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轮回》 第1章 圣魔法师的收徒 当圣魔法师奥德尔將在奥利安魔法学院收徒的消息传开时,整个学院顿时一片沸腾。 这位阿卡诺斯大陆唯一的圣魔法师,也被称为魔导师,曾经独闯幽暗洞穴並击杀恶魔;他是奥利安魔法学院的创立者,凭一人之力大大提升了魔法与魔法师的地位,也是整片大陆公认的最强大的存在之一。对许多魔法学徒乃至学院的教师来说,奥德尔就像是他们在魔法海洋中航行时的灯塔。学院里的高级魔法师几乎都受过他的指点与启发,即便是现任院长,也是在他的引领下一步步成长的。可以说,这所学院中所有达到中级以上的魔法师,如果没有他,绝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就。 然而,儘管实际上是他让魔法在这些顶尖法师的身上生根发芽、不断壮大,但在名义上,他却从没真正收过一个徒弟,一次也没有。甚至在创建学院之后,他也拒绝了担任荣誉院长的邀请,悄然离开了奥利安。 可这一次,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魔法先驱,居然要在学院公开招收弟子——如此突然的消息,自然引发了整个学院的震动与热议。 每个人都渴望成为那名幸运儿。刚入学不久的年轻学员盼望凭藉出色的天赋脱颖而出,因为他们还没有足够的资歷去和別人比试魔法造诣;已在学院待了一段时日的正式法师则期待著自己快速的进步能被看中,从此一飞冲天;就连学院里早已成名的高阶魔法师,也希望能趁此机会成为奥德尔魔导师的弟子,了却了自己的一个心愿。 怀揣野心的人心中涌动著攀升的喜悦,仿佛泉水不停涌现;即便自认无缘入选的人,也一样关注著这场盛事,为平淡的日子添几分波澜——事情虽与他们无关,却也並不妨碍他们从中寻得属於自己的那份乐趣。 如果说大多数人都在“会被选中”或“不会被选中”之间犹豫不定,那么这群人中摇摆幅度最大的,毫无疑问就是哈里。他身上奇异地混合了“最不可能”与“最有可能”这两种极端的评价。 这话该怎么理解呢?若在两年前,你走进学院问:“奥利安魔法学院里,谁最有希望成为魔导师的弟子?”那么在眾人的答案中,哈里的名字一定名列前茅。可要是你现在隨便找个人,换一个问题:“如今学院里谁最不可能被魔导师选中?”——问题截然相反,你却会惊讶地发现,哈里的名字依然在回答中频繁出现,牢牢占有一席之地。 阿卡诺斯帝国位於阿卡诺斯大陆的西南部,而奥利安魔法学院,又坐落於帝国的西南边陲。学院的前身是奥利安行省,那里半数疆域覆盖著茂密森林,棲息著无数魔兽;另一半虽是平原地貌,水土丰美,也曾是农耕牧马的宝地。歷史上,奥利安战马声名远扬,甚至引来邻国军方假扮商人盗取马驹、试图改良军马的軼事——儘管被帝国看破,最后並未成功。 相比中部行省炽烈的日光,奥利安的阳光更为柔和,因此这儿生长的葡萄虽不那么甜腻,却自带一缕奇特的清香。用这里的葡萄酿製的葡萄酒也是帝都一些贵族宴会上的常客,售价不菲。至於那片被称为“黑暗森林”的地带,更是魔兽棲息的乐园。由此猎得的魔兽肉质鲜嫩、风味独特,儘管受制於运输与保存不易,很难端上其他行省的餐桌,但是来到当地品尝过的人没有不拍手称讚的。此外,奥利安也盛產小麦,耕作面积虽不算大,却足够供应行省的需求,甚至常年向邻近行省输出粮食。 每年帝都都能收到来自奥利安的大量的財政税收。可以说,若非缺乏矿產,这片土地简直像是神明赐予阿卡诺斯帝国的礼物——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场灾变的话。 然而所有的美好,都在四十年前彻底消散。“偽装者霍乱”的主灾区正是奥利安行省。儘管恐慌最终被扑灭,但它留下的伤痕至今仍然烙印在这片土地上。 大批平民与贵族死於瘟疫,昔日繁华化为荒芜。灾变之后的土地如同遭受诅咒,再也无力滋养生命,无论蔬果穀物都收成大减。土地的贫瘠遏制了其他行省人口迁徙的可能,这里再也养不出矫健的战马,葡萄失去了往日的清甜,收穫的小麦也只能勉强填饱极度稀少的居民。 黑暗森林还是黑暗森林,只不过这一次让帝国记住的不再是魔兽肉质的鲜美,而是蚊子般地不断地被吸血的噩梦。过去,奥利安本有能力维持五万常备军,为抵御兽潮,更有两万人长期驻守林缘。富饶的行省財政足以支撑这支军队的军费。可灾荒之后,地方军团名存实亡,帝国反而必须在此驻扎两万名步兵,不但不能从奥利安再收穫任何一枚金幣,还要从国库额外拨款,填补这两万名步兵庞大的军费缺口。 曾经被眷顾的乐园顷刻间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美好与欢乐竟然如此容易就被倾覆消亡,不得不让人感嘆命运的无常。 不过,这声嘆息终究还是迎来了尽头。十多年前,圣魔法师奥德尔走入皇宫;等他出来的时候,皇宫宣布那支两万人的部队將从奥利安行省撤离,调往东方。而奥德尔本人,则获得了这片土地的归属权。 世人纷纷猜测,这位圣魔法师必定是凭著出眾的口才,,以及在被拒绝后能恰当地使用魔法,才使得阿卡诺斯十五世甘愿將一个偌大的行省赠与他。至於二者之中哪一个发挥了更主要的作用,智者会默不作声。 虽说面子上多少有些难堪,但阿卡诺斯诺斯大帝心底其实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毕竟帝国四面强敌环伺,能凭空收回整整两万兵力总是件好事。更何况他並没有得罪这位圣魔法师,或许反倒贏得了对方一丝善意。至於那该死的黑暗森林??那就是自己应该操心的事情了。 第二年,奥利安魔法学院宣告成立,奥利安行省也就彻底成为了奥利安魔法学院。而那该死的黑暗森林,也摇身一变,成为这片大陆上最適合磨礪未来法师的试炼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在奥利安学院这些年来所培育的小马驹中,哈里无疑是最让人摸不著头脑的那一个。他曾以惊人的入学天赋引人瞩目,却又因接踵而至的、彻头彻尾的失败,为这座魔法圣地留下了一道传奇般的印记。 哈里个子中等,但因身形臃肿、举止笨拙,总显得格外矮胖。他一头棕发,一双蓝眼睛本来就不大,加上脸上的肥肉堆积,就更加显得小了;再搭配上胖子都有的双下巴——看到他的第一眼你忍不住会想:这人是不是吃得太多了。没有能在骑士学院如愿获得骑士头衔之后,他自己一个人来到了这片土地,开启了属於自己的魔法之路。 起初,由於他那出眾的魔法天赋,哈里曾是几乎所有学生羡慕的对象。 魔法,归根到底是感应力和魔力的艺术。而魔法师,就是同时拥有了感应力和魔力——缺一不可,並且能够使用魔法的艺术家。 在这两者当中,感应力的重要性又远远超过魔力。 如果说魔法是神灵赐予魔法师的礼物,那么感应力就是打开这份礼物的钥匙。也就是说,多数情况下,感应力的高低直接决定了普通人有没有资格学习魔法。 简单来说,感应力就是魔法师藉助精神力与专注力,去感知自然界中无处不在的魔法元素的能力。它是搭建在人与元素能量之间的桥樑,过了这座桥,你就能见到魔法的伟大。这是一种內在的感知能力,让魔法师得以“触碰”到环境中流淌的水、火、风等各种元素的力量。而对哪一种元素的“触碰”更为强烈、频繁,往往就预示著一个魔法师未来的魔法方向。你对这种“触碰”有多敏感,就代表著你的感应力天赋有多强大。 有趣的是,这项至关重要的天赋几乎是纯靠天生的。有的人运气好,生来就有,而那些运气差的,註定与魔法的奥秘无缘。 而哈里的运气,显然是好过了头。那时他还待在帝都的骑士学院,某次外出途中,他偶然碰上了魔法师的招生。他抱著试试也无妨的心態参加了感应力的测试——结果刚一出来,就把主持测试的那位魔法师嚇得不轻,接著那位魔法师就不住劝说他一定要来奥利安学习魔法。不为別的,就因为测出来的结果实在是太……嗯,怎么说才好呢?总之绕不开一个字——“好”!是的,哈里的魔法天赋就是这么好。说得更直白些:这位老师並非没见过感应力高的年轻人,但高到这个地步的,恐怕连院长都不曾拥有。也许,只有圣魔法师奥德尔年轻的时候才会拥有这样的天赋。 假如说“一”是踏入魔法之门的最低標准,那么一般意义上的天才大概能达到“十”。而令那位测试的魔法师目瞪口呆的是,哈里的感应力数值竟足足有“二十”那么高。这般天资,要培养出一位强大的魔法师实在太容易了,就算將来有一天能与圣魔法师並肩而立,似乎也不再是天方夜谭。 那位魔法师越说越激动,拉著哈里滔滔不绝讲述魔法的玄妙与崇高。可惜他平日里钻研魔法多於和人打交道,话说得不太容易被人理解,反而让哈里有些摸不著头脑。加上外出的时间有限,还没等听明白,他就得赶回骑士学院去了。所以哈里其实並不太清楚自己的天赋到底有多嚇人,仅仅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好像確实有那么点儿学魔法的潜质。 临走时,测试的魔法师满脸通红,著急得不行。不过好在他还是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责任,眼看留不住人,只好朝著哈里的背影用力喊了一句:“不管你什么时候想来奥利安——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一年后,哈里离开了骑士学院,走进了魔法学院的大门。 第2章 天才的困境 在魔力和感应力这两个衡量魔法师的关键標准中,缺少感应力的直接后果,便是完全无法感知和调动自然界中的元素能量,从而从根本上丧失学习魔法的资格。 但魔力却有所不同。它在本质上是能从外界汲取的能量,即使先天有所不足,也能在后天得到补足。甚至可以认为,魔力的提升更多依赖於后天的努力,但这种努力本身,又完全建立在感应力的基础之上。简单来说,感应力越强的人,每次冥想所能积累的魔力就越多。这就导致了一个普遍认可的现象:儘管大家都承认魔力和感应力同为魔法的两大基石,可在天赋测试中,感应的结果才是决定性的,而魔力测试更像是一种例行流程。毕竟,人们总是更愿意驯服骏马来充当战斗伙伴,而不是骆驼。 而哈里,仿佛生来就是一匹血统纯正的骏马。倘若一切顺利,他必將成长为一位伟大的魔法师,將魔法的光芒洒向阿卡诺斯大陆的阴暗角落! 当然,这些都只是“如果”。 就在哈里刚刚入学之时,他的出现曾在学院內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学院里天赋出眾的学生並非没有,但像他这样卓越的却是前所未见。一时间,眾多魔法师爭相自荐,想要成为他的导师,无不声称自己有责任將这“迷途的羔羊”引向最为光明的正道。 在这些所谓的“最佳选择”之中,不乏才华横溢的中级魔法师,甚至连高级魔法师也为数不少。更有几位向来痴迷於钻研魔法奥秘、从不收徒的“老怪物”也破例介入,义正词严地表示“要为崇高的魔法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更有传言称,连院长本人也对此颇有兴趣。毕竟对於一名魔法师而言,除了追求魔法真諦之外,就只剩自己的魔法传承值得关注了。 这场风波最终被呈报至魔法执事委员会——那是学院的最高决策机构,由六名执事与院长共同组成,负责裁定院內一切重大事宜。委员会最终作出裁决:在哈里处於魔法学徒阶段期间,不为其指定专属导师;待他晋升为正式魔法师之后,再依据其魔法属性、个人意愿以及委员会的审议,来决定最终的去向。 在魔法学院,执事委员会的决定如同律法。因此,哈里总算得以稍稍摆脱一些困扰。诚然,有一位实力强大的魔法师主动提出收你为徒,本是件振奋人心的事,但当这种事天天上演好几回时,你也就不会感到有多开心了。这项决议至少表面上抑制了此类情况的泛滥,儘管如此,私下向他拋来的橄欖枝依然为数不少。 可以说,魔法学院是以极大的热忱迎接了哈里的到来。儘管“天才”二字显得有些落入俗套,但无可爭议的是,哈里已然成为了奥利安公认的天才。 曾有魔法师这样说:一名魔法师最值得怀念的时光,並不是他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也不是成为正式魔法师的时刻,而是在那之前的学徒岁月。在那些最初的日子里,因为对魔法的新奇和兴奋,所以每一天都充满了激情,最简单的学习和最微小的进步都会被这股激情放大。那时虽还不能真正施展魔法,也对很多魔法原理缺乏理解,但在这些平凡的日常中,魔法学徒饮下的,是天堂的甘露。 说这个话的魔法师太过天真浪漫,不像个魔法师,倒更像个诗人。可以肯定,这位诗人魔法师的学徒生涯必定没遭遇过多少坎坷,而这番言论显然完全不適用於哈里——因为对他而言,作为魔法学徒的日子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愉快的回忆,他只品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哈里的魔力水平与未曾学过魔法的普通人无异,除了少数天赋异稟者之外,学院的入门学徒大多如此。通常来讲,这样的起点只需经过约半年的冥想练习,便能累积到满足一级正式魔法师標准的魔力,进而尝试施展诸如风柱、水幕、火球之类最基础的元素魔法。 魔法学院的等级评定也非常直接:你能稳定施展出几级魔法,就是几级魔法师。体系共分九级,每三级为一个台阶:一至三级为初级,四至六级为中级,七至九级则为高级,亦被称为大魔法师。而超越了九级范畴、如奥德尔大人那般的存在,则被尊为圣魔法师,或称魔导师。 因此,在积蓄足够魔力、成功施法並晋级为正式魔法师之前,哈里还必须度过这段魔法学徒的时光——或者说,体验那位诗人法师口中“饮天堂甘露”的日子。 从某种角度看,这位浪漫的魔法师说的是对的,因为魔法学徒的生活確实相当轻鬆,几乎没什么压力。 学院坐拥整个行省的土地,但实际上,学徒和教师们的主要活动范围仅限於紧邻黑暗森林的一小片区域。每位学徒都会分配到一间独立的魔法小屋。在此期间,课程安排固定,主要包括冥想、药剂学、魔法常识和语言学这几门基础科目。冥想的目的是积累魔力,药剂学为日后配製和使用魔法药水打下基础,魔法常识自然是必不可少,值得一提的是,由於吟唱咒语所使用的是古语,而不是大陆人类使用的通用语,因此语言课——也就是古语的学习——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魔法学院每年在大陆上招收大约一百多名魔法学徒。学院为他们提供为期两年的住所和学习机会;如果两年期满仍未能成功施展魔法、成为正式的一级魔法师,那么就得离开学院。相反,一旦成为正式魔法师,便可继续留在学院钻研魔法。 学院每半年进行一次考核。通常来说,天赋最高的那一批——每年约二十名学徒——能在第一次考核时就成功施法。绝大多数人则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才能通过。只有极少数,约十几人,会等到最后一次考核才勉强过关。真正因无法达標而必须离开的,每年也只有几个而已。毕竟,学院设置的招生门槛本就颇高,能进来的基本都有潜力成为魔法师——除了那些极度不认真的。 顶著“天才”光环的哈里,自然被所有人寄予厚望,认定他是属於首批成为正式魔法师的那一小部分人的其中之一。他也对神灵允诺给他的成就感到迫不及待。 开始学习冥想后,哈里展现出了预期的天赋。得益於超凡的感应力,他每次冥想吸纳的魔力確实比其他魔法学徒要多得多。但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同时也出现了——他冥想出来的魔力就像沙漠中的水一样,不到半天,冥想出的魔力就自己消散掉了! 如果说感应力是先天的感知稟赋,那么魔力就是能被后天积累的实际能量。当这些能量根本存不住时,冥想的全部意义便不復存在。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冥想方式不对。但他反覆验证后发现,自己在冥想中的所见所感都与教学中说的没有区別。他尝试在不同时段练习,调整每次的持续时间,却发现不论如何改变,结局都一样——魔力来得快,去得更快。 当听见其他学徒兴致勃勃地分享各自的进步时,他才震惊地认识到:原来对別人来说,储存魔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他们根本没有自己这样的问题。 不安攫住了他。他將疑惑深藏於心,不敢向任何人吐露。 半年考核结束,他们这一批的魔法学徒已经得到了分化。天资最好、悟性最高且最为勤奋的那一小撮人,如愿释放出了一级魔法,戴上了象徵正式魔法师的徽章。 当发现哈里的名字竟不在那份名单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在学院內蔓延。大量魔法师和魔法学徒来问他原因,他只是故作轻鬆地笑笑,表示自己將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其他魔法知识的学习中,花在冥想上的时间並不太多,不怎么看重一定要半年时间通过考核,同时暗示自己並不是很著急证明自己,而是有长久的打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3章 徒劳的尝试 但是哈里的心里,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鬆。名单公布后,他渐渐沉不住气了。一次课后,他装作不经意地向授课的艾尔文魔法师请教:“艾尔文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每次冥想后,隔了半天再感受,总觉得魔力比刚结束时少了一点?” “这或许是你的错觉,”艾尔文答道,“很多人会觉得刚结束冥想时状態最强,但那只是暂时的充盈感。实际吸收的魔力並不会无故消失。” “那有没有魔法师的魔力真的会自动消散呢?” 艾尔文魔法师不明白哈里为什么要追问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好奇吧,但他还是很耐心地回答了哈里。 “除非施法消耗,否则正常情况下魔力不会自行减少,”艾尔文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有高级魔法师发现,如果他们吸取和调动魔法元素的速度太快、数量太大,而自身的精神意识空间暂时不足以承载和巩固这么多能量,就可能陷入『盲目贪多』的误区——只顾著在短时间內聚集大量魔力,却没有同步做好『提纯』和『凝练』。这时候,实际吸收的魔力可能比预期的要少一些。但那通常是高级魔法师才会遇到的问题,在你们魔法学徒的阶段,是不会出现的。” 哈里很清楚,自己的情况根本不是“少一些”,而是像手中沙一样全部流失了。但他只能安慰自己:也许是天赋太高,所以才提前遇到了高级魔法师才会遇到的问题。 学院里有一种炼金药水叫做“强魔药剂”。名字中“强”的意思是增强魔力,但是不是通过增加魔力总量,而是通过提纯,增强魔力的纯度。简单来说,就是把魔法师体內的魔力进行压缩精炼,有时总量甚至会轻微下降,但它能让魔力变得更纯净,从而提升魔法的威力。 这种药水通常只有中级及以上魔法师才会使用。因为在中级以前,提升威力最有效的办法仍然是通过增加魔力的总量,何况它还价格昂贵。 但哈里顾不上那么多。只要能解决问题,他什么都愿意尝试。幸好他的钱包还算充裕,不然一般人还真捨不得买来试用。 他照著售卖药水的魔法师所说,在冥想前服用一小口。他发现冥想產生的魔力確实变得更精纯了些,但结果仍旧令他失望——最后还是半点都没留住。 之后他又尝试了不同的剂量,钱花了不少,却没一次成功。 转眼间,哈里来到魔法学院已经一年。当第二场考核结果揭晓时,大部分天赋平平的学徒都已顺利晋升为一级魔法师,而哈里依然是学徒身份。 这一次他得到的关心和问询明显少了很多。他对外解释说,接下来会把更多时间投入冥想,下次一定能成功。 天才的光环在他身上彻底熄灭,別人再聊他极强的天赋的时候也会刻意避开他,儘量不被他听到,他也明白背后的那些私语已经远远不是羡慕,而是取笑。 儘管內心煎熬,他在外人面前却依然表现得开朗、肥胖。难过並没有影响他的胃口和体重,他甚至好像还胖了一点,仿佛这件烦心事根本没对他造成任何打击。 之后他继续尝试各种办法,却始终不见成效。半年后,第三场考核结束,连续的失败让他被归入了同期学员中“无能懒散”的行列。这次他编了个十分牵强的藉口,却已经没有机会再用出来了——大家对他的失败已经失去了好奇心。 有时候走在外面,他会察觉到有人悄悄打量他,却再也没人走上前来问他。 不像骑士学院那样严格要求学员必须出身骑士或贵族阶层,投身魔法学习的多为平民,像哈里这样的贵族出身是很少的。这主要是因为,在阿卡诺斯大陆上,唯一能让平民免费且无门槛接触到力量体系的职业,就是魔法师。这也是贵族阶级不太看得起魔法师的原因之一——在他们看来,这个群体的出身大多都太粗俗了。 对平民来说,走上魔法之路是一条难得的上升阶梯,所以他们大多极为勤奋。一旦成为正式魔法师,一生都將奉献给对魔法奥义的追寻。其中一些特別聪明的,最终能在学院找到机遇,一步步成长为受人敬仰的大魔法师。 而那些骑士或贵族家的子弟,有的没了继承权,有的在骑士学院表现不佳或惹了麻烦,总之都是出於不大光彩的缘故才来了魔法学院。他们认为魔法学院的生活很安逸没有管束,可以吊儿郎当地混上两年,等钱花光了就离开学院。还有些人发现魔法实在太难,接连的失败让他们彻底泄了气,最终沦为大家的笑料。 这些人的结果大都相似,家族会定期给一笔救济金,只希望他们永远不要回去,在外人面前给家族蒙羞。 余生等待他们的基本都是贫穷和酗酒,直到某一天喝醉后与人发生爭执,最后被发现死在路边的水沟里。 哈里的接连失败,让他身体里流淌的贵族血脉也跟著遭了殃。他们说他这个阶级的人太过高傲,也太过懒惰,还说“那些贵族老爷就是这样”。 但其实哈里並不敷衍,也没有对魔法师不屑一顾。在他知道自己的天赋后,本希望自己能在魔法中取得成就,在阿卡诺斯大陆拥有自己的位置,但是造物主不讲情面,对这个小胖子长期的渴望根本不予理睬。 哈里很绝望,但魔法师艾尔文比他更绝望。当哈里还在骑士学院的时候,就是他给哈里完成的测试,之后他千等万盼,终於等到哈里来到了学院,更幸运的是,学院选择自己成为哈里的教学老师。 学院选择艾尔文魔法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对於一个这么有天赋的学徒,没有比艾尔文魔法师更合適的选择了。对待魔法学徒,他从不吝惜自己的讚誉。他比大多数魔法师也都更有耐心。他对魔法知识的理解既深刻又不拘於一格。对於像哈里这样的魔法新人,他的诱导是极其可贵的。 艾尔文魔法师他十四岁开始学习魔法时,当时整个大陆对於魔法师的偏见还很深,因此他的坚持受到了威胁,家族扬言要剥夺他继承人的资格。但是他没有放弃,光鲜的环境,奢靡的生活,让人感到荣耀的家族徽章被他扔在身后,就像遗弃一件不合身的礼服。值得一提的是,他的武士方面的天赋也很强,家族对他也寄予厚望,他不是被逼无奈而选择学习魔法,而是热爱,发自內心的热爱。回想起第一次看到魔法师施展魔法时的那种激动,他的心从此再也没能平静下来。 他在骑士学院里偷偷学习魔法知识,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被发现后他被赶回了家。家中的掌权人开始限制他的自由,之后便是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丑闻,他开始反抗,尝试各种方式逃脱家族的控制,甚至一度以自己的生命相要挟,终於在一次將他从悬掛在房梁的绳索中解救下来后,他的家人在这种无休止的恐惧中妥协了,家族族长悲痛地向外界宣称將不再为这个伤透了家族的心的继承人的未来而操心,艾尔文也终於如愿以偿地以被逐出家族的方式贏得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爭的胜利。不过他是否在那一刻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他人已无从得知了。 在那之后他开始一心一意地学习魔法,不知昼夜,不知三餐,不知疲倦。他现在已经学了十多年的魔法,不讲究穿著,看见他你以为见到的是一个乞丐,事实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哈里真觉得他是乞丐。 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他也確实是个疯子,一个对魔法痴迷的疯子。魔法对他来说意味著一切。他想发掘魔法的奥秘,传播魔法的光辉,创造新的魔法创举,他说他有个梦想,就是有一天也能成为圣魔法师,在自己的家乡的行省也建立一家魔法学院,让所有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能学习魔法,让曾经遗弃自己的家人明白自己並没有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只是有人存留了错误的观念。 但是神灵有时候会以折磨自己的造物当作乐趣。面对一个这样对魔法如此热情的火焰,魔法元素对他的回应简直就是冰天雪地般地冷淡。 十多年的刻苦修炼,却始终只是个初级魔法师,他对魔法有超越一切的激情,而他的魔法水平却极其平庸,他没有任何魔法创举,他的魔法成就也跟伟大沾不上边。在其他魔法师眼里,他只是个受人嘲笑的对象。学院的魔法师毫不掩饰地表达对他的鄙视,他们嘲笑他穿得太破,嘲笑他的天赋太低,太过愚钝。 一个人的热情和现实如此矛盾,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但他从来都没有气馁,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放弃家族使命而选择学习魔法是否正確,对待魔法的热情也还是那么真挚。 就是这样纯粹的人,却在教学中慢慢在感到绝望。他在那些学生眼里看不到激情,他们的身上也没有太多天赋,显然这群人只把魔法当成铁匠的锤子,只是谋生的工具。 多年的教学让他的头髮更白,衣服更脏,眉头皱得更深,三十岁的年龄但是看上去就像个小老头,他的心也像绑了个铁块一样,不断向下沉。 而哈里的出现,就像在他原本黑暗的房间里洒下了一束耀眼的阳光。虽然自己无法成为伟大的魔法师,但是如果自己可以为一个伟大的魔法师的成长做一些自己微小的贡献,那也是多么大的荣耀啊! 但是哈里用自己的失败完全伤透了他的心,就像神灵在做的那样。 第4章 意外的选择 艾尔文魔法师曾经在私底下说过“向平庸的魔法学徒传授知识是件乏味的工作。然而,当你偶然有机会遇上一个註定伟大的学生。嘿,这时候,这项工作就成了世界上最令人振奋的事了。” 他曾经无数次地鼓励、支持哈里,在他那不修边幅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颗金子般的心。看著最有天赋的学生变成一滩烂泥,就如同亲眼看见一朵还未盛开就已凋零的鬱金香,让人败兴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嘆命运的无情。 天赋对魔法师当然很重要,它是学习魔法的前提。但是一个人能否成为强大的魔法师,天赋並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学院有太多感应力天赋好但是最后成就平平的例子,也有太多天赋一般但是最后成就不凡的大魔法师。 学习魔法就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起步时的强健体魄和充足体力確实能让你领先,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能一直跑下去。 这对魔法师来说也是一样,好的天赋会让你在整个魔法阶段都有他人没有的优势,但是这也並不是最重要的。是否聪慧,是否勤奋,魔法道路的选择,个人的机遇等等等等的这些同样对魔法师的成长產生巨大影响。 就像身材高大、四肢协调、心臟强劲这些素质对於一个骑士来说至关重要。但是要想成为真正杰出的骑士,日復一日的训练、会引导的教官、无数的汗水与坚持、精良的装备,以及战场上的那些在生死搏杀中铸就的勇气,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条件。 在辜负了自己的天赋之后,哈里身上再也不剩什么期待的目光了,他似乎也开始自暴自弃,彻底放弃了。 学院有专门可以供应学徒和正式魔法师冥想的冥想室,这些冥想室不只是能够为冥想者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保证冥想的时候不被外界打扰,更重要的是能调控室內魔法元素的构成。 元素亲和力差异塑造了感应力的强弱,而每个人对不同元素的吸收效率也不同。 比如说,火属性的魔法师在冥想时,对火元素的吸收速度会远超其他属性,往后修习的魔法也多以火係为主。 冥想室的用处就在这里:它能根据不同魔法师的需求调节元素比例,通过提高特定属性的元素密度,来获得更好的冥想成效。 火元素的魔法师处在火元素充沛的环境,与被困在水元素瀰漫的空间里,两者的冥想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哈里曾在不同属性的冥想室中做过大量不同的尝试,结果全都一样。 最后那半年,他再没踏进过任何一间冥想室。在他人看来,他算是彻底放弃了。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学院的魔兽市场,频繁地购买魔兽肉。 魔兽市场紧挨著黑暗森林,对於魔法师来说,黑暗森林的冒险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儘管那些为了提升自己魔法力量而做的生死搏杀,再怎么说也谈不上有什么乐趣,但是这些歷险可以为他们提供足够的金钱来支持他们的魔法事业。 没错,是金钱!许多外行人总觉得魔法师不会有金钱方面的烦恼,这想法简直荒谬。他们会说:魔法师对世俗財富没有什么欲望,只管埋头钻研魔法;他们恢復魔力的主要方式——冥想,完全免费;还有就是魔法师使用的魔力水晶、魔兽魔核这些价格不菲的小东西只是普通的辅助道具;而且那些为武器装备和礼服饰品附魔的魔法师每次都能收取高昂的费用。所以他们就认定,在这片大陆上最不缺钱的,就是魔法师了。 这种观点在非魔法师群体里广泛流传並被相信,但是在魔法师群体里只会招来一片怒斥和鄙夷。 实际上,魔法师是在大陆上最缺钱的群体,没有之一。用“最穷的富人”这句话来形容魔法师再贴切不过了。不过非魔法师群体有一点说对了,那就是魔法师使用的东西,確实都不便宜。 虽然学院免费发放魔法师袍,但是想要魔法师袍真正有用,就必须在上面附加魔法阵。这些魔法阵可以增强自己与周围元素的亲和力,以及存储几个可以瞬发的防御魔法,而这样一个最普通的魔法阵也至少需要二十个金幣,足够一个三口平民家庭一年的开支。还有施法时可以减少魔力消耗的魔法杖,当然得是胡桃木的才会有效果,而且树龄越老越好,但哪怕是最低级的二十年的胡桃木也至少需要五十个金幣。而那些可以增强魔法的施放强度的魔力增幅手鐲、魔力增幅戒指这些增幅饰品,更是动不动就得几百个金幣。 冥想虽然是免费的,但是增强冥想效率的魔力药水可是价格不菲。更不要说那些为了魔法实验而耗费的珍贵魔法材料——只在满月开放的月光苔、生长在沙漠遗蹟周围的红色赤蝎尾花……製作魔法捲轴需要的仅在雪山阴面岩缝中存在的霜吻草、晶翼蛾的磷翅、石爪熊的胆囊、雷角蜥的蜕皮……还有魔法实验中储存魔力的缚魂黑曜石、窃语祖母绿——哪一个不是难以寻找,哪一个不是价格高昂?而这些珍贵无比的魔法材料,只需要一次失败的实验,就全部化为乌有。 隨著魔法等级的提升,需要更换的魔法装备也是个天价。至於所谓的给武器装备和饰品附魔的收入,且不说这项技能的学习需要多少年头和汗水,哪怕是一个中级的附魔师忙活一个月的收入,恐怕还不够他做两次魔法实验。 魔法师的钱就像是沙漠中的水,永远没有充足的时候,一直在寻找。好在有黑暗森林这座天然金库,里面生长著无数的珍稀魔法植物,棲息著各种各样的魔兽。“黑暗森林养育了魔法学院”——这话一点也没有夸大。 魔法师们带著战利品从森林中出来,留下对自己有用的,剩下的都可以在魔兽市场换成金幣。 如果一个魔法师製作魔法捲轴时需要用到石爪熊的胆囊,那么他可以在魔兽市场直接找到售卖的魔法师交易;如果没有售卖或者他觉得价格昂贵,那么他还可以通过发布悬赏的方式来获得;又或者,他可以自己去黑暗森林寻找並猎杀石爪熊。而最后一种方式通常需要通过跟其他魔法师组队,並且事先签订魔法契约协商好战利品的分配。 等他活著从森林中出来,很有可能他的战利品不只是原先自己想要的胆囊,而是一整具石爪熊。石爪熊的其他部位对他没什么用,但是可能对其他人可是个宝。熊皮厚实坚韧且蕴含土系魔力,適合製作防护捲轴或防御性魔法袍;尖锐无比、自带破碎特性的熊爪,用它磨成的粉是附魔师製作破甲武器附魔的重要催化剂;而它的骨骼坚固易於塑形,是製造骸骨魔像或构造体傀儡的理想材料;就连它的血液,也因为在绘製高阶契约魔法阵时效力效力远超普通墨水而价格不菲,甚至还可用於培育某些特殊的魔法植物。所以毫不夸张地说,石爪熊浑身都是宝。 而魔兽市场除了售卖各种魔兽的不同部位,还有魔法师必备的魔法杖、魔法捲轴等装备,以及魔法师需要的珍贵植物和药剂出售。 至於魔兽肉,只有一些饲养了魔兽的魔法师才会购买,用来餵养自己的宠物,而且价格低廉。曾经这里的魔兽肉肉质鲜美,堪称一绝。但是自从魔法学院建立后,这里的魔兽魔力增强,狂性大发,再也没有以前的风味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以前猎杀的目的是为了它鲜美的肉质,主要是依靠陷阱和武士的刀锋来猎杀这些魔兽,有类似放血的过程,而且猎杀后及时运出森林,所以减少了肉质中腥味和臊味。而魔法师是依靠魔法击杀魔兽,导致魔兽的血液瘀滯在体內,再加上魔兽肉远远不是魔法师的目標,没有为了肉质新鲜儘快运出森林的说法,所以魔兽市场的魔兽肉又苦又涩,卖不出什么价钱,只有饲养魔兽的魔法师才会购买。 当哈里不再去冥想室,而是频繁购买魔兽肉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彻底放弃了,转而餵养了一只魔兽宠物——儘管没有人见过他的那只“宠物”。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魔兽是不会对考核有任何帮助的,因为想要成为正式魔法师那就必须在没有外力辅助的情况下独立施放一个一级魔法。 在购买了半年的魔兽肉后,在不被任何人看好后,哈里竟然在最后一次考核中,成功施展出了一个一级魔法,勉强留在了学院。 可惜这次成功来得太晚,大家对他的天赋早已失去耐心,而且他使用的魔法的威力也太过普通,除了他自己对这个结果欢呼雀跃外,已经没有多少关注的眼光愿意在他身上停留了。而原本说好的成为正式魔法师后,执事委员会要研究他的未来的决策,也已经被所有人默契地遗忘了。 成功让自己变成学院的“透明人”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就像他当初屡屡失败那样出人意料——哈里突然成了圣魔法师的亲传弟子。 第5章 魔法执事卡维尔 要说两年前,学院的魔法师或许会认为哈里最可能成为那个幸运儿。可在一次次失败之后,已经没人对他抱任何指望了。世上还有什么,比白白糟蹋了自己天赋的庸人更不值一提的呢? 其实,哈里自己对那次测试並没抱什么期待,也不觉得结果会引来多少关注。 因为那场测试根本不测天赋——就像他刚通过的考核一样——只看你能使出多强大的魔法。倘若真要测天赋,他那出色的感应能力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但论起纯粹的魔法技艺……只能说,他施展的那道初级木系法术“叶舞术”,也確实就是个入门水平。 测完以后,哈里既不期待,也不沮丧。他本就没什么幻想,只把这当做一段寻常插曲,转头继续买他的魔兽肉,照样远离冥想室。 谁知两天后,消息传来——他竟已被圣魔法师收为弟子。紧接著,魔法执事卡维尔亲自出现在了他的小屋门前。 某种程度上,卡维尔本人的传奇色彩,甚至盖过了圣魔法师。他的存在,是所有缺乏天赋的年轻魔法师的启示录。在同时代的魔法师中,再没有谁能凭著如此低微的魔力,坐上学院里这般重要的职位。別的魔法执事无一不是声名显赫的大魔法师,唯独他只是个低阶魔法师。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大魔法师正眼巴巴等著替补魔法执事的职位呢。 卡维尔生在卡萨卢卡,十四岁来到帝都的骑士学院。他年轻的时候完全展示了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渣是什么样子。因为他轻率好闹,又放荡不羈,进了骑士学院一开始就闯祸。训诫、苦修、鞭刑,都没能叫他收敛半分。骑士学院那份崇尚高洁的氛围,非但没能培养他的品德,反倒催生了他心底罪恶的萌芽。 卡维尔对赌博的兴趣远远超过了骑士精神。他常在训练场后面的露台上聚眾赌博,从其他学员手里贏走零零散散的银幣。事情败露后,为保全名声,学院逼著他“自愿”离开了骑士学院。 隨后他转向魔法,成为了一名低级魔法师。他当时的魔法老师断言他在魔法上的造诣不会比当时更多,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位魔法师的判断的確不俗——他这辈子始终只是个低级魔法师,即便当上魔法执事后手握大量资源,他在魔法上的成就也再未向前迈进半步。 在追求力量没有希望后,他便心无旁騖地沉溺於寻欢作乐之中。他不止沉迷於骰子,这个赌徒对女人的兴趣也略微过了头。 那时候魔法师的身份並不很受人尊重,帝都的上流社会也还很封闭,一个魔法师要打破壁垒並不容易,但在卡维尔面前,这些壁垒就像七十年前抵御精灵的城墙一样不堪一击。 卡维尔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身材高大匀称,五官俊美,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总是盛满了欲求与嚮往。 但真正让他吸引无数目光的,是他那头茂密的红髮——正是这头红髮,为他平添了好几分说不清的性感。眉毛也是浓浓的,顏色比发色稍浅一些。皮肤白净,牙齿整齐,嘴角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因为年轻,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挡不住的蓬勃朝气。 这样的相貌和活力,再加上魔法师的身份给他的形象带来的反差,女人们自然对他趋之若鶩。就连他压根不属於绅士阶级这一事实,都被她们轻易原谅了。 如果你恰巧在宴会上碰到他,跟他聊了几句或者跳了支舞,你会觉得一个传承了百年的贵族世家所能培育出的最优秀的血脉,怕也不过如此了。 他很有魅力,对女人可以说是来者不拒。上了年纪仍未婚嫁的女子、寡居的妇女,还有些孀居后未选择献身教会的贵妇,心中还怀有对爱情的美好愿景,这些都是他最好的下手对象。 卡维尔的父亲在当地有一家很大的店铺,售卖武器、护甲等冒险者必需的物品,生意做得很大。虽然他没有成为骑士的天赋,但他非常清楚骑士身份在阿卡诺斯帝国的地位,因此一直对自己的无能深感愤懣,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弥补他的缺憾。 所以,可以想像他盼望儿子成为骑士的愿望有多强烈,而当儿子成为了一个放荡的魔法师的消息跟隨船队靠岸抵达卡萨卢卡时,也可以理解这位父亲有多愤怒。这个愤怒的父亲拒绝为这个伤透了他的心的儿子寄出哪怕一个铜幣的钱款。 然而,即便没有了经济支持,卡维尔的生活依然滋润。他开始到处借钱——而他看起来又是那么诚恳、正直,叫你很难开口拒绝。他总是能从各路朋友那儿弄到稳定的財源,交上新朋友更是易如反掌。只要他跟人说上几句话,总有人愿意给他买单,他也从来没有为自己喝过的任何一杯酒付过钱。 有些贵妇人购买魔法饰品时,既想获取一件美妙的艺术品,又希望它是明智的投资,自然是希望有一个又懂魔法又有品位的翩翩男士来操劳这一切。卡维尔除了收取这些贵妇的酬谢外,暗地里还能从拍卖行得到一笔不小的佣金。 若是他在牌桌上输给了你,信誓旦旦说过几日一定还上——那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那儿收回一枚银幣。 他看上去实在可靠,以至於当他故作神秘送你一条“独家消息”、害你亏了钱之后,你却反过来替他难过,而不是心疼你自己。 他还兜售过魔法徽章,也在赌场做过拍卖师,靠著倒腾魔法物品抽取佣金。但从他手上买秘银或是兽核都得留个心眼,他极力推荐的魔药最好也別试。如果你执意要跟他交易,劝你提前跟他签好契约。如果你太轻易就相信了他的微笑,那么事后他矢口否认时,你也不要太过诧异。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你真的签了契约也无济於事——他总有办法在你找到他的前一刻把钱挥霍得一乾二净。你想追究?抱歉,紧要关头总会有一位——甚至几位——说得上话的夫人站出来袒护他。看著他一脸委屈地对她们诉说你是如何“设计坑害”他时,连你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到最后无非两个下场:要么你主动撤诉,眼睁睁看著某位贵族寡妇一边对你横眉冷对、一边充满怜惜地塞给他一大笔“抚慰金”;要么你就背上诬告的罪名,反过来赔他钱。 总之无论如何,他总有办法再捞上一笔。你呢,不光丟了钱財,还得生一肚子窝囊气,外加一位有身份的贵妇人对你的怨恨。 一个游戏情场的浪子难免会遇到这样的窘境:当他投入了別人的怀抱、打算甩掉之前的情人时,被拋弃的女子一般会將自己受伤的情感折算成一笔令人瞠目的赔偿。况且,男方拋弃女方毕竟彆扭,少不了要被旁人戳脊梁骨。 但是卡维尔从来就没有这样的烦恼。当他因为另一个女人而和以前的情人结束恋情时,他总能让之前这些不再年轻的情人变成可以信赖的朋友,並且能够从这些旧爱手中得到价值不菲的祝福。单从这点就能看出,他在应付女人这件事上,手腕有多么高明。 他的旧相识太多了,想在社交场合完全避开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是在宴会上撞见了哪位,只要对方没留意到他,他立马扭头假装看不见;可一旦躲不过去了,他会立刻换上满脸欣喜,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那副热情的样子,仿佛仍在热烈地追求著她。 和別人谈及那些结束的恋情时,他也总是会强调是自己不够好。但是听完他的诉说,你总会有这种感觉——他是怀著无比真挚的爱意投入这段感情的,而她却辜负了他。而你这时候也会认为哪怕他以前拥有那么多情人也是可以原谅的。雨水打湿了靴子,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停止往前走——他值得更好的。 整整十几年间,卡维尔就这样在不同的女人和赌桌之间周旋,喝著最贵的朗姆酒,去最好的餐厅吃饭,在各种宴会上跳舞到清晨,和各种各样的人產生不同的经济纠纷。正直的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认为上流社会因为卡维尔的加入而显得浑浊不堪,如同一汪清泉里掉入了墨鱼汁,让人愤怒的同时也无可奈何。 但是哪怕是这些最看不上他的正直人士也不能否认,他后续的行为的確算得上英勇。当时帝国的东南部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灾难,几乎成为死地。就在那样危急的时刻,这个没能成为正式骑士的男人,居然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教会组织的骑士团,奔赴险境。当灾难平息,他竟奇蹟般地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条命,还荣获了教会颁发的英勇勋章。 那些曾和他有染的女人都红了眼眶,纷纷哽咽著说: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完全体现了骑士精神的绅士。而那些曾经对他嗤之以鼻的人们,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错看了他的勇气。 获得勋章没多久,新建成的魔法学院宣布,卡维尔將担任学院的魔法执事。 第6章 卡维尔的造访 儘管卡维尔有过英勇之举,但他的劣跡斑斑同样不容忘却。倘若世间真有公理,纵使逃过绞刑,他也该在牢狱中了却残生,遭世人唾弃。可命运女神对这个登徒子的偏爱,恐怕连她最虔诚的信徒都忍不住要质疑教义。 圣魔法师创立学院后,拒绝了在中央广场为他竖立雕像的提议,也不愿在名人堂留名,甚至连荣誉院长的头衔也婉拒,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位学院的奠基人、魔法的革新者、当世乃至史上最强的魔法师,在对力量的探索达到顶峰后,连世人所追逐的名誉也一併放下了。这份对虚名的淡漠,让他的伟大更添了一层崇高。 说到底,魔法是追求力量的艺术,一个在风流场大有所成的浪子,並不能够凭藉翩翩的风度和魅力在追求魔法奥义的魔法学院获得尊重。 但偏偏就是那位伟大而崇高的圣魔法师,不知为何,竟然亲自推荐了卡维尔出任魔法执事。 如今,作为学院创建之初便在任的执事,財富、地位与尊崇正向卡维尔涌来。他把人生当作游乐场,凭藉著玫瑰一样的青春和象牙般的笑容从容周旋,最后获得的回报,很难说不丰厚。倘若他再稳坐这个位置二十年——以他如今的康健体魄绝非难事——他或许会成为学院歷史上任期最长的执事。老天,说不定还真能立座雕像,永驻名人堂。当然了,基座上必定少不了一句铭文:成功离不开机遇。 …… 就在这时,哈里察觉到魔法屋传来了异样的波动——这是有访客的信號。 学院分配给每位法师的住所都自带防御魔法,由主人自行操控。一旦周遭有人动用魔力,结界便会泛起涟漪,告知魔法屋的主人。等级越高的魔法师,分配的魔法屋的材质会越好,相应地防御魔法的等级也会越高。哈里的魔法屋只有一级的防御魔法,建造的材质也只是最普通的木头,好在防御魔法自带的屏障效果,所以夏天不会太热,冬天也不会太冷。 哈里拉开木门,一位身穿红色法师长袍的男子正含笑望著他,神情温和友善。那人胸前的银色魔法徽章格外醒目——盾形底纹上交错著权杖与常春藤叶,外围镶著一圈橄欖枝。哈里明白,徽章上面的权杖代表著“管理”,再加上这身醒目的红袍——毫无疑问,这就是学院的魔法执事了。 学院的徽章都由秘银打造。眾所周知,绝大多数金属都对魔力有著天然的排斥,唯有秘银与眾不同。它对魔法不仅毫无牴触,反而格外亲近。只需在普通长剑中掺入指甲盖大小的秘银,便能破除阻碍实现附魔。作为魔法师的象徵,魔法徽章的材质理所当然选用了秘银。 身为初级法师,哈里的长袍是朴素的黑色,他的徽章也是一枚简单的无稜角的银色的圆形小牌,中心刻有单枚常春藤叶,叶片边缘有细微的波浪纹。 中级魔法师的长袍则是蓝色的,徽章变为盾形,中央有两片交叠的常春藤叶,外围环绕著月桂枝编织的环饰。 至於高级法师,则身著灰色长袍。他们的徽章由两面相连的盾牌组成,中心是三片常春藤叶,四周是荆棘与月桂交织的华环。 徽章上的常春藤叶在古语中寓意著“顽强的生命力”,象徵著赐予魔法师魔力的自然神明;而盾形的轮廓则代表著“守护知识与同伴的责任”。等级越高,叶片的数量与盾牌的组合就越复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魔法执事是学院里唯一有权佩戴两枚徽章的魔法师:除却代表职务、刻有“权杖”的执事徽章,他们还应当佩上与自身实力相符的等级徽章。 然而卡维尔刻意隱去了本该伴隨他的初级魔法师徽章,只留下了那枚象徵权力的执事徽章。他也是学院里唯一一个只佩戴一枚徽章的魔法执事,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恰好印证了他处事的老练周到。 除了这身红衣与徽章带来的辨识度,哈里认出卡维尔还有另一层缘故——哈里是认识卡维尔的。 儘管卡维尔现在已经身居高位,不需要再为金钱烦忧,却依然保留著向人借钱的习惯——只不过数额极小。哈里曾在路上偶遇过他几次,每次都被借走几枚铜幣。当然,这些钱从未被归还。 在阿卡诺斯大陆,一个金幣可以兑换一百个银幣,一个银幣可以兑换一百个铜幣。卡维尔借去的数目无关痛痒,更像是一种对昨日美好的缅怀。 卡维尔还没来,哈里就已经听说了自己被收徒的事。所以见到这位执事大人时,他一点儿也不惊讶,顺手关闭了防御魔法,客气地把对方请进了屋。 “执事大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哈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叫我卡维尔就好,”对方笑了笑,“说起来,我和你一样,现在也是个低级魔法师。” 哈里一直把卡维尔的经歷当作自己的指路明灯。今天当面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的魔法屋里很简陋,恐怕不能请你坐著说话。” 卡维尔闻言,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一张床,一个木书架,上面孤零零地摆了本《魔法奇谈》。这本书相当冷门,一般的魔法师根本不会去看。 一张木凳子搁在墙角,怎么看都不適合一位有身份的执事落座,一面铜镜在墙角。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著老大一块魔兽肉。最叫人纳闷的是,屋里居然还用砖石垒了个小灶台,一看就知道是用来烹煮魔兽肉的。只是魔法师向来不在乎吃喝,而且魔兽市场每天都供应做好的麵包、牛羊肉和蔬菜,便宜又方便,根本用不著自己动手做饭。 虽然说都在传哈里养了只魔宠,可卡维尔既没在屋里找到半点踪影,也从没听说过哪种魔兽非得吃熟的。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打了个转,脸上却没露声色。他嘴角仍旧含著笑,从容地回应道:“朴素是魔法师的美德。” 这话让哈里对卡维尔的佩服又多了几分。这时候他才仔细打量对方的模样。 卡维尔身上的红袍做工十分讲究,衬得他肩宽体健。都说他年轻时长得极为出眾,现在看来確实不难相信。火红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那双经歷过岁月的蓝色眼睛依然明亮,面容整洁,即便过了四十,依然看得出当年的英俊。再加上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舒服,何况他的態度还显得那么真诚。 “其实今天上午,我就让魔法助手来邀请你去我的住所详谈的,不过他没见到你,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过来了,”卡维尔接著说,“这次来,是要恭喜您成为奥德尔大人的亲传弟子。有魔导师大人亲自指点,再加上你自身的努力,想必学院很快就要迎来下一位传奇人物了!” 上午那时候哈里去了魔兽市场,应该是错开了。 “我也希望会这样,卡维尔大人。” “叫我卡维尔就好。另外,奥德尔大人已经离开学院了。” “好吧,卡维尔,他已经走了?”哈里愣了一下,“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交给我什么东西?” “没有。” “那他提过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吗?” “也没有。”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也不清楚。不过奥德尔大人在离开前特地交代我,让我问问你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 这些话非但没能解答哈里心里的疑问,反而让它变得更重了。他再清楚不过,自己测试时用的就是最基础的一级魔法,而且威力平平,当时也根本没测什么感应强度。他只好猜测,也许是圣法师拥有某种洞察天赋的神奇能力……可要真是这样,圣魔法师根本不可能会选择自己! 最让哈里想不通的是,既然收了自己做徒弟,怎么既不给任务,也不提要求,甚至都没再见过一面,只是选择让卡维尔过来问问自己有什么需要。 他现在最需要什么?当然是堵上身体里那个不断泄漏魔力的窟窿。可读完圣法师那本《魔法奇谈》之后,他已经明白了,这只是种不切实际的妄想罢了。 魔兽肉便宜,哈里自己完全能支付得起。自己的魔法师袍至今没附加任何魔法阵,除了那根普普通通的胡桃木魔杖,他再没有別的魔法装备了。或许……可以让卡维尔帮著想想办法? 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麻烦等著他。 他假装隨意地问道:“听说一周之后会有一次魔力测试,是这样吗,卡维尔?” “哈哈,不错。这次的测试非常全面,除了感应力、魔力测量外,还有魔法实战的考核,当然,这些主要是针对正式魔法师,而且学院会有高级魔法师做为考核人。” “像我这种低级魔法师,应该不需要高级魔法师亲自考核吧?” “如果是低级魔法师,当然不需要,但是你作为奥德尔大人的弟子,由高级魔法师来帮助你还是很有必要的。” 卡维尔顿了顿,接著说道,“你也不用担心,主要是因为学院近年来有传闻,说是有的低级魔法师利用魔力药水作弊来通过考核,所以这次也是主要对正式魔法师的一次检验。” 听到这儿,哈里只觉得手心出汗,心上像压著块石头,不停地往下坠。 第7章 有裂隙的水桶 哈里如此害怕,归根到底是因为他这个正式魔法师的身份,本来就是靠作弊骗来的。 卡维尔所说的用药剂作弊,指的是这种情况:有些学员本身的魔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一个一级法术。可为了留在学院,或是为了不让別人被別人看轻,他们会选择在考前服用能临时激发魔力的违禁药水——这与哈里之前用过的强效魔药完全不同,后者是提纯魔力,反而会暂时降低总量;而前者却是强行透支,在短时间內能迅速增加使用者的魔力。虽然见效快,但对之后的魔法修炼损伤极大,一般只作为应急魔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使用。学院为了公平和安全,早就明文禁止向魔法学徒出售这种东西。 但是人心中的贪念总能找到出口释放,总会有些敢於冒险的魔法师间接购买使用。而且这种“提前透支”的行为可以通过后续的冥想修炼而掩盖,这也让他们为自己的冒险增添了勇气。 哈里也曾动过这个念头,但他心里清楚,这种“欠债”他根本还不起。魔力不足,还不是他最致命的问题。 而且,別人或许还行,但哈里绝对没法靠魔力药水作弊——他那份感应力天赋实在太扎眼了。 虽然前三次考核失败时已经没几个人在意他了,但谁会不喜欢看一个天才墮落成乞丐的戏码呢?无论他找谁帮忙购买药水,第二天一定全院皆知。再说了,如果他想自己配製,也是万万不行的,配製这种药水起码得有中级魔法师的水平,他自己根本办不到。 他既没用违规药水,也没能找到堵住漏洞的办法,而是绕了个弯,用魔兽肉玩了手漂亮的戏法。 为了解决身体的异常,哈里开始疯狂查阅学院的魔法典籍,试图从书中找出答案。他怎么也没想到,在那本圣魔法师亲笔撰写的《魔法奇谈》里,竟然真的让他找到了答案。 “魔法师储存魔力的意识空间,本质上就是他的精神本体。” 根据书中所述,“魔力本质上是自然界中的元素能量”,这种元素能量经由冥想等方式被提取、转化,最终成为魔法师能使用出来的魔力。这个內在的意识空间不仅是魔法师魔力的来源,更是魔法师储存和增长魔力的场所。 通过持续的冥想修炼,魔法师不仅能恢復消耗的魔力,更能锤炼和扩展这个精神意识空间本身,让它的容量增大、控制力更强。 换句话说,魔法师储存魔力的核心,就是这个內在的、可以通过修行不断增强的精神世界。 书中记载,某些高阶修炼甚至能使精神力“凝聚成近似实体的触鬚”,这说明精神意识空间本身就具备可塑性。 而在翻阅过程中,哈里惊恐地发现,圣魔法师的这本书里,竟然记载过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例子——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人,他的意识空间天生是有裂隙的。如果把意识空间比作一只水桶,那么这个人的桶从一开始就是漏的。他可以通过冥想能將『水』也就是魔力引入桶中,但由於结构缺陷,『水』会持续泄漏。” “虽然他装不住水,但这个人的感知力却强得惊人。我推测他的身体或许存在某种『补偿机制』。既然他能高速引流魔力,也就意味著他的意识空间与外界交换能量的速度极高——这只桶『进水』和『漏水』的速度都可以非常快。” “这意味著在同等条件下,他冥想时汲取魔力的效率远超常人,相应的,他的感应力自然也就异常发达。这个人可以通过短期內大量吸收魔力,在泄露之前达到释放魔法的效果,但是这根本不是他的力量,以这种类似『作弊』的方式释放的根本算不上魔法,这种人也註定成为不了真正的魔法师。” 读到这里时,哈里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他终於明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么。 他就是圣魔法师在书中所描绘的那种人——感应力超凡,可那只桶的底是漏的,註定什么也留不下。 他几乎就要彻底放弃魔法了——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而这恰恰是哈里最想不明白的地方——圣魔法师明明在书中斩钉截铁地写下:“这种人也註定成为不了真正的魔法师。”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我……” 圣魔法师选中他,绝不是因为他当时施展的那个威力一般的魔法。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看中的,是哈里那超乎寻常的感应力天赋。 “但他还不知道……他还不知道我这个有著超高感应力的『天才』,其实是只裂隙的桶……” 这唯一的可能性,像最后一根稻草,既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希望,也將他推向了更深的恐惧。他不知道当这份虚假的希望破灭时,等待著的是什么。 虽然书中的文字基本给他判了绞刑,但是也给了他启发。 哈里从小就有个好胃口,对食物——尤其是肉类——的渴求,简直像圣徒追隨神明一样炽烈。当初在骑士学院,一天的训练下来,所有人的胃口都不小,再加上学院也知道这些学员基本都是绅士阶级,所以学院的饭菜也儘量美味,这导致他们的饭量都大到嚇人——可即便如此,他们的食量和哈里比起来,还是多少有些不值一提了。哈里一顿饭足足抵得上十个特別能吃的学员。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吃了这么多,行动起来却丝毫不显笨拙。虽然他是学院里最胖的一个,但那主要是因为其他人个个精瘦。相比之下,他只是“稍微重了一点”——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坚信的。 但实际上,他也是被逼无奈。只要哪一顿吃得少了,或是肉不够,他立刻就四肢发软、精神萎靡;只有当食慾被彻底满足时,他才会觉得浑身舒畅,充满了力气。他的身体很奇怪,他每顿饭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只吃一小盘土豆,也可以塞下成堆的肉排,但是他的身体很明显更喜欢他的后一种选择。 为了能继续训练,他甘愿放纵自己的欲望,也只有这样的“献身精神”,才能让他对自己的体型感到心安理得。 在此之前,哈里顶多觉得自己只是比別人“能吃一点”——好吧,是“能吃不少”。但在读完《魔法奇谈》之后,他脑子里蹦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念头。 眾所周知,魔兽和野兽最大的区別是,魔兽也能像魔法师一样从自然中吸收魔法元素,並且释放出魔法。 魔兽的魔核本质上就是魔法师的意识空间,都是用来储存魔力的。 但两者有个根本的区別:魔法师的魔力全部在意识空间中,除非主动释放魔法,否则魔法师的身体里是没有魔力的。 但魔兽不一样。它们的魔核只是储存魔力的主仓库,实际上,从头到尾,从血肉到骨骼,每一处都蕴含著魔力,只是不如魔核那样集中罢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魔法师对魔兽如此著迷。 儘管魔力遍及全身,但不同部位的浓度差异巨大。而那些魔力浓度高的部位,基本上都是魔法师眼中的珍贵魔法材料。 撇开魔核不谈,就拿几种常见魔兽来说:烈焰狮鷲魔力最高的部位是双翼的飞羽,富含充沛的火元素,可以镶嵌在法杖上作为导能媒介以减少魔力损耗、增强火系法术威力,甚至能引发火焰漩涡; 晶甲地行龙价值最高的,是它背上那些凝聚了雄厚土系防护力量的菱形晶甲,是製作臂盾或护心镜的顶级原料,激活后能生成持续的元素护盾,用以抵挡突袭,同时也是炼製高级防护捲轴的核心材料; 雷纹蟒的蟒皮,尤其是上面的天生的紫色雷纹,如果能把它融合进法师袍里,就能显著提升对雷元素的亲和力,加快闪电咒文的咏唱速度,甚至在危机时刻能自发启动静电屏障来保护穿著者。 在不同种类的魔兽身上,除去魔核的话,魔力最强的部位各不相同。但如果要找一处魔力最弱的,那毫无例外,那一定是魔兽肉。 不管是烈焰狮鷲飞羽,还是晶甲地行龙晶甲,又或者是雷纹蟒的蟒皮,这些绝佳的魔法材料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是这些魔法最强大的进攻或者防御手段,也是这些魔兽魔力释放的最强烈的位置,这些部位拥有大量的魔法浓度並不奇怪。 而与之相比的魔兽肉就没有这些效果了,魔兽毕竟不是野兽,没有哪个魔兽是单纯依靠肌肉去战胜其他魔兽。 魔兽肉的魔力含量实在太低,导致魔法师食用它能补充的魔力简直微乎其微。再加上魔兽市场的魔兽肉又苦又涩,所以没有人会通过魔兽肉来汲取魔力,市场上的魔兽肉更多的不是给人吃的,而是用来餵养魔兽宠物。 那本《魔法奇谈》里写得明明白白: “如果一个一级魔法师想通过食用魔兽肉收集到到释放一个一级魔法的魔力的话,一级的魔兽肉他每天吃上四公斤,也得连著吃上整整一年才行。” 可谁能料到——真的有人完成了“吃一年”! 第8章 作弊的真相 在某种程度上,哈里確实是个天才——他从《魔法奇谈》中得到的启发,竟真把他送过了考核。 书中有一段这样写道:“……由於结构缺陷,『水』会持续泄漏。虽然他装不住水,但这个人的感知力却强得惊人。我推测他的身体或许存在某种『补偿机制』。既然他能高速引流魔力,也就意味著他的意识空间与外界交换能量的速度极高——这只桶『进水』和『漏水』的速度都可以非常快。这意味著在同等条件下,他冥想时汲取魔力的效率远超常人,相应的,他的感应力自然也就异常发达。” 这段话,再联想到他那惊人的好胃口,让哈里產生了一个猜想: 既然自己强大的感应力源自某种“补偿机制”,且“意识空间与外界交换速率极高”,那是否意味著,他从魔兽肉中能汲取的魔力,也可能比一般人强得多呢? 再加上他这非同寻常的胃口,难道不就意味著…… 正是如此! 在最后的半年里,他开始试著购买魔兽肉,甚至在屋里搭了个灶台,专门用来煮肉。 有一次,他一顿就吃下了差不多一整头牛那么多肉量的魔兽肉——那一刻,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魔法能量在体內涌动。若要通过冥想来累积同等规模的魔力,少说也得花上二十天。 他发现,进食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自己的魔力会攀升到一个峰值,之后才会逐渐回落消散。 而处於峰值时的魔力,刚刚好足够支撑他释放一个完整的一级魔法。 儘管这种方式缺点明显,但他別无选择。 明年他就二十岁了。如今他没了骑士头衔,若还想保住爵位继承资格,就必须取得正式魔法师的身份。更何况,爵位继承的实战考核也並不轻鬆——先成为正式魔法师,其他的再想办法。 幸运的是,哈里的胃口实在好得离谱。別人口中苦涩难咽的兽肉,到他嘴里甚至有些美味,巨大的食量对他而言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一种享受。 强大的吸收能力,配上这远非常人能及的胃口——他竟真的做到了“吃一年”的效果。 他还观察到,食用不同属性的魔兽肉,所能汲取的能量也存在差异。可能是因为自己的魔法属性是木属性的缘故,,在相同肉量下,他从木属性魔兽肉中获得的收益最大,其次是火属性,其余的则相差甚远。 最令他振奋的发现是:当他烹食的是木属性魔兽——比方说一头一级的叶刃豹,且一次性吃下一整头牛那么多的肉量时,两小时之后,他便能拥有足以施展一次木系一级攻击法术——“叶舞术”的魔力。 而若是换成更高等级的叶刃豹,摄取同等分量的肉,他所获得的能量还將进一步增强! 哈里曾有一次买到了一批三级叶刃豹的兽肉。一试之下,他发现自己竟能接连放出十几次一级的叶舞术! 经过多次尝试,他意识到:倘若自己追求的是魔法威力,將这数十次施法蓄积的能量集中於一时释放——他完全有能力轰出一记二级魔力水平的叶舞术,甚至拥有三级魔法的威力。 需要指出的是,低阶的魔法可以隨著魔法师的魔力大小而拥有不同的魔法威力。一位魔法学徒可通过成功施放一道一级叶舞术而晋身一级魔法师;同理,一位六级的中级魔法师亦可凭藉同一道叶舞术——同样的咒文,同样的手势,当然威力须达七级——从而躋身高阶魔法师的行列。叶舞术当然只是个低阶魔法,但释放出的是一级魔法的威力还是七级魔法的威力,完全取决於施法的魔法师。 诚然,一般而言,中阶以上的魔法师很少再去使用那些低阶法术。对他们而言,自有更高层次的魔法可以选择。一位六级法师固然能隨手挥出一道六级的叶舞术,但若他选择使用的是至少为中阶法师方可驾驭的“翔叶术”,所需魔力不仅更低,而且威力还更强大。这是因为越是高阶的魔法,对魔力的运用愈是精妙高效。 就像一个人徒手砍树,另一个人拿著斧头,两个人全都累到精疲力竭,但是很明显,后者的效果会更好。 可以说如果想要有好的测试结果,哈里完全可以在圣魔法师的收徒测试时,使用出三级的魔法,但是他並没有。 当时圣魔法师就在现场,一身白袍,满头银髮。哈里看见他的第一眼,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响起那句话:“但是这根本不是他的力量,以这种类似『作弊』的方式释放的根本算不上魔法,这种人也註定成为不了真正的魔法师。” 一想到这,他的手心就开始冒汗,心里阵阵发慌,身子也跟著微微发抖。他害怕被圣魔法师看出来自己“註定成为不了真正的魔法师”的本质,所以极其保守地只是使出了一级的威力。 考核完的哈里,与其说对结果抱有期待,不如说是长长鬆了口气——圣魔法师当时没特別留意他,更没有当场戳穿这场骗局。这对哈里来说已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至於成为圣魔法师的亲传弟子?那更是想都不敢想,自己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自己了。 可世事往往就是这么出其不意。有时候,恰恰是对什么都不再指望的人,会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中——儘管对哈里来说,这份“惊喜”里头,“惊”的成分占了大多数。 而现在,成为了圣魔法师弟子的哈里,必须想办法逃离一周之后的那次测试,因为如果只是施展魔法,自己的秘密可能还能隱藏,可要是让一个大魔法师来探察他的魔力的话,再深的黑暗也会被阳光刺破。 “我本来还想回家一趟呢,已经太久了,两年了。”哈里的目光从卡维尔的身上移开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 “家庭对魔法师来说当然很重要。我的朋友兰顿公爵的轮船正停靠在港口,明天早上出发往兰顿行省行进,途中会经过格雷特行省。你可以在格雷特行省的热那亚斯港下船,从热那亚斯港返回帝都应该是最近的。” 哈里感到有些诧异,卡维尔好像提前安排好了一样,同时一阵狂喜攫住了他的內心,卡维尔真是一个妙人啊!但是表面上他眉头微皱,语气惋惜地回应道: “看来测试的事情只能之后再说了,多谢卡维尔执事了。” 卡维尔这次没有纠结他的称呼问题,笑著说道: “我可以让公爵大人安排一个一等舱,你今天准备一下,明天早上我找人来接你去港口。” 卡维尔一点也不蠢,能凭小聪明混得现在名利双收,而且稳坐了十多年的魔法执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深知,要想获得尊重就得在想討好他人时对卑躬屈膝有所克制,一个没有自己尊严的人也得不到別人的尊重。 他跟哈里的这次交谈简直就是一场无可挑剔的表演,再怎么苛刻的观眾,也找不出他一点技巧上的丝毫瑕疵,因为他既表现出了对一个大有前途的年轻人的关心,又维持了身为魔法执事在一级魔法师面前的威严。 谈话临近尾声时,卡维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隨口提了一句: “对了,我听说你和你的邻居有些矛盾。我已经找人去提醒过他了,今后他不会再打扰你了。” 卡维尔提到的那个人,是哈里的邻居內瑟斯,跟哈里是同一时期进入魔法学院的。內瑟斯跟哈里一样,都是贵族出身。內瑟斯的父亲在一个南部行省拥有一大片世代相传的封地,是一位传承了三代的子爵,而哈里的父亲只是个男爵,而且还是个“暴发户”,这给了內瑟斯在哈里面前高人一等的底气。 可他是父亲的第二个儿子,不像哈里有爵位的继承权,而且魔法学院对天赋的看重也让他感到沮丧,他只能把自己那可怜的优越感埋在心中,让嫉妒在阴暗里生根、发芽。 因为都是贵族的后代,再加上內瑟斯对哈里处处流露出的敬仰与崇拜,所以哈里没有拒绝把魔法屋选择跟他相邻的提议。 哈里虽然满口谎言,为人虚偽,但他远没有內瑟斯那么虚偽 在最开始的时候,內瑟斯完全展示出了一个真诚的朋友所能表现出的样子。哈里每次推开木门的时候,都会发现內瑟斯已经在外面等他。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去冥想室,上古语课的时候两人的座位也是挨著……哈里的第一个半年完全就是在內瑟斯的陪伴和讚扬中度过的。 哈里的第一次失败让內瑟斯私底下狂喜,但是没有谁像他那样相信和鼓励哈里。 第二次考核时,內瑟斯成功施展出魔法,成为了正式的魔法师。他不是那种获胜了之后会压抑住衝动不去奚落对手的人,但是他更倾向於用一种更让人感到温暖的方式。他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哈里自己通过了,想要和自己的好朋友分享喜悦,只可惜哈里並没有跟自己一样。 他当时表现出的伤心太过沉重,眼角滴落的几滴眼泪也为他的悲伤增加了说服力。 可是一转过头去,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吞了金丝雀的暹罗猫。 哈里最后施展出魔法的时候,没有人再对哈里感兴趣,只有他大大方方地向哈里表达了自己的欣喜。 这份迟到的成功彻底让他心安,哈里绝对不会有什么成就,既然他绝不会爬到自己的前面,那讚扬一下他们取得的成绩並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危害,反而能显示自己的仁慈,为什么不呢? 他最开始巴结哈里,是希望哈里以后能拉自己一把,结果自己反而走到了前面,抬头才能看到的人被踩在脚下,对內瑟斯这种人来说能感受到的快乐是无法估量的。 他原本打算登上山顶去看风景,上去之后才发现山上全是浓雾,却意外邂逅了一位在迷雾中迷路的美人,这显然比预想中的风景更让內瑟斯高兴。 可是他错了,就像其他人都没能想到的那样,圣魔法师竟然选择了哈里,迷路的美人其实是吃人的魔兽。 自己的失败固然痛苦,可是他人的成功更让他难以忍受,更何况那个人是哈里,他最不希望的哈里。 他是发了狂,但是他也没有忘记自己一直是哈里的朋友,他又变回了那个最初时对哈里倍加推崇时諂媚的样子,只是他拼命挤满的笑容里透露岀的是彻底的虚偽,祝贺时太过低沉的语调也没能掩盖住心中的怨恨和嫉妒。 看著自己这位学院里一直支持自己的、唯一的好友来恭喜自己,哈里笑著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虽然哈里撒谎成性,但是他其实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別人对他虚偽,此刻他再也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怒火,就像一个小气的人更容易对別人的吝嗇生气一样。 第9章 航程的开端 “亚歷山大·兰顿”號是一艘大货轮,它是以已故的亚歷山大·兰顿公爵的名字命名的,现任兰顿公爵是亚歷山大·兰顿的遗孀,也是帝国建国以来的第一位女公爵。 兰顿號的常规路线是从兰顿行省开往南边的沃尔科夫行省的一个港口,中间会在一些大型的港口作短暂停留,之后再原路返航。主要任务是將兰顿行省生產的武器装备运送出去销售,再採购土豆、玉米、小麦等粮食运回。 它也接待客人,上层甲板有十几个客舱,还有独立的餐厅和厨房,外加一个酒廊和一个超大的户外观景台,作为一等舱招待那些旅途中的贵族;下层则有几十个房间,条件不算多好,但伙食不错,虽然简单,但分量很足,而且收费便宜,作为二等舱收纳平民。 而哈里即將踏上的,正是“亚歷山大·兰顿”號返回兰顿行省的航程。他將在中途的热那亚斯港下船,从那里返回帝都。 作为贵族,哈里完全拥有乘坐一等舱的资格。 哈里的父亲出生在北方的一座小城市,二十岁时参加了阿卡诺斯帝国举办的比武大会,以七级武士的身份夺得了第五名,获得了正式的骑士头衔。之后凭藉贏得的奖金,得到了阿卡诺斯帝国派驻北方的一个小国的公使的职位,同时也获得了男爵的贵族头衔。 在阿卡诺斯帝国,获取贵族头衔通常有三种途径:血脉继承、为帝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或是获得来自神权的认可——教会的提名。 一般来说,一个伯爵的长子要想继承父亲的爵位,首先要进入专门培养骑士的骑士学院,进行系统且长期的骑士教育,內容包括武艺、礼仪和文化知识。完成规定学业后,假如他能通过礼仪和文化知识的考试,並且达到了三级武士,能施展出斗气的话,那他就可以参加“佩剑仪式”,获得骑士头衔,成为一名正式的骑士。 成为骑士后,(因为圣魔法师提升了魔法师群体的地位的因素,如果你在奥利安魔法学院成为了正式魔法师,那这个正式魔法师的身份可以等同於骑士身份,同样可以参与后面的决斗继承),根据《贵族爵位授予与继承法》,根据不同的继承爵位,你需要挑战相应强度的標准武士。公、侯、伯、子、男爵分別对应挑战的战士等级为九、八、七、六、五。 也就是说,假如这个伯爵的长子想继承自己父亲的贵族头衔,那他在取得了骑士身份后,还需要战胜一个七级的標准武士。 决斗继承中的標准武士都是由教会提供,同一等级的实力相差不大,保证公平性。 在尚武精神浸染每一寸土壤的阿卡诺斯大陆上,与之同名的阿卡诺斯帝国,无疑將追求力量这一伟大传统发扬到了极致。 皇室深知没有力量的骑士也註定会让贵族的荣耀黯淡,阿卡诺斯的贵族勋章当然是值得骄傲的,可要是落到那些软弱的人手里,那就是一场灾难了。 为此,帝国確立了严格的律法,將爵位与个人实力直接绑定。 因此,成为骑士后,继承人在二十五岁前共有三次挑战机会。只要成功一次,在其贵族父亲去世后,便可自动继承父亲的贵族头衔。若三次都失败了,那就顺位到下一个子女,直到通过决斗继承,找到能继承爵位的继承人。如果所有子女都无法挑战成功,那皇室將收回贵族爵位。 哈里是父亲的独子,今年十九岁。如今他已成为正式魔法师,具备了参与决斗继承的资格。在他二十五岁生日之前,他有三次机会去战胜那名五级的標准武士。 如果都失败了,那他的男爵头衔將被剥夺。由於父亲早已死去,他已经自动继承了贵族头衔,在他二十五岁之前,不管通没通过决斗继承,年轻的哈里现在还是帝国公认的男爵。 所以说,要想通过继承得到爵位,除了获得继承人的资格,得到骑士或者魔法师的身份外,还需要通过决斗继承。 但与其他两种方式相比,这已经是最简单的了。 一个平民或者骑士要想通过第二条“对帝国做出了极大的贡献”获得贵族爵位的话,他可以通过参加比武大会拿到名次,或者在军队中获得军功,又或者可以向帝国贡献巨额的政治献金的途径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比武大会体现了一个人的武力,在军队中生死搏杀见证了一个人的勇气,而那笔庞大的政治献金则证明了一个公民对帝国的无限忠诚! 武力、勇气和忠诚正是骑士精神的核心,所以这些人在本质上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了,哪怕没有经过系统的骑士教育,也可以迎来属於他们的“佩剑仪式”,成为帝国光荣的贵族社会的一部分。 就像那位著名的亚歷山大·兰顿公爵,他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贵族头衔,甚至连骑士都不是,只是个平民。但他凭藉比武大会的表现获得骑士称號和男爵的头衔,又在后续的“血色入侵”中为了保卫帝都浴血奋战,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才获得了公爵的无上尊荣。 至於最后一条,在教会中有过突出贡献的神职人员,可以由教会直接提名,同样能迈入贵族行列。但是不管是哪种方式,都必须战胜相应的標准武士,才能完成最后的封赐。 哈里的父亲通过比武大会取得爵位后,一直作为帝国公使驻扎在外履行职责。那座北方的小城市早已被他遗忘——他在帝都有宅院,每年度假也只会回帝都,再加上自己有贵族头衔,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早已是彻头彻尾的帝都人了。 哈里十岁之前一直待在父母身边,十岁之后开始在帝都的骑士学院接受骑士教育。在每年的七月,帝都的宴会氛围最浓厚的时候,父母会返回帝都,和哈里共度一个月的家庭时光。 让人觉得遗憾的是,两年前,也就是哈里十七岁的时候,父母在返回帝都的途中被土匪杀害,至今没找到凶手。在父母死后,他终於可以做自己的决定,他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成为骑士,於是卖掉了帝都的宅院,带著所有的钱財来到了奥利安学习魔法。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 哈里之前离开自己的房间主要是为了去餐厅吃饭,没有了汲取魔力的压力,单纯地因为好胃口和好饭菜而进食,也让他在享受美味的同时增添了能感受到的快乐。 只是这份快乐很快就被打断了。一次用餐时,兰顿公爵缓步来到他桌前,“希望你不介意我坐到你旁边。” “当然不介意,不过我马上要吃完了。” “船上的伙食差不多永远是这么糟糕,让人完全没有胃口。” 这句话让哈里瞬间怔住了,虽然他面前只有半盘羊肉,但是他已经让人撤下了二十几个空盘!哈里最开始狼吞虎咽的样子没被看见,最后收尾时的从容,公爵倒是正好装进了眼里。兰顿公爵说这句话明显不是因为客气,而是確实是这样想的。 但是哈里的回应还是充分体现了贵族的礼仪,“確实如此。” “糟透了,是吧?” “糟透了。” 在这次交谈后,哈里只好让船上的侍从將餐食送到房间,不再前往餐厅。要是被公爵看到自己吃得津津有味,一定会觉得自己对食物没有品鑑,別人认为难以下咽的,自己却觉得可口。 之后哈里一直没离开自己的房间,中途凯萨琳小姐来过几次,询问自己是不是不舒服,这几天都没见过哈里。哈里藉口自己的魔法修炼到了关键时刻,不方便出门。凯萨琳小姐也是一等舱的乘客,人很热情,也很会体贴人,在自己不再出现在餐厅的日子里,也只有她来关心过哈里。 不出舱门的日子里,哈里都在忙著冥想。儘管无法存储魔力,但是哈里还是在坚持冥想,轮船的上层虽然享有更好的景观,但是晃动也更明显,再加上海上的风浪和顛簸总是避免不了的,入睡常常是个大问题。 而越是不稳定的环境,越是能够锻炼到冥想的技巧,好像对哈里没什么用,因为不管怎么样他也存不住魔力,但哪怕是这样,哈里也能从冥想中获益。 如果把意识空间看作一个桶,这个桶不止能装水,还会有装满的时候。 冥想不仅能给这个桶加水,每次的冥想还能让这个桶变大一点点。 哈里现在的桶装满的话,也就是三级魔法师的魔力水平,等他的桶变大到能够装四级魔法师的魔力的时候,只要他的魔力充足,他就能释放四级魔法了。 实际上在学院的哈里后面虽然没再去过冥想室,但是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冥想。而且每次冥想完,身体都像进行了长距离的奔跑,感觉完全没有了力气,倒下就能进入一个无梦的良夜。 第10章 卡维尔的礼物 哈里还抽空查看了离开前卡维尔送给自己的礼物。自己那件学院发放的黑色法师袍没有添加魔法阵,不仅没有任何增益效果,就连最基础的防御魔法都没有。而卡维尔送给自己的这件,虽然也是黑色,但是明显黑得发亮。 学院的法师袍使用的是最普通的棉麻,未经任何魔法处理。虽然舒適,但魔力传导性很差,仅能承载最简单的魔法阵。为了更好地附魔,有些魔法师会在衣服的內侧缝上秘银丝线。 眾所周知,秘银对魔法的亲和力很高,加入了秘银的法师袍不仅更容易绘製魔法阵,还能微弱增幅冥想的效率。只是秘银昂贵,哪怕只是一件法袍需要的丝线,起码也要几十个金幣。 而卡维尔赠送的这件法师袍远远要比什么棉麻內缝秘银高级得多!它完全是由木光蚕丝製作而成! 在精灵族的原始森林深处有一种名叫沐霖桑的桑树。这种桑树依赖精灵族的圣泉——生命之泉的水汽生长,其叶片不仅肥美,更天生蕴含著微弱的生命灵力。必须是那些树龄五十年以上的老桑树,並且在一年春天採下第一枚新芽的枝条,这样的枝条上的桑叶才被认为蕴含的生命能量最为饱满、纯粹。以这样初生的“沐霖桑”嫩叶,餵养一种极为稀有的魔法蚕——木光蚕。 等到木光蚕结成泛著淡绿莹光的茧,接下来的步骤需要在黎明时分进行。摘下的茧在含有晨露和特定月光森林矿粉的水中浸泡,並由精灵咏唱“生长古谣”进行催化,才能在热气蒸腾中顺利抽出完整的茧丝,也就是木光蚕丝。 木光蚕丝在静態时呈现出温润的深绿色,但当法师向其灌注魔力时,丝线中便会有点点柔和的金色光芒流转,宛如林间稀疏的阳光。而这件法师袍明显是用木光蚕丝製作而成,只是不知道卡维尔用了什么手段將它的深绿色染成了黑色。 这种蚕丝最神奇之处在於,就是不需要魔法阵的加持,自身就携带了大量的木属性元素能量,而且这股能量非常精纯,可以被魔法师快速吸收。哈里没在法师袍上发现魔法阵的痕跡,但穿上了之后,感受到周围源源不断的木属性能量。海上缺乏的木元素,此刻却充盈得不可思议,唯一的来源只可能是这件袍子本身。 木光蚕丝供应的元素能量除了能被快速汲取外,在使用后还能重新“充能”。有了这件法师袍,那哈里现在不管在什么环境中,都可以直接从法师袍中汲取到木元素能量,以哈里感受到的情况来看,这些能量至少是一个中级魔法师魔力充足时候的能量水平!也就是说哈里隨身携带了一个有著中级魔法师的魔力储存装备!而且使用完了之后还能往其中储存魔力! 哈里的魔力本来就会消散,现在等於是给了他一个不会泄露魔力的意识空间,而且是中级魔法师的魔力水平,如果哈里通过冥想把自己的意识空间扩展到能容纳中级魔法师魔力的容量,那他就可以直接拥有中级魔法师的实力! 不仅如此,由於木光蚕丝本身的防御属性,这件法师袍基本上免疫绝大数属性攻击,根本不需要再添加什么防御魔法。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遇上火属性的魔法师或者武士。这么说吧,哈里如果对上一个中级魔法师或者中级武士的话,只要对方不是火属性攻击,那根本不可能破除哈里的防御。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它质地坚韧的同时还兼顾了舒適,保持了难以置信的轻盈与柔韧,穿起来非常舒服。 学院的魔兽市场上中级的攻击或者防御的魔法捲轴至少都得几百个金幣,还是一次性的。而木光蚕丝这种传奇材料一直都是有价无市,哪怕对精灵族来说都非常珍贵,哈里过去也只是在魔法知识书中见过它的模样。它提供的防御能力和魔法元素足以让所有木属性的中级魔法师眼红。它已经不是一件法师袍,而是一件传说级的魔法艺术品。 卡维尔送的这件礼物也太珍贵了,相当於直接送给了哈里一个中级魔法师的魔力和防御!而其中可以储存魔力这一点,完全是给哈里定製的! 在给低级魔法师配备好的魔法装备这一点上,卡维尔还是太权威了呀。 这个法师袍太让哈里惊喜了,他直接在房间里跳了起来,甚至抱著法师袍亲了两口。 这件法师袍很珍贵,剩下的礼物也不简单。 如果你问一个魔法师,对他来说最重要的魔法道具是什么?那么大部分魔法师都会选择魔法杖作为答案。 一个魔法师不需要依靠魔法杖也能施展出魔法,但是如果他知道有一件魔法装备能大幅减少施法时的魔力消耗,这怎么能让人不动心? 这让人无法抗拒的优势来源於胡桃木恐怖的魔导性。不难理解,如果不是直接释放魔力,而是通过某种媒介间接释放的话,那魔力在传导过程中必然会產生损耗,结果就是魔法师必须使用更多的魔力才能达到直接释放的效果。 但是胡桃木恰恰相反,由於它独特的內部结构,不仅不会在魔力的传导中消耗魔力,反而有类似放大的效果,这使得它能用更少的魔力达到直接释放时相同的效果,也就相当於减少了施法时的魔力消耗。因为它的这种特性,所以胡桃木也被魔法师称为“神灵最宠爱的作物”。 虽然魔力水晶和秘银都有类似的效果,但是魔力水晶和秘银的密度要比胡桃木要大得多。眾所周知,魔法师不像武士那样强壮,几十斤的大刀对一个武士来说算不上沉重,而魔法师更重视精神修炼,大多数都身体孱弱。让一个魔法师携带一根魔力水晶製成的胡桃木,显然是太过难为他了。 而胡桃木明显更轻巧,再加上虽然胡桃木同样价格不菲,但和魔法水晶和秘银相比,顿时就显得平易近人了。所以胡桃木才能成为眾多魔法师心中的最重要的伙伴。 这种胡桃木的魔杖,最看重的就是它的年份,年份越高效果越好,能节省的魔力也就越多,效果也就越好,当然价格也会越高。 哈里之前的魔杖,是最普通的那种,年份甚至都没超过十年,十成的魔力大概能减少一成,效果一般。好一点的像二十年的胡桃木魔杖,大概需要五百个金幣,魔力大概能省下两成。 而卡维尔送来的魔杖足足有五十圈年轮! 这种五十年的魔杖在魔兽市场上至少得上千金幣!而它的效果更是惊人——只需要消耗六成的魔力,就能发挥出十成的效果! 不仅如此,魔杖上还雕刻了一个防御魔法阵,顶端嵌著一颗土系披甲龙龟的魔核,充当著法阵运转的能量来源。只需要往里传输少量魔力,就可以瞬间开启魔法阵保护自己的近身安全!虽然不知道魔法阵的防御效果如何,但是单看那颗魔核的大小也能猜出,魔法阵的等级是不低的。 这根魔杖减少了魔力消耗的同时还让哈里多了一种保命手段,这差不多让哈里的战力直接提升了一倍! 哈里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对卡维尔点了点头——卡维尔真是太值得信任了! …… 已是深夜,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在热那亚斯港下船。想起在学院的这两年,虽然坎坷,但是结果不管怎么看都是好的——圣魔法师唯一弟子的身份,再加上两件装备给自己的底气,再怎么对魔法师不屑一顾的人恐怕都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哈里確实是今非昔比了。 虽然决斗继承不能使用魔法装备,自己也还没找到解决自己缺口的办法,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在森林里穿行的野兽,捕兽夹已经放好了,还是会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小腿会迎来钻心的疼痛,然后所有的欢乐都会戛然而止。不过现在还能自由地在森林里穿梭,哈里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能回到帝都享受一段时间,烦恼就像船尾的水波,隨著轮船向前行进,也一併被拋至脑后了。 每次到达港口的前一晚,二等舱都有大型的舞会,琴声和鼓声匯集,跳舞时发出的震动也隨著音乐一併送到了上层,让人感到烦躁。不过现在终於安静了。 观景台上兰顿公爵正在和凯萨琳小姐聊天,她们也看到了哈里,哈里朝她们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这几天她们两人走得很近,这种亲近倒不是因为彼此欣赏,更多的是因为避不开,而且眼下有一个急迫的共同话题——那个快死的精灵王子。 在哈里登上兰顿號时,一等舱已经有四个人了。轮船的主人兰顿公爵,凯萨琳小姐,还有两个人从没露过面——一个快病死的精灵王子和在照顾他的红衣大主教。 “我刚才跟公爵夫人说,要不是有她的存在,我指定一路上都得提心弔胆。”凯萨琳小姐一边说著一边握住了公爵夫人的手。“还好明天就要下船了”,说完扭过头看向哈里,“哈里先生也是在热那亚斯港离开吧。” 凯萨琳小姐二十岁左右,不好看,但是还算標致,非常瘦,好像皮肤下面只剩骨头一样。一头红色的头髮又长又密,皮肤也是红的,长了些雀斑,正好和头髮相配。她看上去诚实、可靠、利落,也很会聊天,哈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差点把她当成船上的女僕。女僕太难看会倒了宾客的胃口,而太好看的女僕要么把女主人贬得一文不值,要么就是可能给男主人带来緋闻,都不方便。哈里觉得如果凯萨琳小姐去应聘女僕的话一定能得到很多肯定和讚美。 凯萨琳小姐是南方的贵族,但是语调上哈里听出了北方的味道,她也解释过,说是因为她的母亲在认识自己的贵族父亲之前,在北方的罗兰郡做过一段时间的贵族夫人的贴身侍女,而自己说话的口音也深受母亲的影响。哈里恍然大悟,他是猜错了,但好在不是很离谱。 而兰顿公爵早已不年轻了,但完全没有掩盖年龄,脸上没有任何粉饰的跡象,脸很瘦,五官端正,没有皱纹,穿著一身收腰的浅金色曳地裙,颈间佩戴了一条项炼——而那项炼的吊坠,赫然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黑色微型小剑。看著她现在的样子,你会觉得年轻时她一定是个美人,当然现在也是有些魅力的,但是不多,她占便宜就占在身材很好,而且看上去很有气势。她和凯萨琳小姐站在一起的时候完美詮释了什么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夫人和她身旁最忠诚的侍女。 让凯萨琳小姐害怕的是那个精灵王子,据说他杀戮成性,好在如今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神灵显灵吧——极度地虚弱,听说快要死了,而且有一位红衣大主教看著他。 哈里从没在船上见过这两人,应该都只在客舱里吧。事实上哈里在那次“愉快的交谈”后,也没再出过舱门,除了今夜,目的地就在前方,他想出来透口气。 哈里接过凯萨琳小姐说的话,“是的,我也是明天就离开。” 得到了想要的回应后,凯萨琳小姐再次扭头转向兰顿公爵,“那个精灵王子不会也跟我们一起下船吧?公爵大人。” “我想我会把他带到我的领地再让他离开,他现在很虚弱。”说完兰顿公爵笑了笑,接著看著哈里说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会跟你们一起下船,保证你们安全离开。” 三人又閒聊了一会,之后哈里离开她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11章 港口的杀戮(一) 太阳还没升起,黑暗还笼罩在大海上方,哈里突然惊醒。醒来后他疯狂地大口喘气,恐惧莫名地在內心蔓延,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有些凉,再一看,发现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起来换了套衣服,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晚睡前是做了冥想的,自己应该睡得很好,不可能醒这么早的,而且自己醒来的状態就好像做了一个死里逃生的噩梦。 可是问题是,自己根本不记得做了什么噩梦,而且,自己冥想之后精神力饱满,睏倦的只是身体,是不可能做梦的! 然而那份恐惧却仍然真实地存在他的躯体之中,他感到非常害怕,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將要发生。他把魔法杖从行李里拿了出来,又將脱下的那件木光蚕丝的法师袍穿在了身上,感受到木属性能量在自己周围充裕的同时,他也不吝嗇地吸收起来。不到一会功夫,他就感觉自己的魔力已经满了。 穿著法师袍,拿著魔法杖,再加上三级魔法师的实力,他有了些底气,心里的恐惧也像海面上的薄雾一样,太阳一出来,就化成水了。 此时太阳快升起了,远处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他听见船舱外传来匆促的脚步。这么早,一等座的贵宾舱是不应该被这些声音打扰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声音持续了一会后,就停了。隔了一段时间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哈里拉开舱门,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刚走进过道,迎面就看见兰顿公爵领著几名侍从快步走了过来。以往公爵从容优雅的神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低著头,脸上是紧皱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满脸的愁容。 “公爵大人,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兰顿公爵抬头看见了询问的哈里,语调低沉地回道, “为了救阿尔萨斯,那位红衣大主教死了。” 公爵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停下自己脚步的意思,显然是不想对这件事情过多交谈。哈里也很识趣的没有再追问,看著公爵走了过去。 哈里知道阿尔萨斯就是那个精灵王子,但是公爵的回答反而让自己的疑惑加重了。为了救一个杀戮成性的精灵王子,怎么一个红衣主教会死去呢?哈里知道,光明女神的信徒里,除了教宗和神女外,地位最高的就是四位红衣大主教,毫不夸张地说,这位红衣主教的身份甚至高於公爵。 除了地位超然外,这些红衣主教都神术高超,这样的人物死在公爵的轮船上,难怪公爵发愁,可兰顿公爵的回答没头没尾,这让哈里很是不解。 比哈里更不理解的是兰顿公爵。该死的,想不到精灵族的诅咒如此强大,自己和那位红衣大主教竟然没能找到办法解除,看来那群精灵是打定主意要阿尔萨斯死啊。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位红衣主教的选择,阿尔萨斯当然不能死,他如果死了,阿卡诺斯帝国一定会爆发前所未有的灾难。只是兰顿公爵没想到的是,红衣主教心甘情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阿尔萨斯的生存,这些教会的神职人员真的一个个都是疯子吗? …… 太阳终於掛在了远处的天边,早上的热那亚斯港口已经非常热闹。出海归来的渔船纷纷卸下连夜收穫的海產,就地成筐叫卖。从格雷特行省各处聚集而来的商贩围聚挑选,嫻熟地与船家討价还价。咸涩的海风裹挟著鱼类特有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各色喧囂此起彼伏。 再加“亚歷山大·兰顿”號將要停靠,那些要下船的乘客的来接他们的亲属,和要登船远行和来送他们的人挤在轮船的停靠区,港口可不是一般地拥挤。 轮船开始减速,船帆慢慢地全部被收了起来,这艘巨大、笨重的轮船却好像刀锋插回刀鞘一般,不偏不倚朝著预定区域平稳泊近。甲板上的船员早已准备好了粗重的缆绳。 隨著大副洪亮的“拋缆!“指令响起,粗重的缆绳从船舷飞出,在空中划出有力的弧度。码头工人利落地接住绳索,將其牢牢套在系缆桩上。绞盘开始转动,缆绳逐渐绷紧,巨大的轮船如同被驯服的猛兽,缓缓靠向岸边。 当船体完全停稳,巨大的舷梯被推过来架设在船与码头之间,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负责登记和检查的港口官员在一旁列队等待著,以往有人员上下船或者货物装卸时,他们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每次结束的时候他们怀里都会多些银幣,运气好,碰上船大货多或者有些不能写进记录本的违禁品出现时,他们甚至能收到几个金幣。但是今天他们脸上那副神气的样子彻底被他们揣进了口袋里,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公爵大人就在船上,他们早早就赶到港口等候了,那副乖巧的神情不像个帝国的官员,倒更像是一个骑士学院犯错的学员。 一直在海上,终於能回到陆地上了,哈里心里高兴。上层的舷门已经打开,儘管只有凯萨琳小姐和哈里下船,但依照惯例,必须等一等舱的乘客全部上岸后,下层舷门才会开放。 兰顿公爵走在舷梯的前面,哈里穿著那件木光蚕丝的法师袍,右手拿著魔法杖,跟凯萨琳小姐一起跟在后面。儘管上层舷门才刚刚打开,但是下层的平民已经欢声雷动了,欢呼声和口哨声已经在哈里的身后奏响,仿佛要为接下来的对峙拉开序幕。 踏上陆地时,港口的登记官恭敬地跟公爵行礼,兰顿公爵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之后转过身来,对著下船的两人笑著说道“希望对你们来说这是一次愉快的航行。” 两人刚准备向公爵表达感谢,突然发现港口安静了下来,港口上的人群的目光都盯著轮船的方向,连兰顿公爵的视线也从哈里两人的身上移开,缓缓向上望去。 哈里转过身去,顺著公爵的目光,在甲板的上层,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儘管隔了几十米,哈里还是能看出那个人的身高至少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只见他骨架宽大,皮肤白皙,那种白不是没怎么被阳光晒过的那种冷白皮,而是那种病態的、没有血色的苍白,显然他是有些虚弱的。 银白色的长髮披在身后,他的五官精致、明显,翡翠绿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活力。身上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鎧甲,鎧甲上到处雕刻著看不出是什么的图案,可能是类似於魔法阵的东西,因为哈里看见元素能量在半鏤空的鎧甲上若隱若现。而且哪怕穿著鎧甲,依然可以看出他的肌肉匀称、手臂修长有力,透露出无穷的力量。 单单只看这些的话,他完全就是一个英俊的骑士形象——如果没有那双独特的耳朵。也正是那双耳朵,让拥挤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由於船体设计的原因,上层甲板会比下层向內收缩少许,因此当下层的人们簇拥在舷墙边时,只需稍稍抬头也能看见上层的身影,所以下层的乘客也都安静了下来。 那双耳朵比正常的人类耳朵要大好几倍,它的根部较宽,顺势向上逐渐收窄,在最顶端形成一个锐利却不失柔和的尖端,这是一双又大又尖的长耳朵! 看到这双奇特的耳朵,那个男人的身份,大家也就全都明白了。 这不是人类的耳朵!是精灵!是精灵王子!是那个嗜杀成性的精灵王子! 兰顿公爵看著出来的阿尔萨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哈里和凯萨琳的前面,哈里手中的魔杖也握紧了几分。 看著安静的人群,甲板上的精灵王子突然露出了微笑,他的那种笑不是从眼睛开始然后再到全脸的那种笑容,而是从嘴角开始蔓延向上,但是眼神里却透著极致地阴冷。哈里觉得身边的温度都低了不少,自己的身体也好像跟著冰凉起来。 然后,只是在一剎那—— 刚才还在甲板上的精灵王子竟凭空消失,下一秒已悬浮在轮船上空!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能捕捉的范围! 在空中的精灵王子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利剑,没有预兆,没有蓄势,乾脆利落地挥舞出两道剑气——一道直指海面的巨轮,一道飞向港口攒动的人影。 那动作快得完全超过了视线的分辨,哈里甚至没看出究竟哪一剑在先。双剑齐发,竟如同时挥出一般。 兰顿公爵看见精灵王子升空的时候,大叫一声“不好!”,同时她也立马升到空中,双手不停地比划著名某种图案,同时从口中爆发出一连串哈里听不懂的语言。 她的声音像是钝刀在砂石上磨礪,低沉、粗糙,带著喉间滚动的浑浊痰音。每个词都像沉重的石块被用力砸下,短促而充满爆发力,词与词之间常伴著粗重的喷鼻息或低沉的咕嚕声。就好像有獠牙阻碍了清晰的唇齿音,让话语显得含混,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感却像无形的拳头,直直捶在听者胸口,这一切与兰顿公爵凹凸有致的身形形成强烈的对比。 隨著她的念咒,一面巨大的透明光弧在她前方凌空显现——这是一个防御屏障。 第12章 港口的杀戮(二) 就在公爵的防御屏障出现的瞬间,精灵王子的攻击也几乎同时到了。 精灵王子向人群挥舞的那道离弦剑气破空而来,迎风见长,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弯月般的一道弧光,在飞行中急剧膨胀,等到达屏障前时,已经变成了十几米宽的巨刃。 就在那十几米宽的毁灭巨刃即將吞噬人群的剎那,它与兰顿公爵撑开的透明光弧狠狠撞击在一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屏障表面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耀眼裂纹,刺耳的碎裂声如同千万块水晶被同时碾碎。巨刃没有立刻突破,而是在裂纹中心疯狂旋转、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那是纯粹的能量在相互撕扯、湮灭。 下一秒,平衡被打破。 积蓄到极限的能量终於爆发成一个不断膨胀的白炽光球,將半个港口照得亮如正午。紧隨其后的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不像来自外界,反倒像一面巨鼓在每个人的胸腔里擂响。实质般的衝击波呈环形横扫而出,港口的石板地被整片掀起、粉碎,港口上的渔获全部被揉烂、拋飞。 屏障后方的人群虽未被剑气直接吞噬,仍被这股力量震得东倒西歪。离得稍近的一些人耳鼻渗出鲜血,茫然地跪倒在地;更多的人被气流掀翻,在漫天的碎石与木屑中发出惊恐的哀嚎。 凯萨琳小姐也同样在气流的衝击下倒地,看上去很狼狈。而哈里在看到精灵王子升空的瞬间就激活了魔杖上的防御魔法阵,这让他成了唯一还站立的人。 光芒渐散,兰顿公爵依旧悬立於原处,甚至看不出裙角有凌乱的痕跡。她面前那曾坚不可摧的屏障此刻已化为漫天飘零的光尘,缓缓消散。而那道足以斩裂港口的巨型剑气,也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对冲中彻底湮灭,没能跨过屏障。 在船上的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虽然拦向港口的那一击被公爵完全挡下,但精灵王子斩向下方轮船的那一道剑气,却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目標。 没有花哨的能量对冲,只有最纯粹的毁灭。那道剑气如同一柄烧红的餐刀切入黄油,无声地將钢铁船体从中剖开。隨即,压抑的能量从內部引爆—— 轰隆!! 远比之前更为剧烈的爆炸將整艘船撕成了万千碎片,一个夹杂著暗红的巨大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甲板上的一切生命。无论船员还是乘客,都在这一刻与船体一同化为齏粉,无人倖存。 更为诡异的是,隨著船只的解体,舱內满载的粮食也被这场灾难瞬间燃烧——土豆、玉米与小麦在极致的高温与衝击下被粉碎、汽化,混合著血肉残骸,形成一团浓稠的、散发著焦糊穀物气息的血色粉尘,如同祭奠的烟雾般悬浮在海面上空。 一时间,咸腥的海风、浓郁的血腥以及烤麵包般的奇异焦香,几种截然不同的气味粗暴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又毛骨悚然的死亡味道。 而在那片缓缓沉降的血色尘云正上方,惨剧的缔造者——精灵王子,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他脸上掛著一丝浅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就仿佛刚完成的不是什么大规模杀戮,而是踩死了一群蚂蚁。 他那双翡翠绿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著下方地狱般的景象,瞳孔中映照著火光与血色,耳边迴响的是数不尽的惨呼和哀嚎,但这一切都没有让他脸上的笑意削减一分。 当那团混合著粮食粉末与血肉的猩红雾气在海面上升腾而起时,兰顿公爵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转过头,视线掠过港口惊慌的人群,最终钉死在半空中那位姿態优雅的精灵王子身上。那双原本美丽的眼睛里,仿佛有熔岩在奔涌,冰冷的怒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一个字刚从她齿缝挤出,那声音嘶哑得骇人,像是破损的风箱在被强行拉扯。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骨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颤抖。但她整个人却站得笔直,像一柄即將出鞘饮血的战弓,充满了紧绷到极致的力量感。 他怎么敢……內心深处的咆哮在她脑海中震盪,兰顿公爵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那艘她亲手督造、一钉一铆都刻著她爱人名字的“亚歷山大·兰顿”號,眨眼间被劈成两团扭曲的火壳;舱里堆成山的土豆、玉米、小麦,是她好不容易从南方的行省买来的,如今成了漫天焦糊的灰雪。可真正让她指节捏得发白的,是甲板上来不及喊出一声的水手——那些需要三年训练、五年实战才能默契配合的船员;是二等舱里挤得肩碰肩的数百平民,他们不少人的家人已经在港口迎接他们的归来,却在对方隨手一剑里被碾成腥甜的血雾。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彻彻底底地踩踏! 所有的理智和权衡在这一刻都被焚毁,她抬起头,目光如两把淬毒的冰锥,直刺精灵王子。 “现在,”她的音量不高,却字字沉重,裹挟著滔天的怒火与毫不掩饰的杀意,“你必须死。” 这句话听著不像是威胁,而是既定事实——那个站在高空之上的存在,在她开口的瞬间,就已经是个死人。 公爵大人的宣言迴荡在瀰漫著血腥与焦糊穀物的空气中,港口上倖存下来的人趴在地上,耳膜嗡嗡作响,片刻之后,有人抱头往远离大海的方向爬行,更多人僵在原地,望著仍在燃烧的船与港口,喉咙里发不出声。 哈里绅士地扶著凯萨琳小姐坐在地上。泪水不断从凯萨琳小姐的脸上滑落,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浑身颤抖,像一片掛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枫叶。 凯萨琳小姐如此脆弱倒让哈里吃了一惊,窥见她內心中如此柔软的部分也让哈里觉得有些失礼,他的目光迅速转移到空中的两人身上。 面对兰顿公爵的宣判,精灵王子没有生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语调中也没有任何愤怒,而是非常愉快地回应道, “那就来吧。” 那副轻鬆的表情和腔调,好像根本不是要做生死搏斗,而是在回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兰顿公爵张开双臂,愤怒地吟唱著某种咒语,语调悠长缓慢,如同荒原上盘旋不散的风,带著一种古老的、近乎嘆息的迴响。声音並非洪亮,而是深沉地从胸腔深处发出,带著轻微的、持续的嘶嘶气声,仿佛漏气的风箱或风穿过狭窄的岩缝。关键音节会被刻意拉长、扭曲,伴以喉音的震颤,形成一种低沉神秘的韵律,听起来既像祈祷,又像某种来自地底的低语。 隨著兰顿公爵那古老而晦涩的咒语在空气中延展,她身前方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虚空中,一头狰狞野兽的轮廓急速凝聚成形——它双目赤红,一对弯曲的獠牙从上顎刺出,它有著狮子一般的身形却没有尾巴。它虽是半透明的幻影,但其凝实程度与散发出的凶戾威压,却让人感觉它是真实存在於那里的实体。 这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巨石压在胸口,让港口废墟中本就受过伤的倖存者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惧。 那兽影仰天发出一阵无声的咆哮,隨即化作一道紫黑色的流光,朝著精灵王子猛扑过去!它所蕴含的毁灭性能量是如此恐怖,以至於地面上的倖存者们仅仅是用余光瞥见那道流光,双眼便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不得不慌忙低头或闭眼,不敢直视这一击的锋芒。 即便如今有著三级魔法师魔力的哈里,也是咬紧牙关,才能抵抗住本能闭眼的衝动。 然而,面对这足以撕裂城墙的凶猛攻势,精灵王子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他甚至没有做出闪避的姿態,只是手腕隨意地一抖,长剑再次挥洒出一道新月状的银色剑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响。兽影与剑气相遇的瞬间,如同冰雪消融於暖阳,彼此侵蚀、中和,最终悄无声息地湮灭於无形,只在原地留下一圈缓缓扩散的空气波纹。 能量的余烬尚未散去,產生的乱流吹动著他的银白长发。他依旧悬停在原处,脚下的位置没有丝毫移动。那身铭刻著未知符文的墨绿色鎧甲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元素能量在其间流转不息,將他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身姿勾勒无疑。 刚才那足以撕裂城墙的一击,似乎只是为他拂去了鎧甲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哈里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紧,心臟在肋骨后面狂跳不止。 他曾有幸在魔法学院中见过大魔法师释放九级魔法的过程——那是一般人所能触及的顶点,拥有移平山峰、改变地貌的伟力。方才那头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凶兽幻影,其散发出的毁灭气息,毫无疑问达到了那个层级。不!远比自己在学院时感受到的九级魔法要来得更加恐怖。 然而,更让他骨髓发冷的,不是这记攻击本身,而是精灵王子应对的方式。那不是全力以赴的格挡,更像是隨手驱赶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那至少是九级魔法的威力啊……”他在心底无声地吶喊。 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这等攻击的…… 这位精灵王子,究竟是什么级別的怪物? 第13章 巨兽的降临 哈里很惊讶,但身处交锋正中的兰顿公爵更加惊讶。 看到自己的全力一击被如此轻易地瓦解,兰顿公爵瞳孔骤然收缩,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內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可是战爭巨兽“厄喀德那”!自己十几年前就是通过这个召唤术通过的公爵的继承决斗,成为了公爵。当时自己召唤出的“厄喀德那”远没有现在的威力大,却直接击败了九级的標准武士,可以说自己这次的召唤物要远比一个普通的九级武士要强大,却被对方……仅仅一道信手挥出的剑气所化解。 更让她心悸的是——精灵王子半天前还奄奄一息,连呼吸都需要魔法维繫,就算劳伦斯大主教以性命为代价强行压制了诅咒,他那张脸上此刻仍然没有半点血色。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种看似油尽灯枯的状態下,他所展现的力量依旧深不可测。 她那凝重如山的神色,似乎极大地取悦了精灵王子。他唇角弯起愉悦的弧度,轻声问道:“怎么样,你还要杀我么?” 这句近乎嘲弄的问话,如同一颗火星溅入油海,瞬间点燃了兰顿公爵积压的所有怒火。“我当初就不该救你!”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若不是看在亚歷山大的情分上,我就该看著你在普利普南港被其他精灵杀死!” 地上的哈里听到后心头一震——亚歷山大?那是前任兰顿公爵,也是现在的兰顿公爵死去的丈夫,难道他与眼前这残忍的精灵有过什么交集?哈里通过自己还算充足的地理知识搜索到,普利普南是一个南方行省的內港口,也就是说公爵在那里救下了精灵王子。可是,这位精灵王子在被其他的精灵追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王子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眼底却毫无暖意:“我可从来没有求你救我。至於那位愚不可及的主教……他的行为更是可笑至极。” “劳伦斯大主教是为救你而牺牲!”公爵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慨而颤抖,“你怎么敢……” “他之所以选择去死,”精灵王子阴鬱地打断她,声线陡然变得冰冷而危险,“是因为我如果死了,你们將要面对的灾厄,远比今日这片港口的废墟……要恐怖千万倍。” “够了!”兰顿公爵厉声喝道,周身能量再次奔涌,“我不管今后会怎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今天,你必须死在这里给船上的人陪葬!” 兰顿公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抬手,攥住了脖子上的项炼上的那柄古朴的黑色微型小剑。隨著她用力一扯,链条应声断裂,旋即化作点点星辉消散在空中。 那柄黑色小剑悬浮在她掌心,下一刻—— 嗡! 伴隨著一声清越的震鸣,黑色剑身在瞬息之间褪去沉黯,就像阳光刺破黑暗一般,绽放出夺目的金色光华!小剑不停变大,瞬息间化为一柄形態古朴的金色长剑。 兰顿公爵穿著那条浅金色的曳地裙,右手握著这把武士才会使用的长剑,这画面实在是太不匹配了。 那金色长剑上蕴含了恐怖的能量,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当金色光芒释放的瞬间,儘管相隔这么远,可是哈里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要被烤化了一样,甚至他早已激活的魔法杖的魔法阵都在嗡嗡作响,好像隨时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此前感应到的血腥气、焦糊味,甚至是瀰漫在空中的绝望情绪,都被那柄长剑的气势横扫一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这片天地粗暴地“擦拭”了一遍。 天空中原本低垂的、混杂著血沫与尘埃的污浊雾气,在这金光的照耀下,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飞速消融、褪散!不过眨眼的功夫,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中,但是那柄长剑的金色光芒却远胜过太阳,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金色。 仅仅是凝视著它,哈里就觉得双目刺痛,仿佛灵魂正遭受精神魔法的衝击。那是弱者面对绝对力量时本能的畏惧。他不得不持续输送魔力,才能勉强承受这威压。 哈里环顾四周,除了那些晕倒的,其他人都在向外逃离。凯萨琳小姐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目光涣散,显然是嚇得不清。 但哈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逃离。他很清楚,在这样的力量面前,逃跑毫无意义。胜负只在一念之间。若公爵输了,不管他逃出几十米还是几百米,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看著那柄金色长剑出现,一直縈绕在精灵王子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终於消失了。 他翡翠般的眼眸微微一凝,首次正视那柄金色长剑。剑身之上流淌的光辉並非简单的光芒,而是高度浓缩的规则之力!先前肆虐港口的血雾与能量残渣,在这纯粹的规则光辉面前,被强制性地归序、净化。 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的空间正在这柄剑的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由於体內流淌著精灵的血液,他比人类对能量的感知更加敏感,也因此更深刻地感知到这柄剑內部所蕴含的、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原来……这就是你的依仗么?”王子低声自语,一直淡漠的眼中,终於掠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名为“凝重”的神色。 兰顿公爵再次使用她的召唤术,咒语从她唇间生硬、急促地迸发,如同將滚烫的铁块浸入冷水,每个词都带著刺耳的爆破音与撕裂般的喉音。这声音不高,却像压抑到极致的熔岩,积蓄著焚毁一切的怒意。 隨著她的念诵,那片被金色净化过的晴朗天幕,被悍然撕开一道与她身形相仿的漆黑裂口。洞內,粘稠的黑色能量如沸水般疯狂旋转。 隨后,她的语速骤然加快,像闷燃的炭火,词语像碎石一样噼啪迸溅,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甚至接近咆哮的边缘。而这个黑洞也隨著她的咒语而不断变大,直径拓展至数十米,里面的黑色能量也越转越快。 终於,就在音调达到最高点时,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变成一种危险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威胁意味的嘶嘶低语,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她狠狠碾碎一样。而此时,十几米宽的黑洞也不再扩张,里面的黑色能量也不再狂乱奔腾,而是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死寂、倒悬的黑色镜湖。 下一秒,在这个倒立的黑色湖面上,就像有人往中间丟了一块石头一样,从中央开始,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四周跌宕开来。 紧接著,一只覆盖著漆黑角质鳞片的巨爪,从那片静止的黑暗中猛地探出!仅仅是这只爪子的一根脚趾,就有一匹战马的大小! 下一秒,真正的本体降临了! 那颗头颅挤出黑暗,猩红的双目如同两个巨大的出血点,俯视著渺小的眾生。隨后是山峦般的肩背,以及那对遮天蔽日的破损肉翼!它通体流淌著不祥的黑烟,每一次呼吸都带起悽厉的风啸。其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整个港口上空的光亮,让白昼重归於近乎永夜的昏暗。 与第一次召唤的“厄喀德那”相比,更像是幼崽与成年体的差別。这一次,它不再是半透明的幻影,而是拥有了近乎完全的实体,仿佛是从最古老的噩梦中走入现实。那源於洪荒的暴虐威压,不再是作用於感官,而是直接作用於规则——空间在其周遭扭曲、悲鸣。 那巨兽俯下山脉般的头颅,对准空中的精灵王子,发出了降临后的第一声咆哮。 王子神色不变,依旧是那般隨意地挥出一剑。然而,那道曾经无往不利的银色剑气,却在接触到声波的剎那如烟雾般被震散! 他的眼神中终於出现了一丝凝重,显然,这头巨兽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面对扑面而至的毁灭声浪,他没有犹豫,手腕迅捷地连续两次挥动,两道更为凝练、宛如半月交叠的剑气呼啸而出,终於在震耳欲聋的咆哮中撕开了一道缺口,將那致命的声波堪堪抵消。 儘管如此,已经消散的声波仍然蕴含著巨大的能量。 残余的震盪能量化为一道摧枯拉朽的衝击波,贴著地表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地面上的石板在剧烈的震动中寸寸龟裂,较小的碎石直接被捲入空中。碗口粗的树木被拦腰折断或连根拔起,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足践踏而过。离得最近的倖存者最为悽惨,他们被震得耳鼻流血,紧紧抱住头颅蜷缩在地,发出不成声的痛苦呜咽。 与此同时,苦苦支撑的哈里听见手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魔法杖上土元素的防御魔法阵在衝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过载、崩溃!几乎在法阵崩溃的同时,他又听见一声更清脆的崩裂声,只见作为法阵能量源的龙龟魔核已经布满裂纹,紧接著便彻底粉碎! 他迅速施展了一个三级的防御魔法盾,可魔法盾才刚刚亮起,却在下一瞬就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幸运的是,他身上那件木光蚕丝法师袍成功抵御了最后的能量伤害。 然而,紧隨其后、纯粹物理性质的衝击力却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哈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整个人被狠狠地拋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远处的碎石堆中。他只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星星点点地溅在发亮的黑色法师袍上。 所有的防御手段在这一声咆哮面前都成了笑话,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让哈里更清晰地体会到自己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第14章 港口的终局 就在哈里被击飞的同时,兰顿公爵目光扫过港口废墟——那些七窍流血、蜷缩在地的无辜者们,让她眉头紧锁。 她没有丝毫迟疑,左臂向前一挥,数个短促的音节从唇间迸发。霎时间,一面半透明的金色巨盾凭空浮现,如伞盖般迅速扩大,笼罩在港口的上方。盾面流光闪烁,將残余的衝击力尽数吸收、卸开。 下一刻,她眼中闪过玉石俱焚的决心。手握金剑的身影与身旁的召唤巨兽,化作一金一黑两道毁灭性的洪流,以钳形攻势向著空中的精灵王子绞杀而去! 面对这惊天动地的合击,王子竟真的不闪不避,甚至连手指都未曾抬起一分。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已经放弃了抵抗。 就在剑锋与利爪即將把他撕碎的最后一瞬—— 一面完全透明、仿佛由空气本身极致压缩而成的无形壁垒,毫无徵兆地横亘在前! “轰——!!!” 金色剑芒与巨兽的毁灭性能量,同时狠狠撞在这道看不见的障壁上! 一时间,能量激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兰顿公爵咬紧牙关,將全部力量灌注於剑尖,试图突破这最后的阻碍。那巨兽更是发出震天怒吼,漆黑的能量如潮水般不断衝击著壁垒。 然而,僵持仅持续了短短一息。 那面无形之壁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它不仅坚不可摧,更开始了狂暴的反击! 首当其衝的是那召唤巨兽。构成它庞大躯体的黑暗能量,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熔炉,开始从边缘向內急速崩塌、蒸发! 巨兽发出悽厉至极的哀嚎,那不是血肉之躯的声音,而是空间本身被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神魂俱颤的尖锐噪音! 它的形体在崩溃中扭曲、分解,最终在一场无声无息的剧烈闪光中,彻底坍缩成一个黑色的圆点,隨后猛然爆发!没有碎片,没有残骸,这头来自远古的灾厄化身,就这样被彻底“抹除”,仿佛从未存在於这个世界。 几乎在巨兽被彻底蒸发的同一瞬间,兰顿公爵感受到一股比她全力一击还要凶猛数倍的沛然巨力,沿著剑身狠狠反击回来! “噗——” 她连人带剑被轰得倒飞出去,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 她的身躯如同断了牵引的木偶,重重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烟尘。剧痛令她眼前昏黑,四肢和內臟仿佛都已错位碎裂,更可怕的是,她的胸前的伤口縈绕著狰狞的能量。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那柄原本金光流淌、散发著凛然威压的长剑,此刻光华尽失,通体变得如同焦炭般漆黑、晦暗。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原本縈绕剑身的强大气息也彻底消失了,仿佛剑的灵魂已在刚才那场对决中被彻底抽走,此刻握在她手中的,不过是一截冰冷沉重的普通铁剑。 空中,精灵王子依旧静静立於原处,好像刚才那毁天灭地的衝击不过是清风吹过了他的面颊。 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此刻状態的异常——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血色,就像个死人一样;那双总是带著戏謔的翠绿眼眸,此刻的光泽明显暗淡了;握著长剑的右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虽然他还是维持著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但这个笑容在他毫无血色的脸庞映衬下,显得格外勉强。 他確实接下了这一击,但也为此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此刻的他就像是精美瓷器上出现的裂痕,虽然维持著形態,却已然处在破碎边缘。 碰撞產生的毁灭性的衝击波扫过海面,被无形巨力压出的巨大凹坑呈现出短暂而诡异的静止。 下一秒,周围的海水带著万吨之势轰然回填,撞击在一起的海浪激起数十米高的白色水墙。沉闷如雷鸣的巨响姍姍来迟,浑浊的水雾在海面上方形成了一片短暂的蘑菇云状水汽。 紧接著,凹陷中心猛烈反弹,一道环形海啸以爆炸般的速度向四周扩散,裹挟著碎裂的木料和杂物冲向港湾两侧。海水在剧烈的振盪中反覆冲刷著堤岸,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巨响。 整个海湾如同一个被剧烈摇晃的巨碗,久久无法平静。 哈里甚至不敢抬眼直视空中的战场,这种级別的战斗,远远不是他能窥视的。 而在港口,正是得益於兰顿公爵及时展开的那面金色巨盾,港口废墟中那些倖存的平民才得以在这场神明般的交锋中保全性命。他们瑟缩在坚固的光盾之下,望著远处生死不知的公爵,眼中交织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刻的绝望。 精灵王子低头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兰顿公爵,以及远处废墟中挣扎的眾人。他那张苍白的脸上费力地扯出一个微笑,用嘶哑却故作轻鬆的语调说道:“下次再玩。” 隨即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云端。 哈里艰难地抬起头,望向王子消失的方向。他心中很清楚,对方的离去绝非出於仁慈,而是在刚才的较量中也耗尽了力量。 看著精灵王子离开,兰顿公爵一直强提著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溃散,她猛地弯下腰,又一口滚烫的鲜血从唇间溢出,顺著下巴滴落在那柄已成焦黑的长剑上。 至此,她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全靠插在地上的剑刃支撑著才没有完全倒下。 哈里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公爵,小心地搀著她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块上坐下。旁边的凯萨琳小姐显然也受了伤,但是好在情况稳定,没有什么危险。 过了一会,兰顿公爵稍稍缓过一口气,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跡。她看著海面上的残骸,咬著牙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话——一位恪守礼仪的贵族女士绝不应该在公开场合说出这句话—— “那个杂种!” …… 过了一会,远方突然响起了清脆而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最开始的时候遥远模糊,却在几个呼吸间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杂乱无章的奔驰,而是整齐划一的沉重敲击,就像战场上信號兵擂响了进攻的战鼓。仅凭这风中传来的声势,就能断定来的绝不是普通的地方守军,而是一支训练有素、建制完整的精锐骑兵。 终於,在港口的烟尘中,一队骑兵显露出了轮廓。他们骑乘著毛色统一、体型高大的北地骏马,马胸与脖颈处覆有银灰马鎧,甲片如鱼鳞层叠,护住要害。马匹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相同的节拍上,显示出骑士们惊人的控马技术。 这些骑兵身披制式统一的银灰色鎧甲,鎧甲上笼罩著一层柔和的白色光晕。他们左边胸口的鎧甲上雕刻著醒目的徽章——那是一柄直指天空的骑士长枪,而在枪尖上方,托举著一个由两个完美交匯的圆环构成的符號,一个横臥的“∞”。 哈里认得那个徽章的含义:下方的长枪標誌著他们的骑士身份,而上方的双圆环则是无限的意思,象徵著拥有无限力量的光明女神。鎧甲上的白色光晕正是教会的专属斗气——神圣斗气。这群人是教会的神圣骑士! 来的是教会的神圣骑士团! 这些神圣骑士控马的技术极为精湛,即便在全速奔驰中,队列依然保持著严整的楔形,没有丝毫紊乱。鎧甲下是深褐色的皮质戎装,腰间悬掛的长剑隨著马匹的动作微微摆动。 当他们穿过破损的码头区域时,为首的骑士收紧韁绳,抬起右手——整支队伍便在一道简短口令中同时停下。 马蹄声戛然而止,竟然没有一声多余的马嘶。 紧接著,严整的骑士阵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分开,无声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从通道后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了出来。与骑士们那些披覆马鎧的战马不同,这匹白马的身上並没有任何保护的护具。 马背上坐著的,是一位穿著白色长袍的老人。他面容严肃,眼眸却深邃如海,手中握著一柄大约他一半身长的白色权杖。 他身上並没有神圣骑士鎧甲上散发的白色光芒,但他身上的威压却远比浑身鎧甲的神圣骑士要更加强烈。 对教会有一些了解的哈里知道,这是一位白袍大主教。 在阿卡诺斯帝国的光明教会中,除去教宗和神女外,权力最大的就是四位红衣大主教,他们分別掌管帝国的东西南北四大教区,那位在船上死去的劳伦斯大主教就是其中之一。在四位红衣大主教之下,每个行省都设立了白衣大主教,负责掌管一个行省的所有教务,包括了管理教会的收入,稳固信眾信仰,並將光明女神的仁爱传递给那些还在迷途中的人们。 可以说,这个白袍大主教的地位和兰顿公爵是相当的。 看著白袍大主教出现,哈里的眼睛一亮—— 这位白袍大主教的出现绝对不是偶然。刚才精灵王子与兰顿公爵那番惊天动地的交锋,肯定引起了剧烈的能量波动。哈里猜测是这些强烈的碰撞与激盪,引来了这位白袍大主教,就像闻到了肉香的看门狗。这位执掌一省教务的白衣大主教,应该是被那股席捲天地的威势牵引,循著能量震盪的轨跡而来的。 第15章 圣光降临 这位白袍大主教轻挽韁绳,雪白的坐骑顺从地停下了。他深邃的目光扫过遍地的伤员与残骸,最后落在被哈里搀扶著、受伤严重的兰顿公爵身上。 不需要询问——他知道这片废墟此刻最渴求的,正是光明女神的恩泽。 他鬆开韁绳,那匹神圣的白马好像有灵性一样安静地佇立。而他本人则手持那柄象牙权杖,轻轻一夹马腹,整个人失去了重量一样,缓缓离开马鞍而起,平稳地升入空中。 他在离地数米的高度悬停下来,面向著伤员们张开了双臂。一阵清澈而富有韵律的吟唱隨之响起,那声音不同於兰顿公爵念咒时的急促神秘,更像是宏伟教堂中迴荡的庄严颂歌,每一个音节都纯净而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节拍,仿佛带著某种实质的重量,能直接洗涤灵魂中的疲惫与伤痛。 隨著他的吟唱,权杖顶端的宝石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光芒就像在不停流动的温暖水流,又像一场轻柔的圣光在下雨,洒向下方的兰顿公爵、凯萨琳小姐、哈里以及在场的每一位伤员。 这正是光明教会的中阶神圣法术——圣光普照。 沐浴在这神圣光辉中,离哈里不远处的凯萨琳小姐苍白的面颊迅速泛起健康的色泽。她轻咳几声,吐出一口带有灰烬的瘀血。 这光芒如同神圣的春雨,並不局限於凯萨琳小姐一个人,而是均匀地洒落在港口的每一位伤员身上。 更远处,那些挣扎呻吟的伤者,变化更加显著,骨骼断裂处传来细微的“咯噠”声,隨即復位如初;撕裂的肌肉组织如有生命的丝线般自行编织、弥合;甚至连那些因大量失血而青灰的脸庞,也逐渐转变为淡淡的红晕,仿佛生命力已然得到了充分的补充。 所有被这光芒触及的人,都感受到了生命的活力在被迅速填补,剧烈的伤痛转为身体的安寧。 这恢宏的景象持续了约莫半分钟。当空中的大主教缓缓放下权杖,光芒逐渐减弱、消散。然而,治疗的效果却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 港口上一时间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不再是因为压抑,而是源於伤痛解除后的寧和。低沉的呻吟被舒缓的嘆息取代,紧绷的躯体鬆弛下来,相互搀扶的人们脸上首次出现了劫后余生的鬆弛。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了新生与感激的气氛。 而与其他人不同的是—— 就在大主教升空的瞬间,纵然身受重伤,哈里仍旧耗尽剩余的魔力,在周身筑起一道防御法盾。 那姿態,与其说是接受祝福,更像是在全力抵挡敌人的进攻。 当那权杖顶端的宝石迸发璀璨光华时,他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暖流当头浇下。 果然,他那低阶的魔法护盾,终究未能阻挡圣光的降临。 哈里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机正透过与那圣光相相触的皮肤传递过来。他惊异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就在刚才倒地时被碎石划破的几道血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癒合,最终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跡。 不仅仅是外伤,在生死线上积累的疲惫,也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同时,他闻到一股清新的、雨后草地般的气息,不知是来自这神圣的光芒,还是自己身体焕然一新后產生的错觉。 儘管伤口得到了癒合,但是哈里此时却握紧了拳头,皱著眉头,牙齿咬著下唇,表情扭曲,显然非常痛苦。 其他人听不明白那位大主教吟诵的咒语,但是哈里是能听懂的,他说的是:“神说:你若信我、拜我、求我,必將得到我的恩赐;那苦痛的,必被驱散;那破碎的,必將重塑。” 哈里一直盯著空中的大主教,直到看见他下落,哈里才撤去自己的魔法盾,將视线转移到兰顿公爵身上。 兰顿公爵的伤势很重,圣光降落到她身上就像沙漠中下了一场细微的春雨,对她的伤势没有任何帮助。 白衣大主教飘然落至兰顿公爵身前。看到连“圣光普照”都对兰顿公爵无效,他的神色骤然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公爵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不仅深可见骨,更缠绕著一股连圣光都难以净化的异种能量。 他不再依赖权杖,而是將权杖交於左手,右手五指在胸前缓慢而郑重地结成一个奇异的手印。 隨即,他以一种更为低沉的语调开始吟唱。隨著他的声音响起,一道比先前更为纯净的乳白色圣光自他结印的手中流淌而下,將兰顿公爵完全笼罩。 然而当光芒散去,公爵的状况虽有改善——眉间褶皱稍微舒缓了一些,伤口边缘的黑气也好像有了消退,但那深入骨髓的邪恶能量仍在血肉间潜伏。她惨白的脸色与微弱的气息表明——治疗效果相当有限。 大主教眉头皱紧了眉头,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不满意。那异种能量的顽固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刚才使用了比圣光普照更高级的高阶神术——圣光赐福。之前他曾经用这个神术救治过一个濒死的八级骑士,但是在公爵身上的效果竟然这样低。天啊,兰顿公爵的伤到底有多重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不及多想,他不再犹豫,放下左手的权杖,权杖就像插在地上一样,稳稳地悬空立著。 只见他双手同时动作,十指如莲花绽开,在身前划出道道连贯的轨跡,这些轨跡在空中短暂停留,隱约构成了一个复杂的神圣符號。 这一次的吟唱声明显抬高,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原本柔和的光幕骤然收拢,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柱,其中竟隱约浮现出细小的金色符文。在这强光照射下,异种能量就像沸水一样剧烈翻腾,却仍然没有完全消散。 大主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手势再变——十指交错翻转,手指间的动作明显变得更快。 他的吟唱也明显加快,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神圣气息自他体內甦醒。整个港口的气流都为之一滯。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威压。 只见他周身无风自动,白袍翻涌,第三次吟唱的咒文响彻云霄,每个字都仿佛带著千斤重量。那道光柱瞬间沸腾,从纯粹的乳白转化为灼目的金色! 在这神圣的光芒中,兰顿公爵胸口那道顽固的黑暗能量终於发出“嗤“的溃散声,化作缕缕黑烟蒸腾消散。公爵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大片坏死的组织化为光尘剥落,新鲜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断裂的骨骼发出清脆的重组声响。她那微弱的心跳逐渐变得沉稳有力,呼吸也趋向平缓绵长。 当最后一道光芒消散的时候,眾人清楚地看到——兰顿公爵胸前的创伤已癒合大半,眼睛缓缓地睁开,眼神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恢復了清明,原本苍白的脸颊迅速恢復了血色,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悠长。 看著兰顿公爵终於好转了,大主教鬆了一口气,停止了施法,重新將权杖握在手中。而施展了这次强大的神术,大主教也不轻鬆,他的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威严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显然,刚才的神术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负荷。 就在这时,兰顿公爵缓缓睁开双眼,她的目光率先落在了白衣大主教身上,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晰地说道:“感谢你的救助,大主教阁下。” “守护女神的子民是我应尽的责任。”白衣大主教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施法后的低沉,“只是没想到,在女神的注视下竟然还有如此的悲剧,究竟发生了什么?连你也……” 公爵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劳伦斯阁下……陨落了。” “什么?!”白衣大主教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褻瀆之语。“你说什么?劳伦斯红衣大主教?这怎么可能?!” “为了拯救精灵王子阿尔萨斯,”兰顿公爵的话语带著沉重的分量,“劳伦斯阁下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救下了他。”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中的怒意更明显了:“我们付出那么大代价救下他…结果今天这场灾难,就是他给我们的回报!”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白衣大主教心中炸响。他脸上的疲惫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明白了……一名红衣大主教的陨落,这意味著局势已经超出了我能处置的范畴。女神在上……”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看向兰顿公爵,语气变得正式而不容拒绝:“公爵大人,您所见证和经歷的这一切,已经关乎教会的根基。我必须恳请您,隨我一同返回帝都的圣光大教堂,將这件事的详细经过,亲自向教宗陛下和神女大人说明白。” 他的话语顿了顿,接下来的声音压低,却带著更深的意味:“这里的事务,已经远远不是我一个白衣大主教能独自裁定了。请您理解,这並非请求,而是此刻必须履行的程序。” 白衣大主教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向公爵欠身致意,便转身走向白马。 从白袍大主教与公爵交谈开始,哈里的目光就一直盯著他。 当大主教经过哈里身旁时,二人的目光短暂地对上了。他显然注意到了哈里先前施展的魔法护盾,却什么也没说,反而朝哈里露出了一个微笑,友善地点了点头,就直接走过去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秒,哈里却觉得漫长无比。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长长吁了口气,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骑士们在接到指令后迅速执行。带队的那名队长发出几个简明的手势,很快便调度来一辆马车。几位骑士小心搀扶公爵坐进车厢,公爵也知道去帝都的事拒绝不了,也没有抗拒。骑士们还特意把马车原来的马匹换上了自己的坐骑,隨即准备护送车队向帝都方向驶去。 第16章 回到帝都 哈里回到帝都后入住的是一家中等规模的旅馆。旅馆外墙由浅灰色石砖砌成,门廊宽度適中,台阶清扫得十分洁净。大厅铺设著深褐色橡木地板,摆放著几张样式朴素的靠背椅。柜檯后方悬掛一幅描绘森林狩猎场景的铜版画。 他的房间在顶层三楼,面积不大不小。靠內侧墙面安置著一张铺有素色亚麻床单的单人床。床侧立著一张三屉书桌,桌面上放著一册笔记和羽毛笔。墙角摆放著一个双开门衣柜,木纹清晰,做工扎实。 床头的墙壁上固定著一盏黄铜底座的油灯,灯芯可根据需要调节亮度。窗口悬掛著厚实的羊毛帷幔,顏色是沉稳的深蓝色,有效地隔绝了街巷的喧闹。墙角另有一张圆形小桌,配有两把靠椅,提供休息或简单会客。 房间整体色调偏暖,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铺著结实的深色地毯。整个空间虽不华丽,却提供了旅行的人所需要的全部安寧与便利。 没有太豪华,但是也不简陋,这恰恰是哈里所看重的,没有辜负他的贵族身份的同时,也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经济负担。 哈里躺在床上,嘴里一直重复著那位白衣大主教救助兰顿公爵时所念的咒语:“你因主的意志而降生,若你信祂,不疑惑,那么你的一切罪恶都將消散,一切苦难也必被终结……” “你因主的意志而降生……” 哈里不断在头脑中回忆这几天的经歷,他始终在思考为什么红衣大主教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救下那个精灵王子。 在没进入魔法学院之前,哈里在帝都就已经听说过关於那个精灵王子的残忍事跡了。 七十多年前跟精灵族的战爭中,帝国战败后,当时临近精灵族领地的行省公爵试探性地询问精灵族是否可以联姻,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这位公爵就把女儿送到精灵族,嫁给了精灵王。在精灵王和公爵的女儿死之前,精灵族都没有再进攻过帝国。但是后续继任的精灵女王还是试图在二十年前再次挑起战爭,儘管最后不知道什么原因不了了之了。 虽然阿克诺斯帝国一直跟北边的帝国一直都是处於战爭之中,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在北边的精灵族才是阿克诺斯帝国的心腹大患。七十多年前帝国的战败也让阿克诺斯的人们对精灵的敌意达到了顶峰,也延续至今。 但是帝国的骑士学院还是接纳了那个精灵王子阿尔萨斯,这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因为他的母亲就是那个嫁给精灵王的公爵的女儿。那个精灵王子如果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也已经差不多四十岁了。 在阿尔萨斯的精灵王父亲和人类母亲死后,骑士学院因为他身上一半的贵族血统而接受了他。但是如果从现在回头看的话,当时骑士学院的院长一定是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的——因为他远远低估了在阿尔萨斯身上另一半的精灵血脉的邪恶与残忍。 在骑士学院开始,他就展示出了嗜血的一面,当时一位学院负责教导他的可敬教员被害,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他,他也就此离开了学院。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致力於杀戮,大多数他酿成的惨案就像在港口的悲剧一样,没有理由,也没有怜悯。他的同期学员大多数在后来都有了贵族头衔,他像是在玩一场追杀游戏一样,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一个一个地朝他们而去。 可是哪怕死的这些人是贵族,帝国和教会也从来没有通缉过他,甚至一直在帮他掩盖,大笔的赔偿款给到受害人的亲属,但是对於捉拿凶手的事情却闭口不提。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上绞刑架,但是在他身上没有任何罪名,乾净的就像是一张白纸。 他没有任何人性,苛求他懂得什么是仁慈是没有用的,就像跟瞎子形容顏色一样。 也难怪兰顿公爵最后会说出那两个不雅的字眼,她也一定后悔当时救下了他。 只是让哈里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在普利普南会有精灵追杀他?而公爵救下他似乎是因为她死去的丈夫亚歷山大·兰顿,那位死去的公爵与这位精灵王子是什么关係? 而精灵王子口中的他死后將会发生的恐怖灾厄又是什么?可以猜到,一定是因为这个“恐怖灾厄”,所以帝国和教会才会选择一直维护他,所以那位红衣大主教哪怕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也要救下他。 更让他觉得震撼的是公爵和精灵王子的战斗。哈里可以肯定,公爵使用的一定不是人类的魔法,因为如果她使用的是人类魔法,那么一定需要用古语念咒,那样的话哈里是能听懂公爵的咒语的。但是公爵念咒的语言明显不是古语,从发音上,哈里甚至会觉得那根本不是人类应该发出的声音。她召唤出的像是一头魔兽,但是哈里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到底什么魔兽会有一对狰狞的獠牙,加上狮子的身体,还没有尾巴。 虽然哈里知道能成为公爵,肯定是个有著九级武士力量的强者,但是兰顿公爵那曼妙的身材对比她在战斗中的样子也太让人震撼了。她脖子上的小剑也不知道是什么武器,能够变大的同时力量还那么强大。而那个精灵王子也不简单,竟然能挡下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他们两人的力量都太夸张了,两人爆发的战斗远比哈里在魔法学院中见到的九级魔法的威力要强大得多,难道两人已经超越了九级的限制,到达了传说中的圣阶了吗? 可惜了自己的那根胡桃木法杖,那可是五十年的啊!上千金幣就这样没了!哈里想到这里的时候咬了咬牙,感觉身上掉了块肉。 自己现在一共的財產也就还有三百多个金幣,或许回到学院再找找卡维尔,能不能再要一根,哪怕不是五十年的,三十年的也行啊,卡维尔那么值得信赖,应该不难。想到这里,哈里的脸上终於有了笑容。 然后,哈里想到了那个白袍大主教,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在公爵被扶上马车、那些神圣骑士和白袍大主教准备“护送公爵”回帝都时,带队的神圣骑士向眾人宣布,如果有其他的民眾想要回帝都的话,可以加入他们的车队。 哈里在心中纠结了一会后,还是选择了跟这些骑士一起——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精灵王子在哪,跟这些骑士一起回帝都是最安全的,而且隨行的还有个白袍大主教。 儘管他非常排斥这些教会的神职人员,特別是那个白袍大主教。 哈里对大主教的敌意是有原因的。在阿卡诺斯大陆,有规模的魔法势力有三股:宫廷魔法师、教会的神术师和哈里这样的奥利安魔法学院的魔法师。 他们在使用魔法时利用的能量是完全相同的,都是从吸取的自然能量。而且他们的使用魔法的语言也完全相同,只是叫法不同,宫廷魔法师称它为阿卡诺斯语,魔法师称它为古语,而神术师则说是神语。据说这是最早期的人类使用的语言,现在除了他们三类人还在用外,都灭绝了。但是不管是写法、发音、词义,都是一样的,这也是为什么哈里能够听懂那位白衣大法师的咒语的原因。所以在本质上,三者的力量来源和施法时使用的语言是没有区別的。 宫廷魔法师由皇室掌握,皇室在帝国范围內找群魔法天赋高的小孩,让他们从小就跟隨皇室的宫廷魔法师,接受最系统、最规范的培养,並由国库直接供养,享有极高的特权与社会地位。他们的力量被明確称为“魔法”,其首要天职是捍卫阿克诺斯皇室的权柄与帝国的安全。他们是皇室最锋利的剑,在阿克诺斯帝国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阿克诺斯帝国传承了十五世,存在了两百多年,宫廷魔法师也一直跟隨著帝国的兴盛。 皇室为了保证宫廷魔法师的纯净,很少让他们露面,他们也基本上不参与任何贵族的交际,只是在一些节日庆典时出会出现他们的身影。他们的魔法力量都来自於以往的传承,对他们来说,皇室就是他们的神灵。对於谁是正统魔法师的这个问题,他们压根就没有兴趣,他们只在乎皇室的安全。 而教会的神术师则完全不同,教会宣称他们所运用的“神术”並非是通过学习获得的技能,而是光明女神对虔诚信仰的恩赐与回应。这套严密的“神恩-赐予”体系,从根本上否定了魔法师,因为魔法师信仰的是自然神灵,而不是光明女神。为了確立“神术”是唯一正统、且源於神赐的力量,歷史上教会曾系统性地污名化和迫害过不愿放弃使用魔法的民间魔法师,指责他们窃取神力,沟通恶魔。后来皇室出手阻止,教会才有所收敛,再到后来圣魔法师出现,教会再也不敢有所动作,魔法师的地位也才得到了提升。儘管如今已经再也没有什么你死我活的局面,但这种源於歷史仇恨的隔阂,早已深深烙印在彼此的认知里。 这也是为何哈里他对待白衣大主教的群体性治疗术时,还勉力撑起魔法护盾——那不是一个寻求庇护者应有的姿態,反倒像是在戒备敌人。 接受敌人的恩赐,远比肉体的疼痛更加深刻。 第17章 《等级著装法》 在圣魔法师奥德尔出现之前,民间魔法师的地位低微得简直不值一提。他们不成体系,依据师生传承,没有统一的联盟。这些零零散散的魔法师没有固定的住处,通常依靠完成委託、製造魔法物品或探险寻宝为生,只是一群追逐魔法力量和奥秘的自由人。当他们看到天赋比较好的小孩(天赋特別好的早已经被皇室和教会挑走了)会把小孩带走培养,但是一次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传承,所以无法开枝散叶。 那时候魔法师出现在大眾眼中的形象就是附魔师。 说起附魔师,就得先从帝国的抑奢法与著装等级限制说起。 早在阿克诺斯帝国建立初期,就出现了限制平民的抑奢法。到了阿克诺斯三世的时候,也就是大约帝国建国五十年时,隨著帝国的快速扩张,一部分財富向平民阶级转移,服饰上的奢靡僭越之风,对社会等级秩序造成了巨大的衝击。在贵族阶级的要求下,当时的皇帝阿克诺斯五世又对抑奢法进行了加强,希望遏止平民在衣著服饰上侵犯贵族的特权。 到了建国一百年时,阿克诺斯大陆开始出现了光明教会,阿克诺斯帝国也没能倖免。隨著教会的介入,商人、没有贵族头衔的骑士和一些小贵族手里有了更多的財富, 再加上,那时候由光明教会掌握和支持的商船从大陆外带回了大量的海外奢侈品。於是,贵族的服饰面料,更多地使用进口的金银丝绒和上等丝织品。这些东西色彩艷丽、穿戴舒適、价格昂贵。 人们开始竞相攀比:新兴贵族希望通过它炫耀自己刚刚提升的地位;没落骑士希望通过它维持正在失去的体面;地方的商人和富豪希望通过它同平民区別开,確保自己的社会地位。对名望、地位的追求成为引领那时候奢靡之风的动力。小贵族和骑士的偏好是上等丝绸和天鹅绒;有些稍稍富裕的平民,也能穿上贵族的二手服饰,骄傲地在公共场合出出进进。各阶层尽显身手、“鱼目混珠”,对贵族特权形成文化衝击,扰乱了尊卑有序的社会等级制度,使服饰的等级標誌作用逐渐淡化,严重损害了贵族的特权。 在阿克诺斯十二世时,这种奢靡之风达到了顶峰,贵族们联合向皇室抗议这股“不正之风”,但是光明教会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在多次的爭锋和拉扯中,阿克诺斯十二世也只能焦头烂额,找不到解决办法。 但是隨后的战爭还是给了他机会。七十年前,精灵族开始与帝国有些军事摩擦,隨后进展成大规模的战爭,精灵族从帝国的北侧向帝国的三个行省同时发动进攻。在精灵族的攻势下,帝国北部號称“永远不可能攻破的铜墙铁壁”——艾恩格瑞姆防线如同枯木一般,在那些长耳朵的精灵面前分崩离析。 帝国最终以五个行省的代价与精灵族签订了协议,还赔偿了一大笔金幣,公爵的女儿也是那时候嫁了过去,这才暂时阻止了精灵的进一步南下。 帝国上下全部陷入一片哀嚎之中。为了让荣耀与力量再次降临阿克诺斯帝国,十二世陛下在《贵族爵位授予与继承法》中增加了决斗继承的条款,將爵位与个人实力直接绑定,极大地確保了帝国不再出现软弱的贵族。 同时他宣称:“天空中的诸星辰,以及我们这个星体,恪守著各自的位置与尊卑等级。可是一旦眾星越出了常轨,运行漫无目的,將要发生多少灾祸与不祥的变异!发生多少反叛之举,多少山呼海啸,地陷山移!……只要背离秩序,调乱这根琴弦,听吧!多少不谐和音將隨之而起,一切事物都会在对抗之中殞灭。” 他还说:“帝国的等级制度一直是我们最锋利的武器,正是由於这种秩序的瓦解,导致了阿克诺斯帝国实力的削弱。不是精灵族的弓箭太强大,而是帝国的武器正在变得愚钝。当这种等级秩序得以重塑,荣耀与力量也必將再次降临阿克诺斯!” 这番话被大多数人接受,战败找到了缘由,大眾的愤怒也有了出口,教会也不敢再坚持,就这样,《著装等级法》诞生了。 《著装等级法》更像是个加强版的抑奢法。 抑奢法只是限制了平民在衣著服饰上侵犯贵族的特权。但是《著装等级法》明显更加严苛,它限制了平民的同时,还对骑士和贵族做出了要求,明確规定了在服饰的色彩和用料上,不同等级可以穿戴及不能逾越的规则。 《著装等级法》强调,“服饰要具有区分等级的功能,华丽的服饰一直是社会上层人士的標誌,但许多社会地位相对卑微的人甚至穿得比贵族还奢侈,这种不规范的服饰使不同层次的贵族之间的区別比较模糊,是对社会等级秩序的一种巨大威胁。服饰的不规范將导致良好社会政治秩序的瓦解,而这种秩序只能依照人们的社会地位確立下来”。 这项法律把阿克诺斯的贵族社会分为王室成员;公爵和侯爵;伯爵、子爵和男爵;骑士这四个著装等级。 它规定了:王室拥有最高权力,可以使用紫色的服饰;公爵和侯爵可以使用金丝绒,但不可以在服饰上使用紫色;伯爵、子爵和男爵可以使用银丝绒,但不可以使用紫色与金丝绒;骑士只能使用黄金製品,不得使用以上所有丝绒材质。而对於平民来说,私下购买或者使用黄金製品的首饰都是违法的。 它的核心就是可以向下,但不能向上逾越,侵犯上层贵族的特权。比如说,子爵或者他的家人可以使用银丝绒做为服饰,也可以向下——使用骑士能用的黄金製品当首饰,但不能向上——不能在服饰中添加紫色或者金丝绒。 《著装等级法》的诞生让贵族阶级很满意,终於不再担心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战败肯定是不好的,说因祸得福好像太过了,但是谁也不能否认他们確实鬆了一口气。 当时的上流社会,贵族最爱说的话是“时间就是敌人”。也就是说,贵族们的要务之一,就是考虑如何更好地消磨时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们除了到各地游玩或者参加宴会之外,越来越多的贵族喜欢狩猎这种户外活动。 这项运动一直被贵族阶级视为他们最喜爱的运动,没有之一。 首先,它对场地即猎苑的要求相当高。要想开展狩猎活动,必须有一大片土地被改造成永久性的猎场,为骑马飞奔提供条件。只有拥有小块土地精耕细作、维持生计的平民,是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参与这项运动的。这使得这项运动几乎一直是上流社会的专利,这点对贵族的吸引力很大。 其次,身处在和平的帝都,没有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机会,自己高超的骑士技艺,也只能在狩猎中才能得以展示。狩猎要求狩猎者和自己的坐骑能够迅速追赶与出击,而且很多狩猎活动为了追求刺激,会从其他地方寻找和购买高级魔兽,这些魔兽很有智慧而且攻击的手段都不简单,有著不可预见的危险,每年死在围猎的贵族不在少数。但也正是因为充满著冒险和刺激,让贵族们对这项运动更加钟爱。毕竟,只有在生死之中磨礪出来的勇士,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骑士。 所以说,只有有时间、有社会地位、有钱的贵族才能组织这项运动,而不能参与这项时尚的运动的贵族,往往会被上流社会排斥。 当时在贵族社会还流行一句话:“如果財富不被展示出来,那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而狩猎本质上是一种炫耀,只有將自己与其他阶层明显地分隔开,才能显示出自己的高高在上,《等级著装法》的诞生也正是基於这一点。 第18章 附魔师的诞生 《著装等级法》的颁布,如同一道明確的界限划定了社会的金字塔。然而,这道界限非但没有熄灭下层人们对华丽服饰的渴望,反而成了一座创新的熔炉。在“禁止向上逾越”的铁律面前,社会的活力並未被扼杀,而是被迫寻找更为精巧的出口。 虽然顏色和丝绒的种类受到严格管制,但是只要避开这些,依然可以创造出奢华。 不能使用金丝绒,富有的商贾便僱佣匠人,在获准使用的羊毛或亚麻布料上,以金色丝线绣出远比金丝绒图案更繁复、更耗工耗工时的纹样。一件顶级刺绣长袍的价值和工时,足以买下十匹银丝绒,这在道德上备受爭议,但在法律上却无懈可击。 光明教会控制的商船,开始大量进口一种帝国未曾见过、法律也未曾提及的东方织物——“云锦”。它闪烁著独特的光泽,质地挺括,其华美程度丝毫不逊於金银丝绒。教会宣称这是一种“具有神圣意义的布料”,最初仅供製作高级教士的祭袍。很快,通过种种“捐赠”和“馈赠”,与教会关係密切的新兴贵族和富商,也开始以“表达虔敬”为由获赠並使用它。 同时,法律也管不了结构。一种极度耗费布料、行动不便但却异常雍容华贵的“拖裾”款式在贵妇间流行起来,隨即被富家女子效仿,以至於一度成为女性参加宴会的標配。 法律禁止了“紫色”,但没有禁止饱和度极高的深紫罗兰色或梅红色。在这些法律定义的灰色地带,甚至形成了微妙而精致的“准紫色”风尚,不断试探著皇室敏感的神经。 那些拥有金钱但是没有匹配到相应地位的人,渴望得到属於他们的尊贵,所以开始不停地寻求各种各样的办法,来绕过等级法,渴望找到合適的途径来展示自己的財富。 而附魔,远比上面的这些途径都要高明,它不仅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而且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起初,这仅仅是一些零星的尝试。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民间魔法师,或许是为了偿还人情,或许只是为了换取几枚金幣,应一位小贵族夫人的恳求,在她那件符合规制的银丝绒的晚礼服上,附著了一个微弱的“莹光术”。当这位夫人身著这件在暗处流淌著柔和月辉般光泽的礼裙,首次出现在贵族的宴会上时,所引起的轰动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她並没有使用违禁的顏色或材料,却让她轻而易举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贵族们在震惊之余,立刻洞悉了其中蕴含的巨大潜力——这是一种超越了等级法的奢华。 敏锐的商人与困於等级法的贵族们,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魔法,这种曾经被贵族们不屑一顾的力量,在这里找到了一片广阔无边且利润丰厚的新天地。 那时候所有的贵族都是骑士,拥有一套自己的骑士鎧甲是客厅装饰的標配。而这套用来展示的武器装备,可能他们一辈子也用不上,所以那些贵族不要求它会多么实用。它更像是一个体现自己骑士身份的象徵,要与眾不同,更要华丽。 在这种纯粹追求视觉效果的需求下,附魔师们也將他们的才华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们只需要在鎧甲的表面用特製的导魔材料(掺了秘银粉的墨水)绘製一个发光的魔法阵,储能水晶可以放在鎧甲的中空处,所以看上去,鎧甲一直在散发光芒,就好像在释放斗气一样。更绝的是,附魔师可以根据贵族的要求,为这些鎧甲释放的光芒选择特定的顏色,如果鎧甲的主人是火属性斗气,那么鎧甲会发出红色的光芒;如果是冰属性斗气,那么则会泛起凛冽的蓝光。 还有佩戴的首饰,那些贵妇人们当然希望它是光彩夺目、看上去价值不菲。从前,那些產自遥远东方或是深邃矿脉的顶级祖母绿,不仅每一颗都价值连城,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宝,一般的贵族就算愿意出大价钱也未必能买到一颗自己喜欢的。更何况,即便有幸拥有,也得煞费苦心地为它搭配衣裳配饰;而最教人不安的是——自己明明那么喜欢,但买来也不敢一直穿戴,怕引起其他贵族误解自己是否產生了经济问题,一直穿戴同一件首饰。 可现在不一样了。只需施上一点点魔法,哪怕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蓝宝石胸针,只要它能縈绕著一层如梦似幻的水色光晕,就足以在宴会上,映出一片无声的惊嘆。 在夏天参加宴会几乎完全是一种折磨。宴会厅里拥挤不堪,闷热得让人难以呼吸,华美的衣裳此时却仿佛化作密不透风的蒸笼,没过多久就会满身大汗。这不仅容易带来令人尷尬的气味,对女士而言,更是对妆容的一场无情考验——精致的妆饰在湿热中慢慢晕开,曾经的动人之处逐渐消失,只留下一片狼藉,反倒叫人难堪。这在社交场合中无疑是最为致命的失误。 而现在,只需在宴会厅中加入一丝轻柔的附魔凉风,所有的烦恼就能烟消云散。淑女们的身边仿佛縈绕著一层看不见的清凉屏障,无论室外多么炎热,她们的肌肤始终保持清爽舒適。那些曾令人担忧的汗水与气味,早已被不易察觉的微风悄悄带走。姣好的容顏像是被定格在了时光里,自踏进大厅那一刻起,直至夜色深沉,她们的腮红依然明媚,眼线仍旧清晰。从此,她们得以在整个夏日的午后与夜晚,自信从容地成为焦点,再无顾虑。 而到了冬季,別的困扰又如期而至。要想保持温度,就不得不披上厚重的皮毛外衣,整个人裹得笨拙不堪,连走路都觉得费劲。赶赴宴会简直就像在负重行军,更不用说还要在舞会上翩翩起舞——厚实的衣料把身体线条全都吞没,再动人的姿態也无从展露。 可现在,魔法让淑女们拥有了不畏寒冷的勇气。她们完全可以像在夏天那样,穿著轻巧飘逸的长裙,哪怕外面大雪纷飞,也依然能感受到春日般的温暖,自在绽放每一刻的优雅。 这种现象起初遭到了守旧的贵族的一致鄙夷,他们认为这是对贵族礼仪的庸俗化。 然而,潮流无可阻挡。当第一位公爵夫人大胆地穿著附有“流光溢彩”效果的礼裙出席宴会时,当第一位侯爵在狩猎会上展示他那双永不沾染泥泞的附魔马靴时,所有的质疑都烟消云散了。魔法师迅速从一个被人鄙视的群体,演变成为一个真实且炙手可热的职业。他们不再需要风餐露宿地去完成危险的委託,而是被各大商会、甚至是某些有远见的贵族奉为上宾。附魔的费用也不断上涨,连同魔法师的身价。 后来,隨著魔法的不停渗入,已经没有人再纠结《著装等级法》的规定了。过去用以彰显身份的金银丝绒与皇室的紫色,虽然还在被贵族坚持,但其意义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它们不再是製作礼服的材料,而更像是某种隱秘的徽记,一种心照不宣地向传统致敬的姿態。 一位追求时髦的子爵夫人,她的晚礼服或许会用泛著珍珠母贝光泽的附魔丝绸裁成,上面流动的光影不仅华丽,也把她衬得可爱。至於法律规定的、她这一级別的贵族可以使用的银丝绒,现在只会被她用作袖口或领边的一缕精致滚边,面积小巧得恰到好处,既能显示其贵族出身,又不妨碍整件礼服的魅力。紫色、金丝绒这些曾经皇室或者公爵、侯爵的专属,也同样遵循著这一逻辑——它们从舞台中央的主角退居二线,变成了腰间一抹含蓄的缎带、帽檐上一朵低调的点缀。 这些曾被等级法严格限定的、代表至高特权的材料与色彩,如今更多的只是在衣裙上惊鸿一瞥地作为了点缀,彻底成为了象徵。 附魔让魔法师受到了欢迎,连同他们腰间的口袋也变得充盈。但是,在教会眼中,这简直是无法忍受的罪恶。 在神术师眼中,那些魔法师窃取了女神的恩赐本身就已经不可饶恕,还把魔法变成了裁缝手里的针线,更是罪无可恕。 在服饰中添加魔法这样的做法虽然得到了鼓励,但是在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帝都的“血色入侵”中,恶魔降临帝都,坚定维护皇室权威的大王子使用邪灵的法术,造成了数以百万计的公民死亡;而支持教会的二王子——也就是现任的阿卡诺斯十五世,在教会的协助下,彻底击杀了恶魔。亚歷山大·兰顿也就是因为在这次事件中功勋卓著而获得的公爵头衔。 继位后,阿卡诺斯十五世隨即郑重宣布,他將接受光明教会的洗礼,並奉教宗为教父,以此昭示帝国对光明女神的虔诚信仰。自帝国建立以来,从来没有过皇室成员接受教会洗礼的先例,更別说是皇帝陛下本人。所有人都知道,阿卡诺斯的格局,即將迎来前所未有的改变。 变革很快就发生了,之后修订的《贵族爵位授予与继承法》中新增了爵位授予的条款:不需要任何条件,只需要获得神权的认可,通过教会的提名,就可以参加决斗继承。 而且教会还將决斗继承中的標准武士的培养责任,从皇室那里转移到自己身上。大家都明白,那些信奉光明女神的人要彻底发达了。 而隨著教会实力的增强,魔法师的处境变得非常危险。好在不久后,圣魔法师出现,创立了奥利安魔法学院,並且在贵族的爵位继承中增加了魔法师的分量,让魔法师也能跟骑士一样,拥有继承资格。 之后圣魔法师还要求皇室更改了《赔偿法》。以往针对魔法师的犯罪,在《赔偿法》中,只是將魔法师归在平民身份。也就是说,杀死一个魔法师只需要赔偿两个金幣,跟平民一样。而更改后的《赔偿法》將魔法师划分到了贵族同等的待遇,杀害一个魔法师除了巨额赔偿外,杀人者还要被判处绞刑。 更加让魔法师兴奋的是,在之前,魔法师的力量就像被什么东西封锁了一样,最多只能修炼到六级,从来没有一个人类魔法师,能突破这个力量上限。这也是为什么魔法师地位低微的一个重要原因。而隨著圣魔法师的出现,力量开始眷顾魔法师,高级魔法师就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出现。魔法师彻底抬起了头。 但是在如今的贵族社会,魔法师依然是不那么体面的职业。而且儘管十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一个贵族后代是通过魔法师的身份参加决斗继承。 如果哈里能战胜继承决斗的標准武士的话,他將成为第一个魔法师贵族。 就在哈里在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自己的房门被敲响,隨后一个旅店的杂役將一份邀请信递到了他的手上: 亲爱的哈里: 知道你回来我很高兴,帝都发生了很多新鲜事,我一直攒著想和你分享,我也很想知道你在魔法学院的生活,相信你也跟我一样期待这次的重逢。明天中午,我將在狮王之心的二楼,等待与你共进午餐。 挚爱的 维拉妮卡 这张邀请信上面的字写得刚劲有力、有稜有角,一看就知道是骑士学院的风格。同时它还兼顾了女性的秀气,信上的內容太过热情,哪怕不看署名,哈里也能知道是维拉妮卡——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第19章 青梅竹马(一) 哈里和维拉妮卡从小就认识,两人的情谊来源於父辈的相互扶持。 两人的父亲的经歷非常相似,都是出身平民家庭,但是也都在力量上很有天赋。 因为贫穷,所以没有得到过什么像样的引导和厉害的功法,又因为努力和天赋,所以在二十岁左右就成了七级武士,在年轻的的武士中已经是佼佼者。 他们也都获得了地方贵族的赞助,带著对名声和荣耀的向往来到了帝都,参加帝国五年一届的比武大会。 不出意外,他们都获得了名次,並且在隨后同时获得了男爵的贵族头衔。 帝国的比武大会是这样的:参赛者必须在三十岁以下,报名时需要交纳不菲的报名费。 获得比武大会的前十名的话,可以获得正式的骑士称號,贏得巨额奖金,並且得到一个贡献“政治献金”的资格。 在帝国创立初期,贵族爵位和財產的继承还是採用长子继承制和分割继承制。 也就是说长子会继承父亲的爵位和大部分土地,其他子女可以的获得一部分土地和財產。 但是这样的继承制度不仅让贵族的家族產业碎片化,而且没有竞爭者的长子也会容易变得不思进取、懒惰懦弱。 在被精灵族击败后,阿克诺斯十二世在继承法中引入了决斗继承,將爵位与力量绑定。 让强大的贵族后代继承爵位,而不是只限於长子。同时还规定,其他子女不能获得爵位和土地,只能得到少量的钱財。 这样做的目的在於,確保贵族的財產以及財產的主要部分,尤其是大地產、庄园与豪宅,不被分割而保持其完整性。从而保持整个古老世家不至於因財產分散导致政治与社会地位的下降。 在这样的继承背景下,导致了没有继承到爵位和家业的贵族子弟向下流动,使他们只有通过自身努力,像通过比武大会、军队中立功、积累財富然后交纳政治献金等方式,才能找到回归贵族社会的机会。 比武大会对於这些没有得到继承权的贵族子弟来说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们身上流著父辈的贵族血脉,所以可以进入到骑士学院,成为正式的骑士。 而正式的骑士和贵族的后代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也让他们得到了贡献“政治献金”的资格。 吸引他们参加的是丰厚的奖金,丰厚到足够获得爵位。 而平民出身是很难进入到骑士学院的——除非你家族富裕,愿意交纳巨额的学院建设费。 不是骑士,也没有个贵族的父亲,所以比武大会也成了有野心的平民年轻人最神圣的通道。 两人的父亲都如愿获得了名次,哈里的父亲是第五,维拉妮卡的父亲是第三。 只要进了前十,就代表一个贵族诞生了,两人也如愿获得了男爵头衔。 当时的社会就已经开始推崇“绅士文化”,他们或许是贵族向下流动的后代,怀念父辈的荣光;或许是有了金幣的富商,渴望获得属於自己的尊贵。 这些人竭力模仿贵族的行为,他们交纳巨额的学院建设费,送儿子去昂贵的骑士学院;他们让自己的妻子閒在家中,对戏院、慈善会进行赞助;他们甚至会举办狩猎活动,花大笔的钱筹备宴会,並且以宴会上能邀请到几个贵族作为荣耀。 这些人有钱后一般都会大量买入土地,建造华丽的豪宅。虽然他们很难获得贵族爵位,但是通过模仿贵族,他们感觉自己好像也进入了贵族社会。 在比武大会获得了名次的两人也是如此,在得到爵位之后,他们都付出了巨额的嫁妆,迎娶了贵族的女儿作为妻子。 但是贵族社会讲究出身,有些刻薄的贵族在私底下还是会挤兑这些新贵族,他们会说哪怕现在穿著银丝绒,但也改变不了这些人的祖父手上洗不掉的炉灰。 阿卡诺斯帝国的贵族徽章的確是值得尊敬的图案,但是如果绘画它的人是平民出身,他们也就觉得没有那么高贵了。 所以像哈里父亲和维拉妮卡父亲这样的贵族,因为出身相同、遭遇相同,受到的排斥也相同,这一切都让他们之间的关係紧密,相互支持。 维拉妮卡是个遗腹子,父亲在帝都的“血色入侵”中死去,母亲是帝都一个子爵的女儿。 在维拉妮卡的父亲死后,两家人的关係非但没有变得生疏,反而变得紧密。 哈里的一家每年回到帝都,都会被维拉妮卡的母亲邀请,他们也都会回请。 帝都的贵族圈子不大,两家人互相见面的机会也不少。哪怕是哈里一家不在帝都的时候,双方的书信也从来没有停止过。 在哈里需要进入骑士学院学习时,维拉妮卡也到了年龄,两人顺理成章地迈入了同一家骑士学院。 骑士教育的过程大概分成三个阶段:家庭教育阶段、侍童培训阶段和侍从培养阶段。 家庭教育阶段从出生到十岁左右。 这一阶段的的贵族子弟主要在父母身边进行道德的培养和人格的塑造。 如果父亲是骑士,这一阶段的教育就是完整的。如果不是,那么家庭教育阶段就会被认为存在缺陷,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富商想把儿子送到骑士学院需要交纳巨额的学院建设费的原因。 侍童教育阶段一般从十岁延续到十四岁。 这时候的贵族子弟將被送到专门的骑士学院,进行专门的骑士教育。在这一时期,这些贵族子弟將作为侍童,接受武艺和礼仪的学习,道德的培养和人格的塑造。 在这个阶段,他们会作为侍童侍奉一位学院的骑士。 贵族子弟要隨时听候骑士的吩咐,当骑士进行社交活动时,他们或者佇立一旁默默观察、心领神会地学习贵族社会待人处事的习俗,或者端茶倒水、忙前忙后,耳濡目染地接受贵族社会进退有度的礼仪薰染。 平日里侍童早起晚睡、打扫庭院、看护家园。 他们还要接受正规的文化知识教育。 没有学问的骑士和农夫是没有区別的。 他们配备了专门的家庭教师,学习通用语、歷史、地理、音乐和艺术,甚至还要学习舞蹈。 同时还有大量的武艺训练,使他们儘可能地成长为有技艺在身、勇武善战、虔诚忠信,同时又举止大方、谈吐高雅的年轻人。 从十四岁到十九岁是侍从培养阶段,这是骑士教育中最后也最重要的阶段。 这时,他们的身份从侍童转变为侍从,完成扈从技能培养,在实践中全面地学习怎样做骑士。 在军事训练方面,他们要充当骑士的贴身跟班,为骑士做各种活动的准备:保管头盔与盾牌,擦拭长矛和短刀、护理宝剑与鎧甲,並帮助贵族领主戴盔披甲上战马。 隨著年龄的增长,他们还可以到比武大会、决斗现场,甚至於爭战的疆场上去实地观摩和锻炼,以学习武器的使用和军事谋略。 除了这些之外,侍从还要帮助骑士餵养和培训猎狗和猎鹰,跟隨骑士参加狩猎活动,以增强胆识和勇气。 之后如果能通过礼仪和文化知识的考试,而且最重要的——能成为三级武士,施展出斗气的话,那么就可以参加佩剑仪式,获得骑士头衔,成为一名正式的骑士。 两人除了进了同一家骑士学院之外,还选择了侍奉同一个骑士,在哈里离开骑士学院之前,两个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学习,练习跳舞的时候作为彼此的舞伴相互依靠,而且互相討厌。 维拉妮卡进入骑士学院时,新的继承法通过还没多少年。新的继承法在爵位继承人中不再要求性別,女性也能继承父辈的爵位,而且骑士学院的大门也正式向女性开放。 维拉妮卡的母亲很有远见,她明白新的继承法给了自己女儿把荣耀的贵族徽章继续留在身上的机会,但是贵族出身的她也知道当时的贵族社会对女性並不重视,所以自己的女儿受到的偏见也会异乎寻常地大。 而她从小看著哈里长大,在她眼里,虽然哈里看上去不怎么聪明,而且贪吃,找不到任何优点。但是好在他也没有什么品德上的不足,而且跟维拉妮卡一直都相处得愉快。 让自己的女儿跟这样的人一起在骑士学院学习,虽然得不到好的薰陶,但也没什么坏处。 就这样,哈里和维拉妮卡一同走进了骑士学院。 事情果真像维拉妮卡的母亲说的那样,当时的骑士学院基本上没有几个女性学员。 那些贵族小男孩虽然都不成熟,但是在父辈的耳濡目染下,对於女人也能来到骑士学院这件事感到困惑,而且虽然学院的礼仪课教导他们要尊重那些贵族女士,但是他们也丝毫不相信她们会有智慧和力量。 力量是骑士的核心,所以在学院里,武艺的学习是最重要的。 维拉妮卡四肢灵活又聪明,学习起来进度很快,这些更是引起了那些小男孩的嫉妒和愤恨。但是维拉妮卡非常谦虚,面对他们的冷眼和嘲讽,她总能找到合適的应对。 对那些要继承的爵位比自己高级的男孩,她会说如何嚮往对方身上那高贵的血统;面对那些在武力上有天赋或者天赋一般的,她就会夸对方多么聪明,註定会成为一名强大的骑士,自己一直想像他一样;她还会说对方多么有骑士的气势,长相多么地英俊。 总之,那些小男孩希望从其他人口中收穫到的肯定,就像倾泻垃圾一样,维拉妮卡一股脑全都给了他们。 她还说自己多么愚笨,在对方面前完全是微不足道,而他还愿意来批评自己,对自己来说是多么宝贵的財富。 她还会满怀歉意地恳求对方继续指出自己的不足,自己一定努力改变,並且相信那些长著智慧翅膀的建议也一定能让她走得更远。 他们都很满意她的奉承,也被她谦虚的態度所打动,所以慢慢地开始对她宽容,连她性別上的缺陷也被他们忽略了。 维拉妮卡在学院交了很多朋友,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以后能继承到爵位,可以想像在今后帝都的社交圈中她能多受欢迎。 第20章 青梅竹马(二) 而哈里就没有结交朋友的天赋。 因为吃得多而且肥胖,所以很多人都取笑他,再加上身体笨拙,四肢不协调,所以在学习武艺上显得特別愚笨,这让他贏得的取笑一点都不比维拉妮卡要少。 但哈里没有她谦虚的特性,反而有些凶神恶煞。 对於当面的取笑,他的应对也很直接——一拳砸过去。 侍童阶段接受的武艺训练只是一些像刺、劈、剁、砍的基本动作训练,只是追求动作的標准,学习了之后对於个人的力量没有什么帮助。 而哈里的大体形明显占优势,常常一拳过去就能让对方鼻青眼肿。 学院明白,由於力量受限,所以他们也闹不出什么,而害怕受伤这一条明显不在骑士准则里,所以对他们这个年龄的打闹很放纵。 这跟哈里在魔法学院里不同,那里的学员都相对成熟,不会选择当面嘲讽,用魔法打架是禁忌,而且哈里很可能打不过,所以那里的哈里温顺得就像一只小绵羊——除了打內瑟斯的那一巴掌。 哈里在骑士学院完全肆无忌惮,身体的肥胖除了给他更大的力量外,还让他对挨打的容忍度更高。 別人给他两脚,他什么事都没有,他还上一拳,对方常常就招架不住了。 而骑士学院明显是不会允许一对多这样不公平的战斗——哪怕是小孩打架也是一样。 当然了,哪怕是三四个人围攻他,以他身上的那层肥肉来看,他也不一定就会输。 所以在侍童阶段,哈里基本上没有对手,当然也没有什么朋友,除了维拉妮卡。 隨著进入侍从阶段,他们慢慢开始真正接触到力量。 在这个阶段,他们的武力增长得很快,而且很多侍从哪怕只是二级武士,空手情况下,一招就能重伤別人。所以学院是严禁这个阶段的学员私斗的。 再加上虽然不再正面嘲笑哈里,但是背地里的讽刺一点也没有减少,说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什么新鲜词了。 而且他们发现只要不去主动惹哈里,哈里也不会主动接触他们,慢慢地他们也就把哈里忽视了,所以哈里很幸运地在后来没有得到报復。 哈里最初问过维拉妮卡,需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哈里看见她拒绝了自己后,在学院的学员中游刃有余,就知道面对这些嘲讽时,她和自己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但两人的关係还是很好,只是在那之后,哈里望向维拉妮卡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戏謔的嘲笑。 一个人总会遇到这样的困境,那就是当一个朋友在自己面前说另一个朋友坏话的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回应。 如果这个朋友远比另一个朋友亲密,你可以很容易地就选择附和他。 但是如果是一个刚认识的新朋友在你面前嘲笑你的另一个亲密的朋友的时候,你就会犹豫,是一言不发呢?还是激烈训斥、反驳他? 但不管是哪种方式,你们的谈话都很难再继续下去,你跟这位新朋友的情谊也註定不再向前。 但是维拉妮卡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困境。 当她跟刚认识的学员交谈时,对方常常当著她的面嘲讽哈里的体形和笨拙,维拉妮卡有没有沉默不语?有没有和他爆发衝突呢? 没有,这些都没有发生。 她毫不犹豫地加入取笑哈里的队伍,和他们一起討论应该给哈里取一个什么样的外號,甚至那些还未被揭晓的、只有她知道的、哈里闹出的笑话,她都会无私地分享出来。 哈里当然知道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在两人的长辈看来,他们也还是那么融洽。 但是在私底下,有时候维拉妮卡会被哈里的眼神惹恼,两人就会有一些交锋。 哈里会说维拉妮卡势利又虚偽,说她巴结那些贵族后代只是为了今后在社交季能多收到一些有分量的邀请函,还说自己最佩服的就是维拉妮卡的谦虚。 而维拉妮卡会回应他,说他没有成为骑士的天赋,只是一头“贪吃的猪”。 但是这些插曲对他们来说都无关痛痒,虽然两人彼此厌恶,但是跳起舞来相当默契,需要两人一起配合的时候,他们也非常从容,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两个人。 哈里的父母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帝都,而是在作为帝国的公使,在北方的一个小国任职。在节假日,哈里的家中只有僕人,太过冷清。 维拉妮卡的母亲决心要照顾好朋友的儿子、女儿的好朋友。 哈里时不时就会接到邀请,去维拉妮卡的家中就餐,维拉妮卡的母亲准备的饭菜总是很好,茶点也非常丰富。 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维拉妮卡的母亲对这个自己以前不怎么看重的哈里,是越看越喜欢,竟然產生了为两人联姻的想法。 她知道哈里的父母一直都有这个想法,而且她明白这两个小朋友的想法同样不能忽视。 若是自己的女儿也有这个想法,但是哈里不同意的话,多少会让自己女儿的名誉受到损害,所以为了保险,她选择先询问哈里。 有一次,在哈里吃饱了,享受饭后甜点的时候,她找了个藉口支开了维拉妮卡,笑著对哈里说道, “哈里,看著你跟维拉妮卡这么要好,我真开心。” 这句话突如其来,显然是在铺垫什么,哈里停下了咀嚼的嘴,抬起头,笑著给出了她想要的回答, “维拉妮卡一直是我最信赖的朋友。” 这句郑重的回答让她的笑容更大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於是她假装开玩笑地说, “我觉得你们之间的关係,就差让她嫁给你了。” 哈里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了,他爆发了乐不可支的大笑,那笑声就像在尖叫一样。 哈里试图控制住自己的笑声,但是越想控制就越控制不住,结果他开始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全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维拉妮卡的母亲赶紧过去拍拍他的背,又给他递上了一杯水,好一会儿过去之后,哈里才终於缓了过来。 “抱歉,我刚才失態了。” “你没事就好。” 哈里此时表情严肃,但是蓝色的小眼睛里闪耀著异样的光彩,郑重地回应了她之前的那个问题, “当然,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这一直都是我的梦想。” 哈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但是明显感觉到肋骨在剧烈摆动。 维拉妮卡的母亲看著哈里的表情这么认真,態度也这么诚恳,心中已经明白了。 虽然她对哈里刚才的大笑有些疑惑——也许是他太喜欢维拉妮卡,所以听到让维拉妮卡嫁给自己这样天大的好消息时,太过高兴了吧。 哈里是很高兴,但是远远不是她想像中的样子。 维拉妮卡的母亲离开餐厅的时候,哈里兴奋地搓了搓自己的小胖手,他知道维拉妮卡知道这些的时候,她的脸上的表情一定是一景,只是可惜自己看不到了,但是这已经给他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生活中能找到的乐趣不多,每一点都应该倍加珍惜。 他还认真考虑了,得知自己被拒绝后,要不要顺势滴落几滴眼泪,但是他又害怕那时候的自己憋不住大笑,毁了这让人心碎的场景。 维拉妮卡的母亲非常高兴地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现在只差女儿同意了,两人青梅竹马,维拉妮卡的母亲想不出女儿会拒绝的理由。 她隨后找到维拉妮卡,將哈里的渴望说了出来,並且表示自己和哈里的父母也都赞成这件婚事。 可没想到,自己说著这件大喜事,一种可怕的变化出现在了维拉妮卡的身上。 她本来白皙的脸渐渐变得没有任何血色,似乎血肉突然被抽空,皮肤被抽紧在头骨上,惨不忍睹。 她的嘴唇也收起来,露出牙齿,眼珠都快瞪出来了,就像马上要死了一样,极度地痛苦。 而且她的双脚好像在地面上站不住一样,身体开始摇晃,好像隨时都可能倒下。 维拉妮卡的母亲赶紧扶住她,让她坐在椅子上。 维拉妮卡也像哈里一样,缓了好一会儿。 之后她有气无力地告诉母亲,跟哈里只是朋友,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哈里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自己跟他根本不可能。 维拉妮卡的母亲虽然对女儿的回答有些失望,但是她明白,要继承爵位的是女儿,不是自己,自己的荣耀也只能依靠女儿。 哎,只是可惜哈里的那么强烈的愿望要落空了。 两人都爆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应,这是维拉妮卡的母亲完全没想到的,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哈里说,好在自己当时也不是认真地在问。 之后她看哈里时,明显能够感受到里面期盼的目光,可是因为维拉妮卡对他没有相同的想法,自己不能给他想要的回覆,所以只能迴避他的目光。 后来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是会邀请哈里来吃午饭,喝下午茶,但是经过了这件事后,维拉妮卡母亲的邀请里明显多了一分愧疚的味道。 第21章 失败的骑士学员 结束了侍童的生活后,两人也一同迈入了侍从的阶段。 这时候开始,武艺的学习变得至关重要。 哈里的父亲从小就开始教导哈里武艺,虽然他能看出哈里每次的训练都没有偷懒,每次都很努力,但是远远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儿子的天赋比一般的小孩都要差。 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己的教学方法有问题,等哈里去骑士学院,接受了正规的教导就会好了。 等到哈里十五岁的时候,哈里的父母在夏天休假回到了帝都。 间隔了一年之久,自己的儿子也开始正式接触骑士学院的武艺学习,他们满心期待哈里能给他们一个惊喜。 在帝都的家中,他们还邀请了维拉妮卡和她的母亲,想要一同见证两人的成长。 在夕阳的余暉中,十五岁的维拉妮卡深吸一口气,踏入了大家目光交织的院子中央。 她起手,剑尖微垂,是一个標准的骑士礼。 紧接著,身姿流转,木剑划破空气的声响乾脆而连贯,听不出一丝滯涩。 一套骑士的基础剑技在她手中施展开来——刺、挑、格、斩——每个动作都清晰利落,衔接得行云流水。 她的步伐稳健而灵活,进退之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协调韵律,好像脚下的花岗岩是她早就熟悉的舞池。 最令人屏息的是,在她全力挥斩、旋身回护的某些瞬间,那质朴的木剑刃缘上,竟然隱隱流淌出一层淡若晨曦的微光。 那光晕虽然不是很耀眼,却稳定而纯净,正是踏入二级武士门槛的標誌。光芒映著她专注的脸庞,木剑划过一道圆满的弧线被她收於身侧。 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折射出点点晶亮,呼吸明显加快,身体也有一些起伏,眼中却闪著明亮而满足的光。 维拉妮卡的母亲看著女儿近乎完美的表现,握紧了自己的双手,嘴边难以抑制地扬起了弧度,眼中满是自豪与温柔,甚至有眼泪在其中打转。 在维拉妮卡的父亲死后,自己的人生就好像是在一座暗无天日的地窖中,整日呼吸的都是沉闷腐烂的气息。 而现在,维拉妮卡终於为她打开了上锁的门,阳光和新鲜的空气再次眷顾了她。 维拉妮卡现在斗气的雏形已经出现,等它彻底成形,她就能成为三级武士,而她现在才十五岁! 按照这种进度,维拉妮卡完全可以在二十五岁之前达到五级武士的实力! 神灵让她感到绝望的同时,也赐予了她希望! 维拉妮卡完美继承了死去父亲的天赋,那荣耀的贵族徽章也会得到传承,不会变得黯淡。这么多年的努力和坚持,终於有了回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哈里的父亲,在场之中最有话语权的七级武士,也不禁对维拉妮卡的表现不停地点头。 她的展示完全是一场表演,她的剑法或许还缺些战场淬炼出的凌厉杀伐的气势,但那份精准、流畅以及对身体极佳的控制力,已经很能说明问题。尤其是收势时那记乾净利落的直刺,稳定如磐石。 现在的维拉妮卡就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虽然还很弱小,但在那流畅的轨跡之下,分明蕴含著未来长成参天大树的无限可能。 维拉妮卡用木剑和汗水告诉他们:属於她的荣耀已经开启,而她走得沉稳有力。 哈里是在场中唯一一个没有感到意外的,他在骑士学院跟维拉妮卡整天都在一起,早就知道了她成长到了哪一步。 不同的是,他的脸上没有自己的父母和维拉妮卡的母亲那样的笑容,他始终绷著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庭院里那株老橡树,將最后一抹霞光筛成了细碎的金箔,空气里仿佛还残留著维拉妮卡刚才施展剑技时那股行云流水的气息,一种轻灵而充满潜力的震颤。 而这份无形中的对比,让隨后踏入院子中央的哈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十五岁,比同龄人更显壮实,或者说,是那种缺乏锐利线条的肥胖。 紧绷的学院训练服勾勒出的只有他圆润的肩背轮廓,还没开始,他的额头上已提前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他也像维拉妮卡那样,將手中那柄木剑举到自己的身体面前,做出骑士礼的起手式时,动作中已经显露出一种不自觉的滯涩——不像维拉妮卡那样是剑与人共舞的开端,倒像是笨拙地举起一件沉重的工具。 紧接著,是那套与维拉妮卡一模一样的、骑士学院的那套基础剑技的展示。 维拉妮卡的刺击如溪流匯入河道般自然流畅,剑尖稳定地指向前方;哈里的手臂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牵扯,动作断成两截,肩膀先耸起,手臂才勉强推出,剑尖在终点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维拉妮卡的挑剑带著一股向上的巧劲,仿佛木剑本身有了灵性;哈里则是用蛮力向上“撬”,整个上半身都跟著后仰,脚步踉蹌了半步才稳住,显得根基虚浮。 至於在最考验协调与衔接的连招上,维拉妮卡的动作圆融无隙,格挡与反击的转换间,木剑划过的弧线近乎完美。 哈里却完全脱节了:格挡时用力过猛,整个身体向右歪斜,紧接著的斩击不得不仓促挥出,为了弥补失去的平衡,动作变形得像是在慌乱地劈砍柴火。 更不要说什么斗气的雏形,一丝一毫都没有。木剑只是木剑,在他手中沉重而沉默。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不是运动后的酣畅,而是费力维持动作的狼狈。汗水迅速浸湿了鬢角,顺著圆鼓鼓的脸颊滑落。 如果说维拉妮卡的展示是循著乐谱的轻盈起舞,每一步都精准踏在韵律与呼吸的节拍上,那么哈里隨后的登场,则如同这曲乐谱被粗暴地撕碎、拋洒——所有连贯的意境都在剎那间失重、坠落,散成一地狼藉的残响。 整个展示过程,就像是一场对维拉妮卡表演的、充满误差的笨拙復刻。每一个动作都在,但“魂”没了。 那本应蕴藏在肌骨之间的韵律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滯涩的、近乎僵硬的拼接。 他的手臂与双腿仿佛分属不同的意志指挥,刺击时肩膀先於手腕发力,格挡时腰身又硬得像木桩一样,转身回防的瞬间,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摇晃不定,险些將自己绊倒。 行云流水变成了拖泥带水,精准稳定变成了摇晃不定。没有斗气的微光,没有呼吸与剑势的共鸣,甚至没有初学者那种虽粗糙却蓬勃的“劲”。 木剑在他手中更像是一段沉重的铁块,挥动时破开的风声都显得迟疑而散乱。 你能看到他额头滚落的汗珠,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能察觉他在努力回忆下一个动作是什么——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用於追赶记忆中的步骤,而不是驾驭手中的剑。 那种蕴含在流畅之下的、令人心动的生命力,在他这里彻底消失了。 就像一幅名画被用炭笔歪歪扭扭地描摹,所有的线条都在,但神韵、光彩、生命力,早已消散在笨拙的笔触之间。 你看不到一个有未来的武士,只看到一个正在费力搬运招式、却始终无法与之融合的少年。空气中仿佛还残留著前一位舞者的清越余音,此刻却被沉重而零落的脚步,踏得一片沉寂。 他的母亲虽然不是武士,但贵族出身的她见过太多剑艺高超的武者,凭感觉就能知道哈里的表现怎么样。 她的脸上掩饰不住惊讶的神情,她的眼神本来一直在哈里身上,不过很快就垂下了目光,剩余的时间都看著脚下的花岗岩。 好像自己不是在欣赏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而是在街口围观一场令人悲痛的绞刑,她的心太软,不愿意直视犯人的痛苦。 他的父亲,那位二十年前获得了比武大会第五名的男爵,年纪轻轻就达到七级武士的强者,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一直盯著自己的儿子。 他的目光起初还带著一丝习惯性的审视与期待,但很快,那目光里的温度便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脸上的血色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变得惨白,只剩下一尊逐渐冷却的铁像。 身为高级武士的他太明白了,哈里身体的肥胖带来的笨拙,那只是表象。 就像以前自己就一直知道的,哈里的身体一直就存在著肢体不协同的天然缺陷。 哈里对身体各部分的控制似乎是错开的。手动脚不动,腰转身不转,每个动作都由不同的身体部位先后完成,无法形成流畅的整体发力链条。 这是武士最忌讳的“身意不合”,是苦练也难以根治的先天短板。 维拉妮卡的展示有一种內在的韵律。哈里的每个动作都孤立存在,上一个动作的结束与下一个动作的开始之间,是令人尷尬的停顿和调整。没有节奏,也就没有剑技的灵魂。 同时他还缺失平衡感。 武士的根基在於步法与重心的精妙控制,哈里的两腿好像无力支撑他的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任何需要转移重心的动作都会让他摇晃。这导致他永远无法做出那些需要极佳平衡与瞬间爆发的进阶技巧。 更不要说產生斗气。斗气的萌芽源於对身体內部能量的敏锐感知和精確引导。 而哈里,他的气息是散乱的,精神无法內聚,更谈不上引导一丝能量外显。他只是在“比划”动作的外壳。 哈里的父亲不甘心地发出了一声嘆息。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剑锋上初次凝结出的、那缕带著寒意的淡蓝色斗气微光,想起了將自己的剑技和荣耀传承下去的希望。 而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条传承的线,在哈里这里,轻柔却確凿地,断了。 维拉妮卡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为自己的好朋友感到惋惜。她眼神里的笑意消失了,两边的眉毛向中间靠拢,那都是心痛的嘆息。 哈里终於完成了最后一个收势动作。 木剑垂下,他的头也跟著垂了下去。他胸膛剧烈起伏,满脸通红,汗水几乎糊住了眼睛。他没有痛哭,也没有嘶吼,只是死死地、死死地咬住了下唇。 牙关紧锁,唇缝抿成一条绷直的、苍白的线,几乎要渗出血来。那块被咬住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承受著所有未能出口的呜咽和不甘心。 他不敢去看自己的父母,也不愿意去看旁边的维拉妮卡。 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刚才自己那笨重、断裂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脑海里不停地循环。 虽然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但是没想到真正发生的时候,自己会这么痛苦。 第22章 狮王之心 哈里的父亲是从真正的战斗中成长出来的勇士,对於儿子近似於跛脚的天赋,他並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得知哈里有魔法天赋,儘管知道哈里不可能在十九岁时达到三级武士施展出斗气,他也很是谨慎,没有选择让儿子离开骑士学院。 像他这样的新晋贵族都比较拘谨,如果让其他贵族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学习了魔法,那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他也想过再要一个孩子来洗刷耻辱,但是又害怕是相同的命运而让自己沦为彻底的笑话,最终只能作罢。 虽然哈里明白自己在骑士学院不会有什么进展,学习魔法似乎是对他更好的选择,但是他的意见显然无足轻重。 不过命运早已为他的未来铺好了道路,哈里的父母在他十七岁时,在返回帝都的途中被土匪杀害。 在父母死后,他离开了骑士学院,也离开了维拉妮卡,奔向了奥利安。 看著维拉妮卡的邀请信,哈里很是疑惑。 除了卡维尔,哈里並没有把自己要回帝都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虽然他也有去见维拉妮卡和她母亲的想法,但是自己刚到帝都的第一天,维拉妮卡是怎么知道自己回来了呢? 而且还知道自己住在哪? 这些问题只能等见到维拉妮卡才能得到解答了。 两年没见过维拉妮卡,算一算,今年正好是她十九岁的骑士考核。 哈里两年前离开的时候,维拉妮卡就已经是三级武士了,成为正式的骑士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她现在肯定已经是骑士了吧。 信上的语气很是亲密,哈里读的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哈里很確定,维拉妮卡一定像信里说的那样,很迫切想知道自己在魔法学院的生活。 他还记得自己要离开帝都时,最后跟维拉妮卡的告別。 “我也觉得你应该去学习魔法,哈里。虽然人们常说『邪恶的交流会腐蚀品行』,不过我觉得你是没有这方面的负担,因为你我都清楚的是,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绅士。” 看著这个在学院里唯一觉得自己虚偽的好朋友离开高尚的骑士学院,转而去学习不入流的魔法,维拉妮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自己將成为正式的骑士拥抱高贵与荣耀,而哈里,哎,可怜的哈里。 但哈里也不是那种吃了亏不还手的人,他的眼神里全是嘲讽,戏謔地看著维拉妮卡,回应道, “当然了,我相信对於『高尚的交流』,你比任何人都有话语权。” 之后在魔法学院,维拉妮卡给哈里寄了几封信——哈里相信维拉妮卡写这封信的时候,她的母亲一定在身边。 因为信里面的关心太过真挚,文字里透露出的思念也太过浓烈,但是因为自己在魔法学院的生活並没有他期待中的让他满意,所以一直都没有给维拉妮卡回过信。 在那些他最艰难的日子里,看著那些关心的信件,哈里想到,写下这些信的维拉妮卡一定相当得意。 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遭遇,天啊!她的笑声一定会震碎屋顶! 每次想到这里,哈里都会觉得在大冬天被人从头上浇了一桶冰水,浑身都在颤抖。 最让哈里感到奇怪的是上面提到的见面地点——狮王之心。 狮王之心坐落在紧邻皇宫的皇家大道上,开国皇帝曾在这设宴犒赏远征归来的狮心骑士团,饭店也因此得名。 到现在有两百多年的歷史,里面的每一代主厨的上任,都需要接受皇室的考核和认可,它的秘传食谱甚至被收录进宫廷档案,是帝国的机密。 每个皇帝继任后都会来这里享受一顿美味,宫廷画师会將皇帝陛下就餐的场景记录下来,留在大厅的墙上。 阿卡诺斯皇室已经传承了十五世,墙上也有十五幅画。 一共有三层,一楼是大厅和厨房,三楼只用於宴请外国使节或者皇室款待功臣。而维拉妮卡信中写到的二楼,贵族可以在这里举办宴会或者招待贵客。 贵族社会把在这里就餐当作一种荣耀,哪怕在这里吃一顿饭的价格能嚇死人,也还是一座难求。 贵族们甚至默认在这里用餐是躋身上流社会的“洗礼仪式”,所以那些刚刚获得爵位或者爵位晋升的贵族都会跑来就餐,没有来这吃过饭的话,他们的心永远不会踏实。 哈里想不出,对於一个从外地归来的魔法师,维拉妮卡有什么理由要请他这么大的排场? 而且自己的胃口很大,维拉妮卡必定要为这顿饭出血。 但是哈里懂得维拉妮卡,知道在她那副热情的面容下,藏著的,一定是一本精细的生意经。 哈里敢肯定,维拉妮卡想从自己这里得到的回报一定不简单。 想到这里,哈里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不管她想要什么,哈里已经下定决心了,一定不会答应她。 但这些並不会妨碍自己放开肚皮、开开心心地大吃一顿。 那里的美味哈里也只是听说,但是还没有品尝过。 如果维拉妮卡花了大价钱,最后发现自己的愿望还落空了,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没办法,谁让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绅士”呢? …… 第二天,哈里来到了狮王之心的正门面前。 它在皇家大道的中段,整体並不高,只有三层,是一栋石砌建筑,气派而又敦实,带著浓重的歷史感。 外墙由来自帝国北境的深灰色冰川岩砌成,巨大的石块接缝细密,表面未经过多雕琢,保留著粗獷天然的纹理,只在窗框与门廊边缘镶嵌著色泽温润的白玉条石,非常地不精致,甚至有些简陋的感觉。 两扇厚重的黑檀木门包裹著青铜浮雕,上面雕刻著最初的狮心骑士团的骑士成员。 走进正门来到大厅,迎面而来的歷史感简直要把人给淹没。 大厅地面铺著来自南境森林的整块铁橡木地板,色泽深沉,走上去只有沉闷而踏实的轻响。墙面覆盖著米灰色的丝纹石膏,悬掛著帝国掌权者在这用餐的巨型画作。 穹顶也是一幅巨大的木製浮雕,上面记录了阿克诺斯一世为狮心骑士团庆功的场面。光线从高处几扇狭长的琉璃窗斜射进来,被滤成柔和的光带。 这光带打在画像上,让人感觉画上的人有一种神圣的感觉。空气里飘散著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像是常年燃烧的某种珍稀鬆木混合了石料本身的气息,洁净而提神。 狮王之心的侍从都穿著统一的深蓝近黑色的丝绒制服,剪裁平整合身,看上去非常利落。 哈里告诉他们,自己受到了谁的邀请,一位侍从马上带领他往楼上去。 通往上层用餐区的楼梯宽阔平缓,同样由铁橡木打造,扶手是触手生温的黑曜石。主要的公共餐厅位於二楼,名为“荣耀厅”。 这里挑高惊人,但巧妙的设计避免了空旷感。支撑穹顶的十二根立柱样式非常古老,柱身雕刻著藤蔓与星辰的浅浮雕,表面镀著一层极薄的白金,在光线下泛著朦朧而昂贵的微光,却不刺眼。 餐桌並非拥挤排列,每一张都享有足够的空间与私密。 桌面是拋光的黑玛瑙,放置著银质的盐瓶与胡椒瓶,以及一个小小的白玉花瓶,里面永远插著一支当日清晨採摘的、带著露水的夜光玫瑰。 维拉妮卡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著哈里了,看著哈里出现,维拉妮卡站了起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语调欢快, “你好呀,哈里!” 第23章 重逢(一) 维拉妮卡坐的椅子的方向,目光正好对著楼梯,这保证了她能第一时间看到哈里走上来。 看著维拉妮卡迎接自己时那副热情的样子,哈里莫名地感到有些温暖。 二楼的贵族不算少,他们都衣著华丽,说话小声,脸上都掛著笑容,显然对这里非常满意。 哈里的到来顿时吸引了很多目光,有些贵族甚至皱起了眉。 维拉妮卡看到哈里的时候,很明显也被他惊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些掩饰了起来,招呼哈里坐下。 一个沉稳干练的侍从马上送来了一份菜单,上面只有几种酒类。 显然其他的菜品维拉妮卡早已选好,哈里点了一杯乾马提尼作为餐前酒。 “酒我要了乾白葡萄酒,主菜我选了鹿角兽的整条腰脊,这些你一定要尝尝。” 等到侍从走后,她又说, “我觉得在这个地方招待很久没见的好朋友再合適不过。这里很安静,我俩可以好好聊一聊。差不多快两年没见了,你看上去过得很不错,哈里。” 这句话让哈里注意到了维拉妮卡的外表。 她跟哈里差不多高,身材是帝都女性追求的那种纤细,但对比哈里的肥胖,看上去要比哈里高不少。 维拉妮卡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惊艷的女人,但还挺耐看。 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目光清澈而专注,两条眉毛像两道剑锋,让人觉得英气十足。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线条清晰,自然红润。 因为经常骑马练剑,所以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上有浅浅的光泽。 一头金色的长髮向后束起,额前没有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耳朵,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端正。 她穿著一身银丝绒的连衣裙,裙身剪裁合体,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袖口略微收紧,便於行动,一看就知道是找人定製的作品,而不是橱窗里那些便宜的现成货。 领口与袖缘用深色的银线绣著细密的藤蔓纹样,简洁而不浮夸。腰间束了一条银色细链做为装饰。 最让哈里注意的是她衣领绣的两个標誌,一个是豹首,这是她的家族徽章,还有一个是一柄直指天空的骑士长枪,看来她没有意外地成为了骑士。 整体衣著庄重得体,用料考究,衬得她身姿挺拔,英气中透出贵族的矜持。 而哈里只穿了一身黑色的法师长袍,这也是贵族们皱眉、惊讶的原因。 在狮王之心就餐,却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只能说哈里真的不怎么在意其他人怎么想。 “我可远远比不上你。”哈里回应道。 “这都是克制、努力的结果。”维拉妮卡笑著说,“你看上去很健康,哈里,魔法学院的生活怎么样?” 这句话把哈里拉到了回忆中,他抿了抿嘴, “还行。”哈里顿了顿,接著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回帝都了,还知道我住的地方?” “精灵王子在热那亚斯港屠戮,连兰顿公爵都身受重伤,不得不返回帝都的圣光大教堂寻求教会治疗,这样的大新闻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 教会的效率很高,轮船乘客和受难者的名单公布得很快。 我看到了你的名字,我猜测你一定之后会回帝都,所以派了僕人在城门处等你,本来想邀请你住在我家里的,但是城门等候的僕人没看见你。 好在我还专门派人盯著从港口方向来帝都的商队,有个商队的领队说隨行的有一个魔法师贵族,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帝都能住的旅店並不多,一个魔法师,旅店的前台肯定印象深刻,就这样。” 哈里清楚,自己並不是在城门下的马车,她的解释倒很合情合理。 教会早就派人回帝都了,所以名单在哈里到达前就公布了也很正常。 维拉妮卡没有给哈里思考的时间,接著反问道, “你受伤了吗?看到你在乘客名单里,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嚇个半死,还好並没有在第二份受难者的名单中看见你的名字。” “我很好,没受什么伤。” “那就好。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了吗?你一直没有给我回信,我就怀疑那些信是否送到了你手里。” 哈里决定顺著她的话说, “有时候信件就是会送不到收件人手里,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见到你真好,我母亲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维拉妮卡语气轻鬆,“但是我告诉他哈里一定没问题的,结果看来我是对的。” “你一直是对的。”哈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佻,显然別有用心。 他知道维拉妮卡有求於他,早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如她的意,所以此刻挑衅起她来非常从容。 但是维拉妮卡丝毫没有在意哈里话语中的嘲讽,好像根本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样,还是保持著热情的態度。 维拉妮卡没有多高的智慧,她的谈吐也说不上有多风趣幽默,甚至在哈里眼中,她相当地愚蠢。 但是她掌握了一种在宴会上贵族的閒聊方式,让跟她聊天的人认为她很聪明。 但她其实只是在表演,她跟人对话的时候,脑袋里想的不是两人討论的事情,而是在捕捉对方说这些话时候的语气、神態,通过这些,她可以推断出对方在这件事情上面的態度。 她在交谈中说不出几句有建设性的话语,但是当你发现她和你观点相同时,你会感觉跟她交谈很舒服。 而且她说得很流畅,还经常发笑,这就会让你误以为她很有趣。 再加上跟她交谈你永远不用担心冷场,一个话题说完了,她可以马上找到新的话题。 维拉妮卡今天的状態很好。 她对这两年没见到哈里表示了深切的想念,看见哈里身上的那件衣服,她知道哈里成为了正式魔法师,又大大方方地祝贺哈里。 但是哈里並不友善,面对维拉妮卡精心准备的关心,哈里的反应都非常冷淡。 而且在维拉妮卡恭喜自己成为正式魔法师的时候,也没有提她已经成为了骑士的事情,就好像压根没有注意到她胸前的骑士徽章。 鱼饵扔下了海,半天都没有动静是非常恼人的事情,哈里想知道她耐心的极限在哪里。 菜上得很快,先是开胃的汤和鱼。 一碗奶油芦笋汤,色泽是柔和的淡绿,香气浓郁醇厚,喝下去仿佛整个胃都熨帖了。 接著是浇著白汁沙司的板鱼片,鱼肉雪白,酱汁浓郁,搭配著新上市的嫩豌豆。 哈里吃得津津有味,每一口都仔细品味,配合著干马提尼的爽口,不时发出满足的轻嘆。 接著侍者端来一支细长的冰桶,里面静静躺著淡金色的液体。杯壁迅速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这是產自加斯科尼的乾白葡萄酒,其他地方很难喝到。我让他们提前冰了四小时,这时候入口口感最好。”维拉妮卡介绍著。 哈里喝了一口,冰凉清冽的口感之后,是丰沛而柔和的果香在舌尖蔓延开来,一丝微酸恰到好处地撬开了味蕾的枷锁,仿佛连灵魂都被这阵冰爽的愉悦轻轻抬起,最后那缕回甘来得慢而稳,让整段体验完整而有余韵。 这酒是如此地有层次,哪怕哈里没喝过多少酒,他也知道这一定是上品。 隨后侍者推来一辆银质餐车。 一个巨大的、带著华丽鎏金纹路的银盘罩被揭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轰然散开,其中既有类似松露的浓鬱气息,又夹杂著一丝仿佛雨后森林般的清新草木香,最底层,还有一种隱隱的、难以捕捉的、带有微刺感的能量气息,那是魔力残留在顶级魔兽食材中的標誌。 盘子里的就是今天的主菜,一块经过精心处理的、来自南方森林鹿角兽的完整腰脊。 它被烤製得恰到好处,表面是诱人的焦褐色,覆盖著一层由野生浆果、稀罕香料与少量蜂蜜熬成的光泽酱汁。 肉质本身的纹理细腻如大理石,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粉红色泽,那是极致鲜嫩的標誌。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著脊椎骨两侧,均匀地点缀著几颗如同琥珀般半透明的凝珠,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在盘中散发著柔和如月华般的微光。 侍者开始分餐,手法嫻熟而优雅。 当一块厚切、边缘带著完美脂肪、中心粉嫩、顶部点缀著一颗凝珠的鹿角兽肉被放到哈里盘中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渴望如同实质,从胃部直衝喉咙,他迫不及待地切开一块。 刀刃几乎没遇到阻力。 肉质並非寻常肉类的纤维感,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近乎膏腴的嫩滑。 送入口中,首先炸开的是外层酱汁的复合酸甜与焦香,紧接著,鹿角兽肉本身那难以言喻的鲜美便汹涌而出。 它不像牛肉那般厚重,也不似羊肉带膻,而是一种纯净、深沉、蕴含著古老森林精华的肉味,细腻得仿佛要在舌头上融化。 当牙齿咬破那颗魔法凝珠时,一股清冽如泉、微带凉意的甘甜汁液瞬间迸发,与肉香完美融合,將整个味道层次推向一个全新的、令人战慄的高度。 哈里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经歷一场狂欢,每一颗味蕾都在尖叫著讚美。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维拉妮卡的存在,忘记了她可能的算计,全身心都沉浸在这无与伦比的感官盛宴中。 他能感觉到食物带来的温暖和满足感正充盈四肢百骸,甚至连自己的魔力似乎都跟著跳跃了起来。 第24章 重逢(二) “鹿角兽是一种高级魔兽,数量稀少,只棲息在南方森林中央、魔力最浓郁的地带。成年的鹿角兽是高级魔兽,虽然攻击性不强,但是却算得上是最难捕捉的魔兽了。 它最依赖的是它的那对又大又长的鹿角,它的双角能感知最细微的能量波动,更难得的是它还拥有超高的智慧,对任何带有敌意的接近都非常警觉。 它的奔跑速度远超骏马,而且能在最茂密的林间无声穿梭,常规的追踪与围捕完全无效。 捕获它需要非常有经验的猎手带队,完全隱匿人类的气息。这要求猎捕小队提前数周在森林中静心同调,消除所有敌意,並通过模仿鹿鸣的特殊声律与它们逐步建立微弱的联繫。 最终,在月亮最圆满的时候,在它吸收能量、最放鬆的时候,才能尝试捕捉它,可是哪怕是这样,成功的概率也不超过一半。 而它的这条腰脊,算得上它身上最美味的地方了。 它的腰脊口感嫩滑且汁水饱满,是鹿角兽身上运动量最少、肉质最柔嫩的部位。与其他魔兽的魔核一般藏在胸口不同,鹿角兽的魔核是在它的腰脊中。 日常吸收的纯净森林魔力会在这里温和浸润、储存,使腰脊的肉质不仅带有森林草木的清香,更蕴含易於吸收的温和能量。 这种魔力浸润让肉质在烹飪后能保持粉红色泽与膏腴嫩滑的独特质感。 最珍贵的是,每只成年鹿角兽仅能產出不到两公斤的完整腰脊肉,且必须在捕获后极短时间內以特殊手段处理,才能锁住其中的魔力与鲜味。 任何延迟或不当处理都会导致魔力逸散、肉质硬化。 因此,这块腰脊不仅是口感的顶峰,更是猎捕成果与处理技艺的终极证明。” 维拉妮卡很贴心地为哈里介绍著,说完后她也尝了一口,接著补充道, “而肉质上点缀的琥珀色凝珠,是另一份奇蹟。它產自极北水晶湖的百年巨蛤蜊。 巨蛤蜊依赖湖底纯净的魔力泉眼生存,泉眼位置隱秘且变动不定。 每只蛤蜊每年仅在三到四个特定的魔力潮汐夜晚,才会分泌极少量的精华凝露,在壳內形成一到两颗凝珠。 这种凝珠的甘甜搭配鹿角兽肉的鲜美,也难怪这道菜是狮王之心的招牌了。” 鹿角兽肉的味道確实惊艷,后面上的熔岩火蜥蜴肉排虽然比不上它,但是也称得上美味。 肉排边缘焦脆,中心却泛著石榴石般的粉红色,滋滋作响间腾起带著硫磺与矿石气息的烟燻香。 哈里用刀切开时汁水迸出,他飞快將肉送入口中,外层酥脆与內里惊人的鲜嫩形成对比,一丝若有似无的辛辣在口腔蔓延。 他咀嚼得很用力,脸颊微动,抽空又灌下一大口冰镇的白葡萄酒。 第三道深渊章鱼腕足吸盘呈上来时,他眼睛发亮。 这是远海深渊章鱼的吸盘,焯烫后凉拌,脆韧如翡翠,浸在陈年葡萄酒醋与碎香草调製的琥珀色酱汁里。 他叉起一块,咬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异样的鲜甜与微酸瞬间唤醒味蕾。 他吃得额头出汗,时不时地舔舐嘴唇旁边的酱汁,最后用章鱼吸盘將盘中剩下的酱汤全都抹得乾乾净净。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维拉妮卡吃得很少,她除了给哈里介绍食物外,东拉西扯地聊了很多她自己的事,谈了两人共同认识的人,还给哈里恶补了帝都这两年的流言和緋闻。 维拉妮卡说了许多,哈里却很少回应。他只是礼貌地询问了她母亲的近况。 维拉妮卡告诉哈里,母亲身体很好,目前正在海滨度假,不在帝都。 哈里请她代为转达问候,除此之外,哈里基本没说什么话。 他吃得专注又迅疾,好像害怕维拉妮卡跟他抢一样,刀叉与瓷盘轻碰的节奏稳定而快速。 维拉妮卡对哈里非常了解,没有允许餐桌上出现蔬菜,同时她对这次午餐考虑得十分周到。 服务他们这桌的侍从不断送上美食的同时,也不停地撤下哈里吃光的空盘,甚至连葡萄酒瓶也换了不少。 邻桌几位贵族妇人看著哈里的吃相后用羽毛扇半掩著脸,交换著眼神。 旁边的几个贵族看向哈里时也挑了挑眉,嘴角似笑非笑,小声地议论著什么。 不知道吃了多少盘肉、喝了多少瓶酒后,哈里终於放下刀叉,抹了抹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咧嘴一笑——那笑容里一点也没有贵族餐后的矜持,只有纯粹的、动物一样的吃饱了后的欢愉。 维拉妮卡挥了挥手,示意可以上甜品了。 隨后两盘甜品被端上了桌。 中央是一座用多种浆果——覆盆子、蓝莓、黑醋栗——与少量金黄色的蜜瓜丁堆叠而成的“塔”,上面淋著诱人的浆果酱。 周围点缀著薄荷叶,以及几朵用糖霜拉出的、薄如蝉翼的透明花朵。 一勺浅粉色的香草奶油如云朵般轻盈地靠在果塔旁,上面还撒著细碎的可食用金箔,在灯光下闪著细微的奢华光泽。 整道甜品散发著清甜馥郁的莓果香气,混合著奶油的醇厚与薄荷的一丝清凉,看上去清凉解腻,无可挑剔。 哈里怀著与前几道菜同样的热切,舀起一勺,特意將几颗浆果、一点奶油和些许糖霜花朵一同送入口中。 然而,几乎就在舌尖触碰到甜品的瞬间,他的眉头迅速地向中间靠拢。 太甜了! 但是维拉妮卡似乎很喜欢,吃了不少。 当她问他要不要给他换另外的甜品的时候,哈里摆了摆手,拒绝了。 “吃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情,现在就够了。” 在维拉妮卡热情轻鬆的態度背后,哈里知道她一定藏了什么东西。 这顿饭的帐单一定能让最矜持的贵妇人尖叫出声来,哈里知道维拉妮卡的状况,但是维拉妮卡看起来並没有对要付的金幣烦恼。 这顿午饭就要结束了,而她根本没让哈里明白她想做什么。 哈里猜想,也许是维拉妮卡觉得两人这么久没有见面,头一次见面最好先建立友好的关係,只是她不可能不明白,哈里是不可能顺她的意的。 “你觉得这里的饭菜味道怎么样?”维拉妮卡问道。 “不错,非常不错。” “我觉得有人愿意接受我的午餐邀请,至少我招待的食物不能比他们平时吃到的要糟,这样才算没亏待了宾客。” “这是当然,不过我想这顿饭一定不便宜吧。你用这么大的场面招待一个普通的魔法师,我都害怕自己承受不起。” “不是招待一个普通的魔法师,而是在招待一个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再说了,『不可忘记用心接待旅客,因为不知不觉间可能就接待了天使』。” 哈里听出了这句话是引用了教会的《启示录》,但还是被她这句恭维逗笑了,以前骂自己是“贪吃的猪”的事,看来维拉妮卡已经全部忘乾净了。 “对了,哈里,对於光明教会,你怎么看。”维拉妮卡很隨便地问道。 “没什么兴趣,我是魔法师。” “你对教会的神女阁下了解多少?” “不多,我只知道她是在教会中与教宗权力相当的大人物。” “你知道,我能继承爵位还得感谢她的帮助。”维拉妮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感激。 这句话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的《贵族爵位授予与继承法》里是没有让女性继承和授予女性爵位的条款的,开国者认为女性也拥有智慧是非常荒唐的说法。 在“血色入侵”之后,教会的话语权越来越大,就连继位的阿卡诺斯十五世都宣布接受洗礼,並奉教宗为教父。 在教会中跟教宗地位相当的神女,一直痛惜自己的同性同胞无法获得荣耀这一悲惨事实,儘管贵族社会对这项提议无法理解,少不了拉扯和爭论。 但是在神女多年的极力促动下,新的继承法还是通过了。 它规定在爵位继承人中不再要求性別,女性也能继承父辈的爵位,而且骑士学院的大门也正式向女性开放。 有了神女,维拉妮卡今天才能在衣服上添加骑士徽章,並且继承爵位。 如果没有新的继承法的话,她的家族徽章早就被收回,她也没有资格在狮王之心招待哈里。 所以她对神女阁下的感激是很容易理解的。 但是哈里的回应很冷淡, “你当然可以说这句话。” “神女阁下真的太慈爱了。无论是帝国哪个地方有灾情,她没有不亲自前往的。还有就是她对没有父母的孩子特別照顾,帝国境內这些年为这些孤儿建立的专门学校的背后,都有她在出力。更不要说她为给那些有需要的人募捐,举办了多少次午餐会和慈善舞会。” “我敢说现在跟教会有关的事情都会成为帝都最时尚的话题。”哈里讥笑道。 维拉妮卡一直盯著哈里,她原本以为哈里会同意她说的话,却发现哈里根本不屑一顾,於是抬了抬眉毛,显然不满意。 可是下个一瞬间又舒展了,就好像那些不满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时她有些犹豫,因为哈里並没有按照她的期望给出回应,她不能按事先准备好的话继续说了。 谈话在这里稍微停了一下,侍从正好在这时候端上了两杯茶。 哈里端起茶杯,先嗅了嗅那缕沁人心脾的香气,然后小心地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口非常清爽,带著一丝微妙的甘甜与清新的植物气息,迅速洗净了口中所有黏腻的负担。 那股温热顺著喉咙流下,熨帖了胃腹,也平静了被过多浓烈滋味衝击的感官。 “不管怎么说,谁也不能否认她是个伟大的人。” “对於这点,我可一点也不清楚。” 这句话明显把维拉妮卡噎住了,哈里以为她会大发雷霆,结果她只是温柔地朝哈里笑了笑。 维拉妮卡的反应如此温和,倒让哈里很惊讶。 他明白,一个和善的维拉妮卡可比她气势汹汹的时候要值得警惕得多。 “我们很多人都以能见到她一面作为荣耀。” “我就从来没有这种想法。”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其他的,之后就下楼了。 维拉妮卡明晚家要举办宴会,邀请哈里前往,哈里很爽快地答应了,两人的这次交谈也就彻底结束了。 第25章 晋升中级魔法师! 回到旅店的房间后,哈里还一直在回想这次对话。 最后离开的时候维拉妮卡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热情,明显有些失望,但是哈里没明白是为什么。 维拉妮卡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哈里,需要他做什么。 起初哈里猜测,可能和自己的圣魔法师弟子的身份有关,可是在自己將学院生活的话题转移到帝都的丑闻上时,维拉妮卡一点也没有抗拒,甚至还很乐意参与。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圣魔法师收徒的事,也对哈里的魔法师生活不感兴趣。 后者很容易理解,她向来对魔法师都是不屑一顾,可是,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圣魔法师的徒弟,那自己还能帮她什么忙呢? 可能是因为自己太不友好了,维拉妮卡不认为这是最合適的时机。 就在哈里还在回想的时候,他感觉到胃部传来一阵扎实的暖意,仿佛有温热的泉水在其中轻轻荡漾,他吃的那些魔兽肉,终於来到了吸收的高峰。 紧接著,这份暖意逐渐浸润到所有內臟,让整个躯干內部都沉浸在一种舒缓的温热之中。 隨后,热流顺著血脉平稳地扩散,流向手臂与双腿,直至指尖与脚尖都泛起轻微的暖麻。最后,连全身的皮肤表面也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温水包裹,微微发热。 他的整个身体都沉浸在这种持续而舒適的温热里,他感到精力充沛,异常地舒服。 当全身被温暖的充实感包裹时,哈里立刻抓住这个时机,在床上盘膝坐下。 他闭上双眼,摒弃所有杂念,依照所学的方法將全部意识向內收敛。 与寻常冥想从感知外界元素开始不同,他首先將注意力牢牢锁定在体內——锁定在那股正隨著血液流动、隨呼吸微微脉动的温热能量上。 那是尚未被引导的、源自魔兽肉的原始魔力。 他集中精神,开始用意念“梳理”这些散布全身的能量,像引导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一样,让它们从四肢百骸缓缓匯向躯干中央。 隨著他的专注,能量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暖意不再无序地扩散,而是开始沿著他意念规划的路径,稳定地朝著他的意识空间匯聚而去。 哈里感到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地凝聚,所有的感知都向內坍缩,外部世界的声音、光线、气味渐渐淡去。 此刻,他的全部世界就是体內这股正在被匯集、驯服的能量洪流。 当意识完全內敛,哈里清晰地“看”到了体內的能量流向。 被他意念匯集起来的温热能量,此刻已不再散乱。 它们像受到了某种明確的指引,从他的身体各处——肌肉、骨骼、血液乃至刚刚被温暖浸润的皮肤之下——被抽离出来,匯聚成一股肉眼不可见、但他却能清晰感知到的暖流。 这股暖流稳定地流向他的精神核心,那里仿佛存在一个无形的入口。暖流接触到入口的瞬间,便毫无阻碍地涌入其中。 在哈里內视的感知中,涌入的过程並非汹涌的浪潮,而更像一道持续、平顺的涓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质感差异:有些能量是青色的,显然是较为纯粹的木属性魔力;有些则带著跳动的火红,那是火属性的特徵。 这些外来的能量,正通过这个唯一的途径,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意识空间。他还注意到,因为自己的魔法属性更亲近木属性,而且自己在餐桌上吃的最多的就是木属性的鹿角兽肉,所以青色的能量是最多的。 自己虽然吃的火蜥蜴肉排和章鱼腕足吸盘都差不多,但是火元素和水元素中,自己的魔法属性更偏向火属性,所以自己能吸收到的能量第二多的是火属性。 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在意识空间的最底部,那个熟悉的“漏洞”依然存在。 但此刻,涌入的魔力流速度,明显快於那个微小漏洞造成的、缓慢而持续的流失速度。涌入的量远远大於漏出的量。 这直接导致了他的意识空间,开始被这股外来的暖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充起来。 隨著魔力持续、平稳地注入,哈里感知中的意识空间被逐渐填满。 最初是空旷的底部被魔力覆盖,接著填充的高度不断上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间中魔力“水位”的增长,直到触及了那道无形的边界——那是他当前三级魔法师水准所决定的空间上限。 然而,来自魔兽肉的魔力洪流並未停止。新的魔力仍在不断涌入,持续衝击著已经饱和的空间边界。哈里开始感到一种明確的压力。 这种压力並非来自肉体,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精神本体。 他“感觉”到自己意识空间的边缘壁障开始承受一种均匀、持续的向內挤压。整个空间结构微微震颤,发出一种只有精神能感知到的、低沉的“嗡鸣”。 魔力在已满的容器內被进一步压缩,密度增加,变得粘稠而活跃。 哈里必须调动全部精神来维持这个饱和空间的稳定,对抗那股不断从內部將其撑大的膨胀力。 压力持续积累,空间的壁障被撑得越来越薄,那种紧绷感让他感到自己的精神核心也传来隱隱的钝痛。他明白,自己正处在一个关键的临界点上。 就在那紧绷感达到顶点,哈里感到自己的精神几乎难以维持时—— “嚓……” 一声细微而清晰的、仿佛某种无形隔膜被均匀撑开的轻响,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伴隨著这声轻响,那股几乎要將他精神压垮的膨胀压力骤然消失。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意识空间那道已经薄到极致的边界壁障,並没有破裂,而是被內部充盈到极致的魔力温和而坚定地向外撑开了。 整个空间如同一个弹性极佳的容器,在达到极限后,其边界稳固地向外扩张了一圈。 原本被高密度压缩的魔力瞬间获得了更大的容积,迅速填充了新拓展的区域,空间的“满盈感”立即缓解,恢復了稳定容纳的状態。 意识空间扩张的感觉他並不陌生。 在魔法学徒阶段,所有人的意识空间都只能容纳一级魔法的魔力,但是隨著不断冥想,意识空间会慢慢扩张。 哈里离开学院时已经有了三级魔法师的意识空间容量,但是这並不是他通过冥想扩充的,而是通过食物:在吃了几次中级魔兽肉后,他的意识空间从一级提升到二级魔法师的水平,最后达到了三级魔法师的水平,却一直没能突破到更高。 扩张的过程短暂而平稳。当一切平息下来时,哈里意识到,自己意识空间的容量已经永久性地增大了。 其稳固程度与规模,已然跨过了那道门槛,达到了四级魔法师的標准! 哈里晋升到了中级魔法师的行列! 哈里缓缓退出深度冥想状態,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感官。 他仍然闭著眼,但首先恢復的听觉就让他微微一愣。他此刻正坐在旅店三楼房间的床上,然而传入耳中的声音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种感觉,就像隔在声音与耳朵之间的一层厚重棉布被突然抽走了。 楼下的声音清晰得仿佛近在咫尺:他能清楚听到一楼大堂侍应生端著托盘走过木板地的规律脚步声,甚至能分辨出托盘上玻璃杯轻微碰撞的脆响。走廊里其他房间客人低低的交谈声,字句不再模糊。 更让他惊讶的是屋外的街道。通过敞开的窗户(他冥想前为通风並未关上),各种声音细致入微地传来:不远处集市商贩特有的吆喝声、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轔轔声、行人走过的脚步声、甚至能依稀捕捉到街对角两个妇人关於菜价的閒聊片段。 所有这些声音层次分明,互不干扰地流入他的耳中,让他瞬间就“知道”了窗外那条街此刻正发生著什么。 不仅仅是听觉。当他睁开眼,房间里家具的木质纹理、墙上最细微的裂纹、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午后光线中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嗅觉也敏锐了许多,能明確区分出房间本身的木料味、自己身上残留的魔兽肉气息、以及从窗外飘来的、混杂著食物与泥土的街道气味。 哈里坐在床上,仔细体会著这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世界。 隨即,一个再明確不过的事实涌上心头——他的精神力隨著意识空间的扩张,得到了质的飞跃。 这不仅仅是魔力总量的增加,更是感知与控制能力的全面提升。 想到自己只是吃了一顿饭就成功晋级成了四级魔法师,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衝上心头。 他再也克制不住,嘴角咧开,终於畅快地笑出声来。 生活的惊喜还真是无处不在,几个月前,自己还在担忧能否成为一级魔法师留在学院,而现在,自己已经是圣魔法师的弟子,外加中级魔法师的实力。 有些遗憾的是,自己意识空间的漏洞还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而现在自己唯一能依仗的那件木光蚕丝——自己之前只能看出它能存储一个中级魔法师的能量水平,以现在的哈里看来,充满的时候大概能为他这个四级魔法师连续提供三次左右的能量。 也就是说,这件木光蚕丝储存的能量大概是他现在魔力充盈时的三倍。 在轮船和港口上时被他汲取了一部分,眼下自己魔力充盈,而且反正也会消散,正好將它充满。 还是高级魔兽肉的帮助大啊,只是痛快地吃了一顿,自己就晋级了,要是每天都吃,那自己离成为大魔法师还会远吗? 但是哈里也知道这个想法不现实,高级魔兽,哪怕是魔法学院的魔兽市场也是很难见到的,而自己也根本负担不起狮王之心的费用,这次维拉妮卡愿意当冤大头也纯粹是运气,以后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原来是旅店的侍从接到指示,要把一套衣服送到哈里手上。 关上门后,哈里双手提著肩线的位置,將最上面的外套完全展开。 这是一套为赴宴准备的礼服外套,宽大地悬垂在他面前。银丝绒的材质,质地厚实,表面隨著他手臂轻微的晃动流淌出深浅不一的光泽。 剪裁是经典的贵族制式,肩部特意加宽,胸围和腰身的尺寸也明显放宽,以適应更宽大的躯干。 从展开的形態能清楚看到,衣身两侧的线条几乎垂直,只在腰部往下才略微內收,形成宽鬆而流畅的轮廓。 与之配套的是一件深灰色缎面马甲,以及一条与外套同色的直筒长裤,此刻都平整地叠放在侍从送来的托盘上。 哈里试穿了一下,发现外套和马甲稍微小了一些,穿上后整体感觉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有点紧。 不用说,这一定是维拉妮卡送来的。 自己穿著法师袍去狮王之心,已经足够引起其他人关注了,如果还用相同的服饰去参加她举办的宴会,到时候难堪的可就是维拉妮卡了。 只能说维拉妮卡对於贵族的礼仪还是太上心了,任何让她的宴会蒙羞的隱患,她都不会允许发生。 第26章 《共生》 第二天的时候哈里精神抖擞,自己昨晚睡了一个好觉,虽然自己吸收的魔力已经全部没了,但是这不能影响他的好心情。 维拉妮卡对待宴会的態度还是值得信任的,哈里知道她今天给客人提供的食物一定精美无比,虽然比不上昨天的午餐,但是今天的也一定美味。 差不多快到时间了,哈里换上了维拉妮卡为他准备好的礼服,又吩咐旅店侍从叫来一辆马车,隨后便朝著维拉妮卡的城堡驶去。 马车在暮色中停下,城堡正门的石阶前,已经站著一位穿戴整齐的侍从。 他约莫三十岁,深色的短外套熨帖合身,白手套一尘不染,头髮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哈里下车,他微微躬身,动作简洁而明確。 “哈里先生,晚上好。欢迎您的到来。”他的声音平直清晰,没有多余的起伏。 哈里抬头看了一眼城堡。 这是一座规整的三层石砌建筑,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拼接紧密。窗户高大,排列整齐,每一扇都透出明亮的灯光,深绿色的窗框在暮色中显得沉静。门廊两侧各有一盏黄铜壁灯,灯罩里的火焰稳定地燃烧著。 城堡的外面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自己熟悉的样子。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正中央的黑色大门上。 门厚重光滑,在灯光下泛著哑光。门板中央镶嵌著一枚硕大的铜製家族徽章,打磨得光亮如镜。 徽章主体是一面盾牌,盾面上鐫刻著一只昂首挺立的豹子。 豹子身躯矫健,肌肉线条分明,张开的利爪清晰可辨,尾巴高高扬起,形成一个充满张力的弧形。豹首微微侧向一边,嘴巴张开,仿佛无声地咆哮,给人一种威严而机警的观感。 在豹子的上方,是一顶装饰著珍珠和叶片的小型花环。整个徽章被繁复的藤蔓花纹边框环绕,藤蔓的枝梢处点缀著几朵小巧的百合花浮雕。 那头豹子是维拉妮卡的家族徽章。 二十年前,哈里的父亲和她的父亲获得贵族爵位时,因为两人都崇拜狮心骑士团,所以选择的家族徽章都和狮子相似。 哈里的父亲选择了老虎,而维拉妮卡的父亲则选了豹子。 侍从无声地推开大门,侧身让哈里先行。 门內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地面铺著暗红色的短绒地毯,边缘织有深蓝色的菱形格纹。墙壁下半部是深色橡木的护墙板,打磨得光滑,上半部贴著浅米色的暗纹壁纸。 天花板很高,悬掛著一排壁灯,光线充足而均匀,將走廊照得明亮,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蜂蜡和树木混合的气味。 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浅色橡木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更温暖的光线和隱约的谈话声。侍从快走两步,將门完全推开。 餐厅比走廊更为宽敞。一张足够容纳二十人的深色长桌摆在房间正中,桌面铺著浆洗得雪白挺括的亚麻桌布,边缘垂下整齐的褶皱。 每个座位前都已摆好全套银质餐具:餐刀、餐叉、汤匙,还有大小不一的酒杯,依照大小顺序排列,在烛光下泛著一致的哑光。 长桌中央,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座低矮的银制烛台,细长的白蜡烛稳定地燃烧著,烛台之间摆放著盛有清水的水晶浅碗,碗里漂浮著新鲜的粉色睡莲和圆润的莲叶。 房间两侧各有三扇高大的窗户,此刻垂掛著厚重的深绿色丝绒窗帘,已被金色绳束优雅地收拢系好。远端墙壁设有一座石砌壁炉,炉膛內整洁乾净,没有生火。 炉台上摆放著一排纤细的青瓷瓶,瓶里插著修长的孔雀尾羽,尾羽上的眼状斑纹在烛光下隱约闪烁。壁炉上方,那面雕刻著与门徽相同豹纹徽记的金属盾牌,静静地悬掛著。 最让哈里感到惊讶的是,餐厅的墙上掛了一幅画像——贵族在家中悬掛画像並不是什么新鲜事,重点是画上的內容—— 一只皮毛深暗、带有银白斑纹的豹,静臥在覆满苔蘚的倒木上。 它上方虬结的枯枝上,停著一只颈项有银白环羽的渡鸦,正低头凝视下方的豹。 月光穿过树冠,照亮林间空地上丛生的迷迭香与薰衣草,也同时落在豹的脊背和渡鸦的翅膀上。 镀金画框的边角雕刻著葡萄藤,框缘上则交替浅刻著豹的爪痕与渡鸦羽毛的纹样。 对教会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渡鸦是教会的圣鸟。 哈里他们家虽然不信教,但是关於女神和渡鸦的故事,哈里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听过了。 在启示录中有一章,讲述的就是这个故事: 一只渡鸦因偷窃圣坛上信徒献给女神的金色麦穗,被神殿守卫抓获。 按律,它应被处死。 女神在行刑前来到渡鸦面前。 渡鸦並没有求饶,只是紧张地望向远方山崖上它嗷嗷待哺的幼雏。 女神从它的眼中知道了一切,赦免了渡鸦,並说道: “悬崖边的啼叫,远比祭坛上的麦穗更加神圣。你的罪行,因那飢饿的呼唤而被赦免。 从今以后,你无需再偷窃。你將成为我的信使,为迷失的亡魂引路,並衔来远方需要的消息。你所做的一切,都將获得应得的食物作为回报。” 从此,渡鸦褪去了部分漆黑的羽色,颈项间生出一圈银白的羽毛,成为沟通生死两界的圣鸟。 它因女神的仁慈而获得救赎与神圣。 而豹子和渡鸦,则是森林中的一对猎杀搭档。 渡鸦在森林上空盘旋,锐利的眼睛搜寻著灌木间的动静。它会锁定那些离群的猎物,隨即降落到高处枝头,发出三声短促而沙哑的鸣叫。 潜伏在下方的豹子受到信號,会立刻绷紧肌肉,朝著示意的方向展开猎杀。 当豹子进食时,渡鸦在附近的树上安静等待。豹撕开猎物的腹部,先吃掉內臟和最柔软的肌肉,饱食后便退到一旁开始清理爪子和脸颊。 剩余的尸骸——包括头部、大部分骨架和皮毛——被遗弃在原地。豹子离开后,渡鸦飞落下来,用坚实的喙啄食残留的碎肉,並且生吞剩下的骨头。 在神话中,豹的身后,常跟著等待时机的渡鸦。 它们形成一种关於“死亡与讯息”的共生关係——豹带来终结,渡鸦则宣告终结並清理痕跡。 而巧合的是,代表皇室的狮心骑士团的团徽是一头狮子。 眾所周知,狮子是群居的王者,狩猎后狮群会集体守卫猎物,驱逐一切食腐动物。 在象徵层面,狮子代表光明、荣耀与公开的征服,其杀戮被视为神圣或正义之举,不需要渡鸦来宣告或清理;渡鸦则代表隱秘、预言与不祥,与狮子的象徵体系相衝突。 因此在神话中,狮子常驱逐或厌恶渡鸦,视其为“褻瀆荣耀的窥伺者”,形成敌对。 这两只动物的恩怨也预示了皇室和教会的矛盾和对立关係。 “血色入侵”对帝都的改变很大,教会开始占据上风,贵族阶层开始流行在家中悬掛这幅名为《共生》的著名画作。 但是哈里记得很清楚,在自己走之前,墙上是没有这幅画的。 同时让哈里觉得奇怪的是,餐厅的空气中飘散著一种复杂的、微暖的气息——那是宴会结束后、所有的食物都被收走了,但是还残留在空气中的气味。 他能分辨出酱汁残留的微酸、葡萄酒滴落的果香、麵包屑的甜腻,以及湿亚麻布抹过木质桌面后蒸腾出的淡淡水汽。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浓郁但不再新鲜,是一场喧囂过后留下的、正在逐渐冷却的余温。 空中的气味仿佛在告诉哈里,晚餐已经结束了;可桌上整齐摆放的洁净餐具,却又在清晰地说:食物尚未端上餐桌。 这让哈里很困惑,而且餐厅一个宾客都没有。 侍从引导哈里在主位右侧的座位坐下,隨即退至墙边。 几乎就在哈里坐稳的同时,餐厅另一侧的便门被推开,两名年轻的侍从无声地走进,开始上开胃菜。 他们动作精確,没有交谈。 首先放在哈里面前的是一个宽边浅口的白瓷盘,盘里是几片切得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深红色火腿,边缘带著油脂,旁边配著一小团绿色的、切碎的无名香草。 接著是一个小银碟,盛著几枚浸泡在白葡萄酒汁里的、去了壳的牡蠣,旁边配著半颗柠檬。 侍从为他倒酒时,他清晰地听到了隔著几道门和走廊,从城堡的另一侧传来的。 那是由弦乐器奏出的、节奏明快的舞曲,隱约但持续,中间混杂著许多人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含混而密集的嚓嚓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被距离滤得模糊的笑语。 哈里意识到,其他宾客显然已经结束用餐,正在会客厅跳舞,而他被单独留在这里用餐。 难道离开帝都的这两年,帝都晚宴开始的时间已经大大提前了? 两名侍从再次无声地出现,摆上一只带盖的深口银汤盅。盖子揭开,一股浓郁、滚烫、带著独特矿物质焦香的雾气升腾起来。 汤色呈现浑浊的乳白,表面浮著几点金黄的油星。侍从用银勺为哈里盛到碗里时,能看到汤底沉著一些暗红色的、细小的肉屑和煮碎的骨髓渣。 “龙骨浓汤。”侍从低声报出菜名,声音平稳,还给哈里讲解了一番。 “选用风暴山脉的幼年岩地蜥龙尾椎骨,敲碎后与岩盐、冷水一同慢燉十二小时,再加上少量雪顶百里香增加风味。” 自己一个人,就开始上菜了? 第27章 一个人的晚宴 哈里的心中充满了疑问,但是飢饿感如同催命一样攻击著他的意志,他將心中的困惑暂时收了起来,专心享用起来。 汤的口感厚重,咸鲜中带著一丝岩石般的矿物气息,暖意迅速从喉咙蔓延到胃部。 汤碗撤下后,真正的肉类主菜被呈了上来。 这是一个宽大的热银盘,上面盛著一块巨大的、近乎完整的肋排。 肋骨上面附著的肉呈现出深暗的红褐色,表面烤得焦脆,均匀地分布著粗盐粒与某种深紫色香草碎末的痕跡。厚重的油脂在骨肉交界处凝结成半透明的胶质,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肉质纤维粗壮,纹理清晰,散发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混合了松木烟燻与炽热铁器的香气,光是气味就让人感到饱足。 “主菜是『雷霆犀牛』的肋排。” 侍从一边用宽刃餐刀和特製的厚齿银叉协助哈里分割,一边简洁地介绍。 “取自沼泽与山麓交界处的雷霆犀牛,清晨猎杀,午后用果木炭火炙烤。外层焦脆,內里保留肉汁。犀牛生前以蕴含微弱雷电元素的『闪雷草』为主食,其肉质经过高温炙烤后,会带有一种独特的、类似酥麻的余韵,这是它风味的標誌。” 哈里將肉排切开,肉排內部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汁水充盈。 入口后,首先是浓烈醇厚的肉香与焦脆外皮带来的口感,紧接著,一股极其细微的、仿佛静电划过舌面的酥麻感扩散开来,確实奇特,但並不令人不適,反而让厚重的肉味多了一层鲜明的记忆点。 哈里咀嚼著口中粗獷而风味强劲的肉排,耳中隱约传来的舞曲旋律似乎也被这实在的、充满力量感的食物压了下去。 餐厅內只有刀叉与银盘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和远处縹緲的、属於另一个热闹世界的余音。 雷霆犀牛肉排的分量很大,但哈里吃得很快。 他专注地切开、叉起、送入口中,几乎不需要停顿。 当他把刀叉併拢,刚放在盘沿上,咽下最后一口时,身旁的侍从已经走向前了。 侍从利落地撤下那个沾著酱汁和油渍的空银盘,动作稳定而迅速,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几乎就在空盘被拿走的同一刻,另一名侍从已將一份新的、完全相同的肉排摆在他面前。 新肉排的热气混合著焦香和那丝独特的微麻气息,再次升腾起来。 哈里没有说话,拿起刀叉继续。他切割的速度同样很快,刀锋与瓷盘偶尔发出轻微的、克制的摩擦声。餐厅里几乎只有这个声音,以及远处隱约飘来的舞曲节奏作为背景。 接下来的过程几乎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哈里专注於进食,切割、咀嚼、吞咽;每当他盘中食物將尽,侍从总能在最恰当的瞬间上前,撤走空盘,换上新的。空盘被撤走时总是乾净的,只剩光洁的盘底和一根巨大的、被剔净的肋骨。 新换上的盘子总是滚烫的,肉排保持著相同的粉红色切面和均匀的焦褐色外壳。 整个过程中,侍从除了最开始介绍食物的时候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像是预先设定好的一样,精准地执行著“清空”与“填满”的循环,確保哈里的盘子里始终有食物,而桌面上从不留下狼藉的空盘。 这高效而沉默的服务,与哈里快速而专注的进食,在空旷的餐厅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自成一体的韵律。 过了好一会儿,餐厅那扇双开的门再次被推开。 维拉妮卡走了进来。 哈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由得停留了片刻。 维拉妮卡穿得过於正式了,甚至超出了寻常晚宴的规格,透著一股庄重。 她穿著一身银丝绒的曳地长裙,裙摆宽大,走动时几乎看不到她穿了什么鞋。 高领设计严密地包裹住颈部,领口边缘用细密的金线绣著一圈首尾相连的纹章图案——那是她家族的豹首徽章。 她的深棕色头髮被一丝不苟地向上梳起,盘成一个复杂而紧实的髮髻,没有一丝碎发散落。 她手上戴著一副及肘的白色丝质手套,左手食指戴著一枚镶嵌深蓝宝石的戒指。此外,全身再无其他珠宝。 这身装束华贵、严谨,甚至带有一丝祭祀般的仪式感,过於宽大的裙摆也让哈里疑惑,穿著这身衣服维拉妮卡等会要怎么跳舞。 维拉妮卡在哈里的右侧座位坐下,並没有选择坐在哈里左侧的主位上。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戴著白丝手套的手指微微收拢。 “晚宴提前开始了,”她开口道,笑容灿烂,目光落在哈里面前空盘残留的油渍上。“我忘记派人通知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哈里一点也没觉得生气,反倒认为这安排或许正合她意——她大概不想让其他宾客看到自己这样专注进食、甚至有些狼吞虎咽的模样。 这太符合维拉妮卡一贯的、注重场合与仪態的作风。 但他还是没忍住,再次抬头看向她那一身过於隆重的装束。 “你怎么穿得这么正式?”哈里问道,目光扫过她那身长裙和白手套。 “这是宴会。”维拉妮卡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哈里得到了答案后也失去了跟维拉妮卡交谈的兴趣,又重新拿起刀叉,继续进食起来。 维拉妮卡似乎不需要招待宾客,只是在旁边看著哈里。 又过了一会后,餐厅另一侧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到来明显对整个餐厅產生了不小的影响。 维拉妮卡的脸色都变了,几乎是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动作快而乾脆。 她朝著门口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左手抚胸,右手垂在身侧。 维拉妮卡边行礼边语气恭敬地向她问候道, “神女大人。” 哈里停下咀嚼的动作,抬了抬头。 一道身影走入烛光的范围。 她穿著一条长及地面的黑色裙袍,面料並非寻常的丝绸或丝绒,而是一种厚重哑光的材质,像被仔细鞣製过的某种皮革,却又在行走间泛起极为细微的、类似流水般的光泽。 袍服剪裁异常简洁,高领,长袖,没有任何刺绣或珠宝,只在腰间束著一条同色的宽幅腰带,看上去端庄沉稳。 她在长桌的主位坐了下来,语气平静地回应了维拉妮卡, “你先下去吧。” 哈里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表情严肃。 虽然他对於教会的神职人员没有什么好感,但是对方是教会的神女,他也不敢不认真面对。 等她坐下后,他才看清了这位神女阁下的样貌。 她大概五六十岁,人很消瘦,一头黑髮向后披散著,儘管没有束起来,但是很齐整,完全没有凌乱的感觉。 她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五官的轮廓清晰而平静,眼角的皱纹明显,嘴唇的顏色很淡。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是一种极浅的灰蓝色,看向哈里时,目光里带著笑意,但是哈里总感觉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剧色彩。 她身上有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权威气质,你会觉得她惯於发號施令,对她的服从再自然不过,而她也会带著谦卑的態度接受他人的顺服。 维拉妮卡和侍从一起离开了餐厅,哈里看著神女,没有说话,他在等对方开口。 神女看著他,笑著说道, “维拉妮卡告诉我你昨天跟她有过一次长谈,谈到了我,我非常高兴地知道你今天愿意见我。”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是那种清晰又平稳的感觉。语调起伏很小,几乎没有什么波动,但那里面有种音乐感,像是温柔的摇篮曲。再加上脸上的笑容,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哈里猜想,每当慈善会上需要她出面致辞的时候,她也一定是用这种语调向那些捐款的贵妇人道谢的。 这时候,哈里终於明白了这一切的原因:维拉妮卡为什么请自己去昂贵的狮王之心吃午餐,而且態度还那么和善;还有自己身上的这件银丝绒礼服、提前开始的晚宴。 他很高兴自己並没有看错这位老朋友,她的確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单纯。 但是他同时也皱紧了眉头,维拉妮卡跟神女说的显然跟事实相差很远,自己虽然没有直接拒绝——那是因为维拉妮卡也没有直接询问,但是自己明显跟维拉妮卡表示没有见神女的想法。 这时候哈里犹豫了,揭穿维拉妮卡的谎言对哈里来说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甚至,哈里是很乐意这样做的。 但是,神女已经坐在了自己的旁边,而且看上去还这么友善,就这样当著她的面说不愿意见她,哈里也是不敢说出口的。 维拉妮卡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尷尬的位置,魔法师跟神职人员的对立是不容忽视的,但是自己现在好像並不能拒绝跟神女谈话。 在內心中,哈里早已用贵族阶级里相对冷门的词汇把维拉妮卡形容了一遍——据说在平民阶级,这些词汇在对骂时经常被用到,哈里也对维拉妮卡的头脑中的组成成分產生了很多大胆的猜测。 但是,眼下,他还是要面对。 神女找自己会是什么事情呢? 难道是港口发生的惨案吗? 不可能,如果教会要找他调查,一定会直接找他,不会费这么大功夫先通过维拉妮卡。 那又是为什么呢? 儘管心中知道不是因为港口的事情,但是他还是回应道, “神女阁下找我是因为热那亚斯港的悲剧吗?兰顿公爵已经回帝都了,她知道的比我多多了。” “不是因为这件事。”神女笑著回应哈里。 “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跟我有关吗?”哈里的脸上一脸的疑惑表情。 “有的,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帮助我。”神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变得低沉,带著恳求的意味。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我只是个魔法师。”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很怀疑自己能帮上你,神女阁下。” “二十年前,在圣光大教堂后面的圣光湖上,我遗失了一个手鐲。有人告诉我,你可以帮我找到。” “我什么也不知道。”哈里耸了耸肩,同时身体在礼服下扭动,好像有虫子在里面爬一样,很明显非常不舒服。 神女盯著哈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毛微微下压,让眉心处聚起一道竖纹,嘴角的线条却不受控制地向下弯曲,目光的有些涣散,一脸的愁容。 但是这副忧愁的样子只存在了很短的时间。马上,她的脸上又重新展开了笑容,语调里没有掩饰住自己的失望, “我知道了。打扰你就餐了,我先走了。” 就这样,两人的谈话结束了,神女离开了餐厅。哈里看著盘子里的肉排,也失去了食慾,转身朝著会客厅去了。 第28章 无助的女人 第二天就要离开帝都,哈里在旅店的房间中回想起这几天在帝都的经歷。 他始终不明白神女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找他帮忙,关於什么圣光湖遗失的手鐲,这件事情发生在二十年前,自己听都没听过。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和这件事有什么关係。而且自己实力低微,又怎么可能帮上忙呢? 最让他奇怪的是,神女如此大费周章地找自己,就是为了找一个手鐲? 还想让一个魔法师帮助自己?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但是,该死的!儘管哈里一直在尽力防范,维拉妮卡还是达到了她的目的。 在那次参加宴会的第二天,哈里从维拉妮卡家中的客房醒了过来,等他来到餐厅的时候,已经是午餐时间。 午餐很简单,只有一条清燉羊腿,配菜是绿豌豆和西红柿,配上刚出炉的苹果馅饼。 维拉妮卡只取了很少的羊腿肉,但是绿豌豆和西红柿她吃了不少,苹果馅饼她也吃得很香,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 哈里吃完羊腿后,发现实在没什么可以吃的,就夹了一些馅饼。但是咬了一口后就放下了刀叉,皱紧了眉头,显然很不合他的胃口。 太甜了! 哈里实在不明白维拉妮卡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维拉妮卡注意到了哈里脸上的变化,很高兴地问道, “昨晚的那个妇人怎么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彻底把维拉妮卡逗乐了,她朝哈里眨了眨眼睛, “今天上午可是有个大新闻。你想知道吗?” “哦?” “一位骑士的妻子在宴会上与一名贵族暗生情愫,却在温存过后,半夜被赶走,愤怒的骑士在一番爭吵过后,將妻子扫地出门了,现在整个帝都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个女人最后会怎么样?”哈里还是问了一句。 “她搬回了自己出嫁前的院子,名声是被你全毁了。” 哈里听到后绷紧了脸,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维拉妮卡说的这件事哈里其实是知道的,而且他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维拉妮卡邀请的这名骑士其实哈里也是认识的,他们都曾经在一家骑士学院学习。 但是不幸的是这名骑士有一个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子爵爵位,而他只有骑士头衔。之后他选择参军,成为了帝都近卫军的一个小队长,希望凭藉军功获得爵位。 维拉妮卡举办的宴会经常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快到约定时间了,有的宾客突然临时有事,或者是收到了更有分量的邀请函,来不了了。 这时候维拉妮卡就会像热锅上的蚂蚁,著急找人补上空缺的位置。 虽然贵族都热衷於参加宴会,但是谁都知道临时找自己参加是因为什么。临时替补这种行为怎么说都算不上多体面,所以维拉妮卡很难能找到合適的人选。 但是后来发现,她可以找那些只有骑士头衔的绅士来填补那些座位的空缺。对这些骑士来说,能参加这种级別的宴会已经很满足了,也就不会在乎是不是临时邀请了。 虽然邀请骑士来自己的宴会多少会让自己脸上无光,但是如果人数不够的话她会更加难堪,所以维拉妮卡最后还是追求宴会人数的完整。 可是她也很谨慎,只有那些父辈拥有贵族爵位的骑士才可能在她的考虑范围中。 毕竟隨著如今骑士学院的入学条件越来越宽鬆,那些没有爵位的骑士和那些有钱的商人,也都可以把自己的后代送进骑士学院,贵族社会对这样腐烂的社会风气大多都没有什么好的评价。 她这次挑选出来替补的骑士和他的妻子,是经过维拉妮卡仔细推敲过的。 这名骑士是他在骑士学院认识的,他的父亲有子爵头衔,虽然他没有继承爵位,但是在近卫军任职。 而他的妻子,虽然父亲只是一个骑士,但是祖父曾经是帝国的伯爵,虽然这些荣光在她身上已经黯淡了。 空缺了两个座位,请他们夫妻来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宴会的宾客安排好了之后,没想到神女大人竟然想见魔法师身份的哈里。 她想到了邀请哈里过来参加宴会,然后找时间让神女大人能见到哈里。但是现在不是交际的季节,最近自己举办的宴会也只有这一次,问题是那对骑士夫妻。让神女大人看见自己的宴会还有人没有佩戴贵族勋章,是会对自己有很大的负面影响的。 不过维拉妮卡最终还是想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她將宴会的开餐时间提前,把餐厅单独留给哈里和神女大人。 这样,能满足神女大人的要求的同时,也完美避开了那对骑士夫妻给她抹黑的可能,她的宴会还能正常进行。 所以哈里来到餐厅时,才发现晚宴提前了。 只是后来…… 那位骑士的妻子叫艾薇尔,从小她就崇尚贵族社会。 关於祖父的尊贵,自己的母亲不知道跟自己提过多少次。 那些贵族宴会上的趣味、狩猎场的軼事、还有那些专门为贵妇人举办的下午茶和音乐会一直是她心中的天堂,可惜的是自己从未亲身体验过。 艾薇尔已经三十多岁了,身高中等,体形瘦弱。 她的脸型匀称,皮肤是保养得宜的象牙白色,细腻平滑。 棕色的眼睛,顏色比头髮要浅,鼻樑线条纤细而清晰,算得上好看。 她母亲给她留下了一大笔嫁妆,希望她能嫁给一个贵族,她也欣然接受这项让她愉快的责任。 只是寻觅了很多年,始终没找到合適的另一半,最后没办法只能妥协,嫁给了一个没有多少財產的年轻骑士。 自己平时参加和举办的宴会很少有真正贵族的身影,能邀请到一起喝下午茶的也都是骑士的妻子。 所以这次受邀参加的宴会让艾薇尔受宠若惊,听说那是一个非常气派的城堡,其他的宾客也都是贵族,除了丈夫和自己。 两人为这次宴会做了十足的准备,在著装上下了大功夫。 她为自己选择了一件深蓝色绸缎缝製的曳地长裙。 裙身剪裁合身,从腰部以下逐渐放宽,袖口收紧,领口呈规整的圆形,开得不高,边缘镶有一圈细密的白色滚边。外面搭了一件同色系的短披肩,披肩边缘有简单的几何纹緄边。 她將深褐色的头髮全部向上梳拢,盘成一个光滑而紧实的圆髻,用一支镶有淡水珍珠的银簪固定。耳垂上戴著一对式样简洁的珍珠耳钉。 整体顏色沉静,既能展示出自己的美丽,又没有太艷丽,透出一种经过精心计算、不愿出错的慎重。 她为丈夫挑选了一套深灰色的羊毛礼服。外套款式庄重,双排扣,肩线平直。內搭了一条白色的亚麻衬衫,加上一条深红色领巾——这是他被授予骑士身份时获得的饰物。长裤笔挺,靴子擦得鋥亮。 她特意让他將受封时获赠的那柄礼仪短剑佩在腰间,剑鞘朴素,没有任何宝石镶嵌,但这已是他们在不逾越礼节的前提下,所能展示的最高级別的正式与荣誉。 在自己被引入餐厅的时候,维拉妮卡小姐为这对夫妻做了介绍,宴会中其他宾客都非同小可,丈夫握紧了艾薇尔的手,艾薇尔知道他这是在告诉她不要紧张。 在场一共有十多个人,都是贵妇人和世袭贵族,谈的都是艾薇尔想知道的事,她很开心,但是同时觉得有些羞怯,幸好丈夫在自己身边。 他们都对这对夫妻非常地和蔼谦恭,有身份的人在遇到身份比他们低的人的时候,总要做出这种姿態,来表示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地位的差异。 儘管大多数时候艾薇尔和丈夫都只是在听他们谈话,但是他们依然很高兴,就好像也拥有贵族爵位一样。 在会客厅时,艾薇尔跟丈夫跳了两支舞,突然一个侍从传来消息,外面有人找艾薇尔的丈夫。 等他再进来的时候,一脸的愁容。 骑士告诉妻子,他负责管辖的城防刚刚发生了大火,虽然今天不是他值班,但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今晚必须要回到城楼上。 艾薇尔本来想跟他一起离开,但是骑士知道艾薇尔对这次宴会有很大的期待,他希望艾薇尔玩得开心,舞会才刚刚开始,而且说不定他很快就能回来。 所以他自己离开了,而艾薇尔独自一人留在了那。 但是在丈夫走后,艾薇尔才发现情况跟自己想像的不一样。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舞伴,没有跳舞的那些人好像都在和別人交谈,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感到很窘迫。 既然客人们都在三三两两地谈他们自己的事,艾薇尔也就很不好意思挤进哪个人堆里去了。 维拉妮卡小姐是个很体贴的女主人,如果她在这,一定可以帮上忙,帮艾薇尔加入其他人的谈话。 但是奇怪的是,艾薇尔没看见她的身影,当艾薇尔向侍从问起她时,侍从们告诉艾薇尔,维拉妮卡小姐现在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不方便出来。 艾薇尔就自己一个人坐在会客厅,想要离开,可是又觉得不跟主人告別就走的话很没有礼貌。维拉妮卡小姐如此隆重地款待自己和丈夫,她绝不能这样失礼。 就在艾薇尔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贵族出现了。。。。。。 第29章 跳舞邀请 神女离开后,哈里也没了胃口,於是他顺著音乐和舞蹈的声音方向来到了会客厅。 哈里穿著那套银丝绒的礼服,推开会客厅厚重的双开木门,喧闹的声浪与暖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了他。 房间极为宽敞,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掛著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蜡烛的光晕將空间照得通明。墙壁覆盖著深红色的织锦,悬掛著大幅的肖像画与狩猎主题的掛毯。 会客厅大约有二十位宾客。 里面的男士们穿著剪裁合体的礼服,雪白的衬衫领口挺括,许多人胸前佩戴著顏色各异的綬带或小巧的星形勋章。女士们的长裙也都很气派,裙摆曳地,脖子上和手腕上的珍珠与宝石在烛光下微微闪动。 在房间一侧,一支由小提琴、长笛和大提琴组成的小型乐队正在演奏。旋律轻快而有节奏,大约四五对男女隨著音乐在大厅中央光洁的木地板上起舞。男士舞步规整,女士裙摆旋转,舞伴之间低声交谈,脸上带著微笑。 更多的宾客三五成群地站在墙边、窗旁或放置酒水的高脚桌周围。他们手持细长的水晶酒杯,杯中的酒液折射出琥珀或深红的光泽。交谈声是一种持续的、压低音量的嗡嗡声,偶尔被一两声克制的轻笑打断。 话题似乎围绕著最近的狩猎收穫、城堡修缮的进展,以及帝都最近的丑闻之类的事情。 侍者们穿著统一的深色制服,无声地穿梭在人群间,手中的银盘上放著替换的空酒杯或盛有开胃点心的骨瓷小碟。 哈里走进来后,几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眼神中带著疑惑,刚才晚宴上似乎没见过这个胖子。 哈里在其中看到了一些骑士学院的老面孔,但是他们看到哈里的时候都转过头去,哈里也没有上前跟他们交谈的想法。 哈里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会客厅。舞池中的人们成双成对,端著酒杯聚集交谈的小团体也都各自形成封闭的圈子。 然后他看到了她——那个独自坐在墙边一张靠背椅上的女人。 她三十多岁,相貌算得上好看,穿著深蓝色的曳地长裙,哈里注意到她身上没有任何银丝绒的饰边或配饰,这在今晚的宾客中是个明显的標誌。 她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双手规整地交叠在膝上,目光看著舞池方向,但並没有真正聚焦。她周围的椅子都是空的。 哈里几乎没有犹豫,径直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走向她所在的角落。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跟隨他的移动,其中带著些微的好奇,但很快又移开了。 他在她面前停下,略略躬身。“晚上好。” 女人像是微微一惊,迅速抬起头。看著哈里身上的银丝绒,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紧张,但很快调整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晚上好,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 “我叫哈里。”他没有报上姓氏,只是简单地说。“美丽的女士,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我是艾薇尔,”她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语调中有著明显的窘迫。“我和我的丈夫一起来的。他……临时有事情要处理,先离开了。” 这时,下一首舞曲的前奏响了起来。 “一个人坐在这么大的会客厅里,可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说,语气平和,带著笑容。“音乐很好,不知道这位美丽的女士是否愿意跟我跳上一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艾薇尔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棕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心中充满了感激。 哈里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態自然而正式。“如果您不介意,艾薇尔夫人?” 艾薇尔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她將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站了起来。“我很乐意,哈里先生。” 跳舞是骑士学院的基本课程,虽然哈里没有成为骑士的天赋,而且身体肥胖,但是跳起舞来非常轻盈,而且很有节奏感。 他们走入舞池。哈里引导的动作稳定而清晰,並不花哨,足够让艾薇尔跟上节奏。但艾薇尔的步伐带著明显的拘谨。 她严格遵循著基本的舞步,但身体有些僵硬,手臂的姿態略显紧绷,目光低垂,专注於不犯错误。深蓝色的裙摆移动时弧度很小,带著刻意的控制。 几个小节后,哈里微微调整姿势,带著她完成一个顺畅的转向,同时低声说:“您的舞跳得很好。” 艾薇尔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將目光落在他的肩侧。 “我有一个很好的舞蹈老师。”她说,声音比刚才放鬆了一点,“再加上我自己也很喜欢跳舞。”隨著话音落下,她紧绷的肩膀线条似乎柔和了不少,脚步也不再那么僵硬,下一个跟进步伐比之前明显流畅。 又一支曲子响起,节奏稍快。哈里带著她旋转时,裙摆划开的弧度比之前更舒展。 隨著音乐推进,哈里开始跟她谈论起礼服,哈里夸她身上的这件衣服非常有品位,那条披肩也跟她很搭。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向上的弧度,自己精心准备的长裙和披肩终於被人发现,艾薇尔像吃了蜂蜜一样开心。 她的目光开始自然地平视,落在哈里肩侧,偶尔会有短暂的眼神接触。 旋转时,裙摆完全舒展开,原先紧绷的手臂也变得柔和,能感觉到她开始跟隨而不是被动地被引导。当音乐来到一段欢快的段落时,哈里带著她完成了一个稍快的旋转,她配合得很好,心情也彻底放鬆下来。 舞曲进入一段更为悠扬的段落,两人的配合已相当默契。 哈里稍稍放慢速度,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说道:“让您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独自坐在一旁,几乎是种罪过。我敢打赌,一定有很多男士想请你跳舞,只不过怕被你拒绝所以没有开口。而我比较大胆,所以贏得了这次机会。”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艾薇尔的脸颊明显开始变得红润,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她知道哈里的恭维並非事实,但是收穫这样的夸奖,她还是觉得心里甜丝丝的。 曲子快到尾声的时候明显开始变得激昂,而这时候的艾薇尔也是彻底放开,舞步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她不再仅仅跟隨,而是开始预判节奏,甚至在一个简单的迴旋中,主动配合了哈里轻微的手势引导。 她的身体语言完全放鬆了,脊背挺直却自然,呼吸与舞步的节奏合拍,深蓝色的绸缎隨著流畅的移动泛出柔和的光泽,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音乐和舞池的光影之中。 这支曲子结束的时候,艾薇尔轻轻喘息著,呼吸因为运动而略快了一些,眼睛比之前明亮了许多,脸上带著笑容,整个神情都是舒展的。 之后他们聊了很多,关於天气,关於城堡的装饰,关於音乐和舞蹈,他们还喝了很多酒,跳了很多支舞。 后来哈里把她带到了楼上的客房,艾薇尔身材不错,而且笑容甜美,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两人非常愉快。 但在一番温存过后,哈里粗暴地把艾薇尔从房间里赶了出去。 悲痛欲绝的艾薇尔离开了城堡,回到自己家中已是半夜,恰巧自己的丈夫处理完火灾,也回来了。 看著悲伤的艾薇尔,这位年轻的骑士追问自己的妻子眼泪的由来。 在贵族社会,偷情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的屈辱。 艾薇尔此时已经彻底慌了神,在丈夫的不断追问下,竟然把整件事情都说了出来。 骑士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自己娶艾薇尔是为了那笔嫁妆能帮助自己回到贵族社会,这段年龄相差过大的婚姻曾经受到不少的詬病,但是两人都携手走过来了。 但是今天,她竟然在外面有了其他人,更让他感到愤怒的是,还被人半夜赶走。 他明白,这种时候再把妻子留在家中,只会给自己带来耻辱和讥笑,所以他乾脆利落地把妻子赶出了家门。 第30章 上门问罪的未婚妻 “一位骑士的妻子在宴会上与一名贵族暗生情愫,却在温存过后,半夜被赶走,愤怒的骑士在一番爭吵过后將妻子扫地出门了,现在整个帝都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个女人最后会怎么样?”哈里还是问了一句。 “她搬回了自己出嫁前的院子,名声是被你全毁了。” 哈里听到后绷紧了脸,摇了摇头, “我还是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係。” “哈里,你让我陷入了很尷尬的境地。”维拉妮卡並没有在乎哈里的否认,仍然继续说道,“我的宴会上可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你也太替你的好朋友著想了。” 哈里很困惑的是维拉妮卡说这句话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 “你好像心情不错?” “我今天上午重新找人定製了几件礼服。”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让你高兴的。” “这些礼服是专门定製,我在下个月的洗礼上穿的。” “你开始信教了?” “不是开始,是一直都是。”维拉妮卡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全是得意,“我跟神女大人说,我的父亲最开始使用豹子做为家族徽章,就是因为豹子和渡鸦的联繫。” 哈里没有回答,脸上的困惑更加明显了。 维拉妮卡没有理会哈里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还向她表达了感谢,感谢她在继承法中所做的改变,有了这些改变,我才能继承荣耀的家族徽章。” 哈里还是没有回答,他脸上的两条眉毛几乎要聚到一起了。 “她说这一切都是女神的眷顾。我还说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成为女神虔诚的信徒。然后……” “然后怎么样?”哈里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然后昨天她跟你交谈完从餐厅出来后,她告诉我,她为我选择了一位白衣大主教,做为我的教父。並且,下个月我的洗礼,神女大人会亲自参加!”维拉妮卡言语中全是兴奋,甚至连音调都比往常高了一些。 听到这些,哈里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被溶解了一样,他彻底瘫在了座椅上,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也是最让哈里不能接受的,有了神女这张有分量的邀请函,维拉妮卡註定在教会中混得风生水起,他好像已经能看到她的骑士鎧甲上掛上教会的荣耀勋章时那副骄傲得意的嘴脸了。 但是这也让他不能理解,自己和神女的交谈並没有持续多久,自己根本没有答应神女所说的帮她找回手鐲的事情,但是她还是给了维拉妮卡一份很大的奖赏。 那说明找到这个手鐲对神女来说很重要,可是哈里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之后维拉妮卡还告诉哈里,自己將哈里回到帝都的消息写信告诉了母亲,母亲收到信后非常高兴,表示要提前结束自己的度假计划,再过几天就能返回帝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让维拉妮卡转达对哈里的问候,並且希望到时候能见到哈里。 儘管自己在帝都的时间完全由自己控制,他也不著急回魔法学院,但是他还是选择在维拉妮卡的母亲回到帝都之前离开。 对於这位好心的长辈,哈里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当时哈里的父母逝世时,她迫不及待地帮助哈里料理了一切,这次哈里回到帝都,嘘寒问暖是少不了的。 可问题是哈里在魔法学院的生活並没有想像中如意,而她一定会让哈里把奥利安的日子全部讲给她听。 哈里不想让她知道了以后为自己悲伤,也不愿意对她撒谎,所以,还不如赶在她回来之前离开帝都。 他已经在一个商队预订了位置,明天就离开帝都。 就在哈里在回忆这些的时候,房间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哈里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的人是谁的时候,一个大大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 “奥薇妮亚!你怎么来了!” 但是对面的奥薇妮亚显然没有他这么高兴,她一脸严肃,哈里把她请到屋里后,关上了房门。 奥薇妮亚是哈里的未婚妻。 在维拉妮卡的母亲从自己的女儿那里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哈里和维拉妮卡的事情就没有再被提起了。 但是维拉妮卡的母亲觉得亏欠哈里,而且她认为让哈里从对维拉妮卡的爱慕中走出来的唯一方式,就是让哈里爱上其他的女孩。 所以她之后一直致力於给哈里介绍女伴。 奥薇妮亚的父亲是个子爵,之前是某个郡的郡守,退休后回到帝都,在南边购买了一座城堡。 在一次宴会上,通过共同的朋友,维拉妮卡的母亲认识了他,同时也知道了他想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一位贵族女婿的想法,维拉妮卡的母亲当时就想到了哈里。 后来哈里的父母回到帝都,在维拉妮卡的母亲为他们举办的迎接宴会上,邀请了奥薇妮亚的父亲和奥薇妮亚。 哈里的父母很快就明白了维拉妮卡母亲的用意,能娶一个子爵的女儿他们自然是愿意的。 奥薇妮亚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爵位的继承跟她没有什么关係。虽然没上过骑士学院,但是贵族需要了解的她都知道,而且他的父亲也愿意出一笔不小的嫁妆,再加上哈里似乎也很喜欢奥薇妮亚,所以两家人的接触变得频繁。 终於,在哈里的父亲休假结束要离开帝都时,哈里和奥薇妮亚正式订婚了,宴会上欢声笑语,两个年轻人也玩得很开心,维拉妮卡的母亲也终於能鬆一口气了。 这次哈里回到帝都,拜访过奥薇妮亚家的城堡,但是奥薇妮亚的父亲告诉他奥薇妮亚离开帝都去其他行省探望亲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奥薇妮亚突然出现,对於哈里来说可以算是大大的惊喜! 可是对面的奥薇妮亚显然没有哈里这么开心。 奥薇妮亚知道对於自己来说,嫁给一个贵族就是最好的归宿。 阿卡诺斯帝国的贵族社会盛行同源內婚,这也是贵族婚姻的主要特徵。所谓“同源”指婚姻双方来自同一个阶层,甚至相互已有联姻关係的家族。 所谓“內婚”是说,他们很少在贵族之外的社会等级中寻找配偶,甚至於富商大贾、新兴地主,都很难成为爵位贵族的婚姻对象。 一句话,在分层细密的等级社会中,同一个等级的人大多与同一个等级的人结婚。 穿著金丝绒的会找另一个穿金丝绒的结婚,银丝绒会找银丝绒结婚。 一旦高层人士联姻成功,男女双方家世均更加显赫。 男方会立马將女方家族的纹章,与自己家族的纹章並列,鐫刻在餐具、书籍、盾牌、旗帜、窗欞与城门上,作为两大家族联盟的標誌。 在贵族家庭中唯有儿子能培养出强大的力量,最终贏下决斗继承爵位,因此父亲与男性继承人的关係尤其密切,像维拉妮卡这样的天赋和独女的情况非常少见。 为了將长子培养成真正的骑士,以及能为家族利益尽心竭力,整个家庭乐於在男性继承人身上花费大量精力和財富。 因此,贵族长子的婚姻事关家世地位,一向受到特別的重视。同源內婚在他们身上也得到最充分的体现。 即便存在超越社会等级的外源性婚姻,通常也主要对没有继承权的孩子而言。且双方的社会和经济状况相差不大。这样的外源婚姻,只是形成了贵族社会中一些边缘性的通婚群体。 奥薇妮亚是家中的第五个孩子,父母从小对她的期望就是嫁给一个贵族,所以选择了家庭教育,而不是送去骑士学院。 他们觉得把女儿送到骑士学院反而不利於嫁人,事实上很多贵族都是这样的想法,如果不是实在没有男性继承人,他们是不会轻易把女儿送进去的。 当她知道父母对这件婚事很有兴趣的时候,她也没有抗拒,而且虽然哈里长相不英俊、还有些肥胖,但是他是家中的独子,以后一定能继承到爵位的。 但是没想到的是,哈里竟然离开了骑士学院转而去学习魔法,听维拉妮卡说这是因为哈里没有天赋而且懒惰。 哪怕最后哈里能通过魔法获得爵位,但是嫁给一个魔法师贵族,远远不是父母期望的,也不是自己想要的。 在哈里离开帝都的这两年,奥薇妮亚一直致力於参加各种交际舞会,其中一些有潜力的候选人她都给对方留下了好感,只求之后能开花、结果。 在她的努力下,一位子爵的继承人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了。 而且这位继承人相貌英俊,家族產业虽然没有多丰富,但是肯定比哈里强,而且他要继承的爵位也比哈里的要高贵。 生活真是到处都是惊喜,有人伤了奥薇妮亚的心,下一个来补偿她的却比之前的更好。 这次哈里突然回到帝都把她嚇了一跳,她已经跟父母商量好要跟哈里解除婚约,但是又不想当面说。 所以哈里来找她的时候,她让父亲撒了个谎,说自己外出探亲了。 等过段时间,她就会给哈里寄出一封悲伤欲绝的分手信,彻底结束之前不成熟的约定。 但是没想到,哈里竟然做出了如此低劣的事情,这让她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未婚夫竟然勾引了一个骑士的妻子,这给了她摆脱哈里的藉口。 房门关上后,奥薇妮亚没有坐下。她站在房间中央,就这样盯著哈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显然心情非常不好。 奥薇妮亚二十岁左右,肤色是那种贵族中常见的、略显苍白的象牙色,细腻但缺乏血色。 她的头髮是淡褐色,全部向后梳拢,在脑后盘成一个光滑而紧实的圆髻,没有一丝碎发,露出清晰的额头与耳朵轮廓。 眉毛顏色比发色略深,形状规整。眼睛是浅灰色的,不大,但是看上去非常可爱。 鼻子挺拔,嘴唇偏薄,唇色很淡,自然抿合时嘴角的线条平直。 她今天穿著一件红色的高领长裙,布料是柔软的细亚麻,没有多余的刺绣或装饰,仅在下摆处有少量同色暗纹。袖口收紧,边缘是银丝绒的装饰,领口处別著一枚小巧的、镶嵌著珍珠的银质领针。 她今天衣服的配色显然经过了她的仔细考虑,势必要让自己的怒火在裙子上体现出来。 “前几天的宴会玩得开心吗?”她直接开口,没有任何许久未见的寒暄,声音清晰而冷硬,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审问犯人。 哈里看著眼前表情严肃的奥薇妮亚,明白她是为了那个被骑士赶走的女人来找的自己,他心里打了一个哆嗦,但是脸上的笑容並没有变化。 “很开心,你知道的,维拉妮卡举办的宴会从来不会让人失望。”他语气轻快地回答道,“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太高兴了,奥薇妮亚!” “哈里,我知道你和那个女人的事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奥薇妮亚没有理会哈里的转移话题,目光锐利地盯著哈里,就像一头老鹰在盯著一只落单的猎物,只等著什么时候给它致命一击。 “你在说什么,奥薇妮亚?”哈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脸的困惑。 “承认了吧,哈里。你和那个女人发生了那种事后就把她赶了出去,你拆散了一对本来幸福的夫妻,还辜负了我的爱。”就在这时候,奥薇妮亚戏剧性地留下了眼泪。 她早就想好了跟哈里分手,没有一个理由比现在更好了,如果她拋弃了哈里,难免自己会受到指责,但是如果是哈里辜负了她,她能全身而退的同时,也会让那位继承人对自己疼惜。 所以现在,她必须把一个深爱自己未婚夫但却被辜负的角色扮演好,要表现出哈里出轨后自己的愤怒和委屈,几点眼泪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第31章 归途遇袭 商队是中午出发,满载著货物从帝都往西南方向走,之后把货物卸下售卖,再装上当地的特產返回帝都。 因为货物多而且价值不菲,所以僱佣的护卫也不少。同时也愿意顺带为一些往一个方向行进的旅人提供庇护,当然也要收取一些费用,作为额外的收入。 哈里付了几个金幣,得到了一辆马车,商队的一个侍从作为他的马夫给他赶马。 他穿著那件卡维尔送的法师袍,而那根魔杖早已断裂被他丟弃了,身旁是一个包裹,里面装著一些金幣、肉乾和一个装水的皮囊。坐在顛簸的马车里,昨夜的柔软还在哈里的脑海中回味。 奥薇妮亚最开始的时候咄咄逼人,哈里知道如果自己找不到好的解释,这桩婚事就要泡汤了。 他反覆强调这件事和他没有关係,但是奥薇妮亚根本不听,最后他一咬牙,將自己成为圣魔法师的弟子这件事情告诉了奥薇妮亚。 起初奥薇妮亚还不是很相信哈里说的,直到哈里拿出了那件木光蚕丝的魔法袍。奥薇妮亚虽然不懂魔法,但是凭藉它的外表和触感猜测出这件衣服价格不菲,哪怕哈里是贵族也是负担不起的。 之后哈里又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在魔法学院的生活,那些失败和痛苦被他隱藏、掩盖,一些根本没发生过的场景也像真实存在的一样——当然故事中有一部分是真实发生的,但这部分不多。 在他的故事里,因为自己的天赋,所以在魔法学院受到了热烈的追捧,而自己也不负眾望,在很短的时间就成为了正式魔法师。 之后在黑暗森林收集魔法材料,经歷了九死一生,但是收穫是值得的,自己在这些战斗中成长为了中级魔法师。 这一切只用了两年! 一次圣魔法师回到学院传播魔法知识,看到哈里的时候完全被嚇住了。 圣魔法师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天赋又勤奋的年轻魔法师,成为我的弟子吧,你將来的成就未必就在我之下。” 圣魔法师为了让整个收徒仪式看上去隆重正式,甚至专门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魔法测试,而哈里在那次测试上如愿以偿地大放异彩,成为了圣魔法师的唯一亲传弟子。 而这件木光蚕丝的魔法袍,就是圣魔法师送给自己的见面礼。 获得了如此大的成功后,哈里对奥薇妮亚的思念再也无法压制,所以他急於赶回帝都。虽然在路上差点被精灵王子杀害,但是这一切都不要紧,他要把自己被圣魔法师收徒的这个好消息与自己的爱人分享,因为这才是他最想做的。 甚至於教会的神女都委託维拉妮卡,想要跟自己见面。至於跟神女具体聊了什么,哈里没有明说,不过他暗示奥薇妮亚,“我们说了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魔法学院和外界基本上没有交流,消息传播非常闭塞,哈里根本不担心被拆穿,而且自己成为圣魔法师弟子这件事也是事实。 至於神女的部分嘛,他確实也没说错什么,而且奥薇妮亚懂分寸,知道什么东西能说,什么东西不能说。 再加上哈里说谎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而且哪怕编一个很长的故事也能非常顺畅,在逻辑上找不到任何质疑的地方,他还会添加一些细节增强可信度。 奥薇妮亚完全相信了他的故事,她在脑中快速衡量著两者的分量,是应该选择子爵的头衔,还是投资一个魔法师的未来。 魔法师的身份当然是没有那么高贵的,但是如果是圣魔法师奥德尔的弟子,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哈里今后必然成为实力强大的魔法师。 强大的实力將带来大量的金幣,现在帝国的贵族也开始有了务实的倾向,有了丰厚的资產,荣耀与高贵也不会差得太远。 甚至连神女大人都接见了哈里,看来哈里未来的成就註定不凡,这可远远不是一个普通的子爵能比较的。 但是质问负心人的形象已经被她表现出来,她也没法不继续下去。 等哈里说完了整个故事,她再次质问哈里跟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但是这时候她说话的语调明显柔和了很多。 哈里坚称自己心中奥薇妮亚,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当时只是看她一个人,好心地跟她聊了聊天,跳了只舞,她说自己有些头晕,想让哈里帮忙把她扶上客房休息一会。 自己心思单纯,没有多想就答应了,结果一关上门那个女人就开始脱衣服,说自己有多喜欢哈里。 但是哈里果断地拒绝了她,並把她赶了出去。哈里告诉她,自己已经有未婚妻了,而且深爱著她,不可能再接受其他人了。 没想到那个女人被哈里拒绝后恼羞成怒,回到家后竟然想以这样的方式来玷污哈里的名声,得不到的就要毁灭掉,自己也只能默默承担著这不属於自己的罪名。 奥薇妮亚此时被哈里的真诚所打动,严厉的呵责变成了温馨的安慰。 奥薇妮亚的身体曲线诱人,哈里也很满意自己编的故事,兴致很高,一场本应该註定以爭吵和破裂结束的关係变成了爱人离开前的温存。 事后,哈里搂著奥薇妮亚,得意地说道:“亲爱的,我是最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羔羊脖子上最鲜嫩的地方,我当然不介意来上一口,但烤羊肉冷了有什么吃头。她都那么大年纪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她发生这种事的。” 哈里本想著再多住一些日子,但是奥薇妮亚告诉他,现在外面太多流言蜚语,他最好还是明天离开,等他下次再回帝都,整件事情完全沉寂了,到时候再多留一段时间。 哈里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之后,奥薇妮亚趁著夜色离开了哈里的房间,她不想让別人知道自己来过,同时还待了这么长时间。 所以哈里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离开了帝都,大概得十多天才能到奥利安。 这条商路,商队走过很多遍,每天都有固定的行程。该走哪条路,在哪里补给,还有多久能到达今天休息的旅店,商队全都一清二楚。 虽然白天在马车上的日子並不怎么好受,但是哈里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锻炼自己的冥想技巧。虽然他的魔力会消散,但是冥想对他还是很有用的。 正常来说,当一个魔法师还是在魔法学徒的阶段时,因为他每次冥想出的魔力有限,所以他必须积攒很长一段时间的魔力,才能释放出第一个魔法。但是隨著他释放出了第一个魔法,他冥想的效率就会大幅度地提升。 而且冥想会让他的意识空间更大,能吸收的魔力更多的同时也更快。再加上冥想技巧的提高,这导致了魔法学徒和正式魔法师在冥想上巨大的差异。 一个魔法学徒积攒了三个月的魔力才释放出了他的第一个魔法,可是他会发现,当他成为正式魔法师时,只需要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冥想出相同的魔力。 而隨著他的魔法等级的提高,这个时间还会大幅度地缩短。 以前这些对哈里来说没有太多意义,因为他冥想了一天一夜,结果会发现也剩不下多少魔力,所以他只能选择魔兽肉作为获取魔力的途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意识空间已经可以承载四级魔法师的魔力了,再加上他一直在练习冥想技巧。 如今的他,白天冥想十多个小时,哪怕自己的魔力一直在消散,在晚上到达驛站时,身上也能存留一个二级魔法师的魔力。 虽然这些魔力也会很快消失,但是这点微薄的魔力可以给他一些信心。打发白天的时间的同时,也能锻炼他的冥想技巧,而且还能睡个好觉。 就这样,隨著商队走走停停了五六天后,商队在午后的燥热中又翻过了一道平缓的山丘。 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道路陡然收窄,蜿蜒伸入两山相夹的一道深谷。谷中林木不再是外界的阔叶乔木,而是大片暗沉沉的针叶林,高大笔直的松树与铁杉如同沉默的卫兵,树冠交织,几乎遮蔽了天空,只在泥泞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 空气一下子变得阴凉潮湿,瀰漫著腐叶与苔蘚的气息。 哈里坐在微微顛簸的马车厢內,正將精神沉入冥想,以缓解连日旅途的枯燥。正是他最专注的时候…… 咻——! 一声尖锐的厉啸毫无徵兆地撕破了谷中的沉寂! 紧接著便是第二声、第三声……剎那间,箭矢破空声从两侧高处的林间密集响起,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 “敌袭!敌袭!向中间靠拢!把盾牌举起来!”商队领队声嘶力竭的怒吼几乎在第一时间炸响。 那些商队的护卫也都接受过专业的训练,这样的情况也都经歷过,他们反应极快,听到命令后立即向装载贵重货物的几辆大车靠拢,沉重的包铁木盾或骑兵圆盾纷纷竖起,护住要害。 咄咄咄!箭矢钉入盾牌、车厢木板的声音连绵不绝,间或夹杂著一声闷哼或惨呼,是有护卫动作稍慢或盾牌未能护及之处中了箭。 这一轮攒射来得快,去得也快。箭雨刚歇,两侧山坡的密林中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呼喝。 十几条人影如同觅食的豹子般窜了出来。他们穿著便於山林活动的灰褐色粗布衣物,款式杂乱,但动作却带著惊人的协调与狠戾。 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双手巨剑、战斧、钉头锤、甚至还有罕见的弧形砍刀,在林中透下的微光中泛著冰冷的金属色泽。 没有任何喊话或威慑,这些人一言不发,径直扑向了刚刚稳住阵脚的商队护卫圈。 战斗在瞬间白热化。金属碰撞的刺耳响声、怒吼、痛嚎、利刃切入肉体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商队护卫人数不少,个人武艺也算扎实,但是一陷入混战,却发现袭击的这群人的武力都不低,护卫们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哈里在箭袭开始时便已惊醒,他掀开车厢侧面的布帘,恰好看到一名护卫怒吼著挥剑劈向一名衝来的袭击者。 那袭击者不闪不避,手中一把略显陈旧但刃口雪亮的战斧自下而上反撩,斧刃上陡然爆出一层清晰可见的淡青色光芒! 鏗!咔嚓! 护卫的长剑应声而断,战斧余势未衰,深深嵌入他的胸膛,將他整个人劈得倒飞出去。 斗气!而且是相当凝练的斗气! 哈里瞳孔骤缩。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战场,心猛地沉了下去——那十几名袭击者,几乎人人身上都在交锋中腾起了或强或弱的光晕,灰色、淡青、土黄……虽然顏色与属性各异,但无疑都標誌著他们至少是正式武士,其中更有五六人斗气凝实,光华明显强出一截,绝对是中级武士的水准! 商队护卫中仅有领队和两三个中级武士能勉强激发斗气抗衡,其余的在对手斗气加持的强悍力量与速度面前,简直如同壮汉面前的孩童。 防线瞬间被撕裂,溃败像雪崩一样发生。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袭击者们如同虎入羊群,杀戮高效而冷酷。 哈里原本还想用自己的魔法和这些护卫一起抵御这次袭击,但是看著对手强大的实力,哈里瞬间做出判断。 他一把扯开车厢门帘,直接跃下仍在缓慢前行的马车。 脚刚沾地,他口中已迸出一串急促而简短的音节,右手食指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跡。魔力从法师袍中被快速汲取、引导。一股轻盈的力量顿时包裹住他的双腿。 疾风术! 哈里最后看了一眼已成屠宰场的商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与袭击者来向相反、林木更为茂密昏暗的丛林深处,发力狂奔! 在魔法的加持下,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步便跨过路边的乱石灌木,身影没入浓重的阴影之中。 第32章 密林被杀 哈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身后的廝杀声早已消失,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以及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他在高大的树木间穿行,魔法带来的轻盈感早已褪去,双腿像灌了铅。 直到胸口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他才踉蹌著扶住一棵树干,弯下腰,剧烈地乾呕起来。 这里已经是森林深处。树木越发高大密集,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几缕惨澹的光线艰难透下,照亮地面上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腐殖层踩上去柔软而潮湿,散发著一股微腥的泥土与霉菌混合的气味。 空气冷得刺骨,与白天的炎热完全不同,他身上单薄的法师袍根本无法抵御这种寒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倾听。除了风声穿过针叶林的呜咽,再无其他动静。那些实力强悍的袭击者没有追来。 这符合他的判断——他们只是求財,商队满载的货物才是目標,没必要为一个孤身逃走的魔法师大费周章。 他找了一处背风、靠近几块巨岩的凹地,念动咒语,指尖腾起一小团橙红的火焰,精准地落在堆积好的乾枯松针和细枝上。 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四周刺骨的寒意,也给哈里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靠著岩石坐下,还好自己逃命的时候也没忘记抓紧包裹。 哈里从包裹里掏出硬邦邦的肉乾,就著皮囊里的冷水慢慢咀嚼。 胃里有了东西,僵硬的身体才逐渐回暖。 火光明灭,映著他沉思的脸。这伙人太不寻常了。虽然装备杂乱,却个个都能释放出斗气,甚至还有不少的中级武士。 这根本不是寻常山匪该有的实力。 他们配合默契,下手狠辣无情,更像是……贵族的私兵,或者是职业的杀手? 最后自己离开的时候,看见有个人没有参与战斗——应该是那群劫匪的首领,他看著自己离开但是没有阻拦……哈里回想起来,心头依然发紧。 那眼神让他不安,但现在深陷这陌生的密林,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撑到天亮找到出路。 火焰噼啪作响,温暖的范围有限,更衬托出森林深处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哈里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也不知道明天应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返回大路。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裹紧袍子,向火堆又靠近了些,决定先休息一下恢復体力。 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 哈里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耳朵在寂静中微微颤动。 不对……太安静了。 不仅仅是现在,从他停下脚步、生起火堆到现在,似乎就一直是这样——死寂。 没有夜鸟的啼叫,没有虫鸣,甚至连之前隱约能听到的风穿过高耸树冠的呜咽声,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牙齿摩擦肉乾的声音、柴火燃烧的细微爆裂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他感到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肉乾,喉咙有些发乾,不动声色地开始从法师袍中汲取能量。充盈的魔力流在体內快速运转,让他稍感镇定,也做好了隨时施法的准备。 作为四级魔法师,哈里现在对周围的一些动静的感应明显要比一般人灵敏。就在他全神贯注感知周围时,正前方约十步外的黑暗树丛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枯枝被踩断。 哈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目光锐利地刺向那片晃动著的阴影。 右手已经缩回袖中,手指无声地曲起,一个最熟练的“叶舞术”的魔法咒语在脑海中闪过,蓄势待发。 没有后续。那声响动过后,一切又归於那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 他保持著姿势,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只有火堆的光在脸上跳动,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额角渗出的一丝细汗。 是错觉?是某种小动物? 紧绷的神经在时间流逝中开始產生怀疑,也许只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过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在他鬆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想的时候—— “咔嚓。” 又是一声! 比刚才更清晰,更近了一些! 不对。哈里感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哈里猛地弹起身,腿上的肉乾掉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他没有犹豫,嘴唇快速开合,吐出几个简短的音节,左手向前一挥——魔力涌出,前方地面散落的几片枯叶骤然被无形力量捲起,边缘变得如刀刃般锋锐,呼啸著呈扇形射向前方那片区域! 噗噗噗! 叶片深深嵌入树干、切断枝条、扎入泥土。法术覆盖的范围足以击中任何藏在那里的东西。 然后……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野兽惊逃,没有人声,仿佛那声音只是黑暗开的一个恶意玩笑。 他的心跳加快,手心微微出汗。 哈里明白,如果是白天那伙劫匪,自己现在绝对不可能活下来。天已经全黑了,在这样陌生的密林里盲目逃跑,无异於自杀。 他有些后悔点燃了这堆火——如果有人追踪,这火光无疑是绝佳的指引。 可不生火,夜晚森林中骤降的低温也会要了他的命。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他弓著腰,仿佛在跟一头徒手搏斗,双手则隨时准备释放下一个魔法。一层淡青色的半透明魔法护盾在他周身隱隱浮现。 未知固然可怕,但揭晓更让人恐惧。 他死死盯著前方被法术犁过的灌木丛,终於鼓起勇气,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两步。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黑暗中,耳朵竭力分辨著最细微的异响。 就在他准备踏出第三步、身体重心略微前倾的剎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面—— 跳动的火光將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前,拉得细长扭曲。 而在那道影子前方,几乎与之重叠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更淡、更模糊的影子轮廓。 身后有人! 极致的惊恐如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想转身,想尖叫,想立刻向后释放魔法…… 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停滯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紧接著,左后心位置传来一下尖锐而冰冷的穿刺感,隨即化为炸裂的剧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锐利的刀锋切开皮肉、挤过肋骨缝隙、深深刺入体內的过程。力量、体温,隨著那侵入的冰冷急速流失。 他张了张嘴,只有温热的液体涌出,带著浓重的铁锈味。 视野旋转、顛倒,他向前扑倒在地,脸颊重重撞在潮湿冰冷的腐叶层上。 他侧著头,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溢出,滴在眼前的枯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涣散的目光竭力向上转动,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沉默地立於火光照耀的边缘,一动不动。 疼痛迅速变得遥远,身体的感知正在抽离。 彻骨的寒意从四肢末端蔓延上来,火堆的光亮在他眼中急速暗淡、缩小,最终熄灭。 第33章 復活 冰冷。 这是第一个感觉,仿佛整个胸腔里灌满了冰水,沉甸甸地压迫著,让呼吸停滯。 紧接著是痛,一种迟来的、被瞬间冻结后再次解冻的尖锐刺痛,从左胸心臟的位置猛地炸开,沿著血肉蔓延到躯体和四肢。 两种感觉同时剧烈地衝击著,將哈里从虚无中猛地拽回。 我在哪?我死了吗?这是在死后的世界吗? 这念头带著绝望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想动,却感觉身体像不属於自己,沉重而麻木。只有左胸那残留的、抽搐般的痛感是如此真实,提醒著那贯穿与撕裂的恐怖瞬间。 不。 不能这样。 就算死了,也要……看清楚。 他凝聚起全部残存的意志,与那沉重的麻木对抗。 眼皮像粘在一起,他用了极大的力气,终於猛地睁开了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木製天花板,熟悉的、带著轻微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涌入鼻腔。 他急促地喘息著,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那片幻痛的区域。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 左边是那个简陋的木书架,上面孤零零地立著一本《魔法奇谈》。墙角搁著一张光禿禿的木凳子。右边是那张粗陋的木桌,旁边是砖石垒成的简易灶台,里面还有冷透了的熟的魔兽肉。 这是自己的魔法屋。自己在魔法学院的住所。 “嗬……” 哈里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衝过乾涩灼痛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哑抽息。 他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像是要挣脱某种束缚,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捂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单层亚麻布睡衣下,皮肤传来一阵阵残留的、幻觉般的刺痛,以及心臟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 在森林里,火堆旁,那从背后刺来的冰冷…… 剧痛,流血,冰冷…… 我怎么会躺在自己的魔法屋里…… 哈里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低下头,颤抖的手用力撕开亚麻布睡衣的前襟,手指急切地摸索著左胸的皮肤。 没有伤口。没有血跡。只有光滑的、微微冒著冷汗的皮肤,以及下方心臟狂乱而有力的跳动。 他几乎是跌下床,踉蹌著扑到掛在墙上的那面边缘模糊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惊惶的年轻面孔。 棕色的头髮被冷汗濡湿,紧贴在额前。蓝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残留的恐惧和极度的困惑而收缩。嘴唇微张,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他的身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只是因恐惧而佝僂著肩背,更显得臃肿。 是他自己。 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哈里。 难道是梦? 一个无比真实、直到此刻心臟还在因余悸而抽痛的噩梦? 那商队遇袭,亡命奔逃,森林中的死寂,篝火,背后的影子,利刃刺入的冰冷触感……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可那死亡的冰冷,那利刃刺入的剧痛……难道我被人救了下来? 就在哈里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疑问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魔法波动,是有人触动了屋外简单的警示符纹。 紧接著,一个略显急促的年轻声音响起:“哈里?哈里!你在里面吗?快出来!大家都出发了!” 哈里浑身一颤,这个声音…… 是內瑟斯! 而他说的,“出发”? 出发去哪里? 门外果然是內瑟斯,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色的魔法师袍,脸上带著惯常的、友善的表情。 哈里看见他非常高兴,脸上的笑容灿烂: “內瑟斯,太好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但是我想告诉你,看见你是我现在最开心的事情!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 “道歉,你在说什么?你可算开门了!睡过头了?快走吧,很多人都已经先过去排队了!” 哈里盯著內瑟斯,一动不动,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疑惑,过了一会,他才说了一句,“什么排队?” “今天要去后山测试,你忘了?” 测试? 哈里的大脑一片混乱。自己离开了学院一个月,这次的测试应该早就结束了,难道延期了?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內瑟斯脸上。 在自己离开前,他来恭喜自己成为圣魔法师弟子,但是自己给了他一巴掌。为此魔法执事卡维尔还找人警告了他,让他不要再来打扰自己。 可现在看內瑟斯的神情,除了催促带来的些许烦躁,完全没有丝毫怨恨或迴避,就好像……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或许內瑟斯就是这样,为了保留“圣魔法师弟子的朋友”的这个身份,他完全可以把之前的不愉快全都忘掉。 “测试?”哈里听到自己的声音乾涩无比,“不是已经结束了吗……难道延期了?” 內瑟斯愣了一下,皱起眉,上下打量著他: “哈里,你睡糊涂了?今天本来就是测试的日子!圣魔法师將从今天的测试者中挑选出弟子,虽然大家都知道你不会有什么希望,但是也不至於把今天全忘乾净了吧?快走吧!” 他语气中充满了疑惑,甚至还带了点“你是不是修炼出岔子把脑子弄坏了”的意味。 哈里肯定记得这个测试。 但是……差不多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这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就是在这次测试后,自己成为了圣魔法师的弟子啊? 可內瑟斯为什么现在来叫自己? 哈里心中全是疑问,他一动不动地站著,口中发乾,感觉自己的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看著哈里这样莫名其妙的反应,內瑟斯有些不耐烦了。 “你怎么了?你不想去吗?这可不行,所有正式魔法师都得参加。不过你现在的状態確实不好,你现在的脸色跟冬天的雪一样白。” “又挑选吗?” “什么叫『又』挑选?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这是圣魔法师第一次在魔法学院收徒啊?” 哈里张了张嘴,那句“这一切不是早就发生了吗?”在喉咙里滚了滚,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因为他从內瑟斯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偽装的痕跡。 对方只是觉得他现在的反应很奇怪。 “我……我穿上我的魔法袍,马上来。”哈里最终只能含糊地应道,声音沙哑。 “快点啊!很多人很早就去排队了,今天圣魔法师也在现场,大家都想见识一下这位学院的开创者长什么样!” 哈里回到了屋里,开始找他的魔法师袍。 他发现屋里没有卡维尔送给他的那件魔法师袍,只有自己成为正式魔法师时学院免费发放的那件。 难道真的像內瑟斯说的,今天才是圣魔法师的收徒测试? 可是,冰冷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著,胸口那幻痛般的刺点也清晰无比。 眼前是熟悉的魔法屋,耳边似乎还迴荡著森林里枯叶被自己鲜血滴落的“嗒、嗒”轻响,以及內瑟斯那全然不知、充满当下催促的声音。 测试……明明早就结束了。 挨打……內瑟斯似乎也不记得了。 那场杀戮……如此真实,但自己身上却没有伤口。 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还是说……都是真的? 难道,我回到了一个多月前? 这一切,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第34章 圣魔法师的收徒测试 哈里跟著內瑟斯走在去后山的路上,目光呆滯,好像还没睡醒,清晨学院小径上的空气带著露水的湿气。 “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跟我道歉?”內瑟斯边走边问。 “没什么,”哈里含糊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熟悉的道路和植物,“只是……抱歉没有早点出来。” “这有什么。”內瑟斯笑了笑,没再多问。 路上人越来越多。穿著黑色法袍的初级法师匆匆跑过,三五成群;一些身著蓝色中级法师袍的人步履从容些,但方向一致;甚至能看到几位灰袍的高级法师也朝后山方向走去,表情严肃。 还有许多连正式法袍都没有的魔法学徒混在人群中,满脸好奇与兴奋。 “看吧,我就说得快点。”內瑟斯一副『我早就说了』的模样,“这可是圣魔法师第一次在学院公开收徒。就算知道自己没希望,谁不想亲眼看看圣魔法师本人?再说,万一被看中了呢?” 哈里沉默地跟著人群移动。越靠近后山,喧譁声越大,空气中魔力的波动也越发杂乱而活跃。 跨过一个拐角后,眼前豁然开朗。 后山那片通常用於大型练习的平缓空地,此刻已被人群完全占据。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交谈声、议论声匯成一片嗡嗡的潮水。 空地最前方,是用魔法搭建的一个透明高台,学院院长、几位魔法执事——都穿著象徵身份的红色魔法师长袍——以及一位身著白色长袍、头髮和鬍子也都是白色的老者站在那里。 那老者面容平静,目光平淡地扫视著下方,正是圣魔法师奥德尔。 高台前方,空出了三块圆形区域,每个区域內都立著一个约等人高的灰白色假人,材质似石非石,表面光滑。假人周围划著名清晰的界线。 三条长长的队伍从圆圈后方延伸出来,蜿蜒没入人群中,每条队伍前都有一名灰袍的大魔法师在负责登记和维持秩序。 “看到没?”內瑟斯指著队伍,“每人一次机会,用你最拿手的攻击魔法打那个假人。听说那假人是特製的,能承受並记录魔法衝击的强度和精度,打完会自动復原。” 哈里当然知道,他已经经歷过一次了,但是他很克制地没有说话。 內瑟斯不停地用手指指点点,显然非常兴奋。哈里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正好轮到一名蓝袍的中级魔法师。他站到假人前约十步处,深吸一口气,快速念咒,双手前推——一道灼热的烈焰长枪凝聚成形,呼啸著刺向假人胸口! “轰!” 火焰在假人胸口炸开,红光四溅,假人剧烈晃动了一下,胸口留下明显的焦黑痕跡。 但仅仅几秒后,那焦痕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假人恢復如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台上一位红袍执事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个是名黑袍初级法师,他显得有些紧张,咒文念得磕磕绊绊,最终只凝聚出一个拳头大小、摇晃不稳的风弹,勉强击中假人肩膀,留下一个浅坑,很快也復原了。 最前面一个穿著灰色袍子的大魔法师面无表情地示意下一位。 队伍缓慢前进。火球、冰锥、闪电链、岩刺、腐蚀射线、奥术飞弹……各色魔法光芒在假人身上亮起又熄灭,爆裂声、撞击声、元素嗡鸣声不绝於耳。 大多数攻击只能让假人晃动或留下短暂痕跡,少数几个威力或控制尤为出色的,会引起执事们细微的表情变化——讚许的頷首,或彼此交换一个眼神。 但高台中央的圣魔法师始终沉默地看著,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流程。 哈里排在队伍中,目光却穿过晃动的人影,死死盯住那个白色袍子的身影,以及他身边那些红袍执事。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上次就是使用了一个一级的“叶舞术”,只给假人留下了几道表面浅显的痕跡,但是最后却被告知自己成为了圣魔法师的弟子。 这时候冰冷刺入后背的痛感似乎又隱隱浮现。 他看著前面又一个魔法师释放出耀眼的雷击,假人在电光中颤抖。喧譁声包裹著他,如此真实。 但他记忆中那股浓郁的血腥味,也同样真实。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內瑟斯踮著脚张望,嘴里不时点评几句哪个魔法效果不错。 哈里沉默地站在他身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內此刻涌动著比平时充沛得多的魔力。 那带著轻微灼烧感的能量在身体里流淌,沉甸甸地坠在腹部——那是大量进食魔兽肉后,血肉中蕴含的原始魔力被强行转化、储存的结果。 为了这次测试,自己的这具身体一如既往地进食了大量的魔兽肉,就跟上次一样。 嘈杂的人声和魔法爆鸣声包围著他,却像隔著一层厚厚的屏障。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左胸口那不断隱隱刺痛的幻觉上。 如果自己像之前一样,施展出那个练习过无数遍、足以留下几道浅痕却恰好能“被看中”的“叶舞术”,然后被选中,那必然会为了逃避“特殊照顾”而离开学院,前往帝都——接著在一个多月后,死在森林深处的火堆旁。 那个杀手……真的是偶然遇上的劫匪之一吗? 那个劫匪头领最后看自己的眼神,还有那支商队覆灭的惨状……一切都透著不寻常。 这次,自己能摆脱被杀的命运吗?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他的头脑中。 如果自己不是圣魔法师的弟子,那自己就可以一直留在学院里……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我这次根本没使用出魔法呢? 內瑟斯可以作证,自己今早状態明显不对,甚至“忘了”测试时间。完全可以推说记错了日期,没有提前储存魔力,导致此刻魔力失控或无法顺利施法。 测试失败虽然丟脸,会引来一些嘲笑——这对哈里来说没什么,他已经习惯了——但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更不会因此被选中,被推上那条通往死亡的道路。 当一名可能风光却註定短命的“天才弟子”,还是当一个留在安全区內的、平庸却活著的普通魔法师? 恐惧和求生的欲望在他脑海里剧烈拉扯。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头,投向高台中央。 圣魔法师奥德尔站在那里,白色的鬚髮在微风中纹丝不动,神情是一贯的、近乎漠然的平静,目光似乎正扫过下方的人群。 就在哈里內心挣扎达到顶点、与那道目光无意间相接的剎那——那位威严的魔法学院创始人,极其快速、轻微地,朝他眨了一下左眼。 那个动作快极了,细微得如同错觉,瞬间就消失在老人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上。 哈里猛地怔住,心臟骤停了一拍。他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是我看错了?圣魔法师怎么可能……做这样类似於小孩的举动? 他死死盯住圣魔法师的脸。但圣魔法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地注视著测试场地,仿佛刚才那眨眼从未发生。 哈里用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怀疑是疲惫、紧张和胸口的幻痛共同导致的幻觉。 周围的喧囂继续著。就在他几乎要说服自己是错觉的时候,圣魔法师的目光似乎又一次,不经意地掠过了他所在的方向。 紧接著,非常清晰地——那位圣魔法师又一次,朝他快速地眨了一下眼。 这次甚至隱约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似於调皮的意味,虽然转瞬即逝,又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 哈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不是错觉! 两次! 圣魔法师奥德尔,在眾目睽睽之下,单独对他眨了两次眼。 周围没有一个人察觉,內瑟斯还在兴奋地指著前面一个释放出耀眼闪电链的法师。 这意味著什么? 警告?鼓励? 还是在说……他知道什么? “到我们了!”內瑟斯的声音將他猛地拉回现实。前面的人已经测试完毕离开,负责登记的灰袍大魔法师正看向他们这边,示意下一个上前。 內瑟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先跑了上去施展魔法。哈里独自站在原地,能感觉到高台上那道目光似乎仍停留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之后灰袍大魔法师登记了哈里的名字,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画定的圆圈內,在假人前十步处站定。 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坚实。他能听到自己心臟跳动的声音,比周围的喧譁更响。那两次眨眼在他脑海中反覆闪现。 哈里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指向假人。 他开始低声念诵“叶舞术”的咒文起始音节,体內储存的魔力被调动,朝著指尖匯聚。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充沛,足以完成一个標准的、有著三级威力的魔法。 咒文流畅地流出嘴唇。空气开始波动,几片被魔力强行摄取、悬浮起来的枯叶在他身前浮现,边缘泛起青灰色的微光,即將硬化、加速射出—— 就在这一瞬间,哈里强行切断了魔力的稳定输出。 他让指尖匯聚的能量產生了一阵紊乱的、细微的爆发。 噗。 一声轻响。那几片刚刚泛起光泽的叶子瞬间失去了所有魔力支撑,变得暗淡普通,软绵绵地飘落在地,连假人的边都没碰到。 整个过程毫无声势,甚至有些滑稽。 圆圈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排在后面、原本好奇张望的学徒脸上露出了错愕,隨即变成努力压抑的笑意。 这次测试中,威力小的魔法不是没有,但是像他这样,一个完整的魔法都没有施展出来的,確实还只是第一个。 高台上,几位红袍执事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负责登记的灰袍大魔法师皱了皱眉,看了哈里一眼,確认他没有后续动作后,平淡地宣布:“下一位。” 哈里垂下手臂,感觉到掌心一片冰凉潮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抬起头,再次望向高台中央。 圣魔法师奥德尔依旧站在那里,白色的鬚髮在微风中轻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也似乎只是平淡地扫过场中,並未在哈里身上多做停留,仿佛之前那两次眨眼从未发生。 哈里迅速低下头,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转身快步走出了圆圈。 哈里这次並没有选择原先的那条道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还是选择以前那样成为圣魔法师的弟子,哪怕自己这次逃离了那些劫匪,可是自己意识空间的缺陷始终存在。 在勇士和懦夫之间,他选择了理智。 內瑟斯从旁边的队伍挤了过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哈里!你怎么回事?你明明……”他压低了声音,“你今早状態是不好,可也不至於连个叶子都驱动不了吧?你之前不是成功使用过这个魔法吗?” “我记错时间了,”哈里听到自己用乾涩的声音回答,这个藉口早已在脑海中排练过,“我以为测试是明天……昨晚和今早都没冥想,刚才……魔力不够了。” 內瑟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著哈里苍白疲惫、魂不守舍的脸色,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唉,反正大家都知道你不会被选上。” 哈里藉口自己有些不舒服,留下了內瑟斯,逆著人群朝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仍有目光追隨著,但分不清是来自其他魔法师的嘲弄,还是来自高台上那难以解读的审视。 他確实避免了成为圣魔法师的弟子。理论上,他改变了那个会导致自己死亡的“未来”。 但左胸口的幻痛並未消失。 森林里那双冰冷如石子的眼睛,仿佛仍在暗处凝视著他。 而圣魔法师那两次突如其来的、隱秘的眨眼,更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两块石头,涟漪之下,不知藏著怎样的深流。 这下他安全了吗?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杀自己的是谁,不过现在至少可以鬆一口气了,自己不用离开学院了,其他的事情,都以后再说吧。 只是让他疑惑的是,高台上的那两次眨眼,到底意味著什么? 圣魔法师……知道什么吗? 第35章 红袍女人 消息是在哈里去往魔兽市场的路上知道的。 学院南边的这条小径通往学院专供交易的魔兽市场,路面是踩实的泥土,混杂著碎石子。 他捏著口袋里的几枚银幣,盘算著能换多少廉价的魔兽肉来补充魔力。 走到半路,前方拐角处两个穿著黑色长袍的低级魔法师的对话,清晰地飘进了他耳朵。 “……听说了吗?圣魔法师收徒的结果出来了,贴在中央布告栏那儿。” “谁啊?是不是那个蓝袍的,火球术威力特別大的那个?” “不是!说出来你都不信,是哈里!那个初级法师哈里!” “哪个哈里?”“还能是哪个?测试时候像根木头似的站著,连片叶子都没驱动起来的那个!” “啊?怎么可能是他?你確定吗?之前不是说他差点连正式魔法师的考核都没有通过吗?怎么可能是他?” 哈里猛地停住脚步。左胸口那熟悉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变得尖锐,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扎进深处,让他呼吸一窒,上半身下意识地弓了一下。 知道这个消息的哈里感受到的不是惊喜,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惊诧。 他没有犹豫,立刻转身,朝著学院中央广场的方向快步走去,完全忘了要买的魔兽肉和手里的银幣。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布告栏前围著一小群人,低声议论著。哈里挤到前面,目光直接投向最新张贴的那张羊皮纸。墨跡很新。上面清晰地写著一个名字:哈里。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拨开人群,再次快步离开。 他没有回魔兽市场,而是直接朝著自己魔法屋的方向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带著一种近乎逃离的意味。 回到那间狭小冰冷的屋子,反手关上门,背靠著木门板,他才让呼吸彻底紊乱起来。 怎么可能? 这个疑问像冰冷的铁箍,紧紧勒住了他的喉咙和思绪。 自己明明在所有人面前,让魔法溃散,表现得像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一个连最基础的魔法都无法维持的笑话。圣魔法师奥德尔却依然选择了自己。 那两次眨眼…… 记忆中的画面无比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难道圣魔法师早就想好了要选择一个感应力天赋高的弟子,或者说早就选择了自己,所以哪怕自己没有释放出魔法也被他忽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测试表现根本无关紧要。 他所有的挣扎、恐惧和自以为是的“选择”,在更高层次的力量或意志面前,只是一场早就被看穿的、徒劳的表演。 哈里感到一种比屋外寒风更彻骨的凉意。 他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 成为圣魔法师的弟子,意味著即將离开这里,前往帝都,踏上那条既定的路。 那条路的终点,是森林深处篝火旁冰冷的刀刃。 自己改变了过程,却没能撼动结果。那么,这次“重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困惑像浓重的、无法驱散的迷雾包裹著他。 没有答案,只有左胸口那阵阵不肯彻底平息的、提醒著死亡曾无比真实的幻痛。 哈里坐在床边,胸口的幻痛尚未完全平息。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抹去额头的冷汗,指尖却意外地触碰到脖颈间一处冰凉坚硬的异物。 低头一看。 一条纤细的、闪著黯淡银光的链子不知何时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链子下端,坠著一块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红色宝石。 宝石的顏色很深,近乎暗红,表面光滑,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跡,触感冰凉刺骨,仿佛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 哈里皱紧眉头。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东西。 他试图將链子从脖子上取下来,但是发现链子的长度不够,卡在他的双下巴处,取不下来。他用手指捏住链子,试图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 链子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他加大了力道,链子勒进皮肤,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丝毫没有断裂或鬆脱的跡象。 他又抓住那块红宝石用力拉扯,宝石纹丝不动,冰冷的触感仿佛已和他的皮肤长在了一起。 “没用的,你弄不下来的,蠢货。” 一个冰冷的女声突兀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 哈里被嚇了一跳,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在他那简陋的木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她並非站立,而是悬浮在空中,但是周身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痕跡。 她是谁?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魔法屋? 哈里第一反应是想大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轻微气音,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这个女人用了什么手段? 是魔法吗? “別出声,蠢货。”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嗓音原本的音色其实不错,但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要是再想叫出声,我就把你的舌头割掉。” 哈里立刻死死抿紧了嘴唇,不敢再尝试发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冷汗顺著脊背往下淌。 那女人的目光从哈里身上移开了,血红色的眼睛扫视著这间简陋的魔法屋,目光掠过木架上的《魔法奇谈》,墙角的光禿凳子,冰冷的灶台,最后落回哈里苍白惊恐的脸上。 她微微挑了挑眉,低声说了一句让哈里觉得莫名其妙的话:“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吗?” 哈里这时才勉强看清她的模样。 她看起来很年轻,皮肤白皙,五官异常美丽,甚至带著点张扬的艷丽,但面容里却凝结著一股隨时准备爆发的躁怒。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冰雪般的银色长髮,以及带著红色瞳孔的眼睛。那红色浓郁得像要滴出血,此刻正闪著冰冷的寒光,盯著他时,让他感到一种非人的妖异和强烈的压迫感。 她全身笼罩在一件质地奇特的鲜红色长袍里,袍角无风自动,非常轻鬆地悬浮在空中。 整体看上来,这个女人的衣服像是怒髮衝冠时候设计的,在她大发雷霆的时候穿上的,因为这个女人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明显带著巨大的怒火。 哈里知道,要想做出这种“悬浮”的操作,有些大魔法师可以通过一些高级魔法做到,一些高级武士也可以藉助斗气短暂达到这种凌空的效果。 这个女人,至少是个七级的强者! 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惹的! “告诉我,”那悬浮著的红衣女人再次开口,血红的眼睛盯著哈里,声音依旧冰冷,“你现在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哈里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大脑因为一连串的变故和极致的恐惧而一片混乱。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对方,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惊恐,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说话,胖子。”女人命令道,血红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那冰冷的语气里透出一股隨时可能爆发的躁怒。 哈里连忙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发不出声音。 女人挥了挥手,哈里顿时觉得喉间的桎梏消失了,空气涌入,他控制不住地咳嗽了两声,然后立刻压低了声音,生怕触怒对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请问,你……你是谁?”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惊惧,臃肿的身体此刻看起来更加笨拙而脆弱。 女人没有回答哈里的问题。她血红的眼睛依旧紧盯著他,悬浮的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 “是我在问你,”她重复,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你身上现在都发生了什么。说!” 哈里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知道无法迴避,这个女人的耐心显然已经濒临耗尽。他必须说点什么。 “我…我叫哈里,”他儘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是这所魔法学院的一级……初级魔法师。”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能带来一丝屏障,“就在几天前,我……我被圣魔法师奥德尔大人选中,成为了他的弟子。” 他说完,抬起眼,紧张地观察女人的反应。 圣魔法师的名號在整个大陆都享有至高威望,他希望这至少能让对方產生一丝顾忌。 但是让哈里失望的是,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听到“奥德尔”这个名字时,她丰润的唇角微微向下撇了撇,没有恐惧,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个女人是谁? 竟然连圣魔法师都不在乎? “哦?”她的声音拖长了一些,冰冷的语调里掺入了一点別的情绪,像是確认,又像是嘲讽,“原来『现在』,你已经成为他的弟子了。” 哈里心里一沉。“现在”这个词被她用重音轻轻点出,显得格外突兀。 女人沉默了片刻,血红的眼珠上下移动,再次將哈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条无法扯下的暗红宝石项炼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哈里惊恐的蓝眼睛。 她的下一句话,声音不高,却让哈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所以,”她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现在,已经是第二次了是吧?” 哈里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著空中那个妖异而强大的红袍女人。 这个女人,她怎么知道是第二次? 第36章 我叫贝拉 第二次?她怎么知道? 她到底是谁?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面对森林中那个无声的杀手时更加无助。 这个女人竟然知道自己復活了! 但长期撒谎的习惯,还是让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抵赖。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蓝色的眼睛里强撑著迷惑,声音乾涩地反问: “你……你说的『第二次』……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悬浮在空中的红袍女人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她那张美丽却充满躁怒的脸上,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弧度,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著点残酷意味的笑容。 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戏謔的光。 她没有回答哈里的问题,而是朝著哈里的方向,轻轻张开了她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笼罩在红袍中的右手。 “呃——!” 哈里瞬间弓起了身体,一声压抑的痛呼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左胸口那原本只是隱隱的幻痛,在这一刻陡然变成了真实无比的、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那把早已消失的冰冷刀刃,再次精准地刺入了同一个位置,並且狠狠搅动! 痛! 太痛了! 他“扑通”一声从床边滚落到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沸水的虾。 他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肉里,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伴隨著胸腔深处尖锐的刺痛和窒息感,肺部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无法扩张。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视野边缘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 “啊……啊……”他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滚,身体撞击到床脚和桌腿也浑然不觉,所有意识都被那灭顶的疼痛淹没。 红袍女人飘近了一些,悬浮在正痛苦挣扎的哈里上方,低头俯视著他。她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漠和嘲弄。 “现在,”她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带著明显的的玩味,“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吗?”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哈里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从剧痛的缝隙中挤出断断续续的、带著浓重哭腔和哀求的声音,“求求你……停下……停下!” 红袍女人似乎满意了。她轻轻挥了挥那只张开的手。 剎那间,那几乎要將哈里灵魂撕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身的汗水和心臟狂跳后的余悸。 哈里瘫软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模样狼狈不堪。 他看向那个悬浮著的红色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被他埋在了心底,很深很深。 哈里瘫软在地板上,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和额发。 他用力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復仍在颤抖的身体和狂跳的心臟。他撑著地面,慢慢坐起身,背靠著冰冷的床脚,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红色身影。 这一次,他眼中除了残留的恐惧,更多了一种试图弄清真相的急切,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嘶哑,但尽力维持著平稳,“你怎么会知道……这是『第二次』?还有,我为什么会……回到一个多月以前?” 红袍女人血红的眼睛俯视著他,脸上的躁怒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疏离感没有丝毫减弱。 她似乎对哈里的问题並不意外,却也丝毫没有详细解释的打算。她对哈里下达了命令: “现在,把你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我,全部!” 哈里这次再也不敢隱瞒,把自己如何被收徒,之后怎么回的帝都,以及在帝都的经歷,还有返程途中被杀的过程,加上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哈里的敘述结束了,红袍女人没有说话,似乎陷入思考。过了良久,她才终於开口: “这一切,早就註定了。”她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死了,一切才会开始。” 这句话並没有让哈里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反而加重了他的疑惑:什么叫“我死了,一切才会开始”? 这个女人说完了那句话后,似乎也失去了跟哈里继续交谈的兴趣,目光扫过哈里脖颈间那块暗红色的宝石。 “我平时就待在这里面。没事不要烦我。”她的语气充满不耐烦,仿佛哈里只是一个需要暂时寄存的麻烦物品。 哈里看著她,知道从这个神秘而强大的女人口中恐怕再问不出更多关於自己復活和死亡的直接答案。但他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哈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艰难地开口,“我不能一直……对你没有个称呼吧?” 女人微微顿了一下。她悬浮在空中,银白的长髮无风自动,血红的眼睛再次落在哈里脸上,带著一丝审视,似乎觉得哈里的话好像也有些道理。 她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回忆一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代號。 “……贝拉。”她最终吐出这个简短的名字。“我叫贝拉。” 话音刚落,没等哈里再有任何反应,她周身鲜红的袍角骤然翻涌,整个身形瞬间变得模糊、透明,化作一道细长的、凝实如血钻般的红色光束,“嗖”地一下,精准地没入了哈里胸前那块暗红宝石的中心。 宝石表面微微亮了一下,闪过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泽,隨即恢復成原先那种冰冷、黯淡、仿佛只是普通饰物的模样。 狭小的魔法屋里,只剩下哈里一个人靠坐在床脚,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手指颤抖著,再次触碰到那块名为“贝拉”的红袍女人棲身其中的宝石。触感依旧冰凉刺骨。 妈的,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是谁? 还有,是谁杀了我? 我在森林里跑了那么久,还是被追上了,劫財的匪徒可干不出这种事啊。 早就註定了?我死了,一切才会开始? 这些话到底意味著什么? …… 没过多久,哈里感受到魔法屋传来了持续的能量波动,他知道是內瑟斯来了。 哈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內心中的疑惑。他活动了一下脸颊的肌肉,让表情鬆弛下来,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內瑟斯,脸上洋溢著恰到好处的、为他高兴的笑容,眼神明亮,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仿佛是精心测算好的。 他的语气充满热忱:“哈里!恭喜你!我就知道,圣魔法师一定会看到你的天赋!这真是太棒了!” 一切都和上一次几乎一模一样。 哈里能清晰地看到內瑟斯眼底那竭力掩饰却依旧渗出的、细微的嫉妒与不甘,能听到他祝贺语调下那不易察觉的僵硬。 但是哈里能感受到他的嫉妒和愤怒明显比上次更重,这不难理解,哈里在这次测试中甚至都没有成功释放出魔法,可是这次圣魔法师还是选择了他,好歹上一次他还用出了一个“叶舞术”。 哈里看著內瑟斯,一个念头冰冷地划过哈里的脑海:会不会就是他? 內瑟斯的父亲是个贵族。 上一次,自己成为圣魔法师弟子,还在他来祝贺的时候打了他一巴掌,让他顏面尽失。对於一个心胸狭窄、嫉妒心极强的人来说,这足以构成嗜血的怨恨。 在魔法学院里,被圣魔法师的弟子公开记恨上,他的前途很可能蒙上阴影。而且他也不確定哈里后续会不会找他的麻烦? 所以这时候最好的选择…… 先下手为强? 自己当时是穿著木光蚕丝的魔法袍,想要破除它的防御,对方得是高级武士,或者说得是火属性的中级武士。 贵族子弟僱佣或指使一些“专业人士”来解决问题,並非不可能。 那片森林里的杀手,那份精准和冷酷,也根本不像普通劫匪。 內瑟斯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 这个猜测让哈里脊背发凉,但他脸上没有丝毫表露。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还能感受到森林泥土的湿冷和血液的铁锈味,他把这些都压入心底最深处。 好在这一次,还可以改变。 在內瑟斯话音刚落、笑容还僵在脸上的瞬间,哈里动了。 他同样扬起了一个看起来真诚而激动的笑容,甚至比內瑟斯的还要热烈几分。 他向前一步, 抬起手臂—— 然而这一次,哈里的手臂没有扇向他的脸颊,而是直接越过他的肩膀,用力地、结实地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充满力道的拥抱,甚至勒得內瑟斯有些呼吸不畅。哈里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不知所措。 “內瑟斯!”哈里看著对方的眼睛,用带著激动颤音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谢谢你……真的。如果没有你一直以来的鼓励和支持,我不可能有今天。在最难熬的时候,是你相信我。”他刻意加重了“一直”和“相信”这两个词。 內瑟斯显然愣住了。 他也没料到哈里对他如此看重,会用如此真诚的感激和一个大大的拥抱来回应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迅速被更浓的笑意覆盖。 他也用力抱住了哈里,语气变得更加热烈,几乎带著一种夸张的感动:“你说什么呢,哈里!我们是朋友啊!我早就知道,以你的天赋,成为圣魔法师的弟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我真心为你高兴!” 之后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脸上都带著笑容。 內瑟斯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才道別离开。 哈里关上门,背靠著粗糙的木门板,脸上强撑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漠然。 他摊开自己刚才紧抱內瑟斯的双手,手指微微曲张,掌心似乎还残留著那种虚偽的热情触感。 上一次,他用右手打了对方一巴掌,换来的是表面的决裂和暗处更深的嫉恨。这一次,他用两只手抱住了他,说了违心的感谢,演了一出友情的戏码。 结果会不同吗?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没有再给这个潜在的敌人一个明確记恨的理由。 如果上一次是內瑟斯想杀自己,那这一次,哈里给了他一个圣魔法师弟子的好朋友位置,哈里敢肯定,他不会再有这种想法。 第37章 卡维尔的邀请 哈里刚关上门,脸上强撑的表情刚刚褪去,一股熟悉的冰凉感便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后颈,並迅速蔓延至整个后背。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就知道,是那个叫贝拉的女人。 “你们之间的感情,还真是深厚啊。”那个冰冷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和嘲弄。声音的来源很近,几乎就在他耳边。 哈里缓缓转过身。那个叫贝拉的红袍女人,再次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屋子中央。 她血红的眼睛正盯著他,银白的长髮在静止的空气中垂落,鲜红的袍角纹丝不动,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 “他可能想杀我,”哈里听到自己乾涩的声音回答,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更多,“我必须把这种可能性消除。至少,这次不能让他觉得有必须杀我的理由。” 贝拉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小胖子,你跟他说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用眨啊。”她的语调平缓,却一针见血,“恐惧和算计,隔著那身肥肉我都能闻到。” 哈里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在这个女人面前,偽装似乎没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那双妖异的血红眼睛,问出了此刻最紧迫的问题。 “你知道是谁在森林里杀了我,对吗?”“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还有,我为什么会……回到现在?” 他一口气拋出三个问题,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紧。 这是他重获“新生”后一直盘踞在心底的最大谜团,而眼前这个女人似乎是唯一可能知晓答案的存在。 红袍女人悬浮在空中,血红的眼睛平静地回视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种沉默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哈里感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秒钟后,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你的问题太多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血红的眼珠微微转动,再次扫视了一圈这间寒酸的魔法屋,目光最终落回哈里写满焦急和困惑的脸上。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了。” 说完,她似乎又失去了交谈的兴趣。没等哈里再次开口追问,她周身红光微闪,身形瞬间变得模糊透明,再次化作一道凝实的血色光束,“嗖”地一声,径直没入了哈里胸前那块暗红宝石吊坠之中。 宝石表面微光一闪,旋即恢復冰冷黯淡。 屋子里重新只剩下哈里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他愣愣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吊坠,那冰冷的触感仿佛直接渗入了骨髓。 没有答案。她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透露。 哈里回想了一下,自己上一次因为害怕在之后的测试中露馅,所以选择离开魔法学院,回到帝都。 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导致自己在返回的路上被杀。 他不知道是谁杀了自己,但是他明白,那个人一定有杀自己的理由。 值得高兴的是,现在的他可以让这些“理由”消失,就像他刚才对待內瑟斯那样。 这个女人不喜欢回答问题,而且脾气也不好,自己根本不可能得到她的帮助。 相反,哈里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让学院的大魔法师帮他解决这个女人,但是这个叫贝拉的女人似乎很强大,而且她甚至对圣魔法师都不屑一顾,哈里也就不敢再有什么想法了。 只求她別出来折磨自己了。 该死的,实在太痛了! 这个该死的女人! 还有,这一次,自己一定不能返回帝都了,想想办法看怎么混过之后的大魔法师探查吧。 …… 第二天,就在哈里还在思考怎么应对之后的测试的时候,魔法屋传来了能量波动,是有访客来了。 哈里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穿著黑色初级法袍的年轻魔法师,看起来比哈里大不了几岁,面容瘦削,神態恭敬。 他的法袍浆洗得笔挺,袖口和领口没有任何磨损,显示出某种刻意的整洁。 “请问是哈里先生吗?”年轻法师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乾巴巴的,没有起伏。 “我是。”哈里点了点头。 “卡维尔执事要见你。”年轻法师直接说明了来意,“请问你今天上午是否有时间去他的魔法屋?如果没有的话,那下午可以吗?” 卡维尔的魔法屋…… 哈里回忆了一下,上一次,自己因为去了魔兽市场,错开了眼前的年轻魔法师的信息,所以卡维尔直接自己过来了。 这一次,自己因为在思考解决的办法所以没有离开自己的魔法屋,所以接收到了这个信息。 这个发现让哈里非常兴奋,因为这是上一次没有发生的,这说明他可以改变自己的“死亡进程”。 哈里很高兴地答应了他,並且说自己今天上午就会过去。 哈里拿著那个年轻魔法师给的通行卡,来到了学院高级魔法师的居住区。这片区域的环境明显比他居住的学徒区清幽整洁得多。 卡维尔虽然不是高级魔法师,但是魔法执事的职位,还是能让他享受到这里的寧静。 他很快找到了卡维尔执事所住的魔法屋,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建筑。外墙並非普通的灰石,而是一种质地细腻、泛著淡淡象牙白色的石料,表面刻有简洁而流畅的魔法纹路,在阳光下隱约流转著极淡的魔力光泽。 那名传话的年轻魔法师早已在门口等候。一看见哈里到来,马上就走进去通报了,隨后很快就回来了,领著哈里走进了魔法屋。 室內的景象让哪怕是贵族出身的哈里也惊住了。 里面的地板由深色的硬木板材拼接而成,每一块都厚实而沉重,顏色是近乎墨色的深褐。板材表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清晰地倒映著天花板上魔晶灯投下的柔和光晕,看起来像静止的深色水面。 但当他踏上去时,脚下传来的触感却稳固而踏实,没有任何打滑的虚浮感,行走起来如同走在压实的泥土路上一样平稳。 对於魔法材料有一定常识的哈里知道,这种木材是產自北方永冻森林深处的铁杉木。 它最大的特点是质地极其致密坚硬,甚至超过普通钢铁,並且对逸散的魔力波动有著天然的抗性。 正因如此,铁杉木在魔法领域属於高级材料,通常只会被小心地切割、打磨,用於製作存放贵重魔法物品的宝箱,防止一些魔法物品的魔力向外扩散。 而在这里,如此珍贵且通常被节省使用的材料,却被製成了大块大块的板材,奢侈地铺满了整个房间的地面。 他的目光从地板移向四周的墙壁。 墙壁由大块平整的乳白色石材砌成,石质温润,表面打磨得几乎看不出接缝。 哈里知道这种石材,它產自南方山脉,被称为“月乳石”,因其良好的魔法稳定性而价格昂贵,通常只被用於製作中高阶法师的冥想台或昂贵实验台的基座。 真正让哈里惊讶的是墙壁上遍布的银色纹路。 那不是绘製的图案,而是由一种闪烁著独特冷光的金属,以极细的线状直接熔铸或嵌入了石材內部。 纹路极其繁复精密,由无数细小的几何图形、从未见过的符文以及流畅的曲线交错连接,构成了一个庞大、有序且充满规律的整体结构,覆盖了每一面墙壁。 哈里认得那种金属的光泽——是秘银,而且是纯度极高的秘银。 秘银拥有最佳的魔导性,而普通金属天然排斥魔法,在武器中添加指甲盖大小的秘银,就能成功地为这件武器附魔。 此外,秘银还可以以丝线的形式加入魔法袍中,或者嵌入魔法杖的核心等等用途。 而在这里,珍贵的秘银被毫不吝惜地用作“线条”,在这宽阔的墙面上“绘製”出了如此巨幅且复杂的图案。 哈里虽然无法解读全部细节,但根据他在学院学到的基础魔法阵知识,这些纹路明显构成了能量匯聚与流转的节点和迴路。 秘银线条本身也在持续散发著极其微弱但確实存在的魔力律动。 这四面墙壁上的秘银纹路一定是一个魔法阵的一部分。这个魔法阵的具体功能哈里不知道,但使用了这么多的秘银,显然具备强大的防护、隔绝或其他更惊人的效能。 仅仅是站在中间,他就感到一种无形的肃穆与沉重的压迫感,仿佛置身於某个庞大魔法仪器的核心。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桌子,由一整块未经拼接的深蓝色魔法晶石製作而成,就这张桌子的价格,就足以买下一座小型庄园。 其他的,有些哈里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是哈里清楚,肯定都是价格不菲。 看到卡维尔的魔法屋里的奢华,哈里有种感觉,卡维尔真捨得给这些装饰花钱。 回想起上一次卡维尔造访自己的魔法屋时说的那句“朴素是魔法师的美德”,哈里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卡维尔真是一个妙人啊! 第38章 白袍的贝拉 走到会客厅时,哈里发现里面不止坐著卡维尔,还有一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女人。 卡维尔为两人相互介绍,哈里知道了这是卡维尔的妻子维多利亚。 她跟卡维尔差不多高,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衣裙,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看上去非常朴素。 她的皮肤是棕色的,头髮也是棕色的,眼角已经有了轻微的皱纹,一双眼睛灵动又迷人。她跟哈里打招呼的时候笑得很甜,但是一点也不做作,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齿。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据说卡维尔刚来魔法学院的时候就跟她在一起了,十多年过去了,两人也一直没有分开。 从两人的眼神中,哈里看出这个叫维多利亚的女人似乎深爱著卡维尔,这不难理解,毕竟卡维尔拥有迷人的天赋。 但是让哈里觉得奇怪的是,卡维尔似乎也深爱著她。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卡维尔竟然还钟情於她,这实在是一件新鲜事。 哈里和她互相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之后维多利亚藉口有事离开了会客厅,把空间留给了哈里和卡维尔。 “执事大人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哈里还是以这句话开头。 “叫我卡维尔就好,”对方笑了笑,“说起来,我和你一样,现在也是个低级魔法师。” 哈里只是跟著笑了笑,没有说话。 卡维尔接著说,“这次请你来,是要恭喜您成为奥德尔大人的亲传弟子。有魔导师大人亲自指点,再加上你自身的努力,想必学院很快就要迎来下一位传奇人物了!” 哈里这次没有再客气称呼他卡维尔大人,“我也希望会这样,卡维尔。” “奥德尔大人已经离开学院了。” “又离开了吗?”说完这句话,哈里就后悔了。 不过好在卡维尔並没有听出什么异常, “是的,奥德尔大人在离开前特地交代我,让我问问你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 这次哈里拋出了那个自己想了一天一夜的解决方案。 “我不想参加下周的魔力测试,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卡维尔点了点头,“你要回家的话,这次的测试肯定是赶不上了。” 哈里顿时感到后背冒汗! 卡维尔为什么能说出我要回家这种话?这是自己“上一次”的事情啊! “你为什么说我要回家?”哈里好像从牙齿里挤出了这个问题,声音都有些颤抖。 “是奥德尔大人告诉我的,他特地要求学院增加了一周之后的测试,来排查是否有低级魔法师利用魔力药水作弊来通过考核。同时他还特地交代,如果你留下来的话,让我找一个大魔法师来专门参与你的考核。不过他还说了,你大概率要回家。” “一周之后的测试也是他要求的?”哈里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没错,要不然也不会临时增加一次测试。”卡维尔不明白哈里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他停顿了一下,接著说道,“奥德尔大人没跟你说吗?” 哈里的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当然,他跟我说了。” “所以,你准备回家吗?还是留下来?” 哈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了,不过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回家。 卡维尔还是跟上次一样,给哈里安排了轮船的一等舱。並且告诉哈里,第二天早上会找人来接他。 交谈结束后,卡维尔看见哈里状態不对,最后还是让之前的年轻魔法师搀扶哈里回去的。只是他不明白,明明只是一次简单的谈话,为什么哈里的反应就像快被嚇傻了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哈里真的被嚇傻了。 他认为,虽然自己还是无可避免地成为了圣魔法师的弟子,但是可能只是因为自己的魔法天赋,而圣魔法师根本不在乎自己在测试中的魔法表现,所以才很“巧合”地,自己又一次成为了圣魔法师的弟子。 这些只是巧合,这次自己改变了跟卡维尔的谈话地点,而且想好了各种理由,坚决不回帝都了。 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是没有改变预设的结局。 哈里又想起了圣魔法师的那两次眨眼。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肯定也知道自己的意识空间有裂缝,但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 而且增加了一周以后的测试,还特意找大魔法师监督自己,为的就是自己害怕被拆穿,所以只能选择逃避,只能选择回到帝都。 他先收自己为徒,然后又增加一次检查作弊的测试逼迫自己必须选择离开。 哈里会想起上一次跟卡维尔的对话,当自己说出想回家的时候,卡维尔马上就说出了要为自己安排回家的船票,就像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自己当时还只是以为卡维尔做事妥当而已,想不到是因为圣魔法师早就跟他说了的原因。 哈里还以为上一次的藉口回家是自己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但是没想到,一切都是被设计好了。 这时候,哈里想到了自己的那本《魔法奇谈》,想到作者的名字是奥德尔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现在好像被扔进了冰窖中,身体跟死人一样冰冷,上下的牙齿在剧烈地打著颤。 难道书中写的东西,也是奥德尔故意想让他看到的吗? 其实最后的时候他还是想反抗,哪怕自己被拆穿,哪怕被剥夺魔法师的身份,他也不想回帝都经歷那段死亡的旅程。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让他选择回家,这个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更像是给他下的命令,他无法反抗—— 那个红袍女人的声音。 那个红袍的贝拉明显知道很多事情,但是不愿意跟他说,他只能靠自己了。 哈里作为魔法师,记忆力还是很好的,既然无法避免回到帝都,那他只能儘量找到凶手。 在那柄锋利的刀刃刺穿自己的胸口之前,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自己一定要找出是谁想杀自己,还有他的动机。 明天早上就要再次登船了,哈里躺在床上,在记忆中梳理著上次的信息,脸上的鼻子、眼睛、嘴都快挤到一起了,显然非常忧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这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让贝拉来帮助你吧!” 哈里一下子就从床上蹦了起来,一个胖子能这么灵活也不容易。 只见在书架旁,悬浮著一个女人。 她的出现方式与之前那个叫贝拉的女人如出一辙——无声无息,毫无徵兆。 她的五官轮廓也跟那个叫贝拉的女人一模一样,同样是那种近乎完美的美丽,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 但那份在红袍女人脸上挥之不去的躁怒与冰冷,在这里完全找不到踪跡。她的神情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她的眼睛是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白色,像冬日初雪,目光清澈而寧静,看向哈里时,没有压迫,只有一种平和的注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髮,那是一头如火焰般流淌的红色长髮,发色浓郁鲜艷,与她雪白的肤色和白色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 长发披散著,发梢微微捲曲,自然地垂落在身后和肩侧。 她穿著一件质地同样奇特的纯白色长袍,式样简洁,没有任何装饰。 袍子將她全身笼罩,只在领口和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与脖颈。 袍角轻柔地垂落,隨著她悬浮的姿態微微拂动。 她就这样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周身散发著那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使得她看起来不像实体,更像一个由光凝聚而成的幻影。 哈里惊愕地看著她,大脑一片空白。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几个小时前那张充满妖异与怒火的面容还烙印在他记忆里。 但眼前这位…… 除了发色、瞳色和衣袍顏色完全相反,气质更是天差地別,而且她好像自称自己也是贝拉。 “你……”哈里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白袍女人微微歪了下头,这个动作带著一丝人性化的好奇。 她开口了,声音与那个红袍的贝拉那冰冷彻骨的语调截然不同。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带著一种自然的甜美,听起来令人放鬆。 “你好,哈里。”她语气平和地打招呼,白色的眼睛静静地看著他,“你现在看起来非常困扰,需要贝拉帮助你吗?” “你……你是谁?”哈里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紧紧抓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和那个红袍……你们……” “一模一样是吗?”这个白袍的女人笑容甜美地说道,“我们都是贝拉。” 都是?这个回答让哈里觉得很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可以都叫贝拉,难道是分身?但是这个叫“贝拉”的女人明显要比那个红袍的“贝拉”要温柔。 “你也是在这个吊坠里的?”他下意识地摸向颈间的红宝石。 白袍的贝拉轻轻点了点头,红色的长髮隨之微动。“是的,我和姐姐都住在里面。” 姐姐? 这么说那个红袍的贝拉是这个白袍贝拉的姐姐?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现在?知道是谁在森林里杀了我?知道圣魔法师奥德尔到底想干什么吗?” 哈里来不及细究她们的关係,看著她好像脾气很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身体前倾,眼中混合著恐惧与急切的期盼。 “不要著急,一个一个来,有些事贝拉还是知道的。”她的声音温柔,再加上脸上甜美的笑容,哈里觉得最圣洁的天使也不过如此了。 第39章 灵魂体 然而,令哈里始料未及的是,这位身著白袍、宛若天使的少女,並未能给予他期待的解答。 哈里紧紧凝视著眼前这个也自称“贝拉”的白袍女人,试图从她温和的脸颊与纯白色的眼睛中寻找到答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焦躁,决定像她说的那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来。 “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仍有些发紧,在寂静的屋內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回到现在?回到一个多月以前?” 白袍贝拉静静悬浮在空气中,周身包裹著一层柔和的乳白光晕。 她微微偏过头,红色长髮如绸缎般滑过肩侧,脸上掠过一丝思索的神情,隨即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依旧甜美,却带著清晰的歉意。 哈里的心往下一沉。他没有停顿,紧接著问出了盘桓心底的第二个疑问: “圣魔法师奥德尔……他选中我,究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收我为徒之后,又执意要將我赶回帝都?” 这一次,白袍贝拉沉默了更久。 她那双纯白的眼睛深处,仿佛有微弱的光芒流转,像是在检索某种遥远的记忆。 原本平和温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眉头轻轻抬起,那不是愤怒或烦躁,而是一种…… 困惑,甚至夹杂著些许意料之外的讶异。 “这件事……” 她终於再度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其实,我也……很疑惑。我知道的是,奥德尔不应该会知道未来该发生什么事……可从他的举动来看,他似乎明白你必须要返回帝都,甚至……在极力推动这件事的发生。至於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明白。” 这番话印证了哈里內心的猜测:圣魔法师收他为徒,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与此同时,哈里也敏锐地察觉到——当提及圣魔法师时,白袍贝拉只是平淡地直呼他的名字“奥德尔”,语气里没有分毫敬畏或恭顺,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普通人。 关於圣魔法师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一股强烈的无力感裹挟著寒意漫上哈里心头。 他攥了攥手指,抱著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在森林里杀我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或者,是谁在背后指使?” 白袍贝拉轻轻地地嘆了一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流露出一种爱莫能助的无奈。 “我也不清楚是谁要杀你,”她坦白道,“我和姐姐在项炼中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某种波动唤醒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察觉到哈里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与灰暗,立刻用带著明显愧疚的语气补充道:“不过……关於这些事,我的姐姐,她很可能知道得更多。许多信息我姐姐都知道,但是我……並不知道。” 这个善意的补充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让哈里的心彻底坠入冰窖。 那个唯一可能知晓答案的存在,偏偏是最无法平和沟通、甚至以他的痛苦挣扎为乐的对象。 她的姐姐。 那个穿著红袍、喜怒无常、曾让他备受折磨的贝拉。 哈里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红袍女人就曾冰冷地说出了“第二次”这种话,她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白袍贝拉清晰地看到了哈里情绪的跌落。 她悬浮的身姿微微低伏,纯白的眼睛垂了下去,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甜美弧度渐渐抿成一条柔和的、向下的曲线,整张脸庞笼罩在一层无声的愧疚之中。 静默了几秒后,她才重新抬起头,目光里含著未能提供帮助的自责。 白袍贝拉的回答並没能照亮哈里心头的迷雾。最初的三个问题如同石沉大海,反而让他的困惑滑向了更幽暗的深渊——眼前这位温柔的贝拉,连同她那位愤怒的姐姐,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横亘在眼前的、巨大的谜。 “贝拉,”哈里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试探,“我能问问……你和你的姐姐,为什么长得这么像?而且为什么都叫贝拉?” 白袍的贝拉笑了笑,“那是因为我们是一个人啊。” “一个人?”哈里觉得很疑惑,这两人的差距也太大了,一个像是暴躁的骑士,一个像是温柔的公主,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我们都是『贝拉』的一部分,这个还挺复杂的,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 她脸上的笑意不减,但是明显不想继续哈里的这个问题,哈里也不好继续问到底,但他问了一个其他的问题: “那你们以前是怎样的吗?我是说,在进入这个吊坠之前。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面?” 白袍贝拉似乎没有预料到哈里会问起这个。 她悬浮在空中,纯白的眼睛微微睁大,红色的长髮在柔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在整理遥远的记忆。 “我和姐姐……”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但带上了一种敘事的平缓,“其实早已死去了。” “早已死去了?”哈里有些不理解。 “我们的肉体早已死去,现在的我们是纯粹的灵魂形態。”她温和地解释,“或者说,是由高度凝聚的精神力量和完整的记忆构成的灵体。” “普通的生命,当肉体死亡,维持灵魂的精神力量会迅速消散,记忆隨之破碎,灵魂也就真正终结了。但我们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寻找最准確的表述,“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姐姐还能以灵魂体的形式存在。” 哈里屏住呼吸,专注地听著。 “这也是后来姐姐告诉我,我才知道的。”贝拉继续道,语速平稳,“在我们原来的生命终结的时刻,有人將我们完整的灵魂——也就是保持了所有记忆的精神聚合体——从即將衰亡的肉体中安全地剥离出来。” “剥离出的完整灵魂,依然需要两样东西才能避免消散。”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是一个稳定、合適的『容器』来依附与保存,这条项炼上的宝石就是这样的容器。它內部被恆定的魔法阵固化,能为我们持续提供精神力量滋养。第二,是灵魂自身需要定时进入深度沉眠,以近乎停滯的状態,最大程度降低精神力量的消耗。” 她望向哈里,白色的眼睛里是一片坦然的清澈。 哈里仔细听著,眉头却越皱越紧。 也就是说,这两个“贝拉”原来早已死去,现在都只是灵魂状態的存在,但是什么灵魂体能存在这么久,而且还能拥有记忆和意识呢? 学院里那些关於黑暗魔法的模糊记载,此刻悄然浮现在他脑海。 “据我所知,”哈里谨慎地开口,组织著自己的知识,“一些极其邪恶的亡灵魔法或黑暗契约,確实能在肉体死亡后强行束缚住灵魂。但那种过程……通常会抹除灵魂大部分的记忆和意志,只留下空洞的力量外壳,將灵魂变成无知无觉、只听从命令的傀儡或缚灵。” 他看向贝拉,眼中带著明显的困惑,“但你和你的姐姐……你们记忆完整,甚至保留了鲜明独立的性格。这和我听说的任何一种灵魂束缚都完全不同。” “你说得对,哈里,”她確认道,“我和姐姐的存在非常特殊。我们能维持完整的自我,核心原因就在於这个容器——这枚宝石本身。”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哈里胸前的吊坠上,红色的长髮垂落。 “这条项炼,尤其是这枚宝石,並不是普通的魔法物品。它的內部,鐫刻並恆久运转著一个极为复杂、也极为高级的复合魔法阵。” 贝拉的声音平缓而清晰,“这个魔法阵能持续地为我和姐姐提供能量,维持我们的生存,而这个宝石又能持续地给魔法阵供能。所以这个宝石为我们构建了一个极其稳定、极度適合灵魂存续的环境。它不会像黑暗魔法那样粗暴地撕裂或清洗灵魂,而是像一个……精密的保存装置。持续供给的自然力量,会阻止依附它的灵魂的天然逸散,从而將记忆与人格长久地保存下来。” 她抬起一只被白色袖袍笼罩的手,似乎在感受自身的存在。 “所以,我们更像是……被妥善保存下来的记录,依託於这个宝石而继续存在。里面的魔法阵,显然远远超出了常规魔法,甚至是大部分禁忌魔法的范畴。” 为了更直观地说明,她將那只手轻轻伸向哈里床边木桌上的《魔法奇谈》。 哈里屏息看去,只见她看似实质的、白皙的手指,在触碰到书封的剎那,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厚厚的书本,仿佛穿过一层微凉的雾气。 “就像这样,”贝拉收回手,声音平静,“我没有你所理解的、由物质构成的实质身体。我可以选择与外界进行有限的互动,比如这样悬浮,或者让你『感觉』到我的存在,但从根本上说,我无法真正以物质形式接触或移动任何物体。我只是一个保留了全部记忆与思维的……灵体幻影。” 哈里看著那本完好无损的书,又看向贝拉穿透书身后毫无变化的手指,先前关於她如何悬浮的疑问,终於得到了一个清晰而令人震撼的解答。 这枚看似不起眼的吊坠,其內在的魔法层次,恐怕高得超乎想像,竟然能维持灵魂的存在状態。 人死去后灵魂也必將消失,这是不可抗拒的自然法则! 这个宝石竟然能逆著法则让灵魂存活! 而製造它的人,又该是怎样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 这一切,为何会与自己纠缠在一起? 第40章 圣阶? 哈里听完关於灵魂体的解释,立刻想到了一个关键的矛盾点。 他身体前倾,目光紧盯著白袍贝拉。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你们只是没有实体的灵魂,那你姐姐之前……是怎么让我感受到那种剧痛的?纯粹的灵体,不应该能直接影响现实中的肉体才对。” 白袍贝拉纯白的眼睛望著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简单。她开心地笑了笑,回答道:“那是因为,我们可以使用魔法啊。” “你们还能使用魔法?”哈里感到非常惊讶。 灵魂能存活下来已经算是奇闻了,存活下来的灵魂还能使用魔法? 天啊! 那这和活著有什么区別? “是的,”贝拉肯定地点了点头,神態平和,“我们被保存下来的,不仅仅是记忆和人格,也包含了我们原本的精神力量核心。虽然受限於灵魂形態和容器的束缚,无法像拥有肉身时那样施展非常强大的魔法,但一些作用於精神、感知,或者精细的能量操控,依然是可行的。姐姐让你感受到疼痛,就是一种直接针对你精神感知的魔法影响。” 哈里终於明白了,就像魔法师用精神力驱动魔力一样,她们虽然是灵魂体,却依然保留著同样的能力基础。 他紧接著追问:“那你们现在能调动的魔法力量,大概相当於什么水平?” 贝安静默片刻,似乎是在仔细感知自身的状態,然后用平缓语气回道:“我的力量並没有很强,用你们现今的標准衡量,我目前能稳定调动的精神力,大概相当於……九级魔法师的程度。这是我维持自身存在、並进行这种程度感知和交流的基础。再多的消耗,就会加速我的精神逸散。” “九级?!”哈里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大,“这还不算强?!在大陆任何一个国家,九级魔法师都已是地位尊崇的大人物,是能左右一方局势的存在!” 在当前阿卡诺斯大陆的主要人类国家中,公开活动並被记录的九级魔法师与九级武士,总数通常维持在几百名左右。 这一数量看似不少,但若分散到各个王国、帝国以及各大势力(如魔法学院、光明教会、还有某些顶尖组织)之中,拥有几十名九级强者已经算得上是顶尖的势力了。 九级强者所能展现的威力,足以改变一场中等规模战役的走向。 一位全力施为的九级魔法师,其大型攻击性法术的覆盖范围可以达到数百米,能够摧毁坚固的城墙或一整支密集的方阵。 他们的防御魔法可以抵挡重型攻城器械的直击,而辅助与控制类魔法则能大范围影响战场態势。 一位全力爆发的九级武士,其威能同样足以主导战场的关键节点。 他们的速度在短距离內可以突破音障,產生音爆,常人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残影。 其力量能轻易斩断包铁的木城门,或凭藉重型武器数击砸毁小型堡垒的墙体。 在衝锋状態下,一名九级武士足以正面凿穿由重装步兵组成的严密方阵,破坏敌军的指挥核心或阵型结构。 他们的防御力同样惊人。 经过斗气长期淬炼的肉体与精良的附魔鎧甲结合,能硬抗普通弓弩的齐射。 在面对魔法攻击时,高度凝聚的斗气不仅能提供极强的物理防护,也对元素能量有一定的抗性与中和作用,使他们成为对抗敌军魔法师突击或刺杀己方法师的重要屏障。 在战术层面,九级武士是无可替代的“锋矢”与“铁砧”。 他们能执行最危险的斩首任务,於万军中直取敌將;也能坚守要害位置,抵挡潮水般的进攻,为部队调整爭取时间。 他们是军队士气的支柱,其存在本身就能极大提升所属部队的战斗意志。 因此,军队中顶尖的九级武士往往被授予帝国元帅、皇家骑士团长、或大军团指挥官等要职,其个人武勇与战术价值直接等同於一支精锐军团。 哪怕没在军队中任职,九级强者极少是单纯的自由职业者。 他们几乎必然身居高位:在世俗王国,他们有成为公爵的武力资本,或担任宫廷魔法师,直接参与决策;在光明教会,九级的神术师至少是白衣大主教或红衣大主教的级別,掌管重要的教区与神殿武装;在魔法学院中,他们通常是核心决策层“执事”或“长老”的成员,负责关键领域並培养后继者。 总结来说,九级是世俗权力与超凡力量结合的一个標准顶峰,到达此等级別,个人已能深刻影响一方地域的格局。 但是眼前的这个女人,却並不觉得这有多了不起。 贝拉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有些不解,只是轻轻点头確认:“是的,九级。很强吗?我姐姐……她可比我厉害多了。” “厉害多了?”哈里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心里已掠过一丝骇人的猜想,“具体是多少?她……难道达到了圣阶?” 贝拉这次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满满的自豪,语气欢快:“当然有。我姐姐可是很厉害的。” 儘管早有预感,哈里还是感到一股寒意瞬间窜过脊椎,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慄。 圣阶! 那个红袍女人…… 竟然拥有著凌驾於世俗认知顶点的力量。 难怪她那样喜怒无常,那样肆无忌惮。难怪他提到圣魔法师的时候没有任何尊重,反而不屑。 想到自己曾在她手中承受痛苦,而对方竟是这般层次的存在,后怕之余,更有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圣阶,是超越九级概念的存在。 从歷史记录来看,其数量远非九级可比。在人类文明相对兴盛的近几百年里,同一时代活跃於世的圣阶强者,往往不超过十指之数,有时甚至仅存两三位。 它代表的並非仅仅是力量的量变,而是一种质变的生命形態与力量层次。 圣阶与九级之间,存在一道绝对无法凭数量跨越的鸿沟。歷史与传说中,从未有过任何记载表明,通过聚集足够多的九级强者,能够战胜一位真正的圣阶。 原因在於,圣阶强者已经开始触及並能够有限地操控世界的部分基础规则。他们的力量本质与运用方式,与九级及以下的生命体存在维度上的差异。 例如,圣阶的防御已近乎“法则”层面,常规的物理或魔法攻击若未达到相应的规则层次,则根本无法生效或会被直接无视;他们的攻击则往往带有某种“不可抵抗”的绝对属性。 因此,圣阶被誉为眾生力量所能抵达的“终点”或“最高峰”。 一旦踏入此境,便意味著已立於当世亿万生灵之上。他们的存在本身即是传奇,是移动的天灾与神话,通常超然於世俗王权与普通组织架构之上,其意志往往能直接决定国家兴衰与歷史走向。 圣阶的对决,被视为规则层面的碰撞,远非凡俗力量所能介入或干涉。 哈里只知道圣魔法师奥德尔属於这个层次,教会的教宗应该也能达到圣阶的力量水平。 哈里的见识不多,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大陆上谁还拥有这样的力量。 而让他真正畏惧的是,那个满身怒火的红袍女人,她的力量竟然也达到了这种程度! 他看著眼前这张与红袍女人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別的脸,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贝拉,那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我的魔力不泄露吗?” “你是说你意识空间的那个缝隙吗?” “你知道?”哈里的声音里带著惊讶,同时也藏著期望。 “我看见了呀,”小贝摸了摸头髮,语气中带著歉意,“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哈里有些失望,到底应该怎样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后,哈里再次开口了。 “你和你姐姐,真的很不一样。”哈里说道,试图让气氛轻鬆些,“总是叫『贝拉』,容易把你们两弄混。要不然……以后,我就叫你『小贝』吧?这样好区分。” 白袍贝拉——小贝,听到这个提议,纯白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 “好啊。我很喜欢。”她欣然接受,隨即补充了一个让哈里心头一动的细节,“以前亚歷山大为了区分我们,也是这样称呼我的。” “亚歷山大·兰顿?” “是的,”她略微停顿,似乎觉得需要补充更清晰的背景,“在见到你之前,我和姐姐跟隨的是亚歷山大。你也知道他吗?” 哈里得到了確认后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他坐了下来,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脸上那种努力维持的镇定被一股更为强烈的惊愕所覆盖。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哈里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惊嚇比自己这辈子受到的都多。 他当然知道“亚歷山大·兰顿”是谁。或者说,在帝国里,任何有常识的人,都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哈里对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上一次遭遇的兰顿公爵,正是这位亚歷山大·兰顿的遗孀。 而那艘被精灵王子摧毁的巨轮,也正是以这位传奇公爵的名字命名的。 创造神话是人类的天性,但再如何不相信奇蹟的人也无法否认——亚歷山大·兰顿,將自己活成了一个真实的传奇。 这位平民出身,却最终成为帝国公爵的骑士,是所有参加比武大会的年轻人,不,应该是帝国所有有抱负的年轻人心中的神灵。 第41章 亚歷山大的传人(一) 如果你翻开《贵族名人录》,隨意翻到某一页,或许会看到这样的记载: 某某伯爵,是某某伯爵的长子,其母某某是已故某某侯爵的次女。 他早年於某某骑士学院接受教育,以优异成绩获得骑士资格。毕业后任职於帝国某某部门,同时为某某协会及某某协会会员。 多少岁时,击败七级標准武士,获继承资格。在他的父亲逝世后,又是多少岁时继承了伯爵的爵位。 他娶某某为妻…… 帝国的《贵族名人录》里,详细地介绍了每位贵族的生平和父母的血脉源流,对於每一个贵族来说,这些都是必须要知道的常识。 哈里从小就在父亲的要求下背诵里面的文字,加入骑士学院以后,针对《贵族名人录》的讲解甚至成为了一门课程。 如今的哈里对里面的內容能记起来的並不多,但是关於亚歷山大·兰顿公爵的部分,他现在还是能大概复述出来的。 因为,关於这位公爵的条目,实在是太简单了! 上面写道: 亚歷山大·兰顿公爵,在比武大会中取得名次,获得子爵头衔,又在之后的“血色入侵”中协助教会战胜了恶魔,终於被册封为公爵。 简单! 太简单了! 除了这些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的信息。 有些通过比武大会晋升的新贵族,比如说哈里的父亲,因为不是贵族出身,所以追溯血统的时候,会在上面写一个非常模糊的家族歷史。 哈里的父亲在名人录里是这样记载的:其父母是南方的某个绅士家族。 没有具体的人名,也没有具体的爵位,只是用绅士家族来指代。 此种表述的用意已十分明显——以此掩盖並无贵族血统可考的事实。 那些没有贵族血脉可以追溯的新贵族都是这样来掩盖自己的平民出身。 然而,亚歷山大·兰顿的记载却全然不同。 那里压根没有相关记载! 仿佛他无父无母。 甚至连他参赛时的年龄、具体名次,都没有提到。 儘管名人录里没有记载这位公爵在比武大会中的名次,但是哈里是知道的——他取得了第十名,败给了自己的父亲。 就连最关键的功绩——“协助教会战胜恶魔”,也只是一笔带过,没有任何细节,什么也没有。 《贵族名人录》里面的贵族,別说公爵了,就算只是一个侯爵,也是洋洋洒洒好几页地记述。 里面的公爵最低也得有十几页的篇幅来记载,但是到了亚歷山大·兰顿公爵这里,一句话就全部概括了。 关於这位公爵的过往,全都只能依靠流言蜚语来猜测。 据说他的武艺非常高,所以能在比武大会中取得名次、协助教会战胜恶魔。 最后关於这位公爵大人死亡的部分,名人录里更是一句话都没提。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在他死后,他的遗体也没有埋在帝都东边的贵族墓地中。 不过有传闻说,是因为他在“血色入侵”中受了重伤,之后因为伤痛去世了,不过这也只是猜测。 亚歷山大·兰顿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贵族。 从一个普通的平民变成声名显赫的公爵,那是几乎被奉为传说的人物! 但是对於这样的传说人物,针对他的记载並没有多少。 这样一个本该只存在於吟游诗人传奇故事里的名字,此刻却以一种无比真实的方式,通过眼前这个依附於项炼的灵魂体,与自己联繫了起来。 “亚歷山大……”哈里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艰涩,“你是说……那个传说中的……战胜了恶魔的亚歷山大?是你们的……主人?” 听到“主人”一词,小贝的眼睛中瞬间闪过一丝明显的紧张。 她立刻抬起右手,將食指轻轻、但明確地竖在自己嘴唇前,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她低声制止,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哈里,千万不能这么说,尤其不能提『主人』这个词。” 哈里被她突如其来的紧张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贝拉没有立刻放下手,她警惕地侧耳倾听了一下——儘管在这完全隔绝的魔法屏障內,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谨慎。 然后她才放下手,声音压得很低,白色眼睛里带著认真:“姐姐她……非常、非常討厌亚歷山大。用『主人』这个称呼,会让她立刻变得很生气。” 这个解释让哈里愕然,他回想起红袍贝拉——那几乎时刻燃烧的怒火,以及她看向自己时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好像……也很討厌我。”哈里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贝拉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带著一种无奈的確信。“是的。因为她討厌亚歷山大,而你……是亚歷山大的传人。所以她连带著,也討厌你。” “传人?”哈里抓住了这个词,心中的荒谬感和被捲入巨大麻烦的感觉更强烈了,“可我对亚歷山大一无所知!这传人的身份是怎么来的?还有,如果你们那么討厌亚歷山大,为什么还会出现在我这里?这项炼……怎么会戴在我脖子上?” 面对这一连串问题,小贝的脸上也很困惑,她微微抬起了眉毛,似乎在努力调动沉睡已久的记忆。 “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身上……”她缓缓重复著问题,声音里带著不確定性,“具体的过程,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和姐姐在亚歷山大死后,就进入了沉眠,项炼也被封存或传递。当我们再次被唤醒时,就已经在你的身上了。中间经歷了什么,如何流转到你这里,我也不知道。但是既然项炼出现在了你身上,那就说明亚歷山大选择了你。” 哈里立刻抓住了这个新的信息点,问道:“亚歷山大为什么选择我?” 听到这个问题,小贝纯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犹豫。她放在身前的手微微收紧,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进宽大的白色袖口里。她轻轻摇了摇头,红色的长髮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对不起,哈里,”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著明確的歉意,“关於为什么要选择你这个问题……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哈里追问,眉头紧锁。 小贝的眼皮往下落了落,避开哈里迫切的目光,似乎在斟酌词句。“姐姐……她非常明確地告诫过我,关於亚歷山大,关於过去的许多关键事情,都不能……不能提前透露给你。”她抬起眼,白色的瞳孔里映出哈里困惑而不满的脸,补充道,“她的原话是,知道得太早,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干扰你的判断,甚至可能產生无法预料的风险。” “果然,又是一个谜语人……”哈里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他压著声音,“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难道要等到我像上次一样,被人捅穿胸口之后吗?” 小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假设,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復了那种温和的肯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告诉你。但我能感觉到,姐姐设定的这个禁令並不是永久的。也许……也许在你经歷某件事之后,或者亲眼看到某些事物之后,当你自己触及到部分真相的边缘时,姐姐才会允许我把一些事情说给你听。现在,我真的无法告诉你更多。” 她看到哈里脸上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焦虑,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白色的眼睛注视著哈里,语气变得平缓,就像是在安抚哈里一样,补充了那个核心却模糊的答案: “但是,我知道我们被唤醒,並且出现在你身边的原因。一切,都是为了確保所有的事情,按照它应该发生的方向发生。” 她看到哈里脸上更深的迷惑,进一步解释道:“我们之所以还以灵魂的形式存在,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帮助你选择正確的道路,以確保有些必然要发生的事情不被意外偏离。而你,是这条轨跡上最关键的一环。” 这个解释非但没有让哈里释然,反而让他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枚被放置在巨大棋盘上的棋子,而执棋者的目的,仅仅是让棋局按照某种既定的、冷酷的剧本走完。 “我们跟隨你,帮助你,是因为你是被亚歷山大选中的传人。而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发生。” 哈里盯著她,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全部重量。“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发生?这算什么目的?如果事情已经发生了,还需要去『让』它发生吗?这难道不是……废话?” “这並非你理解的『废话』,”贝拉耐心地解释,但她的解释本身却充满了迷雾,“这更像是一种……维护。时间是一条奔流的河,但某些关键的事件需要被確保按照既定的轨跡实现。你的存在,就是为了確保这些事件不被错误的力量干扰,能够准確地……抵达它们应该抵达的位置。比如,你的死亡与回归,就是这样一些必须被確保实现的事件。” 哈里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冰冷的乱麻。 按照这个说法,他的被杀,他的回到过去,甚至他成为圣魔法师的弟子,都可能是某个庞大计划或规则中早已设定好的一环? 而他所谓的挣扎、改变,可能只是在沿著一条看不见的既定轨道前行? 第42章 亚歷山大的传人(二) “所以……我无论做什么,最终都会走向那个森林,然后被杀死?”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小贝看著他,没有直接肯定,但也没有否定。“有些巧合的存在,意味著某些事情具有强大的必然性。但在这些巧合之间,存在著广阔的变数。你正在经歷的一切,包括我们的出现,都是为了让那个必然的终点,以某种……特定的方式达成。” 她微微歪头,似乎在努力表达一个她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概念,“姐姐……她对確保轨跡的准確非常执著,甚至……有些愤怒。她认为任何偏离都是不可接受的混乱。” 哈里沉默了。他回想起红袍女人那冰冷的红瞳和毫不留情的折磨,那份““愤怒”此刻似乎有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如果他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了去死,那那个红袍女人的严酷或许只是因为她是个严厉的“监工”? 而眼前这个温柔的贝拉,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那我这次能活下来吗?”哈里脸上全是期盼,他想听到能让他安心的回答。 但是小贝並没有给他满意的答案:“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必须要回帝都。” 房间內陷入了寂静,只有油灯散发著稳定的光。哈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但与此同时,一股被压抑的、不甘心的倔强也在心底慢慢升起。 就算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他也要知道是谁挥下了那把刀,以及为什么。 至少,在抵达那个“必然”的终点之前,他要看清沿途的陷阱和操纵者的脸。 哈里消化著“亚歷山大”这个名字带来的衝击,但另一个相关的疑问隨即浮现。他看著眼前温和平静的白袍贝拉,谨慎地开口: “对了。你和你的姐姐……似乎对圣魔法师奥德尔,並没有太多的……敬畏?。甚至你的姐姐,好像对他还很不屑?” 白袍贝拉纯白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她微微偏头。 “敬畏?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不过我知道,姐姐好像……很討厌他。”她说到“討厌”这个词时,语气很確定,但隨即又补充道,“不过姐姐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原因,我只是能感觉到她的这种情绪。” 听到这个解释,哈里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那个红袍女人,好像看谁都不顺眼。 “对不起,哈里,”她的声音轻柔,“我好像並没有帮到你多少。” 看著她真诚致歉的样子,哈里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是还是有些安慰。至少,她的態度与那个动不动就让他痛不欲生的红袍贝拉截然不同。 “不……没关係,”哈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了把脸,强行振作精神,“至少你是真心地想帮我。” 听到哈里这么说,白袍贝拉脸上的愧疚稍减,重新浮现出一丝温婉的暖意。 “那么,”她提议道,声音恢復了之前的柔和,“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虽然我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但你可以把你记得的一切——从被圣魔法师选中开始,到上一次……最后那一刻——完整地回忆一遍,说给我听。我可以陪你一起梳理,也许在复述的过程中,我们能发现一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困在恐惧里要好一些。” 这个提议让哈里黯淡的眼中重新亮起一点光。 是的,他需要有人一起梳理那团乱麻!他自己已经反覆想得头昏脑涨,却总是被恐惧带偏,陷入死胡同。 有一个听眾,哪怕只是安静地听著,也可能带来不同的视角。 “好!”哈里立刻点头,他向床內侧挪了挪,背靠墙壁坐得更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思绪努力回到那个看似辉煌的起点。 “一切,是从那天下午,圣魔法师奥德尔大人来到学院开始的……”他开始了敘述,声音在寂静的魔法屋里缓缓流淌,而悬浮在空中的白袍女人,则安静地倾听著,纯白的眼睛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哈里的记忆力很好,再加上已经跟红袍贝拉说过一遍,所以这次讲得很顺畅。 当他说到第二次面对內瑟斯的祝贺时,他详细描述了自己这次没有给对方一巴掌,而是给了內瑟斯一个用力的拥抱,並说出了那些故作感激和强调友情的话。 讲完这一段,哈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白袍贝拉,深吸一口气,决定將这个困扰他许久的怀疑说出口。 “我怀疑,上一次在森林里杀我的人,可能就是內瑟斯指使的。”哈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內瑟斯有充分的理由对我怀恨在心。”哈里说道,“上一次,我当眾打了他耳光,这对於一个出身贵族、把脸面看得很重的人来说是极大的羞辱。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的嫉妒心很强,心胸也並不宽广。”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如今成了圣魔法师的弟子。如果他觉得我会利用这个身份报復他,或者哪怕只是我对他持续的不喜欢,都可能严重影响他在学院的前途和未来的发展。这种不確定性和恐惧,足够促使他採取极端措施。” 哈里接著补充了关於刺杀可行性的分析:“至於能力,他的家族完全能办到。上一次我遇刺时,身上的魔法袍是木光蚕丝製作的,一般的武器和杀手根本不可能破除魔法袍的防御。但对方一击就精准地刺穿了它,直达心臟。这种效率和破坏力,绝对不是普通劫匪所能做到的,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专门干这一行的人。內瑟斯的父亲是贵族,僱佣或调动这样的专业杀手,对他来说並非难事。” 哈里总结道:“所以,內瑟斯有充分的动机,也有这个能力。他是目前我想到的,最有可能想杀我的人。” 白袍贝拉一直安静地听著,纯白的眼睛里倒映著哈里严肃而略带焦虑的脸。 当哈里说完,她脸上温和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哈里提到“杀我”这个词时,她的眉头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微微偏头,红色的长髮隨之滑落肩侧,然后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真的会是他,要……杀你吗?” 这个问题让哈里愣了一下。他看向贝拉,发现她问得很认真,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没有质疑,更像是一种对复杂人性感到不解的单纯询问。 哈里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以一种平实但肯定的语气回答:“是的,贝拉。嫉妒,尤其是混合了怨恨、恐惧和利益衝突的嫉妒,完全可以驱使一个人去杀人。在人类的世界里,为了一些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理由——比如面子、前途、或者仅仅是不想让对方过得比自己好——而夺取他人生命的事情,並不少见。” 白袍贝拉静静地听著,白色的睫毛轻轻垂下,似乎在仔细思考哈里的话。她悬浮的姿態保持著一贯的稳定,但周身柔和的光晕似乎隨著她的思考而微微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带著一种领悟的意味。“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声音依旧柔和,但少了些之前的甜美,多了一丝沉重,“嫉妒……是能杀人的。” 这时,哈里注意到小贝周身那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些,她悬浮的姿態虽然依旧稳定,但那份凝实感好像减弱了很多。 小贝似乎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她温和地开口:“哈里,我不能再停留更久了。像现在这样维持清晰的意识投影並进行交流,对我的精神力量消耗很大。我需要回到宝石中沉眠,进行恢復。” 她看著哈里,声音依旧轻柔:“如果你有特別重要的事情,或者遇到了紧急的危险,可以用你的精神力强烈呼唤我,我会尽力醒来。但平时,我需要保持静止来维持存在。” 哈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小贝。” 小贝对他微微一笑,周身的光晕如水波般流动、收束。她的身形迅速变得透明、淡化,如同溶入空气中的一缕微光,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稳定却冷清的光线,以及哈里颈间那枚似乎毫无变化、却已承载了太多秘密的暗红宝石吊坠。 哈里独自坐在床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刚刚结束的问答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每一个答案都带来了更多疑问。 他为什么会成为“传人”? 亚歷山大·兰顿与他究竟有什么关係? “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发生”到底意味著什么? 还有,自己这次重生,又能否逃离被杀的命运? 他低头看著胸前的吊坠,暗红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显得深沉而神秘。 这里面沉睡著两个灵魂,一个拥有圣阶力量的愤怒存在,一个温和但所知有限的九级灵体。 而他自己,一个刚刚成为圣魔法师弟子、却又被赶回帝都的低级魔法师,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一切的中心。 这两姐妹虽然实力强大,但是更像是为了监视自己而存在,想找到是谁要杀自己,看来主要还是得靠自己。 哈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但与此同时,那份不甘心的倔强也变得更加强烈。 哪怕一切早已註定,他也不能就这样被动地接受一切,他必须找出真相,找出那个在森林里杀死他的人。 第43章 阿尔萨斯不能死(一) 天刚亮,哈里就被叫醒了,这是他第二次登上“亚歷山大·兰顿”號,但他这次登船的心情明显没有上一次的轻鬆。 屠夫躲在暗处,刀已经磨好,羔羊们只能不安地嚎叫、烦躁地走动,但是这些都难逃被屠宰的命运。 要想破解一宗凶案,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凶手的杀人动机,內瑟斯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当哈里又来到了他熟悉的船舱时,思绪不自觉地想到了船上的人。 他首先排除了凯萨琳小姐和兰顿公爵,哈里想不出她们会有什么理由要杀自己,想到那个王子时,哈里的心一沉,感觉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没有仁慈,嗜血似乎是他的本性,面对救过他的兰顿公爵也能心安理得地出手,而对於那个为了救自己而死的红衣大主教,他更是直接定义为愚蠢。 传言中,他像猎人一样,一个一个奔向那些他曾经骑士学院的同期学员,自己在港口中倖存下来后会被他追杀也说得通。 而且他的实力强大,轻易从背后刺穿自己的那件木光蚕丝的法师袍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商队的那些劫匪和森林中杀死自己的杀手不是同一伙人呢? 哈里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森林中自己身后的就是他,就是这个精灵王子阿尔萨斯! 他著急地呼唤小贝的名字,很快,一身白色的长袍出现在了他的船舱,他將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语速因为急切而有些快: “小贝,我在想森林里要杀我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精灵王子,阿尔萨斯。”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让思绪更清晰:“你看,他天性残酷。公爵救过他,他却转头就攻击她。劳伦斯大主教为他而死,他也没有丝毫感激。对他来说,杀戮就像是游戏一样愉快。这样一个人,如果针对港口的倖存者,专程追到森林里灭口,完全符合他的作风。而且……” 哈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袖,“他有那个实力。我的法师袍防御不弱,能那样轻易从背后刺穿,绝对不是普通杀手能做到的。” 小贝安静地听完,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点头。“阿尔萨斯王子確实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杀你的人。”她的声音依旧温柔,“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哈里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可能……让他在船上出事?或者,我们能不能阻止红衣大主教去救他?如果大主教不救他,他也许根本活不到下船。” “这肯定不行,哈里。”小贝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她抬起头,表情凝重,“阿尔萨斯绝对不能够在船上死去。他的死亡,將直接导致一场波及整个大陆的巨大灾难。” 哈里猛地怔住。“大灾难?”这个词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上一次在港口,阿尔萨斯面对大主教牺牲时,也说了类似的话。 而劳伦斯大主教,那位地位尊崇的红衣大主教,甘愿付出生命代价,恐怕也绝不仅仅是为了救一个精灵王子那么简单…… “为什么他死了会有一场大灾难?”哈里语气中带著明显的疑惑。 小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哈里,你对精灵族了解多少?” 哈里想了想,將骑士学院里的学到的歷史知识说了出来:“七十多年前,精灵族从帝国北方发动战爭,他们贏了,我们割让了五个行省。” “战爭胜负,往往由最顶端的战力决定。”小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简单的道理,“就像两军交战,如果双方统帅都是九级武士,实力接近,那么输贏要看兵力、地形、战术。但如果一方统帅是九级,另一方只有六级——那么,在开战之前,结局就已经註定了。七十年前那场战爭,就是这种情况。” 哈里立刻就懂了:“精灵族的最强者……比我们人类这边最强的人还要强很多?” “是的,”小贝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波澜,只是在陈述事实,“当时,皇室的最强者——皇室守护者,还有与皇室不和的教会领袖——光明教会的教宗,两人联手在边境迎战精灵族最强的精灵王。”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信息沉淀,“两人的实力在大陆上都属於顶尖中的顶尖,皇室守护者的武艺高深莫测,教宗的实力也非同一般,但是哪怕两人联手,最终也还是输给了精灵王。所以那时候就已经谈判好了,帝国要让出五个行省的土地给精灵族。七十年前战爭的失败,不是因为前线士兵不够勇敢,也不是因为战术上的失误,而是早在战爭正式打响之前,结果就已经註定了。” “他们……都是圣阶吗?”哈里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是的,三人都是圣阶。”小贝的回答很肯定。 哈里吸了口气。圣阶之上,还有这么大的差距?人类世界公认的两位巔峰,联手都打不过一个? 哈里眉头皱得更紧:“圣阶和圣阶之间,差距会大到这种程度?两名人类圣阶强者都无法战胜精灵王?” 小贝似乎预料到他的困惑,语气平和地解释道:“哈里,你要明白,『圣阶』只是一个笼统的门槛称谓,就像说『成年人』一样。一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年轻武士是『成年人』,一个在战场上廝杀了几十年、技艺与力量都已臻化境的老兵,也是『成年人』。他们之间,可能会有天壤之別。” 她顿了顿,用更具体的方式说道:“你可以这样理解:假设把力量比作举起重物。一个普通壮汉能举起两百斤,这已经是『很强』了。但有一种人,经过特殊的锤炼和天赋,他能举起两千斤、甚至两万斤。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力大无穷』,但实际层次已经完全不同。圣阶与圣阶之间,有时候就是这种『壮汉』与『能举起万斤的怪物』的差距。精灵王,就是能举起万斤的怪物。当力量层次產生质的区別时,数量有时並不能弥补。” 哈里默然,这个直观的解释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原来在力量的巔峰处,还有如此深邃而恐怖的鸿沟。 精灵王的力量究竟恐怖到了什么地步,两个圣阶强者联手都无法战胜他! “可这……”他甩开关於力量层级的震撼,回到最初的问题,“和阿尔萨斯不能死有什么关係?” “因为这样的战爭,不是第一次。”小贝看著他,灵动的眉毛下,目光沉静,“帝国建国两百多年以来,精灵族这样大规模的全面入侵,已经发生过三次。最近的一次,就是七十年前你知道的那次。而前两次……皇室动用了所有力量掩盖消息,普通民眾和歷史本上都不会知道,帝国曾经两次在北境流干了血,又两次被迫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 哈里感到喉咙有些发乾。 三次?全部失败? 这个真相的重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小贝继续说道:“一个种族的行事方式,根植於它的生命形態。我们人类,二十岁成年,二十岁到三十岁,是身体和力量成长的黄金十年,之后便开始漫长的维持与缓慢衰退。但精灵……完全不同。”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语气,让讲述更清晰:“一个精灵,要生长到四十岁,他的身体和心智才大致相当於人类二十岁的青年。而从四十岁开始,直到一百岁,这整整六十年,才是他们生命精华凝聚、力量稳步攀至顶峰的漫长阶段。他们的时间感和我们不一样,巔峰期也漫长得多。” 哈里默默点头,这个具体的对比,让他对精灵这种长寿种有了更实在的认知。也就是说,精灵的成长更慢,但是力量的巔峰期持续的时间也会比人类更长。 “七十年,大概就是每代精灵王的更迭。”小贝看著哈里逐渐理解的眼神,继续说了下去:“阿尔萨斯不能死,关键在於精灵王位的继承方式。每一代精灵王,都必须是同代精灵中绝对的最强者。你知道这个『最强』是如何诞生的吗?” “通过决斗吗?”哈里试著猜测。 “你说对了一部分,每一代精灵王,都必然是那个时代整个族群中,毫无爭议的最强者。这个『最强』,不是靠血统,不是靠推举,而是靠最古老的法则筛选出来的。”小贝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没有温度的笑意,“是决斗,但是那种对战的一方死去才算决出胜负的生死决斗。” 精灵王的后代肯定都不弱,如果都活下来,那精灵族的实力岂不是会更强?採用这种你死我活的方式,难道是为了避免精灵族分裂吗? 哈里知道,在贵族的继承法中,严格规定了,没有取得继承资格的其他贵族后代是不能得到爵位和地產的,只能获得一小部分的钱財。 这样做的目的在於,確保死者的財產或者財產的主要部分,尤其是大地產、庄园与豪宅,不被分割而保持其完整性。从而保持整个古老世系不至於因財產分散导致政治与社会地位的下降。 在帝国的贵族中,爵位与官职、土地与宅邸、矿產与工业,主要传承给战胜决斗武士的继承人。以此保持包括土地、宅邸、矿山、森林等家族基业和其他不动產的不可分割性,確保以这些不动產为基础的家庭政治与社会地位的稳固。 这一制度主要在上层贵族中流行,对於小贵族和中產阶级上层,就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 在並非贵族和富人的家庭,本来可以继承的物质財產就十分有限,更没有诸如爵位、称號一类的社会荣誉可以继承,且一家人无论长幼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都不容易。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继承了。 哈里不知道,精灵王的这种继承方式是不是也是为了不让精灵族陷入分裂的情况。 第44章 阿尔萨斯不能死(二) 小贝看出了哈里的困惑,她接著解释道:“精灵族选择这样残酷的继承方式,都是因为精灵王的力量传承方式。精灵的力量传承方式非常独特,是通过血脉来传承——当他们拥有后代时,自身一部分最本源的力量会直接转移到子嗣身上。” 她略微停顿,让哈里消化这个信息。“这意味著,精灵王在子女出生后,其力量会显著衰退。这也解释了为何七十年前那位能同时压制人类两位圣阶的精灵王,在取胜后仅仅索要了五个行省,之后的精灵族再也没有组织过进攻。因为之后,他的力量衰退了很多。每一位精灵王在力量达到顶峰后,除了筹划战爭,最重要的使命就是留下后代,传递力量。” “精灵族的圣鸟叫单裔刃翎,因为母亲带回来的食物不够,所以第一只孵出来的小鸟会把未出壳的同胞挤出巢穴,导致一次只能存活一只,就跟精灵王的诞生一样。精灵王的力量会在有著精灵王血脉的后代中流传。通常,每一任精灵王都会有七个子嗣。” 小贝的声音平稳而清晰,继续讲述著残酷的法则,“当这些王子公主成年,步入力量巔峰期,真正的角逐就开始了。他们会在暗中相互猎杀,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人。而这最后的倖存者,將亲手终结精灵王或精灵女王的生命,完成最终的仪式,加冕为新王。每一次手足的死亡,其消散的生命精华与力量,都会分散给还活著的兄弟姐妹。因此,存活者越少,个体力量就越强。当最终弒亲即位时,其力量將匯聚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哈里一阵见血地总结道:“也就是说,精灵王的力量只在血脉中流传,精灵王有了子嗣相当於力量得到了分散;而精灵王的血脉只剩下一人时,力量又重新获得了聚合?” “没错,就是这样。”小贝肯定地回答道。 这让哈里感到很惊讶,原来精灵王的力量传承方式这样残酷,竟然要以残害自己血亲为代价才能获得力量! 同时他缓缓点头,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如果阿尔萨斯现在死了……剩下的精灵王后代会立刻变得更强大,並且会加速最后对决的到来,新王的诞生会提前。而新王一旦提前诞生,为了巩固权威,战爭立刻就会到来。” “没错。”小贝肯定道,“而这还不是全部。据我所知,上一代精灵王与女王已在多年前相继逝去。目前,王位的候选者仅有三人,阿尔萨斯是其中之一。他们已无需『弒王』,只需决出最后的胜者。如果阿尔萨斯死了,那么就只剩下两位精灵王子了。” 她进一步拋出一个更震撼的事实:“七十年前那位蚕食了帝国五个行省的精灵王,他的力量也不是完整状態。他当时迎娶了自己的姐姐做为精灵女王。如果没有这位精灵女王,他所能转移给后代的力量將更为庞大,他的战力也將更加恐怖。” 哈里心头剧震:“你是说……那位战败了人类两位圣阶的精灵王,竟然还不是完全体?那如果现在仅存的三位候选者中,再死去一个,剩下的两个……力量会暴涨到什么程度?如果只剩下最后一人……” 他几乎无法想像那將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届时,帝国北境將面临的,恐怕不只是失去几个行省的土地,而是彻底的毁灭。 “正是如此。”小贝的目光仿佛穿透船舱,看到了未来的血火,“因此,阿尔萨斯绝不能现在死。而且,另外两位纯血精灵王子似乎已经达成共识——他们会先联手除掉拥有一半人类血统的阿尔萨斯。精灵中的保守派系无法接受一个混血者成为精灵族的王。只有了结他之后,剩下的两位纯血王子才会进行最后的生死对决,选出新王。” 哈里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仿佛能看见帝国北部剧烈的廝杀。 “阿尔萨斯,”小贝点出了关键,“是前任精灵王的直系子嗣,也是人类阻止新的精灵王诞生的关键。如果他此刻死去……” 她的话在这里刻意顿了一下,“就意味著另外两个王子可以通过廝杀来决出胜负,新的精灵王也將诞生!而歷史告诉我们,每一次精灵王位的更迭,新王都需要一场对外战爭——用人类的鲜血和土地,来浇筑自己的权威,凝聚精灵族內部分散的力量。” 她最终给出了那个沉重的结论:“所以,阿尔萨斯现在不能死。那个红衣大主教付出生命,救的不是阿尔萨斯,而是用这代价,为帝国北方换来暂时的和平。他每多活一天,下一次战火燎原的日子,就推迟一天。” 哈里终於彻底明白了。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冰冷而清晰的链条:阿尔萨斯的生死,直接关係到力量天平的倾斜,关係到新王诞生的时间,更关係到北方战火何时重燃。 劳伦斯大主教那决绝的牺牲,所支付的代价,买下的正是这段极其珍贵的缓衝时间。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板轻微的吱呀声和海浪的隱约声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在这宏大而冰冷的现实面前,哈里的心跌落到了谷底。 是的,阿尔萨斯绝对不能死。 但那个在森林里將刀锋刺入自己心臟的,也很可能正是这位不能死的精灵王子。这个冰冷的悖论让哈里感到一阵窒息。 他不能杀阿尔萨斯,甚至要尽力確保对方活著,可对方却能——並且很可能已经在未来那样做了——轻易地杀死他。 自己重活一次,难道只是为了换个地方、换种方式,再次成为这场棋局里一颗无声消失的棋子吗? 绝望的寒意开始蔓延时,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星,突兀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等等……”哈里抬起头,看向小贝,眼神里困惑与一丝微弱的亮光交织,“精灵王子不能死。但如果……” …… 哈里踏入餐厅时,记忆如潮水般清晰。 上一次跟公爵的对话显然不是那么让人满意,而且这次他还需要兰顿公爵的协助。 所以,他改变了策略。 他还是走向了上次那个显眼的位置,只不过这回,他並没有他让侍从不间断地端上羊肉,而是先要了一杯清水,一盘土豆,慢条斯理地吃著,目光状似隨意地扫过餐厅。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穿著浅金色收腰长裙的身影,步態沉稳地走了进来。兰顿公爵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全场,看到哈里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哈里適时地放下水杯,站起身,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微微躬身:“晚上好,公爵大人。” 公爵走了过来,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希望你不介意我坐到这里。”她说的还是同一句话。 “这是我的荣幸。”哈里侧身示意,动作从容。 公爵坐下,侍从很快为她端来简单的餐点——几片白麵包,几片清水煮过的橄欖绿的洋蓟,看起来確实引不起多少食慾。她看了一眼哈里桌上的土豆,开口道:“你吃得很少。” “船上的伙食差不多永远是这么糟糕,让人完全没有胃口。”哈里回应得很自然。 公爵点了点头,“差不多永远是这样”。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专注著吃著。兰顿公爵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洋蓟的时候,哈里的土豆也差不多刚好被他吃完。 兰顿公爵放下刀叉的时候,哈里几乎是同时做了这个动作。 哈里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他轻轻吸了口气,用恰好的音量,带著一丝关切开口:“公爵大人,我听说船上有一位生病的精灵王子?似乎情况不太乐观。” 兰顿公爵用手绢擦嘴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哈里。“是的。是有一位精灵王子,他受了很重的伤。” “我……学过一些治疗术。”哈里挺了挺背,让自己更有说服力,“虽然不算太高深,但或许……我能去看看?哪怕只能做出一些小小的帮助?”他的蓝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担忧。 公爵看著他,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道,“恐怕一般的治疗术,不会有什么效果。他的伤很重。” “我明白。”哈里低下头,显得更加谦逊,但语气里坚持著那份“好意”,“但我还是想……尝试一下。毕竟,看著他人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兰顿公爵放下了手绢。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哈里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秒钟。 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臃肿的身躯和拘谨的表情,思考著他这么说的目的。 船舱內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海浪的轻响。 面对兰顿公爵的审视,哈里非常英勇地面不改色,仍然看著兰顿公爵。 终於,公爵收回目光,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我带你去试试吧。” “非常感谢您,公爵大人。” 哈里再次躬身,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这一步,总算走出去了。 第45章 圣魔法师的弟子 哈里跟著兰顿公爵穿过略显狭窄的走廊,来到船上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一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里面是一个临时布置的医疗舱,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药草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虚弱气息。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床,精灵王子阿尔萨斯正躺在上面,身上盖著薄毯。 哈里还记得上一次见他的样子,他那张原本只是苍白的面孔,此刻已近乎灰败,银白色的长髮失去了光泽,散乱地铺在枕上。 他闭著眼,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锁著,嘴唇乾裂发白。 那副高大骨架此刻在毯子下显得异常突兀,仿佛血肉已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悄然抽走。 床边站著一个人。 他穿著標誌性的深红色长袍,袍子质地厚重,边缘绣著繁复的金线。 袍子的左边胸口处,用暗金色丝线绣著一个醒目的符號:两个完美交融的圆环,形成一个横臥的“∞”形。 这人身形高瘦,年纪看上去在五十岁上下,头髮是夹杂著银丝的深棕色,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鼻樑高挺,嘴唇很薄,此刻正紧抿著,透著一股惯常的威严和此刻无法掩饰的忧虑。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就是红衣大主教劳伦斯。 当他转过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向门口时,里面除了疲惫,还有明显的疑惑。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兰顿公爵身上,微微点头致意,隨即落到了哈里身上。 那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哈里矮胖的身形,掠过他那身不起眼的黑色法师袍,但在袍子那异常柔韧、隱约流动著微光的质地上,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大主教虽然是教会的人,但是对於魔法师袍的顏色还是有最基础的了解,他知道黑色代表的是低级魔法师的意思。 但同时,看向这件法师袍时,大主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那是见识过好东西的人下意识的辨认,但这份辨识带来的不是重视,而是更深的困惑。 他能看出这袍子材质非凡,远超一般魔法袍的配备,但这和面前这个显然只有低级魔法水平的胖子,以及眼下的危重病情,实在无法联繫在一起。 兰顿公爵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劳伦斯阁下。” “公爵阁下。”劳伦斯的声音平稳,但带著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虽然船只的拥有者是兰顿公爵,但是你会感觉他此刻並没有多少交谈的兴趣。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哈里身上,没有发问,但那意思很明显。 公爵过身来,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哈里先生,一位魔法师贵族。他听说阿尔萨斯伤势沉重,想来看看,或许他的治疗术能提供一些微小的帮助。” 哈里站在那一动不动,看著这位红衣大主教。 劳伦斯的目光在哈里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公爵,额头上的皱纹更重了一些。 “我不觉得这样做有任何必要,公爵阁下。” 他的语气生硬,几乎没给兰顿公爵留任何面子,“阿尔萨斯所受的伤害非同寻常,我相信你也是知道的,这不是普通的魔法师能够解决的。” 兰顿公爵似乎早有预料,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阁下,我明白您的顾虑。但哈里先生也是一片好意,他想尝试一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意想不到的效果?” 劳伦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算得上讽刺的意味,他重新看向哈里,那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那身黑袍,“连我都没有办法,我不觉得一个……年轻的魔法师,能对阿尔萨斯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他看向哈里的时候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这位低级魔法师的轻蔑,那是一种根植於教义和歷史恩怨的、本能的排斥。 在他眼里,这些魔法师不过是群窃取女神恩赐之力、走上黑暗中的“小偷”。 更何况眼前这个,在“小偷”中也算不上高明。 哪怕自己使用了高级神术,阿尔萨斯的诅咒也没有任何可以好转的跡象,想要治疗他,也许只有教宗陛下和神女大人有这个能力。 这位公爵大人竟然带著一个低级魔法师来尝试。 劳伦斯看向这位兰顿公爵的眼神都变了,她这是在侮辱自己吗? 这位大主教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几乎等於直接拒绝了。 兰顿公爵沉默了一下,她了解这位红衣大主教的固执,也知道他对魔法师的態度。她微微嘆了口气,转过头,对哈里轻声说:“哈里,我们先……” “大主教阁下。”就在公爵准备带他离开的时候,哈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因为对方的地位和態度而显得怯懦。 劳伦斯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哈里抬起头,直视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承认,我现在只是个低级魔法师,魔力微薄。” 他顿了顿,在那片压抑的寂静中,清晰地说出下一句:“但是,我有一位很好的老师。” 这句话让劳伦斯脸上那层冰冷的严肃出现了一丝裂纹,一种近乎戏謔的表情浮了上来。 “哦?”他拖长了音调,显然没把这话当真,“不知道是哪位大魔法师,能教出你这样……有胆量的学生?” “圣魔法师奥德尔。”哈里答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 劳伦斯脸上的戏謔瞬间凝固了。 他深蓝色的瞳孔几乎在同一时间收缩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哈里脸上,仿佛要从中辨认出谎言的痕跡。 圣魔法师奥德尔……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份量,整个大陆无人不知。 他是大陆上唯一的魔导师,是亲手终结了幽暗洞穴中那头恶魔的传奇,是凭藉一己之力与皇室谈判、硬生生为魔法师爭来合法地位与一片自治领地的强者。 在魔法世界,他是绝对的巔峰,是几乎所有学院派魔法师精神上的灯塔。 而在教会內部,圣魔法师奥德尔还有一个称號——“教会最大的敌人”。 在二十年前的“血色入侵”之后,教会战胜了恶魔,並且接受了继位的阿卡诺斯十五世陛下的信仰。 教会的所有人都欢呼雀跃,正义终究战胜了邪恶,女神的光辉也终於挥洒向了阿卡诺斯帝国的最高峰,未来是属於教会的! 在这之后,那些曾经反对教会的贵族们也都渐渐明白了,他们之前认为的、贵族成员的地位要高於教会人员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他们再也不介意教会人员的那种高人一等的態度——教会当然是最高贵的。贵族们开始接受教会的號令,也开始明白应该尊重、服从女神。他们也会明白,自己以前错过了多少美好。 后续的进展也確实像他们预料中的一样——教会在贵族爵位中增加了爵位授予的条款,贏得了教会的认可,就可以直接参与决斗继承,不需要其他的任何条件。 再加上教会承担了培养標准武士的责任,贵族彻底成了温顺的猎犬。一旦在贵族社会里推崇光明女神是聪明人的做法,那糊涂虫瞬间就变得不再流行了,他们全都恭敬地匍匐在了女神的脚下,这才是他们最应该做的。 那时的劳伦斯只是个白衣大主教,刚刚跟隨神女平息了帝国东南部的灾难,他赶上了光明教会走向辉煌的重要转折点。 那时候的他除了对贵族社会的变革抱有很大希望,还渴望能把“魔法师”这种窃取女神力量的小偷群体彻底从帝国、甚至从大陆上消除。 光明教会已经走到了帝国权威的最高峰,他的这个愿望没有理由不被实现。 可是,圣魔法师奥德尔出现了。 他的出现就像是给这群老鼠搭建了一栋安全的庇护所,这群害虫不仅得不到剷除,还能在暗处滋养扩大。 一想到这群老鼠还能在黑暗中生存,他的愤怒就无法克制。当时的教会平息了灾难、战胜了恶魔,劳伦斯不觉得他们剷除不了这些黑暗。 他联合了十多位白衣大主教,就连红衣大主教,四位中也有三位支持他们的行动。他们一起向教宗施压,势必要清除这些小偷,可是教宗陛下始终没有行动。 可是他们也没有放弃,在他们的坚持下,他们以为教会终究会向黑暗宣战。但是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让他们寒心的回覆。 教宗陛下,这位教会的最强者,光明女神在人间的代言人,竟然向他们承认,那位圣魔法师的力量强大,自己和他只能打成平手。 屈辱在教会高层中蔓延,他们再也不再提及消灭魔法师的计划。 教宗还告诫他们不能在暗地里做什么小动作,为了女神的光辉,他们选择隱忍。 这一切,也让这位圣魔法师在教会內部获得了这个响亮的称號:“教会最大的敌人”。 但是根据教会的情报,那位圣魔法师从不收徒,一直没有亲传弟子。 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胖子…… 会是那位存在的徒弟? 第46章 异常的能量 劳伦斯下意识地看向兰顿公爵,寻求確认。 公爵迎著他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早就从卡维尔那里得到了这个消息,並且答应了不向外界泄露。但是现在哈里自己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当然会帮他確认。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劳伦斯的目光回到哈里身上,之前的轻视和排斥被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取代。 他思考了片刻。精灵王子的状况確实已经到了连他都束手无策、濒临绝望的边缘。让这个自称奥德尔学生的人试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现状——不,甚至可能更糟,万一这个学徒鲁莽行事加重了伤势……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如果真是奥德尔的学生,或许真的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特殊的手段? 而且,他也想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圣魔法师,究竟能教出什么样的弟子。 最终,他缓缓地、几乎是不情愿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好吧。你可以试试。” 他又立刻补充道,语气带著警告:“但只限於最温和的探查和治疗,一旦有任何异常,必须立刻停止。明白吗?” “明白。”哈里答道,心里暗自鬆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离精灵王子更近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虚弱和某种阴冷诅咒的气息更加明显。阿尔萨斯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缓慢失去温度的白玉雕像。 哈里深吸一口气,十根手指不停地在胸前变换形状,同时开始低声吟唱:“伟大的自然神灵啊,请编织您的柔光为茧,孕育此间的新生。” 哈里吟唱的古语这位大主教也是能听懂的,这咒文清晰地传入劳伦斯耳中。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一下,嘴角抿得更紧。 在他听来,这种对自然神灵的直接祈求,无疑是对光明女神的一种僭越和冒犯,是“小偷”行径的又一明证。但他强忍著没有出声。 隨著吟唱,一团柔和的、泛著淡绿光泽的光晕在哈里摊开的右手掌心上方匯聚、成形。光晕並不强烈,能量波动也確確实实是低级治疗术的水平。 劳伦斯冷眼旁观,心中那丝刚升起的、因奥德尔之名而產生的微弱期待,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和一丝被愚弄的恼火。 就凭这个? 哈里將光团缓缓靠近阿尔萨斯的额头。当光团接触到皮肤的剎那,它仿佛被吸引一般,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渗了进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床上的精灵王子毫无变化。哈里维持著吟唱和魔力输出,语速平稳,手上的光团稳定地亮著,持续將那股微弱的治疗能量注入阿尔萨斯体內。 一分钟,两分钟……劳伦斯的耐心逐渐耗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昏了头,才会同意这种荒谬的尝试。一个低级魔法,怎么可能解决连九级神术都束手无策的诅咒性创伤? 这简直是对他、对教会能力的侮辱。他不能再任由这场闹剧继续下去了,必须立刻制止。 就在他抬起手,准备开口的瞬间—— 哈里手中那团原本温和的淡绿色光晕,中心处突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亮度简单的增加,而是一种质的飞跃。 一股精纯、磅礴、仿佛蕴含著无尽生命本源的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般,毫无徵兆地在那光团深处涌现,並瞬间融入了哈里持续输出的治疗能量流中,一起灌注进精灵王子的身体! 劳伦斯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住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僵硬。他是九级神术师,对能量的感知极其敏锐。 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不是看到,那光团外观变化不大——一股强大到让他心悸的能量波动! 那股能量之纯净、之浩大,甚至……甚至让他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超越了力量的某种界限?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是一个低级魔法师,甚至不是一个高级魔法师能拥有的力量!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兰顿公爵,发现公爵也正看向他,那张瘦削而严肃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惊疑。 显然,公爵虽然不懂魔法,但身为强者的本能,让她也察觉到了那股突然降临的、不同寻常的力量气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有哈里知道,此刻,悬浮在他身侧、旁人无法看见的小贝,正將她的手掌虚按在他的手背上。 那股让红衣大主教都感到震撼的力量,正通过一种极其隱秘的方式,从小贝体內源源不断地流出,经由哈里的手掌,偽装成是他的治疗术效果,注入阿尔萨斯濒临枯竭的身体。 治疗仍在继续,但內在的能量层级已经天差地別。 变化,开始在阿尔萨斯身上显现。 先是那层笼罩在他脸上的、近乎死气的灰败,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冲刷了一下,变得淡了一些。 他乾裂的嘴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嘆息。紧接著,他那原本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胸口起伏,变得稍微明显了一点,呼吸声虽然依旧轻浅,但不再那么断断续续,带上了一丝稳定的节奏。 他紧锁的眉头,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儘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仿佛隨时会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此刻明显地稳住了,甚至隱隱回升了一线微弱的光。 这变化虽不惊天动地,却足够清晰,尤其是在劳伦斯和兰顿公爵这种感知敏锐的人眼中。 劳伦斯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混杂著不可思议和凝重思考的神情取代。 他紧盯著哈里—— 或者说,紧盯著哈里手中那团似乎蕴含著无穷奥秘的光。 只是……只是一个低级魔法师,竟然能施放出这种程度的魔法,那他的老师,那位圣魔法师奥德尔,又该有多恐怖呢? 等到这个低级魔法师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候教会又该如何应对呢? 黑暗如此强大,女神啊,您看见了吗? 就在劳伦斯心绪翻腾,兰顿公爵也目露异彩的时候,哈里手中的光团开始减弱了。 他恰到好处地停止了吟唱,让那团光晕自然消散在空气中,然后收回了手,脸上適时地显露出一丝疲惫——虽然大部分消耗其实在小贝那里,他自己只是维持著使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治疗术。 床上的阿尔萨斯王子,虽然远未痊癒,但状態肉眼可见地好转了。 他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那层濒死的晦暗褪去,恢復了一种深度沉睡般的寧静。 房间里一片寂静。 劳伦斯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深深地看了哈里一眼,目光复杂,然后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覆在阿尔萨斯的额头上。 他闭上眼,一层极其柔和、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微光在他掌心与王子额头接触的地方淡淡亮起。 片刻后,他收回手,睁开了眼睛。他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向墙壁上悬掛的一个小小的光明女神圣徽,低声而清晰地说:“感谢女神的仁慈与庇佑。”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重新看向哈里,语气已经彻底改变,变得正式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哈里……魔法师。”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我必须承认,你的治疗起到了效果。阿尔萨斯的生命本源也得到了补充,伤势的恶化趋势已经被遏止。虽然距离痊癒还很遥远,但这已是极为关键的一步。你今天的努力,为帝国,也为这片大陆的和平,做出了远超你想像的贡献。” 哈里听著这突如其来的褒奖,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知道这功劳其实应该归於正在他颈间宝石里休息、变得有些透明虚弱的小贝。 看著大主教向女神感恩,他只感到一种强烈的讽刺,但脸上保持著平静,甚至有些拘谨地微微低头:“你过奖了,大主教阁下。我只是……尽力而为。” “这不只是尽力而为。”劳伦斯看著他,似乎在重新评估,“你的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哈里无意在此久留,也不想深入探討关於自己“老师”的话题。他趁机说道:“大主教阁下,公爵大人,如果精灵王子情况暂时稳定……我需要回去休息一下,我刚才的消耗……不小。” 劳伦斯看出哈里没有继续交谈的想法,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他现在看哈里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於最初的轻蔑,而是带著一种面对对手的尊重。 兰顿公爵面带笑意,对哈里说:“我送你回去。”她语气坚决,显然不放心让哈里一个人离开。 之后兰顿公爵將哈里送回了他的船舱,在確认哈里没事了之后,她才安心离开了,只是离开时的步伐明显比之前要轻快了。 哈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迅速转身,推开自己的舱门,闪身进去,反手將门关上,並仔细锁好。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才真正鬆了口气,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心臟在胸腔里后知后觉地咚咚直跳。 第47章 生命蚀刻 哈里背靠著舱门坐在地上,心跳终於平復下来。他低头看向胸前的红宝石吊坠——小贝已经回到里面休息,宝石似乎比平时暗淡了些。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精灵王子不能死。”哈里低声自语,船舱外海浪有规律地拍打著船身。“但如果……红衣大主教也活著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如果劳伦斯大主教为了救阿尔萨斯而死,按照原本的发展,阿尔萨斯就会在中途离开轮船,最终在森林里杀死自己。 可如果大主教活著,他就可以继续履行使命,一路看管阿尔萨斯直到兰顿行省。这样一来,阿尔萨斯就会被牢牢拴在大主教的视线里,根本没有机会脱身在森林中杀死自己。 “对,就是这样!”哈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白色长袍的身影悬浮在房间中央,那双纯白的眼睛望著哈里,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小贝,”哈里语速很快,但说得清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阿尔萨斯活下来,同时劳伦斯大主教也不死?” 小贝安静了几秒,像在思考。“我不清楚阿尔萨斯现在的具体情况,所以没办法確定。”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下来,“不过我可以去看看。” 说完,她的身影向前飘去,直接穿过了厚重的木质舱壁,仿佛墙壁只是一层雾。 哈里紧张地等待著。大约过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他反覆看著墙壁,肥胖的身躯在舱室里不安地来回走动——小贝的身影重新从墙壁中浮现出来,无声地回到房间。 哈里非常著急,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你刚才没被劳伦斯发现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目光紧紧盯著小贝的身影。 小贝看著他紧张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是灵魂体,”她的语气很平静,“虽然只是九级,但圣阶以下,除非我主动现身,否则谁也察觉不到我。劳伦斯是九级神术师,他的感知还不足以穿透我的灵体状態。” 哈里这才鬆了口气。刚才小贝突然消失,真的把他嚇了一跳。要是被大主教发现就糟了,幸好没有。 哈里这才將注意力转回阿尔萨斯身上:“阿尔萨斯怎么样?” “他的情况很不好,我怕他活不了几天了。” “他伤得这么重吗?” “他情况很糟,可能活不了几天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伤得那么重?” “是诅咒。”小贝的语气严肃起来,“精灵族最古老、最强大的禁术之一——『生命蚀刻』。” “『生命蚀刻』?”哈里皱起眉,光是这个名字就给人一种不祥的、毁灭的感觉。 “对。”小贝肯定地说,“在精灵族的记载里,这个诅咒非常特別。它不是一般的攻击魔法,而是被长老团严密看守的、只有在精灵族最危急的时刻,经过八位长老共同同意才能动用的最后手段。精灵族把它叫做『精灵最后的防线』。” “它的威力……”小贝顿了顿,像在找最合適的说法,“不在於瞬间的爆发,而在『蚀刻』这个本质。它像一把看不见的刻刀,直接作用於生命的本源,持续地、不可逆转地消磨中咒者的生命力和灵魂。中咒的人会像被时间加速风化一样,生命力飞快流失,直到彻底枯竭。” “听上去像是某种亡灵魔法。”哈里立刻联想到亡灵魔法中那些献祭他人生命的邪恶仪式。 “类似,但有根本性的不同。”小贝解释道,“亡灵魔法一般需要收集外来的灵魂力量,或者掠夺別人的生命力来驱动。但『生命蚀刻』……献祭的是施咒者自己全部的生命精华。”她看著哈里,继续说,“而且,它遵循精灵族特有的『生命倍偿法则』——施咒者每献祭一份生命本源,目標就会承受好几倍的伤害和损耗。” 哈里倒吸一口凉气:“『生命倍偿法则』……那岂不是说……这种诅咒术可以让施咒者杀死比自身强大数倍的敌人?” “没错。”小贝点头,“能够施展这种诅咒术的,都是精灵长老团的成员。长老团,是精灵王之下最强的八位存在,他们是精灵族力量的基石与智慧的象徵,每一位的力量都深不可测,寿命悠长。歷史上,这种以长老生命为代价的施咒,据我所知,只在一百四十年前用过一次。” 小贝看向哈里,向他问道:“哈里,你知道阿卡诺斯帝国建立这两百年以来,一共和精灵族有过多少次战爭吗?” “三次吗?你之前说的,三次都是精灵获胜了。”哈里很自然地回答。 “那这三次中,你知道精灵王贏了几次人类的顶尖强者?” “三次?”哈里联想到小贝之前说的『战爭胜负,往往由最顶端的战力决定』,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战爭贏了三次,但是精灵王只贏了两次。儘管第二次精灵王输了,但是精灵还是战胜了人类。” 这个回答让哈里很疑惑,如果第二次人类的强者战胜了精灵王,那为什么最后还是输了战爭呢?这跟『战爭胜负,往往由最顶端的战力决定』这句话完全是矛盾的啊。 她微微调整了悬浮的姿態,声音里带著一种讲述歷史的冷静:“大约一百四十年前,帝国出现了一位被称为『铁血圣骑士』的皇帝。他个人武力强到极致,很年轻就达到了圣阶的恐怖境界。继承皇位后,他想洗刷帝国的耻辱,於是主动出击,率领人类大军像洪水一样衝击精灵族的防线。 碰巧的是,当时精灵王的七个后代都只有三五岁左右,精灵王的力量得到了极大的分散。精灵王的力量除了血脉传承,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规律:能向上传承,不能向下欺压。也就是说,精灵王的后代可以通过他的血登上力量的高峰,但如果反过来,精灵王杀死自己的后代,虽然短时间內力量会回到巔峰,但很快就会遭到强烈的反噬。这大概是精灵神为了確保精灵王正常更替而设下的限制。 总之,当时的精灵王如果想战胜『铁血圣骑士』,就必须杀掉自己的七个儿女。儘管之后他会因此遭到反噬,但短时间內获得的力量足够应对这次危机,而且战后他还可以重新养育后代,血脉照样能传下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並没有选择这样做。处於力量低谷的精灵王根本不是『铁血圣骑士』的对手,眼看著精灵族本就不多的生存空间就要被完全夺走、种族面临灭亡的危机。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刻,为了种族的存续,长老团最终动用了『生命蚀刻』。四位九级的长老……同时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小贝的声音低沉下去:“精灵的生命力本来就比人类强很多,再加上这四个长老又都是顶尖的九级强者,诅咒的力量竟然突破了境界上的压制。那位几乎无敌的皇帝,在短短七日內,其磅礴的生命力如同遭遇了无形的黑洞,迅速枯竭、衰弱,最终在绝望中死去。人类军队失去统帅,陷入混乱与恐慌,精灵族才得以抓住时机反扑,夺回了失地。避免了灭族之祸的同时,还从这次战爭中获得了不少好处。所以,哪怕这次战胜了精灵王,战爭也还是输了。” 哈里沉默著,消化著小贝讲的这个故事。他没想到,精灵族的诅咒这么厉害,不愧被称为“精灵最后的防线”。 “这种诅咒……本来是严禁对精灵王的后代使用的。”小贝继续补充道,“精灵王的力量传承完全依赖於血脉。每一位王子公主,都是精灵族未来力量的容器,是族群延续和对抗外敌的希望。而在精灵族中,精灵王的诞生只能凭藉精灵王后代自己的力量,其他精灵是严禁插手精灵王的竞爭的,这几乎是精灵族的铁律,违反它的人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施展这种诅咒对长老团本身是永久性的、不可逆的巨大损失,每一次使用都是对精灵族整体力量的严重削弱,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但是现在……他们却对阿尔萨斯使用了这种诅咒。”哈里接话道。 她看著哈里渐渐明白的眼神,说出了关键:“是的,长老团不止插手这件事,还对阿尔萨斯用了以『倍数法则』发动的强力诅咒。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精灵族內部的长老团,或者说掌控长老团的核心保守派系,对阿尔萨斯这个混血王子的厌恶和恐惧,已经超越了他们对传统的敬畏和对族群整体力量的考虑。他们寧愿违背戒律,寧愿付出巨大的、不可挽回的代价,也一定要让阿尔萨斯死,而且必须儘快、彻底地抹除他存在的痕跡。精灵长老以其悠长生命所蕴含的全部精华献祭,也难怪那位大主教都没有办法。” 哈里慢慢坐回床边。他完全明白了——阿尔萨斯活著,不仅仅是维繫那个脆弱的平衡,他那一半人类的血统,对于坚持纯血至上、视人类为低等生物的长老团来说,本身就是无法容忍的褻瀆和巨大的威胁。 他们不惜动用终极禁术,也要將这个“污点”从精灵族的未来中清除。 “……你有把握救他吗?”哈里心里没底了,声音很轻,但还是带著一丝期待。 第48章 亲爱的,快来找到我 “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小贝答道。 “真的吗?”这个回答让哈里惊喜万分。 “我无法完全解除诅咒。”小贝继续说,“『生命蚀刻』的本质,是用精灵长老那庞大精粹的生命力作为『蚀刻』的媒介,持续消磨被诅咒者的生命本源。我能做的,是为他注入一股能量,补充他的生命力。这样可以缓解症状,暂时填补他被诅咒侵蚀掉的部分,让他不至於很快衰竭而死,但根除不了诅咒本身。” 太好了!简直完美! 这正是哈里想要的——只要在自己下船之前,劳伦斯不至於为了救阿尔萨斯而死,他就可以放心了。 阿尔萨斯能活下来,但又不会完全康復到可以轻易摆脱劳伦斯大主教严密控制的地步。 一个虚弱不堪的精灵王子,一个没有能力製造港口惨案的病人,才是哈里最希望看到的。至於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里了。 “但是,有个问题。”小贝接著说,“我可以直接治疗他。但那样做,会產生非常明显而强大的生命能量波动。劳伦斯是九级神术师,对能量,尤其是生命与死亡气息的感知非常敏锐。一股凭空出现的、来源不明的、精纯而磅礴的生命能量突然出现在阿尔萨斯身边……这会引起他最大的警惕和怀疑,他一定会试图找出这股能量的来源——也就是我。” 哈里立刻懂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不能让你直接出手?” “是的。”小贝点头,“不过,有个办法。我可以把我的治疗能量,极其精细地融入你的魔法中。由你来施展一个最基础的治疗术作为载体,而我的力量会偽装成是你魔法效果的一部分,悄然注入阿尔萨斯体內。这样,在劳伦斯的感知里,只是你施展出了一个非常强大的治疗术。他察觉不到能量来源异常,也就不会发现我的存在。” 哈里明白了整个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他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接近阿尔萨斯,並在劳伦斯眼皮底下“尝试治疗”。 所以他去找了兰顿公爵,恳求她让自己尝试使用治疗术为精灵王子治疗,利用公爵帮他完成这一切。公爵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带他去了。 而兰顿公爵和红衣大主教劳伦斯都不知道的是,从哈里踏进阿尔萨斯所在房间的那一刻起,小贝就已经悄悄现身。 她悬浮在哈里身旁,那双纯白的眼睛仔细地观察了床上的精灵王子,又確认了一遍他的状况。 然后,她对哈里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无声的信號,正是哈里敢於顶著大主教的轻蔑和质疑,坚持要试一试的底气。 治疗开始后,哈里吟唱起基础的治疗咒语,掌心凝聚出微弱的淡绿色光团。当光团靠近阿尔萨斯额头后没多久,小贝就把手虚按在哈里的手背上。 一股精纯、磅礴的生命本源能量,像无形的暖流,从小贝体內涌出,极其隱秘地匯入哈里製造的光团之中,偽装成是他魔法的一部分,一同注入阿尔萨斯濒临枯竭的身体。 劳伦斯和公爵只能看到哈里在施法,看到那光团似乎蕴含著超乎寻常的效果,却完全无法感知到小贝的存在和那能量的真正来源。 隨著这股强大生命本源的注入,劳伦斯大主教和兰顿公爵眼里的“奇蹟”出现了。 “终於成功了。”哈里在自己的房间说道。 阿尔萨斯的状况稳定了,小贝的消耗不小,但是好在可以在宝石里恢復能量。 这样一来,红衣大主教就不需要牺牲自己,阿尔萨斯也会一直被劳伦斯严密看著,直到航程结束。 哈里走到舷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漆黑的海面上,月光清冷地洒在起伏的波浪上,形成一条闪烁的、指向远方未知的光路。 他望著那条光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撬动了命运的齿轮。 他不再是那个在森林里无助等死的猎物,而是抓住了改变轨跡的一丝可能。 哈里走回床边,轻轻握住胸前的红宝石吊坠。 “谢谢你,小贝。”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意。脑海里反覆回放著今天的每个细节。 无论如何,他已经走出了关键的一步。如果一切顺利,那自己这次应该能躲过被杀的结局。 窗外的海浪声渐渐变得规律而舒缓,如同巨大的摇篮曲。在这单调却有力的节奏中,哈里紧绷的神经终於慢慢放鬆下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今天晚上,他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 哈里不知道自己在哪,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悬浮在一个山谷上空。 下方,午后的阳光被高耸的针叶林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看到商队像一串缓慢蠕动的甲虫,依次进入道路狭窄、两侧山坡陡峭的谷地。空气仿佛凝滯,瀰漫著腐叶与潮湿泥土的沉闷气息。 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乘坐的那辆马车上。车厢的布帘紧闭,里面的“他”对即將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 第一支箭,带著暗哑的破空声,钉在了领队马匹前方的泥地上,箭尾还在颤动。 紧接著,两侧高坡上爆发出密集的弦响——不是杂乱无章的散射,而是分成几波,精准覆盖了护卫最集中的区域和几辆装载货物的篷车。 “敌袭!” 护卫们的反应堪称训练有素,迅速向中心靠拢,用盾牌组成临时的屏障。咄咄咄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从这个高度,哈里能看见有几个护卫因盾牌角度或动作稍慢,被刁钻的箭矢射中肩颈或大腿,闷哼著倒下,鲜血在灰褐色的衣物上迅速洇开。 箭雨忽然停下的瞬间,袭击者从林子里衝出来。十几个人,动作又快又协调,像捕猎的狼群。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但哈里此刻清楚地看到,至少有七八个人挥动武器时,带起了明显的能量光晕——淡青、土黄、灰白。 一名护卫怒吼著持剑前冲,对面手持战斧的袭击者斧刃上淡青光芒一闪,“鏗”地一声,长剑应声断裂,战斧顺势劈入胸膛,骨头碎裂的声音即便在空中也好像隱约能听见。 防线迅速崩溃。商队护卫中只有领队和另外两人身上腾起微弱得多的斗气光芒,在对手更强的力量与默契配合下,显得左支右絀。 这不是遭遇战,更像是一场早有准备的屠杀! 就在这时,下方那辆马车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里面的“哈里”跳了出来,脸上带著震惊与决绝。 上方的哈里看到,“他”的嘴唇快速开合,手指在空中划过轨跡——是疾风术。 然后,那个“哈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冲向道路另一侧更茂密、更昏暗的森林,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中。 哈里看著“自己”逃跑的背影,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拉了过去。 忽然,那种悬浮感消失了,脚底传来踩断枯枝的触感,鼻腔里充满阴冷潮湿的腐殖质气味,胸口因为剧烈奔跑火辣辣地疼—— 他不再是旁观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为了那个在森林里拼命逃亡的“哈里”。 哈里在黑暗的林中狂奔,不知方向,不知时间。高大树木的轮廓飞速后退,荆棘在他手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 起初还能听到远处隱约的廝杀声,后来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直到双腿酸软得像灌了铅,眼前发黑,他才不得不扶著一棵粗糙的树干停下,弯腰剧烈地乾呕,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当他喘著气抬起头,眼前的景象变了。 森林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上。草叶在一种非自然的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灰绿色,四周异常安静,听不到风声虫鸣。 前方,十几米的地方,一个女子的背影正在往前走。她穿著样式简单的灰色长裙,赤著脚,步子看起来並不快。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衝动抓住了哈里。他必须追上她。 他开始奔跑,朝著那个背影。 起初他以为很快就能接近,但奇怪的是,不管他怎么加快速度,甚至再次试著使用魔法,他和前面那个背影的距离一点也没有缩短。 她始终保持著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態,却好像永远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 草地绵延不绝,天空是均匀的暗青色,没有日月星辰,景象单调得让人心慌。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追逐。 终於,哈里的体力彻底耗尽了。他猛地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灰绿的草叶上。 前方的灰裙女子也停下了。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哈里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她的面容,但她的脸部像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无法穿透的光晕里,只有模糊的轮廓。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哈里身上,又好像穿过他看向更远的地方。 一个清晰、平静,却带著某种难以形容的哀伤与期盼的女声,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仿佛她就在耳边低语: “亲爱的,快来找到我……亲爱的,快来找到我……我已经等了你太久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草地、天空、女子的身影,像被搅动的水中倒影般猛然扭曲、破碎。 第49章 再次治疗 哈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楚。 他后背全是冷汗,单薄的棉布衣服湿湿地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舷窗外,墨蓝色的夜空下海浪翻涌,规律而沉闷地响著——这是真实世界的声音。 他按住还在狂跳的胸口,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一样清晰: 俯瞰的峡谷、诡异的袭击者、望不到头的草地、白裙的背影,还有那句清楚得嚇人的低语。 “等等……” 哈里突然意识到一个更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 魔法师不会做梦——至少,不会做那种不受控制、充满混乱画面的“梦”。 在学院的魔法理论课上,哈里清楚地学过这一点。 魔法师的精神力经过长期系统的冥想训练,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深度冥想就能高效恢復精力,逐渐代替大部分普通睡眠。 就算因为太累而睡著,魔法师强大且受过训练的精神力也会本能地保持某种“清醒观察”,就像一盏不会完全熄灭的灯,让意识很少陷入不受控制的潜意识幻象。 就算像昨晚那样,哈里心神消耗太大,没做例行的深度冥想就直接睡了,这个规律依然成立。 长期的冥想训练已经重塑了他的精神力结构,就算被动休息,也保持著很强的“屏障”。那种因为精神涣散或潜意识干扰而產生的逻辑混乱的梦境,对魔法师来说几乎不可能自然出现。 所以,当这样一个清晰、连贯而且充满陌生画面的梦出现时,它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异常信號。 这个梦……不对劲。 之后,哈里將梦里的內容告诉了小贝,但是小贝也跟他一样疑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 哈里望向窗外渐渐清晰的海平面,第一次感觉到,重新回到这艘船后,命运的齿轮可能並不是只往一个已知的、能计算的方向转动。 一些未知的、深藏的暗流,似乎正在他碰不到的地方悄悄涌动。 …… 第二次治疗的请求来得比哈里想的要快。 第三天下午,兰顿公爵就亲自来到他的舱室门口,转达了劳伦斯的意思。 “大主教认为,如果再巩固治疗一次,阿尔萨斯王子的状態会更稳定,说不定能真正脱离危险。”公爵看著他,灰色的眼睛里带著明显的询问,“当然,这要看你是否愿意,以及……还能不能承受相应的消耗。” 哈里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他早就和小贝討论过,明白一次治疗对精灵王子来说是不够的,为了让这位红衣大主教能活著看住阿尔萨斯,他必须再去一次。 既然劳伦斯主动提了,哈里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可以。”他说,“需要现在过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公爵侧身让开路,明显不放心哈里一个人去,“我陪你一起。” 当哈里和兰顿公爵再次走进房间时,劳伦斯脸上那种一贯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不见了,深蓝色的眼睛看向哈里时,带著一种正式的凝重。 他甚至往前迎了半步,主动点了点头:“哈里魔法师,麻烦你了。” 劳伦斯声音平稳,明显没有了之前的生硬。看来上次哈里用过治疗术后,他对哈里的印象改变了不少。 兰顿公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態度的转变,她站在哈里侧后方,目光在劳伦斯和哈里之间扫了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大主教阁下。”哈里回应很简单,目光扫过床上的精灵王子。 阿尔萨斯躺在那儿,状態比第一次治疗后好了不少。 脸上灰败的死气基本褪了,换成失血过多的苍白。呼吸平稳绵长,胸口规律地起伏,看起来像是睡得很沉,而不是昏迷。薄毯下的身体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只剩骨架般嶙峋。看来小贝的第一次治疗確实效果很大。 劳伦斯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床边位置:“请。” 哈里点点头当作回应,调整呼吸,坐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身旁劳伦斯的目光像实物一样落在他手上、脸上,专注得有点灼人。 兰顿公爵也静静站在不远处,不说话,但显然同样在密切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双手再次在胸前熟练地变换手势。 嘴唇轻启,和第一次完全一样的、简短古老的咒文流淌出来:“伟大的自然神灵啊,请编织您的柔光为茧,孕育此间的新生。” 柔和的淡绿色光团再次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方凝聚。能量波动、亮度、大小,都和第一次开始时一样,只是一个低级治疗术的水平。 其实劳伦斯这次主动让公爵传话叫哈里过来,除了希望哈里能再稳定阿尔萨斯的状態,还想借这次机会弄明白,哈里这个低级魔法师究竟是怎么施展出那么强大的治疗能量的? 难道是圣魔法师奥德尔给了他什么厉害的武器,还是他有独特的诀窍? 所以这一次,劳伦斯观察的角度完全不同。他没有站在几步之外冷眼旁观,而是就站在哈里侧后方,目光紧紧锁住那团光晕和哈里施法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的精神力感知提升到最高,像一张无形的细网,罩在哈里周围,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异常的能量流动、外部魔力注入的痕跡,甚至是隱藏的魔法道具的波动。 哈里的吟唱平稳持续,光团贴近阿尔萨斯的额头,光点渗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精灵王子的状態平稳,没有恶化,但也看不出立刻的变化。 劳伦斯的眉毛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他的感知告诉他,这就是一个最標准、最简单的低级治疗术在运作,魔力来自哈里本人。 一切正常得……让人想不通。 那股力量上次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难道有什么特殊的触发时机? 就在他心中疑惑越来越重,几乎要怀疑上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或某种短暂神跡干涉时—— 变化发生了。 毫无预兆。哈里的咒文没变,手势没加快,连呼吸频率都保持著之前的节奏。 但他掌心那团原本温和的淡绿色光晕,其核心深处,一点更纯粹、更凝练的光芒突然亮起。 紧接著,那股让劳伦斯记忆犹新、心头一震的磅礴能量,像地底涌泉一样,从光团內部沛然涌现! 它不是从外面注入的,而像是凭空在哈里的法术框架里生长出来,瞬间和原有的治疗能量完美融合,化成一股更精纯、温和却充满生机的暖流,持续灌入阿尔萨斯体內。 劳伦斯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也更震撼。 这股能量远超他的想像,那不仅仅是强大,更带著某种古老而纯粹的生命本源气息,和他熟悉的光明神力不同,却同样……甚至可能更加深邃。 可它出现的方式,依旧找不到痕跡。 没有额外的魔力波动源头,没有隱藏的法阵启动跡象,甚至哈里本人的精神力负荷,在他精细的感知下,也只是维持在低级魔法的水平——这远远不足以驱动这么大规模的力量。 就好像……那股力量本身就藏在哈里体內,或者依附在他的法术上,只是选择在这时候显现。 这完全违反了能量的基本法则! 就在劳伦斯沉浸在这无法解释的现象中,心神剧震时—— 床上的阿尔萨斯王子,睫毛动了一下。 紧接著,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他那双紧闭的、翡翠绿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神起初带著重伤初醒的迷茫,但焦点很快清晰,落在了近在咫尺、正全神贯注施法的哈里脸上。 阿尔萨斯静静看著哈里。看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不是获救后的感激,也不是友善的问候。那笑容很淡,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反而像深潭一样幽静冰冷。 这笑容出现在他苍白却难掩俊美的脸上,显得特別突兀,让人心底发寒。 哈里正全神贯注维持法术,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和那冷淡诡异的笑容,像一根冰锥猛地扎进他的神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被卡住的吸气声,瞳孔骤然收缩。 恐惧——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对森林里从背后刺来那一刀的原始恐惧——瞬间抓住了他。 他托著光团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指尖的光芒也跟著明灭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他差点往后踉蹌。 床上的阿尔萨斯看到他这反应,那抹冷淡的笑容明显加深了,隨后,他像是耗尽了这短暂的清醒,眼皮缓缓落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像幻觉。 但哈里手心的冷汗和狂跳的心臟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哈里死死咬住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双已经闭上的眼睛上撕开,死死盯住自己颤抖的手。 中断了一瞬的吟唱声,被他用尽全力、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重新接上。 在他极力控制下,掌心的光团重新稳定下来,核心那股精纯的生命能量流甚至更澎湃了一些,仿佛在鼓励他不要停。 劳伦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这位圣魔法师的弟子这么胆小,反倒让他隱隱有些不屑。 他目光灼灼,试图分析那力量的本质和流转路径,但一切都被完美包裹在哈里那低级治疗术的外壳之下。 他只能確认那股力量確实存在,並且和哈里的魔法同步,却无法理解它的来源和驱动方式。这比第一次更让他感到挫败。 几分钟后,哈里的吟唱声渐渐低下去、停了。他收回手,掌心的光晕彻底消散。 这一次,他脸上的疲惫比上次更明显,额角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大部分消耗仍在小贝那里,但他內心的恐惧是真的。 床上的阿尔萨斯王子,呼吸比治疗前更加绵长平稳,脸上依旧苍白,但隱约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不再是那种病態的纸白。 他深陷在沉睡中,神情安寧,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睁眼和冰冷的笑容从未发生。 劳伦斯走上前,再次检查。这一次,他检查的时间更长、更仔细。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看向哈里,目光深沉。 “他的生命本源得到了进一步补充,伤势被压得更稳了。”劳伦斯缓缓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他停顿了一下,“你做得很好,哈里魔法师。” 哈里没力气回应更多客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劳伦斯也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今天不可能得到更多答案了。他看著哈里,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胖子。 兰顿公爵適时走上前:“哈里先生看起来消耗很大,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劳伦斯没有反对,只是目送他们在门口离开。医疗舱內重归安静,只有阿尔萨斯平稳的呼吸声。 而舱室里,劳伦斯独自站在阿尔萨斯的床边,目光在沉睡的精灵王子和已经关上的舱门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凝重久久没有散去。 这件事必须上报。这个叫哈里的魔法师,和他背后那位圣魔法师,为了教会的未来,教会必须儘早了解关於这些信息。 走出舱房,哈里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一幕对视带来的寒意,远比魔力的消耗更让他疲惫。 第50章 凶手是其他人? 上午阳光正好,“亚歷山大·兰顿”號缓缓驶入热那亚斯港熟悉的水域。 港口的喧囂隔著海风隱隱传来,还是那些渔船归港、商贩聚集的景象,空气里混著海腥味和人群的嘈杂。 轮船平稳地减速、收帆,像上次一样准確地滑向泊位。粗重的缆绳拋出去,被码头工人接住、套牢。舷梯架设时沉重的撞击声按时响起。 哈里跟著兰顿公爵和凯萨琳小姐走下舷梯,踏上了坚实的码头地面。 海风拂过,带著熟悉的咸味,哈里脚步轻快,心情放鬆。 整个过程异常平稳。 上层甲板的护栏边,只有几个普通船员在做靠岸后的例行检查,没看到那个银髮的高大身影。 阿尔萨斯王子没有出现。 他虚弱的身体还躺在舱房里,在小贝精准控制的治疗效果下,他既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力气製造惨案。 哈里做到了。 没有突如其来的死寂,没有向上匯聚的惊恐目光。 那两道撕裂轮船、带走许多生命的剑气,没有破空而来。 劳伦斯还活著,带著对哈里的疑问,小心地照看著虚弱的精灵王子。 卡维尔送的那根胡桃木法杖,也没有在战斗中被毁掉。 这一切,都因为他在船上的选择,因为小贝的帮助。 一直紧紧绑在脊椎上的无形绳索,在这一刻突然鬆开了。 哈里踏上码头地面时,甚至觉得膝盖有点发软,不是害怕,而是支撑了太久的高度紧张一下子卸掉后的身体反应。 巨大的庆幸感並不猛烈,而是像退潮后留下的湿润沙地,沉甸甸地塞满胸口。 这一次,自己应该能活下来了吧。 兰顿公爵和哈里告別时的微笑,明显比上一次真切得多。 哈里和凯萨琳小姐也终於有机会向公爵行礼道谢。 港口官员过来和公爵商量后续安排,人声稍微热闹起来。 哈里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大船,橡木船身在阳光下泛著厚重的光泽,上层甲板空荡荡的,仿佛那些关於森林刺杀、精灵诅咒和冰冷笑容的记忆,都被暂时锁在了船舱深处。 他转过身,没回头,加入了港口外一支正在整装、准备前往帝都的商队。 没多久,商队出发,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渐渐匯入港口通往內陆的繁忙人流。 这一次,背后没有剑气破空的尖啸,也没有人群惊恐的喊叫。 只有热那亚斯港平常的喧闹,和海风送来的、略带腥咸的告別。 …… 哈里这次还是选了同一家旅馆,上次住得不错,没必要再费心找別的地方。 奇怪的是,他住下没多久,房门又被敲响了。那封邀请信还是递到了他手上,字跡也和上次一样: 亲爱的哈里: 知道你回来我很高兴。帝都发生了不少新鲜事,我一直攒著想和你分享,我也很想知道你在魔法学院的生活。相信你也一样期待这次重逢。明天中午,我將在狮王之心的二楼,等待与你共进午餐。 挚爱的维拉妮卡 这封一模一样的邀请信让哈里很纳闷。 明明上一次,维拉妮卡说是因为在教会公布的港口惨案乘客名单里看到了他,才专门派人去等,这才知道他回来了。 但这次,精灵王子没有在热那亚斯港杀人,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回到帝都的?还知道住在哪儿? 这些疑问,大概只有明天见到维拉妮卡才能解答。 结束冥想后,疲惫感终於压倒了一切。哈里倒在旅馆的床上,几乎立刻睡了过去。 然而,睡眠並不安寧。 冰冷的触感毫无徵兆地从左后心深处炸开。 好像自己又回到了森林的那个夜晚。 潮湿腐烂的落叶气味钻进鼻子,篝火的暖意被隔在外面,只剩背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能感觉到那个凶手在无声地靠近,能听到自己因为极度恐惧而停住的心跳,甚至能看到火光把自己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地上。 而那道更淡、更模糊的、属於刺客的影子,正和自己的影子悄悄重叠。 然后——噗嗤。 清晰、冰冷、带著残忍效率的穿刺感再次狠狠击中他。 刀锋切开皮肤、肌肉,挤过肋骨缝隙,准確地刺进心臟的位置。 剧痛不是瞬间爆开的,而是一种冰冷的、迅速蔓延的麻木,接著是力量和体温的飞快流失。视野旋转,重重摔在腐叶上,温热的血从口鼻涌出来,滴答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呃啊——!” 哈里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 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糊糊的寒意。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胸,那里传来的不是梦醒后的幻觉,而是真实的、尖锐的、一抽一抽的刺痛,和梦里刀刺进去的位置完全一样。 心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每跳一下都让那片地方更痛。 他大口喘著气,潮湿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却赶不走那从灵魂深处冒出来的颤抖。 “小……贝……”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慌。 柔和的白光闪过,小贝安静的身影出现在床边。她的目光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和紧捂胸口的手上。 小贝没多说什么,她知道哈里现在最需要什么。 她很快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哈里依旧紧捂著的左胸上方。 一层极淡的、近乎乳白色的柔和光晕从她掌心流淌出来,像温润的水,轻轻盖住那片地方。 光晕碰到皮肤的瞬间,哈里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清凉的舒缓感,迅速渗进去,冲淡了里面火烧一样的幻痛。混乱狂跳的心臟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节奏慢慢缓了下来。 那几乎让他窒息的尖锐疼痛,像退潮一样迅速减弱、消失,只留下运动过度后的轻微抽痛和一身的凉汗。 哈里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次顺畅多了。 他鬆开抓著衣襟的手,手臂有点脱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靠著床脚,疲惫地仰起头。 “谢谢……”他的声音还是沙哑,但已经平稳了不少,“谢谢你,小贝。” “这是我应该做的。”小贝收回手,那层治癒的光晕也散了。她悬浮的高度稍微降低,和坐在地上的哈里视线齐平。“做噩梦了?” “不只是噩梦……” 哈里喘著气,鬆开手,指尖无意识地抓著睡衣前襟,蓝眼睛里满是没散去的恐惧和深深的困惑。“是……是那时候的感觉。我梦到了,不,我又『经歷』了一次……在森林里,背后那把刀刺进来的感觉。一模一样!现在这里……还在疼!” “梦有时候会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尤其是……受过伤害的记忆。”小贝慢慢说道,目光若有所思,“你觉得是阿尔萨斯在梦里重现了刺杀你的场景?” “我……我不知道。”哈里用力摇摇头,想甩开那冰冷的濒死感,“但梦里的感觉太真了。而且,这和他上次在港口的杀人方式,好像……不太一样。” 他停了一下,一个念头清晰地冒了出来:“森林里的刺杀,精准、安静、毫无预兆。內瑟斯有理由杀我,阿尔萨斯也可能有理由,现在他们应该都没机会了,但是……” 小贝安静地听著,然后轻声问:“所以,你觉得凶手可能另有其人?不是內瑟斯,也不是阿尔萨斯?” “有这个可能。”哈里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刺痛稍微缓了点,但寒意更重了,“一个我们还没注意到的人。” “会是你明天要见的那位维拉妮卡小姐吗?”小贝直接问道。 哈里愣了一下,隨后仔细想了想。他记起上一次见面时维拉妮卡那精心偽装的善意,和藏在柔软话语里的算计。 他们之间確实有多年积累的、近乎本能的不和,上次对她的回应也算不上善意。 但是…… “不,应该不是她。”哈里最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多了,“虽然我们关係不好,上次见面也不怎么愉快,但最后……她其实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通过安排我和神女见面,神女安排了一位白衣大主教做她的教父,还会亲自参加她的洗礼。不管怎么说,她不仅拿到了进入教会的邀请函,而且这张邀请函还很有分量。”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噩梦带来的剧烈身体反应正在慢慢平息,但心理上的阴影和更深的疑虑却蔓延开来。 排除了最明显的两个对象,甚至排除了有过节的旧识,那把来自背后的冰冷刀子,似乎藏在了更深的、连哈里自己都还没察觉的黑暗里。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窗外黑漆漆的,一点光都看不到。 哈里第一次觉得,夜晚竟然有这么长。 第51章 再次来到狮王之心(一) 哈里这次来狮王之心,还是穿著那件黑色的魔法师袍。其他贵族会怎么想,一点也不在他的考虑中。 他来到二楼时,维拉妮卡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灿烂。 上次喝的干马提尼哈里很喜欢,所以这次哈里没选別的的餐前酒。不过,点完酒后,哈里又额外对侍从说了一句: “我的那份甜点就不要了。” “好的,先生。” 哈里接著转过头,看著维拉妮卡脸上的笑容,向她解释: “我总觉得吃得太甜对身体不好。” 维拉妮卡很贴心地回应了哈里: “我也这样觉得。” 听到这句话后,哈里又向侍从补充了一句: “把她的甜品也取消吧,看別人吃太甜腻的东西,我会很痛心的。” 这次侍从並没有做出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维拉妮卡,显然是在等她確认。 维拉妮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是很快,她就开口了: “就按哈里先生的意思来吧,两份甜品全都取消。” 听到这句话,哈里非常高兴。他还记得上一次维拉妮卡对这份甜品的喜爱,可惜这次她尝不到了。 “酒我要了乾白葡萄酒,主菜我选了鹿角兽的整条腰脊,这些你一定要尝尝。”等到侍从走后,她又说,“我觉得在这个地方招待很久没见的好朋友再合適不过。这里很安静,我俩可以好好聊一聊。差不多快两年没见了,你看上去过得很不错,哈里。” 这是哈里第二次听到维拉妮卡说这句话了,上一次是在一个月前,但是这次,哈里想改变一下自己的態度。 “还行吧,你看上去也很好,都已经是骑士了。” 听到这句话,维拉妮卡抬起手摸了摸衣服上的徽章,“我母亲也很为我骄傲,哈里,你在魔法学院的生活也很不错吧,已经是正式魔法师了。” “只是低级魔法师而已。” “你能成为正式魔法师我真为你高兴。我常跟別人说,如果你当初不离开骑士学院,很有可能也会成为骑士的。別人不知道,我还是知道的,你那么努力。但是人有时候还是应该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很佩服你这种勇气。” 维拉妮卡说这些话的时候,哈里正在喝酒,他明显被这些话呛住了,强忍著才没让酒水从嘴里喷出来,不过他也不好受,爆发了剧烈的咳嗽,脸紫得跟猪肝一样。 维拉妮卡赶紧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缓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恢復过来。 维拉妮卡说的话和事实差得太远了。就算哈里自己也习惯撒谎,还是有点接不住这话。 “別瞎说了,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成为骑士的。”哈里这时候终於说出了那个疑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回帝都了,还知道我住的地方?” “可能我也会魔法吧。”维拉妮卡笑著回答。 但是哈里並没有听出维拉妮卡的回答有多风趣,继续问: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说来也巧,我昨天出门,正好看见一个穿著魔法师袍的人进了旅馆。看著他的背影,我心想,要是他是哈里就好了。但是我也知道不可能,你在魔法学院呢,如果要回帝都,也一定会提前写信告诉我。可我又一想,如果碰巧你写的信在路上出现了什么意外呢?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呢?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我竟然走进了那家旅店,看到前台登记本上的名字——我太惊喜了,原来真的是你!就是这样。”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哈里,为什么你回来没有提前告诉我?” 维拉妮卡的这个回答很显然是在撒谎,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突然,哈里想到了神女,既然神女想见自己,派人盯著自己也说得通。至於掌握自己的行踪,对教会来说更不是什么难事。 上一次维拉妮卡说是根据教会公布的名单看到了自己,还专门派人等著。当时哈里就有点怀疑了——自己对维拉妮卡绝没有重要到那种程度。再加上这次她说的“巧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哈里现在基本能確定,维拉妮卡是通过教会知道自己回帝都的消息的。 沉默了一会儿,哈里回应道: “我忘了。” 菜上得很快,鹿角兽的腰脊还是那样鲜美,乾白葡萄酒的口感也是一如既往的爽口。不过这次哈里吃得没有上次那么快、那么专注,甚至在维拉妮卡不停说话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开始思考神女要见自己的事。 哈里还记得,神女上一次向自己提出,希望自己能帮她寻找一只遗失的手鐲。自己拒绝了之后,神女还是给予了维拉妮卡非常大的奖励。 这说明那只手鐲非常重要。那么,在森林里杀自己的凶手,会不会是神女指使的呢? 很有可能。既然手鐲这么重要,自己的拒绝一定让她很生气。 而且,如果神女已经派人监视自己,那她肯定也知道圣魔法师收自己为徒的事了。 按照以往教会对魔法师的態度,既能平息自己的怒火,又能除掉一个未来的隱患,这绝对是神女愿意看到的。 至於找人假扮劫匪、找一个厉害的杀手,对一般人来说可能很难,但对神女来说,再简单不过了。 看来,虽然自己根本不知道手鐲在哪儿,但这次必须转变態度,一定要答应神女的要求。不只是答应,还要承诺会不惜一切帮她找。只有这样,才能找到活下去的机会。 维拉妮卡看哈里突然停下——手里的刀叉不动了,嘴里的咀嚼也停了,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停下讲述,问道: “怎么了?是腰脊的口感不对吗?” “没什么,味道很好。”说完,哈里手里的刀叉又动了起来,继续咀嚼。 “你刚才突然停了下来,是在想什么吗?” “没有啊,我一直在听你说话。”哈里一边吃一边回应。 “是吗?那你告诉我,我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你说公爵夫人海伦娜在自己去年冬天举办的冰雕舞会上,和一位据说精通古代符文、被请来修缮家族藏书楼的学者,在迷宫般的花园暖房里『討论学术』了近一个小时。而公爵当时正在宴会厅与几位贵族交谈。 但一个月后,那位学者在一次例行的『古籍查验』中,被坍塌的书架砸中,重伤不治。公爵府的解释是年久失修。紧接著,公爵夫人最信任的一位贴身侍女,在回家探亲的途中惨遭劫匪杀害。” 而公爵本人,则在之后的一次军队演习中,以雷霆手段清洗了麾下两名与海伦娜夫人母族关係密切的將领,理由是『指挥不力』。如今,海伦娜夫人深居简出,几乎不再主持任何大型社交活动,也没怎么露过面。” “你还说了那位老伯爵,快七十了,去年秋天,硬是被扶上马,参加皇室在北境森林的围猎。所有人都说老爷子是撑著最后一口气去维持体面。 他的夫人,比他小四十五岁的莉亚娜,却是狩猎场上的常客,骑术精湛。那天,她和皇家卫队一位新晋的年轻副官一起追一头受伤的牡鹿,两人脱离了大队伍,消失在密林深处近一个下午。回来时,夫人的髮髻有些鬆散,脸颊緋红,说是『马匹受惊,自己迷了路』。那位副官则沉默地跟在后面,嘴唇上有道不起眼的细小伤口。 不到一个月,那位副官被『擢升』调往帝国最西端的边境要塞,一个公认的、没有重大军功就再难调回的苦寒之地。任命状下达三天后,老伯爵『意外』从自家城堡狭窄的螺旋楼梯上摔落,当场身亡。因为伯爵没有子嗣,所以爵位被皇室收回了,但是所有的財產都被莉亚娜夫人继承了。” 哈里顿了顿,“葬礼半年后,莉亚娜夫人『出於对亡夫的深切怀念』,嫁给了丈夫的一位远房表侄——一个刚刚继承了一小块邻近土地、性格懦弱的小骑士。如今,她以未亡人和现任女主人的双重身份,安稳地管理著佩吉斯家族庞大的庄园和森林,那位表侄丈夫则沉迷於收集古籍,几乎从不露面。” 如果有什么是值得哈里骄傲的,那一定是他的记忆力了。因为经常冥想,魔法师的精神力比普通人强得多,精神力充沛,记忆力也特別强。 哪怕是一个月前的对话,哈里复述起来也是很轻鬆的。 维拉妮卡那双蓝色的眼睛盯著哈里,表情呆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没说错。” “那你脸上怎么这副表情?”哈里问道。 “因为这些不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而是我打算等会跟你说的。你学了读心术吗?” 哈里握著刀叉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一些。看来自己以后说话还是应该谨慎一点,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你不会以为我在魔法学院里就什么都不知道吧?”哈里的语气轻鬆,“帝都的这些趣事,我知道的不一定比你少。” 第52章 再次来到狮王之心(二) 维拉妮卡对哈里的解释並不满意。 因为在第二个故事里,大眾流传的版本中並没有“莉亚娜夫人『出於对亡夫的深切怀念』”这种说法——这句话是她昨天自己临时编的,只是为了给这段緋闻加点故事性。 她从来没跟別人说过。 別人的版本里,都是“莉亚娜夫人因为那位表侄长得英俊而一见钟情”。 这个自己改编过、从未向他人提起的故事,竟然从哈里嘴里说了出来,实在太让人想不通了。 不过维拉妮卡也有一个大多数女人都有的优点:不会太过执著於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 虽然她的谈话节奏被哈里打断了,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又开始东拉西扯。 哈里呢,也好像完全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嘴里的咀嚼再没停过。 终於,哈里放下了刀叉,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动物般的、吃饱后的满足笑容。 这样的午餐,就算再重复一百次,他也不会腻,还是会觉得美味。 因为不要甜品了,侍从直接把两杯茶端了上来。 “对了,哈里,对於光明教会,你怎么看。”维拉妮卡装作隨口问道。 “我对教会的了解並不比你多。”哈里这次的回答明显要谦虚得多。 哈里知道,维拉妮卡要进入正题了,他已经想好,这次要耐心地跟那位神女大人周旋,爭取获得更多的信息。所以这回,他对维拉妮卡的態度和善了不少。 在见那位神女之前,哈里希望能多了解这位教会的神女大人。 “你对教会的神女阁下了解多少?” “不多,我只知道她是在教会中与教宗权力相当的大人物。”哈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你知道,我能继承爵位还得感谢她的帮助。”维拉妮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充满感激。 “听说她很慈爱,”哈里喝了一小口茶,放下杯子,声音平稳而认真,“但是我离开帝都太久了,听到的都是些模糊的传闻。” “如果你不介意的,我可以详细跟你说说。” “当然可以,我也很想知道。”哈里的目光落在维拉妮卡脸上,带著一种之前没有的、愿意倾听的姿態。 维拉妮卡似乎有些意外哈里会主动深入询问,她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种急於分享敬仰之情的姿態,简直就像在演戏。 “就说三年前北境行省的那场春季寒灾吧,”她开始讲述,语速不快,吐字清晰,“不是普通的春寒,而是裹著冰雹和冻雨的寒潮风暴。这场风暴摧毁了刚播种的田地,冻死了大量牲畜。消息传到帝都时,灾情已经蔓延开了。” “当时长老院还在爭论是该调拨军粮还是紧急採购,神女阁下已经在教会召集了所有能调动的神术师。 她没等任何正式决议,第二天黎明,就带著第一批满载御寒衣物、治疗药剂和食物的车队出发了。她用的是自己前一天募捐到的善款和当年教会的一部分慈善储备。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位侥倖活下来的村长后来在感恩仪式上哭著说的细节。他说,他们缩在几乎被雪压塌的村堂里,又冷又绝望,以为必死无疑。 然后,在暴风雪最猛的深夜,天空中反射出耀眼的白光。他们挣扎著出去看,发现是教会的救灾团来了。神女阁下和隨行的神术师们一起,用教会的神术,为蜷缩的灾民治疗冻伤,疗愈心灵。 之后甚至亲自为他们分发御寒衣物和食物,还给他们带来了药膏和热汤。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停止过,头髮上结满了冰霜,直到天亮確认这个村落暂无立即危险,就急匆匆地赶往下一个去了。 那位村长说,他永远忘不了她从风雪中走来,又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一脸的憔悴和愁容,比他们更像灾民,却是他们心中最圣洁美丽的天使,实在是让人敬佩和感恩。” 哈里静静听著,適时微微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神女阁下对於那些没有父母依靠的孩子也是特別关心。 对待这些孤儿,神女阁下不只是筹款为他们建立收容所。她认为,失去父母的孩童最缺的不是食物和住所,而是联繫,一种让他们感觉自己仍被世界接纳的亲密联繫。 所以,在帝都的第一所『晨曦之家』落成后,她定下了一条规矩:每位入院的孩子,都必须由一位志愿者担任其固定的『见证者』。 这『见证者』不是领养人,更像是……一位承诺会一直关注他们成长的第二个父母。 神女阁下自己就是第一批『见证者』。她记得她负责的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喜好。她定期去看她,陪著她,带一本她可能感兴趣的书,或是一起在花园里种点什么。 她要求所有『见证者』必须至少持续十年,除非孩子成年或主动离开。 她说,『要让这些孩子知道,他们的成长对某人来说是重要的事,他们的存在被真切地关注著,而不是淹没在一大群人里。』” “对於所有想接触教会的人来说,不成为见证者,是很难拿到邀请函的。”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实际成效:“后来教会统计发现,从『晨曦之家』出来的孩子,成年后进入军队或成为骑士的比例,以及心理健康的程度,都比其他传统收容所高很多。现在这个形式已经被推广到好几个行省了。” 哈里知道,现在教会在帝都的影响力很大,想进入上流社会,不信教是很难的。 而这些想接触教会的富商和贵族成了见证者之后,为了让教会看到自己的虔诚,一定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给孩子选择一条体面的道路。 毕竟,如果传出去自己见证的孩子酗酒偷盗的话,那作为见证者的自己,也一定会被质疑品德上是否存在缺陷。 但不管怎么说,哈里还是觉得这毕竟是一件好事。这些没有依靠的孩子有了更美好的未来,而作为他们的见证者,也收穫了美名。 “我总觉得有一天你也会成为见证者的。”哈里说道。 “你怎么知道?”维拉妮卡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你知道,现在要想成为见证者,还需要接受考察。我的申请已经被批准了,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需要我持续关注的小男孩或小女孩了。” 哈里和善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还有她组织的下午茶。 神女阁下不喜欢浮夸的拍卖和空洞的演说。收到她『后天来吃点东西、喝口茶』的邀请,没有几个人不感到无比的荣幸。 客人都经过精挑细选,能收到邀请不单是种褒奖,更像是一种授予圣职的仪式。参加过她的下午茶的宾客,没有一个不称讚的。 每个从餐厅走出去的人,都对神女阁下的才智敬佩不已,也对人性有了更光明的期待。” “更不用说她专门为那些穷困的平民和灾民举办的拍卖会和慈善舞会,客人的身份能把你嚇一大跳。 你可能只是个子爵夫人,但到了现场,会发现旁边坐著的可能是公爵的女儿。 每次能筹集到的善款也都足够抚慰人心,更难得的是,神女阁下还要求每笔善款的去向都必须公开,明確公示用於资助某类具体项目,比如『为边境哨所配备过冬药包』或『购置十辆流动诊疗马车』。 每一笔大额捐款的最终用途,捐赠者都会在半年后收到一份简朴但条目清晰的报告,甚至可能附上一封神女阁下亲自写下的感谢信——如果对方识字的话。” 维拉妮卡说完,看著哈里,像在观察他的反应。“这些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实际上她做的事情远比我说的这些要多得多,她的影响力渗透在许多你看不见的细节里,切实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境遇。她的仁爱与慈悲,让我们这些普通人真切感受到了女神的光辉。她真是位伟大的女性!” “她確实很伟大。” 听到哈里这样回应,维拉妮卡的心里有底了,她適时地拋出了下一句: “我们很多人都以能见到她一面作为荣耀。” “听你这么说,她確实值得人们这么想。” “如果有机会让你见到她,你会怎么想?”维拉妮卡挺直腰,脸上的笑容热烈,眼里全是期待。 “那我当然很乐意。”哈里笑著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维拉妮卡长长舒了口气。在自己的努力下,终於完成了神女大人交代的任务。 她一开始还担心,因为魔法师和教会的隔阂,哈里会拒绝跟神女大人见面,好在结果很圆满。 请哈里来这里吃午餐,就算她是贵族也负担不起——哈里的胃口可不小。还好用的是神女大人的金幣。 虽然自己心心念念的甜品“浆果塔”没有品尝到——听说味道绝妙,还要对这个学魔法的小胖子假装热情,但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之后维拉妮卡邀请哈里参加明晚的宴会,两人的这次交谈,就这样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53章 不一样的晋升 等回到旅馆,哈里开始回想这次和维拉妮卡的见面。 在维拉妮卡嘴里,神女是个完美又仁慈的人。这不难理解——作为说客,她当然要把僱主夸到天上去。而且作为教会的代表之一,她在外界的形象肯定是无可挑剔的。但是真实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次,哈里明白,自己绝不能让那位神女大人对自己有任何不满。 关於手鐲的事,他想知道是谁告诉神女,说自己能帮忙找到。还有,如果自己答应帮她寻找,又应该怎么做。 所有这些答案,只能等明天的宴会才能知道了。 至於现在,哈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肚子里鹿角兽腰脊蕴含的丰富魔力开始散发,一股扎实的暖意从胃部升起。他马上在床上盘腿坐下,呼唤小贝的名字。 早在去“狮王之心”之前,哈里就跟小贝说过这次靠进食突破的事。上次突破完全是哈里自己摸索的,他想知道,这次如果有小贝这个高级魔法师引导,效果会不会更好。小贝也高兴地答应了。 所以哈里一感受到魔力,就呼唤了小贝。 隨著哈里的声音落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房间中央,静静飘在空中。 “要开始了吗?”小贝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次有我引导,过程会不一样。现在,闭上眼睛,內视,但別急著引导能量。先感受它自然流动的路径。” 哈里闭上眼。和上次不同,他没有立刻用意念去“抓”那些暖流,而是放鬆精神,纯粹地感知。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能量像许多细小溪流,从胃部向全身扩散,浸润內臟,流向四肢。 “感觉到了吗?”小贝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里响起,“能量有自己的走向,会先流向你血脉中亲和力最高的属性区域。你上次硬把它们聚在一起,虽然有用,但浪费了很多在对抗上。现在,你只需要把意识集中在青绿色的木属性能量和火红色的火属性能量上。其他属性的能量,直接放弃掉。” 哈里心里一动。他仔细感知,果然,当他不再想著匯聚所有能量时,能感受到的能量流反而变多了。这股能量中,青绿色的木属性能量流动最顺畅,火红色的其次,其他属性的则完全感觉不到了。 “现在,”小贝指导道,“控制它们。想像你的意识空间是一个平静的湖,你的精神力是湖心的漩涡。慢慢增强漩涡的吸力,让能量顺著属性亲和的方向,自己流到漩涡中心。对,就这样,慢一点,稳一点。” 哈里调整方法。他不再主动控制,而是在意识深处造出一个缓慢旋转的引力点。效果立刻显现。散布全身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归宿,开始自动朝那个点匯聚,速度比他上次刻意引导时更快,阻力也小了很多。青绿色的能量主流里混著一些火红色,陆续匯入主渠道。 “很好。”小贝的肯定让他更安心了,“注意你意识空间底部的裂缝。它漏出能量的速度是固定的。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用更多能量去堵它,而是让注入的速度远远超过漏出的速度,並用快速充盈的能量去『冲刷』和『加固』裂缝周围的壁垒结构。” 哈里照小贝说的做。他把匯聚来的能量流精准导向意识空间,不再追求一下子填满,而是保持一种稳定、比漏洞流失速度稍快的输入。他清晰地“看”到,新注入的魔力不仅填充著空间,流动时產生的温和压力,在掠过那个小裂缝时,確实让周围原本有点虚浮的壁垒结构变得结实了一丝。 “现在,空间快满了。”小贝的声音適时响起,“感受到壁垒的压力了吗?別对抗它。把你的精神力均匀散布在壁垒內侧,像一层柔软又坚韧的內衬。然后,继续稳定输入能量,让压力从內部均匀地作用在整个壁垒上。想像吹一个均匀的皮球,而不是锤击一个点。” 上次,哈里是靠蛮力硬扛,直到壁垒被撑到极限。这次,他按小贝的指导,把精神力均匀铺开。当魔力再次填满空间,膨胀的压力袭来时,那压力被这层精神力內衬分散到了整个球形壁垒的每一处。压力还在增大,但不再是集中在某几个点、让人窒息的钝痛,而是一种整体性的、可控的紧绷感。 “就是现在。”小贝的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锐利,“壁垒的弹性已经到了极限,继续输入最后一股能量——用你刚才匯聚时最顺畅的木、火双属性混合流,要平稳,不要爆发。” 哈里集中精神,將最后一股最精纯的青红交织的能量流引入。能量触及饱和空间的瞬间,均匀的压力达到了顶点。 “嚓……” 一声远比上次清晰、平稳的轻响在意识深处盪开。不像隔膜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更像某种坚韧材料被均匀延展时发出的悦耳声响。哈里感到整个意识空间的壁垒柔和而稳固地向外扩张了一圈,新拓展的区域立刻被等待已久的魔力顺畅填满,没有任何阻塞或震盪。 晋升完成了!四级魔法师! 但过程还没结束。 “別停,”小贝马上说,“空间刚扩张,还能继续。用剩余的能量,按我刚才教你的方法,继续慢慢注入,別追求填满,目標是浸润和温养新生的壁垒,让它更厚实,为下次扩张打基础。” 哈里稳住心神,控制著胃部还没完全消散的魔力余韵,化成涓涓细流,持续注入新拓展的空间。他能感觉到,这些能量没有粗暴地堆积,而是像渗入土壤的泉水,均匀地滋养著空间的每一处,尤其是新生的边界,让它在扩张后迅速稳固下来,甚至隱隱带上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柔韧的质感。 当最后一丝外来能量被吸收完,哈里缓缓退出深度冥想。 他睁开眼。 世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现在他面前。 窗框上木纹的走向、墙角蛛网在气流中的微颤、楼下街对面商铺招牌上褪色的字跡……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 远处码头隱约的钟声、隔壁房客翻书页的沙沙声、甚至自己血液在体內流动的细微声响,层次分明地传入耳中。 这不只是四级魔法师应有的感知提升。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异常凝练、操控自如,意识空间充盈而稳固,那种饱和感距离下一次扩张的界限,似乎並不遥远。 上次晋升后,他感觉像爬上了一级陡峭的台阶,需要喘口气。而这次,像稳步走过一段缓坡,站在了一处开阔的平台上,前方通往五级的路径已经能看见了。 他看向小贝,眼里充满感激和惊嘆。 小贝笑著点点头:“你之前全靠自己摸索,效果肯定没这次好。你现在的状態,比一般刚晋升的四级魔法师扎实得多,接近四级中阶的水平。继续积累,五级的门槛对你来说不会太难。” 哈里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流淌的、顺畅自然的充沛魔力。同样的晋升,不同的过程和结果。有指导和没指导,差距竟然这么大! 之后,哈里把上次关於神女可能是凶手的猜测告诉了小贝。 “……上次我拒绝了她。那只手鐲对她一定很重要,她如果因为生气而杀我,也很有可能。再说了,指派高级杀手对她来说也不难。就算维拉妮卡说的都是真的,她真是个很仁慈的人,我还是觉得凶手背后的人很可能是她。对她这种人来说,天使和恶魔共存於一具身体里並不难。她可以为灾民提供庇护,但在愤怒的时候,也一定能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小贝没有对神女可能是凶手发表意见。她撅了撅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可以跟她好好谈谈。她希望你帮她,所以肯定愿意告诉你很多信息。” 这时哈里又问小贝,知不知道手鐲的事。小贝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那位神女应该会告诉他。 哈里看出小贝似乎不太想多谈这个话题,也就没再追问了。 第54章 再见神女 哈里又一次穿上了维拉妮卡送来的礼服。这次离开“狮王之心”前,他专门跟维拉妮卡提过:如果要给他准备赴宴的衣服,尺寸得比她想像中再大一些。 维拉妮卡不明白哈里为什么这么说,但她显然听进去了——这次送来的外套和马甲比之前的大了点,哈里穿上后觉得更合身了。 虽然他知道晚宴提前了,但还是决定不改变到达的时间。 他並不觉得认识其他贵族有多必要,也没有在吃饭时恭维別人或被人恭维的习惯。一个人吃饭就挺好,也不用让別人看到自己的好胃口而惊讶。 他像上次一样来到维拉妮卡家。坐下后,开始专心吃东西——切割、咀嚼、吞咽。侍从也总能在最合適的时候上前,撤走空盘子,换上新的。在这空旷的餐厅中,两人的配合依旧默契。 哈里吃了很久,但这次,维拉妮卡和神女並没有中途进来。 这也不难理解——上一次维拉妮卡需要强行创造见面机会,而这次哈里態度这么配合,她当然可以从容安排。 哈里喝完一口茶,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时维拉妮卡才走了进来。 她的长裙依然保持著宽大的裙摆,但这次哈里没开口问她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 维拉妮卡把他带到书房。哈里知道神女等会儿会来,在扶手椅上坐下后,他下意识地拉了拉礼服的衣襟,又刻意挺直了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哈里知道,是神女来了。 哈里立刻站起身。当神女完全走进油灯照亮的范围时,他恭敬地躬了躬身。 “请坐,哈里。”神女的声音温和,带著笑意,同时抬手示意。 神女来之前,侍从已经给哈里上了一杯茶。 等神女坐下后,维拉妮卡亲自为她端来一杯,隨后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维拉妮卡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一盏黄铜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成了房间里最主要的光源。跳动的火苗將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时而拉长,时而晃动。 光晕之外,是沉沉的黑暗。 这个环境被刻意营造出了一种亲密的氛围,像是两个好朋友在分享最私密的见闻。 神女先开了口。笑容让她淡色的嘴唇多了些暖意: “维拉妮卡告诉我,你昨天和她聊了很久,还谈到了我。我很高兴你今天愿意见我。” 她还是选了这句开场白,但哈里的回应明显比上次热情得多。 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切,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诚恳: “维拉妮卡说了您很多事跡,我心里也很佩服。只是没想到,像神女大人这样的大人物,竟然愿意抽时间见我,这真是我这次回帝都最大的荣幸!” 哈里语气热烈,措辞恭敬。如果不知道他是个魔法师,只听这些话,別人大概会以为他是教会多年的信徒。 听到哈里这样的回答,神女也鬆了口气。她好像也不急著像上次那样直接说出意图,而是聊起了平常的话题,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重新见面一样。 她问哈里从哪里回的帝都。听说是奥利安魔法学院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好像根本不知道魔法师和教会之间的对立。 她回忆了自己第一次去奥利安的情景,又隨口问起哈里对两地气候的感受、这次打算在帝都待多久,以及从奥利安回帝都是否顺利。 哈里一开始还担心两人的谈话会陷入僵局,但显然他想多了。 神女对待他的方式,就像哈里是拿著介绍信来拜访的客人,而且是主人很乐意招待的那一种。 “……我坐的是亚歷山大·兰顿號,之后从热那亚斯港口回的帝都,一路都很顺利。” “那你坐的应该是返程的航线。”神女点了点头。 “没错,当时兰顿公爵也在船上。” “兰顿公爵……”神女说到这四个字时停顿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什么。隨后她看向哈里,语气平常地接著说,“我知道兰顿公爵和你们魔法学院关係很密切。” 哈里意识到,神女说这句话是给他提问的机会。他马上顺著她的意思问: “这我倒不清楚。她和魔法学院有什么关係呢?”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神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如果你不怕听困了,我可以给你讲讲。” “当然不会,”哈里向前倾了倾身,显得很有兴趣,“我对这些往事很感兴趣。” “那我给你说说吧。”神女將茶杯放回碟中,发出清脆的轻响,“不过,我说的兰顿公爵,不是现在的伊莉莎白·兰顿公爵,而是她的丈夫,亚歷山大·兰顿。这个名字,你应该知道吧?” 桌下,哈里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礼服柔软的布料。 他当然知道。 不仅知道,他此刻的命运甚至和这个名字诡异地缠在一起——他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位已故公爵的“传人”。 但他脸上只露出了一个略带思索的表情: “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参加了比武大会,还在『血色入侵』里贡献很大。” “对,就是他。”神女的目光似乎穿过了油灯跳动的火焰,落在更远的过去,“他和魔法学院的两个人关係很深。一个是魔法执事卡维尔,另一个……是魔法学院的创始人,奥德尔。” “圣魔法师奥德尔?”听到卡维尔的名字时,哈里心里一紧。而当“奥德尔”的名字被如此清晰地与亚歷山大·兰顿放在一起提起时,他几乎没控制住自己的反应,声音里带出了明显的惊讶。 就是这位奥德尔大人,把他逼回了帝都;也是他,不管自己怎么选择,似乎都“註定”要成为他的徒弟。 哈里太想知道,亚歷山大·兰顿和圣魔法师奥德尔,对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而现在,神女主动提起了这两人的关联,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好奇。 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那双蓝眼睛,上半身急切地向前探去。 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想配合神女的谈话,那现在,他是真的想知道神女能说出什么。 “是的,圣魔法师奥德尔。怎么了?”神女似乎对他激烈的反应有些意外,灰蓝色的眼睛静静注视著他。 哈里心里飞快地思考。 他知道,既然神女执意要找自己帮忙,一定早就派人监视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魔法学院的消息闭塞是不假,但对一位教会神女来说,还算不上是铜墙铁壁。 维拉妮卡能知道自己回帝都、还知道住哪儿,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既然神女都已经知道了,哈里也觉得没必要再隱瞒下去,还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 “他收我做徒弟了。” 听到这个回答,神女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要恭喜你呀!我知道奥德尔从来没收过徒弟,哪怕他亲手建了魔法学院。他这次选你,一定是看到了你光明的未来。我相信过不了多久,奥利安就会出现一位实力强大的魔法师。” 教会的神女恭喜一个魔法师,这听起来实在有点怪。 但哈里已经没心思考虑这些了。他急著把话题拉回去: “多谢神女大人夸奖,都是我的运气而已。您刚才说,亚歷山大·兰顿公爵和魔法学院的这两位大人有交集?” “没错,他跟奥德尔和卡维尔都关係密切。而且你的老师奥德尔在这个故事里的分量也不轻。”神女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变得舒缓,像要开始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先从他讲起。” “当然不介意。”哈里立刻回应,身体却绷得更直了。 “奥德尔现在有很多头衔:阿卡诺斯大陆唯一的圣魔法师、奥利安魔法学院的创立者、独闯幽暗洞穴並击杀恶魔的勇者。”神女一个个列举,每个称號都很传奇,“但关於这位圣魔法师的过去,我相信,我知道的远比你们魔法学院的大魔法师们知道的多。” 关於最后一个称號,哈里听说过。 在帝国北部和精灵交界的最西边,有一处叫“幽暗洞穴”的绝地。 传说洞里有恶魔,不管靠近的是人类还是精灵,都会莫名其妙地死去。这导致洞穴附近,接近半个行省的面积都没人住,另一边的精灵也一样。 直到很多年前,圣魔法师奥德尔独自闯进洞穴,击杀了恶魔,那片土地才恢復了生机。 “这是因为,在奥德尔成为圣魔法师之后,教会把他所有的过去都封存了。”神女的声音压低了些,“公开或私下谈论这位强者都成了禁忌。时间长了,他的过去被慢慢遗忘,只留存在一些不再年轻的记忆里。至於你们这些年轻人,恐怕不会了解多少。不仅是他,连同亚歷山大·兰顿的过去,也是一样。” 哈里点了点头。事实也確实如此——像圣魔法师奥德尔年轻时候的事,他几乎一无所知。像这样传奇的人物,他的过往都会被大眾津津有味地传递。毕竟,像他这样开闢了一条全新道路的伟大存在,谁不想知道他经歷了怎样的奇遇呢? 但很奇怪,自己的这位老师好像没有过去,好像突然就成了圣魔法师,然后做出了这么多伟大的创举。 至於亚歷山大·兰顿,关於这位公爵的记载,更是少得可怜,《名人录》里两句话就概括了一生,怕是最低微的男爵也不至於这么简单。 “关於教会为什么这么做,我不能告诉你。但既然你现在是奥德尔的徒弟,想知道你那位师父的过去,也不算什么逾越。所以,关於这些事,我还是可以给你讲讲。当然,只限今天,只在你我之间。”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跟好朋友分享秘密,带著诱人的信任感。 “当然,”哈里立刻保证,表情严肃,“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第55章 帝国第一位女侯爵 神女笑了笑,接著说道:“在成为圣魔法师之前,奥德尔是个被剥夺了爵位的贵族。他的祖母是帝国歷史上第一位女侯爵——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你的老师,全名是奥德尔·费尔柴尔德,只是被剥夺贵族爵位和姓氏之后,就只剩下『奥德尔』这个名字了。你听说过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吗?” 哈里当然知道。玛格丽特不仅是第一位女侯爵,更是帝国首位女贵族,《名人录》里有关於她的记载,哈里的记忆力也並不差。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不像亚歷山大那样人人皆知,了解这位女侯爵的人要少得多。哈里清楚神女知道的肯定比他多——如果別人愿意告诉你一些事,最好就让他们说出来。 “她是帝国的第一位女贵族。她的父亲,跟阿卡诺斯十三世陛下是生死之交。当年十三世陛下还是王子时,两人在战场上並肩作战。他们曾经约定,將来要让子女结成姻亲,將这份情谊延续下去。但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可不是那种乖乖听从父亲安排的柔弱女子。她的未婚夫,也就是后来的阿卡诺斯十四世……据说从小便有些怕她。即便继位之后,这份胆怯也没有减少多少。所以,两人的婚姻约定並没有履行。” 哈里適时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虽然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亲手毁掉了父辈的约定,但她得到的赏赐依然非常丰厚。她是父亲唯一的女儿,而那时的贵族继承法还没有女性继承爵位的先例。儘管长老院极力反对,阿卡诺斯十四世陛下还是顾念旧情,也顾及父辈的交情,力排眾议让她继承了爵位。就这样,本该成为阿卡诺斯皇后的她,成了帝国第一位女贵族、女侯爵。”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给哈里时间消化,然后才接著说: “不过,她也確实配得上这份殊荣。在继承爵位必需的比武仪式上,面对八级的標准武士,她只用了一招就贏得了胜利。” 神女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当时人们给她起了个称號,叫『荆棘女王』,因为她性格火辣、武力强悍,没人敢惹。她的家族封地就是以前的奥利安行省,也就是现在的奥利安魔法学院所在地。” “不过,她刚继承侯爵爵位、成为奥利安行省领主的时候,奥利安的领地远没有现在这么大。” 神女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点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嘆,“当时没有一个贵族相信一个女人能管好那么大的土地,听说帝都贵族圈里还开了赌局,猜她多久会开始变卖领地。但这女人確实精明能干,奥利安在她手里不仅没变小,反而扩大了近一倍,家族財富也翻了好几倍——而且全凭她一个人掌控。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油灯的火焰忽然“噼啪”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光影晃动了一下。神女的目光也隨之收回,落在了哈里脸上,接下来的语气变得凝重了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四十年前,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帝国爆发了『偽装者霍乱』,主要的疫地就在奥利安行省。” 哈里屏住了呼吸。关於这场恐怖的瘟疫,他只在一些模糊的记录和传言中听说过。 “感染这种霍乱的人,平时看著和普通人一样,说话、行动都没什么异常。”神女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可一旦你放鬆警惕,他们眼里就会冒出红光,像野兽一样扑过来。正常人被他们咬伤之后,也会变成偽装者。这让疫情越来越严重,偽装者越来越多。而且,他们只在准备攻击时才会露出感染跡象,其他时候完全就是个正常人。” 这番描述让哈里后背微微发凉。他可以想像那种恐惧——最熟悉的身边人,隨时可能变成扑杀你的怪物。 “逃难的人从奥利安涌向四面八方,但没有一座城市敢敞开大门。谁都知道,只要放进来一个偽装者,全城人迟早都会被感染。谁也不敢保证难民里有没有混入感染者。有些城主甚至下令,直接用弓箭把难民射杀在城墙外。那时候所有人都怕极了,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得多。帝都的城门也关了,宴会全部取消,街上空荡荡的,人人活在恐惧里,担心下一个就是自己。这场灾难后来也改变了贵族城堡的设计——大家开始扩建地下室,万一灾难重演,地下室就是最好的避难所。当然,这些都是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火焰细微的燃烧声。哈里仿佛能透过时间,感受到那种瀰漫整个帝国的绝望。 “当时的皇室和教会为了扑灭这场灾难,试了各种办法,都没用。派去调查的人不但找不到解决办法,还很容易被感染。有些贵族恐慌到极点,居然提出要把帝都以外的民眾『清理』掉的疯狂主意……这种荒唐的建议当然没被採纳。但也足以说明,当时的灾难有多严重。” 神女停顿片刻,让沉重的空气稍稍沉淀,然后话锋一转: “就在人心惶惶、帝国濒临崩溃的紧要关头,『荆棘女王』——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侯爵站了出来。” 哈里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她培育出了一种奇特的植物,『兰心草』。”神女说,“喝了用它泡的水,就能暂时看到偽装者眼中藏著的红光。既然有了分辨的方法,后面就好办了。皇室和教会派出大量人手,地方军队也全部出动,这场差点吞噬帝国的灾难,终於被控制住、清除了。作为疫情重灾区的领主,我相信,没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完美。” 神女说完便停下了。对於这样的评价,似乎很难接话,但哈里感觉到,神女在等他开口。 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按照您的描述……在那种绝境里,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比她做得更好了。这確实……是个奇蹟。” “正是这样。”神女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轻轻点了点头,“可惜,这样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在疫情结束后不久就去世了。按照奥德尔后来的说法,他祖母是为了解决霍乱劳累过度,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她的语气里流露出真切的惋惜。 “因为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的儿子早已过世,只剩下孙子奥德尔,所以奥德尔继承了她的爵位和全部財產。祖母去世后,奥德尔不愿留在那片伤心地,便和新婚妻子搬到了帝都。奥利安行省虽然还是他的领地,但他把一切事务都交给了一位贵族代理人打理,从那以后,再也没回去过。” 说到这里,神女觉得该有个停顿来酝酿气氛,便端起了茶杯。 这也给了哈里思考的时间。神女讲的这些,有一部分他是知道的,比如“偽装者霍乱”主要发生在奥利安行省。 但他不知道的是,解决这场霍乱的竟是圣魔法师奥德尔的祖母;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和奥利安行省竟然有这样深的渊源。 所有这些,似乎都被教会掩盖了——教会为什么要封存这些事呢? 而眼前的神女,把这一切都说给他听,除了示好和拉近距离之外,是不是还有別的用意?哈里脑海中的思绪迅速翻涌起来。 寂静中,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排满书的墙上,轻轻晃著。 神女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木桌,“嗒”的一响。她继续讲下去: “奥德尔来帝都之后,我才认识他。说得更准確一点,我是先认识他的妻子,萝拉。现在,圣魔法师奥德尔的名字大陆上人人都知道——在他取得那些伟大的魔法成就、创立魔法学院之后。但四十年前,他刚搬来帝都时,不过是个刚继承了爵位的年轻侯爵。我那时和他差不多,也是二十岁左右,刚接任神女不久。” “那时候,地方贵族来帝都定居差不多成了种风尚。但帝都的贵族圈子,对这些外地贵族的耐心其实很有限。”神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嘲讽,“有些极端的帝都贵族甚至觉得,你要不是生在帝都的贵族,那你的贵族勋章跟街边店铺的招牌也没什么两样。除了他们自己,看谁都觉得俗气。请这些『外来者』参加一两次宴会是一回事,真正接纳他们成为自己人,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 “不过,奥德尔遇到的阻力要小得多。”她话头一转,“『偽装者霍乱』刚过去不久,人们对拯救了帝国的英雄的后代,自然多一分敬意和宽容。更何况……奥德尔非常有钱。” “通常外地贵族没那么多財富。奥利安行省刚遭了灾,身为领主的奥德尔照理也不该太有钱。但他有一样东西,”神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楚而缓慢,“正是这样东西,让他迅速攒下了惊人的財富,在帝都站稳了脚跟。” 书房里的空气好像隨著她的话微微凝住了。 “可同样是这样东西,”她眼里闪过一阵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嘆息,“到后来……把他拖进了无尽的黑暗。” 第56章 富有的新晋侯爵 说到这里时,神女沉默了一会。哈里也不好意思再开口问接下来呢。 不过,过了一会,她又开始继续说了。 “是兰花草。他从奥利安行省带来了兰花草。他除了继承侯爵爵位和財產,还从他祖母那里继承了培育兰花草的天赋。兰花草本身不过是北方路边隨处可见的野草,对生长环境几乎没什么要求,浇不浇水、施不施肥都不影响它生长,岩缝墙角都能活。可以说再普通不过。但只有经过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亲手培育过的兰花草,才有识別偽装者的神奇效果。他种出来的兰草,叶片更宽大,还带一股清香。我知道,皇室和教会后来试了很多年,想弄明白其中的奥秘,却一直没成功。” 哈里听得入神。这兰花草的培育,听起来像某种只传血脉、无法复製的能力。 “来帝都后,奥德尔买了店铺,开始卖兰花草。这时人们才知道,『荆棘女王』的孙子也有培育兰花草的天赋。那时候疫情刚过,灾难的阴影还笼罩在所有人头上,没散乾净。所以他的生意好得惊人。” 她微微摇头,像在感嘆当年那股席捲全城的狂热。 “兰花草价格不贵,但需要的人实在太多了。帝都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买些备著,图个心安。而且用它泡出来的水有股特別的清香,甚至一度成了风雅。不止帝都,全国各地的商队都络绎不绝地赶来抢著收购。皇室也大批大批地买,供应军队——很长一段时间里,帝国直属军团定期喝兰花水,都成了惯例。” 她顿了顿,给哈里一点想像那幅画面的时间:店铺前车马不断,金幣叮噹响,无数人捧著那看似普通的草叶,像捧著对抗无形恐惧的护身符。 “总之,他那时候生意好得不得了,金幣像水一样哗哗流进他的口袋。这位新晋的费尔柴尔德侯爵彻底有钱了。就算在帝都这权贵云集、富商遍地的地方,他的財富也绝对称得上丰厚。” “就这样,在拥有了足够的財富后,他开始进军帝都的社交圈。他在帝都的北面购买了一栋城堡,城堡的原主人是一位嗜赌的公爵,在把一切財產都献给赌桌后,城堡里的家具也一件件变卖,直到最后把城堡卖给了奥德尔。那栋大房子本来只剩大理石地板和空荡荡的房间,显得很冷清,但他的妻子萝拉很会布置,一件件家具和摆设添进去,城堡很快就有了温馨的感觉。” “之后,奥德尔就想方设法,要挤进帝都真正的贵族圈子。而和他交好,往往意味著能用更便宜的价格拿到紧俏的兰花草。於是,侯爵、公爵,甚至一些皇室成员,很快就成了他城堡的常客。” “虽然他们夫妻都不信教,但还是会定期为教会人员办晚宴——教会同样需要大量兰花草。所以没多久,一些区长、主教和神圣骑士团的高级將领,也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宾客名单上。从这时起,他步入了贵族生涯里最风光的一段日子。” “他的餐桌上摆著从奥利安行省专为宾客供应的高级魔兽肉,肉质鲜嫩、风味独特,甚至一度被认为胜过『狮王之心』名厨的手艺。城堡周围的森林被他细心打理,还挖了一个小人工湖。萝拉在园艺上很有天赋,花了很多心思重新设计修建的花园漂亮极了。夏天从二楼会客厅望出去,湖光、树影和成片的花丛映在一起,那种景致简直不像人间能有。” “他在城堡办的宴会虽然讲究排场,但也有分寸,宾客名单都仔细挑选过。美食、美酒、高雅的品味、雄厚的財力,加上主人夫妇热情好客、慷慨大方,喜欢招待朋友……这一切让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风头十足,在贵族中受欢迎得好像他们家族在帝都已经扎根了好几代。四十年前的帝都社交季,几乎找不出比费尔柴尔德城堡更让人嚮往的宴请。” “这时候的奥德尔,算是彻底发达了。不办宴会的时候,他们夫妻就去参加別人的宴会,今天在这个公爵家吃晚饭,明天去那个侯爵家喝下午茶。当时最热门的斗兽场里永远留著两个他们的贵宾席;要是他们去拍卖会,拍卖行一定会给他们准备一间高级包厢。” 神女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吹得眼前的火苗微微一晃。 “这种纸醉金迷、被鲜花簇拥的日子,他们整整过了十年。” 然后她停下话,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空隙。她再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需要用茶水润润讲得太久发乾的喉咙,也需要这个动作平復一下心绪。 哈里知道,这时候自己得说点什么。 他看到她端著茶杯的手——手指修长,却因为岁月而皮肤鬆弛,布满了细纹。 “那么,”哈里適时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您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呢?” “当时我並不看重他们,觉得他们沉迷享乐,生活奢靡又俗气。再加上他们夫妻都不信教,所以就算经常有主教跟我提起,说他们想请我去参加宴会,我也从来没答应过。”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深。 “转机发生在他们来帝都一年以后。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灾席捲帝国,南方很多行省颗粒无收,灾民遍地。我每天都会收到各地报上来的文书,上面是一个个冰冷残酷的死亡数字……看著那么多活生生的生命正在被灾难吞掉,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 她的声音低下去,额间蒙上一层阴影,那是即便过了多年也没完全散开的沉重。 “为了筹钱,我在帝都办了几场慈善拍卖会,但效果一般。”她轻轻摇头,“那时候皇室和教会的关係还没现在这么融洽。面对这样的灾难,那些更偏向皇室的贵族,寧愿把钱捐给长老院组织的义演,也不愿支持教会发起的募捐。” 哈里默默点头。这一点他倒是能理解——那时的教会和皇室基本是对立的,一个宣称光明女神是最高意志,另一个要维护阿克诺斯帝国的荣光,把初代阿克诺斯大帝当作神灵。 教会和皇室,本质上在爭夺信仰和民心的主导权。 面对这样的天灾,谁救济得更快、更有力,谁就能贏得更多感激和追隨。毕竟,人总是更容易记住在最危难时帮过自己的人。 捐钱给谁,就是在帮谁。显然,在那个时期,皇室的影响力占了上风。 所以这位神女能从贵族那儿得到的捐款,应该多不了。 “我当然知道原因。”神女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能听出克制著的怒意,“在那些没远见的贵族眼里,教会没法跟根深蒂固的阿克诺斯皇室抗衡,这片大陆的主人,终究是那个古老的帝王家族。那个年代……教会的力量虽然已经不容忽视,但在贵族里的认同度还差很多,那是教会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眼睛望著前方,眼神有些涣散,好像完全陷进了那段充满无力与挫败的回忆里。摇曳的光线下,她原本清晰的五官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苍白的脸上满是愁容。这片刻的失神持续了好几秒。 然后她仿佛突然惊醒,目光迅速聚焦,回到了哈里身上。 她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魔法师面前,流露出属於神职人员的脆弱和感慨不太合適——魔法师是不可能对神职人员產生共情的。 她略显匆忙地微微低头,再抬起脸时,已经恢復了些许平静,並带上一点抱歉的微笑。 “抱歉,我说著说著就说远了。这些陈年旧事的细节,可能让你觉得无聊了。” 哈里有点惊讶——神女居然会因为这些跟他道歉。 但他很快把这份惊讶藏起来,圆圆的脸上隨即展开一个表示理解的笑容。 “您千万別这么说,”他的语气很诚恳,“正是这些生动的细节,才让过去的故事显得真实。我非常感谢您愿意和我分享这些……宝贵的记忆。” “你不介意就好。”神女的表情放鬆了些,她轻轻抚平裙摆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好像想把刚才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感伤也一起抹掉。 神女缓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时我募捐到的钱和想像中差了很多,没有足够的金幣就买不来足够的粮食,南下救灾就成了空话。原定的南下行程推迟了,我那段时间晚上几乎睡不著,一想到灾民过的是什么日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流。” “后来一位白衣大主教告诉我,奥德尔的妻子,萝拉夫人,愿意在城堡办一场慈善晚会,为受灾的百姓募捐,而且承诺把所有筹到的钱都交给教会处理。我知道,这时候我必须亲自去一趟了。这位夫人有这样的善心,不管她有什么目的,在这种时候能伸出手,我都该当面道谢。” “就这样,”她抬起眼,看向哈里,眼神重新聚焦,“我第一次走进了奥德尔的城堡。” 第57章 慷慨的侯爵夫人(一) 哈里適时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做出在认真听的样子。他知道,故事的关键人物就要出场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萝拉。她以女主人的身份主持了那场晚会。”神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回忆的暖意,“她个子很高,有一双很亮的蓝眼睛,皮肤光洁,笑起来很甜。那天她穿的裙子並不华丽,但特別雅致得体,好像她天生就是不管穿什么都好看。她很会说话,当她用生动的语言描述南方灾民的艰难时,我注意到不止一位贵族女士跟著红了眼眶。”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当时的细节。 “更难得的是,虽然费尔柴尔德家的宴席一向以丰盛讲究出名,但那天晚上的饭菜都很简单。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一想到远处有人正在啃树皮、吃草根,我们却在这儿享用美味,心里会很不是滋味。萝拉作为女主人显然想到了这点,这让我很高兴。” 哈里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晚会很成功,筹到的钱足够买一大批紧急物资。”神女继续说,语气轻快了些,“这让我鬆了口气,终於可以动身去南方了。於是第二天,我带著一群神职人员和大量粮食,离开了帝都。” “等灾情基本解决,我回到帝都,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这一次,当萝拉的邀请函再送来时,我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次去,我才有閒暇仔细打量那座城堡。”她的目光在书房內缓缓移动,仿佛在对照记忆中的景象,“那是栋很有年头的建筑,风格至少是一百年前的,坐落在林木之间,窗外有湖,湖中有天鹅,从会客厅望出去,便是萝拉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致確实怡人。很明显,他们把城堡料理得很好。萝拉告诉我,城堡的屋顶和窗户都重新装修了,请的是当时帝都最炙手可热的建筑师,而內部的家具和装饰,则完全出自她的手笔。看得出来,她品位不俗,也捨得花心思。” “那一次的宴会,气氛欢快了许多。这回餐桌上的食物都精致可口,桌上的红酒也都醇厚芬芳,独具一格。即便身为神职人员,对饮食並没有过多的苛求,我也必须承认,她款待客人的水准,的確值得称讚。” 哈里注意到,神女在提及萝拉时,用词总是带著一种明確的欣赏。 “更重要的是,我这次看到了萝拉的另外一面。”神女话锋一转,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彩,“我之前说过她很会说话,这项天赋在餐桌上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在餐桌上,她妙语连珠,总能逗得宾客哈哈大笑。而更难能可贵的是,作为女主人,她更多只是在巧妙地引导话题,努力让每个客人都能参与进来,而不是只顾著自己说个不停。” “她不是阿卡诺斯的人,而是在帝国东边的奥古斯都王国出生、长大的。她对阿卡诺斯帝国的生活充满了热情与期盼,再加上那份独特的异域风情……这样的女人,自然会让从小就在南方成长的奥德尔倾心不已。”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些困惑,眉头也微微收紧。 “只是,我那时候不太明白……”她顿了顿,像在找合適的词,“奥德尔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耍了什么手腕,付出了多少体贴,或是说了什么动听的话,才最终打动了萝拉。” “因为在我当时的观察看来,”神女说得更直接了,目光坦率地看著哈里,“奥德尔……是个挺无趣的人。他长相普通,也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宴席上,他开口多半是在低声吩咐侍从上菜。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著,大家笑的时候他跟著一起笑。他或许是个可敬的贵族,一个尽责的丈夫,但在他身上,你感觉不到什么特別的魅力。” “他看萝拉的眼神充满爱意,萝拉好像也喜欢他。可除了从祖母那儿继承的、种兰花草的天赋——而且听说连这生意也多是萝拉在背后打理才做得那么好——他本身没什么特別出眾的地方。他的武艺也很一般,二十岁才四级武士的水准。他继承了他祖母种兰花草的手艺,但很明显,没继承到『荆棘女王』的武道天赋。等他二十五岁时,要面对八级的考核,我也不知道他能怎么应付。”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甩开这个无关紧要的疑问。 “而萝拉就完全不同了。她高雅,有品位,用她的青春、活力和聪明,给她所在的那个、有时难免俗气的贵族圈子,带来了一股清新的气息。我离开宴会前,她特意请了当时帝都最有名的画家,画了一幅画送给我当礼物。” “那幅画后来被大量临摹。现在,每个虔诚信仰光明女神的贵族家里,几乎都会掛它的复製品。画的名字叫《共生》,画的是一头银白斑纹的豹子,和一只脖子有银白环羽的渡鸦。你应该……听说过吧?” 神女说到这儿,可能觉得自己讲得有点久了,该让听的人也说说话。她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哈里,带著温和的探询。 哈里当然听说过。 他不仅听说过,刚才在餐厅还亲眼见过。 只是他没想到,这幅画的源头竟然在这儿,竟然和自己的“师娘”有关,是师娘最初送给神女的。 “是的,”哈里点点头,很自然地接上,“我刚才吃饭的餐厅里,就掛著一幅。” “维拉妮卡告诉过我,”神女微微一笑,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她父亲最初选豹子做家族徽章的核心,就是源於豹子和渡鸦相伴共生的意象。她也一直希望,能成为女神虔诚的信徒。” 听到这句话时,哈里的身体好像突然僵了一下,隨后,屁股在柔软的椅垫上轻轻挪了挪,像坐著不舒服似的。 “我当时收到那幅画,非常感动。”神女脸上带著笑意,“那时候,虽然有不少贵族开始表示信仰女神,但在关键时刻——比如那场旱灾面前——愿意真正伸手帮忙、拿出行动的却没几个。萝拉虽然还没正式接受洗礼,但她对教会的善意和慷慨,却是很多信了很多年的贵族都做不到的。” “这次宴会之后,我彻底接纳了萝拉。” 哈里对神女接纳她並不意外。 那时候信奉教会的贵族虽然不少,但敢办晚会为教会筹钱的,当时只有萝拉做到了。而且她后来送神女的那幅《共生》,也让神女非常满意。 很自然的,萝拉可以敲开了教会的大门。 “在这之后,我和萝拉的来往就渐渐多了起来。” 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那段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岁月,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哈里安静地坐著,他知道,接下来的內容或许將揭示神女与奥德尔夫妇之间更深层的联繫。 神女接著说道,“当时女神的信徒已经很多,但和教会得到的捐助並不匹配。”神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坦率的感慨,在哈里面前,她没有掩饰教会当年的窘境。 “那时候的金幣都集中在一些老牌贵族的口袋里,而这些人对皇室的服从太过根深蒂固,思想又很守旧。哪怕他们家中有一些贵族太太愿意信奉女神,但是她们往募捐箱里投下的金幣也非常有限。好在那时候教会的开销也不大,平常时候,靠著信徒的日常供奉和少量捐赠,都还是有一些结余的。教会也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峻性。”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膝盖,“直到像那次旱灾一样的突发事件降临——需要立刻筹集大笔资金购买粮食、药品时,我们才猛然发现,原来教会的力量如此……单薄。面对灾难,我们竟有些束手无策,只能焦急万分。” 哈里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原来现在在大陆上呼风唤雨的光明教会,当年竟然这么缺钱。 一个庞大的信仰组织,在真正的考验面前,却因为缺钱而寸步难行。 第58章 慷慨的侯爵夫人(二) “那时的我,刚刚接任神女不久。这件事给了我极大的震动。我意识到,教会必须积累足够的財力。这並不是为了神职人员自己享乐,而是为了能让女神的慈悲与光耀,能更实实在在地照到世间的每个角落。” 她的眼神亮了一些。儘管面容不再年轻,儘管立场不同,但这一刻,哈里仿佛能看到一位充满理想和热情的年轻神女站在自己面前。 “我有很多想法,急著想实现。”她一件件数著,语速稍快了些,“当时帝国的医师不多,贵族们生病了还是能得到治疗,但是对於普通的平民来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我组建了『圣光疗愈团』,派遣掌握治疗神术的教士,免费为看不起病的平民治伤看病——在治癒他们身体的同时,也收穫了他们真诚的感激与信仰。” “我创立了『黎明施粥会』。以往,只有在重大节日,教会才会向信徒分发圣餐。我打破了这一惯例,在神殿广场,每日黎明都为前来的人们提供一份简单的、但经过祝福的食物。这一举措后来从帝都推广到了其他行省。每天清晨,等待的队伍排得很长……让这些信徒每天能饱餐一顿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女神的祝福。可以说黎明施粥会不仅款待了身体,更是洗涤了灵魂!” “还有『《启示录》宣讲堂』。”她接著说,“以前教会也有这些向民眾传播教义的类似组织,但是效果很差,因为很多平民根本不识字,真理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是无动於衷。我解散了旧有的,从头开始。我们从最基础做起——免费教平民的孩子们识字,诵读《启示录》。这需要极大的耐心,短期內看不到回报。但我相信,只要將种子埋下,终有一天会发芽、开花。事实证明,我的坚持是对的,那些在教会薰陶下长大的孩子,后来大多都成了女神虔诚的信徒。” “此外,还有为偏远地区净化水源的『净水团』,为孤儿提供庇护的收容所……虽然那时的孤儿庇护制度远不如现在的『见证者』计划完善,但至少给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和一口温饱。” 她的敘述清楚有条理,哈里仿佛能看到一幅幅画面:忙碌的疗愈团教士、晨光里领食物的长队、简陋学堂里的读书声、还有孤儿院里孩子们怯生生却带著希望的脸。 “然而,”神女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她轻轻嘆了口气,“所有这些善举,都需要金幣来支撑。施粥会的粮食,宣讲堂《启示录》的印製,庇护所的修建和维护……每一项都是巨大的开销。即便是主要依赖神术的疗愈团和净水团,要想扩大规模、惠及更多人,也需要培养和维持数量庞大的神术师队伍。而培养一名合格的神术师,从识字、学习教义到掌握神术,同样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资源。” “而萝拉,”她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有力,“在很大程度上,帮助我实现了这些想法,也帮助了那时的教会。” 她开始具体地描述,语气中的感激与欣赏不再掩饰: “每当施粥会面临粮食短缺,她总是乐意伸出援手。新的孤儿庇护所落成,她也隨时准备跟我一起前去看看,並且每次都会带上些孩子们喜欢的、实用的小礼物。听到某个偏远村庄的居民还在饮用污浊的河水,她会真切地感到难过,並毫不犹豫地提供资金,支持净水团前往。在公开的社交场合,总能听到她为教会辩护、宣扬女神仁爱的声音。她也频繁举办宴会,专门邀请教会的神职人员和那些虔诚的贵族信徒,为双方搭建沟通的桥樑。” 神女顿了顿,似乎在心中歷数那些过往的感动。 “教会举办的慈善拍卖,她通常是出价最高、最为慷慨的买家。我主持的茶话会或慈善义演,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场,如果不在,也能在捐助金额的前面几个名字里找到她。” 最后,她用一个简洁的总结,为萝拉·费尔柴尔德画下了一个清晰的画像: “总之,”神女轻轻收住话头,目光变得柔和,仿佛穿过时光看著那位故人,“那时的萝拉,在很多人——包括我——眼里,是一位美丽、热心、善良、慷慨大方、很受尊敬的贵妇人。她的友谊和支持,对当时还很脆弱、急需帮助的教会来说,非常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自己勾勒出的这幅画像,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就这样,过了两年。”她语气平缓,却拋出了一个很有分量的信息,“萝拉和她的丈夫,也就是你的老师——圣魔法师奥德尔,一同接受了洗礼,正式成为了女神的信徒。” 话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神女没有马上接著说,而是看向哈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平静的审视,她在等哈里会有什么反应,就像在等一颗石子丟进湖里后泛起的涟漪。 而这涟漪,在哈里心里瞬间变成了惊涛骇浪。 哈里是什么反应呢? 哈里很震惊! 哈里太震惊了! 哈里震惊得完全说不出话了! “震惊”这个词已经不够形容他这时的心情。 他的脑子好像被一道无声的雷劈中,一下子全空了。 大陆上唯一的圣魔法师,奥利安魔法学院的创立者,魔法师的精神领袖,教会歷史上最大的敌人……竟然曾经是光明女神的信徒? 荒谬!难以置信! 各种矛盾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碰撞,让他一时组织不了语言。他感觉椅子好像突然歪了,双手不自觉地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从这荒唐的现实里滑下去。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本来就圆胖的脸颊肉微微抽动,那双蓝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无法克制的惊骇和困惑。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气音。 神女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她没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桌上的一只小银铃,声音清脆。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维拉妮卡出现了。神女对她点点头,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维拉妮卡端著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著一小杯琥珀色的鸡尾酒。她把酒杯轻轻放在哈里手边的桌面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哈里几乎没犹豫,有点发抖地抓起酒杯,仰头灌下了大半。辛辣的液体烧著他的喉咙,滚进胃里,带来一股暖流,也强行拉回了他部分涣散的神智。 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还带著震惊后的颤抖。 “你的反应很正常。”神女这才开口,声音里带著理解,“我敢说,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足够让不少人直接从椅子上摔下来。”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更为鬆弛,甚至略带一丝轻描淡写:“其实,教会与魔法师之间那些剑拔弩张的过往,已经是尘封的老故事了。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与未来,本来就没有理由不能好好相处。关於这些,我想等会儿一起告诉你。” 她轻巧地將一个你死我活的歷史话题拨到一边,就好像之前魔法师和教会的仇恨只是两个小孩在斗嘴,过几天就没事了。 哈里听出了语气中的轻佻,心中疑虑的藤蔓悄然滋长,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追问的衝动。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他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没事了。请您……继续。” 神女点点头,重新回到回忆里。 “那是我们相识的第二年,也是他们迁居帝都的第三个年头。”她清晰地说道,“洗礼仪式由一位红衣大主教主持,担任他们的教父。当时,我也在场。” 她的目光仿佛看到了那座恢弘神殿中摇曳的圣烛,听到了庄严的颂唱。 “女神迎来了两位虔诚的信徒,那確实是令人欣慰的时刻。”神女的语气欢快,显然很高兴。” “成为信徒之后,萝拉的热忱有增无减。在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都知道可以信赖她。当时,教会的荣誉徽章更多是授予有爵位的贵族本人,以此激励,而不是他们的妻子或者女儿。但萝拉的贡献实在难以忽视——如此一位全心侍奉女神的虔诚信徒,我知道,女神也会赞同我的决定。” “於是,在一次茶话会上,我委婉地暗示,她的胸前值得佩戴一枚教堂的荣誉徽章。”神女的声音低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她婉拒了。” “她说,在侍奉女神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够的地方。”神女复述著,语气认真,“那份谦卑的神情,我至今仍记忆犹新。有些人虔诚侍奉女神却从来不求回报,这种人总是让人很感动。相反有的人会把教会的认可当作炫耀的资本,这样的人我並不看重。虽然她拒绝了我的提议,但是我还是保留了对她的奖赏。我向她承诺,如果有一天她需要女神的支持,我一定会站在她身后。” “事实上,那时的萝拉也並非全无烦恼。”神女话锋一转,带入更私人的层面,“奥德尔即將年满二十五岁,而他的武艺,迁居帝都三年来,几乎停滯不前,仍旧只是四级武士的水准。可他必须在两年后,通过挑战八级的標准武士来正式確认爵位继承。” 她看向哈里,仿佛在確认他是否理解这其中的压力。 哈里当然明白,每一个要继承爵位的贵族都有这样的压力。 “那段时间萝拉很著急,但是在我面前,她从来都没有说这些。有一次我问她,是否需要我的帮忙。她显得很不好意思,她说自己不想在对女神的信仰中混入自己的私事。” 神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应该帮她。她对教会付出了这么多,我相信女神也不会让一个这样的虔诚信徒受罪。在我的坚持下,她同意了让教会的神圣骑士团团长帮忙训练奥德尔。” 第59章 被剥夺爵位的侯爵 故事终於讲到了他的老师奥德尔。哈里不自觉地放慢了自己的呼吸。 “当时骑士团的团长武艺非常高,虽然还是九级武士,但在骑士战技的教导上,我相信没人能比他更好。” 神女的语气很肯定,“他是平民出身,二十岁时只是个三级武士。得到女神的眷顾后,短短三年就成长为九级武士。之后从普通骑士一路往上晋升,小队长、中队长、副团长,直到三十岁时,打败八位竞爭者,成了神圣骑士团的团长。后来帝国东南部的灾变和『血色入侵』,他的功劳也不小。” 她强调了最关键的一点:“最重要的是,他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强者。二十岁前全靠自己摸索,一旦得到系统指导,就能进步飞快。这样的人,最知道怎么帮人突破瓶颈。在他带领下,骑士团的整体实力比以前强得多,不断有骑士在他的指点下获得突破。” “对当时困境中的奥德尔来说,没有比他更合適的指导者了。” “这位团长也清楚奥德尔夫妇对教会的贡献。对我『强加』给他的这个任务,他很乐意接受。让一位贵族,在教会帮助下突破实力限制,最后通过那场本来希望渺茫的继承决斗——这无疑会大大增强教会的声望和影响力。这,也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之后,奥德尔就换上了骑士的便装,以编外人员的身份,出现在了神圣骑士团的训练场上。” 神女的声音把场景拉回到那个充满汗水和金属撞击声的地方,“那位可敬的团长,亲自负责指导他的训练。” “可是,训练开始后不久,那位经验丰富的团长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奥德尔训练非常刻苦,从不偷懒,对剑术招式的理解和掌握速度也还算不错,不是那种愚笨的人。但问题在於……他的身体反应,总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 哈里听得更专注了,身体微微前倾。 “他生成斗气,在初期还算正常。可一旦想加大强度、延长时间,或是做更精细的操控时,就会立刻变得滯涩、后继无力。好像他体內储存和转化能量的通道,天生就比常人窄,而且存在一种很难突破的上限。” “其次是身体的承载和反馈。”她继续说,灰蓝色的眼睛看著哈里,確保他能跟上这略带技术性的描述,“当团长引导他把斗气灌进手臂做重击测试,或灌进双腿尝试爆发衝刺时,他的力量和速度確实有提升,但提升的幅度……远低於同级武者该有的水平。”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带著一丝困惑和惋惜。 “更关键的是,他的肌肉和骨骼在承受斗气强化时,会过早地出现不受控制的微颤和隱痛。这是身体接近负荷极限的明確信號——而这个极限点,对他来说,来得太早了。就好像……他的身体材质,没办法很好地传导和承载更高强度的能量。” “经过大约一个月的系统观察和测试,”她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位团长得出了一个令人遗憾但確信无疑的结论。他把这个结论,坦白地告诉了我。” 哈里感到手心有些出汗,他预感接下来的不会是好消息。 “他说,奥德尔骑士的意志和心性没得挑,但他的身体……有一种先天性的限制。”神女复述著,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他告诉我,这不是伤病,而是一种天赋上的局限。从最基础的筋骨强度、肌肉潜能,到內部的能量循环系统,都处於一种『还行』但『普通』的水平。” 她做了一个残酷的比喻:“就像一副做工合格、但材质普通的鎧甲。它能提供基础防护,却绝对承受不住顶级强者的全力一击。” “团长判断,以他当时的状况和进步速度,靠苦练和优秀指导,突破到五级、甚至六级武士,是有可能的。但七级,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需要对身体和能量有远超常人的、近乎本能的融合与掌控。以奥德尔的身体天赋,几乎看不到突破七级的希望。他的武力之路……终点大概就在六级中高阶,这几乎是他天赋能支撑的理论极限。” 她说完,沉默了片刻,仿佛也给哈里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残酷的定论。灯火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有些严肃。 “我当时听完这个结论,沉默了很久。我信任团长的眼光,但这事关乎萝拉的希望,我要求必须得到更权威的確认。” “於是,我请动了教会里资歷最深、也以精通神术和人体奥秘而闻名的一位红衣大主教,为奥德尔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在武艺教导上,他或许不如那位团长,但在洞察人体深处的潜能与限制这方面,教会里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那位年老而睿智的大主教,花了很长时间。他动用了多种温和的探查神术,甚至配合了一些古老的秘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检查结束后,大主教的结论……”她顿了顿,语气复杂,“和骑士团团长的判断,惊人地一致。” “如果说,骑士团团长宣判了奥德尔的死刑,那这位大主教的结论,就是详细宣读了他的罪行来由。”她用了一个沉重的比喻。 “他告诉我,奥德尔身上出现的所有问题——斗气运转的滯涩、身体过早的负荷反应、提升幅度的不足——根源在於,他的身体缺少了成为高阶武士最核心的一种东西。” 哈里屏住了呼吸,这触及了力量本质的奥秘。 “那並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强壮或坚硬,而是一种身体与斗气能量之间,能够深度共鸣、互相融合的先天稟赋。我们可以叫它『韧性』,一种能让血肉之躯与能量协同进化、不断突破固有界限的生命本源。” 她试著让哈里理解那种玄妙的境界: “那些最终能踏入七级乃至更高领域的武士,他们的身体仿佛生来就懂得怎么呼吸斗气。斗气对他们来说,不仅是驱动的力量,更像是延伸的、有生命的肢体。能量能在他们体內毫无阻碍地奔流、爆发,並且在每一次高强度运用中,反过来温和地锤炼和拓展身体本身的强度与容量。身体和斗气,是水乳交融、互相滋养的共生关係。” 她的语气转为遗憾,“而奥德尔的身体,则更像一个製作精良、但容积和材质已经固定的容器。它能承载斗气,也能运用斗气,但斗气对於他的身体来说,始终像是一种需要小心容纳的外来物,两者之间有一层难以消除的隔膜。他的身体无法在与高密度斗气的深度交融中,实现自身的淬炼和升华;相反,当能量强度超过某个温和的閾值,身体就会发出撑不住的警告。这从根本上,限制了他向更高层次掌控力量。” “简单说,他拥有通过努力达到武艺嫻熟的一切后天条件,但身体深处,却欠缺了那份迈向超凡所必需的、与能量共舞並隨之进化的原始潜能。” “他註定成不了一名高级武士。六级,就是他武力之路的终点。而他的继承决斗,需要挑战的,是八级標准武士。” 油灯的火焰轻轻晃动,仿佛也在为这天赋的限制感到嘆息。 “两位站在不同领域顶端的强者,共同確认了奥德尔在武士道路上的极限。”神女的声音回归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深切的惋惜,“这个消息,对萝拉和奥德尔本人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神暗了些:“我把结论委婉地转告给了萝拉。这个一向坚强、乐观的女人,听到消息后,在我面前止不住地流泪……我的心,也跟著揪紧了。之后,她把真相告诉了奥德尔。”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记忆中的悲伤在无声流淌。 “两个人都很伤心。他们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是註定没法改变的。”神女轻轻嘆了口气,“但奥德尔……他还是定期去接受训练。儘管明知道继承爵位没希望了,心底或许还存著一丝微弱而不切实际的期待。而且,就算以后想通过政治献金等其他办法弄到爵位,按照规定,也仍然需要战胜相应等级的標准武士。训练,至少能让他挣扎著向六级那条终点线靠近。” “我只能在他们面对的绝境之外,儘可能给这对夫妇一些支持。”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投向书架间深暗的阴影,语气变得更正式。 “我求见了当时在位的阿卡诺斯十四世陛下,希望皇室能对奥德尔宽容一些。陛下对教会的请求,向来慎重,很少给积极的回应。但这次……情况特殊。十四世陛下,和奥德尔的祖母,『荆棘女王』玛格丽特·费尔柴尔德,有著很深的交情。他也不想看到故人唯一的血脉,落得爵位被剥夺的下场。” “可是,”她话头一转,语气有些无奈,“就算是皇室和教会都想帮奥德尔,也动不了『决斗继承』这条铁律。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规则的缝隙里,爭取一点点喘息的时间。” “经过多次商量和交涉,长老院最终做出了让步:他们同意,把奥德尔必须进行继承决斗的年龄,从二十五岁,推迟到三十岁。” 这个结果,听起来像是一线曙光,却又罩著註定黯淡的结局。 “虽然最后的胜负悬念,並没因此改变。但至少,侯爵的头衔,可以在他的名字前,多停留五年。” “等他年满三十岁时,结果……不出所料。他输掉了那场至关重要的决斗,侯爵的头衔隨之被剥夺。之后,他动用了惊人的財富,通过政治献金的方式,给自己买了一个子爵的爵位。以他当时六级武士的实力,他战胜了对应的六级標准武士,最终……成了一名子爵。” 第60章 入狱的圣魔法师 神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轻轻摇了摇桌边的银铃。不久,维拉妮卡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给两人换上了新的热茶。 哈里也趁机捧起他那杯,小心地吹开热气,让滚烫的茶水湿润他因专注倾听而有些发乾的喉咙。 茶水下肚,带来暖意的同时,也让哈里的思绪更活跃了。 哈里知道,贵族的直系后代都有提供政治献金的资格,但上限是父辈的爵位,而且非常贵,贵得嚇人。 一个普通公爵一辈子的財富,也只够一个儿子买一个侯爵的头衔。 而奥德尔当时的財富完全可以买到伯爵,甚至原本属於他的侯爵头衔,但他的武士水平只能让他当个子爵。 但一个更大的疑问,像黑暗中浮现的冰山,狠狠撞进了他的脑海: 一个在武士之路上被宣判“死刑”,在继承决斗中惨败,最后靠钱才勉强保住贵族身份的“失败者”,到底经歷了什么,才变成了现在那位高居云端、让整个大陆仰望的圣魔法师? 这转变太剧烈,太不可思议,完全超出了常理能解释的范围。 等维拉妮卡再次退出去,轻轻带上门,书房重归只有两人的安静后,哈里才斟酌著开口,声音里带著感慨和探询: “我真没想到,奥德尔大人还有这么一段……充满波折的经歷。特別是,跟您描述的过去比起来,他后来的成就,反差实在太惊人了。” “谁都没能想到。”神女立刻接道,她的语气里也带著一种命运般的感慨,“当时所有人——包括那个做出准確判断的骑士团团长,和那位看得很透的红衣大主教——都没说错。在武士这条路上,他確实没能挣脱天赋的限制,停在了六级。” “可谁能料到呢?”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好像在揭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秘密,“他没能挣脱成不了高级武士的枷锁,却在另一条看似绝境的路上,找到了全新的天地。他不仅打破了大陆上长久没有高级魔法师的魔咒,更是一路衝上顶峰,成了唯一的圣魔法师,到了一个让所有武士、所有魔法师都只能抬头仰望的高度。” 她停了一下,这个停顿很微妙,像在为接下来更有衝击力的话做准备。然后,她清晰而缓慢地补上了最关键的后半句: “尤其是……在他从监狱里出来之后。” “啊!” 一声短促的、完全压不住的惊呼从哈里喉咙里蹦了出来。 圣魔法师……监狱? 这两个词像是被硬凑在一起,散发出荒唐又不协调的味道,一下子击穿了哈里所有的心理准备。 他原本微微前倾、听得入神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量钉在了椅子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硬实的木头里。 他张著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神女,瞳孔因为过度震惊而急剧收缩,映出两小簇摇晃的火苗。 时间仿佛在书房黏稠的空气里凝固了,只有他胸腔里心臟狂跳的声音,清楚得就像在耳边。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从一场突然的眩晕里挣扎出来,把自己从一片空白的震惊中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滚动,想缓解那份突如其来的乾涩。 神女稍微停顿,让这个信息在寂静里沉一沉,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补充道: “而且,从他走出牢门,到他成为圣魔法师……前后,只用了一个月。” 什么? 一个从没接触过魔法、被判定武士天赋有限的人,在坐过牢之后,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跨过了无数魔法师一辈子也到不了的距离,直接站上了力量的顶峰? 这已经完全违背了他知道的任何常理,甚至超过了最离奇的传说。 魔法需要积累,需要理解,需要和元素建立深刻的联繫,需要无数次的尝试和失败。绝不是关一阵子就能突然明白的。更何况是从零开始,直接到圣阶? 无数疑问像烧开的岩浆,在他脑子里疯狂翻滚、炸开:为什么进监狱?在监狱里发生了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一个月里,到底有什么奇蹟? 他的身体从僵硬中恢復过来,几乎是本能地,他向前挪了一点,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和神女离得更近,也彻底暴露了他心里急著想知道一切的迫切。 “监狱……”哈里重复道,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很多,充满了难以置信“您是说,他是在……被放出来之后,才……才一个月,就……到了圣阶?” 他顿了顿,几乎控制不住地追问,语气很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神女看著哈里几乎要扑到桌子上的著急样子,缓缓摇了摇头。她脸上没有答案,只有同样的困惑。 “没人知道,哈里。至少,我不知道,教会不知道,当时所有盯著这事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个谜,一个到现在也没解开的谜。” “那他是怎么进的监狱呢?”哈里问,语气很急促。 哈里这时身体前倾,双手紧握,所有的注意力都变成了倾听的耳朵。 在神女接下来的讲述里,哈里几乎没插话,任由自己被带进神女那流畅、平稳、像展开一卷命运长卷的敘述里。 神女讲述的故事是这样的: 在辉煌了十年之后,奥德尔三十岁时输掉了继承决斗,这时的教会和十四世陛下都没法再帮他。之后他用政治献金买了贵族爵位,成了子爵。 隨著爵位下降,他们的生活也一落千丈。 这时神女才知道,他们每次为宴会准备的食物都价格不菲,为宴会做的礼服也相当昂贵。 那段时期已经有贵族开始在衣服上添加魔法,想用便宜的价格做出高贵的效果。 萝拉从未如此,她坚持使用货真价实的优雅,但这份优雅需要金钱的持续浇灌。 隨著“偽装者霍乱”成为歷史,兰花草的神秘光环逐渐褪去,奥德尔的生意虽然还是有利可图,却已经没有之前那样丰厚的收入了。 可奥德尔夫妇,尤其是奥德尔,似乎被困在了过去的辉煌里。 他们依旧坚持用最上等的食材待客——城堡果盘里的苹果据说每个价值两枚金幣,宴席上的绿豌豆也比其他贵族桌上的早了三个月。 萝拉私下曾向神女坦言,他们的收入早已负担不起这样的开销,她劝说丈夫节省,但奥德尔固执地认为,在这个圈子里,经济上的窘迫一旦被察觉,社交生命便会立刻终结。 他说:“我的爵位已经变低了,如果宴会再变得寒酸,还有哪个穿金丝绒的贵族愿意跟我们坐在一起?” 虽然奥德尔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但是他的宾客质量还是在迅速下降。 一方面是因为他如今只是个子爵,再加上那些公爵、侯爵也不再那么迫切地需要他作为获取兰花草的渠道。 慢慢地,奥德尔发现自己再想凑齐一桌都穿戴金丝绒的宴会已经很难了,而他过去收到的那些公爵的晚宴邀请,或是侯爵的下午茶邀请,也明显比之前要少多了。 但是萝拉对教会的捐赠也还是那样慷慨。 神女曾经暗示萝拉,捐赠的数额可以不像以前那样,但是她告诉神女,与其让奥德尔拿钱去招待那些贵族,倒不如捐赠给教会,去帮助真正需要的人。 这份虔诚与善良,深深打动著神女。 而奥德尔显然无法接受自己沦落为普通子爵的现实。他无法忍受曾经需要俯视的对象成为宴会上相邻的宾客。 对於同一身份的贵族宴会邀请,他从来都没有接受过,哪怕是伯爵的邀请函,他也只是回復一张『抱歉』的回信。他不仅自己不参加,还不允许萝拉参加。 在他家的宴会上,除了宴请女神信徒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允许出现银丝绒的宾客——儘管他自己也失去了穿戴金丝绒的资格。 社交活动的减少,反而让萝拉更能专注於信仰。每次教会的活动,基本上都有她的身影。 奥德尔就这样硬撑了五年。遗憾的是,他没有等到奇蹟降临,而是等来了一场席捲帝国的灾难,將他彻底拖垮。 第61章 落魄的子爵 起初,只是帝国东南的粮產区莫名其妙减產。 这异常情况並未立刻引起重视,直到问题持续恶化,才被上报。 当时皇室和教会都派了人过去调查,但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谁也没想到,这远方的灾祸会最终蔓延到全国,影响到帝都。 最开始的时候,帝都的居民感受最深的,就是所有吃的、用的东西价格都在疯涨。 贵族们还可以不管这些,继续过奢侈日子。 但在宴会上聊天时,已经开始谈论物价上涨的事了,比如新鲜芦笋贵了三倍,某种葡萄酒已经买不到了。 而对於平民来说,日子就变得艰难了。 吃饱已经成为了一个大问题。马铃薯的价格上涨了一倍,餐桌上的肉类越来越少,要想品尝一次牡蠣,也是要思考很久了。 神殿广场上,每天等待施粥的队伍也一天天变长。 等到第二年,情况变得更加严重了。 贵族举办的宴会明显少了,茶话会上只供应一种甜品的情况也越来越多,曾经昂贵的庭院低价出售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听说有的贵族已经开始变卖首饰。 其他人陷入困境还可能,但要说奥德尔也会没钱,估计谁都不会信。 隨著物价的全面上涨,对他兰花草的生意肯定是有影响的,但是再怎么说,他这是独家生意,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家依旧举办宴会,甚至比以前更频繁,餐桌上的食物也还是那样可口,那样价格不菲,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但是之后发生的事情,彻底把他拖进了地狱。 当时在帝都中,市面上开始有魔法师零散地售卖兰花草,这种兰花草跟奥德尔售卖的极其相似,都是拥有更大的叶片,带著一股清香,但价格要比奥德尔卖的便宜。 售卖者声称这是一种变异的兰花草,同样能识別偽装者。 皇室觉得这是骗局,就抓了几个这样的骗子,想著应该好好教训他们。 以前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的骗局,但是这次不一样,不管如何审讯,他们都坚持自己售卖的兰花草確实有同样的效果。 最后皇室抱著试试看的心態,让人喝下了这种变异兰花草泡的水。 霍乱虽然结束了,但皇室当时还想弄明白为什么会有偽装者,所以在暗地里严密关押了一批偽装者。 没想到的是,这些变异兰花草竟然真的有用,也能帮助看到偽装者特有的红眼。 之后被抓的魔法师交代,是一位魔法师把这些兰花草卖给他们的。顺著线索,皇室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魔法师。 在他住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这种变异兰花草。 据他说,他是在奥利安的黑暗森林里发现了变异的兰花草。 当时他看到一大片兰花草,样子和气味都跟奥德尔卖的特別像。一开始他也不信会有同样的效果,但作为魔法师,他很有尝试精神,就采了一些。 回家后,他喝下这些兰花草泡的水,惊讶地发现,和喝奥德尔培育的兰花草水一样,感觉魔力里多了一丝异样的魔法痕跡,而且这两种痕跡完全一样! 更难得的是,他发现这些变异的兰花草还能繁殖! 奥德尔能长久卖兰花草的原因,除了只有他能培育出宽叶的品种,还因为他卖的兰花草都不能再繁殖了。 而这个魔法师发现的兰花草,不仅效果一样,还能繁殖。 只要种下一株,过不了几天就能长出一大片! 当时这个魔法师知道自己发现了大宝藏,但他没钱购买店铺,所以选择把这些变异兰花草低价卖给其他魔法师,让这些同行帮他售卖。 他很精明,知道如果別人发现变异兰花草能繁殖的秘密,自己就没优势了,所以卖的兰花草都去了根。 但被抓后,审讯的人很快发现他在隱瞒什么,严刑之下,他只好全都说了出来。 对金幣的欲望,远没有对霍乱的恐惧强烈。皇室隨后公布了这个发现。 没过多久,这种变异兰花草就开始代替观赏的野草,出现在居民院子里。 那个最早发现变异兰花草的魔法师最终得到释放,还得了一大笔金幣。 受到这种变异兰花草的打击后,奥德尔又坚持了几个月,最后无奈之下,只能关闭了店铺。 就这样,他失去了最大也是唯一的收入来源。 他的处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再也没资格挑宾客了。在子爵的宴会上看到他们夫妻的身影也不奇怪了,他彻底接受了自己已经不是侯爵的事实。 之后隨著帝国东南部的诡异事件升级,物价持续上涨。 萝拉劝奥德尔节约开支,但是奥德尔根本听不进去,他对金钱的无知,还不如一个小孩子。 再到后来,奥德尔口袋里的金幣就连维持子爵的体面也做不到了。他只能变卖了奥利安行省。 当时的土地价格便宜,贵的是食物、衣物、用具这些,再加上奥利安在霍乱后人烟稀少,也没有什么矿產和其他的价值,所以他卖到的金幣其实不多。 在说完奥德尔变卖祖產、所得寥寥的淒凉图景后,神女停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皮,看著自己交叠的双手,仿佛那掌心也承载著那段往事沉甸甸的重量。书房內的空气似乎都隨著故事的走向而变得压抑。 “之后,”她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奥德尔开始酗酒。” 这个词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 哈里的眉心不自觉地皱起,他仿佛能看到那位落魄贵族在昏暗酒馆里借酒浇愁的颓唐背影。 神女稍微抬起目光,看向哈里。 “最终,在一个酒馆里,”她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那个决定性的结局,“他意外地杀死了一名男爵,被抓进了监狱。” “意外?”这个词触动了哈里敏锐的神经,他几乎是立刻反问出声,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没错,是意外。”神女肯定地点点头,“当时的情况……很混乱。他原本拔剑想刺向另一个人,但那个人躲开了。那一剑,阴差阳错,被旁边一个纯粹看热闹的、倒霉的男爵接下了。” 哈里的眉头皱得更紧。一场酒馆斗殴,一个错误的刺杀目標,一个无辜的旁观者殞命……这听起来像是一出蹩脚的闹剧,却足以把奥德尔彻底推进深渊。 “那他为什么想杀那个人?”哈里紧接著追问,目光紧紧锁住神女。这才是关键,衝突的起因往往比结果更能揭示真相。 神女迎著他的目光,脸上的神情平静。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话题引向了另一个人物。 “这就得说到萝拉了。” 第62章 子爵夫人的私情 失去了收入来源后,奥德尔开始酗酒,整个人消沉下去。 萝拉想要个孩子。她指望一个新生命能带来改变,觉得孩子也许能唤醒丈夫的责任心和活力——有些人会被孩子改变,她希望奥德尔也是这种人。 但奥德尔拒绝了。他说只要自己还是个小小的子爵,就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萝拉后来又尝试了很多办法鼓励他,希望奥德尔能走出阴影,但是不管萝拉怎么恳求,奥德尔酗酒的问题还是变得越来越严重。 爵位与財富的双重崩塌,所带来的打击是如此深重,並不是萝拉几句宽慰的话语能够抚平的。 在劝说无果后,萝拉只能把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到教会的活动里。 神女知道那时候萝拉的经济状况已经不支持她再进行慷慨的捐赠了,但是她还是执意这样做。 神女没有同意她的行为,她告诉萝拉,本身她愿意过来参加,已经是对教会最大的支持了。 就这样,在神女的坚持下,萝拉才勉强收回了那份过於沉重的善意。 刚好在这时,一位新贵族踏入了帝都的舞台。帝国最北境的行省,老公爵去世了,他唯一的儿子艾德里克通过了决斗继承,成为了新任公爵。 或许是帝都的繁华生活吸引了他,与当年的奥德尔一样,这位年轻的公爵也搬到了帝都。 当时的粮食价格奇贵,他的领地盛產马铃薯,而且没有受到东南部减產的影响。再加上家族之前积累的家底,他来帝都的时候財產相当丰厚。 帝都大片大片的土地被他买下,他新建了一栋宏伟的城堡,还有自己的狩猎场,风光无限。 奥德尔要变卖奥利安土地的时候,接手的人正是这位艾德里克公爵。 当时的奥德尔已经颓唐不堪、没有太多理智,交易的细节都是萝拉跟艾德里克敲定的,萝拉就这样认识了他。 萝拉后来告诉神女,当时她就觉得很奇怪:自己报完价后,艾德里克没有丝毫犹豫就接受了,一口价都没还。 当时萝拉只能猜想是这位新晋公爵不缺钱,但是之后才发现不是因为金幣,而是因为她本人。 艾德里克知道萝拉热心宗教后,也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教会活动中。 萝拉诧异地发现,很多自己出席的晚宴,艾德里克也『碰巧』在场;由她主持的教会慈善拍卖,这位公爵的竞拍总是最热情、最踊跃。 神女也注意到,艾德里克投去的目光,很少落在他竞得的藏品上,而总是流连於那位美丽主持人的身上。 很明显,这位年轻英俊的公爵,已经完全被萝拉迷住了。 此时的萝拉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但是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有好看的天赋,时光不仅没在她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跡,反而给她添了光彩。 她的皮肤依旧光洁,笑容依旧甜美,只是那双明亮的蓝色眼睛,因为生活的磨难而填上了一抹疲惫,但这反而让她的美丽多了一种动人的韵味。 迷人、优雅,又有品味,是个可爱起来能让全世界拜倒在她裙下的可人儿,再加上头脑聪明,跟她聊什么都很开心。 而她內在的善良与慷慨,甚至比外表的美丽更加惊心动魄——在神女看来,在整个帝都,不,哪怕是整片阿卡诺斯大陆,也很难再找到比她更美好的灵魂了。 艾德里克从边境走进帝都,迷上这样的女人,是很正常的。 艾德里克当时正好二十五岁,比萝拉小了十岁不止。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灰色的眼睛也很有光彩。 因为年轻有钱,所以嘴角总掛著一丝笑意;又因为是九级武士,所以体形也很漂亮,身材很好,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是那种穿上骑士盔甲后你会觉得他英勇不凡的类型。 他穿著考究,衣服也很合身。说话带著浓重的北方口音,为人活泼,一点也不拘束,让你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这样的男人当然很有魅力。” 没过多久,艾德里克就成了帝都最抢手的单身贵族,没出嫁的贵族女孩们都想接近他。 但是她们没有任何机会,因为这位公爵的心思全在萝拉身上。 这时候的奥德尔已经开始酗酒,每天清醒的时候不多,所以大部分时候,只有萝拉一个人去参加宴会。 每次宴会,艾德里克都会想办法靠近萝拉。 艾德里克跟萝拉很聊得来,从新上的戏剧,谈到最大的斗兽场和最火的拍卖行。 艾德里克惊讶地发现,那些自己知道的,萝拉都知道,但是那些自己不知道的,也能和萝拉聊得很自在,他明白这是萝拉在迁就他,心中对萝拉的迷恋又多了一分。 而对萝拉来说,他也很幽默,经常能让萝拉咯咯发笑,再加上他嗓音浑厚,面容討喜,两人在一起非常愉悦。 那段时间萝拉脸上焕发的光彩,是与奥德尔相处时见不到的。 在丈夫墮入黑暗后,萝拉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活力与朝气,变得疲惫又憔悴。但是在遇到艾德里克之后,她又焕发了她的美丽,就好像回到了二十岁时一样。 一开始,萝拉比较迟钝,对艾德里克含情脉脉的眼神没有太多反应,以为他看漂亮姑娘都这样。 过了几个月,艾德里克再也无法克制,將心中的情感全都告诉了萝拉。可是萝拉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拒绝了艾德里克。 艾德里克悲痛欲绝,但是萝拉的痛苦也一点不比他少,因为在听到艾德里克的告白时,萝拉也已经爱上了他。” 萝拉崇拜艾德里克。萝拉最看重的,其实是男人在武艺上的成就。 在这件事上,她无法妥协。也正因为这一点,让她对奥德尔彻底失望。 她原本以为奥德尔会成为英勇善战的骑士,但是没想到他只是个蹩脚扈从,虽然同样在战场上,却没有战斗的决心,也没有克敌的气势。 但是艾德里克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接受的是最严厉的骑士训练,再加上他自己也努力、有天赋,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九级强者。 萝拉之前旁观了他的决斗继承。 面对强大的对手,艾德里克的攻击如同乐章中陡然迸发的强音,坚决、迅猛,直击要害;而他的防守则像沉稳精准的休止,总在对手的攻势触及前的最后一刻,將其从容化解。 决斗在他手中,升华为了一部节奏凌厉的交响诗。 相比之下,奥德尔的武艺,就好像这部诗篇中刺耳且走调的杂音。” 而且艾德里克还多才多艺,跳舞时候的风采没人能比得上,参加狩猎也总能捕获最多的猎物,萝拉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来的。 再加上艾德里克从小就信奉女神,两人的心意完全是相通的。” 艾德里克告诉萝拉,自己第一次在决斗看台上看见萝拉的时候,就已经疯狂地爱上了她。 那天儘管看台上坐满了人,但他总觉得观眾只有萝拉一个,自己必须贏得漂亮,才能给她留下印象。 之后艾德里克打听到她要变卖地產,自己终於有机会见到她。 这是他第一次跟萝拉近距离接触,看著她美丽的脸庞,听著她那温柔悦耳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爱上其他人了。 艾德里克知道她已经嫁人了,但是他已经完全被盲目的爱情擒住了,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根本不可能逃脱。 他看到了萝拉眼神里的疲惫,他想要得到她,想要不顾一切保护她,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数次幻想自己跟奥德尔身份对换,幻想自己不再是声名显赫的公爵,而是那个落魄的子爵、她的丈夫,一个有资格去爱萝拉的人。 一股非比寻常的激情將两人紧紧环绕,让他们觉得,仿佛此生降临这片大陆,只为与彼此相遇。 然而,萝拉还是选择了拒绝。 她心中的炽热並不亚於艾德里克,但是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和俗世的规则,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让她无法坦然接纳这份爱意。 看著萝拉在汹涌情感前的这份隱忍与克制,艾德里克对她的爱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烈,他也因此更加敬重萝拉。 因为自己也是女神的信徒,看著萝拉不愿意做出教会不允许的决定,他知道,自己没有爱错人。 在这之后,每次回到家中看到半醉半醒的奥德尔,萝拉就一点宽容都没有了。 如果说之前她还抱著一丝希望,盼著丈夫能走出阴霾,那么此刻,残留的唯有厌恶,一种几乎令她发狂的厌恶。 正是眼前这个失败的继承人、无能的贵族,横在她与艾德里克中间。 除了摆弄那些如今已一文不值的兰花草,他还会什么? 隨著那变异野草遍地生长,他连这最后的“用处”也失去了,每天除了喝酒,就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做了。 直到此时,神女才从萝拉的倾诉中知道,她从来都没有爱过奥德尔。萝拉之所以嫁给他,是因为父辈早就订下的婚约。 萝拉的家族曾在帝国北边的奥古斯都王国赫赫有名,虽然如今没落了,但是財產依然丰厚。 成年后,萝拉意外得知,原来自己早就许配给了阿克诺斯帝国的一个贵族。 第一次见到奥德尔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不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她也很难在奥德尔身上找到值得她倾慕的光芒。 但是萝拉的家庭观念很重,不允许自己不去承担落在她肩上的责任。这么多年的夫妻生活,奥德尔或许爱她,但她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奥德尔。 是责任將她捆绑成了一个妻子,再也做不了谁的情人。 在萝拉眼中,奥德尔成了她一切幸福的阻碍,一切痛苦的根源。可萝拉无法拋弃他,无论是世俗的眼光,还是內心的准则,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萝拉只能將苦涩的泪水咽回心底,在深夜独自向女神祈祷,乞求赐予她承受这一切的力量。 虽然无法成为彼此的情人,却丝毫没能阻碍爱意的滋长。 在晚秋的夜晚,他们可以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两人同时参加的舞会,她也可以被他揽在臂弯中;还有那些拍卖会上,一次短暂的眼神交匯,就足够两人满足。 萝拉第一次感受到爱情的美好,那幸福浓烈得几乎让她晕眩。 肉体的关係似乎成为了他们之间最可有可无的部分,只要是知道对方跟自己身在同一个房间中,呼吸著相同的空气,他们就足够开心了。 他们在人群中相互交谈,一起跳舞,彼此打趣。 在其他人的眼中,他们不过是一对颇为投缘的亲密好友。谁也不知道,在这些表象下,原来涌动著如此惊心动魄的激情。 所有的阻碍非但未能熄灭这火焰,反而成了助燃的柴火。 这爱让萝拉重获新生,却也註定,最终会將她燃烧殆尽。 奥德尔虽然消沉,但是並不愚蠢。他本能地感觉到妻子有些不对劲,她每天都容光焕发,心情愉悦,而且对於自己酗酒的事情也不再劝说。 他確信,妻子心中一定有了別人。 他动用各种方法,试图揪出那个想像中的“情夫”,但是萝拉和艾德里克很谨慎,没有让奥德尔发现异常。 这並未打消奥德尔的疑心,反而让他越发偏执。 萝拉参加的聚会,他会突然出现;萝拉主持的教会活动,他会在台下阴暗处,用充血的眼睛扫视每一个可能与妻子交谈的男人。 就这样,奥德尔的疑心越来越重,像毒藤般缠绕著他的理智。 终於,有一次在贵族酒馆喝酒时,半醉半醒的奥德尔將一位浪荡的登徒子,误认作了妻子的情人。 被酒精与长期积鬱的愤怒衝垮了最后一丝克制,他抽出藏在衣袖中的短剑,猛地向那人刺去。 对方惊惶躲闪,锋利的剑刃却阴差阳错,深深没入了旁边一位无辜旁观男爵的胸膛。 一场荒唐的误杀,一位贵族的殞命。奥德尔就此鋃鐺入狱,他作为贵族的生涯,连同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彻底画上了休止符。 “他原本想杀的那个浪荡子,名字你应该也听过。或者说,在如今的魔法学院里,没人会没听过他的名字。” “是谁?”哈里立刻追问,身体又无意识地向前倾了倾。他直觉这个人物的登场,將会把目前已知的线索拧成一股更复杂的绳结。 神女清楚地说出了那个名字:“卡维尔。” 第63章 归来的圣魔法师 卡维尔?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哈里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那个靠著英俊相貌、一头红髮和惊人的社交手腕,在帝都贵妇圈与赌桌间混得风生水起的登徒子? 那个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居然在东南部灾难中英勇奋战、获得勋章,並最终被圣魔法师亲自推荐,坐上了高位的低级魔法师? 那个收到奥德尔委託,要照顾自己,並且赠予了自己魔杖和法师袍的魔法执事? 奥德尔当年想杀的,竟然是卡维尔? 震惊过后,一个更明显的矛盾立刻冒了出来。哈里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后来……奥德尔大人不是还邀请卡维尔,让他当学院的魔法执事吗?” “是的,是这样。”神女肯定地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哈里会问这个。她略微停顿,补充了一个更显讽刺的细节:“而且,根据奥德尔后来在狱中的说法,在这件事之前,卡维尔就已经骗过他,从他那里骗走过一笔不小的金幣。” 骗钱?哈里心想,这倒確实像是那个自己认识的卡维尔会干出来的事。 一个混跡於贵妇之间、靠借贷和欺诈为生的低级魔法师,骗一个当时已经焦头烂额、判断力下降的落魄贵族,听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可这样一来,逻辑就更混乱了! 一个你曾经想不顾一切杀掉的人,一个骗过你、间接把你送进监狱的人,你出狱后有了通天彻地的能力,非但没报復,反而推荐他当你新建的魔法学院的核心管理者? 这完全说不通,甚至有点让人背后发凉。 哈里眉头紧皱,蓝眼睛里全是困惑,但神女似乎暂时不打算解释这个矛盾,而是將时间线继续往后推。 “奥德尔入狱后,关於他的审判,皇室与教会之间產生了巨大的分歧。皇室坚持说,奥德尔是贵族,他杀死的也是贵族。贵族之间的事,理应由贵族长老院裁决,教会无权干涉。但教会则坚持,行凶者奥德尔是女神虔诚的信徒,他的罪行,必须由教会的裁决所进行神圣的审判。”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时,皇室与教会在许多领域的关係正日趋紧张,这场爭执也因此僵持不下,没有结果。奥德尔就这么一直被关押在监狱里,既没被长老院定罪,也没被裁决所审判。” 哈里听到这里,默默点了点头。他理解这其中的政治较量。 奥德尔夫妇,尤其是通过萝拉的手,给教会捐了那么多钱,这在帝都不是什么秘密。 对教会来说,如果连这样一位在大家眼中对教会“贡献巨大”的信徒的审判权都无法掌握,对它的威信和信徒的信心无疑会是沉重打击。 “然而,这场个人的悲剧,却为那对饱受煎熬的爱人,意外地扫清了最大的障碍。”神女的话调起了微妙的变化,似乎带著一丝对命运弄人的感嘆,“奥德尔在狱中籤下了同意解除婚姻的文书。萝拉和艾德里克之间,终於没有了名义上的阻隔。” “没过多久,”神女的语气重新严肃起来,“帝都爆发了『血色入侵』,恶魔降临,生灵涂炭。在那段混乱与拯救並行的时期过后,阿卡诺斯十五世陛下继位,並皈依了女神。也正是在新的局面下,奥德尔的归属问题才有了最终定论——教会成功將他从关押贵族的监狱,转移到了裁决所的囚室。” “然后……”哈里试探著问,“教会赦免了他?” “没错,是赦免。”神女给出了確切的答案,並拋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当时,有一位极有分量的人物,亲自出面为他向教会求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谁?”哈里的心提了起来。 “亚歷山大·兰顿。” 亚歷山大·兰顿! 哈里这次没能抑制住,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咙里迸出。他感觉自己的头皮都有些发麻。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名字,好像都连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里! 那位平民出身、在比武大会上取得第十名(正好输给了哈里父亲)、最终协助教会战胜恶魔、被册封为公爵的传奇人物! 那个在《贵族名人录》里只有短短几行、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人敬畏的名字! 他竟然与自己的这位奥德尔老师有过这样的交集? 在奥德尔人生最低谷、最绝望的时刻,是这位如日中天的新晋传奇公爵,伸手帮了他? 哈里的脑子飞快地转:是的,“血色入侵”刚结束,亚歷山大带著天大的功劳和无上的声望冒出头,他的请求,就算是教会也得认真考虑。 更何况,教会內部恐怕本来就有想饶了奥德尔的声音,亚歷山大的介入,正好给了一个顺水推舟的、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在亚歷山大·兰顿出面之后,奥德尔很快被教会释放。他从监狱里出来时,据当时的守卫回忆,样子完全变了,瘦了一大圈,更嚇人的是……他的头髮和鬍子,全都白了。” 这个细节让哈里感到一阵寒意。那不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精神濒临崩溃的烙印。 “离开监狱后,他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神女的声音压低,仿佛在讲述一个幽灵的归来,“等他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已经是一个月以后。而这次回来,他带来的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傻了眼、觉得他疯了的消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重复:“他说,自己已经进了幽暗洞穴,杀了盘踞在里面的恶魔。並且凭著这个,走进皇宫,要求阿卡诺斯十五世陛下,把原来属於他家族、后来被他卖掉、最后收归国有的奥利安行省领地,还给他。” 哈里能想像当时宫廷里人们脸上那种混合著怜悯、鄙夷和震惊的表情。 幽暗洞穴?那是连教会和精灵族强者都避之不及的绝地! 一个刚刚出狱、连决斗继承的八级武士都战胜不了的落魄贵族,说自己杀了里面的恶魔?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脑子坏掉的人说的胡话! “我相信,”神女说,“当时的十五世陛下,一定认为这是个糟糕的玩笑,甚至怀疑奥德尔在长期的监禁中彻底疯了。凭空索要一大片领土,无异於痴人说梦。” “但是?”哈里屏住呼吸,知道这句话后面一定会接一句“但是”,而这两个字后面才是真正的风暴。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陛下再也笑不出来了。”神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对绝对力量面前所有世俗规则被碾碎的见证,“皇室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宫廷魔法师,皇家禁卫军中的高手……一起上阵,却没人能动得了奥德尔分毫。最后,连教宗大人都被惊动,亲自出手了。” 她说出的这个名字,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教宗,女神在人间的最高代表,信徒眼里力量的顶峰。 “两人激战了一天一夜。”神女的敘述简单而充满力量,“最终……不分胜负。” 哈里感到一阵眩晕。和教宗打平?这意味著什么?那已经不是“厉害”能形容,那是踏进了传说领域、非人的力量层次! “当教宗大人都贏不了的时候,”神女总结道,“十五世陛下也没了任何抵抗的理由。奥利安行省,从此换了领主,回到了它曾经的主人手里。儘管这位主人,已经变得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和害怕。” 震撼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哈里猛地想起了另一条线——萝拉和艾德里克。奥德尔以这么可怕的方式回来,那对刚刚看到希望的爱人,会面对什么? “萝拉和艾德里克呢?”哈里问道,他的声音很轻,生怕触动了记忆中那份刚刚被描绘出的悲伤。 “当时他们正准备结婚,”神女的声音低沉下来,“听到奥德尔以那种方式归来的消息后,两人……嚇坏了。他们几乎是绝望地找到我,祈求女神的庇护。可是……”她轻轻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著灯火,也映著当年的无奈,“连教宗大人都无法战胜他,我又能做什么呢?我给不了他们任何实在的保护承诺。” “那后来……”哈里的声音有些发乾,他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奥德尔没有报復他们。”神女回答得很快,但这简单的否定后面,紧跟著更沉重的一句话,“不过,他们还是死了。” “啊?”哈里心臟一紧,为这註定的悲剧感到窒息。 神女的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哀伤:“萝拉告诉我,奥德尔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坚信奥德尔绝不会放过他们。在她看来,奥德尔之所以当初在狱中同意解除婚姻,是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如今他携带毁天灭地的力量归来,首要目標,一定是將她夺回去。她了解奥德尔对她的那种执著……或许,如果她主动回到奥德尔身边,向他和解、道歉,她和艾德里克才会有活下去的可能。” 她停顿了很久,好像又看到了挚友当时绝望而坚定的脸,才慢慢说出了那个最后的选择: “但是,他们已经经歷了太多等待与煎熬,厌倦了被迫分离的命运。也许,他们也害怕奥德尔那种无法理解的、像神魔一样的力量会带来什么可怕的惩罚。在奥德尔可能对他们施加任何羞辱或报復之前……萝拉和艾德里克,选择在他们住的城堡里,点燃了火焰,一起走向了终结。” 哈里久久无言,只能缓缓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极致的爱情,极致的恐惧,最终导向了极致的毁灭。这个故事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命运推动著,走向了各自悲剧的顶点。 而他的师父,奥德尔,则从一个悲剧的受害者与製造者,彻底蜕变成了一个笼罩在巨大谜团与恐怖力量阴影下的……“圣魔法师”。 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的往事,都像暗流一样,最终匯向了他此刻所在的这个房间,和他脖子上那条冰冷的项炼。 第64章 亚歷山大的请求 但哈里不知道的是,真相远比他听到的更复杂,也更有温度。 萝拉和艾德里克其实並没有死,神女也完成了自己当年的承诺:如果有一天萝拉需要女神的支持,自己一定会站到她身后。 听完萝拉的恐惧后,神女知道,要让这对苦命的恋人逃离噩梦的折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死去”。只有死人,才能从那位新晋圣者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所以神女协助他们,精心策划了一场“殉情”。但实际上,神女利用神术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声音和样貌,帮助他们秘密离开了帝都。 如今,在大陆南面的一个小公国里,有一位勤恳虔诚的教会地区主教,和他那位美丽优雅、待人亲切的妻子。没有人会將他们与帝都那场悲剧的主角联繫起来。 不同的是,神女会亲自审阅那个地区的公文。在那些文字中,她知道自己的好友过著多么平静而幸福的日子,而神女也会在回信中把帝都的軼事分享给这位好友。 这两个女人的情谊,从青年一直持续到了老年,將近四十年的时间。 …… “可是……奥德尔大人,他到底是怎么突然成为圣魔法师的?那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哈里问道。 “这也是我,还有整个教会,到现在都想知道答案的事。”神女收回遥远的目光,重新看向哈里。 “教会当时进行了最严密、最彻底的调查。”她回忆道,语气严肃,“我们审讯了所有接触过他的狱卒,反覆查验了那间牢房的每一寸墙壁和地面,甚至请动了好几位擅长探查痕跡与能量残留的大主教,用神术回溯那里可能发生过的一切。结果……一无所获。” 她摊开一只手,做了个“空无一物”的手势:“没有隱秘魔法阵的残余波动,没有外力强行灌输能量的跡象,没有任何已知的、能够解释这种生命本质剧变的线索。那间牢房,就只是一间普通的、阴暗的、除了石头和铁栏什么都没有的牢房。而根据之前为他检测天赋的骑士团团长和红衣大主教的確认,在入狱前的那次全面检查中,他体內只有斗气流转的痕跡,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存在。” “至於奥德尔自己,”神女的嘴角浮现一丝无奈又困惑的笑容,“他也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他的力量强大得令人战慄,但他使用的魔法技巧与知识体系,却与任何已知的魔法传承都不同,仿佛自成一体,完全独立於大陆过往的所有认知。” 她进一步解释这有多不可思议:“在他之前,魔法师是一个鬆散、弱势的群体,没有严密的组织,缺乏系统的传承,六级魔法师就被认为是不可逾越的极限。而他,不仅自己突破了这千年的限制,直达圣阶,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一套前所未有的、系统而深刻的魔法知识体系。正是这套知识,让其他魔法师也得以窥见更高层次的道路,晋升为高级魔法师,彻底改变了魔法师在大陆力量格局中的地位。”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短短一个月里,他从一个体內没有任何魔力、被认定武士之路走到头的六级武士,变成了连当时最强的神术师——教宗大人——都无法理解、无法战胜的存在。这没法用任何已知的道理来解释。就好像……浩瀚如星海的魔法知识,连同那足以比肩神灵的力量,突然凭空出现,直接灌进了他的身体。” 她轻轻嘆了口气:“外界对此有过很多猜测。有人说他在狱中得到了上古失落文明的魔法传承;有人说他其实一直深藏不露,隱忍多年;甚至有人说,从牢房里走出来的,可能早已不是奥德尔本人,而是被某种超乎理解的伟大存在『取代』了。但所有这些,都只是缺乏证据的臆想和囈语。” 神女看著哈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总结道:“唯一確定不移的事实是:入狱前,他是六级武士费尔柴尔德子爵,从未学习过魔法;出狱一个月后,他是圣魔法师奥德尔,魔法领域的绝对先驱与至高王者。中间发生了什么,如何发生,至今……仍是一个彻底的、漆黑的谜。” 哈里感到深深的震撼与迷茫。奇遇?什么样的奇遇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另一个关键人物—— 亚歷山大。 是他为奥德尔求情,才让奥德尔被赦免出狱的。这两个被命运选中的人之间,是否存在著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繫? 哈里这时候想起,神女之前提到的关联:“您之前说,亚歷山大公爵……和奥德尔大人,还有卡维尔大人,似乎都有联繫?” “是的。”神女点了点头。 “那亚歷山大公爵跟卡维尔大人,又具体是什么关係呢?”哈里追问。那个风评极差的浪荡子,怎么会和那位传奇公爵扯上关係? “亚歷山大在《名人录》里的记载极其简略,这你应该知道。”神女说道,这是一个陈述而非提问,“记载只说他在比武大会中取得名次,获封男爵,之后又在『血色入侵』中协助教会战胜恶魔,最终晋升公爵。” “这些我都知道。”哈里点头,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简单到可疑的条目,以及父亲曾提及的、亚歷山大在比武大会上输给他的往事。 “卡维尔很早开始就跟著亚歷山大,早在他参加比武大会之前。”神女揭示了这段关係的起点,“当时,帝国东南部的粮食减產问题已持续恶化,到了亚歷山大参赛的那一年,罗兰行省等地甚至出现了近乎绝收的惨状。也正是那一年,这场诡异灾难的源头开始显露——整个罗兰行省被不祥的乌云笼罩,吃人的怪物开始出现。” 她的神情变得肃穆,仿佛回到了当年决策的时刻:“我组织了教会骑士团,发誓要消灭这些黑暗。就在我准备出发的前一天,卡维尔……拿著亚歷山大的亲笔介绍信,来找了我。” 哈里立刻明白了。以卡维尔当时被骑士学院开除、劣跡斑斑、只是个低级魔法师的糟糕名声,他若想加入討伐黑暗的教会骑士团,是绝对不可能通过审查的。 原来关键在这里——是亚歷山大的推荐。 “我对卡维尔那些恶劣的行径並非一无所知。”神女坦诚道,微微皱起眉,“他不是真正的骑士,品行更谈不上端正,那时他的名声几乎全来自源源不断的丑闻和对女性的伤害。让这样的人加入以正义和信仰为旗帜的骑士团,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玷污骑士团的声誉,拖累整个队伍。”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回忆当时的为难:“我很纠结。亚歷山大在信里说得非常恳切,特別看重卡维尔。当时教会內部早就觉得亚歷山大不一般,一直在暗地里关注他。这是他第一次以个人名义向我提请求,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个名声扫地的浪荡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过,最后……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好像有种超出理智的直觉推了我一把,我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我告诉自己,也许是女神的旨意,要给这个迷途者一个机会。” “没想到的是,”神女的语气带著惊奇,“卡维尔这个似乎只会製造麻烦的蹩脚骑士学员和低级魔法师,在加入骑士团后,竟然完全变了个人。” 她描述著那个与传闻截然不同的卡维尔:“他虽然是被骑士学院开除的,但基础的作战技能相当扎实。更重要的是,在战场上他异常英勇,也总是衝锋在前,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那种悍不畏死的气概让许多真正的骑士都为之动容。而在战斗休整的间隙,他也很受欢迎,总能在沉重压抑的气氛中,用他那独特的幽默感把满脸愁容、疲惫不堪的骑士们逗得哈哈大笑。” “起初,骑士团的成员们因为他的过往而排斥他,”神女总结道,“但很快,他们就被他在战场上的无畏和营地里带来的宝贵欢笑所折服,彻底接纳了他。当骑士团凯旋时,教会为他的英勇表现颁发了勋章。许多人都说,是女神的感召,让这个误入歧途的灵魂得到了净化和救赎。” 听到这里,哈里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他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怀疑。女神的感召?他不太相信这个解释。 以他对卡维尔的了解,他觉得让卡维尔发生如此转变的,更可能是其他非常实际的原因,或者……是亚歷山大本人的影响力。 他更愿意相信,是跟著亚歷山大这件事本身,改变了卡维尔。 第65章 难以被理解的圣魔法师 神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那些尘封的记忆。 “如果说卡维尔的转变是出人意料,那奥德尔后续的所作所为,就彻底超出了我能够理解的范畴,甚至……违背了人性常理。” 哈里屏住呼吸,知道更核心的谜团即將被揭开。 “奥利安,那片让他失去一切、承载无尽耻辱与伤心的土地。谁也想不到,他选择在那里,建立了魔法学院。他將学院扎根於自己命运的废墟之上。” 哈里微微睁大了眼睛,两边的眉毛都快聚到一起了。 “而当年那个他恨不得亲手刺死的卡维尔,在他建成学院后,却被他亲自举荐,坐上了魔法执事的高位。更讽刺的是——” 她顿了顿,確保哈里听清了这最具衝击性的一点:“那个最早在黑暗森林中发现变异兰花草、间接將他推入深渊的魔法师……甚至成为了你们魔法学院的第一任院长。” 哈里彻底怔住了。这不仅仅是宽容或不计前嫌,这简直是……把正反全都顛倒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地重用那些曾经造成自己悲剧的人,甚至將他们安置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这需要多么冰冷、或者说多么超越个人情感的心境? 他努力回忆著“老师”奥德尔的模样,却发现记忆如此模糊,只有一片白色的印象:白色的袍子,白色的头髮、鬍鬚乃至眉毛。面容是平静的,一种近乎慈祥与宽容的平静。 在此之前,哈里只知道他是学院的创始人,是力量顶峰的圣魔法师。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相信,这幅平静的面容背后,竟承载著如此跌宕、惨烈、又充满荒诞反转的戏剧人生。 这种极致的平静与那极致的过往之间,形成的反差让他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亚歷山大,到底对奥德尔施加了怎样的影响? 神女看著哈里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其实,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带著一种劝导的意味,“魔法师与神术师,为何一定要是敌对关係?过去那些教会与魔法师之间的血腥仇恨,是歷史沉重的负担。但它不应该,永远遮蔽现在的天空,阻断未来的道路。” 她的目光落在哈里脸上,带著询问:“神术师也好,魔法师也好,还有那些为皇室效力的宫廷魔法师……本质上,都是追求理解世界、运用力量的不同路径。它们之间,真的没有和谐共处的可能吗?你认为是这样吗,哈里?” 哈里心中立刻升起一阵强烈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愤怒。 说得轻巧! 那些“过去的仇恨”,几乎全是教会单方面迫害、猎杀魔法师的记忆。 魔法师在漫长的岁月里,何曾有过主动对抗的能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在恐惧中挣扎求生。 如今,就凭她这轻飘飘一句话,就要魔法师们忘记血泪,拥抱“和谐”? 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警觉扼住了他。 在教会內部,敌视魔法师是近乎铁律的绝对正確。一位神女,尤其是一位以虔诚和影响力著称的神女,绝不可能轻易说出这种“异端”般的和解言论。 她此刻这样说,目的只有一个——博取自己的好感,降低自己的防备。 这个想法让哈里心头一惊! 看来,这位神女接下来要他做的事,对她而言极其重要,重要到她不惜暂时放下阵营的立场,说出这种近乎“背叛”自身阵营根基的话来铺垫。 心里翻江倒海,但哈里的脸上却迅速调整出赞同的神色。 他迎著神女的目光,用一种诚恳的语调回应: “当然了,神女大人。我也一直认为,无休止的仇恨和敌对,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如果能找到和平相处的道路,那当然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的。” 神女听到这个回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她点了点头,仿佛和哈里达成了一项重要的共识。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亲近,“说回亚歷山大。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在信中对卡维尔的那些肯定,竟然都成了事实。再加上卡维尔后续在『血色入侵』中的表现……我明白,亚歷山大这个人,註定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拥有著足够的分量。” 她略微停顿,仿佛在掂量接下来这句话的重量。 “之后,他亲自找到我,为卡维尔的事情向我致谢。就在那次会面中……他说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预言。並且,给了我一个承诺。” 来了。哈里精神高度集中,身体不自觉地再次前倾。他明白,漫长的铺垫已然结束,神女来见他的真实目的,此刻终於要浮出水面了。 神女忽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伸出手,轻轻摇了摇桌上的银铃。 维拉妮卡应声而入,姿態一如既往的恭谨。 不过意外的是,这次神女说的是:“给我换一杯酒。” 哈里心中一紧。这是一个清晰的信號——接下来的谈话內容,註定沉重、艰难,甚至危险,需要酒精来辅助镇定或掩饰情绪。 哈里也要了一杯酒。维拉妮卡为两人端上了两杯白葡萄酒后,就退了出去。 “我太痛苦了。”突然,神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微微蜷缩进那张宽大的扶手椅中,仿佛一直支撑著她的某种力量骤然消散。 她整个人的姿態垮了下来,脸上那层高贵、威严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苦。 甚至连她的面容都似乎塌陷了些,眼眶迅速泛红,最终,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掏出一方黑色的手帕,颤抖著手,轻轻擦拭著眼角。 哈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惊呆了。一位如此位高权重、仿佛永远庄严冷静的神女,竟然在他面前如此失態。 哈里手足无措,但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什么话都不说肯定是不行的。 “神女大人……”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关切,“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请您一定要告诉我。” “你太好了,哈里。”神女收起手帕,抬起泪眼看向他,声音带著哽咽后的沙哑,但这句话却说得清晰无比,“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显然,她已经铺垫到了最后的台阶,只等哈里主动伸手搀扶。 哈里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最真诚的语气,为她铺平这最后一步: “请您跟我说说吧。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您。” 神女深深地看著他,像在確认他话中的分量。然后,她终於下定了决心,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汲取勇气。 “真的很感谢你,哈里。”她的声音稳定了些,但那份深重的痛苦依然縈绕不散,“那么,我接著说了……” 第66章 圣旗陨落,灾祸將临! 她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虚无,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那时,全新的圣光大教堂刚刚落成。旧教堂已无法匹配教会日益提升的地位与荣光。为了庆祝新教堂的建成,我们举办了一场极其隆重、帝国顶尖贵族与全体高阶神职人员尽数出席的盛大典礼。” “典礼上,恰逢一位新晋的红衣大主教需要正式確认。因此,流程中安排了一个『授予圣旗』的环节。你知道,圣旗是信仰与领袖权柄的至高象徵。由我亲手授予他,意味著教会最高层正式將部分核心权责,託付於这位主教。这本身只是一个仪式性的步骤,简单到……几乎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但偏偏,就在这万无一失的环节上,意外发生了。”神女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当我把圣旗递给他时……那位新晋的红衣大主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接住。” 她停顿了,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圣旗……掉落在了地上。” 说出这句话时,神女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酒杯,將剩下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仿佛想用冰冷的液体浇灭那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寒意。 “当时,整个现场……鸦雀无声。”她放下空杯,脸色苍白,“许多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古老而不祥的寓意——”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哈里脸上,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著千斤重量: “圣旗陨落,灾祸將临。” 神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回忆带来的冰冷空气压入肺腑。 “圣旗坠落后不久,”她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亚歷山大……找到了我。他借著为卡维尔的事致谢的名义,与我单独会面。就在我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礼节性回访时,他说出了那个……让我至今回想起来,依旧不寒而慄的预言。”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重新凝聚勇气。 “他说,在那年的光明节——也就是纪念光明教会创立的至高圣日——將会有恶魔降临。而且,它的目標明確,就是要窃取女神曾经赐予我的……一件礼物。” 哈里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他努力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神女此刻预期中的表情——满是震惊与恐惧。 一个平民出身的公爵,即便他战功赫赫,竟然能预言恶魔的降临与具体目標?这也太奇怪了。 神女紧紧盯著哈里的脸,似乎从他脸上的惊恐中获得了继续讲述的力量。 “我相信了他。或者说,当时的局面让我不得不信。圣旗坠落的阴影笼罩著所有人,任何不祥的预兆都会被放大。我將这个预言……秘密稟告了教宗大人。” 她端起酒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於是,在那一年的光明节,表面上,一切依旧。圣歌嘹亮,钟声悠扬,信徒与贵族们的脸上洋溢著节日的虔诚与喜悦。但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在整个圣光大教堂以及其核心区域……教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所有高阶战斗神职人员、教会骑士团最精锐的力量,全都隱匿在暗处,紧绷著神经,等待著……或者说,祈祷著那个预言不要成真。” 哈里听得很专注,光明节,他当然知道这个日子——光明教会最重要的创立纪念日,帝国最盛大的宗教庆典。 神女继续描述那个註定被改变的日子:“每年的光明节,教宗大人、所有主教、高阶神职人员,以及受邀的皇室成员与顶尖贵族世家代表,都会齐聚圣光大教堂內的圣光湖畔,举行一项古老而独特的水上祈福仪式。” “所有的祈福船,会在湖面上排列,最终围成两个相交的圆环——也就是象徵著『无限』与『永恆』的『∞』符號。当所有船只於湖心精准地构成双圆图形时,教宗大人所在的主船,將缓缓驶入两个圆环的交匯中心点。” “那一刻,所有船只上的人员,无论身份高低,都会面向主船肃立。祈祷由教宗大人亲自开启,眾人隨声应和,声浪在湖面迴荡,那是信仰凝聚成的力量。” 她话锋一转,提到了关键:“而那一年的仪式,有一个特殊的安排。女神赠与我的那枚手鐲——也就是亚歷山大预言中恶魔的目標——由我当时的继承人,被称为『圣光嗣女』的小女孩佩戴。她就在主船之上。而我和亚歷山大……我们分別站在嗣女的左右两侧。名义上是保护嗣女,实际上,我们真正的职责是保护那枚手鐲,並隨时准备应对预言中的袭击。” 哈里能感觉到当时主船上的紧张。表面是神圣的护卫,实则是埋伏的猎手。阳光、湖水、圣歌之下,是紧绷到极致的等待。 “然后,就在教宗大人开始祈祷,圣洁的颂词刚刚在湖面上盪开第一缕涟漪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亚歷山大的预言,分毫不差地……应验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油灯的光芒仿佛也变得不稳定,在神女苍白的脸上跳动。 “当时正是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刻。但圣光湖的上空,毫无徵兆地涌起了浓密的乌云,瞬间遮蔽了太阳!天地间一片昏暗,如同午夜提前降临。紧接著,狂风毫无道理地大作,平静的湖面瞬间变成怒涛!许多祈福船在突如其来的风浪中倾覆,木料断裂声、落水者的惊呼与惨叫、贵妇们刺耳的尖叫……瞬间取代了圣歌,充斥了整个空间!” “好在,”神女稍微喘了口气,“我们所在的主船有教宗大人亲自坐镇。他散发出强大的神圣力量,稳住了船体,在一片混乱的湖心为我们保留了一小片相对安稳的区域。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不在祈祷上了。”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它出现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那恶魔……降临了。它的形態难以描述,充斥著褻瀆与混乱的气息。教宗大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出手迎战!” 神女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仿佛那场战斗的余波仍能波及到她。 “一场超出凡人理解范畴的战斗,在圣光湖上空展开。光芒与黑暗碰撞,神圣的咏唱与恶魔的嘶吼交织。最终……教宗大人凭藉无上的信仰之力,將恶魔重创、击退。但就在它即將被彻底净化的一剎那,它用一种诡异的方式挣脱了,化作一道黑烟遁入乌云深处,逃走了。” 她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下来,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庆幸。 “直到恶魔逃离,湖面上的乌云开始消散,狂风渐渐止息,惊魂未定的人们开始救助落水者……我和亚歷山大,才几乎同时察觉到一个事实。” 她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哈里,眼神里充满了无力与后怕。 “嗣女……她手腕上是空的。那枚女神赐予的手鐲……就在我们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造成的混乱与光芒遮蔽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恶魔虽然被击退,但它的目的……却达成了。” 说到这里,神女的声音已经哽咽,压抑已久的情绪终於决堤。 神女猛地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低沉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来。那不再是之前为了铺垫而流的泪水,而是真正源自灵魂深处的悲伤与无力感。 就在哈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弄得手足无措,想著该如何安慰时——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书房昏黄光线的边缘,一抹刺目的鲜红,毫无徵兆地浮现了出来。 哈里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脖子上的项炼似乎也微微发烫。 是她!那个红袍的贝拉! 只见她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哈里斜前方的空中,位置恰好介於哈里与神女之间。 她那双血红色的眸子,此刻没有看哈里,而是死死地盯在掩面哭泣的神女身上。 哈里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他大气不敢出,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得太明显,只能用余光惊恐地追踪著那个红色的身影。 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神女知道吗?她能看见吗? 红袍贝拉开始移动,缓缓地、飘忽地朝神女靠近。 哈里感觉自己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她想干什么? 她飘到神女面前,距离神女的脸只剩下一拳左右的距离,停了下来。她就那样悬浮著,微微歪著头,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品,血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在这个过程中,哈里紧张得几乎要窒息。他死死咬住牙关,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神女,目光慌乱地在神女和红袍贝拉之间偷偷切换。 令他极度困惑和不安的是,神女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强大而诡异的灵魂体就飘在自己面前哭泣。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对近在咫尺的“观察者”毫无所觉。 这太诡异了。红袍贝拉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她带来的那种非人压迫感,哈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可神女…… 这位强大的神女,竟然毫无感应? 神女哭了很久,才慢慢止住啜泣,用颤抖的手再次拿起那块黑色手帕,擦拭著满脸的泪痕。 “这只可怜的手鐲的命运……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暴雨夜,独自行驶在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被无边的孤独和黑暗包围。每次想到它落入恶魔之手,我就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著它,呼唤著它。” 她抬起朦朧的泪眼,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仿佛能看到那想像中顛沛流离的手鐲。 “在那些最绝望的时刻,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艘迷失方向的小船,找不到港湾,看不见灯塔。仿佛只有让自己也沉浸在这种漂泊无依的痛苦里,它才从未真正离开过我……只有感受著同样的煎熬,我內心的愧疚和思念才能得到一丝可悲的缓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梦囈:“每当被这种无助彻底淹没时,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向女神祈祷。只有祈祷,才能让一丝微弱的希望和短暂的平静重新降临到我身上,就像睡意终於降临到哭闹的婴儿脸上……『黑暗必將消散,我们必將得到拯救』——唯有对女神坚定不渝的爱与信仰,才能支撑我在这样的苦难面前,不至於彻底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从祈祷中汲取了力量,语气变得稍微坚定了一些,但泪水依旧滚落: “在女神的庇佑和指引下,我坚信……我终將把它从恶魔的手中解救出来,它一定会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一定会的……” 神女这番激动而充满宗教情感的低声倾诉,如同深山幽谷中连绵不绝的湍急水流,哀伤而执拗。 她的眼泪更是像奥利安行省夏季的骤雨,毫无徵兆,说来就来,汹涌澎湃。 这一切让哈里感到十分窘迫,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毫不掩饰的、肆意泛滥的情感宣泄。 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这位地位尊崇、理应理智克制的神女,对一件丟失的手鐲的情感投入,是否过於强烈了? 第67章 看不见的蛛网 自始至终,空中的红袍贝拉就那样悬浮著,冷冷地听完了神女全部带著哭腔的诉说。 就在神女话音落下的剎那,哈里听到,从红袍贝拉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嘆息。 那嘆息里很明显充斥著怜悯? 这个没有人性的暴躁女人,也有怜悯的情感? 哈里被这声嘆息弄得心头一跳,但他强行压下惊疑,此时面对神女的哭泣,必须要做出回应。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同情: “神女大人,请……请不要过於悲伤。我相信,以您的虔诚和女神的眷顾,您一定能找回它的。” “是的……我也如此相信。”神女吸了吸鼻子,眼含泪光地看向哈里,仿佛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亚歷山大……他在那之后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他说,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会有人帮我找到它。” 来了。哈里精神一振,但同时,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又是二十年前,又是亚歷山大。 他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空中的红袍贝拉——她依旧悬浮在那里,血红的眼睛此刻也转向了哈里,似乎想看看他的反应。 哈里强迫自己忽略贝拉的注视,將目光转回神女脸上,用儘量平稳的语气问道: “是谁?” 神女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答案:“他承诺我一定帮我把手鐲找回来。他说,在二十年后的现在,会有一位圣魔法师的弟子,一位拥有贵族身份的魔法师回到帝都。这个人……將帮助我找回丟失的手鐲。” “啊?” 哈里虽然早就从上一次的见面中知道了神女要委託自己找手鐲,但此刻亲耳听到,这一切竟然在整整二十年前就被那个谜一样的亚歷山大·兰顿所预言、所安排时,他仍然感到一股强烈的惊悚和荒谬感席捲全身,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自己的一举一动,难道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写在了某个命运的石碑上? 那个亚歷山大,他还为自己安排了什么? “你……会帮助我的,是吗?”神女的声音充满了卑微的祈求,眼泪又一次成串地滚落,她看起来是那样脆弱而无助,与平时能看到的威严的教会神女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 哈里看著她的眼泪,他挺直了背,儘可能诚恳地回答: “当然了,神女大人。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帮助您找回手鐲。”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不过,我具体……应该怎么做呢?我该去哪里寻找?” 听到哈里的承诺,神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眼泪也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似乎是欣慰的泪水。 “你不需要主动去寻找,那样太危险了。”她连忙解释道,“你只需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如果偶然看到了它,派人通知我就好。它非常容易辨认,是一个白色的手鐲,上面雕刻著渡鸦的图案。” 哈里用力点了点头,挺了挺並不宽阔的胸膛,仿佛要增加自己承诺的分量,郑重地说:“请您放心,神女大人。如果看到它,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就在哈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空中的贝拉,似乎微微摇了摇头,嘴边露出嘲笑。 紧接著,她的身形化作一缕红色光晕,如同被吸入漩涡一般,“嗖”地一下,缩回了哈里脖子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吊坠之中,消失不见。 书房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隨之悄然散去。 哈里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稍微放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著的气。 刚才的情景真的把他嚇了一跳,这个红袍贝拉莫名出现,哈里总觉得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太好了,我真的太谢谢你了,哈里,”神女有些激动,“二十年了,我终於等到了你。我查找了从帝都去魔法学院的贵族,知道了那个人是你,之后又通过你的好朋友维拉妮卡安排了这次见面。说起来,我真的要好好感谢她。” 神女的讲述和哈里的猜测一样,教会早就注意到自己了,维拉妮卡知道自己回帝都的事情也一定是神女告诉她的,而不是她说的自己发现的。 哈里对自己的这位老朋友,还是太了解了啊! 这时候听到维拉妮卡的名字,哈里顿时来了精神,“听说她也想成为女神的信徒?” “是的,”这时候神女的声音开始变得欢快了,“她帮我这么大的忙,我没有理由不奖赏她。我已经为她选择了一位白衣大主教,她参加洗礼的那天,我也会亲自参加。” 这时候哈里变得很困惑。自己上一次是明確拒绝了神女的委託,自己两次的態度完全不同,但是神女却给出了相同的奖励。 但是这次,他是绝不可能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的。 “神女大人,我有个小建议,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一下。”哈里的语气变得异常正经。 神女看到哈里说得如此郑重,也不由得挺直了靠在椅背上的腰身,做出认真的姿態:“对於你的建议,我当然会认真考虑。你说。” 哈里清了清嗓子:“我觉得……维拉妮卡现在还太年轻了。她和我一样的年龄,我们都还很不成熟,对信仰的理解或许……还不够深刻。” 他补充道,“当然了,她想加入教会、侍奉女神,这样的意愿本身是非常好的,是高尚的追求。我只是觉得,如果……能让这份信仰再经歷些时光的沉淀和考验,比如再等个十年八年,等她心性更加稳定、阅歷更加丰富之后,再举行洗礼,或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自责的笑容,仿佛在为自己贸然提建议而抱歉:“这些……只是我作为她朋友的一点个人建议,出於对她的关心罢了。您听听就好,不必放在心上。” 神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非常疑惑,她不明白为什么哈里要阻拦维拉妮卡加入教会。 但眼下,既然哈里已经答应了帮她寻找手鐲,他的想法才是重要的。他不想维拉妮卡现在加入教会,那肯定要尊重他的想法。 她脸上露出了理解的笑容,点了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年轻人有信奉女神的热忱,这心意是宝贵的。至於具体时机……確实可以再等等,让她有更充分的准备。” 听到神女如此表態,哈里心中顿时一阵畅快,仿佛在夏季最热的时候喝下了一杯冰水。一丝几乎难以抑制的笑意在他眼底出现,又被他迅速压下。 维拉妮卡的愿望,这次要彻底落空了。这大概是今晚这场充满震惊和算计的谈话中,唯一一件真正值得他高兴的事情。 哈里清楚,维拉妮卡是最不可能刺杀自己的人。 哪怕在骑士学院的时候,两人都曾愤怒地说过一定会宰了对方,但是哈里知道,两人都不可能真的这么做。 他们可以互相討厌、互相咒骂,但是如果知道对方死去,也一定会觉得自己心里少了点什么,一定会很伤心,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两个人。 也正是因为哈里知道凶手不是维拉妮卡,所以他才敢在背后这样做。 他几乎能想像出维拉妮卡得知消息时,那张掛著得体微笑的脸会如何僵硬、扭曲。 就这样,两人的谈话已经接近尾声,神女也准备离开。 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哈里觉得自己不妨再多问一个问题。 “对了,神女大人。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我今天態度相反,没有答应您的请求,您会怎么做呢?” 她回答时候的语气很轻鬆,但在哈里听来,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自己的耳边炸响。 轰——! 哈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都被抽走了。 他原本弯曲的身体骤然僵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砸了一下。双眼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著神女,仿佛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含义。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下頜的线条绷紧,整张脸完全不像还有活著的跡象。 他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另一只原本隨意垂放的手则猛地抬起,像要抓住什么来支撑身体,最终却僵在半空。 他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脊椎躥上后脑,耳中嗡嗡作响,周围的景象似乎都模糊了片刻,只剩下神女的话语在颅內尖锐地迴响。 “亚歷山大说,你可能会有两种態度。如果你很愿意帮忙,那么最终你会帮我找回手鐲。他还说,很大概率你不会同意,而是说你什么也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我只需要把这件关於手鐲的事告诉你就行了,你同样会帮我找到的。” 听到这个回答的哈里显然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惊嚇,他脸上的难以置信几乎要照亮书房的幽暗。 那位亚歷山大·兰顿公爵…… 那个二十年前的传奇人物…… 他不仅预见了哈里会成为圣魔法的弟子,预见了哈里会回到帝都,预见了与神女的这次交谈,他甚至……连哈里两次可能的不同反应,都完全预料到了! 无论哈里是果断答应,还是扭捏拒绝,最终的结局都被书写好了——他都会踏上帮助神女寻找手鐲的道路。 这不是请求,不是委託。这是早已安排好的道路。 而他哈里,就像一辆被固定在道路上的马车,无论中途如何摇摆、犹豫、甚至试图逃离,最终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扳回,驶向那个既定的终点。 此刻,哈里觉得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张巨大无比、专门为他编织的蛛网。 那只名为“命运”或者“亚歷山大”的猎食者,早在黑暗深处睁开了眼睛,冷漠地俯瞰著他的一举一动,计算著他的每一次挣扎。 只等著某个时刻,猎食者觉得时机成熟了,蛛丝轻轻一紧,他就会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只能在越来越强的束缚中,无望地颤抖,眼睁睁看著自己被吞噬的结局降临。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彻底淹没了他。先前因为算计维拉妮卡而滋生出的那点细微快乐,此刻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虚弱。 他坐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之后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维拉妮卡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神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侍从又是怎样將他从椅子上搀扶起来,半架半扶地將他带往客房……所有这些,哈里都只有模糊而断续的印象。 他的意识仿佛飘离了身体,只剩下亚歷山大那句二十年前的预言在空洞的脑海里迴荡,还有那张无形无际、將他牢牢困住的命运之网,在黑暗中无声地收拢。 第68章 一个小女孩的房间 马车在石板路上行进,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內,神女端坐著,脸上的泪痕已经擦乾净,只剩下眼睛周围微微的红肿。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指节却无意识地互相摩挲著。 车窗外,贵族区的灯火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教堂区肃穆高耸的轮廓和沿途燃烧的圣火炬。 她没有看窗外,而是把目光落在自己空握的手心,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年前那枚手鐲冰凉光滑的触感,以及……比手鐲更细小、更温暖的一只手腕的轮廓。 那个魔法师答应了。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反覆碾过,为她带来了希望。 二十年了,自己已经足足等待了二十年了! 终於等到了,可是…… 亚歷山大预言了他会答应,也预言了他即使拒绝最终也会帮助自己。 可预言没有说,自己还要等多久。 又一个二十年吗?她还能承受另一个二十年吗? 只要让自己见到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或许很快,那个魔法师就会找到她…… 痛苦和喜悦交织在她的心头,隨著马车的顛簸上下跳动。 马车驶入圣光大教堂专属於神女的庭院,稳稳停住。 神女下车,步伐平稳地穿过夜色中的庭院,走向大教堂侧翼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 小楼入口,两名全副武装的神圣骑士站立在两侧,胸甲上的圣徽在魔法灯的光晕中泛著金色的光泽。 见到神女,他们沉默地低下了头,右手整齐划一地叩击左胸,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然后为她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她穿过走廊,来到了一扇门前,门前有四名神圣骑士,眼神锐利。 这扇房门是楼內唯一有神圣骑士把守的,而且还是四名,显然里面的东西对神女很重要。 这扇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別的,木质的门板,边缘包裹著防虫蛀的金属薄片。 神女从怀中取出一把陈旧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异常清晰。 她推门进去,然后从內侧將门关上,將那四名护卫隔绝在外。 这栋小楼处在圣光大教堂的西侧。门外,世界是庄严的圣歌、繚绕的薰香、信徒的祈祷。门內,时间仿佛被小心翼翼地从二十年前的某个午后原封不动地切割出来,封存在这里。 房间不大,却异常明亮。 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发光石散发著恆定的光晕,照亮每一个角落。窗户被双层的纱帘遮著,滤掉了外面的夜色与寒气。 进入房间后,首先能看见的是一张靠著东墙摆放的白色小木床。 床柱被雕刻成波浪形,掛著浅蓝色的纱帐,此刻被银质的鉤子挽在两侧。床上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蓬鬆的被子上覆盖著手工刺绣的薄毯,图案是星空下的几只绵羊。 枕头边,依偎著一只布偶小鹿,一只眼睛似乎有些鬆脱了,另一只依旧乌黑明亮。 床脚边,一个敞开的藤编篮子里,塞满了各式玩具:已经有些脱色的木质骑士,几个毛线编织的小动物,一盒光滑的鹅卵石,还有几本边角已经起毛的硬纸板书,书名是《启示录的故事》和《会说话的小溪》。 房间中央铺著一块织著迷宫图案的羊毛地毯。地毯旁,是一套矮矮的桌椅,桌面上摊著一本未完成的涂色画册。 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一个只涂了一半裙子的圣女像,一截天蓝色的蜡笔滚落在桌沿,旁边还有半块乾涸成石头状的蜂蜜糖。 桌下,整齐地放著一双小小的、白色软羊皮製成的室內鞋,鞋尖对著床的方向。 西墙边,是一个与孩子身高相仿的开放式木架。 上面摆放著一些幼稚的小孩子玩意:一排用黏土捏成、烧制后涂得花花绿绿的小碗小罐;一个插著几根褪色羽毛的陶瓶;一叠用彩色丝线綑扎好的画纸,最上面一张用歪扭的线条画著两个手牵手的大小人形,旁边写著几乎无法辨认的“妈妈和我”;还有一个打开的小木盒,里面装著几颗光滑的圆形石头和一枚失去光泽的铜纽扣。 所有东西都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灰尘,被精心维护著,好像一直在等待房间的主人重新启用它。 很明显,这是一个小女孩的房间。 神女站在房间中央,先前挺直的背脊,一点点地松垮下来。 她脸上那种属於神女的、悲悯而威严的面具,在她回到这个房间的瞬间,彻底碎裂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眶迅速被一层泪水覆盖。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站著,任由泪水滚落,划过脸颊,滴落在她深色的长袍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她走到小床边,伸出手,指尖颤抖著,极其轻柔地拂过那只布偶小鹿鬆脱的纽扣眼睛,仿佛怕惊扰了它的安睡。 然后,她又拿起小鹿,將它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那陈旧却乾净的小玩偶中。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终於从喉咙里逸了出来,开始的时候还很轻,但是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响,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二十年的等待、恐惧、绝望,还有今晚那点燃的希望,混杂在一起,衝垮了所有堤坝。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小鹿身上,声音闷哑,破碎不堪,“对不起……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哭了很久,直到喉咙发痛,眼睛红肿。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目光落在木架上那叠画纸上。她踉蹌地走过去,解开丝线,拿起最上面那张画。 看著画纸上那两个手牵手的歪扭人形,看著那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妈妈”,她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看,”她对著画纸,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仿佛在跟画中人对话,“有人答应了……一个叫哈里的魔法师。他很……善良。他答应帮妈妈找到你。” 她用手指轻轻描摹著“妈妈”那两个字的轮廓,笑容加深了些,眼里却又有新的泪水涌出,“你很快就能回来了,是不是?回到妈妈身边……” 这笑容没有持续多久。她的目光落到梳妆檯上一个打开的空首饰盒上。天鹅绒內衬的凹陷形状,正好是一枚手鐲的大小。 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她突然放下画纸,扑到梳妆檯前,双手抓住那个空首饰盒,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她对著空盒子低吼,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慄,“偷走它的人……把我的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梳妆檯面上,新一轮更汹涌的泪水无声地奔流。 这一次,她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肩膀颤抖,仿佛要將灵魂里的痛苦都抖落出来。 过了很久,颤抖渐渐平復了。她慢慢站了起来,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只留下疲惫的痕跡。 她走到床边,抱著那只布偶小鹿,在那张铺著儿童被褥的小床上躺下,蜷缩起身体。 她將小鹿紧紧搂在胸前,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著枕头边缘,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 “快回来……”她对著寂静的房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呢喃,“妈妈等你……一直等你……” 她就这样躺在孩子的床上,抱著孩子的玩具,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样。 第69章 都不重要 哈里突然醒来,左胸口仿佛被挖了一块,感觉只剩下一个持续钝痛的窟窿。 他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黑暗,然后他才终於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汗水浸透了他丝质的睡衣,后背和前胸的布料完全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让他很不舒服。 哈里试著动了动手指,但是感觉关节非常沉重,不仅仅是手指,他甚至觉得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非常疲惫,连抬动眼皮都耗费力气。 他慢慢用手肘支撑著,想要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骤然一黑,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炸开,耳中响起持续的嗡鸣。 他不得不停下动作,闭上眼,用力吸了几口气,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他抬了抬手,指尖颤抖著,摸向自己的左胸。 睡衣下的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跡。 但那种空洞的痛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怀疑皮肤下面是不是已经溃烂了一个洞。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摸上去非常冰凉,皮肤上覆盖著一层粘腻的冷汗。 他现在需要看到自己的样子。 几乎是跌撞著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摸索著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影让他僵住了。 那还是他,哈里。臃肿的轮廓,棕色的头髮,但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镜中的脸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一夜之间流干了。 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周围是浓重发青的阴影,这让他本就偏小的蓝色眼睛看起来更小了,而且失去了焦点,眼神里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颧骨因为面颊不正常的消瘦而显得突出,嘴唇乾裂,毫无血色。 镜子里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的生机。 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具被掏空的行尸走肉。 整个面孔笼罩著一层濒临崩溃的疲惫和痛苦,比他记忆中被杀醒来那次还要糟糕。 哈里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而憔悴的胖子,感觉自己好像快死了。 他又揉了揉眼睛,突然发现,自己又恢復了正常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需要小贝,需要小贝告诉他为什么。 他紧握住脖子上的红宝石,低唤出声: “小贝……” 他等待著。等待著那个温柔的、活泼的声音或感觉出现。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他心头的恐慌和寒意开始加剧时—— 镜子里,他身后那片昏暗房间的阴影中,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毫无徵兆的冷意侵入房间,温度骤降。 哈里裸露的皮肤瞬间泛起鸡皮疙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环抱住自己。 一个身影,隨后浮现出来。 让他呼吸一滯的是,出现的並非他期盼的小贝。 而是那个红袍的贝拉! 她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鲜红色的长袍在昏暗中几乎与背景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袍角在轻微拂动。 她可不是哈里这时候希望看到的人。 她可没有小贝的温柔,也不像小贝那样好亲近,有的只是一种隨时在爆发边缘的怒火,哈里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把这股火焰点燃,然后把自己燃烧得痛苦不堪。 哈里从镜中看到她,心臟猛地一缩,这个女人可比现在的痛苦更让他恐惧。 他几乎是弹跳般立刻转身,动作因为身体的虚弱和突如其来的紧张而显得踉蹌,差点没站稳。 他看著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刚才呼唤小贝时的那种期盼,此刻已经完全不见了。 面对这个疯子,哈里可不敢抱有任何会得到抚慰的幻想。 “贝…贝拉,”哈里的声音干哑,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恭敬,同时拼命想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是由於心底的恐惧,这个笑容因此看起来怪异又勉强,“你…你怎么出来了?” 哈里已经从小贝口中得知,她的这位姐姐拥有圣阶的力量。再加上她之前表现出的那种没有人性的冷漠与躁怒,除了死亡本身,可以说哈里现在最畏惧的,就是她了。 但哈里的諂媚效果一般。 红袍贝拉悬浮在那里,暗红的眼睛盯著他那张强装微笑而显得古怪的脸,嘴角勾起戏謔的笑容。 “小贝?听起来,你想见的不是我。” “怎么会?”哈里连忙摇头,语速加快了些,“此刻…此刻我最想见到的就是你了。” “哦?”红袍贝拉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想见我。” 看到这个女人的笑容,哈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他回想起之前与神女交谈时,这个女人曾突兀现身。他猜测,或许她对神女讲述的內容有所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声音,同时不自觉地挺了挺本就沉重的胸膛,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增加一点底气。 “我跟神女的交谈……让我產生了很多困惑,”他斟酌著词句,眼睛低垂,不敢直视对方,“我想,也只有你…能够帮我想清楚。” 听到这句话,红袍贝拉突然动了。 她向前飘近,瞬间拉近了距离,悬浮在离哈里仅半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让哈里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她散发出的那股带著压迫感的寒意。 “哦?”她微微偏头,血红的瞳孔近距离地锁住哈里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是觉得……我会帮你?” 巨大的压迫感让哈里觉得心臟快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喉咙发紧。“不不不……”他连忙否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我当然没有这种…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红袍贝拉缓缓弯下腰,那张美丽却冷漠的脸离哈里更近了,哈里几乎能感到她冰冷的呼吸。“那你是觉得……”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玩味,“我不会帮你?” 哈里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声音也隨之发抖:“不是…我只是…我只是……”他语无伦次,大脑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合適的回答。 红袍贝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只是什么?快说!” 哈里害怕到了极点。他知道,一旦回答再次出错,很可能要承受上次那种生不如死的剧痛。 说她会帮自己?不对。说她不会帮自己?也不对。 这个该死的女人,根本就是在戏弄他! “我只是……很困惑,贝拉。”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盯住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只有这样他才能判断自己的话是不是她愿意听的,“神女要我帮她找手鐲,我不知道……不知道应不应该,或者说,有没有必要帮她。还想…还请你指示。” “蠢货!”红袍贝拉伸直了身体,向后飘退了一些,那股压迫感也减弱了。 她的话语里带著明显的不耐烦,“你帮不帮她,根本不重要。” 哈里这才感觉到胸腔的窒息感缓解了些,他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抬手用颤抖的手指抹去额头的冷汗。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他完全没理解这个回答。 “根本不重要?”他困惑地重复,眉头紧紧皱起。 “当然不重要。”红袍贝拉的语气很不耐烦,仿佛在忍受他的愚钝,但罕见地继续解释道,“你答不答应她,不重要。你愿不愿意真心帮她,也不重要。她只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就已经够了。结局,早就已经定下了。” 这就让哈里很不明白了。 在和神女的交谈中,哈里能感受到,她非常希望自己帮她,所以她通过维拉妮卡来见自己。哈里也怀疑,维拉妮卡之所以把神女夸得天花乱坠,是不是受到了这位神女大人的指示。 神女极力想给哈里留下一个仁慈的印象,她有意无意地敘说著那些让她看上去非常仁善的事情,像什么“净水团”、“施粥会”之类的。 她在交谈中也非常亲切,想极力消除和哈里的隔阂,主动把那些封存的秘密透露给哈里,甚至不惜说出“神术师和魔法师应该和谐共处”这种背叛教会阵营的话语。 她也非常想激起哈里的同情,眼泪说来就来,甚至为了让哈里感受到她的悲痛,专门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还搭配了黑色的手绢。 她似乎很相信亚歷山大的预言,但是在她有选择的时候,在哈里愿意跟她交谈的时候,她还是竭尽全力希望哈里打心底愿意帮她。 这一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那个手鐲对她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了哈里难以想像的地步,重要到她愿意放下神女的身份,甚至暂时放下自己的信仰,只希望哈里能够可怜她、愿意帮她。 但是现在,这个红袍贝拉却说,自己答不答应她,愿不愿意帮她都不重要,只需要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就行了。 这实在让哈里无法理解。 还有,她所说的“结局早就定下”又是什么意思? “不过,”红袍贝拉再次开口,打断了哈里的思绪。 她那张习惯愤怒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极其稀罕的、类似怜悯的神情,虽然转瞬即逝,“答应她也挺好的。至少……她会觉得更有希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也挺可怜的。” 哈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神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没料到,这个看似只有怒火与冷漠的女人,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通人性的一面。 第70章 都和他有关! 既然她说“不重要”,哈里不敢再追问其中缘由。 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一个问题:“贝拉,之前在神女面前,你……” “你想说什么?”红袍贝拉打断他,血红的眼睛眯了眯。 “我想知道……神女的力量,大概是?”哈里小心地问道。 “她也是圣阶。”红袍贝拉这次回答得很快,没有隱瞒。 “也是?”哈里捕捉到了这个词,下意识地追问,“那她……” “那她感受不到我是吗?”红袍贝拉替他说完,嘴角又勾起那抹缺乏温度的弧度。 哈里点了点头,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没错。如果都是圣阶,她为什么察觉不到你?” 红袍贝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为什么船上的那个红衣大主教,看不见你的『小贝』?” 哈里心中一惊,一股寒气从脊背直衝头顶。她连“小贝”这个称呼都知道! 看来她並非一直沉睡或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以后得更加谨慎,千万不能被她抓到自己在背后骂她。 “因为……”哈里声音发乾,“因为是灵魂体吗?” “当然不是。”红袍贝拉毫不掩饰的嘲笑,“蠢问题。” 然后,她没有解释,而是又问了哈里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低级魔法师,和一个中级魔法师,在迷雾里决斗,谁会活下来?” 哈里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低级魔法师会输。” “为什么?” “因为……中级魔法师的魔力感应范围比低级魔法师更广,”哈里一边说,一边思索著这个简单问题的用意,“中级魔法师能先一步感应到低级魔法师的位置,而低级魔法师还没……”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微微睁大。 红袍贝拉血红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她微微扬了扬下巴。 “是因为力量的差距,导致了感知范围的绝对差距。”哈里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中级魔法师『看』得更远,所以低级魔法师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哪怕在同样的迷雾里。” “没错。”红袍贝拉伸直了身体,“你虽然依旧愚蠢得让我不耐烦,但至少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哈里感到一阵憋闷的怒火衝上头顶,但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討好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谢……谢谢夸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怒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可是……小贝和船上的红衣大主教,都是九级。你和神女,按你的说法,也都是圣阶。难道……同级別之间的差距,也能大到这种地步?一方完全无法察觉另一方?” 红袍贝拉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鲜明的不屑表情,那是一种对无知者发自內心的轻蔑。“是的,差別就是这么巨大。圣阶和圣阶之间的差距,就像……”她血红的眼睛扫过哈里臃肿的身体,“就像你,和一个刚学会爬的婴儿,都是人类。你觉得,你和他决斗谁会贏?” 哈里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这个比喻简单又直接,但也直接得让人无法反驳。 力量的层级或许相同,但內在的量级与掌控,可能存在著天渊之別。他想到,小贝之前也用过类似的比喻告诉他同级的力量差距。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种力量差距竟然会直接延伸到感知层面,形成一种绝对的隱蔽优势。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次是真的明白了。 但是这时候,哈里觉得更害怕了。 按照这个解释,那只能说明神女的力量远不如她。 整片阿卡诺斯大陆,实力最强的国家就是阿卡诺斯帝国。而光明教会又是阿卡诺斯帝国最强大的势力,甚至连皇室也只能追隨在它们身后。 而教会神女,至少是明面上在教会中仅次於教皇的存在。 也就是说,大陆上最强大势力的二號人物,在力量上远不如她? 这个女人……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红袍贝拉看著他恍然又带著畏惧的表情,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 “没有事,不要烦我。” 这句话冷冷地拋下,她甚至没再看哈里一眼。那鲜红的身影如同出现时一样,开始迅速变淡、透明,仿佛融化在空气里。 下一瞬间,她便完全消失了,只留下房间里残存的寒意,和那块紧贴著哈里皮肤的暗红色宝石。 哈里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憋闷的怒意堵在胸口。 有句话在他喉咙里打转,几乎要衝出来,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妈的,老子是在呼唤小贝,又没叫你!是你自己冒出来的!现在倒成了我烦你?! 其实哈里还想知道,为什么亚歷山大能够预言未来,为什么亚歷山大连自己两次的不同选择全都能猜到。 但是那个女人並没有给自己问出口的机会,哈里也没抱什么希望,知道哪怕问了出来,那个女人也多半不会回答自己。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动。先前渗出的冷汗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紧绷的盐渍感,很不舒服。 他抬手,指尖触碰了一下脖子上的宝石,那坚硬与冰凉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又走到镜子前,里面的自己脸色很正常,完全没有刚醒来时没有血色的颓唐。 他走回床边,身体沉重地坐下,柔软的床垫发出被压迫的、轻微的吱呀声。 窗外很黑,离天亮似乎还有很久。 他躺下,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那些在昏暗中的模糊浮雕花纹,身体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入睡的姿势。 他根本没办法停止思考。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说“根本不重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胸口的疼痛依旧存在。 还有自己脸上出现的苍白,难道是在提示自己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要杀自己的人? 该死! 在与神女的对话里,哈里至少明確了一点:无论自己答不答应,似乎最终都会走上帮她寻找手鐲的道路。 这意味著,神女本人不可能是森林中那个杀死自己的凶手。 而且,这一次他根本没有去勾引会客厅里那位孤单的艾薇儿夫人。 没有了那场荒唐的私情,这位夫人和她的骑士丈夫之间就不会爆发婚姻危机,她也不会被这名骑士赶出家门。 最重要的是,那个深感屈辱的骑士丈夫,也就彻底失去了不惜一切代价刺杀自己这个“情夫”的理由。 哈里仔细推敲著:对於一个在军队中供职、视荣誉为生命的骑士而言,如果丑闻传开,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妻子背叛了他,並且事后还被偷情的贵族赶了出来。那么,这位骑士的怒火与耻辱感,足以驱使他做出任何不计后果的报復行为。 在这种情况下,他绞尽脑汁、用尽手段去刺杀那个带给他屈辱的贵族,完全是合情合理的逻辑。 但这次,哈里没有给他任何这样的机会。他昨天晚上根本没见过那个女人。 所以说,如果上一次的杀机是因为哈里的冒失,那么这一次,那个骑士完全失去了对他动手的动机。 这正是最让哈里感到困惑和不安的地方。 这次,他看似排除了神女和那位受辱骑士的嫌疑,可身体残留的痛苦与危机感並未消失。 这是不是在告诉他,那个真正的凶手……他还没有找到? 无论是之前的內瑟斯,还是精灵王子阿尔萨斯,无论是教会的神女,还是可能被侮辱的骑士,或许……都不是那个在森林黑暗中递出致命一刀的人? 突然,一丝亮光出现在了他的脑中——亚歷山大·兰顿! 哈里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经歷的一切都和这个没有多少记载的传奇公爵有联繫! 小贝和贝拉以前是跟隨亚歷山大的,而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传人。 神女收到了他的预言,所以才来委託自己寻找手鐲。 自己那个不管如何都会收自己为徒的师父,那个要把自己赶回帝都的圣魔法师,是在亚歷山大的拯救下才离开了监狱。 自己乘坐的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轮船,轮船主人是他的妻子。 那个精灵王子阿尔萨斯也似乎跟他有什么联繫,所以兰顿公爵才愿意救他上船。 送给自己法杖和法袍的魔法执事卡维尔,是拿著他的介绍信加入了教会的骑士团。 甚至,自己的父亲当年参加比武大会的时候,战胜的也是这位亚歷山大兰顿公爵! 自己经歷的一切,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而这根线的主人,叫亚歷山大·兰顿! 哈里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和那位公爵纠缠在一起,薄薄的丝绸床单被他搅得一团糟。 时间在黑暗里缓慢流逝,他一直胡思乱想,无法平静。 最后,身体的极度疲惫终於压倒了紧绷的神经,在窗外天际泛起灰白之前,他终於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