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仙门,从养尸法成为宗主》 第一章 养尸法 时壬戌年十月,景华州,宋岭。 午后陈府。 一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本是世间少有的佳公子模样,於房屋正中盘膝而坐,然而他此刻正微微蹙眉,像是有一团浓郁的愁苦无法化解。 “呼” 良久,少年长舒一口气,从入定中退出,神色依旧不太好看。 “宗门心法进展缓慢,简直如逆水行舟。莫非,真是我这具身体天赋太差的缘故?贼老天,既然恩赐我两段人生,为何又要將前路彻底焊死。” 陈府乃是宋岭首屈一指的望族,连地方官府都要敬让三分。而府中大少陈如松,自降生起便有前世记忆。 他本欲利用这一世的优渥家境做个逍遥自在的紈絝子弟,搞搞发明,抄抄话本,安稳度日。 然而平静的生活某一天被打破了,一座天星宗別院横空出世,不仅招纳门徒,更传出一首“仙诗”,彻底打乱了陈如松躺平的计划。 宋岭无星夜色萧,终朝运转星息晋。 离尘静坐观星元,恨尽方知宗法玄。 天星正道始於功,求取千回循星运。 法在无名终归尽,命循星轨定其终。 归真一念身可登,墟外回首已在天。 作为十里八乡有名的富家少爷,陈如松知晓有修仙的路子,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虽然朝廷也有官方修炼功法流传,可那必须得入朝为官、受朝廷辖制,半点不由己。 相较之下,自在逍遥、超脱凡俗的修仙之道,显然更对他的胃口。 偏偏这打油诗同前世各类诈骗套路何其相似,是以拜入天星別院之前,陈如松暗中动用陈家势力,仔仔细细打探了许久。 而打探的结果,却让他彻底放下心来,这宗门竟是真得不能再真。 更让他意外的是,不止天星宗在此地设院,东边汜水山一带,也悄无声息地冒出来一座剑宗別院,和天星別院一样,皆是突然现世,招纳门徒。 於是,陈如松便和许多少男少女一样,拜入了天星別院。 初入天星別院时,陈如松的天资尚可,不过短短数日,便顺利突破至练气二层,在同期弟子中遥遥领先,算得上是千里挑一的翘楚,也因此备受师长青睞、同门艷羡。 可谁能料到,短短数年光阴过去,形势竟彻底反转。 当年一同拜入別院的数十名弟子里,不少当初稟赋远不及他的人,如今都已稳步迈入练气七、八层的后期境界,修为一日千里。 唯独他陈如松,修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牢牢困在原地,寸步未进。 他不止一次怀疑,问题出在这別院的功法上。虽说对外掛著“天星宗”的名头,那可是修真界响噹噹的五大名门正宗之一。 真正的天星宗远在另一大洲,路途渺茫难及。 鬼知道天星宗抽了什么风,要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地界,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別院,莫不是拿他们这些弟子当试验品? 偏偏在他想尽办法调查一番之后,了解这天星別院传下的功法,竟真就是天星宗给入门弟子的修行功法。 “唉” 若是早知道会卡在练气二层,陈如松死也不会选这天星宗!隔壁剑宗別院不也很好嘛! 前世看了那么多爽文,他对御剑飞行、快意恩仇的剑修可是十分嚮往。 可隨即他嘆了口气,先不说陈家为了给自己塞进天星別院花了大价钱,就算拋开此事不谈,以他现在这停滯不前的修为,恐怕就是进了剑宗,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废柴罢了。 陈如松定了定心神,隨即指尖微动,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方巴掌大小的石刻。 那石刻通体呈青褐之色,表面布满了风蚀雨侵的斑驳痕跡,一道道划痕纵横交错。他不由得轻轻摩挲,宛若盲人般感受石刻微微的细小突起,念出几个字,“清源养尸法。” 这块巴掌大小的石刻,是他孩童时,从刘家孩童那里贏下的,別看它仅仅巴掌大小,但其分量却是不轻,自贏回后,便放在他的书房桌上,练字时当镇纸使用。 数日前,即便以陈如松的两世心智,远比同龄人沉稳坚韧,但这份日復一日的徒劳与煎熬,也早已將他的耐心消磨殆尽,连最后一丝执念都被磨平。 他终究是心灰意冷,辞別了天星別院,收拾了简单行囊,落寞地返回了宋岭陈家。 在书房中,陈如松拋却了大少的姿態,把隨身物品往桌上一丟,锦盒、玉佩撞得噼啪作响,倒也衬得他此刻乱糟糟的心境。 想了半晌终究是无解,他索性铺开宣纸,取了狼毫笔,蘸饱浓墨,试图用练字来沉淀翻涌的情绪。 指尖落纸,笔锋却失了往日的稳劲,横竖撇捺都带著几分潦草戾气,写了不过数行,便觉心浮气躁难以自持,隨手將笔搁在砚台边缘,力道重得溅出几点墨花。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那方青褐石刻依旧静静压在宣纸一角,还是从前当镇纸的模样。 而石刻旁,几枚他从天星別院带出的下品灵石,本是打算閒时用来温养经脉的,此刻竟变得灰濛濛一片,毫无半分灵气波动,摸上去质地乾涩,和路边捡的普通顽石別无二致。 陈如松不由一怔,起初只当是灵石本身品级低劣,灵气自行散了,可转念一想,下品灵石虽灵气微薄,也绝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內耗得乾乾净净。 他皱著眉拿起一枚废石,又看向那方石刻,迟疑片刻,伸手將石刻挪到一旁,再取来一枚新的下品灵石放在原先的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目不转睛地盯著灵石,却见灵石毫无变化。可当他再把石刻压在灵石上方时。 那枚灵石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丝丝缕缕近乎透明的灵气从灵石中渗出,如同游丝般缠绕上石刻。 不过数息功夫,又一枚灵石彻底沦为废石,而石刻表面,却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如松呼吸骤然一滯,连忙將石刻捧在手中。 他瞪大了眼睛,隱隱约约在石刻上看到了一个“清”字,这陪伴了他数年、被他当作普通镇纸的石刻,竟藏著这般隱秘! 陈如松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两世积攒的失意与憋屈,在此刻忽然被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取代。 灵石终究珍贵,饶是陈家家大业大,也不能无限制供养石刻,况且陈如松也不想让別人知道石刻的秘密。 於是,陈如松几乎不眠不休向石刻输入灵力,以他炼气二层的修为,向石刻灌输灵力。 这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月,石刻表面才將將浮现出完整的功法,清源养尸法。 “养尸法,听起来就不像正道宗门的功法,”陈如松暗暗思忖。 按照话本和別院典籍所说,本方世界上古时期魔道大盛,那时候魔门一统天下,人间如狱!后被五祖灭亡。 五位祖师在飞升之前传下道统,安定秩序,便是五大正道宗门的由来,若手上石刻的功法是魔门修炼法,那…… “那又如何?!” 陈如松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却更藏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不管怎么说,这是老天给的唯一破局机会,他没理由轻易放弃。 作为现代人他对正魔之分其实並没有多大感触,只要不是恶人,不做恶事,什么功法不是修呢? 说起恶人,或许是他在宋岭的身份不小,周围皆是对他好的人,直到他去到天星別院,七年未能提升,周遭便没了多少好人。 要说自始至终对他不错的也就是那寥寥数人,其中一位倒是有几分特別。 就是陈如松在天星別院的师傅洛酩渊,对他也还算不错。 洛酩渊鬚髮皆白,面容和蔼,年轻时想必也是颇为俊朗,只是未修成驻顏术。听闻陈如松要归乡,他双目垂泪、长吁短嘆,故作惋惜。 陈如松却心如明镜,这位师父,真正在意的不过是陈家为他斥资修建的洛府,以及府中几位侍妾,便连说带哄,自家许诺的皆会一一实现。 洛酩渊自然是感动不已,硬要將陈如松送回陈府,离开时,一步一回头,不舍別离,陈如松只得挤出几滴眼泪,感激涕零,实则气得心里一阵无语。 陈如松强压下纷乱的思绪,目光如炬,飞快瀏览著石刻上的內容。 清源养尸法,竟是魔门高层为求长生、逆转阴阳所创的禁忌绝学!虽不知记载是真是假,但魔门曾一统天下,必有其独到之处。 炼气篇的核心,竟是炼製一具本命尸。 要刚死之人,魂魄未散,炼製成尸能保留神智,与活人无异,若是辅以死气滋养,更能肉身不朽,甚至隨著宿主修为精进,有朝一日竟能死而復生! “好霸道的功法!” 陈如松沉下心神,晦涩难懂的符文在他脑海中飞速流转。不久之后,他突觉脑中有一丝凉气。 “成了?” 指尖微动,一缕阴冷的黑气竟凭空生出,並非源自丹田,而是直接生发於脑中!这缕魔气让他头脑一片清明,原本晦涩的功法要义瞬间通透。 他不敢怠慢,引著这缕魔气在经脉中运转周天。 那缕魔气竟壮大了一圈,修炼速度之快,甚至较他曾经初练天星宗功法时还要快上几分! 陈如松狂喜。 按照功法指引,便是將魔气引入丹田。 “古怪,为何不直接在丹田生成,非要绕这一圈?” 腹誹归腹誹,他依言將魔气引入丹田气海。 轰!!! 下一秒,陈如松脸色骤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要凉! 第二章 秦白告別 如同倒凉水进滚热的油锅,劈里啪啦,他丹田里的灵气和刚刚修炼的魔气,简直势若水火,谁也不服谁,在他的丹田里斗个不停。 “啊啊啊!!” 陈如松痛得是满地打滚,脑袋拨浪鼓似地咣咣撞地,只求速死,那腹部忽涨忽缩,涨时如怀胎数月,缩时恨不得將內臟尽数从口中挤出,十分痛苦,叫喊都发不出一声,生生痛昏了过去。 但灵气和魔气並未就此放过他,硬是给他疼醒。如此反覆昏迷、醒来数次,痛苦才渐渐缓下,脸上的狰狞之態方才褪去。 窗外天色渐暗。 自他练气二层后,往日这般时节,从未感受过寒冷,而今,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身上,竟带给他几分冷意。料想是已虚弱至极。 轻轻撩开衣衫,腹部有几道血痕,仍在隱隱作痛。 陈如松不由得嘆了口气,险些將自己玩死。 其实在修炼这魔功之前,他本想过先散去体內天星浩然诀的灵力,可不知怎的,似是被快速破境的诱惑冲昏了头脑,硬生生给忘了。直到那缕魔气撞入丹田,他才惊觉大事不妙,差点把自己玩死。 “好在……”他苦笑一声,“好在提前吩咐了府內,今日闭关谁也不许来。否则这副悽惨模样,怕是要嚇死人。” 旋即,他又是一阵哑然失笑,自己方才若是死了,生出什么天大的问题又有什么关係,也就是陈府哭丧几天罢了。 “以后绝不能这般鲁莽了。”陈如松眼神一凛,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死里逃生,眼下的局面却让他犯了难,两股力量在丹田对峙,他该运转哪门功法? 按理来说,应当是天星浩然决,而清源养尸法所提炼的魔气毕竟数量不占优,两者相抗,灵气取胜概率更大一些。 腹部阵痛袭来,养尸法眼下是万万不能运行。 说来也怪,这天星浩然决依照师父洛酩渊的说法,就是个鸡肋功法,也就是用来给练气弟子打基础,到了筑基根本没人会去修炼之后的篇章。偏偏借其修炼的灵力却可抗衡由魔门功法修炼的魔气。 难不成五大宗门的功法皆可克制魔气? 管他的! 陈如松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既然魔气不能动,那就动灵力! “今日便试试,能否將这该死的灵力……彻底散掉!” 他强忍著痛楚,心神沉入丹田,缓缓推动天星浩然诀的炼气篇心法。 “嗯?” 陈如松运转天星浩然决,好似一切如常。 体內灵力在他的催动之下,运转自然灵动,隨著周天运转不断壮大。 陈如松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的修炼速度回来了! 无需再行修炼养尸法! 那层困扰了他数年、坚不可摧的壁垒,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破碎! 他……突破了?! 原本浑浊的灵力此刻变得愈发精纯,隨著周天运转,竟在疯狂地吞噬著四周的天地灵气。 他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莫名其妙地跨入了练气三层! “这……”陈如松愣住了。 就在陈如松平復气息的瞬间,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谁会此时前来寻我?脚步沉稳,似是故意让我知晓。”陈如松心思电转,想到一人。 嘆了口气,强撑著站起,整理好衣物。 果然便是他自小相识的秦白。 眼见秦白衣袍,陈如松不得不感嘆,人与人的际遇当真是天差地別。离开別院前,他便听闻秦白已然筑基,而今得见果真不同往日,从其身上已能隱隱感到威压。 “如松哥,你……突破到练气三层了?” 秦白目光一扫,原本清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之色。 “小……白……唉,秦前辈怎么有空来此?不知有何事指教?”陈如松微嘆一口气,拱手道。 自小一同长大的伙伴,现下在修炼一途皆已超越於他。 说来也是让人惭愧,拥有两段人生的陈如松,在这古代世界,一向保持著穿越者自带的优越感,周围的人加起来也没他一个人懂得多,同龄的伙伴都得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只可惜如今梦醒了,大家在同一起跑线上,什么法子都不灵了。 人在不得志时,最怕遇见往日好友,尤其在行错路的时候。 秦白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声『前辈』叫得倒利索。”她语气轻快,不容人躲闪,抬步便进了屋,淡青衣袍一掠,带进一股清冷药香,“怎么,见我成了筑基修士,连『小白』都不敢喊了?” 陈如松心中一暖,面上却依旧苦笑著解释:“你如今已是筑基大能,我不过练气三层,规矩还是要守的。” 秦白脚步一顿,回头盯了他两息,眸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不满。 “规矩?”她轻哼一声,“你从小最不爱守规矩。” 说罢,她不再逗他,目光在屋內扫了一圈,窗欞半掩,地上还有未乾的汗渍,案上摆著几页临摹的纸,字跡凌乱。 “陈伯伯说你回家后,便在房中苦修,饭菜也只让下人送到门口。你……你怎地气息如此虚弱?” 秦白的视线再落回陈如松身上。 他衣襟虽整,额角却仍有汗光,面色发白,唇色也淡。 秦白眉头立刻拧起,伸手便扣住陈如鬆手腕。 陈如松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抽手,可秦白五指轻轻一合,便如铁钳一般,將他手腕稳稳按住。那一瞬间,他清晰感到对方指尖有一缕温润灵力探入经脉。 喉头有些发紧,只盼著她察觉不到体內曾有魔气衝撞的痕跡…… 秦白俏脸一皱,不等他解释,玉手一翻,掌心多了一只精致的小玉瓶。 拔开塞子,浓郁的药香瞬间让陈如松精神一振。 他立刻摇头,后退半步:“不妥,此丹颇为贵重……你留著自己用罢。” “別废话,吃了!” 秦白板起脸,那副故作凶狠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抢不到糖葫芦时的无赖样。 陈如松还在犹豫,丹药已被强行塞入他口中,灵力一催,瞬间化入腹內。 “如松哥,我和师父即將启程前往本宗。依规矩,筑基弟子都需归宗。我相信宗门內定有解决你修炼困扰的法子。” “修行路漫漫,不管炼气还是筑基,不过是修行的起点罢了,往后金丹、元婴,如松哥,你不要有太多压力,兴许今后能厚积薄发呢。” 留下话语,秦白飘然离去。 望著秦白远去的背影,陈如松微微嘆气,秦白对他的情谊他怎会不知,可如今二人修为差距如此之大,又让他怎么能接受? “不过,如今我修为突破了桎梏,日后也能再追上小白!” 一日一夜过后。 陈如松方才从入定中醒来。 不知秦白的丹药来自何处,其功效不仅治癒了他的伤势,还让他得以步入练气四层。 可这惊喜还没焐热,一盆冷水便当头浇下,修炼再次卡死! 如果说以前只是怀疑,那现在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的体质绝对有问题! 秦白说回宗门帮我查解决方法,但是別说是天星宗,哪怕是剑宗、梵音宗、大景王朝,也未必能够解决自己的体质问题。 看来,这养尸法是不得不修了。 只是在家中修炼魔功,终究是隱患。 陈如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必须离开!找个理由远走他乡,日后纵有祸端,也不至於牵连家人。弟弟陈如柏也长大了,家业有人继承,或许此时分別,反而是好事。 …… 次日清晨,天色方亮。 陈府內堂,檀木案几擦得发亮,香炉里青烟裊裊。 陈如松换了一身素净衣衫,发冠端正,衣角帖服,连走路的步伐都刻意放慢了几分。他站在堂前,拱手一揖,行礼行得一丝不苟。 陈老爷子正端著茶盏,见他这副模样,手一抖,险些把茶水洒出来。 几日前,自家修仙的活祖宗突然回来了,回到家就给自己锁在房里半个多月。 现在,这往日的混帐突然装出了个人样,太像了,太像了,这不是活脱脱地黄皮子討封吗? “哎哟,小祖宗,你……你这是……怎么了?”陈老爷子小心翼翼的问著,自家孩子自家知,一旦安安静静像个人,准没好事! 陈如松抬起头,神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释然:“孩儿想通了。” 这四个字一出,陈老爷子先是一愣,心里打鼓。 “想通了?什么想通了?不修仙了?”想著隨即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坐直了。 “想通了好啊!”他哈哈一笑,声音中气十足,“我就说嘛,人哪能一条路走到黑?你前些日子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真是嚇煞为父!”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扶手,眉飞色舞:“既然想通了,那正好。你年纪也不小了,城东赵家、城南李家,都有人来探过口风。还有你舅母前日也提了一嘴,说是相中个性子温顺的……” “为父找人看过,那几位都是相当不错!既是宗门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改日……改日为父再想想办法,为你谋个官职,求个修炼之法,也是个去处……”说到宗门,陈老爷子微微一顿。 “唔……既是谋个官职,那便能再寻个好人家,可是莫要学为父,整日不得安寧,遭老罪了。不过若是有几家都喜欢,都娶了也无妨,为父也有几分心得教你……”陈老爷子摇头晃脑地说著。 陈如松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早料到这一出,却还是忍不住苦笑。 “爹,”陈如松不动声色地打断,“孩儿想通的,並非此事。” 陈老爷子一怔:“那是何事?” 陈如松沉吟片刻,语气不急不缓:“孩儿这些年修炼无成,心浮气躁,如今想暂离城中,入深山清修几日,静一静心。” 堂中顿时一静。 陈老爷子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清修?”他像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你要去清修?” “是。” “你要进山?” “是。” “放著好好的陈府少爷不当,跑去深山老林里吃风喝露?” 陈如松点头,神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第三章 炼尸第一步 下一刻,“砰”的一声,茶盏被重重放回案几。 “胡闹!” 陈老爷子腾地站起身,鬍子都气得抖了起来:“你是不是修炼修傻了?深山里有什么?妖兽、盗匪、什么乱马七糟的修士!你一个……一个……害,不过是练气的小修士,逞什么能?” 陈老爷子气极,又怕伤了自家孩子的心,迟迟说不出口,偏偏又不得不说,终究袖子一甩,说了出来。 “爹,我……”陈如松心说,练气二层已是昨日的我,今天我可是练气四层,偏偏这话也说不出口,他料定,就算说了出来,老爷子也会有话顶回来。 “你什么你!”陈老爷子越说越气,“我还指望你继承家业,你倒好,一大早给我来这么一出!” 他来回踱步,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你还是这个德行,我就不该听你娘的,让你去那什么天星別院,受那些假道士的骗,就由著你在屋里折腾!” 陈如松垂眸,“人家也不是假道士嘛。” “你你……你,还用你说,我不比你懂得多,放著朝廷的功法你不练,非要去修什么狗屁仙人,你练了几年,如今怎样?你能打得过我?”陈老爷子气得吹胡瞪眼,指著陈如松鼻子开骂。 “瞧您说的,我哪敢跟您动手。” “我说一句你就顶一句是吧?”陈老爷子更是暴跳如雷,愤而继续开骂。 接下来,陈如松眼观鼻,鼻观心,左耳进,右耳出。 果然,陈老爷子骂了一通,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嘆了口气。 “去吧!” 这两个字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 “既然你觉得自己想得明白,那就去山里好好冷静冷静!” 他指著门外,语气又急又怒:“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陈如松心中一松,当即躬身一拜:“孩儿谨记。” 这一拜,行得极稳。 陈老爷子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当日中午。 陈如松简单收拾了个包袱,只带了些乾粮、清水,宝剑,还有那块青褐色石刻。 无人相送。 他也乐得清静,出城之后,径直朝宋岭深处行去。 宋岭连绵起伏,林木葱鬱,越往里走,人跡越少,起初还有樵夫踩出的山径,再行十余里,便只剩下杂草与兽道。 越过宋岭便是苍鬱山,山中常有妖兽出没,这便是陈如松此行目的。 昨日他功成练气四层,便遇到同练气二层一般情形,修炼无有寸进,想到这石刻带来的好处,便要狠下心来將这一身在天星別院修炼的灵力散掉,转为修炼清源养尸法。 怎料不知怎的,灵力无法散去,离开別院前,他查阅典籍,得了散功法,也去询问过便宜师父。洛酩渊只道陈如松是要去修炼朝廷功法,也同他讲解一番。 陈如松自问对散功种种法决运使无有差错,偏偏周身灵力没有丝毫散去。他內心惊诧不已,只得將这一切归纳为练了清源养尸法的缘故。“若是如此,去找洛酩渊岂不是暴露自己?” 无奈之下,陈如松只得寄希望於凝练本命尸,或许有了本命尸后,一切便可迎刃而解,这般摸著石头过河的感受当真让人痛苦。 太阳渐落,陈如松放缓脚步,运转天星浩然决,灵力流转全身,耳目比以往敏锐不少。 “正好。” 他嘴角微微一勾,自突破之后,修为再次停滯,胸中那股鬱气正无处发泄。 忽然,一阵低沉的嘶吼自林中传来。 陈如松脚步一顿。 前方灌木晃动,一道灰影缓缓现身。 那是一头通体灰黑的巨狼,肩高及人,獠牙外翻,双目泛著幽绿光芒,呼吸间白气吞吐。 妖兽! 而且,显然已然入了品阶。 陈如松眼神一凝,非但没有退意,反而生出几分兴奋。 此处是苍鬱山外围,妖兽品阶不高。之所以赶来苍鬱山,其中缘由便是这养尸法,接受过前世正统教育的陈如松,实在是没办法对著无辜的活人下手,因为这养尸法要求必须刚死没多久的尸体才可炼成本命尸,这便打消了他想隨便找个尸体的想法。 “正好拿你试试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体內灵力流转,脚下一踏,身形已然掠出。 那妖狼低吼一声,猛地扑来,腥风扑面。 陈如松侧身避过,抬手一掌拍出,灵力凝於掌心,正中狼腹。 “砰!” 巨狼倒退数步,撞断数根灌木,却很快稳住身形,眼中凶光更盛。 陈如松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心中暗道:“练气四层,对付这等妖兽,尚可一战。” 念头方落,那妖狼再次扑来。 山林之中,一人一兽,很快斗作一团。 妖狼再扑,腥风卷叶。 陈如松不退反进,脚下踏碎枯枝,身形贴地一滑,避开獠牙,双掌一合,灵力沿臂贯出,狠狠拍在狼颈侧。 “咔” 骨裂声闷得发沉,巨狼踉蹌,仍凶性不减,尾巴如鞭横扫而来。陈如松胸口一震,被扫得倒退两步,喉间腥甜翻涌。他强压下去,眉眼一冷,右手並指为剑,灵力凝成一线,直点巨狼眉心。 正是他在天星別院研习过的法决,破窍指。 巨狼眼中幽绿一滯,扑势骤停,前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痕,隨即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陈如松喘得厉害,顺势靠著身旁大树坐下,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將手搭在石头上,汗水从手中滴落在草叶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练气四层……果然还不够稳固。”他低声自嘲,抬手看了看掌心,微微发麻,虎口甚至震出一点血丝。 这一战耗了他不少灵力。若再来一头同等妖兽,他未必还能如此利落,要儘早將巨狼炼作本命尸。 他不敢久留,迅速拖著狼尸到一处背风的石缝旁,借灌木遮掩,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枚固元丹,丹药入口即化,温润药力化作一股暖流涌入经脉,渐渐抚平方才灵力冲盪带来的隱痛。 陈如松闭目调息,心里已开始盘算下一步。 “养尸法的第一步,本命尸……这狼刚死不久,魂魄未散。” 他把石刻放在手中,指腹摩挲那几行微凸的古字,心中稍安,便待体內灵力稍稳。 第四章 剑宗弟子 他便准备按功法所载,先凝练魔气,再以魔气牵引狼尸的残魂阴魄,使其“归窍”成形。 不想,就在此刻! 天边忽有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宛如白练横贯长空,倏忽间便落入苍鬱山深处。紧接著又是数道,快得让人心惊。 陈如松猛地睁眼,心头一跳。 “御剑?”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敛气息,將自身灵力压到最低,身子贴著石缝阴影,小心翼翼探出半个头。 林间,隱约可见数道身影交错而行,剑气纵横,光芒在树冠间炸开,惊得鸟群四散。 很快,打斗声隨风传来,剑鸣清越,法诀爆裂,夹杂著几声怒喝。 陈如松心臟怦怦直跳,那交锋的气机太过炽烈,如同雷雨压顶,连他都能感到一阵阵胸闷,他屏住呼吸,目力勉强穿过枝叶缝隙,只见一伙人衣袍上绣著细长剑纹,背负长剑,身形挺拔。 “剑宗別院?” 陈如松眼皮一跳,那汜水山在东,苍鬱山在北,相距不近,这些人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他正惊疑不定,另一伙人身上散出的气息却让他脊背一凉。 那气息阴冷、晦涩,偏偏又让他生出几分熟悉之感。陈如松心中一凛,脑中瞬间蹦出两个字,魔气。 “魔修?” 他顿觉头皮发麻,手指不自觉攥紧了石刻。 这是剑宗弟子在追杀魔修! 正道修士在此,又是他曾嚮往的剑宗弟子,但这並未让他完全安心,反倒叫他生出更深的不安。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虽仍运转天星浩然决,可他已经摸过魔门功法的门槛。只要再迈一步,他便是旁人口中的“魔修”。 此刻他体內並未有魔气,但偏偏他现在正要炼尸,再晚上一时半刻,便是实打实的魔修。 陈如松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若那两伙人发现他身怀魔功石刻,会怎么做? 剑宗弟子会把他当魔修同道当场斩了,魔修更不会把他当自家兄弟,反而要逼问他魔功来源,石刻十有八九保不住,命更未必保得住。 他喉头髮紧,心里反而盼著剑宗弟子能干净利落把魔修杀个乾净,索性剑宗弟子足有六七人,是魔修一倍之数,转瞬间,魔修便死掉一人。 “还好,还好,我身上天星宗的功法不是假的,若剑宗贏了……我或许还能露个面,说自己只是路过,砍了个刚入品阶的狼妖,结识一二剑宗同道,说不定能有机会看看那帮真魔修的功法,总好过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 这种念头不过一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练气四层去结识筑基御剑之人?恐怕人家根本不会搭理。 他正要把这念头按死,战局却骤然生变。 场中一名剑宗女修忽然掏出一柄弯刀,隨后刀光一转,竟不是斩向魔修,而是斩向身侧同门! “噗嗤” 血光迸溅。 一名剑宗弟子胸口被洞穿,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张了张嘴,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便从半空坠下,砸进林中。 紧接著第二刀更快。 另一名剑宗弟子仓促格挡,仍被那女修一刀削断咽喉,头颅带著惊愕的表情飞起,血雨洒落。 陈如松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就反转了?” 他脑中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剑宗弟子里竟有內鬼!不是说五大正宗弟子消灭魔修? 这一下,原本隱佔上风的剑宗阵势立刻乱了。其余剑宗弟子怒喝连连,剑光纷乱,却已被那女修与魔修趁乱衝散。 陈如松眼前发黑,所有念头瞬间崩塌。 结识剑宗?看热闹?捡便宜?全是白日梦。 他只剩一个念头,跑! 此处交锋者,御剑飞行,最低也是筑基。练气四层在他们眼里,跟山鸡怕是没两样。 更要命的是,他方才躲藏之处虽隱蔽,却未必逃得过筑基修士的神识一扫。 “不能等了!” 陈如松猛地起身,连狼尸都顾不上,石刻一把塞回怀里,转身便钻入密林深处。 他脚下疾行,草叶打脸,枝条抽在衣袍上啪啪作响,呼吸一阵比一阵急。所幸刚刚吞服了固元丹,且调息不少,眼下药力还在,经脉中的灵力虽不算充盈,却足以支撑他奔逃。 “倒霉……真他娘的倒霉!”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心里翻江倒海。那女修又是谁,竟敢当场屠戮同门?他只怕那女修杀了同门,后续必有追索,她若需要补救,最容易做的就是“灭口”。而他,恰好是那个目击者。 他不愿再深想,恨不得此时多生出几条腿,只一心想著儘快赶回天星別院,找那个死鬼师父。 …… 场上四人对三人。 剑光如雨,剑宗弟子个个面色铁青,怒火几乎从眼里喷出来。 “陆知微!你疯了!” 一人嘶吼,声音里带著崩塌般的难以置信。 那名女修衣袍青白,眉眼清冷,手中弯刀却染得通红。她立在半空,喘息略急,却仍强作镇定,攻势飘忽,像是有意避开凶险,出力,却不拼命。 反倒是剩下的那两名魔修趁势扑杀,阴冷法诀连连,打得剑宗弟子节节后退。 其中一名魔修嘿嘿一笑,双手猛然结印,指尖乌光翻涌。 “去” 一声低喝,自他袖中飞出一颗灰白色的头颅,那头颅无身无颈,麵皮乾瘪如革,眼眶深陷,口中牙齿森然,甫一现身,便带起刺骨阴风,呼啸著朝两名剑宗弟子扑去。 “阴鬼飞颅!” 两名剑宗弟子面色骤变,几乎同时挥剑迎上,迎头斩去。 “叮叮叮!” 飞颅在剑光间左衝右突,竟似滑不留手,时而一口咬来,时而喷出一缕黑雾缠住剑锋。二人不敢大意,被迫分心牵制,一时间竟被拖住了节奏。 就在此时,林里一抹僵硬的身形贴地而来。 一具身形僵硬的行尸悄无声息地贴地而行,半边面孔腐烂塌陷,牙齿外翻,喉中发出低低的嗬嗬声,竟绕到了其中一名剑宗弟子身后。 那弟子全神贯注应付飞颅,丝毫未觉危险逼近。 “吕景!小心!” 一声爆喝骤然响起。 那被称为吕景的剑宗弟子心头一惊,猛地回身,瞳孔骤缩,可行尸已贴到了近前,腐臭扑面,张口便咬! “噗嗤” 獠牙嵌入肩颈,黑气顺势钻入经脉。那弟子闷哼一声,护体剑光当即一滯。 第五章 为何追我? 体內灵力精血竟似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住,疯狂外泄。 “啊啊啊!” 惨叫声未落,那行尸周身黑气翻涌,疯狂吞噬精血元气。 另一名剑宗弟子心神一乱,剑势隨之一滯,阴鬼飞颅抓住破绽,猛地扑至近前,一口咬在他天灵之上。 两人身形同时僵住。 肉眼可见的精气自他们体內被抽离,化作淡淡白雾,被飞颅与行尸贪婪吞噬。 不过数息,两名剑宗弟子便皮肉乾瘪,双目失神,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场中形势,剑宗仅剩两人,岌岌可危。 而对面,除陆知微外,尚有两名魔修虎视眈眈。 “退!” 其中一名剑宗弟子低喝,声音已显颤抖,但尚未退开,那名先前发出爆喝的剑宗弟子却忽然抬头,面容扭曲,目中精芒暴涨。 他手中长剑嗡然作响,剑意如潮水般自体內汹涌而出。 剎那间,周身灵光炽盛,宛如烈日临空,照得林间一片惨白。 “终於要拼命了……” 陆知微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瞬,那剑宗弟子一步踏出,双手持剑,自左上而右下,悍然劈斩! 轰! 一道剑罡脱剑而出,宽逾丈许,凌厉到极致,所过之处,林木齐断,地面翻裂,直劈三人! 陆知微几乎是本能地暴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堪堪避开剑罡正面,却仍被余威扫得气血翻涌。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场中另一名剑宗弟子见此情形,眼神一厉,竟不退反进,抓住陆知微避让时露出的半息空隙,凝神聚气,一道剑气斩出,剑光直直斩向陆知微! 陆知微似有所料,回刀格挡,却终究是慢了半拍。 那一道剑气擦著护体灵光切入血肉,胸前自右下到左上顿时绽开一道狭长血口,深可见骨。陆知微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喷出大口鲜血,撞上林间大树,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那两名魔修却没料到此人能在绝境中爆发到这等程度,仓促结印,阴光方起便被剑罡撕裂。 “轰” 两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当场斩碎,黑气溃散,血肉如雨般坠入林海。 一剑过后,爆喝那名剑宗弟子身形剧烈一晃,气息骤然衰败,握剑的手都在发抖,显然已是力竭。 恰在此时,阴鬼飞颅与那具行尸因主人身死,失了操控,凶性反倒更炽。 它们吞了两名剑宗弟子的精气后,气息膨胀,飞颅口中怪笑更尖,行尸脚步更快。 二者看向场內仅剩三人,而后飞颅飞向陆知微,行尸则飞也似地奔向那名斩伤陆知微的剑宗弟子。 那剑宗弟子脸色大变,强提一口气,挥剑欲斩行尸,却远远见到陆知微眼中忽然红光一闪,她抬手在自己伤口处一抹,指尖沾血,隨手一弹。 血珠飞出,在半空炸开一缕猩红雾气,腥甜刺鼻。 “嗡” 飞颅身形猛地一滯,像是被无形之物拽住,隨即竟掉头转向,怪笑著直扑那名剑宗弟子! “你……” 那剑宗弟子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欲御剑遁走。 但他哪里走得去,陆知微找准时机一道光华扫出,击向后背,那剑宗弟子有所感应,身形一滯,回身格挡,却正中下怀,那飞颅追上一口咬下,死死扣住他的灵台,行尸也扑上来,獠牙嵌入他的腰腹,黑气钻入经脉,疯狂吞噬,周身精血像开闸的水一样流走。 那剑宗弟子挣扎了两下,喉间发出几声含混的嘶哑,眼神迅速灰败下去,片刻后,身躯干瘪如柴,直挺挺倒下。 场中仅剩先前发出剑罡的剑宗弟子,他双目赤红,胸口起伏不定,气喘不止,死死盯著陆知微,声音嘶哑,“陆知微……你为何这般对我?” 陆知微眼神一闪,似有一瞬的慌乱与迟疑,可下一刻,那迟疑便被心中冷意压下。她身形一晃,飞至其身前。 那人想再出剑,手指却微微发颤,剑尖垂落,他眼里只有仇恨与不甘。 陆知微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一步上前,弯刀飞快,横切那人颈部。 “咔噠” 刀身穿颈而过,带出一串血珠,头颅掉落地上,瞳孔缓缓放大,他身子僵住,最终无力地倒下。 陆知微抽刀,踉蹌半步,强行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血还在流,灵力也亏空得厉害。只是身上的疗伤丹药不多,有的,她还捨不得用,那是为日后破境准备的。 只可惜,回到剑宗必会接受探查,这些人身上的物品只得另找地方安置,只是…… 她咬了咬唇,看向飞颅和行尸,想著该如何安置这两件东西,忽然想起方才远处那一瞥。 林影间,有个练气四层的小修士在窥伺,年纪尚轻,应是元阳未泄。 而她不久前所得到的一门功法,正有采阳补阴之法,借元阳回补伤势与灵力。 陆知微双眼微眯,眼底闪过一丝悲凉,嘆了口气。 隨即她吞下一枚丹药,强行压住伤势与紊乱气血,隨即收敛剑光,身形化作一道的流光,沿著陈如松逃遁的方向追去。 待她离开后不久,却是一身著黑袍的修士走到场中,嘿嘿一笑,手掌一翻,现出一面小旗,另一手托著一个黑兜子,轻摇小旗,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一道道光华便纷纷於半空现出,一个接一个地投进那如漆如墨的兜子中。 兜子外表浮现出各式各样邪异的符號,同时传来阵阵令人心颤的嘶吼声。 …… 密林深处。 陈如松奔了许久,喉咙干得发痛,肺像被火燎。 他正要绕入一条更隱蔽的兽道,忽然心头猛地一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如芒在背。 紧接著,远处传来极轻的一声破空,像是一道剑光。 陈如松脸色瞬间变了。 “追来了?!剑宗弟子全死完了?” 他咬牙提速,脚下灵力猛催,心里却有些发冷,筑基御剑,他怎么跑得过? 林中忽地一静。 陈如松心口狂跳,脚步却生生顿住。 前方数丈外,一道身影立在疏林之间,衣袍破碎,剑光早已敛去。 正是那名反叛的剑宗女弟子。 她胸前衣衫裂开,一道数寸长的血痕自右下斜贯至左上,鲜血尚未乾透,沿著衣襟缓缓渗下。可她站得笔直,眸光冷冷扫来,仿佛那伤並不存在一般。 陈如松心里“咯噔”一下。 第六章 被脱了衣衫 只有她一人?那几名魔修呢?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全死了! 他喉头髮紧,心知此刻不论自己是不是魔修,恐怕都討不了好。 当即压下惊惧,拱手一揖,语气放得极低,“不知前辈至此所谓何事?晚辈不过一介散修,若前辈有用得著的地方,晚辈愿效犬马之劳。” 话说得极快,態度也放得极低。 女子唇角一勾,似笑非笑。 “呵,散修?” 她目光在陈如松身上一扫,像是在看一件摆在案上的物件,“你一路奔逃,周身灵力激发得这般明显,真当我看不出来?” 陈如松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被看穿了? 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迟疑,立刻接道:“前辈明鑑。晚辈確实曾在天星別院修行多年,只是资质浅薄,止步练气四层,数月前便已离开別院。如今无宗无门,行走在外,实为散修。”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像是鼓足了勇气,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玉瓶,双手奉上。 “今日路过此地得见前辈当真是人生幸事,不知前辈因何受伤,晚辈这里有几枚丹药,虽不名贵,也愿献与前辈,聊表心意。” 女子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脆,却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哈哈哈……” 她笑得肩头轻颤,伤口被牵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仍笑个不停。 “天星宗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怕死的人儿?” 她抬眼看向陈如松,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有趣,有趣。” 女子一步步走近,语气轻慢:“我还正需要你来帮我疗伤,你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陈如松越听越不对劲。 疗伤?相貌? 他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抬头,但那女子不知何时已欺至近前,距离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混杂著血腥与一股奇异香气的味道。 悚然一惊之下,他正欲后退,却对上了一双泛著淡淡红光的眼睛,那红光仿佛在瞳孔深处旋转,下一刻,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天旋地转。 耳边的风声、林叶的沙沙声,一併远去…… …… 陆知微眼见陈如松身形一晃,眼神开始涣散,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她受伤不轻,这等秘术本就耗神,且才研习不久,若这小修士再多挣扎片刻,她未必撑得住。 也是幸好,这小修士一见面就开始求饶,没让她多费功夫。 陆知微闷哼一声,胸口气血翻涌,疼得她眉头紧锁。 “这伤……还真得儘快恢復才行。不然回宗门真是不好解释。” 她低声自语,目光落在陈如松脸上,又多了几分审视,清秀、乾净,眉眼端正。 “嘖。” 她伸手抚上陈如松的脸颊,指尖冰凉。 “哼,这小修士长得倒真是不错,便宜他,总好过便宜旁人。” 陆知微声音放缓,带著一种诡异的温柔:“放心,姐姐会让你快活地死去,不会有痛苦。” 她挥手扫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片空地,又牵引著神志恍惚的陈如松,缓缓走到空地中央。 指尖一勾,便要为他宽衣解带。 就在此刻…… “砰!” 一记重击,狠狠撞在陆知微胸前! 猝不及防之下,陆知微只觉气血逆冲,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林间。 她迅速起身,刚一站稳,重伤之下,周身灵力尚未来得及运起。 一柄长剑,便自她身后贯入,瞬间冰凉的剑锋穿背透胸。 陆知微浑身一僵,低头看著胸前透出的剑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陈如松迅速抽剑回身,陆知微倒伏在地。 “噗嗤!” 一剑。 “噗嗤!” 又一剑。 直至再无声息,气机彻底断绝。 陈如松这才踉蹌后退半步,胸腔剧烈起伏,冷汗如雨。 良久。 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 回想方才那一刻,意识模糊、神智將失,若非忽然传来一缕魔气,生生將他唤醒,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便是他自己。 当时,陈如松已然眩晕被控,突然胸前猛地一震! 一股冰凉刺骨的气息,自怀中骤然涌出,直入经脉,正是魔气!带来一种冰冷、纯粹,却又诡异的清醒之感。 剎那间,眩晕便如潮水般退去,神智在一瞬间回归。 而后他找准时机,发狠出手,终於转危为安。 …… 陈如松瘫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 地上那具尸体血跡尚温,空气里却已没有半点生气。 他喉头一阵翻滚,胃里猛地抽紧,忍不住转身扶著树干乾呕起来。 “呕” 酸水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呛得眼眶发红,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这世间的险恶。现下他杀了人,不是妖兽,不是话本里冷冰冰的一句“斩杀敌修”,而是杀了一个活生生方才还站在他面前的人。 陈如松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反胃感,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衣不知何时已被褪开,衣襟散乱。 他又看向陆知微的尸体,刚刚她伤成那样,胸前衣服满是血跡,却还能想著那些事…… 陈如松嘴角抽了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荒谬。 “……这都什么人啊。” 他摇了摇头,赶紧把衣衫重新整理好,扣紧衣带,指尖还有些发抖。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地上的尸体,却忽然生出几分茫然。 接下来呢? 这里已经死了太多人,剑宗弟子、魔修、还有这位反叛的剑宗女修。 这种场面,別说在偏僻山林,便是在荒无人烟之地,也绝不可能悄无声息。 一旦被人追查…… 陈如松心中一沉,若是真查到自己头上,以后的日子,怕是只会更难过。 他下意识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块熟悉的青褐色石刻,指腹触及冰凉的石面,心绪竟莫名平静了几分。 陈如松將石刻取出,定定看著。 良久,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呵,福祸相依,果然如此。” 这一路,若不是因为这石刻,他修行无路,可若不是因为这石刻,他今日也未必会被捲入这等凶险之局。 他目光重新落回陆知微的尸体上,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忽然,一个念头在心底浮现。 既然她敢反叛剑宗,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屠戮同门,必然早就想好了退路,甚至……早就做好了应对追查的准备。 第七章 感伤於怀 否则,她不会如此果断。 陈如松心跳微微加快。 “眼下我缺的,恰好也是一条退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狼尸没了,本命尸却还没著落。” 这女子,不正合適? 陈如鬆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一道决心。 “本命尸可保留生前神智,算是再活一次……”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这么说来,我倒还算是救了你。” 陈如松蹲下身,看著陆知微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平静却隱隱发冷。 “你这样的人,死得太便宜了。” 他將石刻重新握紧,目光不再游移。 “本来也是因为你们,我丟了狼尸,差点连命都搭上。” “这笔帐,便从你身上討回来!” 陈如松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四周林海,確认暂时无人靠近。 隨即,他低头看向陆知微的尸体,语气淡淡,“你这等恶人……” “理当好好感谢我才是!” …… 陆知微已筑基中期境界许久。 在同辈之中,这般修为並不算慢,甚至一度称得上出挑。入门那几年,她剑心锐利,悟性不差,行事又冷淡克己,前路可期。 修为进展神速,追捧也隨之而来。 男弟子们的殷勤、示好、甚至明里暗里的倾慕,她从来懒得理会。 她一向孤傲,修行之路,本就该是一个人的事,不该在意旁人。 宗门內,她也確实风光过,直到那个人出现。 同代里真正的天骄。 那人年纪比她小两岁,入门却晚她不久。她先行筑基时,那人也不过紧隨其后,晚了几个月而已。二人一度关係极好,练剑、论道、下山歷练,许多时候都在一处。 陆知微甚至以为,她们会一直这样並肩走下去。 可那人忽然出了一趟远门。 不过年许。 那一年多的时间里,音讯稀薄,陆知微心里惦念,也替她担心,既盼她早归,又盼她有所收穫。 直到那一日,那人回宗,陆知微得讯赶至,却被告知,沈师叔已步入金丹,宗门长辈带领她前去挑选洞府。 陆知微当时站在人群里,只觉耳边一片嗡鸣,什么庆贺声、惊嘆声,都像隔著水。 天命偏爱!这样的速度,闻所未闻。 本该是天大的喜事。陆知微之后前去道贺,修仙界长幼尊卑,唯实力为准则,与那人相见需行晚辈之礼,那人与其交好,自是不肯接受晚辈之礼,仍要她同辈相交,陆知微內心欣喜,也为之开心。 可之后,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她问得轻描淡写:“此行可有奇遇?竟这般神速。” 那人笑了笑,避开不谈。 她又问:“可是得了哪位前辈指点?我也想长长见识。” 那人仍是沉默。 第三次,她几乎是低声道:“我们这么多年……你也不肯告诉我?” 那人看了她一眼,牵过她的手去,只言道不便相告。 不便……相告…… 多年姐妹情谊,在那四个字面前,忽然轻得像一张纸。 陆知微悵然若失,便起身草草行了晚辈之礼,而后离去,那人似是有话要说,后续未能听清…… 她不愿承认自己生出了嫉恨。她告诉自己,那只是被背弃的恼怒,是被防备的不甘。 可心魔种子,就是在那一夜悄悄根种的。 再后来,剑宗要在汜水山设立別院,抽调一批弟子前往坐镇。 她在其中,她本以为,离开宗门,离开那个人,心就会静下来。 可汜水山灵气不盛,別院初建,诸事杂乱。她那点心魔根种在灵气匱乏之地发得更快,修为寸步难进。 偏偏一同前来的人里,有曾追捧她的,有当初不如她的,几年后,那些人里竟有人修为追平她,甚至隱隱压过她。 她不得已终日鬱鬱寡欢,表面仍端著孤傲,背地里却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 她开始厌恶同门的目光,厌恶他们的慰问,厌恶他们假惺惺的关心。 直到某一日,她在外巡山时,巧合得知魔修踪跡。 本该上报宗门,可她心底却忽然生出一个危险的念头,若是换条路,会不会更快? 之后的事,像是命运故意推著她走,她与魔修接触,互相试探,得了不少许诺。 这偏僻地界似是有要事发生,机缘巧合之下,她与合欢宗取得了联繫,她得了一部合欢宗功法。 既如此,她便在其中斡旋,日后进入合欢宗也比成为魔修来得更好,当然,那群魔修许下的好处,她也要拿到! 她告诉自己只是权宜,是借法自救。 今日这一局,她更是算得精细。 早在数月前,她便稍稍向一同门示好,果然,仅是勾勾手,他便上了鉤。將自己的一切一一告知。此次坑死魔修,他出了不少的力。 而杀死剑宗同门,也完成他们的任务,魔修毕竟不是铁板一块,死了几个无伤大雅,许给他们好处都无需给了。 眼下剑宗追查,有魔修尸体在,便是完成了合欢宗的任务,把水搅浑,让这片地界越乱越好。 两方之中,她都能捞到好处。 眼前黑暗终於压下来,陆知微脑海里最后闪过的,还是那张脸,那个人。 她心里生出几分嫉恨,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依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想,“若我在两方之间周旋出了岔子,回去宗门……你总还是会帮我的……” …… 陆知微如梦方醒。 意识回笼的一瞬,她先是怔了怔,因为周遭的景色,与记忆中的林海已然不同。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壁,石缝间渗著湿气,空气阴冷而腐朽,隱隱夹杂著土腥与血腥混杂后的怪味。 这是哪里的山洞?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只觉一阵眩晕袭来,视野微微发黑,不得不重新躺回去。 记忆迅速回溯,那一剑穿胸而过的冰凉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记忆深处。 再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陆知微低头查看自身。 衣物不知何时已被换过,记忆里那道致命的贯穿伤和胸前被剑气扫过的伤痕,皆已不见踪影,肌肤光洁,只残留一丝隱约的酸痒。 只是,她心念一动,丹田却空空荡荡,灵力已是乾涸见底,就连储物袋,也不在了。 陆知微十分茫然,会是谁救了自己?魔修?合欢宗?又或者剑宗?难道是那人? 第八章 黑心石刻 想到那人,心里有些感伤,既希望是她,又希望不是,毕竟如她那般聪颖,怎会看不出自己身上剑气伤痕。恐怕便不会救自己,若不是她,又会有何人在意自己死活? 突地,陆知微眼底寒意一闪,隨即强行压下情绪,缓缓闭目,侧耳倾听。 洞口方向,有脚步声传来,不急,不重,有些散漫,听著似有些虚浮。 她心中迅速判断,境界不高。 虽然身子虚弱,但筑基修士的耳力尚在,只凭脚步声,她便能分辨出对方行走时灵力运转的不稳,显然不是高阶修士。 陆知微心中微动,立刻放缓呼吸,重新躺好,刻意將气息压至最低,仿佛仍在昏迷之中,她暗暗调息,强行引导残存的一点灵力运转。 “……难不成,是那个练气四层的小修士?”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自己否定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凝神细察,对方的气息清晰无误,仅仅练气六层。 再给她一点时间,只需再多些时间,一旦对方敢靠近,她便有把握能一击毙命。 如那个小修士对她做过的那样,只不过区区练气六层,如何治得了她的伤? 陆知微心中生出几分疑惑,暗暗提高警惕,猜测是否还有旁人藏在暗处。 然而,那脚步声在洞內停下后,却並未继续靠近,那人只是走到一旁,靠著石壁坐下。 陆知微心头一松,又生出一丝冷笑。 “正好。” 她继续调息,强忍头晕与虚弱,抓紧每一息时间恢復,不久之后,体內终於重新凝聚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灵力,虽微弱,却已足够。 她不再犹豫,神念锁定对方所在的位置,骤然睁眼,身形暴起! 陆知微如同离弦之箭,掌中灵力微吐,身影一闪,便已欺至近前。 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看清那人的面容,正是之前那个练气四层的小修士,只是此刻,他的气息,已然是练气六层。 陆知微瞳孔一缩,却来不及多想,她心中杀意翻涌,没有半点收力,更是全身灵力鼓盪,掌势如刀,直取对方天灵,誓要一击毙命! 然而,就在她掌势即將落下的剎那。 那小修士抬起头来,俊俏的脸上,竟带著一抹讥讽的笑意。 下一瞬,他右手在胸前飞快掐诀,动作並不复杂,却让陆知微心头骤然一寒。 “嗡”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內被猛地触动,灵力一凝,气血一滯。 陆知微只觉丹田一空,经脉骤紧,整个人像是被无形之手生生按住,身形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掌势停在对方面前三寸,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她脸上的狠厉瞬间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诧,紧接著,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 时间拨回到一日前。 陈如松將陆知微的尸体拖入山腹深处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被藤蔓与碎石遮掩,外头便是妖兽活动频繁的密林,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確认四周再无异动,才在洞內生起一小堆火光,將洞壁映得忽明忽暗。 女子静静躺在地上,剑宗制式衣袍已被换下,身上伤口也被他简单处理过,乍一看,一切如常。 不过眼下,陈如松却迟迟没有动手,这便是因为难。 这一步,比他想像中要难得多。 早先那头妖狼,生前不过初入品阶,灵智低下,炼尸所需魔气极少。他只需依照清源养尸法,凝练魔气而不入丹田,直接引入尸身,便能勉强支撑。 可眼前这具尸体,不一样。这可是筑基修士。 哪怕已死,肉身与经脉的底子也远非妖兽可比。 “这得要多少魔气……” 陈如松苦笑一声,他体內的情况,他自己最清楚。 魔气与灵力在丹田內水火不容,他根本不敢让魔气入丹田,只能靠运行周天,在经脉中凝炼出零散的一缕,再导入尸身。 炼狼尸尚且吃力,眼下要炼筑基修士?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事已至此,总不能就这样放弃,陈如松低头,看向手中那块青褐色石刻。 指腹摩挲其上斑驳刻痕时,他心中忽然一动,不对,当时在林中,正是这块石刻,主动向他体內送来魔气,才让他从陆知微的秘术中清醒过来。 “难不成……” “你本身,就是个魔气源头?” 陈如松心跳微微加快,他深吸一口气,依照功法,凝练出一缕细若游丝的魔气,抬手按在石刻之上,將那一缕魔气顺著经脉,自手心缓缓送入石刻。 几乎是立刻,石刻轻轻一震。 下一瞬,两缕更加凝实的魔气,顺著他贴在石刻上的手掌,反向涌入体內,陈如松瞳孔一缩。 “……是翻倍的?”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这两缕魔气再度导入石刻,四缕,八缕,十六缕,数次尝试,皆无差错。 陈如松心中大定,“原来如此。” “这我便可放下心来施展养尸法了。” 他不再迟疑,当即依照清源养尸法的记载,將魔气一缕缕打入陆知微尸身的各处窍穴,眉心、膻中、气海、命门…… 魔气操控犹如臂使,流转顺畅。 起初极为顺利,女子尸身的经脉,在魔气滋养下,逐渐恢復韧性,原本凝滯的窍穴一一被打通。 不知不觉,炼製进度已过半,陈如松额角渗汗,却难掩心中喜意。 可偏偏,就在他再次將数缕魔气送入石刻时,石刻毫无反应。 不仅没有翻倍,更是没有丝毫回传,那数缕魔气,像是被彻底吞噬,石沉大海。 陈如松一愣。 “……没了?” 莫不是嫌少?於是他咬了咬牙,又送了两缕,却仍旧毫无动静,好似此前一切一如做梦。 “你这黑心东西!怎的突然发难?” 陈如鬆气得几乎想骂人,可此刻炼尸已至关键,魔气行走路线早已铺开,根本停不下来。 他只能咬著牙,將体內经脉中仅存的魔气继续打入陆知微体內,一缕,两缕,三缕…… 很快,魔气见底,陈如松心头一沉,完了,这就是杯水车薪。 他缓缓停手,嘆了口气。 “果然还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筑基尸体,哪是我现在能炼的……” 他正要强行终止法诀,却在这一刻,异变陡生!体內那点残余魔气忽然躁动起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疯狂涌向他按在尸体上的手掌。 第九章 炼尸成了? 更可怕的是,一股磅礴的吸力,自女子体內传来,不仅是魔气,连他的精血,都被撬动了。 心跳骤然加快,气血翻涌,像是要顺著经脉,尽数被抽离。 “这是在搞什么?!” 陈如松脸色骤变,他脑中细细思索清源养尸法的內容,被坑了这么多次,那养尸法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简直倒背如流,上面明明写著,即使不成功也不会对炼尸者有害,决无反噬,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算什么?! 这些破功法都是什么鬼,这也不讲明,那也不讲明,他心中一片冰凉。 恰在此时,手中的石刻忽然自行脱手,缓缓浮起。石刻表面,亮起一层柔和却刺目的白光,那白光越来越盛,將整个山洞映得一片苍白。 那石刻在空中微微一顿。 下一瞬,化作一道白芒,直直撞向他的眉心!陈如松想躲,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喂!等等!” 他连话都来不及说完,白光没入眉心。 世界骤然一黑。 陈如松双眼一闭,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压在陆知微身上。 生死不知。 …… 不知过了多久。 陈如松悠悠转醒,第一感觉,是痛,来自丹田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一看,腹部竟又添了几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从內而外冲刷过,好似在家里曾遇见过的那般,除此之外,倒是再无其他异样。 “……还活著?” 陈如松长出一口气,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那具女子尸体,竟然已不再冰冷,胸口,正极其微弱地起伏著,已然是恢復了呼吸,不再是具死尸。 陈如松呆住了。 “这……是成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她。 “可我……我明明也没干什么啊……这破功法真是半点体验感都没有啊……” 虽说如此,他心里却不敢有半分鬆懈,清源养尸法写得清清楚楚,本命尸,可保留一定的生前神智,这里的描述就很灵性,一定生前神智,究竟是保留多少呢?若她此刻醒来,是否保留杀我的神智呢…… 陈如松心中一凛,当即起身,將洞內痕跡简单收拾,又迅速取走她身上所有物件,连储物袋也一併收起。 他根本不敢在洞內调息,当即转身离开,另寻了一处更隱蔽的所在,盘膝坐下。 依旧是运转天星浩然决,这一次没有瓶颈,更没有丝毫阻滯,灵力如水入渠,十分顺畅,练气五层、练气六层,几乎是一气呵成。 就在他刚刚稳住境界时,体內忽然多出了一丝异样。陈如松猛地睁眼,不敢怠慢,立刻停止修炼。 细细感应,突然有一丝……不属於他的灵力,进入到了他的经脉之中,那一丝灵力温顺地融在经脉中,却带著另一种修炼速度。 他心头一跳,“本命尸……渡灵?”清源养尸法中的一句话,瞬间浮现在脑海,本命尸,可將自身一半灵力,反哺炼尸者。 “又是写得不清不楚?谁家反哺是隔空反哺?”陈如松抽了抽嘴角。 “不对,她这是已经醒了?” 陈如松脸色微变,当即起身,折返山洞,洞內寂静。 陆知微仍躺在原处,双目紧闭,仿佛从未动过,陈如松却不敢大意,走到一旁坐下,静静感受体內不断多出来的那一丝丝多出来的灵力。 “呵,这人……当真是阴险毒辣。” 陈如松脸上掛著充满讥讽的笑容,“我倒是要看看你要干什么!” …… “醒了?” 陆知微咬著牙,强压住胸口翻涌的噁心与怒意,声音发颤,“你……对我做了什么?” 陈如松抬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已经死了,是我把你炼成了本命尸。” “你如今能喘气、能动、能想,靠的全是我。” 陆知微怔了怔,隨即像听见天大的笑话一般,眼底浮起一抹嘲弄。 “本命尸?”她低声重复,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逆转生死?保留神智?” 陆知微心里想著,便是魔修里那些最阴损的秘术,也做不到如他这般轻巧。要让尸身生智,尚且不知要堆多少精魄血祭,他不过区区练气六层……” 她眼睛转了转,偏偏这个小修士如此斩钉截铁。 陆知微心里嘆了口气,只当是遇到了疯子,可眼下的“控制”是真真切切的,不如先服软,等找到破绽,再要他的命。 陈如松眼见陆知微表情变换,知道她不信,也不恼,也不辩。 “你信不信我將你復活,隨你,但有一件事,你最好信。” 陈如鬆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微眯,“便是你的命在我手里,认我为主。以后听话,我不会亏待你。” 说著他便抬手掐诀,指尖轻轻一扣。 “呃!” 陆知微浑身猛地一抽,体內精血像被倒灌,血脉逆冲,丹田里的那点灵力瞬间躁动翻滚,痛得她眼前一黑,喉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当场跪倒,额头冷汗滚落,指节死死抠住地面。 “你!” 陈如松居高临下看著她,语气冷淡,“你欲夺我性命两次,这只是略微惩戒,如有再犯,你將性命不保,实话告诉你,若我死,你身为本命尸必然与我同死,若是你死,虽对我有所影响,但性命无虞。” 陆知微胸口起伏,痛得声音都变了调,终於忍不住连声求饶:“住手……我、我知错……求主人饶命……” 陈如松这才收了法诀,陆知微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喘得厉害,脸色苍白得嚇人,她沉默了数息,终於抬头,艰难拱手,声音低得发苦,“……多谢主人饶命之恩。” 陈如松见她识相,才微微点头,抬手一挥,解了她身上的禁制,便直入正题,“你我如今仍互不知底细。” “把你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陆知微嘆了口气,想了想,便將自己出身、汜水山別院、与魔修接触、与合欢宗牵线、以及今日这一局如何布置,尽数道来。 陈如松听完,只嗯了一声,神色不动。 轮到他自己,只简单提了提,至於养尸法与石刻,他只轻描淡写带过一句,说完,他忽然问,“如此说来,接下来此地怕是不太平。” 第十章 回到陈府 “你可知几大宗门为何要在这偏僻地界设別院?可是为了魔修?” “而合欢宗又为何要把水搅浑?” 陆知微摇头。 陈如松盯著她看了两息,眼睛微眯,像在掂量真偽。 陆知微心头一紧,想了想並无遗漏,立刻补了一句,“这些我確实不知。” 陈如松想了想,这种事她犯不著撒谎,便点头算是信了。 隨后,他语气一转,隨口吩咐,“带我去把那些死人的物件取回来,扔在荒郊野外,岂不是暴殄天物?” 陆知微心中一凛,来了,果然说道这里了。暗嘆了口气,本想著留给自己日后使用,现在却要给他人做嫁衣。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那些物件我早已取走,藏在另一处地方,留作日后取用。主人隨我去便是。” 陈如松挑眉:“哦?如此甚好,你既是我本命尸,那些物件便算你我共有。” “放心,我只挑几样心仪的,其余仍交你自行使用。” 陆知微听到这句,心里鬆了口气,再看陈如松的面容,不似先前那般可憎了。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数道山脊,穿过一片乱石坡,最终抵达一处枯井旁,井口早被她用碎石与杂草遮住。 陆知微取出数只油布包裹与数个储物袋,陈如松一一打开,丹药、符籙、灵石、杂物,品类颇丰。 更惹眼的,是两只漆黑如墨的袋子,袋口缠著血色绳结,隱隱有阴冷气息透出。 陈如松目光一亮,“这便是你所言的飞颅与行尸?” 陆知微点头,神色慎重,“是。” “二者皆为近筑基之力,凶性极重。主人如今境界低,若强行打开、驱使,恐遭反噬。” 她顿了顿,又道:“先前我本想隨身携带,可当时伤势严重,无法祭炼,只能暂留此处。” 陈如松听得后背一阵发凉,幸好没带著,否则以他那点好奇心,十有八九就要打开看一眼,岂不是当场被吸成乾尸。 陆知微又补了一句:“飞颅稍弱一些。若有我相助,主人可先尝试祭炼飞颅。” 陈如松心中一喜,忙点头:“好。” 他再翻看其余物件,多是筑基境界用来增进修为的丹药,他硬著头皮取了几枚,拿多了也用不了。 法器方面,魔修那边的多已损毁,剑宗弟子的法器若带在身上,等於自找麻烦。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柄细长的二品宝剑上,剑身清亮,剑脊处有一道浅浅银纹。 陆知微见他盯著那剑,神情有几分异样,“这是我的旧剑,覆雪,曾是我一位师妹所赠,知道的人不多。若主人携此行走,牵扯会少些。” 陈如松抬手握住剑柄,只觉一股清凉之意。 陈如松將覆雪剑归鞘,目光落在陆知微身上,语气平淡:“接下来,便按你原先的计划来。” “你先回到剑宗別院去吧。” 陆知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主人……你要让我回剑宗別院?” 对此,她早已有所预料,毕竟现如今自己將剑宗弟子杀死,这么多弟子死亡,宗门必定会展开调查。不过听到陈如松这么说,表面上还是要演戏一番,装作顺服的样子。 自己虽然被炼成了本命尸,但只要回到剑宗本宗,未必不能破除这炼尸之法! “不然呢?”陈如松挑眉,“你在剑宗经营多年,根基尚在,回去既能掩人耳目,也能继续周旋於合欢宗与魔修之间,这买卖不亏。不仅如此,还能为我收集情报。” “若是你跟著我的话,定然会引得剑宗之人追来,说不定某些魔修也会顺著痕跡查过来,届时麻烦就太大了。” 陈如松顿了顿,补充道,“你只需按原计划行事,回去潜伏起来,待风头过后,再另寻出路。” 陆知微点了点头,心道这陈如松倒是不笨,能想到这些,不然还得费些口舌,只要能回到剑宗,此后天高水远,养尸法再是神妙,也决不可能受他控制,大不了此生不再出宗。 “是,主人。”陆知微拱手道。 陈如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苍鬱山刚发生过筑基修士廝杀,魔修残余或是剑宗后续追查之人隨时可能出现,此地不宜久留。 陈如松挑了个储物袋將飞颅的黑袋与其他物件尽数收入。旋即又叮嘱道:“你先去剑宗,我便先回家,日后再与你重聚。” 陆知微应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陈如松望著她离去的方向,眼神沉了沉,转身朝著宋岭城的方向行去,一路疾行,待到日落时分,陈如松终於望见了宋岭城的轮廓。 可越靠近城门,他心中越是不安,不知为何。进城后,偶有人行道过,却行色匆匆,面带惶恐,有人与他对视后更是慌乱移开视线。 陈如松心头一紧,有些奇怪,加快脚步赶往陈府。 往日气派非凡的陈府,此刻竟是一片狼藉。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推倒在地,地上散落著破碎砖瓦。 “爹!娘!”陈如松心头一慌,快步冲了进去。 庭院之中,整个院子被打的一片狼藉,有不少僕人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滚,躺著哀嚎。 “誒呦,誒呦……” 陈老爷子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声音中气十足:“我儿没有你们说的什么丹药,他现如今不在家中,各位打也打了,闹也闹了,还是请回吧!” 几名炼气期修士站在院子中,居高临下的看著眼前景象,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睥睨。 “呵呵……老爷子你还蛮淡定的,是不是我把你屋顶掀了才捨得把丹药交出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首的赵坤讥讽,“当日我秦白师妹悄悄的將灵药送给了那废物,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一开始我来的时候也说了,我出钱买就是了,但你给我装傻充愣,那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把那药直接给我交出来,这件事才能算了!” 旁边一名修士附和道,“不错,我们也不为难你,只要陈如松把丹药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不然,这陈府……怕是保不住了。” 陈老爷子依旧没有被嚇到,他阅歷广,见识的人多,不会怕这些小崽子。之所以迟迟不动手,不过是不想和天星院交恶。 此刻他一眼瞥见陈如松回来却有些急了。 第十一章 爭斗 自家孩子出门时不过练气四层,如何是他们几个的对手,正思量如何应对眼下情形,却发现自家孩子展露气息已然不同,心下稍安。 而一旁的陈如松看著家中的惨状,听著他们的威逼利诱,怒火瞬间衝上头顶。 陈如松攥紧拳头,一步步走了过去,沉声道:“我的丹药,凭什么给你们?” 赵坤等人转头看来,见到陈如松,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怒火腾升。 “陈如松,你一个万年二层废物,竟然练气六层了?是不是吃了那丹药的缘故!”赵坤上下扫视著,十分愤怒。 在他看来,久久呆在练气二层的陈如松,这才几天就突破练气六层,一定是和那丹药有关。 “陈如松,识相点就把丹药交出来!”另一名修士厉声道,“秦白师妹的丹药何等珍贵,你一个修炼无望的人,拿著也是浪费,不如给我们,你也能得些好处,保住你这破家。” 陈如松冷笑一声:“呵呵,丹药我早已服下,就算有,也绝不会给你们这等欺压同门的败类,今日我若给了,来日你们岂不是要把我陈家当成私人金库,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敬酒不吃吃罚酒!果然是浪费了好宝贝,怪不得叫你突破六层!”赵坤脸色一沉,“既然你不识好歹,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替你爹娘教训你一番!” 话音未落,赵坤便率先出手。 他体內灵力涌动,一掌朝著陈如松拍来,掌风凌厉,带著练气七层的威压。 陈如松早有防备,脚下一错,侧身避开这一掌,同时体內灵力运转,抬手便是一记破窍指,直取赵坤眉心。 “哼,雕虫小技!”赵坤不屑冷哼,手腕一转,立马化解了陈如松的攻势,隨即反手一掌,拍向陈如松的胸口。 其余几名修士也纷纷动手,一时间,庭院內灵力激盪,掌风呼啸。 陈如松以一敌四,落入下风。 此刻,站在一旁的陈老爷子眉头紧皱,“也好,搓搓他的锐气,说不定便不想修仙了。”只是双眼紧盯场上,隨时准备出手营救。 陈如松有些乏力起来,赵坤等人修为本就比他高深,此刻联手攻击,更是让他难以招架。就在他被一名修士的掌风扫中肩头,气血翻涌之际,忽然感觉到体內经脉中涌入一股源源不断的灵力。 这股灵力温润而精纯,正是来自陆知微! 陈如松心中一动,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陆知微此刻正在修炼。有了这股灵力加持,陈如松的气息瞬间暴涨。 他不再固守防御,主动发起反击。破窍指的威力陡然增强,剑光闪烁间,覆雪剑出鞘,清凉的剑气横扫而出。 “怎么可能?!”赵坤等人脸色骤变,不过练气六层,缠斗至此应当灵力耗费颇多,怎地突然变得如此龙精虎猛?原本还能压制他,此刻却被打得节节败退。 赵坤见此面露沮丧,早知如此应当更早前来,想必是才服过丹药不久,药力还有不少,此刻激发出来,此丹如此神效竟失之交臂,令人心痛。 陈如松越战越勇,体內灵力好似无穷无尽,招式也越发凌厉。 陈如松一剑逼退赵坤,又一掌拍飞旁边的一名修士,目光冰冷地扫过剩下的两人,“滚!再敢踏入陈府半步,休怪我不客气!” 那两人脸色惨白,看著倒地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气势如虹的陈如松,他们哪里还敢停留,搀扶著受伤的同伴,狼狈地逃离了陈府。 赵坤临走前,回头怨毒地看了陈如松一眼:“陈如松,你给我等著!此事没完!” 陈如松没有追击,待他们离去后,。 陈如松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陈老爷子面前,躬身道:“爹,因为我让您受惊了!” “誒......”陈老爷子长嘆一口气,他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才没出手。哪料到自家孩子突然蹦出来。 陈老爷子对著陈如松沉重道:“儿啊,还是收手吧,別练了!” 陈如松沉默了一会儿,脸色难看道:“爹.......儿子做不到” 陈老爷子手背在身后,指节捏的发白。 老爷子看著眼前身形挺拔的儿子,满脸担忧:“如松啊,爹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修仙这条路,太险了!” 陈如松垂眸,看著父亲鬢角的白髮,心里一阵发酸。 “爹,孩儿知道您是为我好。”陈如松抬起头,眼神坚定,“可您也看到了,今日赵坤他们能找上门来,明日就可能有更厉害的人。 “我一定要修仙,若是不修仙的话,我们就只能任人宰割!如同粘板鱼肉!”陈如松看著满地狼藉,握紧拳头,今天的状况之所以发生。 就是因为自己太弱小了,在那几人眼中,他不过就是一个通过吃灵药才突破练气六层的废物。 所以才会来欺辱自己的父母,想要强行夺取灵药! 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那一切都迎刃而解! 老爷子声音低沉下来:“儿啊,为父並不担心他们,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无论怎样这里终究是景华州,有朝廷在,没人能翻得了天。” 他说著,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你如何提升至练气六层,为父不问,又如何得了储物袋和这柄宝剑,为父也不追问,只是切莫行岔了路……” “爹你放心,儿子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不过修仙这条路子,我不能半途而废!所以我打算出门修行!”陈如松认真道。 现在魔修功法都已经练了,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自己现在的还这么弱小,一旦被发现是魔修,那死的更快!再不提升实力就来不及了! 老爷子有些无奈,心道:既然儿子不愿留在他身旁,走远一些也好,几大宗门来此开设別院,本就可疑,这片地界世道好像要不太平了,走远些也好!也好! “既然你执意要走这条路,爹也不拦你。只是外面不比家里,危机四伏,还有那些个心怀叵测的修士,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你在家里再住一段时间吧。”陈老爷子放缓了语气,“让你娘给你准备些乾粮和伤药,家里的灵石也给你凑一些。你好好调息几日,把伤势养好了,再出门不迟。” 陈如松心中一暖,躬身行礼:“多谢爹成全。”接下来的几日,陈如松便在陈府安心调息。 第十二章 是个好人 每日除了运转功法稳固练气六层的修为,便是陪伴在父母身边。 陈夫人知道儿子要出门苦修,整日里忙前忙后,准备了满满两大包袱的物资,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儿子带上。 陈如松没有拒绝,一一收下。他知道这些都是父母的牵掛,哪家孩子出远门父母不多备点东西? 只是修炼上仍遇到个不小的麻烦,便是陆知微一旦修炼,必会有灵力传来,与人爭斗时,自是好事,可现在,灵力源源不断传来,他又处於瓶颈,只会让他丹田鼓胀。 好在她似乎偶尔忙碌,修炼並不频繁,恐怕是在寻找解决之法。倒让陈如松只需偶尔发泄一番,耗一耗体內灵力便过去了。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办法,陈如松有心再破瓶颈,重现此前经歷,偏偏魔气无法生发,他內心苦恼不已,自己这般体质简直闻所未闻。眼下只得想办法试一试陆知微所说之法,寻一寻魔修,看看能否找到突破之法。 陈如松静了静心,回想石刻所记秘法,掐诀细细感应,不知是否因石刻作用,抑或是运使灵力而非魔气,相距如此之远,他竟能感应到陆知微大致方位,只是好似有重重叠嶂隔在中间,模糊不清。 至於陆知微是否能寻到解决之法,陈如松不敢打保票,此法匪夷所思,这世间就算真让她找到了,他不相信陆知微会敢直接尝试。 ...... 与此同时,剑宗宗门深处的一座洞府內。 “该死!怎地连养尸法的相关记载都没有?” 陆知微头髮散乱著披在肩头,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憔悴了。 她回到剑宗別院前,便施下苦肉计,让行尸攻击自己,吸食了些许精气。回到剑宗別院后,自是受到一番盘问,在上交行尸后,將事先编织好的理由一一道出。 剑宗別院派人检查,情况颇为属实,她往日一向表现甚佳,虽有所怀疑,也只是暂时按下,待回本宗后再行甄別。 而后她回到住处,便尝试调息恢復,只是这时却遇上一件匪夷所思之事。便是她凝练灵力的速度陡然下降,这不禁让她惊慌失措,细细检查之下,才发现每每凝练一缕灵力,便有一半悄然消失。 “那一半灵力,去哪里了?”陆知微心头一动,一个荒谬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浮现出来。 会不会与陈如松有关?可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陈如松不过是练气六层的修为,此刻恐怕还在宋岭一带,如何能隔空吸取她的灵力? 难道他在此处?但她又被这个蠢想法都笑了,剑宗別院大阵守护,绝对不可能闯进来,没有自己的带领,若是偷偷闯入剑宗,除非他活腻了。 这陈如松並不在身旁,可若不是这陈如松,自己的灵力跑到哪里去了呢?陆知微苦恼不已。 接著连著几天就在別院之中翻了不知多少典籍,她势必要查询出这陈如松的练尸之法究竟是怎么来的,既然能练,就一定能有解决之法。 可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头绪都没有找到,屋內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籍,却就是没有关於这奇特炼尸法的相关敘述。 难道自己真的只能受制於人?又或者只能回本宗度日? “这陈如松究竟是怎么得到这等功法的?或许得想个办法从他身上获取此法才行……”陆知微低声道。 她站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心头满是憋屈,身为筑基修士,却要受一个练气修士的控制,连修炼的成果都要平白损失一半。 可那控制的手段太过诡异,只要陈如松心念一动,她便会经脉剧痛,根本无法反抗。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是一步踏错,步步皆错……不行!必须想办法破解。”陆知微眼中流露出些许茫然,思索片刻,转而眼神一厉,重新坐回木桌前,拿起一本尘封的古籍翻了起来。 她不信天下间没有破解之法,哪怕耗费再多时间,她也要找到摆脱控制的途径,到时候,定要让陈如松付出代价。 …… 剑宗別院的气氛,近几日明显紧了。 汜水山上,晨钟照旧,剑鸣照旧,可巡山的弟子脚步更快,执事堂来往的传音符更是接连不断。 依照宗门规定,此地轮值七年期满者,应尽数返宗,別院所收学徒中,凡已入筑基或资质出挑者,需一併带回。 眼下另有“门中弟子遭魔修毒手”一事,须回宗详稟,请本宗长老定夺。 陆知微读完那道令諭,指尖在符纸边缘微微一顿。 回宗……本来依照她的计划,本宗应当仅是一处停歇,在领取赏赐之物后,便要寻个机会前往合欢宗。但时至今时,回宗反倒是她的退路,眼下她每凝一缕灵力便莫名消失一半,到了合欢宗又能如何? 不过是做了他人炉鼎,更何况还有陈如松此人在外。她眼底一沉,將传音符揉作碎屑,任其化作点点灵光散去。 就在此时,屋外忽有一道轻叩声传来,不重不急,带著几分刻意的规矩。 “陆师姐,在下顾安远,可否一见?” 陆知微眉心微蹙。 顾安远。 此人她最近才有所了解,曾是她在本宗那边的追求者之一,於三四年前筑基成功,硬是追到汜水山来,论根骨悟性都算平平。 不过当时她已开始谋划,刻意与一位同是筑基中期的修士走得近些,顾安远便不敢凑前,如今得知那人已死,他便像嗅到机会的狼,立刻凑了上来。往日她懒得理会,如今出了此事,有人不时言语一声,倒是不错。 只是这人这几日来得太过频繁了些。 陆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隨即压下,抬手撤去洞府外的禁制,推门而出。 洞府外阳光刺眼,顾安远立在阶前,身形不算挺拔,相貌也谈不上出眾,唯有一双眼睛倒是生得很亮,眉宇间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他见门开,立刻拱手,语气恭敬,“陆师姐,几日不见,你竟如此憔悴……可是身上伤势还未痊癒?” 陆知微淡淡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顾安远像是怕她一句话就把自己打发走,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双手奉上,“师弟带了几枚滋补精气的丹药,师姐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她伸手接过,语气平平,“多谢。” 第十三章 沧澜城 顾安远眼中顿时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又赶紧压下去,神色一肃,似是想到了什么,“吴师兄等人身死……师姐也不必太过伤感。此事宗门定会为诸位师兄討回公道,以慰在天之灵。” 陆知微听见吴师兄三个字,指尖在玉盒边缘轻轻一掐,面上却仍旧不动,只微微点了点头,“嗯。” 顾安远见她点头,心中篤定,陆师姐应是听进去了。 他顺势往前半步,又似怕唐突,赶紧停住,声音放轻许多,“对了,师姐……方才执事堂已传令,別院即將遣人返往本宗。返程之途,山路劳顿,难免心神疲惫。” “师弟知师姐近几日颇爱研读典籍,便將別院里古籍大半临摹了一遍。待返程途中,师姐若觉无聊,便可翻阅解闷。” 陆知微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多谢师弟。” 顾安远难掩面上喜色,恭恭敬敬地再行一礼,“不敢当,不敢当。师姐安心养伤便是,师弟不再叨扰。” 他退后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补了一句,“待起程之时,师弟再来请师姐同行。”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竟带著几分掩不住的轻快。 陆知微站在门前,望著他走远,脸上的冷淡一点点褪去,眼底只余阴沉。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玉盒,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回宗……” 她轻声呢喃。 “路上,可別出什么岔子才好。” 陆知微转身回到屋內,突然,她眉头微皱,不知为何,她突觉有些不適,似乎是身体有几分异样。她鼻翼动了动,这屋里不知怎的最近似乎总有股味道。 …… 顾安远步行许久,面上喜色仍未消退,在本宗时,这位师姐早已筑基,那是他不过是练气五层而已。当时哪能想到如今竟能与这位师姐面对面交谈。 人生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到这汜水山后,那吴师兄便多次同陆师姐结伴出行,前呼后拥让人好不羡慕,如今吴师兄既已身死,確实该將位置让出来了。 顾安远想到此处,停下脚步,回望陆知微的住处,眉头微皱,“不知是不是错觉,陆师姐房內似乎有一股味道传出……”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景华州东南临海,有一座大城,名曰沧澜城。 此城倚海而建,城墙如巨兽盘踞海畔,外有潮声拍岸,內有万家灯火。传闻自大景王朝立国之初便已在此设城,几经扩建,如今已有数百年气象。 城內街衢纵横,坊市连片,盐行、船帮、鏢局、钱庄鳞次櫛比,白日喧嚷如沸,入夜灯河似锦,繁华之盛。 更难得的是沧澜城乃大景七大城之一,朝廷在此设有重镇,又因海路要衝、商货匯集,规矩也与寻常州郡不同。 城中有专设的仙坊,甚至明文允许修仙宗门在城內开坛招徒。只是五大正宗本宗皆不在景华州,更不在这片地界,故从不亲至沧澜城设招徒大典,直到近些年,有四宗在附近地界设立別院,但也只是派些別院的执事偶尔露面,收些散落苗子。 陈如松从未见过这城的真容。 当年他到了修炼的年纪,宋岭城旁忽起天星別院,他便一头扎了进去。后来几年,別院规矩拘束,洛酩渊又以外出易惹祸端为由把他按得死死的,他便更不可能来沧澜城见世面。 如今来此,已是另一番心境。 陈府门前,他与父母辞別时,陈夫人红著眼睛,一边埋怨一边往他包袱里塞东西,恨不得把家里锅碗瓢盆都给他捎上,陈老爷子嘴上骂他不省心,转身却悄悄塞了几枚灵石,还叮嘱他见势不妙就跑。 陈如松一路应著,转身出了门,脚下却比谁都快。 等他赶到沧澜城外时,远远便见海天一线,城楼高耸,旗幡猎猎,城门外车马如龙,驮队成行。与宋岭城那点小打小闹比起来,简直像从乡下柴门,一脚踏进了金玉堂。 陈如松站在城门口,抬头望了望那巨大的城匾,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感慨。 “此城当真比宋岭城大了数倍不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隨著人流入城。 沧澜城里,十分热闹,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陈如鬆缓步穿行,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四处扫过,他来此不是看热闹,而是来找魔修。 陆知微说过,她与魔修搭上线,便是在沧澜城中。 陈如松当然不信她全盘托出,可此话大概率属实,沧澜城三教九流匯聚,海路暗道无数,最適合藏污纳垢,也最適合牵线搭桥。 更何况,还有另一重缘由。 陆知微返宗,必经沧澜城。 从景华州去灵越州,非行山路可达,须渡天倾海。而景华州能开灵舟横渡天倾海的港城,屈指可数,沧澜城便是其中最大的一处。他在天星別院时有所了解,剑宗与天星宗同在灵越州,別院弟子返宗,多半都会在沧澜城登舟。 也就是说,只要陈如松在此守著,便等於在路口等陆知微自投罗网。若真撞上魔修,也不至於全靠他一个练气小修士硬扛,至少身边还有个筑基打手。 想到这里,陈如松嘴角微微一勾,“算算日子,她那边……也该开始不对了。” 本命尸既成,陆知微又恢復了自我神智,便算是活了过来。但死而復生,总该有代价,虽说是那石刻发挥作用,但那具尸身被强行拽回生机,又被魔气改造,哪还能和从前一样?总归有些副作用,腐朽、阴秽、异味……迟早会浮上来。 他没做提醒,便是因为他知道,言语再多,不如她自己亲眼看见、亲身感受。 那才是教训。 “若我是她,必然打定主意,回到宗门便不再出来。”陈如松心里淡淡想。 这也算人之常情,谁不想躲进大宗门的护山大阵里,把麻烦都隔绝在外? 可惜,他抬头望向城中更深处,那片修士聚集的仙坊方向,眼神也有了几分茫然。 “陆知微,事已至此,今后无论如何,你我都做不到安於一处。” 他捏了捏指节,压下丹田里那股隱隱的鼓胀感,隨即转身拐入一条更热闹的长街,陈如松在长街尽头停下脚步。 这条街名唤听潮长街,靠近內港,却不临主码头,白日里行商不算最盛,夜里却格外热闹。 第十四章 你可知晓 酒楼、赌坊、香铺、典当行夹杂其间,看似鱼龙混杂,实则自有一套暗中的秩序。 陈如松目光在街面上略一打量,便锁定了其中一处不起眼的门面。 那是一座三层酒楼,檐角低垂,招牌古旧,上书三个字,听雨楼,字跡不算张扬,有几分韵味。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地方,是两个人先后提起过的。 一个是他那位便宜师父洛酩渊。 那老东西酒量浅得要命,偏偏又爱喝。喝醉了便说起沧澜城,鬼知道他究竟来了多少次,哪家酒肆的何种酒最为香醇都了如指掌。 另一个,则是他爹,陈老爷子。 这便够了。 陈如松抬步入楼。 门口並无小廝高声招呼,只有一名青衣掌柜坐在柜后,抬眼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息,便点了点头。 “客官,一人?” “嗯。” 掌柜抬手,从柜下取出一枚灰白色的小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海螺,螺壳上刻著细密纹路,入手微凉。 “楼里的规矩。”掌柜语气平淡,“佩戴此物,方可入座。” 陈如松接过,指尖微微一动,便察觉到其中极淡的灵力波动,不禁在心里暗嘆一句,依照他前世经验,他还以为会是个类似耳机的物件。 他依言將海螺收入怀中。 下一刻,掌柜侧身让开,一名无声无息出现的小二已在前头引路。 酒楼內並不嘈杂,一楼近乎坐满,暄暄嚷嚷,行至二楼人也不算少,陈如松没再上一层,便在二楼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椅朴素,窗外正对听潮长街的尽头,隱约能见船帆。 他刚落座,酒食便已送上。一壶温酒,两碟下酒菜,看著寻常,却在摆上桌的一瞬间,桌面上那层细微的阵纹轻轻亮了一下,又迅速隱去。 紧接著,陈如松只觉耳畔微微一热。 像是有人在极近的地方,轻声开口。 听店家说,此物可留音於內,放於怀中便可,內设禁制,本酒楼留音仅可听取一次,之后使用便无此限制,是个微不足道的法器,也是赠物。离开酒楼,只会记有几条消息被细细听过,以数为准,故无人知晓客官具体听了哪些消息。 “你可知晓,那唐玄奘竟生有第三只眼!”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只落入他一人耳中。 陈如松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心中不由暗自庆幸,真是要被嚇死,好在慢了半拍,不然岂不是一口酒喷了出来,引人侧目? 这都是什么狗屁消息?唐玄奘都出来了!是同名同姓?记得这世界根本没有唐朝,更何况人家本名姓陈,这傢伙起了个什么怪名字? 陈如松认真的想了想。 隨即失笑,想这个干嘛? “你可知晓,转轮堂乃三人创立!” “转轮堂是什么?和魔修有关吗?”陈如松轻点了一下。 那声音便继续说道,“三人,欲救一人,立转轮堂,聚物於诸地,终不成……” “这都什么跟什么?”陈如鬆气得要死,这消息对他毫无用处可言。 陈如松拿著海螺,眉头微微皱起。他们俩个总来此地,原是因此,这声音倒是颇有几分魅惑之意,怪不得此地偏僻却如此红火。 陈如松摇了摇头,依照前世经验,声音美好可代表不了什么。 耳边声音接著传来,陈如松细听下来,近期沧澜城似是发生不少事。 “你可知晓,修士因何未归?” “上月初三,城西坊市修士外出寻药,至今未归,家人已报官……” “你可知晓,尘宣宗修士因何面容枯槁?” “十七日,两名练气修士在苍鬱山发现一具尘宣宗修士尸体,似是被吸乾精气而亡,面容枯槁……” “你可知晓,近日有障妖出没?” “你可知晓,修士因何著黑袍?” “黑袍?是真是假?” 陈如松扶额感到几分烦躁,这里消息似是而非,妥妥標题党。他嘆了口气,还是轻点了一下桌面。 “本月初二,绝岭山脚下村落有人见数名修士进山,后只闻惨叫,未见人出,在山腰处曾发现三具黑袍修士尸体,死状悽惨……” 绝岭山?本月初二?那不就是前天?绝岭山离沧澜城不过百余里,半日路程便能抵达。 陈如松眉头微微皱起,苍鬱山他去过,正是此前遭遇剑宗与魔修廝杀之地。 如今又现黑袍修士尸体,绝岭山多半也不太平。只是他此番本就是为寻魔修踪跡,寻找突破瓶颈之法,这绝岭山的异动,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说不定去了绝岭山,有可能寻到魔修痕跡。 陈如松心中考量起来。 结了帐,陈如松收起海螺,辨明方向,径直朝著绝岭山而去。既然已经做了决定,便立刻出行!前往绝岭山! 绝岭山不算险峻,可山脉还是有不少,树木茂密。 行了近两个时辰,陈如松已接近绝岭山地界,四周的树木更加茂密了起来,但不知为何,明明还没有天黑,周遭却有些阴沉。 陈如松总觉得心中刺挠,有些不適,这环境也有些令人不安。便运转天星浩然决,灵力在经脉中流转,耳目变得敏锐,时刻警惕著周遭动静。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雾气瞬间在陈如松眼前浮现,灰茫茫一片。 陈如松脚步一顿,心中警觉,这雾气来得蹊蹺,不似自然形成。哪有雾气是在一瞬间形成的? 他正要后退,雾气已然包裹周身,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眼下哪里还是什么深山老林,一砖一瓦,石狮子,这不是他熟悉陈府庭院? 陈老爷子正坐在堂前喝茶,母亲在一旁叮嘱著什么,庭院里的老树茂盛,温馨无比。 “如松,你怎么还站在那? 快过来,你爹给你寻的亲事,那姑娘温顺贤淑,明日便带你去相看。”母亲的声音温和。 这......陈如松心中一动,忽然觉得眼前如此亲切,脑子一时间恍惚。 是啊......就听爹娘的,寻一个漂亮人家,结婚生子,继承家业不好?修什么魔道,哪天死了,谁来给二老送终? 陈如松心中一股亲切感涌上心头,迈步上前。 “好,爹,娘我这就来!” 可下一刻,脑中忽然传来一丝冰凉,一缕魔气悄然浮现!!! 第十五章 魔气再生 陈如松眼睛瞪大,神智瞬间清明。 “幻境!” 他暗骂一声,竟然是妖物作祟,眼前的陈府景象渐渐扭曲,父母的面容变得模糊,耳边的叮嘱也化作尖锐嘶鸣。眼下哪里还有什么温馨家庭? 这雾气不断翻滚,景象再变。 陈如松身著天星宗道袍,坐在电竞椅上,噼里啪啦地敲击著键盘。 “嗯?” “你从哪掏出的这身装扮?都修仙了,还玩什么游戏?” “啊?瞧你说得是什么话!我都修仙了!怎么就不能玩游戏了?”陈如松大怒。 “等等,不对,不对!!!” 该死!又中幻境了! 陈如松咬牙,这妖物的幻境也太离谱了!毫无沉浸体验!! 他迅速稳住心神,体內魔气流转,直直衝进丹田。 “啊啊啊啊!!!” 陈如松一下子脱离幻境,强忍疼痛,脑袋飞速运转。定睛一看,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一道矮小的身影显现出来。 那妖物通体灰白,身形佝僂,双眼凸起,周身縈绕著淡淡的雾气,正是製造幻境的障妖。 “孽障!”陈如松怒喝一声,踏步向前。 障妖见幻境被破,发出尖锐的嘶鸣,身形一晃,再次化作雾气,想要重新笼罩陈如松。 “雕虫小技!”陈如松眼神一冷,剑宗法术流云剑法的口诀在脑中闪过。 他抽出覆雪剑,灵力灌注剑身,剑身泛起一层清冷的白光。 “刷!” 剑光一闪,如流云般划过,直劈向障妖所在的雾气。 雾气被剑光斩开,障妖的身形显露出来,被剑光扫中,发出一声痛呼,身上冒出缕缕黑烟。 这障妖擅长製造幻境,本身杀伤力极低,根本经不起正面攻击,没过一会儿,障妖发出悽厉嘶吼,便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 陈如松翻找一阵,从其体內寻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块,隱隱有流光转动,看上一眼便让人头晕目眩,颇为不適。 “障妖製造幻境便靠此物?为何幻境那般真切?引动人心所想?”陈如松摇了摇头,收进储物袋中。 “被障妖耽搁了不少时间,算算时间,他们也快到此地了。”陈如松稍作调息,继续朝著消息中所说的地点更加小心的前行。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林间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陈如松加快脚步,远远看去,眼前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林间空地上,躺著数具修士尸体,足有七八具之多。 这些修士死状各异,有的胸口被洞穿,有的脖颈断裂,基本都是面容枯槁,像是失了精气。 陈如松没有上前,运使灵力,竭力查看,其中三具尸体身著相同的淡青色服饰,衣袍上绣著一朵青花,似乎是渲青宗的弟子。 其余几具尸体服饰各异,他认不得,看起来像是散修。 陈如松在周围搜寻了一圈,却並未发现消息中所说的黑袍修士尸体。 “奇怪,黑袍修士的尸体呢?”陈如松心中疑惑,难道消息有误? 突然,似是心有所感,便要抬头向一个方向看去,但又生生停住,而后转头四下看了看,同时凝神静听。 不久,几道极细的破空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嗯?此地血腥之气颇重,我等下去看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中气十足。 数道身影自半空中缓缓落下,立於空地之上,约莫有十几人,皆是身著剑宗服饰,正是剑宗的队伍。 陈如松並未出声,收敛气息,躲在一旁的大树后。 很快,一队修士从林间走出,直奔陈如松躲藏之地而来。 “小友,何故在此?” 陈如松自知决瞒不过,便立刻走出,向眾人拱手一礼。 “在下天星別院陈如松,见过诸位剑宗道友。”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修士,面容刚毅,气息沉稳,点点头稍稍还礼。 “原是天星宗陈道友,在下关伯鄔,不知小友可知此地发生何事?” 陈如松闻言,神色一肃,態度愈发恭谨,拱手回道:“原来是关前辈。” 据洛酩渊所说,关伯鄔是筑基后期修为,整个剑宗別院便是受此人管辖。 “在下师承洛酩渊,家师昔年酒后閒谈时,常提起剑宗关前辈,说您行事稳重,镇守一方多年,叫人敬佩。” 关伯鄔眉梢微微一动,隨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隨即摇头失笑,“小友原来是洛道友的弟子,你师父如此夸我,当真让人意想不到。” 气氛隨之缓和了几分。 陈如松这才继续说道:“至於此地发生何事,晚辈也並不清楚。只是近日在城中听闻,有修士在附近遭人毒手,心中不安,依照天星宗门规,便想著前来查探一二,免得有邪修作祟,殃及无辜。” 这番话说得堂堂正正。 关伯鄔点了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认可。 “小友有此心,也是颇为难得。”他缓声道,“我等正宗弟子行事,確实理应如此。” “这些人……死状颇为悽惨。” 他转过身目光在尸体乾瘪的胸腹处扫过,语气低沉,“体內精血几乎被抽空,却又並非寻常採补之法所致,手段粗暴。” 关伯鄔沉吟片刻,缓缓道:“这让我想起了百余年前,被我剑宗与几家正道联手捣毁的血厉宗。”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剑宗弟子神色皆是一变。 “血厉宗门下,最喜夺取他人精血以供修行,修炼之法邪异狠毒。”关伯鄔目光冷冽,“当年虽已灭其山门,但如今看来仍有余孽残留,眼下似有死灰復燃跡象。” 他抬头看向林间阴影,语气渐沉。 “若真是他们……今后怕是要不太平了。” 隨后,关伯鄔示意眾人將场中修士遗体收起带往沧澜城。 陈如松听后心中一动,血厉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本典籍上见过,难道此前的修士失踪死亡事件,都是血厉宗所为? 那苍鬱山是否也是血厉宗的手笔? 陈如松不由得下意识扫了一眼剑宗队伍。 队伍中,陈如松一眼便看到了陆知微。她依旧是那身剑宗服饰,面色平静,好似並未察觉他的存在。 陈如松视线並未在陆知微身上停留,一扫而过,他也不想暴露与陆知微的关係,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假装互不相识最好不过。 关伯鄔沉声道:“此地刚发生过廝杀,恐有危险,小友既是孤身一人。不如与我等同行,返回沧澜城再作打算?” 第十六章 见过主人 陈如松正有此意,这样既能跟著剑宗队伍安全返回,又能近距离观察陆知微的情况。於是他当下便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关前辈好意,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关伯鄔頷首,示意他跟上队伍。 途中,关伯鄔不时与陈如松交谈,询问他师父近况及到此处目的。 陈如松一听,心中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这枚玉简是陈老爷子在陈如松进山后,前往天星別院向洛酩渊求下的,为的是让陈如松日后能有机会前往天星宗本宗歷练一番。 在陈老爷子慷慨之下,这番小事对洛酩渊来说自无不可。只是他不日返程,便书信一封存於玉简,待陈如松思虑妥当,便可同剑宗一道前往灵越州。 “实不相瞒,在下此前修炼遇阻,便向家中请辞,外出歷练。未能赶上恩师回宗,幸好恩师提前留书一封。” 关伯鄔接过玉简,果然是洛酩渊的手笔,內容简洁,无非是请他对陈如松多加关照一道返回灵越州。 他点点头,將玉简还给陈如松,“也好,既是洛道友如此说来,小友便与我等同行。” “实在是叨扰前辈了!”陈如松说道。 “无妨”关伯鄔笑著说道,“顾师弟,陈小友便交於你了,多加照拂一二。” “是,谨遵关师兄之命。” 关伯鄔点点头,便示意眾人启程前往沧澜城。 …… 陈如松此刻面色有几分煞白,那位顾师弟此刻带著他御剑飞行,他方才知道自己竟然有些恐高,好在这位顾前辈允许他將手搭在肩上,方才好过一些。 “如松小友,可有不適?我有些丹药或可应对一二。”顾前辈轻声说道。 “多谢顾前辈关心,晚辈只是略有不適,还能应对。”陈如松强撑著说道。 顾前辈点点头,不再多说。 行了约一个时辰,眾人飞至城门口,步行进入。 不久后,眾人来到一处气派府院,有一身著朝廷官服的青年立於门口,见眾人到此,连忙快步上前,拱手一礼。 那青年快步上前,神色肃然,声音清朗而不失恭谨。 “晚辈沈行舟,现任沧澜城巡司执事,受副城主梁肃大人差遣,特来此地恭迎关前辈。” 关伯鄔闻言,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微微頷首。 “原来是城主府的人。”他语气平稳,“不知梁肃城主有何指教?” 沈行舟直起身来,神色愈发郑重,语速却不疾不徐:“副城主梁肃大人近来为城中之事忧心不已。数日之內,已有多名修士在城外绝岭山……与近海一带遇害,死状极为悽惨,形体枯槁。”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队伍中几名剑宗弟子,声音低了几分。 “经巡司与城中供奉查验,这些修士体內精血尽失,现场又多有阴煞残留……与此前传闻中的黑袍修士行径,极为相符。” “黑袍修士?”关伯鄔眉头微拧,目光扫过陆知微。 “正是。”沈行舟点头,“有人曾见过疑似黑袍之人出没,只是对方行踪诡秘,尚未留下確凿证据。也有人曾在绝岭山等地见过黑袍修士尸体,只可惜尸体已不知所踪,只得將惨遭毒手的修士遗体带回另行安置。”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起来:“因此,副城主梁肃大人已命巡司广邀各宗同道,凡在沧澜城中或途经此地的正道修士,皆请往城主府一敘,共同商议对策,务求儘快锁定此獠,诛杀恶修,以安城中人心。” 话音落下,场中一时安静下来。 关伯鄔负手而立,神色不显喜怒,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此地近期接连出事,我等正宗弟子自是应伸以援手。” 沈行舟闻言,眼中顿时露出几分鬆了口气的神色,再次郑重一礼:“多谢关前辈相助。有剑宗诸位在,副城主大人必然心中大定。” 关伯鄔微微挥手,“小友谬讚”。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剑宗眾人,语气沉稳:“我等既知此事,自当走这一趟。” “你等在府院好生休息,许师弟,你携带修士遗体隨我一同前往城主府。” 眾人连忙称是。 沈行舟听后未敢多问,侧身让开,抬手示意方向:“城主府已备下静室与议厅,两位前辈请隨我来。” 待三人走后,剩余诸人便进了府院。 此后不久,陈如松找了个由头便先行离开府院。 …… 陈如松离开府院后,並未沿著官道而行,而是绕过城西的荒坡,径直出了城。 夜色已沉,沧澜城外的风带著潮湿的咸味,吹过荒野时,夹杂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土气息。城外数里,有一片乱葬岗,旧坟新土交错,石碑倾倒,白日尚且少有人至,入夜后更是阴气沉沉。 陈如松在一处塌陷的土丘旁停下脚步,確认四周无人后,盘膝坐下,收敛气息。 取出障妖晶石看个不停,“这东西为何会引动魔气?当真奇怪。” 隨后他摇了摇头,把晶石收起,並未刻意运转功法,只是闭目静坐,像是在等什么。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陈如松忽然心中一动,低声自语了一句:“来了。” 下一刻,一道极细的破空声自远处传来,轻得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隨即,一道身影自半空中落下,脚尖点地,没有激起半点尘土。 月光下,那人一身剑宗服饰,面容清冷,正是陆知微。 她站定之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乱葬岗四周扫过,显然对这地方颇为不喜,但不知为何,在此地竟让她觉得身体的不適轻了许多。 而后她的视线便落在陈如松身上,见陈如松睁开双眼看向自己,陆知微沉默了一瞬,心里嘆了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拱手一礼,声音低而清晰。 “见过主人。” 这四个字说出口时,她的指节微微发白。 陈如松险些笑出声来,好在他强行忍住了,只是淡淡应了一句:“你来了。”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 夜风吹过,两人一坐一立,气氛一时凝滯。 又过了一会儿。 陆知微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急躁,咬了咬牙,低声开口:“主人,属下……近日身体多有不適。” 第十七章 脸红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低,“不知主人,可有解决之法?” 陈如松这才睁开眼,抬头看她,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方法?”他语气平淡,“可有,亦可无。” 陆知微闻言,心头猛地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更深。 “还请主人为属下诊治。” 陈如松轻轻嗤笑了一声,目光如针般落在她脸上,“是否诊治,还在於你的表现。”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扎人,“你心中在想什么,真以为我会不知?” 这一句话落下,陆知微脸色微变,背脊不由自主地绷紧。她沉默了一瞬,隨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道:“属下知错。” “今后……定寸步不离主人,不敢再有任何其他想法。” 说出这话时,她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却不敢流露分毫。 陈如松心中暗自冷笑。 果然心怀鬼胎,不过隨便诈了一句,倒是自己全招了。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摇了摇头。 “倒也不必寸步不离。”陈如松语气恢復了平静,“这几日,我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查阅典籍,你心里应当也有数了。”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乱葬岗起伏的土丘。 “你如今能站在这里,確实是死而復生,来之不易。”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你毕竟已经死过一次。” “肉身既死,便不再是活人之躯,尸身腐朽,都是迟早的事。” 陆知微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陈如松转头看向她,语气不容置疑:“因此,今后每隔数日,你便需来见我一次。” “由我以阴气为你弥补躯体,稳固肉身。”他淡淡道,“否则,你自己也清楚,后果如何。” 陆知微连忙低头,应声极快:“是,属下谨记。” 陈如松看了她一眼,语气收敛了几分戏謔,转而变得认真起来。 “方才在林中,关伯鄔提到血厉宗。”他缓声道,“你之前与那些魔修打过交道,可曾察觉,他们与血厉宗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陆知微闻言,眉头微蹙,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开口:“属下……不敢妄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说关联,或许是有的。但我也是这几日翻阅典籍之后,才对血厉宗有所了解。其行事手段,与关师兄所言几乎一致,皆是抽取精血以供修行,残忍狠毒。” “只是……”她摇了摇头,“属下此前与那些魔修接触时,並不知血厉宗之名。毕竟那是百余年前便被剿灭的宗门,许多记载都已散失。那些人行事虽邪,却未自称血厉宗门下。” 陈如松听完,缓缓点头。 “也就是说,你当初搭上线时,他们並未表露来歷。”他淡淡道。 “是。”陆知微低声应道。 陈如松没有再追问,显然也没指望她能给出什么確凿答案。他抬头看向夜色深处,目光微沉,像是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转回视线,看向陆知微。 “接下来,我要你做一件事。” 陆知微心头一紧,立刻拱手:“请主人吩咐。” “想办法,活捉一个魔修给我。”陈如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论境界高低,只要是活的。” 这话一出,陆知微脸色微变,下意识开口:“主人,此事恐怕不易。” “近来无论是魔修,还是疑似血厉宗余孽,都已被各宗与城中势力盯上。风声极紧,想要再寻到魔修踪跡,本就困难,更遑论活捉……”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陈如松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冷了下来,没有出声。 但正是这份沉默,让陆知微心头猛地一跳,她立刻改口,语速加快了几分:“属下……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设法捉拿魔修。” 陈如松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復如常:“我自然知道其中困难。” “但你曾与他们有所联繫,这便是你的优势。”他淡淡道,“如何行事,你自己斟酌。” 陆知微只得低头应下:“是。” 陈如松不再纠缠此事,抬眼看了看天色,夜色已深,阴气渐盛,正是施法的时机。 “好了,时候不早了。”他说道,“先为你弥补肉身,再以阴气固形。” “將腐朽之处展露出来。” 话音落下,却见陆知微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如松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才发现,陆知微双颊不知何时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意,在月色下並不明显,却瞒不过近在咫尺的目光。 “腐朽处在身上何处?”陈如松问道。 陆知微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在……背部。” 陈如松一怔,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头,隨即失笑出声:“怎么现在开始扭捏起来?不记得你之前扒我衣物了,我还没跟你算帐。” 陆知微低声应道:“是,属下知晓。” 这回答让陈如松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知晓?”他心里一愣,“知晓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陆知微已然转过身去,她抬手將散落的长髮尽数撩到身前,衣衫微微一松,后背毫无遮掩地展露在他面前。 陈如松见陆知微一系列动作,呼吸为之一滯,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可这点杂念还未真正成形,便被眼前景象彻底衝散。 原本应当光洁如玉的背部肌肤,此刻却有一大片呈现出暗沉之色,皮肉溃烂,纹理枯败,隱隱透著死气。 陈如松心头一震,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这种痛楚与屈辱,若是落在自己身上,恐怕也未必承受得住。 “……別动。” 他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快步上前。 依照石刻中的记载,陈如松调动体內灵力牵引乱葬岗內环绕阴气,双手结印,阴气缓缓流转,覆在那片腐朽之处,阴气所过之处,溃烂的肌理开始缓慢收敛,死气被一点点压制、剥离。 然而,仅凭他练气六层的灵力,很快便感到吃力。 “你的身躯毕竟是筑基修士层次。”陈如松皱了皱眉,“单靠我此时灵力恐怕不够。” 他略一思索,便道:“你运转功法,调息修炼。” 陆知微微微一怔,却还是依言照做,隨著她开始凝练灵力,陈如松立刻感觉到,一股温润而精纯的灵力顺著无形的联繫传入自己体內。 第十八章 治疗 他趁机一边稳住这股外来的灵力流转,一边引导阴气修补她的肉身。 “你修炼时,所凝练的灵力,有一半会传到我这里。”陈如松在陆知微耳边轻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这是养尸法的一部分。” 陆知微心神一震,她此前有种种猜测,却从未得到印证,此刻亲耳听闻,只觉背脊发凉。 原来如此,难怪她无论如何修炼,总有一半灵力无声消失。 “这世间竟有此等逆天功法,为何我却没能有幸修炼?”她心中苦涩不已,却不得不低声应道:“属下……明白了。” 陈如松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专注於手上的施法。 而陆知微也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从今往后,她恐怕只能听命於这个练气六层的小修士了…… 陈如松借著陆知微那股源源不断的灵力,心神愈发稳固。阴气被他以秘术牵引而来,先如薄雾覆在陆知微背上,继而凝作一缕缕细丝,钻入溃烂的皮肉之中,像缝补破布般,將那些腐败的肌理一点点修缮回去。 陆知微起初还强撑著不动,没过片刻,还是忍不住指尖微颤。 阴气入体的寒意,和寻常疗伤的温润截然不同,更像是有人拿冰针一点点挑著她的皮肉,刺得她脊背发麻。 她咬著牙,继续运转功法。 渐渐的那片溃烂的死肉竟像被刮去了薄薄一层,暗色褪去,腐败的皮肉被收缩抹平。紧接著,新的皮肤在阴气与灵力的交织中缓缓生出,细嫩如初,光洁如玉。 不过数息。 陆知微背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腐朽,已然不见,她脊背一松,险些脱力,呼吸都有些紊乱。 陈如松牵引阴气的法决却没停,修补只是第一步,更紧要的是固形,否则今日能补好,明日仍会溃烂。 不久后,他收回手,额角终於渗出一层薄汗,吐出一口气,声音淡淡:“好了。” 陆知微缓缓將衣衫拢好,转身时,面色依旧冷,却比先前更白了几分。她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低低吐出一句:“多谢主人。” 陈如松看著她,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坟丘与乱石。 “今后照规矩来。”他道,“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陆知微垂眸:“是。” 两人再无多言。 陈如松先一步转身,脚步轻快地掠出乱葬岗,身影很快没入夜色,陆知微停了片刻,才抬步离去,衣袂如冷月下的薄霜,转瞬消失在荒坡之后。 许久之后。 陈如松二人方才停留的土丘旁,阴影忽然微微一动,一道身影无声显现, 隨后,身影微微一晃,竟也不见。 乱葬岗再次归於死寂。 …… 关伯鄔二人在沈行舟引领下,方至城主府,便见一名魁梧大汉迎面而来。 那人身著暗纹锦衣,腰悬玉带,身形高大如铁塔,眉目粗獷,却不显莽撞,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沉稳气度。 “关道友远道而来,梁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那大汉拱手而笑,声音洪亮。 沈行舟在一旁连忙引见:“关前辈,这位便是我沧澜城副城主,梁肃,梁大人。” “原来是梁城主。”关伯鄔拱手回礼,態度不卑不亢,“久闻梁肃城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梁肃闻言,却是苦笑一声,摆了摆手:“关道友过誉了。赵城主两月前奉旨前往景都,如今城中事务皆由我暂代。原想著不过是些日常琐碎,谁曾想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竟闹出这等大乱子。” 他说到这里,眉头紧锁,神情难掩自责。 “多名修士在我沧澜城地界遇害,死状悽惨,若非今日各宗同道前来相助,真不知待城主回返之日,该如何交代。” 关伯鄔神色一肃,沉声道:“梁城主切莫如此自责。邪修潜行作祟,行事诡秘,非一城一地之力所能尽防。” “况且,此等血腥手段,已非寻常爭斗,而是魔道遗祸。我等正宗未能及早察觉、及时清剿,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他语气平稳,却字字郑重:“令诸多同道死於非命,此事若论过失,我等同样难辞其咎。” 梁肃听得一怔,隨即连忙拱手,语气愈发诚恳:“关道友当真言重了。” “此事发生在沧澜城地界,终究是我等统御不周。关道友肯亲至此地,已是我沧澜城莫大的幸事。”他侧身一让,“诸位同道已在府內等候多时,关道友快快请进,切莫让他们久候。” 关伯鄔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当下也不再寒暄,四人快步入內。 正厅之中,早已有数道气息沉稳的身影分坐两侧。 梁肃引著关伯鄔上前,抬手一一介绍。 “这位,是渲青宗宗主,阮青濎,道友。” 厅中左侧上首,一名身著淡青法袍的中年修士起身回礼。他面容清瘦,眉眼温和。 “阮宗主。”关伯鄔拱手。 阮青濎还礼,神情凝重:“关道友远来,渲青宗上下,感激不尽。” 梁肃又指向旁侧几人。 “这位是幻霞门门主,孟秋原道友。” 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者微微頷首,目光如鹰。 “这位是碧河派掌门,柳沉舟道友。” 一名身形修长的中年修士起身,神色冷静。 “那边的是赤岩宗宗主,石焕道友,风嵐门门主,楚问川道友,落星穀穀主,唐晚晴道友,及玄篆门门主,应元嵩道友。” 被点到的几人纷纷起身见礼,气息或刚或柔,却无一是易与之辈,皆是沧澜城地界有头有脸的宗门人物。 最后,梁肃的目光落在右侧最上首。 那是一名身著艷色法袍的女子,衣袂流转,眉眼含笑,气息却深不可测。 “至於这位……”梁肃还未讲完便被打断…… “梁城主,妾身与关道友自是相识,自然无需介绍。” “哈哈,如此甚好。”梁肃毫无被打断的恼怒,哈哈一笑。 关伯鄔见到此人,目光微动,隨即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原来是花月道友,几年未见,风采依旧。” 此人乃是五大正宗之一的合欢宗在夷岭山设立的別院镇守,花月。 花月轻笑一声,起身回礼:“关道友也是一如既往,剑气內敛,修为怕是又精进了。” 二人寒暄不过数句,点到即止,显然皆知此刻不是敘旧的时候。 第十九章 阴鬼宗 而后梁肃引关伯鄔到左侧最上首,显然座位是刻意让了出来,关伯鄔自是连连摆手,谦让一番,才落座。 梁肃见眾人重新落座,这才肃然道:“诸位,今日请各位前来,正是为城外修士遇害一事。” 关伯鄔也不多言,转头看向身后的许师弟。 “许师弟。” “是,师兄。” 许师弟应声上前,抬手一挥。 下一刻,数具修士遗体被小心地安置在正厅中央,灵光一闪而逝,尸身尽数显露。 一时间,厅內气息骤然一沉。 乾瘪的面容、枯败的躯体、被抽空的精血,皆昭示著行凶者的残忍与肆无忌惮。 阮青濎目光一震,呼吸微滯,其余几位宗主亦不由得纷纷变色。 关伯鄔声音低沉却清晰,“这些,便是我等在绝岭山一带收殮的遗体,在下不忍同道曝尸荒野,便小心收纳,待到城中,再一一送至各宗。” “关道友果然一片仁心,令这几位道友尸身不受山野鸟兽叨扰。阮道友,柳道友,楚道友切莫过於伤怀,我等必將道友门下弟子討回公道。”梁肃向关伯鄔拱手致谢,而后说道。 “唉,这几人確实是我等三人门下,待我寻到恶修,必让他们付出代价。”阮青濎神情颇有几分痛惜,转而神情有些凶狠,挥手一扫將门下弟子尸身收起。 柳沉舟与楚问川也是纷纷嘆了口气,將各自门下弟子尸身收起。 场上还剩两具尸身。 “来人,將这两位道友尸身带下去好生安葬。”梁肃挥了挥手。 几名府中甲士立刻上前,將那两具无门无派的遗体抬走。 梁肃这才转回身来,面色郑重,朝眾人拱手一礼,“诸位道友,剷除恶修已是迫在眉睫。此事若再拖延,只怕还要有更多同道遭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眾人。 “不知诸位……对这等夺人精血的恶修,可有了解?” 话音方落,右侧一名面色阴沉的中年修士已冷哼一声,袖口一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了解?还能有什么了解。”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风嵐门门主楚问川。 楚问川眼中寒意翻涌,指了指方才摆放遗体的位置,声音更冷: “精血尽失,尸身枯槁,一看便知是阴邪手段。依我看,这分明像阴鬼宗的路数!” 他说到阴鬼宗三字时,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压抑的忌惮。 “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哪来的实力去跟那等大宗討个公道?要我说,眼下只能盼梁城主儘快向上稟报,让大景王朝出面与阴鬼宗交涉才是正途。” 厅中顿时一阵沉默。 梁肃眉头一跳,显然没料到对方开口便把事情推向阴鬼宗,他连忙拱手,语气仍算客气,却已透著几分急切: “楚道友此言……可有实据?” “况且阴鬼宗远在间域州,离我景华州颇为遥远,又因何来我沧澜城这等偏僻地界行凶?” 楚问川冷笑一声,似不屑多言,只道: “实据?尸体就是实据。至於他们为何来,呵,他们行事,哪里讲什么缘由?” 梁肃闻言一怔,转而將目光投向右侧上首那名艷色法袍女子,语气放缓了些,带著求证之意,“花月道友。” “阁下合欢宗本宗与阴鬼宗同在一洲,想必对阴鬼宗的手段有所了解。不知楚道友所言,可否属实?此等手法,当真出自阴鬼宗么?” 花月倚在椅背上,纤指轻敲扶手,听到点名,才慢悠悠抬眼。 她笑意盈盈,“梁城主这话问得有趣。” “楚道友所言,倒也不无道理,阴鬼宗確实喜欢弄些阴煞精血的把戏。”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眸光一扫,笑意更深,“可普天之下,吸人精血的法子虽不多见,却也不少。” 她轻轻一笑,毫不避讳,“我们合欢宗也有……” “总不能看见个像的,便往阴鬼宗头上贴,赖上去吧?” 楚问川脸色一沉,显然被她堵得不轻,却又惧她大宗名头,不敢当眾发作,只重重哼了一声,別过脸去。 花月却像没看见似的,微微前倾,笑吟吟补了一句,“依妾身看来,这手段倒更像典籍里记载的魔修路数。” 此言一出,正厅里气息骤然一滯。 梁肃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乾笑两声,连忙摆手,“花月道友说笑了。” “魔修早已为五大正宗剷除,天下清平多年,怎会还有魔修?此言……未免惊人。” 花月轻笑一声,也不爭辩,只把目光收回,仿佛隨口一提,未与他言语纠缠。 就在梁肃略显尷尬之际,关伯鄔终於开口。 他並未急著反驳谁,只是缓缓拱手,声音沉稳: “梁城主,诸位道友,在下倒是想到一种可能的来歷。” 梁肃精神一振,立刻顺势接住,拱手道: “哦?关道友快快请说!” 关伯鄔点了点头,语速缓缓,却带著一种篤定语气,“据我所知,百余年前,在我们灵越州曾有一邪宗,名为血厉宗。” “其门下弟子多以夺取修士精血为法,修行邪异,残忍狠毒。”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当年血厉宗被我剑宗与天星宗发现端倪,遂联合诸正道围剿,终將其山门尽灭。” 厅中不少人神色变动,有的显然第一次听闻此名,有的却似在回忆,微微点头,似是隱约有了印象。 关伯鄔继续道,“在下曾细察几位同道遗体,观其失血之状,確与阴鬼宗手段有几分相似。” “但又有几处,好似刻意为之。” “像是在作偽,故意把线头往阴鬼宗上引。” 这句话落下,厅中诸人皆沉默思量。 梁肃眉头越皱越紧,沉声道,“如此说来……关道友可有制敌之法?” 关伯鄔却並未立刻应下,只摇了摇头,“血厉宗覆灭已过百余年,所留记载恐怕不多。” “况且相关典籍多存於本宗,眼下远在灵越州,无法取来,便是我,也难以一言断定。” 梁肃闻言,重重嘆了口气,拱手道,“无论如何,能得关道友指点,知晓这血厉宗之名,已是幸事。至少……不是无头苍蝇般乱撞。” 关伯鄔却抬手一摆,沉声道,“诸位道友切莫丧气。” “在下曾翻阅过本宗旧档,虽未能一一记下细节,但对血厉宗的手段如何应对,倒还记得几分。” 第二十章 血圩老鬼 此言一出,厅中不少人眼神一亮。 幻霞门门主孟秋原立刻起身,拱手施礼,语气郑重,“关道友,在下孟秋原。” “前些时日我门下弟子曾与疑似恶修交过手。对方境界不如我等,却手段诡异,竟能引动我等体內精血躁动,心神一乱,便无从制敌。” 他深吸一口气,“还请关道友不吝赐教,教我等如何应对。” 关伯鄔起身还礼,声音不疾不徐,“依孟道友所言,想来恶修与血厉宗有莫大关联。” “血厉宗一脉,多从我等修士体內精血下手,先乱气血,再乱心神。” “我剑宗为应对其术,当年確曾自创一段法诀,可安抚体內精血躁动,使气血归元,不受邪法牵引。” 梁肃闻言,几乎立刻起身,郑重拱手,语气中带著难掩的迫切,“关道友若能將此法诀教与诸位道友,恶修便不足为惧!” “如此,沧澜城危机可解,本城必对关道友施以厚报……” 关伯鄔连忙摆手,语气沉稳却坚决,“梁城主言重。” “此乃我等正宗弟子当行之事,何谈厚报?” 他目光扫过厅中诸人,声音更郑重了几分: “在下愿即刻將法诀传与诸位,若能保诸位气血不乱,往后再遇恶修,便多几分胜算。” 厅中眾人顿时纷纷起身,向关伯鄔拱手致谢。 关伯鄔一一回礼。 …… 第二日天光初亮,沧澜城外海雾未散,府院之中已先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肃杀。 昨夜关伯鄔自城主府归来后,不曾惊动练气弟子,只將门中几位筑基修士一一唤去密谈,谈了许久。 到了第二日辰时,府院里更显空落。 他推门出去时,便发现昨日那几位筑基修士包括陆知微在內,竟一个都不在。院中只剩几名练气弟子在廊下练剑、搬运杂物,个个神色谨慎,不敢高声。 不多时,关伯鄔便现身於庭前。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极具威严,“城中局势未明,你等修为尚浅,切莫生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从今日起,练气弟子与陈小友皆留在府內,好生修炼,不可在城中四处走动,更不可私自出城。” 几名练气弟子连忙应声:“谨遵关师叔之命。” 陈如松也拱手道:“晚辈明白。” 关伯鄔这才点头,而后简单讲述了血厉宗修士,將法决一併传下,便也离开了府院。 待他走后,场上诸位练气修士便各回房间。 陈如松回到自己那间偏房,关上门,施了一道最简单的隔音符。 而后他在床上盘膝坐下,指尖掐诀,心念微沉,去感应陆知微的位置,很快,一股若有若无的感应便在心头浮起。 只是她的位置飘忽不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南,方位变换极其频繁。 陈如松眉头微皱,此番感应颇为耗神,他昨日便摸清了这感应的规律,一里之內,无需掐诀也能清晰感知,一旦超过一里,便只能掐诀辨个大致方位,无从辨別距离远近,颇为模糊。 他將法诀收回,缓缓吐出一口气。 “眼下在这府院里,反倒最安全。”陈如松自语。 此处剑宗府院在沧澜城中,有阵法,不时又会有筑基修士返回,若是这样都会出事那不如直接等死好了。 陈如松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倒是安排陆知微去活捉魔修一事。 “届时还需想个由头,不教人生疑,只盼別再出岔子。”陈如松心里一嘆,“我现在……只想稳稳谋取魔气。” 想到这里,他手一翻,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障妖晶石。 晶石只有指甲盖大,表面流光一转,视线便微微发飘。陈如松盯了两息,就觉得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连忙移开目光。 当时在山林里,障妖就是凭藉这玩意儿將他拖进幻境,逼得他冲魔气入丹田,强行破境,却也因此短暂地从脑中引动出一股魔气。 可如今呢? 偏偏魔气像断了根一样,再也生不出来。 他试著以灵力裹住晶石,晶石仿佛是个无底洞般,只是吸纳,却没有其他什么反应。 “障妖是怎样驱使此物的?难不成要再寻一只障妖,才能引动我心神?”陈如松皱眉,可他很快摇头。 这种事,怎么试? 先不说障妖能不能找到,就说这毫无规律的魔气,鬼知道下一次能不能引动出来。 更不能叫陆知微来,让她来製造幻境,这不是嫌命长么? 陈如松握著晶石,半晌无言。 良久,他嘆了口气,把晶石收回去。 “修炼於我来说,怎的如此艰难。”他低声骂了一句。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值得庆幸。 这次魔气又到丹田搅了搅,想来他应当又可修炼一阵,希望一如昨日,能够连破两层。 可是无论练气七层还是练气八层,眼下都不够用啊! 再往上,才谈得上真正的自保。 “好在……前路还未真正断绝,魔气还有生发的希望。”陈如松揉了揉眉心,强行把那些烦躁压下,他不再去想障妖晶石,也不管陆知微此刻在何处做什么。 外头的什么血厉宗,合欢宗再怎么折腾,也都是有高个顶著,与他这个练气小修无关。 陈如松闭上眼,双手掐诀,开始运转天星浩然决。 灵力如细流入渠,沿经脉一圈圈转过,丹田內的灵力渐渐积攒,他的心神也一点点沉静下去。 …… 城中,一处地下祭坛。 石壁上嵌著一枚枚暗红色的血晶,光芒不盛,却將整座祭坛映得如同浸在血水之中。空气里瀰漫著腥甜与腐朽交杂的气味。 高台之上,灰袍赤发的老者盘膝而坐,脊背微驼,皮肤乾枯如蜡。 他忽然睁开眼,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青濎。” 声音低哑,却在空旷的祭坛中迴荡不息。 “你总算来了。” 石阶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下。 那人身著淡青法袍,衣角绣著熟悉的青花纹样,正是渲青宗宗主,阮青濎。 只是此刻的他,眉目间哪还有半分城主府內的温和清瘦,目光阴鷙,唇角紧绷,周身气息森冷。 阮青濎站定在祭坛下方,抬头望著高台,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怒意,“血圩老鬼。” “你们做的好事,竟连我门下弟子都不放过?” 被称作血圩的赤发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第二十一章 小心为上 笑声在石壁间撞来撞去,刺耳得很。 “別家弟子都或多或少死了,怎地就你家弟子宝贵?” 血圩眯起眼睛,赤发在血光下如火焰般微微晃动。 “还是说……你门下弟子,比其他门派的弟子更强?” 他轻哼一声,语气陡然讥讽起来,“可老夫怎么看,也並非如此。” 阮青濎眼皮一跳,双眼缓缓眯起,声音变沉,“血圩老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血圩低笑一声,抬手抚了抚乾裂的嘴角,语气却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青濎道友,果然谨慎得很。” “身具魔修功法,却能在正道宗门中隱忍多年,连自家门下弟子都未曾吐露分毫。” 他摇了摇头,嘆息般说道,“这一点,老夫自愧不如。” 阮青濎冷哼一声,向前踏出一步,淡青法袍在血光中微微晃动,“哼,早在你我合作之初,你们便已有所猜测。” “如今试探我门下弟子,又有何用?”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血圩,“还是说……事到如今,老鬼你想抽身离开?” 血圩闻言,笑得更大声了些,连肩头都微微抖动。 “抽身?自然不会!” 他抬起头,赤色瞳孔里闪过一丝阴鷙。 “这些年,我等小心谨慎,从不张扬,一向无事。你渲青宗在明,我血厉一脉在暗,合作也算顺畅。” “几年前,五大正宗里,除了一家没来,其余几家竟齐齐跑到这片地界设立別院。” 血圩语气渐沉,“哼,原也无事,无非再小心些。” “老夫起初,也未多想。” 他说到这里,语调忽然一变,阴沉下来,“可偏偏数日前,剑宗弟子在苍鬱山死於非命。” “其中……还有黑袍修士。” 血圩的目光牢牢盯住阮青濎,一字一句道: “我血厉宗门下,可无人去寻剑宗的麻烦,自灵越州来,本就避之不及。” “如今闹成这般模样……不知青濎道友,要作何解释?” 祭坛之中,一时间死寂无声。 血光轻轻跳动,將阮青濎的影子拉得细长。 阮青濎沉默良久,忽然冷冷一笑。 “老鬼,你也从未向我提过……” 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刃,“你们血厉宗,当年是在灵越州被灭门的。” 血圩眉头一动,赤发微微扬起,却没有立刻反驳。 阮青濎语气渐沉:“更何况,眼下剑宗找上门来,並非无的放矢。” “他们之所以如此警觉,正是因为……已经看出了你们血厉宗的手段。” 此言一出,血圩猛地抬头,赤色瞳孔中寒光乍现。 “这绝无可能!”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意。 “剑宗派到此地的那几个人,哪个经歷过百余年前那次灭门?” 血圩冷笑一声,语气森然:“青濎道友,休要將问题拋给老夫。” 阮青濎却不恼,反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是不是,你自己看看便知。” 他说罢,抬手一甩,一道青光划过祭坛,啪的一声,一枚玉简稳稳落在血圩身前的石阶上。 血圩目光一凝,伸手摄来玉简,神念探入。 起初,他神情尚算平静,可不过数息,那张乾枯如蜡的脸,竟一点点沉了下去,赤发无风而动。 祭坛之中,转瞬安静下来。 良久。 血圩缓缓抬头,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是从他口中发出: “……真让人想像不到。” “剑宗,竟还有人,专门记下了应对我血厉宗的法诀。” 他说到这里,连连低笑,却笑得极冷。 “如此多年还有人记得,真是……真是……真是……” 话到最后,竟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转而血圩眼神阴沉,喃喃道:“难不成,剑宗竟早已知晓我等在此?” 可隨即,他又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困惑。 “却也说不通。” 他看向阮青濎,沉声问道:“青濎道友,这留下法诀之人,究竟是谁?” 阮青濎目光幽深,缓缓说道:“別说是你,便是老夫,也难以相信。” “此人,乃是剑宗別院的镇守。” 血圩一怔,“镇守?” “修为不过筑基后期。”阮青濎淡淡道,“虽记下了此法,却也仅止於防御精血躁动,並非克制根本。” 他语气篤定:“此人知晓血厉宗之名的可能,並不大。” 血圩眉头紧锁,低声道:“依青濎道友之意,剑宗那人……当真只是凑巧记下?” 阮青濎轻哼一声:“老夫如何得知?”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相较而言,我更为忌惮另一人。” 血圩眼神一闪:“哦?” “那人面上修为,也是筑基后期。”阮青濎声音压低,“可不知为何,却让老夫心生警兆,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血圩神情一肃,“以青濎道友的修为,竟有如此感应?” 阮青濎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无论如何,眼下已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他目光扫过祭坛中央的血纹阵法,语气森冷而决断: “我等必须儘快开始血祭。” “否则,麻烦一旦真正临头,便再无转圜余地。” 血圩沉默片刻,忽而露出一丝狞笑。 “老夫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抬起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青濎道友,还需你那边,儘快採集精魄。” “只要精魄到位……” 血圩低声笑道:“老夫这几日,便可开坛!” 阮青濎目光一冷,隨即点头。 “如此甚好。” …… 城外薄雾未散,山林间潮气沉沉。 依关伯鄔的吩咐,陆知微与顾安远一道外出追查魔修与疑似血厉宗余孽。两人循著城主府给出的地图名册,先去近海一带的几处出事点排查,再折返向苍鬱山外围的山脉延伸处探去。 这一处地界,名册上记作断潮坡。 坡下灌木密集,石缝里常有海风吹进来,带著咸腥,坡上却是枯松成片,针叶铺地,脚踩上去无声无息。 两人落在坡顶,未曾贸然深入。 陆知微抬手一挥,一道淡白剑气如丝线般散开,贴著地面游走,探查血腥与阴煞残留。顾安远则取出一枚铜盘,盘面刻著细密符纹,灵力一催,符纹便亮起微光,指向坡下某处。 “这里……確实有些痕跡。”顾安远低声道。 陆知微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向前。 第二十二章 顾安远 顾安远看著她清冷侧脸,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开口:“陆师姐。” 陆知微没有回头,声音冷淡:“说。” 顾安远咳了一声,压低语气:“眼下既已確定多半是血厉宗修士作怪,为何关师兄又让我等连同魔修一併追查?” 陆知微脚步微顿,心里却生出几分奇怪,顾安远为何会有此一问? 她没答,只轻轻摇了摇头。 顾安远见她不答,也不尷尬,反倒像是替她把话接了过去,笑道:“想来……关师兄仍认定苍鬱山吴师兄等人之死,是中了魔修毒手,而非血厉宗修士。” 陆知微这才侧目看他一眼。 顾安远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坦然。 “陆师姐。”他微微一笑,“师弟受关师兄交代,当时在苍鬱山確实细细看了。” “吴师兄等人死在魔修之手,確实不假。”他说得篤定,“只是当场……似乎並不全然只是我剑宗弟子与魔修。” 陆知微眉梢一挑,声音仍冷:“哦?那还有何人?” 顾安远笑意不减:“师弟在苍鬱山一处山洞里,发现了一具狼尸。” “这本没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铺垫,“可杀狼者境界不高,手法拙劣,像是废了不少劲才搏杀得手。” 陆知微的耐心很明显被磨了一分。 她停下,转身,眸光冷得像一截出鞘的剑锋,“顾师弟想说什么,烦请儘快。” “莫不是你不想遵关师兄嘱咐,去寻魔修与血厉宗修士?” 顾安远连忙摆手,语气诚恳:“师姐误会,师弟岂敢?” 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忽然换了个问法,声音更低了些: “师姐,若是我二人真寻到了魔修,不知是交予关师兄,还是……交予天星宗那位练气小修士?” 陆知微眉头立刻皱起,眼神微眯,“顾师弟,此话何意?” 顾安远看著她,神色竟显出几分认真与急切。 “自见到陈如松,师弟便觉得……莫名奇怪。”他缓缓道,“他似乎早有所料,我等会路过绝岭山。” “恰好,苍鬱山那边,按师弟推断,也应当有一位练气修士曾在暗处窥探,师姐等人与魔修交手。” 陆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更冷:“你推断?” 顾安远却像没察觉她的变化,继续道:“昨夜,陈如松独自离开府院。” “关师兄又让我照拂他一二。”顾安远摊了摊手,“师弟实在是心里不安,便暗中跟著,算是……护他周全。” 陆知微盯著他,目光渐沉。 顾安远终於把话挑明,语气里带著一种替师姐鸣不平的激动: “师姐,我等筑基修士,怎可受他练气修士要挟?更何况他竟敢轻薄师姐!” “不如你我二人儘快寻到一个魔修,由师姐引他出来,师弟我再施手段將其控住。” 他往前半步,眼睛发亮,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狠: “只要控制住那小子,必能逼他解开秘术!师姐便可恢復自由之身!” 山风吹过枯松,针叶沙沙作响。 陆知微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彆扭,“若关师兄问起,该如何解释?” 顾安远似乎早有准备,立刻道:“不过是天星別院的练气弟子罢了。” “届时尽可推到魔修与血厉宗身上,混乱之中,谁能说清?”他语速很快,“师姐只需给他一道传音符,告知他已活捉魔修,此事隱秘,想来他不会告知旁人。” 陆知微眼底掠过一丝嘲讽,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有些沮丧的说,“顾师弟,你说得太轻巧了。” “他所施秘术极其诡异。”她盯著顾安远,一字一句,“若他死,恐怕我也没有命在。” 顾安远面容一肃,眼珠飞快转了转,隨即咬牙道:“师姐无需担心!” “届时师弟必施以雷霆手段,將其控制住,绝不令其身死。”他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他活著,就必定会有解法。” 陆知微静静看著他,像是在衡量他这番话到底值几分。 片刻后,她忽然垂下眼帘,声音缓了半分,“……也好。” 顾安远怔了一下,隨即狂喜涌上眉眼,却又强行压住,连连点头:“师姐放心!师弟必不负所托!” 陆知微抬眼看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柔和,语气也变得轻柔,让人听了心中不免会升起怜惜之感,“多谢顾师弟。” “师姐今后……便全仰仗师弟了。” 顾安远听得心花怒放,几乎要把胸口拍得震天响。 “师弟愿一生护卫师姐!” 他声音发颤,像是终於等到夙愿。 陆知微却已转身继续前行,衣袂在雾气里轻轻摆动。 …… 夜色越发深了。 陈如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修炼法诀一点点停下,体內灵力隨之归於平稳。他睁开双眼,眸中尚残留著一丝尚未散尽的灵光。 练气七层。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得比以往更为充盈,却並未带来预想中的轻鬆。 “……七层了。” 但陈如松没有感到多么兴奋,而是眉头慢慢拧起。 按理说,魔气冲入丹田,搅动灵力根基,应当如从前那般,能一鼓作气,连破两层。可偏偏到了练气七层这里,灵力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论他如何运转功法,仿佛再一次遇上瓶颈,无法再向前半步。 “难不成是魔气不够?” “又或者是这一次的魔气引发衝突不够剧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如松自己都忍不住苦笑。 这几次突破,全靠引魔气入丹田,像一把撬棍,硬生生撬开了瓶颈。第一次是一缕魔气,但上一次是石刻引动,具体多少魔气確实不知,而这一次,是在幻境中得了魔气,具体多少也无从感应。 他睁开眼,靠在床沿,抬手按了按眉心,嘆了口气。 眼下更让他在意的,並非瓶颈本身,而是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方才入定之时,他分明已经將心神沉入功法运转之中,可修到一半,却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在心底翻涌,像是被什么牵扯著,始终无法彻底静下心来。 那感觉並不强烈,却极其顽固。 “会不会是陆知微那边出问题了?” 陈如松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掐诀,想要再次感应陆知微的位置。 感应还在,似乎没什么不妥。那是为何? 突然他眉头皱得更紧。 第二十三章 提醒 体內经脉之中,竟毫无徵兆地涌现出一股外来的灵力,入细水般流淌,带著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灵力並不狂暴, “陆知微?” 陈如松下意识睁开眼。 不对啊! 陆知微此刻,应当是奉关伯鄔之命外出查探魔修与血厉宗修士,按理说不可能在修炼。 而且,这灵力来得断断续续,如细水时断时续地灌入丹田,传来的节奏极不稳定。 “陆知微在搞什么?” 陈如松低声自语。 丹田之中,本就因方才冲关未成而隱隱胀痛,此刻又被这股外来灵力搅动,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无奈之下,陈如松只得伸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障妖晶石,握在手中以灵力包裹,缓缓將丹田中多余的灵力引出,输送进晶石之中。 但这一过程颇为缓慢。 良久。 丹田的胀痛感终於缓和了几分,就在陈如松刚要鬆一口气时…… “嗡” 一道微弱的灵光,忽然从窗外飘入室內。 是一道传音符。 陈如松眼神一凝,伸手將其摄入掌心,传音符来自陆知微,言她已捉到一名魔修,让陈如松於一个时辰左右前去与她碰面。 传音到此为止。 陈如松静静坐在原地,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可片刻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真是……见鬼了。” 他方才才感应到陆知微並不在府院,且灵力传来得断断续续,明显不在正常状態。 转眼之间,便收到这样一封传音,还说她捉到了魔修! 陈如鬆缓缓收起传音符,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要么她陆知微会分身,要么就是有旁人相助。 只是她明知道修炼会传送灵力给我,却……难不成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某种信號? “意思是不出门,便无事?” 陈如松心中微动,想到这里,他的神情不由得彻底沉了下来。 看来是被人威胁了,並且还知道找我。 “昨夜出门……是被人跟踪了啊!” 陈如松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句。 当时只顾著避开明面上的修士,却没想到暗中还有人盯著他这个练气小修。 陆知微还可以修炼代表她未被困住,被知道秘密却不能出手,那大概率就是剑宗弟子了。 陈如鬆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既然如此……” 他抬头看向房门,眼神重新变得平静。 “接下来,反倒要多在眾人眼皮子底下露露脸了。” “乱葬岗,是万万不能去的。” 此刻陆知微还会提醒,但是局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至於躯体腐朽之事……” 他轻轻摇了摇头,躺倒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下。 “那就只能让你自己,想办法了,还好石刻上写只是腐朽,倒是不至於再死一次……” …… 城西乱葬岗外,夜风低啸。 一处破旧屋舍內,陆知微盘膝坐在正中,双目紧闭。 良久之后,顾安远步入屋內。 “陆师姐。”他走到近前,“你將传音符发给陈如松已过去许久,按理说,以练气六层的脚力,应当早已到了。可师弟方才巡视了附近数里,並未发现他的踪跡。” 陆知微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冷静。她看了顾安远一眼,轻轻摇头。 顾安远神情愈发疑惑,自言自语般说道:“奇怪……师姐发给他的传音符,言辞並无破绽,也未露急切,照理说不该引起他疑心。” “可他却没来。” 陆知微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既然他没来,那便只能改日了。”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角,“你我此刻需儘快回府院,免得关师兄生疑。” 顾安远却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著说道:“师姐似乎……並不意外他没有来。” 陆知微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眸色清冷。 “顾师弟既不信我,又何须多问?”她淡淡道,“陈如松不过练气修为,如今魔修、血厉宗修士四处作案,他怎敢独自出城?” “这本就该有所预料。” 顾安远一怔,隨即哈哈一笑,摆手道:“师姐莫怪,师姐莫怪。” “若非怕关师兄等人察觉,又何须这般费事?”他摇头失笑,“確实没想到他竟如此胆小。” 顾安远语气轻鬆了几分:“不过,区区练气六层,魔修与血厉宗修士,恐怕都未必看得上他那一身精血。” “也好。”他一边说著,一边转身,“师姐你我便先回府院,改日再另行……” 话未说完。 陆知微脸色骤然一变。 她猛地抬头,眉心紧紧蹙起,低声道:“……好浓的血腥之气。” 顾安远被她这一句嚇了一跳,下意识追问:“血腥之气?从何处……” 话音未落,他也猛然变色。 顾安远快步衝出屋外,站在荒坡之上,抬头望向沧澜城方向。 只一眼,他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的沧澜城,此刻竟被一层巨大的血红色光罩完全笼罩。光罩表面,诡异的符文与阵纹不断流转,一道道宛如血管般的巨大脉络盘踞其上,缓慢搏动,邪异至极。 “这……这是……何时……” 顾安远脸色发白,立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定位罗盘,双手掐诀,一道法诀打入其中。 罗盘光芒一闪。 其上,仅有两枚光点在微微闪烁。 顾安远瞳孔猛缩:“坏了!” “只有你我二人的位置能显现……关师兄他们,应当皆在城內!”他声音发紧,“受这阵法影响,罗盘已无法定位。” 他猛地转头看向陆知微,神色前所未有的焦急:“师姐,眼下该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 “嘭嘭嘭,嘭嘭嘭。” 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心跳声,毫无徵兆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紧接著,心跳声是越来越快。 並非来自胸腔,而像是从大地、从血色光罩深处传来。 二人闷哼一声,皆是脸色瞬间涨红。 两人几乎同时感到,经脉中的精血开始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心臟跳动的节奏被强行牵引,越跳越快,几乎要破胸而出。 “封住耳窍!”顾安远骇然喝道。 两人下意识运功封闭听觉,可那心跳声却像是直接引动体內心臟跳动,仅靠封闭声音根本无法隔绝。 顾安远立刻改运法诀,运转关伯鄔所授的那安抚精血的法决。 第二十四章 血祭开始 数息之后,他脸上的赤红终於退去几分,呼吸也勉强稳住,可当他看向陆知微时,心却猛地一沉。 陆知微的情况,明显比他糟糕得多。 她盘膝坐地,双手死死按在膝上,手背青筋暴起,脸色赤红如血,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急促而紊乱。 顾安远心中一震。 若说此前他对陈如松“秘术反噬”的说法还有几分怀疑,那么此刻,已是再无半点犹豫。陆知微境界在他之上,却承受得更重,这显然不是修为问题。 而是……分明被他人影响。 “这阵法威力如此恐怖。”顾安远心中发寒,“我筑基初期尚且勉强支撑,那练气六层的陈如松,如何受得了?” 他咬了咬牙,看向陆知微,低声道:“陆师姐……若陈如松身死,你当真……” 陆知微勉强稳住法诀,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竟带著几分疲惫与冷意。 “顾师弟既已知晓,又何须多问?” 她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养尸法一日未解,我便一日不得脱身。” “他若死了……我怕是也活不了。” 顾安远心头一震。 陆知微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笑意:“师弟一向对我关切。” “不如……將他救出来。”她喘息著说道,“他感激之下,说不定就解了养尸法。” “届时……”她目光在顾安远脸上停留了一瞬,“我自然与师弟双宿双棲。” 顾安远听得心中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陆师姐这是要让师弟去送死?!” 陆知微冷笑一声:“怎会?” “我还盼著,日后能与师弟夜夜笙歌。”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微微闭上眼,像是连这点讥讽的力气也快没了。 她心里清楚,陈如松,多半已经难以活命,而自己……接下来也不过是在这乱葬岗外,等死罢了,修行多年,机关算尽,终究落得如此下场,內心淒凉之下,便也不在有所顾及。 顾安远脸色骤然阴沉,上前一步,怒声道:“陆师姐,此话何意?!” 陆知微睁眼看他,目光冷冽:“如何?” “顾师弟,是想与师姐较量一番?” 顾安远冷哼一声:“师姐不必再逞口舌之利。” “陈如松想来撑不了多久。”他语气阴冷,“届时,师弟自会……好好伺候师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音未落。 陆知微眼中寒光骤闪,一道剑气猛然斩出! 剑气凌厉,却因她受血阵影响,威势大减,被顾安远一个侧身便轻易避开,剑气斩在破屋墙上,碎石四溅。 顾安远闪身到一旁,正欲再出言相激…… 忽然。 一道低沉开怀的笑声,自夜空中缓缓落下。 “哈哈哈哈……” “竟还有两只漏网之鱼在此。” 那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我道是谁,原来是陆道友。”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不远处半空中,一名身著淡青法袍的中年修士负手而立,面带笑意,周身灵压毫不遮掩。 金丹期! 顾安远只觉头皮炸开,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转身御剑便逃。 “哈哈哈哈,小友欲往何处去啊?” 中年修士抬手,凌空一抓。 虚空中,一只巨大漆黑的鬼爪骤然成形,横空探出,朝顾安远猛然合拢。 “啊!” 顾安远魂飞天外,疯狂挥出剑气,剑光如雨,却连那鬼爪的影子都无法撼动。 他惊恐之下,只得苦苦求饶,可惜鬼爪收紧之势,毫无变化。 鬼爪轻轻一握。 顾安远便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中年修士身后,几具行尸悄然现身,面无表情,將顾安远扛起,转身朝城內而去。 他这才將目光落在陆知微身上,笑意温和了几分。 “陆小友,如今看起来,似乎有所不適,已不太適合在城外久留。” “不如……进城调理一番?” 陆知微目光微闪,长嘆一声,点了点头。 行尸上前,將她一併抬起,朝血色光罩內行去。 中年修士在原地停留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某个方向,嘴角微微一勾。 “有意思。” 隨后,他便转身,踏入城中。 …… “人生啊!就是无数的悲剧和惨剧!” “真是倒霉催的,好好的在剑宗別院里修炼不好吗?我干嘛跑这来了!” 陈如松此刻欲哭无泪。 此前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去。 眼下陆知微那边还算无事,只要他不踏出府院半步,那刀就一时半会砍不到他头上。 当下最要紧的,是活著。 他重新盘膝坐下,一边稳著体內那股仍在断断续续传来的灵力,一边在心中飞快盘算接下来的路。 “灵越州……必须儘快去灵越州,找到洛酩渊。” 可念头刚起。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徵兆地从地底炸开。 整个府院猛地一震。 桌椅哗啦作响,房梁灰尘簌簌落下,连地面都在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城下翻身。 “怎么回事?!” 陈如松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推门而出,院中已是一片混乱。 几名剑宗的练气弟子从各自屋舍中衝出,神色惊疑不定,彼此对视,一时间竟无人开口。 陈如松心头一沉,拦住一名还算熟识的人,急声问道:“关伯鄔前辈他们呢?” 那弟子脸色发白,声音发乾:“不、不知道……今早便未见到任何一位筑基师叔。”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筑基修士,竟然一个都不在! 陈如松猛然抬头,就在这一瞬…… 天空之上,忽然浮现出一块又一块赤红色的斑痕。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是血跡溅在天幕之上,可转眼之间,那些赤红斑块便迅速蔓延、连接,彼此吞併。 数息之间。 一整片赤红光幕,已在眾人头顶成形。 那光幕缓缓下压,形如一只倒扣而下的巨碗,將整座沧澜城罩在其中。 “那、那是什么?!” “天……天塌了?!” 惊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还未等眾人反应过来,异变再生! 一条条粗壮无比的“血管”,从光罩內壁上浮现出来,像是某种活物的筋络,迅速蠕动、蔓延。 眨眼之间,血管爬满整片光罩,將光罩染得血红一片。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轰然扩散开来,席捲整座城池。 而陈如松在看见那赤红斑块的第一眼,心中便已警铃大作,而当確认筑基修士一个不在的瞬间,他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第二十五章 再歷生死 跑! 陈如松转身便衝出府院,沿著街道,朝城外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是已经彻底炸开的混乱。 哭喊声、惊叫声、怒骂声交织成一片。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轰!” 又是一阵比方才更为恐怖的震动,自城中心爆发。 陈如松脚下一滑,险些栽倒,他强行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看了一眼,心臟便狠狠一沉。 沧澜城中央区域轰然陷落。 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按碎,整片街区骤然下沉,而后,一股滔天赤潮,从地底疯狂涌出! 如血一般。 赤红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恐怖的血色气浪,向四面八方席捲。 气浪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染成血红。 剑宗府院外层的阵法,仅仅亮起一瞬,便如薄冰般寸寸崩碎,在这股力量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完了……” 陈如鬆喉咙发紧。 还没来得及再跑出几步,脚下大地便猛然隆起。 土石翻滚。 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生生顶了出来,地动山摇,宛如浪潮翻涌。 周围的房屋,在这股力量下,如纸糊一般,接连崩塌、粉碎,剑宗府院,也在其中。 陈如松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强撑著抬头。 在那新生的广场中央,一座祭坛,静静矗立。 远远望去,一片血红。 一道道粗重得骇人的血管,自祭坛底部延伸而出,如同巨蛇般向四周扩散。 它们撞上那倒扣的血色光罩,竟並未停下,而是沿著光罩向上攀爬,构成方才的恐怖景象。 血管向四周扩散,沿途所过之处,无论是平民,还是修士,无一能够逃脱,皆被裹挟而走。 陈如松想躲。 可在这铺天盖地的血色之下,任何方向,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下一刻,一条无比粗大的血管,自地面猛然弹起。 啪! 陈如松只觉眼前一黑。 整个人,夹在周围奔跑的人中间被包裹在血管之中,四周,儘是粘稠、蠕动、带著强烈搏动感的血肉壁障。 他被死死困在血管之內,与无数惊恐的人影挤在一起,隨著血管蠕动。 “嘭嘭嘭,嘭嘭嘭” 心臟猛烈调动,周身精血疯狂躁动,来不及运行法决。 在意识昏迷之前。 陈如松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 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拽了出来。 陈如松猛地一呛,胸腔剧烈起伏,撕裂般的疼痛顺著脊背炸开。他费力睁开眼,只觉视野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 头顶,是一片血红色的穹顶,距离比先前近了不少,仅有数米距离。 也不再是方才那种蠕动的血管,而像是一整片还未凝固的血幕,盪起道道波纹,似是还在流动,覆在上方,厚重、压抑,仿佛隨时都会塌落下来。 他发现自己正仰面漂浮著。 不是躺在地上,而是浮在血浆之上。 腥臭味扑面而来。 陈如松本能地想挣扎著游动起来,可刚一用力,便破坏了微弱的平衡,一头扎了进去,猛地呛进几口血浆。 那血浆冰冷、浓稠,带著腐败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一入口,喉咙便像是被烧灼了一般。 “咳……咳咳!” 他剧烈咳嗽著,想抬手支撑身体,却什么也没碰到。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剧痛,不仅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 陈如松挣扎著举起一只手臂到面前,发现原本的手掌位置此刻光禿禿,硬掰著头向身下看去。 另一只手也没了,本该是小腿的位置,此刻却只剩下模糊的暗影。 他的四肢,已经在血浆中化去了大半。 指骨、掌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被血浆不断侵蚀的残余躯体,正在一点点溶解。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可偏偏,他还活著,不仅活著。 体內,竟还有一丝丝微弱的灵力,在经脉中顽强地涌现。 是陆知微的。 那股通过养尸法不断输送而来的灵力,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真是讽刺。” 陈如鬆喉咙里挤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强忍著剧痛,用仅剩的肩背与躯干,一点点摆动身体,朝著不远处血浆中一块较为坚实的东西靠近。 血浆翻涌,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觉得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覆拉扯。 终於。 他勉强將上半身搭在了那块浮木上,触感传来的瞬间,陈如松整个人猛地僵住。 这哪里是木头,分明是一具躯干。 四肢早已被血浆彻底融化,只剩下躯体部分,因为有些残余的灵力,勉强浮在血面之上。 陈如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一紧,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连忙偏过头,不敢再看,可这一转视线,却让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血浆之上,零零散散地漂浮著几道人形的微弱光罩。 那些人,大多盘膝而坐,显然是在拼命运转功法,抵抗血浆的侵蚀。 光罩忽明忽暗,像隨时都会熄灭的烛火。 其中一道身影,离他並不远。 陆知微。 她同样盘膝漂浮著,光罩已然薄得近乎透明,口鼻之中不断有鲜血溢出,顺著下巴滴落进血浆。她的气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再远一些,陈如松还能勉强辨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关伯鄔以及另一名剑宗弟子。 场中几人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他。 关伯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一个练气修士竟还能撑到现在感到些许意外,但很快,那点意外便被更深的疲惫与无力所取代。 在这种地方,谁修为高一层、低一层,已经没什么区別了。 都难逃一死。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沙哑,却仍带著几分调笑意味的声音,轻轻响起。 “想不到……” “今日竟要与你这小修士,一同赴死。” 那声音並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陈如松耳中。 “短短数日,歷经两次生死,倒也算……一桩幸事。” “你说是吧?”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主人。” 陈如松猛地一怔,循声看去。 正是陆知微。 她看著他,眼中竟没有多少恐惧,反倒带著一丝淡淡的释然。 陈如松心里一阵发苦。 “若不是你……”他声音低哑,“我现在,早就是一滩血水了。” 他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语气带著点自嘲:“若不是我,你……或许还能再多撑一会儿。” 第二十六章 破阵 陆知微轻轻一笑,似是回答。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她没有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那片血红色的穹顶,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 “清虹……” 她低声念了一句。 “她不愿將如何提升境界的前因后果讲与我听。”陆知微语气平静,“想来,是担心我误入歧途。” “只是我……当时一意孤行……”” 她轻轻闭上眼,话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陈如松心中一动,清虹是谁? 竟能让她在临死之前,还惦记到这种程度。 却没有追问,他在想另一件事。 “原来……人快死的时候,真的会胡思乱想。”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轻轻掠过,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陈如松盯著血红穹顶,意识有些飘。 “上一次,我想的是……那几个王八蛋,还欠我去网吧的钱没还。” “这一次……” 他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还是会想起他们。” “可更多的,倒是想起老爷子了。” 老年丧子!这四个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唉,那滋味,想来不好受。” “好在……他还有两个儿子。” “应该,不会难过太久吧。” 血浆轻轻起伏。 没有人再说话。 ……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头顶传来。 那血红穹顶猛然一颤,仿佛有人在外以巨力轰击,整片血幕都隨之鼓胀、塌陷,泛起一圈圈波纹。 紧接著,轰鸣声接连不断,像雷在穹顶外炸开。 血池里的人影皆是一震,眾人皆是下意识抬眼。 就在此刻,血池中央,一道人影“嗖”地拔空而起,悬在半空。 淡青法袍,正是阮青濎! 他面色阴晴不定,目光死死盯著穹顶裂纹处。 轰鸣声越发密集。 而血池竟也隨之发生变化,那黏稠血浆竟在缓缓下降,血液沿著四周障壁被吸纳、抬升,化作一道道血流,直衝穹顶,用来弥补薄弱之处,一波接著一波。 一道沙哑而阴冷的声音,自祭坛深处传来,像贴著骨头磨出来的: “青濎!血祭还未结束,不能再耗费血池的血。” 阮青濎语气阴沉,“老鬼,血祭还要多久?” 血圩的声音顿了顿,隨即低笑,像是胜券在握: “半刻。” “……半刻?” 阮青濎还未鬆一口气,血圩却猛地抬头,声音陡然变尖: “不好!” 下一瞬! 咔嚓! 血色穹顶上,一道狰狞的裂口被硬生生劈开! 天幕仿佛被利刃斩断,血光瞬间撕裂成两半,阵纹崩碎,符文乱窜。 血圩与阵法心神相连,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闷哼一声,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血雾在祭坛血光里化作一团暗红烟尘。 与此同时。 一道数十米长的剑气,自裂口之外斩落! 剑气如天河倒掛,带著煌煌正气与凌厉杀意,直劈阮青濎! 阮青濎瞳孔骤缩,面色大惊,显然根本没料到有人能在此刻破阵而入,更没料到来者一剑之威竟如此恐怖! 可血祭正在关键时刻,他根本退不得。 “起!” 阮青濎手印急变,双臂一震。 两只巨大的漆黑鬼爪自虚空中伸出,带著浓浓煞气,硬生生迎上那道剑气。 轰! 光芒炸裂,血光与剑光交织。 两只鬼爪被剑气当场斩碎,碎成黑雾翻涌,可也让那道剑气势头一滯,余波仍將阮青濎震得倒飞数丈,才勉强在半空稳住身形。 裂口处,一道身影踏光而来。 是个身著剑宗服饰的女子。 她周身光辉耀眼,仿佛剑意凝成的日轮,让人难以看清真实容貌。 就在此刻。 陆知微轻轻吐出两个字: “……清虹。” 陈如松心头狠狠一跳。 清虹?就是她? 见到此人如此威势,陈如松也算是鬆了口气,这下算是有救了! 隨即又有些苦笑,眼下自己便是活下也已成了废人。 那女子身形一晃,如同一道剑光坠落,眨眼便来到陆知微身旁。 她伸手便要扶起陆知微,带她离开血池。 陆知微却艰难抬了抬手,指向不远处血浆边缘那半截“漂浮”的身影。 “清虹……他也……一併救了吧。” 女子没有丝毫犹豫。 她一手抓住陆知微,另一手隔空一摄,陈如松只觉一股柔而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自己残破的身躯,猛地將他从血浆边缘拽出! “哗啦!” 血浆翻起一片腥浪。 陈如松眼前一花,身体已被带到半空。 女子將二人轻轻一推,把他们送到一处安全的空地,又立刻折返。 她身影连闪,来到关伯鄔等人身前,袖袍一扫,灵力如网,將几人从血浆中捞出,甩到旁侧。 几乎就在他们脱离血池的同时。 祭坛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咕嚕”声。 血池开始急速收缩,血浆像被抽走魂魄般疯狂回流,化作巨大的血潮奔向祭坛中央的阵眼。 眾人落地,终於不必再苦苦维持护罩,一个个大口喘息,脸色惨白如纸,却皆鬆了一口气。 “哼。” 一声冷哼,从半空传来。 阮青濎不知何时已稳住身形,面色阴沉到极点。 他抬手一招,身前竟浮出三颗通体漆黑的头颅,眼眶空洞,渗著黑气,同时他一只手握著一面丈许黑幡,幡面似有万鬼哀嚎的影子翻滚。 他口中念念不停。 三颗飞颅驾著黑气,速度快得像黑雷,直扑那剑宗女子! 女子眸光一冷,抬剑便要迎上。 关伯鄔却猛地开口,声音急切: “沈师叔不可!” “那飞颅专污人宝器,且不受剑气所伤!” 那沈清虹眼神一闪,动作却不慢,她手掌一翻,竟取出一枚骨质匕首,洁白如玉,锋芒却冷得刺魂。 而后她隨手一甩,匕首化作一道白光,直射其中一颗飞颅! 那飞颅毫不畏惧,反而张口便咬,黑气翻卷,便要把匕首吞入口中咬碎。 可下一瞬。 噗! 匕首洞穿飞颅! 那黑颅先是僵住,隨即“咔咔”裂开,四分五裂,化作黑雾爆散! 剩余两颗飞颅明显颇有灵性,竟不敢再硬接匕首,在半空中左冲右闪。 骨匕则在沈清虹控制之下,追逐不休。 而后她分心二用,提剑,身形一纵,直取阮青濎! 剑光一闪,她连斩数道剑气,剑气如瀑,纵横交错。 阮青濎面色铁青,黑幡猛挥,浓浓黑气如潮翻涌,將剑气尽数吞没、抵住。 第二十七章 追杀 二人在半空缠斗,剑光与黑气交击不休,震得四周空气“嗡嗡”乱鸣。 缠斗不久,血池的血,终於被祭坛抽尽。 祭坛中央,阵眼忽然“轰”地爆出一道浓鬱血光,直衝天际! 阮青濎眼中狂喜一闪,竟趁著沈清虹一剑被黑气挡住的剎那,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直接投进血光之中! “住手!” 沈清虹瞳孔微缩,想拦已迟。 那物,却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可石头入血光后,竟在半空悬浮,在血光作用之下,疯狂震动,表层一点点剥落,剥落处透出刺目的光芒。 直至最后,只剩一颗耀眼到极致的光点,璀璨夺目,悬在半空中。 叮——咚。 一声轻响,却仿佛直接落在每个人心口,像水滴落下。 紧接著,自光点开始凭空荡起一圈涟漪,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 阮青濎与血圩几乎同时露出狂喜之色,竟不顾沈清虹,双双朝那光点飞扑! 沈清虹岂肯让二人得逞,立刻横剑拦截。 可二对一之下,她剑势虽强,终究被逼得步步后退,落入下风。 就在眾人心惊之际,那颗光点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它猛地一震,竟自行拔空而起,朝某个方向疾掠! “拦住它!”阮青濎厉喝。 血圩同样暴起,黑雾与血纹化作锁链,想將光点缠住。 可那光点左冲右闪,灵动得不可思议,仿佛有眼有意,硬生生穿过封锁。 最后竟直奔陈如松而去! 陈如松心臟猛地一缩。 他甚至来不及躲。 那光点已如流星般撞来,无声无息没入他的眉心。 “咚!”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停滯了。 …… 神识海中。 陈如松骤然间心神投进,眼前不过一片幽暗水域,看不清晰,下一秒,一道白昼撕开,一颗光点跳了进来,映得四周有些发亮,这时他才看清海面上,有一本残缺的如玉质般的书漂浮在半空中。 那颗光点落在玉书之上,钻了进去。 玉书好似补全了一般,逐渐散发著柔和白光,静静悬浮。 陈如松这才看清,书封有字,是为天书,而后缓缓打开。 第一页翻起,白光如潮,照得整片神识海澄明如镜。 只是,陈如松甚至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书页上究竟写著什么,时间便开始重新流动。 “你怎么敢的?!” 阮青濎的怒吼咆哮声传来,声音里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 “把灵光给我吐出来!!!” 他目眥欲裂,青袍翻飞,手印狂掐。 两颗仍未被骨匕打碎的飞颅猛地调转,黑气翻滚,像两道讯雷,直扑陈如松! 血圩也是同样,脸上青筋暴起,那点受伤的苍白都被怒意挤没了,和阮青濎几乎同一时间朝陈如松衝来,都未再理会沈清虹。 可陈如松此刻四肢尽废,躺在地上连抬头都费劲,哪里能跑得了? 飞颅张口,森森黑牙已近在咫尺。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拽住他后颈衣领。 “走!” 陆知微的声音又急又冷,带著压不住的喘息。 她竟硬生生把他整个人拖起,转头便御剑狂遁! 风声瞬间炸响。 陈如松耳旁“呼呼”作响,眼前景物全成了残影。 而那两颗飞颅扑了个空,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嘶嚎,急追而去。 沈清虹也在此刻杀到。 她身形一掠,横在二人身后,剑意如山,硬生生截住阮青濎与血圩的去路。 阮青濎咬牙切齿,袖中黑幡一抖,黑气化作浪潮扑向沈清虹,同时厉声喝道: “老鬼,你来拦住她!我去捉那个混帐!” 血圩却阴惻惻一笑,眼底儘是算计与怨毒,“哼,阮青濎!你可从未说过灵光会择主而投。” “若不是你將灵光许诺与我,我怎会如此帮你?眼下要么我去,要么你也留在此处吧!” 阮青濎气得脸色发青,几乎要当场翻脸,可下一瞬他又硬生生把怒火吞下去,咬牙低吼,“老鬼!什么时候了还內訌!” “也罢!你去追!那小子得了灵光,一身都是宝贝。” 他阴森森一笑,“你拿肉身精血,我拿精魄!” 血圩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亮光,隨即狞笑: “好!就依你说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影,瞬间脱离缠斗,直追陆知微而去。 可血圩刚动,旁侧忽然一道剑气斩出! 却是关伯鄔! 那剑气带著剑宗的凌厉与决绝,虽远不及沈清虹那般煌煌,却也直指要害。 血圩只轻蔑一哼,身形一偏便躲过,回手隨意一掌拍出。 轰! 一只巨大的血手印在空中凝成,五指如山,带著腐腥与压迫,直击向关伯鄔! 关伯鄔脸色骤变,周遭几名筑基修士也同时出手,剑光、符籙、法器齐出,眾人合力,才勉强將那血手印抵住。 可即便如此,反震之力仍將几人震得齐齐喷血,衣襟尽红,气息再次萎靡下去。 沈清虹虽有心追击血圩,可阮青濎已拼命缠住她,黑幡翻卷,鬼爪再起,黑气如幕,硬生生將她拖在原地。 而另一边,陆知微的飞剑已衝出城去,沿著城外荒野疾掠。 陈如松被她拎著衣领,血风灌入口鼻,腥甜刺喉。 他艰难侧头,看见身后远处,一道血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 正是血圩。 筑基修士飞行速度哪是金丹可比,血圩越追越近。 陆知微咬著牙,脸色苍白,额角汗珠被风颳得四散,她硬逼灵力,飞剑又快了几分。 陈如鬆喉头髮紧,忽然嘆了一口气,“陆知微……眼下,是我对你不起。” “若不是你我同命相连,此刻你便已然获救。有沈清虹护你,定然无事……” 陆知微却没回头,只冷冷回了一句,带著喘息,“既然已是你我同命,又何须多说?” 她猛地再催灵力,飞剑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朝西边的山脉直衝。 “你我儘快赶到落羽山,梵音別院,那里有金丹坐镇!” 可下一瞬,身后血圩的笑声已近得令人头皮发麻。 “把人交出来,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血气扑面而来。 陈如松艰难回头。 只见半空中,一只巨大的血手印再度凝成,比方才更大、更凝实,掌纹宛如血河流转,带著镇压一切的威势,狠狠朝飞剑拍来! 那血手印遮天蔽日,速度越来越快,已然临近。 陈如松瞳孔骤缩,却毫无他法。 第二十八章 活下来了?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血色巨掌,越来越近…… …… 陈如松眼睛瞪得溜圆。 手贴在陆知微光滑的背部,感受到她因冷意而有些微微发颤。 怎么回事? “我和陆知微不是在被那个老鬼追吗?为什么会突然……”陈如松脸上阴晴不定。 “主……主人……”见陈如松许久未说话,陆知微轻轻出声。 “嗯?哦,已经治好了。”陈如松连忙收回手掌。 陆知微缓缓將衣衫拢好,转身时,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低低吐出一句:“多谢主人。” “多谢主人。”,陈如松嘴唇微动,声音微不可闻,却几乎与陆知微同步。 陆知微眉头微皱,没有听清,以她筑基修士的耳力,都没能听清,显然陈如松並不想说出,却又嘴唇微动,这让她难免有些疑惑。 “好了,今后行事要多加小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刚刚所说,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陈如松心里嘆了口气说道。 “是,属下明白。”陆知微一时有些摸不清陈如松的想法,但还是点头称是。 “对了,魔修的事……”陈如松刚想叫停,却突然想起那道传音符,以此判断恐怕如今有人正在哪里偷听,虽然不知是黄粱一梦还是確有其事,但眼下还是应当小心些。 “主人,请吩咐。” “就这样吧,按照你的想法来做,好了,眼下也不早了,你我儘快回去。”说完陈如松便先一步转身,脚步轻快地掠出乱葬岗,身影很快没入夜色,陆知微停了片刻,才抬步离去,转瞬消失在荒坡之后。 良久。 陈如松二人方才停留的土丘旁,顾安远的身影现出,隨后,身影一晃,竟也不见。 乱葬岗归於死寂。 …… 陈如松依照记忆中的速度跑回沧澜城,上一次他回到城中,因找魔修的事安排给了陆知微,便悠閒的在城中逛了逛,而现在回府路上的经歷与他当时简直一模一样。 陈如松便不疑有它,只是眼下,难以確定究竟是预知梦还是金手指回档,一路上他尝试多次去內观神识海,只可惜,似乎是境界不够的原因,他根本无法內观。 但无论怎样,时间都非常急迫,仅有一日时间,偷听之人是谁眼下已顾不上了,毕竟陆知微能杀她早就杀了,就算加上自己那只会更加毫无可能,可疑人选已经確定就是那个姓顾的和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筑基修士。 “该死,当时怎么就没有多问一句!”,那个时候二人皆性命已在旦夕之间,场上剑宗筑基修士还有关伯鄔和那位姓许的修士,陈如松自然也没想著再要去追问。 打定主意,陈如松便掐动法决。 迫在眉睫,只能委屈陆知微,让她疼上一疼了。 “绝不能等到明日,能不能求得关伯鄔应准送自己去梵音別院还要另说,便是应准了,搞不好关伯鄔就让顾安远送自己去了,若恰好顾安远就是那人,那真是自投罗网了!” 陈如松有心想要今晚就赶到梵音別院,但偏偏有这个背后之人,刚刚陆知微应是一路尾隨保护,若是独自出门怕不是立刻被那人抓住,便是那人未出手,有魔修和血厉宗修士在,一路上保不齐就死在哪个山沟里,被吸乾了精血。 之前他还想自己这区区练气应当不会被那些人看在眼里。 但现在,当真是人生艰难,赌不了一点。 偏偏现在举步维艰,留在城內会死,出了城一样会死! 真是如同死神来了! “眼下,那人见我二人回城,必定会先一步返回府院。接下来便有时间和陆知微聊一聊了。” 陈如松一边掐动法决,一边感应陆知微的位置。 循著感应,很快在回府院的路上找到了陆知微。 陆知微眉头紧皱,神色凝重,想来是在法决作用下颇有几分痛苦,见陈如松走来便要拱手。 陈如松连忙摆了摆手,走近几步,低声道,“实在抱歉,但眼下只想到这个办法寻你,先別回府院。” 陆知微抬头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这里不安全。”陈如松扫了一眼四周,“找个更偏僻的地方。” 陆知微不再多问,转身带路,很快在一破旧房屋处停下,进入屋內,她抬手布下隔音结界,灵光一闪,外界声息尽数隔绝。 结界成形后,陈如松才开口:“今晚有人跟踪我。” 陆知微目光一沉,却並未插话。 “应是剑宗筑基修士,府院仅剩二人之一,那人恐怕偷听了你我对话,已经察觉你我之间的关係。”陈如松语气很稳,“今后行事,要比之前更加小心。” 陆知微缓缓点头,若有所思,“是,我会多加留意,將他找出。” 陈如松没有停顿,直接继续:“此事暂且放在一边,眼下有另一要事,此城之中,有人设下祭坛,准备血祭。” 陆知微神色微变。 “共两人。”陈如松说道,“一人应是渲青宗宗主阮青濎,另一人,恐怕来自血厉宗。二人皆是金丹期修为。” 这一次,陆知微明显怔住了。 “阮青濎?”她脱口而出。 隨即摇头,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意外,“阮青濎我知道,他与关师兄一样,都是筑基后期修为。” “他是魔修。”陆知微眉头紧锁低声道,“此前……正是我与他取得的联繫。” 陈如松闻言,心中那点疑问终於对上了。 “怪不得。”他说,“他有飞颅伤人的手段。” 陈如松语速加快:“想必他有隱藏气息的手段,现在不是单独的魔修之事,是阮青濎与血厉宗联手。血祭明日入夜便会发动,整座沧澜城都在阵中。” 陆知微沉默了数息,脸色一沉,面露疑惑,出言询问陈如松怎会知晓这些事情。 陈如松看著她,摆了摆手,没有再解释自己如何得知,只直接说道:“这些眼下已无时间再去细说,同你讲这些便是想要问你,今晚如何能前往梵音別院,找那个金丹和尚。” 陆知微心头猛地一跳。 梵音別院镇守很可能是金丹修为的事,是她在阮青濎一眾魔修及合欢宗之间斡旋时,数次暗线情报交叉印证后,才隱约得出的判断。 第二十九章 带给元芷师弟 至今未告诉他人。便是在剑宗別院,也大都认为梵音宗在落羽山的梵音別院,安排的镇守是筑基修为。 陈如松见陆知微面露惊讶,却也无法解释自己如何知晓。 他只得说,“无论怎样,如今已是迫在眉睫,来不及回到府院告知关伯鄔,你需即刻带我去落羽山。” 陈如松又说,我们需要儘快去请他来解救此城,眼下你只需考虑若是去落羽山路上遇到魔修或是血厉宗修士该如何处理。 陆知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若是魔修,我尚可尝试周旋一二。” 她语气冷静,却並不託大。 “但若遇上血厉宗修士,便不好办了。”她微微摇头,“且关师兄所言,他们行事向来极端,手段又多是作用於周身精血,哪怕是同样修为,碰上恐怕也难以应对。” 陈如松心中一沉。 难道眼下真要去赌,血厉宗修士今晚不出门? 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否掉。 这绝不可能。 血祭在即,血厉宗修士只怕是正四处逼人献血呢。 突然,陈如松眼中精光一闪说,“我现在有一法决,或可应对血厉宗的手段,你且记號。”,说完便將关伯鄔传给他的法决教给陆知微。 陆知微此刻更是疑惑不解,这小修士从何得知这般多的秘辛,这一桩桩的事都不该是他这个修为能够知道,只是她此刻断然不会將疑问说出,依旧將疑惑压下。 陈如松讲完法决之后,忽然,他脑中闪过一幕画面。 当时血池之中,虽是匆匆一瞥,但场中尚存的修士,他也大致看全了。 印象里唯独没有合欢別院的修士。 陈如松心头一动,抬头看向陆知微,“你对合欢別院的镇守了解多少?” 陆知微略一思索,才道,“只见过一面。” 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表面修为,与关师兄相近,皆是筑基后期。” “只是……” 她顿了顿。 “合欢宗的筑基修士,对她似是颇为畏惧。” 陈如松眉头一跳。 “畏惧?” 陆知微点头:“便如顾安远和全岭文,他二人皆为筑基初期,虽然对关师兄怀有敬畏,但绝不至於畏惧。”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如今想来,那人……很可能也是金丹。” 陈如松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两家都是金丹?” 他几乎脱口而出,“你们剑宗,我们天星別院,为什么不是?!” 陆知微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觉得冒犯,只是平静回答,“天星別院我未曾接触,不好妄言。” 隨后,她补了一句: “但最初带我们来汜水山的余师叔,確实是金丹修为。” 陈如松一愣,“余师叔?” “嗯。”陆知微点头,“四年前,余师叔因事离开沧澜城,之后便由关师兄代为执掌別院。” 陈如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杂念,重新理顺思路,“好吧。” 他抬眼看向陆知微,语气变得极为乾脆,“眼下阮青濎与关前辈等人都在城主府。” “血厉宗那个金丹,现在多半也在地下。” “也就是说去落羽山的路上,你我並不会遇到金丹修士。” 陆知微听到这里,陷入思索,微微点头。 陈如松隨即追问,“你可有办法,引出合欢宗修士?” “让他去前方探路。” 屋內安静下来。 陆知微闭目思索了片刻,似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 过了一会。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 “可以。” 陈如松精神一振。 “好。”他说,“那你立刻行动。” 他语气不容拖延,“事成之后,再来接我。” “我们直接动身,前往落羽山,梵音別院!” …… “日她家的仙人!给小爷干哪来了?” 骂声在山风里炸开。 夜色沉沉,山岭起伏,一人站在一处半山腰的乱石坡上,脚下是被隨手丟在地上的黑袍修士。山风吹动他身上的道袍,衣袍边角翻飞,绣著的牡丹在月光下显得妖艷刺目。 他容貌生得极好,眉眼俊秀,唇角一翘却满是戾气,说起话来粗鄙不堪,与那张脸半点不搭。 “真是扰人春梦!” “嘖,嘖,嘖。” 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黑袍修士,语气极其不爽。 “时隔数年,小爷我好不容易又在梦里见著花月师叔,正到要紧处……” “偏偏有人跑来跟我说什么血厉宗,有位女菩萨生得十分漂亮,还想见我?” 他低头凑近,眯著眼,“喂,我问你呢!” 说著又是一脚,踹在黑袍修士肋下。 “听说你们血厉宗有位女菩萨,找出来让我好生认识一下,小爷我最为大方,到时自然少不了你的。” 黑袍修士咳出一口血,强撑著抬头,眼中儘是惊骇。 “你你……你怎么可能不受精血控制?!” 那人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乐了。 “控制我?” “就你们这点手段,也想做这美梦?” 他抬手就是几个耳光,左右开弓,清脆作响。 “听清楚了,小爷我身上每一滴精血,都是宝贝!” “不是你们这种下三滥能碰的。” 黑袍修士咬牙嘶声道,“什么女菩萨!我们血厉宗没有出家人!” 那人伸手捂了下额头,哎哟,你跟我装什么呢?要是元芷在这,他非得教教你如何成为女菩萨,只可惜小爷我不好男色。 那人提脚踩在黑袍修士胸膛之上说,“也就是姑娘,女修士,明白了吧,说吧!在哪里?” 黑袍修士说,我们没有女修士。 那人一愣,隨即满脸震惊,“不可能吧?” “你们宗门这么寒酸?连个女修士都没有?” “那你们宗主怎么办?” 黑袍修士怒极反笑,“哼!你以为我们都像你这般淫棍?” “要杀便杀,费什么话!” 那人挑了挑眉,“哎哟哟,你还敢跟小爷这么说话?” 他伸手掐诀,数道灵光没入黑袍修士体內,对方顿时惨叫起来,浑身抽搐。 那人弯腰,一把薅住黑袍修士的衣领,將人提了起来,“小爷现在就带你去找元芷,等下叫你磕头认错!” 剑光乍起。 他拖著黑袍修士,御剑而起,顺著山势飞掠而去。 片刻之后。 山中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出现在视野中。 屋舍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讲究,四周花木繁盛,夜色之中隱隱散著甜腻香气,与血腥山风格格不入。 第三十章 你也要被送人 剑光落地。 那人隨手把黑袍修士往地上一丟,大步朝屋前走去。 “元芷!” “元芷!师兄来了!”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 走出来一名身材魁梧的修士,肩背宽阔,龙精虎眼,一站在那里便有股压迫感,声音浑厚低沉,“香秀师兄,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那人脸色一沉,立刻不满地挥手,“说过多少次了!” “师兄就是师兄,別提名字!” 元芷笑了笑道,“花月师叔起的名字,师弟不敢不叫。” “哼。”香秀嘖了一声,“隨你吧。” 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袍修士,笑得不怀好意,“给你找了个好东西。” 元芷低头一看,眉头顿时皱起,“香秀师兄,师弟虽然不甚在意。” “但也不必每次都送男修士来吧!” 香秀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表情,“师兄我也不想。” “偏偏这人辱骂於我。” “所以想请师弟,替我教训他一二。” 他说著语气一转,明显有些著急,“师兄我这边还有要事要办。” “你动作快些。” “让他给师兄磕几个响头就行。” 元芷看著地上的黑袍修士,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道,“这是哪里的修士?” “犯了什么恶事?” 香秀见他动心,立刻笑了起来,“这可是血厉宗的畜生。” “不知多少人命丧其手。” “你出手,也算是替天行道。” 元芷眼中那点隱约的淫邪之色一闪而过,隨即低低一笑。 “哦?竟是那帮恶人!” “那確实……不该错过。” 他抬头看向香秀,“待他磕过头,还请师兄儘快离去。” “莫打扰师弟的兴致。” 香秀嘿嘿一笑,“那当然。” “师兄我也著急得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地上的黑袍修士听得脸色惨白,拼命挣扎,却被一脚重新踩回地面。 …… 飞剑破空,夜风如刀。 陈如松站在剑上,身形被护在陆知微身后,他下意识將手搭在她肩上,借著她的灵力稳住身形。脚下群山起伏,沧澜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他望著前方,忽然开口,“合欢宗身为五大正宗之一,为何门下弟子行事如此恶劣?” 他语气不重,却有些压著火气,“就拿你方才所言的香秀、元芷二人来说。” “对待恶人,一刀杀了便是,何须做这些折辱之事?” 陆知微御剑在前,目光平静,闻言並未立刻回头,只淡淡道,“合欢宗与你我宗门不同。” 她顿了顿,才继续,“他们立宗之地,在间域州。” “与阴鬼宗共掌一州之地。” 陈如松眉头一皱,“阴鬼宗?” “是。”陆知微点头,“阴鬼宗弟子行事,近乎血厉宗与魔修之间。” “修行多取精魄,手段阴诡。” 陈如松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五大正宗为何不將阴鬼宗直接灭掉?” “反倒任其坐大,与之共存?” 陆知微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五大正宗,从不轻言灭门灭派。” “据关师兄所言,血厉宗之所以被灭,是因其在灵越州屠城数次,血祭生灵,触犯了底线。” 她侧过头,看了陈如松一眼,“而阴鬼宗,从未做过此事。” 陈如松眉头更紧。 “他们修行所需的生灵精魄,並非强取,而是以灵石、资源交易而来。况且,数百年前有梵音宗为阴鬼宗证明,阴鬼宗並非魔宗,门下弟子亦非魔修。” “买卖双方,各取所需。”陆知微低声道,“五大正宗无法干涉,更无法以此为由出手。” 陈如松嗤了一声,“买卖双方?” “五大正宗的修士脑子都坏掉了吗?这如何判定?又如何保证买卖真的真的公平?” “这不过就是鬼话骗鬼而已。” 陆知微没有反驳,只继续说道,“正因阴鬼宗行事游走灰线,合欢宗才需在间域州,对其有所牵制。” “阴鬼宗修精魄,合欢宗修肉身、情慾,两宗修行路数不同,却彼此制衡。” 她语气渐冷,“所以合欢宗弟子,对恶修从不手软,更不肯让恶修轻易死去。” “这也是让阴鬼宗弟子能够做事三思一些,减少些恶行。” 陈如松沉默了一瞬,嘆了口气道,“这种方法只会助长恶修气焰,两方爭著做最恶之人。这两个宗派没有把脑浆子都打出来,也是够奇怪的。” 他摇了摇头,转而问道,“你此前说过,合欢宗只想把这地界的水搅浑。” “眼下你设计香秀去找魔修或血厉宗的麻烦,他未必真会灭杀多少人。” “多半只是做做样子,以免影响那位花月镇守看戏。” 话音未落…… 一道戏謔又带著明显怒意的声音,忽然从侧前方夜空中响起。 “哼,陆知微。” “你骗得小爷我,可真是好啊。” 香秀的身影自夜色中一步踏出,竟直接拦在飞剑前方,衣袍猎猎,牡丹纹路在月光下妖异得刺眼。 “自己带著汉子跑路,却让小爷我去给你当打手?” 他眯起眼,笑得意味深长,“你许给我的女菩萨,就由你自己来顶吧。” 陆知微瞳孔一缩,她心中猛地一沉,怎么会这么快?! 她神识一扫,瞬间变色,“你……是筑基后期?!” 香秀咧嘴一笑,毫不在意,“筑基后期怎么了?” 他身形一晃,已然贴近飞剑,竟硬生生將陆知微飞剑逼停。 “又不影响你做我的女菩萨。” 他说著,目光一转,落在陈如松身上,眼睛顿时亮了。 “嗯?” “这个小男修,长得倒是真俊啊!” 他上下打量,嘖嘖有声,“可惜了,是天星宗的。” “元芷师弟是不会看上的。” “唔……”他歪了歪头,“倒是可以带回去,给石心师妹,哄她开心,陪我几天。” 陈如松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直衝脑门,怒火翻涌,却被实力差距死死压住。 两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下场,似乎就已经被对方隨口安排好了。 陆知微强压心神,声音冷了下来,“花月前辈有言。” “在我入门之前,你们不得动我。” 香秀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你说得没错。” 他语气轻佻,“可你只要入门,不就行了?” “等下跟我回去,好好说说,花月师叔不会在意这些。” 他摆了摆手,笑容愈发肆意,“无非是略有遗憾而已。” “不打紧。” 第三十一章 还来? 话音未落。 陆知微眼神一寒,手腕翻转,剑锋陡然一震,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出,剑鸣短促,却直取香秀咽喉! 香秀“咦”了一声,像是被逗乐了。 他身形一晃,脚下仿佛踩著虚空,整个人轻巧侧移,剑气擦著他衣袖掠过,將后方山石削下一大片。 “急什么?” 他笑得轻佻,身形却已欺身而上,几乎贴著飞剑逼近。 就在这一瞬,香秀眼中忽然泛起一抹妖异红光。 那红光並不刺目,却仿佛活物一般,直直映入二人眼中。 陈如松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天地猛地旋转。 山风、夜色、飞剑……一切仿佛被人狠狠拧动,意识骤然失衡。 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觉眼前一黑。 陆知微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两人几乎同时失去了意识。 …… 陈如松略微出神,眼前景色已然变化,手心传来熟悉而光滑的触感。 温凉、略有些发颤。 他整个人僵住了,这是……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手正贴在陆知微背上,灵力缓缓渡入,对方肌肤微凉,却在灵力作用下渐渐回暖。 这场景令他无比熟悉。 又是这里! 陈如松怔住了,“怎么回事?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並未身死啊!”。只是中了幻术,昏了过去。 “……这是又回档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主……主人……”,轻微的声音响起。 陆知微察觉到异样,迟疑著开口。 陈如松猛地回神,连忙收回手掌。 陆知微轻轻吸了口气,缓缓將衣衫拢好,转过身来,如同前一次一般,她低声道了一句,“谢谢主人。” 陈如松看著她,心中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 他没有多说,只简短道,“好了。” “我们儘快回府。” 说完,他转身便走,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停。 …… 夜色未变。 城中灯火依旧。 陈如松回到城內,没有回府,而是掐诀感应。 片刻之后,他便找到了陆知微,来到了偏僻位置,让其设下隔音结界。 陆知微见他神色急迫,眉头不由皱起,內心疑惑,“主人为何如此急迫,有何事发生?” 陈如松直接了当,“你即刻启程,带我去落羽山。” 陆知微明显一怔,“现在?” “城中局势未明,关师兄那边……” “此刻已顾不得那么多了。”陈如松摇头。 而后他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海螺,表面纹路天然,隱隱有灵光流转。 陈如松將海螺递到她手中,“眼下还有些时间,你將血厉宗有女菩萨的话语留於此物之內。” “命人送去给合欢別院的香秀。” 陆知微一怔,隨即神色微变,心中一惊,“他如何得知我可与香秀联络?”。 陈如松继续道,“让他去云岭,他听了你的声音会相信不少。” “那里有一名血厉宗的筑基中期修士。” 他看著陆知微,语气十分冷静,“你不是他的对手。” “但香秀会感兴趣,届时你我更容易通过。” 上一次,正是在云岭摸黑前行,撞上了那名血厉宗修士。 幸好提前做了准备引来了香秀,二人得以趁机前往落羽山。 但也因被他標记,最终被追上。 这一次不同,让香秀自己先去,只要陆知微没被標记,那就不容易再追上他们,等到他將那名血厉宗修士带去找云芷,他们就可以顺利通过。 夜风拂过。 海螺在陆知微掌心泛著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著陈如松。 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 “好。” “我去安排。” 陈如松点点头鬆了口气,还好有陆知微在,且做事雷厉风行,否则这真是死局了。 “希望这一次能顺利抵达落羽山!不要再出岔子。”陈如松內心盼望著。 …… 陈如松感到胸口火烧一般的疼,灵力运转时带著明显的滯涩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衫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好在气血虽失,却未伤及根本。 他站直身子,强行將翻涌的气血压下,目光越过前方林间。 那里群山连绵,山势陡峭,与沧澜城外那种平缓起伏截然不同。山石呈暗青之色,其间雾气繚绕,灵气虽不算浓郁,却极为凝练,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锁在山中,不轻易外泄。 他们已然来到落羽山的地界。 终於到了!到现在也没有再回档! 这一念头让他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鬆了不少,终於能缓口气。 “好一些了吗?” 陆知微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气息也有些不稳。她袖口破裂,手腕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自行封住,只是脸色比先前苍白了几分。 “有你的丹药相助,已恢復了不少”,陈如松点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嘶哑。 陈如松心中颇有些疲惫,身体的伤痛尚在承受范围之內,真正让他感到痛苦折磨的,是这一路上反覆回档的经歷。 足足有八九次之多。 有两三次,他已经快到如今所处位置,下一瞬却在毫无徵兆的情况下,天地翻覆,一切重置。还有两三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离开沧澜城,就再次回到那个该死的起点。 没有丝毫规律和预兆。 “好了。”陈如松吐出一口气,声音变得平稳,有些放鬆,“我们快上去吧。”说完就往山上走去。 陆知微没有立刻动,站在原地,看著陈如松的背影。 晨光初起,山风拂动,他的衣袍被血跡染得斑驳,却依旧挺直著身板,一步步向山道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这一路上,她心中的疑惑早已积累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 无论是偷听者的存在、香秀习惯的称呼、阮青濎的修为还是血祭的时间……这些事情,哪一件都不该是一个练气修士能知晓的。 更让她奇怪的是,他的篤定,而且他一路上的所作所为,似乎对所发生之事早有预料。 他安排的每一步,都有些太过於从容,甚至在危险临近时,也没有丝毫犹豫,好像是早已见到了结果一般。 而这些,他在做的时候毫不遮掩,难道自己真的被他如此信任? 陆知微轻轻摇了摇头,將心中翻涌的念头压下,迈步跟上。 …… 自沧澜城出发,到踏入落羽山地界,前后已接近两个时辰。 天色已微微亮起,行走在山道之中。 第三十二章 你们不来我不去 初日自群峰之间升起,金红色的光辉倾泻而下,洒在层层山峦之上,云雾被染成淡淡的霞色。 登临山脊之时,视野骤然开阔。 陈如松停下脚步,下意识回望。 光影之中,陆知微立於山道,背后是朝阳升起,衣袍被晨风托起,轮廓被柔和的光线勾勒得近乎不真实。 他心中微微一嘆。 不知为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此前那些画面,她出手斩杀同门时的场景。 这样一个人,与眼前这一幕,实在难以重合。 “好好的人……怎么此前那么歹毒!”他在心中想著。 这一路上,她救了他太多次,或许她更多是为了自己不死。 可不知不觉间,在他心里,似乎已经將其视作一个一同经歷过许多事的朋友,对她的戒心,也减了不少。 但如今想来,哪怕自己手中握著能够制约她的手段,也还是要保持该有的警惕。 毕竟,这段时间的经歷已经把他穿越过来建立起的世界观彻底粉碎了,实在难以预料之后会不会又冒出些什么东西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向前。 …… “二位道友终於来了。” 那声音不高,却清澈得像山泉落石,带著一种让人难以生出恶念的温和。 陈如松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山顶薄雾被晨光撕开一道口子,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和尚立在石阶尽头,僧衣素净,眉目俊美,眼神澄澈,嘴角含笑,像是早已在此候了许久。 陈如松心里不由得一紧。 他快步上前,拱手一礼,“见过道友。在下天星別院陈如松,这位是剑宗別院陆知微。我二人来此,欲求禪明院主相助。”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只是听道友方才之言,似乎早知我二人必来,不知是为何?” 那和尚合十回礼,笑意不改:“小僧正是禪明,见过二位道友。” 陆知微在旁,眼神一闪,显然也被禪明所言惊住,此人年轻得过分,却自称院主,且似是早有预料她二人此刻前来,在此等候。 禪明微微一笑,柔声问道,“敢问二位道友,可是为沧澜城而来?” 陈如松与陆知微对视一眼,皆难掩目中疑惑之色。 但两人终究点头。 禪明点了点头,“那便不错。小僧即刻便与二位道友前往沧澜城。” 陈如松眉头更紧,“前辈如何得知我二人是为了沧澜城而来?” “此事小僧不便告知。”禪明仍旧温和,“二位仅需知晓,小僧之所以於此等候,便是为解沧澜城之危。” 陈如松胸口的伤隱隱抽痛,火气却比伤更先窜上来。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声音一沉,“前辈既知沧澜城有灾祸,为何非要等我二人来请?” 他抬眼盯著禪明,“若我二人未曾前来呢?那可是一城之人的性命!” 一句话出口,他心里翻涌的画面几乎要把理智吞没,当时,血祭一起,满城生灵尽皆化作血浆,合欢別院的人不知躲在何处看戏,而梵音宗……更是自始至终也没有出现。 他忽然觉得十分荒唐。 所谓正宗大义,所谓慈悲济世,非要等人来求吗?究竟是做给谁看? 禪明仍旧合十,轻嘆一声:“非也,非也,如今二位道友不是来了吗?”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陈如松眼前一黑,脱口而出:“放屁!你tm之前就没来!” 话音落地,山风都似乎凝了一瞬。 陆知微脸色微变,连忙上前半步,拦在陈如松侧前,语气急促却恭谨,“请前辈勿怪。陈道友一路伤重,且我二人此番能来到此处,著实费了许多波折。他心系沧澜城百姓,一时失言,还望前辈海涵。” 禪明含笑摇了摇头。 “无妨,无妨。”他轻声道,“小僧这里有几枚治伤的丹药,还请二位道友快快服下。” 说罢,他取出一只小玉瓶递给陆知微。 玉瓶通体温润,瓶口一开便有淡淡檀香散出,闻之心神清明,连陈如松胸口的灼痛都仿佛缓了半分。 陆知微接过,低声道:“多谢前辈。” 禪明收回手,语气仍旧温和,却终於落下了一句让陈如松颇感凉薄的话。 “小僧虽无法领会陈道友的全部意思,却也需告知二位道友,若二位未到此处,小僧便绝不会前往沧澜城。” 他停顿片刻,接著又说“其中缘由,想必陈道友定能想得清楚。” 陈如松眉头紧锁,想得清楚?是何意思? 他心中嘆了口气,实在想不通这个和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眼下確实也无法再发火,毕竟曾经的事情仅存於他自己的脑子里。 陈如鬆喉结滚动了一下,胸口那股闷气像被硬生生压回去。 他终究没再发火。 陈如松想了想,也不再纠结。 他这一路上还想著怎样说服禪明去沧澜城,现在倒是完全不需要了,但也还须得儘快赶回,免得他俩赶到落羽山这件事改变了曾经的歷史走向,导致那帮畜生的血祭提前开始。 回档又无法控制,最终出现不好的场景,他內心实在承受不起。 陈如松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情绪,拱手施礼,语速极快,“晚辈多有得罪,还望前辈勿怪。眼下我等需儘快返回沧澜城,以免血祭提前开始。一城性命,皆繫於我等身上。” “陈道友如此心繫眾生,小僧怎会怪罪?”禪明微微一笑,“二位请上舟来,我等快快前去。” 说罢,他袖袍一拂,取出一物。 那东西原本不过巴掌大,形似枯叶,通体青黑,边缘却有金线流转。禪明掐诀一指,法决落下,迎风便长,转瞬化作一叶灵舟,舟身刻有梵文,金光內敛。 禪明踏上舟首,回头招手:“二位道友请。” 陆知微扶著陈如松上舟,顺手取出玉瓶倒出两枚丹药,一枚递给陈如松。丹药入腹,热流化开,伤处的撕裂感果然缓了不少,连灵力滯涩也鬆动了一线。 灵舟轻颤,舟身离地而起。 下一瞬,山风呼啸,云雾被撕成两半。 陈如松眼神微凝。 这灵舟之速,確实远胜飞剑,想来这和尚分明是早就准备好了,倒是与他所说吻合,只是这个和尚到底为何如此做法?陈如松实在难以想通。 落羽山迅速退去,群峰如浪向后翻卷,灵舟化作一道青金流光,直奔沧澜城方向而去。 舟上,禪明闭目,盘膝而坐,口中似在诵经,声音极轻。 陈如松站在舟侧,望著远方天际,心中却没有半分轻鬆。 第三十三章 返回沧澜城 地下祭坛。 高台之上,灰袍赤发的老者盘膝而坐,脊背微驼,皮肤乾枯如蜡,眼窝深陷,正是血厉宗的血圩。 高台下,站著两名黑袍修士。黑袍修士脚边,横躺著一人,被封住经脉,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旁侧还有一具尸体,血早已凝成黑痂。 “血涣因何而死?” 血圩开口,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刮骨般的压迫感,祭坛內的血晶都仿佛隨之微微一颤。 其中一名黑袍修士连忙上前,低头抱拳:“回稟师尊,血涣师兄……似是死於合欢宗弟子之手。但不知为何,我二人赶到之时,有一名剑宗弟子正在检查血涣师兄遗体。我二人恐暴露本宗踪跡,便將其擒下带回。” 血圩眯了眯眼,“合欢宗弟子?”他不由得心中思索起来,“他们到此所为何事?还有剑宗……难道已然发现本宗在此处?” 片刻沉默后,血圩突然冷哼一声:“也罢。將血涣尸体投入血池。至於那剑宗弟子,你等先带下去看管。待为师招待贵客之后,再对他搜魂。” 他抬手一摆。 两名黑袍修士不敢多言,血涣尸体被两人抬起,送入中央祭坛深处的那口血池之中,而后立刻拖起地上昏迷之人往侧门而去。 血池里,暗红如油的液体翻涌著,偶有气泡破裂,溢出刺鼻的腥甜。尸体一触血面,便像被无数细小虫口啃咬,皮肉开始软化、溶解,令尸体异常可怖。 就在这时。 “青濎。” 血圩开口,声音低哑,却在空旷祭坛中迴荡不息。 “你总算来了。” 石阶尽头,一道身影快步走下。 正是阮青濎。 阮青濎一到台下便冷声问:“老鬼,你可知晓昨夜有人前往落羽山梵音別院?” 血圩眼皮都未抬:“此事与我何干?” 阮青濎冷笑:“与你何干?老夫同你讲过,梵音別院那人是金丹修为。若有人请他来沧澜城,你我谋划必然大受影响!” 血圩终於睁眼,露出那双血瞳,“既如此,你为何不將那二人擒下?何必来此处寻老夫?” 阮青濎脸色一沉,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火,“还不是你门下做的好事!自沧澜城去往落羽山那片区域,明明是你血厉宗管辖。如今老夫竟是从合欢宗那边得知,有人已上落羽山!” “合欢宗?”血圩嗤了一声,像听到什么笑话。 他袖袍一挥。 血池那边,刚刚沉入的血涣尸体竟被一股无形之力猛地翻起,半溶的尸身浮在血面上。 血圩冷冷道,“你自己看吧。合欢宗的人杀了老夫门下弟子,又去找你报信,真是滑稽可笑。” 阮青濎眉头一皱,目光落在那尸体上,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合欢宗为何如此?” 血圩声音更冷:“哼,老夫更想知道,合欢宗身为五大正宗之一,为何向你这个魔修报信?” 阮青濎嘴角一扯,“老鬼,你不是早就对我身份有所猜测?前不久还杀我弟子,试探他们是否修有魔功。” 血圩赤发微扬,血瞳中戾气翻涌,“阮青濎!你究竟何来歷,老夫不感兴趣。但你派人杀了剑宗弟子,引得他们来此处,如今又和杀我弟子的合欢宗不清不楚,你是何用意?难不成想另择他人合作?” 阮青濎被他这话气笑了,“老鬼,你所言倒是有趣。此前你可从未同老夫讲过,你血厉宗是在灵越州被天星宗与剑宗灭门。眼下剑宗前来,便是为了寻你。这法决你可要好好看看!” 说罢,他抬手一拋,一枚玉简破空飞出,落在血圩面前。 血圩神识一扫。 下一瞬,他心头猛地一沉,面色铁青。 他立刻想到刚刚被带下去的那个剑宗弟子,他为何会去检查血涣尸体?难道剑宗真的发现了他的踪跡,才赶来此处? 血圩沉默片刻,声音压低,“阮青濎,你还未解释合欢宗与你究竟是何关係?你今日来此,难道只是要兴师问罪?” 阮青濎收敛笑意,目光阴沉:“自然不是。合欢宗究竟打什么算盘,老夫怎会知晓?但眼下绝不能等梵音別院那人赶来。” 血圩缓缓起身,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你倒是说得轻巧。若你我此刻离开,那便是令数年谋划付之一炬。你难道会甘心如此?” 阮青濎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如何甘心?老夫要你即刻血祭!” 血圩双眼微眯,血瞳里闪过审视,“即刻血祭?你曾说,若血祭力量不够,那灵光便无法完全激发。难不成……你拿话誑我?” 阮青濎冷声道:“灵光激发分为数个阶段。若能一次激发自然最好,但眼下已然来不及。” 他抬手指向血池。 “你我多年谋划,让灵光激发一半,还是做得到。”阮青濎声音低沉,带著篤定的语气,“届时凭藉灵光之力,可先將合欢別院与梵音別院的两位镇守擒下。” 血圩眉头一皱,“擒下他们?” 阮青濎嘴角微勾,笑意冰冷:“他二人皆是金丹修为,有他二人精魄肉身,便可再助你我实力提升不少。之后再行血祭,补足余缺。” 血圩盯著阮青濎,祭坛血晶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好。” “就依你。” …… 灵舟破空而来,风声尖厉。 沧澜城的轮廓浮现,突然,自城中央,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血光如柱,直贯云霄,映得半边天都泛著暗红。 陈如松心中一松,“还好,大阵並未布下。”与他记忆中那次屠城血祭相比,这道血光明显气势弱了许多。 “果然他们还是有所察觉,才急著唤出血光,只是不知他们所说的灵光还会不会再次出现?”,想到灵光,陈如松便一阵无奈,直到现在,他仍无法再看到那本位於神识海的天书。 禪明立於舟首,望著血光,神色仍旧温和,却在这一刻多了几分肃然。 “二位道友多加小心。”他开口,声音清澈,却带著一种能压住人心浮躁的语气。 说罢,他抬手一收。 叶舟化作枯叶大小,落入他掌心。禪明一步踏出,脚下虚空泛起淡金涟漪,整个人像瞬息间便掠向血光升起之处。 陈如松与陆知微对视一眼。 陆知微低声道,“我们先去与关师兄等人会合。” 陈如松点头。 第三十四章 阮青濎身死 血光升起,中央地面现出一个大坑,城中百姓四散而逃。 血光正源源不断从地底喷涌,像一条被撕开的伤口。 禪明落在血光旁。 “为何灵光消失不见?!” 一声怒吼从裂口下炸起,带著惊惶与难以置信。 阮青濎从血气中衝出,脸色惨白得像纸,眼中却是狂乱。他衣袍翻飞,手中竟抓著一块碎裂成粉的黑色石块残渣,指缝间还溢出细细黑光,却转瞬即灭。 “怎会如此碎裂?!竟然无有灵光?!” 他像被人当头一棒,连声音都发颤。 血圩站在另一侧,赤发无风自扬,血瞳阴沉,他没有发声,但面上那股杀意却几乎不加掩饰。 多年经营,灵血精魄尽数运转,血祭阵法已启,结果所谓的灵光,竟然连影子都没出现。 血圩此刻哪里还不明白? 他被这蠢货蒙蔽,被拖下了水。 阮青濎咬牙道:“血圩兄,此事必有蹊蹺!那位大人绝不会矇骗於我!” 血圩冷冷盯著他,声音说不出的阴寒,“阮青濎,难道你想仅凭这一句话就要打发我……” 话音未落。 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插入其间。 “二位行血祭之事,有违天和。” 禪明立在血纹之外,双手合十,眉眼仍旧澄澈,语气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隨和。 “小僧今日,愿送二位道友上路。” 阮青濎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忌惮,隨即转为疯狂,“禪明?!你来得倒快!” 血圩血瞳微缩,心头却是一沉。 眼下灵光不见,已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被梵音別院镇守撞见,血圩此刻心中对阮青濎愤恨异常。 “动手!”阮青濎嘶声一喝。 他双袖一抖,身后“咔咔”连响,三颗通体漆黑的飞颅骤然浮现! 那三颗头颅眼眶空洞,口鼻中渗出浓鬱黑气,黑气化作丝线,缠绕成一张阴网。飞颅一出,便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像万鬼同哭,直刺神魂。 与此同时,阮青濎右手一翻,一面丈许黑幡展开。 幡面阴影翻滚,仿佛有无数鬼影在其中哀嚎挣扎,隨他一挥,黑雾如潮,裹挟怨念直扑禪明! 禪明却只是轻轻合十。 他口中诵念,声音不大。 下一刻,他掌心微开,一串淡金佛珠自袖中飞出,珠珠相连,竟在半空化作一圈金轮。 金轮一转,光如晨曦,照入黑雾。 那黑雾遇光便“嗤嗤”作响,鬼影哀嚎顿时尖锐数倍,却被金轮生生钉住,翻滚不前。 阮青濎眼神一狠,三颗飞颅齐齐张口。 “喝!” 黑气猛地凝成三道箭矢,分別射向禪明眉心、心口、丹田,极阴极毒,专破护体真元。 禪明脚下一点,身形竟不退反进,像踏在无形莲台上,倏然贴近。 他抬掌击出,掌前金纹浮现,宛如一枚“卍”字印。 掌印落下,三道黑箭在半空一滯,竟像被无形经文缠住,瞬息碎裂成烟。 阮青濎心头大骇。 这和尚的手段,竟如此离奇,以正克邪,以愿力镇魂,一旦被他印上,阴物便会失控崩散。 “血圩!你还不动?!”阮青濎怒吼。 血圩终於出手。 他双臂一展,胸口竟浮现出一条条暗红血纹,像活物般在皮下游走。下一瞬,血纹猛地衝出体表,化作数十条血链,链节上带著倒刺,拖曳著腥红血光,直抽禪明而去! 血链所过之处,地面血纹都被牵引,血池仅剩的血浆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整座祭阵都在为血圩供力。 禪明目光微沉。 他抬手一拂,金轮佛珠猛地化作一道“金线”,在他身前织成一面薄如蝉翼的光幕。 血链抽上光幕,“砰”的一声闷响。 光幕震颤,金纹闪烁不已。 禪明双手微微一震,显然也被这股引血阵之力的蛮横衝击逼得气息一滯。 阮青濎抓住这一瞬的,黑幡猛地一卷,幡面鬼影竟分出一条条黑手,试图绕过光幕,直接抓向禪明的影子。 抓影夺魂! 禪明低诵一声,双掌合拢。 “咚” 仿佛晨钟在地底敲响。 一圈无形波纹扩散,黑手触及波纹便如遇烈火,瞬间崩散。三颗飞颅发出悽厉尖叫,竟被波纹震得倒飞数丈,空洞眼眶里喷出黑血般的阴煞。 阮青濎脸色更白,咬牙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化作黑符,贴在黑幡之上,幡面万鬼哀嚎声陡然暴涨,黑雾竟再度压过金轮一线。 就在这时! 血圩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他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像是在拨弄琴弦。 阮青濎体內精血,竟被引得躁动,他只觉心口一闷,丹田气机忽然出现一剎那的滯涩。 他猛地回头,这是血厉宗的手段,怒意炸裂,“血圩你竟然……” 血圩却面无表情,不做回答,甚至还將血链攻势转向,狠狠抽向阮青濎。 阮青濎大怒,便要向血圩攻去,但对於金丹对决来说,这一瞬间的分身便是定下了生死。 禪明的目光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落在阮青濎气机紊乱的那一点。 他轻轻嘆息。 “恶念深种。” 下一瞬,禪明一步踏出,身影如金线穿雾,竟直接越过血链缠绕的空隙,逼至阮青濎身前! 阮青濎大惊,三颗飞颅仓促迴转,张口便咬。 禪明却不避不让,抬指在空中一点,金芒盪过。 三颗飞颅齐齐一震,空洞眼眶里黑气瞬间倒灌,它们发出一声几乎要裂开魂魄的尖鸣,隨即“砰砰砰”连爆三声,化作漫天黑灰! 阮青濎心神遭反噬,喷出一口黑血,黑幡也隨之剧烈一抖。 禪明掌心“卍”字印凝成实质,一掌按在黑幡幡面。 “度!” 金光穿幡而入,幡面万鬼影子像被剥离般尖叫、撕裂,黑幡瞬息黯淡。 阮青濎目眥欲裂,猛地后退,却已迟了。 禪明第二掌落下,拍在他胸口。 阮青濎身形僵住,眼神里那股狂乱像被一盆清水浇灭,隨即浮现出巨大的恐惧,他体內阴煞、血气、怨念……竟被这一掌直接封住,无法再运转! 血圩看得心头髮寒,虽然他从旁协助,但这和尚修为竟如此高深,好似不是同境界拼杀,而是完全克制阮青濎的魔功,不由得內心骇然。 阮青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咒骂,身形摇晃,想要逃离。 禪明合十,轻声道,“阿弥陀佛。” 金光一闪。 第三十五章 天倾海 阮青濎眉心浮现一枚淡金梵印,隨即整个人如被抽去支撑,软软倒下,气息断绝。 “轰!” 早在阮青濎被控之时,血圩便已当机立断,血链猛地一收,竟不是再攻禪明,而是抽向地面血纹! 血纹被强行撕裂,祭坛裂口骤然扩大,血气翻涌如潮。 血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影,直坠裂口之下。 禪明目光一沉,抬手欲追,却被那翻涌血气与残阵牵引稍稍一阻。 就这一剎。 血圩回头,血瞳里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血遁。” 血圩低喝,掐诀一指。 祭坛血池內仅剩的血浆猛地沸腾,一道血柱衝起,將血圩整个人吞没。血柱隨即化作无数血丝,沿著地下暗道与血纹瞬间散开,眨眼不见。 …… 巨舟之內,静室微晃。 陈如松盘膝坐在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內灵力顺著经脉流转一周,最终归于丹田。 练气九层。 他睁开眼,目光微动,心中却並无多少喜意,反倒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窗外海风呜咽,舟行如常,可他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日前沧澜城的那一幕幕。 当时,血光冲天,城中哭嚎,血气翻涌如潮。 远处金丹斗法,他只能远远望见几道光影交错,金光如日轮压下,黑雾似万鬼哀鸣,血光瀰漫,整个城的地面都在震动。 他们与关伯鄔等人会合,想了个说辞,解释如何请禪明来沧澜城。 关伯鄔倒是没有多问,只是沉著脸带人清剿城內残余血厉宗修士。没有金丹庇护,那些黑袍人有的还想趁乱逃走,有的被阵势反噬疯癲乱窜,最终被城中修士一一清剿。 至於禪明,依照他所言,阮青濎被度化梵印镇杀,血圩则是血遁遁走。 而后,他便回往落羽山。 到了第二日,陈如松隨剑宗眾人登上横渡天倾海的巨舟,往灵越州去。 那位剑宗金丹沈清虹也在,气息如寒星临世,连看人都像隔著一层剑意。关伯鄔一路安排妥当。 思绪收拢。 陈如松低头看了看掌心,缓缓攥紧。 这几日修炼异常顺遂,从练气七层一路推行至练气九层,几乎没有遇到太多阻碍。可越是顺利,他越不安心。 “多半……还是那道灵光的影响。” 回档前他卡在练气七层,回档后则是此前的练气六层,如今却一口气衝到九层。 不出意外,他又一次境界卡住了。 陈如松嘆了口气,心想下一次提升不知又要经歷些什么。 正思量著,突然! 轰! 一声巨响。 巨舟猛地一震! 整间静室仿佛被人从外狠狠砸了一锤,墙壁上的禁制光纹疯狂闪烁,灵气流向骤然紊乱。陈如松一个踉蹌,险些从榻上跌下。 “怎么回事?!”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外界接连传来轰鸣与嘶吼,巨舟再度剧烈摇晃,仿佛隨时都会解体。 陈如松脸色一变,便想要衝出去,但隨即他停住了脚步。 “这……外面……不是我能插手的。” 筑基后期、金丹修士尽在舟上,他一个练气修士,无论如何都只是累赘。与其出去添乱,不如留在房中,反倒安全。 他刚压下心神,准备就地稳住身形…… 轰隆! 房间一侧的墙壁,竟被什么东西从外硬生生撞碎! 禁制碎裂,木石横飞,海风夹杂著腥咸扑面而来。 陈如松瞳孔一缩,下意识抬手护住要害。 下一刻,一道身影已然闯入室內。 “走!”,低喝声响起。 来人一把抓住陈如松的手腕,御剑飞起,將他整个人直接带离地面。 陈如松一怔,抬眼看去。 “顾……顾前辈?!” 正是顾安远,那位此前被关伯鄔特意嘱託,照拂他的剑宗筑基修士。那时陈如松还没当回事,如今想来,这位顾师兄竟真把话放在心上。 顾安远面色冷峻,动作却毫不迟疑,御剑而起,直接带著陈如松破窗而出,冲入外界风浪之中。 “多谢顾前辈。” 陈如松只来得及仓促道了一声。 下一瞬,他便看清了外界的景象。 天倾海上,怒浪翻滚。 原本巍然如山的巨舟,此刻竟已四分五裂,船体断裂,残骸翻飞。海面之下,一头又一头庞然巨影破浪而出,掀起滔天水柱。 海兽体型如小山,甲壳厚重,触鬚与鰭翼纵横,张口之间,海水都被吸扯成漩涡。 “这么多?!” 陈如松见到十余头巨大海兽,心中一沉。 远处高空,剑光纵横。 沈清虹立於空中,剑势如虹,一剑斩落,便有一头海兽被劈开甲壳,血水染红海面。关伯鄔等人分列四方,各自镇压一处,硬生生將海兽阻在残舟之外。 即便如此,场面依旧凶险万分。 顾安远一边御剑闪避飞溅的水浪,一边低声道:“奇怪……这条海线以往从未有过如此多的裂甲海兽。” 陈如松勉强稳住身形,目光扫过下方海面,只觉心底发沉。 “只是有些难缠罢了。”顾安远沉声道,“有沈前辈、关师兄他们在,不至於出大乱子。陈道友不必担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镇定。 陈如松稍稍有些放鬆,但不知为何,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他看著远处高空,沈清虹立於剑光之上,一剑落下,海面便被生生劈开,巨兽哀鸣震天,关伯鄔等人各守一方,將海兽死死压制在残舟之外。 场面似乎是稳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却带著急切的声音破空而来。 “小心!” 是沈清虹! 她身形骤然偏转,竟舍了正对的巨兽,朝顾安远与陈如松这边疾掠而来,剑宗其他人似是也发现了什么,陆知微也冲了过来。 顾安远二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回头。 就在他们身后,一道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悄然张开。 那裂缝初时不过尺许宽,边缘模糊不清,仿佛被人用利器割开了天地的一角。可下一瞬,一股磅礴的吸力骤然爆发! 海风倒卷,浪涛被生生拉扯成倾斜的水幕。 顾安远只来得及骂了一声:“该死!” 他猛地催动灵力,剑光暴涨,想要脱离那股牵引,可那裂缝之中传出的吸力在如此近距离之下,哪是他能抗衡的。 裂缝猛地扩张! 陈如松只觉,天地仿佛在那一瞬间倾斜了一下,视野中的海天倒转,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与低沉的轰鸣。 第三十六章 无灵之境 顾安远死死抓著陈如松的手腕,剑光狂闪,却仍旧被那股力量一点点拖向裂缝中心。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 裂缝骤然闭合。 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清虹在下一瞬赶至,剑光比她更快,斩落在那片空无一物的海域,激起滔天水柱。 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翻涌的浪涛。 …… 意识如沉入深水,又被一股冰冷生生托起。 陈如松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喘息。他睁开眼,只觉视野模糊,天与地仿佛还在缓慢旋转。 “这是……哪?” 他下意识想要运转灵力稳住心神,念头一动,却陡然一滯。 体內灵力所剩无几,周身一阵剧痛。 他连忙强行撑起身子,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这是一片荒漠,而他自己是在一片残破的城墙阴影下。碎石、断瓦散落一地,城墙早已坍塌,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灰白轮廓,周遭儘是些被啃噬殆尽的骸骨。 远处街道空寂,屋舍塌陷,樑柱歪斜,连一丝人烟都没有。 这是一座废弃小城。 风吹过断裂的窗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著乾燥的尘土味,没有半点灵气该有的清润。 好在四周没有並没有发现有人的踪跡。 陈如松连忙运功调息,意想不到的是,竟然无法引动外界灵气,不由得悚然一惊,细细感应之下,才发现,这里竟然没有灵气。 “……没有灵气?” 陈如松心中掀起惊涛。 这不是灵气稀薄的问题,而是彻底断绝。无论他如何凝神感应,四周都像是一口封死的石棺,天地之间,只有最原始、最粗糲的气息。 他低头一看,衣袍多处破损,肩臂被碎石擦破,血跡已干,所幸伤势不重,只是筋骨震盪,气血有些翻涌。 可在这种地方,任何小伤都可能要命。 陈如松不敢怠慢,立刻用仅剩灵力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固元丹。丹药入手温润,瓶塞一开,微弱的药香几乎瞬间消散在空气中,仿佛连丹气都难以存留。 他没有犹豫,將丹药吞入口中。 药力化开,温和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铺展,虽无法引动天地灵气,却至少稳住了內伤,让气血渐渐平復。 陈如松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眼,眸色已恢復清明。 “陌生之地……无灵之境……”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未见到顾安远,想来是在裂缝之中受空间之力影响,分別落在了不同的地方。” 这绝不是寻常秘境,更不像修行界任何已知之地。没有灵气,意味著修士无法久留。 那么此处是否还会有活人?又该如何寻找顾安远?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废城深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先活下去。 …… 与此同时。 另一处。 顾安远重重摔在一片碎石堆中,闷哼一声,翻滚出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单膝跪地,长剑插入地面,支撑住身体,胸口起伏不定。方才裂缝闭合的一瞬,那股空间撕扯几乎將他全身经脉震乱,若非多年修行根基扎实,早已昏死过去。 “……该死。” 顾安远抬头,眼中寒意未散。 入目所及,是一片陌生而荒凉的景象。天空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远处地平线模糊不清,大地布满裂纹,零星立著断裂的石柱与残垣。 他下意识运转灵力,想要探查四周。 下一刻,顾安远的脸色骤然变了。 “灵气……不见了?” 顾安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他抬手检查自身,灵力尚在,只是无法得到任何补充,消耗一点,便少一点。 “陈如松……” 顾安远目光微沉,迅速扫视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影。他们被那道裂缝一同吞没,却显然没有落在同一处。 他心中暗嘆,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去找陈如松。 顾安远之所以前去搭救,便是要藉机在陈如松身上设下標记,这样回到灵越州后,能够找到机会索要魔功,之后便可以控制陆知微,没想到竟然跟著进了此处,他此刻內心无比苦楚。 他掐诀尝试感应陈如松身上標记,但很可惜,完全无法感应到。 就在这时。 “咔。” 一声极轻的碎响,从不远处传来。 顾安远眼神一凝,瞬间收敛气息,拔剑在手,缓缓转身。 碎石堆后方,一道阴影正缓缓移动。 起初,顾安远以为是地面塌陷,可下一瞬,他便意识到不对。 那不是影子在移动,而是地面本身在起伏。 一头庞然巨物,从废墟之后缓缓站起。 它足有两丈来高,四肢粗壮如石柱,皮肤呈现出暗沉的灰褐色,表面並非鳞片,而是一层层起伏不平的厚质角皮,像是多年风化的岩层叠压而成。 每一次呼吸,胸腔起伏,都会带起一阵低沉的闷响,仿佛沉石相互摩擦。 巨兽的头颅宽阔而低伏,几乎没有明显的颈部,面部轮廓粗糙而狰狞。口裂极大,张合之间,露出一排钝而厚重的齿列。 有一双浑浊暗黄的兽瞳,瞳孔极小,却异常稳定,几乎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定定看著顾安远。 察觉不到任何的灵力波动。 它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座活过来的石丘。 顾安远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巨兽低下头,鼻端在空气中缓缓嗅动。 下一刻,它前肢猛地踏地! 轰! 地面碎石炸裂,整片废墟仿佛被重锤砸中,顾安远只觉脚下一震,身形险些失衡。那巨兽的动作与体型完全不成比例,庞大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像一面倾倒的石墙,直直撞来! 顾安远心头警铃大作,脚下一点,强行侧闪,长剑顺势横斩而出! 剑锋斩在巨兽肩侧,只听“鏗”的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剑刃只在那厚重角皮上切开一道浅浅的白痕,甚至连血都未曾渗出。 顾安远瞳孔骤缩。 这一剑,若是在外界,足以开山裂石。 可在这里,却连它的皮都未能破开。 巨兽被斩偏半步,却只是晃了晃头,像是被蚊虫叮了一下,隨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似吼叫,更像是腹腔深处滚动的闷雷,震得周围残墙簌簌落灰。 它抬起前肢,重重踏下! 轰! 碎石、断墙、尘土同时炸开。 第三十七章 新城 陈如松认准一个方向,沿著废城的残街一路向外走去。 脚下碎石遍布,原本的青石路早已被风沙覆盖,只能依稀分辨出街道的轮廓。 两侧房屋破败不堪,墙体坍塌,樑柱断裂,有些地方连屋顶都不復存在,只剩下参差的墙根,在荒风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就在他即將走到废城边缘时。 “沙沙——” 一阵极为细微的声响传来。 陈如松脚步一顿。 那声音並不刺耳,是某种持续、低沉的震动声,像是重物在平稳地碾过碎石。 他循声望去。 废城深处的断墙之后,先是一阵尘沙被捲起,紧接著,一个黑色的车头从残墙缺口里探了出来,轮胎碾过碎石,“咔啦咔啦”作响。 那竟是一辆敞篷越野车! 敞篷越野车缓缓驶出,车身线条简洁,轮胎巨大,却行进得极为平稳,几乎没有多余的噪音,只有轮胎压过碎石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紧接著,第二辆、第三辆……陆续开了过来。 五辆车从远处径直朝著陈如松这里开了过来,就好似事先知道他在这里一样。 陈如松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移动步伐。 车辆行驶到他前方不远处,先后停稳,仅是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隨即彻底安静下来。 陈如松瞳孔微微一缩。 这车不像是前世记忆中的燃油车辆,倒更像是以电能做为驱动的电车。 他再看车上的人。 陈如松练气修为,眼力不错,车辆开过来的时候,他便看清有两三辆车上坐满了人,其中几人穿著与他相近的修士服饰。另外的则是接近现代的服装。 头车的车门打开,从前座一左一右下来两个人。 左侧之人身著古装,长发,体態修长,神色温和,右侧之人穿著现代样式的衣物,干练寸头,身材魁梧,站姿笔直,目光警惕却也没有丝毫敌视意味。 只是那种装束…… 陈如松心头一震。 太像了。 像极了他前世电影电视里见过的特种兵的装扮,贴身的黑色衣物,外覆厚实背心,裤腿扎紧,腰间佩著各式工具。 陈如松下意识感应了一下。 那古装之人是为练气八层,而那现代装之人……竟是凡人。 没有丝毫修为,也察觉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陈如松眉头微皱,一时想不通如今究竟是何种情况。 但是见到两种他都见过的服饰,且二人行为神色也较为正常,陈如松还是心中鬆了一口气。 至少,对方没有一上来便动手的意思。 那现代装的人侧头,对古装修士低声道: “白兄,还是劳烦你来和他说说吧。” “这是自然。” 被称作白兄的人笑了笑,点头应下,朝陈如松走来,走到近处,拱手一礼。 “见过道友,在下白槊青。” 陈如松回过神来,连忙回礼,“见过白道友,在下陈如松,不知白道友……” 白槊青微微一笑,隨后温和地说道: “陈道友想来对眼下这地方颇有疑惑,在下便不绕弯子了。” “此方世界,乃是无灵之境。” 陈如松微微頷首,没有插话。 白槊青继续道,“在这里,天地之间无有灵气,我等修士体內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即便是留存体內,不过多动用,也会不断外泄。我等练气期修士,最多不过数日,便会彻底沦为凡人。” 陈如松心中一沉,点了点头,这与他一路上的感受完全一致,他察觉到体內灵力似乎是以丝丝缕缕的形式逸散出体外。 “在下到新城已有数日。”白槊青说道,“至今暂未曾找到离开此方世界的法子。” 白槊青顿了顿继续说道,“在下练气八层,数日之后便是一介凡人,而荒漠之中有异兽横行,在下料想此方世界孤身一人定是难以存活,便加入新城。”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那几辆越野车。 “如今想必道友也见到了,这五座马车,无需马匹驱使,依照他们所说,皆以灵能做为驱动,並非依赖灵气,在新城之中,此物极为常见,名为行车,日后若你我为城效力想来也定能各有所得。” “此外城中还有不少奇巧器械,便是凡人也可使用,对付异兽威力不小。说实话,在下身为练气修士,在这里反倒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白槊青语气坦然,没有半点遮掩。 隨后,他看向陈如松,语气认真了几分: “陈道友,孤身一人,在此地难以久存。若是愿意加入新城,在下可为你引荐。” “等你上车之后,在下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都会一一告知。” 陈如松沉默了一瞬。 他心中苦笑。 这里除了这些所谓的新城之人,再无他路可走,不加入又能如何。 若是此刻拒绝,便是拂了面子,日后也没有什么反悔的余地了,不仅得不到任何庇护,再想接触,怕是连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眼下他看到这所谓的灵车,与前世电车何其相似,这些现代样式的存在,让他无法不去在意。 况且这些现代的东西,陈如松自己就是现代人,自然更加了解,只是不知这建立新城的人,会不会也是穿越而来? 陈如松想了想,打定主意,抬起头,对白槊青拱手一礼,“白兄,在下愿加入新城,还望道友引荐。” 白槊青脸上露出笑意点点头,回了一礼,便转身朝那名现代装的青年招了招手。 那青年迈步上前。 白槊青介绍道,“张兄,这位是陈如松,陈道友,修为练气九层,比在下还要高出一筹。” 陈如松连忙摆手,“哪里,哪里,白兄谬讚,在下不过是一时侥倖。” 白槊青笑道,“陈兄,无需谦让,这位是巡行队队长,张宇博。城中巡行与外围警戒,皆由他负责,手下有数百人之多。” 陈如松神色郑重,连忙拱手一礼,“见过张兄,在下初来乍到,日后还需多多仰仗。” 张宇博也学著修士的样子回了一礼,语气爽朗,“能结识两位,是我的荣幸。新城能有陈兄这样的修士加入,也是我们的运气,今后有什么需要隨时可以来找我。” 隨后,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车辆。 “先上车吧,我们还要继续巡视,还有几位如白兄和陈兄这般的修士需要去寻,我们路上再慢慢说。” 陈如松和白槊青皆点了点头,上了车。 第三十八章 抵达新城 敞篷越野车在荒漠中行驶得极为安静,除了轮胎压过碎石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动静。 陈如松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 残垣断壁逐渐减少,地面变得平整起来,远处地平线之上,开始出现一片模糊却规整的轮廓。 起初只是几道线条。 再近些,便能看清,那是一道高墙。 墙体灰黑,宽厚而笔直,高度足有数十丈,在荒漠之中拔地而起,宛若一道横亘天地的屏障。墙上並无繁复阵纹,也不见修士常用的禁制光华,反倒显得异常朴素,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感。 城门敞开。 越野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其中。 当车轮真正踏入城內的那一刻,陈如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一瞬。 街道平直而宽阔,地面铺设著整齐的石板,道路两侧排列著一座座低矮却规整的建筑。远处可见成排的灯柱、交错的巷道,还有不断往来的行车。 有人行走其间。 有修士,但大多都是凡人。 他们的衣著大多是现代样式的短装,想来是新来的修士们为了儘快融入不得不改装换面。 这一切,与陈如松记忆中的修行城池,截然不同,却又与他前世见过的那些现代小城……惊人地相似。 陈如鬆喉结微动,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震撼、荒谬、恍惚…… 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却又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他从未想过,在一个修仙世界,在一个无灵之境,还能见到这样的地方。 来到住处,白槊青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陈兄,感受如何?” 陈如松一怔,没有立刻回答,看著白槊青的一身古装服饰,於此地倒是格格不入,他心思电转,看来白槊青是作为张宇博邀请人的一大助力了。 白槊青轻轻一笑,目光扫过街道,又看了看同行的几位练气修士,继续道,“在下第一日到此时,险些惊掉了下巴。只是我等修士,面上不好显露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陈如松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其余几名新到的练气修士,虽然表面镇定,可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错愕与不安,却怎么也藏不住。 陈如松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实在……壮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未想到此生,竟还能见到如此神跡。” 陈如松符合时宜的送上一句讚嘆,没有去掩饰心中的震惊。 陈如松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从未想过在修仙世界能够看到这些东西,而这些在前世,他早就习以为常,不过眼下却也不能暴露。 免得日后招来祸患,即便是同为穿越者,但臥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不得不防。 白槊青听后,轻轻点了点头,陈如松所说与他预想中的反应並无二致。 两人並肩而行,步伐不快。 白槊青心中,却在暗自盘算。 他来到无灵之境已有四五日,初来之时便遭遇异兽,动用了不少灵力。如今虽然仍剩大半,但他心里很清楚,在这处新地方,灵力就是命。 按他的估算,再多不过月余,他体內灵力便会彻底耗尽。 而这些天里,他所见到的新来修士中,修为最高的,便是眼前这位陈如松,练气九层,灵力充盈。 只要关係稳住,將来哪怕他沦为凡人,也能多几日的倚仗。 正因如此,这几日他才会刻意隨张宇博一同外出巡行,结识新来之人。 至於再往后,便要在这一个月內想办法在城中谋取个地位,所以几日来他努力和张宇博打好关係。 这些心思,他自然不会表露半分。 白槊青停下脚步,对陈如松郑重拱手一礼: “陈兄。” “如今你我同在异乡,前路未明,今后还望能互相扶持。” 白槊青语气极为诚恳。 陈如松心中一动。 他並不知白槊青具体的打算,却也能隱约察觉出对方想要结盟的用意。 也是,在这种陌生地方,单打独斗,无异於自寻死路。 而白槊青与张宇博关係不错,又比自己早来几日,对新城显然更为熟悉,与其拒人千里,不如顺势而为,有人一起抱团取暖也算不错。 而他之所以挑选自己,陈如松心里也有数,便是陈如松才来不久,体內灵力充盈而已。 陈如松略一思量,便已想明白。 他当即回了一礼,语气同样郑重: “即便白兄不说,在下也有此意。” “白兄愿將几日见闻相告,在下已是感激不尽。今后,愿与白兄共进退。” 白槊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鬆之色。 他笑著点头: “如此,甚好。” “白兄。” 陈如松忽然开口,语气略带疑惑,“在下方才留意到,城中修士多已换作如张兄那般的服饰,不知其中……可有什么讲究?” 白槊青脚步一顿,隨即笑了笑,神色自然。 “陈兄看得仔细。” 他侧过身来,声音压低了些,“我等初来此地,自然要儘快融入。新城那边,早已为我等修士备好了衣物,样式与凡人无异,行动起来也方便许多。”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陈如松身上一掠,又补了一句。 “在下仍保持这身服饰,不过是为了让新来的修士们免除几分戒心罢了。毕竟初到无灵之境,若见儘是陌生装束,心里难免不安。” 白槊青语气平和,却显然早已思虑周全。 “陈兄倒是无需如此。”他笑道。 陈如松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將这番话记在心里。 “明白了。” 白槊青又看了看天色,像是隨意般说道: “陈兄今日先好生歇息。此地虽无灵气,但城內相对安全,至少夜间无需担忧异兽。”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意味: “明日一早,在下带陈兄前往巡查队那边走一趟。说不定……还能有些机缘。” 陈如松心中一动。 “哦?” 他立刻拱手道,“那倒是多谢白兄了。” 白槊青笑著摆了摆手,“同在异乡,理当如此。” 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白槊青便带领陈如松返回住处。 …… 陈如松的住处並不算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与现代的房屋颇有几分相像,桌上放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陈如松关上房门,他缓缓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套衣物。 第三十九章 小队 布料结实,剪裁利落,就是现代著装,並非张宇博那身制服,与城中凡人所穿並无太大差別。 陈如松轻轻吐出一口气,终究还是將外袍解下,把那身现代服饰换在了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走到镜子前。 一瞬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修士的身体,现代的衣著。 修仙的世界,却是无灵之境。 而眼前这座城,更像是他前世记忆中某个早已远去的片段。 陈如松怔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 “世事真是……” 他低声呢喃,却没有把话说完。 最终,他只是抬手,將那一头长髮简单束起,却並未剃去。 陈如松躺在床上,將双手枕在脑后,闭上双眼。 “好在事先便將阴气修补之法教与陆知微,不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 两周时间,转瞬即过。 陈如松已然渐渐適应了新城的节奏。 他也终於从零碎的交谈、巡查队的讲述,以及城中老人口中,拼凑出了关於无灵之境的大致情况。 据说,这片天地每隔七十年便会开启一次。 开启之时,外界不分凡人修士,不问境界高低,皆会被那股无法抗拒的空间之力捲入送到这无灵之境中。 而由於空间撕裂的缘故,每个人降临的地点都不相同。 有的直接落入荒漠深处,当场葬身异兽腹中,有的侥倖落在城外,被巡行队救回,也有人,落入早已被废弃的旧城遗址,在绝望与飢饿中慢慢死去。 无灵之境中,共有三座城。 新城,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座,分別名为凝月城与亘城。 这两座城在漫长的岁月里,几乎可称死敌。数百年来,爭斗不休,流血不断,甚至一度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直到两百多年前,新城建立,这种僵局才被一点点打破。 新城並非凭空出现。 它最初只是一处避难之地,由一群凡人主导修建,后来逐渐吸纳了大量在无灵之境中失去修为的修士,或许正因如此,新城的风格与其余两城截然不同,更开放。 城中之人,大多往返於三城之间营商、传信、交换物资。 但两座城中真正让陈如松有些在意的,是凝月城。 一周前。 张宇博,新城三大巡查队之一,莫渊队的队长,在收纳了数十名新进入无灵之境的练气修士后,特意召集眾人开了一场会。 大意就是,既然来到无灵之境,便安心留下。 根据新城两百年来的记载,从未有人能够离开此地。无论境界高低,无论手段如何,最终都只能接受现实。 新城不会亏待任何愿意遵守规矩的人。 只是需要注意的是,在体內灵力尚未彻底散尽之前,不要离开新城太远,更不要,前往凝月城。 当时便有修士忍不住追问缘由,张宇博却只是摇头,只说这是上级传达。 陈如松心生疑惑,会后,他与白槊青一同旁敲侧击,向那些常年往返三城的商人打听。 这才听到了一些更加耐人寻味的说法。 据那些人所言,与新城凡人为主不同,凝月城中,至今仍保留著数量不小的修士。 甚至有人亲眼见过,凝月城的人,可以御剑飞行。 “七十年,还能保留灵力御剑飞行,恐怕只有金丹和元婴的前辈能够做到。”白槊青想了想说道。 陈如松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身侧却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莫非……陈兄和白兄,是想去凝月城?” 那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好奇与玩笑意味。 陈如松侧目看去。 说话的是一名少女,身形娇小,眉眼清秀,穿著一身简洁的现代装束,浅色外套衬得肤色愈发乾净,自有一股飘然的灵动之感。 她名为顏乐汐,练气七层。 陈如松与白槊青这段时间在巡查队与她熟识。 张宇博將莫渊队划分为二十支小队,每支小队二十几人,大多是凡人巡行者,负责城內秩序与城外近距离警戒。 而每支小队中,又固定配上三到四名练气修士。 陈如松这一队的练气修士,便是他们三人。 三人中,陈如松修为最高,因此如今倒是隱隱有几分以他为首的意思。 顏乐汐微微歪著头看向两人,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轻快,“听你们方才说的那些……倒像是在打听凝月城里的金丹、元婴前辈呢。” 白槊青闻言,脸色顿时一变,连连摆手,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 “顏道友莫要乱说。”他苦笑著摇头。 “我等不过练气境界,真去了凝月城,別说求前辈指点,便是想在金丹、元婴身前侍奉,怕是连排队的资格都没有,哪敢生出这种念头。” 他说得诚恳,语气里还带著几分自嘲。 顏乐汐轻轻“哦”了一声,眨了眨眼,却没有立刻接话,显然並不全信。 陈如松见状,略一沉吟,主动开口,將话头接了过来。 “顏道友莫要取笑白兄了。”他语气平稳,“我与白兄並非想去凝月城投靠前辈。” 他看向顏乐汐,目光坦然:“只是有些不解罢了。” “新城反覆叮嘱,在灵力未散之前,不得前往凝月城。”陈如鬆缓缓说道。 “可在这无灵之境中,以我等修为,连新城中手持器械的凡人都未必敌得过。纵然去了凝月城,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既无能力搅局,又无资格爭权……更何况能御剑飞行的前辈都在此处数十年无法离开……我等有何必要前往凝月城?”他轻轻摇头。 “实在想不出,新城为何如此规劝我等。” 顏乐汐听完,神色也认真了几分。 她想了想,小声说道:“我也觉得奇怪。” “按理说,新城可谓是一处极好的避难之所,我等修士有此地安然过渡自是好事,为何还会去往凝月城?” “二位可在城中发现筑基境界及以上的修士?”,陈如鬆缓缓说道。 白槊青和顏乐汐听闻皆面色一变。 白槊青压低声音道,“陈兄所说不错,在下来此新城已近一月,竟未曾发现有筑基修士,此地如此特殊,广纳练气修士,但偏偏没有筑基修士的踪跡……” 顏乐汐眉头轻轻一皱,“莫非这些修士皆收敛气息?令我等无法察觉?” 陈如松摇头,“此事难说,筑基以上境界的修士皆可神识探查,来此陌生地界,若遇到巡查队,一眼便可知晓仅有凡人和练气修士……” 第四十章 巡查异兽 白槊青接著说,“即使如此,应当也有筑基以上境界的修士展露修为,加以震慑才对。” “张队长只说上级传达,却不解释缘由。” 顏乐汐低声道,“若只是普通禁令,大可直言风险,眼下只有我等练气修士在新城,莫非筑基境界以上修士都去了凝月城或是亘城?” 陈如松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那句话,在灵力尚存之前,不要去凝月城。 一旦灵力耗尽,反倒不再重要。 这是何意?陈如松心里想著,视线一扫,看到白槊青也陷入沉思。 陈如松正欲开口……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张宇博的声音。 “休息时间结束,接著训练。”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止住了话头。 顏乐汐轻轻吐了吐舌头,恢復了先前那副轻鬆模样,笑著说道:“算了,反正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我们这种小修士,能活著就不错了。” 她转身跟上队伍,步伐轻快。 白槊青看了陈如松一眼,低声道:“此事,还是先放在心里吧。” 陈如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话题便就此压下。 训练开始。 陈如松站在训练场中,按部就班地完成著今日的训练內容。 引导灵力入体,让它在彻底逸散之前,儘可能多地渗入血肉。 这一点,他这段时间早已熟稔。 灵力顺著经脉流转,按照新城传下的技巧,被有意识地牵引著,沉入筋骨之中。 灵力不会停留太久,最终仍旧会散去,可在这个过程中,血肉却会被一遍遍冲刷、加固。 陈如松能够感受到肉身力量在一点点的增强。 但是在修仙界不会有人做这样的事,因为这样运用灵力只会减缓修士境界的提升,並且单靠灵力对肉身的增幅,需要长期缓慢的过程。 在他身侧有位新城人正进行著同样的动作,动作简洁,没有半分多余,出拳、收势、再出拳,节奏始终如一。 不同点在於他身上涂满了有些黑红的异兽精血。 陈如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几日前的那场切磋的情形,他並未忘记。 规则很简单。 每一支小队,由修士中推选一人,新城人中推选一人,不得动用灵力,只论肉身强度与应对。 贏者,为正队长。 输者,为副。 二十支小队,二十场切磋,结果並不出人意料修士胜出的数量,接近一半。 陈如松便是其中贏的一方。 他本身並不想做这个所谓的正队长,毕竟在新城,由凡人主导,本就是既定事实。 他们更了解这片无灵之境,更清楚城防的布置、物资的调配。若真从实用角度考虑,让新城人担任正队长,才是最合適的选择。 可那样一来,新进入的修士心中,难免会生出別的想法。 因此新城便採用切磋,安排一半的正队长给修士作为安抚,给修士们一个体面的结果。 那一场对打,他贏得並不轻鬆,修士的体魄,本就强於凡人。 但实际上,在不动用灵力的前提下,这种优势並未被放大,赵如怀的力量、经验与抗击打能力,確实非比寻常。 最终陈如松贏下这场切磋,並非是他的肉身强度或是打斗技巧胜过赵如怀。 而是他输不了,二十场切磋分为十个轮次,陈如松在最后一轮,前面新城人已经贏了十一场,这就导致最后一轮必须修士都获胜才行。 切磋结束时,赵如怀收手得很乾脆,没有多说一句。 新城那边,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陈如松当时便明白,这个结果,是被默认的,確实是十分的公平。 …… 五辆敞篷越野车在荒漠中行驶。 车速並不快,既是为了节省灵能,也是为了隨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异兽。 车与车之间以短距通讯器联繫。 陈如松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沙丘与零散裸露的岩脊,神情比初来时沉稳了许多。 来到新城已经有一个多月,这不是他第一次带队外出,只是如今他这一队仅有他和顏乐汐两位修士。 一周前,白槊青带著十多位练气修士偷偷前往凝月城,因为他认为凝月城修士定然有办法保留灵力,他实在无法接受最终以凡人之躯在新城老死。 走之前想叫陈如松和顏乐汐一同前往。 但是对陈如松来说,此刻在新城还是相对安全和舒適的,並且最主要的是,他体內一直在源源不断收到来自陆知微的灵力。 在这么一个无灵之境,若是到凝月城,被那些筑基,金丹修士撞见,最后会沦为什么样子,陈如松实在不敢想像。 只是不知顏乐汐为何没有前往凝月城,陈如松倒是没有多问。 而自从白槊青等人前往凝月城后,便再无音讯。 而新城这边不知为何,竟然对此毫无反应。 这倒是让剩下的修士们都鬆了口气。 如今,新加入的修士们除了零星几个还有些灵力,其余的都散光了灵力,回归凡人行列。 而眼下,陈如松只需要在城外再等上几日,修士们都散光了灵力,那边无人能察觉他体內灵力的异常了。 这两周的时间,他们小队一直在捕杀异兽,记录形態,测算力量,筛选可利用的血肉与骨材。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几百年来,无灵之境的每一次开启,不止有新的修士,新的凡人还会出现新的异兽种类。 此前歷史记载的一些旧的,可以圈养的异兽大多已经归化为城中百姓的肉食来源,而那些无法圈养的异兽,其血肉也会逐代失去特异效果 如今巡查队用来炼体的异兽精血来自於上一次的异兽,经过採集封存留下的。 因异兽精血有些,每个小队仅有部分人在此次开启前利用异兽精血强化肉身,效果倒是十分显著。 只不过前几次外出猎杀的异兽仍是上一次秘境开启时留下的,因此这一次他们小队又远行了一段距离。 “队长,前方五百米,沙层异常。” 陈如鬆手中的通讯器传来赵如怀的低声提醒。 “下车检查。”陈如松下达命令。 五辆车同时减速,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隨之变得更加轻缓。 赵如怀所在的头车率先停下,其余车辆依次散开,占据有利位置,队形松而不散,显然是多次实战后形成的默契。 第四十一章 击杀异兽 因为不需要担心灵力耗尽,陈如松便將灵力全部用来提升肉身,这也使得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已经超过小队里的所有人。 陈如松下车,脚踩在乾燥坚硬的沙地上,风从远处吹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突然,远处沙层猛地炸开! 一道庞大的灰影破沙而出,掀起漫天沙尘。那异兽体型远比此前见过的都要庞大,背脊宽阔,四肢粗短有力,通体覆盖著厚重的角质层,表面布满风蚀般的纹路。 它落地的一瞬,地面都隨之震了一下。 黄沙尚未落尽,陈如松已然略一感应,心头猛地一沉。 这股气机……不对。 那异兽体內並非空空如也,反而隱隱有一股凝练而內敛的力量在运转,虽不似修士灵力那般流转分明,却厚重、浑然。 “二品妖兽。” 陈如松心中暗道,这品阶的妖兽相当於筑基初期。 这一念刚落,他已不敢再有半点迟疑,立刻抬手按住通讯器,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 “前两车,找好异兽两侧车位,准备灵能波,限制它行动。” “第三车后撤三百米,架设重击位,隨时待命。” “第四车机动牵制,第五车物资车拉开距离,不得靠近战场。” 命令下达得极快,没有一丝多余。 这是他们这段时间反覆演练过的应对方案。 话音未落,最前面的两辆越野车已一左一右迅速推进,灵能装置无声运转,车体侧面的发射器亮起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嗡嗡…… 两车迅速来到异兽两侧,无形的灵能波场自两侧同时展开,空气像是被压缩了一瞬。 异兽前冲的势头隨著两车的急剎,猛地一滯。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震动起来,覆盖在体表的沙土簌簌滑落,四肢下意识踏地,想要继续前进,却仿佛撞进了一片粘稠的水域,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下一瞬。 异兽背脊猛地鼓起。 数条粗大的肉须破体而出,带著湿冷的腥气,狠狠朝两侧车位戳去! “上!” 陈如松一声低喝。 他与顏乐汐、及赵如怀等四名已用异兽精血炼体之人,同时跃上车侧踏板,脚下几乎没有停顿,热震刀已然出鞘。 刀身亮起低频震颤的红光。 噗嗤。 第一根肉须被生生斩断,断口剧烈抽搐,暗黄色的浆液喷溅而出。 第二根、第三根! 热震刀在持续震动之下,切割力远超寻常刀刃,肉须尚未回缩,便已接连落地。 陈如松心头微微一松。 他此前虽已检验过热震刀的威力,但真正面对筑基初期层级的异兽,仍不免担忧。眼下见其奏效,这才真正放下半分心来。 新城能在无灵之境中屹立数百年,果然不是侥倖,有其道理。 异兽吃痛,发出一声低沉而暴躁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发力,硬生生顶著灵能波向前衝出! “它要脱控!”赵如怀低喝。 “左右散开!”陈如松毫不犹豫,“机枪牵制!” 两侧车辆迅速向外避让,机动位的越野车骤然提速,车载机枪开火,弹雨倾泻在异兽身上。 叮叮噹噹! 子弹打在异兽体表,却只激起一连串沉闷声响。 不知是异兽身上附著的沙土为其形成厚甲,还是异兽本身的甲体防御强横,弹头嵌入不过寸许,便再难深入。 异兽虽然吃痛之下吼叫连连,但实际上似乎並未受到致命伤害。 就在此时。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 那辆早已拉开距离的越野车上,一道刺目的光束骤然射出,狠狠轰在异兽侧背! 沙土、血肉同时炸开。 异兽身上瞬间出现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內部暗黄与暗红交织,气息骤然紊乱。 “集火伤口!”陈如松厉声喝道。 机枪立刻转向,弹雨疯狂倾泻进那处破口。 异兽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开始踉蹌后退,显然已萌生退意,想要逃走。 “別让它跑!” “两侧车位,再次压制!” 左右两车又一次迅速奔来,灵能波重新展开。 异兽不得不被逼停在原地,终於不再保留。 它猛地抬起头颅,胸腔剧烈起伏,一道凝实的黄色光华在口中迅速匯聚,直指前方架枪的车辆! “快躲!” 陈如松早已料到这一幕,此前便时刻关注异兽动作,果然被他及时发现,连忙出声,那辆车便猛打方向,堪堪避开。 黄色光柱擦著车尾轰入沙地,瞬间炸出一个深坑。 似乎异兽发觉陈如松一直在场上指挥,便挣扎的扭头要攻击陈如松。 而就在异兽转头前的那一瞬间。 “停灵能波!”陈如松厉喝。 两侧压制骤然消失。 异兽动作骤然变得流畅,却因用力过猛,收势不及,头颅猛然上扬,第二道黄光失控地轰向天空。 就是现在! 陈如松与赵如怀一左一右同时跃起,重重落在异兽背脊之上。 两柄热震刀同时刺入那处早已被轰开的伤口。 嗡嗡声不断传来。 高频震动在血肉深处疯狂扩散。 异兽剧烈挣扎,翻滚、撞击,却再也无法將两人甩落。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气息急剧衰弱。 陈如松找准时机,一步踏前。 顺势將热震刀贯入异兽头颅。 热震刀在异兽头上狂搅不止。 隨后异兽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黄沙隨风缓缓覆盖上来。 气息彻底断绝。 另三辆车此时开到近前,眾人跳下车来,一阵欢呼。 “呼” 陈如松和赵如怀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皆鬆了口气。 “收集精血!”陈如松立刻下令。 眾人迅速行动,分装、封存、標记,一气呵成。 按照新城的经验,异兽精血初取之时效用最佳,且猎杀异兽小队的人员有权先行取用。 於是陈如松要求留下足够小队炼体所需的精血数量,之后便將其余精血全部密封,准备返程之后再行上交。 隨后,眾人依照地图,迅速转移至附近水源,获取一定的淡水,又在一处地势隱蔽的乱石处停下。 准备开始炼体。 异兽精血被严格按比例稀释,因为异兽精血威力不小,贸然使用会导致肉体无法承受,即使是陈如松,顏乐汐与赵如怀等六人也不能隨意拿来炼体。 至於其余尚未用过精血的人,则继续进行更高比例的稀释,分批使用。 就在这时。 顏乐汐悄悄凑到陈如松身旁,脸颊微红,小声说道,“松哥……你能不能陪我到另一处炼体? 第四十二章 灵能法器 陈如松一愣,隨即恍然,立刻反应过来。 这支小队里,只有她一名女子。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著顏乐汐走到不远处一块巨石后。 “乐汐,是我考虑不周。” “你就在这里炼体,我在前面,有事隨时叫我。” 顏乐汐连连点头,陈如松便快步离开。 不多时,陈如松提了一桶水返回。 可当他绕过巨石时,却见顏乐汐已將衣物褪下一半,她一抬头,见到陈如松返回,顿时愣住,连忙用衣物挡在身前,脸颊“唰”地红透。 陈如松心头一跳,立刻转过身去。 “不……不好意思。” “我没想到你脱得这么快,这水是给你等下清洗用的。” 顏乐汐站在石后,声音细若蚊鸣: “谢……谢谢,松哥。” 陈如松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绪。 “没事。” “你慢慢来,有需要再叫我。” 他迈步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石间的风缓缓吹过,带著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而他心里,却不知不觉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如松盘膝而坐,暗红色液体涂抹在皮肤上,热意几乎立刻渗入血肉,精血正沿著肌肤缓缓流淌。 他不再分心其他,专注地引导血肉承受、吸纳。 …… 半年时间,匆匆而过。 陈如松已然习惯了无灵之境的节奏。 巡行、猎杀、记录、炼体、回城,日復一日,几乎没有太多变化。 在他加入新城的两个月后,很可能是因为新城按照以往的经验判別,所有的练气修士都不再有灵力在身,才发下一些灵能法器。 说是灵能法器,不过是些无网电脑,无人机之类的用电的物件,这些东西拿给那些修士自然是极为惊奇,以为是辛苦做事得到的赏赐。 但对於陈如松来说,这些在前世早已是习以为常。 早在第一天住进房间,他就发觉房內有类似前世针孔摄像头的物件,只是不像前世那么隱蔽,他一开始还无法確定,仅仅是更小心了些。 直到这些电器,不,应当习惯的称呼为,这些灵能法器由新城下发,並且给他们修士演示教学时,才让他確信房內必定有摄像头监控他们。 不止如此,这些灵能法器还让陈如松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 演示教学时,陈如松才炼体结束,体內的灵力消耗不少,且他在与其他修士会面时,一向小心收敛体內灵力避免被人察觉,因此灵能法器的反应都十分流畅。 为避免暴露,他还十分小心地假装不会操作。 但当他回到自己房內,却突然发觉这些灵能法器一旦在他手中就无法使用,甚至还会导致无法开机。 直到他竭力收敛体內灵力之后,这些灵能法器才恢復正常。 这一发现让陈如松惊讶不已,但由於房內有摄像头的监视,他无法当时一一验证。 此后他便借外出猎杀异兽的时间,找到一人独处的时间,小心查验。 只是灵能法器的反应,陈如松无法告知顏乐汐,毕竟他现在仍有灵力在身这一点根本无法解释。 经过验证,陈如松发现,一旦不收敛灵力,好似周身便会覆盖一层无法看见的力场。 他称之为灵力场,这时触碰灵能法器,似乎会使得法器也被灵力场覆盖,致使小型灵能法器失去效用。 对於大型灵能法器,比如行车。 陈如松则是找到时机,独自一人在车上时进行实验,结果是行车不受影响,似乎是灵立场不够包裹整辆行车,哪怕是他全力运转灵力。 经过实验,他全力运使灵力下,灵力场的半径范围大概是半尺,也就是十五公分之內所有的小型灵能法器都无法使用。 从几次猎杀异兽来看,在筑基初期异兽全力攻击时,通讯器进入异兽半米范围內才会导致无法使用。 此后,陈如松便十分小心,保持时刻收敛灵力,便是消耗灵力时,也要確保周围没有灵能法器,以免被人觉察出问题。 而这半年的时间,还让他心中的一个判断,愈发清晰。 那便是建立新城的人,必然是穿越者。 而且,很可能至今仍然活著。 陈如松此刻坐在越野车的前排副驾,目光落在前方中控台上的显示屏上。 画面中,荒漠地形被分割成清晰的块状区域,沙丘高度、风向变化全都被一一標註。 这是一架无人机实时传输回的影像。 影像稳定、延迟极低。 按理说,这种工程造物能够造出必然要经过更新叠代,才能达到如今的效果。 但偏偏所有的成品,几乎都是直接出现的。 显示屏、行车、通讯器、无人机等等…… 陈如松曾刻意留意过,它们的来源,只有一个。 就是城主府。 更为奇怪的是,在新城中,查不到任何与之对应的理论基础,没有推演过程,没有设计原理,没有公开的製造逻辑。 新城对外开放,却唯独城主府,始终笼罩在一层近乎绝对的封闭之中。 “这完全不是人类文明的自然演进。” 科学的发展,需要成百上千年的叠代与试错。 而新城展现出来的,却更像是,某个人带著已经成熟的知识体系,直接投放成果。 “这穿越者前辈到底在玩些什么?” 新城有二十多万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通过成果反向倒推理论,这完全不合理,要么就是这些人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新城高层控制。 “队长,显影法器发现有修士在与异兽打斗,我现在將画面传送给你。” 陈如鬆手中的通讯器传来赵如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 陈如松双眼微眯,看著显影法器传来的画面,画面中是一个修士在与三只异兽打斗。 三只异兽,两只生有肉翅飞在空中,另一只则是他们此前遇到过后背生有肉须的异兽。 那名修士在三只异兽合力攻击之下,有些手忙脚乱,几度想要御剑飞走,但在那两只生有肉翅的异兽的阻挠之下始终无法逃走。 陈如松仔细看了看,险些笑出声,这位被殴打的修士他认出来了,是合欢別院的香秀。 “哼,秀哥,你也有今天啊!”陈如松心里乐开了花。 “队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停下,用显影法器再观察一下。” “好。” 停车后,顏乐汐来到陈如松身旁询问,“松哥,接下来怎么办?” 第四十三章 又见香秀 陈如松眉头一挑,目光仍停留在显影法器的画面上,心中却已翻涌开来。 “怎么办?”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要按照我说,自然是等他死了,坐收渔翁之利啊!”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来,可下一瞬,他又不由自主地顿住,心里止不住地想。 “人……是否需要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负责?” 回档之后,他与陆知微確实没有再在路上碰见香秀,严格说来,这一世,他们之间並无真正的仇怨。 可念头尚未转完,另一段记忆便猛地翻涌上来。 “不对。” 陈如松心底一沉。 “他虽然没能毁我二人清白,但是以他这怪异性格,指不定毁了多少人的清白。” 这个念头一落,方才那点迟疑便被彻底压了下去。 还是该死! 只是,他並未立刻开口。 显影画面中,香秀已然显露颓势。三头异兽配合得极为默契。 就在这时,顏乐汐见陈如松未作回答,又低声补了一句: “松哥,这人……好像是筑基修士。” 陈如松目光微动。 对啊!香秀可是筑基后期修士! 这是他们进入无灵之境这么久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个筑基境界的修士。 陈如松转头看了顏乐汐一眼,又很快將视线移回画面,心中念头迅速翻转。 “若是把他带回新城……” “说不定,会有些其他效果。”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之前那点“看戏”的念头,便被强行按了下去。 陈如松终於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看起来,確实是筑基修士。” “我等同为修士,见死不救,未免说不过去。” 这句鬼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顏乐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如松隨即继续说道,“乐汐,你和大纶、小卓护著物资车走远一些。” “等会儿若那飞行异兽脱身,很可能会优先衝击你们。” 顏乐汐没有犹豫,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物资车。 越野车启动,迅速拉开距离。 確认物资车完全退出作战范围后,陈如松这才按下通讯器,声音沉稳而清晰: “注意,全体听令。” “目標为筑基修士,小心救援。” “但务必谨慎,不可恋战。” “物资车已远离作战范围,显影法器全程监控周围情况。” “四车继续负责远程打击,找准时机压制异兽。” “三车不要靠近,保持中距,用火力吸引空中异兽注意。” “如怀!” “队长!” “我们一二车小心前进。” 通讯器中,回应声接连响起。 “是。” 越野车再次启动,轮胎碾过沙地,速度不快,却极稳。 陈如松目光重新落回显影画面。 画面里,香秀的动作已经明显迟缓,剑光黯淡,灵力消耗极大,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再拖一会儿……” 陈如松心中暗道,他面色如常,手上却不著痕跡地掐了个诀。 …… 香秀只觉胸腔一阵发闷,喉头腥甜翻涌,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风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 自从被那股诡异的空间之力捲入此地,他便再没见过一个活人,没有修士,没有凡人,只有无穷无尽的荒漠,还有各处藏匿的妖兽。 “呵……真是个好地方,杏桂那狗东西来这里一定喜欢,这么多畜生妖兽……” 香秀心中冷笑,却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苦涩。 初来之时,他尚有筑基后期修为在身,威势一显,便可將妖兽嚇退。 便是那些失了智,只凭蛮力生存,衝到他面前的畜生,哪里经得起修士的手段? 几鞭下去,血肉横飞,他甚至一度认为此处不过是个大点的秘境,只要谨慎些,未必不能在此地活下去。 可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灵力流失。 便是不运用灵力,也会从周身经脉中逐渐散出。 起初只是丝丝缕缕,但越在这个破烂世界生存,灵力逸散便越多,虽然这种增长极为缓慢,但是鬼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 更令他心惊的是,一旦全力运转灵力,这种流失也会加剧。 神识更是成了笑话。 原本一念可扫百米,如今放出去,却只能感应到八九尺范围,甚至还不如肉眼所见来得清晰。荒漠中风沙翻滚,异兽潜行於地表之下,他的神识,竟连预警都做不到。 那一刻,香秀才真正意识到,这鬼地方的恐怖。 於是他开始收敛。 不再轻易出手,儘量依靠肉身行走,以儘可能减少灵力运转。 但天不隨人愿,他不去招惹妖兽,妖兽可不会放过他。 这里的妖兽,像是早就適应了这种环境。 生有肉翅的妖兽,可以凭藉气流与本能飞行,不依赖灵力,远远便能发现他的踪跡,潜伏在沙中的妖兽,只需感知地面细微震动,便能锁定猎物。 他小心谨慎,却还是被盯上了。 一头、两头、三头……见过的,没见过的妖兽简直无穷无尽。 最初还能震慑。 再后来,只能勉强击退,甚至需要利用幻术引起妖兽间的爭斗才能趁乱逃走。 如今,他的修为,已经跌到了筑基初期。 “妈的……” 香秀低骂一声,声音被风沙吞没,在眼前的,是三头妖兽。 两头生有肉翅,在空中一左一右盘旋,始终盯著他,不让他真正拉开距离,另一头则在地面奔行,背后肉须如鞭,不断逼近,封死他的退路。 他几次狠下心,耗费灵力,试图御剑冲高。 可每一次剑光才起,那两头飞行异兽便会猛地俯衝而下,用肉翅掀起狂风,硬生生將他压回地面。 香秀几次尝试利用幻术,偏偏他灵力亏损的严重,根本没法子同时拉三头妖兽进入幻境。 而这,正是他如今最不占优势的地方。 “该死的地方……” 香秀咬紧牙关,强行催动灵力,一剑斩断袭来的肉须,剑光却明显黯淡了许多,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一剑,远不如三个月前来得利落。 小爷居然要交代在这里?真是不甘心啊! 香秀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近乎荒谬的念头。 “……若是当时再度几次春宵就好了……不知云芷师弟会不会在等著小爷给他送人过去……” “唉……至少来个人过来看看小爷啊!” 再这样耗下去, 他是真的要死了。 …… 第四十四章 前辈是凡人? 不知为何,三头妖兽的攻击突然变得猛烈起来。 香秀脚下一错,险些被沙土中冒出的妖兽肉须绊倒。 就在这一下踉蹌之间,他忽然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 这段时间,他也不是全无进步,至少听声辩位的本事长进不少。 香秀心头猛地一跳。 “……又来了几头妖兽?” “听声判断,妖兽体型不小!来势凶猛!” 他猛地抬头,借著风沙翻涌的间隙,隱约看到远处沙丘背后,有数道低矮的黑影在缓缓移动。 “怪不得你们三个突然这么勇猛,原来是有相好的来了!好好好,最好你们以地为床,打得要生要死!小爷我就拖著你们一块死!” 香秀哈哈大笑起来。 黑影越来越近。 “这tm是什么妖兽?怎么腰上还有洞?洞里还有人?” “有些像是马车,但无马怎么前行?” 香秀分神看了看,顿时满脸怪异神色。 “嘿!那个筑基修士!將那两头飞行异兽引开,地上这头须背异兽便交给我们!” 陈如松对著扩音器吼了一嗓子,声音从天上的显影法器传出。 却见画面里香秀此刻眼泪汪汪地看著自己,陈如松被看得有些发毛,不由得怀疑,这香秀怕是已经被异兽打傻了。 於是便不再管他,两辆车一左一右,灵能波瞬间发出,那异兽前冲之势顿时止住…… ……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终於是见到了活人! 竟然还是来救自己的,並且这前辈的法器传出嗓音如此洪亮,想必定是修为极高,有救了! 香秀內心不由得感嘆,这世界果然还是好前辈多啊! 他几乎是在陈如松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便已经反应过来。 “好!晚辈合欢別院香秀,谨遵前辈之言!” “前辈?”刚刚爬到车顶的陈如松听得一愣,以香秀的筑基神识,怎会看不出三辆车里都是凡人?难不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香秀抹了把嘴角的血,眼神骤然亮起。 他不再犹豫,猛地抖腕。 “錚!” 一道暗红色的鞭影从袖中甩出,鞭身如火炼铁索,甫一展开,空气里便泛起一阵燥热气浪。 赤烈鞭。 此鞭並非法宝,而是他当年以火属性妖兽脊筋与赤晶兽血反覆淬炼而成,本就是为远距离搏杀所用,极耗心神,平日轻易不用。 如今,却正合適。 “来!” 香秀低喝一声,猛地向左侧衝去。 那两头生有肉翅的异兽果然被他牵动,一左一右俯衝而下,利爪撕风,试图將他当场撕碎。 而就在它们俯衝的瞬间。 砰!砰!砰!…… 远处越野车上的火力同时开火,弹雨擦著香秀身侧掠过,精准地压向空中的飞行异兽。 子弹並未试图击杀,只是封锁高度与角度。 “高啊!竟有如此高超手段,不愧是前辈!晚辈拜服!”香秀大笑著夸讚,只是心中隱隱有些不解。 这前辈在这无有灵气之地,为何要相隔上百米遥遥扔出铁丸? 难不成前辈是要看小爷表现? 定要贏得前辈青睞才可! 香秀借著火力压制的空隙猛然变向,整个人贴地翻滚,赤烈鞭顺势甩出,如毒蛇出洞,狠狠缠向其中一头飞行异兽的翅根。 啪! 鞭尾精准地钻入先前被子弹撕裂的伤口。 香秀眼神一厉,五指骤然收紧,赤烈鞭猛地一震。 鞭身表面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一股狂躁炽烈的火劲,顺著伤口钻入异兽体內。 飞行异兽猛地发出一声悽厉尖啸,身体在半空中疯狂扭曲,体內血气失控翻涌,翅膀瞬间失衡。 下一刻,轰! 远程车位的重击光束再度轰来,正中那头失控异兽的胸腹。 血肉炸裂,残翼横飞。 第一头,毙命。 香秀见此呼吸一滯,凝神看去,心中一惊,相隔如此之远,这妖兽竟接不下那前辈的一击。 他心惊之下借著赤烈鞭的回抽之力,强行稳住身形,不敢怠慢,转身便迎向第二头飞行异兽。 与此同时…… 嗡! 一声低频震颤。 陈如松与赵如怀自车上同时跃出,一左一右,从须背异兽两侧逼近,热震刀齐齐刺入。 高频震动在血肉深处疯狂扩散。 那异兽惨叫连连,疯狂跳动,想要將陈如松和赵如怀从身上晃下去。 但很可惜,这半年里,陈如松二人疯狂炼体,捕杀异兽,便是这须背异兽也杀了数头,如今自然不会被简单拋下。 二人提著热震刀爬到须背异兽头颅旁,而后將热震刀狠狠捅进,不久,庞大的身躯便重重栽倒在地,彻底不动。 而最后那头飞行异兽,终於意识到不妙。 它猛地拉升高度,想要逃离战场。 “想走?” 香秀冷笑,“晚了。” 而后他运使灵力,平地飞起,一鞭甩出。 此时三车火力骤然全开,弹幕封锁空域,迫使它不断变向。 就在它被逼得贴近地面的瞬间。 砰! 又是一束重击光束自远处轰来,直接击穿翅膀根部。 飞行异兽失控坠落。 沙尘未散,赤烈鞭已至。 啪! 鞭影如火蛇缠颈,香秀狠狠一拽,火劲顺势爆开。 异兽挣扎两下,头颅歪斜,彻底没了声息。 荒漠重新安静下来。 香秀站在原地,大口喘著气,浑身是血,却笑得异常畅快。 他抬头,看向从那几辆怪异“马车”上下来的人,拱了拱手。 “……” “诸位道友。”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极为真诚。 “要不是你们,小爷这次,真就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今日,小爷记下这个情了。” “方才出手的前辈,还望引荐。” 香秀低头郑重行了一礼。 “哦?你想见我?” 陈如松看著正在行礼的香秀,只感到一阵荒谬,摇了摇头,便朝著香秀走了过去。 “十米,八米,五米,四米,三……” 陈如松边走近香秀,边暗自算著距离,就在接近三米的距离,只见香秀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 “前,前辈……你,你……你是凡人?” 香秀连忙用神识狠狠地在陈如松身上扫了又扫,一丝灵力都没有!完完全全是个凡人! “怎……怎么可能,小爷我被…被凡人给救了?” 这段时间对他的打击有些太大,以至於他此刻一时难以消化,不由得面露呆滯。 陈如松见香秀这个样子,心中嗤笑,而后拱手还礼,“在下新城陈如松,见过香秀道友。” 第四十五章 收穫 陈如松並未多言,只是简单將情况交代了一遍。 灵力会自行逸散,最终沦为凡人以及三城的存在等等。 香秀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將信將疑,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隱隱发白。 “……也就是说,”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压低,“在这里,想要活下去就须得加入新城?” “还有凝月城和亘城,不过在下还未去过,不知,道友如今是何想法?若道友欲加入新城,在下愿为道友引荐一二。”陈如松语气平静。 “想必道友如今已然知晓,在这荒漠之中,异兽眾多,我等修士孤身一人无法保证自身安危。若非猎杀异兽,我们一行也不会驾车至此。” “或许有其他道友被传送至此,但终究免不了填进兽口。” 香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乾笑。 “哈……怪不得。”,怪不得一路上没见到人影。 “那边劳烦陈道友了,在下愿加入新城。” 很快,队伍重新整编,收纳好异兽精血,便要返程。 陈如松安排香秀与赵如怀一同坐进头车。 香秀刚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眼睛发亮。 “兄弟,你这铁车是什么来路?竟不用灵石?也不见阵法?” 赵如怀目视前方,沉默。 “刚才那铁丸,是暗器?一次能打这么多?” 沉默。 “还有那个发光的大傢伙,一下就把妖兽轰穿了,那是法宝吧?几品的?” 赵如怀皱了皱眉,似乎被吵得有些烦了,才冷冷回了一句:“是灵能法器。” “哦?灵能法器?是何种灵能?可否用得灵石?” “不清楚。”赵如怀摇了摇头,一副不愿再说下去的样子。 香秀却丝毫不以为意,反倒越说越兴奋。 “你们新城可真是宝地啊!” “凡人能做到这种地步,若是在外界,也可攻城掠地。” “嘖嘖,要是合欢別院有这些东西……” 赵如怀直接闭上了嘴。 十句话里,最多回一句,多半还是“嗯”“不知道”“不清楚”。 可香秀像是憋了太久,哪怕没人搭腔,也照样说个不停。 从荒漠之中被异兽追杀说到,合欢別院的师兄师弟,又再讲到哪位长老喜怒无常…… 车队一路无事,顺利返回新城。 进城之前陈如松便通过通讯器將香秀的事情一一匯报。 进城后,香秀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便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不是巡查队的人,而是几名衣著乾净、神情冷静的陌生人。 “香秀道友,请隨我们走一趟。” 语气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香秀下意识看向陈如松,眨了眨眼睛。 陈如松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香秀顿时明白了什么,苦笑一声,也没挣扎,反倒在被带走前,冲陈如松挤了挤眉。 “陈道友,救命之恩,小爷记下了!” “日后若有机会,必报!必报!” 说完,便被人请著离开了。 陈如松目送他远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报恩?” 他心中暗道。 “今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都是两说。” “你还是先自求多福吧。” …… 夜色渐深。 陈如松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外出,真是受益良多。 最大的收穫,便是遇到了香秀,也不在香秀本人,而在验证。 他闭上眼,脑中迅速整理信息。 首先是神识范围。 按陆知微此前的说法,筑基后期修士的神识,正常应在数百米范围。 而香秀在无灵之境中,表现出来的感知能力,明显不足以提前发现车队靠近,甚至在三头异兽围攻下,连远处地面震动都要靠耳力和目力来判断。 结合他最后的反应来看,其神识范围,应当在三米以上。 但考虑到灵力损耗,排除香秀偽装的可能性,神识范围应当在十米之內。 其次就是灵力场。 香秀的灵力场范围,大约是一米。 可问题在於。 香秀此刻的灵力储量,明显不比须背异兽高出太多。 而此前那头二品异兽,在全力攻击时,却只能让通讯器在半米范围內失效。 “这就有意思了。” 陈如鬆缓缓睁开眼。 “灵力场的范围……” “恐怕並不是完全取决於体內灵力的多少。” 陈如松躺在床上不久,体內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异样。 如同涓涓细流般的温润感,从经脉深处缓缓渗出,丝丝缕缕,滋养著那些已然乾涸的经络。 陈如松心中一松。 幸好。 幸好他早就做了准备。 在新城这段时间里,他看著身边的练气修士一个个灵力耗尽,逐渐沦为凡人,心中便始终悬著一根刺。 有养尸法的神效,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失去灵力,而是担心自己体內保留的灵力。 凡人看不出来。 那些灵力散尽的练气修士,也已经无法觉察异常。 可一旦遇到筑基境界,甚至金丹境界的修士,神识一扫,便立刻能察觉他体內的不同。 在这个世界里,这可是致命的。 因此在很早之前,他便开始尝试寻找解决之法。 最初,他掐动养尸法的法诀,想看看能否直接感应到陆知微。 结果却只有极其模糊的感应,仿佛隔著无尽空间,难以辨別陆知微究竟身在何处。 隨后,他不死心又换了另一道会让陆知微感到不適的法诀。 最初,他以为这道法决应是失效了。 几分钟后,来自陆知微的灵力,忽而传来,忽而停止。 陈如松便知晓,这一法决有效。 此后,他便与陆知微反覆尝试,调整方式。 如此反覆交流了数十天,多次试错之后,才终於沟通出一种简短的交流方式。 如今只要陈如松方一掐诀,陆知微感应到之后,便会停止修炼六个时辰。 若是接连掐诀,便是每多一次,便多加六个时辰。 “可惜,我与陆知微都不懂得摩斯密码,不然交流还能再详细些。” 当然,这也仅仅是想想而已,如今的沟通方式已经解了陈如松眼前危机,自然也无需苛求太多。 也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敢冒险与香秀正面接触。 在接近香秀之前,他先是將顏乐汐支开,避免被她察觉不对。 隨后在车上,他刻意引导灵力渗入血肉,加快灵力消散的过程。 第四十六章 新武器 等他真正走到香秀面前时,体內灵力已彻底散尽,与凡人无异。 香秀神识反覆探查,却一无所获。 那一刻,陈如松心中便已確认,这套方法是可行的。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將自己“变成凡人”。 等到陆知微开始修行,他便又能恢復练气修为。 陈如松躺在床上,感受著经脉中那点微弱却持续的灵力流动,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片刻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思却已不在眼前。 眼下这些事情,確实都已处理妥当。 香秀被带走,新城该有的反应一个不少,却也没有多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新城,对他的关注也在这半年里一点点淡了下去,曾经,隱隱约约的监视也几乎没有了。 从外人看来,陈如松早已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按部就班地巡行,猎杀异兽,炼体,服从调配,不与人爭,不显锋芒。 既没有表现出想要离开无灵之境或是恢復灵力的执念,也没有对城中制度的抗拒。 这样的人,確实不值得再浪费监视与人力。 可也正因如此,陈如松心中反倒愈发清醒。 “……无论如何。” “我都不可能在这无灵之境,度过余生。”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异常坚定。 新城確实安全,秩序井然,甚至在这片绝境中,称得上是奇蹟。 可越是看得清楚,他越明白,这里不是他陈如松的出路。 城主府所掌控的那些所谓的“灵能法器”,在无灵之境中或许堪称神跡, 可若真回到灵气充盈、修士遍地的修行界…… 这些东西,顶多只能算是些精巧器物。 练气修士尚可防一防,可遇上筑基,金丹、元婴,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不过是隨手一击的事。 甚至是走不到近前就已经无效了。 “那位穿越者前辈……” 陈如松目光微微一动。 对方未必不知道这一点。 甚至很可能,正因为知道,他才会选择留在这里。 在无灵之境,他是城主,是规则的制定者。 可一旦出去,身份、优势、地位,全都荡然无存。 陈如松心中隱约有了判断,那位前辈,恐怕並不想出去。 至少,不急著出去,眼下那人受制约的点恐怕就是寿命了,也不知究竟是怎么活这么久的。 “但我不一样。” 新城这里,已经看不到更多的希望了,再留下去,无非是把“凡人一生”走得更稳、更长一些。 可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不知另外两座城……” 陈如松心念微转,凝月城、亘城。 尤其是凝月城。 那里保留著修士,甚至有人能在无灵之境中御剑飞行,也是新城反覆告诫、在灵力未散之前不得前往的地方。 禁令本身,便意味著问题。 “得找个时间,去看看,眼下灵力的掩盖之法已被验证,自然可进可退。”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难压下。 一方面,是想看看那座城是否真有什么特殊之处。 另一方面…… 陈如松想起了白槊青。 那一行十余名练气修士,悄然离开新城,前往凝月城,至今音讯全无。 新城既未阻拦,也未追究,仿佛这些人从未存在过。 这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是死了,还是被留下了?” 陈如松並未急著动身,他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等一个契机。 他躺在床上,感受著体內那缓慢流转的灵力,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无灵之境,看似封死了所有修士的路。 可对他而言,这条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 陈如松的带队猎杀异兽行动,很快变得频繁起来。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巡行队长勤勉尽责的表现,带队出城,猎杀异兽,回收精血,按部就班。 只是次数,比以往多了不少。 几乎隔三差五,便能看到他的小队出城。 累,自然是累的。 荒漠奔行、围猎异兽、回收尸体,哪一件都不是轻鬆差事。 但收穫同样实在。 异兽精血上交之后,新城给出的奖赏从不吝嗇。 肉食、药剂、衣物配给,乃至一些上层人士才能获取的酒食佳肴,豪宅僕从。 陈如松小队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滋润起来。 队里的人心里也都清楚,跟著陈队长出城,累是累些,但活得稳,拿得多,还少出意外。 相比那些三天两头换人的巡行队,这里简直算是极好的差事。 於是也就没人多嘴抱怨。 可只有陈如松自己明白,他图的,从来不只是这些。 一方面,是为了检验新武器。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等一个合適的契机。 那件新武器,是他自己做的。 障妖晶石。 他拿在手里很久了,只是一直未找到激发的途径。 在修仙界,灵气充沛都没有什么反应,在无灵之境,没有灵气,全靠他的灵力,更是没有可能激发,因此来到无灵之境的几个月里他都没再想过障妖晶石能够发挥作用。 直到后来。 藉助新城的科技器械,他才偶然的发现障妖晶石的激发方法。 就是依靠雷射。 当雷射照射在障妖晶石上时,折射出来的光会有一定的致幻作用,依照新城医师的说法,就是会引发感知错乱。 尤其是在將光束进一步聚拢、定向之后,那种致幻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並非昏迷,也不是彻底失控,而是被拖入幻境。 异兽尤甚。 几次出行,陈如松找到时机,將异兽拖入幻境,而后施加灵力利用障妖晶石竟然可以控制异兽,让异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这一发现让陈如松大喜过望。 因此,在这一次出行前,陈如松便已经提前做了准备。 几天前,他便借著巡行的机会,悄然在一片地形复杂的区域,留下了布置。 那里沙丘起伏,碎石密布,视野受限,却又不至於完全封死退路。 並且他利用障妖晶石,控制异兽的行动路径,让数头异兽依照陈如松的想法陆续出发。 几头异兽,已经在无意识中,被引向了那片区域。 而这一次,他的目標,並不只是猎杀。 陈如松一边驾驶著越野车,一边透过显影法器扫视前方地形,神色与往常並无二致。 可心里,却已经开始计算时间与距离。 “差不多了。” 他需要的是创造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与赵如怀单独相处的机会。 第四十七章 为了新城 丘陵风冷,草叶贴著地皮翻涌,像一层层暗浪。 陈如松站在坡顶,胸口起伏未平,嗓子早已喊得发涩,却仍压著声音低吼。 “如怀,如怀!” 奇怪。 明明让那只异兽拖著赵如怀往奔来此处,他一路紧追过来,怎么到了此处,反倒连踪跡都断了? 陈如松眯起眼,目光隨著手电筒的光在丘陵四下扫过。 不久前,他借数头练气层级的异兽衝散队伍,逼得眾人难以成阵。 那几息混乱里,他用障妖晶石折射出的光偷偷照了一只异兽和赵如怀。 並且亲眼看见那头被他迷惑的异兽横衝而来,利爪一探,生生將有些迷茫的赵如怀从侧翼拽走,拖入丘陵深处。 陈如松当时没有丝毫拖延,为免出现差错,连忙先喝令其他人抱团。 “別追!守住!先把余下的杀乾净!” 他自己则是按照预定方位追了过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下他又沿著痕跡到此。 一路追到丘陵,他心里越发不安。 赵如怀虽说只是凡人,但这段时间跟在陈如松身边,经过数次异兽精血炼体之下,按理说体魄已然比普通的练气修士强了许多。 这数头异兽也是陈如松精挑细选的练气异兽,便是这头拖走赵如怀的异兽应当也无法伤到他才对。 难不成遇到有筑基实力的异兽了? 想到此处,陈如松连忙加快寻找的脚步。 …… 光束掠过一处凹地,忽然停住。 陈如鬆快步下坡,拨开一片倒伏的灌木,心头猛地一松。 赵如怀躺在草间,半身泥污,额角有血,胸口却还有起伏。旁边,那只异兽四肢扭曲,喉咙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血已凝黑,显然死了有一会儿。 陈如松蹲下身,借光仔细一看,那异兽颈骨断裂,伤口撕裂得极狠,倒像是被人从正面抱住,硬扭断的。 他心里微微一震。 “醒过来……还把它杀了?” 这对於仅靠异兽精血炼体的凡人来说,確实难得。 陈如松目光在赵如怀身上停了停,心里掠过一丝复杂。 这半年多以来,大多都是赵如怀跟著他冲在前面,许多时候都没问缘由,只管执行。若非如此,他今日许多事根本铺不开。 若不是没有其他机会,陈如松实在不想让赵如怀身陷险境。 “之后找机会补偿你。” 他伸手搭在赵如怀肩颈,掌心贴著衣服,体內灵力瞬间全力运转。 沿著赵如怀衣领、护臂、腰侧一寸寸扫过。凡是可能藏有“监测”之物的位置,他都用灵力猛地一震,不求毁掉,只求让其短时失效。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隨后他俯下身,压著声音唤道: “如怀,醒醒。” 赵如怀眉头紧皱,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是从极深的昏沉里挣扎出来,他眼皮颤了颤,终於半睁开一条缝。 就在这一瞬。 陈如松指间一翻,早备好的障妖晶石贴著手电光束一偏 那束白光被晶石折射,精准落进赵如怀半睁的眼里。 赵如怀瞳孔骤缩,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 丘陵的风声、草叶的摩擦、远处隱隱的兽吼,全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的眼前一晃。 再一晃。 眼前场景骤然一亮。 他站在一处广阔的大厅之中,脚下石砖冰凉,四壁悬著旧旗与长灯。灯火明亮得近乎不真实,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清晰无比。 四周密密麻麻,数十人站成数列,皆是新城巡查队的新人。 赵如怀下意识挺直了背,却又莫名有些茫然,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来过这里,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站在这队伍里。 前方高台上,站著数人,他们身后是一座巨大的雕像。 雕像的面容並不威严,只是站得笔直,目光沉稳,像是永远望著城外的荒漠与风沙。 石座上刻著三个字,李禹新。 在眾人之中,赵如怀看到站在右侧的三位巡查队队长,他们神情严肃庄严。 再往旁,是以往很少见到城中的高层们。 大厅里很安静。 直到高台中央那位年长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石上,让人不由得有些紧张。 “新城建立已有两百多年。” “歷经三次无灵之境开启,如今仍能屹立。”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台下眾人。 “其一,靠的是我们新城的建立者——城主李禹新先生。也靠之后一代代为新城付出重大贡献的人,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仍有家园可守,仍有今日生活可谈。” 他微微停顿,转身带著眾人向雕像行礼,而后转过头。 “其二,靠的是我们每一任的巡查队,所有的巡查队的队员们。” 他声音陡然沉下去。 “你们脚下的城砖,许多地方都浸过血。” “你们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曾站在城外,挡住了兽潮,挡住了刀剑,挡住了掠夺。” “正是因为有他们,我们才能健康,安全的站在这里,拥有我们的人生。” 赵如怀喉咙发紧,莫名觉得胸口被什么压住,连呼吸都沉了半分。 那年长者抬手,指向大厅上方悬著的旧旗。 “而接下来不久,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这个无灵之境,將再次开启。” “新的异兽很快会来,或许会和典籍中的记载相同,或许不同,但是这些异兽都会拥有各自的神异。” “你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先辈们留下的异兽精血磨炼身体,去获取更多的异兽精血,让我们的人民变得更强。” “第一批异兽,以你们磨练后的体魄再加上我们新城的科技是可以应对的!” 年长者右手握拳放在心口,嗓音提高,“战斗吧!新城的勇士们,你们拿回的异兽精血会让你们变得更强,也会让我们新城变得更强!” 三位巡查队的队长齐齐上前一步大喊。 “为了新城!” 台下的数十人也隨著齐声大喊。 赵如怀心臟蹦跳如雷,也跟著周围的队友一起齐声大喊,將心中澎湃压抑的情绪一併宣泄而出。 连喊了几声后,年长者左侧的中年人向前一步,伸手虚空按了按。 “新城的勇士们,来到我们世界的不仅仅是异兽,还有修士!” 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死寂,连灯火都像抖了一下。 中年人神情发冷。 “那些修士,有著通天彻地的能力。” “在新城还未建立的年代,修士来到我们的世界,残暴地奴役我们的先辈。” 第四十八章 宣誓 “是我们新城伟大的建立者带领我们的先辈抵抗,才有如今的新城。” 中年人说完,带著眾人再次向雕像行礼。 “修士们有强有弱,第一批修士他们的能力比你们强不了多少,他们在这个世界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得和我们一样。” “勇士们,你们要做的,就是感化他们,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一员,向我们先辈做的那样。” “我们真正的敌人,是筑基修士,是金丹修士!是凝月城!是亘城!” 中年人的目光更冷,像在说一件早已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实。 “但是他们太强大了,哪怕在这个世界他们会被削弱,哪怕他们的力量在日渐流失。” “我们也没有办法同时应对异兽和修士,还有虎视眈眈的凝月城与亘城。” “因此,我们要做的是分化,让修士对付修士,让凝月城对付亘城!” 中年人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三位巡查队的队长齐齐上前一步,带领眾人齐声大喊。 “让修士对付修士!让凝月城对付亘城!” …… “新一轮的斗爭,马上来了。” “新一轮资源的掠夺,也马上要发动。” 年长者右侧的青年上前一步。 “斗爭,延绵数百年。” “是凝月城与亘城,是他们的势力,他们的意志,他们对资源的贪婪,终有一日会把战火引到我们头上。” “他们现在未必需要我们新城的所有人去做他们的奴隶。” 青年的声音顿住,忽而一字一顿: “但他们需要修士,他们要得到修士增强他们的力量。” 大厅里有人手指微微一颤。 赵如怀也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们这些人,不只是为了杀兽,更是为了在未来那场更大的浪潮里,给新城撑起一块“能谈条件”的骨头。 青年的声音拔高,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口。 “他们的力量增强,就会让新城失去明天!” “新城的明天,是你们的明天。” “你们家人的明天,是我们所有人的明天。”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时刻,需要有英雄站出来捍卫明天!” “我们需要,你们的家人需要,新城更加需要!” “而你们——就是新城的英雄!” “……英雄!” 最后两个字落下,大厅里像有某种无形之物轰然掀起。 赵如怀的眼前,队伍里每个人的脸都清晰起来。 而高台上,三位队长上前一步大喊。 “宣誓。” 赵如怀嘴唇微动。 他不记得誓词。 可那誓词像早就刻在他骨头里,自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等愿誓死守卫新城。” “愿以血肉阻挡异兽。” “愿以性命抗拒掠夺。” “愿以此身……” …… 所有人都向前一步大喊。 “英雄!” “英雄!” …… “如怀!” “如怀!如怀!” 赵如怀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陈如松关切的目光。 “队……队长!” 赵如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他又梦回那处大厅,和大家一起高声呼喊,宣泄压抑的情绪。 每一次梦见,他都非常感动,大家都一心为了新城,一心为了家人,在以同一个目標奋斗著。 他入选巡查队,被选进第一批用精血炼体的名单,让家里人开心了好久,他的妹妹兴奋地在学校里到处宣扬他的事跡。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他自己,自小他的父亲便跟他讲述那些巡查队的故事。 他父亲的爷爷曾经也是巡查队的一员,只是太爷爷英年早逝了。 作为亲属,爷爷和父亲日子过得很好,父亲自小就十分嚮往,一心想加入巡查队,只可惜生不逢时。 “如怀,你感觉好些了吗?” 陈如松的声音把赵如怀从回忆里拉回。 “好……好多了,多谢队长来救我。” 赵如怀看著陈如松內心一阵感动,他明明只是后加入新城的修士,但是现在却对自己这样好,竟不顾危险的来寻自己,以后一定竭力帮助他才行。 “唉,这算什么救你?你被掳走都是我导致的,你若是死了,我这一辈子都放不下了,以后真是不能干这种事了!良心过不去啊!” 陈如松听著赵如怀的话,內心一阵汗顏。 “还能走吗?我把车停在那边了,当时情况紧急,我担心被异兽听,就没敢將车开过来。” “能走,谢谢队长。” “谢什么谢,你跟我这么长时间了,谈谢伤感情!” “哦,知道了,队长……” …… “二位队长,这些数量可是高於其他车队两倍不止,如果不是最近路上有异兽出没,大多车队都不会请巡查队的人护卫,更何况是巡查队的队长。” 一个长得有几分富態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说道。 自上次在丘陵出事回城后,陈如松便安排小队的人大休。 而眼前的中年男子姓梁,名梁万通,是陈如松与赵如怀接下的一次外出护送的差事。 商队一行十二三辆车,新城里做了十几年的行商,近半年城外异兽渐多,商路不再安全,他便花重价请巡查队隨行。 听说这次来的是陈如松与赵如怀这两位巡查小队的正副队长,梁万通当场便要定下行程。 这趟行程自然是陈如松小心谋划来的,有半年多的感情基础,又算是救过赵如怀一命。 因此提起这一趟差事时,赵如怀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当然,依照陈如松所想,赵如怀答应的果决,很可能其中还有一部分別的想法。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总算是有机会去一趟凝月城了。 为免出现问题,陈如松事先还是先与陆知微沟通了一番,让他接下来的六个时辰就是凡人一个。 “队长,梁老板给的数量確实不少,不如……” 赵如怀还没说完,陈如松就心里翻了个白眼,一把將他拉到自己旁边。 “梁老板,你肯定知道,最近路上可不仅仅有异兽出没,据说甚至有更高一级的异兽,寻常的小队別说队员,哪怕是小队队长也不一定能对付。” “我二人的队伍名號,梁老板应该知道,便是我们一次外出回来赚得的新幣数量也超过这些许多。” “难道梁老板是有意如此,看不起我二人?” 梁老板脸色一变,连连摆头说,“怎么会,怎么会,您二位大名自然如雷贯耳,陈队长,您看我再加这个数?” 第四十九章 临检 隨后他比了个手势。 陈如松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再难为梁万通。 …… 月背山横亘在新城与凝月城之间,宛若一道天堑,除了商旅,两城之间的人也有来往。 不少新城人为了寻仙人踪跡,跋山涉水前往凝月城,也有凝月城人为了获得新巧器械去往新城。 山势並不险峻,却极其绵长,旧道年久失修,许多地方早已被碎石与灌木吞没,车队只能沿著新碾出的土路缓慢前行,一旦偏离,便是陡坡与乱石。 车队入山后,梁万通仍旧坐在自己的车上,他心里清楚,这一路多半不会真出什么大事。 近半年异兽確实多了,可真正能威胁到商队的情况並不常见,以往他请巡查队护送,往往一路顺风,更多是以防万一。 听闻的更高一级的异兽,他活到现在是见都没见过,多半是从哪里吹嘘出来的。 这一次,寻到这小队的正副队长护卫,也只是求个心安。 梁万通心里不是没嘀咕过。 “这两人的本事或许也是真的有,可这钱……確实是花得多了点。” 不过钱既然已经给了,他也不会再纠结,更不可能中途生事,他们商人最忌讳的,便是坏规矩。 因此一路上,他只是按部就班,走在车队中段,偶尔隔著车窗与前后打声招呼,心態反倒颇为放鬆。 直到傍晚,车队一行来到月背山真正深处。 山道骤然收窄,两侧岩壁贴近,视野被压缩到极窄的范围。 第一声异响传来时,並不显眼。 只是前车车底猛地一顛,隨后传来金属被撕扯的刺耳声响。 紧接著,一道灰黑色的影子贴著地面窜出,又在瞬间没入阴影。 “停车!” “有东西在下面!” 巡查队的反应极快,车队立刻停稳。 梁万通这时还没什么反应,以往走这条线路也並非没遇到过什么异兽。 这种体型不大的异兽,他这半年也听说过,也见过。对他们普通人或许致命,但对巡查队的人而言,不过是麻烦些。 可下一刻,山道深处传来的那一声低吼,让他的脸色当场变了。 那声音低沉、厚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次呼吸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梁万通连忙探头看了一眼。 山道前方,一头体型庞大的异兽缓缓现身,甲壳厚重,四肢粗壮,目光浑浊却带著赤裸裸的压迫感。 梁万通喉咙一紧,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这是从未见过的异兽,他这才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没有这两个人在,这一趟恐怕就是全军覆没了。 接下来的战斗,他没敢多看。 只记得震动、爆响、强光,还有那头异兽倒下时,地面传来的沉闷回声。 等一切结束,他下车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钱,花得太值了。” 车队重新整队,继续前行。 梁万通这一次没有再回自己的车。 他甚至没多犹豫,直接拉开了陈如松二人那辆车的车门,脸上笑容比之前真切得多。 “陈队长,赵副队长。” “刚才……多亏你们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郑重。 梁万通坐在车上副驾,看著车队渐渐远去刚刚遇到袭击的地方,长鬆了一口气。 从那之后,他的话匣子才真正打开,谈论起凝月城,他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嚮往。 “凝月城啊……那地方,才真叫繁盛。” “听说在无灵之境中,唯独那一带,还有人能行修仙之道,不像我们新城,只能靠这些器械硬撑。” 赵如怀听著皱了皱眉。 梁万通没有看赵如怀,仍自顾自地说著,只是说到这里,嘆了口气。 “只是这等门路,哪是我们能碰的。须得有人引路,还得花天价的新幣。” “就怕真花了那些钱,也未必能见到真正的门道。” “我听说最近有什么修士来到我们无灵之境,或许有生之年,还真有修仙的机会。” 梁万通说著,边討好地对两人笑了笑。 “二位队长,你们一定能接触到仙人,有机会的话,麻烦二位引荐引荐。” 赵如怀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陈如松,见没什么反应,也没透露陈如松此前的身份。 只是在后面梁万通说话中,时不时插话询问。 陈如松躺在后排,听得不动声色。 直到梁万通提起另一个事。 “不瞒你们说,我年轻时,还真遇到过仙人,赏过我一枚灵丹。” “我服用过后,当真是如登仙境,浑身飘飘然,舒服的不得了。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就再未生过病,真是神奇。” “只可惜后来那仙人便难以寻到了,那段时间倒还真让我失魂落魄,抓心挠肝了许久。” 陈如松听后心中却只是冷笑。 “凝月城哪来的灵丹?这破地方又没有灵气,怎么炼得出丹?” “听这梁老板的反应来看,多半是什么成癮之物,被吹成仙缘,后面找不到那个所谓的仙人,也真是他福大命大了。” …… 车队在夜色中穿出月背山时,天已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城墙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城门方向亮著成片的灯火,將城前一小片空地照得通明。那光並不刺眼,像是多年来都未曾熄灭过。 陈如松靠在后排,目光落在那片灯光上,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这灯……不就是那位穿越者前辈做的仿现代灯? 只是样式略显笨重,灯罩边缘磨损得厉害,亮度也远不及新城如今使用的那些稳定,看起来像是几代之前的旧型號。若非仔细分辨,他还真未必第一眼就能认出来。 “原来如此。”他在心中暗道,“凝月城用的,怕是当年新城流出去的东西。” 只是时过境迁,新城的器械已叠代了不知多少代,而凝月城这边,却像是停在了某一个阶段,勉强维持著。 城门口车来车往,热闹得很。 入城的车队排成了长队,灯光映著城门高大的轮廓,城墙之上隱约还能看到巡逻的身影,城门口的卫士並未拦下所有人,只对入城的车辆逐一检查。 车队缓缓向前挪动。 梁万通此刻倒是安静了不少,坐在副驾上,整个人规规矩矩,连话都少了许多,显然,这种场面他不是第一次见,但每一次都会下意识收敛。 第五十章 城主之名 良久之后,终於轮到他们这一辆。 “下车。” 城门卫士声音冷硬,没有多余的话。 车上几人依言下车。 几名卫士走上前来,手中拿著形制古怪的仪器,贴身而行,从肩颈到腰腹,再到四肢,一寸寸扫过。 陈如松看这仪器觉得有几分古怪,前世中考和高考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歷。 赵如怀被扫过时,身体下意识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鬆下来。 轮到陈如松时,他神色如常,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未曾乱过半分。 那仪器在他身侧停留的时间,比旁人略长了一点。 卫士低头看了一眼仪器,又抬头扫了他一眼,眉头微皱,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挥手示意通过。 梁万通见状,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一辆接一辆,足足折腾了近一个小时,车队才算全部通过检查,缓缓驶入城中。 车轮踏上城內石路的那一刻,陈如松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四下游走。 凝月城,確实与他见过的沧澜城、新城都不太一样。 城內街道宽阔,却並非笔直,青石铺地,两侧是古色古香的楼宇飞檐。可在那些檐角与窗欞之间,却又能看到明显的器械痕跡,外露的管线、加固过的金属结构,还有嵌在墙体中的照明装置。 像是有人在一座古城的骨架上,生生嵌进了现代的脉络。 街边的行人不算少,有身著宽袍的修士模样之人,也有穿著厚实布衣的凡人。两者並行,却並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这地方……”赵如怀忍不住低声道,“看著真不一样。” 梁万通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自得与嚮往。 “那是自然。凝月城本就是无灵之境里最繁盛的地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 “听说当年新城建立时,很多关键的东西,都是从凝月城带出去的,只是后来……那个什么城主……城主大人走了另一条路线。” 赵如怀一听梁万通说起新城的建立者,便转过头狠狠盯著他,看他要说出些什么话。 梁万通连忙改口,乾笑两声。 陈如松听著,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处高台上。 那里立著一座石制灯塔,塔身斑驳,结构却异常稳固,灯光从高处洒下,將整条街映得通亮。那种布置方式,与新城倒是完全不同。 车队沿著城中主道缓缓前行,最终在一处宽阔的商旅集散区停下。 夜色已深,城中却並未安静下来。 眾人陆续下车,卸货的卸货,清点的清点。夜风带著城里的烟火气,混著油香、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梁万通伸了个懒腰,脸上那点紧绷终於散了些,正要招呼车队的伙计们先找地儿歇脚,忽然旁侧巷口一阵脚步杂乱。 几名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女从街角衝过,衣著各异,有的穿著乾净利落的短衫,有的披著略旧的外袍,腰间还掛著些小物件,叮叮噹噹响个不停。 他们跑得飞快,吵吵嚷嚷,像是刚从哪里偷溜出来。 其中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少女追在最前面那少年身后,气得脸都红了,冲他喊。 “李禹新!我家里人说了,那些人都是假的,不是真的仙人,你不要再去了啊!” 那少年被喊得一缩脖子,却没停,反倒回头嚷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大,转眼就钻进旁边一条窄巷里。 巷子口灯火昏黄,只一眨眼,那几人的身影就再看不到了。 集散区里的人不少,可对这种孩子追逐吵闹早已司空见惯,连个多看一眼的都没有,唯独陈如松这一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他们都是新城人。 新城的建立者叫什么名字,哪怕三岁孩童都能背得滚瓜烂熟。 如今在凝月城,忽然听见有人也叫“李禹新”,只觉得有些荒诞得让人想笑。 陈如松轻轻摇头,失笑道。 “看来凝月城的孩子,也和梁老板一样,对仙人十分嚮往。” 梁万通一听“仙人”二字,立刻精神一振,哈哈一笑,学著古人那般朝陈如松和赵如怀拱了拱手。 “正是,正是!修道之心人皆有之嘛。” 隨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洋洋自得之感。 “凝月城虽有仙人,却也不是谁都能见到的。我活到如今,也仅仅有一面之缘,不过比起旁人,已是幸运得多了。” 说到这里,他下巴不自觉抬了抬。 陈如松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这帮骗子真是害人不浅。” 他目光一抬,恰好看见那几个孩子钻进去的那条巷子,巷口两侧掛著几盏旧灯,光线摇晃,给人一种神秘幽静之感。 陈如松哈哈一笑,点了点头,而后语气隨意问道。 “我看那帮孩子往那边巷子跑了,梁老板对凝月城如此熟悉,知不知道那条巷子里都有些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梁万通闻言,脸上笑意微微一僵,隨即又摆出一副“我懂我懂”的神色,压低声音道。 “陈队长,赵副队长,你们去那边看看玩玩当然没问题。” “但千万別信那里面的人说的话,那可是没一句是真的,都跟中了邪似的。” 他越说越认真,像是被什么戳到了痛处一样。 “什么祖上传下来的修道秘籍,什么祖上是什么什么仙人……统统都是假的,根本练不成!” “再说了,真的仙人怎么会做这些行当?真要有门道,哪还用蹲在巷子里等人去呢?” 陈如松笑意更深,“看来梁老板是见过那些秘籍了。” 梁万通一愣,隨即乾笑两声,眼神飘了一下,“我……我哪会去买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怕人不信,又赶紧补了一句,“是一些朋友托我给他们带回去,閒暇时翻了翻,他们著实费了不少钱,偏偏都是假的……假的啊!” 说著说著,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丟脸事,连忙岔开话题,热情地凑上来。 “两位队长接下来准备去哪里玩玩?要不要我安排个人陪同?这城里夜里虽然没什么事,但有个人领著玩也是不错的。” 陈如松摆了摆手,语气轻鬆。 “不用了。我们四处转转,返程前会去找你。” 第五十一章 祖上仙丹 梁万通连连点头。 “好好好!二位队长有事隨时找我,我先带人去交货。” 说罢,他赶紧招呼伙计们抬货,朝集散区另一侧去。人群一动,他很快就被淹没在灯火和吆喝声里。 梁万通一走,周围顿时清净不少。 陈如松刚要开口问赵如怀想去哪里,赵如怀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站在旅馆门口,神色认真得很,像是早就想好了。 “队长,我知道你来凝月城,是想四处看看,对於白槊青的情况,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我確实不知道,也不会妨碍队长。”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 “只是希望队长接下来多注意安全。这里毕竟不是新城,我接下来就在旅馆等候,队长有事隨时可以来找我。” 陈如松听得心里一热,正要说“那你陪我一起逛逛也好”,话还没出口,赵如怀已抬手摆了摆,像是怕陈如松说些其他话,转身就进了旅馆。 门帘一落,赵如怀的背影便被灯光切成一条模糊的影子。 陈如松张了张嘴,半晌才把话咽回去。 “我刚想让你陪我在凝月城逛逛,吃点东西……怎么转头就走了呢?” 他摇头失笑,心里却又有点说不清的暖意。 赵如怀这般善解人意,让他更觉得心中有些发酸。 陈如松收敛心绪,转过身,目光落向那条孩子们钻进去的巷子。 巷口灯影摇晃,里面人声嘈杂,是另一番热闹。 他抬脚,径直走了过去。 巷子比外头的主街窄得多,两侧楼檐压得很低,灯火也换成了更昏黄的那种,光线一晃一晃,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叫卖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越往里走越热闹。 “嘿嘿,客官们,我这儿可是有好东西,您要不要赏个脸看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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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少有多少?你们那祖宗仙人閒得没事净炼丹了?还全都流传下来?” 小廝愣了愣,竟像是被这话点醒,认真想了想,隨后郑重点头。 “先生说的八二年拉菲,小的不太懂,但是仙丹的话,先生这样说……那便是了!” “我们老板祖上那位仙人,一定是心系苍生,勤勤恳恳,所以才炼了这么多,留给后人救济世人!” 陈如松听完,硬生生被噎住。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真是行行出状元。” 陈如松心里暗嘆。 他前世摆摊的时候,若有这小廝一半的脸皮与反应,一定赚得盆满钵满,哪至於跟兄弟们过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淡了淡,抬腿就走,不再与小廝纠缠。 小廝脾气却好得离谱,半点不恼,甚至还追著走了两步,嘴里仍旧热络。 “少侠!客官!先生!您再看看嘛!这边还有祖传的仙人符籙!” 陈如松没回头,只是隨手一摆。 小廝见他不搭理,立刻转身又奔向旁边一个刚进巷子的外地人,语气比方才更甜: “先生!客官!少侠,我这儿有好东西!八二年的拉菲您知道吗?这是我们压箱底的仙丹!” …… 陈如松继续往里走,脚步不急。 巷子深处的灯火更暗,人声却更杂,像是把整座城里最躁动、最贪婪、也最渴望捷径的东西都挤在了一起。 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门口,围著一圈人。 人群中央,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手里举著一块乌黑的石头,声音压得低,却偏偏能让周围人都听清。 “此物……乃『引灵石』。” “凡人握之,心神自清,修士触之,灵台自明。” 第五十二章 假亦真 “今日老夫路过此地,需换些盘缠,忍痛卖掉此物……” 陈如松脚步一顿,眼神微微眯起。 引灵石?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词倒是比仙丹像样多了。” 他没有急著上前,只站在暗处听了两句,隨即目光掠过人群边缘。 那里,有个戴著斗笠的少年,身形瘦削,手指却异常白净,正低著头,像是不经意地把一枚细小的金属片塞进袖口。 那动作极快,快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陈如松心头微动。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刚要看得更清楚,忽然耳边又传来一阵熟悉的吵闹声。 像是先前那几个孩子的声音。 “我就说是假的!” “你別拉我,我偏要去看!” …… 那阵吵闹声越传越近。 陈如松循声望去。 只见那几个孩子果然又从岔巷里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被喊作“李禹新”的少年,个头不高,眉眼却有几分倔强,跑起来浑身绷紧,想来是平时锻炼不少。 扎高马尾的少女追在他身后,气得直跺脚,伸手去拽他袖子。 “你別去!我都说了是假的!” 但是旁边两个少年也拉著他,一左一右,嘴里嚷嚷。 “走啊走啊!就看一眼!” “看一眼又不会死!” “你再去我就告诉你爹!”那少女几乎要哭出来。 “你告就告!”那少年一甩胳膊,挣脱得乾净利落,“我就要去看看!” 几人拉扯著,像一群小兽闯了进来,最后浩浩荡荡冲向一间不起眼的铺子。 那铺子门面不大,招牌却乌漆嘛黑,看不清楚,灯火比周围都暗半分,门口还掛著一串铜铃。 孩子们一推门,铜铃“叮叮噹噹”响成一片,隨即人影没入门內。 陈如松站在巷口,脚步顿了顿,他颇有些好奇。 想看看那名为“李禹新”的少年和那少女喊“假的仙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看也无妨。” 陈如松不紧不慢跟上,走到门前,抬手推门。 门內是一条向下的通道。 石阶湿冷,灯火昏暗,两侧墙上贴著一些泛黄的符纸与刻画不清的图纹。铜铃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处传来的叫喊声。 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拍上来。 陈如松走了十几级台阶,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一开。 他脚步一顿,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 不同於外头那铺子破破烂烂,门脸寒酸得像隨时会倒一样,这下面,却是另一座天地。 空间极大,灯火明亮,樑柱粗壮,地面铺著打磨得发亮的石板。四周掛著彩绸与灯笼,墙上还有金漆描边的浮雕,处处透著“富丽堂皇”四个字。 嘈杂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有人鬨笑,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拍桌拍得砰砰响。 陈如松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地方……不就是前世电影里看到得那些赌场的样子。 陈如松有些失望,自古以来这种害人的东西就没有断绝过,在这么个无灵之境居然都有。 他目光一转,便在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了那几个孩子。 他们不知怎么绕过了前头的喧闹区,径直往更里面钻,像是对路极熟,陈如松眼尖,心中一动,便不紧不慢跟了过去。 他没有贴得太近,只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在一连串的左拐右绕之后。 穿过两道掛帘,再过一条狭长的迴廊,喧闹声竟渐渐远了。 这里灯火更柔,脚下铺著厚毯,连人的脚步都被吞得无声。 最后,前方出现一扇圆拱门。 门后是一间圆形房室。 房室中央,盘腿坐著一个身著白色道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慈祥,双目半闔,装得像是位得道高人。 老者外侧一圈,是六个身著黑色道袍的人,个个面无表情,皆盘腿坐好。 再往外围著坐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服饰各异,有修士模样的,有商贾模样的,也有接近现代打扮的,应当是来到此处的顾客。 他们面上神情各不相同,却都带著一种相似的东西期待、贪念。 那几个孩子寻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高马尾少女还在生气,坐下后仍扭头瞪著那少年,那少年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眼里亮得嚇人,死死盯著场中。 陈如松抬眼扫了一圈,寻了个偏侧的位置坐下,既能看清场中,又不至於太显眼。 不久,圆室內灯火微微一暗。 六个黑袍人齐齐抬手,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他们开始舞动。 那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古怪,抬臂、转腕、屈膝、踏步,像是在走一种极为繁复的套路。 每一个姿势都刻意拉长,像要让人看清,但在这微弱暗淡的光线下,很难看清。 片刻后,白袍老者也缓缓睁开眼。 他一步踏出,也加入舞动。 刚开始,陈如松还觉得有些好笑。 这不就是骗术吗? 难道换个场景,换个灯光,再配上点神神叨叨的动作,便能把人唬住? 可看著看著,他的笑意渐渐收敛。 不对。 这舞……不知为什么,他竟感觉有些眼熟。 某些转身的起势,某些抬手的落点,甚至某些停顿,都像是在哪里见过。 只是他一时想不起来,却本能地觉得心神被牵住,越看越耗神,眼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著,移不开。 有一种……让人不自觉跟著“走”的感觉。 陈如松眉头微皱,强行稳住心神,继续盯著。 忽然,他脑海里像被闪了一道光。 他想起来了。 某几个招式的连贯方式,竟与天星宗一门功法的“引气”姿势极像。 还有几处转腕、沉肩、踏步的细节,像极了陆知微给他的剑宗功法里,那种“以势带力”的起手。 可最让他心里隱隱有些不安的,是其中更多的动作与合欢別院香秀的招式相似。 简直太像了。 像到让人怀疑这套舞,本就从那一脉里拆出来的。 陈如松的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紧。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他忽然意识到,这里可能不是普通的骗子窝。 这套“舞”,若是不藉助灵力,根本无法引动心神。 陈如松抬眼看向场中的白袍老者。 那老者仍在舞,神情慈祥,动作却越来越流畅,像有一条无形的线牵著所有人的目光。 而就在此时,场上眾人皆隨著那七人的舞动,而微微摇摆,时而身体微微前倾。 第五十三章 小白龙 眾人的摇摆越来越齐,像被同一根线牵著。 身体摆动幅度变大,脑袋也跟著左摇右摆起来,连呼吸都隱隱合为一个节奏,一呼一吸之间,节奏还在加快。 陈如松越看越觉得不对,心底顿时升起一阵寒意。 “这……这有些不太对啊!” 再让这老头子和这六个黑袍人跳下去,不知要出什么事。 他心里有些著急,下意识去感应灵力,但体內空空如也。 按理说,时间该差不多了。 偏偏陆知微的灵力没有传来的跡象。 陈如松心里嘆了口气,强行压下焦躁。 难道要此刻直接动手? 眼下虽然以他如今的肉身强度並不惧怕这白袍老者和这几个黑袍人,但是他能打贏这里之后呢? 若是打斗激烈,引动整个铺子,那他绝不可能体面地走出去,到时不仅救不了旁人,他自己也要搭进去。 更何况,他此次来凝月城只是探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来就把蕴灵街里的一个大户得罪死,以后想再打听白槊青的线索,想再摸清凝月城的暗渠,便难上加难。 陈如松心里权衡不已,十分犹豫。 最终他想了想,还是一边跟著眾人摇摆,一边分出心神暗自观察周围人的状態。 渐渐的,盘坐的人开始改成跪坐。 而后摆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到后面,逐渐有人伸出双臂,跟著那七人的动作一同舞动,手指张合,手腕翻转,手臂按照特定的动作舞动。 渐渐的,场上所有人都开始舞动,越来越激烈。 终於。 那七人的舞似乎到了一个极点。 动作骤然一停。 圆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刻! 眾人眉心处,竟同时浮现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点像是细小火星,微弱,却也能够看到。 有的人亮得明显,像一豆灯火,有的人暗到几乎看不见。 陈如松扫了一眼,心里顿时一沉。 那几个少年少女的光点最亮。 而一些年纪稍大、面色枯黄的人,眉心光点暗得可怜,显然是被採过多次,颇为虚弱。 光点浮现而出的瞬间,场上眾人的脸上齐齐露出几分疲惫之感。 有人眼眶发黑,有人嘴唇发白,就像是刚跑完一夜的长路,整个人都松垮下来。 陈如松双眼微眯。 “这是……精气……” “这老东西竟把他们的精气给唤出来了?” 他之前在修仙世界了解过,人的精气聚於眉心,藏於血肉,若是被引出夺走,那人便轻则虚弱,重则折寿殞命。 这狗东西和梁老板遇到的狗屁仙人还不一样,竟都开始要夺人精气了! “哼!算你倒霉了!遇到了我。” 陈如松的手已经摸向怀里那块障妖晶石。 不久前,在舞动激烈的时候,陆知微的灵力就传了过来,到眼下他体內灵力已经积攒不少了。 他眼下有足够的把握,悄然把那白袍老者拎出蕴灵街。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异变突生。 在白袍老者头顶三四丈处,那盏散发微弱光线的灯,忽然“嗡”地一声亮起。 光线被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痕,像活过来一般盘旋、扭结,竟凝成一条盘著身子的小白龙。 那小白龙通体似乎是由光构成,鳞片细密,须角飘荡,神態竟还有几分灵动。 它舒展开身子,缓缓把头朝下探去,像要去“饮”那些眉心光点。 陈如松却当场瞪大了双眼。 “臥槽……这tmd是什么东西?” 刚刚他明明看到的是那条小白龙! 可下一剎那,他脑中猛地涌出一股凉气,好似是那魔气溢出。 顿时就像有人往他头顶浇了一瓢冰水,让陈如松整个人的神智顿时一清。 再看向白袍老者的头顶时。 那条“小白龙”已经变了模样。 它的眼睛和须角已然消失不见,周身的鳞片也已看不见,浑身光滑,长著大嘴,竟变成了一条没有眼睛的虫子。 身上覆著邪异的花纹,纹路像是活的,隨著它的蠕动翻涌不停。 虫子缓缓往下探,离最近的那一簇眉心光点只剩不足一尺。 陈如松便再也坐不住了,眼神一凛,不敢有半点侥倖。 他压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法诀。 “莹莹如火,光照流明!” 手中掐诀,天星浩然决运转到极致。 一道金黄的光从指间迸出,像一枚压缩到极点的火矢,狠狠打在那虫子身上。 出乎陈如松的意料,这一击竟出奇地有效。 那虫子被金光击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便“噗”地一声烟消云散,连一丝残影都未留下。 陈如松后续准备的手段,竟也没能用上。 “这……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算了,眼下暂时没时间管它了!” 陈如松不再迟疑,瞬间掏出障妖晶石。 身形一掠,几乎是贴地而起,翻身跃到半空。 他手中雷射手电筒一转,光束打在障妖晶石上,折射出一片极淡却刺骨的异色光,像一张无形的网,猛地罩向圆室。 就在眾人注意力被他这突兀的动作牵动的瞬间,光线射入眾人眼中。 而后“嗡”地一声。 那一圈圈在眾人眉心前浮出,还未被“取走”的精气光点,像被什么惊到,齐齐一颤。 便各自缩回眉心,像归巢的火星,瞬间隱没不见。 眾人脸上表情一滯,脸上茫然浮现,双眼无神,隨即像被人將意识拉走,神智一片混乱。 陈如鬆手指在胸前不断掐诀,额角青筋一点点跳起。 颇为费力地控制眾人。 毕竟场上有上百人。 不是一对一。 哪怕是他体內灵力充盈,也不可能把这上百人同时拖进完整的幻境里。 若不是陆知微的灵力源源不断地灌入,且眾人精气方才被引动、正是心神最不稳的那一刻,他根本做不到此举。 更麻烦的是他根本不涉此道。 他没有那种能一念铺开,把所有人都拉进幻境的本事。 此前他控制异兽和赵如怀,一对一,尚还需要用障妖晶石和言语引动。 而眼下显然不可能。 陈如松咬牙,眼神一冷。 “对不住了,各位。” 他身形一闪,落入人群之中。 掌刀起落,快到出现连影,一记又一记打出。 被打中的人,皆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呼,都好好睡一觉,做噩梦去吧!” 陈如松將眾人都打昏以后,转头看向仅剩的白袍老者。 “哼,老东西,就剩你了!” 第五十四章 天星浩然决 陈如松眼中冷芒一闪而过,藉助障妖晶石操控起来。 隨后他换上一个黑袍人的衣服,就跟著白袍老者往出走了。 白袍老者走在前,步子不快,像刚做完一场耗神的“法事”。 陈如松披著黑袍,帽檐压低,跟在后头,脚步刻意放轻,体內的灵力也被他竭力收敛。 刚穿过那条铺著厚毯的迴廊,便有个小廝从侧门迎上来,脸上堆著笑,“廖大师,您仪式做完了?” 白袍老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极不客气。 “里面的人在恢復体力,你们不要打扰。” 小廝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態度,连连点头,不敢多问,回头朝旁边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恭恭敬敬在前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门,竟不是从正路回去,而是走向后头。 出门时,夜风扑面,巷子里灯火稀疏,喧闹声被隔在远处。 小廝领著他们左拐右绕,越走越偏。 陈如松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只在脚下暗暗记路,等走到一处灯火彻底断开的拐角,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小哥,你这是想把我二人卖去哪里?” 小廝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反问了一句。 “老哥为何这样说?” 陈如松“呵”了一声: “刚刚见你在人群里奔走,手脚挺勤快,应当收了不少东西吧。” “既然赚得够了,不如放过我们两个?” 小廝终於顿住。 他缓缓回身,脸上的笑意还在,可眼神已经变了,颇为犀利。 “你认得我?” 陈如松也不急,抬手捻起一枚细小金属片,在灯影下一晃。 “刚才你从我身边过去,遗落了这个东西。” 小廝下意识往身上一摸,脸色瞬间一变。 但那变化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下一刻便又恢復了那副笑脸,甚至笑得更真切了些。 “老哥真是好手法。” “我都没能发现。” 他目光在陈如松身上转了一圈,隨即压低声音。 “不过这里不太稳妥。” “等到了僻静地方,再详谈。” 陈如松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小廝见状,转身继续带路,脚步却明显快了几分。 又走了片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中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小廝抬手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三人鱼贯而入。 门后是个摆满杂物的小屋,小廝在地上一处按了按,“啪”地弹起一块地板,露出向下的口子。 只是这一次的通道乾净得多,墙壁平整,漆黑一片。 陈如松运行灵力於眼中倒也看的清晰。 来到地下室。 “啪”的一声。 灯光打开,散发柔和稳定的白光,像极了新城某些老旧建筑里用的灯。 地下室不大,却极乾净。 一张床,一个沙发,一张小桌。 装饰的有几分新城的味道。 陈如松四下看了看,而后抬手一记手刀砍在白袍老者颈侧。 老者身形一晃,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上,静静睡去了。 隨后他转身走到沙发,一屁股坐下,舒舒服服往后一靠。 小廝看得一愣,挠了挠头,笑著哼了一声, “老哥这是回到自己家了?” 陈如松抬眼瞥他。 “不然你让我怎样?跟他一起睡一会儿?”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小廝的脸。 “你就打算用这张脸跟我详谈?” 小廝沉默了一息,隨后嘆了口气,抬手往脸上一扯。 “嗤”的一声轻响。 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被他扯下,露出一张少年人的脸。 眉眼清秀,肤色偏白,嘴角有点倔,眼神却极亮。 他皱眉看著陈如松,“你是怎么拿到我的小刀的?” 陈如松把那枚金属片在指间一转,递了回去,笑得很轻。 “这是秘密。” “不在详谈范围內。”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逗他。 “只能告诉你四个字,勤学苦练!” 少年深吸一口气,显然被噎了一下。 他盯著陈如松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压著火气问。 “你是新城来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 陈如松没立刻回答,只看著他。 少年却咬了咬牙,乾脆自报: “我叫李禹新。” 他说完还像是怕陈如松不信,又补了一句。 “你这回能告诉我了吧?” 陈如松“哼”了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明知道新城,然后编了这么个名字?” “好吧,我也叫李禹新!” 少年脸上表情当场一僵。 那僵硬里还带著一点委屈与恼火,像被人踩了尾巴。 “我真叫李禹新!” 隨即神情又低落了些,声音也沉了下来: “是我爷爷给我取的。” 陈如松笑意收了收,眉头轻轻一挑。 “呵,陈如松。” “你爷爷怎么给你起城主的名字?” 少年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爷爷把他的名字给我了。” 陈如松一愣,身子不由自主坐直了半分。 “啊?” “你爷爷也叫李禹新?” 少年点头,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骄傲又有些沉重。 “对。” “他叫李禹新。” 陈如松双眼微眯,心中暗自思量起来。 “这小子的爷爷不会真是那位城主吧,但时间对不上啊!总不能他爷爷一百多岁生了他爹,他爹再过一百年才生他吧!” “並且为何这小子会天星浩然决?” 陈如松摸到刀片的时候,轻轻在李禹新身上点了一下,一下子就感应到他熟悉无比的灵力走线,练气三层修为。 因此他才会带著那个廖大师一路跟著李禹新到此。 只是想不通,按理说,李禹新应当也感应到了自己同为天星宗弟子,结果他一搭话就问自己是不是新城来的。 陈如松心中一下瞭然,这李禹新並不是掉落秘境,他本身就是无灵之境的人,只是教他功法的人会不会就是他爷爷? 且並未告知他天星宗的事。 他想了想问了句,“你刚刚来找这个廖大师做什么?又为什么救我?” “你不好奇我爷爷是谁?”,李禹新疑惑问道。 “不好奇。” 李禹新嘆了口气,“我是去討要我爷爷给我的功法,在里面看到了你运使我爷爷的功法,才好心救你。你……你,你是知道我爷爷的对吧?” 果然! 陈如松心中暗道。 以这个无灵之境的特殊,能有李禹新如此小年纪的孙辈,想来他爷爷应当是二百多年前的天星宗的金丹修士。 第五十五章 奇点 正想著,陈如松扫了李禹新一眼,看他面带忧伤。 陈如松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感伤,看来那位本宗的前辈如今已然故去了。 唉,以金丹修士的伟力,如此多年也不能出得去这无灵之境吗? 陈如松沉默了很久,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於开口,声音柔和,却带著几分复杂意味。 “你爷爷若真是新城之主……那你怎么会沦落到这步?”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爷爷死……离开之前,没有给你们留下些什么?” 李禹新脸色一沉,原本还算克制的情绪瞬间被刺了一下。 “我们?”他眉头一皱,语气立刻硬起来,“哪来的我们?” 他从床沿坐直,盯著陈如松,一字一顿。 “现在只有我自己。” “还有……谁告诉你我爷爷死了?” 李禹新一脸古怪。 陈如松心头猛地一跳。 没死? 他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荒谬。 在这无灵之境中,金丹修士还能有两百年的寿命?还是说他爷爷是位元婴大修士? 陈如松心中不免有几分苦涩,自他到这无灵世界以后,他已经发现灵力逸散的速度是在与日俱增的。 並且在一开始,他心中预设到这无灵之境的修士修为上限是金丹境界,毕竟以元婴修士的能力会连空间裂缝都躲不过去吗? 况且按照典籍的类似描述,元婴修士有小范围挪移的能力,应当不会被拉入此处才对。 陈如鬆喉结动了动,乾笑一声,试探著问。 “你……你这么肯定他没死?” 李禹新瞪了陈如松一眼。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爷爷的死活?” 他盯著陈如松,忽然又说了一句。 “所以,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陈如松心里一沉,转而又是一阵苦涩。 眼下虽然有陆知微传来的灵力能够让他保持修为,但是按照他的估计,数年之后,陆知微的灵力传来速度就跟不上在这无灵之境的逸散速度了。 金丹真的能够坚持两百多年吗? 等等! 不对! 他爷爷是个金丹境界以上的修士? 还是个穿越者? 又掉落到这无灵之境,还建立了新城! “那我怎么办?我只是个筑基境界都达不到的练气废物啊!这怎么玩?!”,陈如松回过味来,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绝望。 一时无言。 两人对视片刻。 气氛有些绷紧。 李禹新见陈如松一直没回话,便接著说道,“多年来,新城在我爷爷的推动之下,科技迅猛发展。” “就在几年前终於突破了奇点技术,这是个高兴的事。” “我们新城下一步就准备开始利用黑洞奇点进行突破封锁的实验,只不过……”。 陈如松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打断了李禹新的话,“等等!你说什么?黑洞奇点?”。 李禹新一愣,隨即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认真说道。 “这涉及一些科学术语,你可能不太懂……” 陈如松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 “懂。” “我可太懂了!” “搞不好两次穿越,我都是这么来的。” 但他面上只重重点头,装得一脸诚恳。 “你说,你说,我听著呢。” 李禹新便按著自己的理解讲。 “黑洞奇点,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点,但拥有无限大的质量,也就是重量,你明白吗?” 陈如松用力点头。 “明白!” 李禹新继续说。 “实际上,我们当然没办法找到这样的点。” “就算是想自己创造这样的点,也没办法將物质,也就是你能看见的所有的东西,竭尽所能的压缩。” “也就是挤压,挤压成一个非常非常小的点。” 李禹新说著双手攥拳使劲靠拢演示给陈如松看。 “哪怕以我爷爷的金丹修为,也做不到如此” “但他想到一个办法,能量坍缩。” “唔……灵力也是能量的一种。” “至於坍缩呢,你可以理解为就是挤压。” 陈如松一边点头一边说道,“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李禹新像是终於讲到最关键的地方,点了点头,眼神里亮起一种近乎执拗的光。 “我刚刚只是大致讲了一下,如何得到这个点。” “而有了这个点以后,我们才有可能,通过它去到其他世界。” “也就是你和我爷爷一直想回到的世界。” “当然,你可能会有疑问,我们怎样通过如此小的黑洞奇点……” 陈如松面露恍然之色,举手说话,打断了李禹新的讲课欲望,”那可太好了,我们什么时间能回去?“。 李禹新一愣,”回去?你是说新城还是你们那个世界?” “我爷爷几年前突然消失了,黑洞奇点的研究就完全停滯了,现在哪都回不去了。” 李禹新说完一脸忧伤。 陈如松说,“所以你来到凝月城是要找你爷爷?那你其他家人呢?现任城主又是谁?”。 李禹新闻言眼神暗了下去,像被人往胸口压了一块石头。 “家里人……” 他喉咙滚了滚,像吞下一口苦水。 “现任城主是我父亲。” “但他已经不是我父亲了。” 陈如松眉头一跳。 “不是……你父亲?” 李禹新点头,声音更低。 “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说话的语气、做事的风格、甚至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我不想让我父亲知道我在做的事。” “我怀疑我爷爷不见了,会跟凝月城和亘城的高层有关。” “只是我接触不上他们。” 陈如松听得头皮发麻,这种事,在修仙界不稀奇。 夺舍、附体、换魂……哪个都能做到。 可在无灵之境,这些手段应当更难用出才对。 他目光不由自主扫向床边那白袍老者,脑中又闪过刚才那一瞬的“虫子”。 “那东西……像是某种寄生虫。” 陈如松压下心绪,接著问。 “你找上这位廖大师,难道他跟凝城高层有关係?” 李禹新沉默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红光。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到蕴灵街的时候,在连星铺里见到了一些功法、一些手段。” “虽然外面的人说都是假的。” “但我看得出来……里面有些是真的。” 他咬著牙,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懊恼。 “我想试探一番,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 “结果……被他骗进去了。” 第五十六章 相信 说到最后一句话,他脸上掠过一丝羞愧愤怒。 陈如松忽然想起一件事,接著问李禹新。 “还有个问题。” “我出手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廖大师头顶那个东西?” 李禹新皱眉,毫不犹豫点头: “看到了。” “是条小白龙,怎么了?” 陈如松心口一沉,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把这事压下去,淡淡说道。 “没事。” 李禹新盯著他,显然不信。 陈如松自然不管他李禹新究竟是怎么想的。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早就乱到没边了。 穿越、重生、回档……本就够离谱的。 如今好不死的又来个“双重穿越”,莫名其妙冒出个穿越者前辈,连黑洞奇点这种词汇都从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嘴里蹦出来…… 杂糅这么多东西? 陈如松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世界还有救吗?” 他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念头: “不如趁早毁灭算了。” 可念头一闪而逝。 陈如松颇为心累,他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又细细盘了一下,强迫自己把乱麻一样的线理出一个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归根到底,主线任务只有一条,就是回到修仙世界。 任务一:找到城主李禹新。 任务二:开启黑洞奇点。 至於其他烂摊子…… 陈如松心中暗道。 “还是交给大的顶著吧。” “城主大人既是金丹修士又是穿越者前辈,应当能者多劳才对。”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李禹新脸上。 这李禹新说的话也不能全信。 但是穿越者前辈在新城发展科技又是不爭的事实 接下来只能边走边看。 陈如松坐直身子,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和你一起找你爷爷的下落。” 李禹新一怔。 陈如松看著他,继续说道。 “我和你爷爷来自同一个宗门。” “於情於理,我都该这样做。” 李禹新的眼睛一下亮了,正要说什么。 陈如松却抬手压了压,打断了他。 “但你记住。” “你以后在凝月城探听消息,不要贸然接触凝月城高层。” “有什么消息,都要先与我交流过之后再做处置,我想你应当知道其中深浅。” 李禹新听到陈如松如此说,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陈如松盯著李禹新看了两息,忽然开口,语气平平。 “你看看这个。” 陈如松边说边从怀里摸出那支看似不起眼的手电筒。 李禹新一愣:“嗯?手电筒?” 刚才在那圆室里,李禹新只见到陈如松跃起后光线一晃,眾人便像被定住一般,纷纷僵住,精气也缩回眉心。 但当时他离得有些距离,根本没看清陈如松是怎么做到的。 嗡。 一道光线已正正打进他眼中。 李禹新脑中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天地骤然旋转,心臟“咚”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心中顿时升起绝望。 “终究还是信错了人……” 陈如松抓的就是这一瞬,趁著李禹新情绪波动,心神鬆动,正是最好下手的时机。 障妖晶石折出的那一缕异色光像无形鉤索,轻轻一带,李禹新的意识便被拖入一片混沌里。 而后陈如松对李禹新又是一番询问。 李禹新断断续续把自己知道的、猜的、以及不敢说的,都吐了出来。 陈如松听著,点了点头。 看来李禹新此前確实没有对他撒谎,两次所讲內容近乎一样。 陈如松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而后他一指点在李禹新眉心,让他昏睡过去,转身走到床边。 廖大师仍睡得死沉,面容慈祥。 陈如松嘆了口气,蹲下,伸手拨开廖大师的眼皮。 那眼白里细细的血丝还没散,瞳孔在灯光下略显浑浊。 陈如松抬手,將手电光束打在障妖晶石上。 晶石折射出一缕诡异的光,精准落入廖大师半睁的眼中。 下一刻。 廖大师的表情像被抽空,眼神发直,嘴角微微张开,茫然得像个木偶。 陈如松问道,“你们吸纳精气究竟是为何?” 廖大师呆呆道,“是上面……要收集精气。” “收集得多了……便能得丹药赏赐。” 陈如松眉头一皱。 “为何要精气?拿去做什么?” 廖大师迟钝地眨了下眼。 “不知……上面没说。” 陈如松又问: “你那套舞蹈动作,从何处得来?” 廖大师愣了愣,像是没听懂舞蹈是什么意思。 “舞蹈……?” “就是你收集精气前,带著那六个黑袍人做的招式。” 廖大师这才缓慢点头,像想起什么。 “功法招式……是上面赏赐下来的。” “我……我只是参考了其他功法,在里面加了些动作。” 陈如松盯著他,继续追问了几句。 可不管问“上面是谁”“送往何处”“那灯上是什么”。 廖大师都只会回答“不知”“不敢问”“有人来取”。 陈如松心里有数,不再浪费时间,冷冷道。 “你將那些参考的功法,拿给我看。” 廖大师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 那布很旧,边角磨损,却也是异常乾净。 他双手捧著递过来,嘴里还喃喃。 “这……这就是。” 陈如松接过,隨手摊开。 布面上密密麻麻写满字,字跡古拙,却规整得很。 陈如松目光一扫,心中一松。 果然是天星浩然决。 其中练气篇的行文,都与他记忆中毫无差別。 可下一瞬,他的呼吸又微微一滯。 因为这布上的內容,不止练气篇。 往后还有筑基、结丹…… 甚至一直延伸到,元婴篇。 陈如松指尖微微发紧。 他从未见过完整的天星浩然决,宗门里筑基篇尚且被说成鸡肋,后续更是少有人修。 他强压著心头翻涌,细细看下去。 字一行行入眼。 越看越深。 突然! 轰! 一股极寒的凉气猛地在他脑中炸开。 是魔气。 在脑中瞬间翻涌,疯狂扩散。 陈如松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要去压制,可那魔气来得太快,此前那缕魔气他尚可控制,但眼下…… “糟——糟了!” 陈如松牙关一紧,猛地收敛心神。 他不敢让魔气在经脉和灵力碰上,只能迅速把灵力收拢,强行匯入丹田,试图用丹田那一点“老地方”作为二者战场。 魔气顺势而下。 直直衝进丹田。 下一刻。 熟悉的剧痛席捲全身。 第五十七章 廖大师 陈如松眼前一黑,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手指死死抠住地面,指节泛白。 他想咬牙撑住,可那痛像把他整个人拆开,再重新揉碎。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声,额头冷汗瞬间滚落。 “呃……!” 他在地上蜷成一团,痛得满地打滚,死去活来。 良久之后,那股几乎要把人撕碎的剧痛才终於退去。 陈如松整个人几乎虚脱,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乾涩的血腥味。丹田深处那股熟悉的“异物感”还在,但已不再暴躁,魔气像是完成了一次宣泄,又重新沉寂下去。 经脉之中,残余的灵力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回归丹田,修补著方才被撕扯得近乎崩溃的肉身。 又过了好一会儿。 陈如松才勉强撑著手肘坐起,额头冷汗未乾,后背早已湿透。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却越发凝重。 “不对……” 魔气出现得太突兀了。 之前每一次,都是在他主动运转、触及某些东西时才被引动,可这一次…… 陈如松的视线,缓缓落到地上。 那块写著天星浩然决的布,正静静摊在那里。 “难不成……” 陈如松心中一凛。 “难不成是这块布有问题?” 他没有贸然再去触碰,只是远远看著,眉头越皱越紧。 若真是这块布有问题,那事情就比他想像的还要麻烦得多了。 不过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心里一算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 陈如松强撑著站起身,拍了拍衣襟,转身走向还昏睡在一旁的李禹新。 他抬手在李禹新眉心轻轻一点。 李禹新身子一动,缓缓睁开眼,神情还有些恍惚。 “……嗯?” “我怎么……睡著了?” 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茫然。 陈如松面色如常,语气却放缓了不少。 “可能是你最近精神绷得太紧了。” “今天一下子放鬆下来,就撑不住了。” 他说著顿了顿,看向李禹新,语气多了几分篤定。 “以后你我一起找你爷爷的线索,总比你一个人累死累活强得多。” 李禹新怔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情绪明显放鬆了几分。 陈如松又道: “好了。” “接下来,关於怎么处置这个廖大师,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李禹新这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了眼四周,又低头看向床边。 “……居然睡了这么久?” “他在我睡著的时候没醒过?” 他说著皱著眉,又看向陈如松。 “对了,你是怎么让他听话跟你过来的?” 陈如松摇了摇头。 “听话是不可能的。” “我把他打昏之后,只是以灵力为线,强行牵动他的四肢。”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自嘲。 “以我现在的修为,也只能勉强做到这个地步。” 李禹新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灵力……还能这样用?” 他沉吟了一下,低声道: “那就麻烦了。” “如果你能抹去他被你打昏的这段记忆,或许还能把他送回去……” 陈如松直接摇头。 “改写记忆这种事,恐怕只有真正的仙人才能做到。” “我根本无法做到。” 而后陈如松看了眼廖大师,又道。 “既然不好將他送回去,不如先问问,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李禹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到廖大师身旁,將他打醒。 “你……你……你,你们是谁?!” 廖大师猛地睁眼,瞳孔剧烈收缩,声音都在发抖。 “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陈如松与李禹新对视一眼,隨后动手。 手段並不复杂,却足够让人崩溃。 惨叫声在地下室里反覆迴荡。 可不管怎么问,得到的依旧是零碎、模糊、避重就轻的回答。 上面是谁,不知道。 精气送往何处,不知道。 最后,陈如松乾脆一掌將他再次打昏。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 李禹新长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接下来怎么办?” “我一路带你们过来,已经避开了显影法器。” “可留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陈如松点头。 “你和他,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李禹新一愣。 “为什么?” 陈如松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们虽然避开了显影法器,但他上面的那些人,究竟还有什么追查手段,你我都不知道。” “把人留在这里,等於是给他们指路。” 李禹新眉头紧锁。 “可既不能带著他,又不能留著他……那怎么办?” 陈如松沉默了一息,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廖大师身上。 “他自己也说了。” “这些年,残害的人不少。” 他语气很淡。 “报应,也早就应该找上他了。” 李禹新心中一凛,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陈如松继续道。 “你把你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跡清理一下。” “这个人,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李禹新盯著陈如松看了两息,终於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退缩。 “你是要……” 他咬了咬牙。 “……也好。” “他確实该死。” 说完,他转身开始动手清理地下室里的痕跡。 陈如松点了点头。 “你仔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先到上面准备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地下室,沿著那条隱秘的通道,重新回到上方的小屋。 …… “哈!” “哈!哈!” “呕!” “你刚刚怎么如此不济?呕!” “呕!你还不是一样!呕!” 李禹新没好气的白了陈如松一眼,他还一开始还以为这个人有什么好的办法处理,让自己带著廖大师来到厕所。 结果刚把廖大师放下,这陈如松就出手轰击,硬生生將廖大师轰成渣。 搞得厕所满地都是廖大师。 “呕!” 李禹新一想到刚刚的场景就忍不住乾呕。 同时他又对这个陈如松有了新的认识,这人明明也是个不常杀人的新手,怎么会对廖大师如此残暴? 就因为廖大师做的那些事情? 唉! 李禹新心中嘆了口气,继续清洗著地板。 好在自己提前从廖大师怀里拿回爷爷的功法,不然真要被一起轰成炸,真是要哭死了…… …… 陈如松坐在后座,行车渐渐远离凝月城。 在处理完廖大师之后,將那处地方细细清理了一遍。 第五十八章 兽潮 他便和李禹新分开了。 刚才的一幕,怎么也挥不去。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那一瞬间的出手,太乾脆了。 乾脆得不像他自己。 “……我刚才是怎么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又绕回来。 是承受了太多痛苦后的宣泄? 还是一路紧绷、不断压抑,在那个节点忽然失控? 又或者,只是厌恶痛恨廖大师做过的事? 可就算如此。 就算他该死。 那样的处理方式,也太过了。 陈如松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一点点鬆开。 曾经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车窗上映出他的影子。 模糊,却清晰地映出那张脸。 眉骨依旧,轮廓未改,可眉宇之间,却多了一层怎么都抹不去的疲惫,甚至隱隱透著一丝冷硬。 陈如松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心里一沉。 “……是魔气吗?” 陈如松向一旁躺下,他的脸渐渐从车窗上离开,身体放鬆了下来,可脑子却一点都不轻鬆。 他想起自己方才出手时的感觉,那时候只觉得痛快。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难不成魔气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性格、判断,甚至情绪……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了。” 不管这个世界究竟有多离谱,不管前路有多荒唐,他都不能再让自己有如此行径。 否则,就算真有一天回到了修仙世界。 回去的,也未必还是他自己。 …… 半年过去。 新城的风,变得更冷了些。 这半年时间里,新城周边地界的异兽数量明显增多。 导致巡查队的外出任务伤亡陡增,有的小队甚至整队覆没,连收尸的人都凑不齐。 便是陈如松所在的小队,也在一次新城周边的巡查途中遇上数只异兽围攻之下,死了三人。 尸体被拖回城门时,赵如怀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指节攥得发白。顏乐汐则沉默著把名字记在簿子上,记完以后才用力吸了口气,像要把胸口那股堵住的气压下去。 不久后,新城便开始著手扩编巡查队。 之后巡查队出城的次数明显比以往多了不少。 经过探查,异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驱赶著,从山脉深处、从荒野尽头,一波接一波地向外扩张。 而依据以往典籍记录,兽潮將在几年內爆发。 为了能够应对即將来临的兽潮,整个巡查队都在努力的捕杀异兽,致使异兽精血的收集量也隨之暴涨。 精血多了之后,便需要引动新人加入。 只是新城人过了几十年的悠閒日子,怎么会突然想去加入巡查队。 后来新城高层乾脆把炼体这条路明牌摆出来,展露了巡查队炼体者的强大力量。 明確说明,只要敢上战场,便可拥有非凡的力量。 於是越来越多的人报名。 整个巡查大队的总人数也涨到上万人。 队伍被切成一层层梯次,前线、二线、补给、救援、回收,像一张不断加厚的网,死死罩在城外。 陈如松因在几次关键行动中的卓越表现,他的名字便被写进了巡查队的提拔名单里。 很快,他升任中队长。 手下已不是几十人的小队,而是数百人的队伍,手下有十几支小队。 而之后在人数优势与灵能法器协作之下,能猎到的异兽等级越来越高,带回来的精血对肉身的提升效果也更好。 陈如松、赵如怀、顏乐汐这些第一批利用精血炼体的人,肉身强度已能和筑基初期异兽硬碰硬,刀砍不进、爪撕不透。 可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在悄悄发生。 进入无灵之境的人数明显增多。 这並不意外,新城早有记载,秘境开启后人数会逐年增加,整个过程持续十年左右。 这些新来的人里几乎都是修士。 此前异兽数量不多时,新城增长的人里还有凡人的身影。 如今,异兽骤然增多,能加入新城的凡人都是有极好的运气,恰巧被巡查队发现带回新城的。 便是新加入的练气修士也都在练气五层以上。 同时,巡查队中逐步出现了筑基修士。 在陈如松的队伍中,也陆续吸纳了几名筑基修士。 名义上是增强战力。 实际上却让他的处境更加危险。 陈如松不得不更频繁地让陆知微停止修炼,控制灵力传入的节奏,才能在这些筑基修士面前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 亘城的人,就是在这个阶段进入新城的。 最初只是零散的行脚者,隨后是小规模的商队。 再后来,开始有人公开传教,说无灵之境並非绝地,说灵路仍在,灵火不灭,说只要信奉岿然教,便能重新得回力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新城的黑市也冒了出来。 它藏在补给流转与私下交易里,最早只是交换兽骨、血肉、旧器械,后来便出现了另外一种东西,就是来自亘城的灵力盒。 那灵力盒很小,结构简单,其中含有少量灵力。 对凡人来说毫无意义。 但对修士而言,却足以在短时间內恢復灵力,施展一次法术,或者撑过一次生死关头。 这东西对於修士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那些在无灵之境里失去灵力、变回凡人的修士,尝过一次“重回修士”的感觉后,便再也忍不住。 黑市里,灵力盒供不应求,令修士们极为上癮,从底层流到上层,甚至巡查队里也有人私下购置。 陈如松一开始保持观望。 他不急著碰这种东西。 因为他隱隱感觉到,这东西能流进来,靠的不是黑市的胆子,而是新城高层的默许。 果然。 在灵力盒流通一段时间后,他发现新城高层对此並未阻止,甚至在某些场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不免让陈如松有所怀疑,新城的高层与亘城的高层之间究竟有什么来往。 並且这灵力盒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只是这段时间因异兽暴动,陈如松找不到机会去凝月城见李禹新。 或许李禹新能够对灵力盒有所了解? 不过,有了灵力盒,倒也解了陈如松的燃眉之急。 他可以藉此掩盖自己身上的灵力痕跡。 有灵力盒的存在,那么便是中队里的练气修士,筑基修士们发现陈如松身上有灵力。 也只会认为陈如松这个中队长,曾经的修士,也忍不住恢復灵力的诱惑,去购买了灵力盒。 第五十九章 魅惑属性 “队长,你说这帮异兽都是哪冒出来的?” 香秀把热震刀从沙麟异兽头颅里拔出,刀身一抖,震落血沫,嘴里说个不停。 “老娘我刚来的时候可没见到这么多!难不成穿越过来的妖兽们没事閒得净生小异兽了?长成这样还能下得去手……那帮妖兽是真饿了啊!” 陈如松站在车顶,目光越过荒坡与碎石滩,扫著远处翻滚的尘线,淡淡道。 “那你可要小心些,给它们逼急了,说不定对你也下得去手。” 香秀皱了皱眉,像认真思考了一下,隨即一脸“勉强可以”的表情。 “老娘我倒是不介意,但最好是毛茸茸的,可爱的……” 陈如松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从车顶一跃而下,靴底落地“砰”地一声,乾脆利落。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滋”地响了一下,顏乐汐的声音急促传来。 “松哥,秀秀,你们快来!我和赵哥在这边发现有数名修士!” 陈如松神色一收,立刻回道。 “好,马上过去。”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四五具异兽尸体,语气不容商量。 “快点把精血收完,十分钟內跟上。” 香秀当场露出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捂著肚子哀嚎。 “啊!又是老娘干苦活啊!队长,我这个月提前了,这几天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陈如松已经拉开副驾车门,一屁股坐进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香秀瞪著车门半晌,终於嘆了口气,嘟囔了一句“人心不古”,又屁顛屁顛跑去收集精血了。 车门合上,车內瞬间安静了许多。 陈如松靠在副驾座椅上,掌心里把玩著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金属块。 盒子冰冷,稜角分明,正是来自亘城的灵力盒。 他盯著香秀忙前忙后的背影,眼神有些出神。 香秀是在失踪了几个月后,突然被扔进他中队里的。 陈如松自然是十分吃惊,这香秀竟然完完整整地被新城放了出来。 他花费了几天时间才拼出大概的真相。 这香秀被“请”去做研究,闹出一堆事。 明明是被研究的人,结果竟和数位研究员发生了关係,本来事情不算大,研究员內部倒也能消化。 只是其中竟然牵连到新城高层的子女。 不知是香秀玩脱了还是怎的,高层的子女们竟为了爭夺香秀大大出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传到了新城高层的耳朵里。 新城高层们暴怒直接就下令要处死香秀,只是不知最后香秀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没被处死,竟然仅仅是被卸了工具而已。 可香秀的性子没变。 卸掉工具不代表卸掉嘴。 他来到陈如松队伍里,张口闭口“老娘”,跟顏乐汐结为姐妹,像自来熟的野猫一样往人怀里蹭。 最可怕的是香秀这交际花一般的属性。 起初陈如松把她分到一个小队,没过多久那个小队便以香秀为主。 將其调走,来到另一个小队同样如此。 再调,第三个小队的人甚至主动来找陈如松求情,说“能不能让香秀再留两天”。 最后气得陈如松只得把香秀安排到自己小队里。 结果自己小队的人也开始不对劲。 竟然开始绕著他转。 陈如松只得一个个把人调出去,硬生生把一个中队长的小队,调到只剩四个人,他、赵如怀、顏乐汐、香秀。 更离谱的是,赵如怀一开始还能绷住,但到后来,逐渐连赵如怀的眼神都开始“迟疑”。 那一刻陈如松差点以为是自己多疑,直到香秀在车里打了个哈欠,赵如怀竟下意识递过水去。 陈如松只得当场將四人分为两辆车,让香秀以后跟自己一辆车。 从此赵如怀被迫清心寡欲,眼神才慢慢归位。 但麻烦並没有结束。 每次巡查结束回到新城,居然还有研究员甚至是新城高层偷偷来找他。 甚至还要求陈如松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在新城歇上一段时间。 有香秀这个玩意在身边,对陈如松来讲是有利有弊。 有他这个魅惑属性在,陈如松与新城的高层倒也能够慢慢搭上关係。 弊处就是香秀过分的招蜂引蝶,极容易引起旁人关注。 也就使得陈如松做事要更加小心。 …… 香秀一脚油门下去,车身顛簸著越过碎石滩,绕过两道低矮土坡,赵如怀二人的行车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赵如怀与顏乐汐的车停在一处断崖阴影下,车头微微偏向侧方。 陈如松示意香秀把车靠过去,车窗落下半截。 赵如怀见二人开车过来,连忙把显影法器的画面共享到了陈如松车里的屏幕上。 画面里,尘土翻滚,兽吼如雷。 三名修士被两只异兽夹在中间,左一只身披灰甲鳞片,右一只背生骨刺,尾巴如鞭。 两只异兽配合得极默契,一只正面压迫,一只侧翼偷袭,把三名修士逼得只能勉强应对。 那三名修士似乎是筑基修为。 只是衣袍破烂,肩臂见血,显然已连番恶战。 此刻面对两只筑基中期的异兽,只能勉强支撑,法器光芒忽明忽暗,气息也虚浮得很。 画面一转。 不远处一座矮山上,趴著一个人影,背负长剑,正静静盯著战局。 陈如松目光一凝,心头猛地一跳。 他认得那人。 是剑宗的顾安远。 当初掉入无灵之境后,陈如松曾试著打听他的消息,却一直没线索。 如今见他安然无恙,陈如松心里难免生出几分高兴。 但疑惑也隨之冒出。 顾安远为何躲在一旁? 陈如松眯了眯眼,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在无灵之境,异兽出没的地界,修士的灵力自然是十分宝贵。 为救陌生人去耗灵力,那不叫侠义,只是找死而已。 陈如松收回目光,声音低却果断。 “好了,看得差不多了。” “我们把他们救下来吧。” “救下来,也是给新城添战力。” 赵如怀点头,顏乐汐已经把车门推开半截,手里提著一把短枪式灵能法器。 香秀在主驾“嘖”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我们队长就是心善,老娘我这点灵力也用不了多久。” 陈如松没理他,下达命令。 “按老规矩。” “如怀和我正面顶住,乐汐从侧翼断退路。” “香秀……你少说话,多做事,负责收尾。” 香秀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下一刻。 第六十章 重逢 两辆车同时启动,车轮碾碎碎石,轰鸣声压过兽吼,直衝战场。 …… 战场之中,那三名筑基修士已经被逼得贴近一处乱石堆。 为首的是个面容削瘦的中年修士,眉心一道淡疤,手中握著一柄青纹飞刀,飞刀绕身三寸,勉强抵住骨刺尾鞭的抽击。 他身旁是个女修,身形利落,持一面铜盾,盾面刻著残缺阵纹,光芒不稳,却仍死死撑住正面衝撞。 最后一人最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袖中飞出数枚符籙,符光一闪便灭,显然灵力见底。 两只异兽一前一后夹击,逼得他们狼狈不已。 就在这时。 “嗡” 一道灵能光束从远处横扫而来,精准打在骨刺异兽的侧腹。 那异兽吃痛,身形一歪,尾鞭抽空,抽在石上炸出碎屑。 女修猛地抬头,只见远处车灯一晃,一道人影已从车顶跃下。 赵如怀! 他落地时膝盖微屈,脚下碎石竟被踩出细密裂纹,下一息便迎著灰甲异兽冲了上去。 不带灵力。 只带一股肉身爆发的力量。 “砰!” 赵如怀肩膀硬生生顶进灰甲异兽胸口,把它撞得后退半步,地面拖出一道深沟。 灰甲异兽怒吼,前爪如铲横扫。 赵如怀不闪不避,抬臂格挡,臂骨发出闷响,竟生生挡住。 与此同时,顏乐汐已绕到侧后。 她手中短枪连点,三道灵能束分別打在骨刺异兽的关节、尾根、背脊节点上。 不求杀伤,只求“卡住”它的动作。 骨刺异兽动作一滯。 香秀这才姍姍来迟,脚尖一点,整个人像一只轻飘飘的猫落到侧面岩上,热震刀一拔,刀锋嗡鸣。 “走你。” 他一刀斩下,刀身震动的热浪直接切进骨刺异兽背脊的骨刺根部。 “咔!” 骨刺断裂。 异兽发出悽厉嘶吼,猛地转头扑向香秀。 “哎哟,真急了?”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贴著岩壁一转,像舞一样躲开扑杀,热震刀回身一记斜劈,直取异兽颈侧。 与此同时,陈如松走上前来 然后他抬眼,锁定灰甲异兽。 它与赵如怀硬碰硬,竟仍占上风。 陈如松眉梢一挑,脚下一踏,整个人骤然前冲,拳臂带风,像一枚砸出的铁锤。 他不出招花。 只出最狠最实的一拳。 “砰!” 拳头砸在灰甲异兽下頜。 那异兽头颅猛地一扬,牙齿崩飞两颗,身形踉蹌。 赵如怀眼神一冷,抓住这一瞬,双臂反扣住异兽前肢,猛地一拧。 “咔嚓!” 骨裂声清晰得刺耳。 灰甲异兽惨嚎,想退,却被陈如松从侧面一脚踹在膝窝。 它跪下的瞬间,赵如怀热刀一抹。 灰甲的颈骨被硬生生切开,血喷如泉。 另一边,骨刺异兽也被香秀与顏乐汐配合压死。 顏乐汐的灵能束把它钉在原地,香秀借势一跃,热震刀从它眼眶刺入,震到脑浆沸腾。 异兽抽搐两下,彻底瘫倒。 尘埃落定。 …… 三名修士气喘吁吁。 那中年修士按著胸口,勉强站直,眼神却锐利得很,看过陈如松四人,视线又扫过他们身上的装备与车。 年轻修士和女修仍没放下戒备。 中年修士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多谢诸位道友相救!” 陈如松拱手回礼,语气平稳。 “三位道友不必客气” “不知三位怎么称呼?” 中年修士道:“在下许成峰。” 女修道:“寧霜。” 年轻修士道:“我叫陆行舟。” 陈如松点头,简单介绍自己这边。 许成峰三人听到“新城”,明显神色一震。 陆行舟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喜色:“你们……在这秘境之中,有人类城池?” 陈如松简短把无灵之境的大致情况和新城说了一遍。 许成峰听完沉默片刻,低声道。 “若真如陈队长所言,我们继续在外头耗,迟早也会耗死,加入新城自然是极好的。” 寧霜和陆行舟也是连连点头。 做完决定,陈如松却没有立刻催他们上车。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座矮山。 然后在三名修士惊疑的目光里,抬手拱了一礼,声音不大,却也极为清晰。 “顾前辈。” “好久不见,还请出来一敘。” 许成峰三人当场一惊,互相对视。 他们刚才一直高度紧张与异兽打斗,神识范围有限,居然完全没察觉还有旁人在此处。 但是,他们看陈如松这边,那香秀灵力不过筑基初期,而陈如松看起来也只是练气,另外两人则是凡人炼体。 他们是如何能察觉到他们都没察觉的人? 许成峰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新城……恐怕有我们想不到的东西。” 山头上,那人影终於动了。 一道剑光划过。 下一刻,顾安远御剑而来,落地时衣袍微扬,收剑入鞘,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在下顾安远,见过诸位道友。” 陈如松回礼,眼底带著几分真切。 “顾前辈,安然无恙便好。” 陆行舟脸上却浮起不屑,冷笑一声。 “原来是顾道友。” “没想到剑宗高人也会见死不救。” “也是,秘境里应当自保为先。” 他目光一转,落回陈如松身上,语气阴阳。 “若非有陈如松,陈道友在,我等遗物怕是只能献给顾道友了。” 顾安远脸色一白,连忙再次拱手,语速很快。 “许道友误会。” “我並非想坐收渔利,只是在下灵力所剩不多,若是贸然出手,怕是救不下人,反倒害己害人。” 他声音低下去。 “此事……確实是在下不对,还望三位道友谅解。” 陆行舟还要开口,陈如松却轻轻咳了一声。 许成峰伸手拽了拽陆行舟,硬生生让让他將后半截话按回了喉咙里。 陆行舟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如松这才看向顾安远,语气缓和。 “上次匆匆一別,如今能在此处相见,真是幸事。” 顾安远也鬆了口气,郑重道。 “陈道友,说来话长。” “你我同落此境,却未在一处。” “今日能见,也是缘分,更是我的幸事。” 二人寒暄几句后。 眾人便准备返程。 陈如松考虑车辆与新来的三人,便做了安排。 让顾安远坐上赵如怀与顏乐汐的那辆车。 而许成峰、寧霜、陆行舟三人,则和陈如松、香秀同车。 眾人坐定之后,两车便朝新城方向驶去。 返程路上,香秀髮挥交际花作用,五人一路倒也相谈甚欢。 第六十一章 阵营 车窗外荒原渐渐后退,尘线被甩在身后,新城那道异常醒目的城墙轮廓,终於在远处显现出来。 车速放缓。 回到新城近前,天色已暗。 城门外的防线灯火连成一线,乌铁大队的巡逻车来回穿梭,城墙上新装的灵能探照灯缓缓扫过荒野。 如今新城由莫渊,乌铁,赤宣三个大队轮流驻守,这个月是轮到乌铁大队驻守。 城门方向的巡查岗已经提前收到讯號,重型路障缓缓移开,灵能探测阵列依次扫过两辆车,確认无异常后才放行。 进城的一刻,许成峰等人明显鬆了口气。 许成峰透过车窗看著城內井然有序的街道,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这一路见到的东西是他此前从未见到过的。 “……竟真有座城池,还有如此多的人口。” 寧霜低声道。 卢彦明没说话,但握著膝盖的手却慢慢鬆开了。 顾安远坐在另一辆车里,隔著车窗向陈如松这边望了一眼,目光复杂,却並未多言。 车队没有在城门口停留,而是径直驶向莫渊大队驻地。 驻地內人声嘈杂。 陈如松下车后,没有多作停留,直接带著顾安远、许成峰、寧霜、卢彦明四人前往指挥区。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陈如松打招呼敬礼,其中不乏筑基修士。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陈如松则是点点头以示回应。 顾安远和许成峰等四人互望一眼,皆难掩心中惊骇,从未见过筑基修士要向练气修士打招呼,而练气修士仅仅是点头回应。 来到指挥区,五人在门外等候通报。 进入屋內,大队长张宇博正在低头查看战损图,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又很快移开,看向陈如松笑著说。 陈如松点了点头,开门见山。 “张哥,这是路上救下的,四位筑基修士。” “都愿意加入新城。” 张宇博眉头明显一动。 四个。 “好。” 张宇博没有多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 “你总能给我带来好消息。” 他隨即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同四人挨个握手。 简单寒暄几句,而后把巡查队结构、新城规矩、目前局势简单说了一遍,便让人把四人带走登记、编队。 隨后张宇博才再看向陈如松,哈哈一笑。 “你那个第一中队,已经够扎眼了。” “这四个人,我会分开安排。” 陈如松求之不得,“那是最好不过,多谢张哥。” 张宇博摆了摆手,隨即朝著陈如松挤了挤眼,“如松,最近多歇一歇吧,再不休息,那一帮又来找我了!” 陈如松不由得一阵苦笑,连连点头,“好好好,近期会让香秀好好休息一阵。” “接下来我准备带著如怀跑一趟凝月城,张哥你也知道,往后的日子不再是我独自一人,需要多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张宇博面带笑容点了点头,“好事好事,一路上你们多注意安全。儘快回来,你那个第一中队除了你真是没人能压得住!” 陈如松连忙笑著说,“哪有,要不是张哥你给我这个权力,中队里谁会听我的?” “如松,你太小看自己了,上次三个大队比武,你可是给我狠狠涨了面子……” …… 离开指挥区,陈如松脚步如常,心中思索不停。 这段时间筑基修士的加入,引发了不少情况。 最先被推到檯面上的,是陈如松曾经发现的问题。 便是灵力与灵能法器的衝突。 隨著筑基修士进入巡查队,修士不收敛灵力便无法使用灵能法器的这个问题再也遮不住了。 有人在执行任务时发现,体內尚存灵力,触碰部分小型灵能法器,会导致法器直接失效。 不仅如此,若是將灵力盒和灵能法器放在一起,也会导致灵能法器不能使用。 新城很快给出了官方解释。 公告里用词谨慎,只说“灵能体系与修行灵力存在干扰”,隨后下发了一批隔缘手套,並建议修士们在使用灵能设备时要保持收敛灵力。 解释还算说得过去,却也没能解释清楚灵能究竟为何会与灵力有衝突。 不少人半信半疑,却也没有深究,因为没必要。 对於灵力未散尽的修士,根本无法在不收敛灵力的情形下使用灵能法器。 而那些已经耗尽灵力的练气修士,就算靠灵力盒恢復一点灵力,也同样会遇到同样的问题。 如此情形,修士们自然谈不上要去调查其中缘由。 至於灵力盒本身…… 新城高层仿佛集体失声。 没有公告,没有警示,没有承认。 像是这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就在黑市里流通,巡查队里的修士几乎是人人都有。 另一个问题,也隨著筑基修士与灵力盒的出现而逐渐显现出来,这便是巡查队內部的凡人和修士之间的裂痕,致使对巡查队隱隱划分为三个阵营。 其中的关键点在於,凡人和修士双方互相看不惯。 人数最多的阵营是巡查队中的凡人炼体者,他们看不惯修士的优越感,觉得他们迟早也要沦为凡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对於修士一方阵营,一部分修士不再像从前那样隱忍,有筑基修士再加上能够让他们重新尝到“灵力”滋味的灵力盒,又拉拢了新加入的练气修士。 形成了第二大阵营。 第三阵营,则游离在两者之间。 他们其中有些曾是修士,如今是凡人,不想被搅进浑水里。 还有些本来就是凡人,不愿被卷进爭斗,既不想向筑基修士低头,也不愿站到激进的炼体阵营里。 陈如松、赵如怀、顏乐汐、香秀,恰恰就在这一行列。 他们不站队,也不表態。 只是继续执行任务,继续猎杀异兽。 而陈如松的第一中队,不同於其他四个中队,是张宇博重新组建的,囊括了整个莫渊大队里前两个阵营的刺头。 之所以让他当这个中队长,是因为前段时间三个大队比武,陈如松拿了个第一,践行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两股阵营在中队里摩擦不断,这也让陈如松头疼不已。 在压下几波大的衝突后,陈如松从两边各挑出最强的一人作为副中队长,並且明確表示,一旦有大的衝突发生,先收拾他们两个。 之后大衝突便不再发生了,只是小衝突不断,不过陈如松也就放任了。 …… 第六十二章 聚集 夜色渐深,陈如鬆缓步回到住处。 刚走到楼下,一股熟悉的香气便迎面扑来。 “松哥——你也太慢了!” 一道身影扑进他怀里。 顏乐汐抬起头,双眼亮晶晶的。 “你都没看到!” “今天来找秀秀的那个研究员,真的好漂亮!” 陈如松失笑,伸手把人揽住,亲了亲她的头髮。 “再漂亮,也比不上我的乐汐啊!” “哈哈,就会哄我!” 顏乐汐笑出声,声音清脆,如银铃一般。 这段时间里,陈如松並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巡查与调查上。 他会抽时间陪顏乐汐走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聊新城的变化,聊荒野的异兽,聊一聊那些无灵之境外的故事。 在顏乐汐眼中,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一起失去修为,一起在新城站稳脚跟。 再加上陈如松对她的照顾,那份情愫几乎是自然而然地生长出来。 一个月前,两人確定了关係,成了男女朋友。 只是二人毕竟是古代人,还未嫁娶,便始终没有同房。 对於陈如松来讲,並非没有慾念,只是心里始终压著一根线,此事无非就是再多使唤一下五姑娘。 毕竟他也不希望在这么一个地方有后代出现。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仍只是“暂住之地”。 一想到孩子,陈如松心里就莫名会有些触动 孩子、血脉、这些真正的牵绊—— 一旦有了,就再难抽身。 他对那个修仙世界的归属感本就不太多,更何况是如今这个地方,陈如松內心对此是十分抗拒。 两人沿著住处附近的路慢慢走著,灯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如松忽然说道:“接下来这些天,我们在城里歇一歇。” “我准备带著赵如怀,再去一趟凝月城。” 顏乐汐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松哥,你为什么不想带我去?” 陈如松一怔,隨即放柔了声音。 “怎么会?不是不想带你。” “只是凝月城那边不比新城。” 他顿了顿,语气低了几分。 “前段时间,有几个筑基修士带著数位练气修士去凝月城那边……也和白槊青一样,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顏乐汐抿了抿唇,显然不甘心,气鼓鼓的说。 “那你们去,不一样危险吗?” “多我一个,说不定还能帮你。” 陈如松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再过段时间,等一切稳下来。” “松哥一定带你去逛凝月城。” 顏乐汐这才露出笑容,用力点头。 “好!那可说定了啊!” 陈如松看著顏乐汐露出如此可爱的表情,心臟怦怦直跳,一把將顏乐汐拉到身前。 抱进怀里,软玉温香。 顏乐汐靠在他胸前,双手伸到陈如松背后,紧紧抱住,脑袋在他胸前轻轻地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她脸微红,轻轻推了推他。 “松哥……” “你看看你,怎么又这样。” 陈如松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他正想著要说点什么,却又见顏乐汐凑近过来。 踮著脚,贴到他耳边,吐气如兰,轻柔的声音传入陈如松耳中。 “松哥,等下你一个人……想要自行解决的时候……” “会不会幻想我穿……那次在店铺里看到的那套內衣?” 话音落下,她脸瞬间红透,转身就跑。 只留下陈如松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半晌无言。 陈如松深深呼吸了几下,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吴道友,不知要带我三人去往何处?” 许成峰走在最前,脚步不疾不徐,语气看似隨意,却始终留著三分警惕,他身侧的寧霜与卢彦明同样沉默,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四周。 走在前头的,是一名身形修长的吴姓男修,面容温和,举止从容。 他闻言回头一笑,语气轻鬆。 “三位道友不必如此紧张。” “在这无灵之境,新城乃是一处凡人为主导的城池,但我等修士自当抱团取暖。” “在下正是带三位前往修士聚集之地。” “修士聚集之地?” 寧霜眉梢一动,隨即追问了一句。 “那陈如松道友,还有香秀道友,可也在那处?” 吴姓修士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仍维持著礼貌。 “陈如松?” “不过练气修为罢了,如今也只是依靠灵力盒勉强维持。” “至於香秀……”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一个无根之人而已。” “这……” 许成峰眉头微皱,与寧霜、卢彦明对视了一眼。 “灵力盒是何物?” 卢彦明忍不住开口。 “吴道友这般说来,莫非此物可以补充我等灵力?” 吴姓修士闻言,竟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卢道友所料丝毫不差。” “等一等,三位道友便能亲眼见到了。” 他说完,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几人很快穿过数条偏僻街巷,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前停下,屋外毫不起眼,门窗陈旧。 吴姓修士抬手,在门侧一处不起眼的位置轻轻按下。 “咔噠”一声轻响。 门无声而开。 四人迈步而入。 屋內光线骤然一亮。 许成峰三人几乎同时一怔。 只见宽敞的屋內,早已聚集了三四十名修士,气息交错,却被刻意压制。 筑基初期、中期皆有,甚至还有几人气息浑厚,明显已逼近筑基后期。 吴姓修士领著三人走入场中,低声道。 “三位道友,请隨我来。” 他目光很快落在场中央。 那里,一名鹤髮童顏的老者端坐案前,白须垂胸,面容慈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许成峰心中一凛。 筑基后期! 吴姓修士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陆兄。” “这三位,便是今日新到的新城筑基修士。” 鹤髮童顏者缓缓抬眼,目光在许成峰、寧霜、卢彦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隨后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老夫陆景衡。” “欢迎三位道友加入我等。”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今后,新城必是我等修士的天下。”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目光微亮。 陆景衡抬手示意,一旁立刻有人捧著一只木匣走来,打开后,露出三枚四四方方的小金属盒。 “与三位道友初次见面,略备薄礼。” “这三枚灵力盒,便各自收下吧。” 吴姓修士见状,会心一笑。 第六十三章 再访凝月城 然而。 下一刻,许成峰忽然伸手。 將那三枚灵力盒,一併抓在了手中。 “许道友——你!” 吴姓修士脸色一变,失声低呼,下意识看向陆景衡,心中顿时一沉。 完了。 他甚至已经在后悔,自己为何要自告奋勇去接这桩事。 周围的修士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气氛瞬间紧绷。 陆景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吴姓修士见状,心中嘆息,悄悄后退了几步,生怕被牵连进去。 “原来此物……便是灵力盒?” 许成峰低头看著掌中的金属盒,神情在短短数息之间变了数次。 最终。 他忽然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屋內迴荡,竟带著几分畅快。 这一笑,让在场眾人愈发摸不著头脑。 寧霜与卢彦明也没再出声,只是默默看著许成峰的背影。 陆景衡的目光微微一凝。 …… 告別依依不捨的顏乐汐之后,陈如松与赵如怀隨商队踏上了前往凝月城的路。 车轮碾过荒原,新城的城墙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逐渐消失不见。 陈如松靠在后座,忽然轻轻嘆了口气,看向副驾的梁万通。 “梁老板。” “队长您说。” “让车队稍停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万通虽然心中疑惑,但眼珠一转还是打开通讯器告知了其他人。 通讯器那头很快传来回应,车队依次减速,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碎石坡前停了下来。 陈如松推门下车,绕到车尾。 赵如怀见状,也从主驾下来,一脸疑惑地跟了过去。 “队长,发生什么事?” 他低声问。 陈如松没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开后备箱。 赵如怀虽满腹疑问,却还是照做。 “咔——” 后备箱刚一掀开。 一道黑影猛地窜出。 赵如怀心头一惊,下意识就要出手,拳头都抬到一半了,才猛然看清来人的脸。 “香秀?!你怎么在这?” 他惊喜叫道。 那道人影踉蹌著跳下来,扶著车尾直喘气。 “哎哟,可憋死老娘了!” 香秀一边拍著胸口,一边骂骂咧咧。 她抬起头,看清眼前两人,顿时愣住。 “嗯?” “队长?如怀?” “你们怎么会在这?” 赵如怀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了张嘴。 “你、你不是在新城吗?” 这时,梁万通也从前方的车上下来,看著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脸色微变。 “两位队长,这位是……” 陈如松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神色如常,隨口道。 “是我们赵队长养的宠物。” “放心,梁老板,多这一个护卫,不会多收你钱。” “啊?!” 赵如怀一愣,脸“腾”地一下红了,语无伦次。 “队、队长,我……我没有,香秀不……不,不是……” 香秀听到“宠物”两个字,眯起眼睛,表情古怪的看了陈如松一眼,居然没反驳。 陈如松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 “梁老板,给他找辆车坐进去,我们继续出发,別耽误行程。” 梁万通愣了一瞬,隨即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 “我这就安排。” 很快,香秀被塞进了商队后方的一辆车里,嘴里还不忘抱怨一路顛簸。车队重新启动,朝凝月城方向行去。 …… 香秀坐在车上,不知怎的,竟忽然没了说话的兴致。 他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出神地望著窗外。 “不知元芷他们怎么样了……” 那日在沧澜城,花月师叔忽然察觉到所谓“天命”的线索,就落在剑宗一行人中。 她本来只是远远看一眼,却偏偏起了兴致,带著他们乘著灵舟上了天倾海,一路远远的跟著。 可谁能料到,半途竟出了空间裂缝。 裂缝一开,海天都像被撕出一道黑口,那两道身影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硬生生吸了进去。 香秀当时看得头皮发麻,心想完了,谁掉进去谁死。 结果花月师叔不但不退,反而眼睛一亮。 那神情,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於是带著他们在天倾海上四处寻找。 最终他们一行都进了这破地方。 “难道……陈如松便是天命之一?但为何顾安远也活了下来?两个天命碰到一块了?” 香秀的眉头微皱,按照花月师叔所说,这二人之中活下来的那个便是天命,他本以为是陈如松,但如今看来,似乎又有不同。 香秀想到这里,嘴角扯了扯,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唉。” 他把脸从玻璃上挪开,靠回座椅里,眼神发空。 “这里再玩段时间,估计就玩腻了。” “也不知道花月师叔什么时候才肯带我们出去。” 无灵之境这地方,初来时新鲜,久了就只剩憋闷。 修士在这里像被拔了牙的虎,明明身怀道法,却一点点被磨成凡人。 哪怕他如今男女皆可採补,也只能勉强延缓灵力损耗,但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真要在这地方困上数年,等出去时別说金丹,怕是连命都要赔掉大半。 香秀抬手捂住胸口,越想越烦。 “亏大了,亏大了!” 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骂。 当初接受“卸掉工具”,他是想著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反正日后回到修仙界,突破金丹境界,自然能够补回男身。 更何况,如此说不定也能和花月师叔还有元芷他们好好玩上一玩。 只不过如今元芷他们的影子都见不著,又失了男身…… 香秀一想到这里,顿时捶胸顿足起来…… …… 傍晚时分。 凝月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高阔,灯火初上,远远望去,比上一次更加热闹。城门前车马往来,却並不显得拥挤,进出井然有序。 只是这一次,入城虽然也是排起长龙,但是却没有逐车盘查。 商队几乎是一路放行。 陈如松眉头微微一动,看向一旁的梁万通。 “梁老板,今日为何没有入城盘查?” 梁万通笑著摆摆手。 “多半是因为最近要办月龙节。” “月龙节?” 赵如怀来了兴致,转头问道。 “那是什么节日?” “哈哈,赵队长可算问对人了。” 梁万通一脸得意。 “一般人还真不清楚。” 他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 “这是个很古老的节日,据说会有真龙现世。” “二十多年才会大办一次。” “说不定你们运气好,能像我当年一样……遇到仙人呢。” 第六十四章 白槊青 “真龙?仙人?” 赵如怀眉头微皱,下意识追问。 “那亘城也会有这些吗?” “亘城?” 梁万通摇了摇头。 “我没去过。” “只听说那边有个什么岿然教。” “至於別的,就不清楚了。”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陈如松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看著渐渐亮起的城中灯火,心中却隱隱生出一丝异样。 车队一行极为顺利地进了城。 城门口的队伍虽长,却流动得很快,城防修士只是远远扫了一眼车队標识,便挥手放行。 陈如松原本还暗暗提著一口气。 香秀筑基修为,体內仍保留著灵力,若真有人上前细查,必然瞒不过去。 好在他提早预备的灵力盒正可以作为解释之用,不过一路顺畅。 陈如松见状,也懒得再与香秀多说此事。 进城之后,三人便与商队分开。 凝月城內灯火如昼,街道两侧早早掛起了彩灯与符幡,人流汹涌,笑声、叫卖声、乐声混在一起,十分热闹。 香秀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哎哟,这阵仗倒是不错。” “来都来了,不去看看月龙节,岂不是白跑一趟?” 他转头看向陈如松,正要再说什么。 陈如松却已开口。 “你们两个先去。” 香秀一愣,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他还想再追一句“你要去哪”,话到嘴边,却被赵如怀一把拉住。 “香秀,既然队长有其他事情,那我们就先去看看。” 赵如怀一脸理所当然,手上用力,把香秀拖走。 香秀被拽得一个踉蹌,跟著进入了人群之中 陈如松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的背影很快被人潮吞没,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还是如怀懂事,善解人意些。 知道给自己留单独的时间。 香秀这次跟来,他心里並非没有疑问。 香秀给出的理由,说是连夜作战,身体吃不消,才隨便找了个车队躲进去歇口气,结果阴差阳错撞上了他们。 这种纯属是骗鬼的说法,陈如松自然不信。 可陈如松心里清楚,香秀若真不想说,自己再追问下去,也只会徒增麻烦。 眼下正事要紧。 他收敛心神,转身融入城中人流。 凝月城的街道,比上一次来时更繁华了。 商铺林立,修士、凡人混杂其间,几乎没人去在意彼此身份。 城中巡逻的修士数量明显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穿著节庆服饰的城卫。 陈如松按著记忆里的路线,在城中慢慢穿行。 上一次离开凝月城前,陈如松与李禹新制定了日后寻找他的方式。 循著这些线索,他很快来到了一条热闹的街道。 街上行人眾多。 陈如松隨著人流来到最深处。 这里有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楼,陈如松脚步不停,推门而入。 屋內乾净整洁,陈设简单,桌椅摆放规整。 屋中没有什么人气,显然是有段时间没有人居住。 他依次查看了屋內几处暗记。 但是李禹新留下的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陈如松站在屋中,沉默了片刻。 心中那点不安,悄然浮了上来。 难道,出事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一次分別太过匆忙,很多事情根本来不及细想。 廖大师的死,终究还是太显眼了。 若他真的与凝月城高层有所往来,那么即便城中没有明面上的清查,暗地里的追索,也绝不会少。 虽然李禹新在凝月城不少时间,但是否能够躲过追查也是两说。 陈如松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月龙节的喧闹声从街外隱隱传来。 陈如松突然有些心绪不寧,心头那点不安似乎加重了,总觉得似乎有些事要发生,这感觉来得毫无徵兆。 他站在屋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便是那一晚见到的,那条偽装成“小白龙”的虫子。 就在这时—— 街道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比一阵高的欢呼声。 人们的热情像被点燃了一样,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嗯?” 陈如松眉头一皱,快步走出屋外。 街道上早已乱成一片。 原本还在摆摊、行走、閒聊的人群,此刻纷纷停下脚步,齐刷刷抬头望向同一个方向,脸上写满了狂热与激动。 顺著他们的视线望去—— 远处的夜空中,一座高台,正在缓缓升起。 那高台似是为石木所筑,其上隱隱有某种光影与阵法交织,底部云气翻涌,托举著整个平台向上攀升。 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直到高耸入空,几乎与城中最高的塔楼齐平。 就在高台稳定的瞬间—— 数十道遁光自四面八方破空而来。 光芒划破夜色,如流星坠落。 下一刻,遁光散去。 高台四周,已然悬浮著数十道人影,衣袍猎猎,气息外放。 皆是御剑飞行,明明悬在半空,却稳若山岳。 短暂的死寂之后。 人群中忽然有人失声高喊—— “仙人现世了!!” “仙人降临——!!”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剎那间,整条街道沸腾了。 无数凡人跪倒在地,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高举双手,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仙缘”“显灵”。 连不少修士,也不由自主地露出激动之色。 陈如松站在人群边缘,双眼微微眯起,目光死死盯著空中的那些身影。 在无灵之境—— 筑基修士极少御空。 修士们一个个巴不得灵力损耗能再减少一些,毕竟一旦耗尽,便是真正的凡人。 而他们就算是向凡人显露神跡,也换不来半分灵力恢復和增补。 那么—— 这些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显露?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时,目光忽然一凝。 在那数十道人影之中。 有一道身影,竟是他认得的。 不算熟,但绝不会看错。 那人站在高台边缘,身形並不出眾,衣袍样式也不显眼,可那张脸—— “……白槊青?” 陈如松心中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运转体內灵力,匯於双目。 视野瞬间被拉近、放大。 高台之上,那道身影的轮廓愈发清晰。 正是白槊青。 可是—— 不对。 完全不对。 白槊青不过练气修为,根本不可能拥有御剑飞行的能力。 而此刻的白槊青,脚下飞剑分明有灵光承托。 陈如松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第六十五章 真的有仙人? “怎么可能……” 他喃喃出声。 若白槊青真能做到这一步,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根本不是练气修为,要么,他身上,有著远超“灵力盒”的东西。 陈如松的目光,从白槊青身上缓缓移开,扫过整座高台,扫过那些悬空而立的修士。 …… “爷爷,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吗?” 院子里晒著太阳,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影晃啊晃。 赵如怀坐在爷爷赵梦真的怀里,小小一团,脑袋仰得很高,眼睛大大的很明亮。 赵梦真笑得慈和,手掌粗糙,却很轻地揉了揉赵如怀的发顶。 “爷爷小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父亲,也就是你的太爷爷,说这个世界,是没有仙人的。” 赵如怀一怔,立刻皱起小眉头。 “小如怀怎么突然想问爷爷这个问题呀?” 赵梦真低头看他,眼里都是宠溺。 赵如怀嘴巴一撇,立刻告状似的伸出小手指。 “是刘敬他们说的!” “他们之前去凝月城,看到有人在天上飞!” 小孩子说到激动处,嗓音都高了一截。 “能在天上飞,那不就是仙人吗?” 赵梦真听得哈哈一笑,肩膀抖了抖,差点把怀里小孙子给晃歪。 “哈哈,会飞就是仙人吗?”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装出神秘兮兮的样子,凑到赵如怀耳边。 “那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 赵如怀立刻挺直了小腰板,眼睛瞪得更圆,认真听著。 “不过你得答应爷爷,不能告诉別人。” “这是独属於我们两个的小秘密。” 赵如怀立刻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顺便还使劲摇赵梦真的手。 “爷爷你快说嘛!我肯定不告诉別人!” 赵梦真这才笑眯眯地开口。 “这个秘密就是——” “你太爷爷,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赵如怀愣住,小嘴微张。 赵梦真越讲越来劲,眼神里甚至带了点得意。 “在他们那个世界,到处都是能在天上飞的人。” “像我们开行车出门一样平常。” 他抬手指了指院门外的路,又指回天上。 “要是我们把行车开到他们那世界,说不定也会被人当成仙人呢!” 赵如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这句话砸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问: “啊……真的吗?” “那太爷爷……是不是也会飞啊?” 赵梦真一拍大腿,脸上浮起自得神色。 “那是当然!” “你太爷爷不止会自己飞——” 他把声音故意拉长,吊起胃口。 “还抱著小时候的我,一起在天上飞呢!” 赵如怀眼里瞬间炸开小星星。 “哇——!” 他激动得抓住赵梦真的衣襟,几乎要爬到爷爷脸上去。 “那爷爷也能在天上飞吗?” 赵梦真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啊……爷爷不会欸。” 赵如怀的小脸立刻垮了,嘴一撇,眼眶一红。 “爷爷……如怀也想在天上飞。” 他声音软软的,央求著赵梦真。 “爷爷你快带如怀飞起来好不好?” 赵梦真顿时慌了。 “但、但是爷爷不会飞啊——” “哇!!!” 赵如怀像被点了引线,小胳膊一挥,眼泪瞬间滚出来,哭声震天。 “爷爷骗人!” “爷爷明明会飞,偏偏不带如怀飞!!” 赵梦真手足无措,伸手想哄,越哄赵如怀哭得越大声。 就在这时,院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赵梦真!!你又给孙子整哭了!!” 一位头髮花白却中气十足的老太太衝进来,正是赵如怀奶奶,姚云清。 她二话不说,抬手就使劲懟了赵梦真一下。 “你个死老头子,天天拿那些骗鬼的话哄孩子!” 赵梦真捂著胳膊,苦著脸。 “我、我这不是逗他嘛……” 姚云清已经一把把赵如怀抱走,搂在怀里拍背哄著。 “哎哟,大孙子,別哭了奥。” “爷爷是大坏蛋,我们不跟他玩了,好不好?” 赵如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一脸,偏还执拗得很。 “要飞……要飞……” “要爷爷带我飞!” 姚云清一边哄,一边回头瞪赵梦真,眼神像刀子。 “赵梦真!要是我大孙子嗓子哭坏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梦真被骂得一缩脖子,挠了挠头,突然眼珠一转,挑了挑眉。 他凑过去,伸出双手。 “別骂了別骂了……快快,把小祖宗给我。” “你个死老头子,你又想干什么?” 姚云清警惕得很。 赵梦真连连摆手,挤出討好的笑。 “哄!我哄!你看著!” 他小心翼翼把赵如怀接过来。 下一刻,赵梦真猛地把赵如怀高高举起。 然后在院子里转起圈来。 “呼——飞起来嘍——!” “小如怀飞起来嘍——!” 赵如怀被转得头髮都飞了起来,眼泪还掛在脸上,愣了半瞬,忽然“噗”地笑出声。 “哈哈哈!!” 笑声像铃鐺一样脆。 赵梦真越转越起劲。 “飞嘍!飞嘍!” 姚云清站在旁边,又气又笑,嘴上还不饶人。 “你个死老头子……就会这些没用的。” 可她看著赵如怀笑得咯咯响,终究还是没再骂下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孩子笑声落满地…… …… “香秀,他们是仙人吗?” “你们修士是仙人吗?” 赵如怀转过头,问起香秀,面无表情。 不知是谁起的头,说是只要心诚,行过百叩大礼,仙人便会赐下仙丹,可消百病,甚至有机会登临仙人行列。 二人站在人群之中,周遭的民眾一上一下地起伏著,跪拜、叩首、起身,再跪拜。 灯光在夜色里交错,映得他们脸上的明暗不断变化。 有人双眼通红,满是狂热,仿佛只要再多叩一次头,便能被天上那群人看见。 有人神情茫然,先是看著旁人跪下,迟疑了一瞬,便也跟著跪了下去,像是怕落了队。 还有人脸上写著不情不愿,却被身旁的长辈一把按住肩膀,硬生生摁著磕下头去。 “仙人显灵——” “求仙人赐福——” 杂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香秀喉咙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下意识看向空中的高台,又很快移开视线,对那一幕本能地排斥。 “如怀……” 他抬手想说什么,又放下,眉头紧紧皱起。 第六十六章 传艺 “我……我並非仙人。” “只是……” 香秀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的凡人,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这些人为什么会如此疯狂? 便是在他原本的世界,也从未出现过什么“真正的仙人”。 只有一群又一群,渴望成仙的修士。 “是了。” 香秀心中忽然明白过来。 “没人跟他们说过灵根的故事。” 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是千里挑一、生来便与眾不同的那一类人,生有灵根,得入宗门,修行问道。 那时他甚至觉得,这也是一种天命。 可在花月师叔手下做事的那些年里,在处理那些犯错的阴鬼宗弟子之后,他才逐渐明白—— 並非如此。 其实每个人,都可以修炼。 只要能够感应到灵气,只要有人肯教,有合適的功法,便都能踏上修行之路。 差別只在於快慢。 哪怕是最初感应不到灵气的人,只要有人肯渡灵力给他,日復一日,总能慢慢走上正轨。 只是更慢一些,更难一些而已。 所谓“灵根”,不过是一个被反覆讲述、被刻意强调的说辞。 一个堂而皇之,將修士与凡人彻底分隔开的理由。 这样一来,那些没能被宗门选中的人,便只会怪天不公,怪自己命薄。 他们看到修行者飞在天上,也只会说一句—— “此乃天意。” 若是他们有灵根在身,定然也能如此,甚至更强。 香秀想到这里,又对阴鬼宗弟子的厌恶加重了几分。 阴鬼宗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 阴鬼宗弟子修行,多需精魄。 於是,阴鬼宗专门圈下几座城池,作为收集精魄的来源。 可五大正宗在上,压得死死的,阴鬼宗不得不立下禁令—— 便是凡人精魄,只能通过买卖获取,不可强行打杀夺取。 可凡人精魄,哪比得上修士精魄来得精纯? 於是,总有些人动歪心思。 他们偷偷让凡人修炼,给功法,渡灵力,引著人一步步踏上修行之路。 等到修为有了些火候,便以各种理由將人诛杀,抽魂取魄。 凡人修炼之后,便算修士。 阴鬼宗的弟子只需引导这些修士犯下些恶行。 取恶修精魄,可不在禁令之內。 而这样的行为,偏偏又只发生在少数人身上。 於是追查、处置这些事的,便落到了合欢宗手里。 香秀闭了闭眼。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让他心底泛起一阵不適。 两人皆未再说话。 欢呼声、叩首声、祈求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整条街道罩得密不透风。 赵如怀站在人群之中,背脊挺直,却只觉周遭愈发浑浊,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 夜空忽然亮起第一道光华。 那光芒自远处破空而来,极为醒目。 “来了!又有仙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光华落在高台之上,缓缓散去。 下一刻,一道身影显现出来。 那是一名女修。 衣著华美,裙裾如云,身形窈窕。 她立在高台中央,长发垂落,隨著夜风轻轻摇曳。 只一现身,街道上便是一片短暂的失声。 紧接著,压抑不住的吸气声、低呼声此起彼伏。 “好……好美……” “这、这才是真正的仙人啊!” 那女修並未开口。 她抬手抽剑出鞘。 一道清亮的剑鸣响起,却並不凌厉。 女修开始舞剑。 剑光流转,身影隨之而动,一招一式,柔中带刚,衣袖翻飞。 她的步伐並不快,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香秀的瞳孔,却在这一刻骤然一缩。 “不对……” 他心中猛地一震。 这不是寻常的剑术。 那女修每一次抬腕、转身、落步,都在无形中牵引著周围的气息。 这分明是合欢宗凝练精气之法。 並非用来杀敌,而是一种以形引神、以神动气的法门。 观看者若心神鬆动,精气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牵引、匯聚。 而凡人,最是无从察觉。 “这是要做什么……” 香秀眉头微皱。 就在此时。 人群中猛地爆发出尖利的喊叫。 “快!快学!” “仙人传艺了!!” 这一声,水入油锅,激得周遭人群心中振奋。 “对!仙人教我们了!” “快学啊!记住动作!” “別站著!照著做!” 街道瞬间躁动起来。 有人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学著高台上女修的动作,挥舞双臂。 有人一边跪著一边笨拙地模仿;还有人乾脆拉著身边的孩子,一起照著舞动。 原本整齐的跪拜人群,顷刻间乱成一片…… …… 陆景衡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许道友,为何发笑?” 一名面容阴冷的修士迈出一步,语气不善,“莫不是失心疯了?” 他转身朝陆景衡一抱拳,声音更低了几分,带著几分请示与討好的意味。 “陆兄,此人如此羞辱我等,不如让他尝尝我等的手段。” 陆景衡眉头一挑,眼角余光扫过许成峰掌中那三枚灵力盒,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这新来的,倒是胆子不小,敢这样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难道有什么依仗不成?让他们试探一番也好。 陆景衡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点头。 “若只有柳贤弟出手,恐怕招致灵力损耗过多。” 话音刚落,便又有三四人站出来,齐齐拱手。 “陆兄,我等愿献上微薄之力。” “我等也愿出手!” 陆景衡这才放声一笑,点了点头。 “有诸位贤弟出手,定然——” “定然如何?” 许成峰忽然开口。 他手里握著三枚灵力盒,神情古怪得很,似笑非笑。 “几位道友似乎还未问过在下三人,便要出手,是何道理?” 屋內一静。 不少人面色更沉。 陆景衡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那名姓柳的修士冷笑道。 “是何道理?此处,陆兄便是道理。许道友还是快快拿出丹药,献与陆兄。以陆兄胸襟,必不会再为难三位道友。” 许成峰点了点头,竟真像是被说服了一般。 “若是如此,自然可以。”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 “不过在下仍有一问,还请诸位道友回答。” 陆景衡眼神微冷。 “哼,许道友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许成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此物——灵力盒,诸位道友可是都用过此物,且携带在身?” 第六十七章 算什么东西 这问题一出,屋里不少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不耐烦。 “这算什么问题?” “灵力盒可填补逸散亏空,自然人人都有!” “许道友究竟是何意?拖延时间么?” 陆景衡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更冷。 “你问完了?许道友究竟是何意?” “问完了。”许成峰忽然笑得更畅快。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何意?自然是十分欢喜!” 有人推门而入,声音传来。 屋內眾人齐刷刷望去。 来者眉眼沉静,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陆景衡眉头微皱。 “他是何人?” 旁侧立刻有人低声回稟。 “陆兄,此人与许成峰三人一同加入新城,名为顾安远,吴道友曾前去邀请,却遭其拒绝。” “顾安远……”陆景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道,“顾道友既已拒绝,今晚为何又前来赴邀?” 顾安远闻言,竟哈哈一笑,笑声里带著讥讽。 “赴邀?” 他目光一扫屋內眾人,目露凶光。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邀请老夫?” 这一句,直接把屋內气氛引爆。 “放肆!” “找死!” “你算什么货色,也敢来此撒野!” 陆景衡脸色沉了下去。 可还未等他发作,顾安远已朝著许成峰抬起手,五指张开,淡淡吐出一个字。 “来。” 许成峰掌中那三枚灵力盒,竟像被无形之手牵引,猛地一震。 下一瞬,灵力盒脱手而出,径直飞入顾安远掌中。 许成峰三人神色不变,依旧定定站在场中,似乎一切都与他们三人无关。 陆景衡脸色顿时一沉,双眼微眯。 这四人怎的如此古怪。 顾安远两手一合,轻轻一搓。 灵力盒表面顿时泛起一层血光,紧接著,空气里浮现出淡淡的腥甜味。 顷刻之间,灵力盒便溶解消散,化为浓稠血浆。 那血浆在半空拉成细细丝线,丝线交错,转瞬便在虚空勾出一轮闪烁血光的阵纹。 而后血阵骤然一亮。 “血阵?!” 场中修士惊呼。 “阵法!是阵法!他用灵力盒起阵?!灵力盒有怪!” 屋內修士脸色齐变。 陆景衡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入怀,他身上也带著灵力盒。 陆景衡喝道。 “快!丟弃灵力盒!” 修士们慌忙將灵力盒扔出,便如烫手山芋。 可顾安远只嗤笑一声。 “晚了。” 他抬指,在胸前飞快掐诀。 阵纹猛地一亮。 同时顾安远身上气息不再遮掩,显露出来。 那一瞬,屋內眾人只觉体內灵力与血气齐齐一滯,像被什么东西隔空攥住,胸口发闷,喉头髮腥。 陆景衡惊怒交加,强行运转灵力,硬生生將那股束缚之感压下。 也就在这分毫之间,他终於感应到了顾安远身上的气息。 沉重、深不可测。 “金丹……” 有人声音发颤,“金丹修士?!”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惊呼声。 只见,那许成峰,寧霜,卢彦明三人,突然激烈的咳嗽起来。 三人捂著肚子,弯腰咳嗽愈发激烈。 突然,三人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出来。 不多时,另外五窍也在向外汹涌喷血。 一股又一股的鲜血喷涌而出。 陆景衡等一眾修士见此嚇得魂飞天外。 屋內瞬间大乱。 “逃!” “快逃出去!” “御剑!不惜损耗也要走!” 筑基修士纷纷拔剑,强行催动灵力,遁光乍起,撞向屋顶、墙壁、门窗。 然而。 “砰!” “砰!砰!” 一道道遁光,竟像撞上无形壁障,硬生生被弹了回来。 “阵法阻隔?!” “他竟然早就布了阵?!” 陆景衡心中一沉到底。 在无灵之境,阵法威力確实会衰弱,可这不代表阵法不存在。 更何况,这是金丹修士出手——哪怕只剩一成威力,也足够困死筑基修士。 陆景衡连忙急声吼道。 “快!在此无灵之境,便是金丹布阵,阵法威力也会不足!我等合力一处,定可破阵而出!” 话音刚落,阵纹再次震动。 地上那堆被拋出的灵力盒像是感受到呼应一般,竟同时浮现出一层血光。 盒身逐渐溶解,血色丝线逸散而出,匯入半空阵轮,让那轮血阵更凝实、更厚重。 而许成峰三人此刻已然不成人形,在腥臭浓稠的血浆之中渐渐溶解。 场面令人作呕。 一眾筑基修士狠狠轰击阵法,想要儘快破阵而出。 不想,每每合力攻击之后,障壁的破损之处便会有血光流转,顷刻之间,便恢復正常。 许成峰三人所化的血浆,在地上凝成一个巨大阵法,与半空之中的血阵遥相呼应。 “嘭!嘭嘭!嘭嘭嘭!” 眾人只觉心跳加速,气息紊乱,精血躁动不已。 陆景衡只觉体內血气翻涌得更厉害,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顾安远负手而立,神情平淡。 “诸位道友,不必再做挣扎了。” 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 “用过此盒之人,皆逃不过此阵牵制。” 陆景衡咬牙,强行稳住心神,连忙拱手向顾安远施礼。 “顾前辈,晚辈愿將这段时间所收丹药尽数献与前辈,还请前辈饶过一命,今后愿侍奉前辈左右。” “陆景衡!你竟敢那我们的丹药给自己买命?” “顾前辈!此等小人您绝不能留他性命,晚辈愿终生为奴,为前辈效犬马之劳!” “顾前辈,晚辈愿鞍前马后定能伺候前辈舒心!” “前辈!还请饶晚辈一命!” …… 顾安远微微笑著,听著诸人求饶话语,未发一言。 “诸位!休要再求饶了!看来这位顾前辈,並没有丝毫放过我等的想法!” 陆景衡见顾安远神色毫无变动,冷哼一声,向眾人说道。 “陆道友,你虽然此刻如此说来,但等等怕不是又要去摇尾乞怜,苦苦求饶了。” 一位修士没好气的骂了一声。 “哼!如今我等遭逢大难,若是还不能凝结一心,定然命不久矣!” 陆景衡闻言大怒,向眾人吼道。 “好!陆兄有何办法,还请快快说来!” “陆兄快说!” 眾人一面紧盯著顾安远,一面急急忙忙地催促陆景衡。 “这顾老怪想要取我等性命,我等绝不能束手就擒。” “即便身死,也绝不能让他好过!” 一个虎背腰圆的修士瞪著眼睛看向陆景衡,急声问道。 “陆兄的意思难不成是要与他玉石俱焚?” 第六十八章 我的仙缘 “怎么可能!” “他可是金丹修士!我等如何应付得了?” 眾人皆是不可相信,一脸震惊,只觉得陆景衡是得了失心疯。 “哼!你等还不信我!在修仙界自然是极难应对,但请诸位仔细思量。” “关兄,此处乃是无灵之境,他为了杀我们势必会全力运转灵力,而这定会加快灵力逸散。” “在下决不相信,此人会为了杀了我等,硬生生耗尽灵力!便是这等凶徒真要如此將我等一口吃下,也定要崩了他的牙!” 陆景衡面露凶狠,咬牙切齿的盯著顾安远。 “顾前辈!您也听闻陆兄所言,难不成真要与我等拼个死活?” 那位虎背腰圆被称为关兄的修士看向顾安远,出言问道。 顾安远仍是微微一笑,竟是不愿再与眾人交谈的样子。 场上修士皆咬牙切齿,羞恼不已…… …… 街道像被一口滚烫的大锅罩住了。 里面的人张牙舞爪。 人群起起伏伏,前一刻还在叩首祈求。 下一刻就被那女修的剑舞牵动的手脚乱动。 动作由一开始的毫无章法,渐渐的也是像模像样,整齐划一,眼神也越发痴迷。 人人心中都在想著,只要学会了仙法,就能摸到“仙缘”的边。 陈如松此刻被挤在人潮边缘,拳头攥得发白。 心里是既感到气愤又颇有几分无奈。 不久前,陈如松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压不住火,猛地抬声喝道。 “都別学了!!” “那不是仙人!那是假的!!” 却根本没人听他所说,仍在自顾自的跳著。 陈如松挤进人群里,想要打断他们,让他们停下。 他边大喊著,边轻轻推搡,力求打乱他们的舞动节奏。 可下一瞬。 “谁在放屁?!” “滚开!別挡路!”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仙人是假?!” 有人回头就骂,唾沫星子飞溅,说陈如松黄口小儿,別在这里四处喷粪。 更有个妇人急得直哭,跪著又爬起来,手脚发软,却仍死死盯著高台,“你害我少做了两个动作……少做了两个!我、我练不成仙法了啊!” 旁边一个壮汉脸涨得通红,眼里发狠,竟从腰间抽出短刀就往前挤,“小杂种!你敢毁我求仙路,我今天就砍死你!” 陈如鬆气得胸口一阵发堵。 这些人即將要被掠夺精气,眼看著还要磕头谢恩、还要护著那群“仙人”,他怎么能装作没看见? 况且,收集这么多人的精气,搞不好要出大乱子。 但眼下,帮,也不是。 不帮,更不是。 可他又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小小的练气修士。 陈如鬆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怒火,更多的无力感却又翻了上来。 他越发痛恨自己的修为浅薄。 就在这时—— 体內经脉忽然传来一阵温凉。 陆知微的灵力来了。 陈如松心头猛地一动。 此前魔气已经灌注过丹田,或许他可以借住陆知微的灵力突破至筑基境界。 此前在新城,他不敢突破。 周围有新加入的修士,有香秀等人在。 一个练气修士,凭什么能在无灵之境,在没有灵气的情况下突破筑基? 届时如何解释? 只是自討苦吃。 可眼下…… 陈如松抬眼,望向高台,又看向周遭民眾。 他眼神沉了下去,喉结微动…… …… 高台之上,那女修一招一式舞动酣畅。 每一次转身都带起一圈圈碎光,衣袖翻飞,全身散发著微光。 剑尖划过,带出尖细的鸣啸。 她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急。 街道上,人群也隨之加速。 有人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却又被身旁人拽起来,有人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嚇人,嘴里还念叨著“我快学会了”“我快成了”。 赵如怀定定盯著高台,肩膀微微绷紧。 他不时使劲晃一晃脑袋,不知为什么总有过眩晕之感。 赵如怀忽然转头,问香秀。 “香秀……他们要做些什么?” 香秀站在人群中神色有几分复杂。 他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再过片刻,一旦引动到极致,所有人的精气就会像泄洪一样被抽走。 香秀嘆了口气,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抓住赵如怀的手腕,转身就要走。 “走。” 可他一拽,竟没能拽动。 赵如怀像被钉在原地。 香秀眉头一挑,回头看他。 赵如怀也转过头,看著香秀,声音更沉。 “香秀,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香秀翻了个白眼。 “老娘可管不了他们要做什么,也没那个能力管。” 赵如怀愣了一下,而后点点头忽然说。 “抱歉,香秀。” “你先走吧,儘快离开凝月城。” 香秀一怔,隨即被气笑了。 “什么意思?你留下能做什么?刚刚也不是没有劝过他们,可有人听你的吗?” 赵如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动作乾脆,解开外衣扣子,把外衣往旁边一扔。 他只穿著贴身的短袖,整个人显得更利落。 赵如怀看著那片起起伏伏的人海。 “香秀。” “如果人群里有你的亲人,你会怎样?” 香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左右张望。 “啊?你有亲人在这?” 他反应很快,立刻道。 “那我跟你一起带走他们就好了啊!” 赵如怀摇头。 “我的亲人都在新城。” 香秀更懵了,嘴角一抽。 “那你要留下干什么?” 赵如怀没有看香秀,目光看向高台。 “他们肯耗费灵力来做这件事。” “在无灵之境,修士的灵力意味著什么,你应该更清楚。” “既然他们愿意耗费灵力去做,那一定……在什么地方对他们有提升。” 他顿了顿。 “可这对凝月城的民眾不是好事。” “他们提升之后,凝月城会怎样?” “再往后——” 赵如怀终於转头,看向香秀。 “新城的民眾,会不会也遭同样的事?” 香秀听完,嘴巴张了张,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烦躁地嘖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还是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倒是不错。” “但新城能屹立至今,总不会没有应对之法吧?” 赵如怀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他把目光从香秀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牵著跳舞的人群。 “那这里的人呢?他们真的是自愿的吗?” 这一句落下,香秀脸上的轻佻终於收起。 他顺著赵如怀的视线看去。 第六十九章 肉灵 一个被长辈按著模仿动作的小孩,眼睛发直,嘴角还带著傻笑。 一个妇人跪著、爬著、舞著,额头磕破了竟也不觉得痛。 人群里无一不是面带痴迷神色,一心想著求得仙缘。 香秀的喉咙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阴鬼宗圈养的那几座城池。 阴鬼宗弟子犯错被抓,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他们自愿的。” 可自愿这两个字,有时候比强抢更噁心。 香秀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他再看向赵如怀。 “你想怎么做?” 赵如怀还未来得及回答。 就在这时。 高台上那女修的剑势忽然一收,剑尖一挑,直指半空。 一道白光直直飞起。 人群齐齐一颤。 紧接著,更狂热的喊声炸开。 “仙人要赐福了!!” …… 陈如松没有再在街上停留。 在人群再一次齐声高呼之时,他已悄然退回身后的巷道,拐入那间早先暂歇的屋舍。 木门合上,喧闹声被隔在外头。 陈如松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股眩晕之感压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微微发凉。 不能再等了。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突破筑基境界。 毕竟,在这无灵之境中,灵力的逸散是与日俱增的。 如今有如此好的时机,却不去突破的话,日后可就难了。 甚至,日后他是否还有机会衝击筑基,都是未知之数。 陈如松在屋內踱了两步,思绪飞快流转。 哪怕不是为了屋外那些昏了头的民眾。 为了他自己…… 他脑海中浮现出顏乐汐的身影。 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他俩日后的生活。 至於自己的秘密…… 他暂时还未想好怎样同顏乐汐说。 也许,等找到李禹新的爷爷,等真的有办法返回修仙世界,再说也不迟。 若是终其一生困在此地,那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別? 念头至此,他已不再犹豫。 陈如松走到屋內中央,盘膝坐下。 木板冰凉,却让人心绪愈发清明。 屋外人声鼎沸,可那喧囂仿佛与他隔了一层世界。 都在一心求取仙缘,眼下倒也能让他安心突破。 陈如松闭上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周天…… …… 腥臭粘稠的血浆翻涌著,將陆景衡残破的身躯一点点吞没。 他早已不成人形,四肢皆已融化,骨骼与血肉在血池中缓慢溶解,只剩下半截躯干勉强浮沉。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中挤出的一丝气音,断断续续。 可他的眼睛还睁著。 死死地,怨毒地,盯著半空中的顾安远。 “顾安远……” 陆景衡的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却仍咬著牙挤出话来,“你如此丧心病狂……你必定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他双颊猛地一鼓。 “噗——” 一道暗红血箭自他口中激射而出,直射半空。 血箭裹挟著最后一丝怨念,却在触及顾安远体表时,被那层淡淡的护体灵光轻描淡写地挡下,连半点涟漪都未激起,便悄然散落。 陆景衡的眼睛仍睁得极大。 下一瞬,瞳孔却逐渐涣散。 血浆翻涌,彻底將他吞没,再无声息。 顾安远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们诅咒顾安远,与我血圩何干?”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仿佛方才死去的不过是一具无关紧要的残躯。 血圩微微转头,目光越过残阵,投向远处凝月城的方向。 他眼底的血色,在这一刻缓缓翻涌。 那一日,在沧澜城外,他被禪明重创,肉身几近崩毁,不得不施展血遁秘术强行脱身。 本以为能寻一处偏僻之地修整,却没想到,血遁途中竟撞上空间裂缝。 猝不及防之下,被生生裹挟,坠入这无灵之境。 起初,血圩並未太过担忧。 血厉宗功法以精血为本,哪怕灵气稀薄,只要尚有人、有妖,便不至於立刻身死。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如何离开秘境。 同样让血圩烦躁至极的便是,在这无灵之境中,对神识的压制,远超他的预料。 神识外放,不过数米,甚至不如目力所及,宛如被人硬生生剜去近乎全部感知能力。 更糟的是,他的落脚之地,竟是在一片荒漠中心。 血圩寻了个方向,一路飞驰,只要让他得遇修士,妖兽,便可吸纳精血,填补灵力亏空。 偏偏,那片荒漠之中,正有两只金丹妖兽在扩张领地。 而血圩,好巧不巧,一头扎进两只金丹妖兽的斗法之所。 若非他拼死突围,血遁连用,恐怕当场便要陨落。 可即便如此,突围之后,他也未能真正的得到多少喘息时间。 离开荒漠中心的一路上,他接连遭遇筑基修士、筑基妖兽。 正是靠著吸纳他们的精血,他才勉强稳住修为,没有彻底跌落。 直到有一日。 他遇上了一群前往荒漠中心的人。 那一行人,据说是来自凝月城。 为首之人,气息已近金丹,身后跟隨的,皆是筑基修士。 最初,血圩並未將他们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不过是一群送上门来的血包。 可很快,他便察觉不对。 这群人,分明是有备而来。 他们手中法器古怪,阵法衔接紧密,竟是专门用来猎杀金丹存在的手段,其中数样法器,连血圩都未曾见过,更是闻所未闻。 一番交手下来,血圩灵力消耗巨大,心生退意。 可就在他准备血遁脱身之际,却隱隱察觉,那名“偽金丹”似乎能捕捉到他血遁的轨跡。 一次失误,险些被当场擒下。 幸而,他尚有自其他魔修处得来的逃遁秘术,这才堪堪脱身。 也正是那一刻,血圩心中第一次生出真正的惊疑—— 这无灵之境,怎会有人能克制他血厉宗之法? 再后来,血圩遇上了这位剑宗弟子,曾被他属下擒获的顾安远。 附身其上,暂避锋芒。 而后一路来到新城。 直到方才—— 灵力盒入手的那一瞬间。 血圩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其中熟悉的气息。 那正是他血厉宗的手笔。 “原来如此……” 顾安远低声喃喃,眼底血光渐盛。 那所谓的灵力盒,不过是血厉宗控制门下之人的器物,名为——肉灵。 其法残忍至极。 先破修士丹田,使灵力流遍周身血肉,再將血肉一一剥离,施以秘术炼製,最终成为可供吸纳灵力的“器物”。 第七十章 金丹 凡使用肉灵者,境界或可突飞猛进,却也会终生受制於炼製之人。 难怪。 难怪凝月城中,有人能压制血厉宗法门。 原来此地,竟有血厉宗前辈留下的手段。 顾安远缓缓抬头,双瞳彻底化作猩红。 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变得狰狞。 “不久前才炼製的肉灵,这位前辈是想將新城作为血祭之所吗?” 血圩舔了舔嘴角。 “不知这位前辈的血……” “尝起来,又是何等滋味?” 血圩轻轻冷哼一声,目光再次投向凝月城。 “凝月城……” “此事,断然不会就这样算了。” 血圩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这具肉身的手。 手指修长,肤色洁白,指节处甚至还能看出几分剑修特有的薄茧,血圩缓缓握紧,又鬆开。 骨肉贴合,筋脉顺畅。 確实是副好皮囊。 “剑宗弟子……” 血圩心里是极为满意的。 这具肉身比他先前隨便附的筑基躯壳强太多,灵力经脉更为稳固,不愧是五大正宗的弟子。 相貌虽差了些,但也还算清秀。 他一边揉了揉眉头,一边回忆起自顾安远处得到的残存记忆。 很快,一个名字被他揪出来。 陈如松。 “陈队长……” 血圩眼底的血光微微一转。 顾安远给他带来的消息,並不多,却恰好有一条十分关键。 陈如松身上,有魔修功法。 有著难以想像的神效。 在与阮青濎合作失败之后,血圩对魔修是一概不信。 可他血圩,他们血厉宗也並非不懂变通,世间万法,能用便用,能夺便夺。 若陈如松的魔修功法真有什么奇效,血圩也绝对不会放过。 毕竟血厉宗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正道那套虚偽说辞。 只是不知那陈如松所修魔功,在无灵之境中是否也还有著神妙。 血圩眸子微眯,心头已將那功法的轮廓想像了一遍又一遍。 参考魔功,修正血厉宗法门,让血厉宗之道更上一层楼——这想法一旦生出,便像鉤子一样,勾得他心里发痒。 说不定能让他自己的修为,甚至……更进一步。 可下一瞬,他眼底的兴致又缓缓压下,转为阴沉。 他本来是想找机会,直接对陈如鬆动手的。 活捉也好,剥魂也好,拆骨搜灵也好——总有办法把东西掏出来。 但偏偏。 有个金丹找上门了。 那人来得突兀,就是要保下陈如松。 丝毫不给血圩面子,只是轻飘飘留下话语。 血圩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敲,压住心中翻涌的杀意。 他当然可以现在就动手。 可眼下,动手就是同金丹硬碰硬。 在无灵之境里,金丹动起手来,谁都不好受,他虽不怕拼命,却也不愿在还没弄明白这里的“出路”之前,就把自己逼进死角。 血圩的眉骨缓缓压低。 他不是会因威胁就改心意的人。 只不过,他更擅长,把帐记得清清楚楚,然后一点点討回来。 “先吃我们血厉宗的前辈。” “再吃凝月城那个偽金丹。” 只要把这两口吃下去,灵力也好,血肉也罢,都足够他挥霍了。 到那时候。 金丹? 所谓的威胁? 他会让那个“来撑腰”的金丹明白,什么叫做撑腰撑到最后,连骨头都撑不住。 血圩缓缓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再次握了握那只洁白的手掌,感受著骨节间那股稳定的力道。 隨后,他身形微动,血气在脚下悄然散开,像雾一样贴地而行。 …… 人群之中,忽然又是一声惊呼炸开。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半,先是拔高,隨后却陡然变了调,带著难以言喻的惊惧。 屋內。 陈如鬆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双眸之中灵光乍现,又迅速敛去。 他胸腔起伏了一下,丹田之內,一股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沉稳之感缓缓铺开。 筑基了。 陈如松没有太多欣喜,只觉一阵说不出的疲惫与清醒同时涌上来,像是整个人被硬生生按进水里,又猛地提了出来。 他扶著墙站起身,推开房门。 门外的喧囂,瞬间扑面而来。 只见高台之上,那女修一手执剑,剑尖高举,直指苍穹。 一道白光自剑锋射出,划破空气,冲入半空。 化为一个细小光点。 最初,那个细小光点,悬在那里,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可下一瞬。 那光点猛然膨胀。 光芒翻涌,眨眼间便化作数丈大小的光球,悬浮在高台正上方,白光刺目,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光球缓缓拉伸、扭曲。 一道巨大的白影自其中蜿蜒而出。 龙首、龙躯、龙尾。 鳞光闪烁,须髯飞扬。 “真龙!!” 人群之中,爆发出近乎癲狂的欢呼。 “是真龙!!” “仙人显灵了!” “真龙赐福!!”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跪倒在地,有人张开双臂,仿佛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被那“真龙”捲入仙途。 陈如松却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眉心,强行稳住气息,再次定睛看去。 这一眼,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哪里还有什么真龙。 那白光之中的“龙躯”,此刻已然变了形。 鳞甲塌陷,轮廓扭曲,原本威严的龙首拉长、裂开,化作一张布满细密口器的丑陋前端,龙躯一节一节蠕动著,皮膜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分明是一条巨大的虫子。 臃肿、蠕动、可怖。 只是外头仍覆著一层白光,叫凡人看不清真容,只觉“神圣”“威严”。 陈如松心里一沉,忍不住低低嘆了口气。 这种东西…… 自己,真的对付得了吗? 他正要再看清些,却忽然察觉到什么,目光猛地一转。 高台前方,一道人影骤然衝出。 那身影借著人群间的空隙疾奔而上,脚下一踏,整个人已然腾空而起。 陈如松瞳孔一缩。 “赵如怀?!” 那人手中握著一根长鞭,鞭影甩出,凌空一卷,借力盪起,硬生生將自己送向半空。 陈如松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他怎么会动手? 赵如怀不是一心只想守住新城吗? 这样贸然衝上去,与送死何异? 陈如松心头骤然一紧,顾不得再去细想什么“白龙”“血祭”,抬脚便往外冲。 与此同时,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 那鞭子…… 他认得。 “那是香秀的鞭子!” 第七十一章 大鼎 陈如松一边挤开人群,一边飞快扫视四周,心里却愈发发冷。 香秀呢? 鞭子在赵如怀手里。 那香秀人在哪? 他不敢再往下想,只觉胸口刚刚稳下来的灵力又开始隱隱翻涌。 高台之上,白光翻涌,巨虫蠕动。 高台之下,人群欢呼,浑然不觉。 而半空中,赵如怀借著那一鞭之力,身影已然逼近那片刺目的白光。 赵如怀的身影在半空划出一道硬生生的弧线。 赵如怀身影逼近白光的剎那,陈如松心臟几乎停了一拍。 他甚至来不及喊。 那“白龙”像早就察觉到有人冲它而来,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一扭,尾巴带著刺目的白辉横扫而出—— 轰! 空气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赵如怀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身形当空翻滚,骨头似乎都要被抽散,口中喷出一口血雾,连叫都叫不出来,直接朝下方人群倒栽而去。 陈如松目眥欲裂,脚下猛地一蹬—— 可下一瞬,一道遁光从侧方斜斜掠过。 “嗤!” 剑光划开人群上方的混乱气息,来得飞快,几乎像早就在那儿等著。 遁光中一柄飞剑急掠而至,剑尖一挑,稳稳托住倒飞的赵如怀,隨即剑身微沉,卸去大半衝劲。 那遁光散开,露出香秀的身影。 他御剑而行,硬生生在赵如怀倒飞的轨跡上插了进去,一手揽住赵如怀后背,另一手按住他肩头,借势一翻,卸掉那股可怕的衝击。 赵如怀脑袋一歪,整个人已经软下去,显然当场昏了过去。 陈如松看见这一幕,心头那口提到喉咙的气,终於稍稍落回去一点。 至少,人还没当场摔死。 可他那口气还没喘匀,高台之上,白光里的那条“白龙”忽然昂首。 下一刻,白光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撕开,亮得令人眼前发黑。 它的“龙首”高高抬起,须髯乱舞,下一瞬。 它张开“口”。 在陈如松眼中,是一圈圈细密、层叠、令人心里发寒的口器。 下一刻—— “——嗷!!!” 一声长啸撕裂夜空。 刺耳,尖锐,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脑髓,连骨头都跟著发麻。 整条街道仿佛被这一声按了下去。 所有人齐齐一颤。 下一瞬,民眾像被无形巨锤砸中,纷纷捂住耳朵,弓著身子,浑身筛糠般颤抖。 有人张著嘴,却发不出声。 有人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飞快爬出血丝,像要爆开。 陈如松也在这一刻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脚下几乎站不住。 他只觉丹田里的灵力刚刚筑起的“基石”被这啸声猛地一震,灵力乱窜,经脉像被人硬拽了一把,痛得他头皮发紧。 “稳住!” 他在心里狠狠喝了一声,强行把那口逆涌的血气压回去,指尖死死扣住门框,才没当场跪下。 可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陈如松咬牙抬眼。 只见一颗颗细小的光点,竟开始在民眾眉心前浮现。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亮,像一粒萤火。 很快便越聚越亮,悬在额前寸许之处,像被那“白龙”的长啸硬生生逼出来的魂火。 而在那光点周围—— 有更细、更碎的光屑从眉心深处被抽离出来,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著,一缕缕、一点点飞出,去填充那枚额前的光点。 每飞出一丝,人群便更痛苦一分。 有人双膝一软跪倒,额头砸在地上,仍死死捂著耳朵,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有人指甲抓进自己脸颊,像要把那“痛”从皮肉里抠出去。 可哪怕痛到这般地步,仍有人颤著嘴唇,断断续续喊著: “赐、赐福……” “真龙赐福……” 疯得彻底。 陈如松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这不是单纯的“收精气”。 这是在抽光他们的精气神。 抽得乾乾净净,留下一个空壳。 半空中,香秀刚接住赵如怀,正要御剑退走,啸声一压,他脸色瞬间一白,胸口猛地一闷。 “唔——!”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脚下飞剑的灵光像被硬掐了一下,猛地一颤。 香秀整个人连同昏迷的赵如怀一起,像被重物砸中,从半空跌落下来。 “香秀!” 陈如松眼皮狂跳,想衝过去——可那啸声像一只手按住他全身骨节。 他迈不出步。 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只能眼睁睁看著香秀带著赵如怀往下坠。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香秀硬生生咬破了舌尖,眼神猛地一清,抬手往自己胸口一拍。 “啪!” 一团暗淡的红光从他掌心爆开,勉强託了一下。 “砰——!” 他还是摔进人群之中。 他半跪在地,左臂护住赵如怀,右手撑著地面,肩头微微发抖,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就在这时—— “嗡。” 高台上方的白光忽然一震,像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压”了一下。 紧接著,一口大鼎凭空显现。 鼎身黝黑,纹路古怪,鼎腹上爬满细密的符文,像一张张张开的口,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大鼎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高台中央。 “咚——” 这一声仿佛敲在所有人心头。 鼎口大开,黑雾翻涌。 高台四周那些御剑悬空的修士,竟没有丝毫犹豫,遁光一闪,接二连三投身入鼎。 像是投火的飞蛾。 “嗤、嗤、嗤——” 每一道人影入鼎,鼎腹符纹便亮一分,黑雾便浓一分,像是在咀嚼一般。 片刻后,鼎盖“咔”地合上。 合上的剎那,那条白光包裹的巨虫——“白龙”——忽然身躯一绷,长啸声陡然拔高,尖利到让人牙根发酸。 鼎旁,一名老者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他鬚髮灰白,麵皮乾瘪,身形却笔直,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 老者双眼漠然。 他抬起一根手指,朝那“白龙”轻轻一点。 白龙身上白光一颤。 台下,所有人眉心前浮著的光点,竟齐齐震动了一下—— “嗖、嗖、嗖——” 无数道极细的晶线,自他们眉心光点中被抽出,像髮丝一样飞起,绕著白龙龙首盘旋,越绕越密。 人群的痛苦瞬间加剧。 有人双膝砸地,脊背弓成虾米,眼泪鼻涕混著血往下淌;有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掐住气管;有人眼神涣散,却还在颤抖著合十,嘴里念著“功德”“赐福”。 那老者喉中发出嘶哑的笑声,像砂纸刮骨。 第七十二章 血厉宗 “汝等为我炼丹。” 他声音不大,却在白龙啸声里清晰得刺耳。 “略尽绵薄之力,自有无上功德,哈哈哈哈哈!” 笑声迴荡,鼎腹符文一齐亮起,像无数眼睛同时睁开。 陈如松眼底瞬间涌起怒火,胸口像被火灼。 炼丹? 拿一城凡人的精气神炼丹? 他牙关紧咬,灵力在经脉里翻涌,几乎要不顾一切衝出去——可那白龙啸声仍压著他,像一座山压在骨头上,动一下都疼。 他脑中飞快转著,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心神將裂之际。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在长啸声里响起。 不但清晰。 甚至隱隱压住了几分那刺耳的啸音。 “鉉叶。” 那声音带著笑意,却笑得略带冷意。 “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只知道拿这些凡人的精气炼所谓的人丹。” “真是不长进啊。” “丟光了你们合欢宗的脸。你们老祖要是知道非得气活来不可。” 高台旁的老者,鉉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头,眼窝里的光一下子阴了下去,一道嘶哑的声音隨之响起,像蛇吐信。 “王振名。” “你来凝月城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人群里,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站上街口的屋脊。 那人衣袍寻常,面容却异常洁白乾净。 他没有御剑,也没有遁光。 只是站在那里,周身若有若无有猩红之气盘旋。 王振名看著高台,轻轻一笑。 “我便是来这里。” “你又能如何?” 鉉叶眼神更冷,指尖却微不可察地一紧。 “你违背那人定下的规矩,就不怕那人出手?” 王振名仰头,竟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压得白龙啸音都一滯。 “我都来到这里了,还不能说明一切吗?” 他笑著笑著,眼底却忽然一沉,吐出一句像刀一样的话: “李禹新?他想必寿元已尽,死掉多日了。” “你如今又炼人丹,不也是见他不到,想要对付老夫?” 鉉叶眼皮一跳,沉默了半息。 隨后幽幽一嘆。 “李禹新天纵之才,竟也成了冢中枯骨……” 他眼底的凶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你等小人竟能活到现在。” “哼,人生境遇当真难料。” 王振名笑得更放肆。 “我小人?哈哈哈哈!” “我血厉宗行血祭之事不是很正常?” 他抬手指了指那口鼎,又指了指台下那一张张痛苦的脸。 “反倒是你合欢宗,五大正宗之一,竟在这里炼人丹。” “你才是十足的小人。” “连李禹新那偽善之人都不耻你的行径。” “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鉉叶双眼猛地一红,像枯井里燃起血火。 他脚下一踏,高台符纹一震,鼎腹符文亮得刺目。 “若李禹新在此,你敢说此话?” 王振名笑意一收。 “话不投机。”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张开。 掌心之中,血气凝成一枚赤红的“符”,符上像有无数细小虫影在爬。 “今日,你便入我血池吧。” 鉉叶看著那枚血符,喉结滚动了一下,竟又嘆息。 “我確实不是你的对手。” “但你也休想如此简单將我拿下。” 王振名眸子微眯。 “不付出些代价,自然拿不下。” 他语气里竟带著一丝兴致。 “但多年不被李禹新允许炼丹,你如今,还剩多少实力?” “莫要让老夫失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人同时出手。 王振名抬手一按。 “轰!” 他脚下的屋脊无声塌陷一寸,血气却像海潮般向四面铺开,贴著屋瓦、贴著墙根、贴著人群脚踝,悄无声息地蔓延。 那血气所过之处,地面竟浮起一层暗红纹路,像一张巨网。 鉉叶冷哼一声,袖袍一甩。 高台上的大鼎猛地一震,鼎盖“咔”地弹开一线。 一缕缕黑雾从鼎缝里钻出,像活物般扭动,迅速凝成数条“香丝”,细、长、柔,却带著刺鼻的甜腥。 香丝一出,便直扑王振名。 王振名不闪不避,只抬指一点。 血气化作一道薄薄的血幕。 “嗤——” 香丝撞上血幕,竟发出灼烧般的声响,黑雾被血气一绞,碎成无数缕。 可碎掉的黑雾並未散去,反而像有灵性一般,绕过血幕边缘,直钻王振名鼻息、耳窍。 王振名眉头一皱,鼻间冷哼,血气猛然一震,把那些黑雾震得倒卷。 鉉叶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抬手往鼎里一抓。 “起丹。” 鼎腹符文骤然大亮。 鼎中猛地喷出三枚丹丸—— 不圆,反而像一颗颗微缩的人头,表面浮著极细的五官轮廓,隱约还能看见痛苦扭曲的表情。 人丹。 丹一出,整条街的哭嚎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民眾眉心的光点猛地一跳,晶线抽得更急。 鉉叶张口一吸。 三枚人丹化作三道黑光,被他吞入腹中。 下一瞬,他乾瘪的身躯竟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分,麵皮下的经脉亮起曖昧的粉红,气息猛然拔高,竟真有了几分金丹威势。 陈如松在远处看得头皮发麻。 靠吃“人”把境界撑起来! 王振名眼底冷意更盛。 “嘖。” “真脏。” 他抬手一握,那枚血符骤然化作一柄血色长矛,矛身上仿佛缠著无数细小的血线,像筋络一样跳动。 他一步踏出。 明明只是一步,却像跨过了十丈距离。 血矛直刺鉉叶眉心! 鉉叶尖笑一声,身形不退反进,袖中飞出一片粉雾,粉雾里竟藏著无数细小的“花瓣”——每一瓣都是锋利的刃,旋转著绞向血矛。 “錚錚錚——!” 刃瓣与血矛相撞,爆出一连串金铁交鸣。 血矛被绞得微偏,却仍擦著鉉叶额角掠过,带走一缕灰发。 鉉叶脸色一狞,抬掌拍在鼎身。 “鼎锁!” 大鼎轰然一震。 鼎腹符文像活了一般,化作一圈圈锁链,从鼎口喷涌而出,缠向王振名四肢。 王振名脚下血网猛然一亮。 血网反卷,竟在半空与锁链绞在一起。 两股力量相互吞噬,发出“滋滋”的怪响,像骨头在酸里融化。 鉉叶趁这一剎,忽然抬指点向白龙。 白龙长啸再起。 台下眾人的晶线抽离得更疯狂。 鉉叶眼中露出贪婪。 他竟想借“炼丹”的势——强行补足自己与金丹的差距。 王振名脸色终於冷了下来。 “还敢动这些凡人?” 他五指猛然一扣。 血网骤然收紧。 整条街巷地面上的暗红纹路像活蛇一样窜起,直接缠向高台边缘。 第七十三章 杀鉉叶 要断那“抽取”之势! 鉉叶脸色一变,猛地又吞下一枚人丹。 他身上粉红经脉骤亮,气息再拔一截,抬手一挥,粉雾化作一面巨大的“帘”,遮在高台前。 血纹撞上粉帘,“嗤”地被消融一大片。 但粉帘也被血纹啃出一个洞,洞口迅速扩大。 两人气机对撞,震得高台符纹乱闪。 白龙长啸都出现了一丝断续。 白龙的长啸断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一瞬,整条街的光线都变得不对劲——白光不再“神圣”,而是发冷,像一层薄薄的皮,隨时会被撕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真相。 王振名站在屋脊上,五指微扣。 地面那张血网猛地一收。 “咔——” 像无形的锁扣合拢,高台边缘的符纹被血线缠住,抽取之势骤然一滯。 鉉叶脸色一变,眼底血火狂跳。 他狠狠一咬牙,抬手就要再拍鼎身,强行续上那股势—— 可王振名比他更快。 血色长矛在他掌中一转,矛尖轻点虚空。 “定。” 一个字落下,像铁锤砸在鼓面。 鉉叶只觉丹田猛地一沉,刚吞下去的人丹药力像被血手攥住,竟在体內反噬般乱窜,粉红经脉瞬间暗了下去,整个人踉蹌半步,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你吃的东西太杂。” 王振名语气平静,甚至带点嫌弃。 “撑起来的境界——也配叫金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鉉叶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到像刮骨。 “你以为你贏定了?!” 他抬手猛地一抓鼎口,竟要把鼎里剩下的“丹”全数拽出,一口吞下,拼死暴涨一息,换一线逃命之机! 然而。 王振名的手,已经按了下来。 不是按鼎。 是按在“势”上。 他脚下血网骤然翻涌,像海潮倒灌,沿著高台符纹反衝而上,硬生生钻进鼎腹。 “滋——!!!” 鼎腹符文像被烫穿,发出刺耳的尖鸣。 鉉叶脸色瞬间惨白,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双眼暴凸,嘴角溢出黑红混杂的血沫。 他想说话,却只挤出一串破碎的喘息。 王振名抬眼看他。 “鉉叶。” “你炼了一辈子丹,今天,也该轮到你当一味药了。” 话音落下。 血网猛地一抽。 “哗——” 鉉叶的身体像被无形之手拽起,离地半尺,四肢僵直,下一瞬,被硬生生拖向鼎口! 鉉叶疯狂挣扎,指甲抠得鼎沿火星四溅,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叫,像被掐住的兽。 可在血网面前,他那点偽金丹的力道,连“撕”都撕不开。 鼎盖“咔”地弹开。 黑雾翻涌,像张开了嘴。 鉉叶的眼神里终於露出真正的恐惧——那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亲手炼出来的鼎,反过来炼他。 “王振名!你——”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三个字。 下一瞬,整个人就被拖进鼎里。 “咚——!” 鼎盖合上。 那一声闷响,像给这场荒唐的“赐福”敲了丧钟。 高台上的白龙忽然一僵。 长啸声戛然而止。 那层白光像失去了依託,骤然塌陷、破碎,露出里面那条巨虫的真形——口器一张一合,鳞膜下蠕动翻滚,丑陋到让人胃里发寒。 可凡人看不清。 他们只看到“真龙”忽然黯淡,纷纷发出惊恐的哭喊: “怎么了?!” “仙人……仙人呢?!” 王振名抬起手,指向半空那条巨虫。 “收。” 一个字。 像宣判。 血网猛地一卷,地面暗红纹路全部抬起,化作无数道血线冲天而上,缠住巨虫的躯体。 巨虫疯狂扭动,口器张开,想再啸。 可它的“声”刚起,就像被血线塞住了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尖鸣。 血线越缠越紧,越缠越多。 最后。 巨虫被硬生生拖入鼎上方的虚空,像被拽进看不见的口袋。 鼎腹符纹一齐亮起。 那条巨虫的影子瞬间消失。 下一刻,鼎身微微一震,像咽下一口极腥的肉。 陈如松站在门口,灵力还在经脉里发痛,可他却没来得及鬆一口气。 因为他看见。 王振名的目光,从高台上移开,缓缓扫向台下的人群。 下一刻。 王振名抬手,將血灵鼎缓缓托起。 鼎口无声开启。 血纹自高台蔓延,顺著街巷、屋檐、地面迅速铺开。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投入鼎內。 整条街的人影,被血纹拖向鼎口,像被倒进深不见底的器皿。 血灵鼎的气息,迅速饱满起来。 陈如松被裹挟著投进了鼎中。 筑基修士,在这种层级的布局里,连路边一条都算不上。 直到最后一丝血纹收回。 整条街道,空了。 只剩下散落的鞋履、衣物、香火灰,还有被踩碎的祈愿符。 像一场被强行终止的祭典。 血灵鼎缓缓缩小,落入王振名袖中。 他站在高处,目光终於移向远方。 移向新城的方向。 “黑洞奇点……” 王振名低声念了一句。 前不久,他派往新城的手下,已经通过李禹新留下的技术,確认了那处“异常”。 一个可以离开无灵之境的出口。 只不过穿越黑洞奇点,所需的能量过多。 凝月城的人填进去或许够用。 王振名转身踏空。 血气在脚下铺开,托著他离开这座已经失去意义的城池。 …… 血圩站在屋中。 地面早已被血水浸透,阵纹还在缓慢收缩,像一张刚刚进食完毕的兽口。 最后一名筑基修士倒下时,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他的精血被抽得太快,身体只是抖了一下,便彻底乾瘪下去,像一件被丟弃的皮囊。 血圩抬手,將那团尚未完全散去的血气收入掌中。 血色在他指缝间流转了一瞬,隨后顺著经脉沉入丹田。 气息稳了。 比刚才更稳。 “还算凑合。”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欣喜,也没有满足,只是在衡量结果。 这批筑基修士,数量不多,胜在乾净。 比凡人好用。 血圩抬脚,跨过尸体,走到窗边。 外头的夜色,被远处的红光染出一层暗影。 凝月城,已经乱了。 他不打算再耽搁。 下一刻,血圩身形一晃,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贴地而行的血影,从屋中掠出。 街道上。 新城巡查队布下的灵能法器,正一个接一个亮著。 符阵悬空,灵纹交错,勉强维持著秩序。 血圩看了一眼。 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停下。 也没有绕路。 第七十四章 新城 只是抬手。 五指併拢,向前虚虚一握。 “碎。” 低沉的一声。 血气骤然铺开。 第一处巡查阵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掐断,光芒猛地一跳,隨即彻底熄灭。 第二处。 第三处。 灵能法器接连崩解,符纹断裂,像被人一根根掰断脊骨。 巡查队的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阵法就已经失效。 “怎么回事?!” “阵纹失灵了?!” “快报——” 话没说完。 血圩已经到了。 他落在街口,脚步未停,血气顺著地面窜起。 第一个衝上来的修士,被血气裹住胸口。 没有挣扎。 精血直接被抽走。 尸体倒下的瞬间,血圩已经越过他,继续向前。 他不恋战。 也不清场。 只做一件事——一路杀穿。 血祭阵势在他脚下铺开。 不是为了收集。 而是为了打开通道。 血圩一路前行,一路点燃。 街道、巷道、巡查点。 凡是新城巡查队留下的痕跡,全部被抹掉。 血气在城中蔓延。 像一条不受阻拦的河。 城主府外。 防御阵法刚刚启动。 光幕还没完全成型。 血圩已经站在阵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府邸。 “太慢了。” 他说完这句话,抬脚踏前。 血气撞上光幕。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的塌陷。 阵法像是被重物按进水里,光纹扭曲,隨即碎裂。 城主府內,几名修士仓促现身。 有人御剑。 有人结印。 有人大喊著示警。 血圩没有回应。 他伸手。 血气在空中化作数道细线。 每一道,都精准地没入一名修士体內。 下一瞬。 那些人齐齐僵住。 眼神迅速灰败。 精血被同时抽离。 有人还保持著掐诀的姿势,整个人却已空了。 尸体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圩站在府门前,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精血的量,明显不同。 他低声念了一句。 气息,再次稳了一分。 血圩迈步,踏入城主府。 夜色中,府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血气,仍在向里蔓延。 …… 新城地底。 幽暗、寂静。 厚重的岩层之下,一处被人为剥离出来的空腔中,光线微弱,却极为纯粹。 一枚细小的光点,悬浮在半空。 它並不耀眼,像一粒被磨得极薄的星屑,周围没有任何阵纹,也没有灵力波动,只是静静存在著。 一只手,从虚空中伸出。 纤细,白净。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肤色在昏暗中泛著近乎冷玉般的光泽。 那手指轻轻落下。 在那枚光点上,点了一下。 光点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女子的手指隨即一勾。 极其隨意的一个动作。 光点应声而散。 没有爆裂,没有余波,只是在指尖牵引之下,化作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流光,被收走,消失在虚空之中。 女子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著明显的不满。 “费了这么长时间。” 她低声说著,语气冷淡。 “结果只是一个凡人小世界的融合灵光。” 她顿了顿,目光在空腔中扫过,像是在確认没有遗漏。 “只能算是聊胜於无。” 话音落下。 她周身光芒一转。 那光並不张扬,更像是摺叠。 空间轻轻一盪。 女子的身影,连同那点被取走的余辉,一併消失。 空腔重新归於死寂。 仿佛什么都未曾存在过。 …… 新城。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街道上却没有安静。 血气已经铺开。 血圩站在城中央一处高点。 他没有急著动。 只是站在那里,闭目片刻,感受著整座城的呼吸。 巡查队的灵能法器已经全部失效。 防御阵法残存的节点,被他一一切断。 城中修士的气息,在短时间內骤然变得混乱。 有人察觉不对,想要集结。 有人试图突围。 血圩睁开眼。 眸色幽深。 “开始。”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刻,血祭阵势在城中同时亮起。 不是一道。 是无数道。 街巷、屋檐、院落、地下水道。 所有被他提前点燃的位置,同时响应。 血气翻涌。 像无数条细密的脉络,从地底浮现,贴著墙壁、石板、门槛蔓延。 有人刚推开门。 血纹已经顺著门槛爬上脚踝。 有人在屋內结印。 血气已从地面钻出,缠上手腕。 城中响起第一声惨叫。 隨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很快,叫声连成一片。 血圩没有停下脚步。 他一步一步向前。 每走一步,血池便向外扩张一分。 精血被抽离。 气机被榨乾。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血气在空中匯聚,像低垂的云。 城中原本残存的秩序,被彻底碾碎。 血圩站在街心。 抬起手。 血色在他掌心旋转、沉淀。 那不是一时的收割。 而是在为一座城,铸成血池。 破空声自天际压下。 不是风声。 是血气撕裂空气的锐鸣,像刀刃拖过铁面,尖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瞬,一道身影落在新城上空。 王振名。 他袖袍垂落,脚下血气盘旋,像一层薄薄的红雾托著他。那雾一落,新城上方的阴云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一线冷光。 王振名的目光扫过城中。 血祭阵势已成网,街巷像被血线穿透,屋脊、门槛、地下水道皆有红纹游走。惨叫、哭嚎、撞门、奔逃混成一锅乱汤,整座城在血池里挣扎。 他看得很久。 脸色越来越沉。 “这一次进来的人……” 王振名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冷,透著不耐。 “居然有我血厉宗的修士。” 他目光一转,锁在血祭中心那道身影上。 血圩。 那人站在血色脉络的匯聚处,像站在一座正在涨潮的池里。血气绕著他旋转,往他体內沉,沉得极稳,沉得极顺。 王振名眼底的阴翳更重。 “天星宗、剑宗。” 他吐出两个宗门名,像吐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居然没把我门下的人都清乾净。” “还让你活到现在。” 他停了停,视线盯住血圩的眼。 “甚至让你走到了金丹。” 话音落下,王振名身形一晃,已落在城中一条长街尽头。 脚尖点地。 血纹震了一下,像被强者踩住了脊樑。 血圩抬眼。 两道目光在血雾里撞在一起。 城里还在死人,血池还在涨,街道却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血圩的唇角轻轻动了动。 他没有行礼。 也没有退。 只是站在那里,像早就算到了这一步。 王振名往前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