,要懂所有部门业务。” 孙连城说:“有持续培训计划,每周都有考核。” 九点,仪式开始。 主席台背景板上写著汉东省综合政务服务改革试点——京州市光明区综合政务服务中心揭牌仪式”。林少华、李达康等领导在前排就座。 主持人宣布开始,介绍中心情况,请林少华讲话。 林少华上台,调整话筒。 “同志们,朋友们。今天举行光明区综合政务服务中心揭牌仪式。我代表省政府,对中心建成投用表示祝贺。” 他停顿,看全场。 “建设『一窗式』综合政务服务中心,是我省深化『放管服』改革的关键举措,是省委省政府定的重点任务。 政务服务改革的本质,是政府治理能力现代化,是执政为民理念的体现。” 台下安静。 “过去,群眾办事要跑多个部门,找多个窗口,填多张表格,耗时耗力。 这不是群眾的错,是政府服务模式有问题。 政府决定推进这项改革,光明区这个中心,是改革的『试验田』,是全省第一个试点。” “这个中心有三个特点。第一,理念新。变『群眾跑腿』为『数据跑腿』,变『多头审批』为『一次办结』。 第二,整合深。12个部门的327项服务集中,真正『进一扇门,办所有事』。 第三,標准高。从硬体到人员,都按高標准建设。” 他看台下的老同志代表:“今天有很多老同志,经歷过办事难的年代。请你们监督,看这个中心能不能解决问题。也请媒体监督,把承诺公之於眾。” 群眾代表区响起掌声。 主持人宣布揭牌。 林少华和李达康各执红绸一端,同时拉开。牌匾露出:“京州市光明区综合政务服务中心”。 掌声、快门声、音乐声交织。 揭牌后,准备视察窗口。群眾代表区一位白髮老者站起来:“林省长!李书记!” 工作人员想上前,林少华制止。他走过去:“老同志,有话请说。” 老者拿出锦旗展开。红底黄字:“改革先锋办实事,一心为民好公僕”。落款是“光明区老红军、老党员代表”。 “林省长,李书记,这是我们几十个老同志的心意。我们以前办事跑断腿。现在有这个中心,听说以后方便多了。这是大好事!我们感谢党,感谢政府!” 林少华接过锦旗,转向李达康:“达康书记,这是给京州市委市政府的。” 李达康接过,两人各执一端。摄像机拍照。 “老同志,锦旗我们收下。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政府不为民办事,要政府干什么?今天这个中心,只是开始。我们要用行动证明,改革是为了人民,服务是为了人民!” 现场再次鼓掌。 仪式继续。林少华、李达康视察窗口,和工作人员交流,询问模擬办事群眾的感受。电视台记者跟拍。 十点半,视察结束。到会议室座谈。 孙连城匯报运行模式和预期效果。李达康做指示,要求全市推广经验。 林少华最后发言:“今天这个仪式,標誌全省『一窗式』政务服务改革正式启动。光明区是第一个试点,要为全省趟路子、出经验。” 他看孙连城:“连城同志,省政府把这个试点放在光明区,是对你们的信任。三个月后,我要看数据:群眾办事时间缩短多少?满意度提升多少?营商环境改善要体现在企业感受上。能做到吗?” 孙连城站起来:“能!我们一定不负重託!” 林少华转向李达康:“达康书记,光明区试点的经验要及时总结。 哪些可复製,哪些要调整,要形成可操作方案。 省政府办公厅会全程跟进,成熟一项,推广一项。” 李达康点头:“我们全力配合。” 林少华坐进车里,看手机,有几条工作信息。他回復后对司机说:“回省政府。” 车驶离光明区。 林少华看窗外,政务中心的红毯已收起,花篮还在。今天將迎来第一批办事群眾。 试点建成,接下来看运行效果,看群眾评价,看能不能全省推广。 车驶入省政府大院。林少华下车,去刘省长办公室。 刘省长在看文件,指椅子:“少华回来了?揭牌仪式怎样?” “很顺利。”林少华坐下,“老同志送了锦旗,群眾反响好。” “我看了现场画面,不错。”刘省长放下文件,“这个试点你抓得紧,这么快建成,效率很高。” “主要是基层同志努力,孙连城他们没日没夜干。” “基层要肯定,你这个牵头领导也要肯定。”刘省长说,“政务服务改革是硬骨头,你能短时间推出试点,说明有思路、有办法、有担当。” 林少华要说话,刘省长摆手:“谦虚的话不用说了。今天找你来,听下一步想法。试点建成,接下来怎么推?” “我准备用三个月检验运行效果。”林少华说,“同时组织力量总结经验,形成可复製模式。年底前,爭取在京州全面推开。明年,覆盖其他地市。” “时间很紧啊。” “改革等不起,群眾等不起。”林少华说,“我在光明区看到老同志的眼神,他们真盼著办事方便。我们早一天推开,群眾早一天受益。” 刘省长点头,沉思片刻:“改革会触动部门利益,阻力不小。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明白。但这项改革是省委省政府定的,再大阻力也要推。”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刘省长站起,走到窗前,“少华,你在汉东时间不长,但乾的几件事都扎实。政务改革是其中之一,要保持这种劲头。省政府这边,我全力支持你。” “谢谢省长。” 从刘省长办公室出来,林少华回自己办公室。秘书泡好了茶,桌上有待批文件。 他坐下,喝茶,看檯历。今天是周五,下周日程已排满:周一上午,政务改革领导小组会;周二,去省发改委调研;周三……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每一步要踏实。 他拿起笔,开始批文件。窗外阳光洒进来,在桌面投下光亮。 政务中心的揭牌,只是改革开始。真正考验在接下来的运行,在能不能经得起群眾检验,时间检验。 但他相信,方向对,路就不怕远。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批示写下。这个下午,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汉东的这场改革,刚拉开序幕 第92章 祁同伟请陈清泉喝茶 陈清泉接到祁同伟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卷宗。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法院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陈院长,晚上有空吗?山水庄园,老地方,请你喝茶。”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好,我七点到。” 七点整,陈清泉的车驶入山水庄园。 他穿过园林,来到“听雨轩”茶室。祁同伟已经等在那里,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煮茶。 “来了老陈,请坐。” 陈清泉在他对面坐下,祁同伟將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武夷山的大红袍,尝尝。” 两人沉默地喝了两杯茶,陈清泉知道,祁同伟请他来,绝对不是简单的喝茶这么简单。 “老陈,我收到消息,侯亮平已经注意到你了。”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陈清泉的手微微一颤。 “注意我什么?” “欧阳菁把你们之间的事都吐出来了。”祁同伟说,“除了你们几次合作以外,还有大风厂那块地以及你上外语课的事情。” 陈清泉感到喉咙发乾,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侯亮平现在掌握多少?” “足够把你从法院院长的位置上拉下来,送进监狱。”祁同伟直截了当,“而且,以侯亮平的性格,他不会只满足於抓你一个。他一定会顺藤摸瓜,往上查。” “往上查”三个字,让陈清泉浑身发冷。往上,就是祁同伟,就是赵家。 “祁厅长,您说怎么办?” 祁同伟又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面前。 “老陈,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 “是啊,二十三年。”祁同伟望向窗外,“那时候你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满腔抱负。高老师很欣赏你,说你聪明,有原则。” 陈清泉低下头。 高育良,那个曾经他最尊敬的老师,如今已贵为省委副书记。 而他自己,从省委办公厅秘书,到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院副庭长,一路走来,初心却不知何时早已遗失。 “我记得你刚当上院长那天,高老师特意请我们吃饭。”祁同伟继续说,“他说,清泉,记住,法律是社会的最后一道防线,守住这道防线,就是守住了良知。” “高老师...他...” “他现在也是有苦难言。”祁同伟冷冷地说,“侯亮平的刀,已经架在了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区別只在於,谁的脖子先挨这一刀。” 茶室里陷入沉默,只有水沸的声音在空气中迴荡。 “老陈,这个事儿,你得扛下来。” 陈清泉猛地抬头。 “扛下来?” “对,一个人扛下来。”祁同伟直视他的眼睛,“就说是你自己贪图欧阳菁给的好处,违规操作,与其他人无关。至於『外语课』,那是你的个人作风问题,与职务犯罪无关。” 陈清泉感到一阵眩晕。他太清楚“扛下来”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我会安排好。”祁同伟打断他,“你儿子在国外读书的费用,我会继续负责。家人的生活费用,也不用担心。至於你妹妹...她现在还是正科级吧?我可以想办法,两年內,帮她解决正处。” 陈清泉闭上眼睛。这是交易,用他一个人的自由,换取家人的安稳和前途。 “如果我...不答应呢?” 祁同伟的表情终於有了一丝变化。 “老陈,我们都是高老师带出来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体制里,个人的命运往往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缓缓说道,“你一个人扛,最多是滥用职权、受贿。但如果你不扛,牵扯出来的,就不止这些了。到时候,你的家人,你的妹妹,还能在体制內待下去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陈清泉后背一阵凉意袭来。 “侯亮平那边...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祁同伟说,“只要你不说,就没有证据指向其他人。欧阳菁的口供,只会涉及你。至於大风厂的问题,本身判决是符合法律的,你只不过是加快了进度而已。” “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没有时间了。”祁同伟看了看表,“侯亮平明天就会向季昌明匯报,最迟后天,就会对你採取行动。今天晚上,你必须做决定。”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陈清泉看著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想起了自己刚从政法大学毕业时的雄心壮志,想起了第一次穿上法官袍时的激动,想起了在法庭上宣读判决时的庄严感。 他也想起了第一次接受“外语课”安排时的犹豫和不安。 “老陈,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祁同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保护一些我们想保护的人。这,就是代价。” 陈清泉抬起头,看著祁同伟。这位公安厅厅长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祁厅长,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您,高老师会让您一个人扛下来吗?” 祁同伟的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盯著陈清泉,眼神复杂。 许久,他缓缓摇头: “不会。高老师不会让我扛,就像我现在让你扛一样。 这不是感情的问题,是权衡利弊的结果。 老陈,你要明白,在棋盘上,有些棋子可以牺牲,有些不能。而你和我,都是棋子,区別只在於位置不同。” 残酷的真相。陈清泉感到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好,所有事情我扛。” 祁同伟明显鬆了一口气。 “你放心,我们汉大帮不会亏待你的家人。等你出来...” “不必说了。”陈清泉打断他,站起身,“祁厅长,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妹妹凭自己的能力发展,不要用你的关係帮她。她...和我不一样,她是个有原则的人。” 祁同伟愣了一下,隨后缓缓点头。 陈清泉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祁厅长,我陈清泉虽然喜欢上外语课,但作为高老师的秘书出身,我该有的傲骨还是有的。 今天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为你,也不是为赵家,是为了我的家人。请你记住这一点。”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第93章 侯亮平抓捕陈清泉 第二天上午,省反贪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拿著一叠材料,走进了局长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检,欧阳菁的审讯有重大突破。”侯亮平將材料放在桌上,“她交代了与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的不正当往来。” 季昌明戴上眼镜,仔细翻阅材料。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陈清泉利用职务之便,为大风厂產权转让案违规加速司法程序,收受欧阳菁和慧龙集团的好处共计三百五十万元。 此外,欧阳菁还说,陈清泉经常去山水庄园学习外语课。”侯亮平匯报导。 季昌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证据確凿吗?” “欧阳菁提供了具体的转帐记录。”侯亮平说,“另外,我们调取了大风厂案件的全部卷宗,发现司法程序確实存在多处违规。陈清泉亲自批示加速审理。” 季昌明沉默了片刻,陈清泉,京州市中院院长,副厅级干部,高育良的昔日秘书。抓他,意味著什么,季昌明很清楚。 “你的意见呢?” “立即对陈清泉採取强制措施。”侯亮平毫不犹豫,“陈清泉的问题不仅是他个人的腐败,更可能牵扯出汉东省司法系统的深层问题。大风厂事件只是冰山一角。” 季昌明看著眼前这位从最高检空降来的反贪干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和锋芒。 “好,我同意。”季昌明最终点头,“你带队,立即对陈清泉实施拘传。注意程序,注意安全,注意影响。” “是!” 下午两点,三辆检察院的车辆驶入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侯亮平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神情严肃。 身旁开车的陆亦可同样面色凝重,后排的周正和林华华则检查著执法记录仪和文件。 车子在法院大楼前停下,侯亮平率先下车,抬头看了看这座庄严的建筑。 阳光下,国徽熠熠生辉。他整理了一下制服,大步走进楼內。 法院纪检组的王组长已经在电梯口等候。 看到侯亮平,他快步迎上来,脸色不太自然。 “侯处长,陈院长在办公室。” 侯亮平心中一动,陈清泉在办公室等他?谁走漏了风声?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带路。” 一行人乘坐电梯来到五楼,两旁是各个庭室的办公室,有人探头张望,又迅速缩回头去。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抑的气氛。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王组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平静的声音: “请进。” 侯亮平推门而入。 陈清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著法官袍,面前摊开著一本案卷,仿佛正在工作。看到侯亮平,他抬起头,表情异常平静。 “侯局长,你们来了。”陈清泉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侯亮平出示了拘传证: “陈清泉同志,因你涉嫌滥用职权、受贿犯罪,经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决定,现依法对你实施拘传。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清泉站起身,仔细看了看拘传证,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侯亮平感到意外。 没有辩解,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周正上前,准备给他戴上手銬。陈清泉平静地伸出手,任由手銬锁住自己的手腕。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两侧,已经聚集了不少法院工作人员,他们看著被戴上手銬的陈清泉,表情各异。 陈清泉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地走过人群。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仿佛不是被逮捕,而是去参加一个普通的会议。 楼下,消息已经传开。法院门口聚集了一些记者和围观群眾,长枪短炮对准了大门。 当陈清泉在侯亮平等人的陪同下走出大楼时,闪光灯亮成一片。 陈清泉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这座他工作了十几年的法院大楼,最后定格在镜头上。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声音沉稳: “我陈清泉,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辜负了法律的尊严,辜负了这身法官袍。 我认罪,我伏法。但我希望,我的错误,不会影响公眾对司法系统的信心。法律是公正的,犯错的只是我个人。” 说完,他微微頷首,然后转身,平静地走向检察院的车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就像完成了一个既定的程序。 侯亮平跟在他身后,看著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法院院长平静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种平静,不是认罪的悔恨,也不是被捕的慌乱,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车辆驶离法院,將喧囂的人群拋在身后。 车內一片沉默。陈清泉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表情依然平静。 他想起了昨晚祁同伟的话:“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保护一些我们想保护的人。这,就是代价。” 是的,这是代价。他用自由和良知换取了家人的安稳,用法律的尊严交换了个人的私利。 但此刻,他的內心异常平静,没有悔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也许从答应祁同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刻。而真正面对时,反而没有了恐惧。 车子驶入省检察院大院。陈清泉被带下车,带进审讯楼。 在走进那扇铁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京州的天空灰濛濛的,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 铁门在身后关上。陈清泉在法警的引导下,平静地走向审讯室。 他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审判,而他早已准备好了接受这一切。 因为他明白,在这个棋盘上,他选择了做一颗被牺牲的棋子。 而棋子,不需要有太多的情绪,只需要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审讯室的门打开,他走了进去,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著审讯的开始。 窗外,京州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但他的內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第94章 书房夜话 夜色中的省委大院,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祁同伟的车缓缓驶入三號院前,他抬头看了看二楼书房窗户透出的灯光——高育良还没睡。 他停好车,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烟雾在车內瀰漫,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景象。 他在想该怎么开口,该怎么向那位他敬重又畏惧的老师匯报今天发生的一切。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推门下车。 吴老师开的门,见到祁同伟,似乎並不意外:“同伟来了,高老师在书房等你呢。” “他知道我要来?”祁同伟问。 吴惠芬摇摇头,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祁同伟换了鞋,走向书房。门虚掩著,他敲了敲门。 “进来。”高育良的声音传来,平稳中带著一丝疲惫。 祁同伟推门而入。 书房里,高育良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却没在看。 “老师。”祁同伟轻声叫道。 高育良转过身,摘下眼镜,指了指沙发:“坐吧。这么晚过来,有事?”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吴老师端来两杯茶,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陈清泉今天下午被带走了。”祁同伟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高育良端茶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將茶杯放回茶几上。 他没有看祁同伟,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两点,侯亮平亲自带人去法院抓的人。”祁同伟说,“很突然,但也不突然。欧阳菁把什么都交代了。” “交代了多少?” “足够让陈清泉坐五年以上的牢。”祁同伟顿了顿,“但仅限於陈清泉。” 高育良转过头,看著祁同伟。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仅限於陈清泉?”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带著询问,也带著审视。 祁同伟点头:“昨天我去见了他。在山水庄园。”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告诉他,侯亮平已经盯上他了,欧阳菁把大风厂的事和那些『外语课』都吐出来了。”祁同伟平静地敘述,像是在匯报工作,“我跟他说,这个事,他得一个人扛下来。”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老师会发怒,会质问,会斥责他不该这么做。但高育良没有,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答应了?” “答应了。”祁同伟说,“我承诺照顾好他的家人,帮他妹妹解决正处。他只有一个要求——让他妹妹凭自己的能力发展,不要用我的关係。”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情绪。 “清泉这孩子...”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当年把他从政法大学要过来当秘书,就是看中他有原则,有傲骨。虽然有些书生气,但心里有桿秤。” 祁同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时候的高育良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跟记忆里的那个年轻人说话。 “我记得他刚跟我那会儿,有一次,下面一个市的法院院长来找我,想请他吃饭,套套近乎。他愣是没去,回来还跟我匯报了。” 高育良睁开眼睛,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我当时还批评他,说这样太不近人情。他说,高老师,我是您的秘书,代表的是您的形象。我不能给人留下话柄,说您身边的人可以隨便被请吃饭。” “那时候的他,多乾净啊。”高育良嘆了口气,“后来我把他放到法院系统,是希望他能守住司法这最后一道防线。没想到...” “老师,人在官场,身不由己。”祁同伟低声说。 “身不由己...”高育良重复著这四个字,然后看向祁同伟,“同伟,你告诉我,如果昨天坐在陈清泉那个位置上的是你,我会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祁同伟愣住了。这是昨晚陈清泉问他的问题,现在从高育良嘴里问出来,带著完全不同的分量。 “老师,我...” “你会不会让我把你推出去,一个人扛下所有?”高育良追问,目光如炬。 祁同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会?那是违心。说不会?那陈清泉算什么? “陈清泉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祁同伟最终说,“我告诉他,您不会让我扛,就像我现在让他扛一样。这不是感情问题,是权衡利弊。在棋盘上,有些棋子可以牺牲,有些不能。” “棋子...”高育良苦笑,“是啊,棋子。我们都是棋子。但同伟,你想过没有,今天我们可以牺牲陈清泉,明天会不会轮到別人?后天会不会轮到你?大后天会不会轮到我?” 祁同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老师,侯亮平现在只掌握了陈清泉的证据。只要陈清泉不开口,他就查不下去。”祁同伟说,“陈清泉答应了,他不会说。” “他不会说?”高育良摇头,“同伟,你太天真了。人在绝境中,什么承诺都靠不住。更何况,侯亮平不是吃素的,他是从京城来的,手里有多少牌,我们根本不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早做准备。”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祁同伟,“陈清泉进去了,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事是,这说明侯亮平的刀已经出鞘了,而且第一刀就砍在了我们最痛的地方。好事是,他第一刀砍的是陈清泉,而不是你,也不是我。” 祁同伟也站起来:“老师,您的意思是,陈清泉是弃子?” “他已经是弃子了。”高育良转过身,表情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和深邃,“从他答应你扛下所有的那一刻起,他就是弃子了。现在的问题不是怎么保住他,而是怎么不让这把火继续烧。” “您有什么指示?” “第一,你答应陈清泉的事,要办。不是因为你承诺了,而是要让其他人看到,跟著我们,即使出了事,家人也会得到照顾。这是做给活人看的。” “明白。” “第二,陈清泉进去后,肯定会有人坐不住。你要稳住他们,告诉他们,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就没事。谁要是乱说话...”高育良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高育良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侯亮平下一步会查谁?陈清泉的案子,会不会牵扯出別的人?別的事?你要有数。” 祁同伟沉吟片刻:“陈清泉主要经手的是大风厂的案子,这个案子牵扯到山水集团。侯亮平如果顺藤摸瓜,肯定会查到山水集团,查到高小琴。” “高小琴那边,你要处理好。”高育良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也要提醒她,最近收敛一点,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我会的。” 高育良点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清泉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祁同伟想起了昨晚陈清泉最后那句话。那句平静中带著傲骨的话。 “他说,『我陈清泉虽然喜欢上外语课,但作为高老师的秘书出身,我该有的傲骨还是有的。今天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为你,也不是为赵家,是为了我的家人。』” 高育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洒在他的裤子上。 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只是怔怔地看著前方。 “傲骨...”他喃喃自语,“他还有傲骨...是啊,他还有傲骨...” 祁同伟不知道该说什么。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时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地走著,仿佛在丈量著这个漫长的夜晚。 许久,高育良挥了挥手:“你回去吧。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还有,这段时间,我们少见面。有事打电话。” “是,老师。”祁同伟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老师,您保重身体。” 高育良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无边的夜色。 祁同伟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第95章 命运 山水庄园的顶层套房里,高小琴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 她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轻轻摇晃。鲜红的酒液在杯中旋转,像血,也像火焰。 窗外的寧静与她內心的波澜形成鲜明对比。 陈清泉下午被反贪局带走的消息,已经在圈子里悄悄传开。 她等待的那个人,应该快到了。 门被推开时带著一阵微风。 祁同伟走了进来,他的警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高小琴能看出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紧绷。 “陈清泉下午被带走了。”祁同伟没有寒暄,径直走到高小琴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红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高小琴转身面对他:“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在法院办公室直接被带走的。”祁同伟喝了一口酒,“侯亮平亲自带队,动作很快。” 高小琴的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敲击:“林省长知道了吗?” “我刚从电话里向他匯报了。”祁同伟的声音很稳,“他说知道了,让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高小琴追问,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走到沙发前坐下:“就是什么都不要做。陈清泉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而且,”他顿了顿,“他清楚乱说话的后果。” 高小琴也走过来坐下,双腿交叠,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依然优雅从容,但微微前倾的身体暴露了她的关註:“大风厂的那些手续,经得起查吗?” “文件都是合法的,至少表面上是。”祁同伟將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程序上或许有些瑕疵,但最多是违规,上升不到违法。况且,陈清泉一个人扛了,侯亮平还能查出什么?” “你確定他能扛住?”高小琴盯著祁同伟的眼睛。 祁同伟迎著她的目光:“我確定。我承诺会照顾他的家人。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是交易——他守住嘴,他的家人就有保障。”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高小琴抿了一口酒,让那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从一个小小的农村姑娘走到今天,经歷了太多,也学会了太多。 但这一刻,那种久违的不安感又悄悄爬了上来。 “欧阳菁那边呢?”她问。 “她不会多说。”祁同伟很肯定,“她和陈清泉之间只是钱权交易,与山水集团没有直接关係。” 高小琴轻轻靠向沙发背,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祁同伟看著她,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的女人,从最初的惊艷到现在的熟悉,她依然美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和压力的双重刻印。 “你怕了?”祁同伟突然问,声音很轻。 高小琴睁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疲倦,也有坚定:“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踩著刀刃过来的。我只是……”她顿了顿,寻找著合適的词,“有点累了。” 祁同伟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手掌很宽,手指有力,掌心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说,“但別停下。我们都不能停下。” “我知道。”高小琴轻轻抽回手,又恢復了那副从容的姿態,“林省长还说了什么?” “让我们最近把以前的问题在梳理一遍,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祁同伟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侯亮平已经出刀了,第一刀砍的是陈清泉。下一刀会砍谁,没人知道。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无懈可击。” 高小琴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並肩而立,看著窗外那片平静的湖水。 湖面上,山水庄园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金。 “如果……”高小琴轻声开口,却没有说下去。 “没有如果。”祁同伟打断她,语气坚定,“有我在,不会有事。” 高小琴转头看著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祁同伟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条简讯。读完內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高小琴注意到他下頜的线条收紧了一瞬。 “怎么了?”她问。 “陈清泉的审讯开始了。”祁同伟收起手机,“侯亮平亲自审。” 反贪局审讯室里,灯光亮得刺眼。 陈清泉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腿上,保持著一种刻意的端正。 他的脸在强光下显得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缓缓匯集,沿著太阳穴滑下。 侯亮平坐在他对面,隔著宽大的审讯桌。 陆亦可坐在侧面,面前的记录本已经打开,笔握在手中,准备记录。 “陈清泉,你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侯亮平开口,声音平静,没有波澜。 “知道。”陈清泉回答,声音有些乾涩,“因为欧阳菁的案子。” 陈清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控制得很好:“我承认,我在审理大风厂案件时给予了一些便利。这是我的错误,我愿意承担责任。” “一些便利?”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陈清泉,你是法律人,你比我更清楚,在那不是『一些便利』,那是犯罪。”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我认罪。但仅此而已。我和欧阳菁之间是钱权交易,我承认。但除此之外,我没有收受其他人的贿赂,也没有为其他人谋取过不正当利益。” 侯亮平盯著他,目光锐利如刀。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陆亦可的笔悬在纸上,等待著。 “那山水集团呢?”侯亮平突然问。 陈清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轻微,但侯亮平捕捉到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陈清泉说。 “你经常去山水庄园。”侯亮平又抽出一张照片,是陈清泉在山水庄园网球场上的画面,笑容满面,姿態放鬆,“一个基层法官,一个中级法院的院长,为什么会频繁出入这种高档消费场所?” “那是……朋友聚会。”陈清泉回答,但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普通朋友。” “高小琴是你的普通朋友?”侯亮平追问。 陈清泉再次陷入沉默。他的手从腿上抬起,似乎想擦汗,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又放回原处。这个小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挣扎。 “陈清泉,我提醒你,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在法律上是两种性质。”侯亮平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你现在主动说,算是自首,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等我们查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和高小琴只是认识。”陈清泉终於开口,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准备好的说辞,“我在山水庄园消费都是自费的,有记录可查。我和山水集团没有任何经济往来,也没有为山水集团谋取过任何不正当利益。” 侯亮平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静静地看著陈清泉,看著这个曾经在法庭上威严宣判的法官,此刻坐在这里,汗流浹背,却依然试图坚守那道无形的防线。 第96章 初审陈清泉 侯亮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陈清泉面前:“这是立案决定书。” 陈清泉扫了一眼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要求看具体內容。 我到底涉嫌为什么人谋取什么利益,收了谁的財物,金额多少,时间地点,请你们拿出证据来。” “欧阳菁,你认识吧?”侯亮平问。 “认识。”陈清泉回答得很乾脆,“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我们有过工作接触。” “只是工作接触?”侯亮平盯著他,“据我们调查,你在审理大风厂股权纠纷案期间,多次与欧阳菁私下会面,接受她的宴请,並在案件审理中明显偏袒大风厂一方,导致案件快速判决。对此你怎么解释?” 陈清泉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明显的嘲讽:“侯局长,我是法官,法官与案件当事人有工作接触,这违法吗? 欧阳菁副行长作为银行方代表,就大风厂贷款相关事宜与法院进行沟通,这有什么问题? 案件审理速度快,这违法吗?法律哪一条规定法官不能高效办案? 至於说偏袒——判决书是经过合议庭合议、审判委员会討论后依法作出的,如果你们认为判决有问题,可以上诉、可以再审,但这不是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的理由。”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陈清泉,我们是经过初步调查,掌握了確凿证据后才对你立案侦查的。 我建议你端正態度,如实交代问题,爭取宽大处理。” “我態度很端正。”陈清泉毫不退让,“但我没有问题需要交代。我在大风厂案件中的一切行为,都是依法依规进行的。如果你们认为有问题,请拿出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就请不要在这里浪费彼此的时间。” 审讯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陆亦可的笔停在纸上,她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脸上依然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好,那我们就说证据。”侯亮平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银行流水单,“这是你妻子名下的银行帐户,在过去三年里,先后收到六笔来自不同企业的转帐,合计一百八十万元。这些企业都与你在法院审理过的案件有关。对此你怎么解释?” 陈清泉看了一眼那些流水单,表情依然镇定:“这些钱是我妻子的合法收入。她是法学教授,经常为企业提供法律諮询,收取諮询费,这有什么问题吗?” “諮询费?”侯亮平又推出一份文件,“但我们调查发现,你妻子从未与这些企业签订过任何諮询合同,也没有出具过任何法律意见书。这怎么解释?” “那是她的事,我不清楚。”陈清泉说,“我妻子的財务是独立的,我从不干涉。如果你们认为她的收入有问题,可以去调查她,但不要把这些事和我扯在一起。” 侯亮平盯著他,突然换了个方向:“你和山水集团,是什么关係?” “没有关係。”陈清泉回答得飞快,“我和山水集团没有任何往来。” “是吗?”侯亮平又抽出几张照片,是陈清泉在山水庄园打网球、吃饭、唱歌的画面,“那这些照片怎么解释?一个和山水集团没有关係的人,会这么频繁地出现在山水庄园?” 陈清泉看著那些照片,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山水庄园是营业性场所,我对公眾开放。我去那里消费,违法吗? 侯局长,你们反贪局现在连公民的消费自由都要管了?” “消费当然自由。”侯亮平不紧不慢地说,“但如果是別人为你买单,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们查过山水庄园的消费记录,你去的这几次,都不是你自己结帐。是谁为你买的单?高小琴?还是山水集团?” 陈清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直视侯亮平:“我承认,我是通过欧阳菁副行长认识高小琴的。 欧阳行长说她那里环境不错,介绍我去玩玩。 至於谁买单——有时候是欧阳菁,有时候是高小琴,朋友之间请客吃饭,这有问题吗?” “朋友?”侯亮平追问,“什么朋友?法官和商人做朋友,还接受商人的高档消费,你觉得这合適吗?” “法律没有禁止法官交朋友。”陈清泉的声音提高了些,“侯局长,如果你认为我违纪,我接受组织的审查处理。 但如果你要说我犯罪,请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请不要在这里用有罪推定的方式审问我。” 侯亮平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看著陈清泉,这个曾经在法庭上威严宣判的法官,此刻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依然保持著一种近乎挑衅的强硬。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但陈清泉的强硬程度,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好,那我们说点你愿意承认的。”侯亮平换了个策略,“你刚才说,你妻子收的那些钱,是她的諮询费。那你自己呢?除了你妻子,你有没有收过別人的钱?” 陈清泉犹豫了一下,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被侯亮平敏锐地捕捉到了。 “在欧阳菁的介绍下,我確实认识了一些商人。”陈清泉选择著措辞,“有时候他们会以諮询费、稿费的名义给我一些报酬。我认为这是合法的劳动所得。” “哪些商人?给了多少?为什么给?”侯亮平连续发问。 “这我需要回忆。”陈清泉说,“时间久了,记不清了。但都是正常的交往,和我在法院的工作没有任何关係。” “是吗?”侯亮平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材料,“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给你『諮询费』的商人,他们的公司都在你审理的案件中胜诉了?而且都是在证据並不充分的情况下?” 陈清泉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復了镇定:“那是他们证据充分,法律站在他们一边。 侯局长,你不能因为商人胜诉了,就怀疑法官受贿。这是对司法公正的污衊。” 侯亮平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陈清泉已经筑起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他只承认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在欧阳菁介绍下认识了一些商人,收过一些“諮询费”,去过山水庄园消费。 但对核心问题,他与山水集团的关係,他在大风厂案件中的枉法裁判,一概否认。 “今天就到这里。”侯亮平站起身,“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隨时可以找我们谈。” 陈清泉也被干警带了起来。在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过头,看著侯亮平:“侯局长,我知道你想查什么。但我劝你,有些事,適可而止。查来查去,对谁都没好处。” 侯亮平平与他对视:“该查的,我一定会查清楚。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人。” 陈清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然后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门关上后,陆亦可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比我们想的要狡猾。只承认那些边缘问题,核心问题一概否认。” “不是狡猾,是知道我们手里没有確凿证据。”侯亮平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深沉的夜色,“他只承认那些我们可能已经掌握的事——收商人的钱,去山水庄园消费。 但他把这一切都切割开了:收钱是违纪,不是违法;去消费是朋友请客,不是权钱交易。至於大风厂案件——他说那是合法自由裁量权,我们很难反驳。” “那怎么办?”陆亦可问。 “继续查。”侯亮平转过身,眼中闪著坚定的光芒,“查那些给他转帐的企业,查他和那些企业之间的真实关係。 查山水庄园的所有消费记录,查是谁为他买单,为什么买单。陈清泉以为他把一切都切割乾净了,但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如果他真的只承认这些呢?” “那就从这些入手。”侯亮平说,“违纪也是问题,先把他从院长的位置上拿下来。只要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了,很多人就会放鬆警惕,很多线索就会浮出水面。” 陆亦可点点头,收拾好记录本和文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侯局,你觉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在威胁吗?” 侯亮平看向窗外,远处山水庄园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黑暗中野兽的眼睛。 “是提醒,也是威胁。”他轻声说,“他在提醒我,他背后有人。也在威胁我,如果再查下去,可能会遇到麻烦。” “那你怕吗?” 侯亮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般的锐气:“我要是怕,就不会干这行了。” 陆亦可离开了。侯亮平独自站在审讯室里,看著那张陈清泉刚刚坐过的椅子。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陈清泉的强硬,恰恰说明他背后確实有问题。 否则,一个真正清白的人,不会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態度来应对审讯。 他关掉审讯室的灯,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坚定而清晰。 而在山水庄园的顶楼套房里,祁同伟和高小琴依然站在窗前。 夜色已深,湖面上的灯光少了许多,只剩几盏孤零零地亮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 祁同伟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陈清泉什么都没说。”他把手机递给高小琴,“只承认在欧阳菁介绍下收过一些商人的『諮询费』,但强调那是合法劳动所得。承认去山水庄园消费,但说那是朋友请客。至於大风厂案件——他说那是依法审理,反贪局拿他没办法。” 高小琴看著手机上的信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隨即,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真的能一直扛下去吗?” “能扛多久是多久。”祁同伟收起手机,“只要他不鬆口,侯亮平就拿不到实质证据。时间一长,这件事就会慢慢冷下去。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万一他扛不住呢?” 祁同伟没有立即回答。他转过身,背对著窗户,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他不会扛不住的。”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他要是聪明,就该知道,扛不住的结果,比扛住要糟糕得多。” 高小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场博弈中,陈清泉不过是一枚棋子。而棋子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握。 “睡吧。”祁同伟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陈清泉的事,就让他自己去处理。我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高小琴点点头,任由他搂著自己走向臥室。 但她的脑海中,却不断回放著陈清泉那张脸——那张在法庭上威严,在酒桌上殷勤,在审讯室里强硬的脸。 她不知道陈清泉能扛多久,也不知道这场风波最终会如何收场。 她只知道,从陈清泉被带走的那一刻起,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些原本隱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开始翻涌,开始显现。 而她和祁同伟,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些人,都將被这股暗流裹挟,驶向未知的彼岸。 窗外的湖水依然平静,但高小琴知道,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在这黑暗之中,浸染得太深,太深。 第97章 无能狂怒赵瑞龙 赵瑞龙是在高尔夫球场上接到电话的。 那时他刚打完第九洞,一记漂亮的推桿,白色小球在翠绿的果岭上划出优雅的弧线,精准入洞。 身旁几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立即爆发出夸张的喝彩声。 “赵总好球技!” “这一桿堪比职业选手啊!” 赵瑞龙脸上掛著惯常的、带著三分傲慢七分疏离的笑容,將球桿递给球童,正准备走向下一个发球檯,私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这个手机號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赵瑞龙皱了皱眉,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著“老陈”两个字。 陈清泉的秘书。 赵瑞龙心头莫名一紧。陈清泉从不会让秘书直接联繫他,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我接个电话。”赵瑞龙对眾人摆摆手,走到十几米外的休息区。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掩饰不住慌张的声音:“赵总,陈院长出事了。”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赵瑞龙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昨天下午,反贪局的人直接到法院把陈院长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但来的是侯亮平,还出示了立案决定书。” 赵瑞龙握著手机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什么时候的事?现在人在哪?” “昨天下午两点多带走的,应该是在反贪局。赵总,陈院长的爱人打电话给我,哭得不行,说家里也被搜查了,电脑、文件都被带走了……” “知道了。”赵瑞龙打断对方,“你最近不要主动联繫我。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掛断电话,赵瑞龙站在原地,阳光很好,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远处几个商人还在说笑,球童小心地擦拭著球桿,一切看起来都和几分钟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崩塌了。 大风厂股权纠纷案、省路桥集团招標案……至少六起赵家利益相关的重大案件,都是陈清泉在背后操盘。 那些看似合法的判决书里,藏著一行行用权力和金钱写就的秘密。 如果陈清泉开口…… 赵瑞龙感到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赵总?”一个穿著polo衫、肚子微凸的商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没事吧?脸色有点不太好。” 赵瑞龙回过神,迅速换上那副惯常的表情:“没事,公司里有点小问题。王总,各位,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得先回去处理一下。” “理解理解,赵总日理万机嘛。” “那改天再约,改天再约。” 告別眾人,赵瑞龙坐进他那辆奔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对司机说:“回公司。”然后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平稳驶出高尔夫球场,驶入市区主干道。赵瑞龙没有睁眼,但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画面。 回到慧龙集团的办公室,赵瑞龙挥退了秘书,反锁了门。 这间办公室占地近一百平米,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州市。 墙上掛著某位已故大师的真跡,书架上是成套的精装古籍,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 这是赵瑞龙的王国,在这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但现在,他感觉有些东西正在失控。 在办公室里踱了五圈之后,他抓起座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祁同伟平稳的声音:“餵?” “祁哥,是我,瑞龙啊。”赵瑞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焦躁。 “瑞龙啊。”祁同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有什么事吗?” “陈清泉被侯亮平带走了。”赵瑞龙开门见山,“你知道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祁同伟说:“听说了。” “祁厅长!”赵瑞龙的声音忍不住提高,“陈清泉知道多少事你我都清楚!他要是在里面乱说,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瑞龙。”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著一丝公式化的劝慰,“你冷静一点。陈清泉是京州市人民法院的副院长,高级法官,他有他的职业操守和组织纪律。反贪局请他协助调查,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赵瑞龙简直要气笑了:“祁同伟,你他妈跟我装什么装?陈清泉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他那个位置怎么上去的你不清楚?这些年他给我们办的那些事——” “赵瑞龙。”祁同伟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说话要讲证据。陈院长是组织培养的干部。至於你说他『办事』——办什么事?为谁办事?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赵瑞龙握著话筒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他听出来了,祁同伟这是要切割,要撇清关係。 “好,好,祁厅长说得对。”赵瑞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话语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那请问祁厅长,以您公安厅长的经验,陈清泉这次,会不会有事?” “这要看调查结果。”祁同伟滴水不漏,“如果陈院长確实有问题,那就要接受处理。 如果没问题,组织会还他清白。我们要相信侯亮平同志,他会依法办案的。” “依法办案?”赵瑞龙终於忍不住了,声音里透出狠厉,“祁同伟,你別忘了,你那些事,陈清泉也知道不少。他要是在里面乱咬——” “赵瑞龙。”祁同伟的声音陡然变冷,隔著电话线,赵瑞龙都能想像出他此刻面无表情的脸,“我再说一遍,说话要讲证据。我祁同伟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怕人知道的。 至於陈院长——我前几天还和他见过面,聊过天。他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那句话,祁同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什么。 赵瑞龙听懂了。祁同伟提前见过陈清泉,已经“交代”过了。陈清泉会扛,不会轻易开口。 但这够吗?侯亮平是什么人?陈清泉能扛多久?一天?两天?一周? “祁哥,”赵瑞龙换了称呼,语气也软了下来,带著商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清泉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老爷子那边,我会去说。” “瑞龙啊,”祁同伟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听不出是真无奈还是假客气,“不是我不想帮,是帮不了。 反贪局独立办案,我虽然是公安厅长,但也无权过问。 况且——老爷子那么忙,这些小事,就別去烦他老人家了。” 这些小事。赵瑞龙捕捉到这几个字,心沉了下去。 祁同伟连“老爷子”都不愿意提了。 “那就没得谈了?”赵瑞龙最后问。 “瑞龙,好好做你的生意。”祁同伟的声音恢復了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状態,“其他的事,少操心。我还有会,先掛了。” 忙音传来。 赵瑞龙握著话筒,听著那单调的“嘟嘟”声,维持了这个姿势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將话筒砸在座机上。 实木办公桌发出一声闷响,话筒弹起来,又落下,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悬掛在桌边,晃晃悠悠。 赵瑞龙站在桌前,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有一股火从胃里烧起来,烧到喉咙,烧到头顶。 他想砸东西,想大喊,想把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撕碎。 但他没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第98章 赵晓慧 赵瑞龙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威士忌,没有用杯子,对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火烧般的感觉更烈了,但也奇异地让他冷静了一些。 祁同伟切割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冰锥,扎进赵瑞龙的意识里。 赵瑞龙又灌了一口酒,他想起三年前,祁同伟还不是公安厅长,只是副厅长。 那时候的祁同伟是什么样子,会为了一个项目审批,在山水庄园等到半夜。 会为了赵家某个亲戚的案子,亲自去法院“沟通”;会在酒桌上拍著胸脯说“赵总的事就是我的事”。 现在呢?打官腔,说套话,一口一个“依法办案”“相信组织”。 狗屁! 赵瑞龙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 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看起来繁华而有序。 祁同伟敢切割,无非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林少华?还是更上面的人? 赵瑞龙不知道,但他知道,祁同伟不是傻子。 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和更大的利益,他不会这么干脆地拋弃赵家。 那么,陈清泉怎么办? 赵瑞龙又想起陈清泉那张脸。圆脸,戴金丝眼镜,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 这个人,有欲望,有把柄,也有软肋。 他的软肋是他的家人。 如果侯亮平用他的家人做文章…… 赵瑞龙感到一阵寒意。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全靠祁同伟那句轻飘飘的“他是个明白人”。 在办公室里又踱了十分钟后,赵瑞龙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部还悬掛在桌边的电话听筒,放回座机。然后,他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一声便迅速接通,听筒里传出一道沉稳且冷静的女性嗓音:"餵?" 赵瑞龙的语调不由自主地降低些许,其中蕴含著连他本人也未曾觉察到的依赖感,轻声说道:"二姐,不好了!出大事儿咯!" 话筒对面的赵晓慧並未回应,而是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赵瑞龙不敢有丝毫耽搁,以极快速度將当前局势一五一十道来,包括陈清泉已遭警方带走一事,推测与之相关联的案件详情,还有祁同伟对此所持有的態度等重要信息。 然而,最令赵瑞龙心生惶恐不安的当属那个深藏心底的巨大忧虑——倘若陈清泉最终挺不过去,恐怕將会牵累眾多无辜之人,甚至牵扯出一连串惊天动地之事。 等到赵瑞龙讲述完毕后,整个房间內唯有那若隱若无的电流杂音縈绕耳畔。 正当赵瑞龙怀疑是否因信號故障导致通话中断,並打算再次呼喊对方姓名之际,赵晓慧终於打破缄默开了口。 她的语气异常平和,仿佛正在聆听一则普通至极的明日天气预告一般,全然不似面对一桩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重大事件。 “我知道。”赵晓慧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波澜不惊的湖面一般,“我同样清楚,如果他真的说出来了,將会引发怎样严重的后果。” 听到这话,赵瑞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你在汉东不要採取任何行动。”赵晓慧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且冷静,“既不要去与祁同伟取得联繫,也別去找陈清泉的家属沟通,更不能跟其他任何有可能牵涉到此事的人產生关联。 只需要装作对此一无所知即可,平常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就好了。” “可是——”赵瑞龙还想说些什么。 “没有可是!”赵晓慧的嗓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起来,其中明显夹杂著一缕不易察觉的严厉之色,“瑞龙啊,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最大的问题便是缺乏沉稳之气。 但凡遇到一点事情便惊慌失措、乱作一团。一旦心慌意乱之后又总是急於採取各种行动来试图解决问题。 可如此一来,反而容易暴露出更多破绽甚至给別人留下可以拿捏住你的把柄。” 听完这番话后,赵瑞龙终於不再吭声了。只见他紧紧握住手中的话筒,掌心已然开始微微冒汗。 沉默片刻之后,赵晓慧再次发问:“祁同伟是不是已经彻底跟你划清界限了?”她的语气平静,但其中却隱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紧张与不安。 “他是不是说,已经和陈清泉『谈过』,陈清泉知道该怎么做?”这句话仿佛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赵瑞龙的心臟,让他不由得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瑞龙才回过神来,惊讶地问道:“二姐,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实在想不通,赵晓慧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然而,电话那头並没有给他任何解释,只有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嘆息。 那声嘆息就像一阵轻风,轻轻地吹过话筒,飘进了赵瑞龙的耳朵里。 但就是这样一声微弱的嘆息,却蕴含著无尽的深意——有失望、有瞭然,更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赵晓慧缓缓说道,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但其中所透露出的坚定却是毋庸置疑的。“提前和陈清泉通气,然后统一口径,切割止损。 祁同伟在汉东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可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清楚应该怎样去应对这种局面。” 听到这里,赵瑞龙的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毕竟,如果祁同伟真的如赵晓慧所说那样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么他们被牵连进去的可能性也就大大降低了。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他真的安排好了吗?陈清泉会不会乱说话啊?” 对於这个问题,赵晓慧显然並不愿意多做回答。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安排是他的事。”隨后,便掛断了电话。留下赵瑞龙一个人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瑞龙,你要明白,到了这个层面,没有人能完全控制另一个人。祁同伟不能,我不能,老爷子也不能。” 赵瑞龙感到一阵恐慌,那恐慌比刚才更真切、更具体。 “那……那我们就这么等著?等著陈清泉在里面乱说?” “我说了,你什么都不要做。”赵晓慧重复道,然后顿了顿,“这件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这你不用管。”赵晓慧说,“记住我的话:不要联繫任何人,不要有任何动作。如果你不听,出了事,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二姐——” “我掛了。最近不要给我打电话,有急事,用老方法。” 忙音传来。 赵瑞龙握著话筒,这次没有摔。 他缓缓地坐回真皮座椅,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被夜色笼罩,霓虹灯闪烁,车灯匯成流动的河。 他想起赵晓慧说的“第二次”。 第一次是五年前,他负责的一个开发区项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三个人。当时是赵晓慧动用了所有关係,把事故压成了“意外”,把赔偿谈到了“家属满意”,把他从调查名单上摘了出来。 事后赵晓慧对他说:“瑞龙,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赵家不能再有第二次这样的『事故』。” 他当时满口答应,但心里不以为然。这些年,他照样在灰色地带游走,照样用权力和金钱开道,照样认为“赵家”两个字是免死金牌。 直到此刻。 直到陈清泉被带走。 直到祁同伟乾净利落地切割。 直到赵晓慧在电话里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我来处理”。 赵瑞龙又拿起那瓶威士忌,对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快感,也带来一种近乎自毁的衝动 也许…… 他摇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他拿起內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號码:“小刘,把明天和后天所有的安排都取消。我身体不舒服,要休息两天。” 掛断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酒劲慢慢上来,带著一种麻痹般的暖意。赵瑞龙想,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醒来,也许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 陈清泉还在法院当他的副院长,祁同伟还会接他的电话,赵晓慧还会用那种略带责备但终究会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语气说“下不为例”。 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 与此同时,京城。 赵晓慧掛断电话后,没有立即从座位上起身。 赵晓慧今年四十八岁,比赵瑞龙大六岁。 和赵瑞龙那种被宠坏的、带著紈絝气的英俊不同,赵晓慧的长相更接近父亲赵立春——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年轻时不显,年岁渐长后,反而有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赵晓慧保持握著电话听筒的姿势,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放下听筒,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款诺基亚手机,开机,插上一张不记名的sim卡,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没有声音。 “是我。”赵晓慧说。 “说。”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年龄性別的声音。 “陈清泉被汉东反贪局带走了。立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道了。” “可能会牵扯出一些旧事。”赵晓慧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匯报工作,“需要做清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 然后那个声音说:“清理。但不要用我们的人。” “明白。” “还有,”那个声音补充道,“你弟弟,让他安分点。” “我会处理。” 电话掛断。 赵晓慧拔出sim卡,折断,扔进碎纸机。然后把那部诺基亚手机恢復出厂设置,放进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视前方,眼神空洞。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隱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赵晓慧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汉东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已经是副省长,但家里住的是普通的机关宿舍,八十多平米,她和弟弟挤一间屋。父亲常说:“晓慧,你是姐姐,要照顾好瑞龙。”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也一直这么做。 瑞龙闯祸,她去道歉;瑞龙惹事,她去摆平;瑞龙想要什么,她想方设法帮他弄到。 父亲说,这是姐弟情深。 但她有时候会想,这真的是“情”吗?还是一种习惯,一种责任,一种绑在身上的枷锁? 就像现在。 陈清泉出事,祁同伟切割,瑞龙惊慌失措地打电话给她。而她,坐在这里,动用那些她本不想动用的关係,清理那些她本希望永远埋藏的痕跡。 为了什么? 为了赵家?还是为了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 赵晓慧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从她姓赵的那一刻起,从她是赵立春女儿的那一刻起,从她踏入这个体系的那一刻起,她就註定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因为倒下的代价,她付不起,赵家付不起。 赵晓慧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號码。 “小周,帮我订明天最早一趟去汉东的机票。” “好的,需要通知那边接待吗?” “不用。私人行程。” 掛断电话,赵晓慧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京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她要去汉东了。 窗外,一轮弯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城市上空,也洒在赵晓慧没有表情的脸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深沉。 第99章 赵晓慧的电话 祁同伟看到来电显示时,正在批阅一份文件。 屏幕上“赵晓慧”三个字让他笔尖顿了顿。他等铃声响到第四下,才接起来。 “二姐。”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著椅背。 “同伟,”赵晓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清泉的事,你知道了?” “我知道。”祁同伟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那是一份关於治安整治的报告,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也是得到的消息没多久,侯亮平这次的动作很快。” “侯亮平的手笔!” “嗯。”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清楚,陈清泉的重要性。他是这个圈子里的人,知道了太多的事。 “陈清泉这个人,你知道的,”赵晓慧再次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胆子不大,心思重。在里面时间长了,我怕他乱想。” 她在试探。祁同伟听出来了,赵晓慧想知道,陈清泉会不会扛不住,会不会为了自保,说出不该说的话。 “二姐,”祁同伟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老陈进去前,我跟他见了一面。该说的,那时候我都对他说了。” 这句话很轻,但分量很重。 赵晓慧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谈了些什么?无非是让陈清泉“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都和陈清泉说明白了。”赵晓慧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说了。”祁同伟回答得简单,但肯定,“清泉是明白人。在体制內干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知道轻重。”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里,有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赵晓慧明白了,祁同伟已经提前做过工作。 陈清泉心里有数,不会乱说。至少,不会轻易乱说。 “对了同伟,我爸前两天还提起你,”赵晓慧忽然换了话题,语气轻鬆了些,像是在閒聊,“说你什么时间有空了,来家里吃饭。” 祁同伟眼神微凝。赵晓慧这是在提醒他,赵家还在,赵立春还在。也是在提醒他,他祁同伟有今天,赵家出过力。 “老爷子身体还好?”祁同伟顺著她的话问,语气恭敬。 “还行,就是爱操心。”赵晓慧说,“总记掛著你们这些晚辈。常念叨,说同伟有能力,是干实事的人。” “老爷子过奖了。” “不过奖。”赵晓慧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我爸常说,咱们这些人,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互相帮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同伟你应该懂。” 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她在告诉祁同伟:陈清泉的事,不是你祁同伟一个人的事。 他要是出事,牵扯出来的人,不止他一个。你祁同伟也在其中。 “我懂。”祁同伟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所以我才提前找清泉谈了。有些事,预防比补救强。” 他把话说回去了。意思是: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提前打了预防针。陈清泉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做。你们赵家不用担心。 赵晓慧听懂了,但她要的不止是这个。 “预防是做了,”她说,“但人在里面,变数大。侯亮平不是省油的灯,他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 “那要看是什么人。”祁同伟说,“清泉在司法系统干了快三十年,审讯別人,也见过別人被审讯。 这里面的门道,他比你我都清楚。也知道……”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扛不住的后果是什么。” 最后这句话,说得轻,但寒意十足。陈清泉知道,如果他说了不该说的,家里人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这个圈子,容不下叛徒。 赵晓慧沉默了片刻。 她在权衡祁同伟话里的真假,也在权衡陈清泉的可靠性。 “同伟,陈清泉你確定能靠得住?”她最后问。 “我確定。”祁同伟说,“我跟他说的很清楚。老陈也给了我明確的答覆。” “那就好。”赵晓慧说,但语气里並没有完全放心,“不过同伟,清泉在里面,我们外面的人,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侯亮平那边,你是不是……” “我不能动。”祁同伟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现在的身份,多少人盯著。 我要是为清泉的事去找侯亮平,明天举报信就能摆到省委书记桌上。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清泉,我自己也得搭进去。” “没让你明著说,你和他是老同学。”赵晓慧说,“有些事,不用明说,点到为止。侯亮平是聪明人,他听得懂。” “二姐,你不了解侯亮平这个人。侯亮平是聪明,但也是愣头青。”祁同伟说,“他从京城来,背后站著的是钟家,正想干出点成绩。 这个时候去点拨他,等於送把柄给他,这个险,我不能冒。”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绝。 祁同伟在明確地告诉赵晓慧:陈清泉的事,我提前做了工作,这已经是底线。更多的,我做不了,也不会做。 赵晓慧在电话那头,应该是在压抑著情绪。 祁同伟能想像她此刻的表情——面色平静,但眼神冰冷。 她不喜欢被人拒绝,尤其是被祁同伟这种人拒绝。 “同伟,”她再次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清泉要是出了事,很多人睡不著觉。包括你。”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她在告诉祁同伟:陈清泉知道的事里,有你祁同伟的部分。他要是开口,你也跑不了。 祁同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我提前找了他。”他说,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做了我能做的。 剩下的,看他的造化,也看你们赵家的本事。 二姐,有些话,说开了没意思。老爷子那边,替我问好。清泉的事,我这边能做的,都做了。” 他这话,既是回应,也是结束。 意思是:我仁至义尽了,你们赵家自己想办法。別再来找我。 赵晓慧听懂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同伟以为电话已经掛了。 “行。”她最后说,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冰冷的疏离,“你的话,我带到了。陈清泉的事,我们赵家自己处理。不劳你费心了。” “嗯。” 电话掛断。 祁同伟放下手机,盯著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反扣在桌面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赵晓慧的电话,在他意料之中。陈清泉被抓,赵家一定会著急,一定会想办法捞人。 而捞人,首先就会想到他。因为他位置关键。 但他不能永远做“自己人”。赵家这艘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聪明人应该做的,是在船沉之前,找到新的船。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那是一部老式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简讯。他拨通了一个號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祁同伟说。 “祁厅长。”对方的声音很恭敬。 “里面的人,情况怎么样?” “还算稳定,只交代了该交代的,其他的没有乱说。” “盯著点。”祁同伟说,“有什么变化,隨时告诉我。” “知道了。” 电话掛了。 祁同伟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片片亮起。 祁同伟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桌上那份治安整治报告还摊开著,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有些事,急不得。陈清泉能扛多久,赵家能出多大力,侯亮平能挖多深,都是未知数。 他拿起公文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响。 经过值班室时,里面的民警站起来向他敬礼。他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车驶出大院,融入夜晚的车流。 他祁同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赵家的助力,但更多的是他自己的能力。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只是赵家的附庸。他有自己的野心。 而现在,是时候走自己的路了。 祁同伟回到山水庄园,高小琴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她站起身:“吃饭了吗?给你留了汤。” “吃过了。”祁同伟脱下外套,掛好,“陈清泉的事,赵晓慧打电话来了。” 高小琴动作顿了顿。“她怎么说?” “打电话探我的口风,也是在给我施压。”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我告诉她,我提前找过陈清泉,该说的都说了。让她不用太担心。” “她信吗?” “信不信,她都得信。”祁同伟说,“现在这个情况,她除了相信我,没別的选择。” 高小琴在他身边坐下,轻声说:“同伟,我有点怕。陈清泉知道的事太多了。他要是……” “他不会。”祁同伟打断她,声音很肯定,“我了解他。他胆小,但也惜命。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而且,赵家也不会让他乱说。赵晓慧今天这个电话,就是告诉我,赵家会盯著这件事。” “可赵家现在……还能行吗?”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祁同伟说,“赵立春虽然不在汉东了,但人脉还在,影响力还在。” 高小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 祁同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別想太多。”祁同伟搂住她的肩膀,“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我顶著。” 高小琴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第100章 林少华赴宴山水庄园 林少华的车是晚上七点十分到的山水庄园。 祁同伟站在主楼门口等著,就一个人。看到那辆黑色奥迪缓缓驶近,他往前迎了两步。 车停稳,秘书方政先下来开车门。 林少华迈步下车,他抬头看了眼山水庄园的主楼,又看向祁同伟,脸上露出笑容。 “同伟。” “林省长,欢迎啊” “都是老同学,说了是私下聚聚,別这么客气。”林少华目光扫过周围,“山水庄园这地方不错,闹中取静。” “就是图个清静。”祁同伟侧身让开,“林省长,里面请。” 两人没走主楼正门,而是从侧面一条小路,往湖边的独栋別墅走。 “陈清泉的事,我听说了。”林少华边走边说,语气很隨意。 “动静不小。”祁同伟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 “怎么样,能顶住吗?”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我提前找过他。该说的都说了。他是个明白人。” 林少华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走到別墅门口,高小琴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得很素雅,米白色的套装,头髮松松挽著。 “林省长好。”她微微躬身。 “高总。”林少华打量了她一眼,笑容温和,“久仰大名。经常听同伟常提起你。” “林省长过奖了。”高小琴微笑,侧身推开门,“请进,都准备好了。” 餐厅在二楼,临湖的一面全是落地窗,窗外是夜色中的湖面。 “就我们三个?”林少华坐下,看了看餐桌。 “就我们三个。”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人多了说话不方便。” 高小琴坐在祁同伟旁边,负责倒酒布菜。 她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存在感很低,但又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每一个细节。 先喝了一杯,吃了几口菜。 林少华夸了句鱼新鲜,祁同伟说是今天刚送来的。 又閒聊了几句工作——林少华问公安厅最近忙不忙,祁同伟说还好,就是治安整治进入攻坚阶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都是场面话,但谁都知道,重点在后面。 酒过三巡,高小琴放下筷子,站起身:“林省长,祁厅长,你们慢用。我去看看汤怎么样了。”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有服务生守著,她摆摆手,让他们退到楼梯口。 然后她自己站在走廊的窗边,看著窗外的湖。餐厅里的谈话声隱约传出来,听不真切,但能听到一些关键词。 餐厅里,林少华夹了片青菜,慢慢嚼著。祁同伟没动筷子,等著。 “同伟,”林少华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陈清泉的事情,你怎么看?” “侯亮平在查,但手里没铁证。”祁同伟说,“陈清泉只承认收过諮询费,去过山水庄园,咬死了是正常交往。大风厂的案子,也是依法审理。” 林少华看著他:“赵家那边什么態度?” “赵晓慧给我打过电话。”祁同伟说。 林少华眉毛微挑。“什么时候?” “昨天。” “说什么了?” “探我的口风,同时也是向我施压。”祁同伟说,“意思很明白,陈清泉是赵家的人,我不能不管。” 林少华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是拿旧情压你呢。你怎么回的?” “我告诉她,我已经提前做过陈清泉的工作。但其他的,我管不了。”祁同伟顿了顿,“我说得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 “她同意了?” “她不得不同意。”祁同伟说,“赵家现在的情况,她清楚。能用的牌不多。但这话说出去,算是彻底断了。” 林少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著祁同伟。 “同伟,既然已经做了切割,就不要有太多顾虑。赵家是赵家,你是你。陈清泉的案子,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因为旧情,绊住自己的脚。” 这话说得很直接。林少华在告诉他:既然已经决定和赵家切割,那就切得乾净些。不要瞻前顾后,不要既想撇清关係,又怕得罪人。在政治上,犹豫不决是大忌。 “我明白。”祁同伟说,“但陈清泉知道的事不少。如果他……” “如果他聪明,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林少华打断他,“如果他不聪明,那谁也救不了他。 同伟,你要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处理好自己的事,是確保自己乾乾净净,是等著上会。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祁同伟点点头。林少华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提醒他不要因为陈清泉的事分心,警告他不要被赵家拖下水。 “陈清泉的案子,”林少华继续说,“侯亮平想查,就让他查。 但只要陈清泉不开口,他就查不出什么。 你要做的,是確保陈清泉不开口。至於怎么確保……你应该有办法。” 祁同伟看著他,没说话。 “当然,我说的確保,是合法合规的確保。”林少华补充了一句,语气很平淡,“陈清泉在里面,该有的权利要有,该见律师可以见律师。 但有些话,说出去对他没好处,对谁都没好处。这个道理,他应该懂。” 祁同伟听懂了,林少华在告诉他,可以用合法的手段,让陈清泉闭嘴。 比如让他知道,只要他扛住了,外面的人会照顾他的家人。 比如让他知道,如果他乱说,不仅救不了自己,还会连累家人。 这些话,可以通过律师传进去,可以通过“可靠的人”传进去,但必须合法,不能留下把柄。 “已经在安排了。”祁同伟说。 “那就好。”林少华靠进椅背,看著祁同伟,“同伟,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 你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准备上会。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这个位置,育良书记和我都给你爭取了。但最后能不能成,还要看你自己。”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虽然之前林少华在电话里提过,但当面说,分量不一样。 “高老师那边……” “我和育良书记已经和几个常委通过气了。”林少华说,“问题不大。但前提是,这段时间,你不能出任何问题。 陈清泉的案子,要处理好,但不能牵扯到你。其他的,更要乾乾净净。” “您放心。”祁同伟郑重地说,“我知道轻重。” “知道就好。”林少华的神色缓和了些,“同伟,你还年轻,好好干,將来不止是副省长。育良书记和我,都看好你。” 这句话,既是鼓励,也是承诺。 林少华在告诉他:只要他跟著林少华,未来的路,会走得更远。 “谢谢林省长”祁同伟端起茶杯,“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两人碰了碰杯。 茶水平静,但祁同伟心里,已经起了波澜。 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林少华交代一些细节,祁同伟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九点四十,林少华看了看表:“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 祁同伟起身:“林省长,我送您。” “不用。”林少华摆摆手,“司机就在外面。你留步。” 两人走到门口,高小琴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著一个礼盒。 “林省长,一点小心意。”她把礼盒递过去,“是我们庄园自產的茶叶,您尝尝。” 林少华接过,笑了笑:“高总客气了。” “应该的。”高小琴微笑,“林省长以后常来。” 林少华点点头,又看了祁同伟一眼:“同伟,记住我说的话。既然切割了,就別回头。” “记住了。” 林少华走了。 祁同伟和高小琴站在门口,看著那辆黑色的奥迪驶出庄园,消失在夜色中。 等车走远了,高小琴才轻声问:“谈得怎么样?” 祁同伟转身走回別墅,高小琴跟在他身后。 两人回到餐厅,门关上。服务生已经撤掉了碗碟,重新泡了茶。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手很稳,但高小琴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一种压抑著的兴奋,“少华说,高老师和他已经和几个常委通过气了。下次常委会,就上会。” 高小琴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茶杯。“定了?” “基本定了。”祁同伟说,“只要这段时间,不出问题。” “可是…陈清泉那边……” “他不会出问题。”祁同伟说,语气很肯定,“少华说得对,既然和赵家切割了,就不要有顾虑。 陈清泉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聪明,就闭嘴。如果他不聪明……”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高小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著茶。 她想起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林少华说“既然切割了,就別回头”,祁同伟说“记住了”。 那种平静的语气下,是一种决绝。祁同伟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了林少华,放弃了赵家。 “林少华这个人,”高小琴忽然说,“他很清楚赵家在给你施压。” “他是常务副省长,什么看不明白?”祁同伟说,“赵晓慧那个电话,我一说,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他也给了我明確的建议——既然切割了,就別回头。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在告诉我,也告诉我,他支持我切割。” “那赵家那边……” “赵家是过去式了。”祁同伟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有一种冷酷,“林少华说得对,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瞻前顾后。 陈清泉的事,我会按林少华说的办。確保他闭嘴,但用合法的方式。 至於赵家……他们要是聪明,就该知道,现在逼我,对他们没好处。” 第101章 常委会前的安排 晚上八点,省政府大楼还亮著灯。 林少华站在窗前,手里那杯茶早凉透了。 “省长,高书记到了。”秘书方政推门进来。 “快请。” 高育良走进来,很自然地脱了外套递给方政。方政泡好茶,悄没声退出去,门轻轻带上。 “高老师,坐。”林少华转过身,指了指沙发。 两人在沙发两头坐下,中间隔著一张红木茶几。 茶烟裊裊,在灯下画出弯弯绕绕的线。 “明天九点,常委会。”林少华开门见山,“同伟副省长的事,是该落实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吹了吹:“少华你觉得,同伟副省长的事把握大吗?” “咱自己人先对对表。”林少华语气从容,“你,我,这是两票。” “王春田是自己人。”林少华说得很篤定,“他明天肯定是支持我们的。” 高育良点点头。戎装常委王春田,省军区政委,林少华来之前,在常委会上除非关於军队的事,一般不发表看法。 “刘省长那边……”高育良问。 “刘省长我上周专门找他谈过。”林少华说,“他表態了,支持。老同志有觉悟,知道祁同伟在公安厅长位子上干得不错,该提拔就得提拔。” 高育良心下明白。刘和光是省长,虽然快退了,但在本地干部中威信还在。他这一票,不光是票数,更是一种风向。 “张志刚呢?” “张志刚是刘省长的人,也会支持我们的,这人你放心。” “吕州那位和宣传部长黄丽……” 高育良笑了:“他俩是我一手提拔的,我说话,他们听。” “七票。”林少华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七下,“咱们这边七个人,都是一条心的。沙瑞金那边,最多六票——他自己,田国富,吴春林,周朋,李达康,樊长春。” “六对七。”高育良慢慢重复这数,“优势不大,但够用了。” “关键是第一轮就得过。”林少华身体往前倾了倾,“不能拖,不能复议。一次通过,形成决议。等文件印出来,这事就算定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手里茶杯慢慢转著。 “高老师,”林少华换了称呼,语气更亲近了些,“沙瑞金不是吃素的。明天会上,他肯定要反击。咱们得做好准备。” “李达康肯定要跳。”高育良说。 “让他跳。”林少华冷笑,“他越激动,越显得是针对祁同伟个人。 常委会上,最忌讳的就是个人恩怨。沙瑞金也清楚这点,但他未必管得住李达康那个脾气。” “田国富呢?他手里会不会有东西?” “他手里没牌。”林少华说得篤定,“我侧面了解过,纪委那边收到过些反映,都是捕风捉影。 同伟做事有分寸,帐面乾乾净净,田国富查不出实据。” 高育良长长吐了口气,往后靠在沙发背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同伟这一步,走得急了点。”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急不行。”林少华站起来,又走到窗前,“沙瑞金来汉东这几个月,政法系统有你和同伟在一天,他就掌握不了。 公安厅长这位子,必须是我们的人。同伟上了副省长,还兼著公安厅长,政法这块,咱们就有主动权了。” 高育良也站起来,两人对视片刻。 “那就按计划办。”高育良伸出手。 林少华握住,很用力:“高老师,明天之后,汉东的格局,可就不一样了。” “但愿吧。” 高育良走了,林少华没马上动。他坐回沙发,看著茶几上那张白纸——上面乾乾净净,可他心里那张名单,已经清清楚楚。 方政轻手轻脚进来:“省长,车备好了。” “好。” 林少华起身穿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交代:“明天会上,你坐后面做记录。重点记下李达康和田国富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別漏。” “明白。” 车驶出省委大院,融入夜色。林少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將是他来汉东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较量。 同一时间,省委一號楼,沙瑞金办公室。 气氛有点沉。 沙瑞金坐办公桌后头,田国富、吴春林、李达康、周朋、樊长春分坐两边。桌上茶杯摆著,没人动。 “都说说吧。”沙瑞金开口,声音平静,“明天的人事议题,怎么办。” 李达康第一个憋不住:“沙书记,祁同伟绝对不能上!这人作风有问题,群眾有反映,干部有看法。让他当副省长,全省干部咋看?群眾咋看?” “达康同志,具体点。”沙瑞金说。 “具体?”李达康声调高了,“他那个『哭坟』的事,全省谁不知道? 他一个公安厅长,在公开场合这样,合適吗?这是真情流露,还是政治表演?我看表演成分居多!” “那他和商人来往密切?”李达康转向田国富,“国富书记,你们纪委没收到反映?山水庄园,他去了多少回?高小琴是啥人?一个女商人,跟他走得那么近,没问题?” 所有人都看田国富。 田国富沉默几秒,才慢慢开口:“纪委確实收到过些反映,主要就是祁同伟同志和商人交往过密的问题。但是——” 他加重“但是”俩字:“经过初步了解,这些反映大多停留在传闻层面。 至於经济往来……目前没发现任何证据。” “那就是查不出来?”李达康追问。 “不是查不出来,是没证据可查。”田国富纠正,“帐面是乾净的,程序是合规的。至少目前看,祁同伟同志在廉洁方面,没硬伤。” 李达康还想说,沙瑞金抬手止住了。 “国富同志意思很清楚了。”沙瑞金说,“关於祁同伟的问题,目前只有作风方面反映,没实质证据。 那明天会上,咱就不能以『可能有经济问题』为由反对。这是常委会,说话得负责任。” “那就让他这么上了?”李达康不甘心。 “当然不是。”沙瑞金目光扫过眾人,“没证据,不代表没问题。领导干部和商人交往,边界在哪儿?一个公安厅长,频繁出入高档私人庄园,合不合適?这些都能討论。” 他顿了顿:“明天的会议,咱们要提意见,但得讲究方法。 达康同志可以提『哭坟』的事,这不是经济问题,是干部形象问题、群眾观感问题。国富同志可以谈领导干部和企业交往的边界,这是作风建设。 春林同志从组织程序角度,可以谈对有关反映的核实情况。咱反对的理由,得站得住脚,得经得起推敲。” 周朋开口:“沙书记,从票数看,咱恐怕不占优。” “我知道。”沙瑞金平静,“但该说的话得说,该表的態得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眾人:“贏,可以。但要让他贏得难受,贏得不痛快。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汉东不是谁的一言堂。” 办公室静下来。 许久,沙瑞金转过身,脸上露出丝意味深长的笑:“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副省长。公安厅长能不能继续兼,还得再议。” 田国富眼神一动:“沙书记意思是……” “我意思是,”沙瑞金走回座位,“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明天这局,咱可能会输。 可输一局,不等於输全盘。祁同伟上了副省长,是好事也是坏事。位置高了,盯著的人就多。犯错误的机会,也多了。” 他坐下,端起凉了的茶,喝一口。 “好了,今天就到这。大家回去准备准备,明天会上,畅所欲言,但注意分寸。” 眾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沙瑞金叫住田国富:“国富同志,留一步。” 其他人出去,门关上。田国富回沙发前坐下。 “祁同伟那些事,真一点查不动?”沙瑞金问。 田国富苦笑:“沙书记,不是查不动,是没法查。 每次有点线索,到关键处就断。 山水庄园的帐做得天衣无缝,祁同伟个人帐户乾乾净净。” “那个陈清泉呢?他和祁同伟有没有牵连?” “陈清泉的案子,侯亮平在办。目前看,陈清泉只承认违纪,不承认违法。他和祁同伟之间,也没直接往来证据。”田国富摇头,“祁同伟很谨慎,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他都提前处理乾净了。” 沙瑞金沉默片刻,忽然问:“要是祁同伟上了副省长,继续兼公安厅长,你会不会更难查?” 田国富坦然道:“会。级別高了,调查程序更复杂。” “那就更不能让他兼这厅长。”沙瑞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明天会上,提名副省长,咱可以输。 但公安厅长要不要兼,这事可以另议。就算最后不得不兼,也得加上『暂代』。” 田国富明白了:“您是要分两步走?” “只能分两步。”沙瑞金嘆口气,“林少华来势汹汹,高育良经营多年。硬碰硬,咱占不到便宜。那就以退为进,让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来,拍拍田国富肩膀:“国富啊,查案你是专家。可政治这门课,咱们都得慢慢学。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看清更多东西。” 田国富重重地点头。 “对了,”沙瑞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侯亮平那边,让他继续查陈清泉。別停,也別急。有些事,急不得。” “我明白。” 田国富走了,沙瑞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墙上钟指向凌晨一点。 他走到窗前,看楼下空荡荡的院子。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他忽然想起老爷子当年跟他说的话:“瑞金啊,官场如棋局。高手对弈,看的不是一步两步,是十步之后。有时候,你丟了一个子,不是因为你输了,是因为你要诱敌深入,要布更大的局。” “林少华,”沙瑞金轻声自语,“你想在汉东下棋,我陪你下。看看最后,是谁的棋高一著。” 夜更深了。 山水庄园,祁同伟一个人坐书房里。 高小琴端杯牛奶进来,轻轻放桌上。 “还不睡?” “睡不著。”祁同伟揉揉太阳穴,“明天常委会。” “林省长和高老师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是安排,可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出啥岔子。”祁同伟端起牛奶喝一口,“李达康肯定要跳出来,田国富也不会轻易放过。万一有一个人临时……” “都是自己人,怎么会临时变卦?” 祁同伟摇头:“小琴,你不懂。政治上没有永远的自己人。今天跟你一条心,明天可能就变了。” 高小琴在他对面坐下,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 “你后悔吗?” “后悔?”祁同伟看窗外湖水,黑暗中的湖水,深不见底,“我祁同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孤鹰岭,没被一枪打死。要是当时死了,现在也就乾净了。既然没死,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得往上爬。爬得越高,才越安全。” 他转回头,看高小琴:“所以这一步,急也得走,不急也得走。林省长需要我在公安厅,我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 “那之后呢?” 高小琴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同伟,我有点怕。” “怕啥?” “怕你爬太高,摔下来。” 祁同伟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不能摔。”他低声说,像对她说,也像对自己说,“每一步都得走稳,每一个坑都得绕开。陈清泉进去了,我不能进去。赵家倒了,我不能倒。” “睡吧。” “明天之后,汉东,就是另一个汉东了。” 第102章 常委会1 省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桌边,十三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里转著一支黑色钢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前的会议议程上。 “开始吧。”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前几个议题进行得很快。经济指標、防汛工作、重点项目推进……都是常规匯报,偶尔有人提问,负责的常委回答,然后表决,通过。 气氛看似正常,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种隱隱的张力。 高育良坐得笔直,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坐在他斜对面的林少华正在喝茶,杯盖碰到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达康坐在沙瑞金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摊著一叠材料。 他没怎么动,只是偶尔在材料上划两笔。 坐在他对面的田国富低头看著文件,眉头微皱,像是在看什么重要信息。 第四项议题结束。 沙瑞金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十七分。 “下一个议题,”他说,声音平稳,“人事事项。” 会议室里更静了。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停了。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说吧。” 高育良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关於公安厅厅长祁同伟同志的使用问题,组织部前期已经做了考察,也徵求了相关方面的意见。 综合考虑工作需要和干部条件,建议祁同伟同志任副省长,继续兼任公安厅长。” 他顿了顿,等这句话在每个人心里落定。 “理由主要有三点。第一,祁同伟同志政治坚定,大局意识强,能够自觉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省委保持高度一致。 第二,业务能力强,担任公安厅长以来,全省治安状况持续好转,群眾安全感满意度连续三年上升。 特別是前一段时间的扫黑除恶专项斗爭,他亲自指挥,打掉了一批黑恶势力团伙,和东山市扫毒行动,成绩有目共睹。第 三,工作需要,当前维稳任务重,公安工作压力大,由副省长兼任公安厅长,有利於统筹协调,提高工作效率。” 高育良说完,看向沙瑞金:“我的意见说完了。” 沙瑞金点点头,转向吴春林:“春林同志,介绍一下考察情况。” 组织部长吴春林五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页纸。 “按照程序,组织部对祁同伟同志进行了全面考察。 谈话范围包括省委省政府领导、公安厅班子成员、部分市州公安局负责人,以及相关部门同志。共谈话五十七人。” 他推了推眼镜,开始念考察材料。 “考察认为,祁同伟同志政治素质较好,能够认真学习党的理论,贯彻执行省委决策部署態度坚决。 工作有思路、有办法,担任公安厅长以来,推动警务改革,加强基层基础建设,全省命案破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点六,创歷史新高。在扫黑除恶、禁毒斗爭等方面取得明显成效……” 这些是標准表述,每个人都听过类似的。 吴春林念得不快不慢,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考察中也听到一些反映。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工作方式有时比较简单,批评同志不够注意方法。 二是与社会人员交往方面,需要进一步注意界限。” 他合上文件夹,补充了一句:“总体来看,祁同伟同志符合基本提拔任职条件。组织部意见,同意提请常委会研究。” 这段话的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少华在笔记本上写了个字,又划掉。 沙瑞金等了几秒,开口:“材料大家都看了。考察情况春林同志也介绍了。有什么意见,都说说。” 他没有直接问“同意不同意”,而是问“有什么意见”。 这是会议主持的艺术。 短暂的沉默。 大约五秒钟,但在这间会议室里,五秒钟很长。 李达康动了动。他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祁同伟同志的工作,有成绩,我不否认。”李达康的声音很硬,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桌面上,“但提拔副省长,不是只看业务。还要看政治素质,看担当,看作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育良,又回到沙瑞金脸上。 “我讲几个具体问题。第一,大局意识。去年京州搞旧城改造,涉及到几个娱乐场所的拆迁,公安厅的配合就很不到位。 祁同伟同志亲自打电话给我,说这些场所背景复杂,要慢慢来。 结果一拖就是三个月,最后是我找了好几次,才勉强推动。这是不是大局意识有问题?” 高育良开口了:“达康书记,这个事情我有了解。公安厅的考虑是从维稳角度出发,那些场所確实涉及一些歷史遗留问题,贸然强拆可能引发群体事件。同伟同志是慎重,不是不配合。” “慎重可以理解,但拖三个月是不是太『慎重』了?”李达康不看他,只看著沙瑞金,“第二,工作作风。祁同伟同誌喜欢搞排场。下基层调研,动不动就是十几辆车,前呼后拥,这是不是脱离群眾?” “这是个別现象,不能以偏概全。”说话的是林少华,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我陪祁同伟同志下过基层,去的都是偏远派出所,吃的是食堂,住的是招待所。达康书记说的这种情况,如果真有,可以提醒,但不能因此否定全部工作。” “第三,”李达康继续说,像是没听见林少华的话,“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政治品格。” 他停在这里,等这个词的效果发酵。 “一个领导干部,政治品格是第一位的。祁同伟同志在这方面,有没有过硬的表现?我讲个具体事。当年,赵立春老书记回乡祭祖。 好傢伙,一到坟头,祁同伟同志哭得晕倒在地,要人扶著才能站起来。一个公安厅长,在那种场合情绪失控到那种程度,是真情流露,还是政治表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高育良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少华放下手里的笔,准备说话。 但有人先开口了。 是王春田。这位省军区政委,戎装常委,平时开会很少说话,最多在涉及军民融合议题时发个言。今天,在人事议题上,他开口了。 “达康书记,你这个话,我不赞同。” 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直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第103章 常委会2 王春田坐得笔直,肩章上的將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赵立春同志的父亲,是老革命。抗日战爭时期,他在我们军区前身部队当过团长,救过很多战士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达康。 “赵立春同志的父亲,是抗战功臣,祁同伟同志触景生情,哭得伤心,这是人之常情。怎么就成了政治表演?按这个逻辑,那些些去弔唁的,都是表演?” 李达康没想到王春田会站出来,而且说得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林少华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么平和,但话更重了: “达康书记关心干部的政治品格,这是对的。 但评价一个干部,要看大节。 祁同伟同志在赵老墓前落泪,恰恰说明他重感情、懂感恩。一个前辈有感情的干部,对党、对人民、对事业,才会真有感情。这和政治表演是两码事。” 他转向沙瑞金:“沙书记,我多说两句。祁同伟同志担任公安厅长这几年,全省社会治安形势持续好转,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命案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提高到百分之九十八点六,八类严重暴力犯罪下降百分之三十一,群眾安全感满意度从百分之八十九点三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五点二。 这些数据,不是哭坟能哭出来的,是实干出来的。” 高育良点头:“少华同志说的,是事实。评价干部,最终要看成绩。祁同伟同志的成绩,摆在那里。至於工作方式方法问题,可以提醒,可以改进,但不能因此否定一个干部的全部。” 李达康的脸色很难看。 他还要说什么,沙瑞金抬手制止了。 “达康同志提的意见,有的值得注意。干部监督,就是要从小事抓起,从细节抓起。”沙瑞金说得不偏不倚,“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 “我说几句。” 这位纪委书记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关於祁同伟同志,纪委確实收到一些风声,据说:我们的祁厅长与一些商人来往过密。” “据说他经常出入山水庄园等高消费场所。山水庄园是什么地方?汉东省最高端的私人会所之一,一顿饭人均消费几千元。一个公安厅长,频繁出入这种场所,合適不合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还有,他和山水集团的总经理高小琴,交往密切。反映说,两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打球,高小琴还多次到公安厅找过祁同伟同志。一个商人,和公安厅长走这么近,正常不正常?” 会议室里很静。 高育良等田国富说完,才缓缓开口: “国富同志说的这些情况,纪委之前和我通过气,我也找同伟同志了解过。 他解释,去山水庄园,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那里是高端商务人士聚集区,治安管理需要重点关注。 二是那里经常有外商、企业家活动,公安厅有时候需要在那里做安保协调。至於吃饭,大多是工作餐,有接待记录可查。”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於高小琴,山水集团是汉东的龙头企业,每年纳税十几亿,解决就业几千人。公安厅和这样的企业打交道,是正常工作需要。 高小琴找祁同伟同志,主要是反映企业周边治安问题,以及一些具体的行政审批事项。每次都有记录,有经办人。” 田国富摇头:“育良书记,我不是说他们一定有问题。我是说,这种交往频度、这种场所,容易引起误解,也容易出问题。公安厅长这个位置特殊,接触的人复杂,更要注意分寸。” 宣传部长黄丽开口了,她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干部,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干部要谨慎交友,特別是公安系统的干部。 但另一方面,公安工作有其特殊性,需要广泛接触社会各阶层人士,包括企业家。 只要守住底线,不搞权钱交易,正常的工作交往,应该允许。” 常委副省长张志刚也说话了:“我补充一点。我分管招商引资,经常和企业家打交道。 有时候为了谈项目,去高端场所接待,是工作需要。 不能因为去了高端场所,就说是问题。关键看有没有违规违纪行为。 从纪委掌握的情况看,目前没有发现祁同伟同志有违纪问题。既然没有,就不能用『可能』、『容易』来否定一个厅级干部。” 田国富还想说什么,沙瑞金又抬手了。 “国富同志提的意见很中肯,是从爱护干部的角度出发。育良同志和其他几位同志的解释,也有道理。 他看向其他人:“还有別的意见吗?” 统战部长樊长春举手:“我说一点。干部提拔,特別是副省级干部,要考虑社会影响。 祁同伟同志频繁出入高端场所,不管有没有事由,老百姓会怎么看?网络时代,一张照片就能掀起舆论风暴。这方面,是不是应该更谨慎些?” “长春同志考虑得周全。”高育良说,“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干部该做的工作要做,该接触的人要接触。 如果因为怕舆论就不敢和企业家打交道,那招商引资、营商环境还怎么搞?关键是公开透明,依法依规。只要经得起查,就不怕人说。” 辩论在继续。 双方各有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沙瑞金看了看墙上的钟:会议已经开了將近一个小时。 他等最后一个人说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 “既然意见不一致,我们表决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第104章 常委会3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已经爭论了两个小时。 从李达康的激烈反对,到林少华和王春田的联手反驳。田国富提出祁同伟与商人交往过密的问题,高育良和黄丽一唱一和地化解。 沙瑞金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敲了敲桌面。 “看来同志们分歧很大。”他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既然充分发表了意见,达不成一致,那就按照组织原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就投票表决。” 高育良的指尖停止了摩挲杯壁。林少华交握的双手鬆开了。 刘和光端起那个空茶杯,又放下。田国富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李达康的拳头鬆开了,掌心有四个白印。 “关於祁同伟同志任副省长的事宜,”沙瑞金说,“同意祁同伟同志任副省长的,请举手。” 沙瑞金话必,高育良第一个举手。 他的动作稳,手臂抬起,手掌张开,举到与肩同高。他的目光平视前方。 林少华几乎是同时举手的,他只比高育良慢了半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和光的手举得很慢,他先看了看沙瑞金,沙瑞金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短暂交匯。然后刘和光移开视线,手臂抬到了位置。 已经三票了。 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是第四个,他的手举得很快。 四票。 王春田是第五个。 军人的动作乾净利落。右臂抬起,肘部不弯,手掌平伸。举手时带起一阵风。 五票。 张志刚是第六个。 还差一票。 沙瑞金的目光在剩下的几个人脸上移动。田国富、吴春林、周朋、樊长春、李达康、黄丽。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还差一票。 时间在流逝。每一秒都很长。 沙瑞金没有催促,他在等。等第七个人举手,或者等时间到。 按照议事规则,到会常委过半数同意,议案通过。十三个人,过半数就是七票。现在有六票。 如果没有人再举手,就是六比六——加上沙瑞金自己的一票,是七比六。但书记一般不轻易投票,除非平局。 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 李达康盯著那六只举起的手,盯著高育良,盯著林少华,盯著刘和光。他的呼吸很重。 田国富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他没有看任何人,盯著面前的笔记本。 吴春林在擦眼镜。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擦了一遍又一遍。 周朋双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手指交叉。 樊长春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黄丽——省宣传部长——抬起头,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高育良。 还差一票。 她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左手压著右手。他的目光看著前方,但焦点不在任何地方。 高育良的余光瞥向黄丽。林少华的左手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按压,一下,两下,三下——他在计数,也是在施压。 刘和光的手臂在抖。那个姿势很累人,但他不能放下,放下就是动摇。 王春田依然像一尊雕像。 时间过去了二十秒。 沙瑞金开口了,声音平静:“同意祁同伟同志任副省长的,请举手。” 他又重复了一遍程序性的话。 六只手依然举著。 就在沙瑞金以为胜券在握时,黄丽举起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手臂抬起,手掌张开。举到一半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 第七票。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臂抬起,手掌张开,五指併拢。举到与肩同高,然后停在那里。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前方。她的表情平静,就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七票了。 过半数了。 沙瑞金看著黄丽,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移开目光。 “同意祁同伟同志任副省长的,请举手。”他又重复了一遍。 七只手举著。 “反对的同志,请举手。”沙瑞金说。 剩下的常委,纷纷举起手。 到了这个地步,沙瑞金没有举手的必要了,除非动用省委书记的一票否决权,但是一旦使用一票否决权,那么他將丧失省委书记的威信。 “同意七票,反对五票。我弃权。”沙瑞金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表决通过。”他说,“祁同伟同志任副省长、继续兼任公安厅长的议案,常委会通过。將按程序上报zy决定。” 尘埃落定。 高育良的手臂放下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 林少华的手臂放下了,他交握的双手重新放回桌上。 张志刚的手臂放下了。他又开始转笔。 反对的五个人,也放下了手臂。 李达康放下的动作很大,手臂砸在桌面上,发出闷响。但他隨即控制住了,只是脸色铁青。 田国富慢慢放下手臂,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用双手揉了揉脸,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还有其他事项吗?”沙瑞金问。 没有人说话。 “散会。” 沙瑞金第一个起身。他拿起笔记本和水杯,走向门口。他的脚步稳,不快不慢。 常委们陆续起身。 高育良和林少华对视了一眼。很短的一眼,没有笑容,没有点头。但彼此都明白那一眼里的意思。 李达康冲了出去。他走得很快,脚步很重,没有回头。 田国富走到沙瑞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吴春林和周朋走在一起。两人低声交谈。 樊长春独自一人,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背有些佝僂。 李晓鹏想找高育良说话,但高育良已经和林少华並肩走了出去。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快步跟了上去。 椭圆形的会议桌空空荡荡,椅子凌乱,茶杯还在,文件散落。 一场大戏落幕了。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消失。 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动。 桌上的电话响了。 沙瑞金没有接。电话响了七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这次响了五声,停了。 他知道是谁打来的。但他不想接。 他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用力把那摞文件摔在桌上。 “砰!” 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文件散落一地,纸页飞扬。 “七比六!”沙瑞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一个七比六!”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高育良,林少华……”他念著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和光也倒过去了。好,很好。” “王春田,黄丽,张志刚。”他一个个数过去,“七票。整整七票。”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他直起身,走到墙边,看著墙上的汉东省地图。地图很大,占满了整面墙。市县乡镇,山川河流,都在上面。 第105章 高育良家小聚 祁同伟坐在公安厅的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檯灯在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著。他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 手机振动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信息。来自高育良的秘书,只有两个字:会议通过了。 祁同伟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过了。 副省长,他祁同伟,副省长了。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衝上头顶,脸颊发烫。 他想笑,想喊,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几圈。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坐著,闭著眼睛,感受那种从脚底升上来的、滚烫的喜悦。 四年。从公安厅长到副省长,他等了四年。不,不止四年。从岩台山那个小小的司法所,到这个位置,他等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的路,一步一步,今天,终於走到了。 手机又振动了。这次是电话。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老师。” “同伟啊。”高育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温和,和平时一样,“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 “有空。” “少华也来。就我们三个,简单吃点。” “好。我马上过去。” “不著急,路上慢点。” 掛了电话,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外套,关灯,出门。 想起很多年前,在汉东大学政法系,高育良站在讲台上讲课,他在下面听。那时候的高育良,年轻,儒雅,讲课条理清晰,旁徵博引。 他是学生里最用功的一个,也是高育良最喜欢的一个。 想起毕业分配,他被分到岩台山司法所。冬天没有暖气,他用热水袋暖手,看案卷看到深夜。夏天蚊虫多,他点著蚊香,写材料写到天亮。 老师。 这两个字,在汉东官场,有特殊的分量。 车驶进省委大院,在三號楼前停下。祁同伟下车,快步走到屋檐下,按了门铃。 “同伟来了。”吴老师微笑,“快进来。” “吴老师。”祁同伟进门,换鞋。 “育良在书房呢,少华还没到。你先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麻烦了,吴老师。” “不麻烦。”吴老师说著,往厨房去了。 祁同伟在客厅坐下,他坐著,等。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还有书房里隱约的翻书声。 过了一会儿,高育良从书房出来了。 他穿著家居服,很隨意,手里拿著一本书。 “同伟来了。”高育良在对面坐下,把书放在茶几上。 “老师。” “路上堵吗?” “不堵,今天路上的车少。” 高育良点点头,看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今天在会上,达康同志很激动。”高育良说,“说了不少。” 祁同伟坐直身体:“他说什么?” “说你在立春书记的父亲墓前哭的事。”高育良说,“说你是政治表演。” 祁同伟的脸色沉了沉。 “不过,”高育良继续说,“少华同志和春田同志,都替你说话了。说得很好。特別是少华,他说,如果这是表演,那这表演的代价也太大了。” 祁同伟沉默了。 “老师,我——” “不用解释。”高育良摆摆手,“我能理解。达康不理解,是因为他没经歷过。他不是政法系统的,不懂这里面的感情。” 祁同伟点头。 “田国富同志也提了你的事。”高育良说,“说你和商人交往过密。我和黄丽同志做了解释。公安工作,接触社会各界人士,正常。只要没有利益输送,就没有问题。” “我明白。”祁同伟说,“我会注意分寸。” “分寸要把握好。”高育良说,“特別是现在,你上去了,盯著你的人更多了。一举一动,都要谨慎。” “是。” 门铃响了。吴老师去开门,林少华进来了。 “少华来了。”高育良站起来。 林少华笑笑,和祁同伟点头,“同伟到了。” “林省长。” “在家里,叫少华就行。”林少华在沙发上坐下。 吴老师端了茶过来,又去厨房忙了。 三个男人坐在客厅里,喝茶。 “今天这场胜利…”林少华喝了口茶,说,“不容易。” “七比六。”高育良说,“我们也是险胜。” “黄丽那一票,”林少华看向高育良,“举得不乾脆。” “但她还是举了。”高育良说,“这就够了。” 祁同伟听著,没说话。这些细节,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结果:七比六,过了。 “沙书记今天弃权了。”林少华说。 高育良点点头:“他这一弃权,倒是高明。既表明態度,又留了余地。” “他估计是不会轻易罢休的。”林少华说。 “我知道。”高育良说,“所以,同伟,”他看向祁同伟,“你今天上去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祁同伟坐直身体:“我知道,老师。接下来我会更加小心谨慎的。” 高育良看著他,“同伟,以后工作上,要拿出成绩。副省长,不是只掛个名。要有实绩,要让人看到,你配得上这个位置。” “是。” 林少华接话:“育良书记说得对。你现在上去了,很多人看著。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会有人说閒话。所以,每一件事,都要做好。” “我明白。”祁同伟说。 吴老师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三人起身,走到餐厅。餐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很简单,但很精致。 “都是家常菜,隨便吃点。”吴老师说。 “很好了,吴老师。”林少华说。 四人坐下。吴老师给每人盛了饭,又拿出一瓶酒。 “今天高兴,喝一点。”高育良说。 吴老师倒酒,倒了四杯。然后她举起杯:“来,恭喜同伟。”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祁同伟喝了一口。酒是热的,顺著食道滑下去,暖洋洋的。 “谢谢老师,谢谢林省长,谢谢吴老师。”他说。 “都是自己人,不客气。”高育良说。 他们开始吃饭。吴老师的手艺很好,菜做得清淡可口。 席间,高育良和林少华聊了些工作上的事,主要是省里的经济形势,人事安排。祁同伟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插一两句。 聊到一半,高育良放下筷子,看著祁同伟。 “同伟,”他说,“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老师您说。” “今天你上去了,很多人会来恭喜你,会来靠近你。”高育良说,“你要分清,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另有目的。哪些人可以用,哪些人要防。” 祁同伟点头。 “官场如战场。”高育良继续说,“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你现在到了这个位置,更要小心。每句话,每个决定,都要想清楚。” “我会的。” “还有,”高育良顿了顿,“赵家那边,既然切割了,就不要再有牵扯。陈清泉的事,你做了该做的,就够了。其他的,不要管。” “我明白。” 林少华接话:“育良书记说得对。赵家现在是敏感时期,离远点,对你好,对他们也好。” 祁同伟点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赵家,是彻底两路了。 第106章 地铁项目的消息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 林少华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端著的茶早已凉透。雨水顺著玻璃蜿蜒而下,將京州市的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高架桥上停滯不前的车流——晚高峰的京州,又成了一座巨大的停车场。 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少华瞥了一眼屏幕,是个京城的號码。是他的髮小,现在在发改委发展规划司任职。 “老陈,”林少华接起电话,声音里带著惯常的平稳,“这个时间打电话,是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压低的声音:“少华,长话短说。部里刚开完闭门会,新一轮地铁建设专项基金基本確定了,规模比预期的大,首批额度可能超过一千亿。” 林少华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握住了冰凉的茶杯。 “消息准確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已经站直了身体。 “会议纪要我还没看到,但参会的王司长亲口说的。这次可不是搞大水漫灌,是有硬標准——人口、gdp、財政收入,全部要过系统评估。全国能入围的城市,不会超过十五个。” “有没有具体的时间?” “好像是,一个月內各省把方案报上来,三个月初审,半年专家评审。”老陈顿了顿,“我知道汉东的情况,但这次是真刀真枪的硬仗。你们要是想爭,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了。” 掛断电话后,林少华在窗前站了很久。 一千亿的地铁项目扶持,汉东哪怕能够爭取十分之一的份额就行。 地铁两个字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六点。 林少华深吸一口气,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话机。这个电话直通京城,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號码。他拨通了那个铭记於心的號码。 铃声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少华。”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平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爸。”林少华顿了顿,“这么晚打扰您,是有件急事想求证。” 林卫国,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任,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允许他说下去。 “我听说,部里在研究新一轮地铁建设专项基金,规模很大。” 短暂的沉默。电话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你的消息很灵通。”林卫国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会议下午四点半才结束。”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林卫国说,“但我要提醒你,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专项资金、专项审核、专项监督。” 林少华能想像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神锐利,那是他三十年官场生涯炼就的审慎。 “有硬性指標吗?” “城区常住人口五百万以上,地区生產总值三千亿以上,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三百亿以上,这是入门门槛。”林卫国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过了门槛,还有沿线土地开发潜力、財政承受能力、债务风险评估。 少华,这不是普通的项目审批,这是国家级战略投资,每一分钱都要看到成果。” “汉东有机会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林少华知道,父亲此刻一定在查看什么文件。 “从去年的数据看,汉东省可能只有京州、吕州两个城市能达到门槛。”林卫国顿了顿,“但你要清楚,达到门槛不等於就能入选。全国有二十二个城市满足基本条件,最终名额只有十个。这意味著竞爭会非常激烈。” “如果京州申报,您觉得希望有多大?”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甚至有些逾越。但林少华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绕圈子没有意义。 林卫国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臭小子,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最终,父亲的声音传来,严肃而坚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京州是有一定优势的——省会城市、区域中心、人口聚集度高。 劣势也很明显:你们正在推进的光明峰项目,投资规模巨大,市財政的承载能力会受到评审专家的严格审视。” “光明峰是旧城改造,地铁是基础设施建设,两者不矛盾。” “在经济学上不矛盾,在財政审计上就是矛盾。”林卫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钱从哪里来?配套资金能不能到位?债务率会不会超过红线?这些问题,评审专家会一个接一个地问。 少华,你现在是汉东的常务副省长,看问题要从全局出发,不能只盯著京州,吕州你也可以重点关注一下” 林卫国的话提醒他,京州因为光明峰项目,资金配套上面可能不容易通过项目审核。但是吕州是有希望的。林少华知道,这是实话。 “我明白了。”他说,“谢谢爸。” “等等。”林卫国叫住他,声音柔和了些许,“你母亲让我提醒你,你胃不好,別总熬夜。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是自己的。” 林少华心头一暖:“知道了。您和妈也保重身体。” 掛断电话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车流的灯光依然在雨中连成一片缓慢移动的河流。 林少华走回窗前,目光越过城市的灯火,看向更远处——那里是京州市的老城区,低矮的房屋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灰色的海洋。 而在更远的东边,光明峰工地的塔吊灯光彻夜不熄,像一座钢铁森林。 地铁。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开始疯狂生长。林少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地下数十米深处,隧道向前延伸,盾构机的刀盘旋转著切开岩层,钢铁巨龙在地下穿行。 站台上,人流有序地上下车,不再有拥挤和等待。 城市的地面因此而鬆绑,街道恢復了通畅,空气也会变得清新。 但这幅画面的背后,是数百亿的投资,是数年的建设周期。 汉东省不是铁板一块。省委书记沙瑞金和高育良之间微妙的平衡,各地市之间资源的爭夺,省直各部门利益的纠葛……所有这些,都会在这条地铁线上交织、碰撞。 更何况还有京州市本身的问题。市委书记李达康是个实干派,但也是个强势人物。而光明峰项目已经动用了京州未来三年的財政空间,这个时候再上马地铁,钱从哪里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团乱麻。 但林少华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这个机会,可能是汉东未来十年最大的机遇,也可能是汉东省改变城市格局的关键一步。错过了,也许就要再等一个五年计划。 他拿起內线电话:“方政,联繫刘省长办公室,看看省长什么时间方便,我有重要工作要当面匯报。” 秘书方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林省长,刘省长今天在吕州调研,原计划是明天下午回来。需要我联繫省长的隨行人员吗?” “联繫。就说事情很急,请省长今晚无论如何抽时间见我一面,地点她定。” “明白。” 过了几分钟,方政推门进来,手里拿著笔记本:“林省长,联繫上了。刘省长正在从吕州返回的路上,大概一个小半时后到省里。他说如果您不介意晚些,可以在他办公室见。” “不介意。”林少华看了眼时钟,晚上八点四十,“让发改委把汉东省各市去年的经济数据,特別是財政和交通数据,整理一份给我,越快越好。” “是。” 方政离开后,林少华坐回椅子上,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其他城市地铁建设的资料——那些已经建成地铁网络的城市,它们是怎么起步的?遇到了哪些困难?如何解决的? 一份份报告、一篇篇论文、一组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林少华的眼睛越来越亮,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了问题的难度,但也看到了可能的路径。 晚上八点,秘书方政再次敲门:“林省长,刘省长到办公室了。” 林少华合上电脑,拿起准备好的资料,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坚定而有力。 经过窗户时,他瞥了一眼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新月。 京州的灯火在雨后的空气中格外清晰,那些灯光下的街道、车辆、行人,都在等待著改变。 而改变,也许就从今晚开始。 第107章 向刘省长匯报地铁项目 傍晚五点半,省政府大楼里的人流开始稀疏。 林少华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轻轻敲击。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列印出来的表格——那是他让发改委紧急整理的全省各市最新经济数据。 目光在几项关键指標上快速扫过,红蓝铅笔在京州、吕州两个城市的数据旁画了圈。 按下內部通讯键。 “方政,联繫一下刘省长办公室,看看省长是否还在。如果方便,我需要当面匯报一件紧急事项。” 电话那头传来方政清晰的声音:“好的,林省长,我马上联繫。” 等待的几分钟里,林少华的笔尖在纸上快速计算著。 人口、gdp、財政收入……一个个数字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当看到吕州那“460万常住人口、3200亿gdp、320亿財政收入”的数据时,他轻轻嘆了口气。吕州市达到了硬性指標,但是竞爭力也只能说是一般。 五分钟后,方政轻叩门扉后走进来:“林省长,联繫上了。刘省长还在办公室,她的秘书说,如果您现在过去,省长有时间。” “好。”林少华合上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笔记本——那里有他整理的初步分析。“我现在过去。” 刘省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的尽头。 门虚掩著,秘书看到林少华,轻声说:“林省长,您直接进去吧,省长在等您。” 推开门,办公室里的景象让林少华微微一怔。 和他办公室的简约风格不同,这里的布置更显庄重。 深红色的实木书柜占满整面墙,最上层整齐摆放著一排旧相册——其中一本的封面,林少华认得,是他爷爷八十岁生日时的全家福。 刘省长刚刚掛断一个电话,脸上带著些许倦色,但看到林少华时,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少华来了,坐。”刘省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方政说你有急事,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 林少华在沙发坐下,接过秘书端来的清茶:“省长,打扰您休息了。但这件事確实紧急,需要立即向您匯报。” 刘省长在他对面坐下,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是关於地铁项目。”林少华开门见山,“我得到確切消息,国家发改委正在筹划新一轮地铁建设专项基金,总规模可能超过一千亿,首批支持的城市在十个左右。”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刘省长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將杯子放回茶几。 他的表情从温和转为严肃,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態的標誌性动作。 “消息来源可靠吗?”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绝对可靠。”林少华迎著她的目光,“我今天特意向我父亲確认过。他下午四点多刚参加完部里的闭门会议,方案就是在会上通过的。” “林主任亲口说的?”刘省长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是。他告诉我,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全部是硬指標。”林少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几项关键標准,“城区常住人口三百万以上,地区生產总值三千亿以上,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三百亿以上。这只是入门门槛,过了门槛还要比財政承受力、债务风险。” 刘省长接过那张纸,仔细看著上面的数字。 窗外的天色在这一刻完全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良久,她抬起头:“按照这个標准,我们省里,有几个城市可能够得著?” 林少华早有准备。他拿出那份数据表格,铺在茶几上,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我下午仔细算过。城区常住人口,京州六百二十万,吕州四百六十万,林城两百八十万,其他市都在两百万以下。gdp,京州四千三百亿,吕州三千二百亿,林城两千七百亿。財政收入,京州四百五十亿,吕州三百二十亿,林城两百八十亿。” 他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最后停在林城的数据上:“从数据看,只有京州和吕州完全达標。林城人口差二十万,gdp差三百亿,財政收入差二十亿。虽然差距看似不大,但硬门槛就是硬门槛,系统筛选不会因为『接近』就放行。” 刘省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的目光在表格上游移,最后停留在京州和吕州的数据之间。 “也就是说……”他缓缓开口,“如果我们想爭取,只能在京州和吕州之间做选择?” “从申报资格的角度看,是的。”林少华肯定地说,“其他城市短期內不可能达到这些硬指標。 但有了资格只是第一步,能否在激烈的全国竞爭中胜出,是另一个问题。” 刘省长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汉东省地图前。 他的手指先点在京州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后向东移动,停在吕州。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风声。 “京州……”刘省长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省会,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辐射带动作用最强,从任何角度看都应该是首选。”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林少华:“但是少华,光明峰这个项目,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这个问题很犀利,直指核心矛盾。 林少华如实回答:“一期拆迁已经完成百分之七十,二期招投標上周刚结束。市里今年的土地出让收入,预计百分之六十要投入这个项目。” “也就是说,”刘省长走回沙发坐下,语气凝重,“如果现在启动地铁项目,京州市的配套资金,基本上没有著落?” “很困难。”林少华没有迴避这个现实,“除非省里大规模支持,或者找到新的融资渠道。但省財政的情况,您也清楚,最多也就能拿出50亿。” 刘省长沉默了,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小口,似乎在用那微苦的味道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吕州呢?” “吕州的优势很明显。”林少华翻到表格的另一页,“財政相对健康,歷史债务负担轻。 这几年经济发展迅猛,经济数据每年增长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吕州的劣势同样明显。四百八十万人口,三千二百亿gdp,放在全国范围內,竞爭力有多大?更重要的是——” 林少华停了下来,看向刘省长。 刘省长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如果我们绕过省会,力推一个地级市,各方面会怎么想?” 他没有说得很直白,但林少华完全明白。 这不仅仅是经济帐,更是政治帐。 京州作为省会,如果在地铁这样的重大基础设施项目上被跳过,市委、市政府会怎么反应? 省级层面如何平衡区域发展?这些问题,比单纯的数据对比复杂得多。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省政府大楼下的长安街上,晚高峰的车流依然拥堵。 从十七楼看下去,那些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一片缓慢移动的光河。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刘省长突然问。 林少华想了想:“他说,地铁是城市的血脉。血脉不通,城市就活不好。还说……让我看问题要从全局出发。” “从全局出发……”刘省长重复著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你爷爷当年也常说这句话。 我给他当秘书的时候,每次遇到难题,他都会指著地图说:『小刘啊,站高一点,看远一点,从全局出发。』”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最上层取下那本旧相册。 翻开,里面是泛黄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年轻的刘秘书站在一位老人身边,背景是某个建设工地的奠基仪式。 “那是你爷爷带著我去珠三角第一座跨江大桥开工现场。”刘省长轻声说,“当时很多人反对,说花钱太多,说技术不成熟。 你爷爷力排眾议,说这座桥不光是连接两岸,更是连接过去和未来。” 他合上相册,放回原处,转身时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和坚定。 “少华,你说得对,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也可能是汉东未来十年最大的基建机遇。”刘省长的声音沉稳有力,“但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草率决策。 这件事太大,涉及面太广,不是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就能拍板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檯历上下周一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我的意见是,上会。”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把这件事,连同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利弊全部摆到下周一的省政府常务会议上。 让所有班子成员一起研究,一起討论,一起决策。” 林少华也站了起来:“是。那我回去立即准备匯报材料。” “不,”刘省长摇摇头,“不是你一个人准备。你牵头,成立一个临时工作小组。发改委、財政厅、住建厅、自然资源厅、交通厅,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 五天时间,我要看到一份扎实的匯报材料——京州方案的可行性、吕州方案的可行性、各自的优势劣势、需要解决的问题、潜在的风险、大致的实施路径。”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材料要客观,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要迴避困难,不要美化现实。 特別是资金问题和竞爭压力,要写透、写实。 我们要对汉东的未来负责,也要对每一位参会同志负责。” “明白。”林少华郑重地点头,“我今晚就通知,明天上午开第一次工作组会议。” 离开省长办公室时,已经快七点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林少华的脚步声在迴荡。 经过那排书柜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旧相册上。 回到办公室,林少华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的檯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工作小组的名单。 写完名单,他停顿了一下,在页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血脉不通,城市就活不好。” 第108章 省政府会议1 临时工作组的效率极高。 在短短几天里,由林少华牵头,发改委、財政厅、住建厅、自然资源厅、交通厅组成的专班昼夜运转,將两市的数据反覆核对、测算、比对。 所有的矛盾与可能性,都被压缩进那份越来越厚的报告中。 周日的深夜,一份涵盖了全部关键数据、客观分析和风险提示的完整材料,终於摆在了林少华的案头。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省政府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除了固定的省政府班子成员和相关厅局负责人,在长桌侧方,特意加设了两个席位。 此刻,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和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正坐在那里。 按照常规,这类涉及具体地市项目的省政府常务会议,通常由市长代表市政府出席。 此次破例同时邀请两位市委书记列席,本身就传递出不同寻常的信號——这不再仅仅是討论具体项目,更是要当面听取两位主政者的战略思考。 李达康坐姿笔挺,面前的笔记本打开著,手里握著一支普通的黑色钢笔,目光平静地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在凝神思考。 李晓鹏则略显不同,他的视线偶尔会与相熟的省厅领导有短暂接触,微微頷首,脸上带著惯常的、略显谨慎的微笑。与李达康的沉静相比,他显得更为警醒。 两人的到场,让会议室原本程式化的氛围,无形中多了一份微妙的张力。 他们不仅是来“听会”的,某种程度上,他们和他们所代表的城市,本身就是今天会议的“主题”之一。 刘省长坐在主位,面前放著茶杯和那份厚重的报告。 会议先按议程处理了几项其他工作,进展顺利。 但与会者都能感觉到,大家的注意力似乎並不完全在此。 每当一项议题结束,短暂的间隙里,总会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侧方那两位特殊的列席者。 十点四十分,最后一项常规议题结束。 会议室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几乎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有人的坐姿似乎都调整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主位。 刘省长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放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一位班子成员脸上停留瞬间,最后掠过李达康和李晓鹏,落回面前的材料上。 “好,下面进行今天最后一项议程。”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关於爭取国家新一轮地铁建设专项基金,及我省申报城市选择的初步研究。 少华同志牵头,会同相关部门,利用周末时间做了快速梳理,形成了一个初步报告。” 他略作停顿,会议室里更加安静了。 “考虑到这件事关係重大,时间紧迫,需要最高效、最准確地掌握一线情况,做出符合汉东长远利益的决策,”刘省长的目光转向侧方,“今天,我们特別邀请了京州市的李达康同志,和吕州市的李晓鹏同志列席会议。 你们两个市,是初步筛选后,基本符合国家硬指標要求的地市。 请你们来,一是当面把情况听得更清楚,二来,有些问题,也需要直接听听你们两位负责人的想法。” 李达康和李晓鹏同时微微欠身,点头示意,表情郑重。 “下面,”刘省长看向林少华,“就请少华同志,把基本情况、国家要求、我们初步比选的主要依据和核心问题,向大家匯报一下。”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少华身上。 李达康的目光转了过来,沉静而专注,仿佛两潭深水,不起波澜,却蕴含著力量。 李晓鹏也抬起头,目光与林少华接触时,快速地点了一下头。 林少华面前摊开报告,但他没有完全照本宣科。 这几天,所有的数据、分析、权衡,已在他脑海中反覆推演、咀嚼、融合。 他清楚,此刻的匯报,是为后续的討论——甚至可能是交锋——奠定一个客观、坚实的基调。 “好的,刘省长。”林少华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清晰而稳定,“我將从以下几个方面,作简要匯报。” “第一,zy发改委本轮专项基金的背景与硬性门槛。 根据確切消息,本轮基金总额度超过千亿,但审批极为严格,核心是三项刚性指標……” 他条分缕析,將人口、gdp、財政收入的门槛值再次明確,並强调了“达標仅是入围,后续竞爭更看综合实力与財政健康度”的关键点。 “第二,基於上述门槛,我省各市数据初步筛查情况。” 他示意了一下面前的材料,“经过严格比对,目前完全符合三项硬指標的城市,只有京州市和吕州市。 其他的城市在人口和財政收入两项上,存在著差距,按国家以往严苛的评审惯例,很难通融。”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目光自然地扫过李达康和李晓鹏。 李达康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握著笔的手,拇指在笔桿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李晓鹏则微微挺直了背脊。 “第三,京州、吕州两方案基础数据对比与初步分析。”林少华进入了核心部分。 他避开倾向性词汇,用平实的语言,並列陈述了两市在关键数据上的情况:京州在人口基数、经济总量、预期客流上的明显优势。 吕州在財政稳健、歷史负担、发展增速上的亮点。 他也如实提到了工作组分析中识別出的主要矛盾点:京州面临与“光明峰”重大项目的资金资源潜在衝突。 吕州则在全国范围內竞爭力优势不突出,且远期客流培育存在不確定性。 对於两市的土地资源、拆迁难度、对区域发展的带动作用等,他也做了简要而客观的对比说明。 “第四,需要提请会议重点研究的几个关键问题。”林少华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一是资金问题,无论是选择哪一方,仅靠地方现有財力都远远不足,省级配套能力也有限,资金缺口巨大,融资模式创新压力极大。 二是区域平衡问题。如何兼顾省会首位度提升与区域协调发展。 三是项目风险问题。包括建设期的投资控制风险,运营期的客流与財务可持续风险。 四是激烈的外部竞爭问题。全国达標城市眾多,我省方案必须具有足够说服力和独特性。” 他的匯报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既展现了机遇,也毫不避讳地將所有困难和盘托出。 最后,他总结道:“以上是工作组基於现有信息梳理的基本情况。总体判断,机遇前所未有,但挑战也极为严峻。 具体到城市选择,两市各具优势,也各有显著短板,需要统筹考虑全省发展全局、现实条件与长远战略,审慎决策。” 匯报完毕,林少华合上报告。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纸张轻微的翻动声——参会者都在快速瀏览面前报告的关键页面,消化著刚刚听到的信息。 刘省长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红笔,在自己面前报告的某几行字下面划了线,然后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侧方。 “基本情况,少华同志匯报完了。数据、优势、困难、风险,都摆在这里了。”刘省长的声音缓缓响起,“今天请达康同志和晓鹏同志来,不是要你们现在表態,更不是要你们在这里爭什么。 是希望你们,作为这两个可能承担重任的城市的主官,结合你们对城市最深入的了解,谈谈想法。 特別是,面对报告中提到的这些优势,怎么把握?面对这些困难和风险,又有什么初步的思考和应对之策?”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和但目光如炬:“达康同志,先从京州开始吧。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地投向了李达康。 李达康放下手中的笔,双手轻轻交握放在桌上。 他没有去看面前的任何材料,目光平视著刘省长,也仿佛掠过在场的每一位省领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感谢刘省长,感谢省政府给京州这个机会匯报。”他的开场白简洁而克制,“首先,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完全拥护省里就重大基础设施项目进行科学决策、统筹安排的考虑。 对於刘省长刚才提出的问题,结合少华省长匯报中提到的情况,我谈几点不成熟的思考。” 会议,进入了真正关键的环节。 第109章 省政府会议2 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地。 “第一,关於地铁项目的必要性。”他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也没有赘言,“对京州而言,这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迫在眉睫。 京州作为省会城市,人口吸附力持续增强,现有地面交通已近极限,拥堵成本逐年攀升,不仅影响市民生活质量,更在无形中磨损城市的运行效率和竞爭力。 地铁,是疏通城市血脉、拓展发展空间、巩固提升省会首位度、真正发挥辐射带动作用的战略工程。 从城市发展规律和省会担当的角度,京州需要地铁,汉东也需要一个拥有现代化轨道交通网络的省会。”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与会眾人,最后回到刘省长脸上,语气更加恳切:“第二,关於京州的能力与决心。 少华省长报告中提到的数据是客观的,京州的经济体量、人口规模、客流基础,確实是我们爭取项目的底气。 但省里,特別是刘省长刚才提到的资金压力,尤其是与光明峰项目可能的资源衝突,这一点,市委市政府有清醒认识,也从未迴避。” 提到“光明峰”,会议室里不少人的神色都动了动。 这个投资巨大的城市综合开发项目,是李达康上任后力推的“一號工程”,也是当前京州资金和资源的匯聚点。 “光明峰项目与地铁建设,並非简单的零和博弈。”李达康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而坚定,“光明峰的核心是城市更新和產业升级,地铁的核心是畅通脉络和空间拓展。 两者在规划上可以协同,在资源上可以统筹。 比如,地铁沿线特別是枢纽站的土地综合利用,其增值收益完全可以反哺建设。至於市財政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刘省长,各位,如果项目获批,在確保光明峰项目既定进度和质量的前提下,通过压缩一般性支出、盘活存量资產、优化债务结构,市里三年內可以筹措出不低於报告预估所需配套资金百分之五十的额度。 剩下的部分,以及可能的资金波动风险,”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京州有信心,也有能力,通过市场化融资渠道解决。 无论是合规的ppp模式,还是交通专项债,或者是与其他有实力的企业、金融机构合作,只要政策允许,只要是为了城市长远发展,京州愿意探索,也敢於担当!” “敢於担当”四个字,他说得很重。会场一片寂静。李达康这番话,无异於立下了“军令状”——钱,市里想办法主要自己解决,不给省里添过大负担。 事,京州一定要爭,也相信自己能干成。 刘省长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报告关於京州资金压力的那段文字上轻轻敲击,脸上看不出喜怒。 等李达康说完,他並未直接评价,而是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了另一侧:“晓鹏同志,你也谈谈,吕州的想法。” 所有的视线又聚焦到李晓鹏身上。 相比於李达康沉静中透著锋锐的气场,李晓鹏显得更加持重。 他先向刘省长和各位省领导微微欠身,然后才开口,语速不疾不徐:“感谢省长,感谢省政府给予吕州这个宝贵的机会。 达康书记从省会发展的战略高度阐述了地铁的重要性,我非常赞同。 对於吕州这样一个处於爬坡过坎、奋力追赶阶段的城市来说,地铁的意义,可能更加现实和迫切。” 他没有直接反驳或比较,而是巧妙地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吕州的经济总量、人口规模,与京州相比有差距,这是客观事实。但我们更看重的是地铁所能带来的『变革性机遇』。 第一,是打破城市格局的机遇。吕州老城区容量饱和,发展受困,新区建设需要强力牵引。 地铁一线贯通,能瞬间拉近时空距离,真正实现新老联动,拉开城市框架,为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发展预留出宝贵空间。 第二,是提升城市能级的机遇,轨道交通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现代城市文明的標誌,是吸引高端人才、匯聚优质资本、提升城市形象和功能的关键基础设施。对吕州实现省域副中心的定位,至关重要。 第三,是践行省里区域协调发展战略的机遇。吕州地处我省东部,辐射周边三市,地铁建设不仅能带动吕州自身,更能促进东部城市组团的融合,优化全省发展格局。” 他顿了顿,拿起面前的平板电脑看了一眼,但似乎只是习惯性动作,並未真的去读:“至於少华省长报告中提到的竞爭力和客流风险。 吕州近三年gdp、財政收入、常住人口增速均位居全省前列,特別是高新技术產业和现代服务业占比快速提升,这表明我们的发展是有质量、有后劲的。 客流培育確实需要时间,但我们对人口导入和產业聚集的趋势有信心。我们会通过科学的线网规划、高效的tod(以公共运输为导向的开发)模式,將地铁的效益最大化,力爭用最短时间培育起健康可持续的客流。” “关於资金,”李晓鹏的语气变得更加务实,“吕州市级债务率处於绿色安全区间,財政状况健康。 如果项目获批,我们初步考虑,除了安排必要的財政资金,可以拿出地铁沿线最具价值的储备地块,其未来出让收益优先用於地铁建设和运营补亏。 同时,我们也会积极探索与央企、省属国企合作建设的可能性,降低直接投资压力。 总之,吕州家底虽不如省会厚实,但我们会精打细算,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確保每一分投入都產生最大效益,確保项目可持续,不给省里添后续负担。” 两位市委书记的表態,风格迥异,但目標一致:全力爭取。 李达康展现的是省会的底气和魄力,敢於承诺,著眼於战略大局和自身挖潜。 李晓鹏则突出了吕州的衝劲和务实,强调地铁的变革性作用和自身的增长潜力,姿態更为恳切,也更注重风险管控和对省里战略的呼应。 两人发言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咳嗽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第110章 省政府会议3 刘省长身体向后,靠在高背椅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垂向桌面,似乎在深思。 片刻后,他重新坐直,看向財政厅长王守义。 “守义同志,你是管钱袋子的。刚才达康同志和晓鹏同志都谈了资金筹措的想法,你从全省財政的角度,怎么看?特別是,”他顿了顿,“如果省里决定全力支持其中一个,甚至未来不排除爭取两个都上,我们的家底,到底能支持我们走多远?” 王守义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財政数据册,声音平稳但透著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省长,各位领导。我首先说明,无论是京州还是吕州的方案,从地方財政承受能力的初步评估看,在极限压缩其他支出、充分利用政策工具的前提下,理论上是存在可能性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这个『可能性』非常脆弱,建立在几个非常强的假设之上:一是土地市场必须保持稳定甚至温和上行,沿线土地出让收益能如期实现。 二是融资市场环境必须友好,融资成本不能大幅上升。 三是项目投资必须严格控制,不能有重大超支。 四是运营后的补亏压力,地方財政必须能长期承受。” 他抬起目光,看向李达康和李晓鹏:“达康书记提到市场化融资,这是方向。但具体到地铁这种投资巨大、回报周期长的项目,社会资本的顾虑很多,真正落地不易,且可能大幅抬高全生命周期成本。 晓鹏书记提到的土地收益反哺,是关键,但受市场波动影响大,存在不確定性。最关键的是,”他翻到报告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无论是哪个方案,未来三到五年,省市两级財政都必须过紧日子,一些计划內的其他支出可能要放缓,一些预期要打折扣。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对全省经济社会发展节奏的影响。 如果两个都上,”他摇了摇头,语气凝重,“以我们目前的財力,风险是失控的,省財政没有这个能力托底。” 王守义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会议室里刚刚因两位书记表態而升起的些许热度,降温了不少。 发改委主任赵家声接著发言,他从宏观规划和项目竞爭角度补充:“两位书记的决心和思路都很清晰。 从zy发改委可能的评审角度看,京州的优势在於基本盘大,客流量有保障,方案成熟度可能更高。 吕州的优势在於增长性强,与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契合度高,如果讲好故事,也可能脱颖而出。 但最终,国家层面看的还是综合实力和方案的稳妥性。 我们的方案,必须既能打动评审,又要能说服我们自己,確保可执行、可持续。” 其他与会领导也陆续发言,有的从交通规划角度,有的从土地利用角度,有的从债务风险角度,提出各种问题、担忧和建议。 问题都很尖锐,直指要害。 李达康和李晓鹏时而凝神倾听,时而在笔记本上记录,当问题明確指向自己时,则会简明扼要地予以回应或解释,但態度始终保持著对省里决策的尊重。 討论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各种意见、数据、可能性在会议室里交锋、碰撞。 刘省长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討论走向深入。 眼看时间临近中午,討论也渐渐从激烈的交锋转向更深层次的权衡。 刘省长再次看了看手錶,又看了一眼身旁一直专注倾听、偶尔记录的林少华,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的会,开得很好。达康同志和晓鹏同志的態度是积极的,思考是深入的,对困难也有清醒认识。 各部门提出的问题也很关键,很专业。”刘省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两位市委书记身上。 “地铁项目,投资巨大,影响深远。既是重大发展机遇,也意味著重大的责任和风险。 省里支持谁,不支持谁,或者以什么方式支持,这个决心不好下。 这不仅仅是在京州和吕州之间做选择,更是在汉东省未来不同的发展路径、不同的风险承受模式之间做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稳有力:“既然达康同志和晓鹏同志都有决心,也都有思路,省里各部门对关键问题也做了初步研判。那么,我看,今天就不在这里匆忙做决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我的想法是,给你们两位,也给我们省里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请京州、吕州,分別围绕地铁项目,成立最高规格的专班,拿出一份真正能够落地的、详细的、可执行的方案报告。 这个报告,不能仅仅是决心和口號,我要看到至少以下几个方面的內容:” “第一,详细的资金筹集和平衡方案。每一年、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风险点在哪里,应对预案是什么。 特別是市场化融资的具体路径、合作伙伴的意向、成本测算。財政厅、发改委要提前介入指导。” “第二,完整的项目可行性深化研究。包括但不限於更精確的客流预测、更优化的线路站点规划、更具体的土地利用和综合开发计划、更科学的建设运营模式。交通厅、自然资源厅、住建厅要全力配合。” “第三,全面的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除了財政风险,还要包括社会稳定风险、安全生產风险、工程质量风险、运营风险等等。要把困难想足,把预案做细。” 刘省长的话斩钉截铁:“一个月后,还是在这里,我和省政府相关领导,听你们两位的正式匯报。 省里將根据你们方案的成熟度、可行性和抗风险能力,结合全省发展大局,做出最终决策。 少华同志牵头成立地铁项目工作组,负责对接、协调、督促,並准备最终的比选建议。” 他看向李达康和李晓鹏,目光深邃:“一个月时间,很紧,但也是考验你们两位主官和两个市委市政府决心、能力和智慧的时候。 谁把工作做扎实了,把方案做成熟了,谁就掌握了主动。 省里的態度很明確:谁行谁上,谁准备充分支持谁。你们,有没有信心完成?” 李达康和李晓鹏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身体挺得笔直。 “请省长放心,京州一定全力以赴,按时拿出高质量的方案!”李达康的声音沉稳有力。 “保证完成任务!吕州决不辜负省里的信任和期待!”李晓鹏的语气坚定而充满决心。 刘省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讚许神色。“好,那就这么定。散会。” 会议结束,眾人陆续起身离开。 李达康和李晓鹏被几位厅长围住,低声交流著具体的技术和数据问题。 林少华收拾著桌上的材料,目光掠过窗外的城市景色。 他知道,真正的竞赛,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111章 沙瑞金的谋划1 李达康在省政府门口与几位厅长匆匆交谈了几句,便坐进了自己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城市的喧囂被隔绝在外,车內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去省委。”他对司机吩咐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车子缓缓驶出省政府大院,匯入车流。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李达康想爭取这个项目,但问题在於,同样的国家扶持资金,不只京州在爭,吕州也在爭。 想到吕州,李达康的眉头微微皱起。 吕州这些年发展势头迅猛,市委书记李晓鹏手腕了得,在又有高育良作为靠山。 如果吕州也提交了地铁项目申请,这场竞爭就复杂了。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李达康整理了一下西装,大步走进楼內,径直来到沙瑞金的办公室。 “达康同志,坐。”沙瑞金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示意对面的椅子,“刚从省政府过来?” “是的,沙书记。”李达康坐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关於地铁项目的国家扶持资金,省里今天做了初步討论。刘省长原则同意支持,但具体推荐哪个城市上报,还没有定论。” 沙瑞金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旁边的水杯,这个动作让他有几秒钟的思考时间。他不急著回应,等待李达康继续。 “沙书记,我不绕弯子。这个名额有限,省里最多只能推荐一个城市上报。 京州和吕州都在准备方案,吕州的財政比较健康,我们京州是省会,各有优势。”李达康身体前倾,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今天来,是想请省委,请您,在这个问题上给予京州一些支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沙书记,京州的地铁项目不只是京州的事。” 李达康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更加坚定,“作为省会,京州的交通瓶颈制约的是全省。 每天早晚高峰,城区各大主干道拥堵超过一小时,这损失的是全省的经济效率。 这个项目的辐射效应,比吕州局限於区域发展的项目要大得多。” 沙瑞金点点头,不置可否。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达康,望著窗外的城市轮廓。 这个姿態让李达康有些摸不透,但他耐心等待著。 “达康同志,你觉得省政府那边,会全力支持京州吗?”沙瑞金问,仍然背对著他。 李达康如实回答:“今天的会议上,几位副省长和厅长的意见並不统一。有支持京州的,也有为吕州说话的。刘省长没有明確表態,只是要求两地进一步完善方案。” “所以刘省长还在权衡。”沙瑞金转过身,脸上带著深思的表情,“或者说,他在等待两地博弈的结果,再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李达康没有接话,他知道沙瑞金说的“最有利”不是对项目最有利,而是对省政府、对刘省长本人最有利。 在两地实力相当的情况下,省政府的支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资源,如何分配这份资源,背后是复杂的政治考量。 “如果,”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如果省委明確表態支持京州,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李达康心头一震。 他知道沙瑞金在引导他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但他还是顺著说了下去:“那省政府可能会重新权衡,毕竟省委的態度……” “不。”沙瑞金打断他,轻轻摇头,“你不了解刘省长。 如果他已对吕州有所倾向,那么省委的表態反而会让他更加坚持自己的立场。这不是项目优劣的问题,这是决策权的问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李达康突然明白了沙瑞金话中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京州和吕州之间的竞爭,更是省委和省政府之间微妙的权力平衡。 刘省长作为政府一把手,在具体项目决策上拥有相当的话语权。 如果沙瑞金以省委的名义强行支持京州,那就不是简单的项目选择,而是对省政府决策权的介入。 “您的意思是……”李达康试探性地问。 “我的意思是,”沙瑞金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这个项目不应该只是省政府层面的决策。 地铁项目,特別是爭取国家扶持资金这样的大事,应该提交省委常委会討论,由省委集体决策。” 李达康眼睛一亮,他听懂了。 沙瑞金不是要直接否决吕州,也不是要简单支持京州,他是要把决策层级提高,从省政府提升到省委。 一旦上了常委会,那就不是刘省长一人能够决定的了。 “但是,”李达康谨慎地说,“按照惯例,具体项目的申报,一般是由政府那边先拿出意见,再报省委备案。如果直接上常委会,会不会……”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沙瑞金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让这件事必须由省委来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仅仅是京州和吕州爭一个名额,那確实是政府职权范围內的事。 但如果这件事关係到全省发展布局的重大调整,关係到中央对汉东的战略定位,那就不同了。” 李达康的思绪快速转动,他明白了沙瑞金的策略。 不直接否定吕州,也不直接力挺京州,而是把问题升级,上升到全省战略高度。 一旦上升到这个层面,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就有了充分的理由介入,甚至主导决策。 “达康同志,你回去做一件事。”沙瑞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要只做京州地铁项目的方案。 做一个全省轨道交通布局的总体思路,把京州项目和吕州项目都放进去,但要突出京州项目的枢纽地位和辐射效应。 你要论证,为什么支持京州更有利於全省发展,为什么京州项目应该优先。” 李达康立刻领会:“我明白了。不是京州和吕州二选一,而是在全省一盘棋中,哪个落子更关键。” “对。”沙瑞金点头,“方案要扎实,论证要充分。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这份材料。 如果做得好,我会在適当的时候提议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全省轨道交通发展问题。到时候,自然要討论具体项目安排。” “谢谢沙书记!”李达康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沙瑞金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一旦沙瑞金在常委会上拋出这个议题,那么决策的天平就会发生倾斜。 “別高兴太早。”沙瑞金表情严肃起来,“如果你的方案说服力不够,我也很难说话。 还有,这件事在成之前,不要声张。特別是和晓鹏同志之间,不要搞对立。现在是比內功的时候,不是比嗓门的时候。” “我明白。”李达康郑重地点头。 沙瑞金看了看手錶:“今天就到这里。记住,这件事现在不仅是项目之爭,更是对省委领导全局能力的一次体现。 我们要做的,是通过这件事树立一个范例:重大事项必须由省委集体研究决定。” 第112章 沙瑞金的谋划2 离开沙瑞金办公室时,李达康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他原本只是希望沙瑞金能在刘省长面前为京州说句话,没想到沙瑞金的谋划更深、更远。 这不只是爭取一个项目,这是在重新界定省委和省政府在重大事项上的决策权限。 走廊里很安静,李达康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快到楼梯口时,他意外地碰见了高育良。 “达康书记?”高育良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標誌性的温和笑容,“这么巧,你也来找沙书记?” “育良书记。”李达康停下脚步,同样报以微笑,“我来匯报点工作,你这是?” “有些工作,我来找沙书记商量。”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听说达康书记,今天参加了省政府的会议,是有关汉东建设地铁项目的?” 消息真灵通,李达康心中暗想,脸上不动声色:“刚刚开了个会,刘省长主持的。育良书记对地铁的项目也这么关心?” “汉东的发展,我们当然都关心。”高育良话里有话,“特別是地铁的建设,对全省都有带动作用。不过达康书记,京州和吕州之间可得良性竞爭啊,这都是为了汉东好。” “那是自然。”李达康点头,“育良书记的格局,我一向佩服。”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离开。 转身的瞬间,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坐进车里,李达康没有立即让司机开车,他需要静一静,理清思路。 沙瑞金的策略很高明,但风险也大。 如果操作不当,可能会引发省委和省政府关係的紧张,甚至让zy觉得汉东班子不团结。 但反过来想,这也是一次机会。如果沙瑞金能通过这件事確立省委在重大事项上的决策权威,那么未来汉东的工作格局將有所不同。 而京州如果能贏得这场竞爭,不仅得到项目资金,更能在未来的资源分配中获得更有利的位置。 “回市委。”李达康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李达康拿出手机,拨通了秘书小金的电话:“小金,通知发改委、规划局、交通局的主要负责人,一小时后在市委开会。 另外,让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也参加,带上全省的交通规划资料。” 掛掉电话,他望向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如同一条光的河流。 这条河流的走向,可能因为即將到来的决策而发生改变。而他,正处在改变的关键节点上。 同一时间,沙瑞金站在办公室窗前,望著楼下李达康的车驶离。他拿起內线电话:“周朋同志,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省委秘书长周朋走进办公室。 “坐。”沙瑞金示意对面的椅子,“今天省政府那边,关於地铁项目的会议你听说了吗?” 周朋略微思考,回答道:“刚听说,刘省长今天上午主持召开的会议,主要是研究京州和吕州两个城市。” 沙瑞金点点头:“你觉得,这个项目哪个城市,更应该得到支持?” 周朋谨慎地说:“从专业角度,我不好评价。但从全省发展看,京州作为省会,它的交通改善確实有更大的辐射效应,不过京州的財政问题也不能忽视。” “所以很难选。”沙瑞金转过身,看著陈立明,“周朋,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不选,而是从更高层面来统筹?” 周朋立刻明白了沙瑞金的意图:“您的意思是,由省委来主导这件事?” “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特別是涉及国家资金爭取的,应该由省委集体决策。”沙瑞金缓缓说,“你准备一下,下周找个时间,开一次书记专题会,研究全省轨道交通发展问题。 通知政策研究室,做一个全省交通布局的调研报告,要站在全省战略高度。” “好的,我马上安排。”周朋记录著,然后问,“那省政府那边……” “我会和刘省长沟通。”沙瑞金说,“但会议要先准备起来。 记住,我们研究的不是具体项目,是全省的发展布局。 在这个框架下,自然要討论具体项目,但出发点和落脚点都是全省大局。” “明白了。”周朋点头,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在布局。一旦这个框架確立,那么具体项目的决策权就会自然上移。 周朋离开后,沙瑞金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是中央关於“加强党对经济工作的领导”的最新指示精神。 他仔细阅读著其中的关键段落,特別是关於“重大事项必须由党委集体研究决定”的表述。 这份文件来得正是时候。沙瑞金在相关段落下划了线,心中已经有了更清晰的谋划。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地为京州说话,也不是刻意压制吕州,而是通过这件事,確立一个规矩,一个范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片片亮起。 沙瑞金站在窗前,望著这座省会城市的夜景。 这里的每一条道路,每一栋建筑,都承载著数百万人的生活和发展期望。决策者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这座城市未来十年的走向。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李达康已经回到市委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而专注。 “今天不討论具体的技术问题。”李达康开门见山,“我们要做一个全新的方案:汉东省轨道交通发展总体规划研究。 重点论证省会枢纽的核心地位,以及优先发展省会轨道交通对全省的辐射带动作用。” 与会者面面相覷,但没有人提出疑问。他们从李达康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紧迫感。 “时间很紧,下周五之前必须完成。”李达环视一圈,“我要的不是常规报告,而是有高度、有深度、有说服力的战略研究。 要能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汉东要集中资源优先发展省会地铁网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李达康知道,这场较量已经进入新的阶段。不再是简单的项目之爭,而是发展思路之爭,决策权限之爭。 夜渐深,市委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但李达康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同样的灯光,也亮在省政府大楼的某些窗口,亮在吕州市委的办公楼里。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参与者是汉东省最高层的决策者们。 他们爭夺的,不仅是一个项目、一笔资金,更是发展的主导权、资源的分配权、未来的定义权。 林少华走出省政府大楼时,已是深夜。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映照出的暗红色天幕。 林少华坐进自己的车,却没有立即启动。 他需要思考,在这场刚刚开始的较量中,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又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如同一条变幻莫测的河流。而这条河流的流向,即將因为一些人的决策而发生改变。 第113章 家庭日常1 林少华推开家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客厅里亮著温暖的灯光,电视轻声播放著新闻,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 这寻常的家庭气息,让他从省政府大楼里的紧绷感中稍稍解脱出来。 “回来啦?”妻子赵鈺莹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饭菜马上好,你先洗手换衣服。” “爸!”儿子林凡从自己房间跑出来,手里举著作业本,“这道数学题我不会做,你给我讲一下唄。” 林少华接过作业本,看了一眼,是道应用题。“等会儿吃完饭爸爸教你,先让妈妈把饭做好。” 他换上家居服,走进客厅。 电视上正在播放汉东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导著全省经济稳中向好的態势。 林少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纪录片频道,正在讲古代水利工程。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让疲惫慢慢散去。 “吃饭了。”赵鈺莹端著一盘清蒸鱼走出厨房。 餐桌上摆著三菜一汤: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简单,但都是林少华爱吃的。 赵鈺莹是汉东大学歷史系的副教授,课不多的时候,她总是亲自下厨。 “今天怎么这么晚?”赵鈺莹给儿子林凡盛了碗饭,隨口问道。 “省里开了个会,关於地铁项目的。”林少华夹了块鱼,鲜嫩適口,“结束后又和几个同事討论了会儿。” “地铁?咱们京州要建新地铁了?”林凡眼睛一亮。“ 林少华笑了笑:“是有这个规划,不过具体落地哪个城市,还有待商榷。” 赵鈺莹给林少华盛了碗汤,问:“京州不是省会吗?难道还有別的城市竞爭吗?” “嗯,是吕州。”林少华喝了口汤,热气让他感到舒坦,“不过省里的意见还没统一,今天开会就是为了这个事。” “省里还能不统一?京州是省会啊,肯定先捡著京州建设啊。”林凡扒拉著饭,含糊不清地问。 赵鈺莹看了儿子一眼:“好好吃饭,別说话。”然后转向丈夫,“是资金问题还是规划问题?” “都有,但主要是资金。”林少华斟酌著用词,有些事不能说得太细,“国家有一笔扶持资金,省里要推荐项目上报。京州在爭取,但吕州也在爭。” “吕州?”周雯放下筷子,“他们应该不差钱吧,听说这几年发展的势头挺厉害的。” “吕州正是因为发展势头良好,也更需要配套。”林少华解释道,“而且这是国家资金,意义不一样。谁拿到了,不仅能解决一部分资金问题,更代表上面的认可。” 周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在大学教书,对政治不陌生,丈夫在省体制內工作这些年,她虽不过问具体事务,但耳濡目染,也能听出些门道。 “那省里倾向於哪边?”她问。 林少华摇摇头:“还不明朗。刘省长今天主持会议,听了两边的匯报,没明確表態。等到一个月后,两边拿出具体的规划方案再说。” “那你觉得应该先捡著哪个地方?”赵鈺莹给儿子夹了块鱼,去掉刺。 “从工作需要,我觉得都该拿。京州是省会,交通瓶颈確实严重。吕州也有资格申请。”林少华苦笑道,“但省里钱就那么多,只能二选一。而且现在不只是项目之爭……”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赵鈺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这么多年夫妻,她知道丈夫的工作性质,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对了,你最近课上的怎么样?”林少华换了个话题,“上次听你说,系里要改革课程设置?” “別提了。”赵鈺莹嘆了口气,“新来的系主任非要搞什么『应用歷史』,让我们开『城市发展史』『交通建设史』之类的课。你说歷史就是歷史,非要和现实硬扯上关係。” 林少华却心中一动:“交通建设史?这不正好吗,你可以结合现在的地铁建设讲。” “我也这么想。”赵鈺莹给他添了碗饭,“这学期我正好开『中国古代交通与城市发展』,从秦直道讲到京杭大运河。 如果能结合现代案例,比如咱们京州的地铁规划,学生应该会更感兴趣。” “这个思路好。”林少华点头,“歷史不是故纸堆,是要为现实提供借鑑的。就比如这次地铁项目,其实歷史上早就有过类似爭论。” “哦?说说看。”赵鈺莹来了兴趣。林凡也抬起头,虽然听不懂,但觉得父母討论的话题比数学题有意思。 林少华整理了一下思绪:“我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京州最早规划地铁时就有过激烈爭论。 当时有两种意见,一种主张先建连接火车站和市中心的市內交通,解决最迫切的交通问题。 另一种主张先建环线,为城市扩张打基础。 爭论了整整两年,最后还是赵立春书记拍板,先建市內道路。” “结果证明是对的。”赵鈺莹接话,“我查过资料,当时京州主要客流就是火车站到市中心,新的道路建成后,立刻缓解了地面交通压力。如果先建环线,效果不会那么明显。” “对,这就是歷史经验。”林少华说,“现在的情况类似。京州和吕州之爭,表面上是两个城市的竞爭,背后其实是发展思路的不同。 优先发展省会,强化核心城市辐射力;还是多点开花,培育新的增长极。 歷史上类似的抉择很多,唐朝两京制,明朝南北直隶,都有借鑑意义。” 赵鈺莹眼睛亮了:“你这个角度好!我下次上课可以讲这个,从歷史决策看现代城市规划。不过……”她迟疑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是能公开討论的吗?” 林少华笑了:“歷史就是歷史,公开討论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不就事论事,不对號入座,从学术角度分析,没问题。” “那倒是。”赵鈺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们系主任和高老师是大学同学,听说关係不错。” “你们系主任和高老师很熟?”他故作隨意地问。 “也不算特別熟,大学同窗,毕业后有联繫。”赵鈺莹没察觉丈夫的深意。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赵鈺莹察觉丈夫的沉默。 “没什么,隨便问问。”林少华笑笑说道。 第114章 家庭日常2 “爸,我吃完了。”林凡放下碗,“那道数学题……” “走,爸爸教你。”林少华起身,拍了拍儿子的头。 父子俩来到书桌前。题目並不难,但需要换个思路。 林少华耐心讲解,看著儿子恍然大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简单,真实,与省政府大楼里的权力博弈仿佛两个世界。 但这两个世界真的毫无关联吗?地铁建不建,在哪里建,最终影响的正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家庭。 “爸,你想什么呢?”林凡推了推他。 “没什么。”林少华回过神,“这道题会了吗?” “会了!原来这么简单!”林凡高兴地在作业本上写起来。 林少华看著儿子专注的侧脸,忽然想到,今天会议上那些爭论、博弈、权衡,最终都会转化为具体的工程图纸、施工计划、通车时刻表。 而这些,將实实在在改变儿子这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爸爸,我以后能去坐地铁上学吗?”林凡忽然问。 “如果地铁修到你们学校附近,当然可以。” “那什么时候能修好?” “这个……爸爸也不知道。”林少华诚实地说,“也许五年,也许更久。但爸爸会努力,让这一天早点到来。” 这不是敷衍,在这一刻,林少华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工作的意义。 那些复杂的文件、漫长的会议,最终都指向一个简单的目標,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更便利、更幸福。 林少华走回客厅,赵鈺莹正在收拾餐桌。电视上还在播放纪录片,现在是讲都江堰,那个两千多年前的水利工程依然在发挥作用。 “想什么呢?”赵鈺莹看了他一眼。 “我在想,我们今天做的事,会不会像都江堰一样,影响后世几百年。”林少华说。 赵鈺莹笑了:“你们修个地铁,还想流芳百世?” “不是流芳百世,是实实在在改变人们的生活。”林少华认真地说,“就像都江堰改变了成都平原,京杭大运河连接了南北。基础设施的建设,往往决定了一个区域的命运。” 赵鈺莹停下手中的活,看著丈夫:“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是吗?” “以前你回家很少谈工作,今天说了这么多。”赵鈺莹擦乾手,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林少华握住妻子的手:“难题一直都有,只是今天特別清晰地感受到,我们的每一个决定,都会產生深远的影响。就像下棋,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 “那就好好下。”赵鈺莹轻声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少华心头一暖。 “对了,”赵鈺莹忽然说,“我们系下个月有个学术论坛,主题是『歷史视野下的城市发展与治理』,请了几位国內知名学者。你要不要来听听?也许对你们的工作有启发。” “都有谁来讲?” “北大的李教授,清华的王教授,还有社科院的一位专家。”赵鈺莹说,“他们研究的虽然是歷史,但对现代城市问题很有见地。 特別是李教授,他研究中国城市史几十年,对城市规划、交通发展有很多独到见解。” 林少华心中一动:“到时候看时间,如果走得开,我一定去。” 这不是客套。他突然觉得,也许应该跳出具体的行政视角,从更宏大的歷史维度思考当前的问题。 京州和吕州之爭,放在中国城市发展史中,会是怎样的案例?几十年后的学者会如何评价今天的决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个时间,李达康可能还在办公室研究方案,高育良也许在推敲下一步棋,沙瑞金大概在权衡各方利益,刘省长可能在听取不同意见。每个人都在为这座城市、这个省的未来思考、谋划、博弈。 而普通市民如赵鈺莹、如林凡,如千千万万家庭,他们对这些博弈一无所知。 他们只关心地铁什么时候能修好,上班会不会更方便,孩子上学路会不会更安全。 这或许就是公共管理的真諦,在高处谋划,在实处落地。 所有的权谋、算计、权衡,最终都要转化为普通人看得见、摸得著、感受得到的改变。 “不早了,洗洗睡吧。”赵鈺莹起身,“明天你还要早起。” 林少华点点头,关掉电视。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光隱约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躺在床上,林少华却毫无睡意。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普通的家庭里,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无论外面的棋局如何变幻,家永远是锚点,是让他保持清醒和平衡的地方。 赵鈺莹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林少华轻轻起身,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林凡也睡了,作业本还摊在桌上,那道数学题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好了解答。 林少华轻轻关上门,回到臥室。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但仍有零星的灯光亮著,像不眠的眼睛,注视著这座城市的夜晚。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这座城市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115章 无计可施的侯亮平 侯亮平站在单向玻璃前,盯著审讯室里的陈清泉。 这位前京州市人民法院副院长穿著不合身的囚服,头髮凌乱,但眼神里仍带著某种顽固的傲慢。 审讯轮番进行,可突破的口供寥寥无几。 “他还是那几句话。”陆亦可推门进来,声音里透著疲惫,“承认收了三个开发商的钱,都是在房產官司中。 时间、地点、金额都对得上,我们也核实了,確有其事。但再多一个字都没有。” “山水集团呢?”侯亮平没有转身,仍然看著玻璃另一侧的陈清泉,“欧阳菁的供词里提到,陈清泉和山水集团有密切往来。” “他不承认。说那些判决都是依法依规,至於和山水集团董事长高小琴的私人交往,只是普通朋友,从无私下交易。” 陆亦可將审讯记录递给侯亮平,“老狐狸,把所有法律程序都走得很乾净。那几起土地纠纷案,从表面证据看,判决確实没有明显问题。” 侯亮平接过记录,快速瀏览。 陈清泉的供述严谨得像法律文书,承认的罪行恰好卡在量刑的某个临界点——数额够大,但又不至於重判,事实清楚,但又牵连不出更多人。 至於其他线索,一概以“记不清了”“正常公务往来”“依法办事”搪塞过去。 “他在保人。”侯亮平放下记录,语气肯定,“承认小罪,掩盖大罪。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能量不小,能让一个法院副院长甘心扛下所有。” 陆亦可点头:“我也是这个判断。但问题是,我们现在的证据链只能钉死在这里,再往上,查不动了。” 审讯室里,陈清泉要求喝水。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杯水,他慢慢喝著,动作从容,甚至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 侯亮平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昌明的简讯:“来我办公室。” “这里你盯著。”侯亮平对陆亦可说,“继续审,换个思路,不谈案子,聊他的家庭、他的过去。有时候突破口不在罪行本身,而在人性弱点。” “明白。” 检察长办公室里,季昌明正在看著文件。见侯亮平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陈清泉的案子,到什么程度了?” “陈清泉的案子,僵住了。”侯亮平坐下,接过季昌明递来的茶杯,“陈清泉承认收钱,但只有那几笔。 其他线索一概封口。欧阳菁供出的那些事,他要么否认,要么说记不清了。” 季昌明慢慢品著茶,半晌才说:“欧阳菁的供词,可靠性有多高?” “从目前核实的情况看,基本属实。但都是旁证,没有直接证据。 而且欧阳菁自己也说不清细节,她只是在高小琴那里见过陈清泉几次,听过一些传闻。” 侯亮平顿了顿,“陈清泉很专业,所有可能涉及刑事责任的往来,都没有留下书面痕跡。” “也就是说,如果找不到新突破口,这个案子就只能以现有罪名起诉?”季昌明问。 “恐怕是。”侯亮平放下茶杯,“数额不小,判个五年以上没问题。 但直觉告诉我,陈清泉身上的事远不止这些。他和山水集团的关係,和赵瑞龙的关係,都还藏在暗处。” 季昌明走到窗前,背对著侯亮平:“亮平,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案子由你直接负责吗?” “因为涉及京州法院副院长,级別不低,而且可能牵连更广。” “这是一方面。”季昌明转过身,“另一方面,这个案子发生在特殊时期。” 侯亮平立刻明白了。 “一切皆有可能。”季昌明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提醒你,办案要讲证据,但也要有政治敏锐性。 陈清泉在法院系统二十多年,人脉深厚,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 他突然被抓,一定会引起某些人的不安。这种不安,有时候会让人露出马脚。” “您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我是想告诉你,有时候审讯室里的僵局,需要审讯室外的突破。”季昌明坐回办公桌后,“陈清泉这里继续审,但也要拓宽思路。 他身边的人,他经手的特殊案件,他与某些企业的非常规往来,都可以查。 记住,腐败很少是孤立的,它往往是一张网上的一个结。找到这个结,就可能扯出一整张网。” 离开季昌明办公室,侯亮平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汉东的夜色,城市灯火璀璨,但这光芒之下,有多少暗流涌动?陈清泉的镇定从何而来?是谁给了他这种“扛下所有”的底气? 回到反贪局,陆亦可迎上来:“侯局,有发现。” “说。” “我们重新梳理了陈清泉过去五年经手的案件,发现一个规律。”陆亦可递上一份整理好的表格,“涉及土地纠纷、工程合同、企业破產的案件中,有十一件的原告或被告都与山水集团有直接或间接关係。 而这十一件案子,陈清泉都是审判长或审判委员会成员,最终判决结果,十件对山水集团有利或减少了其损失。” 侯亮平仔细看著表格:“时间跨度呢?” “从五年前开始,平均每年两到三件。最近的一件是半年前,山水集团与京州城建公司的工程款纠纷,陈清泉主持调解,最终山水集团只需支付原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七十。” “城建公司没有上诉?” “上诉了,但二审维持原判。二审的审判长是省高院的张副院长,陈清泉的老同学。” 陆亦可补充道,“还有,我们调查了陈清泉的银行流水,除了那三笔明確的贿赂,还有六笔『諮询费』『稿酬』等名义的入帐,共计约八十万。 付款方都是不同的文化公司或諮询公司。但这些公司註册地都在外地,实际控制人难以查清。” 侯亮平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些公司的背景查了吗?” “正在查。初步发现,其中两家公司的註册地址是虚擬地址,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农村老人,还有一家已经註销。”陆亦可说,“很可能是壳公司。” “查资金最终流向,一层层剥,看这些钱到底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侯亮平指示道,“还有,重点查那十一件案子。判决对山水集团有利,是法律適用问题,还是有其他隱情。” “工作量会很大,而且有些案子已经结案多年,当事人可能都不好找了。”陆亦可有些为难。 “不好找也要找。”侯亮平语气坚定,“陈清泉不是普通罪犯,他是懂法律的人,知道怎么规避风险。 对付这样的人,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所有细节挖出来。 他以为承认三笔贿赂就能过关,我们就用事实告诉他,这关他过不去。” 陆亦可点头:“我马上安排人手。不过侯局,如果真如我们所料,陈清泉背后是山水集团,而山水集团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背景,那我们……” “那就一层层挖。”侯亮平打断她,“我们是反贪局,我们的职责就是挖出腐败,不管它埋得多深,保护伞有多大。” 话虽如此,侯亮平心里清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山水集团在汉东根基深厚,董事长高小琴长袖善舞,与政商两界关係密切。 陈清泉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要扯动整张网,需要足够的力量和智慧。 更重要的是,季昌明提到的“特殊时期”让侯亮平不得不深思。 第116章 老谋深算的陈清泉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欧阳菁的审讯录像。 画面中,这位银行副行长神情憔悴,但逻辑清晰。 “我见过陈清泉三次,都是在山水庄园。 高小琴组的局,除了我和陈清泉,还有省发改委的一个处长,市规划局的一个副局长,还有一个做建材的老板。” 欧阳菁回忆道,“他们聊的主要是项目,哪个地块要出让,哪个工程要招標,哪家公司的资质有问题。 陈清泉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到点子上。 比如有一次,那个建材老板说自己有个官司在法院,对方公司证据有问题。陈清泉就说,证据有问题可以申请非法证据排除,还说了具体引用哪条法律。” “他们之间有金钱往来吗?”审讯人员问。 “我没亲眼见过。但有一次,高小琴私下跟我说,陈清泉办事靠谱,就是『费用』高了点。我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她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 欧阳菁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次,我听高小琴打电话,应该是打给陈清泉,说『那件事赵公子很满意,让你费心了』。 当时陈清泉应该是在法院,因为我听见高小琴说『你在办公室说话不方便,那晚上老地方见』。” 赵公子,侯亮平暂停录像。 欧阳菁在之前的审讯中也提过“赵公子”,但说不清具体是谁,只说高小琴背后有个“大人物”,大家都叫他“赵公子”。 在汉东,姓赵的“公子”中,最有名的自然是赵瑞龙。 侯亮平关掉录像,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陈清泉、山水集团、高小琴、赵公子、土地案件、工程纠纷。 这些词之间应该有一条线,一条若隱若现、但確实存在的线。 陈清泉是法院副院长,他可以利用审判权为某些企业“行方便”。 高小琴是山水集团董事长,她的企业需要这种“方便”。 而这个“赵公子”,可能是连接这一切的中间人,也可能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但证据呢?法律讲证据,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侯亮平拿起电话,拨通了经侦支队的一个老同学:“老周,帮我查几个公司的资金流向,要隱秘,不要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李达康的办公室里依然亮著灯。 他面前摊开著全省轨道交通规划的草稿,但目光有些游离。 地铁项目的竞爭已经到了关键阶段。沙瑞金那边已经放出风声,要在近期召开省委专题会,研究全省轨道交通布局。 这意味著,京州和吕州的竞爭即將摊牌。 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决策者的判断。 如果陈清泉的案子牵连到京州的其他干部,甚至影响到京州的整体形象,那对地铁项目的爭取將极为不利。 李达康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丝疲惫。他不怕发展难题,,最怕这种突如其来的政治变数。 陈清泉的案子,看似是孤立的司法案件,但在特殊时期,完全可能被赋予特殊的意义,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市纪委询问情况,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个时候主动过问,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而这些东西,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反贪局的审讯室里,陈清泉终於显露出一丝疲惫。 陆亦可没有问他案情,只是聊起了他的女儿——一个在国外留学的女孩,学法律,梦想是成为像父亲一样的法官。 “她知道您的事吗?”陆亦可轻声问。 陈清泉沉默了许久,仿佛时间已经凝固。陆亦可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然而,他终於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听见:“我对不起她。” 这句话虽然轻柔,却如同一把利剑,刺破了陆亦可的耳膜。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情绪波动,但她並未追问,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如果我配合,我女儿能不受影响吗?”陈清泉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芒。 陆亦可谨慎地回答:“法律有规定,罪不及子女。但如果你配合,对你自己的量刑也有利。” 陈清泉再次沉默,他的目光如同寒潭一般,深不可测。墙上的时钟无情地指向凌晨三点,这是一天中最脆弱的时刻。 陆亦可深知,她已经接近了某个关键的边界,只要轻轻一推,或许就能取得突破。 然而,她也明白,对待陈清泉这样的人,不能操之过急。他已经在內心深处苦苦挣扎,需要时间自己做出决定。 “我想见我的律师。”陈清泉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陆亦可微微点头:“可以,明天安排。” 她心里清楚,这可能是陈清泉最后的试探,他试图通过律师与外界建立联繫,获取某种指示或保证。 但这同样也可能是一个机会——如果陈清泉真的联繫了某人,那么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们要寻找的下一条线索。 走出审讯室,陆亦可看到侯亮平依然在办公室里。灯光通明,他坐在桌前,对著电脑屏幕陷入沉思。 “他鬆动了。”陆亦可简短地匯报。 侯亮平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然而,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继续施加压力,但注意方式。给他时间思考,但也要让他知道,时间不站在他那边。” “明白。”陆亦可的回答乾脆利落。 陈清泉的心中却充满了不屑,他冷笑一声,多年的法官经验让他一眼就看穿了陆亦可审讯手段的幼稚。 他心想,这些年轻人,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决定继续保持沉默,等待合適的时机,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侯亮平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陈清泉的案子还在僵持,但他有种直觉,突破快要来了。 而一旦突破,牵扯出来的,可能不只是陈清泉,也不只是山水集团。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的。 侯亮平点了一支烟,很少抽菸的他,此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清醒头脑。 烟雾繚绕中,他想起多年前刚进反贪局时,老领导说过的一句话:“反腐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越剥越辣眼。但再辣眼,也要剥到底,因为最里面,是真相。” 陈清泉是这枚洋葱的第几层?侯亮平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开始剥了,就不能停。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城市的高楼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刚刚拉开序幕的较量,也將迎来新的回合。 第117章 爭夺项目主导权1 半个月后,省委常委会如期举行。 上午九点整,汉东省委常委会在省委大楼会议室准时召开。 深红色的椭圆形会议桌光可鑑人。 十三位常委按照排名顺序依次入座,每人面前都摆放著相同的白色瓷杯、笔记本和会议材料。 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会议材料。他的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在刘省长脸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开了。 刘省长坐在他左手边,穿藏青色西装,系深红色领带,坐姿笔挺。 高育良在沙瑞金右手边,浅灰色夹克,金丝眼镜,表情温和。 其他人陆续就座。 组织部长吴春林、宣传部长黄丽、纪委书记田国富、常务副省长林少华、省委秘书长周朋、省会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 林少华坐在长桌中段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视野很好,能看到全场。 “都到齐了。”沙瑞金看了看表,九点整,“现在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空调的出风声变得清晰可闻。 “今天有七项议题。”沙瑞金翻开面前的议程表,“前六项按计划进行。第七项是临时增加的,关於我省申请国家地铁建设扶持资金的有关问题。” 他说得很平淡,但“临时增加”四个字让几位常委抬起了头。 刘省长端起茶杯,吹了吹。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先从第一项开始吧。”沙瑞金说。 前三项议题进行得很顺利。干部调整涉及三个地市的班子微调,组织部已经充分酝酿,会上只用了二十分钟就通过了。 第四项是防汛工作,时间刚进入五月,汉东的汛期要到十月底才完全结束。省气象局预测六月下旬还有一次强降雨过程。 “不能掉以轻心。”刘省长在这项议题上发言了,“去年吕州的经验教训要牢记。晓鹏同志,你们吕州的防汛物资储备到位了吗?” 李晓鹏立即回答:“报告省长,全市储备了二十万条编织袋、五千立方米砂石料,重点河段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京州呢?”刘省长看向李达康。 “京州城区排水系统去年刚完成升级改造,能应对百年一遇的暴雨。”李达康回答,“郊区水库都在安全水位以下,有专人监测。” “好。”刘省长点头,“省防指要统筹好,各地市要联动。特別是京州和吕州,都在大河下游,要信息共享。” 这个话题討论了十五分钟,通过了防汛工作方案。 第五项是信访维稳。张志刚匯报了近期情况,有几个老上访户的问题需要多部门协调解决。 “要依法依规,也要有温度。”高育良发言了,“有些歷史遗留问题,不能简单用『不符合政策』一句话打发。要研究有没有变通解决的可能。” 沙瑞金点点头:“育良同志说得对。信访工作是送上门来的群眾工作。组织部、政法委、信访局联合成立一个专班,对积案进行梳理,一个月內拿出分类处理意见。” 这项议题也顺利通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六项是统战工作。统战部长匯报了近期与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的联络情况,以及民族宗教工作的新动向。 这项议题用时最短,十分钟就结束了。 十一点十分,前六项议题全部完成。 沙瑞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几位常委调整了坐姿。 刘省长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动作很慢。 “现在进行第七项议题。”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关於我省申请国家地铁建设扶持资金的有关问题。” 他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很长。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件事,省政府前期做了大量工作。”沙瑞金翻开另一份文件,“京州和吕州都符合申报的基本条件,两个地方也各有优势。刘省长主持召开了专题会议,进行了初步研究。” 刘和光微微点头,但表情没有放鬆。 “按常规程序,这件事应该由政府拿出明確意见,报省委常委会备案。”沙瑞金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但是”要来了。 “但是。”沙瑞金果然说出了这个词,“最近,中央下发了一份重要文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文件抬头是醒目的宋体字:《关於加强党对经济工作的领导的若干意见》。 “这份文件,相信各位都已经学习过了。”沙瑞金说,“文件中明確要求,重大经济决策、重大项目建设、重大资金安排,必须由党委集体研究决定。” 他翻开文件,找到关键段落,开始朗读: “各级党委要加强对本地区经济工作的领导……凡是涉及全局和长远的重大经济决策、重大项目建设、重大资金安排,必须由党委集体研究决定,確保决策的科学性、民主性、合法性……” 读完,他抬起头,环视全场。 “同志们,申请国家地铁扶持资金,事关全省发展布局,影响千万群眾生活,完全符合『重大事项』的范畴。” 他身体微微前倾。 “我认为,这件事不能仅仅按常规程序走。它应该由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集体决策。” 话音刚落,刘省长就开口了。 “瑞金书记,”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省政府確实已经专题研究过,形成了初步意见。按工作程序,应该先由政府这边拿出具体方案……” “程序没有问题。”沙瑞金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省政府的前期工作很有成效,应该充分肯定。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项目的决策层级需要提高。” 第118章 爭夺项目主导权2 沙瑞金目光看向在座的常委们。 “几百亿的投资,还有国家的扶持资金,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我们必须確保决策的科学性、规范性,確保资金的安全和使用效益。” 话说得冠冕堂皇。 高育良心里冷笑,但脸上依然掛著温和的笑容。 “瑞金书记说得对。”他开口了,“关於加强党的领导是根本原则。这一点,我们的確都要牢牢的记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在想,具体要怎么操作,省委如何介入,才能既体现领导,又不影响工作效率? 毕竟地铁项目技术性很强,专业性要求高。如果决策链条拉得太长,会不会影响项目推进进度?” 高育良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也很刁钻。 既赞同了服从中央的原则,又拋出了实际操作的难题。 沙瑞金似乎早有准备。 “效率和质量从来不是对立的。”他平静地回答,“越是重大的项目,越要谨慎决策。有时候慢一点,是为了更好、更稳地推进。” 他看向刘省长。 “刘省长,你说呢?” 刘省长沉默了两秒。 “瑞金同志考虑得周全。不过,省政府已经成立了工作专班,聘请了专家顾问,进行了多轮论证。如果现在全部推倒重来,恐怕……” “不是推倒重来。”沙瑞金纠正道,“是提级决策。省政府的工作成果,领导小组会充分吸纳。但最终的决策权,要收归省委。” “领导小组?”刘省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对。”沙瑞金点点头,“我建议,成立省委地铁项目领导小组。由我任组长,全面负责。” 整合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常委交换了眼色。 沙瑞金不慌不忙,继续说道:“领导小组设三名副组长。刘省长、国富同志、少华同志。” 田国富明显愣了一下,他是省纪委书记,没想到会被拉进这个项目。 林少华的表情依然平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国富同志负责监督,確保项目廉洁推进。少华同志负责具体协调,特別是与国家部委的对接工作。” 沙瑞金继续道:“至於领导小组成员包括相关副省长,京州的达康同志、吕州的晓鹏同志、还有省发改委、交通厅、財政厅、自然资源厅的主要负责同志,都进来。” 他最后总结:“领导小组的首要任务,是指导京州和吕州进一步完善方案。等两套方案都成熟了,再召开专题会议,集体研究决定推荐哪个城市上报国家。” 完美的布局。 省委主导,书记掛帅。刘省长虽然是副组长,但几个月后就要退休了,许多事都已经不亲自过问了,都是林少华这个副手在协助。 监督权给了纪委,协调权给了林少华。刘省长又不管事。 整个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沙瑞金这是要彻底掌控这个项目。 而且理由充分——中央文件要求党委领导重大经济工作。 刘省长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隱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瑞金同志的考虑很周全。”刘省长儘量让声音平稳,“不过我在想,领导小组的职责边界怎么划分?和省政府原有的工作机制如何衔接?”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沙瑞金笑了笑。 “这个好办。领导小组负责决策,省政府负责执行。具体的协调工作,由少华同志负责。国富同志负责监督。既分工明確,又相互配合。” “那省政府前期成立的临时工作小组呢?”刘省长追问。 “可以整体转入领导小组办公室。”沙瑞金说,“人员不变,工作延续,只是领导关係调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省长无话可说了。 但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我还有一点担心。”刘省长换了个角度,“地铁项目技术复杂,涉及规划、设计、施工、运营多个环节。领导小组如果过多介入具体事务,会不会影响专业判断?” 这个问题很尖锐。 高育良適时接话: “刘省长的担心有道理。我建议,领导小组可以设立专家顾问委员会。所有重大技术问题,都要经过专家论证。领导小组尊重专家意见。” 沙瑞金沉默了一会后,隨即点头:“育良同志这个建议很好。 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就要研究成立专家顾问委员会的事。组织部牵头,从全国范围內选聘顶尖专家。” 刘省长看了沙瑞金一眼,眼神复杂。 这时,田国富开口了。 “我表个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既然组织上安排我担任副组长,负责监督工作,我一定恪尽职守。 地铁项目投资大、周期长、环节多,廉政风险高。 纪委的监督会全程跟进,確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確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 他的话为会议增添了另一种色彩。 这意味著,这个项目不仅要过技术关、资金关,还要过廉洁关。 沙瑞金点点头。 “国富同志说得对。廉洁是底线,决不能突破。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就要专题研究廉政风险防控。” 他看向林少华。 “少华同志,你也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少华。 这位年轻的副省长平时很少在常委会上发言。 但此刻,他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 “我完全赞同瑞金书记的意见。”林少华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中央文件我认真学习过,確实明確要求党委对重大经济工作的领导。 地铁项目投资规模大,影响深远,由省委集体决策,是负责任的表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 “既然组织上决定由我担任副组长,负责具体协调和与国家部委的对接,我一定恪尽职守,为省里做好沟通协调工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沙瑞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出了林少华的弦外之音——不显山不露水,但底气十足。 “少华同志有这个优势,確实应该发挥出来。”沙瑞金说,“与国家部委的对接是关键环节。这个工作交给你,我放心。” 林少华微微頷首,不再说话。 局面已经明朗。 沙瑞金主导,林少华协调,田国富监督。 第119章 爭夺项目主导权3 高育良看著这一幕,心里快速盘算。 林少华今天的表现,让他也看不清林少华到底怎么想的。 但是以他对这个学生的了解,他是不会让沙瑞金这么轻而易举的把这个政绩从自己手里夺走的。 林少华表面看似支持沙瑞金的决定,但实际上是在爭取自己对这个项目的话语权。 田国富的介入更是微妙。纪委的监督,意味著这个项目会被放在放大镜下。 也许,事情还有变数。 “我同意成立领导小组。”刘省长在看到林少华也表態后,终於表態了,但是语气有些僵硬,“不过我要提醒一点,时间很紧。zy发改委的申报时间五月底就要关闭,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如果决策过程拖得太长,可能会错过时机。” “这个不用担心。”沙瑞金立即回应,“领导小组下周就召开第一次会议,启动工作。月底之前,要完成两套方案的优化比选,必须確定推荐城市,上报国zy发改委。” 听到时间这么紧张,李达康忍不住开口了,“沙书记,方案优化需要时间,特別是有些数据要重新测算,有些论证要补充完善……” “那就加班加点。”沙瑞金打断他,“达康同志,晓鹏同志,月底之前,拿出项目规划方案,能不能做到?” 李达康和李晓鹏对视一眼。 “沙书记,保证完成任务!”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好。”沙瑞金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领导小组下周一召开第一次会议,听取两市的初步匯报。月底,领导小组开会决定推荐城市,然后材料报国家发改委。” 时间表排出来了,虽然时间很紧,但也並非不可能完成。 刘省长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高育良又推了推眼镜。 “我有个问题。”他说,“领导小组的会议机制,是不是可以更明確一些?比如,多少成员出席才算有效会议?决议需要多少票通过?” 他在抠细节。 但细节往往决定成败。 沙瑞金沉吟片刻。 “这样吧,半数以上成员出席即为有效会议。重要决议需要三分之二以上到会成员同意。特別重大的事项,报常委会决定。” “那如果出现平票呢?”高育良追问。 “组长有一票决定权。”沙瑞金平静地说,“但我会慎用这个权力。重大事项,儘量爭取共识。” 高育良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达到了目的——明確了决策机制,也为可能的博弈留下了制度空间。 “还有其他意见吗?”沙瑞金环视全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只有空调的出风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好,那就表决吧。”沙瑞金说,“同意成立省委地铁项目领导小组的同志,请举手。” 他率先举起右手。 田国富举起了手。 林少华举起了手。 高育良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 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省委秘书长、统战部长、省军区政委等人也是跟著陆续举手。 李达康举起了手。 李晓鹏看了看高育良,也举起了手。 副省长张志刚看了看刘省长,最后一个举起了手。 现在,只剩下刘省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刘省长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了右手。 举得不高,但確实举起来了。 “全票通过。”沙瑞金宣布,“领导小组正式成立。散会。” 会议结束。 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 会议开了两小时四十分钟,比平时长了近一个小时。 常委们陆续起身,但没有人立即离开。 刘省长慢慢收拾著桌上的文件,把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动作很慢。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喝著已经凉了的茶。 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在沙瑞金和林少华之间移动。 林少华第一个站起来。 他向沙瑞金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和文件,转身离开。脚步平稳,不疾不徐。 田国富走到沙瑞金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沙瑞金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达康在门口等了一下,似乎想和沙瑞金说话。但看到刘省长还在,便转身走了。 李晓鹏跟在高育良身后,两人低声交谈著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 但没有一个人大声说话。 压抑的沉默,比爭吵更让人窒息。 沙瑞金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没有立即回办公室,而是走到窗边,望著楼下的停车场。 常委们的车陆续驶离。 刘省长的车开得很快,几乎是一溜烟就消失了。 高育良的车在门口停了一下,李晓鹏上了他的车。然后也开走了。 林少华的车最后离开。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大院,转弯,匯入车流。开得不急不缓,从容淡定。 沙瑞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只是开始。 领导小组虽然成立了,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拉开序幕。 林少华那平静的表情下,到底藏著什么心思? 田国富的监督,会严格到什么程度? 刘省长和高育良,接下来会出什么牌? 所有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个地铁项目,已经不只是地铁项目了。 它是试金石,是竞技场,是汉东省权力格局的缩影。 每一方都在下注。 每一方都在布局。 而他,必须贏。 不仅仅是为了这个项目。 更是为了省委的权威,为了他作为书记的威信,为了汉东未来的发展路径。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了下来。 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低低地悬在城市上空。远处的天际线变得模糊,一场秋雨將至。 沙瑞金转身,走向办公室。 脚步沉稳,背影挺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条地铁,通往的不仅是城市的未来。 更是汉东省政治生態的深处。 而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轨道。 没有退路。 第120章 林少华的想法 省政府大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林少华站在窗前,俯瞰著楼下渐渐稀疏的车流。 “领导,茶。”秘书方政轻手轻脚地將茶杯放在办公桌角落。 林少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红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篤篤。” 敲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进来。” 方政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异样:“领导,刚接到电话。刘省长、高育良书记,还有吕州的李书记,大约十五分钟后到您办公室。” 林少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办公室静了三秒。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准备一下。用柜子里那盒明前龙井。” “是。”方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提醒,“刘省长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林少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怎么不对?” “很沉。像压著火。” “明白了。去吧。” 方政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林少华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猜测,这三个人为何而来——地铁项目从省政府被“提级”到省委,名义上是加强党的领导,实则是沙瑞金在权力棋盘上落下的一颗种子。 而他,林少华,在会上的表態,在那些人眼里,恐怕已是某种“转向”。 墙上的时钟指针缓慢爬行。十三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方政先敲门进来通报,隨后侧身让开。刘省长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高育良紧隨其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稳依旧,但步伐比平日快了些许。 李晓鹏走在最后,进门时下意识整理了下西装下摆,眼神扫过办公室的陈设,最终落在林少华身上。 “刘省长,育良书记,晓鹏书记。”林少华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请坐。” 刘省长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会客区的单人沙发,重重坐下。 高育良则对林少华点了点头,在长沙发一端落座。 李晓鹏犹豫了一瞬,坐在了高育良身侧。 方政適时端茶进来。 四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茶香裊裊。他放下托盘,朝林少华看了一眼,得到示意后,悄然退出,將厚重的实木门关严。 “咔噠。” 门锁闭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省长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少华。”他开口,声音果然如方政所说,沉得发哑,“今天会上,你是怎么想的?” 直入主题,没有寒暄。这不符合刘省长的以往的风格,可见他心绪已经乱了。 林少华坐在另一侧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刘省长指的是?” “沙瑞金要摘果子,你就这么拱手相让?”刘省长的声音抬高了,“这个项目,省政府前前后后忙了大半个月!调研、论证、协调部委、准备材料——现在倒好,一句『加强党的领导』,就把所有工作成果全拿走了!你还在会上表態支持?” “刘省长,您別急。”高育良温和地插话,看向林少华,“少华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我们听听他怎么说。” 这话说得巧妙,既安抚了刘省长,又给林少华递了台阶。 林少华轻轻呼出一口气。 “刘省长,育良书记,晓鹏书记。今天常委会上,沙书记把中央文件摆在桌上,字字句句都写著『党委领导重大经济工作』。我们若是当场反对,会是什么性质?” “他那是拿著鸡毛当令箭!”刘省长咬牙道。 “是。”林少华点头,“但那是中央的『鸡毛』。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中央文件精神,这个帽子,我们谁戴得起?” 办公室静了一瞬。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少华说得对。沙瑞金这一手,政治上是站得住脚的。硬顶,我们不占理。” “所以你就妥协了?”刘省长盯著林少华。 “不是妥协。”林少华缓缓道,“是换一种打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沙书记为什么要抢这个项目?仅仅是为了加强党的领导?恐怕不尽然。” 李晓鹏忍不住开口:“是为了李达康?” “是,也不是。”林少华看向他,“李达康想为京州爭项目,这我们都知道。 但沙瑞金想的更深——他刚来汉东,需要一场胜仗来確立权威。 地铁项目投资几百亿,关係到两个核心城市未来十年的发展,更关联著国家扶持资金。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是谁的政绩?” “领导小组组长是他。”刘省长冷冷道。 “对。”林少华点头,“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个项目,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將全省重大项目的决策权,从省政府收归省委。 今天可以是地铁,明天可以是高速公路,后天可以是新区开发。 有了这个先例,以后的重大项目,都会走这个流程——省委领导小组决策,省政府执行。 长此以往,省政府就成了纯粹的执行机构。” 这话点破了更深层的权力逻辑。 刘省长的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 他不是想不到这一层,只是不愿、或者说不敢深想。 毕竟,他还有几个月就退了,可以“平稳著陆,就算通过林家的关係,自己能去政协担任个閒职”。但林少华不同——他是常务副省长,是省政府实际上的操盘手,更是未来省长的有力竞爭者。这个流程一旦固化,受损最大的是他。 “你既然看得明白,为什么还要同意?”刘省长的声音有些疲惫。 “因为我不同意,结果也一样。”林少华平静地说,“沙瑞金敢把这件事拿到会上,就一定有把握通过。 田国富为什么表態支持?纪委书记介入重大项目监督,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 其他常委呢?面对中央文件精神,谁会公开反对『加强党的领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天的表决,从一开始就註定是全票通过。我举手晚了,是態度问题;不举手,就是政治问题。” 高育良缓缓点头:“少华分析得透彻。瑞金书记这一手,是阳谋。 用中央文件压阵,用领导小组建制,用集体决策名义——层层设计,无懈可击。 我们若在会上硬抗,不但保不住项目主导权,反而会落个『不讲政治、不顾大局』的名声。” 刘省长沉默了。他端起茶杯,这次是真的喝了一口。 “所以你就顺水推舟,还当了那个副组长?”他放下杯子,看著林少华。 “副组长不好吗?”林少华反问,“沙书记让我负责具体协调,特別是对接国家部委。这个位置,恰恰是最关键的。” “关键?”李晓鹏忍不住问,“林省长,您是说……” “晓鹏书记,”林少华转向他,目光锐利,“你认为地铁项目最终谁能落地,取决於什么?省委领导小组的推荐,当然重要。但最后拍板的,是谁?” 李晓鹏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zy发改委!” “对。”林少华靠回沙发背,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沙书记可以决定报哪个城市,但国家发改委批不批、什么时候批、批多少资金——这个权力,在京城。”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高育良最先反应过来。 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学生。 “少华,你父亲……”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到。 林少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地铁项目审批,要走发改委的基础產业司、投资司,最终上报委务会。 委里有一整套评审流程,专家论证、实地调研、部门会签,一个环节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沙书记可以领导汉东的决策,但影响不了京城的程序。而程序……”他轻轻吐出四个字,“是人走的。” 刘省长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终於有了血色:“你是说,你父亲他……” “我父亲是发改委主任,按程序办事是他的原则。”林少华截住话头,语气严肃,“他不会为任何人、任何项目违规开口子。这一点,我们必须清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其中的意味,在场三人都听懂了。 不会违规开口子,但可以在规则范围內,让程序更顺畅,让评审更公正,让某些“优势”得到更充分的展现。 “况且,”林少华话锋一转,“地铁项目技术复杂,专业性极强。 方案做得好不好,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来。领导小组可以推荐,但最终能不能过发改委的评审,靠的还是硬实力。” 他看向李晓鹏,目光如炬:“所以晓鹏书记,你现在最该关心的,不是领导小组里谁支持你,而是你的方案能不能在专业上碾压京州。” 李晓鹏精神一振:“林省长,这个你放心。我们吕州的方案是请土木大学和铁四院的专家教授联合做的,数据都是实地勘测的!” “李达康用的是中铁设计总院,院长是他老同学。”林少华淡淡道,“京州的方案,也不会差。” “那……” “所以你要做得更好。”林少华一字一句道,“从现在开始,把你手头所有的方案,重新过一遍。 每个数据,每个论证,每个比选,都要做到无可挑剔。 领导小组第一次会议在下周一,你只有几天时间。 这几天,吕州发改委、交通局、规划局,所有相关部门,全部给我动起来!” “是!”李晓鹏挺直腰板。 “还有,”林少华补充道,“专家顾问委员会马上要成立。 名单虽然由组织部牵头,但我们可以推荐。 你想办法,把国內地铁领域最权威的专家——特別是参与过国家评审的——列个名单给我。 记住,要真有水平、真有影响力的,不要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 “明白!” 高育良此时开口了,语气中带著讚许:“少华这是要从技术和专业层面,构筑护城河。” “不止。”林少华摇头,“沙书记要政治领导,我们就给他政治领导。 但政治领导不能替代专业决策。 专家组一旦成立,他们的意见就有相当分量。 领导小组可以不听,但如果硬要否决专家组的专业建议,將来项目出了任何问题,责任谁来担?” 刘省长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他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年轻副省长,忽然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这个搭档。 “所以你在会上的表態,是为了……”他缓缓道。 “为了拿到副组长这个位置。”林少华坦然承认,“只有进了领导小组,才有资格协调对接部委,才能在关键环节发声。 如果我今天反对,沙书记完全可以换一个人来当这个副组长——比如达康书记,或者直接让秘书长兼任。到那时,我们就被彻底排除在决策圈外了。” 高育良轻轻鼓掌,三下,不疾不徐。 “精彩。”他说,“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少华,你这盘棋,下得比我们深。” 林少华却摇头:“老师,这不是下棋。地铁项目关係到几百万市民的出行,关係到两个城市的发展。 我们爭,不是为爭而爭,是为了让项目真正做好,让国家资金用在刀刃上,让老百姓得实惠。”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政治博弈可以,但必须建立在把事情做好的基础上。 只有这样,贏了才有政绩,输了也不落把柄。 刘省长长嘆一声,仿佛將胸中鬱结全部吐出。 “我老了。”他说,语气复杂,“有些事,看得不如你们透彻。再过几个月,我就到站了。这个项目,本来是想在离任前,为省里再办件实事……” “省长,您的心意,我们都明白。”林少华语气诚恳,“项目还在省里,还在推进。只是换了个决策机制,最后落地,还是要靠省政府来执行。您这几个月,正好可以把握全局,確保项目平稳过渡。”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刘省长的贡献,又给他留足了体面。 刘省长深深看了林少华一眼,忽然问:“少华,你和我说句实话。这个项目,你有多大把握?” 林少华沉默了片刻。 窗外,第一滴雨终於落下,打在玻璃上,绽开一朵水花。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声连成一片。 “事在人为。”他说,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远方,“沙书记有他的优势,我们有我们的路径。地铁项目审批,时间长、环节多、变数大。现在只是刚开始,离终点还远。” 他没说把握,但话中的篤定,每个人都听出来了。 高育良忽然笑了,是那种老谋深算的笑。 “看来,我们是杞人忧天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下夹克下摆,“少华心中有丘壑,我们这些老傢伙,就少操些心吧。” 刘省长也站了起来,脸色已经完全缓和。他走到林少华面前,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好好干。”他说,三个字,重如千钧。 李晓鹏最后一个起身,他向林少华微微躬身:“林省长,吕州的项目,就拜託您了。我这就回去,按照您的要求,重新打磨方案。” “不是为我,是为吕州老百姓。”林少华纠正道。 “是,是为吕州老百姓。”李晓鹏重重点头。 送三人到门口时,林少华忽然叫住李晓鹏。 “晓鹏书记。” “林省长,您说。” “方案要做好,但也要注意方法。”林少华看著他,意味深长,“该匯报匯报,该请示请示。领导小组的组长,毕竟是沙书记。” 李晓鹏怔了怔,隨即恍然:“我明白。该走的程序一定走,该做的匯报一定做。” “去吧。” 门开了又关。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敲打窗户的声响,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第121章 和林卫国的通话 傍晚,林少华回到家。 妻子赵鈺莹已经做好了饭。儿子林凡在写作业。 “今天回来得挺早。”赵鈺莹接过他的公文包。 “嗯,今天工作不多。” 林少华洗了手,坐到餐桌旁。 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简单的家常菜。 吃完饭,林凡回屋写作业。赵鈺莹收拾碗筷。 林少华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几秒,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林卫国沉稳的声音。 “少华,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今天省里开了常委会,研究地铁项目的事。” 林少华简要匯报了会议情况。 林卫国安静地听著,等他说完,才开口: “沙瑞金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抓住了权,又站住了理。” “是。” “你呢?当了这个副组长,怎么想的?” 林少华沉默了片刻。 “爸,我觉得沙瑞金的目的不单纯。他不仅是要这个项目,更是要通过这个项目,確立省委对重大经济事项的绝对主导权。” “你看出来了。”林卫国的声音里带著讚许,“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 “少华,你记住,在地方工作,既要讲政治,也要讲规矩。沙瑞金搬出中央文件,谁都说不出什么。但具体操作上,有很多文章可做。” 林少华握紧了手机。 “您的意思是……” “你是副组长,负责对接国家部委。这就是你的优势。”林卫国的声音压低了些,“项目方案最终是要报到发改委的。报上来的材料质量如何,有没有硬伤,专家评审怎么组织,这些环节,你都可以发挥作用。” “我明白了。” “记住,要公正。不要刻意偏袒谁,但要把关严格。哪个方案更成熟,哪个城市准备更充分,就支持哪个。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 “是。” 掛掉电话,林少华坐在书桌前,久久不动。 父亲的话,他听懂了。 沙瑞金想摘桃子?那就让他摘。 但摘到的桃子是甜是酸,就不一定是他能控制的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 同一时间,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正在高育良家里。 书房里茶香裊裊。 “高书记,今天这会开得憋屈。”李晓鹏忍不住抱怨,“省政府忙活了半个多月,沙书记一句话就把主导权拿走了。” 高育良慢悠悠地泡著茶。 “晓鹏啊,政治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贏家,也没有永远的输家。” “可咱们吕州的方案……” “你们的方案继续做,而且要做得比京州更好。”高育良递给他一杯茶,“不但要做好,还要做出特色,做出不可替代性。” 李晓鹏接过茶杯,若有所思。 “您的意思是……” “少华今天的表现,你注意到了吗?”高育良问。 “注意到了。他主动要求当务副组长,还搬出了他父亲。” “对。”高育良点点头,“这是一个信號。林少华对沙瑞金的强势,未必完全认同。而他父亲在发改委的位置,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把方案做好。要经得起最严格的审查,经得起最专业的推敲。” “我明白了。”李晓鹏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还有,”高育良补充,“適当的时候,可以多去向少华匯报工作,少华的未来,不可限量。” “是。” “记住,这个项目现在不是简单的两市之爭,是多方博弈。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送走李晓鹏,高育良站在窗前。 地铁项目,他是一定要爭,为了吕州几百万百姓的发展机会。 沙瑞金想摘桃子?那就看看,这桃子到底谁能摘到手。 省委家属院里,沙瑞金也在思考。 他独自在书房,看著全省地图。 地铁线路的规划草图铺在桌上,红蓝两色线条交织。 红色代表京州,蓝色代表吕州。 很难选。 但再难,也要选。 而且必须选对。 选对了,汉东的发展能上一个台阶。选错了,可能耽误五年甚至十年的机遇。 更关键的是,这个选择背后,是他作为省委书记的权威。 如果这次被林少华或者其他人掣肘,那以后的工作就更难开展了。 他拿起红笔,在京州上画了一个圈。 又拿起蓝笔,在吕州上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慢慢重叠在一起。 忽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也许,不一定非要二选一? 但这个想法太冒险,需要从长计议。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的办公室。 发改委主任、交通局长、规划局长,全都到齐了。 “各位,形势有变。”李达康开门见山,“省委成立了领导小组,沙书记任组长,林少华省长和田国富书记任副组长。” 他把常委会的情况简要通报了一下。 “这意味著,我们的方案不仅要过省政府那一关,还要过省委这一关。而且林少华省长负责对接国家部委,他的意见很关键。” 交通局长忍不住问: “书记,那咱们和吕州……” “继续竞爭。”李达康斩钉截铁,“而且要比之前更努力。方案要重新打磨,每一个数据都要经得起推敲,每一个论证都要有说服力。” 他看向规划局长。 “你们要重点突出省会城市的辐射效应。不要只讲京州的需要,要讲全省的需要。要论证,京州地铁建好了,受益的是整个汉东。” “是。” “还有,”李达康补充,“要做好向林少华省长匯报的准备。他可能会问得很细,你们要能答得上来。” “明白。” 散会后,李达康独自站在窗前。 地铁项目,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 省委和省政府,京州和吕州,沙瑞金和刘省长,林少华和他背后的关係网…… 所有的力量都在朝这个点匯聚。 而最终的爆发,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贏。 为了京州,也为了自己。 第122章 大风厂股权判决 手銬的金属边缘深深硌进腕骨,蔡成功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著,穿过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那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 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迴响——这皮鞋还是被反贪局带走时穿的那双,如今沾了些许灰尘,和他的人一样,透著一股从里到外的颓败。 他是从反贪局的临时看押点被“提”出来的,为了这场民事诉讼。 大风厂工人们告他,他成了被告。 而反贪局那边,涉嫌经济犯罪,还在调查。 两边都在走程序,他像个物件,被提来提去。 在反贪局那间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铁桌的关押室里,他数著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光线变化。 “进去。” 法庭的门在面前打开,嘈杂声浪扑面而来。 闪光灯亮成一片,刺痛了他久未见强光的眼睛。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大风厂的工人们,曾经喊他“蔡厂长”,拍著他的肩膀说“跟著蔡总有肉吃”,如今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恨意和鄙夷。 他下意识地在旁听席前排、在法官席侧面寻找另一张脸,那张他心底最深处曾期待能带来一丝转机的脸,但侯亮平不在。 他早该料到的,侯亮平是反贪局长,而他是反贪局关著的人,是他的“案子”,或者,是他的“麻烦”。 庭审的过程像一场缓慢的凌迟,而他是被绑在刑架上的囚徒。 工人代表律师的声音平稳锋利,像最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他所有的辩词。 一份份文件被呈上,一桩桩证据被展示。 他想喊,想辩解那不是他的本意,抵押股权是为了救活大风厂,是为了不让工人们下岗! 但律师的问题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他的喉咙:“蔡成功先生,请你明確回答法庭,在签署这份將大风厂百分之四十职工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的协议前后,你是否召开了正式的股东大会? 是否以书面、清晰、可留存的方式,向每一位股权持有工人,逐项告知了抵押的全部条款、具体风险、以及一旦无法赎回將导致的股权彻底丧失的后果?”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乾。 他当时心急如焚,想著先拿到钱渡过难关,想著事后弥补,想著……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 他看著原告席上那些老工人通红的眼睛,那里面有血汗,有信任,如今都化为了实质的怒火,烧向他。 法官的目光如同千斤重担压下来。他瞥向自己这边请的律师,后者眉头紧锁,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机械地翻动案卷。 这是个民事诉讼,律师是他妻子在外边勉强请的,水准和对方那位由法律援助指派的精干律师,似乎差了一截。 当法官最终宣判,那冰冷的“七千六百万元”像判决书本身一样重重砸在桌上,也砸碎了蔡成功最后一点侥倖的脊柱。 他身形晃了晃,法警的手稳稳架住了他。 他输了,输得彻底。 三个月內,他必须拿出这笔天文数字。而他,一个因其他问题被反贪局看押、已经欠债蕾蕾的人,去哪里找七千六百万? 短暂而公开的羞辱结束了。 法警重新给他戴上戒具,一左一右,將他带离被告席,离开那些工人混合著愤怒、痛苦与一丝茫然解脱的眼神,离开闪烁的镁光灯和低沉的议论声。 他没有被带回旁听席,也没有被释放,而是被直接押出法庭侧门,再次送上那辆熟悉的押解车。 他靠在冰冷顛簸的车厢內壁,透过狭窄的防护窗,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与他再无关係的繁华街景。 几个小时后,经过必要的交接手续,他被告知,就这个民事诉讼案,他可以暂时离开。 但“离开”二字毫无温度,反贪局那边的调查並未结束,他只是被变更了强制措施,取保候审,且必须隨传隨到。 沉重的赔偿判决和未卜的刑事调查,像两座大山,一前一后压著他。 他走出那栋令人压抑的建筑,手里紧紧捏著那纸判决书,七千六百万。 因为没有手机,他无法立刻联繫自己的老婆,也无法得知外面到底天翻地覆成了什么样。 他像个突然被拋到陌生星球的人,站在街头,茫然四顾。 雨丝开始飘落,冰凉地打在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拐进那条记忆中离法院不远的脏旧小巷。 背靠潮湿斑驳的墙壁,他才敢停下,大口喘息。 手腕上,被戒具摩擦出的红痕在阴湿的空气里隱隱作痛,比这更痛的是心里那不断扩大的空洞和冰冷。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曾经最信赖的兄弟,侯亮平,汉东省反贪局局长,在哪里? 恨意,如同在反贪局关押室里那些无法入眠的深夜滋生的霉菌,潮湿、阴冷、顽固,此刻疯狂地爬满了他的心臟,缠绕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侯亮平。 “兄弟?” 蔡成功靠著冰冷的墙壁,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低语,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微弱地迴荡,立刻被雨声吞没,“侯亮平……我的好兄弟……你是真乾净啊……乾净到……六亲不认了?” 他想笑,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怕我脏了你的手……坏了你的前程,是吧?” 蔡成功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盯著巷子对面污秽的墙壁,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个穿著笔挺制服、面容严肃的侯局长,“侯亮平……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雨渐渐大了些,打湿了他单薄的西装外套。 他顺著湿滑的墙壁滑坐下去,泥水浸透了裤子,寒意刺骨。 从法庭到反贪局,再到这里,他像一件被踢来踢去的破烂。 巷口斜对面,一家小店橱窗里的老旧电视机正开著,声音模糊。 但他隱约看到了新闻画面,似乎是在播放今日庭审的新闻。 侯亮平不救他。 法律判了他巨债,工人恨他入骨。社会已无他容身之处。 反贪局还在等著他,他几乎一无所有,除了这条可能隨时再失去自由甚至更多的东西的命。 那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恨意,成了此刻支撑他不要彻底瘫倒的唯一骨头。 对侯亮平的恨,对命运不公的恨,对所有拋弃他的人的恨,熊熊燃烧起来,带著毁灭一切也包括他自己的热度。 他慢慢站起身,腿脚因寒冷和久坐而麻木僵硬。 然后,他挺了挺佝僂的背,迈步走出小巷。 他走了进去,背影消失在渐渐密集的雨帘和城市迷濛的灰色背景中。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 而有些兄弟,一旦背过身去,就比陌生人更冷,比敌人更让人心寒。 第123章 赵瑞龙打地铁项目的主意 汉东的雨连著下了三天,终於在第四天清晨露出了些许疲態,转为绵绵细雨。 雨水洗过的城市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冷清。 赵瑞龙的黑色奔驰车,穿过湿漉漉的街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坐在后座,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里藏著某种躁动。 “赵总,前面就是山水庄园了。”副驾上的保鏢小心提醒。 “嗯。”赵瑞龙应了一声,將扳指戴回拇指,“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箱三十年茅台,还有您上次从拍卖会拍的那幅明代山水。” 赵瑞龙满意地点点头。求人办事,礼数要足,尤其是求祁同伟这样的人。 车缓缓驶入山水庄园。 这里是汉东省有名的私人会所,背靠月牙湖,环境清幽,安保严密。 能在这里进出的人,非富即贵。 而祁同伟,是这里的常客——不,应该说是半个主人。 赵瑞龙下了车,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 保鏢拎著礼物跟在身后,两人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曲折的迴廊,来到一处临水的包厢。 门开了,祁同伟已经等在屋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站在窗边,背对著门,正望著窗外烟雨朦朧的湖面。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瑞龙来了。”祁同伟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生疏,“坐。” “祁厅长,啊不!现在应该是祁副省长了。”赵瑞龙也堆起笑容,上前握手。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祁同伟今天穿著一身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隨意却不失庄重。 “你这就见外了,以前都是叫祁哥的。”祁同伟示意赵瑞龙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落座,“自从老书记调走之后,咱们就难得聚一聚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赵瑞龙心里咯噔一下。 老书记,自然是指赵立春,他父亲。父亲从汉东调走后,赵家在汉东的影响力確实大不如前。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瑞龙不信祁同伟真敢不买赵家的帐。 “是啊,家父也常念叨,说在汉东的时候,祁哥是最得力的干將。”赵瑞龙接过话头,同时给保鏢使了个眼色。 保鏢会意,將两箱茅台和那幅捲起的画轴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祁同伟瞥了一眼,笑容不变:“瑞龙这是做什么?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一点心意。”赵瑞龙摆手,“知道祁哥好这口,特地让人从茅台镇直接运来的。这画嘛,是个明代的小品,不值什么钱,但意境不错,想著祁厅长雅人甚致,应该喜欢。” 祁同伟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细雨敲打荷叶的沙沙声。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进来,布好了菜。 四凉八热,精致但不铺张,都是山水庄园的招牌菜。酒是醒好的红酒,祁同伟亲自给赵瑞龙倒上。 “来,先喝一杯。”祁同伟举杯。 两人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但赵瑞龙知道,这些都是表象。 祁同伟这人,越是客气,心里越是疏远。 真要是自己人,反倒不会这么讲究礼数。 “祁哥,”赵瑞龙放下筷子,决定切入正题,“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教。” “哦?什么事?”祁同伟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 “我听说,省里最近在搞地铁项目?” 祁同伟筷子顿了顿,隨即恢復自然:“是有这么回事。怎么,瑞龙你也对这个项目有兴趣?” “这么大的项目,谁没兴趣?”赵瑞龙笑道,“几百亿的投资,哪怕从指头缝里漏出一点,也够吃好几年了。” 祁同伟不置可否,只是慢慢咀嚼著鱼肉。 赵瑞龙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道:“我听说,省里成立了领导小组,沙书记亲自掛帅,林少华省长和田国富书记当副组长。这阵容,够豪华啊。” “省委重视嘛。”祁同伟淡淡道。 “那是自然。”赵瑞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祁哥,您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消息灵通。这项目,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京州和吕州,哪个希望更大?” 祁同伟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 “瑞龙啊,”他开口,语气温和,“这项目还早著呢。 领导小组刚成立,第一次会议还没开。京州和吕州都在做方案,最后谁能胜出,得看方案质量,还得看国家发改委批不批。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这话等於什么都没说。 赵瑞龙心里有些不悦,但脸上笑容不减:“祁哥说得对。不过嘛,事在人为。方案再好,也要人来做。发改委再远,也离不开地方的配合。您说是不是?”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瑞龙,你这话里有话啊。” “明人不说暗话。”赵瑞龙索性挑明了,“祁哥,您在这个位置上,消息、人脉,都没的说。 这项目,不管是京州还是吕州中標,总包、分包、材料供应、设备採购……哪个环节不是肥肉? 咱们慧龙集团在汉东这么多年,资质、实力,您都是知道的。 要是能参与进去,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是对省里建设的支持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分一杯羹,需要祁同伟帮忙牵线搭桥。 祁同伟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著里面暗红色的液体,目光落在杯壁上掛著的酒痕上,久久没有开口。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赵瑞龙也不催,只是耐心等著。 他相信,以赵家对祁同伟的恩情,这点面子,祁同伟不会不给。 没有赵立春,祁同伟怎么可能四十出头就当上省公安厅长? 这份知遇之恩,祁同伟不能不报。 然而,祁同伟开口说的话,却让赵瑞龙的心沉了下去。 “瑞龙啊,”祁同伟放下酒杯,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层疏离,“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慧龙集团的实力,我也清楚。不过,这个项目……很敏感。” “敏感?”赵瑞龙皱眉。 “非常敏感。”祁同伟点头,“这个项目是省委沙书记亲自抓的,林省长具体管,纪委田书记监督。 这么高的规格,这么强的阵容,摆明了就是要杜绝一切干扰,確保项目公开、公平、公正。” 他顿了顿,看向赵瑞龙:“这个时候,谁要是想走门路、托关係,那就是往枪口上撞。你说是不是?”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祁哥,您这话说的。我可不是要走后门,我是想正大光明地参与竞標。 只是希望您能给引荐引荐,递个话,让相关领导知道知道我们慧龙集团有这个意愿,也有这个实力。” “竞標自然会有公告,到时候按程序来就是。” 祁同伟淡淡道,“至於引荐……瑞龙,不是我不帮忙,是我实在不方便插手。你也知道,我是公安系统的,和城建、交通不搭界。贸然去说,反而惹人猜疑。”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帮。 赵瑞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著祁同伟,眼神渐渐变冷。 “祁同伟,”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您这是要和我划清界限啊。” “瑞龙,你这话从何说起?”祁同伟神色不变。 “从何说起?”赵瑞龙冷笑一声,“从我父亲调走说起?我想见您一面,都得预约,还得看您心情说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祁同伟,你別忘了,当年是谁一手把你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没有我父亲,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蹲著呢!” 祁同伟的脸色终於变了。 第124章 指点赵瑞龙 “瑞龙,”祁同伟声音依然平静,但那份温和已经不见了,“老书记的恩情,我祁同伟记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但恩情是恩情,原则是原则。 我现在是公安厅长,头顶国徽,肩扛责任。 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 “好一个原则!”赵瑞龙拍案而起,“祁同伟,你少给我来这套!什么原则?你祁大厅长有什么原则?当年你为了上位,做过多少没原则的事,需要我一件件给你数出来吗?” 祁同伟的眼神骤然变冷。 “赵瑞龙,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赵瑞龙嗤笑,“我的言辞再难听,也比不上你祁同伟做的事难看!”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插祁同伟的软肋。 “赵瑞龙!”祁同伟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说话要负责任!” “我当然负责任!”赵瑞龙毫不退让,“陈清泉是怎么进去的,里面有多少猫腻,你祁大厅长心里最清楚! 要不要我提醒你,陈清泉进入之前,见过什么人?”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著赵瑞龙,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 但隨即,祁同伟脸上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冷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赵瑞龙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陈清泉?”祁同伟重新坐下,甚至还悠閒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说起陈清泉……瑞龙啊,有些事,你確定你真想知道?” 赵瑞龙被他这突然的態度转变弄得一愣:“你什么意思?”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陈清泉为什么自己把事情扛下来,別人不清楚,你赵公子……难道也不清楚?” 赵瑞龙心里猛地一沉。 “我……我清楚什么?”他强作镇定,但声音里已经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祁同伟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讽刺:“陈清泉知道的太多了,他不但知道关於大风厂的股权交易,关於……某些人如何通过境外帐户洗钱。这些事,一旦被他全抖出来,会牵连多少人?会要了多少人的命?” 赵瑞龙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听说,其中有个叫『慧龙进出口』的公司,走帐走得挺有意思的。赵公子,这个名字,你熟吗?” 赵瑞龙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慧龙进出口,那是他为了处理一些“特殊业务”在海外註册的壳公司之一,走帐极其隱蔽,知道的人屈指可数。祁同伟和陈清泉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赵瑞龙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祁同伟靠回椅背,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但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盯著赵瑞龙。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著赵瑞龙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才缓缓道:“如果我不提前和陈清泉说清楚,到时候,你赵公子,你父亲赵老书记,还有多少人要跟著进去……那就不好说了。” 赵瑞龙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扶著桌子,艰难地坐下,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同伟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 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逼下去,赵瑞龙狗急跳墙,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啊,瑞龙,”祁同伟的语气忽然又变得“恳切”起来,像个真正为对方著想的老朋友,“我见陈清泉的事情,实际上……是有些人,为了让更多人能睡个安稳觉,不得不做出的『安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瑞龙猛地抬头,死死盯著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恍然大悟的绝望。 他懂了,全懂了。 祁同伟今天点出这件事,既是警告,也是示威:別以为你赵家就乾净,真逼急了,谁都不好过。 “你……你……”赵瑞龙指著祁同伟,手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狠话。 “瑞龙,你我相识多年,我是一直把你当自己人看的。”祁同伟嘆了口气,仿佛很痛心,“所以我才劝你,地铁这个项目,水太浑,你別往里蹚。安安分分做你的生意,赚你该赚的钱,不好吗?何必非要往枪口上撞?” 赵瑞龙瘫在椅子上,像只斗败的公鸡,刚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 祁同伟知道火候已到,该给个甜枣了。他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指点”的意味:“不过,如果你真想参与,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赵瑞龙茫然地看向他。 “这个项目,目前看,落地京州的概率最大。”祁同伟慢条斯理地说,“李达康书记势在必得,沙书记似乎也更倾向省会。 你与其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不如去京州试试。你和达康书记,不也有交情吗?” 赵瑞龙眼神动了动。李达康?那个铁面阎王? “达康书记那个人,原则性强,但也不是完全不讲情面。” 祁同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毕竟,京州要真拿下了项目,总需要本地有实力的企业支持。 慧龙集团的根在京州,这就是你的优势。好好说,诚恳点,也许有机会。” 这话半真半假。 祁同伟根本不確定李达康会不会给赵瑞龙面子,他甚至觉得大概率不会。 但他必须把赵瑞龙这个烫手山芋从自己身边支开。 让赵瑞龙去碰李达康的钉子,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暂时转移赵瑞龙的注意力,也避免自己再被纠缠。 赵瑞龙此刻心神大乱,早已失去了方寸。 他觉得祁同伟虽然拒绝了自己,但好歹指了条路。 “……多谢祁省长指点。”赵瑞龙声音乾涩,挣扎著站起来,连茶几上的礼物都忘了拿,失魂落魄地朝门口走去。 “瑞龙,”祁同伟在身后叫住他,声音平静无波,“礼物带走。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还有,今天咱们就是老友聚会,喝了杯茶,敘了敘旧,別的……什么都没谈。你说对吧?” 赵瑞龙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低声道:“……对,敘旧,什么都没谈。” 他拉开门,踉蹌著走了出去。 门关上,包厢里重归寂静。 祁同伟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赵瑞龙的车仓皇驶离山水庄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瑞龙,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色厉內荏。 稍微嚇一嚇,就原形毕露。 但祁同伟心里並没有丝毫轻鬆。 赵家父子,尤其是赵立春,是那么好拿捏的吗? 祁同伟感到一阵烦躁。 他拿起手机,想给高育良打个电话,却又放下。 窗外,雨又大了些,重重打在荷叶上,噼啪 作响。 祁同伟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瀰漫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第125章 赵瑞龙去见李达康 赵瑞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山水庄园,又怎么上的车。 他瘫在后座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祁同伟最后那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反覆迴响。 “赵总,您没事吧?”保鏢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这副样子,嚇了一跳。 “没……没事。”赵瑞龙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回公司。” “是。” 车驶入主路,匯入车流。 赵瑞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祁同伟的话虽然嚇人,但未必全是真的。 也许他只是虚张声势,想把自己嚇退。 对,一定是这样。 赵瑞龙深吸几口气,心跳渐渐平復。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汉东的地铁项目。祁同伟这条路看来是彻底走不通了,不仅不通,还差点把自己绕进坑里。 那就只剩下李达康了。 赵瑞龙睁开眼,眼神重新聚焦。 祁同伟说得对,项目最可能落地京州,找李达康確实是更直接的路子。 虽然李达康难搞,但好歹有些旧情分,而且慧龙集团总部在京州,这就是最大的筹码。 只要利益给够,他不信李达康不动心。 “掉头,去市委。”赵瑞龙吩咐司机,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阴沉。 “现在?”司机有些迟疑。 “让你去就去!”赵瑞龙不耐烦地打断。 司机不敢再说什么,在前方路口掉头,朝市委方向驶去。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市委大楼前。 赵瑞龙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威严的建筑。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以前父亲还在汉东的时候,他进出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但现在……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西装,努力挺直腰板,摆出以往的气势,大步走了进去。 门卫认识他,没有阻拦,只是眼神有些异样。 赵瑞龙也不在意,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李达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他略显苍白但强作镇定的脸。 他挤出一个笑容,调整了一下表情。求人办事,得有个求人的样子,哪怕心里再憋屈。 电梯门开,赵瑞龙走出,来到李达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秘书处传来打字的声音。 李达康的秘书小金正在埋头整理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赵瑞龙,愣了一下。 “赵总?您怎么来了?” “金秘书,李书记在吗?”赵瑞龙笑著问。 “在是在,不过……”小金有些为难,“李书记正在和发改委的同志谈工作,交代了不见客。” “我和李书记是老朋友了,不算客。”赵瑞龙说著就要往里走。 “赵总,赵总!”小金连忙站起来拦住他,“您別为难我,李书记真的在谈工作,特別交代了谁都不见。要不您先坐会儿,等书记谈完了,我给您通报一声?”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要是以前,他直接就推门进去了。李达康就算不高兴,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但现在…… 他忍了忍,点头:“行,那我等等。” “您这边请。”小金鬆了口气,引著赵瑞龙到旁边的接待室,又给他倒了杯茶,“您稍坐,李书记那边结束了,我马上告诉您。” 赵瑞龙坐在沙发上,看著小金匆匆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鬱。 连李达康的秘书都敢拦他了。这要是在以前,谁敢? 虎落平阳被犬欺。赵瑞龙心里涌起一阵屈辱,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成大事者,能屈能伸。等拿下了地铁项目,等慧龙集团更上一层楼,看谁还敢小瞧他。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赵瑞龙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他耐著性子,又等了半个小时,终於听到外面传来开门声和说话声。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门边。 只见李达康正和几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边走边说话。 那几个人赵瑞龙认识,是市发改委的主任和几个处长。 “方案要抓紧,下周一之前必须报上来。”李达康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 “是,书记,我们连夜加班,一定按时完成。” “不是按时,是要保质保量。这是给省委领导小组看的,不能有任何紕漏。” “明白!” 送到电梯口,李达康和几人握手告別。转身回办公室时,小金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李达康脚步顿了顿,朝接待室这边看了一眼。 赵瑞龙立刻堆起笑容,迎了出去。 “李哥!” 李达康看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瑞龙啊,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哥,这不这么久没见您了,今天不是正好有空专门来看看您。”赵瑞龙笑道,“好久没见了,兄弟挺想您的。” “进来吧。”李达康说著,转身进了办公室。 赵瑞龙跟了进去,顺手带上门。 李达康的办公室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几个书柜,一套沙发茶几,墙上掛著汉东省地图和京州市地图,再无其他装饰。典型的李达康风格,务实,不讲究排场。 “坐。”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瑞龙坐下,打量了一下李达康。 这位市委书记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锐利,坐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李哥,您这气色越来越好了。”赵瑞龙恭维道。 “忙的。”李达康淡淡道,直接切入正题,“找我什么事?” 赵瑞龙也不绕弯子了:“听说省里在搞地铁项目,京州希望很大?”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这么大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赵瑞龙笑道,“李哥,这可是个大好事啊。地铁一通,黄金万两。京州的发展,又要上一个新台阶了。” “还在论证阶段,没定。”李达康语气平淡。 “但我听说,省委都成立领导小组了,沙书记亲自掛帅。这规格,这重视程度,肯定是板上钉钉了。” 赵瑞龙身体前倾,“李哥,这项目要是落地京州,那工程量可就大了。总包、分包、土建、设备、材料……哪一块不是大蛋糕?” 李达康没接话,只是看著他。 赵瑞龙继续道:“我们慧龙集团,您是知道的。 在汉东这么多年,承建过不少大项目,质量、信誉都有保障。 如果京州能拿下这个项目,我们慧龙集团一定全力支持,要人出人,要力出力。”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我想分一杯羹,您给行个方便。 李达康沉默了片刻,开口:“瑞龙啊,你的心意我明白。慧龙集团的实力,我也清楚。不过,这个项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赵瑞龙问。 “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是百年大计。”李达康的语气严肃起来,“一切都要按规矩来,公开招標,公平竞爭。別说你了,就是我自己,也不能插手干预。” 赵瑞龙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说哥哥哎,您这话说的。我当然知道要按规矩来,公开招標嘛,我们一定参加。 只是希望……您在適当的时候,能帮我们说句话。毕竟,我们对京州有感情,也想为京州的发展多做贡献。” “该说的话,我自然会说。”李达康道,“但前提是,你们的资质、实力、方案,要经得起检验。 这次是省委领导小组主导,专家组评审,国家发改委把关。层层审核,谁打招呼都没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等於什么都没承诺。 赵瑞龙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一个两个的,都跟他打官腔。祁同伟这样,李达康也这样。真当他赵瑞龙是泥捏的? “李哥,”他收起笑容,语气也冷了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个项目,慧龙集团很想参与。 您要是能帮这个忙,弟弟我一定感恩戴德。您要是不方便直接出面,牵个线,搭个桥,也行。规矩我懂,该打点的,一分不会少。”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瑞龙,”他直呼其名,“你把我李达康当什么人了?” 赵瑞龙一愣。 “我告诉你,”李达康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赵瑞龙,目光如炬,“地铁项目,是京州几百万老百姓的福祉,是汉东省未来发展的关键。 这个项目,不允许有任何私心杂念,更不允许有任何权钱交易。 你想参与,可以,公开招標,凭实力说话。想走歪门邪道,门都没有!”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赵瑞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想到李达康这么不给面子,直接把他顶了回来。 “达康书记,您这话就过分了吧?”赵瑞龙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我赵瑞龙在汉东这么多年,做的工程哪一个不是保质保量?怎么到您这儿,就成了歪门邪道了?” “工程质量是工程质量,程序正义是程序正义。”李达康毫不退让,“赵瑞龙,我提醒你,现在不是以前了。中央三令五申,要打造亲清政商关係。你那一套,行不通了。” “行不通?”赵瑞龙气极反笑,“李达康,你別忘了,当年你在京州当市长的时候,我们慧龙集团可没少支持你的工作!现在你当了市委书记,就翻脸不认人了?” “支持工作?”李达康冷笑,“你是支持工作,还是支持你自己的腰包?赵瑞龙,有些事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你真以为你那些项目都乾乾净净?” 赵瑞龙脸色一变。 李达康继续道:“地铁项目,你想都別想。 不仅是你,任何想打这个项目主意、想搞权钱交易的人,我李达康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我就放在这儿,你可以原封不动地告诉任何人!” “好!好!李达康,你有种!”赵瑞龙指著李达康,手指都在发抖,“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把门摔得震天响。 门外,秘书小金嚇得站了起来,看著赵瑞龙怒气冲冲地衝进电梯,又看看紧闭的书记办公室门,不知所措。 办公室里,李达康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赵瑞龙的车疾驰而去,眼神冰冷。 赵瑞龙,赵家的公子哥,还以为现在是赵立春在的时候,可以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殊不知,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沙瑞金来了,谁还敢顶风作案? 更何况是地铁这种重点项目,多少双眼睛盯著,他李达康要是敢开一个口子,明天就得进去。 更何况……李达康眼神深邃。 赵家这棵大树,已经摇摇欲坠了。 赵立春调走后的处境,圈子里的人都清楚。 赵瑞龙还不自知,还在做著昔日的梦。这样的人,离他越远越好。 只是……李达康皱起眉头。 赵瑞龙今天吃了闭门羹,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做什么?找关係施压?还是在背后搞小动作? 都有可能。 李达康坐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 “小金,你进来一下。” 秘书小金推门进来,小心翼翼:“书记。” “刚才的事,不要外传。”李达康吩咐。 “是!” “还有,”李达康顿了顿,“查一下慧龙集团近年来的工程项目,特別是和市政府有关的。注意,要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小金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明白。” “去吧。” 小王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地铁项目还没开始,牛鬼蛇神就都跳出来了。 赵瑞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这块肥肉。 这条路,不好走。 但他李达康,从来就不怕难走的路。 第126章 愤怒的赵瑞龙 慧龙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赵瑞龙一脚踹开门,把跟进来的秘书嚇了一跳。 “滚!都给我滚出去!”赵瑞龙怒吼。 秘书和几个助理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动。 “我叫你们滚!没听见吗?!”赵瑞龙抄起办公桌上的一个水晶菸灰缸,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菸灰缸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眾人嚇得脸色发白,慌忙退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瑞龙一个人。 他像一头困兽,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 祁同伟!李达康! 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狗眼看人低! 当年他父亲在位时,这两个人哪个不是对他赵公子毕恭毕敬? 祁同伟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李达康虽然硬气些,但该给的面子从来都给足。 现在呢?父亲调走才多久?一个个就翻脸不认人了! 祁同伟不仅拒绝,还用陈清泉的事来威胁他! 李达康更狠,直接把他当苍蝇一样赶了出来,还说什么“权钱交易,门都没有”! “混蛋!王八蛋!都他妈是王八蛋!”赵瑞龙又一脚踹在实木办公桌上,桌子晃了晃,上面的文件、笔筒、电话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还不解气,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狠狠砸向墙壁。 “砰!” 电脑撞在墙上,屏幕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接著是花瓶、摆件、奖盃……凡是能砸的,都被他砸了个稀巴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办公室外面,秘书和助理们听著里面传来的巨响,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进去劝。 他们跟了赵瑞龙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赵总这是怎么了?”一个年轻助理小声问。 “不知道。”秘书摇头,脸色苍白,“从市委回来就这样了。肯定是在李书记那儿碰了钉子。” “李书记?李达康书记?” “除了他,还能有谁能让赵总气成这样?” “可赵总和李书记不是……” “那是以前。”秘书压低声音,“今时不同往日了。老书记调走了,赵家的影响力……大不如前了。” 助理们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他们大多是跟著赵瑞龙多年的老人,知道慧龙集团的崛起和赵家的关係密不可分。如果赵家真的失势了,那慧龙集团…… 办公室里,赵瑞龙终於砸累了。 他瘫坐在真皮老板椅上,喘著粗气,看著满地狼藉,眼神空洞。 曾几何时,他赵瑞龙在汉东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喊一声“赵公子”?哪个项目他想要,不是手到擒来? 可现在呢?一个小小的地铁项目,他亲自上门,低声下气,一天之內连碰两个钉子。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赵瑞龙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不甘心,他赵瑞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羞辱过? 地铁项目,他一定要拿到手。不仅要拿到,还要大张旗鼓地拿到,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赵瑞龙还是当年的赵公子,赵家在汉东的影响力,还在! 可是……怎么拿? 祁同伟那边是彻底没戏了,还惹了一身骚。 李达康那边更是铁板一块,油盐不进。 省里呢?沙瑞金?林少华?高育良? 赵瑞龙脑海中闪过一个个名字,又一个个否定。 沙瑞金刚来汉东,铁面无私,油盐不进,去找他等於自取其辱。 林少华……这个人背景太深,父亲是发改委主任,自己又是常务副省长,眼高於顶,根本看不上他赵瑞龙。 高育良……倒是可以试试。 这位省委副书记,和父亲有些交情,以前对他也还算客气。 但高育良这人太滑,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想从他那里得到实质性的承诺,难。 而且,高育良和祁同伟关係密切,自己刚和祁同伟闹翻,高育良会不会也…… 难道就这么算了? 赵瑞龙猛地摇头。 不行,绝对不能算了。 这个项目太重要了,不仅关係到钱,更关係到脸面。 必须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赵瑞龙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虽然调走了,但人脉还在。只是……那些关係,用一次少一次,代价巨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动。 可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吗? 赵瑞龙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阴鷙而疯狂。 赵瑞龙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城市依旧繁华,但繁华背后,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的爭斗。 而他,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来自祁同伟的威胁,来自李达康的蔑视…… 他赵瑞龙,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但现在,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而这恐惧,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烈的挣扎欲望。 既然祁同伟、李达康不给面子,既然正道走不通,那就別怪他用別的法子了。 地铁项目……咱们走著瞧。 赵瑞龙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声音嘶哑而冰冷: “给我查清楚,地铁项目领导小组所有成员的详细背景,包括他们的家人、喜好、把柄。还有专家组的可能人选。” “是,赵总。” “京州和吕州的项目方案,不惜代价,搞一份过来。要完整的。” “明白。” “另外,”赵瑞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联繫我们在省反贪局的人,想办法查清楚,陈清泉在里面的情况,看他有没有乱说话。”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犹豫了:“赵总,这……查这个,风险太大了,容易暴露我们的暗线……” “我让你查你就查!”赵瑞龙低吼道,“小心点,別惊动侯亮平他们。但陈清泉的事必须给我搞清楚!” “……是。” “最后,联繫京城那边,动用所有的关係,我要见发改委的王司长。告诉他,我父亲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他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赵总,王主任那边……二姐交代,不要轻易动用这层关係……” “我不管!”赵瑞龙的声音近乎咆哮,“想办法!告诉他,只要这事成了,我们赵家欠他个人情,这次的酬劳,让他开价!”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办到!” 掛了电话,赵瑞龙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 这一连串的安排,每一项都要花费巨大的財力、人力和人情,而且风险极高。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烟雾繚绕中,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扭曲而狰狞。 祁同伟,李达康,还有那些看笑话的人,你们等著。 地铁项目这块肥肉,我赵瑞龙吃定了。 不给我吃肉,我就把桌子掀了。 谁也別想好过。 第127章 高育良和祁同伟的谈话 从山水庄园出来后,祁同伟没有回省厅,也没有回家。 黑色的丰田霸道穿过依旧湿润的街道,车窗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將窗外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车子最终驶入了省委大院3號楼,高育良的小院。 祁同伟踏著青石板路走到门前,还没抬手,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高育良的夫人吴慧芬。 “同伟来了。”吴慧芬温和地笑著,侧身让祁同伟进门,“老高在书房等你呢。” “师母,打扰了。”祁同伟微微躬身,將手中提著的两盒茶叶递过去,“朋友带来的正山小种,知道老师喜欢,特地拿来尝尝。”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吴慧芬接过茶叶,语气里带著长辈的嗔怪,但眼神是慈爱的,“快进去吧,我给你们泡茶。” 祁同伟换了拖鞋,穿过客厅,来到了二楼的书房。 祁同伟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高育良沉稳的声音。 祁同伟推门而入。 “老师。”祁同伟恭敬地叫了一声。 高育良放下书,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祁同伟依言坐下。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有些昏暗,高育良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今天赵瑞龙去找你了?”高育良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是,下午在山水庄园见的,为了地铁的项目。” “哼。”高育良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重新戴上眼镜,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透过镜片,锐利地看向祁同伟,“他怎么说的?”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祁同伟將见面过程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赵瑞龙的请求、自己的拒绝、用陈清泉和慧龙公司进行的敲打,以及最后那番祸水东引的“指点”。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手指在书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祁同伟说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 等祁同伟说完,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街道上车流的微弱声响。 “你做得对。”高育良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透著一股冷意,“赵瑞龙,不过是个紈絝子弟,仗著老书记的余荫,不知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继续道:“但你要明白,赵瑞龙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是他代表的那张网。 这张网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你今天拒绝了赵瑞龙,就等於公开和赵家划清了界限。” 祁同伟沉默,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赵立春虽然调离了汉东,但他在汉东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要害部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覷。 今天他拒绝了赵瑞龙,明天可能就会有来自其他方向的压力。 “不过老书记在京城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高育良终於將目光转向祁同伟,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他这个儿子,却还在这里做著分一杯羹的黄粱美梦。看不清大势,也掂不清自己的斤两。” “他提到了老爷子当年的提拔。”祁同伟说。 “恩情?”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讽刺的弧度,很快又平復下去,“恩情是过去式。 政治是现在时,更是將来时。 同伟,你能走到今天,靠的固然有机缘,但更多的是你自己的审时度势,是你在关键时刻做出的正確选择。 赵家……气数將尽,这你应该看得很清楚。” 祁同伟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清楚,沙瑞金空降汉东,林少华调任常务副省长,田国富调任省纪委书记,这一系列动作背后的指向,在汉东高层早已不是秘密。 “沙书记来汉东,首要目標就是理清旧帐,重塑局面。赵家,是这盘棋上最大、也最显眼的一块旧棋。” 高育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赵瑞龙今天敢为了一个地铁项目就找上你,明天就敢为了別的事去撬动別的槓桿。 他越是上躥下跳,赵家倒得就越快。 沙瑞金手里,缺的从来都不是材料,而是时机,一个能连根拔起的时机。赵瑞龙,就是在给沙瑞金送这个时机。” 祁同伟感到一阵寒意,是因为高育良话语里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预判。 “他想拖我下水。”祁同伟陈述事实。 “所以你今天做得对。”高育良肯定道,“但还不够。” “请老师指点。” 高育良转过身,正面看著祁同伟,目光沉沉:“仅仅被动划清是不够的。在暴风雨真正来临前,聪明人要做的,是找到新的、坚固的屋檐。 沙瑞金的船,不是谁都能上的。但少华那里,你既然已经站队了,记住该匯报的匯报,该主动靠拢就去靠拢。” 祁同伟心领神会。 “我明白,我打算明天就去向林省长匯报。”祁同伟说。 高育良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讚许神色。“少华是务实派,也是刘省长未来最有力的接班人。对他,坦诚比技巧更重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祁同伟心头微微一凛。 “老师,我只是担心,树欲静而风不止。赵家……或者说,与赵家相关的某些人,某些事,会不会被风扯出来?”祁同伟问得谨慎。 高育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心底的每一处暗角。“该过去的,要让它过去。关键是未来怎么走。 同伟,你年轻,有能力,更有难得的时运。 少华要在汉东做出一番事业,需要用人,也需要立榜样。是成为被清理的旧帐,还是成为可用的新人,就在你一念之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却也更加冷硬:“赵家那艘船,漏水已是必然,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你要做的,不是帮著舀水,更不是傻到陪它一起沉。 你要做的,是看准风向,调整自己的帆,甚至……如果有必要,帮著风,颳得更猛些。 政治场上,心软和犹豫,是最无用的东西,有时甚至是致命的东西。” 帮著风,颳得更猛些。 祁同伟咀嚼著这句话里的深意,背脊窜过一阵寒意,但隨即,一种更复杂的、带著决绝的情绪升腾起来。 他知道,高育良这是在教他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一课:如何在一场必然到来的风暴中,不仅倖存,还能藉此跃升。 “我懂了,老师。”祁同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懂了就好。”高育良似乎有些疲惫,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从今天起,赵家是赵家,你是你。赵瑞龙如果再找你,公事公办,私事……没有私事。” “是。” 祁同伟躬身告辞,坐回车里,祁同伟长长吁出一口气。 车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但他知道,从踏出山水庄园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来见高育良並得到这番“点拨”起,有些路,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车子启动,驶入茫茫夜色。 风暴將至。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並且……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第128章 林少华约饭祁同伟 次日下午,祁同伟的车驶入了汉东省政府大院。 他轻车熟路地来到林少华办公室外。 秘书方政见到他,立刻起身:“祁省长,您来了。省长正在等您,请进。”说著已上前为他推开了门。 林少华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著笑容:“同伟来了,坐。”他指了指会客沙发,同时对跟进来的方政简单吩咐了一句:“方政,泡两杯茶,用我从京城带回来的那个。” “好的,林省长。”方政应声退下准备。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姿態端正,开口称呼道:“林省长。” 林少华走到沙发主位坐下,闻言笑著指了指他:“这会儿就咱们俩,还这么正式?” 语气隨意,带著老友间的熟稔。 “该正式的还得正式。”祁同伟也笑了笑,但隨即转入正题,“今天来,是有个情况想向您当面匯报。” “哦?你说。”林少华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 祁同伟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將昨天赵瑞龙在山水庄园找他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提高育良的指点,也没有说用陈清泉的事进行威胁的细节,只是客观陈述了赵瑞龙想通过他染指地铁项目,被他明確拒绝,最后他建议赵瑞龙去京州找李达康试试。 林少华安静地听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表情平静无波,只是听到祁同伟建议赵瑞龙去找李达康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等祁同伟说完,林少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身体前倾,盯著祁同伟,语气是那种在极度熟悉和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直白和不加掩饰:“他赵瑞龙,想插手地铁项目?”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混合著荒谬和讥誚的表情,甚至带著点大学时代互相调侃时的粗直:“他是想瞎了心,想屁吃呢?” 祁同伟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说法逗得差点笑出来,心头那点因为匯报此事而產生的些许凝重也散去了些。 这才是他熟悉的林少华,私下里锐利、直接,甚至有点“毒舌”,与公开场合那个温文儒雅的省长形象判若两人。 “他抬出了赵老书记。”祁同伟提醒道,也是想进一步试探林少华的態度。 “老书记?”林少华嗤笑一声,向后靠回沙发,翘起腿,姿態放鬆,但眼神却冷了下来,“同伟,咱们俩一个寢室睡了四年,上下铺,我打呼嚕你磨牙,谁不知道谁?关起门来,別说那些虚的。赵立春在京城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真一点风声没听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祁同伟,看著楼下院子里来往的车辆和人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沙书记为什么来汉东?我来汉东是干嘛的?田国富为什么调来汉东任纪委书记?这一连串的动作,信號还不够明確吗?”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祁同伟:“汉东这些年,经济数字是漂亮,但底下埋了多少雷,你管公安的,你心里没数? 有些雷,是发展过程中不得不踩的。有些雷,是体制机制的问题。但还有些雷,”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是人祸,是腐败挖出来的坑!是政治生態污染结出的毒瘤!” “沙书记来,就是排雷的,就是清毒的。而第一个要排的,最大最响的那颗雷,就是赵家!”林少华走回沙发坐下,拿起已经微凉的茶一口喝乾,仿佛要压下心头的什么情绪。 他看著祁同伟,语气变得深沉而恳切:“同伟,你是公安厅长,是副省长,是班子里的重要成员,更是我林少华的老同学、老朋友。 我今天跟你交这个底,风向已经变了,而且是大变。 赵家那条船,不是漏水,是船底都快烂穿了!” 祁同伟能感受到林少华话语里的分量和真诚。 这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的提点,更有老友之间的肺腑之言。 “少华,我明白。”祁同伟不再用官称,也用回了旧日的称呼,语气郑重,“昨天我拒绝赵瑞龙,就是我的態度。今天我来找你,也是我的態度。我祁同伟,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好!”林少华重重拍了拍沙发扶手,脸上露出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同伟,咱们老同学里,就数你走得最高最快,我是真心希望你能一直稳稳地走下去。千万別在关键时刻犯糊涂,那真是万劫不復。” “我懂。”祁同伟点头,隨即问道,“那赵瑞龙这边……我担心他不会死心,可能还会通过其他渠道,或者……” “或者他老子从上面打招呼?”林少华接过话头,冷哼一声,“打招呼?现在谁还敢替他赵家打这种招呼?避之唯恐不及!至於赵瑞龙本人……” 林少华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他要是聪明,就该立刻收拾细软,能变现的变现,能转移的转移,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祈祷他老子倒台的时候別溅他一身血。他要是还不知死活,上躥下跳,到处伸手……” 林少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那他就是在给他爹的棺材板上,拼命钉钉子! 沙书记之所以还没动,是在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要打就打个漂亮的歼灭战,不留后患。 赵瑞龙现在跳得越欢,暴露得越多,这个时机就来得越快,到时候,赵立春只会死得更惨、更难看。” 祁同伟默默点头。林少华这番判断,与高育良不谋而合,而且说得更为透彻,也更为无情。 这就是政治,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是最残酷的生存法则。 “对了,”林少华忽然想起什么,表情有点古怪,“你说你让赵瑞龙去找李达康?” “是,我当时是为了把他支开,隨口说的。”祁同伟解释。 “哈哈!”林少华忍不住笑出声,是那种想到有趣场景的开怀大笑,“达康书记那个爆脾气,那个六亲不认的原则性……赵瑞龙去找他? 我都能想像出那场面!估计话没说三句,就能被达康同志用文件拍出来! 也好,让他去碰碰这颗全省最硬的钉子,他就知道,在现在的汉东,他赵家的招牌,不好使了!” 祁同伟也笑了,他能想像出赵瑞龙在李达康那里吃瘪的狼狈样。 李达康那可是连沙瑞金都敢在某些问题上据理力爭的主,眼里揉不得沙子,赵瑞龙这种紈絝,绝对入不了他的眼。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林少华看了看手錶,已经快六点了,“你也別多想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其他的,有省委和省政府呢。” “是,我一定抓好全省的治安。”祁同伟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林少华叫住他,也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久坐的身体,“这都六点多了,饿了吧?走,陪我吃饭去,食堂的饭我真是吃腻了。” 祁同伟一愣:“省长,这……” “这什么这,吃饭还跟我客气?”林少华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咱们多久没单独吃饭了?今天正好,偷个閒。我知道有个好地方,就咱俩,好好聊聊。”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又对方政交代了一句:“方政,我跟祁厅长出去吃饭,不用安排车,也不用跟。” “好的,林省长。”方政在门外应道,对祁同伟投来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 两人像大学时溜出校门打牙祭一样,悄悄从侧门出了省政府大楼,上了祁同伟那辆丰田霸道。 车子驶出大院,匯入晚高峰的车流。 祁同伟开车,林少华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人都鬆了松领口,气氛一下子从严肃的办公室,切换到了老友相聚的轻鬆模式。 “时间过得真快。”林少华看著窗外华灯初上的街景,感慨道,“一转眼,毕业都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你可是咱们系的尖子,我还是个书呆子。谁能想到,我们现在都当了副省长。” “你可不只是书呆子,”祁同伟笑道,“当年辩论赛,你把政法系那个最佳辩手驳得哑口无言的场面,我可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小子將来准是块当官的料,嘴皮子太利。” “得了吧,你也不差。追陈阳的时候,那情书写的,文采斐然,我都自愧不如。”林少华揶揄道。 两人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春飞扬的年代。 那些共同经歷的点滴,是岁月无法磨灭的纽带,也让此刻车厢里的氛围,变得格外鬆弛和真实。 第129章 两个副省长去擼串 “我们去哪吃?”开著车的祁同伟转头问道。 林少华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去汉东大学那边吧。还记得那边有家烧烤店吗,味道不错。 咱俩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不是经常溜出去吃烧烤喝啤酒吗?” 祁同伟也想起了那段时光,他和林少华在汉东大学的时候,两人都是精力比较旺盛,经常晚上溜出学校,在附近的小店喝酒聊天。 那段一起偷溜出去吃烧烤的往事,成了两人之间难得的轻鬆回忆。 “好啊,我也想那家的烤串了。”祁同伟笑道,“特別是他们家的烤腰子,一绝。” “对,还有烤韭菜,烤馒头片。”林少华也笑了,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走,今天我请客。” 车子穿过闹市区,驶向汉东大学所在的城西。 大学周边总是充满活力的,即使已经是晚上六点多,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大多是年轻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洋溢著青春的气息。 祁同伟把车停在一个小巷口,和林少华步行进去。 巷子不深,但很热闹,两边都是各种小店,麻辣烫、烤串、奶茶、煎饼果子,烟火气十足。 那家烧烤店还在,门面比几年前大了些,装修也新了,但招牌还是那个招牌——“老王烧烤”。 门口摆著十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大多是学生,也有附近的居民。 “生意还是这么好。”林少华有些感慨。 两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拿著菜单过来:“两位吃点什么?” “三十个羊肉串,十个肉筋,五个鸡翅,两个烤茄子,一份烤韭菜,两份烤馒头片,再来一盘毛豆花生拼盘。”林少华熟练地点著,又问祁同伟,“还要什么?” “够了够了。”祁同伟笑道,“少华,你记得真清楚。” “这家的味道,我一直惦记著呢。”林少华对服务员说,“先这些,再来四瓶啤酒,要冰的。” “好嘞!”服务员记下,转身去了。 很快,啤酒和毛豆花生先上来了。 林少华用筷子撬开瓶盖,给祁同伟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 “来,先走一个。”林少华举起杯子,“为了……为了什么好呢?为了咱们又坐在这儿喝酒?” “为了汉东的明天。”祁同伟举杯。 “好,为了汉东的明天。”林少华和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冰凉的啤酒下肚,带著微微的苦涩,然后是回甘。 在这烟火繚绕的小巷里,在这嘈杂热闹的烧烤摊上,两人都暂时放下了身份,变成了两个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烤串陆续上桌,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响,撒著辣椒麵和孜然,香气扑鼻。 林少华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满足地嘆了口气:“就是这个味儿。在省委食堂,在那些大饭店,都吃不到这个味儿。” 祁同伟也拿起一串,確实,炭火烤出来的肉串,有种特殊的烟火气,是任何高档餐厅都模仿不了的。 两人边吃边聊,从当年的学校趣事,聊到这些年的工作经歷,聊到对汉东发展的看法。 林少华很健谈,见识也广,从经济到政治,从民生到治安,都有独到的见解。 祁同伟虽然是公安系统出身,但毕竟当了副省长,视野也开阔了许多,两人聊得很投机。 “同伟啊,”林少华又开了一瓶啤酒,给两人满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这种地方吃饭吗?” 祁同伟摇摇头。 “因为这里真实。”林少华指了指周围嘈杂的环境,那些大声说笑的学生,那些为了一串烤肠討价还价的小贩,那些蹲在路边吃炒饭的民工。 “在这里,你能看到最真实的市井生活,听到最真实的老百姓的声音。 在省政府大楼里,在那些会议和文件里,你是看不到这些的。” 他抿了口酒,继续道:“我们这些当领导的,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脱离群眾。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听匯报,看材料,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世界。 其实不是,真实的世界,在这些小巷子里,在这些烧烤摊上,在老百姓的柴米油盐里。” 祁同伟默默点头。林少华这话,说到了他心里。 他虽然是农民的儿子,但这些年身居高位,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地“飘”起来。 来这种地方坐坐,確实能让人接地气。 “所以啊,我经常跟下面的干部说,”林少华接著说,“不要老在办公室里待著,要经常下来走走,看看,听听。 老百姓在想什么,在愁什么,在盼什么,你只有走到他们中间,才能知道。 知道了,你制定的政策,你做的决策,才能真正符合他们的需要。” “林省长说得对。”祁同伟由衷地说。他能感觉到,林少华这番话是发自內心的。 这位林省长,和某些只知道搞形象工程、拍脑袋决策的领导,確实不一样。 “对了,你们公安系统最近怎么样?”林少华换了话题,“社会治安,信访维稳,压力不小吧?” “压力是有,但总体还是可控的。”祁同伟匯报了一下近期的工作,特別提到了扫黑除恶专项斗爭的进展。 林少华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当听到祁同伟说,有些黑恶势力背后可能有保护伞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保护伞的问题,一定要深挖。”林少华严肃地说,“黑恶势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和权力勾结。 打黑不除伞,等於白打。这点,你要有清醒的认识。 有什么阻力,可以直接向我匯报,向沙书记匯报。省委省政府,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是,我一定坚决落实。”祁同伟郑重地说。有林少华这句话,他开展工作就更有底气了。 第130章 绑架 两人正聊著,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救命!放开我!” 声音悽厉,充满恐惧。 祁同伟和林少华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在巷子口,两个三十多岁、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拽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往一辆破旧的麵包车里塞。 女孩拼命挣扎,但力气太小,被两人拖得踉踉蹌蹌。 周围有人围观,但没人敢上前。 那两个男人一脸凶相,胳膊上还有纹身,一看就不是善茬。 “干什么的!”祁同伟霍地站起,公安厅长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林少华也站起来,但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掏出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 “放开她!”祁同伟几步衝到近前,厉声喝道。 两个男人一愣,回头看见祁同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祁同伟虽然穿著便服,但身材高大,气质威严,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气势。 “你谁啊?少多管閒事!”一个光头男人恶狠狠地说,另一只手还拽著那女孩的胳膊。 女孩看到有人来救,哭喊著:“救救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要抓我走!” “听见没有?放开她!”祁同伟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光头男人的手腕。 “妈的,找死!”光头男人鬆开女孩,一拳朝祁同伟面门打来。 祁同伟是什么人?省公安厅长,曾经的一线刑侦高手,擒拿格斗是基本功。他侧身躲过这一拳,右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压,同时左脚往前一绊。 “哎哟!”光头男人痛呼一声,被祁同伟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按倒在地,脸贴在水泥地上,动弹不得。 另一个男人见状,从腰间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刀锋在路灯下闪著寒光。 “小子,你混哪儿的?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持刀男人色厉內荏地喊道。 “我管你是谁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祁同伟冷冷地说,脚下用力,被按住的光头男人又发出一声惨叫。 “王法?”持刀男人狞笑,“在汉东,我们兴哥就是王法!识相的赶紧滚,不然……” “兴哥?哪个兴哥?”祁同伟皱眉。 “绿藤孙兴!听过吗?”持刀男人昂起头,一副“说出来嚇死你”的表情。 绿藤孙兴?这个名字祁同伟並没有什么印象。 “我不管什么孙兴李兴,”祁同伟不为所动,“把刀放下,抱头蹲下,等警察来。”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持刀男人眼中凶光一闪,挥刀就刺。 祁同伟早有准备,鬆开脚下的光头,侧身躲过刀锋,同时一记手刀砍在对方手腕上。 “啊!”持刀男人吃痛,刀脱手飞出。祁同伟顺势一个过肩摔,將他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单膝顶住他的后背,將他牢牢制服。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被祁同伟轻鬆放倒,趴在地上呻吟。 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和叫好声。 那些原本不敢上前的围观群眾,此刻都围了过来。 “好!打得好!” “这两个人渣,天天在这一带晃悠,专门欺负小姑娘!” “报警!快报警!” “已经报了。”林少华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手机,“警察马上到。” 祁同伟抬头看了林少华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少华微微点头,示意他处理得好。 被救的女孩惊魂未定,蹲在地上呜呜地哭。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学生模样,穿著普通的t恤牛仔裤,背著一个双肩包。 “姑娘,没事了。”林少华温和地说,“你是汉东大学的学生?” 女孩抽泣著点头:“嗯……我是大三的……刚才从图书馆回来,他们突然衝过来抓我……我不去,他们就硬拉……” “人渣!”有围观群眾骂道。 “警察怎么还不来?” 正说著,警笛声由远及近,两辆警车开了过来,停在巷口。 几个警察下车,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警察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看到现场情况,愣了一下。 两个大男人趴在地上呻吟,一个中年男子制住其中一个,旁边还有个女孩在哭。 “这两个人当街绑架,被我制止了。”祁同伟言简意賅。 警察看了看祁同伟,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又看了看林少华,更觉得眼熟了,但也没想起来。 “你……”警察正要询问,祁同伟已经鬆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警察接过来一看,脸色大变。 “祁……祁厅长!”他啪地立正,敬礼。 其他几个警察也反应过来,连忙敬礼。 围观群眾都愣住了。厅长?什么厅长? 祁同伟摆摆手:“行了,把这两个人带回派出所,好好审问。还有,把这位女同学也带去,做个笔录,问问情况。” “是!”警察们立刻行动起来,给两个趴在地上的男人戴上手銬,押上警车。 又有一个女警过来,轻声安慰那个女孩,带她上另一辆车。 “祁厅长,您……”为首的警察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祁同伟说,“对了,审问的时候,问问他们说的『绿藤孙兴』是怎么回事。我怀疑这不是简单的绑架,可能有其他问题。” “绿藤孙兴?”警察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是!我一定仔细审问!” 警车带著人和受害者走了。围观群眾也渐渐散去,但还在议论纷纷。 “我的天,那是公安厅长?” “怪不得那么能打!两三下就把那两个混蛋放倒了!” “公安厅长居然来这儿吃烧烤?这么接地气?” “旁边那个是谁?看著也眼熟……” “好像是……林副省长?我在电视上见过!” “省长和公安厅长一起吃路边摊?我的天……” 议论声中,祁同伟和林少华相视苦笑。这下好了,明天肯定上新闻。 “走吧,换个地方。”林少华说。 两人回到烧烤摊,结了帐——老板死活不肯收,说厅长和省长来吃饭是他的荣幸,最后还是林少华坚持付了钱。然后匆匆离开,上了祁同伟的车。 车子驶离汉东大学区域,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绿藤孙兴……”林少华先开口,眉头紧皱,“这个人,我有点印象。” “省长知道?”祁同伟一边开车一边问。 “嗯,听说过这个名字。”林少华缓缓道,“绿藤市的一个企业家,生意做得很大,房地產、娱乐、物流都有涉足。 但风评不好,据说有黑社会背景,在绿藤是土皇帝一样的人物。不过……” 他顿了顿:“京州不是绿藤。他的手,伸得这么长?都伸到汉东大学来了?” 祁同伟脸色凝重:“如果那两个混混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孙兴,恐怕不简单。敢在大学城附近公然强掳女学生,要么是肆无忌惮,要么是有所倚仗。” “而且,”林少华补充道,“他一个绿藤的黑社会头子,为什么要在京州活动?是偶尔为之,还是常驻?如果是常驻,他想干什么?在京州发展势力?” 两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黑恶势力跨区域活动,往往意味著更复杂的背景,更大的图谋。 “同伟,”林少华沉吟片刻,说,“这件事,你要重视。回去之后,以这两个混混为突破口,深挖一下。看看这个孙兴,在干什么勾当。 必要的话,可以派人去绿藤暗中调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祁同伟点头,“明天我就安排人,先从这两个人审起。如果真有涉黑背景,我们公安厅一定打掉它。”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林少华靠回座椅,揉了揉太阳穴,“汉东的治安,就拜託你了。我们既要抓经济,也要保平安。老百姓没有一个安全的环境,什么发展都是空谈。” “林省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在林少华的住处前停下。 “今天这事,虽然是个意外,但也算是个收穫。”林少华下车前,对祁同伟说,“至少让我们知道,汉东的治安,还有死角。扫黑除恶,任重道远啊。” “是,我回去就部署,对大学周边治安进行一次专项整治。” “好。另外,”林少华顿了顿,看著祁同伟,“今天赵瑞龙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以后关於赵家的事,有什么情况,隨时可以直接向我匯报。 你记住,在汉东,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直,组织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这话已经是明確的表態和支持了。祁同伟心里一暖,郑重地说:“谢谢林省长信任。”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林少华摆摆手,转身进了楼。 祁同伟坐在车里,看著林少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內,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今天的经歷,信息量太大了。赵瑞龙的纠缠,高育良的警示,林少华的交代,还有刚才的突发事件…… 汉东的局势,果然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绿藤孙兴”,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新的涟漪。 祁同伟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不管前路有多少暗流,多少险滩,他祁同伟,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省政府大院。 第131章 绿藤孙兴 汉东大学城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灯光苍白。 女学生苏晓薇裹著民警递过来的毯子,手指紧紧攥著毯子边缘,指节发白。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盐渍,眼睛红肿,时不时还因后怕而轻轻抽噎一下。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相温和的女民警,姓陈。旁边坐著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 “苏同学,別怕,这里很安全。把你知道的,慢慢告诉我们。”陈警官声音放缓,递过去一杯温水。 苏晓薇双手颤抖地接过纸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稍微安抚了她惊魂未定的心。 她抿了口水,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事情始於三个月前。她母亲在家乡突发急病住院,手术急需一笔钱。 父亲早年过世,家里条件本就拮据。 面对医院催缴的单据,还在读大三的苏晓薇手足无措。 她在网上四处寻找快速借款的渠道,一则“急用钱,低门槛,快速放款”的gg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通过gg上的联繫方式,加了一个叫“美丽贷”的客服。 对方极其热情,声称只需要学生证和身份证照片,无需抵押,一小时放款。 走投无路的苏晓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按照对方要求提交了资料,並签了一份电子合同。 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她心急如焚,根本没细看,只注意到借款金额一万元,期限三个月。 钱很快到帐,她立刻转给了家里。 母亲的手术得以进行,病情暂时稳定下来。 苏晓薇鬆了口气,开始计算如何还钱。 她找了两份家教,周末还在奶茶店打工,省吃俭用。 第一个月到期,她凑了三千元,联繫“金诚周转”准备先还一部分利息。 然而,对方给出的还款金额让她惊呆了,需还款五千元,其中两千是“滯纳金”和“服务费”。 苏晓薇爭辩,对方立刻变了脸,发来当初她没细看的合同截图,上面用极小的字写著高得离谱的日息、各种名目的费用,以及逾期后的惩罚条款。 对方威胁,如果不按时足额还款,就將她的借款信息、身份证照片和“不诚信行为”公布到学校论坛,通知她的辅导员和家人。 恐惧笼罩了苏晓薇。 她不敢告诉家里,更怕学校知道。 她哀求对方宽限,对方同意“延期”,但债务像滚雪球一样,到了第二个月,对方告知她连本带利需要还款两万。 到了最近,这个数字变成了五万。 “我……我真的还不起……我把所有兼职的钱都给了,还不够零头……”苏晓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们不停打电话,发简讯,用各种难听的话骂我,还p了我……很噁心的照片,威胁要发出去。 今天下午,又打电话,说我再不给钱,就让我『以身抵债』,去他们的ktv『上班』……我嚇坏了,晚上从图书馆出来想赶紧回宿舍,结果就被那两个人抓了……” 陈警官脸色凝重,快速记录著,插问道:“他们有没有说,是谁让他们来的?提到过什么名字或者公司吗?” 苏晓薇努力回忆:“抓我的时候,那个拿刀的男人说……说他们是『绿藤孙兴』的人,让我別不知好歹……还说什么兴哥看上我是我的福气……” “绿藤孙兴?”陈警官和记录民警对视一眼。 这个名字,在刚才祁厅长制伏歹徒时,他们也听到了。 “你之前联繫的『美丽贷』,有实际地址或者电话吗?除了微信。” 苏晓薇摇头:“没有……只有那个客服。每次联繫都是不同的號码,归属地也经常变。”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另一边,对两名歹徒的审讯也在紧张进行。 这两个傢伙起初还嘴硬,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架势,嚷嚷著“你们敢动我们,兴哥饶不了你们”。 但当民警摆出街头暴力挟持、持刀威胁、涉及高利贷暴力催收甚至可能涉嫌拐卖妇女等一桩桩证据,並严肃告知他们提及的“孙兴”已成为案件关联人物时,两人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 尤其是那个光头,在民警政策攻心和心理施压之下,开始吐露一些情况。 他们確实是“兴哥”手下外围的马仔,主要负责在汉东省城几个大学城区域“收债”和“物色货色”。 所谓“货色”,就是指那些借了高利贷还不起、长得不错的女学生。 他们会通过威胁、恐嚇甚至直接掳人的方式,逼迫这些女孩去绿藤市孙兴控制的娱乐场所“工作抵债”。 “我们就是跑腿的……真的,大哥,兴哥的生意主要在绿藤,我们就是偶尔过来帮著处理点『小麻烦』……”光头哭丧著脸,“那女学生借了钱,不还,还躲,我们就是嚇唬嚇唬她,没想真怎么著……” “没想真怎么著?”审讯民警一拍桌子,“当街持刀挟持,往车里塞,这叫没想真怎么著? 说!你们在汉东还干了多少这种事?孙兴在汉东到底有多少人手,怎么活动的?” 两人又支支吾吾起来,但陆陆续续还是交代出一些信息。 他们在汉东有个临时落脚点,负责与绿藤那边对接的人偶尔会过来,但行踪不定。 他们在京州“处理”过的类似债务纠纷不止苏晓薇一例。 孙兴的触角虽然主要在绿藤,但对汉东省城的一些“业务”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大学生消费贷和娱乐產业。 审讯笔录和询问笔录在凌晨时分初步整理成型。 儘管许多细节还需深挖,但一个跨省作案、以高利贷为诱饵、暴力催收、甚至可能涉黄涉黑、目標指向年轻女学生的犯罪链条,已经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第132章 派人暗访绿藤市 第二天上午八点,祁同伟准时走进省公安厅大楼。 他面色如常,步伐稳健,与沿途遇到的干警点头致意,但熟悉他的人能从他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比平日更显深沉的眼神中,察觉到一丝不同。 办公桌上,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摆上了连夜整理出来的关於昨晚案件的初步报告,以及苏晓薇的询问笔录、两名歹徒的审讯笔录摘要。 祁同伟脱下外套掛好,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俯瞰著楼下渐渐甦醒的城市。 晨光中,街道上车流开始匯聚,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然而,昨晚那黑暗小巷中的一幕,以及报告里冰冷的文字,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这幅祥和图景的边缘。 他转过身,拿起那份报告,坐进宽大的办公椅,开始仔细阅读。 隨著目光掠过一行行文字,他脸上的平静渐渐被打破。 看到苏晓薇为母借钱陷入圈套时,他眉头蹙起。 看到那高得离谱、看到对方用p图、公布信息等手段威胁恐嚇一个无助的女学生时,他拿著报告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起了褶皱。 当读到“以身抵债”、“去ktv上班”,以及光头歹徒供述的“物色货色”、“工作抵债”时,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猛地窜上祁同伟的心头。 “混帐东西!”他低喝一声,將报告重重拍在桌面上。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內一片寂静。 秘书在外间似乎被这动静惊动,但没敢进来。 祁同伟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但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並未熄灭。 他是公安厅长,见过无数罪恶,但每次面对这种针对最弱势、最无助群体的欺凌与践踏,尤其是对方手段如此卑劣,意图如此骯脏时,他依然会感到一种源自职业本能和內心底线的强烈愤怒。 更让他警惕的是“绿藤孙兴”这个名字。 昨晚林少华提到此人在绿藤的势力颇大,风评也极差。 如今,他的爪子竟然明目张胆地伸到了京州这个省会城市,更伸到了省城大学区,用如此下作的方式祸害汉东的学生! 这是对汉东社会治安的公然挑衅,更是对他这个公安厅长职责的蔑视! 而且,从初步口供看,这绝非偶发个案。 一个绿藤的黑恶势力,在汉东必有依託,他们到底渗透了多深。 除了这种针对女学生的“套路贷”和逼迫卖淫,还涉及哪些犯罪?背后有没有“保护伞”? 祁同伟重新拿起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目光锐利。 然后,他按下內部通话键:“让刑侦总队刘明锐副总队长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厅长!” 不到十分钟,门外响起沉稳的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寸头、目光精悍、年约四十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穿著合体的警用衬衫,肩章上的衔级显示他是三级警监,正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刘明锐。 他是祁同伟从基层一手提拔起来的刑侦干將,作风硬朗,胆大心细,屡破大案,是祁同伟在公安系统內最为倚重的臂膀之一。 “厅长,您找我。”刘明锐立正敬礼,身姿笔挺如松。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將桌上的报告往前推了推,“先看看这个,昨晚大学城那边的案子。” 刘明锐双手接过报告,迅速而专注地翻阅起来。 他阅读速度极快,但关键细节一个不漏。 看著看著,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腮边肌肉微微跳动,那是他压抑怒气的习惯性动作。 看完后,他合上报告,抬头看向祁同伟,眼中已有厉色:“厅长,这伙人无法无天! 而且,是跨市流窜作案,目標明確,手段专业且恶毒,背后肯定有组织。” “看出重点了。”祁同伟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盯著刘明锐,“『绿藤孙兴』。这个名字,你怎么看?” 刘明锐略一思索,回答道:“有印象。大概一年前,我们总队协查绿藤一起刑事案时,侧面接触过相关信息。 这个孙兴,绿藤本地人,现在明面上是好几家公司的老板,涉足娱乐、小额贷。 在绿藤根基很深,传言与当地一些官员关係密切,行事囂张,但一直没被打掉。没想到,他的手伸这么长,伸到京州作恶来了。” 祁同伟点点头,刘明锐的信息与他的判断和林少华的提醒相互印证。“昨晚林省长也提过此人。” 刘明锐眼神一凝:“厅长,您的意思是?” 祁同伟手指在报告上“绿藤孙兴”四个字上敲了敲,语气斩钉截铁:“查!给我狠狠地查!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大张旗鼓去查,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遇到不必要的阻力。”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著刘明锐,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明锐,你亲自挑人,要绝对可靠、机灵、有经验的生面孔。 派两个人,以其他名义去绿藤,给我摸清这个孙兴的底。 重点是:第一,他在绿藤究竟有哪些產业,具体如何运作,特別是涉及非法放贷、暴力催收、组织卖淫等违法犯罪活动的证据。 第二,他与当地哪些公职人员有非常往来,有没有『保护伞』,关係到了什么程度。” 刘明锐也站了起来,神情肃穆:“是,厅长!我明白,这是秘密前期侦查,摸清脉络,固定外围证据。” “没错。”祁同伟转过身,目光如炬,“证据要扎实,行动要隱蔽。没有我的命令,仅限於秘密调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更不准在绿藤地界上动手抓人。 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把看到听到的,真实、详细地传回来。 我要知道,这个孙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为什么敢这么囂张!” “是!保证完成任务!”刘明锐挺直腰板。 祁同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稍缓,但依旧凝重:“人选要慎重。此去可能有风险,孙兴在绿藤经营多年,眼线必然不少。 要选既精明强干,又沉得住气,懂得隨机应变的同志。 告诉他们,安全第一,一旦感觉暴露,立即撤回。” “厅长放心,我心里有数。咱们总队有几个搞臥底和特情出身的好苗子,干这个最合適。”刘明锐信心十足。 “好。你儘快去安排,人选確定后,单独向我匯报。这件事,暂时局限在最小范围。”祁同伟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大学城这个案子,要深挖细查。 以派出所现有力量为主,你们总队派个得力骨干下去指导,把汉东这边孙兴势力的触角,给我一寸寸挖出来,固定好证据。 但要注意,暂时不要大规模行动,避免惊动绿藤那边。” “明白!双管齐下,秘密摸底与本地深挖同时进行。”刘明锐瞬间领会了祁同伟的部署意图。 祁同伟挥了挥手:“去吧。抓紧时间。” 刘明锐敬礼,拿起那份沉重的报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步伐坚定,仿佛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刃。 办公室门关上,祁同伟重新看向窗外。阳光正好,但他知道,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罪恶如同苔蘚般滋生。 孙兴,绿藤……一个黑恶势力头目,其囂张气焰和延伸范围,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但无论涉及多深,有多大的阻力,既然这只黑手敢伸进汉东,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残害百姓,尤其是年轻的学生,那他祁同伟,就一定要將这只手狠狠斩断! 公安厅长的职责,守护一省平安的誓言,都不容他后退半步。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 关於孙兴的调查刚刚部署,暂时不必惊动林少华。等有了初步线索,再匯报不迟。 此刻,他需要的是耐心,是如同猎人般的冷静与蛰伏。 第133章 沙瑞金召见侯亮平 省委大楼,沙瑞金办公室里,沙瑞金站在窗前,望向楼下行色匆匆的人群。 他刚来汉东时,那时他带著中央的重託,信心满满,以为凭藉多年的政治经验和雷厉风行的手段,不出三个月就能打开局面。 然而半年过去,汉东这潭水比他想像中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沙书记,您要的资料。” 秘书小白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唤醒。 沙瑞金转过身,接过那沓文件,隨手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小白,你联繫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让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就是现在。” 秘书小白退出办公室后,沙瑞金坐回宽大的办公椅,指尖在实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半年,他在汉东已经整整半年了。 表面上,他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各项指令都能顺利传达,可一旦涉及实质性问题,特別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总会遇到无形的阻力。 赵立春虽已调离,但他在汉东经营二十年留下的影响,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笼罩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沙瑞金从不喜欢等待。 工作多年,他深知时机的重要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现在,他感到那个时机正在逼近,却又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火候。 他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一把能精准切入汉东癥结的刀。 侯亮平,这把中央空降的“尚方宝剑”,或许是时候让他出鞘了。 汉东省检察院档案室位於主楼二层,空气中瀰漫著旧纸张的特殊气味。 侯亮平推开档案室的防盗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陈海。 陈海站在两排档案架之间,他正低头翻阅著一本案卷,头顶的日光灯在他头髮上投下一圈光晕。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 “猴子,你来了。” “来看看你。”侯亮平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陆大处长让我带给你的,她亲手包的饺子,还热著。” 陈海接过保温盒,手指轻轻摩挲著盒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还好吗?” “还好,就是担心你。”侯亮平环顾四周,这间档案室宽敞却压抑,高高的架子上堆满了尘封的案卷,只有陈海桌前那一小片区域亮著灯,像一座孤岛,“在这里还习惯吗?” 陈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侯亮平熟悉的坚韧:“这里挺清净的,忙了这么多年,就当休息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倒是你,最近怎么样?刘新建那条线有进展吗?” 侯亮平正要回答,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號码,他神色一凛,对陈海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档案室角落接听。 “侯局长,我是沙书记的秘书小白。沙书记想请您现在来省委办公室一趟。” 侯亮平的心跳快了一拍。“谢谢白秘书了,我现在过去,大概三十分钟后到。” 掛断电话,他回到陈海身边,低声道:“沙书记找我。” 陈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侯亮平熟悉的、属於曾经那个雷厉风行的反贪局长的眼神。 “这个时候找你,不寻常。你最近在查刘新建的事,上面可能有所耳闻了。” “我也这么想。”侯亮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先过去,饺子趁热吃。” 陈海点点头,在侯亮平转身离开时,突然开口:“猴子,小心行事。汉东的水,比你想像的深。” 侯亮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省委大楼的走廊宽阔而安静,侯亮平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迴响。 秘书小白已经在电梯口等候,见到他,微微点头示意,便引著他走向走廊尽头的书记办公室。 “侯局长,沙书记在里面等您。”小白轻敲三下门,推开,侧身让侯亮平进入。 沙瑞金的办公室宽敞明亮,与陈海所在的阴暗档案室形成鲜明对比。 沙瑞金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一幅汉东省地图前,背对著门口。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露出笑容。 “亮平同志,来了。坐。” 侯亮平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 沙瑞金在他对面落座,亲自泡了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侯亮平面前。 “来汉东有段时间了,还適应吗?” “適应,谢谢书记关心。” 沙瑞金点点头,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看似隨意地问:“反贪局最近工作进展如何?有什么困难吗?” 侯亮平心中瞭然,这是进入正题了。他略作思索,决定开门见山:“目前我们正集中力量调查汉东油气集团,特別是总经理刘新建的一些问题。” “哦?”沙瑞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有什么发现?” “初步调查显示,刘新建在多个重大项目上存在违规操作嫌疑,尤其是在与慧龙集团的合作中,可能存在利益输送问题。”侯亮平谨慎地选择措辞,“我们审讯欧阳菁时,她透露刘新建作为赵立春同志的前秘书,与赵瑞龙的慧龙集团关係密切,有利用职务便利为其谋利的跡象。” 沙瑞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有证据吗?” “目前还处於调查取证阶段,但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刘新建在汉东油气集团任职期间,至少有三笔大型採购合同在没有公开招標的情况下直接交给了慧龙集团下属公司,价格明显高於市场平均水平。 此外,油气集团旗下一块极具开发价值的地皮,以远低於评估价转让给了慧龙地產。” “赵瑞龙...”沙瑞金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位赵公子,在汉东的名声可不小啊。” 侯亮平没有接话,等待著沙瑞金的进一步指示。 沙瑞金踱步到窗边,背对著侯亮平,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亮平同志,汉东的反腐工作,是中央高度重视的。 你从最高检来,肩负著重要使命。我听说你在京城时,就有著『铁面侯』的称號?” “那是同事们开玩笑起的绰號,书记见笑了。” “不,这很好。”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反贪局干部,就需要这股铁面无私的劲儿。 汉东的情况复杂,有些问题积重难返,但再复杂的问题,也总有解决的办法。关键在於,有没有决心,有没有勇气。” 他走回侯亮平面前,俯身撑著沙发扶手,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態:“我可以明確告诉你,省委全力支持反贪局的工作。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景多深,只要触犯党纪国法,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侯亮平感到一阵热血上涌,他站起身,郑重地说:“明白。请书记放心,反贪局一定不负重託,彻查到底。”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沙瑞金直起身,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匯报。人力、资源,省委给你协调。我只有一个要求——依法办事,证据確凿,办成铁案。” 第134章 赵瑞龙的威胁 离开省委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將天空染成暗红色,像一抹化不开的血色。 侯亮平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回想著沙瑞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沙瑞金的姿態已经很明確了——他要对赵家在汉东的势力动手,而反贪局,就是他手中的利刃。 沙瑞金来汉东半年未能打开局面,现在急於破局,反贪局的调查无疑是他选择的突破口。 但赵家在汉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刘新建只是冰山一角。一旦动手,必然引发连锁反应。 他想起欧阳菁在审讯室说的话:“刘新建?他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你们动他,后面的人会坐视不管吗?汉东的天,没那么容易变。” 夜色渐浓,侯亮平终於发动汽车,驶入车流。 街灯一盏盏亮起,將汉东的夜晚点缀得璀璨而迷离。 这座城市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他知道,自己即將搅动这潭深水,而水下的巨兽,也早已张开利齿。 回到反贪局,侯亮平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指挥中心。 “局长,您回来了。”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报告,“刘新建的银行流水分析出来了,最近三个月,他有五笔大额资金转入境外帐户,总金额超过两千万。 资金源头都是些空壳公司,但我们追踪发现,这些公司最终都指向慧龙集团。” 侯亮平接过报告快速瀏览:“境外帐户能冻结吗?” “已经通过国际协作渠道申请了,但需要时间,而且...”陆亦可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收到消息,刘新建可能已经有所警觉。昨天他提前支取了一百万现金,今天他的秘书在订机票,目的地是加拿大。” 侯亮平眼神一凛:“什么时候的航班?” “后天晚上十点,从北京飞温哥华。” “不能让他出境。”侯亮平果断地说,“准备材料,申请边控。另外,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控刘新建。他一旦有异动,立即报告。” “是!” 陆亦可离开后,侯亮平独自看著手里的材料。 沙瑞金在等他出刀,而刘新建,这个关键人物,似乎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场博弈,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想起离开沙瑞金办公室时,沙瑞金最后说的话:“亮平同志,汉东的未来,就看我们能不能打贏这一仗了。不要有顾虑,不要怕阻力,天塌下来,有省委,有中央顶著。” 当时的他深受鼓舞,现在冷静下来,却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 沙瑞金要用刘新建打开突破口,斩断赵家伸向汉东的手。而他,侯亮平,就是那把开山刀。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个陌生號码。侯亮平犹豫了一下,接听起来。 “侯局长,久仰大名。”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带著些许笑意,“我是赵瑞龙。不知侯局长明天是否有空,我想请您吃个便饭,交个朋友。”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沉。赵瑞龙,慧龙集团董事长,赵立春的儿子,刘新建背后的重要人物。他还没动手,对方已经找上门来了。 “抱歉,赵总,明天日程已满,恐怕不方便。” “那太遗憾了。”赵瑞龙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侯局长新来汉东,可能不太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 汉东是个讲究人情往来的地方,有时候,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得多。您说是不是?” “我是个执法者,只讲法律,不讲人情。”侯亮平平静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传来一声轻笑:“侯局长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铁面无私。也好,那就不打扰了。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侯局长一句——汉东的水深,走路要当心,別崴了脚。” 电话掛断了,侯亮平握著手机,手心渗出冷汗。 赵瑞龙的威胁已经毫不掩饰,这说明他们的调查已经触及了对方的神经。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他打开电脑,调出刘新建的全部资料,从头开始仔细研究。 从刘新建的履歷来看,此人並非一开始就是赵家的人。 他出身普通教师家庭,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公务员,进入省政府办公厅,因文笔出眾被时任省长赵立春看中,选为秘书。跟隨赵立春七年,从普通秘书做到省长秘书,赵立春升任省委书记后,他又成为省委书记秘书,后来將他安排到汉东油气集团担任总经理。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死心塌地为赵家卖命?仅仅是知遇之恩吗?还是有什么把柄握在赵家手中?侯亮平陷入沉思。要突破刘新建,必须找到他的软肋。 窗外,夜色已深。 侯亮平关上电脑,走出反贪局大楼。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雪。 沙瑞金等不及了,赵家也做好了准备。而他,將在这两者之间,走出一条最艰难的路。这条路上布满荆棘,但必须有人去走。 他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反贪局大楼。 楼顶的国徽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见,庄严而肃穆。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汉东將不再平静。 而他侯亮平,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他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侯亮平不是靠著钟家,而是凭著自己的本事上来的。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妻子钟小艾打来的电话。 侯亮平按下接听键,听到了钟小艾的声音:“喂,亮平,最近工作怎么样?忙不忙?” 侯亮平笑著回答:“还好,就是有点累。” 钟小艾关切地说:“那你要注意休息,別太累著自己了。对了,你记得吃饭,別饿著肚子。” 侯亮平感动地说:“我知道了,小艾,你放心吧。” 钟小艾说:“好,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我给你煲了汤喝。” 侯亮平说:“等忙完这一段时间就回去了……” 掛断电话,侯亮平的心情轻鬆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朝著宿舍的方向驶去。 第135章 夜梦中的爆炸 凌晨,林少华在睡梦中被一声巨响惊醒。 那声音沉闷而剧烈,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怒吼,震得整栋楼都微微颤抖。 妻子赵鈺莹猛地坐起,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臂。 “什么声音?地震了吗?” 林少华已经翻身下床,快步走到窗前。夜色中,京州市东南方向隱约可见一片红光,不像是寻常的火灾,那红光上方翻腾著浓烟,即使隔著这么远,也能看出事態严重。 “不是地震。”林少华沉声道,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迅速拨通了秘书方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方政略带睡意的声音:“林省长?” “马上打听一下,刚才的爆炸声是怎么回事,具体位置在哪里,什么情况。”林少华语气急促,不容置疑。 “爆炸?我马上去查!” 掛断电话,林少华开始快速穿衣。 赵鈺莹也下了床,忧心忡忡地看著窗外那片不祥的红光:“会不会是化工厂?那个方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別瞎猜,我让人去打听了,等消息吧。”林少华打断她,但眉头已经紧锁。他太熟悉京州市的地图了,那个方向,如果没记错,应该是矿工新村一带。老旧小区,人口密集,如果真是那里出事了... 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是方政回电了。 “林省长,问清楚了,是矿工新村的燃气管道爆炸。目前伤亡和损失情况不明,消防和公安已经赶过去了,市应急办启动了三级响应。” 林少华的心一沉。矿工新村,那个有著三十年歷史的老旧小区,住著上千户人家,大多是当年京州中福集团煤矿系统的职工和家属。 他深吸一口气:“让司机马上来接我。通知公安厅,消防队、卫健委的负责人,立即赶到现场成立指挥部。 还有,联繫省委宣传部,让他们派人到现场,舆情控制要立即跟上。” “明白,我这就去联繫!” 掛掉方政的电话,林少华隨即拨打祁同伟的手机。 这位省公安厅长在突发事件处置上经验丰富,是此刻最需要出现在现场的人之一。 然而电话那头始终是忙音,一连三次,终於在第四次拨出时接通了。 “林省长!”祁同伟的声音急促,背景里是警笛和嘈杂的人声,“矿工新村发生了爆炸,你收到消息了吗?” “刚接到下面报告,我正在赶去现场的路上,我已经让人通知了消防总队、特警支队全部出动。高老师那边我也匯报了,他隨后就到。” 林少华略一沉吟:“好,你先去现场,控制秩序,组织救援,我马上就到。记住,救人第一!” “明白!” 掛掉祁同伟的电话,林少华迅速整理思绪。 他必须第一时间向两位主要领导匯报。首先是省长刘明,这位年近六旬的老省长身体一直不好,但此刻这么严重的事情,林少华必须通知。 电话接通后,林少华简明扼要地匯报了情况。 刘省长沉默了几秒,声音显得疲惫:“少华,我现在过去。” “刘省长,您身体要紧,现场有我和同伟在,高书记一会也过去,应急机制已经启动。您坐镇省府,我们隨时向您匯报进展。天亮了您再过来也不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最终刘明嘆了口气:“好吧,一定要全力以赴抢救,减少伤亡。有任何情况,隨时向我匯报。” “是!” 第二个电话打给省委书记沙瑞金。林少华知道沙瑞金正在北京参加一个全国重要会议,但这么大的事,必须第一时间让一把手知道。 电话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通。 “沙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京州市矿工新村发生燃气管道爆炸,具体情况还在核实,但事態严重,我正在赶往现场的路上。”林少华语气凝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沙瑞金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冷静:“人员伤亡情况?” “目前还不明確,消防和公安已经赶到,我正在路上。” “好,我现在回不去,你全权负责现场指挥。记住三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救人;第二,妥善安置受灾群眾;第三,控制舆论,及时发布准確信息,防止谣言传播。有困难吗?” “没有,请书记放心。” “有情况隨时匯报。” “明白。” 掛断电话,林少华已走到楼下,黑色的公务车已经等在门口。 坐进车里,他对方政说:“通知市燃气公司,立即切断矿工新村及周边所有燃气供应。 联繫供电公司,確保现场救援用电,但要注意安全,防止二次事故。 还有,让卫健委调配全市所有可用救护车和医疗资源,隨时准备支援。” “是!” 车辆疾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窗外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林少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矿工新村燃气管道爆炸...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那个小区建成於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管道老化严重,三年前就有提案要全面更换,但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搁置。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正是京州中福集团。 手机震动,是祁同伟发来的现场视频。 画面摇晃,火光冲天,至少三栋楼被严重损毁,残垣断壁在烈焰中若隱若现。 消防车红色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警笛声、哭喊声、建筑物的倒塌声混作一团。 穿著睡衣的居民被疏散到空地上,有些人满脸是血,孩子惊恐的哭声刺痛耳膜。 “情况比想像中严重。”祁同伟的电话隨即打来,“爆炸中心是3號楼,整栋楼塌了半边。 4號和5號受损严重,有坍塌风险。目前已经救出四十多人,发现三具遗体,但废墟下还埋著不少人。林省长,这次...恐怕是大事故。” 林少华感到一阵眩晕,三条人命,而这只是开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场指挥系统建立了吗?” “正在搭建。消防总队的王队长在现场指挥救援,我负责外围秩序和交通疏导。高老师说半小时后到。” “好,我十分钟后到。注意安全,防止二次爆炸。” 掛断电话,林少华对司机说:“再快一点。” 第136章 赶往现场 车辆驶入矿工新村所在街区时,景象已经触目惊心。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和煤气的混合气味,即使隔著车窗也能闻到。 整片区域被警方封锁,警戒线外聚集了大量围观群眾和媒体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 林少华的车被拦在警戒线外,他推门下车,早有工作人员递上安全帽。 走进封锁区,眼前的景象更令人窒息。三栋六层居民楼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中间一栋几乎完全倒塌,两侧的楼房外墙剥落,窗户全部震碎,有的阳台摇摇欲坠。 消防水龙喷出的水柱在火光中折射出诡异的光芒,救援人员的身影在浓烟中时隱时现。 临时指挥部设在一辆大型应急通讯车上,祁同伟正站在车外,对著对讲机大声指挥。看到林少华,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烟尘。 “林省长,你来了。高老师刚才来电话,说他马上到。”祁同伟语速很快,“情况很不乐观。初步判断是地下主燃气管道老化破裂,燃气泄漏积聚,遇明火后爆炸。爆炸威力很大,波及范围超过一百米。” “明火来源查清了吗?” “还不確定。可能是居民用火,也可能是电线短路。但有个情况...”祁同伟压低声音,“3號楼一层有个无证经营的小作坊,私自接燃气做金属加工。我们已经控制了几个倖存者,但作坊老板在爆炸中身亡了。” 林少华心头一沉。无证作坊、私接燃气,这些字眼一旦被媒体放大,舆论压力將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抬头看向那些对著现场疯狂拍摄的人群,知道必须马上採取行动。 “同伟,你继续负责救援,我处理其他事情。”林少华转身对方政说,“立即通知市、区两级政府负责人,我要在半小时內召开现场会。 另外,让省委宣传部部长亲自过来,成立舆情应对小组,统一信息发布口径。” 命令刚下达,一阵骚动从警戒线外传来。 一群人试图衝破警方防线,哭喊声震天。 “我爸妈还在里面!让我们进去!” “孩子!我的孩子啊!” “政府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情绪激动的家属与维持秩序的警察发生了推搡,场面一度混乱。 林少华快步走过去,有警察试图阻拦,他摆摆手,径直走到人群面前。 “大家静一静!我是常务副省长林少华!”他提高音量,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现在里面情况危险,隨时可能发生二次坍塌。 请大家相信,我们的救援人员正在全力抢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努力。 你们进去不但帮不上忙,还可能影响救援,危及自身安全!” 一个中年男子红著眼睛喊道:“那你们救出多少人了?我爸妈住3单元201,有消息吗?” 林少华看向身后的工作人员,对方迅速翻阅手中的登记表,摇了摇头。林少华心中一痛,但仍保持镇定:“所有救出的人员都会第一时间登记,並通知家属。 请你们到那边的临时安置点登记亲人信息,我们会逐个核实。 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 “保证有什么用!人都死了!”一个妇女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林少华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大姐,我理解你的痛苦。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们需要准確的信息来帮助救援。 你的家人住在哪栋楼几单元?我马上让人重点排查。” 也许是他的態度起了作用,人群稍微平静了些。 工作人员趁机引导家属到临时安置点登记信息。 林少华站起身,对身边的区领导严厉地说:“做好家属安抚工作,提供饮食、医疗和心理疏导。 如果有人受伤或生病,立即送医。这是死命令!” “是…” 回到指挥车,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李达明已经赶到,面色凝重:“林省长,舆情已经开始发酵。网络上已经出现大量现场视频,有些自媒体在带节奏,把矛头指向政府监管不力。” “预料之中。”林少华冷声道,“成立官方信息发布小组,每两小时召开一次新闻发布会,滚动播报救援进展。 记住几个原则:不隱瞒伤亡,不推卸责任,不猜测原因。 所有信息必须经我审核后发布。 另外,联繫主要网络平台,对恶意造谣、煽动情绪的帐號及时处理。” “明白。但林省长,这次事故的原因...如果真是燃气管道老化,再加上无证作坊,舆论压力会非常大。而且...”李达明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已经有消息在传,说矿工新村的燃气管网改造项目三年前就立项了,但因为其他原因,一直拖延至今。” 林少华眼神一凛。这个消息传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立即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事故,更是一场舆论战的前奏。 而对手,很可能正等著他出错。 “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第一次发布会,一小时后召开。” 李达明离开后,林少华独自站在指挥车外,望著仍在燃烧的废墟。 消防员们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像一道道逆行的光。 他知道,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意味著一条生命的逝去。 但比这更棘手的是,这场事故已经不仅仅是救援问题,它牵扯出了汉东省多年积累的沉疴痼疾——老旧小区改造的滯后、燃气安全的隱患、政商之间的利益勾连... 手机震动,是妻子赵鈺莹发来的信息:“情况严重吗?注意安全。” 林少华简单回覆:“严重,我会注意。你先睡。” 赵鈺莹又发来一条:“爸刚才来电话了,问需不需要帮忙。” “帮我给爸个消息,暂时不用。”他最终回復道。 刚放下手机,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警戒区。 车门打开,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走下车,他穿著深色夹克,神色严肃。与他一起来的,还有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 “高书记,老季。”林少华迎上前。 高育良点点头,望向火场,眉头紧锁:“情况怎么样?” “已经救出六十八人,其中重伤五人,轻伤十人,確认死亡三人。还有至少三十人埋在废墟下,救援仍在继续。”林少华匯报导。 “伤亡还会增加。”高育良嘆了口气,“原因初步判断是什么?” “疑似燃气管道老化破裂,遇明火爆炸。爆炸点附近有无证作坊,私接燃气,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高育良沉默片刻,转向季昌明:“昌明同志,检察院要提前介入,对事故原因展开独立调查。如果有玩忽职守、贪污腐败导致事故发生,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 季昌明郑重点头:“高书记放心,我已经安排反贪局和检察院组成联合调查组,隨时可以介入。” 听到“反贪局”三个字,林少华心中一动。 侯亮平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这起事故了,以他的敏锐,不可能不將此事与正在调查的京州中福联繫起来。 “少华,”高育良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现场指挥你继续负责,我和昌明同志去安抚家属,看看安置情况。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 “明白。” 高育良和季昌明离开后,林少华再次投入紧张的指挥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亮,但救援现场的紧张气氛丝毫未减。 凌晨五点十七分,救援人员在3號楼废墟下发现了一个倖存者——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被困在坍塌的楼梯间形成的三角空间內,已经十个小时。 “生命体徵稳定,但右腿被预製板压住,需要切割救援。”对讲机里传来救援队长的声音。 “需要多长时间?”林少华问。 “至少两小时,而且要防止二次坍塌。”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孩子救出来!”林少华斩钉截铁。 他走到警戒线边缘,那里已经聚集了更多媒体记者。 第一次新闻发布会將在半小时后召开,但他知道,那些记者不会等到那时。果然,看到他出现,记者们立即涌上前,长枪短炮对准了他。 “林省长,目前死亡人数是多少?” “事故原因查清了吗?是不是监管失职?” “有传言说燃气管道三年前就该更换,为什么拖延至今?” “这次事故会不会有人被问责?”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林少华抬起手,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晨光中,他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各位媒体朋友,我知道大家有很多问题。 一小时后,我们將召开第一次新闻发布会,公布最新情况。 现在,我只想说三点:第一,救援仍在进行,我们已经发现一名倖存儿童,正在全力营救。 第二,省委省政府已成立事故调查组,將对事故原因展开全面调查,如有失职瀆职行为,绝不姑息。 第三,所有受灾群眾都已得到妥善安置,医疗、饮食、住宿全部保障。” “林省长,您能保证调查的独立性吗?如果涉及到某些领导,会一查到底吗?”一个戴眼镜的记者尖锐地问。 林少华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以党性保证,调查將完全独立、公开、透明。无论涉及到谁,无论级別多高,只要与事故有关,一定严肃处理,给人民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对讲机里响起激动的声音:“救出来了!孩子救出来了!” 林少华心中一松,转身快步走向救援现场。 担架上,小女孩被抬了出来,脸上满是灰尘,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天空。 她的母亲扑上去,泣不成声。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了掌声。 这一刻,林少华忽然感到眼眶发热。 手机再次震动,是父亲林卫国发来的信息:“坚持住,我在京城城为你爭取支持。记住,人民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 林少华盯著这条信息,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父亲的潜台词很清楚:放手去干,不要怕得罪人。 他抬起头,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即將过去,但林少华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场事故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层浪。而汉东这潭深水下的各方势力,也必將在这浪潮中展开新一轮的博弈。 远处,季昌明正在与一个穿著检察制服的人交谈。 林少华眯起眼睛,认出那是侯亮平。这位反贪局长站在晨光中,身影挺拔如松,正专注地听著季昌明的指示。 林少华深吸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转身走向指挥车。 路上,他与匆匆赶来的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擦肩而过。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没有多言,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第137章 救援1 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东方天际线泛起一抹苍白的鱼肚白。 矿工新村废墟上方的浓烟尚未散尽,在渐亮的天光中扭曲上升,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刻在城市的脸庞上。 林少华站在临时指挥车旁,目光扫过这片疮痍。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深蓝色夹克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但此刻,他不能显露出丝毫疲惫。作为现场最高指挥,他必须是这里最清醒、最坚定的人。 废墟上,救援工作仍在继续。 大型挖掘机的轰鸣声在黎明时分格外刺耳,但没有人抱怨——那是与死神赛跑的声音。 消防员橙色的身影在残垣断壁间移动,像点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天快亮了,这意味著黄金救援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林省长,最新的伤亡统计。”秘书方政快步走来,手里拿著文件夹,脸色同样疲惫,“確认死亡五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十五人,还有...还有八人失联。” 林少华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五条生命,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消逝。 这不仅仅是数字,是五个家庭的天塌地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寒冷而浑浊的空气。 “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 “重伤员都已经送往市一院和省人民医院,专家组已经到位。 轻伤员在区医院处理,家属安置点目前有一百多人,情绪...还不稳定。” “心理干预团队呢?” “已经到了,正在开展工作。但人太多,恐怕不够。” 林少华点点头,將文件夹递还给方政:“通知卫健委,从其他市抽调心理医生支援。 另外,让民政部门准备好临时居住点,这些人短期內回不了家了。” “是。” “林省长,喝点热的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少华转身,看见祁同伟提著两个大塑胶袋走来,身后跟著几个警察,每人手里都抱著成箱的包子和豆浆。 祁同伟的警服外套敞开著,领带松松垮垮,脸上满是烟尘和汗渍,但眼神依然锐利。 “我让食堂准备的早餐,不多,先分给救援人员和附近居民。”祁同伟说著,递给林少华一袋包子和一杯豆浆,“您也吃点,忙了一夜了。” 林少华接过,包子的温度透过塑胶袋传递到手心,在这寒冷的清晨显得格外珍贵。“你也没休息?” “眯了一会儿。”祁同伟撕开一个包子,三两口吞下,“刚才在车上睡了半小时。您呢?” “我不困。”林少华说,但他握著豆浆杯的手微微发抖,暴露了身体的极限。 祁同伟没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指了指远处的安置点:“我去那边看看,家属们情绪不稳定,我去露个面,说几句。” “注意方式方法。” “放心,我有数。” 祁同伟大步走向安置点,林少华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在汉东官场,祁同伟是个颇有爭议的人物,有人说他急功近利,有人说他善於钻营。 但在这种时刻,他展现出了一个老公安的担当和效率。人,果然是多面的。 林少华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靠在临时搭建的帐篷柱子上,终於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疲惫。 他咬了口包子,猪肉大葱馅,味道普通,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確实让冰冷的身躯回暖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废墟上,救援队伍正在进行交接班。 连续工作了一夜的消防员拖著疲惫的身躯走下“战场”,他们的防火服沾满泥灰,有的已经被刮破,头盔下的脸年轻得让人心疼。 接班的小伙子们迅速进入状態,搜救犬在训导员的带领下,在废墟上仔细嗅探。 “这里!有生命跡象!”一声呼喊突然响起。 所有人精神一振。林少华扔掉手中的食物,快步走过去。 几名消防员围在一处坍塌的楼板前,生命探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位置大概在下方三米,空间可能很小。”操作仪器的消防员匯报。 救援队长果断下令:“小心清理表层,不能用大型机械,用手!” 一场精细的救援立即展开。消防员们用撬棍、液压剪、甚至双手,一点点移开碎石和钢筋。 林少华站在警戒线外,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看到人了!”一名消防员喊道。 林少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几个消防员小心翼翼地扩大开口,下方隱约可见一只手臂。 医疗队迅速上前,准备好担架和氧气。 “是个中年男性,有意识!”下方传来令人振奋的消息。 现场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当伤者被抬出废墟时,林少华看到他脸上满是灰尘和血跡,眼睛却睁著,手指微微动弹。 这微小的动作,在这一刻,比任何捷报都更令人激动。 “立即送往医院!”医疗队长指挥道。 担架从林少华身边经过时,他看到了伤者的脸——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但还活著。 活著就好,林少华想,活著就有希望。 “林省长,您看那边。”方政轻声提醒。 林少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几个记者正围著李达康採访。 李达康站在晨光中,他神色严肃地说著什么,手势有力。 是作秀吗?也许。林少华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在安置点的边缘,一位老人独自坐在石阶上,望著废墟发呆。 他穿著单薄的睡衣,外面披了件不知谁给的大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林少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老人家,吃早饭了吗?”林少华轻声问,递上一个包子。 老人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说:“家没了...全没了...” “人没事就好,家可以重建。” “重建?”老人喃喃道,“我儿子在里面,还没出来...” 林少华的心一沉。他这才注意到,老人手中紧紧攥著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著一个小女孩,两人笑得灿烂。照片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消防员还在找,您儿子叫什么名字?我让人特別关注。”林少华拿出笔记本。 “王建国,住三號楼二单元302。”老人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同志,您是领导吧?您一定要救他出来,我儿子还年轻,孙女才五岁...” “我记下了,王建国,三號楼二单元302。”林少华一字一顿地重复,在名字旁做了记號,“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他抓住林少华的手,那双手粗糙、乾裂,却异常有力:“谢谢...谢谢领导...” 林少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这声“谢谢”他受之有愧,正是因为他们的工作没做好,才让这样的悲剧发生。 如果燃气管网能及时更换,如果无证作坊能被查处,如果监管能更严格...太多的“如果”,但现实没有如果,只有冰冷的废墟和破碎的家庭。 第138章 救援2 “林省长,宣传部请示,是否可以进行一轮正面宣传,突出救援人员的感人事跡?”方政走过来,低声询问。 林少华沉默片刻:“可以,但必须实事求是,不能过度渲染。 重点是救援进展和实际困难,不是个人英雄主义。 另外,让宣传部派人採访这些家属,听听他们的声音,看看他们需要什么。” “明白。”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但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废墟上升腾的烟尘在光线中清晰可见,像一场不会结束的噩梦。 林少华重新走回指挥中心,路上遇到几个正在休息的消防员。 他们坐在地上,靠著墙壁,手里拿著包子豆浆,吃得狼吞虎咽。 一个年轻消防员的手指在流血,简单地包扎后,又准备返回现场。 “等等。”林少华叫住他,“你的手需要处理。” “没事,林省长,小伤。”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下面可能还有人,不能停。” “处理伤口用不了几分钟,这是命令。”林少华的语气不容置疑。 年轻的消防员愣了愣,最终服从了。医疗点的护士为他重新消毒包扎,林少华就在旁边看著。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医疗点——是侯亮平。 这位反贪局长看起来同样一夜未眠,但依然腰板挺直,步伐坚定。他看到林少华,微微点头致意。 “侯局长也来了。” “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侯亮平简单地说,但他的目光扫过废墟,眼神锐利如刀。 林少华知道,侯亮平来这里的目的绝非“帮忙”这么简单。 矿工新村的燃气管道,三年前就该改造的项目,这场事故,无疑为反贪局的调查撕开了一个口子。 “侯局长有心了。”林少华平静地说,“反贪局如果要介入事故调查,我这边会全力配合。” “谢谢林省长支持。不过现在救人要紧,调查的事可以缓一缓。”侯亮平说著,目光落在年轻消防员包扎好的手上,“小伙子,辛苦了。” 消防员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应该的,首长。” 侯亮平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林少华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预感。 侯亮平这把刀,沙瑞金握在手中的刀,即將挥向汉东最深层的顽疾。 而这起事故,或许就是开始的信號。 “林省长,刘省长的电话。”方政拿著卫星电话匆匆走来。 林少华接过来:“刘省长。” “少华,现场情况怎么样?我看了早间新闻,报导还算客观。”刘和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救援还在继续,已经救出七十多人,但还有八人失联,死亡人数...六人。”林少华匯报著,每一个数字都重如千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家属情绪怎么样?” “总体稳定,但个別家属情绪激动。我们已经安排了心理干预和安置措施。” “好,你处理得很好。沙书记从京城打来电话,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生命,同时启动事故责任调查。 省委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省纪委、检察院、安监局参加。” 林少华心中一动:“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今天就启动,但现场救援仍是第一位。调查组先进行前期材料收集,等救援告一段落,再全面展开。”刘省长顿了顿,“少华,这次调查要彻底,无论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这是沙书记的原话。” “明白。” 掛断电话,林少华走回指挥车,从车窗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疲惫而坚毅的脸。 他知道,从今天起,汉东省的政坛將迎来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或许就是这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林省长,有家属想见您。”一个工作人员跑来报告。 “带他过来。” 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娃娃。“领导,我女儿...我女儿昨晚在同学家,不在爆炸那栋楼,但她同学家也塌了...现在两个都没找到...”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 林少华接过她手中的布娃娃,那是一个已经有些旧的兔子玩偶。“您女儿叫什么名字?同学家是几號楼?” “李晓雨,十二岁。同学家是四號楼一单元101...” 林少华立即拿起对讲机:“救援三队,重点搜索四號楼一单元101,有一个十二岁女孩,名叫李晓雨。重复,四號楼一单元101。” 放下对讲机,他转头对妇女说:“大姐,您先到那边休息,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这个玩偶,我帮您拿著,找到您女儿就还给她。” 妇女的眼泪再次涌出,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林少华低头看著手中的兔子玩偶,一只耳朵已经开线,但很乾净,显然被主人珍爱。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这一刻,所有的政治算计、派系斗爭、利益博弈都变得苍白无力。 在这片废墟前,只有一个简单而沉重的现实:他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係到生命的去留。 对讲机突然响起:“四號楼一单元101发现两名倖存者!一名成年女性,两名女孩,约十二岁!生命体徵稳定!” 林少华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抓起对讲机:“確认身份!有个女孩是不是叫李晓雨?” 短暂的沉默后,对讲机传来声音:“女孩意识清醒,说她叫李晓雨!她问...她问妈妈有没有找到她的兔子玩偶...” 林少华低头看著手中的布偶,突然感到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对讲机说:“告诉她,兔子找到了,很安全。让她也一定要安全地出来。” 放下对讲机,林少华走到指挥车外。清晨的寒风吹过废墟,捲起灰尘和碎屑。 救援还在继续,死亡人数可能还会上升,调查的困难才刚刚开始,政治风暴正在酝酿。 但就在这一刻,在李晓雨被发现的这一刻,林少华感到一种久违的坚定。 无论汉东的政坛多么复杂,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有些东西是不容玷污的——比如对生命的敬畏,比如肩上的责任,比如一个十二岁女孩和她兔子玩偶的重逢。 太阳终於衝破云层,一缕阳光照在废墟上,照亮了消防员橙色的身影,照亮了医护人员白色的制服,照亮了获救者脸上的泪水,也照亮了林少华眼中的决心。 天,终究会亮的。而活著的人,必须继续前行。 第139章 会议1 中午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勉强洒在汉东省委大院的水泥地上。 林少华站在办公楼前,抬头望著那栋庄严的建筑。 他刚从现场赶来,深蓝色夹克上的灰尘还未来得及拍打干净,鞋面上沾著矿工新村特有的黑色泥泞。 一夜未眠加上一整上午的救援指挥,他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 但此刻,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场会议,將决定矿工新村事故的走向,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汉东政局的平衡。 “林省长,您要不要先换件衣服?”秘书方政小声提醒。 林少华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摇头:“不用,就这样吧。” 他迈步走进省委大楼,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迴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推开常委会议室的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已经坐了不少人,当林少华走进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確切地说,是投向他身上那些来不及清理的灰尘和污渍。 “少华来了,快坐。”主持会议的刘和光省长指了指空位,“辛苦了,现场情况怎么样?” “救援已经结束了,又找到了三名倖存者,现在是六人確认死亡,十五人重伤。”林少华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在座位上坐下,感到椅背的坚硬。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少华,辛苦了!”坐在对面的高育良开口问道,语气温和,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常。 “这是我应该做的,高书记。”林少华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半杯。温水滑过乾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那就开始吧。”刘和光环视会议室,“沙书记还在京城开会,委託我主持召开这次紧急常委会。首先,让我们为矿工新村事故中的遇难者默哀一分钟。” 所有人起立,低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林少华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那些消防员年轻的脸,那位老人手中紧握的照片,李晓雨和她那只兔子玩偶。六十秒,短暂又漫长。 “请坐。”刘和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全力以赴的给在这次爆炸中受伤的百姓治疗,同时做好善后工作。 第二,彻底调查事故原因,严肃追究责任。省委决定成立矿工新村燃气爆炸事故调查组,我任组长,少华同志和国富同志,同时任副组长,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安监局、省公安厅等单位为成员单位。” 林少华注意到,当刘和光宣布调查组成立时,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坐在角落里的田国富低著头记录著什么,看不清表情。 而另一侧的李达康,则面无表情地盯著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在指间转动。 “下面,请少华同志详细匯报现场情况。”刘和光说。 林少华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前。 方政已经准备好了材料,第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那是清晨的矿工新村废墟,浓烟在鱼肚白的天空下扭曲上升。 “这是今天清晨五点四十七分的现场。”林少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开始详细介绍救援进展、人员伤亡、家属安置、医疗救治等情况。每一组数据,每一个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目前最大的困难有三个:一是受难群眾的安置工作,许多因为爆炸而无家可归的百姓,如何安置。 二是部分家属情绪激动,需要大量心理干预和安抚工作。 三是...”林少华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经初步勘察,引发爆炸的燃气管道,按规定应该在三年前就完成改造升级。但事实上,这条管道从未被更换过。”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三年前?”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我记得当时京州中福集团不是专门拨了专项资金,用於矿工新村改造。” “是的。”林少华点击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份红头文件,“这是三年前省政府下发的《关於加快推进老旧小区基础设施改造工作的通知》,矿工新村明確在列。根据文件要求,改造工作由地方政府负责实施,资金当时是京州中福集团出的。” 他切换下一张图片,是一张模糊的施工照片:“这是当时京州市光明区匯报材料中的照片,显示矿工新村燃气管网『正在施工』。但根据我们现场勘察和询问居民,所谓的施工只进行了三天,挖开一段路面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为什么?”刘和光沉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李达康。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终於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钢笔。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过於平静了。 “这件事,我要向省委做检討。”李达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负有领导责任。 在安全生產工作上,我们抓得不够紧,落实不够细,监管不到位,导致这样的悲剧发生,我深感痛心。” 標准的检討模板,完美的认错姿態。 但林少华听出了弦外之音——李达康承认的是“领导责任”,而非具体责任。 是“抓得不够紧”,而非“没有抓”。 “达康同志,”刘和光看著他,“矿工新村的燃气管网改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三年前的工程,到现在都没有完成?” 李达康嘆了口气,那嘆息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沉重和无奈:“刘省长,这件事说来复杂。三年前,改造工程確实启动了,当时分管城建工作的,是副市长丁义珍。” 提到丁义珍这个名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丁义珍,这位曾经的光明区书记,京州市副市长。他的问题,一直是汉东政坛的敏感话题。 “丁义珍当时匯报,改造工程已经全面启动,进展顺利。市委市政府基於对他的信任,也多次在会议上表扬了工程进度。” 李达康说得不紧不慢,“谁能想到,这个人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所谓的改造,就是做做样子,拍几张照片应付检查。真正的工程,根本就没动。” “那之后呢?”高育良插话道,“京州市委市政府难道没有发现这个问题?没有跟进?” “发现了,但...”李达康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当时市里的工作重心在几个大项目上,光明峰项目的建设、招商引资,千头万绪。矿工新村改造这种民生工程,我们以为已经完成了,就放鬆了检查。这是我的失误,我承认。” 第140章 会议2 漂亮的太极,林少华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升起。 李达康的每一句话都在认错,但每一句话都在推卸。 责任都推给了已经死了的丁义珍,推给了“工作千头万绪”,推给了“以为已经完成”。他这个市委书记,倒成了被蒙蔽的受害者。 “达康书记,”林少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的意思是,矿工新村一百多户居民,三年来一直生活在定时炸弹旁边,仅仅是因为一个已经死了的副市长撒谎,和你们『以为已经完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出了林少华话中的火药味。 李达康的表情终於有了变化,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少华同志,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工作要讲事实,讲证据。丁义珍的问题,省委是清楚的,这个人隱藏得很深,不仅欺骗了市委,也欺骗了省委。 在他出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对他分管的项目进行了排查,但燃气管网改造...” “排查出了什么?”林少华打断他,“如果有排查,为什么没有发现问题?是没查,还是查了没发现问题?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更大——连基本的燃气管道是否更换都查不出来,京州市的检查工作是怎么做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记记重拳。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省长,请注意你的语气。”田国富適时开口,试图缓和气氛,“达康同志已经承认了领导责任,现在不是追究个人责任的时候,而是要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林少华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苦涩,“国富书记,六个人死了,十五个人重伤躺在医院里,你告诉我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的时候?” 他转向李达康,目光如炬:“达康书记,我想请问,在丁义珍出事后,京州市委市政府有没有专门开会研究过老旧小区改造问题? 有没有派人实地检查过矿工新村的燃气管网? 如果有,你们是怎么处理的?如果没有,为什么没有?”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 李达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少华同志问的这些问题,市委都有记录。”良久,李达康缓缓开口,“会后,我会让办公室把相关材料整理出来,提交给调查组。 但我必须强调一点,京州市的工作千头万绪,不可能面面俱到。 如果非要追究责任,我作为市委书记,负全部责任。 但把问题简单归咎於某个人、某个部门,是不客观的,也不利於真正吸取教训。” “好一个『负全部责任』!”林少华的声音陡然提高,“达康书记,你口中的全部责任,是什么责任?是写一份检查,在常委会上做一次检討,然后继续当你的市委书记,过两年换个地方照样高升的责任吗? 那些死去的人呢?他们的责任谁来负?他们家人的痛苦,能用一句『负全部责任』抵消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常委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想到林少华会如此直接、如此激烈地质问一位省委常委、省会市委书记。 刘和光清了清嗓子:“少华同志,冷静一点。达康同志已经表態会配合调查,现在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真相!”林少华转身面对所有人,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坚定如铁,“各位,我在现场待了一天一夜。 我看到了被从废墟里抬出来的孩子,看到了抱著照片等儿子回来的老人,看到了消防员血肉模糊的手,看到了一个十二岁女孩问她妈妈有没有找到她的兔子玩偶。”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我们可以坐在这里討论责任划分,討论工作难度,討论客观原因。 但那些死去的人听不到了,那些躺在医院里痛苦呻吟的人听不到了。 他们只知道,自己住在一个本该安全的家里,然后那个家在一声爆炸中变成了坟墓。” 林少华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的脸。 “矿工新村的燃气管道为什么没换?丁义珍当然有责任,但一个已经死了的副市长,能成为所有问题的挡箭牌吗? 改造工程涉及规划、建设、监理、验收多个环节,涉及住建、安监、財政多个部门。 丁义珍一个人,能打通所有关节,瞒天过海?我不信。” 他直起身,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材料:“这是今天上午,我让人从光明区调取的资料。 矿工新村所属的京州中福集团,在三年前就已经拨付了五个亿的改造资金给京州市光明区的专项帐户上,但事实上,只做了三天样子工程,这笔钱就不见了。” 第141章 会议3 “哐当”一声,有人碰倒了茶杯。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李达康的脸色终於变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紧紧握成了拳头:“少华同志,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我和中福集团有什么不正当关係吗?” “我没有任何暗示。”林少华平静地说,“我只是陈述事实。事实是,这五个亿的资金到底去哪了?而矿工新村却只做了三天样子,钱消失了。因为这条从未更换的燃气管网,六个人死了,还有更多人躺在医院里。” 他一字一顿地问:“达康书记,你觉得这些事实,说明了什么?”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著李达康,等待他的回答。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林省长,如果你怀疑我李达康有什么问题,大可以让纪委来查。 我李达康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调查。但今天这个会议,是为了研究事故处理,不是为了搞人身攻击,更不是为了借题发挥,打击报復。” “打击报復?”林少华笑了,“达康书记,你想多了。我和你没有私人恩怨,今天坐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报復谁。 我只想问清楚一件事:为什么一个三年前就该解决的问题,拖到今天,拖出了六条人命?” 他转向刘和光:“刘省长,我建议调查组不仅要查事故直接原因,更要查这背后的利益链条。 为什么中福集团拨付的五个亿整改资金消失了?为什么该改造的管道三年没动静?这些问题不查清楚,今天炸的是矿工新村,明天就可能炸其他地方!” “我同意林省长的意见。”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眾人看去,是一直沉默的高育良。高育良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睛。他的目光平和,但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事故要查,事故背后的原因更要查。”高育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如果真如少华所说,这里面存在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玩忽职守,那就不只是安全生產事故,而是严重的腐败问题。省委有责任,也有义务查清真相。” 李达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高育良的表態,意味著问题就升级了。 “我支持育良书记的意见。”宣传部长黄丽缓缓开口,“但调查要讲程序,讲证据。不能因为一些未经证实的关联,就轻易下结论。” “黄部长说得对。”李达康立即接话,“调查要依法依规。如果我有问题,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但如果没有证据,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关联就怀疑一个市委书记,这会寒了基层干部的心,也不利於稳定大局。” “大局?”林少华冷冷地说,“什么是大局?是六条人命不算大局,还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不算大局? 达康书记,你在安置点接受记者採访时,口口声声说『人民的生命安全高於一切』。现在出了事,你又说要『稳定大局』。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大局?” “你!”李达康终於压抑不住怒气,猛地站起身。 “好了!”刘和光重重一拍桌子,“都少说两句!”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刘和光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少华身上:“少华,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注意方式方法。”他又看向李达康:“达康,少华同志提出的问题,確实需要调查组认真核查。这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对人民负责,对死者负责。” 李达康缓缓坐下,脸色铁青,但不再说话。 刘和光环视会议室:“今天的会议,有几个决定。第一,成立事故调查组,我任组长,少华和国富同志任副组长,以及相关单位负责同志为成员。调查组要彻查事故原因,不论涉及谁,一查到底。” “第二,在调查期间,京州市委市政府要全力配合,特別是住建、安监、財政等部门,必须无条件提供所有相关资料。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諉、拖延,更不得隱瞒、销毁证据。” “第三,做好善后工作。医疗救治、家属安抚、临时安置、赔偿协商,这些工作要做实做细。 达康同志牵头善后工作,我要强调的是,现在是特殊时期,任何工作都要以人民群眾利益为重,不得有丝毫马虎。” “第四,”刘和光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所有常委、所有相关干部,不得接受媒体採访,不得私下发表意见,更不得相互指责、推諉扯皮。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小动作,別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这句话,他是看著所有人说的,但林少华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李达康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大家有什么补充?”刘和光问。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刚才的激烈交锋让气氛依然紧绷,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再点燃火药桶。 “既然没有,那么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林少华收拾文件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形。 “少华。”刘和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话说得有点重。” “但都是事实。”林少华直起身。 “我知道。”刘和光看著他,眼中有关切,也有忧虑,“但汉东的情况复杂,有些事,急不得。达康在汉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你今天当眾让他下不来台,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在乎。”林少华说,“刘省长,我在现场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对这样的悲剧视而不见,那我这个副省长,不当也罢。” 刘和光嘆了口气:“你有你的坚持,这很好。但记住,政治不仅是斗爭,更是艺术。 有时候,迂迴比直接更有效,其他的,慢慢来。” “我明白。”林少华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走出省委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方政把车开过来,下车为他拉开车门:“林省长,现在送你回去休息吗?” “去医院。”林少华坐进车里,闭上眼睛。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休息。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在常委会上打响了第一枪。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艰难。 “稍微开快点。”林少华对司机说。 第142章 达康书记怒懟张树立 李达康重重推开办公室的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手一挥,那只跟隨了他多年的紫砂茶杯便飞了出去,撞在对面的书柜上,碎裂的瓷片四散飞溅,褐色的茶渍在浅色的墙壁上晕开一朵丑陋的花。 “废物!一群废物!” 他的声音透过隔音良好的墙壁,依然隱约传到外间。 秘书小金正站在门外,此刻却像被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太了解这位市委书记的脾气了——平时虽然严厉,但极少失控到摔东西的地步。 看来矿工新村的爆炸事故,真的触到了李书记的逆鳞。 办公室里,李达康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六条人命。十五人受伤,其中三个还在重症监护室。 矿工新村那栋建於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在一声巨响后化为废墟的画面,此刻在李达康脑海中反覆闪现。 下午他亲自去了现场,消防队员从瓦砾中抬出一具具覆盖著白布的尸体,家属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作为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干部,他不是没见过伤亡事故,但这次不一样。 “重大安全生產责任事故”这顶帽子一旦扣下来,不仅他的政绩要受影响,更重要的是,关乎京州未来十年发展的地铁项目,恐怕也要黄了。 想到这里,李达康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深吸了几口气。 不,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领口,按下內部通讯键。 “小金,进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小金低著头走进来,余光瞥见地上的碎片,心臟又是一紧。 “李书记……” “叫张树立和孙连城马上过来。”李达康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底下压抑的怒火,“现在,立刻。” “是,我马上通知。”小金连忙退了出去。 三年前,中福集团承诺出资五个亿,对矿工新村进行全面的安全和基础设施改造。 五亿资金,改造工程,丁义珍。 这几个词在李达康脑海中串联起来,逐渐勾勒出一条若隱若现的线。 丁义珍,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得力干將的副市长,给他留下了一大堆烂帐。 虽然那五亿资金具体去向他不清楚,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背后一定有问题。 如果这笔钱真的用在了实处,今天的悲剧是不是就可以避免? 耻辱,这是李达康此刻最强烈的感受。 张树立来得很快,半小时后已经站在了李达康办公室门口。 这位市纪委书记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著,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进来”后,才推门而入。 “达康书记,您找我?” “把门关上。”李达康背对著他,依然望著窗外。 张树立照做,转身时注意到地上的茶杯碎片,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李达康共事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失態。 “矿工新村死了六个人。”李达康突然转过身,目光如刀,“张书记,你觉得这应该由谁负责?” 张树立推了推眼镜:“事故原因不是还在调查吗,听说初步判断是煤气管道老化泄漏引发的爆炸。 当然,监管部门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区委区政府、街道、安监、住建等部门都脱不了干係。 我已经安排纪检组的同志介入调查,看看是否存在失职瀆职行为……” “失职瀆职?”李达康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张树立,你当纪委书记多少年了?这种官话说给媒体听可以,在我这儿就省省吧!” 张树立脸色一白:“达康书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李达康几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张树立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压抑的怒气,“那我问你,三年前中福集团打给光明区的那五个亿矿工新村改造资金,到底去哪了?你这个纪委书记知不知道?!”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张树立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这个……李书记,您说的是三年前那笔专项改造资金?” “不然呢?还有哪五个亿?”李达康紧紧盯著他,“当时中福集团这五个亿,说是专门用来改造矿工新村的基础设施,特別是煤气、水电这些安全隱患。 现在呢?房子炸了,人死了!那五个亿到底用哪儿去了?你给我说清楚!” 张树立的额头上开始冒汗:“李书记,这笔资金的具体使用情况,我需要查一下才能……” “查一下?”李达康气得笑了,“张树立,你是纪委书记!监督资金使用是你的职责! 五个亿啊,不是五块钱!这笔钱从拨付到现在三年了,你告诉我你需要『查一下』才知道去向?” “我……我的意思是,专项资金的使用有专门的监管流程,一般由財政、审计部门负责日常监督,我们纪委主要是……”张树立的解释在李达康冰冷的注视下越来越无力。 “主要是事后问责,是吧?”李达康替他把话说完,“等出了事,死了人,再来追责,再来查? 那我问你,丁义珍在的时候,搞了那么多项目,整出那么多事,你这个纪委书记就一点都不知道?一点都没察觉?”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张树立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丁义珍的事情,省反贪局不是已经在调查了……” “反贪局调查是反贪局的事!”李达康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吼,“我问的是你!你是京州市的纪委书记! 丁义珍在京州工作了这么多年,当了五年副市长,他那些问题,难道是一天之內冒出来的? 你作为纪委书记,作为监督者,就从来没发现过蛛丝马跡?”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张树立心上。 良久,李达康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平缓了一些,但更显沉重:“张树立,我不是要追究你个人的责任——至少现在不是。 但死了六个人,现在因为我们的失职,死在了自己家里。你想过他们的家人吗?想过那些失去顶樑柱的家庭以后怎么活吗?” 张树立低下头,不敢看李达康的眼睛。 “那五个亿,”李达康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就去查,一查到底。 从光明区財政帐户开始,一笔一笔给我捋清楚,这笔钱到底转到了哪里,用在了什么地方,还剩多少。 谁经手,谁签字,谁批准,全部都要查清楚。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李书记。”张树立的声音有些乾涩。 “查清楚后,到我办公室当面匯报。”李达康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 张树立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狂跳的心臟稍微平復一些。 第143章 达康书记再懟孙连城 张树立离开后二十分钟,孙连城才匆匆赶到。 “达康书记,对不起,我来晚了。刚从事故现场回来,有几户受灾群眾的安置遇到了点问题……”孙连城一边擦汗一边解释。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坐。” 孙连城忐忑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他瞥见墙角还没清理的茶杯碎片,心里更紧张了。 “事故现场情况怎么样?”李达康终於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反常。 “爆炸中心是3號楼2单元,整栋楼已经成了危房,不能住了。周边两栋楼也有不同程度的结构损伤,专家正在评估。目前已经確认六人死亡,十五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 受灾群眾一共是138户,321人,我们临时先安置在附近的宾馆。” “区財政拿不出钱来吗?”李达康打断他。 “这个……”孙连城擦了擦额头的汗,“区长预备金只有两百万,但要解决三百多人的食宿、后续安置,还要对伤亡人员进行补偿,这远远不够。 我已经向市里打了紧急报告,申请专项资金……” “专项资金?”李达康笑了,那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孙连城,三年前市里不是协调了五个亿的矿工新村改造专项资金吗?那笔钱呢?” 孙连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说啊,那五个亿呢?”李达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著钢笔的手已经指节发白。 “李书记,那笔钱……当时確实打到了区財政的指定帐户上,”孙连城的声音发颤,“但后来……后来钱又被转走了。” “转走了?”李达康的眉毛挑了挑,“转到哪里去了?谁批准转的?有会议记录吗?有文件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来,孙连城额头的汗更多了:“这……具体的我不太清楚。 当时是丁义珍长负责的,我也是后来看帐目才知道钱转走了。我问过財政老赵,他说是市里的决定,有领导批示,他只有执行的权力。” 孙连城越说声音越小:“而且丁义珍主管区里的大小事物,我当时还只是主管教育的副区长,就没多问……” “没多问。”李达康重复这三个字,缓缓站起身,走到孙连城面前,“孙连城,你知道这『没多问』三个字,今天让六个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吗?” 孙连城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 “如果那五个亿用在了该用的地方,今天的爆炸可能就不会发生。 那些老百姓可能还活著,他们的孩子还有父亲,妻子还有丈夫,父母还有儿子。”李达康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力压制怒火的表现,“而你呢?你一句『没多问』,一句『不清楚』,就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你是区长!光明区政府的负责人!五个亿从你的財政帐户上转走,你不问去向,不留凭证,就凭丁义珍一句话?” “达康书记,我承认我有责任,监管不力,过於轻信领导承诺,”孙连城急得站起来,“但我真的不知道那笔钱最后去了哪里。 丁副市长出事后,我也试图查过,可我一个小小的区长,能查到哪里去?” “好,好一个『小小的区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李达康点点头,突然抓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狠狠摔在孙连城身上,“那你自己看看! 这是三年来矿工新村的维修记录!总共申请过二十七次维修资金,最高的一笔五十万,最低的八千。 而你们区政府的批覆呢?孙连城,五年了,矿工新村连一根煤气管都没换过!” 纸张散落一地,孙连城呆呆地看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告诉我,这五年里,你去过矿工新村几次?”李达康问。 “我……我去过,去年创卫检查的时候……” “创卫检查。”李达康冷笑,“坐著车,转一圈,拍几张照片,然后就走了,是吧。” 孙连城无言以对。 “你没有。”李达康替他回答,“因为你孙区长忙啊,忙著开会,忙著接待,忙著写材料,忙著在文件上签字。 那些老百姓?他们只是你工作报告里的一个数字,一个需要『妥善安置』的歷史遗留问题。 至於他们实际过得怎么样,你不关心,也懒得关心。” “李书记,我……”孙连城想辩解,却被李达康抬手制止。 “行了,现在不是听你检討的时候。”李达康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两件事。 第一,妥善安置所有受灾群眾,一个人都不能漏。没地方住就找地方,区里宾馆不够就协调市里,再不够就把区政府办公楼让出来。吃、住、医疗,全部免费,直到他们能回家为止。” “是,我马上办。” “第二,”李达康盯著他,“伤亡人员的抚恤和赔偿,按最高標准执行。区里没钱,就去借,去贷款,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决不能让老百姓们流了血又流泪。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孙连城连连点头。 “去吧。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详细的安置方案和资金预算。” 孙连城如获大赦,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衬衫已经全部湿透。 第144章 赵东来匯报初步调查结果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头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赵东来,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赵东来浑厚的声音:“达康书记,我正想给您打电话。事故现场基本清理完毕了,初步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说。”李达康坐直身体。 “確实是煤气泄漏引发的爆炸,技术分析已经確认了。 但问题在於,泄漏点不止一处,整栋楼的煤气管道老化程度非常严重,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 赵东来的声音透著无奈。 “更严重的是,不少居民为了扩大使用面积,私自改造了房屋结构,把原来的厨房改成了臥室,煤气管道就裸露在臥室里。 这次泄漏点就在一户人家的臥室墙壁內,晚上睡觉时泄漏积累,遇到明火就炸了。” 李达康的心沉了下去:“也就是说,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完全可以。”赵东来说得很肯定,“如果把所有老旧的煤气管道全部更换,如果监管到位,禁止和纠正那些违规改建,今天这起事故大概率不会发生。 我们检查了同小区其他几栋楼,情况都差不多。 说难听点,矿工新村现在就是个火药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东来继续说:“达康书记,还有个情况。 我们询问了一些老住户,他们说大概三年前,確实有施工队进来过,说要搞煤气管道改造。 但干了几天就撤了,小区里的管道根本没动。居民们去问社区,社区说资金不够,要等下一批。这一等,就等到现在。” “施工队是哪个单位的?” “我问了,居民说不清楚。我去区住建局查了,他们那边没有任何关於矿工新村煤气管道改造的施工记录。也就是说,那支施工队要么是没备案的黑施工队,要么……” “要么就是有人用那五个亿做了个样子,糊弄过去了。”李达康接过了话头,声音冰冷。 “我也这么想。”赵东来嘆了口气,“达康书记,这件事不简单。五个亿不是小数目,如果真被挪用了,牵扯的人恐怕不少。” “你组织一次全市老旧小区安全隱患大排查,重点是煤气、电路和房屋结构。”李达康迅速做出指示,“排查要彻底,不能走过场。发现问题立即整改,资金问题我来想办法。” “好。那矿工新村这边……” “继续深入调查,查清楚三年前那支施工队是怎么回事,谁找来的。还有,区住建局为什么没有施工记录,是漏报了,还是故意不报?” “明白。” 掛断电话后,李达康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这繁华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在涌动? 赵东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五个亿改造资金,大概率没有用在实处。 要么是被挪用了,要么是被层层截留,最后到工程上只剩个零头。 而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著严重的腐败问题。 丁义珍已经死了,但他在京州经营多年,关係盘根错节。 李达康始终觉得,那张腐败的网络並没有被完全撕开,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潜伏。 这次矿工新村的爆炸,会不会是撕开这张网的契机? 他看了看表,晚上八点半。 这个时间,大多数部门已经下班了,但有些工作,正是要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秘书小金:“李书记,省委办公厅来电话,沙书记明天上午想听您关於矿工新村爆炸事故的专题匯报。” “知道了。你准备一下材料,明天一早给我。” “好的。还有,市委宣传部的刘部长刚才来找您,说关於事故的新闻报导,有些媒体想深入採访,问您怎么把握尺度。” “告诉他,如实报导,不隱瞒,不迴避。 但调查结束前,不要猜测事故原因,更不要渲染细节,尤其不要打扰遇难者家属。” “明白。” 掛断电话,李达康在窗前站了很久。 远处,矿工新村的方向,夜色中隱约还能看到警戒线的灯光。 那里曾经是一个时代的象徵,而现在,那里只剩下废墟和眼泪。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金山县的时候,二十年过去了,他从小县城走进了省城,当上了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达康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 小金已经准备好了向省委匯报的材料,厚厚一叠,足有二十多页。 “李书记,这是事故的基本情况和目前的处置进展。 伤亡人员名单、家属安抚情况、群眾安置方案都在里面。”小金將材料分门別类放好,“另外,市委宣传部已经擬好了新闻通稿,等您过目。几家主要媒体的记者想在今天下午开个新闻发布会,您看……” “发布会让孙连城去开,他是区长,理应对事件负责。” 李达康头也不抬地翻看著材料,“你告诉刘部长,报导要实事求是,但重点放在市委市政府正在全力救援、妥善安置上,调查结果出来前,不要做任何猜测性报导。” “好的。”小金犹豫了一下,“还有,昨晚事故现场附近有个自媒体主播搞直播,拍到了遇难者遗体的画面,虽然很快被平台封了,但已经有片段流传出去了。 网上有些议论,说市里在隱瞒真相,压消息。” 李达康抬起头,眉头紧锁:“让网信办密切关注,依法处理谣言。 但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激化矛盾。群眾有疑虑是正常的,我们要用行动和事实回应,而不是简单封堵。” “明白了。” 第145章 消失的五个亿 小金退出去后,李达康仔细阅读那些材料。 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材料显示,仅过去三年,矿工新村的居民和社区就向街道、区里打过二十七次报告,反映煤气管道泄漏、电线老化、墙体开裂等问题。 其中十一份报告明確提到了“有严重安全隱患,可能引发火灾或爆炸”。 但这些报告,最后都石沉大海。 自筹?那些退休矿工,一个月养老金不到三千,很多人家里的电器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让他们自筹资金换煤气管道? 李达康感到一阵怒火直衝头顶。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秘书小金:“达康书记,张书记来了。” “让他进来。” 张树立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色比昨天更加凝重。他关好门,走到李达康桌前,却没有坐下。 “达康书记,有初步发现了。”张树立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一夜没睡好。 “说。” “我昨晚带人查了光明区財政的帐目,那五个亿的资金流水確实有问题。”张树立打开文件夹,“2011年9月15日,京州中福集团向光明区財政指定帐户转帐五亿元,备註是『矿工新村改造专项资金』。9月20日,这笔钱从区財政帐户转出,收款方是『京州能源有限公司』。” “京州能源有限公司?那不是京州中福集团的子公司吗?”李达康皱眉。 “是的。但问题在於,这笔转帐的审批单上,只有光明区財政局局长的签字,没有任何市领导的批示文件。”张树立推了推眼镜,“我询问了当时的財政局长——他去年已经退休了。他说是丁义珍副市长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让他把钱退还给京州中福集团的。” 李达康冷笑,“五亿资金,一个电话就转走了?这个財政局长胆子不小啊。” “他说他也很为难,丁义珍当时是区委书记,副市长,又是他的直接上级,他不敢不听。”张树立苦笑道。 “但我查了,那份批文是偽造的。”张树立的声音压得更低,“上面的签字和公章都是真的,但文件编號、格式都不对。 更重要的是,按照当时市里的规定,超过一亿的资金调动,需要市长办公会研究决定。 可我在会议记录里,没找到任何关於这笔资金调动的討论。”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可屋內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然后呢?钱转到京州能源有限公司呢?”李达康问。 “达康书记,往后的我们就不好查了。京州能源是京州中福集团的子公司。”张树立顿了顿:“而京州中福集团属於央企,和我们不是一个系统的,他们有自己独立的纪检系统,我们如果要调查的话是非常麻烦的。”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李达康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五个亿的整改资金,就这样被退回去了。而那些等著用这笔钱改善居住条件的老百姓们,却只能在漏雨的房子里,守著老化的煤气管道,提心弔胆地过日子。 直到爆炸发生,六条人命,十五人重伤。 “张树立,以你的判断,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李达康的声音有些沙哑。 “丁义珍很可能和京州中福的高层,把专项资金洗走了。 但这里面牵扯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张树立说,“从资金流转的路径看,光明区財政局、京州能源、还有京州中福,这么多环节,不可能全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要么是沆瀣一气,要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市里的领导们,和这件事有关係吗?”李达康突然问。 张树立明显愣了一下,迟疑了几秒才说:“这个……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早晨的阳光很明媚,可他却感到浑身发冷。 “继续查,但要秘密进行。”李达康转过身,“特別是资金流向,要一笔一笔追清楚。那五个亿,到底有多少被挪用,用到哪里去了,现在还能追回多少,我要详细的报告。” “明白。但达康书记……”张树立有些犹豫,“如果继续深挖,可能会牵扯到不少人,甚至是一些……另外,省里不是成立了调查组吗?” “甚至是一些现任的领导,是吗?”李达康替他把话说完。 张树立默默点头。 “牵扯到谁就查谁,不管他是什么级別,什么背景。”李达康的声音很平静,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张树立,你我在这个位置上,不是来做老好人的。如果连我们都怕得罪人,都不敢查,那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他走到张树立面前,看著这位共事多年的纪委书记:“六条人命啊,张树立。如果我们因为怕得罪人,就让这件事糊里糊涂过去,那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另外,省里的调查组你不用管,你查你的就行,单独向我匯报。” 张树立的喉结动了动,最终重重地点头:“我明白了,达康书记,我会一查到底。” “去吧,注意方式方法。有什么阻力,直接找我。” 张树立离开后,李达康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號码。 “瑞金书记,我是达康。关於矿工新村爆炸案,有些情况需要当面向您匯报……是的,可能涉及严重腐败问题……我明白,我马上过来。” 掛断电话,李达康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那份厚厚的匯报材料。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將不再只是一起安全事故的调查,而是一场硬仗的开始。 而他的对手,可能就隱藏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甚至是他身边。但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因为那五个亿的背后,是六条再也无法挽回的生命,是那些家庭破碎的哭声。 这一次,他要一查到底。 第146章 和刘省长的对话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正在审阅一份关於吕州地铁项目的规划草案,手中的钢笔不时在文件边缘批註几句。 作为汉东省常务副省长,林少华这半年来几乎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工作节奏在推进各项改革。 只有他自己知道,时间不等人——汉东省这盘棋,必须在下一次风暴来临前布好局。 敲门声响起,沉稳而有节奏。 “进。” 秘书方政推门而入。 “林省长,刘省长秘书刚才来电话,请您到刘省长办公室去一趟。”方政的声音压得有些低,“听语气,应该是有要紧事。” 林少华手中的笔顿了顿,然后合上文件夹。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刘省长突然召见,大概率与京州光明区矿工新村的爆炸案有关。 林少华作为穿越人士,清楚这件事背后隱藏著什么——那五个亿的整改资金,丁义珍的违规操作,京州中福集团內部的重重黑幕,以及……李达康在这件事上若隱若现的责任。 电梯门缓缓打开。刘省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 秘书已经等在门口,见到林少华,立即上前引路:“林省长,刘省长在等您。” “好。” 推门进入,刘和光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 “少华来了,坐。”刘和光转过身,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秘书端上茶水,轻轻退出,关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办公室內只剩下两人。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更显得室內安静。 刘和光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这次京州光明区矿工新村爆炸的事情,你怎么看?” 林少华端起茶杯,借著这个动作短暂地思考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涉的所有问题——前世他反覆研究过《突围》这部剧,对其中的人物关係、事件脉络乃至许多细节都了如指掌。 但他现在不能说太多。 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是预知未来,最大的危险也是预知未来——说得太多、太准,会引起怀疑。 “这件事恐怕不简单。”林少华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我了解到的情况是,三年前京州中福集团曾拨出五个亿专项资金,用於矿工新村的整体改造。 但这笔钱只在光明区財政局的帐户上停留了三天,就被退回了中福集团的子公司——京州能源有限公司。” 刘和光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细节已经有所掌握,但还想听林少华继续分析。 “五个亿的专项资金,未经任何正式会议研究,仅凭一个电话、一份疑似偽造的批文就被转走,这不符合任何財务规定和审批流程。” 林少华继续说,“更关键的是,钱退回之后,矿工新村的改造彻底停滯。居民们三年里打了二十七次报告,反映安全隱患,全都石沉大海。直到昨天,燃气管道爆炸,六条人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六个死者,意味著六个家庭的支离破碎。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刘和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长长嘆了口气:“事故的初步报告我看了,现场惨不忍睹。一栋楼几乎被炸塌了半边,救援队挖了整整一夜。最让人痛心的是,死者里有一对老夫妻,都是矿上的退休工人,还有他们八岁的小孙女……”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达康什么反应?”刘和光突然问。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现场,之后召开了紧急会议。据我所知,他已经让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秘密调查那五个亿资金的流向。” 林少华斟酌著措辞,“但这件事的盖子一旦揭开,恐怕会牵扯出一连串问题。 丁义珍虽然已经死了,可经手这笔钱的人还大有人在。 光明区財政局、京州能源有限公司,甚至京州中福集团高层……”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刘和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惯有的动作。 “李达康是京州市委书记,光明区出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那五个亿的资金在他眼皮子底下被转走,他居然三年不知情,这是严重的失职。” “是。”林少华点头,“但以我对李达康的了解,他如果事先知道,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是个非常爱惜羽毛的人,矿工新村改造本是惠民工程,做好了是能写进工作报告里的亮眼成绩。他没必要阻挠。”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 “至少有一部分责任在於用人失察、监管不力。”林少华说,“丁义珍是他提拔的干部,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这个市委书记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係。 而且现在事故已经发生,舆论压力巨大,恐怕……”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恐怕京州和吕州竞爭地铁项目的事情,要受影响。” 这句话戳中了刘和光的心事。 原本,京州凭藉省会的政治优势,获批的可能性更大。 但现在出了这么大安全事故,社会影响恶劣,上级在审批时必然要综合考虑城市的治理能力和安全记录。 刘和光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开口:“这件事的影响,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今天上午,我已经接到了中央的电话。” 林少华心头一凛。中央已经关注到了? “领导指示,必须彻查事故原因,严肃追究责任,给人民群眾一个交代。” 林少华默默的听著,没有说话。 刘和光看著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说:“少华,你来汉东这半年,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政务综合服务中心的改革成了全省样板……你很有能力,也很有想法。” 这是要谈更深入的话题了。林少华坐直了身体。 “我还有半年,就到点了。”刘和光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省长之位,不可能空著,所以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了。”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刘和光这么说,林少华的心跳还是加快了几分。 “谢谢省长信任。”他郑重地说。 “但你要明白,想要顺利接任,这半年至关重要。”刘和光语重心长,“尤其是眼前这件事,必须处理好。既要查清真相、追究责任,又不能引发太大的震盪。汉东省经不起折腾了,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和发展。” 林少华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其中的分寸,极其微妙。 “我明白。”林少华点头,“我会掌握好分寸,既对得起肩上的责任,也对得起汉东四千多万百姓。” 刘和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你和国富同志抓紧时间开展工作。有什么情况,隨时向我匯报。” “是,那我先回去了。” 林少华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刘和光忽然又叫住他:“少华。” 他转身。 老省长站在窗前,背光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僂:“汉东这艘大船,以后就要靠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掌舵了。稳著点开,別让它触礁。” 这句话里的重量,林少华听懂了。 “您放心。” 第147章 丁义珍死了,但坑还在 走出刘省长办公室,林少华没有立即回自己的楼层,而是转向了走廊另一侧的露台。 他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思绪。 从政府大楼俯瞰京州,京州市的街景尽收眼底。 远处,那片被称为“老工业区”的地带,低矮的厂房和密集的居民楼交织在一起。 矿工新村就在那片区域,现在应该还拉著警戒线,废墟还没有清理完毕。 五个亿。六条人命。 林少华的拳头微微握紧,他知道,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这笔钱的最终去向是被挪用到了財富神话基金,最后处理几个干部了事,而那五个亿,永远也追不回来了。 但现在,他来了。有些事情,是不是可以改变? 手机震动,是秘书方政发来的信息:“林省长,省委办公厅通知,后天上午九点召开省委常委会议,专题研究矿工新村爆炸事故处理及后续工作。” 该来的,总会来。 两天时间,在高效运转的官僚机器中不过一瞬。 以林少华和田国富为副组长的调查组,在两天內调阅了海量资料,询问了数十名相关人员,基本查清了事故的直接原因和那五个亿资金的流转路径。 第三天上午八点五十分,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內,气氛凝重。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二名省委常委已经陆续就座。 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林少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右手边是省长刘和光,对面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他朝高育良微微点头致意,高育良也回以温和的笑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可测。 他这位高老师,汉东政法系的掌门人,永远是一副儒雅从容的模样。 会议桌正中央的主位还空著,沙瑞金书记尚未到场。 林少华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省长刘和光,面色沉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 高育良,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著面前的笔记本,动作一丝不苟。 纪委书记田国富,坐在对面,神情严肃,面前摆著一沓厚厚的材料。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坐在会议桌末端,脸色铁青,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按灭了两个菸头。 他今天显然没有平时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势,眉宇间笼罩著一层阴霾。 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则坐在李达康对面,神情相对平静,但眼神中不时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吕州和京州正在竞爭地铁项目,这场爆炸事故对京州是重创,对吕州却是机会。这种微妙的心態,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八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沙瑞金书记大步走进来。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视全场,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低声细语也消失了。 “开会。”沙瑞金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首先,向在矿工新村爆炸事故中遇难的六位同胞,默哀一分钟。” 全体起立,低头。 六十秒,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重新落座后,沙瑞金开门见山:“事故已经发生了几天时间,社会关注度极高,中央领导多次批示,要求彻查原因、严肃追责、妥善善后。 今天召开常委会,主要听取调查组的初步匯报,研究下一步工作。国富同志,你先说。” 田国富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沙书记,各位常委,根据省委省政府的安排,由刘省长牵头,我、少华同志负责具体工作,省纪委、省安监局、省公安厅、省审计厅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对京州市光明区矿工新村爆炸事故进行了初步调查。现將有关情况匯报如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田国富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一、事故直接原因。经技术鑑定,爆炸起因是矿工新村3號楼2单元401室厨房內燃气管道老化泄漏,遇明火引发爆燃。 由於该小区燃气管网建於上世纪八十年代,严重老化,且楼体结构存在安全隱患,导致爆燃发生后引发局部楼体坍塌,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说到这里,田国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眾人,才继续: “2011年9月15日,京州中福集团將五个亿专项资金转入光明区財政局指定帐户。但仅三天后,9月18日,这笔钱就被转出,收款方是京州中福集团的子公司——京州能源有限公司。 转帐依据是一份由时任光明区区委书记、副市长的丁义珍同志签批的文件,文件事由是『资金使用计划调整,暂缓改造项目』。” 李达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紧闭双唇。 “我们调取了相关財务凭证和会议记录。”田国富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按照当时京州市政府的规定,超过一亿元的资金调动,必须经市长办公会研究决定。 但我们查阅了2011年9月所有市长办公会记录,没有发现任何关於矿工新村改造资金调整的议题。 那份由丁义珍签批的文件,经鑑定,属於偽造。 文件编號与当时市政府公文序列不符,且只有丁义珍一人的签字,没有財政局、住建局等相关部门的会签意见。”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偽造公文,挪用五个亿专项资金,这已经不仅是失职,而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了。 “二、后续情况。”田国富推了推眼镜,“由於五个亿资金被转走,矿工新村改造工程彻底停滯。 2011年至2014年三年间,小区居民和社区居委会先后二十七次向街道、区政府反映燃气管道老化、电线裸露、墙体开裂等安全隱患。 其中十一份报告明確提及『可能引发火灾爆炸』。但这些报告均未得到有效处理。” “三、责任初步分析。直接责任方面,光明区有关部门对群眾反映的安全隱患敷衍塞责、推諉扯皮,是导致事故发生的重要原因。 原光明区住建局、安监局、街道办等相关负责人涉嫌玩忽职守。 此外,丁义珍作为时任区委书记、副市长,违规批示转移专项资金,对事故负有主要领导责任。 但丁义珍已经死亡,无法追究其责任。” 说到这里,田国富合上文件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至於那五个亿资金的最终去向,由於京州能源有限公司是京州中福集团的子公司,而京州中福集团属於央企,有独立的纪检和审计系统,我们的调查权限受限。 目前掌握的情况是,钱確实打到了京州能源的帐户,但后续流转需要进一步与中福集团方面对接核查。” 匯报完毕,田国富看向沙瑞金。 第148章 又见达康书记自我检討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李达康:“达康同志,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李达康身上。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首先,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我对矿工新村爆炸事故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在此,我向省委、向沙书记、向各位常委诚恳检討。” 他微微鞠躬,然后直起身,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是,我要说明几点。第一,关於那五个亿专项资金被转移的事,我之前確实不知情。 丁义珍当时是光明区区委书记,同时是副市长,主管光明区工作。 他利用这个身份,绕过正常程序,偽造文件转移资金,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而我作为市委书记,对下属监管不力,用人失察,我认。” “第二,事故发生后,我们已经全力开展善后工作。 目前,六名遇难者的家属已经全部对接,抚恤和赔偿工作正在进行。 十五名伤员中,重伤的三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 我们成立了善后工作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確保善后工作平稳有序。” “第三,市委已经决定,立即启动矿工新村全体居民的临时安置工作。 市財政先拨付两千万,用於居民过渡安置和临时生活保障。 同时,我们正在与京州中福集团紧急沟通,要求他们履行三年前的协议,重新拨付改造资金。” “第四,市纪委已经对光明区相关部门负责人立案调查。 凡是涉及玩忽职守、敷衍塞责的干部,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李达康说完,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我的检討和表態完了。无论省委给我什么处分,我都接受。 但请省委相信,京州市委市政府有能力、有决心处理好这次事故的善后工作,给人民群眾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他坐下了,脸色依然铁青,但腰板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李达康的这番话,算得上是危机处理的常规套路。 但问题是,五个亿的资金漏洞、六条人命的重大事故,不是几句检討和承诺就能轻易过去的。 沙瑞金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转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怎么看?”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著镜片,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儒雅,也更加深不可测。 “我谈几点意见。”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缓而清晰,“第一,责任要分清。丁义珍偽造公文、挪用专项资金,这是个人行为,还是背后有更大黑幕?必须查清楚。 他一个人,有没有能力、有没有胆量,单独操作五个亿的资金转移?我不相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第二,善后要稳妥。六个家庭破碎,十五人受伤,这是人间悲剧。 抚恤、赔偿、安置,这些工作必须做实做细,绝不能留下后遗症。 同时,舆论引导要跟上。宣传部要把握好度,既要如实报导,又要避免过度渲染,防止引发社会恐慌。” 黄丽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第三,调查要深入。”高育良的目光扫过田国富和林少华,“五个亿不是小数目,这笔钱到底流向了哪里,必须一查到底。 中福集团是央企,但既然在汉东的地面上,就要遵守汉东的规矩。 该协调的协调,该对接的对接,如果发现违纪违法线索,该移交的移交,但调查不能停。” “第四,教训要吸取。”他最后看向李达康,目光意味深长,“达康同志承认了领导责任,这很好。 但责任不能止於承认,更要反思。 为什么下属敢如此胆大妄为?为什么群眾反映了二十七次,问题都得不到解决? 我们常说,群眾利益无小事。可到了具体工作中,为什么就变成了『小事』? 这是作风问题,是宗旨意识淡薄的问题。 我建议,在全省范围內开展一次安全生產和作风建设大检查,深刻汲取这次事故的教训。” 一番话,四个要点,层层递进,面面俱到。 既点出了问题要害,又提出了解决方案,还拔高到了作风建设的高度。这就是高育良的风格——永远滴水不漏,永远站在理论和政策的制高点上。 沙瑞金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林少华:“少华同志,你是常务副省长又是调查组副组长,有什么补充?” 林少华坐直身体,缓缓开口:“我完全赞同育良书记的意见。补充两点。” “第一,关於五个亿资金的追查。我和国富同志已经与京州中福集团的纪检组取得了初步联繫,对方表示会配合调查。 但考虑到央企系统的特殊性,我建议由省纪委出面,正式发函给中福集团总部纪委,请求联合调查。 必要时,可以报请中央纪委协调。” 这个建议很务实。央企虽然与地方不属於同一系统,但在党纪国法面前,没有例外。 通过正式渠道请求联合调查,既能体现尊重,又能施加压力。 “第二,关於事故责任的追究。”林少华的语气严肃起来,“丁义珍虽然已经去世,但经手这笔资金转移的,绝不止他一人。 光明区財政局的经办人、审核人、负责人,当时在相关文件上签字盖章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 这笔钱从区財政帐户转出,需要经过多道程序,但凡有一个人坚持原则,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可事实上,五亿元巨额资金,在三天內就被转走,所有程序形同虚设。 这背后,是制度的失灵,是监督的缺位,更是某些人党性原则的丧失。”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我建议,不仅要追究直接责任人的责任,还要倒查制度漏洞。 为什么资金监管存在这么大漏洞?为什么偽造的文件能一路绿灯?为什么群眾的呼声三年无人理会? 这些问题不查清楚,不彻底整改,今天有矿工新村的爆炸,明天就可能有其他地方的事故。” 话很重,但在场没人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第149章 李晓鹏有想法 沙瑞金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省长刘和光开口了:“我补充一点。善后工作需要钱,市財政先拨付两千万是对的,但还不够。 我建议省財政再安排五千万元专项资金,用於事故善后和居民安置。 另外,与中福集团的沟通要加紧,那五个亿是他们承诺的,必须到位。 如果对方推諉,省里可以出面协调,必要时,我亲自去京城找他们总部领导谈。” 这是表態支持,也是在为了那五个亿的整改资金。 其他常委也陆续发表了意见,但大多是对前面发言的附议和补充。 最后,沙瑞金做了总结。 “同志们的意见我都听了。下面,我讲几点意见。” 会议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第一,这起事故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必须严肃处理。 由国富同志牵头省纪委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严肃追究责任。调查结果要及时向省委匯报,必要时向社会公布。” “第二,善后工作要体现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 遇难者家属的抚恤、伤员的救治、居民的安置,必须全力以赴,確保不出任何问题。 这件事,达康同志要负总责,如果再做不好,省委就要考虑你的责任了。” 李达康重重点头。 “第三,关於那五个亿资金。”沙瑞金的目光变得锐利,“国富同志,你负责与中福集团对接,儘快查清资金流向。 如果有阻力,直接向我匯报,我去协调。 五个亿的专项资金,说转走就转走,说没就没,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这件事,必须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第四,全省范围內立即开展安全生產大排查、大整治。 特別是老旧小区、城中村、人员密集场所,要逐一排查,消除隱患。 这件事,由少华同志牵头,省政府办公厅下发通知,一周內拿出方案,一个月內完成第一轮排查。” “第五,”沙瑞金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这次事故,暴露了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严重问题。 作风不实、监管不力、宗旨意识淡薄,这些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京州一个地方有。 我建议,结合即將开展的『三严三实』专题教育,在全省干部中开展一次作风整顿。 这件事,由省纪委牵头,省委组织部配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后,相关同志抓紧落实。国富同志、少华同志留一下。”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 李达康经过林少华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两人的目光短暂交匯。李 达康的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林少华则面色平静,微微点头示意。 高育良走到林少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少华,担子不轻啊。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隨时找我。” “谢谢育良书记。”林少华礼貌回应。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沙瑞金、田国富和林少华三人。 沙瑞金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从主位走到旁边的沙发上。 “留下你们,是要交代几件事。”沙瑞金开门见山,“第一,调查要抓紧,但也要注意方法。 中福集团是央企,背景复杂,调查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各种阻力。 你们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查明真相,又不能激化矛盾。 有什么情况,隨时直接向我匯报。” “第二,”他看著林少华,“少华同志,安全生產大排查的事情,你要亲自抓。 汉东省不能再出第二起这样的事故了。方案要实,措施要硬,责任要到人。 必要的时候,可以处理几个典型,以儆效尤。” “明白。”林少华点头。 “第三,”沙瑞金的目光变得深邃,“这件事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五个亿的资金,丁义珍一个人吞不下,也没那个胆子。 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关係网。 你们在调查中,要特別注意资金流向的每一个环节,银行转帐记录、相关企业帐目、经手人社会关係……这些都要查细。 但记住,所有调查必须严格保密,在掌握確凿证据前,不要打草惊蛇。” 田国富和林少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沙瑞金这番话,等於默认了他们的猜测——这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鱼。 “好了,去忙吧。”沙瑞金挥挥手,“有进展隨时匯报。” 走出会议室,田国富低声对林少华说:“少华省长,你看这调查……” “我觉得,按沙书记的指示办。”林少华平静地说,“先从光明区財政局和京州能源的帐目查起,把资金流转的每一个环节都理清楚。 中福集团那边,我建议国富书记你亲自去一趟京城,见见他们总部的领导。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田国富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安排一下,明天就去京城。” 两人在走廊里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林少华回到办公室,秘书方政迎上来,低声说:“林省长,吕州市的李书记在外面等您,说有事匯报。” 李晓鹏?他这时候来干什么? 林少华微微挑眉:“请他进来。” 会客室里,李晓鹏正坐在沙发上,见到林少华,立即起身:“林省长,打扰您了。” “晓鹏同志,坐。”林少华示意他不用客气,“有什么事吗?” 李晓鹏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关於地铁项目的事。刚才常委会上,虽然没明说,但大家都清楚,京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地铁项目很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少华看著他:“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吕州是不是可以抓紧准备一下申报材料?”李晓鹏试探著说,“毕竟,如果京州因为这次事故受到影响,吕州的机会就来了。 我们已经在前期做了大量工作,各方麵条件都符合要求,如果能趁这个机会……” “晓鹏同志。”林少华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透著严肃,“你的心情我理解,吕州的发展我也一直很关心。 但你要记住,矿工新村的爆炸,是六条人命的悲剧,是十几个家庭的破碎。 在这种时候,如果我们只想著如何从中获取政治利益,那我们就失去了一个党员干部最基本的立场。” 李晓鹏的脸色一变,急忙解释:“林省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林少华摆摆手,“但你要记住,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有些机会,可以爭取,但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尤其是在这种敏感时期,更要谨言慎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晓鹏:“地铁项目的事情,省里会有通盘考虑。 吕州的条件確实不错,但京州毕竟是省会,有它的优势。 你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完善申报材料,把工作做实做细,而不是到处活动。” 李晓鹏额头冒出了细汗:“是,是我考虑不周。林省长提醒得对。” “去吧。”林少华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把吕州自己的事情做好,比什么都强。” 送走李晓鹏,林少华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楼下渐渐亮起的灯火。 夜幕降临,京州的夜晚繁华依旧。 但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五个亿的资金黑洞,六条人命的沉重代价,还有那些隱藏在幕后的手…… 他知道,这场斗爭才刚刚开始。 第150章 找齐本安谈话 常委会结束的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少华准时走进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汉东的春天总是这样,阴晴不定。 他將公文包放在桌上,对秘书方政说:“给京州中福集团的齐本安董事长打个电话,请他十点钟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政点头:“好的,林省长。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矿工新村项目的所有资料,特別是关於那五个亿整改资金的文件,全部整理出来。”林少华顿了顿,“还有,把昨天会议的纪要摘要也准备一份。” “明白。” 方政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林少华走到窗前,望著楼下省政府大院里进进出出的车辆。 京州中福集团,这家央企在汉东的分公司,近年来一直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从京丰煤矿的改制,到京州能源的上市,再到如今矿工新村的爆炸,中福集团似乎总处在风暴眼。 齐本安这个人,是今年初刚从总部空降过来的,接替了前任董建昌。 据说为人正直,做事有原则,但缺乏地方工作经验。 在央企与地方政府错综复杂的关係网中,这样的领导往往处境艰难。 九点五十分,方政敲门进来:“林省长,齐董事长到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中等,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和微微皱起的眉头,暴露了他近期的疲惫。 “林省长,您好。”齐本安伸出右手,声音有些沙哑。 “本安同志,请坐。”林少华与他握了握手,示意他在会客沙发上坐下,“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谢谢。” 方政泡好茶,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林少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本安同志,今天请你来,是为了矿工新村的事。” 齐本安点点头,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林省长,这件事我们集团上下都非常痛心。 发生这样的惨剧,我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责任的事,调查组会有结论。”林少华的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我今天要谈的,是那五个亿的整改资金。” 齐本安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您是说……” “当初你们中福集团向京州市政府支付的五个亿,专项用於矿工新村的改造升级。”林少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可是根据我们初步了解,这笔钱在到帐后不到一周,就被原路退回了你们集团的帐户。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齐本安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林省长,这件事我也是刚调来后才了解到的。 据我所知,当时是京州市政府主动提出的退款。 理由是整改方案需要重新论证,资金暂时用不上,让我们先收回。” “用不上?”林少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矿工新村是什么状况,你们不知道?线路老化、设施陈旧、安全隱患重重,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五个亿的专项整改资金,说退就退,说不要就不要,这是什么工作態度?” 齐本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林省长,这件事確实存在工作失误。 但退款是京州方面的决定,我们只是配合执行。 而且,当时办理退款手续的是京州能源的负责人和光明区財政局,流程上符合规定……” “符合规定?”林少华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齐本安面前,“你看看,这是矿工新村爆炸现场的照片。六条人命,十五人受伤,眾多户居民无家可归。这就是符合规定造成的结果?” 照片上,坍塌的楼房像被巨兽撕咬过的伤口,扭曲的钢筋裸露在外,消防队员在废墟中搜救,几个倖存者相互搀扶著,脸上满是烟尘和泪水。 齐本安的手微微颤抖。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林省长,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非常痛心。 但退款一事,我们集团內部也在调查。毕竟当时我不在任上,很多具体情况还需要核实。” “核实需要时间,但老百姓等不起。”林少华身体前倾,盯著齐本安的眼睛,“现在遇难者家属要抚恤,伤员要救治,受灾居民要安置,这些都需要钱。 市財政拨了两千万,省里又追加了五千万,但这远远不够。” 齐本安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手有些不稳,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林少华继续施压:“本安同志,我理解你的难处。刚调过来,就遇到这么棘手的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解决。 那五个亿,当初你们承诺用於整改,现在出了事,你们不能置身事外。” “林省长,我不是要推卸责任。”齐本安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但这五个亿,现在已经不在我们帐上了。” “什么?”林少华眉头一皱。 齐本安苦笑,“我也是才得知这个消息。现在集团帐上,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林少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齐本安:“本安同志,你是明白人。 现在是什么形势,你应该清楚。 沙书记在常委会上已经明確表態,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 五个亿的专项资金,说转走就转走,说没就没,总要有个说法。”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请沙书记亲自给你们总部领导打电话。 或者,按照刘省长的建议,他去京城找你们总部谈。 但到那时候,恐怕就不是五个亿的问题了。” 这话的分量,齐本安心知肚明。沙瑞金亲自过问,意味著汉东省委已將此事提到政治高度。 如果真闹到总部,不仅影响集团在汉东的布局,他本人作为分公司负责人,恐怕也难以交代。 “林省长,您误会了。”齐本安站起身,语气变得坚定,“我从来没有想过推卸责任。只是这件事確实存在困难,我需要时间协调。” “时间?”林少华摇头,“老百姓等不起,省委也等不起。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內,五个亿必须到省財政指定帐户。 至於这笔钱是你们垫付,还是从其他渠道筹措,那是你们的事。” “三天太紧了……” “那就两天。”林少华毫不退让,“本安同志,我不是在跟你討价还价。这是政治任务,没有商量的余地。” 齐本安的脸色变了变,他重新坐下,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樑。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接著是隆隆的雷声,雨点开始敲打窗户。 办公室里只剩下雨声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第151章 齐本安再出五亿 良久,齐本安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林省长,五个亿,三天內,我可以想办法先垫付。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这笔钱是垫付,不是最终的责任认定。等调查结果出来,如果责任不完全在我们,这笔钱需要按责任比例重新核算。” “可以。”林少华点头,“省委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要把谁逼上绝路。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 “第二,”齐本安顿了顿,“调查过程中,希望省里能考虑我们企业的实际情况。中福集团是央企,在汉东投资超过二十年,累计投资上千亿,解决就业十余万人。我们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否定所有的工作。” 林少华走回座位坐下,语气缓和了些:“本安同志,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省委省政府一直重视和央企的合作,沙书记、刘省长多次强调,要营造良好的营商环境。 但前提是,企业必须承担应有的社会责任。 矿工新村的悲剧,暴露的是我们工作中的短板,需要我们一起弥补,而不是互相推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实话跟你说,这件事的影响很坏。不仅老百姓在看著,上面也在看著。 处理得好,是转危为机。处理不好,可能会引发更大的信任危机。这对你们集团,对汉东,都没有好处。” 齐本安沉重地点头:“我明白。其实这几天,我也没睡过一个好觉。爆炸发生时,我还在总部开会,接到电话,感觉天都塌了。调来汉东这几个月,我一直想做出点成绩,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少华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本安同志,”林少华的语气真诚了些,“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更加坚定地解决问题。 五个亿的资金,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態度问题。 你们拿出这笔钱,是对遇难者的交代,也是对社会的交代。有了这个態度,后面的工作才好开展。” 齐本安沉默片刻,终於点头:“好,三天之內,五个亿一定到帐。但林省长,我也有个请求。” “你说。” “资金的调查,希望省里能加快进度。这笔钱当初是怎么退回来的,中间经过了哪些环节,现在又去了哪里,不查清楚,我心里不踏实。”齐本安苦笑,“不瞒您说,我调来之后,就发现公司的財务有些问题。但前任已经离任,很多帐目一时半会理不清。这次的五个亿,正好是个突破口。” 林少华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你是说,这笔钱的流转可能有问题?” “我不敢肯定。”齐本安谨慎地说,“但五个亿的资金,从支付到退款,整个过程太快了,快得有些不正常。 而且,我调阅相关文件时发现,有些审批手续存在瑕疵。但具体问题在哪里,还需要专业调查。” 林少华若有所思。齐本安的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五个亿的资金黑洞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利益网络。 “国富同志已经牵头成立调查组,很快就会展开全面调查。”林少华说,“如果你有什么线索,可以直接向他反映。但要记住,在证据確凿前,不要轻易下结论,也不要对外声张。” “我明白。” 谈话接近尾声。窗外的雨下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著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齐本安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林省长,还有个情况,我想应该向您匯报。” “请讲。” “矿工新村的整改项目,当初的施工方是京州城建集团,监理方是光明区住建局。 但我在查阅合同时发现,实际施工的是一家叫『鑫达建筑』的民营企业,这家公司掛靠在京州城建名下。”齐本安压低声音,“而这家鑫达建筑,据说和赵瑞龙关係密切。” 林少华眼神一凛:“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確凿证据。但合同里有明显的分包条款,而且工程质量验收报告,也存在疑点。”齐本安说,“我已经让集团的审计部门开始內部审查,有进展会及时向您匯报。” “好,这件事要保密。”林少华郑重地说,“有什么发现,直接向我或者国富同志匯报。” 送走齐本安,林少华站在窗前,望著雨幕中模糊的城市轮廓。 三天后,上午十点。 方政敲门进来,脸上带著一丝轻鬆:“林省长,省財政厅来电话,五个亿的资金已经到帐了。是从中福集团的帐户直接划转的。” 林少华抬起头:“確认了吗?” “確认了,財政厅已经收到银行到帐通知。” 林少华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齐本安说到做到,这让他对这个央企负责人多了几分尊重。 在这么大的压力下,能在三天內筹措五个亿现金,不是件容易的事。 “给財政厅打电话,这笔钱单独建帐,专款专用,没有我的签字,一分钱都不能动。”林少华吩咐道。 “是。” 方政离开后,林少华拨通了李达康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李达康的声音有些疲惫:“林省长。” “达康书记,五个亿的资金已经到省財政帐户了。”林少华开门见山,“我马上安排拨付到京州市財政。这笔钱是矿工新村事故的专项整改和安置资金,必须专款专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达康的声音传来:“谢谢林省长的支持。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感谢省政府的关心。” “达康书记,客气话就不用说了。”林少华语气严肃,“这笔钱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省政府会全程监督。我的意见是,成立一个专门的工作组,由你牵头,市纪委、审计、財政、住建等部门参与,確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我同意。”李达康说,“我已经让市纪委成立调查组,对事故相关责任人展开调查。同时,市政府也成立了善后工作领导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 “好。但我要提醒一句,”林少华顿了顿,“这次事故的影响很坏,老百姓的怨气很大。 善后工作不仅要做好物质补偿,也要做好情绪疏导。 遇难者家属的抚恤標准,受伤人员的医疗费用,受灾居民的临时安置,这些都要考虑周全,不能留下任何后遗症。” “明白。”李达康的声音低沉,“这次事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省委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善后工作,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另外,”林少华补充道,“矿工新村的整改要儘快启动。 我的建议是,不要在原址上简单重建,而是要结合城市规划,整体改造提升。” “谢谢提醒,我会考虑的。” 第152章 侯亮平调查京州中福 另一边,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里。 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目光紧紧盯著电脑屏幕上的一份內部简报。 简报內容简短却触目惊心:“矿工新村事故后续:五亿元整改资金去向成谜,据悉已退回企业帐户”。 “简直是无法无天!”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侦查一处处长陆亦可探进头来:“侯局,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侯亮平指著屏幕,脸色铁青,“矿工新村那五个亿的整改资金,居然又被退回了中福集团!爆炸死了六个人,伤了十几个,现在告诉我整改资金被退回去了?” 陆亦可走近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事我也听说了。不过侯局,这是政府与企业之间的资金往来,我们反贪局直接介入调查,恐怕……” “恐怕什么?”侯亮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五亿资金,说退就退,紧接著就发生重大安全事故,这中间没有猫腻?谁信?” “但中福集团是央企,我们和地方国企、政府部门打交道多,和央企……”陆亦可斟酌著用词,“不是一个系统,调查起来会有很多掣肘。” 侯亮平停下脚步,转过身盯著陆亦可,眼神锐利:“亦可同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我们是反贪局,职责是查处贪污贿赂犯罪。 只要存在贪污腐败的可能,就没有我们不能查的!管他什么央企、地方企业,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陆亦可心里一阵腹誹。 这位新调来的副局长,能力是强,可也太狂了点。 在汉东这地方办案,能一样吗? 这里的关係盘根错节,水深得很。 但她嘴上还是说:“侯局,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先向季检通报一下,或者等省委的指示……” “等?等什么?”侯亮平挥手打断她,“等证据被销毁?等线索被掐断?亦可同志,查案要抓时机,时机稍纵即逝!” 他抓起外套:“走,带上人,去京州中福集团。我倒要看看,这五个亿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陆亦可愣住了,“侯局,我们是不是先和季检通下气,或者和省纪委沟通下……” “沟通?等沟通完了黄花菜都凉了。”侯亮平已经走到门口,“叫上一处的人,马上出发。这是命令。” 陆亦可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召集人员。 她太了解侯亮平的脾气了,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谁叫人家有背景呢! 半小时后,两辆检察院的公务车驶出省检察院大院,朝京州中福集团总部开去。 车上,侯亮平闭目养神,陆亦可则忍不住再次提醒:“侯局,到了那边,咱们还是注意一下方式方法。 毕竟齐本安是正厅级干部,而且央企的领导……” “我懂规矩。”侯亮平眼睛都没睁,“但规矩是规矩,办案是办案。如果他心里没鬼,自然会配合调查。如果推三阻四,那就更说明有问题。” 陆亦可不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车外的京州市区阴雨绵绵,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 她有种预感,这次调查不会顺利。 京州中福集团总部位於市中心繁华地段,一栋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巍然矗立,彰显著这家央企在汉东的实力。 车队在大厦门口停下,侯亮平率先下车,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大楼,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朝大门走去。 陆亦可带著三名侦查员紧隨其后。 一行人刚进大堂,就被前台工作人员礼貌地拦住了:“请问几位找谁?有预约吗?” 侯亮平亮出工作证:“省检察院反贪局,找你们齐本安董事长。” 前台小姐看到证件,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了职业化的微笑:“请稍等,我联繫一下董事长办公室。” 她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对侯亮平说:“几位请到那边休息区稍坐,齐董的秘书马上下来。” 侯亮平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带著人走到休息区。 陆亦可注意到,大堂里已经有两名保安在不远处站著,目光不时扫过他们。 大约五分钟后,一个三十岁左右、穿著深色职业装的女性从电梯间走出来,径直来到他们面前:“各位领导好,我是齐董事长的秘书苏晴。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们要见齐本安董事长。”侯亮平直截了当。 苏晴保持著微笑:“齐董正在开会。各位有什么事情,可以先跟我讲,我会转达。” “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有案件需要齐董事长配合调查。”侯亮平语气强硬,“这个会,能停一下吗?” 苏晴的笑容有些僵硬:“这个……恐怕不太方便。是一个很重要的投资分析会,关係到集团下半年的战略布局。要不各位先到会议室等候,会议一结束我就请齐董过去?” 侯亮平盯著苏晴看了几秒,突然说:“会议室就不用了。我们直接去会议室门口等。 会议重要,但配合司法机关调查是公民和法人的法定义务,我相信齐董事长能分得清轻重。” 说完,他不等苏晴反应,径直朝电梯间走去。 陆亦可等人连忙跟上。 苏晴急了,小跑著跟上:“领导,这不合规矩,您不能这样……” 侯亮平在电梯前停下,转身看著苏晴:“那你说,什么规矩?是你们集团的规矩大,还是国家的法律大?” 苏晴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时电梯门开了,侯亮平一步跨进去,陆亦可等人也跟著进去。 苏晴犹豫了一下,也只好跟了进去。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这一层是高管办公区,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两侧是深色的实木门,墙上掛著一些抽象画,环境安静而庄重。 苏晴快步走到侯亮平前面,试图拦住他们:“各位领导,请你们在休息室等一下,我真的需要先通报……” “苏秘书,”侯亮平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我们既然来了,今天一定要见到齐董事长。 你如果觉得为难,可以现在给他打电话。但我们必须去他办公室等。” 他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双开的实木门:“那是董事长办公室吧?” 苏晴知道拦不住了,嘆了口气:“请跟我来。” 她走到那扇门前,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侯亮平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但很快停止了。 片刻后,苏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齐董请各位进去。” 侯亮平整了整衣领,推门而入。 第153章 拒绝侯亮平 董事长办公室很大,足有一百多平米,装修风格简约大气。 齐本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 见侯亮平等人进来,他放下文件,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齐董事长,打扰了。”侯亮平走上前,再次亮出工作证,“我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侯亮平,这几位是我的同事。” 齐本安接过证件看了看,还给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请坐。苏秘书,泡茶。” “茶就不用了。”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我们今天来,是想就矿工新村事故的相关问题,请齐董事长配合调查。” 齐本安在对面沙发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姿態放鬆但眼神警惕:“矿工新村的事故,我们集团也在积极配合政府调查。不知道侯局长想了解什么?” “那五个亿整改资金的事。”侯亮平盯著齐本安的眼睛,“据我们了解,京州中福集团曾经向京州市政府支付了五个亿的专项整改资金,但不久后这笔钱又被退了回来。 我们想知道,这笔钱为什么被退回?现在在哪里?流向如何?” 齐本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亦可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侯局长,这件事,今天上午我已经向林省长做了详细匯报。”齐本安缓缓说道,“五个亿的资金,当初確实是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的。 后来京州市政府提出退款,理由是整改方案需要重新论证。我们作为企业,配合政府的决定,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於,为什么在急需整改资金的时候,政府会主动退款?” 齐本安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侯局长,办案要讲证据。 您说的这些,是猜测,不是事实。 事实是,我们集团完全是按照正规流程配合政府工作。 如果政府认为退款有问题,应该去问京州市政府,而不是来问我们企业。” “但钱是退回到你们的帐户了。”侯亮平紧追不捨,“这笔钱现在在哪里?我们要查一下你们集团的相关帐目。” 听到这话,齐本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严肃:“侯局长,您要查我们集团的帐目?” “是的,这是调查需要。” 齐本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请问,您有搜查令吗?” 侯亮平表情一滯。陆亦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了。 “我们是请齐董事长配合调查,不是强制搜查。”侯亮平试图解释,“如果齐董事长心里没鬼,应该愿意配合我们澄清事实……” “侯局长,”齐本安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是不配合。 但国有企业的帐目,不是谁想查就能查的。 我们中福集团是央企,帐目管理有严格的规定和程序。 您要查帐,可以,但必须出示合法手续。 如果没有搜查令,那么至少应该有我们总公司的授权。”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我们集团內部財务管理规定,第十七条明確写著,外部单位调阅、检查財务资料,需持有效法律文书或上级主管单位正式函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侯局长,您是司法系统的领导,应该比我们更懂程序合规的重要性。” 侯亮平脸色有些难看。他確实没有搜查令,这次来原本是想先摸个底,没想到齐本安这么强硬。 “齐董事长,矿工新村死了六个人,十五人受伤,上百户居民无家可归。” 侯亮平也站起身,语气加重,“现在这笔整改资金去向不明,我们有理由怀疑其中可能存在贪污、挪用甚至瀆职犯罪。 作为反贪部门,我们有责任查清事实!” “我理解。”齐本安点头,“但理解归理解,规矩是规矩。 侯局长,我建议您先走正规程序。 如果检察机关认为有必要调查我们集团,可以按程序向我们总公司发函,或者申请搜查令。 只要手续齐全,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关於这笔资金的问题,我们集团已经在內部展开审计。 前天上午,我已经向林副省长承诺,三天內先行垫付五个亿,用於事故善后和整改。这笔钱,现在已经到省財政帐户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们会拿自己的钱来垫付吗?” 侯亮平一愣:“五个亿已经到帐了?” “是的,今天上午刚到。”齐本安看了看表,“如果您不信,可以问省財政厅,或者问林副省长。”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僵住了。陆亦可轻轻拉了下侯亮平的衣角,低声说:“侯局,要不咱们先……” 侯亮平抬手制止了她。他看著齐本安,忽然笑了:“齐董事长果然雷厉风行。好,程序问题,我们回去研究。但有些情况,还是想请您协助了解一下。” “只要不违反规定,我一定知无不言。”齐本安重新坐下,姿態从容。 “退款这件事,具体是经谁的手办的?是您亲自批示的吗?” “不是。”齐本安摇头,“我当时还没调来汉东。 据我了解,是当时的董事长董建昌批示的,具体经办人是財务总监和光明区財政局。” “董建昌现在在哪里?” “已经调回总部了,担任集团副总经理。” “当时的財务总监呢?” “也调走了,现在在总部財务部。” 侯亮平眯起眼睛:“这么巧,相关的人都调走了?” 齐本安摊手:“侯局长,人事调动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我调来汉东,不也是正常的干部交流吗?” “那五个亿退回后,用在什么地方了?” “这个我们还在自查当中。”齐本安说。 “我们能看看相关凭证吗?” 齐本安笑了:“侯局长,您又绕回来了。我刚才说了,需要手续。”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是不可能拿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了。 齐本安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失礼貌,又坚守底线,確实不好对付。 “好吧。”侯亮平也站起来,“既然齐董事长坚持程序,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 不过,这件事我们不会就此罢休。矿工新村的悲剧必须有人负责,五个亿的资金去向必须查清。” “我完全同意。”齐本安也站起来,伸出手,“查明真相,追究责任,这也是我们希望的。 不过侯局长,我多说一句,办案要讲证据、讲程序。有时候心急,反而会走弯路。” 侯亮平握了握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谢谢提醒。但我们反贪局办案,有自己的方法和节奏。告辞。” “苏秘书,送送侯局长。”齐本安对门口说。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侯亮平脸色阴沉。陆亦可等人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电梯里,侯亮平忽然问:“你们觉得,这个齐本安,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 一名年轻侦查员说:“我看他说话滴水不漏,像是早有准备。” 另一人说:“但他答应垫付五个亿,这又不像心里有鬼的人会做的事。” 陆亦可嘆了口气:“侯局,咱们今天確实衝动了。没有手续,直接闯到央企董事长办公室要查帐,传出去对我们影响不好。” “影响?”侯亮平冷哼一声,“亦可同志,你是不是在机关待久了,胆子越来越小? 查案子,有时候就要有闯劲!等什么都按部就班,证据早就被销毁了!” “可是今天咱们什么也没拿到啊。”陆亦可忍不住反驳。 “谁说什么也没拿到?”侯亮平看著电梯不断下降的数字,目光锐利,“至少我们知道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五个亿已经退回来了。 第二,相关责任人都不在汉东了。 第三,齐本安对程序问题非常敏感,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笔钱可能真的有问题,所以他才会这么谨慎。”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侯亮平大步走出去,边走边说:“回局里,开会。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 第154章 反贪局內的会议 回到反贪局,侯亮平立即召集一处全体人员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侯亮平不抽菸,但今天破例点了一根,虽然只是拿在手里,任其慢慢燃烧。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侯亮平环视眾人,“五个亿的资金,从支付到退款,再到发生爆炸事故,这一系列事件太蹊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陆亦可说:“侯局,直觉不能当证据。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链。” “我知道。”侯亮平掐灭菸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分几步走。 第一,正式向中福集团总公司发函,要求协助调查,同时申请搜查令。这件事,亦可你去办,走加急程序。” 陆亦可点头:“明白。” “第二,调查当时经手这笔退款的所有人。董建昌、財务总监,还有京州市光明区財政局的相关人员。一个一个查,一个都不放过。” 一名侦查员面露难色:“侯局,董建昌现在是总部副总,正厅级干部,我们也不是一个系统的。” “该报批就报批,该协调就协调。”侯亮平斩钉截铁,“如果什么都怕困难,那还办什么案? 这样,董建昌那边,我来想办法向最高检匯报。 光明区財政局,先从外围查起,比如当时经办的具体科员、科长,这些人级別低,容易突破。” “第三,”侯亮平继续说,“查那家实际施工的鑫达建筑公司。齐本安提到,这家公司掛靠在京州城建名下,而且可能和赵瑞龙有关。这是个重要线索。” 提到赵瑞龙这个名字,会议室里的人都神色一凛。 赵瑞龙,汉东省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在汉东商界盘踞多年,关係网错综复杂。 虽然赵立春已经调离,但余威尚在。查赵瑞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侯局,”陆亦可小心翼翼地说,“赵瑞龙这个人,背景很深。 而且鑫达建筑只是掛靠,不一定真和他有直接关係。 我们贸然去查,万一查不出什么,会很被动。” 侯亮平盯著陆亦可:“亦可同志,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处处畏首畏尾?赵瑞龙背景深就不能查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是说著玩的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侯亮平语气缓和了些,“但正因为赵瑞龙背景深,如果真有问题,危害就更大。五亿资金,六条人命,这不是小事。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敢查,那我们穿这身制服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大家:“我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时候,办过不少大案要案。 有背景的、有关係的,见多了。 但我们是检察官,是法律的守护者,如果我们都瞻前顾后,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陆亦可低著头,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侯亮平说得对,但在汉东这些年,她见过太多案子因为各种阻力无疾而终。 有时候,不是不想查,是真的查不动。 “侯局,”一直没说话的侦查员周正开口了,“我支持彻查。但方法上,是不是可以更策略一些?比如,先从鑫达建筑查起,如果真有赵瑞龙的影子,再顺藤摸瓜。这样既办了案,也留有余地。” 侯亮平转过身,点点头:“老周说得对。我们不是莽夫,办案要讲策略。这样,鑫达建筑这条线,老周你负责,带两个人,从工商註册、税务、银行流水查起,把所有能查的都查一遍。” “明白。”周正点头。 “亦可,你除了办手续,还要盯一下光明区財政局那边。重点查当时是谁决定退款的,程序是否合规。这件事可以和纪委那边协调,他们应该也在查。” “好。” 侯亮平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同志们,矿工新村的悲剧,我们不能让它白白髮生。 六条人命,背后是六个破碎的家庭。如果我们因为怕困难、怕阻力就退缩,那就不配穿这身制服,不配面对检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个案子,我侯亮平查定了。天塌下来,我顶著。” 散会后,陆亦可留了下来。 “侯局,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犹豫著开口。 “说。” “您刚来汉东不久,可能对这里的情况还不太了解。”陆亦可斟酌著词句,“汉东的关係网,比您想像的要复杂。赵瑞龙这个人,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背后牵扯很多人。以前不是没人查过他,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侯亮平笑了:“亦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最高检调到汉东吗?” 陆亦可摇头。 “就是因为汉东复杂。”侯亮平收起笑容,神色严肃,“在最高检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汉东的一些举报材料。但那些材料,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调查一番后以『证据不足』结案。我当时就想,汉东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这么多问题都查不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中央悬掛的国徽下,仰头看著:“后来有机会来汉东,我主动申请了。有人说我傻,说汉东是浑水,蹚不好会湿鞋。但我就是想来蹚蹚这浑水。水再浑,也得有人来清。” “侯局,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您放心,这个案子,我跟您一起查到底。” “好。”侯亮平转身,拍了拍她的肩,“不过你提醒得对,办案要讲策略。这样,你私下里先找省纪委的熟人了解一下,看看他们那边有什么线索。记住,要保密。” “明白。” 未熄灭的信念。 电梯门开了,侯亮平大步走出大楼,走进京州的夜色中。 前路漫漫,但他已做好准备。 无论风雨多大,无论对手多强,他都將一往无前。 因为他是侯亮平,是检察官,是这场正义之战中,永不退缩的战士。 第155章 神秘电话 陆亦可离开后,侯亮平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沉的夜色。 京州的夜晚灯火辉煌,这座省会城市在夜幕下展现出与白天不同的繁华。 但侯亮平知道,在这繁华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 五个亿的资金黑洞,六条人命的惨剧,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有预感,这个案子一旦深挖下去,可能会牵扯出更大的黑幕。 手机响了,是妻子钟小艾打来的。 “亮平,还没下班?”钟小艾的声音温柔中带著关切。 “嗯,有个案子,要加会儿班。” “又是什么大案?”钟小艾了解丈夫,一般案子不会让他这么晚还不回家。 “矿工新村的爆炸事故,牵扯出一些经济问题。”侯亮平简单说了一句。 钟小艾沉默了一下,说:“我看了新闻,很惨。你要查就好好查,但一定要注意安全。汉东,那里情况复杂,你刚去,凡事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放心吧。”侯亮平心头一暖,“你也是,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这边忙完就抽时间回去看你和孩子。” 掛了电话,侯亮平深吸一口气,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向最高检匯报的材料。 他知道,要查董建昌这样的央企高管,最起码要有最高检的支持,否则一切都是妄谈。 夜色渐深,反贪局大楼里,侯亮平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京州中福集团大厦的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灯也还亮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齐本安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 今天侯亮平的突然到访,虽然被他挡了回去,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五个亿的资金,到底去了哪里?董建昌当初为什么同意退款?这背后,到底隱藏著什么? 齐本安调来汉东不过三个月,就已经感觉到这里的水深不可测。 京州中福集团在汉东经营二十年,关係盘根错节,很多事,他这个新任董事长竟然毫不知情。 今天上午,他已经下令集团审计部全面审计近三年的所有大额资金往来。 但审计部总监王磊面露难色,说有些帐目可能需要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齐本安当时问。 “至少一个月。”王磊说,“而且,有些往来的对方是关联企业,需要对方配合提供资料,这又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齐本安斩钉截铁,“我给你两周,必须把所有大额资金往来,特別是与地方政府、地方企业的往来,全部理清楚。缺什么资料,我去协调。有谁不配合,直接告诉我。” 王磊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齐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咱们集团在汉东的业务,很多是董总在的时候定下的。 有些帐,可能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真要深挖,恐怕会牵扯很多人。” 齐本安盯著他:“你的意思是,有些帐有问题?” “我不敢肯定。”王磊谨慎地说,“但按照正常財务流程,有些资金的流转確实不太寻常。 比如矿工新村那五个亿,从支付到退款,只隔了四天。 而且退款申请是光明区財政局主动提出的,理由是『项目暂缓』。 但问题是,矿工新村当时已经被列为市里重点整改项目,为什么突然暂缓?” “这些情况,你写个详细报告给我。”齐本安说,“记住,这件事仅限於你我二人知道。在调查清楚之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明白。” 想到这里,齐本安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领导,是我,本安。” “知道是你。说吧,什么事?” “今天反贪局的人来找我了,要查矿工新村那五个亿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侯亮平?” “您知道?” “汉东政法系统新调来的局长,雷厉风行,在最高检就办过几个大案。他找你,不意外。” 齐本安苦笑:“我以程序不合规为由,把他挡回去了。但他不会罢休的,到时候还不知道牵扯出多少乱子。” “汉东省纪委的田国富来总公司了,这件事我们很快就会下去调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但是程序走下来,至少一个星期,这段时间,你也要把事情儘快查个水落石出。” “老领导,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齐本安斟酌著词句,“那五个亿,到底是怎么回事?董建昌当初为什么会同意退款?这笔钱现在到底在哪里?”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嘆息:“本安,有些事,我们也不是太清楚。你既然调去了汉东,就要查清楚京州中福这些年的猫腻到底有多少。” “但现在是汉东省纪委,反贪局都在在查,而且死了六个人,伤了十五个,这件事中央都已经下令严查了。”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刨根问底,而且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围內。”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起来,“五个亿你们已经垫付了,这就是態度。至於其他的,让该负责的人去负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齐本安握著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明白老领导的意思——弃车保帅。 “本安,你在听吗?” “在听。” “记住,你是中福集团的董事长,你的首要任务是经营好企业,確保国有资產保值增值。 汉东的水很深,你还年轻,在保护好自己的前底下,查清楚京州中福集团这些年的猫腻,我们怀疑这些事情都和林满江有关係。” “可是……” “没有可是。”电话那头打断他,“按我说的做。 你现在要做的,是配合政府处理好事故善后,树立企业负责任的形象。” 齐本安还想说什么,但电话已经掛断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带来一阵灼烧感,却烧不灭心头的烦闷。 窗外,京州的夜色正浓。繁华的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如常,但齐本安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矿工新村的爆炸,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而他自己,已经身处涟漪的中心。 他想起白天林少华的话:“这是政治任务,没有商量的余地。” 也想起侯亮平锐利的目光:“这笔钱为什么被退回?现在在哪里?流向如何?” 更想起电话里老领导意味深长的告诫:“汉东的水很深,你还年轻。” 齐本安又倒了一杯酒,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来到汉东三个月,他原本想大展拳脚,推动企业改革,做出点成绩。但现在,成绩还没看到,却先捲入了这样的漩涡。 五个亿的资金黑洞,六条人命,反贪局的调查,总公司的压力,地方政府的期待……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困在中央。 第156章 脑壳疼的达康书记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至月底。 京州和吕州两地的地铁项目规划均已筹备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经过由权威专家组成的评审团初步审议后,这两份精心策划的方案皆获得高度评价——不仅切实可行,还非常具有前瞻性! 此刻,李达康正端坐在京州市委书记那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內,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凝视著窗外日益繁荣昌盛的都市风光,仿佛要透过这片喧囂看清未来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食指也不自觉地轻轻叩击著面前那张厚重的实木办公桌,发出清脆且有节奏的声响…… 对於京州而言,修建这条地铁线路迫在眉睫,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毕竟如今这座城市的规模正在以惊人之速不断膨胀,但与之相对应的却是愈发严重的交通堵塞问题,已然成为阻碍经济进一步腾飞的一大桎梏。 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地铁沿线区域的科学布局有望引领整个东南部地区实现跨越式大发展,並给那些传统老旧工业基地成功转型升级创造有利条件。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光明区矿工新村竟然突然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事故! 儘管经过全力抢救后將人员伤亡情况控制到了最低点,但由於事件本身太过严重且迅速传播开来,导致舆论压力急剧上升,並產生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 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李达康不禁感到一阵头疼欲裂。 他一边用力揉捏著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內心的焦虑不安。 一边暗自思忖道:“唉……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跟咱们正在推进中的地铁规划本就风马牛不相及啊! 可谁曾想,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类似这样的『黑歷史』一旦被別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便极有可能沦为他们攻击对手时最为趁手的利器!” 正当李达康心烦意乱之际,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开始嗡嗡作响起来。 他拿起一看,原来是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给他发来了一条消息:“达康书记,地铁项目申报在即,预祝京州方案顺利通过。” 单从文字表面来看,这条简讯似乎只是普通的祝福语而已。 但凭藉多年来摸爬滚打的经验以及对李晓鹏这个人的了解程度,李达康还是从中嗅出了那么一丝丝难以觉察的沾沾自喜之意。 毕竟,李晓鹏此人在省里可是有著相当稳固的人脉根基,尤其是与常务副省长林少华还有省委副书记高育良之间更是交情匪浅。 所以说,此次吕州方面提出的地铁建设方案最终可以得到省政府一级別的大力扶持也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咯!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另一个號码。 “沙书记,你好,我是李达康。您今晚有时间吗?我想就地铁项目向您匯报一些想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七点以后,我在办公室。” 掛断电话,李达康从文件柜中取出厚厚一摞材料。他必须说服沙瑞金,必须爭取到这个机会。 晚上七点二十分,李达康准时来到省委大楼。 沙瑞金的办公室灯还亮著,秘书小白示意他可以直接进去。 沙瑞金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望著窗外汉东省的夜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著惯有的温和表情。 “达康来了,坐。” 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落座。 李达康没有过多寒暄,直入主题:“沙书记,京州地铁规划方案您已经看过了。从技术层面讲,我们的方案比吕州更成熟,辐射范围更广,带动效应更强。” 沙瑞金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知道,矿工新村爆炸事故给京州带来了负面影响。 但事故处理已经告一段落,相关责任人已被问责,整改措施全部到位。 我们不能因为一次事故,就否定整个城市的发展需求。”李达康言辞恳切,双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京州六百多万人口,机动车保有量每年增长百分之十五,交通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这条地铁线,不仅是交通工程,更是民生工程、发展工程。” 沙瑞金静静听著,手指轻轻敲击沙发扶手。等李达康说完,他缓缓开口:“达康,你的心情我理解。 京州的发展有目共睹,你的工作成绩省委也看在眼里。但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常委会上,不只有你和我。 刘省长和林少华那边,態度是很明確的。 张志刚副省长也倾向於支持吕州。 高育良在省里经营多年,人脉关係盘根错节,李晓鹏本身也是高育良的人。 更何况这次吕州方案本身也不差,专家组的评审意见你也看到了,『你们两个的方案不分伯仲』。” 沙瑞金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著李达康:“明天常委会,我会提议两个方案都报上去。” 李达康眼前一亮,但隨即又暗了下来:“可是名额只有一个...” “可是最终审批权在中央部委。”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省委的责任是择优推荐,但不是替上级做决定。既然两个方案都达標,为什么不能都报上去?” “但刘省长他们会同意...” “所以我们需要策略。”沙瑞金走回沙发前,俯身看著桌上的方案,“达康,你明天的任务是在会上清晰阐述京州方案的优势,特別是它在解决城市病、促进区域均衡发展方面的独特价值。 其他的事情,”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我来安排。”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沙书记。” 离开省委大楼时,已是晚上九点。夜色中的汉东省委大院肃穆而安静,但李达康知道,这份寧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157章 地铁项目专项会议1 翌日上午九点,汉东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椭圆形会议桌旁,十三位常委依次就座。 沙瑞金坐在首位,左手边是刘省长,右手边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沙瑞金环视会场,开门见山:“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审议京州、吕州两地的地铁项目申报。 根据zy发改委的通知,我省今年只有一个推荐名额。 两个城市的方案专家小组都已经评审过了,结论是都具备可行性。 下面,请刘省长先介绍一下基本情况。” 刘省长起身,用十分钟时间简要匯报了两个方案的概况、投资估算、预期效益和专家组评审意见。 他的匯报客观中立,但最后不忘补充:“从省里財政配套能力考虑,同时支持两个项目压力较大。 专家小组建议,如果必须二选一,可优先考虑社会效益更显著、带动效应更强的方案。” 刘省长话音刚落,林少华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林少华身上。 “我先谈谈看法吧。”林少华声音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两个方案我都仔细看了,应该说,京州和吕州的同志都做了大量工作,方案质量都很高。 特別是吕州方案,在线路设计上很有创意,將老城区保护与新城开发有机结合,体现了科学发展理念。”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李达康,然后继续:“京州方案当然也很好,但有一个问题不得不考虑——最近光明区矿工新村爆炸事故,社会影响很大。 虽然事故本身与地铁项目无关,但这个时候力推京州的大型基建项目,难免会让群眾產生『重发展、轻安全』的误解。 我认为,在特殊时期,我们做决策要更加稳妥。” 林少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从全省发展大局看,吕州作为我省重要经济增长极,也需要基础设施的进一步支持。 而且吕州社会局面相对稳定,项目推进风险较小。 因此,我建议將名额给予吕州。” 李达康感觉手心有些出汗。 林少华一开场就定下了基调,而且理由冠冕堂皇——不是京州方案不好,而是“时机不当”。 这种说法最是棘手,因为它避开了方案本身的优劣比较,转而討论外部环境,让你有劲无处使。 “我同意林省长的意见。”副省长张志刚紧接著发言,“地铁项目投资巨大,社会关注度高。 京州刚出事故,舆论还在发酵,这个时候上马大型项目,確实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 吕州方案成熟稳妥,我赞成推荐吕州。” 两位省长相继表態,会场气氛明显向一方倾斜。 列席会议的高育良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没能完全掩饰。 沙瑞金面色平静,手指轻轻转动著手中的钢笔。 田国富扶了扶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我也谈谈看法。首先,我完全同意两位省长的部分观点——决策要考虑时机,要考虑社会影响。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能因噎废食。矿工新村事故暴露的是安全生產监管问题,京州市委市政府已经进行了深刻反思和全面整改。 如果我们因为一次事故,就否定一个城市的发展需求,这是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本位主义?”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仔细研究了两个方案,客观来说,京州方案的紧迫性更强。 京州常住人口已经突破六百万,机动车保有量超过一百万辆。地铁建设对京州而言,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李达康心中一震,不由看向沙瑞金。 后者依然平静地坐著,仿佛田国富的发言完全在意料之中。 “至於吕州,”田国富继续说,“方案確实不错,但相比京州,其迫切性要低一个等级。 吕州城区人口不足五百万,公共运输体系虽然有待完善,但尚未达到京州的紧迫程度。 我认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应该优先解决最紧迫、影响最大的问题。” 会场陷入短暂沉默。 田国富的发言扭转了风向,將討论重新拉回到方案本身的比较上。 组织部长吴春林適时接话:“国富书记说得有道理。 我们做决策,要讲政治,也要讲科学。 从服务人口规模、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综合考量,京州方案確实更具优势。 至於矿工新村事故,我们不能把它当作一个永久性的『標籤』。 事故处理得当,整改到位,就应该翻篇。 如果每次决策都背负歷史包袱,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李达康感到一丝希望。 按照现在的局面,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势均力敌。 他看了看沙瑞金,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发言。 “各位领导,我简单补充几句。”李达康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但並没有看,“我们规划的不仅是一条交通线,更是一条城市发展轴。 线路连接老工业区、高新技术开发区和新兴居住区,將直接带动沿线二十平方公里的城市更新,预计可创造十万个就业岗位,拉动gdp增长一点五个百分点。”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关於安全生產,我向常委会郑重保证,京州市委市政府已经建立了一套全新的安全监管体系,对全市所有在建和擬建项目实行最严格的安全標准。 我们不能因为一次事故就停滯不前,相反,应该化教训为动力,用更高质量的发展来回应社会关切。” 李达康发言结束,会场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在计算。 “达康书记的决心令人钦佩。”高育良终於开口了,声音温和但绵里藏针,“不过,我有个疑问。 京州地铁规划总投资估算为三百八十亿元,其中地方配套需要解决一百五十亿。 根据京州市財政局提供的数据,去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二百七十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八。 这个增速能否支撑如此大规模的投资?会不会造成地方债务风险?” 高育良的问题很尖锐,直指项目的可行性核心——钱从哪里来。 李达康早有准备:“高书记的问题很关键。关於资金筹措,我们有详细方案。 除了財政资金,我们將採用ppp模式引入社会资本,目前已经与多家大型央企达成初步意向。 同时,地铁沿线土地增值收益预计可达九十亿,这部分將专项用於项目建设。此外,我们正在申请国家开发银行专项贷款。综合测算,地方財政实际压力在可控范围內。” “规划很美好,”高育良微微一笑,“但实际操作中往往会有变数。吕州方案总投资二百二十亿,地方配套八十亿,无论是绝对数还是相对比例,都更加稳妥。 在宏观经济存在不確定性的背景下,我认为稳健比激进更重要。” “这不是激进,是基於实际需求的科学规划。”李达康反驳,“京州城市体量是吕州的近两倍,投资规模大是必然的。如果单纯因为投资大就否定,那是不是说大城市就不该建地铁?” “达康同志,不要曲解我的意思。”高育良脸色微沉,“我完全支持大城市发展轨道交通,但必须量力而行。 京州这些年发展很快,但也积累了不少问题。 光明区爆炸案暴露的只是冰山一角。我认为,当前京州的首要任务是『补短板、防风险』,而不是铺新摊子。” “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 “但不能带病发展!” 两人交锋逐渐升温,会场气氛紧张起来。其他常委静静观察,没有人插话。 第158章 地铁项目专项会议2 “好了。”沙瑞金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两位同志都是从工作出发,都是为了地方发展。 这种爭论是好事,说明大家都认真思考了问题。”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身体微微后仰,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听了大家的发言,我很受启发。 京州和吕州,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方案都很好,放弃哪一个我都觉得可惜。” 林少华眉头微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我有一个想法,”沙瑞金继续说,“既然两个方案都达標,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替国家部委做选择? 为什么不能把两个方案都报上去,让上级根据全国大局做决定?”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按照惯例,各省会根据限额筛选项目,只上报最有竞爭力的。 同时上报两个,等於把决策压力上移,也显得省委不敢担当。 “沙书记,这不符合程序吧?”林少华直接反对,“zy发改委明確要求各省严格筛选,择优推荐。 如果我们报两个,其他省会怎么看?上级会不会认为我们不敢决策、推卸责任?” “少华同志说得有道理。”沙瑞金点点头,但话锋一转,“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今年的通知我也仔细看了,说的是『原则上每省推荐一个项目』,但后面还有一句,『特別优秀的可酌情增加』。京州和吕州的方案,难道不算是『特別优秀』吗?” 他拿起桌上的评审意见:“专家组的结论是『两个方案都具有前瞻性、可行性,建议儘快实施』。 如果我们只报一个,是不是意味著另一个『特別优秀』的方案要被埋没?这对地方公平吗?对全省发展有利吗?” 一连串反问,让林少华一时语塞。 沙瑞金趁热打铁:“我知道大家的顾虑。 但请想一想,如果我们只报一个,无论报哪个,另一个城市都会失望,都可能影响干部积极性。 两个都报,让国家部委从全国层面权衡,既体现了我们对两个方案的信心,也体现了对上级的尊重。” “可是,如果最后两个都没通过呢?”张志刚提出疑问。 “那就是方案本身还有不足,我们继续改进。”沙瑞金回答得很乾脆,“但如果因为名额限制,我们自行放弃了一个优秀方案,那就是我们的失职。” 会场再次陷入沉默。 常委们交换著眼神,显然在快速思考沙瑞金提议的利弊。 田国富率先打破沉默:“我赞成瑞金书记的意见。 两个方案都优秀,为什么要人为地二选一?让国家部委做最终决策,既专业,也公平。” “我也同意。”吴春林跟进,“这体现了省委对各地市发展诉求的公平对待,也展现了汉东干部敢於担当、敢於突破的勇气。” 支持的声音开始增多。 林少华脸色有些难看,他看向高育良,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爭。高育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沙瑞金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平静地说:“既然有不同意见,我们表决吧。同意两个方案同时上报的同志,请举手。” 他率先举起右手。 田国富、吴春林紧隨其后,然后李达康和省委秘书长周朋以及樊长春依次举起手。 林少华和刘省长对视了一眼,林少华也举起了右手,刘省长也跟著举起了手。 高育良等人,看林少华和刘省长都赞同了,也举起了手…… “13票赞成,全票通过。”沙瑞金宣布结果,“那么,决议通过。京州、吕州地铁规划方案同时上报国家发改委。散会。” 常委会结束后,李达康在走廊追上沙瑞金。 “瑞金书记,谢谢您。” 沙瑞金摆摆手:“別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的方案做得扎实。 不过达康,这只是第一步。 国家部委那边,竞爭会更加激烈。 你要做好充分准备,特別是资金筹措和风险防控方面,要有更详细的方案。” “我明白,回去就抓紧完善。” 两人正说著,李晓鹏从后面走来。他脸上已经恢復了惯有的微笑:“瑞金书记,达康书记,聊什么呢?” “在说地铁项目上报后的工作。”沙瑞金坦然道,“晓鹏啊,吕州方案確实不错,你下了功夫。” “都是分內工作。”李晓鹏笑容不变,“达康书记,虽然会上我们有些爭论,但都是为了工作。接下来,咱们可是要並肩作战,为汉东爭取最大利益了。” “晓鹏书记说得对。”李达康伸出手,“无论最后批哪个,都是汉东的胜利。” 两手相握,表面和气,但彼此都清楚,竞爭远未结束。 接下来的几周,李达康全身心投入到材料完善工作中。 他亲自带队跑部委,与潜在投资方洽谈,组织专家进一步优化方案。 京州市委市政府成立了地铁项目专项工作组,李达康任组长,每周调度进展。 与此同时,吕州方面也没閒著。 李晓鹏多次赴京匯报,动员了所有能动员的关係。 第159章 林少华的底气 常委会结束后半小时,林少华办公室。 深红色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李晓鹏率先走了进来,脸色紧绷。 高育良跟在后面,脚步沉稳,但眉头微皱。 两人在常委会上都没能达成预期目標,此刻心情都不轻鬆。 “坐。”林少华从办公桌后起身,示意他们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秘书方政轻手轻脚地端来两杯茶,放在李晓鹏和高育良面前,又为林少华的茶杯续了水,然后悄然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是省委大院静謐的冬日景象,几株常青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林省长,今天会上,您怎么……”李晓鹏终於忍不住开口,话说了一半又停住,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急切。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林少华,等待著他的解释。 这位政法系统出身的省委副书记,向来擅长在沉默中观察。 林少华微微一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这个姿態放鬆而自信,与李晓鹏的焦虑形成鲜明对比。 “晓鹏书记,育良书记,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林少华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今天会上,我为什么没有坚持反对沙书记的提议?” “正是。”李晓鹏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沙书记把两个方案都报上去,这明显是偏袒李达康。 京州方案投资那么大,地方配套压力那么重,明眼人都知道风险高。 可这么一来,倒显得我们吕州小家子气,方案投资小反而成了劣势。” 高育良轻轻摇头,接过话头:“不只是这个。沙书记这一手很高明啊。表面上公平公正,两个都报,谁也不得罪。 但实际上,他清楚,两个方案如果都报到国家层面,京州胜算更大。 而且这么一来,他既维护了省委的团结,又卖了李达康一个人情。” “育良书记看得透彻。”林少华讚赏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今天在会上强硬反对,会是什么结果?” 不等两人回答,他继续说:“沙书记的提议,表面上违反常规,但实际上滴水不漏。 他引用了通知里的『特別优秀的可酌情增加』,这是有政策依据的。 如果我们反对,就成了阻挠优秀项目上报,不顾全省发展大局。这个帽子,你们谁愿意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李晓鹏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话来。 “再者,”林少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常委会上,田国富、吴春林明確支持,周朋、樊长春紧隨其后。 这说明什么?说明沙书记事先已经做了工作,爭取了多数。 如果我们硬抗,结果只能落得个不顾大局的名声。” 高育良若有所思:“所以您选择顺势而为?” “不仅是顺势而为。”林少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们想过没有,就算两个方案都报上去了,最终决定权在谁手里?” 李晓鹏一愣,隨即恍然大悟:“zy发改委!” “正是。”林少华的笑容深了几分,“沙书记可以决定报哪个,但批哪个,他说了不算。最终拍板的,是zy发改委的领导。” 高育良眼中也闪过明悟之色,他想起了一个关键人物——林少华的父亲,林卫国,现任国家发改委主任,党组书记。 “我父亲一向坚持原则,但也注重实际。”林少华说得轻描淡写,但话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吕州方案投资更小,风险更低,带动作用也不差。从国家宏观调控和风险防控的角度看,哪个方案更稳妥,一目了然。” 李晓鹏脸上终於露出笑容:“我明白了。沙书记以为把两个方案都报上去就能成事,却不知道最后审批那关,还是得看实际条件。” “不过,”林少华语气严肃起来,“晓鹏,你也不能掉以轻心。该做的工作一定要做到位。 接下来几周,你要继续跑部委,完善方案,做足表面文章。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吕州是认真在爭取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有什么后台,而是方案本身过硬。” “我明白,戏要做足。”李晓鹏重重点头。 “至於你,育良书记,”林少华转向高育良,“省里这边,还需要你多关注。李达康肯定要全力扑在这个项目上。” 高育良会意地点头:“明白。京州刚出事故,各方面都需要加强监管,这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三人又聊了十分钟,主要討论了后续工作的细节。 林少华特別叮嘱李晓鹏,在向国家部委匯报时,要重点强调吕州方案的“性价比”——投资少、见效快、风险低,符合当前“稳中求进”的总基调。 “还有一点,”林少华最后说,“不要主动攻击京州方案,尤其不要提矿工新村事故。 要说就说自己方案的优势,让领导自己比较。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量。” “受教了。”李晓鹏由衷地说。他今天来找林少华,本是满腹牢骚,现在却豁然开朗,甚至有些庆幸会上没有和沙瑞金硬顶。 政治的艺术,往往不在於一时一地得失,而在於最终谁能笑到最后。 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我们就先回去准备了。少华你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好。”林少华也起身相送,“记住,低调做事,高调做方案。最后的贏家,永远是准备最充分的人。” 送走两人,林少华回到办公桌前,却没有立即坐下。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思绪万千。 沙瑞金今天的表现,再次证明这个人不简单。 他能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扭转局面,让两个方案同时上报,既维护了省委的团结,又给了李达康机会,还显得自己大公无私。 这种政治手腕,堪称炉火纯青。 “但是瑞金书记啊,”林少华轻声自语,“您可能忘了,在中国的官场,有时候程序正义不等於结果正义。您能决定报哪个,但批哪个,还真不是您说了算。” 他想起了父亲林卫国。 那位在部委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人,向来以严谨、务实著称。 他可能会给沙瑞金面子,认真考虑两个方案,但在最后拍板时,一定会选择对国家最有利、风险最小的那个。 这是原则,也是智慧。 第160章 绿藤的消息 敲门声打断了林少华的思绪。 “请进。” 方政推门进来,身后跟著一个人——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林省长,祁省长来了。”方政轻声匯报。 “好,请同伟进来。小方,给祁厅长泡杯茶,用我抽屉里那个龙井。”林少华吩咐道。 方政应声而去,很快端著一杯新泡的茶回来,放在祁同伟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悄然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祁同伟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等了几秒钟,確认方政走远了,才开口:“林省长,打扰您了。” “不打扰,坐。”林少华走到会客区,在祁同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同伟啊,这么晚过来,是不是绿藤那边有消息了?” 祁同伟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但没有立即打开:“派去绿藤的人今天传回了初步报告。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林少华神色一凛:“说说看。” “孙兴,主要在绿藤市活动,表面上经营著几家夜总会、小额贷款公司,实际上是绿藤最大的黑恶势力头目。” 林少华静静听著,这些他早就知道,但此刻必须装作第一次听说。 “孙兴的势力主要涉及高利贷、色情场所、地下赌场,最近还涉足建筑工程领域。” 祁同伟继续匯报,“他的手段极其残忍,有多个报案记录显示,还不起高利贷的人被他非法拘禁、殴打致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有一个典型案例,一个叫徐英子的女孩,借了五千块钱,利滚利变成十万,还不上,被孙兴的人轮姦,女孩报案后,反而被以卖淫罪拘留了五天。” “荒唐!”林少华拍案而起,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简直是无法无天!当地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 祁同伟苦笑:“问题就在这里。我们的人暗中调查发现,绿藤市公安局內部可能有人给孙兴提供保护。 不止一起案件,明明证据確凿,但一到关键环节就断了。报案人撤诉,证人翻供,证据『丟失』……手法很老套,但很有效。” 林少华重新坐下,脸色阴沉:“继续说。” “更关键的是,”祁同伟翻开文件夹,取出一张照片,“孙兴和绿藤最大的民营企业——长藤资本,关係密切。 这是偷拍到的,孙兴多次出入长藤资本总部,而且与长藤董事长高明远同车出入。” 照片上,一个身材微胖、面带笑容的中年男人正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旁边跟著几个保鏢模样的人。虽然像素不高,但能认出那就是高明远。 “高明远……”林少华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冷光,“这个人不简单吧?” “何止不简单。”祁同伟又取出一份资料,“高明远,五十八岁,绿藤本地人,九十年代下海经商,从承包建筑工程起家,现在掌控的长藤资本涉足地產、金融、娱乐多个领域,是绿藤市的纳税大户,市人大代表,还掛著省工商联副主席的头衔。” “政商关係呢?” “盘根错节。”祁同伟神情严肃,“我们初步梳理,与高明远有过公开往来的,包括绿藤市前任市长、现任常务副市长、市规划局局长、国土资源局局长……甚至省里也有一些领导和他有交集。 绿藤官场私下称他为『地下组织部长』,说他能决定很多干部的升迁。” 林少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些情况,和他记忆中的《扫黑风暴》剧情基本吻合,但听祁同伟亲口说出来,仍然感到触目惊心。 一个民营企业家,能被称为“地下组织部长”,这是怎样的囂张?又是怎样的悲哀? “你们调查过程中,有没有被发现的风险?”林少华睁开眼睛,目光如炬。 祁同伟摇头:“我们的人很小心,全是生面孔,而且没有和绿藤市公安局有任何接触。 调查主要是便衣暗访,收集孙兴团伙的犯罪线索。” “好,一定要保密。”林少华郑重叮嘱,“孙兴和高明远能在绿藤横行这么多年,保护伞肯定不止一两个。打草惊蛇,他们可能销毁证据,也可能狗急跳墙。” “我明白。”祁同伟点头,“林省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林少华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省委大院的灯光陆续亮起,远处城市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像这个错综复杂的局面,看似明亮,实则暗藏玄机。 过了足足两分钟,林少华才转身,语气坚定:“继续调查,但要更谨慎。我要求你们在三个月內,摸清以下几个关键问题:第一,孙兴团伙的组织架构、核心成员、主要罪行, 第二,高明远的长藤资本,是否存在非法经营、行贿、或者其他违法犯罪等行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的保护伞到底是谁,涉及哪些层级,哪些部门。” 祁同伟快速记录著。 “记住,”林少华走到祁同伟面前,俯身压低声音,“这个保护伞网络,可能超出绿藤。 所以,调查必须秘密进行,所有材料只能你一人掌握,直接向我匯报。 在掌握確凿证据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省厅的其他领导。” 祁同伟心中一凛,立即明白这件事情的敏感性和危险性。 林少华的潜台词很清楚:公安厅內部,也可能有不乾净的人。 “林省长放心,我知道轻重。”祁同伟郑重承诺,“我会挑选最可靠的人,组成专案组,所有调查材料单独存档,不进入公安系统网络。” “好。”林少华拍拍祁同伟的肩膀,“同伟啊,这件事办好了,是为民除害,也是大功一件。 但一定要小心,高明远、孙兴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调查人员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 “谢谢林省长关心,我们会注意的。” 祁同伟离开后,林少华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的菸灰缸里,多了三个菸头。 绿藤的问题,远比他想像的严重。这不是简单的黑恶势力,而是政商勾结、警匪一体的系统性腐败。 要动他们,必须准备充分,一击必中,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第161章 田国富的疑问 而另一方面,汉东省內的政治博弈也在继续。 地铁项目的爭夺,表面上是京州和吕州之爭,实际上是沙瑞金和李达康联盟,与他和高育良、李晓鹏联盟的较量。 父亲林卫国虽然能影响国家发改委的决策,但沙瑞金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京城难道就没有关係? 这场博弈,胜负还未可知。 但无论如何,绿藤的黑恶势力必须剷除。 这不仅是政治任务,更是良心所在。 那些被孙兴迫害的普通人,那些被高明远压榨的百姓,他们等著一个公道,已经等了太久。 林少华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爸,是我,少华。有件事,想向您匯报一下……” 电话那头,是国家发改委主任林卫国沉稳的声音。 父子俩谈了二十分钟,主要是关於汉东省地铁项目的细节。 林少华没有明说希望父亲关照吕州方案,只是客观介绍了两个方案的优缺点,但林卫国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儿子的倾向。 掛断电话,林少华长舒一口气。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不过,他从不相信天意,只相信谋划。 同一时间,省委另一间办公室。 沙瑞金站在窗前,看著楼下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大院。那是李晓鹏的车。 田国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茶,却没有喝。 “瑞金书记,林少华今天会上的態度,转变得有点快啊。”田国富若有所思,“以他的性格,不该这么轻易就同意两个方案都上报。” 沙瑞金转过身,微微一笑:“因为他看明白了,硬抗没有意义。而且,他可能有別的打算。” “您是说……”田国富若有所悟。 “林主任在发改委,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两个方案都报上去,看起来公平,但实际上,最后批哪个,林主任的意见很重要。少华同志可能觉得,这样一来,反而对吕州更有利。” 田国富皱眉:“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费这么大劲爭取到两个都上报,结果还是吕州中標?” “也不一定。”沙瑞金摇头,“林主任那个人我了解,原则性很强,不会因为是自己儿子的项目就偏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我让两个方案都上报,还有一个考虑——把矛盾上移。 如果只在省里决定,无论选哪个,另一个都会不满,矛盾集中在省委。 现在报给国家部委,让他们做决定,无论结果如何,省里都容易做工作。 而且,这也能看看,京城那边,到底有哪些力量在博弈。” 田国富恍然大悟:“您这是以退为进,一石三鸟啊。 既给了李达康机会,又维护了班子团结,还能观察上面的风向。” “达康那边,你多盯著点。”沙瑞金嘱咐道,“他这个人,有能力,有干劲,但有时候太急。 告诉他,方案报上去了,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后续工作一定要做实。 特別是资金筹措和风险防控,不能有半点水分。国家部委审核时,这些都是重点。” “我明白,明天我就找他谈。”田国富点头道。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陷入了沉思。 汉东的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作为省委书记,全省的一把手。他来了半年多,但是至今还没有完全掌控省委省政府,这是他来之前完全没有能够想到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达康的號码。 “达康同志,还没休息吧?关於地铁项目,有几点想法,和你沟通一下……” 接下来的几周,汉东省的政治生態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李达康几乎以办公室为家,带领京州市的团队,日夜完善地铁方案。他亲自跑了几趟京城,拜会了zy发改委的相关司局领导,详细介绍京州方案的紧迫性和可行性。 他还密集会见了多家央企负责人,洽谈ppp合作,初步达成了几项意向。 在京州市內部,李达康召开了三次专题会议,要求各区县、各部门全力配合地铁项目筹备。 他强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交通项目,而是京州城市升级的战略工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与此同时,京州市的安全生產大整顿也在深入推进。市安监局对全市所有在建项目进行了拉网式排查,发现了十七处隱患,全部限期整改。 光明区矿工新村爆炸事故的善后工作基本完成,遇难者家属得到妥善安置,相关责任人被依法处理。 李达康在市委常委会上沉重地说:“血的教训不能忘,安全底线不能破。京州的发展,决不能以牺牲安全为代价。” 这些举措,一定程度上扭转了京州因爆炸事故造成的负面影响。 吕州方面,李晓鹏也没閒著。他同样频繁赴京城,利用一切机会宣传吕州方案的优势。 与李达康强调“迫切性”不同,李晓鹏主打“稳健牌”,反覆向部委领导说明吕州方案投资小、见效快、风险低,符合当前“稳中求进、防范风险”的宏观政策导向。 “京州当然需要地铁,但吕州更需要。”李晓鹏在一次匯报中这样说,“京州已经有了较为完善的公交系统,地铁是锦上添花。 吕州的公共运输还比较薄弱,地铁是雪中送炭。 而且,从投资效益看,吕州每亿元投资带动的gdp增长、就业岗位,都优於京州。” 这个说法很巧妙,把“投资规模小”这个表面劣势,包装成了“投资效益高”的优势。 第162章 调查暂停 与此同时,祁同伟的秘密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他挑选了七名绝对可靠的干警,组成“绿藤专案组”,代號“清风行动”。 所有成员全部从外地抽调,与绿藤本地没有任何关联。 调查採取最传统的方式——便衣暗访,化装侦查,避免使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技术手段。 调查结果触目惊心。 孙兴团伙的罪行罄竹难书: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姦、敲诈勒索、开设赌场、组织卖淫……几乎无恶不作。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几乎所有报案,最后都不了了之。不是证据“丟失”,就是证人“翻供”,或是办案人员“调离”。 专案组还发现,孙兴与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贺芸关係密切。 两人多次在私人会所见面,孙兴称呼贺芸为“贺姨”,態度亲昵。 “贺芸是绿藤市公安系统的老人,从派出所民警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祁同伟向林少华匯报时,面色凝重,“她在绿藤公安系统根基很深,很多中层干部都是她提拔的。 如果她有问题,那绿藤公安系统可能已经烂掉一大片了。” 林少华神色严肃:“高明远那边呢?” “更复杂。”祁同伟翻开另一份材料,“长藤资本表面上看,所有手续齐全,纳税记录良好,是绿藤的明星企业。 但我们从银行系统內部渠道了解到,长藤资本有多笔巨额贷款,抵押物价值严重虚高,涉嫌骗贷。 另外,长藤参与的几个政府项目,中標价格明显高於市场价,但验收都顺利通过了。” “保护伞查到谁了?” “目前掌握的证据,指向绿藤市常务副市长武强。 武强的儿子在英国留学,每年花费超过百万,但武强的合法收入显然不足以支撑。 我们查到,武强的妻子名下有五套房產,其中三套是在长藤开发的小区,购房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祁同伟顿了顿,继续说:“还有绿藤市规划局局长、国土资源局局长,都与高明远有密切往来。 我们监视发现,高明远经常在周末组织『牌局』,这些领导都是常客。牌局上输贏很大,但奇怪的是,总是这些领导贏钱。” “行贿方式越来越隱蔽了。”林少华冷笑,“打著打牌的幌子,实为输送利益。还有什么?” “最关键的发现,”祁同伟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拍到一张照片,是三个月前,高明远在机场贵宾室,与省政法委的一位领导见面。两人交谈了大约十分钟,看起来很熟悉。” “谁?”林少华眼神一凛。 “王政。” 林少华沉默了。 那是省政法委的常务副书记,位高权重。如果这个人牵涉其中,那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照片清晰吗?能確认吗?”林少华问。 “清晰,正面照,能確认。”祁同伟肯定地说,“但我们没有录音,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林少华在办公室里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绿藤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一个地级市的黑恶势力,居然可能牵扯到省政法委的领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刑事案件,而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同伟,调查到此为止,不要再深入了。”林少华突然停下脚步,做出决定。 “为什么?”祁同伟一愣,“我们刚刚摸到关键线索……” “正因为摸到了关键线索,才必须停。”林少华神色凝重,“如果王政真的涉案,以你现在的权限,动不了他。 强行调查,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给你们带来危险。” 祁同伟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些被孙兴迫害的百姓……” “当然不能算!”林少华斩钉截铁,“但要讲究方法。 你把所有材料,特別是那张照片,复製一份给我。 原件你保存好,专案组暂停调查,所有人撤回,但要保持待命状態。” “林省长,您打算……” “这件事,光靠省公安厅不够,需要更大范围的行动。”林少华眼中闪过决断,“我会向高老师匯报,看高老师是什么意见。 绿藤的问题,必须连根拔起,但要有充分的准备,確保一击必中。” 祁同伟明白了林少华的意图。这是要动用更高层的力量,开展一场大规模的反腐扫黑行动。 “我听从您的安排。”祁同伟郑重地说。 “记住,”林少华叮嘱道,“在我们做出决定之前,这件事要绝对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专案组的同志,要妥善安排,確保他们的安全。” “明白。” 送走祁同伟,林少华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夜色深沉,城市灯火阑珊。这平静的夜晚下,有多少罪恶在暗处滋生?又有多少人在黑暗中哭泣? 他想起了《扫黑风暴》的剧情。 在那个故事里,正义最终战胜了邪恶,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现在,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但必须谨慎,再谨慎。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观眾,而是局中人。 桌上的电话响了,打断了林少华的思绪。是父亲林卫国打来的。 “少华,还没休息?”林卫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一丝疲惫。 “爸,您不也没休息。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汉东的两个地铁方案,部里初步研究过了。”林卫国说,“明天上午,委里开专题会,可能会形成一个倾向性意见。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少华心中一紧。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爸,这件事,我希望您和委里的领导,完全从专业角度和国家大局出发,不要考虑我的因素。”林少华说得很诚恳,“两个方案我都了解,各有优劣。 京州方案规模大,带动作用强,但投资大,风险也大。 吕州方案更稳妥,投资效益可能更好。具体选哪个,应该看国家的整体规划和发展战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卫国缓缓说:“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不过,委里的专家评审意见,確实认为吕州方案更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 投资小,见效快,风险可控,而且能带动区域均衡发展。” 林少华心中一动,但语气依然平静:“专家们的意见,肯定有他们的道理。不过爸,我多说一句,京州毕竟是省会,城市体量大,交通拥堵问题確实很严重。 如果这次机会错过了,可能还要等好几年,这期间的损失也不小。” “这倒是。”林卫国沉吟道,“这样吧,我再和几位副主任碰碰头,听听他们的意见。最终结果,还是要集体决定。” “爸,您工作也別太累,注意身体。” 掛断电话,林少华长舒一口气。 他刚才的话,听起来客观公正,但实际上,已经暗示了支持吕州的倾向。以父亲的精明,不可能听不出来。 但林卫国最后说要“集体决定”,说明这件事还有变数。 国家部委的决策,影响因素很多,专业意见只是其中之一。 地方领导的意见、更高层的態度、甚至国际国內的经济形势,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尽人事,听天命吧。”林少华自言自语。 但说完这句话,他又摇了摇头。不,他不信天命。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还要做最后的努力。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晓鹏的號码。 “晓鹏书记,还没睡吧?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接下来的三天,汉东省和北京之间,电话、传真、邮件往来频繁。 两个城市的领导各显神通,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爭取那个宝贵的地铁项目名额。 李达康在京州坐镇指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与此同时,京州的各路“援军”也开始行动。 在京州籍的退休老干部、在京州投资的大型企业负责人、甚至一些专家学者,都通过各种渠道,向国家部委反映京州对地铁的迫切需求。 吕州方面,李晓鹏也拼尽了全力。他发挥自己的人脉优势,拜访了多位在国家部委工作的老同学、老同事。 他没有直接为吕州说情,而是从专业角度,分析吕州方案的优势。 “这不是和京州抢项目,而是为国家选择最优方案。”李晓鹏在一次私下交流中说,“现在经济下行压力大,防范金融风险是重中之重。 吕州方案投资小,地方债务压力小,符合中央『稳中求进』的总基调。 而且,吕州位於我省中心位置,地铁建成后,能辐射周边三个市,带动区域协调发展,这比单纯解决一个城市的交通问题,意义更大。” 这个说法,打动了一些领导。特別是在当前防范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的背景下,投资规模確实是一个重要考量因素。 第163章 向高育良匯报绿藤的情况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柔和的光芒,將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金色之中。 时间来到了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而整洁的道路上,向著省委进发。 这辆车上坐著的正是林少华,此刻他神情严肃,目光专注地盯著前方。 车子很快便抵达了省委,並在省委一號楼前稳稳地停住。 林少华推开车门走下车来,他身穿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如松。 右手紧握著一个看上去颇为平凡无奇的文件袋,那就是祁同伟暗中展开调查所获得的所有资料。 昨晚林少华一直在反覆琢磨这些材料以及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最终他下定决心要首先把关於绿藤市的具体状况告诉给高育良书记。 “高老师,这么早打扰您。”林少华轻声说。 高育良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少华来了,坐。我猜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秘书小贺端来两杯茶,轻轻退了出去,把门关好。 “高老师,確实有件重要的事,可能还比较敏感。”林少华压低声音,“是关於绿藤市的。” “绿藤?”高育良眉头微皱,“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是和我有关係吗?” “本来没有关係,但牵扯到一些人和事,可能就有关了。”林少华从文件袋中取出材料,放在高育良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办公室里只有高育良翻动纸张的声音。 高育良看得很仔细,每份材料都逐字阅读。 他的表情从平静逐渐变得凝重,当看到孙兴与贺芸会面的照片,以及高明远与王政在机场贵宾室交谈的照片时,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看完最后一份材料,高育良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长嘆一声。 “真是触目惊心啊。”他缓缓说道,“一个地级市的黑恶势力,如今竟然猖獗到这个地步。而更让人痛恨的是,保护伞可能已经延伸到了省里面的领导。”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林少华说,“祁同伟的调查显示,绿藤市公安局基本上被贺芸掌控,市政府层面有常务副市长武强,省里可能还牵扯到王政副书记。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绿藤的问题就不是简单的打黑除恶,而是系统性、塌方式腐败。”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林少华沉默良久。 窗外,省委大院的银杏树叶已经泛黄,在秋风中簌簌飘落。 这个季节本该是收穫的时候,但高育良知道,有些人將要为自己种下的恶果付出代价。 “少华,你把这些材料给我看,是有什么打算?”高育良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林少华诚恳地说,“这件事超出了同伟的职权范围,也牵扯到了政法委的副书记,所以我特意和高老师你商量下怎么办?” “你的意思呢?”高育良看著林少华,自信的笑著问道。 林少华看著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后说道:“我的意思是一查到底,如果不处理,那些被孙兴团伙迫害的百姓怎么办?法律的尊严何在?” 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谨慎是对的。”高育良缓缓开口,“如果王政真的涉案,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让办案人员陷入危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这件事不能不管。黑恶势力如此囂张,保护伞如此庞大,这是对党和政府公信力的严重破坏,是对法治的严重践踏。 如果我们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那就是失职,是犯罪。” “那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少华,你知道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林少华略一思索:“是布局?” “是耐心和时机。”高育良说,“棋手要有耐心等待最佳时机,要在对手最薄弱的时候发动攻击。 现在绿藤的情况就像一盘棋,我们看到了对方的棋子,但还不能確定对方的全部布局,更不知道对方的后手是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围棋,在桌上摆开。 “你看,如果现在我们就调动大军压境,”高育良在棋盘上放下几颗白子,形成围攻之势,“对方可能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弃车保帅,把几个小角色拋出来顶罪,真正的保护伞则隱藏得更深。 另一种是狗急跳墙,利用手中的权力反扑,甚至可能销毁证据、威胁证人。” 他又在棋盘的另一侧放下几颗黑子:“但如果我们先在外围布局,秘密固定关键证据,等到时机成熟,再一举收网,就能將对方一网打尽。” “您的意思是,让祁同伟继续秘密侦查,但不急於抓人?” “正是。”高育良点头,“让同伟继续侦查,重点放在两件事上。一是固定高明远和孙兴的犯罪证据,特別是那些能够直接定罪的铁证。 二是摸清保护伞的网络,看看除了已经发现的这几个人,还有谁牵涉其中。” 他拿起一颗白子,在棋盘中央重重落下:“等到证据確凿,先把高明远和孙兴抓了。 这两个人是关键,只要撬开他们的嘴,就能拿到指向保护伞的直接证据。到那时候,再把问题交给纪委,由纪委按照程序办理。” “那王政那边……”林少华迟疑道。 高育良的表情严肃起来:“王政是省政法委副书记。对他的调查,必须慎之又慎。在拿到確凿证据之前,不能惊动他。但可以秘密监控,掌握他的动向。” 他盯著林少华:“这件事,你和同伟说了吗?他什么意见?” “我跟他说暂停调查,他很不甘心。”林少华如实匯报,“但最终表示服从安排。” “同伟是个好同志,有血性,有正义感。”高育良评价道,“但有时候太急,需要有人给他把握方向。 这样,你告诉他,继续秘密侦查,但必须注意安全。 侦查范围可以扩大,但动作要更加隱蔽。专案组的同志,要確保绝对可靠。” 林少华点头:“我会转告他。不过高老师,这件事要不要向沙书记和田书记匯报?” 他指的是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和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高育良沉思片刻,缓缓摇头:“暂时不要。” 看到林少华疑惑的表情,高育良解释道:“少华,我不是要隱瞒什么。 但你要明白,这件事现在牵涉到了王政,这其中涉及省部级干部。在没有確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向瑞金书记和国富书记匯报,如果没有確凿的证据,这会让他们很为难。” “但如果我们现在报告,手里只有一些间接证据,到时候动静就大了,很可能走漏风声。” 高育良站起来,踱步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刑事诉讼法》,翻到其中一页。 “你看,法律程序是严谨的,但有时候过於严谨的程序,反而会给犯罪分子可乘之机。 我不是说要违反程序,而是要在法律框架內,找到最有效的办案方式。” 他合上书,目光坚定:“我的意见是,让同伟继续秘密侦查,等证据固定得差不多了,把高明远和孙兴抓了,拿到口供。 到那时候,我们手里有犯罪嫌疑人供述,有书证、物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再向瑞金书记和国富书记匯报,由省委决定下一步行动。如果確实涉及省部级干部,就按程序上报中央。” 林少华认真思考著高育良的话。不得不承认,这位在政法战线工作多年的老领导,考虑问题確实更周全、更老道。 “我明白了。”林少华说,“就按您的意见办。 我会告诉祁同伟,继续秘密侦查,重点是固定高明远和孙兴的犯罪证据。 同时,对已经发现的保护伞成员,进行秘密监控,掌握他们的动向。” “很好。”高育良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但还有几点要注意。” “第一,绝对保密。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同伟和专案组的七位同志知道。在收网之前,不能再扩大知情范围。” “第二,注意安全。要提醒同伟,对方是穷凶极恶的黑恶势力,背后还有保护伞,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侦查过程中,一定要保证办案人员的安全。” “第三,依法办案。无论对方多么罪大恶极,我们都要严格按照法律程序办案,確保每份证据都合法有效,经得起法庭的检验,经得起歷史的检验。” 高育良的语气严肃而坚定:“我们是人民干部。我们打击犯罪,不仅是为了惩恶扬善,更是要彰显法治的尊严,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所以,我们自己首先要守法,要按规矩办事。” 林少华肃然起敬:“高老师,您说得对。我会把这些要求原原本本传达给祁同伟。” “还有,”高育良补充道,“你转告同伟,办案过程中如果遇到困难,或者有什么新发现,隨时可以向你匯报。” “明白。” 高育良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点了,一会儿还要个会议。这件事就先这样定。你把材料留在我这里,我回头仔细研究研究。” 林少华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地铁项目那边也有点事情需要处理,我还得盯著。” 离开高育良的办公室,林少华长舒一口气。 和高育良谈话,就像下一盘高水平的棋,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 这位高老师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对问题的分析一针见血,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更是令人佩服。 第164章 祁厅长在行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少华关上门,拿出起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號码。 “同伟,说话方便吗?” “方便。”祁同伟的声音传来。 “我刚刚和高老师谈了。”林少华压低声音,“高老师同意你的判断,绿藤的问题很严重,必须坚决打击。” 祁同伟精神一振:“高老师怎么说?” “高老师认为,现在不宜打草惊蛇。他要求你继续秘密侦查,但要调整侦查重点。” “调整重点?” “对。”林少华说,“高书记指示,下一步侦查要集中在两个方面。 一是固定高明远和孙兴的犯罪证据,特別是那些能够直接定罪的关键证据。 二是摸清保护伞的网络,看看除了已经发现的这几个人,还有谁牵涉其中。” 祁同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省长,您的意思是,暂时不抓人?” “不是不抓,是要等到时机成熟。”林少华解释道,“高老师打了个比方,这就像下棋,要有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现在抓人,可能只能抓到小角色,真正的保护伞会隱藏得更深。 等我们把证据固定好,先把高明远和孙兴抓了,撬开他们的嘴,拿到指向保护伞的直接证据,再一网打尽。” 祁同伟明白了:“高明远和孙兴是关键,只要他们开口,保护伞就跑不了。” “没错。但高书记特別强调,一定要依法办案,確保每份证据都合法有效。 另外,要注意安全,对方是穷凶极恶的黑恶势力,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祁同伟语气坚定,“专案组的同志都是精挑细选的,有丰富的侦查经验。我们会注意安全的。” “还有,”林少华补充道,“这件事要绝对保密。目前只有你、我、高书记和专案组的同志知道。在收网之前,不能再扩大知情范围。” “明白。” “对了,”林少华想起什么,“你们现在在绿藤的侦查,会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祁同伟回答:“我们很小心。专案组七个人,全部从外地抽调,和绿藤本地没有任何关联。 侦查採取最传统的方式,便衣暗访,化装侦查,避免使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技术手段。 住宿也是在郊区的小旅馆,经常换地方。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引起对方注意。” “还是要加倍小心。”林少华叮嘱,“高明远在绿藤经营多年,眼线很多。孙兴更是无法无天,如果发现被调查,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会注意的。”祁同伟说,“对了,林省长,我们最近又有个新发现。” “什么发现?” “孙兴可能涉嫌一起命案。”祁同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绿藤有个叫徐小山的年轻人,因为得罪了高明远,突然失踪了。 他家人报了案,但警方以『可能外出打工』为由不予立案。 我们找到徐小山的女友,她说徐小山失踪前曾告诉她,掌握了孙兴犯罪的证据,要去举报。第二天人就失踪了。” 林少华心中一沉:“有线索吗?” “我们秘密调查了当年处理这件事的派出所,发现接警记录被人修改过。原始记录显示,徐小山的家人提供了孙兴威胁徐小山的录音,但修改后的记录里,这一段不见了。” “录音呢?” “也不见了。”祁同伟说,“但徐小山的女友说,她那里有备份。不过她不敢拿出来,怕被报復。我们正在做她的工作,希望能拿到那份录音。” “如果真有命案,那高明远就罪加一等了。”林少华说,“但要谨慎,不能惊动对方。 如果徐小山真的是被高明远害死的,那这份录音就是关键证据,也是孙兴的致命弱点。对方一旦知道录音存在,可能会对徐小山的女友不利。” “我也是这么想的。”祁同伟说,“所以我们现在很小心,只是暗中保护徐小山的女友,还没有直接接触她。” “做得对。”林少华说,“记住,安全第一。有什么新进展,隨时向我匯报。但儘量不在电话里说敏感內容,必要时见面谈。” “明白。” 掛断电话,林少华站在窗前,望向远方。 绿藤的问题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但正如高育良所说,越是复杂的局面,越要沉得住气。 现在需要的不是热血上头的衝锋,而是冷静周密的布局。 桌上的办公电话响了,是秘书方政打进来的。 “林省长,zy发改委那边有消息了。汉东地铁项目的专家评审会已经结束,初步意见倾向於吕州方案。部里下午可能就会正式通知。” 林少华心中一动:“京州方面有什么消息?” “李达康书记刚刚给省委办公厅打电话,要求安排他明天进京,当面向部领导匯报京州的情况。据说,他还联繫了几位老领导,希望他们帮忙说话。” 看来李达康要做最后一搏了。 “好,我知道了。”林少华说,“有什么新情况,隨时告诉我。” 放下电话,林少华陷入沉思。 地铁项目之爭,表面上是两个城市的竞爭,实际上是两种发展思路的碰撞。 李达康代表的是大刀阔斧、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思路。 李晓鹏代表的是稳扎稳打、均衡发展的思路。 两种思路都有道理,关键看国家在当前阶段更需要什么。 从专业角度,吕州方案確实更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 投资小,见效快,风险可控,而且能带动区域均衡发展。 特別是在防范化解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的背景下,这是一个重要考量因素。 但李达康不会轻易放弃。 林少华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李晓鹏发了条信息:“听说达康书记明天进京?” 几分钟后,李晓鹏回復了:“刚知道。少华省长有什么建议?” 林少华斟酌著措辞:“专业层面,吕州方案有优势。但最终决策,要考虑多方面因素。我的建议是,相信部领导的决策,同时做好两手准备。”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李晓鹏听懂了。相信部领导的决策,就是相信专业意见会占上风;做好两手准备,就是万一结果不利,也要有应对方案。 “谢谢少华省长。吕州不会放弃,但也会顾全大局。”李晓鹏回復。 放下手机,林少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突然想起父亲林卫国常说的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造福的方式有很多种,有时候做对的事比做事更重要。” 什么是“对的事”?打击犯罪,维护公平正义,这是对的事。推动发展,改善民生,这也是对的事。 林少华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无论多难,都要走下去。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绿藤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正在暗中进行。 祁同伟和他的“清风行动”专案组,如同潜入黑暗中的利剑,悄无声息地收集著罪恶的证据。 他们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是穷凶极恶的黑恶势力,还有隱藏在体制內的保护伞。 每一步都可能惊动对手,每一天都可能面临危险。 但他们没有退缩。因为他们是警察,他们的职责是打击犯罪,保护人民。 在郊区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里,祁同伟正在和专案组成员开会。 “这是我们掌握的最新情况。”祁同伟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关係图,“高明远,长藤资本董事长,绿藤市人大代表,表面上是成功商人,实际是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和资金提供者。” 他在高明远的名字下面,画了几条线,连接著几个名字。 “孙兴,高明远的乾儿子,绿藤最大的黑恶势力头目。涉及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姦、敲诈勒索、开设赌场、组织卖淫,现在还可能涉嫌故意杀人。” “贺芸,绿藤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孙兴的保护伞。我们的调查发现,孙兴称呼她为『贺姨』,两人关係密切。贺芸在绿藤公安系统经营多年,很多中层干部都是她提拔的。” “武强,绿藤市常务副市长。他的儿子在英国留学,每年花费百万,妻子名下有多处房產,购房价格明显低於市场价。我们怀疑他收受了高明远的大量贿赂。” “还有规划局长、国土局长……”祁同伟在黑板上又写了几个名字,“这些人经常参加高明远组织的『牌局』,牌局上总是他们贏钱。很明显,这是变相行贿。” 最后,他在黑板的最上方,写下一个名字:王政。 “省政法委副书记,副省级干部。三个月前,他被拍到在机场贵宾室与高明远会面。虽然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两人关係显然不一般。” 祁同伟放下粉笔,面对专案组的七名干警:“同志们,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盘根错节的犯罪网络。 有黑恶势力,有保护伞,可能还有更大的后台。 上级指示,继续秘密侦查,重点是固定高明远和孙兴的犯罪证据。在证据確凿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一名年轻干警举手:“祁厅,如果发现对方可能要销毁证据或逃跑怎么办?” “那就要果断行动。”祁同伟说,“但必须请示上级。我们的原则是,既要打击犯罪,也要保证安全,还要依法办案。” 他环视著专案组的成员:“我知道,这次任务很危险。对方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背后还有手握权力的保护伞。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挺身而出。如果我们警察都怕了,那老百姓怎么办?法律的尊严怎么办?” 七名干警的眼神都很坚定。他们是从全省公安机关中精心挑选出来的骨干,政治可靠,业务精湛,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有强烈的正义感和使命感。 “请祁厅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专案组组长陈海代表大家表態。 “好。”祁同伟点头,“下面我们分一下工。王海,你带两个人,重点调查孙兴团伙的犯罪行为,特別是徐小山失踪案。一定要拿到那份录音,但要確保证人安全。” “明白。” “张建军,你带两个人,调查高明远的长藤资本。重点查他们的资金往来,特別是与武强等领导干部的经济往来。注意隱蔽,不要惊动银行系统內部的人。” “是。” “剩下的人跟我,监视贺芸和王政。这两人级別高,反侦查意识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任务分配完毕,专案组成员各自准备。 祁同伟站在窗前,望著这座被黑恶势力笼罩的城市。 高楼大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谁知道,在这光鲜的表象下,隱藏著多少罪恶? 他想起了林少华的话:“越是复杂的局面,越要沉得住气。” 是的,必须沉住气。这不是一场可以速战速决的战斗,而是一场需要耐心、智慧和勇气的持久战。 但祁同伟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无论保护伞多么严密,只要他们坚持到底,就一定能將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还绿藤人民一个朗朗乾坤。 窗外,一片乌云飘过,暂时遮住了阳光。但祁同伟知道,乌云终將散去,阳光终將重现。 而他们,就是驱散乌云的人。 第165章 提前將结果告诉李晓鹏 六月末的汉东,盛夏的气息已经瀰漫开来。 省政府大院里的老槐树鬱鬱葱葱,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 林少华坐在办公室內,空调的冷风適度地驱散著窗外的暑热。 他正批阅著一份关於全省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的报告,眉头微皱——数据显示,受国內外经济环境影响,汉东省的经济增长有所放缓,特別是传统製造业面临较大压力。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 林少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亲林卫国的號码。他立即接起:“爸,您怎么打电话来了?身体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林卫国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少华,在工作吧?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正在看文件。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血压控制得还好吗?”林少华关切地问道。父亲年事已高,虽然精神尚可,但高血压的老毛病一直让他放心不下。 “我好著呢,按时吃药,天天锻炼,你妈天天盯著我,想不健康都不行。”林卫国笑著回答,隨即话锋一转,“说正事,给你透个信儿,但你要注意保密,正式文件还没下发。” 林少华坐直了身体:“您说。” “地铁项目的专家组评审结果出来了。”林卫国的声音平静,但透著几分欣慰,“经过反覆论证和多轮投票,最终决定採用吕州方案。” 林少华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插话,等著父亲的下文。 “专家组认为,吕州方案虽然投资规模较小,但更加符合当前国家防范地方政府债务风险的政策导向,而且能够更好地促进区域均衡发展。” 林卫国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委里经过研究,决定给予特別支持,拨付100亿的扶持资金,用於吕州地铁沿线的开发。” “100亿?”林少华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预期。 “对,100亿。但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必须用於地铁沿线的公共运输接驳、商业配套,不能挪作他用。” 林卫国的语气严肃起来,“这是吕州的一个机会。用好了,吕州的城市面貌和民生水平能上一个台阶;用不好,那就是浪费国家资源,要追究责任的。” “我明白。”林少华郑重地说,“爸,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正式文件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一周之內吧。评审会昨天刚结束,今天上午部里开了会,已经形成决议,就等走程序了。”林卫国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在正式文件下发前,不要对外宣扬。特別是沙瑞金和李达康那边,听说他们这几天还在北京活动,到处找人说话,情绪可能不太稳定。” “我知道分寸。”林少华点头,“爸,您也要注意身体,別太操劳。我妈最近怎么样?” “你妈好著呢,就是天天念叨你,说你都半年多没回家了。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顿饭。”林卫国的语气柔和下来。 “等忙完这一段时间吧,我就回去看您二老。”林少华承诺道,“这段时间確实太忙了。” “工作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你也不年轻了,別总熬夜。”林卫国叮嘱几句,掛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林少华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办公室,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 窗外,省政府大院的景色一如既往地庄严寧静,但林少华知道,这个消息一旦公布,將会在汉东政坛掀起怎样的波澜。 吕州方案胜出,意味著以李晓鹏为代表的稳健发展思路得到了国家层面的认可。 而100亿的特別扶持资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 但同时,李达康和京州市的失落可想而知。 这位以发展经济和强势著称的市委书记,为京州地铁项目倾注了大量心血,如今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重大打击。 林少华沉思片刻,拿起手机,找到了李晓鹏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传来李晓鹏略显疲惫的声音:“少华省长,有什么指示?” “晓鹏书记,说话方便吗?”林少华问道。 “方便,我在办公室。刚刚结束一个会,关於老旧小区改造的。”李晓鹏说,“您有什么事?” 林少华没有直接说破,而是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去京城?” 李晓鹏愣了一下:“没有啊,自从上次去发改委匯报后,我就没去过北京。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林少华顿了顿,压低声音,“晓鹏,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一定要保密,在正式文件下发前,绝对不能对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晓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 “地铁项目的专家组评审结束了。”林少华一字一句地说,“结果已经出来,决定採用吕州的方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晓鹏?”林少华唤了一声。 “我在。”李晓鹏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在努力控制情绪,“少华省长,这是……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確。”林少华肯定地说,“而且,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发改委决定拨付吕州100亿的扶持资金,专门用於地铁沿线的配套开发。” “一……一百亿?”李晓鹏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少华省长,您没开玩笑吧?” “这种大事,我怎么会开玩笑。”林少华严肃地说,“但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发改委会有严格的监管。用好了,吕州能上一个台阶;用不好,那是要承担责任的。” “我明白,我明白!”李晓鹏激动地说,“少华省长,谢谢您!太感谢了!没有您的支持和指导,吕州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別谢我,这是吕州方案本身过硬,也是国家政策的支持。”林少华平静地说,“现在我要强调的是保密。 正式文件大概一周內能到,在这之前,绝对不能走漏风声。 特別是你们吕州市委市政府內部,也要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我懂,我懂!”李晓鹏连声说,“我保证,除了我之外,吕州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消息,直到正式文件下达。” “那倒也不必。”林少华说,“你可以和市长通个气,但必须要求绝对保密。 另外,你们要抓紧时间,提前谋划这100亿怎么用。 等正式文件一下,就要拿出成熟的方案,迅速启动。” “是!我们一定抓紧!”李晓鹏的语气充满干劲,“少华省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当面向您匯报一下吕州的一些想法?” 林少华看了看日历:“明天下午吧,你到省政府来。我们找刘省长一起,商量一下具体的方案细节。 这件事不只是吕州的事,也关係到全省的发展布局,需要省里统筹。” “好!我明天下午一定到!”李晓鹏毫不犹豫地说。 “记住,”林少华再次叮嘱,“在见到我之前,不要对任何人透露这个消息,包括你们的班子成员。现在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任何岔子。” “您放心,我以党性保证!”李晓鹏郑重承诺。 掛断电话,林少华能想像出李晓鹏此刻的激动。 这位在吕州耕耘多年的市委书记,终於等来了改变城市命运的机会。 第166章 100亿 林少华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 他知道,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如何用好这100亿,如何確保项目顺利实施,如何平衡各方面的关係,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走出办公室,来到刘省长的办公室。 刘省长的秘书见他过来,连忙起身:“林省长,刘省长正在和財政厅的厅长谈事,我进去通报一声?” “不用急,我等一会儿。”林少华摆摆手,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 大约十分钟后,財政厅长王明从刘省长办公室出来,见到林少华,连忙打招呼:“林省长好!” “王厅长,谈完了?”林少华微笑回应。 “刚匯报完上半年財政收支情况。”王明说,“那我先回去了,林省长您忙。” 送走王明,林少华走进刘省长办公室。 刘省长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笑道:“少华来了,坐。刚才王明来匯报財政情况,压力不小啊,上半年財政收入增长只有百分之五点三,支出却增长了百分之八点二,收支矛盾越来越突出。” “经济大环境如此,全国都差不多。”林少华在沙发上坐下,“不过我今天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向您匯报。” “哦?什么好消息?”刘省长来了兴趣,摘下老花镜。 林少华將父亲来电的內容,向刘省长做了匯报。 他重点讲了地铁项目选择吕州方案,以及100亿扶持资金的事。 刘省长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等林少华说完,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好!太好了!这对吕州是个重大机遇,对我们汉东省也是个好消息!” 但很快,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过,达康同志那边……他为了京州地铁项目,找了多少关係,费了多少心血。这个结果,他恐怕难以接受啊。” “这也是我担心的。”林少华点头,“达康书记的性格您了解,要强,不服输。 京州地铁项目是他今年重点推动的工作,现在这个结果,对他的打击不小。” 刘省长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是他在思考重大问题时的习惯。 “少华,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他问道,“100亿的扶持资金,虽然是给吕州的,但毕竟是在汉东的地盘上。省里要有统筹,有指导,不能完全放手让吕州自己搞。”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少华说,“所以我和晓鹏书记说了,让他明天下午过来,我们一起商量个方案。 我的想法是,省里成立一个指导协调小组,由您或者我牵头,省发改委、財政厅、住建厅、交通厅等部门参加,统筹指导这100亿资金的使用。” “这个想法好。”刘省长赞同道,“不仅要指导,还要监督。100亿不是小数目,必须確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用在民生改善上。 要是出了贪腐问题,我们没法向国家交代,也没法向全省人民交代。” 他停下脚步,看著林少华:“指导协调小组由你牵头吧。你是常务副省长,分管发展改革和財政,你牵头最合適。 我负责协调其他方面的关係,特別是瑞金书记那边,我去做工作。” 林少华明白刘省长的良苦用心。让他牵头具体工作,刘省长则在更高层面协调关係,特別是处理可能出现的矛盾。这是老成持重的安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我听刘省长的。”林少华说,“不过,沙书记那边,要不要提前通个气?等正式文件下来,他肯定会知道,那时候可能会更被动。” 刘省长沉思片刻,摇摇头:“先不急。沙瑞金的脾气你知道,现在告诉他,他可能会立即採取行动,动用各种关係试图翻盘。 虽然翻盘的可能性不大,但闹出太大动静也不好。等正式文件下来,木已成舟,他也就只能接受了。” 说到这里,刘省长嘆了口气:“其实,从专业角度,吕州方案確实更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 但沙瑞金和李达康的考虑也不能算是错误的,京州作为省会,发展压力大,想上大项目拉动经济,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但国家的政策导向是防范风险、均衡发展,这一点上,吕州方案更符合中央精神。” 林少华点头,这正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观点。 从刘省长办公室出来,林少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想了想,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祁同伟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祁同伟压低的声音:“林省长,我在外面,说话不太方便。” “安全吗?”林少华问。 “安全,我在车上,周围没人。”祁同伟说,“您说。” “绿藤那边情况怎么样?” “有些进展,但孙兴最近很警惕,很少公开露面。”祁同伟的声音透著疲惫,“我们怀疑他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另外,徐小山女友那边,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但她还是不敢交出录音,怕被报復。” “录音的內容確定吗?” “確定。她给我们听了一段,是徐小山失踪前一天录的。 录音里,徐小山说掌握了孙兴强迫妇女卖淫、故意伤人的证据,还说要举报孙兴和高明远。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林少华心中一沉:“能確定孙兴涉案吗?” “还不能。但徐小山失踪后,他女朋友收到过匿名威胁简讯,说如果敢报警,就让她和徐小山一个下场。我们查了那个號码,是个黑卡,现在已经停机了。” “继续做工作,但一定要保证证人的安全。”林少华说,“如果她实在害怕,可以考虑把她暂时转移到外地保护起来。” “我们也有这个想法,但她不愿意离开绿藤,说怕一离开,就更没人管徐小山的案子了。”祁同伟嘆了口气,“也是个痴情的人,等了三年,还在等徐小山回来。” 林少华沉默了片刻。这就是基层百姓的无奈,面对黑恶势力,他们既恐惧又无助,只能把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执法机关身上。 “同伟,你们辛苦了。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林少华说,“高书记很关心这个案子,但也都强调,一定要依法办案,证据確凿。在收网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祁同伟说,“林省长,还有个情况要向您匯报。我们监视发现,王政副书记上个周末又去了绿藤,和高明远在一家私人会所见了面。两人谈了大概两个小时,具体內容不清楚。” 林少华的眉头皱了起来。王政去绿藤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这意味著什么?是高明远遇到了麻烦,需要向保护伞求助?还是他们有什么新的动作? “继续监视,但一定要小心。”林少华叮嘱,“王政是省政法委副书记,反侦查意识很强。你们的人一定要隱蔽,寧可跟丟,也不能暴露。” “明白,我们已经调整了监视方式,用最传统的办法,人力盯梢,不用任何技术手段。”祁同伟说。 “好,有情况隨时匯报。记住,安全第一。” 第167章 王政和高明远的谈话 掛断祁同伟的电话,林少华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繁华的城市景象,心情却有些沉重。 绿藤的问题,像一颗毒瘤,在汉东省的身体里潜伏著。 如果不儘快切除,迟早会蔓延开来,危害整个肌体。 但切除毒瘤需要精准的手术,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出血。 而地铁项目的结果,虽然对吕州是好事,但也可能引发新的矛盾。 这一切,都需要他谨慎应对。 桌上的內部电话响了,是秘书方政打进来的:“林省长,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通知,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召开常委会,研究上半年经济工作和下一阶段重点任务。” “知道了。”林少华说,“你把我手头关於经济工作的材料整理一下,晚上我要看。” “好的。还有,发改委那边发来一份通知,关於下半年重点项目建设安排,我放在您桌上了。” “好。” 放下电话,林少华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批阅文件。 但脑海里,却不断闪现著各种画面——绿藤的黑夜中,祁同伟和他的战友们在秘密侦查。高明远和王政在私人会所里密谈。徐小山的女友在绿藤的某个角落,等待著永远不会回来的爱人…… 这个时代,这个省份,有太多的事情在同时发生,有太多的人在不同的轨道上奔波。 而他,作为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必须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条正確的道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逐一点亮。 林少华打开檯灯,继续在文件上批註。灯光下,他的侧影显得坚定而沉稳。 无论前路有多少困难,多少挑战,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选择。 而此时,在几百公里外的绿藤市,一场秘密的会面正在绿藤山庄进行。 这是高明远名下的一处私人庄园,位於绿藤市郊的山中,环境清幽,戒备森严。 庄园最深处的书房里,高明远和王政相对而坐。两人面前的茶杯里,上好的龙井茶已经凉了,但谁都没有喝一口。 “王书记,情况真的到了这一步吗?”高明远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政脸色阴沉,手中的雪茄已经燃了一半,菸灰长长的,隨时可能掉落。 “省纪委巡视组下个月就要进驻绿藤,这次是常规巡视,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出问题。”王政深吸一口雪茄,“老高,你那边的事情,到底处理乾净没有?” “孙兴那边我都交代了,最近让他收敛点,別惹事。”高明远说,“但公安那边,贺芸说祁同伟最近在绿藤活动频繁,虽然是以调研的名义,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祁同伟?”王政皱起眉头,“省公安厅厅长,他不好好在省厅待著,老往绿藤跑什么?” “说是调研基层警务工作,但贺芸说,他带来的几个人,看起来都不简单,像是侦查好手。”高明远压低声音,“王书记,您说,会不会是衝著我们来的?” 王政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应该不会。祁同伟这个人我了解,能力强,但也不是那么乾净。 他现在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想更进一步,就得有政绩。来绿藤调研,可能是想抓几个典型,给自己添点彩。” “可是……”高明远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王政盯著他。 “我听说,祁同伟和林少华走得很近,还是育良书记的学生…”高明远说,“林少华是常务副省长,如果他想动我们,会不会通过祁同伟下手?” 王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少华……”他喃喃道,“这个人確实不简单,年轻,有能力,也有背景。但他刚来汉东不久,应该不会注意到绿藤这边的。” 他顿了顿,看著高明远:“但你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样,你让孙兴最近离开绿藤,出去避避风头。 还有,那些不乾净的业务,该停的停,该转的转。至於你那边,帐目都处理乾净了吗?” “正在处理,但有些时间太久了,一时半会儿清不完。”高明远苦笑。 “抓紧!”王政厉声道,“在巡视组来之前,必须把所有痕跡都抹掉!另外,告诉贺芸和武强,让他们也小心点,最近別有什么大动作。” “是,是。”高明远连连点头。 王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山林:“老高,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高明远说。 “二十三年。”王政嘆了口气,“这二十三年,我帮了你不少,你也帮了我不少。但我要提醒你,如果真出了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想清楚。” 高明远心中一凛,连忙说:“王书记您放心,我高明远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真要有那么一天,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就好。”王政转过身,目光如刀,“记住,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完了,你也好不了。但只要你管住嘴,就算真有什么事,我也能保你平安。” “我明白,我明白。”高明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了,我该走了。”王政掐灭雪茄,“记住我的话,最近低调点,等巡视组走了再说。” “我送您。”高明远连忙起身。 两人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庄园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没有开灯,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王政上车前,又回头看了高明远一眼:“对了,高赫还好吧?” 高明远浑身一颤:“还……还好,谢谢王书记关心。” “那就好。”王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上车。 车子无声地驶入黑暗,消失在山道上。 高明远站在门口,直到车尾灯完全消失,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走回书房,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传来孙兴不耐烦的声音:“高叔,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马上离开绿藤,出去避避风头。”高明远厉声道。 “为什么?”孙兴不解,“我这边的生意正好呢,最近新开了两个场子……” “我让你走你就走!”高明远打断他,“最近风声紧,祁同伟在绿藤,我总觉得不对劲。你去外面待一段时间,等我的消息。” “祁同伟?省厅那个?”孙兴不以为然,“他来绿藤怎么了?咱们在绿藤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再说了,有贺姨在,公安那边有什么好怕的?” “你懂什么!”高明远怒道,“这次不一样!王书记亲自交代,让你出去避风头。你要是不听,出了事別怪我!” 听到“王书记”三个字,孙兴终於收敛了一些:“行行行,我听您的。那我明天就走。” “不,今晚就走。”高明远说。 “这么急?”孙兴惊讶。 “別问那么多,照做就是。”高明远掛断电话,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窗外,夜色如墨。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第168章 刘省长办公室里商谈地铁1 翌日上午九点,省政府大楼笼罩在夏日的阳光中。 林少华提前十分钟来到刘省长办公室外间的会客室,发现李晓鹏已经等在那里了。 “晓鹏书记,来得这么早。”林少华笑著打招呼。 李晓鹏连忙起身,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眼中闪烁的光芒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林省长,我也刚到。昨晚一宿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地铁的事。” “能理解。”林少华在他对面坐下,“这么大的事,换作谁都睡不著。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一会儿见刘省长,咱们重点討论具体怎么落实,別光顾著高兴。” “我明白,我明白。”李晓鹏连连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我昨晚组织市发改委、规划局、交通局的同志赶了个初步方案,您先看看。” 林少华接过文件,快速瀏览目录。文件分为几个部分:项目总体规划、资金使用计划、拆迁安置方案、建设时间表、预期经济社会效益评估。从目录看,考虑得相当周全。 “动作很快嘛。”林少华讚许道。 “机会难得,不敢怠慢。”李晓鹏诚恳地说,“吕州等这个机会等太久了。 不瞒您说,昨晚接到您的电话后,我连夜把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一直討论到凌晨三点。 大家都很兴奋,都说这是吕州发展的黄金机遇。” 正说著,刘省长的秘书从里间走出来:“林省长,李书记,刘省长请二位进去。” 两人走进刘省长办公室。刘省长正在批阅文件,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沙发:“坐。晓鹏同志,眼睛这么红,昨晚没睡好吧?” 李晓鹏有些不好意思:“让刘省长见笑了,確实有点兴奋,睡不著。” “理解,理解。”刘省长笑著起身,走到会客区坐下,“我年轻时候在基层,每有重大项目落地,也是这样。 不过晓鹏啊,兴奋归兴奋,头脑要清醒。 这100亿是机遇,更是责任。用好了,你是吕州的功臣;用不好,那就是罪人。” 李晓鹏神色一凛:“刘省长教诲的是。我一定牢记在心,把这100亿用好用实,绝不辜负国家和省的信任。” “有这个態度就好。”刘省长点头,看向林少华,“少华,你有什么想法?” 林少华打开手中的笔记本:“刘省长,晓鹏书记,我昨晚也思考了一下。这100亿扶持资金,虽然指定用於地铁沿线配套开发,但具体怎么用,还需要仔细谋划。我的想法是,要把握好几个原则。” 刘省长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第一,民生优先原则。”林少华说,“这笔钱是国家对吕州的扶持,必须用在刀刃上,解决老百姓最关心最直接最现实的利益问题。 我建议,至少60%要用於公共运输接驳、公共设施配套等项目。” “我完全同意。”李晓鹏接口道,“吕州地铁一號线规划全长28公里,沿线涉及42个街道。我们初步测算,中间预留的进出站口14个大概需要40亿左右。” “40亿……”刘省长沉吟道,“占比不小,但值得。不过,钱要花在刀刃上。” “这个请您放心。”李晓鹏说,“我们已经制定了详细的方案规划,会区分轻重缓急,通勤压力大的地段,这些要先解决。通勤压力小的地段,可以稍后安排。” 林少华接著说:“第二,统筹规划原则。这100亿不是孤立的,要和吕州的城市总体规划、地铁建设规划、经济社会发展规划统筹考虑。 我的建议是,省里成立一个指导协调小组,我来牵头,省发改委、財政厅、住建厅、交通厅、自然资源厅等部门参加,帮助吕州做好顶层设计。” “这个想法好。”刘省长赞同道,“不仅要指导,还要监督。100亿不是小数目,还有省里的支持以及吕州自筹的钱,必须確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实处。 指导协调小组要定期听取匯报,实地检查进度,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第三,市场化运作原则。”林少华继续道,“100亿是启动资金,要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我建议,可以设立地铁沿线开发基金,引入社会资本参与。 比如地铁站周边的商业开发,可以通过招標引进专业开发商;一些公共服务项目,可以採用ppp模式。 这样既能放大资金效益,又能提高运营效率。” 李晓鹏认真地记录著,不时点头:“少华省长考虑得很周全。我们也有类似想法,特別是地铁上盖物业开发,如果能引进有实力的开发商,不仅可以弥补建设资金不足,还能形成新的商业中心,带动区域发展。” “但要注意,不能本末倒置。”刘省长提醒道,“引入社会资本是好事,但必须坚持公共利益优先。 开发可以,但不能过度商业化,挤占公共空间,抬高周边房价。特別是保障性住房配套,一定要落实到位。” “是,我们一定注意。”李晓鹏郑重承诺。 第169章 单独交代 三人又討论了近一个小时,从资金监管到项目审批,从建设標准到时间节点,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最后,刘省长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晓鹏,地铁项目本身需要多少投资?除了国家扶持的100亿,你们能自筹多少??”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关键。 李晓鹏早有准备,打开文件中的一页:“根据最新测算,吕州设计一共6条线路,总投资420亿。第一期的地铁一號线全长28公里,设站14座,总投资约110亿元。 其中国家专项建设资金可以解决100亿,省里如果能支持一部分,吕州自筹一部分,再通过银行贷款解决一部分,资金缺口应该能补上。” “420亿……”刘省长看向林少华,“少华,省里能支持多少?” 林少华早有腹案:“刘省长,我初步测算过。如果地铁今年能开工,省里第一批可以拿出15亿,作为项目资本金。 后续根据工程进度,每年可以安排10-15亿,整个建设期大概能支持50亿左右。 这是省里能拿出的最大支持了,毕竟全省用钱的地方很多,要统筹考虑。” “50亿……”李晓鹏在心中快速计算,“国家100亿,省里50亿,就是150亿。还差270亿,需要吕州自筹和银行贷款。” “270亿,对吕州的財政压力大不大?”刘省长关切地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晓鹏略一沉吟,坦然道:“压力肯定有,但问题不大。吕州的財政一向比较健康,没有歷史债务包袱。 去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是320亿,今年预计能达到350亿。我们初步计划,从今年开始,每年从土地出让收入和財政预算中安排30亿,五年就是150亿,作为项目资本金。剩下的通过银行贷款解决。” “每年30亿,会不会影响其他民生支出?”林少华问。 “我们会精打细算。”李晓鹏说,“实际上,地铁建设本身就会带动经济增长,增加税源。 而且地铁沿线的土地升值,也会带来可观的土地出让收入。我们测算过,只要运作得当,资金炼不会出问题。” 刘省长点点头,对李晓鹏的回答比较满意。 作为市委书记,李晓鹏对吕州的情况很了解,思路清晰,考虑周全,既看到了机遇,也意识到了责任。 “既然这样,我看可以。”刘省长拍板道,“省里支持50亿,分四年拨付。但有个前提,吕州必须確保资金安全,不能出现半拉子工程,不能新增政府隱性债务。这一点,要写进责任书。” “我代表吕州市委市政府向省委省政府保证,一定管好用好每一分钱,確保项目顺利实施,绝不新增政府债务。”李晓鹏起身,郑重表態。 “好,坐下说。”刘省长示意他坐下,转而问道,“对了,达康同志那边,你们有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很敏感,李晓鹏看向林少华。 林少华斟酌道:“刘省长,我的想法是,等正式文件下来后,由您或者沙书记找达康书记谈一次,把情况说清楚。 京州这次虽然没拿到地铁项目,但作为省会,省里在其他方面会给予支持。 比如,省里正在规划的高新技术开发区。” “这个思路对。”刘省长说,“不能因为一个项目,影响全省大局。达康同志虽然有情绪,但大局观是有的,相信他能理解。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在正式文件下来前,这个消息一定要严格保密。 特別是晓鹏,你回去后,除了市长,暂时不要向其他班子成员透露。等省里开会研究后,统一部署。” “我明白。”李晓鹏郑重承诺。 “还有,”刘省长补充道,“虽然项目定了吕州,但工作要做得更细,方案要更完善。 少华,你安排时间,近期去吕州实地考察一次,现场看看线路走向、站点设置,特別是拆迁安置,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一定要提前谋划好。” “我已经和晓鹏书记说了,过几天就去。”林少华说。 “好,那就这样定。”刘省长看了看表,“我十点半还有个会,今天先到这里。晓鹏,回去后抓紧完善方案,等正式文件一下,就启动前期工作。记住,要稳扎稳打,不能急於求成。” “是!”李晓鹏起身,与林少华一起告辞离开。 走出刘省长办公室,李晓鹏长舒一口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虽然空调很足,但刚才的谈话让他倍感压力。 “紧张了?”林少华笑著问。 “有点。”李晓鹏老实承认,“100亿啊,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多钱的支持。用好了,吕州能上个台阶;用不好,我就是歷史罪人。” “有这个认识就好。”林少华拍拍他的肩膀,“压力也是动力。走,去我办公室,再具体聊聊。” 两人来到林少华办公室,秘书方政已经泡好了茶。 “方秘书,我跟晓鹏书记谈点事,一个小时內不要让人打扰。”林少华交代。 “好的。”方政退出,轻轻带上门。 林少华请李晓鹏在沙发上坐下,神色严肃起来:“晓鹏,刚才在刘省长那里,有些话我不便多说。现在关起门来,咱们说点实在的。” 李晓鹏坐直身体:“林省长您说。” “这100亿,既是机遇,也是考验。”林少华缓缓道,“考验的不仅是你的能力,更是你的定力。 我敢说,从今天开始,找你说情、打招呼、推荐工程队、推销材料设备的人,会踏破你办公室的门槛。你顶不顶得住?” 李晓鹏神色一凛:“林省长,我以党性向您保证,在吕州地铁项目上,我一定坚持原则,绝不搞权钱交易,绝不优亲厚友。 所有工程,一律公开招標;所有採购,一律公开透明。欢迎省里、市里、社会各界监督。” “有这个决心很好,但光有决心不够,还要有方法。”林少华说,“我建议,成立项目监督委员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市民代表、纪委参加,全程监督。重大决策,公开听证;资金使用,定期公示。把项目放在阳光下,让权力在监督下运行。” 李晓鹏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我回去就著手组建监督委员会,聘请第三方审计机构,全程跟踪审计。” “还有拆迁安置。”林少华继续道,“这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我的意见是,补偿標准就高不就低,安置方案能宽不严。 老百姓支持地铁建设,做出了牺牲,我们要让他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不能亏待他们。” “这个请您放心。”李晓鹏说,“吕州这些年也搞过一些城市建设,在拆迁安置上有经验。我们一定会依法依规,公开公平,让老百姓满意。” “最后一点,”林少华看著李晓鹏,“要注意班子团结。这么大项目,不是你一个人能干成的,需要市委市政府一班人齐心协力。我听说,你和王市长在工作上有些分歧?” 李晓鹏苦笑:“王市长是本地成长起来的干部,做事比较稳妥,有时候觉得我太急。不过大方向上,我们是一致的。地铁项目,他也很支持。” “那就好。”林少华点头,“作为书记,你要发挥好把关定向、凝聚人心的作用。有事多商量,有分歧多沟通。班子团结了,才能干成事。” “我记住了。”李晓鹏认真地说。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资金监管谈到施工安全,从產业带动谈到环境保护。 李晓鹏一一记录,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林少华发现,这位市委书记虽然激动,但並不冒进,考虑问题很周全,心里踏实了不少。 送走李晓鹏,已经是中午。 第170章 行动1 林少华中午简单吃了工作餐,下午继续处理公务。批阅文件,参加例会,听取匯报,一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傍晚时分,他想起祁同伟那边的情况,拨了个电话。 “同伟,说话方便吗?” “方便,在车里。”祁同伟的声音传来,背景有汽车行驶的声音。 “绿藤那边怎么样?” “孙兴有动静了。”祁同伟压低声音,“我们监视发现,他今天中午去了银行,取了200万现金。然后又去了车行,提了一辆新车,掛的是假牌照。看样子,真要跑。” 林少华心中一紧:“证据固定得怎么样?” “关键证据已经差不多了。”祁同伟说,“徐小山失踪案,我们找到了新的证人,一个当年在绿藤山庄工作的服务员,他说亲眼看见孙兴的手下把徐小山带进山庄,再没出来。 另外,高明远行贿的证据也收集了一些,但还不够铁。” “王政那边呢?” “他昨天从绿藤回去后,今天一整天都在办公室,没什么异常。但我们的监控发现,他秘书今天下午去了趟银行,在保险箱待了半小时。” 林少华沉思片刻:“同伟,你觉得什么时候收网合適?” “不能再等了。”祁同伟果断地说,“孙兴一旦跑出绿藤,再抓就难了。 我建议,今晚就动手,先抓孙兴。抓了孙兴,再审高明远。只要撬开一个人的嘴,另一个就好办了。” “有把握吗?” “八成。”祁同伟说,“孙兴今晚要去他的一个场子,那是他的老巢,守卫森严。但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情况,制定了详细方案。只要行动迅速,应该没问题。” 林少华看了看表,晚上七点。他走到窗前,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了夜生活。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绿藤,一场抓捕行动即將展开。 “注意安全。”林少华最终说,“一定要確保万无一失。抓到人后,立即突审,爭取儘快拿到口供。但记住,要依法办案,不能刑讯逼供。” “明白!”祁同伟的声音坚定,“林省长,等我的好消息。” 掛断电话,林少华的心情难以平静。他知道,今晚对绿藤、对汉东、对很多人来说,都將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想起高育良的话:“这就像下棋,要有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吗? 林少华不知道。他只知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晚上八点,林少华回到家。妻子赵鈺莹正在辅导儿子林亦凡做作业。 “爸!”林亦凡抬头打招呼,又继续埋头苦算。 “作业多吗?”林少华放下公文包,走到儿子身边。 “多死了,数学卷子,语文卷子,还有英语作文。”林亦凡苦著脸,“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说什么呢。”赵鈺莹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头,“好好说话。你爸当年读书比你现在苦多了,不也过来了。” “妈,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林亦凡嘟囔。 林少华笑了,看著儿子稚气未脱却已显稜角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温情。 无论在外面有多少压力,回到家,看到妻儿,心就会平静下来。 “小凡,学习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林少华在儿子身边坐下,“最近还经常打球吗?” “还行吧,就是数学有点跟不上。”林亦凡老实说,“打球?哪有时间啊,周末都要补课。” 赵鈺莹嘆了口气:“现在的小孩都这样,竞爭太激烈了。 小凡还算好的,他们班有的同学,晚上学到一两点,早上六点就起床。” “那怎么行,身体都熬坏了。”林少华皱眉,“小凡,咱不跟別人比,按照自己的节奏来。 该学的时候认真学,该玩的时候也要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知道了爸。”林亦凡应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我们班主任说,下个月学校有家长开放日,您能来吗?” 林少华一愣,想了想日程:“下个月什么时候?” “十五號,周六。” 林少华心中快速盘算,那天应该没有重要安排:“行,爸爸儘量去。” “太好了!”林亦凡高兴地说,“我们班主任说,想请您给同学们讲讲,就是……那个,怎么平衡学习和生活什么的。” 赵鈺莹笑了:“你们班主任这是抓壮丁呢。你爸那么忙,哪有时间。” “没事,我去。”林少华说,“小凡的事,再忙也要去。” 林亦凡更加高兴,作业也做得起劲了。 赵鈺莹看著丈夫,眼中满是温柔。她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汤:“给你燉了山药排骨汤,趁热喝。这段时间你老是熬夜,得补补。” 林少华接过汤,心中温暖。和妻子结婚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默默支持他的工作,照顾家庭,从无怨言。 “谢谢。”他轻声说。 “老夫老妻了,谢什么。”赵鈺莹在他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对了,今天妈打电话来,说爸的血压又有点高,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他不肯去。” 林少华眉头一皱:“怎么回事?上周打电话不还说挺好?” “就是不肯吃药,说吃了药头晕。”赵鈺莹无奈,“妈的劝他不听,你抽空打个电话说说他。爸就听你的。” “好,我一会儿就打。”林少华喝完汤,看看时间,九点了。 他走到阳台,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电话才接通,传来林卫国中气不足的声音:“少华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爸,听说您又不肯吃药?”林少华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谁跟你说的?是不是你妈?我就知道,一点小事就告状。” “妈那是关心您。”林少华说,“血压高不是小事,得重视。”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林卫国固执地说,“就是这几天天气闷,有点不舒服。吃了药更不舒服,头晕。” “那也得吃。”林少华耐心劝道,“爸,您要听话。您要是有个好歹,我和妈怎么办?” 林卫国不说话了。良久,嘆了口气:“行行行,听你的,明天就叫医生过来,行了吧?真囉嗦,比你妈还囉嗦。” 林少华笑了:“那说好了,明天我让医生来家里。” “不用,我自己联繫。”林卫国说,“你忙你的,別管我。对了,地铁项目的事,文件应该这两天就到,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爸,工作上的事我会处理好。” “嗯,你办事,我放心。”林卫国的声音柔和下来,“就是別太累,注意身体。多关心关心孩子,工作永远做不完,孩子的成长就一次。” “我明白。” 掛断电话,林少华站在阳台上,望著城市的夜景。 父亲老了,开始像小孩一样需要人哄了。 而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烦恼。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祁同伟发来的简讯:“已就位,零点行动。” 林少华回覆:“注意安全,等你好消息。” 收起手机,他深吸一口气。今夜,註定有很多人无眠。 第171章 行动2 而在绿藤市,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夜宴”ktv,绿藤最豪华的娱乐场所之一,孙兴的老巢。这里是他的王国,纸醉金迷,声色犬马。 顶楼的私人包厢里,孙兴左拥右抱,面前摆满了洋酒和果盘。几个手下在一旁陪著,烟雾繚绕,音乐震耳。 “孙总,我再敬您一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端起酒杯,“恭喜孙总又开新店!” 孙兴哈哈一笑,一饮而尽:“好说好说!跟著我孙兴,保你们吃香喝辣!” “那是!孙总仗义!”眾人纷纷奉承。 但孙兴的笑容下,隱藏著一丝不安。 高明远让他今晚就离开绿藤,去国外避风头。他虽然不情愿,但不敢不听。高明远的话,他还是要听的。 只是,就这么走了,还真捨不得。绿藤是他的地盘,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那些场子,那些小弟,那些女人…… “孙总,想什么呢?”一个妖艷的女人贴上来,手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 孙兴一把搂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你呢!” 眾人鬨笑。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敲响。一个小弟慌慌张张地进来:“孙总,不好了,楼下有警察!” “警察?”孙兴脸色一变,“多少人?谁带队?” “不知道,来了十几辆车,把前后门都堵了!” 孙兴猛地站起来,酒醒了大半。他想起乾爹的话:“最近风声紧,祁同伟在绿藤……” 难道是祁同伟? “从密道走!”孙兴当机立断。 “夜宴”ktv有一条秘密通道,从三楼直通后巷,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孙兴带著两个贴身保鏢,匆匆走进包厢內的暗门。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孙兴打头,两个保鏢紧隨其后。黑暗中,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一分多钟,看到前方的亮光。出口到了,是一间临街商铺的储藏室。 孙兴鬆了口气,只要出了这个门,上了车,他就安全了。 他推开储藏室的门—— 刺眼的手电筒光直射过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孙兴,你被捕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孙兴眯起眼睛,看到门口站著十几个警察,为首的正是祁同伟。 “祁……祁厅长?”孙兴强作镇定,“您这是干什么?我可是守法公民……” “守法公民?”祁同伟冷笑,“徐小山在哪?” 孙兴脸色一变,但依然嘴硬:“什么徐小山?我不认识。” “带走!”祁同伟一挥手。 两个警察上前,给孙兴戴上手銬。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找律师!我要见贺局长!”孙兴挣扎著大喊。 “贺芸?”祁同伟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她自身难保了。孙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孙兴还要说什么,被警察押上了车。 祁同伟看著远去的警车,拿出手机,拨通了林少华的电话。 “林省长,孙兴抓到了。” 电话那头,林少华站在阳台上,望著满天星辰:“好。突审,注意方法。” “明白。高明远那边……” “先不要动,看孙兴能交代多少。”林少华说,“注意保密,消息暂时不要泄露。” “是!” 掛断电话,祁同伟对身旁的陈海说:“通知专案组,立即对孙兴进行突审。重点问徐小山失踪案,还有高明远的犯罪事实。” “是!”王海又问,“祁厅,贺芸和武强那边……” “秘密监控,不要打草惊蛇。”祁同伟说,“等孙兴开口,再动他们。” 夜色中,警车呼啸而去。 而在绿藤市郊的绿藤山庄,高明远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心神不寧。 他给孙兴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最后一次打,已经关机了。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想了想,拨通了贺芸的电话。 “孙兴联繫不上了。” 电话那头,贺芸的声音有些紧张:“我刚才接到匯报,市局接到省厅指令,今晚有行动,但不让我们参与。我问了,他们说是异地用警,保密行动。” “异地用警?”高明远的心沉了下去,“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省厅绕开了市局,直接从外地调警力来绿藤办案。”贺芸压低声音,“恐怕是衝著孙兴来的。你赶紧想办法,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 “我试试。”高明远掛断电话,手指颤抖地翻著通讯录。 他找到了一个省公安厅的关係,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方的声音很警惕:“高总,这么晚什么事?” “王处长,不好意思打扰。我想问问,今晚省厅是不是在绿藤有行动?” 对方沉默了,良久才说:“高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建议你,最近低调点,有些生意,该停就停吧。” 不等高明远再问,电话掛断了。 高明远握著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王政的话:“如果真出了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想清楚。” 窗外的夜色,漆黑如墨。 而在这个夜晚,很多人无眠。 林少华站在阳台上,等待著绿藤的消息。 祁同伟在审讯室外,等待著孙兴开口。 高明远在书房里,等待著未知的命运。 第172章 行动3 凌晨两点,绿藤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孙兴戴著手銬坐在铁椅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囂张转为不安。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陈海在旁记录,两人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孙兴,或者我该叫你——高赫?”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孙兴心上。 孙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但隨即强装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孙兴,不是什么高赫。” “高赫,2008年因故意伤害罪被判无期徒刑,在绿藤第一监狱服刑。2010年3月,在监狱突发『急性心肌梗塞』,经抢救无效『死亡』。” 祁同伟一字一句地念著档案,“同年5月,一个叫孙兴的人在绿藤註册了凤凰夜总会。真是巧啊,这个孙兴,长得和高赫一模一样。” 孙兴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更巧的是,”祁同伟继续道,“高赫『死』的那天,监狱的监控系统正好『故障』。 而抢救他的医生,三个月后全家移民国外。 至於那个突发心梗的诊断,我们请了三位心臟科专家重新看当时的病歷,他们都认为,从症状描述看,根本不像心梗。” “你……你有什么证据?”孙兴的声音开始发抖。 祁同伟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孙兴面前。 那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监控截图,能看出是一个年轻人在酒吧打架的场景。 “这是2008年5月,你在『夜色』酒吧与人斗殴的监控录像。那时候,你还叫高赫。” 祁同伟又抽出另一张照片,“这是2015年,你在凤凰夜总会门口的照片。虽然化了妆,留了鬍子,但骨相特徵完全一致。 我们已经通过人脸识別系统做过比对,相似度98.7%。” “另外,”祁同伟又拿出几张文件,“这是你的dna检测报告。我们比对了高明远和贺芸的dna样本,结果显示,你是他们的生物学儿子,相似度99.99%。 孙兴,不,高赫,你还要继续装吗?” 孙兴——或者说高赫——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低下头,双手捂脸,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道,“当年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 “哪件事?”祁同伟追问,“是说十四年前你强姦杀人那件事,还是说徐小山这件事?” “都是……都不是……”高赫语无伦次,“那个女孩……她骂我,骂我是野种……我喝了酒,控制不住……我真的没想杀她……” “但你还是杀了她。”祁同伟冷声道,“2006年7月15日,你在绿藤大学门口,將一名女学生拖进小巷强姦后杀害。 受害人才十九岁,叫麦静,农村来的,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她的父母到现在还在为她申冤。” 高赫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意外!我喝多了! 而且……而且我爸已经赔了他们钱,五十万!那时候五十万能在绿藤买两套房!” “五十万,换一条命?”祁同伟的声音陡然提高,“高赫,你到现在还觉得,钱能买到一切?能买到法律?能买到公道?” “那你要我怎么样!”高赫突然激动起来,“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年,两年!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 每天被那些犯人欺负,睡在厕所旁边,吃餿饭……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所以你爸妈就帮你『越狱』?”祁同伟讽刺道,“用一具无名尸体替你死,然后给你换个身份,继续逍遥法外?” 高赫沉默了,胸膛剧烈起伏。 “说说吧,怎么操作的。”祁同伟重新坐下,“高明远和贺芸,是怎么把一个死刑犯从监狱里弄出来的?” 高赫盯著天花板,良久,终於开口,声音沙哑:“我在监狱的第三年,我妈……贺芸来看我。 她哭得很厉害,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会想办法救我出去。 后来,高明远也来了,他让我別急,说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们找了个替死鬼。”高赫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別人的事,“是个流浪汉,生了重病,活不了多久。 高明远给了他一笔钱,让他进监狱顶替我。然后……然后他们买通了狱医,製造了我突发心梗的假象。 那个流浪汉被宣布死亡后,他们用我的名字火化,埋了。 而我,被偷偷带出监狱,做了整容手术,改了名字,成了孙兴。” “整个过程,谁参与了?” “高明远、贺芸,还有……监狱长,狱医,火葬场的人……具体都有谁,我不清楚,都是高明远安排的。我只知道,花了很大一笔钱。” 祁同伟和王海对视一眼。这和他们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 “那你出来后,为什么不离开绿藤,重新做人?”王海忍不住问。 “重新做人?”高赫苦笑,“我怎么重新做人?我只有初中文化,坐过牢,除了打架斗殴什么都不会。 高明远说,让我跟著他,他会让我过好日子。我开始只是帮他看场子,后来……后来就越做越大。” “徐小山呢?为什么杀他?” 高赫的眼神变得飘忽:“他……他发现了我的秘密。 他在整理旧档案时,看到了高赫的卷宗,觉得我和高赫长得很像,就开始调查。 他找到当年处理我案子的一个老警察,那个警察已经退休了,但还留著一些资料。 徐小山拿著那些资料来找我,要钱,要很多钱,否则就去举报。” “你要给他钱不就完了?为什么要杀人?” “他要一千万!”高赫突然激动起来,“我哪有那么多现金!而且他说,给了这次,还有下次,他会一直要下去。我气不过,就让手下教训他。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下手太重……” “他们?具体是谁动的手?” “王猛和刘强。但……但我是主谋,我让他们打的。”高赫低下头,“人死了之后,我很害怕,给高明远打电话。 他说他会处理,让我別管。 后来我才知道,他找了贺芸,贺芸派了两个警察,帮著把尸体处理了,做成了失踪案。” 第173章 行动4 “你还做过什么?” “很多……”高赫喃喃道,“凤凰夜总会的毒品生意,美丽贷,校园贷,还有工地上的事……” “王政呢?高明远和王政是什么关係?” 高赫犹豫了一下。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替他隱瞒?”祁同伟厉声道。 “我说……”高赫深吸一口气,“高明远每年给王政送钱,通过海外的帐户转帐。 一年最少五百万,多的有一千万。 王政的儿子在国外读书,所有费用都是高明远出的。 王政在京州、魔都的房產,也是高明远送的。” “有证据吗?” “有帐本,存在银行的保险箱里。钥匙在我绿藤山庄办公室的花盆底下。还有……还有录音。” “录音?”祁同伟精神一振。 “高明远很小心,每次给王政送钱,都会偷偷录音。 他说,这是护身符,万一王政翻脸不认人,这就是把柄。录音笔在保险箱里,和帐本在一起。” “除了王政,还有谁?” “还有规划局的李局长,国土局的张局长,住建局的王局长……名单在帐本里都有。 贺芸……我妈,她也拿钱,但不多,每次就几十万。她说她不要,但高明远硬要给。” 祁同伟把这些都记录下来,然后问:“高明远和贺芸,是什么关係?” 高赫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他们年轻时好过。贺芸那时候是警校学生,在绿藤山庄实习,被高明远……后来就有了我。 高明远有老婆,不可能娶她,就把我送人了。 贺芸后来嫁了人,但一直没孩子。我出事后,她找到我,说她是我妈……我才知道。” “所以,她帮你越狱,是因为愧疚?” “可能吧。”高赫苦笑,“也因为她只有我一个儿子。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救我。 可是……可是她救了我,又把我推进了另一个火坑。 如果当年我老老实实在监狱服刑,也许……也许现在已经改造成新人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审讯室里陷入沉默。 良久,祁同伟问:“你恨他们吗?恨你父母吗?” 高赫抬起头,眼中含泪:“恨,怎么能不恨?他们给了我生命,又毁了我一生。可是……可是我又能怎么样?他们毕竟是我爸妈……”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高赫犹豫了一下,“我还知道一件事。高明远有个帐本,不只记录行贿,还记录了一些……命案。 不是他直接动手的,是他指使的。其中有一个,是十四年前的一个记者,叫林汉。 他调查高明远,掌握了高明远行贿的证据,后来出车祸死了。那不是意外,是高明远让人做的。” “有证据吗?” “证据我不知道,但我听高明远喝醉时说过,他说林汉不识相,非要查他,那就让他永远闭嘴。 当时在场的有几个人,其中一个叫董耀,现在是绿藤市石门区的区长。” 祁同伟和陈海对视一眼。这个情况,他们之前没有掌握。 “还有吗?” “就这些了。”高赫低下头,“林汉的事,我也只是听说,没有证据。但董耀肯定知道,他是高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 祁同伟合上记录本:“高赫,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我们会一一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算你立功表现。但你的罪,太深太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高赫惨然一笑:“我知道。从我杀第一个人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晚。祁厅长,我……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我想见见我妈……见见贺芸。有些话,我想当面跟她说。” 祁同伟沉默片刻:“我会请示领导。” 他站起身,走出审讯室。王海跟出来,关上门。 “祁厅,这个案子……”王海的声音有些颤抖,“太大了。” “是啊,太大了。”祁同伟深吸一口气,“高赫,贺芸,高明远,王政……这牵扯了多少人。而且,林汉的案子如果属实,那就是命案,是谋杀。” “我们现在怎么办?” “你立即带人去绿藤山庄,取回帐本和录音笔。记住,要秘密行动,不要打草惊蛇。我去请示林省长。” “是!” 祁同伟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林少华的电话。 凌晨三点,林少华被电话铃声惊醒。 听完祁同伟的匯报,他沉默了很久。 “高赫……原来是这样。”林少华的声音很沉,“贺芸和高明远的儿子,十四年前的强姦杀人犯,通过偽造死亡逃脱法律制裁,换个身份继续作恶。 而他的父母,一个是公安局副局长,一个是知名企业家,联手为他铺平道路。真是……触目惊心。” “林省长,高赫想见贺芸。” “可以安排,但要等贺芸交代后。”林少华说,“同伟,你立即安排,同时对高明远、董耀等人实施抓捕。 记住,要同时行动,防止他们串供。 另外,王政那边,等拿到確凿证据,立即向省委匯报。” “明白!” “还有,”林少华补充道,“林汉的案子,要重新调查。如果真是高明远指使的谋杀,一定要还死者一个公道。” “是!” 掛断电话,林少华再无睡意。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林汉”的名字。 资料显示,林汉,男,原《绿藤日报》记者。 2008年6月,在一起车祸中身亡,官方认定为疲劳驾驶导致的单方事故。但林汉的妻子一直上访,声称丈夫是因为调查高明远集团的违法行为被灭口,但因为没有证据,案件不了了之。 林汉有一个儿子,叫林浩,现在是绿藤市刑侦支队的警察。 林少华的心一沉。如果高赫说的是真的,那林汉就是被高明远害死的。而林浩,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杀害父亲的仇人手下当警察,甚至还可能和贺芸共事过…… 这是怎样的讽刺,又是怎样的悲剧。 林少华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天还没亮,城市还在沉睡,但黑暗已经开始褪去,东方露出鱼肚白。 新的一天,將是绿藤扫黑除恶的关键一天。 第174章 行动5 上午九点,绿藤市公安局。 贺芸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昨晚开始,她就心神不寧。 孙兴失联,高明远的电话打不通,连她安排去打听消息的人,也都音讯全无。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十四年前,高赫出事的那天。 那时她还只是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接到通知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儿子满手的血,和一个已经冰冷的女孩的尸体。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高明远坐在她床边,握著她的手,说:“小芸,別怕,有我在,儿子不会有事的。” 那时的高明远,已经是绿藤有名的企业家,人脉广,手段多。 他花重金请了最好的律师,又买通了受害人家属,拿到了谅解书。最终,高赫被判无期徒刑。 入狱后,高明远告诉她,他会想办法把儿子弄出来。 她一开始不同意,说儿子犯了罪,应该接受惩罚。 但每次去探监,看到儿子憔悴的脸,听到儿子在监狱里被欺负的事,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样。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她不能亲自抚养他,但那份母子之情,从未断过。 终於,在高赫入狱两年后,她妥协了。她帮高明远联繫了监狱长,联繫了狱医,联繫了火葬场的人……用一具无名尸体,换出了自己的儿子。 儿子“死”了,孙兴“活”了。 她以为,这是新的开始。儿子可以重新做人,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她错了。 从监狱出来的高赫,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虽然顽劣但还有救的孩子。 两年的牢狱生活,让他变得暴戾、多疑、残忍。而高明远的溺爱和纵容,更是让他变本加厉。 他成了孙兴,成了绿藤地下世界的“兴哥”,开设赌场,贩卖毒品,放高利贷,无恶不作。 她劝过高明远,管管儿子。但高明远说:“男人嘛,有点脾气正常。再说了,有我在,他能出什么事?” 她劝过儿子,收手吧。但孙兴说:“妈,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想再憋屈地活著。我要活出个人样,让所有人都怕我,敬我。” 她知道儿子在犯罪,她知道高明远在包庇。 作为警察,她应该大义灭亲。但作为母亲,她做不到。 於是,她选择了沉默。 甚至,在儿子需要的时候,她还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帮他摆平一些麻烦。 一步错,步步错。 从第一次帮儿子掩盖罪行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徐小山案,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孙兴哭著给她打电话:“妈,我杀人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 她赶到现场,看到徐小山的尸体,当场就瘫倒在地。 但看著儿子惊恐的眼神,她还是强撑著站起来,说:“別怕,妈在。” 她偽造了现场,製造了失踪的假象,又动用关係,把案子压了下来。 但她知道,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从那天起,她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徐小山满身是血地向她索命。 她也想过自首,想过结束这一切。但她捨不得儿子。儿子是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掛,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开了,祁同伟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名省纪委的同志。 贺芸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她依然强作镇定,站起身:“祁厅长,您怎么来了?请坐。” “贺局长,不坐了。”祁同伟看著她,“有些事,想请你回去协助调查。” 贺芸的脸色白了:“祁厅长,这是什么意思?我……我犯了什么事?” “高赫已经交代了。”祁同伟平静地说,“不,现在应该叫他孙兴。 他交代了所有的事,包括十四年前的强姦杀人案,包括越狱,包括徐小山案,包括凤凰夜总会、美丽贷、校园贷……所有的事,他都交代了。他还说,想见你。” 贺芸的身体晃了晃,扶住办公桌才站稳。 “高赫……他……他还好吗?” “他很好,在审讯室。”祁同伟说,“贺芸,你是老警察,应该知道政策。现在交代,还来得及。” 贺芸惨然一笑,跌坐在椅子上:“交代?交代什么?交代我怎么从一个警校优秀毕业生,变成一个杀人犯的母亲和帮凶? 交代我怎么从一个立志除暴安良的警察,变成一个偽造证据、包庇罪犯的罪人?” 她抬起头,看著祁同伟,眼中含泪:“祁厅长,您知道吗?当年在警校,我的格斗、射击、侦查,都是第一名。 我的梦想,是当一名好警察,抓尽天下坏人。可是现在,我自己就是坏人,是比坏人更坏的人。” “为什么?”祁同伟问,“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贺芸喃喃道,“因为我是母亲。 高赫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知道他犯了罪,知道他不该被原谅。 但当他哭著叫我妈,当他用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著我时,我……我狠不下心。” “所以你就帮他偽造死亡,帮他换个身份,帮他继续犯罪,甚至帮他杀人灭口?” “我没有帮他杀人!”贺芸激动地说,“徐小山的死是个意外!高赫没想杀他,只是手下人下手太重……” “那十四年前那个女孩呢?”祁同伟厉声问,“麦静,十九岁,农村来的大学生,她有什么错?就因为你儿子喝了酒,就因为她骂了你儿子,就该死吗?” 贺芸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你儿子强姦了她,杀了她。而你,身为警察,不但没有大义灭亲,反而帮他脱罪,帮他偽造死亡,帮他换个身份继续害人。” 祁同伟的声音像刀,“贺芸,你知道这些年,有多少家庭毁在你儿子手里吗?徐小山的父母,到现在还在找儿子。 那些被美丽贷逼得跳楼的女大学生,她们的父母,到现在还在以泪洗面。 那些被校园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家庭,他们的痛苦,你感受过吗?” 贺芸捂住脸,痛哭失声。 “我知道……我都知道……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著,一闭眼就是那些人的脸……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他是我儿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但他也是杀人犯,是罪犯!”祁同伟打断她,“你穿这身警服三十年,抓了那么多罪犯,你应该比谁都清楚,犯了罪,就要接受法律的审判。 而你,却利用手中的权力,践踏法律,包庇罪犯。 贺芸,你对得起这身警服吗?对得起那些被你儿子害死的人吗?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 贺芸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绝望的呜咽。 第175章 行动6 良久,贺芸抬起头,擦乾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然后缓缓摘下警帽,放在桌上。 “祁厅长,我认罪。我都认。但我有个请求,让我见见高赫,见见我儿子。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 祁同伟沉默片刻,对纪委的同志点了点头。 “可以。但在此之前,你要把知道的一切都说清楚。高明远,王政,还有其他人,他们是怎么勾结的,做了哪些违法的事,你都要一五一十交代。” “我说。”贺芸平静下来,“但我要见高赫,见完他,我什么都说。” 与此同时,绿藤山庄。 高明远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从昨晚开始,他就联繫不上孙兴,也联繫不上贺芸。 他打给王政,王政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打给其他关係,要么敷衍,要么直接掛断。 他知道,出事了。 但他不明白,怎么会这么快。 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环节都打点好了,所有可能出问题的人,要么收买了,要么灭口了。 除非……除非內部出了叛徒。 或者,上面动了真格,要一查到底。 手机响了,是秘书打来的。 “高总,不好了,市局和省厅的人把公司围起来了,说要搜查。” 高明远的心一沉:“谁带队?” “是省厅的祁同伟厅长,他们带著搜查令。” 高明远握紧拳头。 “高总,现在怎么办?他们要上来了。” “让他们搜。”高明远冷静下来,“公司里没有违禁品,让他们搜。你配合他们,態度要好。” 掛断电话,高明远迅速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和一本笔记本。 u盘里,是他这些年行贿的记录,包括每次给王政送钱的时间、地点、金额。笔记本里,记的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包括林汉的“车祸”。 他打开打火机,点燃笔记本。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纸张。 然后,他把u盘扔进菸灰缸,用打火机烤。塑料熔化的味道瀰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看著楼下闪烁的警灯。 逃不掉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包工头,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十块钱。 后来,他攀上了时任绿藤市建委主任的王政,从此平步青云。从包工头到开发商,从小老板到集团董事长,他用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送了无数钱,也收了无数钱。他建了无数楼,也毁了无数人。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他不后悔。人活著,不就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活得比別人好吗? 只是,他唯一对不起的,是贺芸。 那个他爱过,也毁了的女人。 还有高赫,那个他从未尽过父亲责任,却毁了一生的儿子。 敲门声响起,很轻,但很坚定。 高明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平静地说:“请进。” 门开了,祁同伟带著四名警察走了进来。 “高明远,你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祁同伟出示逮捕令。 高明远看著祁同伟,忽然笑了:“祁厅长,久仰大名。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 “是啊,等你来抓我。”高明远摊摊手,“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是你来。我还以为,会是林少华亲自来。” 祁同伟示意警察给他戴上手銬。 高明远没有反抗,顺从地伸出手:“祁厅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问。” “高赫……他还活著吗?” “活著,在审讯室。” 高明远鬆了口气:“活著就好,活著就好。祁厅长,我有个请求。我认罪,我什么都说,但请你,放过我儿子。 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扛,枪毙我,判我死刑,我都认,只求你们放他一条生路。 他还年轻,他不懂事,他做的那些事,都是我指使的……” “高明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祁同伟打断他,“你儿子犯了什么罪,法律会审判。你能做的,是如实交代,爭取宽大处理。” 高明远惨然一笑,不再说话。 他被警察押出书房,走过长长的走廊,下了楼。 楼下,员工们站在两边,默默看著他们的老板被押上警车。 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庆幸,有人幸灾乐祸。 高明远抬头,看了看“长藤资本”四个鎏金大字,然后低下头,钻进警车。 警车呼啸而去。 长藤资本,这个在绿藤叱吒风云二十年的商业帝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常委会紧急会议。 沙瑞金主持会议,脸色凝重。 “同志们,今天召开紧急常委会,是通报一个重要案件。”沙瑞金环视会场,“绿藤市长藤集团董事长高明远,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行贿罪等多项罪名,已被省公安厅依法逮捕。 同时被逮捕的,还有绿藤市公安局副局长贺芸,高明远的儿子高赫(化名孙兴),以及石门区区长董耀等三十余名犯罪嫌疑人。”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 作为被特別要求参加会议,王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很快恢復正常,强作镇定。 “根据犯罪嫌疑人交代和初步查实的证据,”沙瑞金继续道,“高明远犯罪集团长期盘踞绿藤,从事违法犯罪活动,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涉及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贩卖毒品、组织卖淫、强迫交易、敲诈勒索、诈骗、寻衅滋事、非法拘禁等多种犯罪。 更严重的是,这个犯罪集团背后,有一批党员干部充当保护伞,为他们提供庇护。” 沙瑞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初步查明,涉嫌充当保护伞的,有四十多人,其中厅级干部六人,处级干部十五人。包括……” 他看向王政:“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王政同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政。 王政猛地站起来:“沙书记,这是诬陷!是誹谤!我王政从政四十年,从基层干部做到政法委书记,勤勤恳恳,廉洁奉公。我怎么可能充当黑社会的保护伞? 这是高明远诬陷我!因为我坚持原则,多次拒绝他的不正当要求,所以他怀恨在心,诬告我!” “是不是诬陷,纪委的同志会调查清楚。”沙瑞金平静地说,“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王政同志,请你配合组织调查。” 会议室门开了,四名省纪委的同志走进来。 “王政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政看著纪委的同志,又看看沙瑞金,忽然笑了:“好,好,我去。但我告诉你们,我王政清清白白,不怕查!查到最后,你们会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在搞政治斗爭,是有人在排除异己!” “王政同志!”沙瑞金厉声道,“请注意你的言辞!组织调查,是为了弄清事实,还你清白。 如果你是清白的,组织自然会还你公道。但如果你有问题,谁也保不了你!” 王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在纪委同志的陪同下,走出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第176章 绿藤案终 良久,沙瑞金开口:“同志们,绿藤这个案子,触目惊心啊。 一个犯罪集团,盘踞绿藤二十年,犯下累累罪行,却一直逍遥法外。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保护伞,而且是高级別的保护伞。” “这个案子告诉我们,扫黑除恶,不仅要打掉黑恶势力,更要打掉他们背后的保护伞。 否则,黑恶势力就会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而且,保护伞的级別越高,黑恶势力的危害就越大。” “我完全同意沙书记的意见。”刘省长说,“这个案子,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依法依纪严肃处理。 同时,要举一反三,在全省范围內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爭回头看,对过去查处的黑恶案件进行覆核,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有没有保护伞没挖出来。” “我补充一点。”林少华开口,“在调查中发现,高明远犯罪集团还涉及到一桩旧案。 十四年前,《绿藤日报》记者林汉,因为调查高明远,出车祸身亡,当时认定为意外。但根据高赫(孙兴)交代,那是高明远指使的谋杀。我们已经成立专案组,重新调查此案。” “林汉……”刘省长沉吟道,“我有点印象。当年这个案子,好像闹得挺大,他家属一直在上访。” “是的。”林少华点头,“林汉的妻子坚信丈夫是被害的,十四年来一直在上访,但因为没有证据,案子一直没破。 林汉的儿子林浩,现在是绿藤市刑侦支队的警察,一直在暗中调查父亲的死因。” “一定要查清楚。”沙瑞金说,“如果真是谋杀,一定要还死者一个公道,將真凶绳之以法。” “另外,”林少华继续说,“在调查中还发现,高明远有个帐本,详细记录了他这些年的行贿情况。 其中涉及到的人员,不止绿藤,还有其他地市。我已经安排人,对帐本中涉及的人员,逐一核实,逐一调查。” “好。”沙瑞金点头,“这件事,由育良同志牵头,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省法院配合,成立专案组,彻查此案。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职务多高,都要一查到底!” 会议通过了决议。 散会后,林少华和高育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祁同伟已经在等他们了。 “高老师,林省长,王政被带走了。” “嗯,知道了。”林少华揉了揉太阳穴,“审讯怎么样?” “刚开始不交代,后来我们播放了高明远提供的录音,他才鬆口。交代了收受高明远贿赂的事实,但辩称是正常的人情往来,不是为高明远提供保护。” “高明远呢?” “交代了一部分,但避重就轻。他承认行贿,但否认指使杀人。特別是林汉的案子,他一口咬定是意外。” “董耀呢?” “董耀交代得比较痛快。他承认,林汉的车祸是他安排的,是高明远指使的。 他说,当时高明远给了他二百万,让他处理掉林汉。他找了一个货车司机,製造了车祸。那个货车司机后来得了癌症,死了。” “证据呢?” “有转帐记录,还有他和高明远的通话录音。高明远很狡猾,每次通话都录音,董耀也留了一手,把一些关键通话录了下来。” “好。”林少华点头,“把这些证据固定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另外,贺芸那边呢?” “贺芸交代得很彻底。从十四年前高赫的强姦杀人案,到后来的越狱,到徐小山案,到这些年的包庇纵容,她都交代了。交代完后,她提出想见高赫,我们安排了。” “见面情况怎么样?”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很……感人,也很可悲。贺芸见到高赫,抱著他痛哭,说对不起他,说如果当年她坚持原则,不帮他从监狱里出来,也许他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高赫也哭了,说他恨贺芸,恨高明远,恨他们生了他,又毁了他。他说,如果有来生,他寧愿生在普通家庭,过普通人的生活。” 林少华嘆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对了,林浩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们告诉他真相时,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小时没出来。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但很平静。他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 “好好安抚他。另外,安排他和贺芸、高明远、高赫做dna鑑定,虽然基本可以確定,但还是要有科学依据。” “已经在做了,结果明天出来。” “嗯。”林少华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这个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影响太大。要处理好善后工作,特別是受害人家属的安抚和赔偿工作。 麦静的家人,徐小山的家人,林汉的家人,还有那些被美丽贷、校园贷害了的人……都要妥善安置。” “已经在做了。高明远和长藤集团的资產已经被查封,初步估算有五十多亿。我们准备用这些钱,成立一个专项赔偿基金,用於赔偿受害人。” “好。”林少华转过身,“同伟,这个案子,你办得很好。但也要注意休息,你看你,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没事。”祁同伟笑笑,“倒是您,林省长,您也要注意身体。这段时间,您太累了。” “我还好。”林少华摆摆手,“对了,吕州那边,地铁项目要启动了。我过几天要去吕州考察,你这边抓紧结案,把报告写好。” “是!” 祁同伟离开后,林少华站在窗前,久久不语。 绿藤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但后续的工作还很多。干部调整,队伍整顿,社会稳定……每一项都不轻鬆。 但无论如何,这个盘踞绿藤二十年的毒瘤,终於被挖掉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扫黑除恶,任重道远。 但林少华相信,只要坚守初心,依法办事,正义终將战胜邪恶,光明终將驱散黑暗。 就像这窗外的阳光,虽然有时会被乌云遮蔽,但终將破云而出,照亮大地。 手机响了,是李晓鹏。 “林省长,绿藤的事,我听说了。您没事吧?” “没事。你那边怎么样?” “地铁项目的初步方案已经做好了,想请您抽时间看看。另外,我们已经启动了沿线拆迁的摸底调查,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有些老旧小区,住户多,面积小,补偿標准怎么定,想听听您的意见。” “好,我过两天去吕州,现场看看。”林少华说,“晓鹏,绿藤的教训,要引以为戒。 大项目,大投资,往往伴隨著大风险。一定要加强监管,特別是招投標环节,要公开透明,杜绝权钱交易。 还有拆迁补偿,要合理合法,要让老百姓满意,不能让老百姓吃亏。” “您放心,我们已经成立了项目监督委员会,邀请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市民代表参加,还有纪委的同志全程监督。 拆迁补偿方案,我们参照市场价,就高不就低,確保老百姓的利益不受损。” “好,那就这样。” 掛断电话,林少华想起父亲的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首先要自身正,自身硬。自己不正,怎么正人?” 是啊,自己不正,怎么正人?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和父亲的合影。那时的他,年轻,意气风发,父亲拍著他的肩膀,说:“少华,记住,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三十年过去了,父亲老了,他也从青涩的年轻人,成长为一名高级干部。但父亲的教诲,他一直记得。 “爸,我没给您丟脸。”他轻声说。 窗外,阳光正好。 第177章 沙瑞金的想法1 常委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吕州地铁项目正式批文下来了。 红头文件放在李达康办公桌上,像块烧红的烙铁。 他盯著文件封面上“zy发展和改革委员会”那行字,目光最终落在“批准通过”四个字上,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这本该是值得开香檳庆祝的时刻。吕州將成为汉东省第一个、全国非省会城市第一个拥有地铁的地级市。 四百多亿的投资,能拉动至少一千亿的gdp,创造数万个就业岗位,更別提对城市格局的长远影响。 可他现在只觉得嘴里发苦。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沙瑞金的秘书小白髮来的信息:“达康书记,沙书记请您过来一趟,国富书记、吴部长也在。”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放进抽屉,起身时又顿了顿,重新打开抽屉,把文件拿出来塞进公文包。 得带上。无论沙瑞金谈什么,这份批文都是今天谈话的背景板。 省委大楼,沙瑞金办公室。 秘书小白轻手轻脚把批文放在办公桌上:“沙书记,吕州地铁的正式批文,刚到的。” 沙瑞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才翻开文件。看完后,他沉默地靠进椅背,良久,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很轻,小白却听出了复杂的意味——有无奈,也有某种沉重。 “李达康他们到了吗?”沙瑞金重新戴上眼镜。 “在路上了,马上到。” “好。等他们到了,一起请进来。”沙瑞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把易学习同志的档案调出来,我再看一看。” “易学习?”小白愣了一下,“是吕州的易学习?” “对。” 小白应声退下。沙瑞金翻开另一份文件——那是组织部报上来的,关於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人选的初步建议名单。 王政被带走的第三天,这个位置已经让汉东官场暗流汹涌。 建议名单上有五个人,都是政法系统或相关领域的副厅级以上干部,履歷光鲜,各有背景。 但没有一个让沙瑞金完全满意。 名单上的人,太“合適”了——合適的资歷,合適的背景,合適的平衡。 可绿藤的案子像一记警钟,让他对“合適”產生了深深的警惕。 王政不合適吗?三十多年的老政法,从基层一步步上来,曾经也是扫黑除恶的標兵。可就是他,成了绿藤最大的保护伞。 门被敲响。田国富和吴春林先到了。 “批文看到了?”田国富在沙发上坐下,单刀直入。 “看到了。”沙瑞金把文件推过去,“林省长和晓鹏书记这次,打了个漂亮仗。” 吴春林翻看著文件,点头道:“少华同志抓经济是有一套的。这个项目落地,未来五年吕州的增速怕是拦不住了。就是……”他看了眼沙瑞金,“达康同志那边,心里怕是有些想法。” 话音刚落,李达康到了。 “都在啊。”李达康神色如常,甚至带了点笑意,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抽出批文,“正好,批文下来了,沙书记应该也看到了。大喜事,咱们汉东基础设施建设,又迈了一大步。” “达康坐。”沙瑞金示意他坐下,“批文我们都看了。” 李达康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道:“沙书记叫我们来,不只是为批文的事吧?”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沙瑞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商量另一个紧迫问题——王政留下的空缺。” 空气安静了几秒。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很关键。”田国富开口,声音沉稳,“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绿藤的案子还在深挖,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政法系统內部,人心浮动。这个位置的人选,必须稳妥,更要过硬。” “春林部长报了个建议名单。”沙瑞金把那份名单推出来,“五位同志,履歷都在这儿。大家先看看。” 文件在三人手中传阅。李达康看得很快,眉头却渐渐皱起。五个人,三个是省里政法系统的,两个是地市的政法委书记。资歷都够,可是好像都是汉大帮的身影。 “都是老政法了。”吴春林先说,“赵明华同志在检察院系统二十多年,业务熟。 孙伟同志在省高院,理论水平非常高。 周斌同志是公安出身,雷厉风行……各有优势。沙书记的意思呢?” 沙瑞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绿藤的教训,最根本的是什么?” 田国富沉吟道:“是监督失效,是权力在封闭系统里运行得太久,形成了利益同盟。” “对。”沙瑞金点头,“王政在政法系统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 这次牵扯出来的四十多人,从公安到检察院到法院,从绿藤到其他地市,像一张网。 我们现在要补这个窟窿,如果再从这张网里选人,哪怕他个人是乾净的,他也难摆脱这张网的惯性,难打破这个系统的封闭性。” 李达康听出点意思了:“沙书记是想……从系统外选?” “我提一个人选,大家议一议。”沙瑞金目光扫过三人,“易学习。” 第178章 沙瑞金的想法2 “谁?”吴春林一时没反应过来。 “易学习,吕州月牙湖的区长。”田国富显然知道这个人,语气有些惊讶。 “一个市的区长,正处级,直接提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李达康直接摇头,“沙书记,这跨得太大了。 政法委是业务性很强的部门,易学习同志一直在交通、城建口,对政法工作不熟悉。 而且这级別跳跃……没有这样的先例,常委会上也很难通过。” “先例是人创造的。”沙瑞金声音平稳,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达康同志,你说得对,易学习对政法业务不熟。 可我们现在需要的,首先不是一个『熟手』,而是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一个和那张网没有瓜葛的局外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易学习这个人,我观察他很久了,省纪委当年还把他当清廉典型宣传过。 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认死理,只认政策和原则,不认人情和面子。” “可资歷终究是硬伤。”李达康仍然反对,“正厅级职位,从正处直接提,中间隔了副厅。 別说其他常委,就是组织部那一关,程序上也很难走。” “正因为不能等,才需要打破常规。”沙瑞金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达康,我们选人,到底是在选什么?是选一个按部就班、不犯错误的官僚,还是选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干將? 绿藤的教训告诉我们,有时候,太熟悉『规则』的人,恰恰是最容易被规则腐蚀,或者利用规则的人。 我们需要一点『不熟悉』,需要一点『不按常理出牌』。” 他拿起易学习的档案:“业务不熟,可以学。但原则和底线,是学不来的。至於级別和程序——”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和吴春林:“我们可以提议,先让他以『主持工作』的名义,代理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级別暂不定。 用半年到一年时间考察,如果確实胜任,再正式任命。这样,既给了缓衝,也给了我们观察期。” 田国富和吴春林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老狐狸了,当然明白沙瑞金的想法。 “我同意沙书记的意见。”田国富先表態,“非常时期,用非常之人。易学习同志的清廉和原则性,经过考验。让他来撕开政法系统的口子,或许能带来新气象。” “我也同意。”吴春林道,“但达康同志的顾虑也有道理。这个提议上常委会,肯定会遇到很大阻力。尤其是育良书记的那一关。” “有阻力是正常的。”沙瑞金看向李达康,“达康,你的意见呢?如果常委会上要表决,我需要你的支持。” 李达康沉默了,他內心仍在激烈斗爭。 可沙瑞金的目光,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我同意。”李达康最终开口,但话锋一转,“如果沙书记坚持,常委会上,我会投赞成票。” “好。”沙瑞金並不意外这个回答,“那我们就定下来,下次常委会,把易学习的提名提出来。春林同志,提名材料,你们组织部,要做扎实。” 吴春林点头。几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正要散会,沙瑞金忽然叫住李达康。 “达康同志,留一步。” 田国富和吴春林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达康,吕州获得地铁扶持的事,你有什么想法,今天可以跟我敞开说。”沙瑞金指了指沙发,自己也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下。 李达康苦笑:“沙书记,我还能有什么想法?批文下来了,项目能启动,对汉东是好事。我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这话就言不由衷了。”沙瑞金看著他,“我知道,这个项目从头到尾,你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是现在確是吕州获得了国家扶持,换了我我也接受不了。” 李达康没说话,算是默认。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组织会把项目扶持给吕州,而不是京州?”沙瑞金问。 “因为吕州的財政更健康,投资规划也小,上级觉得扶持吕州会更安全。”李达康闷声道。 “这是其一。其二,”沙瑞金声音低沉了些,“林少华的因素也是有的。” 李达康愣住了。这一点,他確实没想到。 “你以为我在为你说话?”沙瑞金摇摇头,“我是在说事实。达康,你的能力、闯劲,我从不怀疑。但有时候,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沙书记,我……” “你不用说什么。”沙瑞金摆摆手,“你有情绪,正常。但作为市委书记,你要学会从更高的层面看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李达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达康,你的舞台还很大,眼光要放长远。 易学习这件事,我为什么坚持? 因为我看重他不计个人得失、只认原则的品格。我们汉东,需要这样的干部。 你也一样,要把心思放在做事上,而不是位子上。明白吗?” 李达康重重地点了点头,胸口堵著的那团棉花,似乎鬆动了些。 “好了,你去忙吧。” 离开省委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达康坐进车里,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望著窗外渐渐亮起的灯火,反覆咀嚼著沙瑞金的话。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而属於汉东官场的一场新博弈,也隨著易学习这个名字被提起,悄然拉开了序幕。 车子驶入暮色。 李达康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省委大楼的同时,高育良那里,也接到了沙瑞金和他们几人见面的消息。 而在吕州,结束一天工作的易学习,正骑著他那辆旧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道回家。 他对即將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那场席捲汉东官场的风暴,还一无所知。 第179章 师生三人的谈话 晚上八点,省委家属院三號楼,高育良家。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檯灯,光线昏黄柔和。 高育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 祁同伟和林少华分坐两侧沙发,三人都没说话,只有墙角落地钟的钟摆,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茶香裊裊升起,是上好的金骏眉,但谁也没动。 “今天下午,”高育良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我看到达康同志、国富同志和春林同志,一起进了瑞金书记的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 祁同伟和林少华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这肯定不是閒谈。 “王政的位置空出来了。”高育良將镇纸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分管全省政法日常工作。这个位置,很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绿藤的案子,还没完。 高明远咬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时候,谁坐在这个位置上,谁就能掌握主动权。。” 林少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祁同伟则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老师今晚叫他们来,绝不只是通报情况。 “瑞金书记找他们三位谈,”高育良继续说,语气平稳,却字字千斤,“恐怕不是在閒聊。 我猜,是在商量这个位置的人选。 国富同志管纪委,春林同志管组织人事,达康同志……虽然不分管政法,但他是常委。这三个人,加上瑞金书记本人和省委秘书长周朋,五个人足够定调子了。” “老师的意思是,”祁同伟试探著问,“沙书记想往政法系统……安插自己人?” “不是安插,是布局。”高育良纠正道,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王政倒了,政法系留下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个系统,一直都是自成一系,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瑞金书记刚来汉东不久,想要真正掌控局面,必须打破这个壁垒。现在,机会来了。” 林少华放下茶杯,缓缓道:“高老师说得对。政法系统,尤其是公安、检察、法院,专业性太强,外行很难插手。 这次虽然倒了一大批,但根基还在。 新上来的人,如果是系统內自己提拔的,大概率还是那套思维,那种作风。 沙瑞金要想借绿藤的东风,插手政法队伍,就必须放一个信得过、又能压得住阵脚的人进去。” “正是这个道理。”高育良讚许地看了林少华一眼,“所以,他们现在商量的,绝不是从现有那几个副厅长、副院长里选一个递补。那样换汤不换药。他们要选的,是一个能打破格局的人,一个……局外人。” “局外人?”祁同伟眉头微皱,“政法系统业务性强,一个完全不懂行的局外人,坐得稳吗?” “业务可以学。但立场、原则、以及和旧有利益切割的决心,是学不来的。” 高育良目光深邃,“瑞金书记是空降兵,在汉东根基不深。他要用的人,第一是忠诚,第二是乾净,第三才是能力。至於专业,可以配强助手嘛。”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祁同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林少华则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目光幽深。 “我们不能干等著。”高育良打破了沉默,“常委会上,沙瑞金的提名不能让他过。 我们不能让瑞金书记那边把名单定了,我们再被动討论。得有自己的提议,有自己的考虑。至少,要爭取主动。” 他看向祁同伟和林少华:“你们俩,有什么想法?觉得谁合適?” 问题拋了出来。祁同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到了几个人选,省高院副院长孙建国,省检察院副检察长林副检察长……都是政法系统的老人,也都是汉大毕业的,资歷够,能力也不错。 但正如老师所说,这些人,哪个不是和高育良和自己或多或少有些交集?在沙瑞金那里,这些人恐怕都过不了关。 林少华也在沉思。他想到的则是另一个层面。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名义上是副职,平时协助高育良主持政法委的日常工作。 但实际上,在高育良还兼任省委专职副书记的情况下,常务副书记就是政法系统的实际操盘手。 这个位置,不仅要懂政法业务,更要有极强的政治敏锐性和协调能力,能在省委、省政府和政法各家之间游刃有余。这样的人,太难找了。 “都哑巴了?”高育良笑了笑,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同伟,少华,这里没外人,有什么想法,直说。说错了,就当閒聊。”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老师,我觉得……这个人选,首先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 政法系统太关键,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绿藤的案子牵一髮而动全身。 如果上来一个……和咱们不是一条心的人,以后很多工作,会很难开展。” “这是自然。”高育良点头,“但信得过,只是底线。 更要紧的,是这个人,要能获得瑞金书记的认可,至少是不强烈反对。否则,我们提了也没用,反而暴露意图。” 林少华接话道:“高书记,我觉得祁厅长的担心有道理。这个人选,必须在『我们的人』和『沙书记能接受的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太难了。 既要背景乾净,最好和高老师您没什么瓜葛,又要有足够的资歷和能力服眾,还得是咱们能信任的……这样的人,汉东能有几个?” 高育良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书房里又只剩下钟摆声。 第180章 提议陈海 过了许久,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两人说: “你们觉得……陈海怎么样?” “陈海?”祁同伟一愣。 林少华也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陈海,原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局长,现在在省检察院档案室坐冷板凳。 其实圈內人都清楚,他是替侯亮平背了锅。 为此,他从反贪局的实权局长,被调到档案室当了个閒职,级別虽然没动,但实权尽失,等於被边缘化了。 “陈海这个人,”高育良缓缓道,“业务能力强,是检察院的老资格了,对政法各家都熟。 为人正直,原则性强,这是公认的。 最关键的是,他乾净,还和瑞金书记是从小一起生活的。” 祁同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陈海?他当然知道陈海。当年他和侯亮平、陈海,號称汉大三杰。可正因为知道,他才觉得不妥。 “老师,陈海……能力是没问题,人也正直。 可他现在在档案室,直接提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跨度太大了。 而且,他因为侯亮平的事,心里恐怕有怨气。让他上来,他能跟咱们一条心吗?” “有怨气才好。”高育良淡淡道,“有怨气,说明他对现状不满,想做事,想出这口恶气。 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有动力……”他顿了顿,“事急从权。绿藤的案子,暴露出政法系统多么严重的问题。这个时候,破格用人,理由充足。 瑞金书记如果想用新人打破旧格局,陈海这种有资歷、有业绩、又和瑞金书记有著不错关係的人,反而是最好的人选。也容易获得支持。” 林少华听著,心中快速盘算。 高育良这个提议,乍听惊人,但细想之下,却颇有深意。 陈海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业务过硬,背景乾净,因为受排挤而拥有某种“悲情色彩”,容易获得包括沙瑞金在內各方的好感。 更重要的是,陈海是本地干部,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多年,人脉和威望都有,不是那种空降下来两眼一抹黑的“外来和尚”。 他如果上位,確实能起到稳定局面、又不过分刺激各方势力的作用。 而从派系角度考虑,陈海虽然不算高育良的“嫡系”,但也没有明显倒向另一边。 他因为侯亮平的事,对某些势力心存芥蒂,这恰恰是可以爭取的。 高育良现在提出他,恐怕也是看中了这一点——一个暂时无主、有能力、有委屈的干將,正是最好拉拢的对象。 只是……林少华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祁同伟。 祁同伟垂著眼,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有些晦暗不明。 林少华知道,祁同伟对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不是没有想法。 毕竟,他是公安厅长,政法口的现职正厅,业务对口,资歷也够,接任常务副书记,名正言顺。 高育良不提祁同伟,却提了陈海,祁同伟心里,恐怕不是滋味。 想到这里,林少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高书记的提议,我觉得很有道理。陈海同志,確实是眼下非常合適的人选。”他先肯定了高育良,隨即话锋一转,“不过,我也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请高书记和同伟斟酌。” 高育良抬了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我在想,”林少华缓缓道,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一瞬,“同伟,是不是也可以考虑?”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高育良手指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祁同伟则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少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是复杂难明的东西。 “同伟是省公安厅厅长,他在公安系统多年,从刑侦到经侦,从地市到省厅,业务能力全面,而且刚刚主导了绿藤扫黑,战果显著,威信正高。 无论是从业务衔接,还是从资歷、功劳来看,同伟厅长兼任政法委常务副书记,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林少华不急不缓地说著理由,“更重要的是,同伟是我们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放心。 政法系统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和延续性,同伟厅长上去,可以平稳过渡,避免大的动盪。” 他说完,书房里一片寂静。 高育良看著林少华,目光深邃,似乎要穿透他的內心。祁同伟则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林少华提出祁同伟,並非一时兴起。 他有自己的考量。 一方面,祁同伟確实是个有竞爭力的人选,能力和资歷都够。 另一方面,他敏锐地察觉到,高育良不提祁同伟,可能另有打算。 高育良是老江湖,考虑问题向来深远。他不提祁同伟,或许是不想让自己最得力的门生,过早捲入政法委那个复杂的漩涡中心?又或者,他对祁同伟另有安排? 但林少华必须把祁同伟提出来。 这不仅是因为祁同伟本身具备条件,更是因为,他要试探高育良的真实想法,也要给祁同伟一个表態的机会。 如果祁同伟自己有心爭取,那么今晚就是机会。 如果祁同伟自己放弃,那以后再有什么想法,就怪不了別人了。 良久,高育良才轻轻嘆了口气。 “少华考虑得周全。同伟的条件,確实也够。”他看向祁同伟,目光温和中带著审视,“同伟,你自己怎么看?” 压力给到了祁同伟。 祁同伟感到喉咙有些发乾。 他是有幻想过,但是他本身已经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了。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那是多少政法干部梦寐以求的位置,但是对他来说也就那么回事。 但是,高育良刚才提了陈海。老师提陈海,是真的认为陈海最合適,还是……在试探自己? 又或者,老师有更深的考虑,觉得自己现在兼任这个位置,时机还不成熟? 公安厅长的位置同样关键,而且刚刚在绿藤案中立下大功,风头正劲,这时候挪窝,是福是祸? 无数念头在祁同伟脑中闪电般掠过。 他想起老师常说的“欲速则不达”,想起官场上“一步慢,步步慢;一步错,步步错”的教训。 政法委现在是个火山口,王政刚倒,余震未消,沙瑞金虎视眈眈,各方势力都在盯著。 这个时候坐上去,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 搞不好,就会成为眾矢之的,或者下一个王政。 而陈海……一个被边缘化、心怀怨气、渴望东山再起的人,他上去,会感激提携他的人,也会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而且,他背景相对单纯,更容易被各方接受。 等他在上面站稳脚跟,或者……等风浪稍平,自己再图谋下一步,是否更稳妥? 电光石火间,祁同伟做出了决定。 第181章 棋局 祁同伟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甚至还带著一丝谦逊的笑容。 “老师,少华,感谢你们的看重。”他声音沉稳,“少华说得对,从业务和资歷上,我或许够格。但我觉得,陈海,確实是更合適的人选。”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林少华也静静听著。 “理由有三。”祁同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陈海也是老师的学生,是我的师弟。在检察院系统多年,对检察、法院、公安都熟,协调三家,他比我有优势。我长期在公安一线,思维可能偏公安视角,这是短板。” “第二,”他收回一根手指,“陈海替侯亮平背了黑锅,现在启用他,更容易让陈海和我们一条心。” “第三,”他收回最后一根手指,目光诚恳地看向高育良,“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老师刚才说得对,现在政法系统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格局的人。 陈海在档案室待了这段时间,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边缘人物了。 他上去,没有包袱,更能放开手脚。 而我,在公安厅长任上,和系统內方方面面牵扯太深,有些事,反而不好处理。”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我觉得,推陈海,比推我,更合適,也更稳妥。当然,最终还得看陈海自己的意思,还有沙瑞金的考量。”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表明了態度,又显得顾全大局,高风亮节。 高育良静静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同伟能这么想,很好。顾大局,识大体。少华,你看呢?” 林少华心中暗嘆,祁同伟果然不是寻常人物,这番表態,滴水不漏。 他笑了笑:“同伟考虑得周全。確实,陈海现在上去,阻力会更小,象徵意义也更强。是我考虑不周了。” “既然你们都同意陈海,”高育良拍板道,“那这件事,就先这么定。 不过,陈海这个人,脾气硬,有原则,也正因为有原则,有时候难免固执。 我们需要先和他通通气,听听他的想法。如果他愿意,並且能认清形势,知道该往哪里使劲,那我们就全力推他。 如果他还是转不过弯,或者有別的想法……” 高育良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陈海不识抬举,或者不能为我所用,那这个提名,自然作罢。 到时候,再考虑祁同伟,或者其他人都可以。 “老师,那……谁去找陈海谈比较合適?”祁同伟问。 “我去吧。”高育良道,“毕竟他是我的学生,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看著长大的。 我去谈,比你们去,更方便些。有些话,也好说开。” “高老师亲自去,那最好不过。”林少华点头。 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陈海会不会接受?接受了又会是什么態度?沙瑞金那边又会提名谁?常委会上会有怎样的交锋?一切都是未知数。 “好了,正事谈完了。”高育良似乎轻鬆了一些,指了指桌上的棋盘,“来,少华,好久没和你下棋了。同伟,你去泡壶新茶。” 祁同伟应声起身,去拿茶叶。林少华则笑著坐到了棋盘对面。 棋盘摆开,是象棋。高育良执红,林少华执黑。 “听说,吕州地铁的批文下来了?”高育良一边摆棋,一边貌似隨意地问。 “今天刚收到。”林少华移动了一个“炮”。 高育良跳“马”,“晓鹏同志,这次怕是要大展拳脚了。” “晓鹏书记前期工作扎实,功不可没。”林少华滴水不漏,“我现在是配合他,把项目落实好。” “配合?”高育良抬眼看了看林少华,笑了,“少华啊,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 吕州是经济大市,但也是矛盾聚集地。地铁一动,牵扯多少利益?拆迁,招標,施工……每一步都是雷。 晓鹏同志魄力有余,但有时候,细节上难免疏漏。你这个总负责人,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高老师提醒得是。”林少华点头,“我一定注意。” 两人嘴上聊著天,手下棋盘却廝杀激烈。高育良棋风稳健老辣,步步为营;林少华则灵活多变,善於设伏。 祁同伟泡好茶,端过来,静静地站在一旁观棋,並不插话。 “將军。”高育良突然走了一步,车沉底,配合中炮,构成绝杀之势。 林少华看著棋盘,沉思片刻,笑著摇摇头:“高老师棋高一著,我输了。” “是你心思不在这上面。”高育良端起祁同伟递过来的茶,吹了吹,“还在想陈海的事?” 林少华也不否认:“陈海是个变数。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 “用不好,也不会伤到我们自己。”高育良抿了口茶,淡淡道,“提名他,是给他机会,也是表明我们的態度。 用不用,怎么用,决定权在上面。我们只是推荐。成了,自然好。 不成,我们也表达了支持乾净干部、打破旧格局的立场,不亏。”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的夜色,声音悠远:“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政法委副书记是一个子,吕州地铁也是一个子。 怎么下,既要看自己手里的棋,也要看对手怎么走。有时候,看似无关的閒棋,反而能决定最后的胜负。” “少华,”他忽然转头,看向林少华,“吕州地铁,你要多用点心。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这是汉东未来十年发展的风向標。 做好了,是百年大计,做不好……就是百年骂名。你的担子,不轻。” 林少华神色一肃:“我明白,高老师。” “同伟,”高育良又看向祁同伟,“绿藤的案子,要抓紧结案,但也要深挖。高明远吐出来的东西,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 这既是职责所在,也是……立威的好机会。政法系统,终究是要靠实绩说话的。” “是,老师。我一定把案子办成铁案。”祁同伟沉声道。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高育良摆摆手,“陈海那边,我这两天就找他谈。有消息,再通知你们。” 林少华和祁同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高育良忽然又叫住祁同伟。 “同伟,你留一下,还有点事。” 林少华目光微动,但没说什么,独自下楼离开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两人。 “老师,还有什么吩咐?”祁同伟问。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鑑》,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一段话,示意祁同伟看。 祁同伟凑过去,看到那段话是:“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 “机会难得,易失不易得。”高育良合上书,看著祁同伟,“刚才少华提你,你主动让了。让得好,有分寸。但让,不是不要。而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爭。” 祁同伟心头髮热,低声道:“学生明白。一切听老师安排。” “陈海如果能用,自然是好。如果他不能用,或者用起来不顺手……”高育良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你的机会,就来了。但这段时间,你要沉住气。绿藤的案子,要办得漂亮,办得无可挑剔。这是你最重要的资本。明白吗?” “明白!”祁同伟挺直腰板。 “去吧。记住,棋要一步步下,路要一步步走。该是你的,跑不掉。” 祁同伟重重点头,转身离开。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高育良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著楼下祁同伟的车驶出院子,融入夜色。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普洱,缓缓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茶是好茶,但似乎泡得久了,有些涩。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层间隙忽隱忽现。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汉东的这盘大棋,每一子落下,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而他高育良,既要掌控自己手中的棋子,也要预判对手的棋路。 这很难。但正是这种难,让这盘棋,下得才有意思。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喂,陈老吗?我,育良。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陈海,来家里吃个便饭。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了,聊聊。对,就他自己来就行。好,好,明天见。” 放下电话,高育良的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陈海这步棋,能不能走活,就看明天了。 第182章 吕州 清晨七点,林少华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 昨晚与高育良、祁同伟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但多年的习惯让他依旧准时醒来。 窗外天色將明,整座城市还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中。 桌上的茶冒著热气,他翻看著方政昨晚整理好的吕州地铁项目材料,目光在一行行数据上快速掠过。 八点整,方政准时敲门进来:“林省长,车已经准备好了。 交通厅刘厅长、住建厅王厅长、財政厅李副厅长都已经在楼下了。” “让他们上来吧,一起吃点早饭,边吃边说。”林少华头也不抬。 “好的。”方政转身出去,很快,三位厅长鱼贯而入。 早餐是省委食堂送来的简单餐点:小米粥、包子、咸菜。 几位厅长显然没想到会被邀请共进早餐,都有些拘谨。 “坐,都坐,別客气。”林少华放下材料,招呼道,“时间紧,咱们边吃边聊。 吕州地铁这个项目,现在是头等大事。今天下去,不是走马观花,是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所以,在下去之前,我先听听你们各部门的准备情况。” 他看向交通厅厅长刘明达:“明达,你先说。 地铁建设,交通厅是主管部门,线路规划、技术標准、安全规范,这些是基础。你们准备得怎么样?” 刘明达放下筷子,正色道:“林省长,我们已经组织专家团队,对吕州地铁一號线的规划方案进行了三轮评审。 从技术角度看,方案基本成熟,但在几个细节上还需要优化。 比如,吕州老城区地下管网复杂,施工难度大,我们建议在几个关键节点增加地质详勘,避免施工中遇到不可预见的问题。” “详细报告带了吗?” “带了。”刘明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这是专家评审意见匯总,共提出十七条修改建议。 其中三条涉及重大安全,必须整改;十四条是优化建议,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採纳。” 林少华接过文件,快速翻看,重点看了那三条重大安全建议,点了点头:“很好,专业的事就要交给专业的人。 这份报告我会仔细看。今天到现场,你们专家要跟著,有问题当场提。” “是!” “王厅长,”林少华转向住建厅厅长王建国,“地铁沿线涉及大量拆迁安置,还有沿线土地综合开发。这是你们的强项。有什么想法?” 王建国早有准备,打开笔记本:“林省长,我们做了初步测算。 地铁一號线全长28公里,涉及拆迁面积约30万平方米,涉及居民约1200户,商户200余家。 我们建议吕州市採取『货幣补偿+產权置换』相结合的方式,补偿標准参照吕州同类地段最高標准执行。 同时,我们建议在沿线规划三个tod(公共运输导向型开发)综合体,將地铁站与商业、住宅、公共设施一体化开发,提高土地利用效率,也能反哺地铁建设资金。” “tod的概念很好,但具体怎么操作?”林少华追问。 “我们初步设想,採取『地铁+物业』模式,地铁公司获得站点周边一定范围的土地开发权,通过开发收益补贴地铁建设和运营。 这个模式在鹏程、港城都很成功。当然,具体操作需要吕州市制定详细的土地出让和开发政策。” “这个思路可以继续深化。”林少华记下要点,然后看向財政厅副厅长李伟,“李厅长,资金监管方案出来了吗?” 李伟是財政厅长周为民的副手,因为周厅长在外地开会,这次由他陪同。他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林省长,我们正在制定《吕州地铁项目专项资金管理办法》,初步思路是设立专户、专款专用、全程监管。 资金拨付採取『按进度、按合同、按程序』的原则,每笔支出都需要吕州市財政局、项目指挥部、监理单位三方审核签字,每月向省財政厅报送资金使用情况。 另外,我们建议引入第三方审计机构,进行全程跟踪审计。” “全程跟踪审计很有必要。”林少华肯定道,“地铁项目投资大、周期长,必须把监管做在前面,不能等出了问题再整改。你们財政厅要负起责任,確保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是,我们一定严格监管。” 早餐在紧张的工作討论中结束。 七点四十分,三辆黑色轿车驶出省委大院,开上通往吕州的高速公路。 车上,林少华继续翻阅材料,偶尔问方政几个问题。 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从城市的高楼逐渐变为郊区的田野,又慢慢出现吕州地界的指示牌。 上午九点半,车队抵达吕州市委大院。 市委书记李晓鹏、市长王建业已经带著市委市政府一班人在楼下等候。简单寒暄后,一行人直接进入会议室。 “林省长,各位领导,我简要匯报一下吕州地铁项目的筹备情况。”李晓鹏打开投影仪,一张吕州市地图出现在屏幕上,上面用红色线条標出了地铁一號线的规划走向。 “地铁一號线西起高铁西站,东至吕州东站,贯穿吕州东西主轴,连接高铁站、老城中心、新城商务区、大学城和东部交通枢纽,全长28.2公里,设站14座,其中换乘站3座。目前,线路详细规划已经完成,正在报批……” 李晓鹏匯报得很详细,从线路规划、站点设置,到投资估算、资金筹措,再到施工组织、工期安排,方方面面都讲到了。看得出来,他做了充分准备。 林少华认真听著,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等李晓鹏匯报完,他问:“拆迁安置方案呢?这是最大的难点。” “我们初步擬定了两个方案。”李晓鹏切换页面,“方案一,货幣补偿,按市场评估价上浮20%执行;方案二,產权置换,在规划的地铁沿线安置小区內,按1:1.2的比例置换新房。 两个方案由居民自愿选择。同时,我们计划在安置小区配建幼儿园、社区医院、菜市场等配套设施,確保安置居民生活便利。” “安置房位置选好了吗?” “选了三个点,都在地铁沿线一公里范围內,交通便利,配套相对完善。这是具体位置和规划图。”李晓鹏又切换页面。 林少华仔细看了几分钟,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一点,方案要公开透明,標准要统一,执行要公平。 拆迁安置最容易引发矛盾,一定要把工作做细。可以考虑引入居民代表参与监督,重大事项公示听证。” “我们已经计划成立居民监督委员会,全程参与。”李晓鹏说。 “好。”林少华合上笔记本,“光听匯报不行,得去现场看看。晓鹏,建业,你们俩跟我上车,咱们沿著规划线路走一趟。其他同志在会议室继续討论细节。” “是!” 车队再次出发,这次只有五辆车:林少华的座驾,三位厅长的车,以及吕州市委的一辆引导车。 按照规划线路,车队从高铁西站出发,沿著规划中的地铁走向,一路向东。 “这里就是起点站,高铁西站。”李晓鹏指著车窗外正在扩建的高铁站,“地铁站將与高铁站实现无缝换乘,出高铁站步行五分钟就能进入地铁站厅。 目前,高铁西站日均客流量约3万人次,预计地铁开通后,能增加到5万人次以上。” 林少华看向窗外,高铁站工地上塔吊林立,施工正忙。“高铁和地铁的衔接方案有了吗?” “有了。我们与铁路部门开了三次协调会,初步確定了衔接方案。 地铁站厅设在高铁站地下二层,通过通道与高铁出站口连接。这是设计方案。”李晓鹏递过来一本图册。 林少华翻看著,车队继续前行。 进入老城区,车速明显慢了下来。狭窄的街道两旁是密集的居民楼和商铺,很多建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老城区这段是最难的。”李晓鹏指著窗外,“地下管网复杂,有上百年歷史的排水管,有国防光缆,还有大量的煤气、自来水管道。 地上建筑密集,拆迁量大。我们计划採取盾构法施工,但前期需要对沿线所有建筑进行安全评估,对不满足安全距离的建筑,需要提前加固或拆迁。” “涉及多少户?” “这一段大约3.2公里,涉及居民楼12栋,商户80余家,共计约400户。 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摸底,大部分居民对地铁建设是支持的,但对补偿標准有期待。 我们正在做详细的入户调查,一户一策制定方案。”坐在副驾驶的王建业市长补充道。 林少华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那些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晒著衣服,有老人在楼下下棋,有小孩在追逐玩耍。 建地铁是好事,但要让这些居民背井离乡,哪怕只是搬到几公里外,也是件不容易的事。 车队驶出老城区,进入新城商务区。这里的道路宽敞,高楼林立,与老城区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是新城的中心,规划了两个站,分別是商务中心站和市民广场站。”李晓鹏继续介绍,“这一带地下空间相对简单,施工难度小。 我们计划在这里试点tod开发,地铁站与商业综合体、写字楼、地下停车场一体化建设,打造城市新地標。” “tod开发的具体方案有了吗?” “正在做概念设计。我们邀请了国內三家顶尖设计院参与竞標,月底开標。 初步想法是,地铁公司以土地作价入股,与开发商成立合资公司,共同开发。地铁公司占股不低於30%,分享开发收益。” “这个模式可以探索。”林少华说,“但要规范运作,公开透明,不能搞暗箱操作。土地评估、股权设置、收益分配,每一个环节都要依法依规。” “是,我们一定严格规范。” 车队继续向东,经过大学城,最后抵达规划中的终点站——吕州东站。这里目前还是一片待开发的土地,视野开阔。 “东站规划为综合交通枢纽,未来將有地铁、城际铁路、长途客运、公交等多种交通方式在此换乘。 地铁站將作为枢纽的核心,地上地下共四层,实现零距离换乘。”李晓鹏说。 林少华下车,站在一片高地上,眺望著这片土地。阳 光下,这片土地显得空旷而充满希望。 他能想像,几年后这里將崛起一座现代化的交通枢纽,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晓鹏,建业,”他转过身,看著两位吕州市的领导,“地铁是百年工程,建好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建不好,或者出了问题,我们就是歷史的罪人。这个道理,你们要明白。” 李晓鹏和王建业神色一凛,同时点头:“林省长,我们明白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明白就好。”林少华目光深远,“吕州地铁,不仅是吕州的事,也是全省的事。 省里拿出50亿,国家拿出100亿,这是对吕州的信任,也是压力。钱要用好,事要办好,人要管好。这是我今天最想对你们说的话。” “我们一定不辜负省委省政府的信任!”两人郑重表態。 “走吧,回去继续开会。下午我跟相关部门单独谈谈。”林少华转身上车。 第183章 陈海的怨气 回程的路上,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万千。 吕州地铁,这个承载了太多期望的项目,如今终於要落地了。 资金、技术、拆迁、施工、监管……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比这些更难的,是人心的博弈,利益的平衡,权力的监督。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远处,吕州老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寧静而沧桑。 这座城市即將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推动这变化的人,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同一时间,汉东省委家属院,高育良家。 下午四点,高育良给妻子吴惠芬打了个电话:“惠芬,晚上陈海来家里吃饭,多做几个菜。” 电话那头,吴惠芬有些意外:“陈海?他怎么突然要来了?” “我请他来的,有点事要谈。”高育良没有多说,“多做点,他好些年没来家里吃饭了。” “行,我知道了。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什么忌口,做些家常菜就好。” 掛了电话,高育良继续批阅文件,但心思已经不全在文件上了。 陈海这个人,他仔细想过,確实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选。 正直,乾净,有能力,在政法系统有根基,又因为侯亮平的事被边缘化,心里有委屈。这样的人,只要给个机会,就能成为一把好刀。 但问题在於,这把刀,会不会听自己使唤? 陈海和他父亲陈岩石一样,骨子里有股倔劲,认死理。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可能伤到自己。 所以今晚这顿饭,既是拉拢,也是试探。 他要看看,经歷了冷板凳,陈海的稜角磨平了多少,又还剩多少。 五点半,高育良准时下班回家。吴惠芬正在厨房忙碌,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 “老高,陈海什么时候到?”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头。 “约的六点,应该快到了。”高育良看了看表,上楼换了身家居服。 六点过五分,门铃还没响。高育良坐在客厅沙发上,隨手拿起报纸,但没看进去。 六点十分,门铃依然没响。 高育良微微皱眉。陈海不是不守时的人。 此刻,省委家属院三號楼下,陈海正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按门铃。 他手里提著两盒茶叶,但他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作为高育良的学生,陈海这些年其实和高育良走得不近。这中间,多少还是因为祁同伟的关係。 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祁同伟当年追过他姐姐陈阳,虽然最后没成,但那段往事,让陈海在面对祁同伟时,总有些尷尬。 而高育良是祁同伟的老师,对祁同伟极为赏识和重用。因为这个,陈海有意无意地和高育良保持著距离。 再加上,他是政法大学毕业,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说起来是师生,但高育良的学生太多,他最在意的还是祁同伟。 毕业后,他进了检察院,从书记员做起,一步步干到侦查处处长,凭的是自己的能力和父亲的荫庇,和高育良这条线,並没有太多交集。 真正让两人关係变得微妙的,是侯亮平的到来。 侯亮平是他在政法大学的同学,也是好友。 侯亮平从京城调到汉东,是带著任务来的,要查汉东贪腐的案子。 陈海全力协助,但后来,侯亮平因为衝动,差点栽进去。是陈海,扛下了大部分责任,被调离一线,发配到档案室坐冷板凳。 这件事,陈海不后悔。 但他心里,终究是有怨气的。 而高育良,作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在这个体系中,又扮演著什么角色?陈海不知道,也不愿深想。 今晚,高育良突然请他到家里吃饭,为什么? 肯定不是敘旧。高育良日理万机,没时间也没兴趣和一个坐冷板凳的老学生敘旧。 那就是有事,陈海大概能猜到一些。 王政倒了,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了,很多人盯著。高育良找他,莫非…… 陈海心跳有些加速。 那个位置,正厅级,分管全省政法日常工作,权力极大。 如果他坐上去,就能重返政法一线,甚至能主导一些事情,比如,继续查那些没查完的案子,挖出那些还没挖出的人。 但他能坐上去吗?他坐了冷板凳。早已被边缘化,还有人记得他吗? 就算高育良推荐,其他人会同意吗? 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陈海站在楼下,抽了整整三根烟,才终於下定决心。 不管怎样,上去看看。听听高育良怎么说,再作决定。 他掐灭菸头,整理了一下衣服,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是高育良的妻子吴惠芬。 “陈海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吴惠芬热情地招呼,“老高在客厅等著呢。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师母,一点茶叶,我爸让我带的,说是高老师爱喝。”陈海有些拘谨地递上茶叶。 “你爸也太客气了。快进来,鞋不用换,直接进来就行。” 陈海走进客厅,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陈海来了,坐。惠芬,倒茶。” “高老师。”陈海恭敬地叫了一声。 “坐,別拘束。”高育良指了指沙发,“你有好些年没开了吧?上次过来,还是在我的生日宴上,一晃都三年了。” “是,三年了。”陈海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陈老的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血压有点高,一直吃药控制著。” “老年人嘛,难免有些毛病。你让他多注意休息,別老操心。”高育良说著,吴惠芬端茶过来,他接过,示意陈海喝茶,“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陈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滋味。 “在档案室,还习惯吗?”高育良问,语气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还好,工作清閒,有时间看书学习。”陈海回答得中规中矩。 “清閒是好,但对你来说,太清閒了,怕是有些不习惯吧?”高育良看著他,“我记得你以前在反贪局,可是有名的『拼命三郎』,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案子。现在让你坐办公室,整理档案,怕是闷坏了吧?” 陈海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还好,正好沉淀沉淀,反思反思。” “反思?”高育良笑了,“反思什么?反思自己为什么被调到档案室?” 这话问得直接,陈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替侯亮平背了锅。”高育良替他回答了,“这件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你讲义气,有担当,这是优点。 但有时候,太讲义气,未必是好事。 侯亮平是上面派下来的人,查完案,拍拍屁股走了。 你呢?还得在汉东这个圈子里混。为了他,把自己前程搭进去,值得吗?” 陈海放下茶杯,抬头看向高育良:“高老师,我不后悔。亮平是我兄弟,也是好检察官。 至於前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陈海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高育良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现在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了。 不过陈海啊,有时候,光有问心无愧是不够的。 你想做事,想坚持原则,想查案子,但你没有位置,没有权力,你拿什么做?在档案室,你能查谁?能办什么案子?” 陈海沉默了。这正是他这三年来最痛苦的地方。眼睁睁看著很多事,很多人,他却无能为力。 “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先吃饭。”高育良站起身,拍了拍陈海的肩膀,“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吃个便饭,聊聊天。工作上的事,吃完饭再说。” 餐厅里,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吴惠芬热情地给陈海夹菜,高育良也隨意地聊著些家长里短,气氛似乎轻鬆下来。 但陈海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高育良今晚找他,绝不是为了吃饭聊天。 第184章 暗示陈海 果然,饭后,高育良对吴惠芬说:“惠芬,你收拾一下,我和陈海去书房聊会儿。” “行,你们聊,我收拾完去看电视。”吴惠芬会意地说。 二楼书房,高育良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陈海坐下,心里再次紧张起来。 高育良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泡起了茶。 “陈海,你对现在的政法系统,怎么看?”高育良突然问。 陈海一愣,谨慎地回答:“在您的领导下,全省政法工作稳步推进,取得了不少成绩。” “场面话就不要说了。”高育良摆摆手,递过一杯茶,“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说点实在的。绿藤的案子,你怎么看?” 陈海接过茶杯,斟酌著措辞:“绿藤的案子,暴露了我们政法系统存在的一些问题。 个別领导干部与黑恶势力勾结,执法犯法,影响极其恶劣。 不过,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案子查得很彻底,挖出了一批害群之马,净化了政法队伍。这是好事。” “是啊,挖出了一批害群之马。”高育良品了口茶,缓缓道,“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绿藤的问题能滋生蔓延这么多年?为什么高明远、贺芸这些人,能长期把持政法系统,一手遮天?” 陈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敏感,他不敢轻易接话。 “因为监督缺位,因为权力失衡。”高育良自己回答了,“王政在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上坐了七八年,上面监督不了,下面不敢监督,同级不愿监督。这才导致问题越积越多,最终酿成大祸。” 陈海默默听著,心里隱约猜到了高育良要说什么。 “现在,王政倒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高育良看著陈海,目光深邃,“谁来坐这个位置,很关键。 如果上来的人,还是老思维,老做派,那绿藤的教训,可能还会重演。 如果上来的人,有原则,有担当,敢於监督,善於监督,那政法系统才能真正得到整顿,重新贏得人民的信任。”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陈海,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適合坐这个位置?” 问题拋了过来,直截了当。 陈海感到喉咙发乾,手心冒汗。他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我……我觉得,应该选一个政治坚定、业务精通、作风正派、敢於担当的干部。”陈海说了一句標准答案。 “具体点。”高育良步步紧紧逼,“你觉得,谁符合这些条件?” 陈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能说谁?说他自己?那太不自量力。说別人?他不知道高育良想听什么。 “我觉得你符合。”高育良替他说了。 陈海猛地抬头,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震。 “你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在检察院这么多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件出过问题。 你为人正直,坚持原则,你熟悉政法业务,在系统內有口碑,有威望。更重要的是,你乾净。” 高育良的话,像锤子一样,一句句敲在陈海心上。 “高老师,我……我只是一个档案室主任,离正厅级,还差得远。”陈海艰难地说。 “事在人为。”高育良摆摆手,“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才。现在政法系统正是用人之际,破格提拔,不是没有先例。关键是你有没有这个意愿,有没有这个担当。” 陈海心跳如鼓。 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协助高育良主持全省政法的日常工作。 这个位置,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如果坐上去,他就能重返一线,就能实现抱负,就能查那些他想查的案子,办那些他想办的人。 但是,天上不会掉馅饼。高育良为什么推荐他?只是因为欣赏他?不可能。 高育良是政治人物,每一步都有深意。推荐他,必然有政治考量。 是看中了他的背景?他父亲陈岩石虽然退了,但在政法系统还有影响力。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闪过。陈海感到一阵眩晕。 “高老师,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时间考虑。”陈海最终说。 高育良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毕竟,这不是小事。 但陈海,机会不等人。这个位置,很多人都盯著。 省里在討论,你如果愿意,我会全力推荐。但你如果不愿意,或者犹豫太久,机会可能就溜走了。” “我明白。”陈海站起身,“谢谢高老师的看重。我回去认真考虑,儘快给您答覆。” “好,我等你消息。”高育良也站起身,送陈海到书房门口,“不过陈海,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在官场上,有时候太清高,太爱惜羽毛,反而会错过做事的机会。 你有抱负,有原则,这很好。但如果你永远待在档案室,你的抱负和原则,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一纸空谈。 想做事,先要有做事的位置。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我懂。”陈海重重地点头,“高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回去吧,路上慢点。替我向你父亲问好。” “好的,高老师留步。” 陈海走出高家,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繚绕,就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接受,还是拒绝? 接受,意味著重返权力中心,但也意味著可能捲入更复杂的斗爭,可能欠下高育良一个大人情,可能被贴上某种標籤。 拒绝,意味著继续在档案室坐冷板凳,意味著抱负无法施展,但也意味著保持独立,问心无愧。 陈海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掏出手机,翻到侯亮平的號码,手指悬在拨號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最终,他收起手机,掐灭菸头,走向自己的车。 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个决定,可能改变他的一生。 第185章 陈岩石的话 陈海驾车离开省委家属院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夜色完全笼罩了汉东省会京州市,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陈海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试图吹散心中的纷乱思绪。 高育良的话语还在耳边迴荡,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著他走向一个充满诱惑却又迷雾重重的方向。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向了城郊的养老院。父亲陈岩石退休后,执意搬到了这里。 陈海停好车,穿过种满桂花树的小径,来到父亲居住的独立小院。院门虚掩著,客厅的灯还亮著。 “爸,我来了。”陈海推门进去。 客厅里,陈岩石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儿子的声音,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吃饭了吗?” “吃了,在高老师家吃的。”陈海脱下外套,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陈岩石敏锐地捕捉到儿子眉宇间的一丝疲惫和心不在焉。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单位上……” “没有,单位没什么事。”陈海打断父亲的话,顿了顿,又觉得不该瞒著父亲,“爸,高老师今晚找我,谈了些事情。” “高育良?”陈岩石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微微前倾,“他找你谈什么?” 陈海深吸一口气,將晚上高育良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 从王政倒台聊到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空缺,最后是高育良那番意味深长的话——“我觉得你符合这个条件”。 陈岩石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再到深思。直到陈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是说,高育良想推荐你做政法委常务副书记?” “他是这个意思。”陈海点头,“但没明说,只是暗示。让我考虑,儘快给他答覆。” 陈岩石沉默了片刻,突然激动地一拍沙发扶手:“这有什么可考虑的!高育良是你老师,是我的老下属,难道还能害你?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爸,您別激动。”陈海连忙安抚,“我知道这是机会。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有什么不简单的?”陈岩石不解,“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分管全省政法工作。 这个位置,多少人梦寐以求!你今年四十二岁,副厅也干了四年了,论资歷、论能力,完全够格。 现在位置空出来了,高育良又愿意推荐你,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陈海苦笑:“爸,您也知道,官场上,没有什么是水到渠成的。高老师推荐我,肯定有他的考量。我现在担心的是……” “担心什么?” “我担心,高老师和祁同伟走得太近。”陈海终於说出了心底的顾虑,“祁同伟在汉东的名声,您也知道。 他这些年升得这么快,背后少不了高老师的支持。 现在高老师推荐我,如果我上去了,会不会被人看作是他们那条线上的人?到时候,我是该坚持原则,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岩石听懂了。 老人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重新靠回沙发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作响。 良久,陈岩石才缓缓开口:“高育良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这个人有能力,有学识,也有底线。 他爱惜羽毛,做事讲究规矩,不会像某些人那样肆无忌惮。 他提拔祁同伟,一方面是因为师生情谊,另一方面,祁同伟也確实能干,至少在业务上是一把好手。” “但是……”陈岩石话锋一转,“祁同伟这个人,野心太大,做事太绝。这些年,他当公安厅长,把公安系统经营得铁板一块,说一不二。 有些事,做得过了。高育良未必不知道,但师生情分在那里,他也不好说得太重。” 陈海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知道,父亲虽然退休多年,但对汉东政局的观察,依然敏锐。 “至於你担心的……”陈岩石看向儿子,“你怕成了高育良的人,就得跟著他们的路走,甚至违背原则?” 陈海点头:“我不想成为谁的『人』。我只想做事,做对的事。” “傻孩子。”陈岩石嘆了口气,“在官场上,完全不站队,是不可能的。水至清则无鱼。 但站队,不意味著就要同流合污。 你可以是某个领导提拔的,但你的原则、你的底线,不能丟。关键看你心里那桿秤,偏向哪边。” “可是爸,如果有一天,高老师和祁同伟做的事,和我坚持的原则衝突了,我怎么办?”陈海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陈岩石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那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老人最终说,声音有些沉重,“但陈海,你要记住一点:无论坐在什么位置上,无论谁提拔的你,你首先是一个共產党员,是人民的干部。 你的权力是人民给的,要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良心。这是我的班长当年对我的教诲,现在,我也这样告诉你。” 陈海心头一震,父亲陈岩石,一生为官,两袖清风。这句话,他从小说到大,但此刻听来,却有了別样的分量。 “至於祁同伟……”陈岩石摇了摇头,“这个人,我看不透。他太聪明,也太能钻营。 但我总觉得,聪明反被聪明误。你离他远点,没错。 但也不必因为他,就拒绝高育良的好意。高育良是高育良,祁同伟是祁同伟。你要分的,是这个。” 陈海若有所思。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陈岩石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也不小了,四十五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 这个机会,错过了,可能就没有了。但怎么选,你自己定。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我只要求你一点:无论坐什么位置,都要对得起这身警服,对得起头上的国徽。” 陈海眼眶有些发热。他站起身,重重地点头:“爸,我记住了。”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给高育良一个答覆。拖久了,不好。” “嗯,那我先回屋了。” 陈海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却毫无睡意。 父亲的话,高育良的话,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如星河般璀璨。 这座城市,这个省,正处在一个关键的转折点上。 沙瑞金来了,高育良稳坐钓鱼台,李达康虎视眈眈,林少华蓄势待发……每个人都在下棋,每个人都想在这盘大棋中占据有利位置。 而他,陈海,一个坐了三年冷板凳的检察官,突然被推到了棋盘的中心。 接受,还是不接受? 他点了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繚绕,仿佛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第186章 找到刘新建的证据 就在陈海在养老院与父亲长谈的同一时间,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办公楼里,依然灯火通明。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手中的红笔在白板上划出一个个箭头,连接著一个个名字。白板的中心,是“刘新建”三个大字,周围辐射出密密麻麻的关係网:汉东油气集团、境外帐户、离岸公司、关联企业…… “侯局,这是最后一份银行流水。”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叠列印材料,“刘新建的妻子王艷,在过去三年里,通过她在香港的妹妹,向七个不同的离岸公司转帐累计三千八百万美元。 这些公司,全部註册在开曼群岛和英属维京群岛,最终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刘新建。” 侯亮平接过材料,快速翻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好一个刘新建,胃口真不小。三千八百万美元,折合人民幣两个多亿。他一个国企老总,哪来这么多钱?” “我们查过了,”陆亦可指著材料上的数据,“这些钱的来源主要有三部分:一是汉东油气集团的海外採购业务,刘新建通过虚高合同价格,让关联公司吃差价。 二是集团旗下的项目,他以明显低於市场的价格,將地块转让给特定开发商,然后从开发商那里拿回扣。 “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陆亦可肯定地说,“银行流水、合同文本、邮件往来、证人证言,全部都有。 我们甚至还找到了一个关键证人——刘新建的秘书小李,她愿意出庭作证,证明刘新建指使她销毁部分证据,並威胁她不要乱说。” 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够了。这些证据,足够把他送进去了。” “可是侯局,”陆亦可有些担心,“刘新建是省管干部,正厅级,又是汉东油气集团的一把手,牵扯麵太广。我们直接动他,会不会……” “会打草惊蛇?会惹来麻烦?”侯亮平冷笑,“陆亦可,我们是干什么的?反贪局!我们的职责就是查贪官,不管他是多大的官,牵扯多广的面。如果因为怕这怕那,就不敢查,那还要我们反贪局干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亦可连忙解释。 “我知道你的担心。”侯亮平拍了拍她的肩膀,“刘新建背景不简单。他是从省国资委调过去的,在省里经营多年,人脉很广。 而且,汉东油气集团是省属重点国企,年营收上千亿,动了他,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 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更要动他。不把这些蛀虫挖出来,国企改革就是一句空话,国有资產流失就永远堵不住。” 陆亦可点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並没有完全散去。 “准备材料,明天一早,我向季检匯报。”侯亮平做出决定,“只要季检点头,我们马上对刘新建採取强制措施。” “是!”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侯亮平准时敲响了检察长季昌明办公室的门。 “进来。”季昌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侯亮平推门进去,看到季昌明正站在窗边浇花。这位即將退休的老检察长,似乎对养花种草越来越感兴趣了。 “季检,有重要情况向您匯报。”侯亮平开门见山。 季昌明放下喷壶,转过身,示意侯亮平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我们查了几个月,终於掌握了刘新建贪污受贿的確凿证据。”侯亮平將手中的材料放在季昌明的办公桌上,“这是初步证据匯总。 刘新建涉嫌利用职务便利,在海外採购、土地转让、收受贿赂、侵吞国有资產,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 季昌明脸上的轻鬆表情瞬间消失。他拿起材料,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许久,季昌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证据確实很扎实。这个刘新建,胆子太大了。” “季检,我建议立即对刘新建採取强制措施,立案侦查。”侯亮平说。 季昌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侯亮平,望向窗外。 侯亮平能猜到这位老检察长在想什么。季昌明今年五十八岁,再过两年就退休了。他在检察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虽然没什么大功,但也没什么大过,平稳过渡,安全著陆,是他最大的心愿。 现在,突然要动刘新建这样一个重量级人物,牵扯麵广,影响大,搞不好会引发一场政治地震。到那时,他还能安稳退休吗? “季检,”侯亮平加重了语气,“这个案子,我们查了几个月,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 现在证据確凿,如果我们不採取行动,一旦走漏风声,刘新建可能销毁证据,可能潜逃出境,可能串供翻供。到那时,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季昌明转过身,脸色复杂:“亮平,我不是不支持你办案。但这个案子,太大了。刘新建是正厅级干部,汉东油气集团一把手,省里多次表彰的企业家。动他,需要慎重。”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正厅级干部,就不是干部了?企业家,就可以违法乱纪了?”侯亮平有些激动,“季检,如果我们因为他的级別高,就不敢动,那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他们会说,法律是管老百姓的,管不了当官的。那我们还谈什么法律尊严,谈什么公平正义?” 季昌明沉默了。他看著侯亮平,眼中既有欣赏,又有无奈。欣赏他的衝劲,他的正气,他的无所畏惧。无奈他的锐气太盛,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 “这样吧,”季昌明最终说,“这个案子,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带你去找沙书记匯报。只要沙书记点头,我马上签字,你们立即行动。” 侯亮平眼睛一亮:“好!” 他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沙瑞金是省委书记,一把手,有他点头,什么阻力都不怕。 “不过,”季昌明补充道,“见了沙书记,你要注意方式方法。沙书记刚来汉东不久,对情况还不完全熟悉。匯报要客观,要有理有据,不能情绪化。明白吗?” “明白!” 第187章 找沙瑞金匯报 半小时后,季昌明和侯亮平来到了省委大楼。 沙瑞金的秘书小白已经在办公室外等候。见到两人,他迎了上来:“季检,侯局,沙书记在等你们。 不过时间有限,沙书记十点还有个会,所以匯报儘量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內。” “好的,我们抓紧。”季昌明点头。 小白推开办公室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沙瑞金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简洁大气。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两人进来,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与季昌明和侯亮平握手。 “昌明同志,亮平同志,坐。”沙瑞金指了指沙发,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季昌明示意侯亮平:“亮平,你向沙书记匯报。” “沙书记,”侯亮平打开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早已准备好的ppt,“我们反贪局经过侦查,掌握了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刘新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確凿证据。具体情况如下……” 侯亮平从刘新建的基本情况讲起,讲到刘新建如何利用海外採购虚增合同金额,如何低价转让土地收受回扣,如何利用內幕消息炒股获利,如何通过亲属在海外洗钱……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证据支撑:合同、转帐记录、邮件、证人证言。 沙瑞金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越来越锐利。当侯亮平讲到刘新建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综上所述,刘新建涉嫌受贿罪、贪污罪、內幕交易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实充分。我们建议立即对刘新建採取强制措施,立案侦查。”侯亮平最后总结道。 匯报结束,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沙瑞金没有马上表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季昌明和侯亮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侯亮平身上。 “这些证据,都核实过了吗?”沙瑞金问。 “全部核实过了,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侯亮平肯定地回答。 “刘新建的级別不低,汉东油气集团又是省重点国企。动他,影响会很大。你们考虑过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吗?”沙瑞金又问。 “考虑过。”侯亮平坦然道,“但正因为影响大,我们更要动。 刘新建这样的蛀虫,趴在国企身上吸血,损害的是国家利益,是人民利益。 如果我们因为怕影响,就不敢动,那只会让更多的蛀虫有恃无恐,让国有资產继续流失。 长此以往,国企改革无从谈起,高质量发展更是空中楼阁。” 沙瑞金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转向季昌明:“昌明同志,你的意见呢?” 季昌明深吸一口气:“沙书记,从法律角度,刘新建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凿,应该立案侦查。 从政治角度,刘新建是正厅级干部,汉东油气集团一把手,动他確实需要慎重。 但我认为,越是高级別的干部违法乱纪,越要坚决查处。 这关係到党的形象,关係到法律的尊严,也关係到人民群眾对我们党的信任。 我支持亮平同志的意见,对刘新建立案侦查。” 沙瑞金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季昌明和侯亮平也跟著站起来,等待他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终於,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坚定:“我同意。对刘新建立案侦查,立即採取强制措施。” 侯亮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但是,”沙瑞金话锋一转,“要注意方式方法。 刘新建是国企负责人,突然被带走,可能引起企业动盪。 你们要制定周密的方案,確保办案不影响企业正常生產经营。 同时,要严守办案纪律,注意保密,防止串供、毁证、潜逃。有问题,及时向省委匯报。” “是!”侯亮平和季昌明同时应道。 “去吧,抓紧时间。”沙瑞金挥了挥手。 季昌明和侯亮平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沙瑞金突然叫住他们:“等一下。” 两人回过头。 沙瑞金看著侯亮平,目光深沉:“亮平同志,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要经得起歷史的检验,经得起人民的检验。明白吗?” 侯亮平挺直腰板,一字一句地回答:“请沙书记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把案子办成铁案!” “好,我等著你们的好消息。” 走出省委大楼,侯亮平长舒一口气。天空湛蓝,阳光灿烂,他感到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中激盪。 “季检,我马上回去布置,今天下午就动手。”侯亮平说。 季昌明看著他,眼神复杂:“亮平,沙书记的话,你要记住。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不能出任何紕漏。还有,注意安全。刘新建在汉东经营多年,关係网复杂,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侯亮平点头,“我会小心的。” “去吧。”季昌明拍拍他的肩膀,“注意安全,也要注意方法。既要雷霆出击,也要周密部署。” “是!” 回到反贪局,侯亮平立即召集陆亦可、周正等骨干,部署抓捕行动。 “同志们,沙书记已经批准,对刘新建立案侦查,立即採取强制措施。”侯亮平站在会议室前方,目光扫过每一位同事,“现在,我命令——” 所有人都挺直了身体。 “第一,成立突击审讯组,由我任组长,陆亦可任副组长,负责对刘新建的突审。 第二,成立证据固定组,由周正负责,立即对刘新建的办公室、住所进行搜查,扣押相关证据。 第三,成立外调组,由张华负责,对刘新建的亲属、秘书、司机等相关人员进行控制、询问。 第四,成立安全保障组,由王明负责,確保整个行动安全有序,防止意外发生。” “各小组,明確任务了吗?” “明確了!”眾人齐声回答。 “好,现在对表。”侯亮平抬起手腕,“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下午两点,刘新建会在汉东油气集团总部主持召开总经理办公会。 这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各小组按照预案,准时到位。记住,行动要快、要准、要稳。出发!” “是!” 下午两点,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大楼。 十八楼的会议室里,总经理办公会正在进行。刘新建坐在会议桌的首位,正在听分管財务的副总匯报上半年的经营情况。 刘新建微微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数字,他早就烂熟於心。 作为汉东省最大的国企之一,汉东油气集团在他的掌控下,这几年发展迅猛,成了省里的纳税大户,他也因此成了省里的红人,各种荣誉加身。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光鲜的数字背后,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他不怕。他在省里经营多年,人脉深厚,关係网复杂。就算有人想查他,也得掂量掂量。 正想著,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秘书匆匆走进来,附在刘新建耳边低语:“刘总,省反贪局的侯局长来了,说要见您。” 刘新建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让他到我办公室等,我开完会就过去。” “侯局长说,事情紧急,必须马上见您。”秘书的声音有些发颤。 刘新建皱起眉头。他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侯亮平这个人,他听说过,从京城调来的,办案风格强硬,不按常理出牌。 他突然过来,而且这么急,肯定没好事。 “各位,会议暂停一下,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刘新建站起身,对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说。 他走出会议室,看到走廊里站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挺拔、目光锐利的男子,正是侯亮平。 他身后,是陆亦可和几名穿著检察制服的干警。 “侯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刘新建强作镇定,笑著伸出手。 侯亮平没有握他的手,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举到刘新建面前:“刘新建,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 现依法向你宣布:经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决定,对你涉嫌受贿、贪污、內幕交易一案立案侦查。这是立案决定书和拘留证,请你签字。” 刘新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盯著那份文件,上面的红印章格外刺眼。 “侯局长,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刘新建勉强维持著镇定,“我是省人大代表,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正厅级干部。要对我採取强制措施,需要履行相关程序……” “所有程序都已履行完毕。”侯亮平打断他的话,“省人大常委会已经许可对你採取强制措施。刘新建,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跟我们走一趟。” 这时,刘新建的秘书和几名集团保安围了上来,神情紧张。 “刘总,这……” “没事。”刘新建摆了摆手,他知道,事已至此,反抗是徒劳的。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侯亮平:“侯局长,我能打个电话吗?” “到地方再打。”侯亮平不容置疑地说,“带走。” 两名干警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刘新建身边。虽然没有戴手銬,但那架势,已经表明了一切。 会议室里的其他高管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刘新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坐了八年的会议室,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转过身,在侯亮平等人的簇拥下,走向电梯。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脚步声在迴荡。 电梯下行,从十八楼到一楼。电梯门打开,大厅里已经围满了人。有集团员工,有闻风而来的记者,还有看热闹的路人。 闪光灯此起彼伏,照相机快门声不绝於耳。 刘新建低下头,用手挡住脸,在干警的护卫下,快步走向门口停著的警车。 车门关上,警车拉响警笛,呼啸而去。 汉东油气集团的一把手,曾经风光无限的正厅级干部刘新建,就这样被带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汉东政商两界。 一场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88章 刘新建的高光时刻1 省反贪局审讯室內,白炽灯的光芒冰冷刺眼。 刘新建坐在特製的审讯椅上,他环顾四周,这间约莫二十平米的房间四壁空空,只有一面单向玻璃反射著他略显苍白的脸。 门开了,侯亮平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陆亦可跟在身后,手中拿著记录本。两人在刘新建对面坐下。 “刘新建,这是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侯亮平翻开文件夹,语气平静。 刘新建冷笑一声:“侯局长,我劝你还是別白费功夫了。我是共產党员,是党的干部,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了党和国家。你们这是冤枉好人,是陷害忠良!” “忠良?”侯亮平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刘总,你说你是忠良,那你告诉我,海外帐户里的那两亿三千万,是怎么回事?汉东油气集团低价转让给瑞龙集团的那块地,又是怎么回事?” 刘新建脸色微变,但隨即恢復了镇定:“侯局长,办案要讲证据。你说的这些,我完全不知情。 可能是有人冒用我的名义,也可能是公司內部有人栽赃陷害。 这些年我知道一直有人,在不停的告我,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从我这个当秘书的身上打开缺口,给赵老书记製造麻烦。 我在赵书记身边当了八年的秘书,可以说是任职时间最长的秘书,可以说,没有赵书记,就没有后来的我。 而且我在汉东油气集团大刀阔斧搞改革,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有人想搞倒我,这不奇怪。” “那几年你可是春风得意啊,你跟了赵立春八年,就从一个副营级转业军人,被破格提拔为副厅级的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兼秘书处处长,那年你也才三十六七岁吧?” “三十六。”刘新建扶著眼镜笑著道:“可以这么说,在当时的汉东,全省的厅局级干部,我是最年轻的。” “刘新建,你觉得赵书记对你有知遇之恩之后,你就一直想报答赵书记,没错吧。” “没错。一个不懂感恩的人,那还叫人吗?” 侯亮平看著刘新建,放下手中的笔,接著说道:“尤其是你,一个军人家庭出身的人,报恩的情节更重。” “侯亮平局长,你这话说的就有问题,不管什么出身,不都应该懂得报恩吗。” “哦?是吗?”侯亮平从文件夹中抽出几张照片,推到刘新建面前,“那你看看这些照片。 这是你去年九月在机场贵宾厅与慧龙集团总经理赵瑞龙会面的照片,这是你妻子名下的那套位於香港的豪宅——这套豪宅的购买资金,正是从你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转出的。” 刘新建盯著那些照片,额头渗出冷汗。但他仍强撑著:“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我去见赵瑞龙是正常的商务洽谈,至於我妻子的房產,那是她家族的投资,与我无关。 侯局长,你们反贪局办案,难道就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捕风捉影?”侯亮平站起身,走到刘新建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刘新建,我告诉你,我们掌握的,远不止这些。 你的秘书王斌,已经在昨晚被我们控制,他供出了你让他销毁的一批文件。你的司机老陈,也向我们交代了你这几年频繁前往山水庄园的秘密会面。 还有你的情妇林娜——对,就是汉东电视台那个主持人——她也交出了你送给她的所有礼物,包括那条价值三百八十万的钻石项炼。” 刘新建的脸色终於彻底变了,嘴唇开始颤抖。 侯亮平回到座位,语气陡然严厉:“刘新建!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交代,还算自首。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那就晚了!” “想想你的爷爷,他当年可是打鬼子牺牲的,如果让他在地下知道,他一定会骂死你。 我知道你爷爷也是党员,你也是党员,你对比一下,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和他们差了些什么。 我告诉你,你差的是信仰,因为你失去了信仰。”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 突然,刘新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吼道:“放屁!你才失去信仰了呢。 你知道吗,这个国家是谁打下来的,是我爷爷他们那一辈无產阶级革命家,拋头颅洒热血,换来的。 不是你,你是坐享其成者。你没资格说我,你能背的了共產党宣言吗?” 侯亮平不屑的说道:“吆,刘新建,你还能背的了共產党宣言呢!” “侯亮平,你听著,刘新建愤怒的站起身来,看著侯亮平和陆亦可,“一个幽灵,一个共產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地上徘徊,”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激昂。 “刘新建!”陆亦可忍不住拍案而起,“你干什么?!” 刘新建停下来,看著侯亮平和陆亦可,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侯局长,陆处长,我在背诵《共產党宣言》啊。怎么,作为党员,有错吗? 你们记得党章第一章第二条明確规定,中国共產党党员是中国工人阶级的有共產主义觉悟的先锋战士,必须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为实现共產主义奋斗终身。 我刘新建,从入党那天起,就时刻以党章要求自己,从未忘记!” 侯亮平静静地看著他表演,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党章第三章第三十四条,党的各级领导干部必须信念坚定、为民服务、勤政务实、敢於担当、清正廉洁。刘新建,你做到了哪一条?” 刘新建一愣。 刘新建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侯亮平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刘新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背后有人,有人会保你。 你在想,你为某些人做了那么多事,他们不会见死不救。你在想,只要你不开口,只要你还扛著,就还有希望。” 刘新建的眼神闪烁,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我告诉你,你错了。”侯亮平一字一句地说,“党的纪律面前人人平等。党纪国法,不是某些人的保护伞。 你犯的罪,证据確凿,谁也保不了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交代,爭取宽大处理。” 刘新建低下头,沉默良久。再抬头时,他的眼中已布满血丝:“侯局长,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党工作,为国家做贡献。 汉东油气集团在我的领导下,年產值从五十亿增长到三百亿,利税从三亿增长到三十亿,我提拔重用了一大批年轻干部,我推动了企业改革创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们不能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就否定我的一切!” “功劳是功劳,罪过是罪过。”侯亮平冷冷地说,“功过不能相抵。 况且,你的那些『功劳』,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国家政策的红利?刘新建,不要用集体的成绩,来掩盖你个人的罪恶。” 第189章 刘新建的高光时刻2 刘新建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拍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我没有罪!我是被冤枉的!侯亮平,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不就是想扳倒赵书记吗?你不就是想通过我,找到扳倒赵书记的证据吗?我告诉你,做梦!” 他喘著粗气,双眼通红:“赵书记对我恩重如山,没有赵老书记,就没有我刘新建的今天! 我是赵老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小小的部队转业干部,到正厅级的国企一把手,是赵 书记给了我平台,给了我机会!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想让我背叛赵老书记?门都没有!” 侯亮平心中一动。 刘新建终於提到了赵家,提到了赵立春。 “刘新建,你口口声声说赵立春对你有恩。 那我问你,他对你的恩,就是让你违法乱纪吗?就是让你贪污受贿,把国有资產装进自己口袋吗?就是让你和他的儿子赵瑞龙勾结,侵吞国家利益吗?” “你胡说!”刘新建吼道,“赵瑞龙是企业家,是优秀民营企业家!慧龙集团是汉东省的纳税大户,为汉东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我和他的合作,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是国企混改的典范!侯亮平,你不要血口喷人!” “商业往来?”侯亮平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那我问你,去年三月,汉东油气集团旗下位於光明区的那块三百亩土地,市场评估价至少十五亿,为什么你们以八亿的价格就转让给了瑞龙集团?这中间的七亿差价,到哪里去了?” 刘新建脸色一白:“那……那是为了支持民营企业发展,是省里的政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政策允许你们贱卖国有资產?”侯亮平又抽出一份,“还有,前年六月,汉东油气集团从海外採购的那批设备,合同金额三亿美元,但同样规格的设备,市场价格最多两亿两千万。 多出的八千万,又到哪里去了?经我们调查,那家海外供应商,是慧龙集团在维京群岛註册的空壳公司!” “这……这是污衊!”刘新建声音开始发颤。 “污衊?”侯亮平继续出击,“去年九月,瑞龙集团旗下的瑞龙地產在港股上市,股价在三个月內翻了五倍。 而你在上市前,通过你小舅子的帐户,低价购入两千万股,上市后拋售,获利超过一亿。 刘新建,这是不是內幕交易?这是不是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 刘新建的额头冒出汗珠,他用手抹了一把,强撑著说:“那是我小舅子的个人投资行为,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侯亮平冷笑,“你小舅子是个中学老师,月薪不到五千,他哪来的两千万本金? 而且买入时间精准到上市前一天,卖出时间精准到股价最高点。刘新建,你是当我们反贪局的人是傻子吗?” 刘新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刘新建面前,俯视著他:“刘新建,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坦白交代,你和赵瑞龙之间,到底有多少利益输送? 你们是怎么操作的?除了土地转让和设备採购,还有哪些?赵立春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刘新建抬起头,看著侯亮平,突然笑了。那笑容诡异而疯狂:“侯局长,你问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指证赵书记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背诵: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林则徐的诗,也是我刘新建的座右铭! 我刘新建一生,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赵老书记的栽培!你们想让我做叛徒,做小人,做梦!” “叛徒?”侯亮平逼视著他,“刘新建,背叛党和人民的是你,背叛国家的是你!你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侵吞国有资產,你才是真正的叛徒!” “我不是!”刘新建嘶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汉东的发展! 没有我们这些人,汉东能有今天的成就吗?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懂什么?你们知道搞企业有多难吗?知道要协调多少关係吗?知道要摆平多少事吗? 我拿那些钱,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疏通关係,是为了让企业更好地发展!这是潜规则,是现实!你们懂不懂?!” “好一个潜规则,好一个现实!”侯亮平怒极反笑,“刘新建,你终於说实话了。在你眼里,贪污受贿是潜规则,侵吞国有资產是现实。 那党纪国法呢?在你们这些人眼里,党纪国法算什么?!” 刘新建喘著粗气,不再说话。 侯亮平回到座位,对陆亦可说:“记录,犯罪嫌疑人刘新建,在审讯过程中,承认其犯罪行为属於『潜规则』,並试图以此为自己开脱。” “是。” 侯亮平看著刘新建:“刘新建,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到吗? 我告诉你,从你被带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你的那些同伙,就已经开始慌了。他们现在想的,不是怎么救你,而是怎么自保,怎么和你撇清关係。 你以为赵瑞龙会救你?你以为赵立春会保你?別做梦了!在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情义可言。 你对他们来说,只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 刘新建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侯亮平看到了这丝恐惧,继续加压:“而且,你以为你不说,別人就不会说吗? 你的秘书王斌,你的司机老陈,你的情妇林娜,还有汉东油气集团里那些被你打压排挤的人,他们都会说。 到时候,你就是想坦白,也没机会了。” 刘新建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神闪烁不定。 侯亮平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开始动摇了。他决定再加一把火。 “刘新建,我给你看样东西。”侯亮平从文件夹中取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他將复印件推到刘新建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约莫二十岁,长得清秀可人,正站在国外一所大学的校门前,笑靨如花。 刘新建看到照片,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你们……你们把我女儿怎么了?!侯亮平,我警告你,祸不及家人!你们要是敢动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坐下!”侯亮平喝道。 两名守在门口的干警衝进来,將刘新建按回椅子上。 侯亮平冷冷地说:“刘新建,你女儿刘婷婷,去年九月被送到美国留学,就读於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每年学费加生活费约八万美元。 而你申报的个人年收入,是三十万人民幣。我想请问,你哪来的钱供你女儿留学?” 刘新建面如死灰。 “还有,”侯亮平继续说,“你女儿在美国的帐户,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共收到来自香港的三笔匯款,总计一百二十万美元。 匯款方是香港的一家贸易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瑞龙。刘新建,这你又怎么解释?” 刘新建瘫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刘新建,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女儿想想。”侯亮平放缓了语气,“你女儿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 如果你积极配合,老实交代,我们可以考虑不追究她的责任。 但如果你顽抗到底,这些匯款,就足以证明她参与了洗钱,到时候,她也要承担法律责任。你希望看到你女儿的前途毁於一旦吗?” 刘新建双手捂脸,肩膀开始颤抖。 侯亮平对陆亦可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走出审讯室。 “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想想。”侯亮平对守在门外的干警说,“注意观察,有情况隨时报告。” “是!” 第190章 胆战心惊的赵瑞龙 就在侯亮平审讯刘新建的同时,惠龙集团。 赵瑞龙在自己的豪华套房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走来走去。他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然惊觉,將雪茄狠狠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妈的,刘新建这个废物!”他骂了一句,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祁哥呀,是我,瑞龙啊。”赵瑞龙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瑞龙啊,什么事?”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平淡如水。 “祁哥,刘新建被侯亮平带走了!”赵瑞龙急切地说,“就在今天下午,在汉东油气集团的会议室,眾目睽睽之下被带走的!现在整个汉东都传遍了!” “哦,这事啊,我听说了。”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静。 赵瑞龙一愣:“你听说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哥哥哎,刘新建知道我们太多事了,他要是开口,我们都得完蛋!你得想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祁同伟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瑞龙,你太高看我了。 侯亮平是省反贪局局长,他抓人,是经过沙瑞金批准的。 沙瑞金是谁?省委书记,一把手。我一个小小的公安厅长,能有什么办法?” “你是公安厅长,反贪局抓人,你总有办法干预吧?”赵瑞龙急了,“比如,找个理由把人要过来,或者……” “瑞龙!”祁同伟打断他,“你清醒一点!侯亮平抓刘新建,证据肯定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我去要人,不是自投罗网吗。沙瑞金正愁找不到我的把柄呢!”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祁厅长,这些年,我赵家待你不薄吧? 我父亲在的时候,一手把你从一个小警察提拔到公安厅长。没有我赵家,你有今天?现在赵家有难,你就这么看著?” 祁同伟的声音冷了下来:“瑞龙,你这话就不对了。赵老书记对我的栽培,我铭记在心。 但一码归一码,刘新建的案子,是反贪局在办,是沙瑞金在抓。 我插手,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刘新建是你的白手套,他出事,首先牵连的是你,不是我。 我劝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脱身吧。” 赵瑞龙脸色一沉:“祁同伟,你什么意思? 你想撇清关係?我告诉你,如果我栽了,你也別想好过! 这些年,你从我这拿的钱,办的事,我都记著呢!我要是进去,第一个就把你供出来!” 电话那头,祁同伟笑了,笑声中带著一丝嘲讽:“瑞龙,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又怎么样?”赵瑞龙豁出去了,“祁同伟,我告诉你,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好过,你也別想独善其身! 你要是不想办法把刘新建弄出来,咱们就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祁同伟的笑声更冷了,“赵瑞龙,你想清楚了再说! 老书记自己一身麻烦事,千万不要再给老书记添麻烦,这个道理你不懂?” 赵瑞龙气得浑身发抖:“祁同伟,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瑞龙,听我一句劝。”祁同伟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现在不是衝动的时候。 刘新建刚被抓,侯亮平肯定在突击审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么捞人,而是想想怎么自保。” “自保?怎么自保?” “第一,立刻停止所有与刘新建有关的资金往来,能断的儘快断掉。 第二,把那些不乾净的东西,该销毁的销毁,该转移的转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祁同伟停顿了一下,“赶紧给你二姐打电话,把这个事告诉赵老书记。他在上面,或许还有办法。” 赵瑞龙愣了一下:“告诉我二姐和我爸?” “对。赵老书记虽然离开汉东了,但余威犹在。 有些人,总要给他几分面子。也许他能找到人,把这件事压下去。”祁同伟说,“不过,瑞龙,我要提醒你,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沙瑞金既然敢动刘新建,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最坏的准备。”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事情真的压不住,我建议你,出去躲一躲。总之,先离开汉东。” 赵瑞龙心头一紧:“有这么严重?” “刘新建知道的太多了。”祁同伟说,“他要是开口,別说你,就连赵老书记,恐怕也难逃干係。瑞龙,早做打算吧。” 赵瑞龙沉默了。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实话。 这些年,他和刘新建之间的那些事,如果全抖出来,枪毙十次都够了。 “好,我知道了。”赵瑞龙的声音有些乾涩,“我这就给我二姐打电话。” “嗯。记住,打电话的时候,换个手机。你的手机,可能已经被监听了。” “什么?”赵瑞龙一惊。 “侯亮平不是傻子。他抓了刘新建,下一步肯定监控所有与刘新建有关的人。你,我,都在监控名单上。”祁同伟说,“所以,打完电话,立刻换手机,换號码。” 赵瑞龙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好,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记住,最近不要联繫我。有什么事,我会让人找你。” 说完,祁同伟掛断了电话。 赵瑞龙听著电话里的忙音,呆立良久。然后,他猛地將手机摔在地上,昂贵的定製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祁同伟,你这个王八蛋!”他嘶吼著,眼中满是血丝。 但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自保。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几部手机。他拿出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瑞龙,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二姐,出事了。”赵瑞龙的声音带著哭腔,“刘新建被侯亮平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后,赵晓慧的声音响起,依然平静,但带著一丝凝重:“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在汉东油气集团,当著所有人的面被带走的。”赵瑞龙说,“二姐,刘新建知道我们太多事了,他要是开口,我们就全完了!你赶紧跟爸说说,让他想想办法,把刘新建弄出来!” “弄出来?”赵晓慧冷笑一声,“瑞龙,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侯亮平抓人,肯定是沙瑞金授意的。 沙瑞金敢动刘新建,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证据。这个时候捞人,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刘新建把我们供出来?”赵瑞龙急了。 “慌什么?”赵晓慧呵斥道,“遇事要冷静。 刘新建跟了爸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而且,爸对他有恩,他不会轻易背叛爸的。” “可是侯亮平那小子手段多得很,万一刘新建扛不住呢?” “那就要看刘新建的造化了。”赵晓慧的声音冷了下来,“瑞龙,我问你,你和刘新建之间,有多少事是经不起查的?” 赵瑞龙语塞:“我……” “说实话!” “土地转让,设备採购,还有……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意。”赵瑞龙吞吞吐吐。 “有没有留下证据?” “应该……应该没有吧。都是通过海外公司走的帐,很隱蔽。” “应该?”赵晓慧提高了音量,“赵瑞龙,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要乾净,要留后路!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二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赵瑞龙烦躁地说,“你快想想办法吧!” 电话那头,赵晓慧嘆了口气:“我会跟爸说的。但你也要做好准备。”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进去了就全完了!”赵瑞龙说。 “你知道就好。”赵晓慧说,“另外,祁同伟什么態度?” “那个王八蛋,他想撇清关係!”赵瑞龙恨恨地说,“他还让我出去躲一躲。” “祁同伟说的没错,你是该出去避避风头。”赵晓慧说,“这样,你马上收拾东西,去香港。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去香港?那我的生意……”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的生意!”赵晓慧怒了,“赵瑞龙,我警告你,如果你再不收敛,谁也救不了你!听我的,马上去香港,立刻,马上!” “好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吗?”赵瑞龙无奈地说。 “记住,用假身份。到了香港,换掉所有通讯设备,等我联繫你。” “知道了。” “那就这样。我这就给爸打电话。” 赵晓慧掛断了电话。 赵瑞龙放下卫星电话,瘫坐在真皮沙发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 窗外,夜色渐浓。山水庄园的灯火依旧辉煌,但赵瑞龙知道,属於他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第191章 季昌明的果断 与此同时,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京州的万家灯火,手中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刚刚掛断赵瑞龙的电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 赵立春如此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生了赵瑞龙这个蠢笨如猪的儿子。 遇事就慌,毫无城府,只知道威胁別人。 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哪怕赵瑞龙有他二姐赵晓慧一半的脑子,也不至於走到今天这一步。 祁同伟想起赵晓慧,那个看似温婉,实则心机深沉的女人。 赵家真正难对付的,不是赵瑞龙,而是赵晓慧。 她才是赵立春的智囊,是赵家的实际操盘手。 不过,这次的事,恐怕连赵晓慧也难挽狂澜了。 沙瑞金既然敢动刘新建,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確凿的证据,而且下定了决心要挖出赵家这条线。 这个时候,谁往上凑,谁就是找死。 祁同伟很清醒。他和赵家,是互相利用的关係。赵家这棵大树要倒了,他不能再抱著这棵树等死。 祁同伟掐灭菸头,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是我。赵瑞龙可能要跑。盯紧他,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是。” 掛断电话,祁同伟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汉东的天,要变了。 省反贪局,侯亮平办公室。 陆亦可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刚刚整理好的审讯记录。 “侯局,刘新建还是不肯开口。不过,从他的反应看,他心理防线已经鬆动,尤其是在看到他女儿的照片后。”陆亦可说。 侯亮平点点头:“不著急。刘新建这种人,在体制內混了几十年,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强。他不会轻易开口,但一旦开口,就是大料。”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审。但不要逼得太紧,给他点时间考虑。”侯亮平说,“另外,加强对刘新建家属的监控。我怀疑,赵瑞龙那边可能会有动作。” “你是说,他们可能威胁刘新建的家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侯亮平说,“刘新建的软肋,除了他女儿,还有他老家的父母。 他父母都八十多了,身体不好。如果赵家拿他父母做文章,刘新建很可能会屈服。” “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加强对刘新建父母的保护。” “嗯。还有,”侯亮平想了想,“刘新建的秘书王斌,交代得怎么样了?” “王斌交代了不少,但都是些边缘性的事情。核心的东西,他也不知道。刘新建很狡猾,重要的事都是亲自处理,或者通过他的情妇林娜。” “林娜呢?” “林娜嘴巴很紧,只说她和刘新建是正常恋爱关係,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侯亮平冷笑:“正常恋爱关係?一个国企老总,和一个电视台主持人,相差二十多岁,这叫正常恋爱关係?继续审,撬开她的嘴。” “是。” 陆亦可正要离开,侯亮平的手机响了。 是季昌明打来的。 “亮平,审讯进行得怎么样?”季昌明问。 “还在僵持。刘新建心理素质很强,一时半会儿不会开口。”侯亮平说。 “嗯,意料之中。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刚刚得到情报,赵瑞龙可能要跑。” 侯亮平眉头一皱:“跑?去哪?” “应该是香港,赵瑞龙很可能去那里躲风头。” “什么时候?” “就这一两天。赵瑞龙已经订了明天晚上飞香港的机票。” 侯亮平沉吟片刻:“季检,您的意思是?” “让他走。”季昌明说。 “让他走?”侯亮平一愣。 “对,让他走。”季昌明的声音很平静,“赵瑞龙在国內,我们抓他,名正言顺。 但他一旦到了香港,就涉及到跨境执法,手续复杂,变数也多。 而且,赵瑞龙在香港,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侯亮平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 “没错。赵瑞龙走了,赵家在国內的势力就少了一条臂膀。 而且,赵瑞龙在香港,肯定会和赵晓慧联繫,也会和赵立春联繫。 这些联繫,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线索。” 侯亮平明白了:“我懂了。那我们需要做什么?” “盯紧他,但不要惊动他。另外,加强对赵晓慧的监控。赵晓慧是赵家的智囊,她的一举一动,很可能决定赵家的下一步行动。” “明白。” “还有,祁同伟那边,也要注意。” “祁同伟?” 侯亮平心中一震。 “季检,这会不会太冒险了?祁同伟毕竟是公安厅长,在公安系统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 “冒险也要做,要么不做,要做就要盯紧了。”季昌明坚定地说。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季检,需要我做什么?” “你继续审讯刘新建。”季昌明说,“记住,刘新建是突破口。只有拿到钥匙,才能打开赵家和祁同伟之间的锁。” “是!” 掛断电话,侯亮平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京州的夜晚,灯火璀璨,车水马龙。这座繁华的城市,表面平静,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刘新建,赵瑞龙,祁同伟,赵晓慧,赵立春……这些名字,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汉东的上空。 而他和季昌明,就是要撕开这张网的人。 “侯局,”陆亦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刘新建说要见你。” 侯亮平转身:“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通了,要交代。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要见沙瑞金书记。只有见到沙书记,他才肯开口。” 侯亮平眉头一挑。 刘新建要见沙瑞金? 他这是想干什么?是想当面求饶,还是想玩什么花样? “你怎么看?”侯亮平问陆亦可。 “我觉得,可以答应他。”陆亦可说,“刘新建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要求见沙书记,可能是想確认,沙书记是不是真的要动他。 如果沙书记亲自见他,会给他极大的心理压力,说不定能让他彻底崩溃,全部交代。” 侯亮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我这就向沙书记匯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秘书小白的號码。 第192章 林少华的指示 祁同伟放下手机,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檯灯,昏黄的光晕將他半边脸隱在阴影中。 窗外的京州夜色正浓,远处省委大楼的轮廓在夜幕中依然清晰可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祁同伟盯著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看了足足一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赵瑞龙那愚蠢的威胁还在耳边迴荡,但这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重要的是,刘新建被捕这件事,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汉东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他现在需要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波及多远,又会淹没谁。 祁同伟拿起电话,拨通了林少华的电话號码。 “餵。”电话那头传来林少华沉稳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隱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吕州考察期间的晚上,林少华依然在处理文件。 “林省长,是我,同伟。”祁同伟坐直身体,声音保持著惯有的恭敬,但语速比平时略快,“这么晚打扰您,是有情况需要向您匯报。” “你说。”林少华的声音没有波澜。 “今天下午,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带队,在汉东油气集团总部,带走了集团总经理刘新建。 目前刘新建已经被拘押在省反贪局审讯室,侯亮平亲自在审。”祁同伟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了核心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在祁同伟感觉里无比漫长。 “是侯亮平带队抓捕的吗?”林少华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是,在刘新建主持的总经理办公会上,当著所有高管的面。”祁同伟补充道,“消息已经传开了,现在汉东政商两界,应该都知道了。” “沙书记点的头?”林少华问。 “季昌明和侯亮平下午去了省委,见了沙书记。出来后不到三小时,行动就开始了。肯定是沙书记批准的。” 祁同伟肯定地说,“这事要没有没有沙书记点头,以季昌明的性格,是不敢动刘新建这种级別的干部。”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祁同伟能想像,电话那头的林少华一定在快速思考,权衡著这件事背后的所有含义。 “刘新建的问题,非常严重吗?”林少华问。 “侯亮平既然敢公开抓人,证据链应该已经基本成型了。”祁同伟谨慎地选择著措辞,“刘新建这个人,在汉东油气集团多年,是赵立春当年力排眾议提拔的,和赵家走得很近。他手里,不乾净的东西恐怕不少。” 他没有提赵瑞龙刚刚打来的威胁电话。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林少华自然能听懂“和赵家走得很近”背后的意思。 “赵瑞龙有什么反应?”林少华果然问到了。 “就在刚才,赵瑞龙还给我打了电话。”祁同伟没有隱瞒,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恼火,“他要我想办法把刘新建捞出来。 我没答应,我告诉他这件事是沙书记亲自抓的,我无能为力,建议他出去避避风头,同时赶紧联繫他二姐和赵老书记。” “他就没对你发火?” “他……”祁同伟顿了顿,模仿著赵瑞龙那种气急败坏又色厉內荏的语气,“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管,他栽了,我也別想好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讽。 “蠢货。”林少华的评价简短而冰冷,和祁同伟自己刚才的想法不谋而合。 “是啊,到了这个时候,还认不清形势。”祁同伟附和道,但马上又补了一句,將话题引向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林省长,刘新建被抓,侯亮平下一步的动作,恐怕就会指向赵瑞龙了。 这是衝著赵家去的,而且,是沙书记在背后推动。我怕……这把火,会越烧越大。” 这才是他打这个电话的核心目的。 试探林少华的態度,评估林少华对沙瑞金此举的反应,以及,最重要的是——明確自己在这盘棋里的位置,是否安全。 “火烧得大不大,要看柴有多干,风往哪边吹。”林少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话语里的意味却深长,“刘新建如果是烂透的木头,烧了也就烧了,净化环境。 至於风……”他顿了顿,“沙书记是新到任的省委书记,要立威,要打开局面,抓几个典型,可以理解。这也是中央反腐倡廉的大势所趋。” 祁同伟仔细品味著这番话。 林少华没有明確反对沙瑞金的做法,这是一种政治上非常稳妥的表述。 “林省长说的是。反腐是中央的决心,我们当然坚决拥护。”祁同伟先表了態,然后话锋微转,“只是……侯亮平这个人,办案风格比较激进,有时候不太讲究方式方法。 我担心他用力过猛,或者……被人当枪使,影响到汉东稳定发展的大局。 毕竟,汉东油气集团是省里的利税大户,刘新建倒了,企业会不会动盪?上下游產业链会不会受影响?这些都需要考虑。” 他在试探林少华对的看法。 作为常务副省长,林少华对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负有直接责任。 沙瑞金可以高举反腐利剑,但林少华必须考虑经济帐、稳定帐。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林少华肯定了这一点,但隨即说道,“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相信沙书记能够把握好度。 他是班长,考虑问题会比我们更全面。至於侯亮平……”林少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是反贪局的局长,依法办案是他的职责。 只要是在法律框架內,在纪律允许下,我们不好过多干预。” 祁同伟心里微微一沉。 林少华把皮球踢回给了沙瑞金,同时给侯亮平划定了法律框架的范围。 这听起来像是套话,但结合林少华的身份,又是一种表態:他不支持,但也不在明面上反对沙瑞金的动作。 “林省长教导的是。是我多虑了。”祁同伟立刻说。 “不是多虑,是必要的谨慎。”林少华纠正道,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同伟,你现在的位置很关键。 公安厅是刀把子,既要能斩妖除魔,也要注意別伤了自己。 侯亮平在办案,你作为公安厅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也应该从维护社会治安、保障办案安全的角度,给予一定的配合和支持。但前提是,依法依规,程序正当。” “我明白,林省长。该我们公安厅配合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確保办案过程顺利、安全。”祁同伟给出了一个標准答案。 第193章 高育良的智慧 “嗯。”林少华应了一声,然后,祁同伟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以及一声轻微的吐气声。 林少华似乎在点菸。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祁同伟稍微放鬆了一些,这意味著接下来的话可能更贴近私人谈话。 “同伟啊,”林少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刘新建这个案子,既然沙书记已经亲自抓了,那就让它按照法律程序走下去。 你是公安厅长,你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维护全省社会治安稳定上,放在公安系统的队伍建设上。 汉东的发展,离不开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成绩。” 祁同伟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听懂了林少华的弦外之音:別掺和进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是切割,也是保护。 “至於赵家那边,”林少华继续说,语气恢復了平淡,“赵老书记虽然退了,但余威犹在,对汉东也是有感情的。 他的子女如果真有问题,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如果没有问题,组织上也会还他们清白。你现在要做的,是『盯紧』。” “盯紧?”祁同伟下意识地重复。 “对,盯紧。”林少华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盯紧侯亮平那边的动作,盯紧案子的进展,也盯紧……某些可能狗急跳墙的人。 你是公安厅长,掌握著汉东的治安力量。 有什么风吹草动,要及时掌握,及时应对。 但记住,盯紧就行,別乱插手。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说你公安厅长干预司法办案,或者……和某些人和事牵扯不清。” 林少华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也一句比一句明確。 祁同伟感到后背有些发凉,但更多的是庆幸。 林少华这是在明確地提醒他,甚至是警告他:和赵家保持距离,別被卷进去。 “我明白了,林省长!”祁同伟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带著感激和坚定,“谢谢您的提醒和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一定守好自己的阵地,盯紧该盯的事,绝不再掺和不该掺和的事,也绝不会让人有机会往我身上泼脏水!” “嗯,你能明白就好。”林少华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汉东的局面,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关键是要看清大势,站稳立场。 沙书记是组织派来的,代表著组织的权威和意志。 我们作为党的干部,必须和省委保持一致,支持沙书记的工作。 但同时,我们也要对汉东的稳定和发展负责。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是!我一定把握好!”祁同伟郑重承诺。 “好了,时间不早了。吕州这边考察很顺利,明天还要去几个地方看看。省里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沟通。”林少华准备结束通话。 “好的,林省长您也早点休息。晚安。” 电话掛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祁同伟慢慢放下红色电话,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眼睛,回想著林少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 林少华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沙瑞金要做什么,也知道赵家要面临什么。 他更清楚,自己这个公安厅长,在这场博弈中,应该站在哪里。 幸亏……幸亏自己早有准备,主动向林少华靠拢,表明了態度。 幸亏在赵家这艘大船开始漏水的时候,自己已经找到了新的码头。 否则,以刘新建和自己的“歷史渊源”,以赵瑞龙那个蠢货的攀咬能力,下一个被侯亮平请去“喝茶”的,恐怕真的就是自己了。 祁同伟感到一阵后怕,但隨即又被一种庆幸和决绝取代。 政治就是这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赵立春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沙瑞金的时代正在开启,而林少华,则是这个新时代里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自己必须紧紧抓住这根新的稻草。 他重新坐直,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里面记录著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日期和金额。 他的目光在其中几页上停留了很久。 那上面,记录著他和赵瑞龙之间的一些“往来”,以及通过高小琴的山水集团进行的一些“操作”。 这些东西,就像定时炸弹。 以前,他觉得这些是护身符,是互相牵制的筹码。现在,他觉得这些是催命符,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林少华说得对,既然已经切割,就要切得乾净。不能再让这些东西,成为別人攻击自己的武器。 祁同伟在办公室又静坐了十分钟,將林少华的话反覆咀嚼了几遍,直到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都瞭然於心。 省委大楼的轮廓依旧沉默地蛰伏在夜色里,但此刻在他眼中,那已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巨兽,而是……棋盘另一端的阵营。 十分钟后,祁同伟的车驶入省委大院,轻车熟路地停在一栋小楼前。 高育良书房的灯还亮著,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透出,显得寧静而沉稳。这光,让祁同伟有些焦躁的心绪也略微安定下来。 高育良穿著居家的羊毛开衫,鼻樑上架著眼镜,正在看书。 见祁同伟深夜来访,脸上並无太多惊讶,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脸色不太好啊,同伟。” “老师,”祁同伟坐下,接过高育良递过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喝了一口,直接切入正题,“我刚和少华通了电话,匯报了刘新建的事。” “嗯,少华同志在吕州,消息可能滯后一些,你是该匯报。”高育良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的姿態。 祁同伟將林少华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最后,他嘆了口气,带著几分后怕和感慨:“老师,少华的意思很明白了。刘新建这个口子一开,赵家……恐怕是真要出大事了。赵老书记那边,形势不容乐观啊。”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茶杯壁。 书房里很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感。 “少华说得对。”高育良看著祁同伟,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你现在,什么也不要做。既然已经……脱离了泥沼,就不要再把脚踩回去。有些浑水,一旦蹚进去,想乾净上岸就难了。” 祁同伟重重点头:“我明白。只是……想起赵老书记当年……”他適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唏嘘,既表现不忘旧情,又不过分。 “时移世易。”高育良轻轻吐出四个字,打断了祁同伟那点表演性的感慨,“立春书记有他的功劳,但功过不能相抵。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像嘲讽,又像惋惜,“真正把他拖下水的,未必是外面的对手,而是家里那摊不成器的烂泥。” 祁同伟心领神会:“您是说……赵瑞龙?” “除了他,还能有谁?”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疏离,“立春书记是何等人物?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 沙瑞金书记新来乍到,想动他,谈何容易? 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契机,沙书记也不会轻易出手。 可赵瑞龙呢?肆无忌惮,贪婪愚蠢,到处留下把柄。 刘新建为什么能被侯亮平抓住证据?里面有多少是经了赵瑞龙的手,或者乾脆就是赵瑞龙捅出来的窟窿?”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字字清晰:“老子在前面搭建楼阁,儿子在后面挖墙脚。 楼塌了,你能怪风雨太大吗?根子早就从里面朽了。沙书记……不过是恰逢其会,等到了这场自己刮起来的风。 要不然,他想和立春书记斗法,光是把外围清扫乾净,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將赵家面临的绝境根源,赤裸裸地剖开。 祁同伟听得背脊发凉,却又深以为然。是啊,赵瑞龙那个蠢货,才是赵家最大的破绽和掘墓人。 “所以,”高育良总结道,目光重新聚焦在祁同伟脸上,带著师长的告诫,“管好你自己,看好你的公安厅。 赵家的事,自然有法律,有纪委,有反贪局去处理。 你现在的任务,是『看』,不是『做』。看明白了,路才能走得稳。 少华让你『盯紧』,就是这个意思。 有些戏,註定要落幕,你在台下看清楚了就好,千万別跳到台上去,更別想著去改剧本。” 祁同伟彻底明白了。高育良和林少华,在这个问题上態度高度一致:切割,自保,作壁上观。 甚至,高育良看得更透,点出了赵家必败的內在因果,彻底打消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侥倖。 “谢谢老师指点!”祁同伟站起身,诚心实意地鞠了半个躬,“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去吧。晚上开车小心。”高育良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回书页上,恢復了波澜不惊的学者模样。 祁同伟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在清冷的夜风中,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灯光的窗户。 高育良的平静,林少华的谨慎,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但也有一丝庆幸。 这盘棋,赵家那一角,已经成了死局。而他祁同伟,必须,也正在,成为一个冷静的观棋者。 第194章 刘新建请求见沙瑞金 另一边,省反贪局的审讯室里,气氛正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 侯亮平从季昌明办公室回来,重新坐在刘新建对面。 陆亦可坐在他旁边,记录本摊开在膝盖上。 “想通了?”侯亮平看著刘新建。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刘新建看起来似乎又苍老了一些,眼袋浮肿,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残留著一丝不甘和顽固。 “我要见沙书记。”刘新建重复著他的要求,声音嘶哑,但很清晰,“只有见到沙书记,我才会开口。否则,你们什么都別想知道。” “刘新建,”侯亮平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炬,“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討价还价吗? 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没有资格提条件。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可笑,你以为我是白痴吗?”刘新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侯局长,我在体制內三十多年,从一个秘书做到现在的正厅级,什么风浪没见过? 我知道我的事有多大,我也知道,我背后的人能量有多大。 见沙书记,不是我提条件,是我给你们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的机会。” “交代?”侯亮平捕捉到了这个词,“你想交代什么?” “见不到沙书记,我什么都不会说。”刘新建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们可以继续审,可以熬我,我扛得住。 但我提醒你们,我是省人大代表,是正厅级干部,是汉东油气集团的负责人! 集团上万员工等著我回去主持工作,几百亿的资產需要我管理! 把我长时间羈押在这里,如果影响了企业正常运转,造成了国有资產损失,这个责任,你们反贪局,你侯亮平,负得起吗?!”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一种色厉內荏的疯狂。 陆亦可忍不住想拍桌子,被侯亮平用眼神制止了。 侯亮平看著刘新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 “刘新建,你还在幻想有人能救你出去?还在用企业和员工当挡箭牌?” 侯亮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我告诉你,从你坐在这里开始,汉东油气集团已经成立了临时工作领导小组,由省国资委副主任亲自掛帅,確保企业生產经营不受影响。 你的位置,不缺人坐。你的工作,更不缺人做。汉东油气集团离开你刘新建,照样转!” 刘新建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 “至於你背后的人,”侯亮平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带著巨大的压力,“他们现在想的,恐怕不是怎么救你出去,而是怎么和你划清界限,怎么確保你不乱说话。” 刘新建的脸色白了白。侯亮平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幻想。 “让我猜猜,”侯亮平观察著他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你为他,为赵家做了那么多事,现在你出事了,他们第一反应是自保,是切割!说不定,他们已经准备跑路了!” “你胡说!”刘新建激动起来,又想站起来,被身后的干警按住,“瑞龙不是那样的人!赵老书记更不是!他们不会不管我的!” “会不会,你心里清楚。”侯亮平冷笑,“刘新建,別再自欺欺人了。你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爭取立功表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刘新建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侯亮平,但眼中的顽固正在一点点被恐惧和绝望吞噬。 侯亮平的话,句句戳在他的痛处。他何尝不知道赵家父子的为人?只是他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拋弃了。 “我要见沙书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乞求,“侯局长,算我求你……让我见见沙书记,就见一面……见了沙书记,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全部!” 侯亮平与陆亦可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新建的心理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见沙瑞金成了他最后的执念,或许是他想確认自己是否真的被拋弃,或许是他想从沙瑞金那里得到某种承诺,也或许,这只是他拖延时间、寻求转机的最后尝试。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 “你的要求,我会向沙书记匯报。”侯亮平站起身,结束了这次审讯,“但沙书记见不见你,什么时候见你,由组织决定。 在这之前,你好好想想,是继续顽抗到底,还是给自己,也给家人,留一条后路。” 说完,侯亮平和陆亦可离开了审讯室。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刘新建那混杂著绝望、不甘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 “侯局,真的向沙书记匯报吗?”走廊里,陆亦可低声问。 “肯定要匯报。”侯亮平点头,“刘新建这种级別的干部,又是关键涉案人,他想见省委书记,这个要求本身就需要向沙书记报告。至於见不见,看沙书记的考虑。不过……” 他停下脚步,看著陆亦可:“我估计,沙书记会见他。” “为什么?” “刘新建是撬开赵家堡垒的关键一块砖。 沙书记亲自见他,既能施加最大的心理压力,也可能获取最直接的信息。”侯亮平目光深远,“这本身也是一种姿態。表明省委,表明沙书记本人,对此案的高度重视和坚决態度。这对于震慑其他有问题的人,对於推动案件深入,都有好处。” 陆亦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外,”侯亮平边往办公室走边说,“审讯暂停这段时间,你安排人,把刘新建女儿刘婷婷在美国帐户收到赵瑞龙匯款的事情,再详细地、不经意地透露给刘新建知道。 还有,把他那个情妇林娜已经在我们控制下,並且开始交代问题的消息,也放给他。 加点料,烧把火,把他最后那点侥倖心理,彻底烧乾净。” “明白!”陆亦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这是审讯中常用的施压技巧,在对方心理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关键一击。 第195章 沙瑞金同意见刘新建 侯亮平回到办公室,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这个时间沙书记应该在办公室。 他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你好,沙书记办公室。”一个年轻但略显老成的声音传来,正是沙瑞金的秘书白明生。 “白秘书,我是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侯亮平开门见山,“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沙书记匯报。” 电话那头,白明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白秘书”——这个称呼听起来格外刺耳。 省委里,谁不知道他白明生是沙书记身边最得力的秘书?就算是副省长、省委常委们打电话过来,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称一声“白处长”? 反贪局局长,副厅级而已,直呼“白秘书”。 白明生心里掠过一丝不悦,但声音依然平静无波:“侯局长,沙书记正在和田国富书记谈话。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我转达。” “是关於刘新建的。”侯亮平没察觉对方情绪,或者说,他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细节,“他提出要见沙书记,说只有见到沙书记本人才愿意开口。” 白明生眼神一凝。刘新建要见沙书记?这个情况確实特殊。 “沙书记正在谈工作,我稍后匯报。侯局长还有別的事吗?” “没有了,就是这个事。情况紧急,刘新建是关键人物,请白秘书务必儘快转达。”侯亮平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这边等消息。” 电话掛断。 白明生放下听筒,面无表情地坐了几秒。 这个侯亮平,行事风格果然如传言中一样,直接,甚至有些鲁莽。不过,反贪工作特殊,倒也可以理解。只是这种毫不客气的说话方式,实在让人不太舒服。 他摇摇头,將个人情绪压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刘新建要见沙书记”这件事上。 这確实是个需要立即匯报的情况。 白明生整理了一下思路,端起茶杯,轻手轻脚地走向里间办公室。 省委书记办公室內,沙瑞金正与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菸灰缸里有几个菸蒂。办公室里的气氛严肃而凝重。 “瑞金书记,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赵家在汉东的根基,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田国富面色凝重,“刘新建是关键,但他这块骨头,不好啃。” 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刘新建是赵立春多年的秘书,后来又被他一手提拔到汉东油气集团一把手的位置。 他对赵家的事情,应该知道得不少。但他对赵家的忠诚,恐怕也非同一般。” “这正是难点。”田国富点头,“这种人,要么是死硬到底,要么是心存侥倖,指望赵家能救他。侯亮平他们审讯了两天,进展有限。”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沙瑞金道。 白明生推门而入,微微躬身:“沙书记,田书记。反贪局侯亮平局长刚才来电话,说刘新建提出要见您,声称只有见到您本人才愿意开口。” 沙瑞金和田国富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他要见我?”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是的。侯局长说,刘新建態度很坚决,见不到您,什么都不说。” 田国富皱眉:“这会不会是刘新建的缓兵之计?或者,他想藉机提什么条件?” “有可能。”沙瑞金沉吟片刻,看向白明生,“侯亮平还说什么了?” “他说刘新建是非常关键的人物,情况紧急,希望儘快得到答覆。” 沙瑞金点点头,对白明生说:“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和国富书记再商量一下。” “是。”白明生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后,田国富先开口:“沙书记,您怎么看?” 沙瑞金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深秋时节,树叶已经泛黄,风一吹,簌簌落下。 “刘新建要见我,可能有几种心理。”沙瑞金缓缓说道,“第一,他確实想开口,但他肯定有条件,侯亮平他们做不了主,所以他只愿意向我这个级別的人交代。” “第二,他想通过见我,试探省委、试探我本人对此案的態度和底线。” “第三,”沙瑞金转过身,目光锐利,“他可能根本不想交代,所谓的『见我才说』,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拖延时间的策略。甚至,他可能想借见我之机,传递什么信息,或者,观察我们掌握了多少。” 田国富若有所思:“那您的意思是……” “见。”沙瑞金走回座位,语气坚定,“不管他出於什么目的,这个面,要见。刘新建是突破口,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让他开口的机会。” “但是,”田国富有些担心,“您亲自见他,会不会不太合適?毕竟他是重要涉案人,您是一把手……” 沙瑞金摆摆手:“正因为我是一把手,才更应该见。这既表明省委对此案的重视,也能给刘新建施加最大的心理压力。 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个赵立春曾经最信任的秘书,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过,见面的地点、方式,要安排好。 不能在我的办公室,那不合適。可以在省委的谈话室,你们纪委和反贪局的人要在场,做好记录和安全工作。” 田国富点头:“我明白了,那您看时间合適?” “明天上午吧。”沙瑞金看了看日历,“明天上午十点,安排在省委的会客室。你通知侯亮平,让他把刘新建带过来。注意保密和安全。” “好,我亲自安排。” “还有,”沙瑞金补充道,“通知季昌明,让他也参加。另外,你们纪委和反贪局要做好预案,如果刘新建真的开口,涉及到哪些人、哪些事,后续的调查要立即跟上,不能断档。” “明白。” 田国富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沙书记,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刘新建要见您,会不会也和赵家有关?他可能是想通过您,向赵家传递某种信號,或者,確认什么。”田国富目光深沉,“赵立春虽然退居二线,但在汉东仍有巨大的影响力。刘新建会不会还抱著幻想,认为赵家能救他?” 沙瑞金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所以明天的见面,很关键。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既准备好听他交代,也要准备好应对他耍花招。” “我明白了。” 田国富离开后,沙瑞金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沉思良久。 刘新建……赵立春……汉东油气集团…… 这些名字和单位在他脑海中交织。汉东的反腐斗爭,已经进入深水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刘新建,很可能就是撬开整个利益集团的第一块砖。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白明生的內线。 “小白,通知侯亮平,明天上午十点,带刘新建到省委的会见室。让他做好相关准备。” “是,沙书记。” 第196章 不经意间的透露 省反贪局,局长办公室。 侯亮平放下电话,眉头微皱。 白秘书——不,白明生处长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冷淡。不过侯亮平没太在意,他现在的心思全在刘新建身上。 沙书记同意见刘新建了,这是个重要信號。 他立即起身,走向季昌明的办公室。 “季检,沙书记同意明天上午见刘新建。”侯亮平推门而入,直接说道。 季昌明从文件堆中抬起头:“哦?这么快就决定了?在哪里见?” “省委的会见室,上午十点。沙书记要求我们做好准备工作,您也要参加。” 季昌明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好,我知道了。你明天带刘新建过去,注意安全。刘新建是重要涉案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明白。我已经安排好了押送车辆和人员,明天一早出发。” 季昌明问,“刘新建现在状態怎么样?” “他的心理防线已经鬆动,但还抱著一丝幻想。”侯亮平在季昌明对面坐下,“他坚持要见沙书记,我分析可能有几种心理:一是想通过见沙书记,確认自己是否真的被拋弃。 二是想寻求某种承诺或保证。 三是可能还在拖延时间,等待转机。” 季昌明沉吟道:“不管他什么心理,明天见了沙书记,必须让他开口。刘新建是关键,他开了口,才能有实质性突破。” “我明白,所以明天除了押送,我还想再做点工作。”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今晚,我准备让陆亦可他们再加把火,把刘新建女儿和情妇的消息,再给他透露一些,把他最后那点侥倖心理,彻底打掉。” 季昌明看了侯亮平一眼,缓缓道:“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违规。” “您放心,我有分寸。” 从季昌明办公室出来,侯亮平直接找到了陆亦可。 陆亦可正在整理刘新建案的卷宗,见侯亮平进来,抬头问道:“侯局,沙书记那边怎么说?” “同意了,明天上午十点,省委第三谈话室。”侯亮平在陆亦可对面坐下,“一会儿,你安排人,把刘婷婷和那个林娜的消息,再给刘新建透一点。记住,要自然,要像是无意中泄露的。” 陆亦可会意:“我明白。是要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让他在见沙书记之前,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对。”侯亮平点头,“不过要注意,不能让他察觉我们是故意的。这个人很敏感,一旦察觉我们在刻意施压,可能会產生逆反心理。” “放心,我有办法。”陆亦可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 侯亮平看著她,忽然笑了:“陆亦可同志,你现在越来越有审讯专家的样子了。” 陆亦可也笑了:“还不是侯局教得好。对了,明天去见沙书记,我们需要做什么特別准备吗?” “把刘新建案的所有材料都带上,特別是涉及赵家的部分。沙书记可能会问得很细。”侯亮平站起身,“另外,通知参与审讯的同志,今晚加班,把刘新建的所有口供、我们掌握的证据,再梳理一遍,做到心中有数。明天,可能是决战时刻。” “是!” 反贪局审讯室。 刘新建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门开了,一名年轻干警端著饭菜进来。 “吃饭了。”干警將餐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刘新建睁开眼,看了眼饭菜:一荤一素一汤,米饭。標准的工作餐,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好。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著。饭菜入口,味同嚼蜡。 “听说你女儿在美国读书?”干警忽然开口,像是隨口閒聊。 刘新建筷子一顿,看向干警。 干警低著头整理记录本,似乎只是隨口一问。 “嗯。”刘新建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美国留学费用不低吧?一年得好几十万?”干警继续说著,语气隨意,“不过对你来说应该不算什么。正厅级干部,收入不低,而且你女儿那么优秀,说不定还能拿奖学金。” 刘新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听说啊,现在有些留学生在国外,花钱大手大脚,开豪车,住豪宅。”干警继续说著,像是拉家常,“不过你女儿应该不会,一看就是踏实学习的孩子。 哎,对了,她帐户上那笔匯款,是学费吧?赵瑞龙给匯的?” “啪嗒!” 刘新建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猛地抬头,盯著干警,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干警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不过现在查得严,境外资金流动都得说明来源。你女儿那笔钱,估计也得解释清楚。好了,你慢慢吃,我一会儿来收餐盘。” 干警说完,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门关上的瞬间,刘新建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女儿……婷婷……赵瑞龙的匯款……他们连这个都知道了? 不,不可能……那笔钱走的是境外帐户,非常隱秘,他们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门外隱约传来两个干警的对话声。 “听说那个林娜交代了不少东西。” “哪个林娜?” “就刘新建那个情妇啊,长得挺漂亮那个。听说她手里有不少刘新建和赵瑞龙往来的证据,银行转帐记录,房產合同什么的……” “真的假的?那刘新建不是完了?”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林娜为了自保,什么都说了。女人啊,关键时刻靠不住……” 声音渐行渐远。 审讯室內,刘新建的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死灰。 林娜……她也落网了?还交代了? 不可能!林娜跟了他七年,他最信任的女人,怎么可能…… 可是,反贪局既然能查到婷婷的帐户,能查到林娜,也不奇怪…… 刘新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他想起侯亮平白天说的话:“你背后的人,现在想的恐怕不是怎么救你出去,而是怎么和你划清界限……” 赵瑞龙……他真的会救自己吗? 还是说,他真的已经准备拋弃自己了? 不,不会的……自己是赵书记最信任的人,是看著瑞龙长大的叔叔…… 可是,那笔给婷婷的匯款,他们怎么查到的?如果不是赵瑞龙那边出了紕漏,就是…… 刘新建不敢再想下去。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第197章 敲打刘新建 刘新建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看到侯亮平和陆亦可一前一后走进来。 “侯局长,陆处长。”刘新建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晚了,还有事?” 侯亮平在审讯桌后坐下,陆亦可坐在他旁边,打开记录本。 “刘新建,你的要求,组织上考虑了。”侯亮平开门见山,目光直视刘新建,“沙书记同意明天上午见你。” 刘新建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组织,谢谢沙书记。” “別急著谢。”侯亮平的声音很冷,“沙书记同意见你,是给你机会,是希望你认清形势,彻底交代问题。不是让你去討价还价,更不是让你去耍花招的。” 刘新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要明確告诉你几件事。”侯亮平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姿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第一,明天见到沙书记,有什么说什么,把你和赵立春、赵瑞龙之间的那些勾当,一五一十全倒出来。別想著遮遮掩掩,別以为能矇混过关。” “第二,”侯亮平盯著刘新建的眼睛,目光如刀,“別抱任何幻想。赵家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 你以为赵瑞龙会念旧情?你以为赵立春在北京还有影响力? 我告诉你,从你被带走那一刻起,赵家就已经在想怎么和你切割,怎么把脏水全泼到你身上!” 刘新建的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侯亮平的声音更冷了,一字一句砸在刘新建心上,“如果你明天敢耍花样,敢在沙书记面前玩心眼……” 他顿了顿,从陆亦可手中接过那份文件夹,啪一声摔在桌上。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绝望。 他站起身,走到刘新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我告诉你,这还只是开胃小菜。你女儿在美国的帐户流水,你情妇林娜的证词,汉东油气集团被掏空的帐目……我们手里有的是证据,有的是证人。” 刘新建的嘴唇在颤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你以为你扛得住?”侯亮平弯下腰,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我告诉你,比你级別高、比你背景硬的人,我侯亮平都办过。 你刘新建,在汉东或许算个人物,但在我眼里,就是个腐败分子,是个蛀虫!” “明天见了沙书记,老老实实交代,或许还能落个从宽处理。要是敢耍花样……”侯亮平直起身,语气森然,“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生不如死。信不信?”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刘新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看著侯亮平,看著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我……我明白。”刘新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天见了沙书记,我会……会老实交代的。我保证。” “最好是这样。”侯亮平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新建一眼,“今晚好好想想,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门开了,侯亮平和陆亦可走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审讯室里,只剩下刘新建一个人,和头顶那盏惨白的灯。 他低著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许久,许久。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也没有了恐惧,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死寂的空洞。 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最后的机会?”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侯亮平,你以为你贏了?” “明天……明天你们就等著绝望吧。” “想让我背叛赵书记?想让我当叛徒?” “做梦。” “我就是死,也不会说。” “我就是下地狱,也要拉著你们一起。”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二十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站在赵立春办公室外,手里拿著一份连夜赶出来的讲话稿。 门开了,赵立春看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那一刻,他就发誓,这辈子,这条命,就是赵书记的。 后来,赵书记一步步高升,他也跟著水涨船高。从一个小秘书,到副处长,到处长,到副厅长,最后到汉东油气集团的一把手。 別人都说他是赵立春的心腹,是赵家的“大管家”。 他从不否认。 因为这是事实。 赵书记对他,恩重如山。没有赵书记,他刘新建什么都不是,可能到现在还是个在机关里写材料的小科员。 所以,当赵书记让他帮忙处理一些“私事”时,他毫不犹豫。当赵瑞龙找他“周转资金”时,他想尽办法。 因为他知道,这是报恩。 这些年,他帮赵家打理了多少事?数不清了。 有些事,甚至赵书记自己都不知道,是他私下帮赵瑞龙处理的。 比如那批从汉东油气集团“借”出去的资金,名义上是临时周转,实际上大部分都流进了赵瑞龙在境外的公司。 比如京州那块地,他打著国企合作的幌子,帮赵瑞龙以低於市场价一半的价格拿到手。 比如…… 太多了。 每一件,都够他坐一辈子牢。 但他不后悔。 没有赵书记,就没有他刘新建的今天。只要他扛住,只要他不开口,赵家就不会倒。 至少,他的家人还能得到照顾。 婷婷在美国读书,妻子早就安排去了加拿大。赵瑞龙答应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照顾好她们。 这就够了。 至於他自己…… 刘新建睁开眼,看著手腕上冰冷的手銬,笑了。 死,又有什么可怕? 他今年五十多了,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权力,金钱,女人……普通人几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他这半辈子都尝遍了。 值了。 只是,侯亮平……反贪局……沙瑞金…… 你们想扳倒赵家? 做梦。 赵家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树大根深。你们以为抓了我刘新建,就能撼动这棵大树? 太天真了。 刘新建慢慢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第198章 表演 明天,他会去见沙瑞金。 但想要让他背叛赵立春,他就是死也不会如他们的意愿。 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他想要政绩,想要稳定。 如果自己“意外”死在审讯期间,或者死在省委大楼,这件事就捂不住了。 一个正厅级国企老总,在反腐调查期间非正常死亡——这会是多大的新闻?到时候,別说汉东,就是京城也会震动。 那么到时候,汉东官场將迎来一场大地震,无数人会被卷进来。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他们会发现,自己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到时候,恐怕沙瑞金自己也控制不住局面。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对所有人的绝望。 刘新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虽然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那笑声很冷,很诡异,像夜梟的叫声。 侯亮平,你想玩大的? 好,我陪你玩。 玩一把大的。 玩一把鱼死网破的。 刘新建笑了,笑得很冷,很诡异。 手腕上的手銬冰凉,这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刘新建在黑暗中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侯亮平,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几句话就能击垮我? 侯亮平,你想威胁我?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鱼死网破。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明天的说辞。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真的到了绝境。 一个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刘新建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只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个小科员,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把每一份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是赵立春注意到了他,这个沉默寡言但办事极稳妥的年轻人。 “小刘,明天开始,你到我办公室来。” 就这一句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赵书记,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滚了又滚,烫得他心口发疼。 赵立春,他的伯乐,他的恩人,他这半辈子紧紧依附的大树。 没有赵立春,他刘新建算什么? 一个普通的部队转业干部,在机关里熬到退休,顶天了也就是个处级干部。 是赵书记一手把他提拔上来,从秘书到处长,从处长再到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正厅级待遇。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侯亮平和陆亦可並肩走著。 “侯局,你觉得刘新建明天会老实交代吗?”陆亦可低声问。 侯亮平脚步不停,声音冷静:“估计会说一部分,但是重要的证据,就看沙书记的態度了。” 陆亦可一愣:“为什么?您刚才那样威胁他,我看他嚇得脸都白了……” “那是装的。”侯亮平冷笑,“刘新建这种人,在官场混了三十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会怕几句威胁?” “那他……” “他在演戏。”侯亮平停下脚步,看向陆亦可,“他表面上答应交代,实际上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如果沙书记不答应他的条件,估计够呛。他今天所有的恐惧、犹豫、动摇,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陆亦可皱眉:“那我们还让他见沙书记?” “必须让他见。”侯亮平目光深远,“只有让他见到沙书记,让他亲自感受到省委的决心,让他明白没有任何討价还价的余地,他才会真正绝望。” “可是……” “没有可是。”侯亮平打断她,“刘新建是块硬骨头,但再硬的骨头,也有被敲碎的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准裂缝,一锤一锤,直到他彻底崩溃。”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晚,你安排人,盯紧刘新建。我估计他会失眠,会反覆思考明天的应对。注意观察他的情绪变化,记录下来,明天见面时用得上。” “明白。”陆亦可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林娜那边……” “林娜是关键。”侯亮平目光锐利,“她是刘新建的情妇,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加大审讯力度,爭取在她身上打开突破口。” “是!”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 刘新建一夜未眠,但眼神异常清明。当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时,他已经准备好了。 门开了,侯亮平和陆亦可站在门口。 “刘新建,时间到了。” 刘新建慢慢站起身,手腕上的手銬哗啦作响。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衬衫——这是他被带走时穿的那件。 但他站得很直,头微微昂起,保持著一位厅级干部应有的姿態。 走出审讯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押解车已经在楼下等著。 上车前,刘新建抬头看了看天空。清晨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缕云,像被撕碎的棉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晨空气涌入肺中。 两辆黑色轿车和一辆警用押解车已经就位。侯亮平、陆亦可和四名全副武装的干警站在车旁。 季昌明从楼里走出来,看了眼准备好的车队,点点头:“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侯亮平道,“刘新建已经在押解车上,两名干警贴身看押。” “好,出发吧。注意安全。” “是。” 车队驶出反贪局大院,向著省委方向开去。 侯亮平和陆亦可坐在第一辆轿车里。陆亦可看了眼后视镜中紧隨其后的押解车,低声问道:“侯局,你觉得刘新建今天会开口吗?” 侯亮平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缓缓道:“他必须开口。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希望如此。”陆亦可顿了顿,“不过,我总觉得,刘新建不会这么容易屈服。这个人,对赵家的忠诚,可能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侯亮平没有回答。 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有所突破。刘新建是钥匙,是打开赵家堡垒的关键。这把钥匙,必须转动。 车队驶入省委大院,经过严格的检查后,停在了办公楼前。 这里的氛围完全不同了。肃穆,庄严,每一栋楼都透著权力的气息。 刘新建太熟悉这里了,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闭著眼睛都能走到任何一个办公室。 可今天,他是以囚犯的身份回来的。 押解车停下。门开了,侯亮平先下车,然后是他。刘新建站稳,环视四周。省委办公楼就在眼前,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大门,今天格外沉重。 “走吧。”侯亮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新建迈步。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 他知道,此刻在楼上某个窗户后面,沙瑞金可能正在看著。他不能露怯,不能。 省委的会见室在二楼,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专门用於重要谈话和询问。 侯亮平等人押著刘新建走进谈话室时,沙瑞金、田国富和季昌明已经等在那里了。 谈话室不大,布置简洁。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沙瑞金坐在主位,田国富和季昌明分坐两侧。对面留给刘新建的位置,是一把单独的椅子。 刘新建被带进来时,手腕上还戴著手銬。他看到沙瑞金,眼神明显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第199章 以身入局——刘新建1 省委谈话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刘新建被押进来时,手腕上的手銬在灯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环视房间,目光扫过沙瑞金严肃的面容,田国富审视的眼神,季昌明紧皱的眉头,最后落在侯亮平身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刘新建没有选择留给他的那把椅子,而是径直走向窗边,在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离窗户不过三步距离,窗外是省委大院修葺整齐的绿化带,再往外是汉东的权力中心。 “刘新建,坐这里。”侯亮平指了指房间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椅子。 “这里挺好的,空气好。”刘新建平静地说,手銬在窗台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微微侧身,正好能同时看到窗外的景象和房间里的每个人。 沙瑞金和田国富交换了一个眼神。季昌明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在这种细节上纠缠。 “你要见我,现在见到了。”沙瑞金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透著省委书记特有的威严,“有什么必须见到我才能说的,你说吧。” 刘新建没有立即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评估什么。 房间里只有沙瑞金、田国富、季昌明、侯亮平以及他自己,其他工作人员都在门外等候。 这个安排显然经过精心考虑——既要保证安全,又要营造一种“內部谈话”的氛围。 “人都到齐了。”刘新建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你们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沙瑞金微微頷首,向侯亮平示意。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打开面前的卷宗:“刘新建,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在担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期间,涉嫌贪污受贿、滥用职权、为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涉案金额特別巨大。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主动交代问题,爭取宽大处理。” 刘新建静静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首先,关於去年油气集团与龙华公司的採购合同,实际採购价格高於市场价37%,这笔交易的背后,你收受了多少好处?” “七百五十万。”刘新建回答得很乾脆。 侯亮平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钱在哪里?” “在我母亲老房子的地板下面,用防水布包著,还没动过。” “为什么没动?” “没必要。”刘新建扯了扯嘴角,“也用不到。” 侯亮平记录下这个信息,继续问道:“2012年,油气集团下属炼油厂改制,你利用职权,將评估价虚低,导致国有资產流失超过两千万。这件事,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评估公司是我找的,评估报告是他们做的,我签字了。”刘新建说,“收了一百万。” “钱呢?” “分了。给当时的主管副省长送了五十万,我自己留了五十万。” 房间里静了一瞬。田国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季昌明眉头皱得更紧了。 侯亮平继续发问,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刘新建一一回答,坦白得令人意外。 他不仅承认了自己的问题,还详细说明了每笔钱的去向、经手人、时间地点,甚至能回忆起某些细节——比如装钱的袋子是什么顏色,对方说了什么话。 但这种“坦白”却让侯亮平越来越不安。刘新建交代的都是些次要问题,或者是已经掌握证据的案件,对於真正核心的问题——赵家,特別是赵瑞龙——他只字未提。 “刘新建,”侯亮平放下笔,直视著他,“这些问题,我们都掌握了一部分证据。现在,说说赵瑞龙。” 空气骤然凝固。 刘新建脸上那种配合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缓缓靠向椅背,手銬在扶手上磕出轻响。 “我和赵瑞龙是正常商业往来,他有公司,我们有业务,就这么简单。” “简单?”侯亮平冷笑,“从你上任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后,汉东油气集团与赵瑞龙名下的三家公司签订了总价值超过十八个亿的合同,这些公司要么是空壳公司,要么根本没有相应资质。这也是正常商业往来?” “招投標程序都是合法的,有档案可查。” “程序合法,但是实际上呢?”侯亮平逼问,“你安排下属在招標文件中设置排他性条款,量身定做,只有赵瑞龙的公司能满足条件。这叫什么合法?” 刘新建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是商业决策,我认为与赵瑞龙的公司合作有利於集团发展。” 侯亮平猛地站起身,卷宗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刘新建!到现在你还在避重就轻! 赵瑞龙那些公司倒卖批文、转包合同,一转手就是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利润!这些利润最后去了哪里?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没有交易。”刘新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微微蜷缩起来,“我再说一遍,我和赵瑞龙是正常商业往来。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证据?”侯亮平从卷宗里抽出一叠文件,摔在刘新建面前,“这是赵瑞龙公司近三年的银行流水,你看清楚!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钱转入一个海外帐户,这你怎么解释” 刘新建瞥了一眼文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侯亮平气得脸色发红,他没想到刘新建会这么强硬,“刘新建,我告诉你,现在交代,算是自首,可以爭取从轻处理。等我们查清楚一切,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刘新建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笑。 “侯局长,你还年轻。”他看著侯亮平,眼神复杂,“你以为手里有点证据,就能让我屈服?你以为几句话的威胁,就能敲开我的嘴?” “我不是威胁,我是给你机会!” “机会?”刘新建缓缓站起身,手銬哗啦作响,“我刘新建今年五十二岁,在汉东官场三十年。我从一个小科员做到正厅级国企老总,什么阵仗没见过?你跟我谈机会?” 他向前走了一步,侯亮平下意识地后退。 “我告诉你什么是机会。”刘新建的声音陡然提高,“机会是赵书记给我的!没有赵书记,我刘新建什么都不是! 一个转业干部,在机关里熬到退休,顶天也就是个处级干部! 是赵书记把我从秘书处提出来,是赵书记让我当了他的秘书,是赵书记把我放到油气集团!” “所以你就用国有资產回报他?”侯亮平怒道。 “我是知恩图报!”刘新建吼道,脸涨得通红,“这个世道,谁不是这样?你侯亮平能坐在今天这个位置,难道全是凭自己的能力?如果你不是靠著你岳父钟正国,你能有今天?” 第200章 以身入局——刘新建2 “够了!”沙瑞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充满威严。 刘新建转过头,看向沙瑞金。两人目光相撞,房间里仿佛有电流闪过。 “刘新建,”沙瑞金缓缓道,“你的问题,组织上会依法依规处理。 但你要明白,无论什么原因,违法犯罪就是违法犯罪。你刚才承认的那些问题,已经足够严重了。” “我知道。”刘新建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所以我没打算推卸。我贪污,我受贿,我滥用职权,这些我都认。该怎么判怎么判,我刘新建认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所有人:“但是赵书记的事情,我一无所知。赵瑞龙的事情,我也一概不知。我和他们只有正常工作关係,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些交易。” “你这是包庇犯罪!”侯亮平气得声音发颤。 “侯亮平,我只是实事求是。”刘新建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这次他没有靠窗坐下,而是走到了窗边,背对著所有人,望著窗外。 谈话陷入僵局。 季昌明看了看手錶,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他悄悄对沙瑞金使了个眼色,沙瑞金微微摇头。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刘新建,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你要明白,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如果你真的和赵瑞龙没有不正当往来,那就拿出证据证明。你现在这样一味否认,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新建没有回头,只是望著窗外。 “证明?”他忽然笑了,“田书记,您要我怎么证明?证明我没有做过的事?这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要人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 “我们有证据表明你和赵瑞龙存在利益输送!”侯亮平忍不住再次开口。 “那就把证据拿出来!”刘新建猛地转身,眼睛通红,“直接起诉我!判我死刑!我刘新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男人!” “你——!” “侯亮平!”沙瑞金提高了音量,制止了即將爆发的爭吵。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刘新建重新转向窗外,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上午。我刚从部队转业,分配到省委办公厅秘书处。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两个小时到办公室,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好,把每个领导的茶杯洗乾净,泡好茶。” “那时候赵书记还是副书记。他那天来得特別早,看到我在擦桌子,就问我是新来的? 我说是,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刘新建,新建设的新建。” “他笑了,说这个名字好,有时代特色。 然后他看了看我整理的文件夹,说小伙子心挺细。 那天下午,他让秘书处处长把我调到他办公室,做文字秘书。” 刘新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从那以后,我跟著赵书记,一跟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看著他怎么工作,怎么处理问题,怎么为汉东的发展操心。 1998年洪水,赵书记在抗洪一线连续指挥七天七夜,最后晕倒在大堤上。 2003年非典,他第一个去传染病医院慰问医护人员。” “有人说赵书记霸道,有人说他专权,但在我刘新建眼里,他是个想干事、能干事、也干成了很多事的领导。 没有他,汉东的高速公路网络不会那么快建成。 没有他,汉东的招商引资不会做到全国前列。 没有他,汉东的gdp不会在十年內翻两番。” 他转过身,看著沙瑞金:“沙书记,您来汉东时间不长,可能不了解。 但您可以去问问老同志,问问基层干部,赵书记在汉东三十年,是不是真的做了些事情?” 沙瑞金沉默不语。 “是,赵书记有缺点,有毛病,可能也犯过错误。”刘新建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但谁没犯过错误?在汉东这样的大省,主政三十年,谁能保证每一个决策都正確?谁能保证手下每一个人都乾净?” “所以你就帮他掩盖错误?”侯亮平冷冷道。 “我不是帮他掩盖,我是在报恩!”刘新建猛地提高音量,“没有赵书记,我刘新建能有今天?我能从一个农村娃做到正厅级干部?能让我儿子出国留学?能让我刘家光宗耀祖?” 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哽咽: “是,我贪污,我受贿,我犯了法,我认!但赵书记对我的恩情,我死也忘不了!你们要我出卖他?要我当叛徒?做梦!” “刘新建!”季昌明厉声道,“你这叫愚忠!赵立春如果真有问题,你包庇他就是同犯!你现在交代,是在帮他,也是在帮你自己!” “帮我?”刘新建惨笑,“季昌明,您觉得我现在还能被回头吗?我交代的那些问题,足够判我无期甚至死刑了吧?我还需要怎么帮?”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討价还价的,也不是来爭取宽大处理的。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我刘新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犯的错,我认。 但赵书记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们有证据,就去查,就去抓。没有证据,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侯亮平还想说什么,沙瑞金抬手制止了他。 沙瑞金看著刘新建,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刘新建,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党纪国法面前,没有私人恩怨,没有个人感情。 赵立春同志如果真有问题,组织上一定会查清楚。你现在包庇他,不是在报恩,是在害他,也是在害你自己。” “那您就查吧。”刘新建迎上沙瑞金的目光,毫无惧色,“该怎么查怎么查。但想从我这里打开突破口,不可能。” 谈话彻底破裂。 第201章 以身入局——刘新建3 侯亮平气得脸色铁青,田国富摇头嘆息,季昌明眉头紧锁。 只有沙瑞金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也闪过一丝无奈。 “今天就到这里吧。”沙瑞金终於说,“刘新建,你再好好想想。给你二十四小时,如果想通了,隨时可以找办案人员。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刘新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解脱。 “沙书记,不用二十四小时,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我的决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刘新建,寧可死亡,也不会向你们低头当叛徒。”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窗户。 “你干什么?”侯亮平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起身。 但已经晚了。 刘新建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三步衝到窗前,双手抓住窗框,猛地向上一推——那扇窗竟然没锁!寒风呼啸著灌进房间,吹得文件哗啦作响,桌上的纸张被吹得四散飞扬。 “刘新建!站住!”季昌明也站起来,厉声喝道。 田国富已经冲向门口,想要叫警卫。 但刘新建的动作更快。 他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手銬在窗框上撞出刺耳的响声。 他就那么站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回头看著房间里的人,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那是决绝,是解脱,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楼下是省委大院的水泥地面,六层楼高,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 “別过来!”刘新建吼道,寒风吹得他的头髮凌乱飞舞,“谁过来,我马上跳下去!” 所有人僵在原地。 沙瑞金慢慢站起身,抬起手示意大家不要动。 他的脸色终於变了,但声音依然保持著惊人的平静:“刘新建,下来。有话好好说。” 刘新建大笑,笑声在寒风中被撕扯得破碎,“沙书记,刚才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您还要我说什么?” “你下来,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沙瑞金向前走了一小步,动作极其缓慢。 “別动!”刘新建厉声喝道,身体向外倾了倾,窗台下的警卫和工作人员已经围了上来,仰头看著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沙书记,您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刘新建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心寒。 他环顾房间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侯亮平脸上,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侯局长,你不是威胁我吗?你不是要玩大的吗?好,我今天就陪你玩一把大的。” “刘新建,你不要衝动!”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意识到事情正在失控,“下来,我们可以再谈!你的问题还没到绝路!” 刘新建惨笑,“侯亮平,我告诉你什么叫绝路。我死了,这件事就捂不住了。一个正厅级国企老总,在省委谈话期间跳楼自杀——你猜猜,这会是什么后果?” 房间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刘新建看著他们的表情,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疯狂的光芒。 “到时候,別说汉东,就是京城也会震动。 中纪委会派调查组,媒体会蜂拥而至,汉东官场会迎来一场大地震。 所有跟我关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们会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的东西,你们控制不住。” “你这是在威胁组织?”沙瑞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我是在帮你们。”刘新建的笑容变得诡异而扭曲,“帮你们看清楚,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沙书记,您想要政绩,想要稳定?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您这个省委书记,还能当几天?” 寒风吹得刘新建的衬衫猎猎作响,他站在窗台上,摇摇晃晃,像风中残烛。 沙瑞金的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他知道刘新建说的是真的。 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谈话期间自杀,这是惊天大事。 到时候,別说查赵立春,他自己能不能保住位置都难说。 更可怕的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连锁反应? “刘新建,你冷静点。”沙瑞金的声音软了下来,他必须爭取时间,“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只要不违反原则,我们可以谈。” “我的条件很简单。”刘新建看著沙瑞金,眼神锐利如刀,“第一,我的事,到此为止。我认罪,该判判,但不要再扩大调查。 第二,赵书记的事,你们不能再查。他年纪大了,让他平安退休,安度晚年。” “这不可能。”沙瑞金断然拒绝,但语气不再强硬,“党纪国法不是儿戏……” “那就没得谈了。”刘新建打断他,又向外挪了一点,半个身子已经悬空。 楼下的人群发出惊呼。已经有工作人员在下面铺气垫,但四层楼的高度,气垫的作用有限。 “等等!”侯亮平急道,“刘新建,你想想你的家人!你女儿还在国外读书,你妻子身体不好,你八十岁的老母亲还在老家等著你!你忍心让他们……” “別跟我提家人!”刘新建突然暴怒,眼睛通红,“我对不起他们!但我更对不起赵书记的知遇之恩!今天我就用这条命,还了赵书记的恩情!用我的死,给汉东官场提个醒!”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楼下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指指点点,有人拿出手机在拍摄。警卫试图驱散人群,但无济於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季昌明悄悄摸出手机,想要发信息调心理专家和谈判专家,但刘新建似乎察觉到了,猛地回头:“把手机放下!所有人都別动!” 季昌明只能放下手机。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声音儘量温和:“新建同志,你也是老党员了,受党教育多年,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你死了,问题就解决了吗?只会让问题更复杂,让更多人受牵连。你下来,我们保证依法依规处理,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公正?”刘新建笑了,笑出了眼泪,“田书记,您跟我说公正?我在汉东官场三十三年,见过的『公正』太多了。 赵书记提拔我的时候,有人说公正吗?我当上总经理的时候,有人说公正吗?那些比我资歷老、能力差的人上去了,有人说公正吗?现在我要死了,您跟我说公正?” 第202章 以身入局——刘新建4 刘新建抹了把脸,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沙书记,您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在想,我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个农村娃,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军校,转业到地方。那时候我想的很简单,就是好好工作,对得起党的培养,对得起父母的期望。” “后来我遇到了赵书记。他教我做事,教我做人,把我从一个懵懂的年轻人,培养成能独当一面的干部。 他就像我的父亲,不,比父亲还亲。我父亲只给了我生命,赵书记给了我前途,给了我尊严,给了我一切。” 刘新建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我知道他有些事情做得不对,我知道有些事情是错的。但我能怎么办?举报他?背叛他?我刘新建做不到。” “有人说这是愚忠。也许是吧。但我就是这样的人。赵书记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今天,我就用这条命,还他的恩情。” 他顿了顿,看著沙瑞金,眼神清澈得可怕: “沙书记,我死之后,汉东会乱一阵子。很多人会睡不著觉,很多人会想办法撇清关係,很多人会骂我傻。 但也会有很多人,在心里感谢我。因为我用我的死,给了他们时间,给了他们机会。” “您说得对,党纪国法不是儿戏。但人情义理,也不是儿戏。今天我刘新建就用这条命,给汉东官场上所有人上一课: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不能负。”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沙瑞金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刘新建去意已决,他的每一句话,都是遗言。 侯亮平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刘新建!你下来!我保证,只要你配合调查,我们会给你爭取……” “侯亮平。”刘新建打断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还年轻,有衝劲,有理想,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在汉东,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今天我用我的命,教你最后一课。”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轻声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然后,他回头,看了房间里的每个人最后一眼,目光在沙瑞金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像是在告別。 “侯亮平,你不是想知道什么叫『以身入局,胜天半子』吗?” “今天,我教你。” 话音未落,刘新建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从窗口消失。 “不——!” 侯亮平发出一声嘶吼,扑向窗口。 但已经太迟了。 他衝到窗前,向下望去,只见一个身影急速下坠,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 “砰!” 一声闷响,从楼下传来。 紧接著是人群的尖叫声,惊呼声,混乱的脚步声。 侯亮平僵在窗前,手死死抓住窗框,指节发白。 他看见楼下,刘新建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倒在水泥地上,身下缓缓漫开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衝过去,但谁都清楚,从四楼跳下,头朝下,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侯亮平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能听见楼下越来越嘈杂的人声。 但他听不见房间里的任何声音,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侯亮平僵硬地转过头,看见沙瑞金铁青的脸。 “把窗户关上。”沙瑞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侯亮平能看见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 侯亮平机械地关上窗户,將楼下的混乱隔绝在外。但“砰”的那声闷响,却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田国富脸色惨白,扶著椅背才勉强站稳。季昌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沉重。 “沙书记……”田国富的声音有些颤抖。 沙瑞金抬起手,制止了他。 沙瑞金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著楼下。人群已经被控制,刘新建的尸体被用白布盖上,但那一滩血跡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季昌明。”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立即封锁现场。 所有人员不得离开,今天的事情,严禁外传。” “是!”季昌明立即掏出手机,但手在微微颤抖。 “田书记,你马上去宣传部,协调媒体,绝对不能让这件事见报上网。如果有任何消息泄露,我唯你是问。” “明白!”田国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沙瑞金叫住他,转过身,看著房间里的人。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有人泄露半个字,无论涉及到谁,一律从严处理。”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沙瑞金最后看向侯亮平,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侯亮平。” “在。”侯亮平的声音乾涩。 “你负责整理刘新建的案卷,把所有证据做实。特別是他刚才交代的那些问题,要形成完整证据链。”沙瑞金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刘新建是畏罪自杀,是因为自己的问题暴露,承受不住压力自杀。和任何人无关,明白吗?”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沙瑞金走到桌前,双手撑著桌面,低著头。 这个一向沉稳的省委书记,此刻肩膀微微颤抖。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但眼中的血丝出卖了他內心的震动。 “刘新建以死明志,是想保护赵立春。”沙瑞金缓缓说,声音低沉,“他用他的死,给我们所有人出了一道难题。 如果我们继续查下去,就是逼死一个正厅级干部的罪人。如果我们不查,党纪国法就成了笑话。”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眾人:“但我要告诉你们,也请你们转告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 汉东的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就变了顏色。该查的,一定要查清楚。该处理的,一个也跑不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得可怕。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侯亮平透过窗户,看见几辆警车驶入大院,身穿制服的人开始拉警戒线,疏散人群。 刘新建的尸体被盖上白布,抬上担架。那一滩血跡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像一朵盛开的、诡异的红花。 他忽然想起刘新建跳下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今天,我教你。” 侯亮平闭上眼睛。 是的,刘新建用最惨烈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这一课关於忠诚与背叛,关於恩情与法理。 但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刘新建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个潘多拉魔盒,被这个以命为棋的人,亲手打开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汉东的冬天,从来没有这样冷过。 第203章 各方震动 等到所有人都走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后,沙瑞金才缓缓转过身。 沙瑞金此刻脸上终於露出了疲惫。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 刘新建用最惨烈的方式,將了他一军。 不,不只是將了一军,这是同归於尽的下法。 沙瑞金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可能性和应对方案。 这件事情,媒体会怎么报导?京城將会有什么反应?赵立春那边会有什么动作?最重要的是,刘新建的死,会给汉东官场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接中纪委,我要向王书记匯报。” 就在沙瑞金打电话的同时,刘新建跳楼的消息已经像病毒一样,在汉东的某个隱秘网络里迅速传播。 吕州市,市政府小会议室。 常务副省长林少华正在听取吕州市政府关於地铁建设的工作匯报。 就在这时,林少华的秘书方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林少华皱了皱眉,一般情况下,他在开会时不会接电话。 但秘书的脸色很不对劲,这让林少华心中一动。 他接过手机,看了眼屏幕,是祁同伟发来的简讯,只有短短一行字: “刘新建跳楼,在省委,已確认死亡。” 林少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仿佛要把屏幕看穿。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市委书记李晓鹏小心翼翼地问:“林省长,是有什么急事吗?” 林少华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满屋面面相覷的官员。 走廊里,林少华靠在墙上,手指微微颤抖著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急切。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声音同样低沉:“半个小时前,刘新建在省委六楼谈话室跳楼。已经当场死亡。沙书记、田书记、季昌明、侯亮平都在场。” “到底发生什么了,刘新建为什么要跳楼?” “应该是谈话中发生了激烈衝突。具体內容还不清楚,现场已经被完全封锁,我们的人进不去。” 林少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消息传开了吗?” “正在传。现场有很多人看到了,虽然沙书记第一时间下令封锁,但这种事情……” “我明白了。”林少华打断他,“同伟,你听我说,马上调查原因!另外继续关注这个情况,有新的情况马上通知我。” 掛断电话,林少华依然靠在墙上,没有动。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刘新建,跳楼了。 这个跟了赵立春八年年的秘书,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竟然选择了如此决绝的方式。 林少华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和刘新建並不认识,但都在汉东官场,多少有些交集。 印象中的刘新建,永远是一副谦和低调的样子,见人三分笑,做事滴水不漏。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圆滑世故的人,会选择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能为赵家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林少华喃喃自语,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四下看了看,確认走廊里没有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吕州的街景。 这座城市正在快速发展,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但在这些光鲜的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刘新建的死,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少华不敢想。 但他知道,汉东的天,要变了。 京州国际机场,贵宾候机厅。 赵瑞龙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中轻轻碰撞。 他看了眼手錶,距离飞往港岛的航班起飞还有四十分钟。 “赵总,可以登机了。”秘书轻声提醒。 赵瑞龙点点头,却没有动。 他其实不太想走,港岛那地方虽然繁华,但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在汉东舒服。 要不是二姐赵晓慧再三催促,他才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过话说回来,刘新建被抓,確实让他心里发毛。 虽然二姐会安排好,刘新建不会乱说,但赵瑞龙还是觉得不踏实。 刘新建那个人,太老实,太死心眼,谁知道在审讯室里能撑多久? “赵总?”秘书又轻声唤了一声。 “知道了,催什么催。”赵瑞龙不耐烦地摆摆手,一口喝乾杯中的酒,站起身。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赵瑞龙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號码。他皱了皱眉,本不想接,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瑞龙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然后转为震惊,再转为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握著手机的手开始颤抖,酒杯从另一只手中滑落,“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和冰块四溅。 “赵总!”秘书惊呼一声,想要上前。 赵瑞龙却像没听见一样,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贵宾厅里的其他人都看了过来,但他浑然不觉。 “你……你再说一遍?”赵瑞龙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赵瑞龙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上。 刘新建在省委跳楼自杀,已经当场死亡。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瑞龙踉蹌著后退一步,撞在沙发上,然后缓缓坐倒,双手捂住脸。 “赵总?赵总您怎么了?”秘书慌了,赶紧上前。 赵瑞龙没有回答。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刘新建那张总是带著谦和笑容的脸,父亲赵立春拍著刘新建肩膀说“小刘办事我放心”的场景。 “疯了……疯了……”赵瑞龙喃喃自语,忽然抓住秘书的手臂,“手机!我的手机!” 秘书赶紧捡起地上的手机递给他。赵瑞龙颤抖著手拨通了一个號码,是他在京城的二姐赵晓慧。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瑞龙?你上飞机了吗?”赵晓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从容。 “二姐……”赵瑞龙的声音在发抖,“刘新建……刘新建他……” “他怎么了?”赵晓慧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他跳楼了……在省委……刚跳的……”赵瑞龙语无伦次,“死了,当场就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沉默到赵瑞龙以为信號断了。 “二姐?二姐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赵晓慧的声音终於响起,很轻,很平静,但赵瑞龙能听出那平静下的震动,“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半个小时前。”赵瑞龙急促地说,“说他在和沙瑞金谈话的时候,突然跳下去了……” 他又说不下去了,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赵晓慧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嘆了口气:“他能为我们赵家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是他到底为什么啊!”赵瑞龙几乎要哭出来,“他只要扛住不乱说就行了!就算进去了,我们也会照顾他的家人,也会为他打点的!他为什么要跳楼!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扛不住。”赵晓慧的声音很冷,“刘新建跟了父亲二十多年,他太了解父亲,也太了解汉东了。 他知道,一旦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他知道,他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 “可是……” “没有可是。”赵晓慧打断他,“瑞龙,刘新建这是用他的命,在给我们爭取时间。他用他的死,把汉东这潭水搅浑,让沙瑞金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你明白吗?” 赵瑞龙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刘新建昨天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瑞龙,你照顾好自己,其他的,不用操心。” 原来那时候,刘新建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那……那我是不是不用去港岛了?”赵瑞龙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刘新建都死了,他们应该不会再查了吧?” “不,你要去。”赵晓慧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且马上就走。刘新建的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不会让事情结束。 沙瑞金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收手。相反,他只会更坚决。” “可是……” “没有可是。”赵晓慧再次打断他,“你现在立刻上飞机,去港岛,等我的消息。如果事態平息下去,我会通知你回来。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事態控制不住,你就从港岛出国,去国外,我们在那边的房子和帐户都已经准备好了。” 赵瑞龙的心沉了下去。 “二姐,事情真的这么严重吗?” “比你想像的更严重。”赵晓慧说,“刘新建这是以命相搏。他用自己的死,把所有人都拖下了水。现在汉东这盘棋,已经不是你死我活了,而是……同归於尽。” 赵瑞龙的手又开始抖了。 “好了,不多说了。你马上登机,到了港岛给我报平安。我这就去找父亲,看看他怎么说。”赵晓慧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瑞龙,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赵家可以没有刘新建,但不能没有你。你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是赵家的未来。” 电话掛断了。 赵瑞龙握著手机,呆呆地坐著。贵宾厅里响起登机广播,飞往香港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赵总,该登机了。”秘书小心翼翼地提醒。 赵瑞龙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他看著窗外,机场跑道上,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那些飞机载著人们去往不同的地方,有的为了团聚,有的为了离別,有的为了逃亡。 而他,现在就要成为逃亡者中的一员。 “走吧。”赵瑞龙站起身,腿有些软,秘书赶紧扶住他。 他们走出贵宾厅,走向登机口。每一步,赵瑞龙都觉得无比沉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里“京州”两个大字。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第204章 赵家父女的对话 京城,西郊一栋幽静的四合院里。 赵晓慧掛断电话,在书房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夜色浓重,院子里只有几盏地灯发出昏黄的光。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宜,衣著得体,眼神锐利。 她是赵家的二女儿,这些年,她周旋於各个圈子,为赵家铺路搭桥,解决了不少麻烦。 但这一次的麻烦,太大了。 刘新建竟然选择了跳楼。 这个老实人,这个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老人,竟然用这样惨烈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忠诚,也表达了他的绝望。 赵晓慧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汉东工作的时候。 那时候刘新建还是父亲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事认真,为人谦和。 有一次父亲生病住院,刘新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 父亲醒来后,拍著刘新建的肩膀说:“小刘啊,你是我最放心的人。” 后来刘新建步步高升,从秘书到处长,从处长到总经理。 但他对父亲的恭敬从未改变,每次见到父亲,还是像当年那个小秘书一样,微微躬身,喊一声“赵书记”。 这样的人,怎么就…… 赵晓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波澜。 她走出书房,来到別墅三楼的臥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 赵晓慧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檯灯,赵立春坐在书桌前,正在看文件。 他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威严。 “爸,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赵晓慧走过去,为父亲倒了杯热茶。 “还有点文件要看。”赵立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有事?” 赵晓慧在父亲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斟酌著措辞。 “爸,刚接到消息,刘新建……出事了。” 赵立春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著眉心:“他能出什么事?被双规了?还是交代了什么?” “都不是。”赵晓慧的声音很轻,“他跳楼了。今天上午,在汉东省委,和沙瑞金谈话的时候,从六楼跳下去的。当场死亡。”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立春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看著女儿。 檯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你说什么?”赵立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刘新建跳楼自杀了。”赵晓慧重复了一遍,“就在省委大楼。瑞龙在机场接到电话,是他省委的人打来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 赵立春没有说话。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书房里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许久,赵立春才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痛惜,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深沉。 “可惜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赵晓慧等待著下文,但父亲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要看穿这夜色背后的什么东西。 “瑞龙已经上飞机了,去港岛。”赵晓慧说,“我让他等消息,如果事態平息就回来,如果控制不住,就从香港转道去国外。” 赵立春点点头:“你安排得很好。” “爸,刘新建他……”赵晓慧犹豫了一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要扛住不说就行了,就算判刑,我们也能想办法让他减刑,等他出来,我们照样可以照顾他。他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扛不住。”赵立春打断女儿,声音里有一种洞察世事的沧桑,“刘新建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了解他。 这个人,重情义,但也认死理。他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知道,沙瑞金他们这次是动真格的。他也知道,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他会供出瑞龙,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用死来保全我们?”赵晓慧的声音有些颤抖。 “用死来搅浑水。”赵立春纠正道,“刘新建不傻。他知道他这一跳,汉东就乱了。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跳楼自杀,这是天大的事。 沙瑞金要处理这件事,要平息影响,要向上级交代,就没有精力继续深挖。 其他人看到刘新建的下场,也会三缄其口。他这是用自己的命,给我们爭取时间,也给所有人一个警告。” 赵晓慧沉默了。 “刘新建的家人,我们要照顾好。”赵立春仿佛看穿了女儿的心思,“他妻子身体不好,女儿在国外读书,都需要钱。你拨一笔钱过去,要乾净的钱,分多次给,不要让人察觉。” “我明白。”赵晓慧点头。 “还有,告诉我们在汉东的人,这段时间,都安分点。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 特別是和瑞龙有牵扯的那些人,让他们把屁股擦乾净。 刘新建这一死,沙瑞金肯定会加大调查力度,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赵晓慧说,“但爸,我担心的是,沙瑞金不会因为刘新建的死就收手。 这个人,我调查过,很固执,原则性很强。他既然敢动刘新建,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赵立春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晓慧,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 刘新建活著,他是一张嘴,会说话,会交代。 但他死了,他就成了一个符號,一个象徵。 沙瑞金要动我,就要先过刘新建这一关。 他得向所有人解释,为什么一个跟了我多年的老干部,会在省委谈话时跳楼自杀。 是刑讯逼供?是威胁恐嚇?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女儿:“刘新建这一跳,是把双刃剑。伤了我,也伤了沙瑞金。现在就看谁先撑不住。” 赵晓慧看著父亲的背影。这个曾经执掌汉东三十年的老人,此刻依然站得笔直,但不知为何,她觉得父亲的身影有些佝僂了。 “爸,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赵立春只说了一个字。 “等?” “等沙瑞金出招,等汉东的动静,等上面的態度。”赵立春转过身,看著女儿,“刘新建死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较量,才是真正的较量。” 窗外,夜色正浓。 京城已经入冬,寒风呼啸著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极了某种悲鸣。 而在千里之外的汉东,一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05章 失魂落魄的二人组 让我们將镜头拉回到省委。 高育良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办公室在省委2號楼的五层,位置正好斜对著那栋独立的小楼——省委谈话室所在的楼。 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能將大院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就在十分钟前,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起初只是听到一阵嘈杂声,他走到窗前,看见几个人影在楼下聚集,指指点点。 然后他看见了那具从六楼窗口坠落的身体——虽然距离不近,但高育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衣服,刘新建今天早上被押解进省委时穿的就是那身深灰色西装。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即使隔著这么远,高育良似乎也能听见那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动,就那样站在窗前,看著楼下迅速聚集的人群,看著警卫衝过来驱散围观者,看著有人拿来白布盖住那摊血跡和那具扭曲的身体。 整个过程,高育良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看著,像一尊雕塑。 但如果你走近了看,会发现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茶杯里的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他的手在抖,虽然抖得很轻微,但確实在抖。 高育良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惊讶。 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从沙瑞金空降汉东的那一刻起,从侯亮平调来反贪局的那一刻起,刘新建被带走的那一刻起,高育良就知道,汉东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但他没想到,这场风暴会以这种方式开场。 刘新建,那个永远面带微笑、做事滴水不漏的汉东油气集团老总,竟然会选择跳楼。 用这么惨烈的方式。 “啪嗒。” 高育良將茶杯轻轻放在窗台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光洁的红木窗台上,像几滴暗色的血。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一份文件,拿起笔,开始批阅。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动作平稳,字跡工整,仿佛刚才窗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笔尖在某一行字上停留了太久,墨水渗开,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墨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敲门声。 “进来。” 祁同伟推门进来,脸色凝重。他显然是从现场直接过来的,警服外套上还沾著几滴雨水——不知何时,窗外飘起了毛毛细雨。 “高老师。”祁同伟的声音有些乾涩。 高育良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文件:“现场处理得怎么样?” “已经控制住了。刘新建已经当场死亡,尸体已经运走。所有的围观人员都做了登记,要求他们暂时保密。 沙书记下了死命令,严禁消息外泄。”祁同伟顿了顿,“但是……现场人太多了,恐怕瞒不了多久。” “这种事怎么能够瞒得住。”高育良终於放下笔,抬起头,看向祁同伟,“具体情况,说吧。”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据初步了解,是沙书记、田书记、季昌明和侯亮平在六楼谈话室和刘新建谈话。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发生了什么不清楚,但最后刘新建突然衝到窗边,跳了下去。有工作人员听见他在跳楼前喊了什么,但没听清。” 高育良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谈话室里除了沙书记他们,还有其他人吗?”高育良问。 “应该没有。门是关著的,警卫在外面守著。”祁同伟说,“高书记,这件事影响太坏了。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谈话期间跳楼自杀,这要是传出去……” “我知道。”高育良打断他,“所以才要调查清楚。”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老季?我,高育良。”高育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和侯亮平,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 掛断电话,高育良看向祁同伟:“你留一下。” 祁同伟点点头,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高育良。 这位他跟隨多年的老师,此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祁同伟知道,越是平静,就越是危险。 高育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雨声。 与此同时,省委大楼的另一端。 季昌明握著已经掛断的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侯亮平站在他旁边,脸色依然苍白。从谈话室出来后,他就一直这样,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丟了魂。 “是高书记。”季昌明说,声音有些发虚,“让我们去他办公室。” 侯亮平机械地点点头。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迴荡。 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都投来复杂的目光——刘新建跳楼的消息已经在省委大楼里悄悄传开,虽然谁都不敢公开议论,但那些眼神里的震惊、疑惑、甚至幸灾乐祸,是藏不住的。 季昌明心里一阵发苦。 他知道,这次麻烦了。 刘新建是在省委跳的楼,是在和沙瑞金谈话时跳的楼。 无论什么原因,无论刘新建自己怎么选择,这件事都会成为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省委的招牌上。而他和侯亮平,作为具体办案人员,首当其衝。 更糟糕的是,是他同意把刘新建从反贪局带出来的,是他安排刘新建和沙瑞金见面的。 如果当时他坚决一点,如果当时他多考虑一层…… 季昌明不敢往下想。 侯亮平跟在他身后,脚步沉重。年轻人还在想著刘新建跳下去前说的那句话:“今天,我教你。” 是啊,刘新建用最惨烈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 这一课关於忠诚,关於义气,关於死亡。 但侯亮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去死?为什么在党纪国法面前,还要讲私人恩怨?为什么刘新建寧可从六楼跳下去,也不愿意交代赵立春的问题? 他想不通。 “亮平。”季昌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会儿见到高书记,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顶嘴。这次是我们失职,没什么好辩解的。”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第206章 高育良批评侯亮平和季昌明 两人来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季昌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高育良正在批阅文件,头都没抬。祁同伟坐在沙发上,看到他们进来,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育良书记。”季昌明先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高育良还是没有抬头,继续在文件上写著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高育良就那样让他们站著,自己继续批阅文件。 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一种权力的展示。 季昌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侯亮平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终於,高育良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季昌明和侯亮平,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坐。”高育良只说了一个字。 季昌明和侯亮平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说说吧。”高育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刘新建是怎么回事?他应该在反贪局羈押,为什么会出现在省委?为什么会从省委大楼跳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季昌明咽了口唾沫:“育良书记,这件事……” “我问的是,谁同意把刘新建带出反贪局的?是谁同意安排他和沙书记见面的?” 高育良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们是办案人员,难道不知道办案程序和纪律?不知道一个在押人员,不能隨意带离羈押场所?” “高书记,是刘新建自己要求见沙书记的。”季昌明试图解释,“他说有重要情况,必须当面和沙书记说。我们考虑……” “你们考虑?”高育良的声音陡然提高,虽然音量不大,但那股威压让季昌明的话戛然而止,“季昌明,你也是在检察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老检察了,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刘新建想见沙书记你就让见?沙书记是办案人员吗?他有什么权利去干涉司法公正?这你不懂吗?” 他看向侯亮平:“侯亮平年轻,你也跟著不懂事?” 侯亮平想说什么,被季昌明用眼神制止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们。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打著玻璃,发出啪啪的声响。 “前有丁义珍死在你们反贪局內,到现在都没调查清楚。”高育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冰冷而沉重,“现在又出了刘新建的事。 一个副厅级,一个正厅级,都是在你们手上出的事。季昌明,你这让我怎么向省委交代?怎么向组织交代?” 季昌明低下头,汗珠顺著脸颊滑落。 “说吧,把具体经过一五一十的讲出来。”高育良转过身,重新坐下,“我要听实话。” 季昌明看了看侯亮平,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祁同伟,终於嘆了口气,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刘新建在审讯室提出要见沙瑞金,到他们请示沙瑞金,到沙瑞金同意见面,到谈话室里的对峙,到刘新建突然跳楼……季昌明说得详细,甚至复述了刘新建跳楼前说的那些话。 “他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高育良听到这句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季昌明点头,“他还说,要用他的命,给汉东官场上所有人上一课。” 高育良沉默了。 办公室里只有雨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高育良才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愚忠啊……刘新建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死心眼。跟了赵立春二十多年,就把自己当赵家的人了。” 他顿了顿,看向侯亮平:“亮平,你怎么看?” 侯亮平抬起头,眼神依然有些空洞,但已经恢復了一些神采:“高老师,我觉得刘新建的死,不单单是愚忠。他是用他的死,在保护赵立春,也在给我们製造麻烦。” “哦?怎么说?”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选择在省委跳楼,选择在和沙书记谈话时跳楼,就是要製造最大的影响。”侯亮平分析道,“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自杀,这本身就是重大政治事件。 消息一旦传开,舆论会怎么想?上级会怎么想?大家会认为,是沙书记逼死了他,是我们办案人员逼死了他。 这样一来,对赵立春的调查就会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被迫中止。” 季昌明惊讶地看著侯亮平,他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想得这么深。 高育良点点头:“说得对。刘新建这一跳,是把双刃剑。既表明了他对赵立春的忠诚,也把沙书记和我们所有人都架在了火上烤。” 他看向祁同伟:“同伟,你怎么看?” 祁同伟坐直身体:“高书记,我认为猴子的分析有道理。 刘新建这是以死明志,也是以死搅局。他现在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很多人就会鬆一口气。 而且,这件事会在汉东官场引起巨大的震动,让大家人人自危,让接下来的调查举步维艰。” 高育良听完,没有立即说话。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好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现在追究责任也於事无补。”高育良终於开口,“老季,你回去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我。 要把整个过程,每个人的每句话,都写清楚。特別是刘新建跳楼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要一字不差。” “是。”季昌明鬆了口气。 “至於对外口径,”高育良顿了顿,“就按沙书记说的,刘新建是畏罪自杀。他在谈话中承认了自己的问题,意识到罪责难逃,心理压力过大,所以选择了极端方式。和任何人无关,和任何调查无关。” “明白。” “另外,”高育良看向侯亮平,“亮平,刘新建的案子要继续查。他死了,但案子不能死。他交代的那些问题,要一查到底。” 侯亮平点头:“是。” “好了,你们去吧。”高育良摆摆手,“记住,这件事的影响要降到最低。该做的工作要做好,该处理的后续要处理好。” 季昌明和侯亮平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高育良忽然又叫住他们:“等等。” 两人回过头。 高育良看著他们,眼神复杂:“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工作。但以后记住,办案要讲程序,讲方法。有些红线,不能越。” 季昌明和侯亮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去吧。”高育良重新低下头,看起了文件。 两人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第207章 林少华找祁同伟了解情况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和祁同伟。 祁同伟站起身:“老师,那我也先出去了。现场那边还需要处理。” 高育良点点头,在祁同伟走到门口时,忽然说:“同伟。” 祁同伟停下脚步。 “这件事,你怎么看赵家那边?”高育良问,眼睛依然看著文件。 祁同伟想了想:“刘新建这一死,赵家应该是鬆了口气。 但也会紧张,因为刘新建的死会带来更大的关注。 赵书记现在应该很矛盾,既感谢刘新建的忠诚,又担心这件事会引火烧身。” “那赵瑞龙呢?”高育良又问。 “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赵瑞龙今天上午飞港岛了。”祁同伟说,“应该是赵家安排他出去避风头。” 高育良终於抬起头,看向祁同伟:“你觉得,刘新建的死,会让赵家收敛,还是会让赵家更加疯狂?” 祁同伟沉默片刻:“我觉得……会更疯狂。刘新建用死给他们爭取了时间,也给了他们警告。 赵家现在应该在做两件事:一是撇清和刘新建的关係,二是销毁所有可能被查到的证据。” 高育良点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去吧。”高育良重新低下头。 祁同伟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育良一个人。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 高育良的脑海中,迴响著刘新建跳楼前说的那句话:“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好一个“提携玉龙为君死”。 刘新建啊刘新建,你跟了赵立春二十多年,最后用这种方式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值得吗? 高育良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刘新建这一跳,把汉东这盘棋彻底搅乱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三天后,省政府大楼。 林少华结束在吕州的调研指导工作,回到了省里。他刚进办公室,秘书方政就送来了这几天的文件和简报。 “林省长,这是这几天积压的文件,需要您签批。这是省委常委会议的纪要,这是……” 林少华摆摆手,打断了方政:“刘新建的事情,有什么新进展?” 方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省长一回来就问这个。他压低声音:“省委那边下了封口令,严禁討论。 但私下里传得很厉害,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沙书记逼得太紧,有的说是刘新建自己心里有鬼,还有的说……” “说什么?” “说是赵书记那边给了压力。”方政的声音更低了。 林少华点点头,不置可否。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乌云低垂,像要压到楼顶。 “叫祁厅长来一趟。”林少华说。 “现在吗?” “现在。” 方政点点头,退出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祁同伟匆匆赶到。 “林省长,您找我?”祁同伟敬了个礼。 林少华指了指沙发:“坐。方政,给祁厅长倒茶。” 方政给祁同伟倒了杯茶,然后识趣地退出办公室,关上门。 林少华在祁同伟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刘新建的事情,查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祁同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组织了一下语言:“根据我们的调查,刘新建確实是在和沙书记谈话时跳楼自杀的。谈话內容涉及他本人的经济问题。” “具体情况呢?” “刘新建承认了自己贪污受贿的问题,但坚决否认和赵瑞龙有不正当往来。”祁同伟说,“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刘新建情绪激动,突然衝到窗边跳了下去。跳楼前,他说了一些话。” “他都讲了什么话?” 祁同伟复述了刘新建的那些话,特別是“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那句。 林少华听完,沉默了许久。 “你怎么看?”他问祁同伟。 祁同伟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林省长,我觉得刘新建这是以死明志,也是以死搅局。他用自己的死,做了三件事。” “哦?哪三件?” “第一,表明他对赵家的忠诚。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寧可死,也不会背叛赵立春。”祁同伟分析道,“第二,给沙书记和侯亮平他们製造麻烦。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自杀,这是重大政治事件,会严重影响接下来的调查。 第三,给汉东官场上的其他人传递信號——赵家的人,不是那么好动的。” 林少华点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刘新建这一跳,是把双刃剑啊。” “是的。”祁同伟说,“现在省委那边压力很大。 沙书记已经向组织做了匯报,但具体怎么处理,还没有指示。 媒体那边暂时压住了,但这种事情,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迟早会传出去。” “赵家那边有什么反应?”林少华问。 “赵瑞龙已经去了港岛,赵立春那边……很安静,安静得反常。”祁同伟说,“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在准备什么。” 林少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乌云正在散去,一缕阳光从云缝中透出来,照亮了城市的一角。 “刘新建这个人,可惜了。”林少华忽然说,“有能力,有干劲,跟了赵立春二十多年,本来前途无量。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祁同伟也站起身,走到林少华身边:“林省长,您觉得,这件事会怎么发展?” 林少华看著窗外,许久,才缓缓说:“刘新建死了,但案子不会死。沙瑞金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因为一个人死了就收手。相反,他会更坚决。” 他转过身,看向祁同伟:“同伟,你是公安厅长,有些事,你要把握好分寸。该查的要查,该办的要办,但也要注意方法。 刘新建的死,已经给汉东官场敲响了警钟。接下来,每一步都要走稳。” 祁同伟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另外,”林少华顿了顿,“赵瑞龙那边,你们要盯紧。他去了港岛,但不会一直待在香港。他什么时候回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要掌握。” “已经在安排了。”祁同伟说,“港岛那边我们有联络渠道。” 林少华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好了,你去忙吧。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外传。” “明白。” 祁同伟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少华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刘新建坚持到了最后,用生命坚持了他的忠诚。 值得吗? 林少华不知道。 但他知道,汉东的天,真的要变了。 刘新建的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风暴,会更猛烈。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但林少华的心中,却笼罩著一层阴霾。 第208章 骄傲的猴子 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高育良家的。 他恍惚地走在省委大院里,夏天的夜风带著一股温热,却吹不散他此刻刺骨的寒意。 路灯昏黄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像他此刻飘忽不定的思绪。 高育良最后那番话还在耳边迴响。 “亮平,你还是没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做人做事要有底线,程序正义有时候是会制约办案人员,但那又何尝不是对办案人员的一种保护。 你认为只要嫌疑人开口了就行,但你有没有想过,在程序错误的情况下,你即使找到证据又如何? 程序错误,那么你的案子就会存在瑕疵,如果被有心人抓住不放,就会有许多问题。” 侯亮平想反驳,想说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说在打击腐败这种大是大非面前,程序可以適当变通。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刘新建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 因为那滩暗红色的血跡还印在省委大院的水泥地上。 因为刘新建跳下去前说的那句“今天,我教你”,像梦魘一样缠著他。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將整个汉东笼罩其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热血青年,每天和同学们討论国家大事,討论法治建设,討论怎么才能让这个社会更公平、更正义。 那时候的高育良是他们的老师,坐在评委席上,听完他的发言后,微笑著点头。 侯亮平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著他的背,但他浑然不觉。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钟小艾发来的微信。 “见到高老师了吗?谈得怎么样?” 侯亮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该怎么告诉小艾,高育良对他很失望? 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 侯亮平浑浑噩噩地回到反贪局时,天已经快黑了。 反贪局大楼里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看到他,都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陆亦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到他回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 侯亮平没有在意。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中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从深蓝到墨黑。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但那些光透不过厚厚的窗帘,也照不进他此刻的內心。 刘新建跳下去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重放。 那张决绝的脸,那句“提携玉龙为君死”,那个向后仰倒的身影,那声沉闷的撞击。 “砰!” 侯亮平猛地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是从他脑子里发出来的,捂不住,挡不掉。 他颤抖著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通讯录翻到“小艾”,手指悬在拨號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该怎么跟小艾说? 说他眼睁睁看著一个人跳楼自杀? 说因为他的失误,因为他的衝动,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侯亮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於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侯大局长,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回来了?”钟小艾的声音带著调侃,背景音里有关车门的声音,她应该是刚到家。 侯亮平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亮平?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钟小艾的声音变得紧张。 “小艾……”侯亮平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刘新建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死在我的面前。在省委大楼,从六楼跳了下来。”侯亮平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他的喉咙,“我看著他跳下去的,我离他只有几步远,但我没拉住他,我……” 他说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钟小艾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拎著刚买的菜,整个人僵在那里。晚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亮平,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钟小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头讲清楚。” 侯亮平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刘新建要求见沙瑞金,到他们请示后把人带到省委,到谈话室里的对峙,到刘新建突然跳楼。他说得很乱,有些地方顛三倒四,但钟小艾听懂了。 听完,钟小艾的心沉到了谷底。 “侯亮平,你……”她想骂人,想问他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想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电话那头,侯亮平的声音在颤抖。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亮平,你听我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样都无法挽回。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想办法补救。” “怎么补救?”侯亮平的声音很轻,“小艾,怎么补救?” “人死不能復生,但活人还要继续。”钟小艾冷静得近乎冷酷,“你现在立刻去找高育良。 他是你的老师,是汉东的三把手,如果他能不追究你的责任,那么其他的都是小事。 但如果责任追究下来,你想想后果——你本来因为欧阳菁的问题还背著处分呢,再加上刘新建的事情,绝对够你头疼的了。” 侯亮平沉默了。 “亮平,你听到没有?”钟小艾加重语气,“现在就去。向高育良低头认错,態度要诚恳。无论他怎么说,你都听著,不要顶嘴。” “我……”侯亮平支支吾吾。 钟小艾太了解他了,一听就知道他那该死的自尊心又犯了。 “都什么时候了侯亮平!”钟小艾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和高育良低头认错有什么可丟人的?无论如何人家都是汉东的三把手,还是你的老师!师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亮平,我知道你难受,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面对现实。 你现在去找高育良,不单单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我们,为了这个家。你明白吗?” 长久的沉默。 终於,侯亮平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疲惫:“我知道了。” “现在就去,別拖。”钟小艾说,“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电话掛断了。 钟小艾站在原地,看著手机屏幕暗下去。晚风吹来,她忽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拎著菜往家走,脚步很重。电梯里,她看著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侯亮平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的侯亮平,意气风发,眼睛里闪著光。他说他要当检察官,要打击腐败,要维护正义。她说好,我支持你。 钟小艾闭上眼睛。 她是中纪委的干部,她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 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谈话期间自杀,这不仅仅是办案失误的问题,这是政治事件,是可能引发汉东官场地震的导火索。 侯亮平站在了风暴眼上。 第209章 高育良对侯亮平失望 侯亮平抽完了第三根烟,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这个时候去高育良家,不太合適,但又不能不去。钟小艾说得对,这件事必须儘快解决,拖得越久,越被动。 他掐灭菸头,扔进垃圾桶,整了整衣服,朝著高育良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的时候,他远远看见高育良书房还亮著灯。 那扇窗户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在这寒冷的夜晚,本该让人觉得温暖。但侯亮平只觉得冷。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终於鼓起勇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吴惠芬。 “亮平?”吴惠芬有些惊讶,“这么晚了,有事吗?” “吴老师,我找高老师。”侯亮平的声音很低。 吴惠芬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他在书房。” 侯亮平换了鞋,走进客厅。 高育良家他来过很多次,熟悉得就像自己家。 但今天,他觉得每一件家具,每一幅字画,都在无声地审视著他。 “上去吧。”吴惠芬说,“我给你们泡茶。” 侯亮平点点头,走上二楼。 书房门开著,高育良正在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侯亮平,表情没什么变化。 “坐。”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侯亮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高老师,我……”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通了?”高育良放下书,看著他。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高老师,这次刘新建的事真的不怨我。 是刘新建刻意谋划的,他早就想好了要跳楼,他利用了我,利用了沙书记。我……我只是著了他的算计。” 高育良静静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很平静,但侯亮平却觉得如坐针毡。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里,他有一次考试作弊被抓,高育良也是用这种眼神看他。 那时候他羞愧得无地自容,而现在,他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 “亮平,”高育良终於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还是没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侯亮平:“你说刘新建算计你,那你为什么要被他算计?你为什么要把一个在押人员带出羈押场所? 为什么要安排他和沙书记见面?程序呢?规定呢?难道你都都忘了?” “可是刘新建说有重要情况……” “他说有重要情况你就信?”高育良转过身,眼神锐利,“侯亮平,你是办案人员,不是三岁小孩。 嫌疑人说的话,你要甄別,要判断,而不是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侯亮平低下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高育良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侯亮平,“你想说,你都是为了案子,为了正义。 你想说,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想说,只要能把腐败分子绳之以法,手段可以变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告诉你,这种想法,很危险。” 侯亮平抬起头,想反驳。 “你先听我说完。”高育良摆摆手,重新坐下,“亮平,我问你,如果今天跳楼的不是刘新建,而是一个无辜的人,一个被你们刑讯逼供、受不了屈辱跳楼的人,你会怎么想?” 侯亮平愣住了。 “你会说,这是意外,是那个人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对不对?”高育良的声音很冷,“但那个人死了,一条命没了。 他的家人会哭,会闹,会告。 舆论会譁然,上级会调查。 最后查出来,是你们办案程序有问题,是你们违规操作。那时候,谁来负责?你?还是沙书记?” 侯亮平说不出话。 “程序正义,有时候確实会制约办案人员,会让我们放慢脚步,会让我们错过一些机会。”高育良缓缓说,“但那又何尝不是对办案人员的一种保护?有了程序,就有了规矩,有了规矩,就不会乱。即使出了问题,也有章可循,有法可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你认为只要嫌疑人开口了就行,但你有没有想过,在程序错误的情况下,你即使找到证据又如何?程序错误,那么你的案子就会存在瑕疵。 如果被有心人抓住不放,就会有许多问题。 到时候,辛辛苦苦找到的证据,可能因为程序问题被排除。 费尽心思抓到的嫌疑人,可能因为程序问题被释放。你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侯亮平沉默了。 “你和少华都是我的学生。”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你看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並且在程序上从来不会犯错。 所以他才能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他和同伟是一届的,现在就已经是常务副省长了。可以说,等到刘省长一退,他就顺理成章的接班人!” 侯亮平听到林少华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不服。 “林少华和我没有关係。”他忍不住开口,“我只是想把贪污腐败的人绳之以法。 即使有时候为了案子,有些衝动,但是我的初衷是好的。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只知道一味地钻营。” 高育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侯亮平看不懂的情绪。 “亮平,你回去吧。”高育良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著他,“有些话,我现在说你也听不进去。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侯亮平还想说什么,但高育良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他只好站起来,默默走出书房。 楼下,吴惠芬已经泡好了茶,见他下来,想说点什么,但侯亮平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恢復了安静。 第210章 钟小艾想办法 吴惠芬收拾完餐桌,端了杯热茶走进书房,看见高育良还站在书架前,一动不动。 “侯亮平说什么了?”吴惠芬轻声问。 “说了些糊涂话。”高育良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端详著自己的字,“还是没认识到自身的问题所在。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总觉得是为了正义就可以不顾程序。” “这孩子,脾气就是太倔了。” “倔不是问题,问题是分不清轻重。”高育良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刘新建这一跳,把所有人都將死了。 “而且不光是倔,而且非常傻。”高育良转过身,看著妻子,“他以为他在坚持正义,其实他在被人当枪使。” 吴惠芬的心一沉。 高育良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侯亮平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很孤单。 “但愿这次,他能长个教训。”高育良轻声说,“汉东这潭水,太深了。不会游泳的人,下去就是死。” 吴惠芬看著高育良:“你还在想刘新建的事?” 高育良没有停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力透纸背:“不想不行啊。这件事处理不好,汉东就要乱。” 沙瑞金现在骑虎难下,继续查,就是逼死老干部的罪人,不查,党纪国法就成了笑话。侯亮平倒好,还觉得自己委屈。” “那你打算怎么办?”吴惠芬问。 高育良沉默片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程序错了就是错了,责任该谁负就谁负。我不能因为侯亮平是我的学生,就徇私枉法。” “可是……” “没有可是。”高育良打断妻子,“惠芬,你知道刘新建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吴惠芬摇头。 “他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高育良缓缓说,“他在用他的死,告诉所有人,什么叫忠诚,什么叫义气。他在用他的死,给汉东官场上所有人上一课。”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一课上得太沉重了。但有些人,就是听不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吴惠芬看著丈夫,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皱纹,还有眼神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赵家那边……”她轻声问。 高育良冷笑:“赵立春现在应该很得意吧。刘新建用命给他爭取了时间,也给他爭取了同情。接下来,他会有一系列动作的。示弱,喊冤,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你会帮他吗?”吴惠芬问得很直接。 高育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惠芬,你觉得呢?” 吴惠芬也笑了,没再问下去。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夫妻多年,她太了解高育良了。这个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骄傲。 这就是高育良。 省委大院外,侯亮平靠在一棵树下。 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觉得,更冷的是心。 高育良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一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那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一种“我对你已经无话可说”的失望。 侯亮平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的震动,是钟小艾。 侯亮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震动停止。但几秒钟后,又震动起来。这一次,他接了起来。 “怎么样了?见到高老师了吗?他怎么说?”钟小艾的声音很急。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亮平?你说话啊!”钟小艾更急了。 “见了,刚从高老师家里出来。”侯亮平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然后呢?他怎么说?答应帮你了吗?”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股脑地把刚才在高育良家的事说了出来。 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高育良的態度,说高育良如何如何严厉,如何如何不近人情,如何如何偏袒林少华和祁同伟。 “他说我不如林少华,说我不懂程序,说我迟早会出事。”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委屈和愤怒,“小艾,你说,我怎么就不如林少华了? 我查案,我抓腐败分子,我有错吗?程序程序,整天就知道程序!程序能抓到腐败分子吗?程序能让刘新建开口吗?” 电话那头,钟小艾沉默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侯亮平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固执,衝动,听不进別人的意见。 他刚才那番话,肯定添油加醋了。高育良就算对他失望,也不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但谁让这是她挑的男人呢? 钟小艾嘆了口气:“亮平,高老师说得对。这次的事,確实是你程序上有问题。 刘新建是在押人员,你不能隨便把他带出羈押场所,这是基本规定。你违反了规定,就要承担后果。高老师批评你,是为你好。” “为我好?”侯亮平的声音提高了,“他是为了他自己!他怕我连累他,怕我影响他在汉东的地位! 你是没看见他今天那个样子,张口闭口就是林少华,说什么林少华走一步看三步,说什么林少华是刘省长的接班人。他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我侯亮平不如他林少华吗?” “亮平!”钟小艾厉声打断他,“你冷静点!” 侯亮平不说话了,但呼吸声很重,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钟小艾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头疼。她知道,现在跟侯亮平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好了,你先回去吧。”钟小艾儘量让声音平静下来,“这件事,我再想想办法。你这几天老实点,別再整出其他事情来。听到没有?” “你能有什么办法?”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怀疑。 “这你就別管了。”钟小艾说,“记住我的话,这几天,低调,低调,再低调。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什么多余的事都別做。等我的消息。” 侯亮平还想说什么,但钟小艾已经掛断了电话。 听著手机里的忙音,侯亮平愣了几秒,然后狠狠地把菸头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看著高育良家那扇还亮著灯的窗户,眼神复杂。 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他怕了。 刘新建的死,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他第一次意识到,在汉东,有些游戏,是要用命来玩的。而他,可能玩不起。 侯亮平转身,踉踉蹌蹌地朝反贪局的方向走去。 夜更深了。 第211章 联繫沙瑞金 京城,钟小艾家。 掛断侯亮平的电话后,钟小艾在客厅里坐了许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握著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翻到“沙瑞金”的名字,又滑过去,又翻回来。 最终,她咬了咬牙,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餵?”沙瑞金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沙书记,我是钟小艾。”钟小艾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小艾啊。”沙瑞金的声音温和了一些,“没事,我刚开完会回来。怎么,有事吗?” “是有点事。”钟小艾顿了顿,“关於亮平和…刘新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钟小艾能听见沙瑞金轻微的呼吸声,她在等待。 “你说。”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钟小艾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谨慎。 “沙书记,刘新建的事,我都听亮平说了。”钟小艾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这件事,亮平確实有责任,程序上確实有问题。这个,我们不否认。” “嗯。”沙瑞金不置可否。 “但是沙书记,亮平这个人您也了解。他就是太想办案了,太想把腐败分子绳之以法了。有时候一著急,就忽略了程序。他的初衷是好的,这个,您也清楚。” 钟小艾顿了顿,听到电话那头没有反应,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次的事影响很坏,省委肯定要给个说法。亮平是具体办案人员,这个责任,他逃不掉。但是沙书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亮平还年轻,这次如果处分太重,可能会影响他以后的职业生涯。所以,我想请您……能不能,在可能的范围內,稍微护著他一点?” 电话那头,沙瑞金靠在书房的椅子上,闭著眼睛。 窗外是汉东的夜景,灯火璀璨,但他只觉得疲惫。 钟小艾的电话,在他意料之中,又在他意料之外。 “小艾,”沙瑞金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你的心情,我理解。亮平是你的丈夫,你为他担心,这很正常。 但是,刘新建的事,不是小事。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跳楼自杀,这在全国都是罕见的。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钟小艾连忙说,“我不是说让您不处理,我是说……在处理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稍微从轻一点?亮平毕竟还年轻,如果因为这件事毁了前程,那也太可惜了。” 沙瑞金没有立即回答。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省委谈话室里,刘新建跳下去的那一幕。 侯亮平有错吗? 有。 程序错误,是致命的错误。 但沙瑞金自己呢?他就没错吗?他同意和刘新建见面,他参与了那场谈话,他眼睁睁看著刘新建跳下去而没拦住。 如果真要追究责任,他沙瑞金能脱得了干係吗? 钟小艾的话还在继续:“沙书记,我知道这话我不该说,但是……当时在场的不止亮平一个人。田书记,季检,都在。如果真要追究,那……”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真要追究侯亮平的责任,那在场的其他人呢?你沙瑞金呢?你田国富呢?你季昌明呢? 这话听起来是恳求,实际上,是提醒,甚至是——威胁。 沙瑞金的眼神冷了下来。 “小艾,”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温度降了几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钟小艾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她没有退缩,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余地。“沙书记,我没別的意思。”她连忙解释,“我就是想说,这件事,大家都有责任。亮平是具体执行人,他的责任最大,这个我们认。但是其他人……多多少少,也都有责任吧?如果只处理亮平一个人,恐怕……不太公平。” 不太公平。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沙瑞金心上。 他忽然觉得,钟小艾和侯亮平,真不愧是夫妻。一样的固执,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不懂政治。 “小艾,”沙瑞金缓缓说,“你放心,该处理谁,该怎么处理,省委会有统一的考虑。 不会冤枉一个人,也不会放过一个人。亮平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部下,我会儘量保他。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些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特別是在电话里说。明白吗?” 钟小艾握著手机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明白,沙书记,对不起,我刚才……” “好了。”沙瑞金打断她,“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掛了。” “沙书记……” 电话已经掛断了。 钟小艾听著手机里的忙音,愣了很久。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得罪了沙瑞金。但她不后悔。为了侯亮平,她必须说。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京城的夜景很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但她只觉得冷。 侯亮平在汉东,她在京城,相隔千里,却同样被捲入了这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汉东,沙瑞金家。 掛断钟小艾的电话后,沙瑞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书房里只开著一盏檯灯,昏黄的光照亮了他面前的书桌,也照亮了他铁青的脸。 钟小艾最后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呵呵。 沙瑞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讽刺。 钟小艾啊钟小艾,你是在提醒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还是在威胁我,如果我不管侯亮平,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汉东的夜景尽收眼底。这座城市,他来了还不到一年,却已经经歷了太多。 丁义珍出逃,陈海被撞,欧阳菁被抓,刘新建跳楼……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出大戏,而他,不知不觉成了戏中人。 不,他不是戏中人,他是导演,是主角,是那个要把这齣戏唱下去的人。 刘新建的死,確实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想以刘新建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查赵瑞龙,查赵立春,把汉东这些年积累的问题一次性解决。 但现在,刘新建死了,线索断了,舆论譁然,上级关注,各方压力接踵而至。 他沙瑞金,现在成了眾矢之的。 赵立春那边,肯定在暗中运作,把刘新建的死往“逼死干部”的方向引导。高育良那边,態度曖昧,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像个局外人。田国富,虽然站在他这边,但也有自己的考虑。 而侯亮平…… 沙瑞金想起今天下午,侯亮平在谈话室里的表现。 太急,太直,不懂变通。刘新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择在他面前跳楼。 用一条命,换一场乱局。 值吗? 对刘新建来说,值。因为他的命,是赵立春给的。他用命还了恩情,也搅乱了棋局。 对沙瑞金来说,不值。因为他要收拾残局,要稳住局面,要继续把这盘棋下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田国富发来的简讯。 “沙书记,媒体的稿子已经压下去了。但网上有零星消息,我们正在处理。” 沙瑞金回了个“好”,然后拨通了田国富的电话。 “国富,还没休息?” “睡不著啊。”田国富的声音也很疲惫,“沙书记,刚才钟小艾给我打电话了。” 沙瑞金的心一沉:“她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为侯亮平求情唄。”田国富嘆了口气,“话里话外的意思,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我们保侯亮平。沙书记,这事……您怎么看?”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看?” “侯亮平確实有错,这是事实。但就像钟小艾说的,当时我们在场的,都有责任。如果只处理侯亮平一个人,確实说不过去。”田国富顿了顿,“而且,侯亮平是反贪局的局长,是具体办案人。 如果他被处理得太重,会影响整个案子的进展。刘新建虽然死了,但案子还得查。赵瑞龙,赵立春,都得查。” “你的意思是,保下他?”沙瑞金问。 “不是保他,是顾全大局。”田国富说得很有技巧,“刘新建的案子,是您来汉东后办的第一大案。这个案子必须办下去,也必须办好。侯亮平虽然有问题,但他的能力是有的,对案子也最了解。换个人,不一定有他那么拼命。” 沙瑞金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关於刘新建案的初步报告,上面详细记录了刘新建交代的问题,涉及金额之大,涉及人员之多,触目惊心。 这个案子,必须办下去。 “好,我知道了。”沙瑞金说,“你通知一下,明天上午开个常委会,专题研究刘新建的事。该处理的处理,该整顿的整顿。但案子,不能停。” “明白。”田国富说。 掛断电话,沙瑞金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赵立春,高育良,林少华,祁同伟,侯亮平…… 然后,在侯亮平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保,还是不保? 保,怎么保?不保,怎么处理? 沙瑞金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著,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212章 陈海的决定 汉东省检察院的走廊很长,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陈海拉长的身影。他刚从档案室出来,准备去趟卫生间。 档案室在五楼最东头,平日里少有人来。 这里存放著全省各级检察院歷年来的案卷材料。 陈海已经在这里待了几个月的时间,从反贪局局长到档案室主任,这个落差,不是每个人都能坦然接受的。 走到卫生间门口,里面传来谈话声。陈海本无意偷听,但那两个声音提到了一个名字——刘新建。他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听说了吗?刘新建在省委跳楼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 “何止听说,当时我就在省委办事,亲眼看见的。”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从六楼跳下来,『砰』的一声,当场就不行了。” “我的天……怎么回事?不是说在反贪局押著吗?怎么跑到省委跳楼去了?” “谁知道呢。反正动静闹得挺大,沙书记、田书记都在场。听说侯亮平也在,脸都嚇白了。” 提到侯亮平,陈海的心微微一紧。那个曾经和他最要好的朋友,如今接替了自己成为反贪局局长,而自己……陈海苦笑。 “侯亮平这次麻烦大了。”沙哑声音继续说,“刘新建,在他手上出的事。我看他这个局长,怕是坐不稳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侯亮平好歹还在反贪局,虽然可能被处分,但好歹还在位置上。不像有些人……” “你说谁?” “还能有谁?陈海唄。”年轻声音压低了些,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当年多风光啊,反贪局局长,副厅级,查了多少大案要案。 结果呢?一纸调令,发配到档案室坐冷板凳。这都几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这辈子就待在那儿了。” 陈海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也不能这么说。”沙哑声音似乎想打个圆场,“陈海那人还是有点能力的,当年在反贪局……” “有能力有什么用?”年轻声音打断他,“在官场上,光有能力不行,还得有关係,有眼力见儿。 陈海就是太直了,不懂得变通。 你看侯亮平,虽然老出事,但人家有钟家那层关係,上面有人保。 陈海呢?他爹陈岩石退了,他自己又不会来事,能有个档案室主任的位置,已经不错了。” “唉,也是。这世道……”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洗完了手,离开了卫生间。 陈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发配到档案室坐冷板凳……” “这辈子就待在那儿了……” “太直了,不懂得变通……” 每一句,都那么刺耳,却又那么真实。 是啊,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陈海慢慢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却冲不掉心头的寒意。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鬢角已经有了白髮,眼角爬上了细纹,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失落。 这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陈海吗? 在反贪局的时候,他带著队伍查办了多少大案要案?让多少贪官污吏闻风丧胆?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是有光的,是坚信正义必胜的。 可现在呢? 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神黯淡,脊背微驼,像一个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中年人。 陈海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慢擦乾手。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然后他转身,走出卫生间,回到档案室。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铁柜无声矗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海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参加工作时的热血沸腾,想起办第一个大案时的紧张兴奋,想起將一个个腐败分子送进监狱时的正义感。 也想起被调到档案室那天的茫然无措,想起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想起这几个月来日復一日的整理、归档、查阅。 他就像这些案卷一样,被贴上標籤,放进了某个角落,等待著被遗忘。 不。 陈海猛地站起身,撞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他不想就这样被遗忘。 他还有抱负,还有理想,还想做点事。 高育良说得对,想做事,先要有做事的位置。待在档案室,他的抱负和原则,不过是一纸空谈。 那些閒言碎语,那些或明或暗的轻视,像一把把刀子,割破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陈海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晚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髮,也吹醒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高育良说的话:“你有抱负,有原则,这很好。但如果你永远待在档案室,你的抱负和原则,又有什么用?” 是啊,有什么用? 他陈海在档案室坐了两年,整理了无数案卷,可那些腐败分子依然逍遥法外,那些不公平的事依然在发生。他的原则,他的抱负,在这间冰冷的档案室里,一文不值。 他要出去。 他要回到一线。 他要查他想查的案子,办他想办的人。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要欠下人情,他也要出去。 第213章 用心良苦高育良 陈海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高育良家的號码。 “餵?”是吴惠芬温柔的声音。 “吴老师,是我,陈海。”陈海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微微颤抖,“高老师在家吗?” “是陈海啊。你高老师还没回来,说是有个会。你找他有事?” “嗯,有点事想和他当面谈谈。”陈海说,“我现在过去等他,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来吧,我正准备做饭呢,一会儿一起吃。” “不用麻烦了吴老师。” 掛断电话,陈海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他站起身,关掉档案室的灯,锁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荡。经过卫生间时,他停了一下,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那两个议论他的人,早已离开。 陈海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很坚定。 这一次,他要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陈海到的时候,吴惠芬正在厨房忙碌。 “陈海来了,快进来。”吴惠芬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你高老师刚打电话,说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家。你先坐,我去给你倒茶。” “不用麻烦吴老师,我自己来就行。”陈海接过吴惠芬递来的茶杯,在沙发上坐下。 客厅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高育良的手笔。陈海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幅上,写著四个大字:静水深流。 高育良常说,做人要像水一样,表面平静,內里深流。陈海以前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陈海,你先坐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汤。”吴惠芬说完,又回了厨房。 陈海端著茶杯,却没有喝。他在想,一会儿见到高育良,该怎么开口。 正想著,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著,门开了,高育良走了进来。 “回来了?”吴惠芬从厨房探出头,“陈海等你呢。” 高育良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这才看向陈海。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只一瞬间,高育良就明白了。 “陈海来了。”高育良的脸上露出笑容,“吃饭了吗?” “吃过了高老师。”陈海站起身。 “那就好。”高育良点点头,“走,上楼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书房。高育良关上门,指了指沙发:“坐。” 陈海坐下,手心里有汗。 高育良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泡起了茶。 茶香在书房里瀰漫开来。 “陈海,”高育良递过一杯茶,“考虑得怎么样了?” 陈海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高育良的眼睛。 “高老师,我考虑好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哦?说说看。” “我愿意。”陈海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愿意去政法委。我愿意在高老师的领导下,为汉东的政法工作贡献自己的力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著陈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考量。 “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陈海点头,“这段时间,我在档案室想了很多。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坚持原则,只要问心无愧,就够了。 但我错了,没有位置,没有权力,再多的原则,再多的抱负,都是空谈。 我想做事,想做点实事,所以,我需要这个位置。” 他说得很坦诚,没有隱瞒,没有矫饰。 高育良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不好坐。王政的前车之鑑,你要引以为戒。” “我明白。”陈海说,“权力越大,责任越大,诱惑也越大。我会时刻警醒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好。”高育良终於笑了,那是一种真正放鬆的笑容,“陈海,我没有看错你。你有能力,有原则,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想做实事的心。这一点,很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职责分工,你先看看。”高育良把文件递给陈海,“协助我主持日常工作,分管政法队伍建设、执法监督、涉法涉诉信访等工作。担子不轻啊。” 陈海接过文件,快速瀏览。每一条职责,每一个分工,都意味著权力,也意味著责任。 “高老师,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陈海郑重地说。 “不是我,是组织。”高育良纠正道,“你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组织信任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和口碑。我只是推荐,最终的决定,要省委常委会討论通过。” 他重新坐下,喝了口茶,语气变得严肃:“陈海,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我推荐你,是因为我认为你能胜任这个位置,能为汉东的政法工作带来新气象。但这不代表你就是我的人,不代表你要对我唯命是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海心头一震,隨即明白了高育良的深意。 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保护他。 “我明白。”陈海点头,“我是党的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干部。我的工作,要对组织负责,对人民负责。” “对,就是要这样想。”高育良满意地点头,“你要记住,你坐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工作,为了事业。 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该得罪的人要得罪。只要你是出於公心,组织会支持你,我也会支持你。” 两人又聊了很久。高育良向陈海介绍了政法委的情况,分析了当前政法工作的重点难点,也提醒他要特別注意的几个问题。 陈海认真地听,不时点头。他能感觉到,高育良是真心希望他好,希望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番成绩。 不知不觉,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九点。 “时间不早了。”高育良站起身,“你先回去,好好准备。人事任命的事,我会在下次常委会上推动。这几天,你也想想,上任后准备怎么开展工作。有什么想法,隨时可以来找我。” “好的高老师。”陈海也站起身,“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 “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您留步。” 高育良还是把陈海送到了门口。吴惠芬也从厨房出来,手里拿著一个保温盒。 “陈海,这是我刚做的点心,你带回去,明天当早餐。”吴惠芬把保温盒递给陈海。 “谢谢吴老师。”陈海接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第214章 联繫林少华 走出高育良家,夜风一吹,陈海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紧张,而是激动,是那种久违的、血液沸腾的感觉。 他抬头看天,夜空清澈,繁星点点,他终於又看到了希望。 陈海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在林荫小道走了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蜿蜒的路。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从检察院到反贪局,从反贪局到档案室,现在,又要从档案室到政法委。 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这一次,他已经准备好了。 送走陈海后,高育良缓缓转身,转身走进书房,他轻轻合上房门,仿佛要將外界的喧囂与纷扰隔绝开来。 然后,他静静地走到窗前,凝视著窗外那片深邃而寧静的夜空。 此刻,夜色如墨,漆黑一片,但远处城市的灯火却依旧闪耀夺目,宛如点点繁星镶嵌在浩瀚的天幕之上。 高育良不禁回想起刚刚与陈海分別时的情景,尤其是陈海那双充满坚毅和决心的眼睛,以及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这些画面如同电影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放映,让他心中那块一直悬起的大石头,终於稳稳噹噹地落在地上。 他知道,陈海这个人不仅具备卓越的工作能力、能够坚守自己的原则底线,而且其家庭背景也十分清白无瑕。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陈海心怀大志,渴望能够真正踏实地干出一番事业来。 如此难得一遇的人才,如果能够善加利用,必定会成为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而此时此刻的高育良正迫切需要这样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 自从经歷过“绿藤”那一桩惊天大案之后,汉东省的整个政法体系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如今虽然王政已然倒下,但他所遗留下来的种种难题却並未得到彻底解决。 他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来帮他整顿政法系统,来帮他清理门户。 陈海,是最合適的人选。 但高育良也知道,单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不足以把陈海推上去。这个位置,太多人盯著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少华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高老师?”林少华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恭敬。 “少华,还没休息?”高育良语气温和。 “刚开完会,还在办公室。”林少华说,“您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嗯,有点事想和你商量。”高育良顿了顿,“关於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人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 高育良知道林少华在等他说下去。 “我考虑了很久,也观察了很久,觉得陈海是最合適的人选。”高育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有能力,有原则,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熟悉业务,口碑也好。最重要的是。” “陈海……”林少华沉吟片刻,“他確实是个合適的人选。但他现在只是档案室主任,直接提拔到正厅级,跨度过大,恐怕会有阻力。”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才。”高育良说,“绿藤一案暴露出的问题,让我们政法系统的形象受到了严重影响。 现在急需一个乾净、有能力、有担当的人来主持日常工作,重塑形象。 陈海虽然受到了处分,但他的级別还是副厅级,而且他的能力和口碑,足以弥补这个不足。” 林少华没有立即回应。高育良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知道他在思考。 “高老师,您这个想法,我原则上支持。”林少华终於开口,“但这件事,光我们两个同意还不够,需要常委会通过。沙书记那边……” “沙书记那边,我会去沟通。”高育良说,“关键是要在常委会上形成共识。少华,下次常委会,我希望你能支持这个提议。” 又是一阵沉默。 “高老师,”林少华的声音变得谨慎,“陈海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他太直,不懂得变通。让他去政法委,会不会……” “我要的就是他的直。”高育良打断他,“政法系统现在最缺的,就是敢于坚持原则、敢於碰硬的人。 陈海的直,在有些人看来是缺点,但在我看来,是优点。 少华,你想想,如果上来一个圆滑世故的人,能整顿好政法系统吗?能重树政法队伍的形象吗?” 林少华笑了:“高老师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那你的意思是?” “我支持。”林少华说得很乾脆,“下次常委会,我会表態支持陈海。不过高老师,沙书记那边,您还是要提前沟通好。毕竟,他是班长。” “这个你放心。”高育良也笑了,“我会找合適的机会,和沙书记谈。” “那就好。”林少华顿了顿,又说,“高老师,还有一件事。刘新建的案子,您怎么看?” 话题转得突然,但高育良知道,林少华这是在试探他的態度。 “刘新建肯定是畏罪自杀,这个结论已经很明確了。”高育良缓缓说,“至於他背后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其他问题,那是纪委和反贪局的事。我们政法委,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当然,该处罚的也要处罚。” 话说得很官方,但林少华听懂了。 高育良不想掺和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想。 “明白了。”林少华说,“那高老师,您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好,你也早点休息。” 掛断电话,高育良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在这浓墨之中,总有一些光,在顽强地闪烁。 陈海是一道光,林少华是一道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道光? 只是不知道,这些光聚在一起,能否照亮汉东这片有些昏暗的天空。 高育良转身,关掉了书房的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亮著。 第215章 高育良和沙瑞金的交换 翌日清晨,省委大楼里瀰漫著一层薄雾。 高育良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他知道沙瑞金有个习惯——每天早晨七点半到办公室,处理一个小时文件,然后才正式开始一天的工作。 七点四十分,高育良轻轻敲响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沙瑞金沉稳的声音。 推门进去,沙瑞金果然正在批阅文件。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 办公桌上堆著两摞文件,一摞是已阅的,一摞是待阅的,涇渭分明。 “育良书记,这么早?”沙瑞金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瑞金书记早。”高育良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放鬆,但眼神里透著认真,“有点工作想和您匯报一下。” “哦?你说。”沙瑞金放下笔,身体微微后仰,摆出倾听的姿態。 高育良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关於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人选问题。 王政被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个位置一直空著,对政法委的正常工作影响不小。 很多工作需要常务副书记牵头协调,现在只能我这个书记事无巨细地抓,確实有些力不从心。” 沙瑞金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確实。这个问题我也在考虑。 前段时间,我和国富同志、春林同志简单碰过头,组织部那边提了几个人选,还在考察中。” 他顿了顿,观察著高育良的表情:“育良书记有什么想法?” 问题拋了回来。 高育良心里清楚,沙瑞金这是在等他先开口。在官场上,谁先提人选,谁就占了一半主动权,但也暴露了一半底牌。 “我听说,”高育良缓缓说,“组织部那边提了易学习同志?” 沙瑞金的眼神微微一动,隨即恢復了平静:“是有这个提议。易学习同志在吕州工作多年,政绩突出,作风扎实,是个不错的干部。” 话说得很官方,但高育良听出了沙瑞金的倾向——他倾向於易学习。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易学习是沙瑞金来汉东后发现的“宝藏干部”,在吕州,以敢啃硬骨头、善於解决复杂问题著称。 更重要的是,易学习身上没有明显的派系標籤。 但高育良今天来,就是要阻止这件事。 “易学习同志確实不错。”高育良先肯定了一句,这是官场谈话的技巧——先扬后抑,“但瑞金书记,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比较特殊。 需要熟悉政法业务,需要有统筹协调全省政法工作的能力。易学习同志长期在地方工作,虽然政绩突出,但对政法系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內心的波动。 高育良这是公然反对他提的人选。 在汉东省委,虽然他是书记,是一把手,但高育良这个分管政法和人事的副书记,在政法系统人事安排上有很大的发言权。如果高育良坚决反对,易学习的事情还真不好办。 “育良书记说得有道理。”沙瑞金放下茶杯,声音依然平静,“那么,你觉得谁比较合適?” 高育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深思熟虑的姿態。这个姿態他练习过很多次,既显得认真,又不会太过刻意。 “瑞金书记,”高育良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斟酌过,“我觉得,陈海同志比较合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这个反应在高育良的预料之中——他猜沙瑞金可能想过很多人选,但应该没想到陈海。 “陈海?”沙瑞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他现在是档案室主任吧?” “是的,但他曾经是反贪局局长,副厅级。”高育良纠正道,“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暂时安排在档案室工作。但瑞金书记,陈海的能力和品行,您是了解的。”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高育良。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陈海?陈岩石的儿子?那个因为侯亮平的衝动,被牵连调离反贪局的陈海? 高育良为什么要推荐陈海? 沙瑞金忽然明白了。 好一个高育良,好一招妙棋。 第一,陈海的能力確实不错,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业务熟悉,口碑也好。推荐他,名正言顺。 第二,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而陈岩石和自己……沙瑞金想起小时候,他寄养在陈岩石家。陈海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叫“沙大哥”。这层关係,汉东官场知道的人不多,但高育良肯定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陈海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站队。 他太直,太有原则,这样的人,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自己人”。 高育良推荐陈海,既卖了陈岩石一个人情,又不会在政法委安插一个“高系”人马。 而自己呢?如果反对陈海,传出去会是什么样子?陈岩石的老战友会怎么想?別人会怎么说他沙瑞金?连恩人的儿子都不照顾? 沙瑞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高育良算计之深的佩服,也有被將了一军的不快,更有对陈海这个人的重新评估。 “陈海確实是个好人选。”沙瑞金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在政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能力有目共睹。 不过……他现在是档案室主任,直接提拔到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有人说话?” 这是官场上惯用的託词——不说反对,只说困难。 高育良早有准备:“瑞金书记,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才。绿藤一案后,我们政法系统的形象受到很大影响,急需一个乾净、有能力、有担当的干部来主持日常工作,重塑形象。 陈海虽然暂时在档案室,但他的能力和口碑,足以弥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陈海当时的处分是怎么回事,大家也都清楚。 如果不是侯亮平一意孤行,陈海也不会被牵连。这件事,严格来说,陈海是受害者。” 这句话说得巧妙,既为陈海正名,又暗指了侯亮平的问题。 沙瑞金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第216章 各取所需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沙瑞金看著那些光影,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陈岩石。 那个耿直了一辈子的老人,退休后住在养老院里,种菜养花,过著简朴的生活。” 他想起了陈海小时候的样子。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沙大哥”,眼神乾净得像山泉水。 后来陈海当了检察官,当了反贪局局长,眼睛里依然有那种光——那是坚信正义必胜的光。 这样的陈海,確实適合去政法委。 但適合归適合,政治归政治。 沙瑞金很清楚,高育良推荐陈海,绝不是因为陈海適合,而是因为推荐陈海对他高育良最有利。 这是一场政治交换。 高育良用支持陈海,来阻挠他往政法委里插针。 高育良又开口了:“瑞金书记,如果您觉得陈海可以,我建议在五人小组会议上过一下,然后在常委会上正式提名。我作为分管副书记,会在会上详细介绍陈海的情况。”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终的决定权在省委,在您这里。”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確——我高育良提名,你沙瑞金支持,这事就成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代表他在思考,在权衡。 “育良书记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沙瑞金终於说,“这样吧,先在五人小组上议一议。如果大家都没意见,就在下次常委会上討论。”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而是把决定推给了“五人小组”和“常委会”。这是政治智慧——既不完全答应,也不完全拒绝,留有余地。 高育良点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沙瑞金能给出的最好答覆了。 谈话似乎可以结束了。 高育良站起身:“那瑞金书记,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等等。”沙瑞金忽然叫住他。 高育良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瑞金书记还有事?” 沙瑞金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高育良。早晨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育良书记,”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有话,“刘新建的事,虽然过去了,但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 侯亮平和季昌明违反程序,擅自將刘新建带出羈押场所,导致严重后果。这件事,两人虽然违反了程序规定,但是他们的初衷是好的。” 高育良心里一紧。 来了。 沙瑞金的交换条件来了。 “瑞金书记说得对。”高育良很快调整好情绪,“程序问题是原则问题,该处理的一定要处理。不过季昌明和侯亮平两人的行为也能理解,都是为了案子吗!” “我的意见是,”沙瑞金转过身,看著高育良,“给侯亮平和季昌明行政记过处分。育良书记觉得怎么样?” 行政记过,不算重。虽然记入档案,但是在他们这些人看来,不会影响以后的提拔使用。 对於两人,这个处分也能够让两人都接受。 但问题是,高育良是侯亮平的老师。如果同意这个处分,会不会显得他这个老师不保护学生? 高育良的大脑飞速运转。 几秒钟后,他有了决定。 “瑞金书记的意见,我赞同。”高育良说得很乾脆,“侯亮平毕竟还年轻,处分之后,还是应该给他改正的机会。” 沙瑞金听懂了,他点点头:“年轻人犯错误,改了就好。处分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大家吸取教训,严格按程序办事。” “瑞金书记说得对。”高育良说,“那这件事,也在五人小组会议上过一下?” “可以。”沙瑞金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到时候大家一起议一议,没问题的话,就在常委会上宣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东西。 这是一场默契的政治交换。 高育良用同意减轻处分侯亮平,换取沙瑞金对陈海提名的支持。 沙瑞金用同意陈海的提名,换取高育良对侯亮平处分的认可。 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 公平。 “那就这样定了。”高育良最后说,“瑞金书记,您忙,我先回去了。” “好。”沙瑞金点点头。 高育良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高育良走到窗前,停下脚步,看著窗外。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陈海的事情,算是成功了一半。沙瑞金虽然没有明確答应,但態度是积极的。 接下来,就是五人小组会议和常委会了。既然他和沙瑞金都通过了,推动这件事应该问题不大。 至於侯亮平…… 高育良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中迅速散开。 那个学生,太衝动,太自以为是,再不敲打敲打,迟早要出大事。 行政记过,算是轻的。 希望这次之后,他能长点记性。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高育良知道,汉东的政治天空,依然阴云密布。 刘新建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还在扩散。 前路依然艰难。 但高育良的脚步很稳。 在汉东政坛沉浮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该怎么走了。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交换的时候交换,该坚持的时候坚持。 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它是灰色的,是复杂的,是无数利益和原则交织而成的网。 而他高育良,就是那个在网中行走的人。 既要往前走,又不能被网缠住。 既要达到目的,又要保持平衡。 很难。 但他习惯了。 第217章 高育良教徒 回到办公室,高育良站在窗前抽完了那支烟。 窗外的省委大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车辆进进出出,干部们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像棋盘上的一颗子,按照既定的规则和潜规则移动著位置。 他掐灭菸头,转身坐回宽大的办公椅。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在提醒他时间的重量。 “小贺。”他按了下內部电话。 秘书贺文推门进来,手里拿著笔记本:“高书记?” “给陈海打个电话,让他过来一趟。”高育良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如果他现在有空,就现在来。不急,让他安排好手头工作。” “好的,我马上联繫。” 小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高育良知道他不会多问——这就是为什么小贺能做他五年秘书的原因。 在省委这样的地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有时候比能力更重要。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外响起敲门声。 “请进。” 陈海推门进来。他穿著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袖口卷到小臂,身上还带著档案室那种特有的、淡淡的纸张和油墨气味。 “高书记,您找我?”陈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高育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 “坐。”高育良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然后对端著茶进来的贺文点点头,“把门带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海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 “在档案室工作还习惯吗?”高育良问,语气像拉家常。 “挺好,清静。”陈海回答得很简洁。 “就是太清静了吧?”高育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海啊,你是搞业务出身的干部,办案子、抓人,那才是你的强项。让你天天对著卷宗档案,屈才了。” 陈海没接话,只是看著高育良。他不是不懂官场,只是很多时候选择不说。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谈正事的姿態。 “今天早晨,我和瑞金书记碰了个头。”他缓缓开口,观察著陈海的表情,“谈到了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人选问题。王政出事以来,这个位置空了下来,对工作影响很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陈海的眼神动了动,但依然没说话。 “组织部提了几个候选人,包括易学习。”高育良顿了顿,“易学习是位好同志,在吕州干得不错。不过政法工作有它的特殊性,需要熟悉政法业务、有统筹协调能力的干部。” 他注意到陈海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向瑞金书记推荐了你。” 话出口,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陈海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高育良看著这一幕,心里有数。 这种反应是真实的,如果是装出来的,反而会有过度的表演痕跡。 “高老师,我……”陈海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乾,“我现在是档案室主任,而且……” “而且什么?”高育良接过话头,“而且因为侯亮平的事,你被调离了反贪局?陈海,那件事的前因后果,组织上清楚。严格来说,你是被牵连的。组织不会让一个好干部永远坐冷板凳。” 陈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过程中,他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是重新燃起的职业热情。 “沙书记的意见呢?”陈海问,问得很直接。 高育良欣赏这种直接。在官场待久了,太多人说话绕弯子,陈海这种直来直去的风格反而难得。 “瑞金书记说要认真考虑,在五人小组会议上议一议,如果大家没意见,就上常委会討论。”高育良如实相告,“但陈海,我和瑞金书记都通过的事,在汉东省基本就成了。” 这话有潜台词——他高育良支持,沙瑞金不反对,这事就定了。至於五人小组和常委会,更多是走程序。 陈海沉默了。 阳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高育良能看到他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那是內心激烈活动的外在表现。 “激动是正常的。”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陈海,你现在就要开始调整状態。 如果常委会通过,任命文件一下,你就要立刻进入工作角色。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不好坐。” 陈海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復了清明:“我明白,高老师。” “你不完全明白。”高育良摇摇头,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踱步到窗边,背对著陈海,“你在反贪局,从侦查员干到局长,你熟悉一线,熟悉办案。但政法委的工作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著陈海:“反贪局是矛,是处在政法战线最前沿的矛。 你要衝锋,要破案,要和腐败分子正面交锋。 但政法委是中枢,是大脑。 你要协调公安、检察、法院、司法,要把握全省政法工作的大局。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思路。” 陈海认真地听著,身体微微前倾。 高育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汉东大学政法系的课堂上,年轻的陈海也是这样,坐在第一排,全神贯注地听他讲宪法学。 那时的陈海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年轻人对法治理想的纯粹信仰。这么多年过去,经歷了这么多事,那种光还在。 “政法委的工作,要讲政治,要讲大局。”高育良继续说,语气变得严肃,“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在复杂矛盾中寻找最大公约数。 什么是大局?大局就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的稳定,是法治的权威,是群眾的满意度。 陈海,你要儘快转变角色,从衝锋陷阵的將,变成运筹帷幄的帅。” “我记住了,高老师。”陈海郑重地点头。 第218章 陈海与祁同伟的关係 就在这时高育良给陈海讲述工作需要注意的地方时,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秘书小贺推开门,但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说:“高书记,祁副省长来了,说有事找您。” 高育良看了看手錶,上午十点二十。“让他进来吧。” 祁同伟推门进来时,脸上带著惯常的微笑。 但当他看见坐在办公室里的陈海时,笑容明显顿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 “陈海也在啊。”祁同伟笑著打招呼,语气热情但不过分,“有些日子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师兄好。”陈海站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高育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不自然。他当然知道原因——祁同伟和陈海的姐姐陈阳,当年有过一段感情。 陈岩石坚决反对,最终没能成。这件事,是横在陈海和祁同伟之间的一道无形的墙。 “坐,都坐。”高育良指了指沙发区域,自己也走过去坐下。 三个人在沙发区落座,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贺文进来重新泡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同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高育良问,语气隨意。 祁同伟身体前倾,双手握在一起,表情变得严肃:“高老师,刘新建的家属今天又来了。 他老婆一大早就到公安厅口堵我,非要討个说法。” 高育良皱了皱眉:“不是已经明確答覆过了吗?刘新建是畏罪自杀,事实清楚,证据確凿。” “是这么说,可他们不听啊。”祁同伟摇摇头,语气里带著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老婆哭天抢地,说什么她丈夫不可能自杀,一定是被人害的。还说要上京城,要一级一级往上告。” 陈海静静地听著,表情凝重。刘新建的死,虽然已经定性,但在汉东政法系统內部,仍然是个敏感话题。 毕竟,一个重要的涉案人员,在省委大楼里“畏罪自杀”,怎么说都透著诡异。 “她还说什么了?”高育良问,声音很平静。 “说……”祁同伟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海,还是说了出来,“说侯亮平违规把她丈夫带出来,是故意要害他。还说如果侯亮平按规定办事,她丈夫现在还好好的。” 陈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高育良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简直是胡闹。”高育良的声音冷了几分,“侯亮平有没有违规,组织上会调查,会处理。 但刘新建的死,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他犯的事,他自己清楚,知道逃不过法律的制裁,所以才走了极端。” 祁同伟嘆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家属情绪激动,听不进去。我好说歹说,答应让他们去看守所领遗物,才算暂时安抚住了。但这后续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抱怨:“都怪猴子,整的这个破事儿。按规定办事能死吗?非要把人带出来,现在好了,人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陈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高育良看在眼里,知道他和侯亮平的关係,有些话只是不方便在祁同伟面前说。 “同伟。”高育良开口,语气恢復了平静,“她要再闹,你就明確告诉她:第一,刘新建是畏罪自杀,事实清楚。 第二,如果她再闹,有些事,组织上就要重新查一查了,刘新建的財產来源,他家属有没有参与,这些都可以再深入。让她考虑清楚。” 祁同伟眼睛一亮:“我明白了,高老师。她要是聪明,就该见好就收。” “另外,”高育良继续说,“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人死了,家属情绪激动可以理解。” “明白,我回去就安排。”祁同伟点头。 “还有別的事吗?”高育良问。 “暂时就这个。”祁同伟站起来,又笑著对陈海说,“陈海,回头有空一起吃个饭。咱们也好久没聚了。” “好,祁师兄。”陈海也站起来,表情依然有些拘谨。 祁同伟离开后,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陈海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復心情。 “陈海。”高育良重新开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温和,“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政法委的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陈海:“有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 关於常务副书记的人选,最早的时候,政法委书记少华同志建议由同伟兼任。 同伟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对政法工作也熟悉,从工作角度讲,未尝不可。” 陈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惊讶。 “但我没同意。”高育良缓缓说,“我推荐的是你。 我跟少华同志说,同伟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公安厅那一摊就够他忙的,再加上政法委常务,他顾不过来。而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陈海的反应。 “而且同伟很豁达,他听说我推荐你,也很支持。他说,陈海同志原则性强,业务熟悉,是最合適的人选。” 陈海的表情变得复杂。祁同伟支持他?这话如果是別人说的,他可能不会多想。但祁同伟…… “高书记,我……”陈海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高育良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陈海,工作就是工作。 同伟是个能顾全大局的同志,过去的一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你们要一起在政法系统工作,要团结,要协作。明白吗?” 陈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地点头:“我明白,高老师。” “那就好。”高育良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坐回办公桌后,“你回去之后,好好捋捋思路。 政法委的工作千头万绪,你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 需要看什么材料,需要了解什么情况,直接找政法委办公室,我会跟他们打招呼。” “谢谢高书记。”陈海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高育良叫住他,语气变得有些深沉,“还有件事。” 陈海停下脚步,转身看著高育良。 “我知道你和侯亮平关係好。”高育良缓缓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次刘新建的事,对他的处分基本定了,行政记过。陈海,你有时间的话,好好劝劝他。”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陈海的眼睛:“汉东这潭水,比他想得深。亮平这个人,能力强,有衝劲,但有时候太衝动,太自以为是。 这次是运气好,有沙瑞金保他,下次呢?政法工作,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方法,既要敢碰硬,也要懂策略。 你让他做事注意分寸,注意底线。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事,急不得。” 陈海认真听著,表情严肃。他听出了高育良话里的深意——这不只是对侯亮平的关心,更是对他这个即將上任的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提醒。 “我会找时间和他谈的,高老师。” “好,你去吧。”高育良挥挥手。 陈海离开了办公室。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刚才对陈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提醒他和祁同伟搞好关係,是为了政法委班子的团结。 让他劝侯亮平,既是真的关心这个学生,也是为了敲打侯亮平——通过陈海去敲打,比他自己直接说,效果更好。 政治,有时候就是通过一个人,去影响另一个人。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透过窗户,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陈海,乾净,有原则,有能力,没有明显的派系色彩,但又和他、和沙瑞金都有渊源。 这样的人放在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位置上,各方都能接受。 但高育良清楚,陈海不是那种能被完全掌控的人。他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底线。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可能会伤到自己。 不过,在目前的局面下,陈海是最合適的选择。 至少,比易学习合適。 易学习是沙瑞金的人,如果让他进了政法委,沙瑞金对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就会大大增强。这不符合高育良的利益。 至於祁同伟…… 高育良想起了刚才祁同伟的表情。当他说到“侯亮平整的这个破事儿”时,那种掩饰不住的厌恶和烦躁。 祁同伟和侯亮平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 第219章 陈岩石的说教 陈海走出省委大楼时,已经中午了。 高育良办公室里那番对话,还在他耳边迴响。 “陈海,以后你多劝劝侯亮平吧。汉东现在这潭水非常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让他考虑清楚,行事切记不要衝动,一定要遵守规则和底线。” 陈海想起侯亮平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倔强的脸,想起他办起案来不要命的劲头,想起他因为欧阳菁的事挨的处分,又想起这次刘新建跳楼……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侯亮平有错吗?有。但陈海知道,侯亮平的错,不是心术不正,而是太想把事情做好,太想把腐败分子绳之以法。 这种心情,陈海太理解了。 他自己当年在反贪局,不也是这样吗?为了查一个案子,可以几天几夜不睡觉。为了找到一个证据,可以跑遍大半个中国。 但现实是残酷的。 在汉东,有些事急不得,有些线越不得。侯亮平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他懂,但他不愿意遵守。 “该劝的,得劝。”陈海喃喃自语,掏出手机,找到侯亮平的號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餵?”侯亮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猴子,是我,陈海。” “陈海?”侯亮平有些意外,“怎么了?有事?”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行,去哪儿?” “老地方吧,检察院对面那家湘菜馆。” “好,七点见。” 掛断电话,陈海收起手机,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这顿饭不会轻鬆。 以侯亮平现在的状態,恐怕听不进什么劝告。 但他必须去,必须说。不只是因为高育良的嘱託,更因为侯亮平是他的兄弟。 兄弟走错了路,当哥哥的,得拉一把。 陈海正要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是父亲陈岩石。 “爸。” “陈海啊,下班了吗?”陈岩石的声音依然洪亮,但陈海能听出那声音里的苍老。 “刚下班。爸,您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陈岩石笑骂了一句,隨即语气严肃起来,“听说,你要去政法委了?” 陈海心里一惊。这事他才刚知道,父亲怎么就听说了? “爸,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陈岩石哼了一声,“你当你爸退休了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汉东这点事,我还不知道?” 陈海苦笑。父亲虽然退休多年,但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还在。有些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是,高老师今天找我了,说了这事。”陈海老实承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岩石再开口时,声音里带著深深的忧虑:“陈海,你想好了吗?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不好坐。王政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 “我想好了,爸。”陈海说得很坚定,“在档案室待了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想做事,就得有做事的位置。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能让我做更多事。” “做事?”陈岩石嘆了口气,“陈海,你想做什么事?整顿政法系统?你想过没有,如今汉东这潭水有多深?你蹚得过去吗?” “蹚不过去也得蹚。”陈海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爸,您不是常教导我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现在有机会了,我不想错过。” 陈岩石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既然你想去政法委,老头子我也支持你。但是高育良为什么推荐你,你心里要有数?”陈岩石终於开口,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陈海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没有深想。或者说,他不愿意深想。 “因为……因为我合適吧。”陈海说得有些底气不足。 “合適?”陈岩石冷笑,“汉东政法系统,合適的人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你? 陈海,你不是小孩子了,政治上的事,要多想几层。高育良推荐你,不是因为你合適,而是因为推荐你,对他最有利。” 陈海握紧了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你想想,”陈岩石继续说,“你是我的儿子,沙瑞金小时候在我家住过几年,你得叫他一声大哥。 这层关係,高育良会不知道?他推荐你,沙瑞金就不好反对。反对了,就是不顾旧情,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这是一。” “第二,你这个人,太直,太有原则。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站队。高育良用你,不用担心你成为谁的『自己人』。你只会做事,不会结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陈岩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高育良这是在布局。刘新建死了,汉东的局势更复杂了。 他需要一个乾净、有能力、又不会成为威胁的人,去坐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你,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陈海听著,后背一阵发凉。 父亲的分析,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表面,露出了內里的真实。 那些他隱约感觉到、但不愿意深究的东西,被父亲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爸,您的意思是……高书记在利用我?”陈海的声音有些乾涩。 “利用?”陈岩石嘆了口气,“官场上,谁不是在利用谁?关键是被利用的价值,和你想要什么。 陈海,如果你只是想做事,那被利用也无妨。高育良用你,你也在用他给你的平台。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陈岩石打断他,“陈海,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去了政法委,能不能守住底线?能不能不忘初心?” 陈海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检察院的时候,父亲对他说的话:“陈海,做我们这行的,最重要的不是能力,不是人脉,是底线。守住底线,你就不会走歪路;守住底线,你才能睡得著觉。” 这些年,他一直记著这句话。 “我能,爸。”陈海终於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管在什么位置,不管面对什么诱惑,我都会守住底线。这一点,您放心。” 电话那头,陈岩石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陈岩石的声音柔和下来,“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记住,你是我陈岩石的儿子,別给我丟脸。” “我记住了,爸。” 掛断电话,陈海在原地站了很久。 陈海想起高育良办公室里,祁同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想起高育良说的那句话:“同伟呢也非常大气,说不和你爭,这才有你这次的调动。” 陈海摇摇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开。不管高育良是什么目的,不管祁同伟有什么图谋,他陈海有自己的路要走。 去政法委,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要去做事,去改变,去让汉东的政法系统变得更好。 这就够了。 至於其他的,交给时间吧。 第220章 倔强的猴子 湘菜馆里,人声鼎沸。 陈海到的时候,侯亮平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桌上摆著两瓶啤酒,侯亮平正在倒酒,动作有些机械。 “来了?”侯亮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倒酒。 陈海在他对面坐下,打量著侯亮平。才几天不见,侯亮平像是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鬍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来刘新建的死,对他的打击不小。 “点菜了吗?”陈海问。 “点了,都是你爱吃的。”侯亮平把倒满的酒杯推过来,“来,先喝一杯。” 陈海端起酒杯,和侯亮平碰了碰。冰凉的啤酒入喉,带来一阵刺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 菜很快上来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乾锅土豆片,都是他们以前常点的。但今天,两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 “刘新建的事,我听说了。”陈海放下筷子,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办?” 侯亮平苦笑:“能怎么办?等著处分唄。行政记过,跑不了了。” “你就知足吧,毕竟影响这么大。” “沙书记愿意保我。”侯亮平又喝了一大口酒,“高老师也同意了。要不然,恐怕不止记过这么简单。” 陈海点点头。这倒是符合高育良说的——沙瑞金要保侯亮平。 “猴子,”陈海斟酌著措辞,“这次的事,你得吸取教训。办案不是拼命,得讲方法,讲程序。你这样……” “我怎么了我?”侯亮平突然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陈海,连你也觉得我错了?我查刘新建有错吗?我查赵瑞龙有错吗?我查那些腐败分子有错吗?” “你没错,”陈海平静地说,“但你方法错了。你把刘新建带到省委,这是程序错误。就这一点,你就说不清。” “程序程序,整天就是程序!”侯亮平有些激动,“程序能抓到腐败分子吗?程序能让刘新建开口吗?陈海,你在反贪局干过,你知道有些案子,按程序来,根本就办不下去!” “是,有些案子按程序来办不下去。”陈海承认,“但程序是什么?程序是底线,是保护,是防止我们犯错的护栏。亮平,你想想,如果当时你按程序来,刘新建现在还会死吗?” 侯亮平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酒。 陈海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猴子,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担心你。汉东这潭水,比你想像的深。你这样横衝直撞,迟早要吃亏的。” “吃亏就吃亏。”侯亮平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倔强的光,“但是我只要在汉东做出了成绩,把赵瑞龙绳之於法,那么谁也不敢看轻我,哪怕就是死,我也愿意。” “你死了,小艾呢?你儿子呢?”陈海的声音也提高了,“猴子,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家庭,还有责任!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侯亮平愣住了,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 陈海知道自己说重了,但他必须说。侯亮平这种不要命的劲头,在战场上或许是英勇,在官场上就是愚蠢。 “猴子,”陈海放轻了声音,“我理解你。我也想查案,也想把那些腐败分子都抓起来。但我们要活著,才能继续查案。我们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更多人。这个道理,你得懂。”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放下酒杯。 “陈海,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刘新建跳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他面前,离他只有几步远。我能拉住他的,我能的。但我没拉住,我就那么看著他跳下去了。” 陈海心里一紧。 “他跳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侯亮平继续说,眼神空洞,“那眼神……我说不出来。有绝望,有解脱,还有……还有一点嘲弄。他好像在说:侯亮平,你不是要查我吗?来啊,来阴间查我啊。” 侯亮平苦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陈海,我睡不著。一闭上眼睛,就是刘新建跳下去的画面,就是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我在想,是不是我逼死了他?是不是我太急了,把他逼上了绝路?” 陈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能说什么?说不是你逼的,是刘新建自己选的?说刘新建跳楼,是为了保护赵立春?这些话,对现在的侯亮平来说,都没有意义。 他只能伸出手,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猴子,这件事,不全是你的错。”陈海说,“刘新建选择跳楼,有他早有预谋。但你要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办案,一定要按程序来。这不只是为了保护你自己,也是为了保护那些你身边的人。” 侯亮平抬起头,看著陈海:“陈海,你真的觉得,按程序来,就能搬倒赵家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陈海沉默了。 按程序来,能抓到赵立春吗?他不知道。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三十年,树大根深,关係网错综复杂。按程序来,也许永远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但如果不按程序来呢?像侯亮平这样,横衝直撞,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海最终诚实地说,“但我知道,不按程序来,一定会出问题。猴子,我们是在法治社会,做事要讲法律,讲证据,讲程序。这不是迂腐,这是底线。”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两人又聊了很久,从工作聊到家庭,从过去聊到现在。但大多数时候,都是陈海在说,侯亮平在听。 临走时,侯亮平已经有些醉了。陈海扶著他走出餐馆,夜风吹来,侯亮平打了个寒颤。 “陈海,”侯亮平忽然开口,声音含糊,“你要去政法委了?” 陈海一愣:“你怎么知道?” “老季告诉我的。”侯亮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他今天早上告诉我的。” 陈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陈海,恭喜你。”侯亮平拍拍他的肩膀,“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你终於又起来了。” “猴子,我……” “別说了,”侯亮平打断他,“我懂。你是该起来,你比我强。至少,你不会像我这样,老是犯错,老是让人操心。” 他顿了顿,看著陈海,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但陈海,有句话我得告诉你。在汉东,有时候太懂规矩,也不一定是好事。 该冲的时候,还得冲。该拼命的时候,还得拼命。” 说完,他转身,踉踉蹌蹌地走了。 陈海站在原地,看著侯亮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侯亮平说的有道理。在汉东,有时候確实需要拼命。但拼命不等於蛮干,不等於不守规矩。 这两者之间的平衡,太难把握了。 陈海嘆了口气,也转身离开。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独的路。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路会不一样。从档案室到政法委,从副厅到正厅,从边缘到中心。 这条路,不好走。 但他必须走。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要做事,要做对得起这身制服的事。 夜色渐深,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在这个不眠的城市里,无数人正在做著选择,走著各自的路。 而陈海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221章 常委会议1 汉东省委常委会会议室內,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著上午九点整。 沙瑞金坐在会议桌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的笔记本还是空白,但他手中那支黑色钢笔的笔帽已经被反覆打开又合上三次。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这是省委副书记的固定座位。 他正慢条斯理地翻看著面前的会议材料,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神態从容得仿佛今天只是討论某个常规文件。 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清楚,今天的两项议题,每一个都牵动著汉东政局的神经。 沙瑞金的右手边依次是省长刘和光、常务副省长林少华、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组织部长吴春林、副省长张志刚、戎装常委王春田。 沙瑞金的左手边则是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省委秘书长张朋、宣传部长黄丽、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统战部长等常委。 十三位常委全部到齐。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沙瑞金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的寂静。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高育良身上,“今天的第一项议题,是关於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人选。 这个位置空缺已经一段时间了,已经影响了政法系统正常工作的开展。育良书记,你是分管领导,你先说说意见。”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材料,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既显得郑重,又不失轻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各位常委,政法委常务副书记这个位置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赘述了。 王政出事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缺,確实对工作造成了一定影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这段时间,政法委的日常工作都由我直接抓,但毕竟精力有限,很多需要常务副书记牵头协调的工作推进缓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段时间,组织部也考察了几位同志,提出了建议人选。 作为分管副书记,我也做了些调研和思考。 今天,我想正式向常委会推荐一位同志——省检察院档案室主任陈海同志。”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虽然会前已经有些风声传出,但当高育良正式提出陈海的名字时,还是让不少人感到意外。 毕竟,陈海现在是副厅级档案室主任,而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是正厅级实职。 组织部长吴春林第一个开口:“育良书记,陈海同志的能力和品行,大家都有所了解。但是直接提拔到正厅级常务副书记,这个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高育良早有准备。他微微侧身,面向吴春林,语气平和但坚定:“春林部长提的这个问题很重要。 按照常规,確实跨度太大。但我想请各位常委思考一个问题:我们现在选择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是资歷吗?我觉得不是。绿藤一案后,我们汉东政法系统的形象受到了严重损害。 现在选择常务副书记,最需要的是这个同志能不能重树政法队伍的形象,能不能担起整顿政法系统的重任。从这个角度看,陈海同志有他的独特优势。”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给在座的人一点消化的时间。 “第一,陈海同志政治坚定,对党忠诚。他在政法系统工作二十多年,从基层检察员到反贪局局长,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当年他在反贪局局长的位置上,因为坚持原则,拒绝了一些不正当的请託,得罪了不少人。 后来因为配合其他部门办案时出现程序瑕疵,被调离一线岗位。这件事,在座的不少同志都清楚,严格来说,陈海同志是受了委屈的。” 这番话很有技巧。既说明了陈海被“贬”到档案室的原因,又暗示了他是“坚持原则”才得罪人,还为他的“委屈”埋下了伏笔。 “第二,”高育良继续说,“陈海同志业务精通,熟悉政法工作。他在检察院工作二十多年,干过公诉,干过反贪,对政法系统的各个环节都很了解。政法委常务副书记需要协调公检法司各家,没有深厚的业务功底,是干不好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育良的声音提高了些,带著一种感染力,“陈海同志乾净。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担保,陈海同志在经济上、生活上、作风上,都是乾净的。 在当前的形势下,我们需要一个乾净的干部来主持政法委的日常工作,来重树政法队伍的形象。” 说完这番话,高育良重新坐正,看向沙瑞金:“瑞金书记,我的意见说完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沙瑞金没有立即说话。他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著,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在思考,在权衡。 从內心讲,他更倾向於易学习。易学习是他来汉东后发现的干部,踏实肯干,敢於碰硬,在吕州解决了不少歷史遗留问题。而且易学习身上没有明显的派系標籤,用起来顺手。 但高育良推荐陈海,这个提议很巧妙,也很棘手。 巧妙在於,陈海確实有能力,有口碑,提他名正言顺。棘手在於,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而陈岩石对他沙瑞金有恩。如果他反对,传出去会是什么影响?忘恩负义?不顾旧情? 沙瑞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常委。 省长刘富民正低头看材料,看不出表情。但沙瑞金知道,刘富民和高育良关係不错,两人在不少问题上都有默契。 常务副省长林少华……沙瑞金的目光在林少华脸上停留了片刻。林少华是高育良的学生,这是公开的秘密。他会支持谁,不言而喻。 果然,林少华开口了。 “我同意育良书记的意见。”林少华的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分量,“陈海同志我了解,是个好干部。级別跨度的问题,我觉得可以用『破格提拔』来解决。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才。现在政法系统正是用人之际,陈海同志这样政治坚定、业务精通、作风乾净的干部,应该给机会,给平台。” 吕州市委书记李晓鹏紧接著表態:“少华省长说得对。陈海同志的能力有目共睹。我建议组织部对陈海同志进行全面考察,如果確实符合条件,可以按破格提拔的程序走。” 宣传部长黄丽也开口了,她的角度更巧妙:“从宣传工作的角度,我觉得陈海同志担任这个职务,有很好的象徵意义。 一个因为坚持原则而『受委屈』的干部,重新得到重用,这传递了一个积极的信號——组织不会让好干部埋没,不会让坚持原则的人吃亏。这对提振政法队伍士气,重塑政法系统形象,很有帮助。” 三个常委接连表態支持,而且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理由。 沙瑞金心里一沉。 现在压力来到了他这一边。 第222章 常委会议2 三个常委接连表態支持,而且各有各的 更重要的是,陈海背后站著陈岩石。那个老人虽然退了,但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还在。如果他沙瑞金反对陈海,陈岩石会怎么想?那些老同志会怎么想? 政治,有时候不只是权力的较量,还是人情、道义、舆论的综合考量。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水温刚好,但他觉得有些烫嘴。 “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沙瑞金问,目光投向还没有表態的常委。 组织部长吴春林和沙瑞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低头翻看著材料。 他翻到陈海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组织部对陈海同志做过考察。从考察情况看,陈海同志確实符合提拔的条件。 政治素质、业务能力、群眾基础,都很好。” 这话说得很官方,但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了——吴春林不反对。 李达康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乾脆:“我同意。陈海我了解,是干实事的人。政法委现在需要这样的人。” 张志刚也点点头:“育良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我同意。”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好,”沙瑞金的声音很稳,“既然大家都发表了意见,我看大部分同志都支持陈海同志。那么,关於政法委常务副书记的人选,我提议,由陈海同志担任。同意的请举手。” 说完,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这个动作很有深意——作为省委书记,他第一个举手,既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又掌控了会议的节奏。 高育良第二个举手,动作从容。 接著是林少华、刘富民、李晓鹏、黄丽……一个接一个,十三只手全部举了起来。 全票通过。 “好,”沙瑞金放下手,“这项议题通过。请组织部按程序办理陈海同志的任职手续,儘快到位。” “下面进行第二项议题。”沙瑞金翻开下一页会议材料,声音依然平稳,“关於刘新建在省委跳楼事件的后续处理。” 第二议题:刘新建事件的处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说第一项议题还带著些人事安排的常规色彩,那么第二项议题就完全是敏感问题了。 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谈话期间跳楼自杀,这在全国都是罕见的。处理得好,能平息事態;处理不好,可能引发更大的风波。 沙瑞金看向田国富:“国富书记,这件事纪委调查得最清楚,你先说说情况。” 田国富坐直身体,翻开面前的调查报告。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也压得很低:“各位常委,关於刘新建跳楼事件,纪委成立了专门调查组,进行了全面调查。现在我把调查情况和处理建议匯报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刘新建,原汉东油气集团总经理,正厅级。 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对其立案审查,並採取留置措施。 在反贪局审讯室,刘新建提出要当面向沙瑞金书记匯报重要情况。 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在请示沙瑞金书记同意后,將刘新建从办案基地带出,前往省委谈话室。” 田国富的语气很客观,像是在读一份標准的调查报告。 “上午,刘新建被带入省委会见室。在场的有沙瑞金书记、我、季昌明同志、侯亮平同志。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刘新建交代了部分违纪违法问题,但对於其他问题,拒不交代。” 他翻了一页报告,继续读下去。 “上午10点05分左右,刘新建情绪突然激动,冲向窗户,从六楼跳下,当场死亡。事后经公安部门勘察,排除他杀可能,认定为自杀。” 读完基本情况,田国富抬起头,看向在座的常委:“整个事件的过程,大致就是这样。 调查组调取了相关监控录像,询问了在场人员,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现在需要討论的是,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理问题。”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討论才是关键。 “根据调查,”田国富继续说,“在这起事件中,反贪局局长侯亮平、省检察院检察长季昌明,存在明显的程序错误。 按照规定,被留置人员不得隨意带离办案场所。侯亮平、季昌明在未经充分评估风险的情况下,將刘新建带出办案基地,带到省委,是导致事件发生的重要原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虽然他们是请示了沙瑞金书记,获得了同意,但作为具体办案人员,应该对办案风险有专业判断。 將情绪不稳定的涉案人员带离可控环境,带到人员密集的省委大楼,这个决定是草率的,是违反办案规定的。”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很公道。 高育良微微点头。田国富这么定性,既指出了侯亮平、季昌明的错误,又为沙瑞金开脱了一部分责任——他们是请示了领导的,领导同意了,但具体执行有问题。 “基於以上事实,”田国富最后说,“调查组建议,对侯亮平、季昌明两位同志,给予行政记过处分。各位常委,这是我的匯报。” 说完,田国富合上报告,坐了下来。 现在轮到其他常委表態了。 但这一次,没有人立即开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行政记过,这个处分不算重,但也不轻。记入档案,影响以后的提拔使用。特別是对侯亮平这样的年轻干部来说,这个处分可能会影响他未来的仕途。 更关键的是,侯亮平是高育良的学生。高育良会同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高育良。 高育良神色平静。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上。 “我同意国富书记的意见。”高育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程序错误就是错误,该处分就要处分。侯亮平和季昌明同志,在这件事上確实有责任。作为办案人员,他们应该知道规矩,应该知道底线。把刘新建带到省委,这个决定太草率了。” 林少华紧接著表態:“我同意育良书记的意见。错误要处理,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刘新建跳楼,有他自己的原因,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办案人员身上。行政记过是恰当的。” 刘省长也开口了,他的角度更宏观:“这件事的影响很坏,必须严肃处理。但同时,我们也要保护干部的工作积极性。侯亮平、季昌明都是好干部,这次犯了错误,改了就好。行政记过,既能起到惩戒作用,又不至於一棍子打死。我同意。” 三个重量级常委接连表態,而且態度一致——同意行政记过处分。 沙瑞金静静听著,心里却在冷笑。 高育良这一手玩得漂亮,高育良这么做,是在还他沙瑞金一个人情。 在陈海的任命上,高育良占了上风。现在在侯亮平的处分上,高育良“大度”地支持,等於是给沙瑞金一个台阶下。 政治,就是交换。 沙瑞金明白,他该表態了。 “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沙瑞金问,目光扫过还没有表態的常委。 吴春林说:“我同意。程序问题不能含糊,该处理就处理。” 李晓鹏说:“同意。但要做好思想工作,不能让干部背了包袱。” 黄丽说:“同意。建议在系统內通报,让大家吸取教训。” 一个接一个,所有常委都表態同意。 最后,又到了沙瑞金这里。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在权衡,在思考。 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关於刘新建事件的处理,就按纪委的建议办。给予侯亮平、季昌明两位同志行政记过处分。这件事,要形成正式文件,在政法系统內通报,让所有办案人员吸取教训。”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同时,我也要强调一点。处分干部不是目的,目的是要让大家知道,办案要讲规矩,要讲程序,要守底线。 希望侯亮平、季昌明两位同志正確对待处分,吸取教训,在今后的工作中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 “另外,”沙瑞金看向田国富,“国富书记,刘新建的案子要继续查。他死了,但案子不能死。他交代的问题,涉及的人员,都要一查到底。特別是涉及赵瑞龙的部分,要深挖。” “明白。”田国富点头。 “好,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沙瑞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常委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高育良走在最后。他和沙瑞金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匯,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东西——有较量,有妥协,有默契,也有警惕。 这场常委会,两个议题,看似都顺利通过,但背后的角力,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陈海上了,侯亮平受了处分,但保住了位置。 高育良达到了目的,沙瑞金也没有输到底。 汉东的政局,还在微妙地平衡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平衡是脆弱的。刘新建的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下一次风波,也许很快就会到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常委们鱼贯而出。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亮了省委大院的每一个角落。但在这光明的表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算计在进行,没有人知道。 第223章 古老的电话 常委会结束后的省委大楼异常安静。沙瑞金独自走进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他没有开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暮色走到办公桌前。 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上整齐摆放著几摞文件,正中央是一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这电话很少响,但只要它响起,就意味著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沙瑞金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省委大院里的景象。 远处,常委们的座驾驶出大门,各自消失在汉东的暮色中。 高育良的布局比他想像的要严密。推荐陈海,既利用了陈岩石这层关係让他难以反对,又贏得了政法委系统的支持。 而在侯亮平处分问题上,高育良更是做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沙瑞金台阶,又处分了侯亮平。 政治,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 沙瑞金嘆了口气,转身准备坐下。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沙瑞金的心猛地一紧。这个时间点,红色电话响起,绝不会是寻常事。 他快步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小金子,是我。” 沙瑞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听筒。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是他的岳父,古国华。老人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京城仍然有著不小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是沙瑞金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引路人。 “爸,”沙瑞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恭敬起来,“您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 “我再不打这个电话,你就要出大事了。”古老的声音很严肃,甚至带著一丝责备,“小金子,你到汉东半年了吧?组织上对你这一段的工作,非常不满意。” 沙瑞金的心沉了下去。他早料到会有人对汉东的局面有意见,但没想到会直接传到古老那里,更没想到古老会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跟他说话。 “爸,我……”沙瑞金想解释,但被古老打断了。 “不用解释,情况我都知道。”古老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刘新建的死,影响很坏。一个正厅级干部,在省委谈话期间跳楼自杀,这种事情你让组织怎么跟外界交代?让组织怎么相信汉东的班子有能力掌控局面?” 沙瑞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握著听筒的手有些发抖。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古老继续说,“赵立春虽然是閒职,但他在京城的关係还在活动。 这段时间,赵家发动了不少力量,对钟家和我们进行了不少攻击。说你们在汉东搞清洗,说你们不按规矩办事……” 古老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说你们想借反腐的名义,打压异己。” 沙瑞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知道赵立春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爸,那现在上面是什么態度?”沙瑞金小心翼翼地问。 “还算克制。”古老说,“钟正国那边也在活动,暂时还能压住。但是小金子,这种平衡是暂时的。如果你不能在汉东儘快打开局面,不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沙瑞金沉默了。他知道古老说的是实话。政治斗爭从来都是此消彼长,如果自己这边迟迟没有进展,对方就会步步紧逼。 “刘新建死了,线索断了一大截。”沙瑞金说,“赵瑞龙现在人在港岛,我们鞭长莫及。汉东油气集团的案子,涉及面太广,查起来需要时间……” “没有时间了。”古老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小金子,你要清楚,组织上派你去汉东,不是让你按部就班查案的。 是要你儘快清除赵家在汉东的影响力,是要你整顿汉东的政治生態。 刘新建的死,已经让很多人对你们的工作能力產生了怀疑。 如果再不拿出像样的成绩,下次调整的就是你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沙瑞金心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 省委书记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实际上如履薄冰。 汉东的局势复杂,派系林立,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爸,我明白了。”沙瑞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加快速度的。” “光加快速度不够,要讲究方法。”古老放缓了语气,“高育良这个人,你要用好。他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如果能爭取过来,对你打开局面会有很大帮助。但如果爭取不过来……” 古老没有把话说完,但沙瑞金听懂了言外之意。 如果不能爭取,就要想办法制衡,甚至清除。 “还有陈海,”古老继续说,“陈岩石的儿子,这个人用好了是一把利剑。但你要注意分寸,別让他成为別人的剑。” “我明白。”沙瑞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古老说:“好了,就说这些。记住,时间不多了。” “啪”的一声,电话掛断了。 沙瑞金缓缓放下听筒,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办公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来汉东之前,他雄心勃勃,想要干一番事业,想要整顿这个经济大省的政治生態。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中。每动一步,都牵动著无数的关係;每做一件事,都有人盯著,有人算计。 刘新建的死,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侯亮平被处分,季昌明也受了牵连。 反贪局的士气受到了影响,接下来的调查工作会更加困难。 而赵立春的反扑,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沙瑞金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行动,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檯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田国富私下交给他的,关於赵家在汉东的关係网分析报告。 报告很厚,足足有五十多页。里面详细列出了赵立春在汉东任职三十年间,提拔和影响的各级干部名单,以及这些人现在的位置。 沙瑞金一页一页翻看著,越看心越沉。 名单上的人,遍布汉东的各个系统、各个层级。从省直机关到地市班子,从国企到高校,到处都有赵家的影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影响力,这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要清除这个集团,无异於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沙瑞金合上报告,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高育良、李达康、刘富民…… 这些都是汉东政坛的关键人物。哪些可以爭取,哪些必须警惕,哪些需要……他必须儘快做出判断。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省委大院里亮起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蔓延。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汉东的夜景璀璨夺目,高楼大厦的灯光如星辰般闪烁。这个经济总量位居全国前列的省份,表面繁华之下,到底隱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走下去。这不仅关乎他的政治前途,更关乎一个省份的未来,关乎千百万百姓的福祉。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普通座机。 沙瑞金接起来,是秘书的声音:“沙书记,陈海同志来了,说想见您。” “让他进来。”沙瑞金说。 掛掉电话,沙瑞金整理了一下衣领,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疲惫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省委书记应有的沉稳和威严。 门开了,陈海走了进来。 第224章 钟正国对侯亮平的不满 与此同时,省检察院反贪局大楼七层,局长办公室里还亮著灯。 侯亮平站在窗前,手里夹著一支烟,但没有点。 今天的常委会决定,他已经知道了。行政记过处分,这个结果不算最坏,但也绝不好。 门被敲响了,陆亦可推门进来:“侯局,还没走?” “就走。”侯亮平转过身,把烟放回烟盒,“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陆亦可看著他,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侯亮平说。 “侯局,”陆亦可犹豫了一下,“今天常委会的决定,我们都知道了。大家……大家都很担心您。” 侯亮平笑了,笑容有些勉强:“担心什么?一个处分而已,又不是撤职查办。工作还得继续干,案子还得继续查。” “可是……” “没有可是。”侯亮平打断她,“刘新建的案子,虽然人死了,但线索没断。 你们继续查汉东油气集团的帐目,特別是近三年的资金往来。 赵瑞龙虽然人在港岛,但他在国內的生意还在运转。只要他还在运转,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陆亦可点点头:“明白了。侯局,您也早点回去,要不小艾该担心了。” 提到钟小艾,侯亮平的眼神明亮了一些:“嗯,这就走。” 陆亦可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侯亮平拿起外套,正准备离开,桌上的手机响了,是钟小艾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小艾……” “亮平,”钟小艾的声音有些异样,“爸刚才来电话了。” 侯亮平的心一紧。钟小艾的父亲钟正国,位高权重,平时很少直接给他打电话。一旦打电话,往往意味著有重要的事情。 “爸说什么了?”侯亮平问。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爸对你这一段的工作,有些……不太满意。” 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爸说什么了?” “他说,你到汉东这么长时间了,抓的都是赵家的外围成员,一个核心人物都没动。”钟小艾的声音压得很低,“刘新建死了,线索断了。赵瑞龙在港岛,动不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打开局面?” 侯亮平感到一阵无力。他何尝不想儘快打开局面?但办案有办案的规律,证据链不完整,程序不完善,贸然行动只会適得其反。 “小艾,你也知道,办案需要时间……” “我知道,但爸等不及了。”钟小艾打断他,“赵立春那边活动得很厉害,已经对爸和我们家造成了不少压力。爸说,如果你这边再没有进展,他就要考虑调整汉东的反贪力量了。” 这话的潜台词很明显——如果侯亮平不能儘快拿出成绩,钟正国可能会派其他人来接替他。 侯亮平感到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工作调整的问题,这关乎他的政治前途,关乎钟家对他的信任。 “爸有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侯亮平问。 “他说,让你儘快找到赵瑞龙的犯罪证据。”钟小艾说,“赵瑞龙虽然人在港岛,但他在国內的生意还在运转,他手下的人也还在活动。” “这我知道,”侯亮平说,“但赵瑞龙很狡猾,留下的都是间接证据。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钟小艾的声音带著担忧,“亮平,爸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这次他是真的著急了。 赵立春的反扑比预想的要猛,上面已经有人开始质疑汉东的反腐工作了。如果你这边再没有突破,下次受处分的可能就不止是你一个人了。” 侯亮平沉默了。他知道钟小艾说的是实情。政治斗爭从来都是残酷的,一旦失势,就可能一败涂地。 “我知道了,”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我会抓紧时间的。” “还有,”钟小艾顿了顿,“爸让我提醒你,注意安全。赵家做事没有底线,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掛掉电话,侯亮平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汉东夜景依然璀璨,但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这种寒意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內心深处的不安和压力。 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赵瑞龙案的卷宗。 厚厚的电子档案里,记录著赵瑞龙这些年来的生意往来、社会关係、资金流动。但就像钟小艾说的,这些都是外围的东西,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赵瑞龙参与了违法犯罪活动。 赵瑞龙很聪明,也很谨慎。他从来不会亲自出面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通过白手套、代理人来操作。就算出了问题,也能把自己撇得乾乾净净。 刘新建原本是个突破口。作为汉东油气集团的总经理,他是赵瑞龙在能源领域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如果刘新建开口,赵瑞龙的很多秘密都会暴露。 但刘新建死了,从省委大楼六楼跳下,当场身亡。 侯亮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继续翻看卷宗。 突然,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半年前的一份银行流水记录,显示赵瑞龙控制的一家公司,向港岛的一个帐户转帐了五百万美元。收款方是一家名为“三季酒店管理公司”的企业。 三季酒店? 侯亮平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在反贪局接到的不少举报材料中,都提到过这个酒店。据说那里是內地一些涉案官员和商人出逃后的聚集地,只要有钱,就能在那里得到庇护。 赵瑞龙现在就在港岛,会不会就住在三季酒店? 这是一个重要线索。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侯亮平看了一眼手錶,已经晚上十点了。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反贪局大楼里很安静,大多数办公室的灯都已经熄了。只有走廊里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电梯下行时,侯亮平看著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里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今天常委会上,高育良对他的处分表示支持。 表面上是和沙瑞金的妥协,但侯亮平知道,高老师这是没有下定决心处分他。行政记过,这个处分不轻不重,既能给各方面交代,又不至於影响他未来的发展。 高老师还是那个高老师。 但侯亮平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他知道高育良和赵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知道高育良在很多问题上態度曖昧。 也许,高育良有他的难处。 也许,高育良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汉东这个复杂的政治生態中寻求平衡。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侯亮平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的凉意。他紧了紧外套,走向停车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海。 “猴子,处分下来了?”陈海的声音里带著关切。 “消息传得真快。”侯亮平苦笑。 “常委会刚结束我就知道了。”陈海说,“你没事吧?” “没事,一个处分而已。”侯亮平说,“倒是要恭喜你,政法委常务副书记,正厅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陈海说:“这个位置,其实我有点后悔了,我其实不太想接。” “为什么?”侯亮平有些意外。 “太敏感了。”陈海说,“王政刚出事,这个位置多少人盯著。高老师推荐我,沙书记同意了,看起来是好事,但实际上……” 陈海没有说下去,但侯亮平听懂了。 陈海现在是各方博弈的棋子。高育良用他来制衡沙瑞金,沙瑞金用他来安抚陈岩石。无论哪一方,都不是真心为他考虑。 “那你打算怎么办?”侯亮平问。 “还能怎么办?”陈海嘆了口气,“既然接了,就好好干,我就做我该做的事。” “需要帮忙隨时说话。”侯亮平说。 “你管好你自己吧。”陈海说,“受著处分,还操心別人。对了,赵瑞龙的案子,有什么进展吗?” 侯亮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个线索,在港岛。我怀疑赵瑞龙现在住在三季酒店。” “三季酒店?”陈海的声音严肃起来,“那个『望北楼』?” “你知道?”侯亮平有些意外。 “听说过。”陈海说,“那里情况复杂,你小心点。港岛不是汉东,很多事我们使不上力。” “我知道。”侯亮平说。 “好,有进展告诉我。”陈海说,“虽然我在政法委,但反贪的案子,我还能帮上点忙。” “谢了。” 掛掉电话,侯亮平已经走到了车前。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却没有立即发动车子。 赵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赵瑞龙远遁港岛,刘新建蹊蹺死亡,一切线索似乎都断了。 但他不能放弃。 侯亮平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反贪局大院。 第225章 刘生和赵瑞龙的交易 港岛,维多利亚港畔,三季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这里的视野极好,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景。霓虹闪烁,游轮穿梭,东方之珠的繁华尽收眼底。 但赵瑞龙没有心情欣赏夜景。 他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却一口没喝。对面的刘生倒是很悠閒,翘著二郎腿,慢悠悠地品著杯中酒。 刘生四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穿著考究的丝绸睡衣,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儒雅的商人。 但港岛政商界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和善的中年男人,是望北楼的实际控制人,是无数內地涉案官员和商人在港岛的“守护神”。 “赵公子,放宽心。”刘生放下酒杯,微笑著,“既然到了我这里,就安心住下。只要你还付得起钱,我保证没人能动你。” “钱不是问题。”赵瑞龙说,“问题是,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 “那当然。”刘生说,“等风头过了,事情摆平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欧洲、美洲、澳洲,我都能给你安排。” 赵瑞龙苦笑:“刘总,你可能不太了解內地的政治。这次的风头,恐怕没那么容易过去。” “哦?”刘生挑眉,“怎么说?” “沙瑞金是带著任务来的。”赵瑞龙说,“他不是一般的省委书记,他是要拿我们赵家开刀,要在汉东立威。刘新建死了,但案子没结。侯亮平还在查,钟正国还在上面施压。这次,恐怕不是花点钱就能摆平的。” 刘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內地的政治,確实复杂。不过赵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沙瑞金盯上你们赵家?” “为什么?”赵瑞龙问。 “因为你父亲,盯上了钟家看中的位置。”刘生说,“而且你父亲在汉东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省。 这样的势力,换了谁当省委书记,都会忌惮三分。沙瑞金要打开局面,要立威,自然要拿最大的山头开刀。” 赵瑞龙沉默。他知道刘生说得对。 父亲赵立春在位时,赵家风光无限。汉东的政商两界,谁不给赵家面子?谁不巴结赵家? 但现在父亲虽然级別上去了,但是却是虚职,而且人走茶凉。那些曾经的“朋友”,现在都躲得远远的。那些受过赵家恩惠的人,现在都急著撇清关係。 世態炎凉,莫过於此。 “刘总,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赵瑞龙问,“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 “当然不能。”刘生说,“但你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侯亮平已经盯上你了,一旦你入境,立刻就会被控制。” “那就让他盯。”赵瑞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刘总,你能不能……” “不能。”刘生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赵公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除掉侯亮平,对吧?” 赵瑞龙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刘生摇摇头:“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侯亮平不是一般人,他是钟正国的女婿。动他,就是动钟家,就是和钟家对著干。那样的话,別说你,连我都可能保不住。” “可是……” “没有可是。”刘生的语气严肃起来,“赵公子,你要明白,我们做的是生意,不是拼命。在这里,只要有钱,我可以帮你解决很多问题——护照、新的身份、安全的住所、法律的庇护。 但我不会帮你杀人,尤其是杀侯亮平那样的人。那样做,代价太大,不值得。” 赵瑞龙沉默了。他知道刘生说得对,但心里那股不甘和愤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赵家就要被这样对待?父亲为汉东辛辛苦苦工作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人刚走,就要被清算,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赵瑞龙问,“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当然不是。”刘生重新露出微笑,“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把你在国內的资產处理好,该转移的转移,该隱藏的隱藏。第二,收集沙瑞金、侯亮平他们的把柄。” “把柄?”赵瑞龙皱眉,“他们那种人,能有什么把柄?” “是人就有弱点。”刘生说,“沙瑞金有没有?侯亮平有没有?祁同伟有没有?只要用心找,总能找到。有了把柄,就有了谈判的筹码。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查你,而是你制约他们了。” 赵瑞龙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思路。 “可是,我在国內的人,现在都不敢动了。”赵瑞龙说,“刘新建死了,其他人也都嚇得躲起来了。谁还敢帮我收集把柄?” “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刘生笑了,“望北楼,最不缺的就是人脉。內地的、港岛的、海外的,官员、商人、律师、侦探,只要有钱,什么人都能找到。” 赵瑞龙明白了。刘生这是在推销他的“增值服务”。 “需要多少钱?”赵瑞龙问。 “那要看你想查谁,查到什么程度。”刘生说,“沙瑞金这个级別的,不便宜。侯亮平稍微便宜点,但也不简单。至於祁同伟…我建议你別动他” “为什么?” “祁同伟这个人,很复杂。”刘生说,“他和你们赵家有交情,但和沙瑞金也不是敌人。他在汉东经营多年,根基很深。这样的人,做朋友比做敌人划算。” 赵瑞龙若有所思。祁同伟確实是个复杂的人。父亲在位时,高育良是赵家的“自己人”。但现在,祁同伟却和赵家切割了。 这样的人,確实不好对付。 “那先查沙瑞金和侯亮平。”赵瑞龙说,“特別是侯亮平,我要知道他所有的黑料。” “可以。”刘生点头,“不过赵公子,我得提醒你,查归查,但不要轻举妄动。收集把柄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攻击。一旦你主动攻击,性质就变了。到时候,就真的没有迴旋余地了。” “我明白。”赵瑞龙说。 “那就好。”刘生站起身,“时间不早了,赵公子早点休息。你要的东西,我会儘快安排。有消息了,会通知你。” “谢谢刘总。” 刘生离开后,套房里只剩下赵瑞龙一个人。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美得如梦似幻。但赵瑞龙知道,这美丽背后,是冰冷残酷的现实。 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躲在港岛不敢回去。父亲在京城活动,但效果有限。赵家的势力在汉东正在被一点点清除。 这一切,都是因为沙瑞金,因为侯亮平。 赵瑞龙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会坐以待毙的。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钱,他有的是。人脉,刘生能帮他找到。 他要收集沙瑞金、侯亮平的黑料,要找到他们的弱点。到时候,看谁笑到最后。 赵瑞龙端起酒杯,將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红酒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但苦涩过后,却有一丝甘甜。 那是復仇的滋味,是绝地反击的决心。 “不行,我不能放过祁同伟,他既然敢背叛我们赵家,那么我就要给他找点麻烦。”赵瑞龙心里暗暗想道。“哪怕搞不倒他,也给他上点眼药看看…” 第226章 匿名举报信 清晨六点半,省检察院反贪局大楼还笼罩在薄雾中,只有局长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 自从接到妻子钟小艾的电话后,他就陷入了深深的不安。 钟家面临的压力,赵立春的反扑,刘新建之死带来的困局,像三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更让他焦虑的是,赵瑞龙那边迟迟没有突破,所有线索似乎都断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反覆翻看著赵瑞龙的卷宗,试图从中找到新的突破口。窗外天色渐明,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侯亮平头也不抬地说。 门开了,陆亦可走了进来。她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神色有些异样。 “侯局,这么早就来了?”陆亦可问,但她的目光落在侯亮平布满血丝的眼睛上,显然知道答案。 “睡不著。”侯亮平揉了揉太阳穴,“有什么事?” 陆亦可犹豫了一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这是今天早上在反贪局举报箱里发现的。保安说,是昨天晚上有人投进去的。” 侯亮平看了一眼文件袋。很普通的牛皮纸袋,没有任何標记。但陆亦可的表情告诉他,里面的內容不一般。 “是什么內容?”侯亮平问。 “您自己看吧。”陆亦可说。 侯亮平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封列印的举报信,还有十几张照片。 他先看举报信。信不长,只有两页,但內容让他心跳加速。 这是一封匿名的举报信匿名 举报的对象是,汉东省副省长、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举报內容:祁同伟与山水集团总经理高小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係,两人经常在山水庄园秘密约会。 祁同伟利用职务之便,为山水集团在多个项目中提供便利。並且祁同伟在山水集团持有股份,每年从山水集团获取巨额分红。 祁同伟违规安排其亲属在公安系统內任职。 其堂弟祁同勇,原为普通农民,被祁同伟安排进入省公安厅,现为治安总队。其外甥女乔欣,被安排进入省公安厅交警总队。 祁同伟在担任公安厅长期间,多次干预司法,为涉黑涉恶人员提供保护。 恳请组织严肃查处,清除害群之马。” 侯亮平激动的手微微发抖。 祁同伟!这个汉东政坛的实权人物,高育良的得意门生,终於露出了马脚。 他放下举报信,拿起照片。 第一张照片,祁同伟和高小琴並肩走进山水庄园。照片是晚上拍的,有些模糊,但能清楚认出两人的脸。祁同伟穿著便装,高小琴则是一身旗袍,两人靠得很近。 第二张照片,是祁同伟和高小琴在山水庄园的湖边散步。祁同伟的手,似乎搭在高小琴的腰上。这个动作很隱蔽,但在镜头下无所遁形。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类似的场景。两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乘车离开。虽然没有什么过於亲密的动作,但那种默契和亲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最后几张照片,是祁同伟的堂弟祁同勇和外甥女梁璐。照片下面有標註,写明了他们的身份、职务,以及进入公安系统的时间。 证据確凿。 侯亮平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封信,还有別人看到吗?” “没有。”陆亦可说,“保安发现后直接交给了我。我看了內容,就马上来找您了。” 侯亮平点点头,重新拿起举报信,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祁同伟,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副部级干部,中管干部。 要调查他,程序复杂,阻力巨大。 但如果举报信的內容属实,那祁同伟就是一条大鱼,一条能撬动整个汉东政局的大鱼。 更重要的是,祁同伟是高育良的学生,是赵家的一手提拔起来的。拿下祁同伟,就等於斩断了赵家的一条臂膀,撕开了赵家的一个口子。 “侯局,我们怎么办?”陆亦可问,声音里压抑著兴奋。 侯亮平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渐渐甦醒的城市。 晨雾正在散去,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侯亮平知道,这看似平静的一天,將因为这封举报信而变得不平静。 “查。”侯亮平转过身,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要查。” “可是……”陆亦可犹豫了一下,“祁同伟是副省长,中管干部。我们没有调查权,连省里要查,也得中央批准。” 侯亮平沉默了。陆亦可说得对,程序是个大问题。 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副部级干部属於中管干部,省里只有协助调查的权力,没有直接立案调查的权力。要查祁同伟,必须报请中纪委批准。 但问题在於,举报信是匿名的,证据也只有一些照片。仅凭这些,中纪委能批准立案吗? “我先去找老季匯报。”侯亮平做出了决定,“你在这里等我消息。这封信的內容,暂时保密,不要对任何人说。” “明白。”陆亦可点头。 侯亮平拿起举报信和照片,装回文件袋,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有同事来上班了。侯亮平儘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但脚步还是比平时快了许多。 电梯下行,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季昌明会是什么態度?这个季昌明一向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面对祁同伟这样的副部级干部,他会同意调查吗? 但如果季昌明不同意,难道就这么放过祁同伟? 不,不可能。侯亮平握紧了文件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放过。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走向季昌明的办公室。 第227章 请示季昌明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侯亮平的脚步声在迴荡。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来到季昌明办公室门口,侯亮平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季昌明的声音。 侯亮平推门进去。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戴著老花镜,眉头微皱,显然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季检。”侯亮平走到办公桌前。 季昌明抬起头,看到是侯亮平,眉头皱得更紧了:“亮平啊,什么事这么早?” 侯亮平能听出季昌明语气里的不耐烦。这也难怪,自从刘新建跳楼事件后,季昌明对他这个反贪局长就有些意见。虽然常委会给了行政记过处分,算是给了各方交代,但季昌明心里肯定不舒服。 “有重要情况匯报。”侯亮平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季昌明看了眼文件袋,又看了眼侯亮平严肃的表情,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说吧,什么事?” 侯亮平没有直接说,而是打开文件袋,取出举报信和照片,推到季昌明面前。 “今天早上在反贪局举报箱里发现的,匿名举报信,举报对象是祁同伟。” “谁?!”季昌明的声音陡然提高,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祁同伟,副省长,公安厅长。”侯亮平重复道。 季昌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几乎是抢过举报信,急切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季昌明翻动纸张的声音。侯亮平站在办公桌前,观察著季昌明的表情。 季昌明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看到照片时,他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看完所有材料,季昌明摘下老花镜,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口气。 “季检,您看……”侯亮平试探著问。 季昌明睁开眼睛,眼神复杂地看著侯亮平:“亮平啊,你这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这不是我出的难题,是祁同伟自己出的难题。”侯亮平说,“如果他乾净,怎么会有这样的举报信?” “举报信是匿名的。”季昌明说,“照片的来路也不明。仅凭这些,就要调查一位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这……” “这有什么不可以?”侯亮平有些激动,“只要他犯了法,我们就应该查。不管他是副省长还是普通百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话是这么说,但现实不是这么简单。”季昌明摇头,“祁同伟是副部级干部,中管干部。 要查他,必须报请中纪委批准。而中纪委批准立案,需要有確凿的证据。就凭这几张照片和一封匿名信,你觉得中纪委能批准吗?” “不查怎么知道有没有確凿证据?”侯亮平反驳,“季检,祁同伟在汉东的名声,您不是不知道。 他和高小琴的关係,圈子里谁不知道?他那些亲戚是怎么进公安厅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现在有人举报,还提供了照片,我们如果不查,就是失职。” 季昌明沉默了。 他知道侯亮平说得对。祁同伟在汉东確实名声不好,关於他和高小琴的传闻,关於他安排亲戚的传闻,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但传闻是传闻,证据是证据。在官场,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但一旦摆到檯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季检,您是不是怕了?”侯亮平突然问。 季昌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说什么?” “我说,您是不是怕了?”侯亮平毫不退缩,“怕得罪祁同伟,怕得罪高育良,怕得罪赵家?” “侯亮平!”季昌明拍案而起,“注意你的言辞!” 侯亮平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季检,我知道您有顾虑。祁同伟是副省长,是高育良的学生,背景深厚。 查他,会得罪很多人,会遇到很多阻力。 但我们是检察官,是反贪干部。如果我们都怕这怕那,都不敢查,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季昌明看著侯亮平,眼中情绪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欣赏。 他承认,侯亮平说得对。作为检察官,作为反贪干部,面对腐败线索,就应该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 但他也有他的难处。他是检察长,要考虑的不仅是办案,还有整个检察院的处境,还有汉东的政治生態。 “亮平,”季昌明的语气缓和下来,“我不是怕,我是要慎重。祁同伟不是一般人,他是公安厅长,手里握著枪桿子。查他,一旦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更该查。”侯亮平说,“一个公安厅长,如果真有问题,危害有多大,您比我清楚。枪桿子一旦掌握在腐败分子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季昌明再次沉默。侯亮平的话,句句在理,句句戳心。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著,每一声都敲在两人的心上。 终於,季昌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想怎么查?” “按照程序,先初步核实。”侯亮平说,“举报信提到了几个具体问题:祁同伟和高小琴的关係,祁同伟在山水集团的股份,祁同伟安排亲戚的问题。我们可以先从这些入手,秘密调查,收集证据。如果查实了,再向中纪委报告,申请立案。” “秘密调查?”季昌明苦笑,“祁同伟是公安厅长,全省的公安都在他手里。你想秘密调查他,谈何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侯亮平说,“季检,这是我们反贪局的职责。” “如果查不出什么,或者查出的问题不严重,你知道后果吗?”季昌明问。 “知道。”侯亮平说,“但如果不去查,我们怎么知道他没问题。” 季昌明长长地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侯亮平。就算他不同意,侯亮平也会用其他方式去查。与其让他擅自行动,不如把他纳入正规程序。 “这样吧,”季昌明说,“这件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我们去找沙书记匯报,听沙书记的指示。” 侯亮平眼睛一亮:“好!” “但是,”季昌明严肃地说,“见到沙书记,你不要衝动,一切听我安排。沙书记是省委书记,考虑问题要从全省大局出发,不像你,只想著办案。” “我明白。”侯亮平点头。 季昌明拿起电话,拨通了沙瑞金秘书小白的號码。 “白处长,我是季昌明。有重要事情要向沙书记匯报,请安排时间。”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季昌明点点头:“好,我们马上过去。” 掛掉电话,季昌明对侯亮平说:“沙书记让我们现在过去。记住,见到沙书记,少说话,多听。” “明白。”侯亮平说。 两人离开办公室,直奔省委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