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鼎:香火封神道》 第一章 天书望气,偶像祝诅 “大郎……吃药……” 一声带著几分疲惫的呼唤,如一点火光,將无边无际的黑暗点亮。 大郎、吃药?! 昏沉的脑海里,猛地炸开一些来自遥远彼端的、光怪陆离的碎片…… 一个妖嬈身影,端著碗浓稠药汁,柔声细语…… 寒意席捲全身,让心臟骤然紧缩。 钟神秀猛地睁开了眼,上半身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床上弹起。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才艰难地聚拢。 还好。 没有预想中艷丽而危险的妇人,只有张憔悴却温婉的面容。 此时正端著只瓷碗,就要坐在床沿。 那张熟悉的脸庞,先是因其剧烈动作而惊愕到。 隨即就被浓得化不开的喜悦和一丝微弱的担忧取代。 在女人身后,探出来个小小脑袋。 八九岁的样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同样关切地望著自己。 “大郎,你醒了? 当真是菩萨保佑!!!” 女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忙用勺子舀起深褐色的药汁,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唇边,“快,把药喝了,发了汗就好了。” 原来……是娘亲。 钟神秀心头一松,隨即涌上一股混杂著自嘲与茫然的恍惚。 是了,这里不是清河县,也没有什么西门大官人。 自己並非武大,而是钟神秀,安庆府怀寧县钟家的长子。 应是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中犹自带著股特有的湿润土腥气。 透过门窗,可看到几只燕子正忙碌地啄著鬆软春泥营筑新巢。 所见所闻,皆真实无虚。 唯有那些陌生又鲜活的记忆与信息,正与属於“钟神秀”的十五年记忆疯狂地交织、混合。 以至於头昏脑胀,视线里也像是蒙上了层晃动的水光,看不真切。 “宿慧觉醒,打破胎中之谜?” 钟神秀摇了摇头,让昏沉脑袋稍微清楚些。 然后靠在床头,边张嘴將温热药汤缓缓吞咽入腹,边慢慢思考起来。 没有想像中那么苦涩,显是加入了糖蜜。 但是与药草特有的腥气混在一起,就有种特別的古怪气味。 在食道內瀰漫开来,让人想要反胃呕吐。 只是肚里空空,就算想吐也呕不出什么。 屏住呼吸,將满满一碗药汤喝下。 乾涩的喉咙受到滋润,明显舒服许多。 钟神秀闭上眼睛,尝试著將前世今生的记忆梳理妥当。 大晟朝……光熹四年……西江道……九江府……两江道……安庆府……怀寧县…… 这是个与前世几乎全然一致的世界,只是依旧还停留在封建王朝社会。 山川地理、行政区划、人物歷史等,也有著微妙的差异不同,好似一条河流分岔开不同支脉。 让其不由想到前世听说过的平行时空说法。 “乱世之秋啊。” 钟神秀睁开眼睛,仰头看著屋顶天花板,怔怔出神。 自大晟太祖皇帝提剑斩尽天下龙蛇,开国建制,至今已有近三百年辰光。 这个偌大的帝国,终於也如垂垂老矣的老人一般,日薄西山。 朝堂上阉宦作乱、党爭激烈。 民间义军屡剿不灭,每每死灰復燃。 关外还有胡人时时扣关犯边,攻城掠地。 再加上灾荒、鼠疫…… 自己先前对这些体悟不深,虽有所耳闻,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读书上。 然而现下觉醒了前世记忆,钟神秀立刻感觉到不妙。 这妥妥的是王朝末年,政权倾覆的模样啊。 若是自己运气一个不好,到时候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摇摇头,钟神秀舔舔干皱嘴唇,暗自安慰自己。 做人不能太贪心。 自己这辈子的开局,已经胜过世上九成九的人了。 祖上曾为官一方,祖、父两辈虽然无有官身,但也是维持住了份家业。 除去这处宅子外,在县城另外还有两间铺面。 要知道,怀寧县可是府治所在,而安庆府在两江道各州府中也算是数的著。 不说寸土寸金,但有家铺面,已足以保得全家衣食无忧。 至於自己,打从蒙童时便时常被称讚天资聪慧,两年前本就有望进学。 孰料父亲壮年病故,不得不守制三年,科考之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而前几日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又是凶猛异常,几乎要了他的命去。 这个时代,还是太危险了。 隨便一个伤风感冒,就可能活不下来。 自己家条件算是不错了,尚且如此。 那些贫民,更不消说。 钟神秀正自胡思乱想著,就听得腹中適时响起雷鸣之声。 其母王氏急忙抹去眼角泪痕,为其掖好被角,然后端著碗返身朝外走去。 “娘亲一时高兴,都忘记大郎好几天没餐饭了。 这就去给你熬锅粥……” 走著走著,还不忘叮嘱幼子。 “二郎,你留在这里照看大兄。” 钟神秀拍拍床沿,正欲示意弟弟明远在旁边坐下。 一点灵光莫名自心底浮现。 下意识地,他便依照著那点灵光指引,运转了某种“视线”。 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只见其头顶之上,有十余缕白气繚绕,聚拢成一小团虚浮云气。 一根气柱,挺立其中。 除去白气外,还掺杂了些许淡淡赤色,看著就有些玄异。 只是在此之外,周围还笼罩了层灰黑之气,让人见了本能便觉不详。 “这是……” 钟神秀若有所思,仿佛天授般,无师自通地知晓了其中蕴含的部分信息。 如今见到的,是自家弟弟钟明远的运数。 中间那根微红色气柱,是其本命之气,生来所有。 而那十来丝白气,则是其后天携带的气运。 至於那些灰黑色…… 钟神秀沉吟片刻,用手指指对过的桌柜。 “小远,你给大哥把镜子拿来。” 精心打磨过的铜镜固然比不过他前世记忆中的镜子,但也还算清晰。 映照出张俊秀,但稍显苍白羸弱的面孔。 对著镜面,钟神秀很轻易看到了自己的气运。 大致仿佛,同样为白中带赤。 但比起弟弟明远,明显要强盛许多。 白气足有二三十缕,氤氳成团。 本命气柱中的赤色也要来得浓郁深沉。 而且…… 钟神秀眯眼仔细看去,隱约还有一抹金黄色藏於其中。 只是过於孱弱,纤细如髮丝,很容易就被忽视过去。 只是相应的,代表不祥的灰黑色也要浓厚许多。 甚至,还有一片血光混杂其中。 好似厉鬼凶兽,张牙舞爪扑將过来。 单是瞧著,就觉凶恶惊惧。 被这些衝击逼迫著,自家原本不弱的气运变得散乱不稳,远称不上凝实。 幸而有那丝金气同本命气柱镇压,才没有溃散开来。 灰黑之气,血光之兆,有如乌云笼罩心头。 窗外燕子欢快啼鸣,生气勃勃,原本让人心情放鬆。 但现在的钟神秀听了,却只觉躁闷。 这个“望气”之术,来得也是古怪。 深深呼吸数口,他再次闭上眼睛,试图將繁乱杂念驱除。 在闔眼的瞬间,感到意识深处微微一动。 一本非金非玉非绢非帛的古朴书册,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其“眼前”,散发著濛濛微光。 应顺著钟神秀心意,书册缓缓翻开。 后面书页,皆是空白。 唯有最前面一页,有著寥寥数行字跡,简洁到近乎冷漠无情。 “永寧四十四年,甲午月乙未日壬午时落生……” “永寧四十五年,一岁抓周,得《春秋》……” 钟神秀將这些一眼看过,最后定格在最后面两行。 “光熹四年,二月初七,中偶像祝诅术,高热昏厥。” “得祖荫庇护,本命赤气勃发……” 二月初七,正好是自己伤寒的前一日。 自己发烧昏迷,原来不是受了风寒,而是被人以压胜邪法诅咒暗害! 钟神秀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先前喝下去的药汁带来的那点暖意,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冰寒。 是谁? 这怀寧县城里,是谁会用这等阴毒的手段,来咒杀暗算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第二章 焚香祭祖,气运稳固 偶像祝诅术…… 受前世教育影响,钟神秀本能不太相信这种离奇玄异之事。 但这个念头方自生出,他便又自苦笑摇头。 自己都能打破胎中之谜,忆起前世记忆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何况望气之术,以及脑海中的天书,亦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这点。 而且…… 钟神秀翻寻搜索记忆,术法神通之类,他虽没有特別的印象。 也与读书人身份有关,子不语怪力乱神嘛,会主动避让这些。 但是武学之类,却是亲眼见识过的。 即便前世记忆中那些精英运动员也无法做到。 既然如此,那么存在邪法害人的事,也没什么奇怪的。 问题又自回来了。 究竟是谁想害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报復? 祖父辈以上,没留下什么记忆,且不去提。 但自家做事向来是与人为善,在怀寧县內有口皆碑,想来不至於结下这等要害人性命的仇怨。 那就是对方有所图…… 而自家能被人盯上的,似乎也就是这处宅院及两间铺面了。 “是那位李书吏?” 钟神秀咬牙自语。 自己如今尚未成年,但父亲死后,作为长子的他已经算是家主。 在自己“偶感风寒”前几日,就有行纪人找上门来,说是有人相中了这处宅院,想要买下来。 钟家在此定居已有数代三十余年,怎么可能把宅子卖掉。 何况对方出的价钱,也完全没有诚意。 当时,钟神秀就自当面拒绝了此事。 那名行纪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话里隱隱点出来歷。 对方是给工房的李书吏做事,代其前来,让自己好生考虑清楚。 一县之中,自然是以知县为尊,號称百里侯。 大晟官制,废除县尉,而以典史接掌其刑狱治安之职。 但因为典史无有品级,属於不入流,故而在县內只能排个四老爷,位於县丞、主簿之下。 其下,便轮到同样没有品级的六房书吏了。 算起来,工房书吏在县內也算是號人物。 但是莫忘了,怀寧县乃是府治所在。 安庆府衙同样坐落於此。 正所谓“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有一整套班子在上,怀寧县衙的那几位自然要再往后排。 再加钟神秀毕竟也算儒家门人,士林弟子,在府內颇认识些人。 其中不乏已取得功名,成为秀才的。 他当时反覆考虑过,觉得不会有什么问题,这才拒绝了將宅子卖与对方。 只是没想到,还没过去几天,就出了这档子事。 如果说那位李书吏玩弄公门手段,整治自己,钟神秀也就咬牙认了。 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做得如此绝,直接用邪法诅咒害人。 这可有些太不讲规矩与武德了。 但是,只是套不算大的两进宅院,有必要做到这步么。 他有些难以理解。 总不能自家宅子里藏有什么宝贝之类,被对方知晓了。 不过现在,这並非重点。 而是自己接下来应当如何应对。 对方出手如此狠绝,一计不成,怕是不会就此罢手。 那代表不祥灾祸的灰黑血光,可是还没散去呢。 若是能除去对方性命,直接从根源上解决,自是再好不过。 但显然没那么容易。 对方为六房书吏,哪怕只是不入流小吏,也是官场中人。 钟神秀却是一介白身,还没有任何证据。 可恨。 假使他有功名在身,即便只是一个秀才,也比现在要好上许多。 自家实力不济,想要对抗,非得藉助外力,也找个靠山不可。 怀寧县,或者放大到整个安庆府,有没有这样的人。 苦思了半刻钟,钟神秀无奈摇头。 自己先前主要精力都放在读书上,对於这些官场中的脉络勾连没怎么关注,现在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而且这样做,也同样太危险了。 稍有不慎,可能祸及全家。 没办法,还是那句话,自家如今的根基实力太弱。 但凡有个秀才身份,都不至於如此无力。 可矛盾之处在於,自己真要是进学成了秀才,想来也就不会有这份飞来横祸了。 目前看来,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钟神秀心中一定,已是有了打算。 既然怀寧县內目前危险,那不如暂时避其锋芒,苟上一把,乾脆离开安庆府。 出了这里,对方就鞭长莫及了。 至於去往哪里,倒是不难做选择。 西江道,九江府。 他们一家,原本並非安庆本地人士,而是本贯九江。 在祖父一辈时,方才落藉定居於此。 但仍是没有断去联繫,每年清明时,都需回去祭祖。 不唯伯祖父家,外祖一家亦是定居在那里。 相比於他们这一支子孙单薄,九江那里却是人丁兴旺。 自家到了那里,有一眾亲戚关照,远比在怀寧县要安心。 不过,如何对母亲解释,却是还需要好生思量番,寻个合適理由。 而且,这个时代,搬家远行可不是说走就能走。 还得把一应手尾料理乾净了,还要防备对方在此期间继续以邪法害人。 按天书上的说法,这次撑过去,是因为祖荫庇佑加本命赤气勃发。 但对方再来一次的话,可是说不好。 琢磨了半晌,大致计划在脑海中逐渐形成,他暂时放下心来,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刻钟,伴隨著蹬蹬脚步声,母亲王氏端著盆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粥从一楼走上来。 这回,钟神秀没有再让人喂,而是自己支撑著將粥吃了个乾乾净净。 肚子中有了东西,精神气色也自好上许多,他搁下筷子用口布擦擦嘴,郑重问道。 “娘亲,家里可还有香烛供品。 儿子这回痊癒甦醒,全赖祖宗庇护,想著要给父、祖上炷香……” “有的,有的。” 王氏连连点头,扳著手指道。 “除去给你爹、你爷爷上香磕头,等我儿身体彻底好了,娘再带你去城隍庙与双莲寺中还愿。 对了,你昏迷的这些天,有几位朋友专门来问过你……” “这是自然,不过暂时不著急。” 將那几人名字暗暗记下,再与记忆中联繫对比起来,钟神秀开口劝说道。 “我听说重病初愈,最需要静养。 最近几天,娘亲最好也不要同人说起我醒过来的事。 否则孩儿还要起身接待招呼他们,太过折腾。” 又说了半晌话,母亲王氏带著弟弟前去准备供品。 他轻舒口气,掀开被子,起身穿上夹袄,再套上外衫,洗净手脸走出屋门。 心中有了主意,连天井中燕子的叫声也没那么吵闹了。 驻足欣赏了片刻,钟神秀整整衣衫,转过身来。 二楼神堂中,母亲已经將数饌果品素酒等准备妥当。 他接过线香,视线看將过去。 自己父、祖两辈都没有官身,牌位上只是简单写著名姓。 与之相比,最上方曾祖父的神主牌位,瞧著就显赫许多。 “大晟誥封奉议大夫钟公讳维楨府君之神主位。” 就著供桌烛火將三支线香点燃,轻轻扇灭明火。 钟神秀双手持香,举过头顶,鞠躬三次,心中暗暗默念。 “曾祖维楨公在上,不肖子孙神秀祭拜。 今有奸人行邪法害我钟氏血脉,谋我家產。 祖宗有灵,还请护佑儿孙平安渡过此劫,传承钟氏香火不绝。” 祈祷完毕,他屏息凝神,將三支线香插入香炉中,再次鞠躬三次。 然后,恭恭敬敬行上三跪九拜大礼。 供香静静燃烧,飘渺烟气冉冉上升,將神主牌位笼罩。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自觉似乎感知到有些许玄之又玄,莫可言明的东西在神堂中甦醒流转开来。 耐心等待香支烧过三分之一,钟神秀这才站起身来,在一旁铜镜附近立定。 回忆著先前感觉,聚精会神,凝聚视线。 象徵凶恶的灰黑血光之色依旧。 那抹金光依旧纤细如游丝,並未变得茁壮起来。 不过,也並非没有变化。 原本散乱的白气明显齐整不少,好似有了主心骨般,排布拱卫在淡红本命气四周。 將那些灰黑血光一下排斥驱逐开来。 第三章 擬定计划,易容乔装 见到奏效,钟神秀心中为之一定。 看这模样,起码数日之內应该不至於出事。 自己可以暂时放心,好生思考如何应对。 首先,是要將要做的事情列出个先后顺序来。 坚持著陪母亲將神堂重新收拾妥当,出过身薄汗,又自吃了颗煮熟的鸡蛋。 钟神秀在窗前书桌坐定,缓缓研墨,顺带著整理思绪。 然后拣定根锋锐如锥的兔毫笔,扯过张纸写將起来。 只是方自落笔,他就不禁皱起眉毛。 也不知是否是前世记忆影响,总觉得手中毛笔用起来格外不顺手,很是彆扭,让钟神秀不由怀念起那些“现代”文具来。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的时候,他轻嘆口气,继续慢慢写將起来。 好在,写过几行后也就渐渐找回手感。 钟神秀搁下笔,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 一字一句看过,再与头脑中的念头相互对照,对计划进行查漏补缺。 足足过去两刻钟,直到感觉暂时想不到其它补充事项后方自停下,吹起火摺子將其焚烧了。 再次翻出两张信纸,在腹中斟酌著字句。 写下两封意思仿佛,但语气略有不同的信件。 做完这件事后,他这才离开书房,回到自己屋內。 却也睡不著,只是闭眼躺在床上继续梳理两世记忆,完善计划。 不知不觉间,日头儿就已正中,到了午饭的时间。 虽然菜品不多,但看得出,母亲王氏花了很大心思来炮製这餐饭。 鸡尖汤泡炒米作为主食。 精选雏鸡脯翅尖,剁茸加薑片熬清汤,撒椒料、葱花,以汤冲泡炒米,再配上春笋丝提鲜。 炒米色如玉、汤清似雪,盛在蓝花瓷碗中,宛如金玉浮雪。 新鲜水芹去叶留茎,斜刀切寸段,与香乾同炒。 虽然仅以盐、麻油调味,但却脆嫩清甜,香乾也別有劲道。 再加上去刺后清蒸的皖江鯽鱼,慢熬出油的山药茯苓粥。 夹上几筷子醃渍半月的芥菜头,令人胃口大开。 不知不觉间,就吃去了一碟子的顶雪贡糕。 用过饭,就有些昏沉瞌睡。 但是钟神秀没有如此,而是待母亲收拾完歇息后,悄悄走向披厢。 “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见他过来,正自捧碗吃饭的一对中年男女急忙放下碗筷,起身问候。 “福伯,柳婶,你们都是看著我长大的,不必如此。” 抬抬手,制止了二人动作,钟神秀对福伯使个眼色,示意他跟著自己来到后院。 “福伯,在我昏迷的这几天。 家里是否有什么异样,或者有什么陌生人在宅子左近晃荡……” 没有多浪费时间,他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听到钟神秀的话,福伯脸色登时一变,带了些情绪。 不过总算没有惊慌,勉强还能够保持冷静和口齿清晰。 抬头看了圈,他压低声音问道。 “少爷你这么问,难不成您这场病……” 钟神秀摇摇头,阻止住他后面的话,只是说道。 “这些一时间说不清楚,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便是。” 福伯点点头,揉著下巴,努力回忆起来。 “应该是没有,要不然我不可能没有印象。” “那就好。” 钟神秀点点头,暗暗鬆了口气。 附近街巷里都是居住多年的邻居,大家彼此都很熟悉。 如果有行跡鬼祟的陌生人,福伯不可能没听人说起过。 看起来,那位李书吏对自家手段很是自信,篤定自己醒不过来。 而从望气之术看来,福伯也没什么问题,否则多少能够从其气运上看出些端倪。 也是,他可是老家人了,从祖父那辈起就开始跟著。 一家三口,都仰赖著钟家过活。 不过,也不能太过放心。 毕竟对方能用出这等邪法害人,瞒人耳目也未必做不到。 “这几日,福伯你看好门,千万不要让人轻易进来。 就算出去採买东西,也记得跟別人说我暂时还没醒。 对了,立哥儿最近也不要让他在铺子里忙活了,先回家里住上一阵子……” 福伯郑重点头应下,饭也顾不得再吃,就直接出门准备找儿子回来。 至於钟神秀,则是去了平时极少踏足的厨房。 一阵搜罗过后,才自返回二楼的房间。 ———— 没有让他等多久,也就是两刻钟不到,陈氏父子就自出现面前。 陈立也就比钟神秀大两岁,但体格却要健壮许多,还曾练过两年拳脚把式。 虽说没练出什么名堂,但一身力气却是不小,寻常两三个人近不得身。 “少爷……” 陈立方自开口,就见钟神秀伸出手。 “我要的东西呢?” 福伯急忙將手中布包放下打开。 一顶毡帽、一身棉衣,还有双鞋。 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 不忙著將这套衣服换上,钟神秀就自当著两人的面忙活起来。 先是用浓茶水反覆涂抹手脸,令原本白皙的皮肤变为暗黄色。 再用乾净的布蘸取锅底灰,加水调成糊状,薄薄地涂抹上一层。 至於眉毛,也被炭条画得粗平杂乱。 打散髮髻,戴上毡帽。 夹袄外套上棉衣,再蹬上加塞了垫子的布鞋。 面目五官其实只改变了一两分,但却再看不见半分原本清秀白皙少年郎的影子。 陈氏父子两个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完全想不通自家少爷是从哪里学来这么门手艺。 没有给他们解释,钟神秀隨手丟给陈立根青冈木製成的短棍。 自己也抓起根,再往袖子中塞进把匕首,这才满意点点头。 “福伯,你继续留著看家,我与立哥出去转上一圈,最晚太阳下山前也就回来了。” “少爷,有什么事,我们父子俩去就是。 您大病初癒,身子还没好利索……” 福伯急忙开口,想要拦下钟神秀。 他虽然不算多聪明,但也看得出来,自家少爷如此谨慎小心,必然代表有著危险,哪里能让他去冒险。 “那可不行。 有些事情,只能我一个人去做。” 钟神秀摇摇头,拒绝了这位忠僕的好意。 自己这次出去,可不只是想转转那么简单,而是想著看看能否將隱患也一併解决来著。 第四章 完城感应,火神灵旗 “火神庙、城隍庙、双莲寺、真源观……” 钟神秀心中默默念道,皆是安庆府城內名气比较大的僧道庙观,而且据说都有著玄异灵应的事跡流传。 既然对方能以邪法害人,不可能没有反制解除之法。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自己当然要找那些和尚道士们来解决。 心中想著,钟神秀对陈立点点头,示意他跟上自己,一起来到侧门。 这回,不用再加提醒,陈立就已主动拉开门,提著木棍走將过去。 至於钟神秀,则是背靠著防火墙,静静等待起来。 没有多久,约莫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陈立就自返回。 “少爷,邻近巷子我都看过了,没有问题。” 听到这,钟神秀这才缓缓走进巷子当中。 本来习惯了还不觉有什么,但觉醒了前世记忆后,他便觉得宅子过於高大封闭了。 虽然以当下的处境而言,不是坏事。 但总是有些不畅快。 现在一出来,顿觉有豁然开朗之意。 静静观察了片刻,与自己记忆相互对照,钟神秀拣定方向,低头朝著巷口走去。 陈立急忙跟上,但没有紧隨其后。 而是按照先前吩咐,保持著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连续走出两条巷子,路面变得开阔起来,人流也自开始增多。 两人混在其中,就如水滴融入河流,丝毫不显。 钟神秀渐渐放下心来,抬头打量四周。 虽不及苏、松、扬、嘉等地富庶,但平心而论,安庆在大晟也绝对算得上是繁华。 鳞次櫛比,人流如织。 不过,有前世那种动輒人口千万的大城市珠玉在前,就显得很是普通了。 钟神秀儘量放缓脚步,暗暗凝聚精神,运转“望气之术”,观察起街上人群来。 这可比走路来得疲累。 一条街不到,钟神秀就主动收了术法。 不过,就这么半柱香不到的时间,已经足以让他大概摸索清楚。 百姓中十之七八,气运都不过只是一两丝白气而已。 若是穿得比较体面,面带红润的,白气就比较纯净,或可称之为“良民”。 而那些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则多少会掺杂些灰气。 倘若身家相对富庶,有著自家店面生意,还能招揽几个伙计的。 气运从六七丝至三五十丝之间不等,已经算是小有身份。 气运浓厚的,甚至有氤氳成团,隱约显化出形状的样子。 至於本命气中带有红色的,一路行来,也不过七人。 而且都与弟弟钟明远差不多,赤色极为浅淡,几近於无。 至於说带有金黄色的,竟是连一个都还未见到。 不过,街上的这些人,本来身份地位就不怎么高。 若是去往府衙、县衙、府学、县学、卫所之类的地方,应该大有不同。 但无论如何,正如他对自己评价的一样,出身已经超出这个世界九成多的人。 “果然,我就知道,既然这个世界存在害人邪法,就不可能没有神灵之类。” 钟神秀停下脚步,凝神看去,心中暗暗欢喜。 只见一团赤白相间的云气在眼前祠庙上方凝聚,已经难以数清数目,但约莫总得有数百根之多。 更隱隱可见火焰升腾,让人见了体內自然而然生出暖意。 回忆著这座火神庙的来歷,他默默走入其中。 此庙已经有百年歷史了,据传昔年寧远叛乱,攻打安庆。 因为年久失修,东城墙忽然倒塌。 守军只得用芦席临时遮挡,並且做出城跺的样子偽装。 本来危在旦夕,一旦被其发觉,攻进城中,所有人都难免遭受刀兵之劫。 幸而运气不衰,据说叛军远远看到城上有著红袍巨人,形貌威猛,心生畏惧,不敢靠近,城中守军便趁这段时间抓紧修復城墙。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是火神显灵庇护,於是在寧王之乱平定后,地方便上奏朝廷修建完城感应祠加以供奉祭祀。 不过,本地人都觉得拗口,故而皆以“火神庙”称之。 这是实打实有著显灵事跡记录的,故而钟神秀对此期待很高。 但是…… 这庙的香火不行啊。 钟神秀皱起眉毛,环顾四周。 火神庙內,竟是没有一个香客信眾,就算今天不是初一、十五、火神诞辰等日子,香火也是有些过於冷清了。 只有一个不知是否庙祝的老头儿,眯眼坐在小板凳上,靠著墙根儿,双臂揣进袖口,正自眯眼晒著午后的日头儿。 和普通乡间的老头儿,瞧著无有多少区別。 钟神秀停下脚步,暗暗凝神看去。 对方气运比起一般人確实来得强盛,但也不过七八丝,仍在正常范围內。 唯有一股淡淡赤气,从天而降,瀰漫在其头顶,与白气彼此相融起来。 至於源头,自然就是火神庙上方的那团云气了。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特別之处。 钟神秀心下失望,感觉这里八成是白来一趟了。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走到老头儿跟前,压低身子,用不大不小的嗓音问道。 “老丈,敢问下咱们这火神庙里请香是什么规矩?” “唔?!” 老头儿吃了一惊,猛然惊醒,意识犹自有些混沌。 本能抬手挡住阳光,过了片刻,他方才彻底清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老汉迷糊著了,小哥你刚才说著什么?” “我听说咱们火神庙素来灵验,想请几支香,不知道按照规矩该怎么算?” “什么请香钱,乡里乡亲的,直接自己去拿就是了。 最多烧完香添些香油钱就是了……” 打个呵欠,老庙祝站起身来,扯扯身上棉衣,领著钟神秀往正堂走去。 点燃三支香,恭恭敬敬磕过响头,將之插进香炉中。 钟神秀暗自观察起身上气运变化。 多出根白气,与天上云团隱约建立起丝联繫,只是並不牢固,极为模糊脆弱,隨时可能断去。 “这可不够啊。” 他心中想著,视线忽然一定,落在两侧墙壁上悬掛著的旗子上。 三角形,黄绸为底,边缀流苏,旗面绘有火焰纹样。 估计这位老庙祝不怎么用心的缘故,已经颇为陈旧,落了不少灰尘。 不过,这不是重点。 在钟神秀眼中,旗上赤气浓郁,炎光灼灼,照耀得自己几乎睁不开眼。 第五章 朱雀临门,九龙吞江 看著墙上的旗子,钟神秀心中一动。 这是好东西啊,也不知在火神庙中陪著供奉了多少年的香火,才能积累到如此地步。 “我看咱们火神庙的旗子、神帐之类,都有些年头儿了。 敢问老丈,上次翻新是什么时候?” 隨意问了几句火神庙的相关典故细节,钟神秀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具体什么时候,老汉我也记不清了。 但总也有五六年光景了吧,还是上一任的知府大人在任的时候……” 年纪大了,说话就容易囉嗦絮叨。 老庙祝不知不觉间,就將话题扯远。 耐性听其说完,钟神秀从怀中摸出两只银锭,双手呈递过去,诚恳说道。 “这些许银钱,便算是在下的香油钱了。 还望老先生拿去给庙里换下旗帜之类,再给火神老爷的神像补下色……” “这可使不得!!!” 见到表面铸有“怀寧县”、“永年年造”、“足银五两”的元宝,一时间倒是把老庙祝惊到了,连连摆手。 怀寧是安庆府治,富户不在少数。 虽说近些年香火渐少,但当了这么多年庙祝,他也不是没有见识的。 倘若是什么士绅富商之类,布施乐输捐献香火钱。 即便是五十两,上百两,老庙祝也不会多吃惊意外。 但是钟神秀…… 上下打量著他身上料子明显算不上多好的棉衣,老人心中暗暗琢磨起来。 “早知道没人盯著,就不该穿这身出来。” 暗暗吐槽自己一句,钟神秀抬手轻招,示意游荡在庙门外的陈立走进来,站在自己身后,这才解释开来。 “实不相瞒。 晚生最近生了场大病,才刚见好,故而进庙烧香,祈求火神老爷显灵庇护。 所以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上一顿,用手指向交叉悬掛的旗子,郑重说道。 “换下来的旗子,能否容晚生带回家中,旦夕供奉,从而庇佑家宅平安。” 他这番话,没有半分虚假,只是隱去了自家名姓,及李书吏使邪法害人的事。 “听你这后生说话,文縐縐酸溜溜的。 怎么,还是个读书人?” 听钟神秀说完,老庙祝脸上表情明显缓和许多。 左手抓抓脑袋,右手从其掌心接过只元宝,老头儿侧转过身,边走边说。 “只是换换旗子,给神像补下色,用不到十两这么多。 名字叫什么,老汉我给你写在香火簿上……” “这笔香火钱,便记在家慈名下吧。” 钟神秀略加思索,接过毛笔,恭恭敬敬写下“钟门王氏捐银五两,为旗幡换新,神像补彩之用”的字样。 有些意外,虽然写的不是自家名字,但在搁笔瞬间,仍是可以看到气运再次多出两丝,比起先前的来得清晰茁壮。 不过现在,这一两丝已经无关紧要了。 “有了此物,必然能够撑过这几日去!” 从老庙祝手中接过那两面用布裹起的旗帜,钟神秀心中大定。 一团火光在自家头顶炸开,融匯入云气当中,气运之浓郁隆盛,几乎是翻倍增加。 隱约有氤氳成火焰形状的趋势。 原本在旁縈绕盘旋的灰黑之气,登时被远远排斥开来。 更有少许,被方才火光扫到,竟是被直接焚毁无形。 “也不知道会不会惊动下手的那人?” 钟神秀暗暗提了个醒,决心接下来加快进度。 不过…… 他最后打量眼老庙祝,有些疑惑不解。 令旗一入自己手中,气运就立生变化。 怎地对方做了这么多年庙祝,运数还是如此平平无奇? 是因为没有令旗真正的所有权,还是无有望气慧眼,不了解此物之玄异。 亦或者,是自己与火神灵旗格外的契合? 总之,感觉里面还有许多门道,远比自己用眼看到的那般简单。 目送著钟神秀两人从庙中离开,老庙祝面上忽然露出奇怪的神色,喃喃自语道。 “今早儿给火神老爷敬香的时候,我抽中第二十三支灵签『门庭生辉』,是为朱雀临门,吉庆自至,主有贵客登门。 莫非这后生就是贵客,但是看其模样,又不太像……” 立在原地,琢磨了半晌,老头儿方才摇摇头,不再去想这种伤脑筋的问题。 无论对方是否贵客,反正那五两雪花纹银的香油钱是实打实地正躺在口袋里。 做不得假,这笔买卖总归没有蚀本。 不知道还有这重关节,钟神秀两人离开火神庙后,就自直奔著府城西边而去。 本来,在他计划內,是要依次拜访城中祠庙寺观,寻求解决妖术的法子。 但既然火神庙內的收穫远超想像,那就可以暂时放下此事,先將那封写给二舅的信给寄出去。 在其赶路同时,一顶黑油齐顶、平顶皂幃的二人小轿,在城中某处悬掛著“杨公遗风”布招的店面前停下。 而后,工房书吏李迁掀开帘子,从轿子中钻出。 五十左右的年纪,身穿便服,容貌普通。 唯一比较特別的,或许就是比县里其它书吏要看著高大健壮,身材结实,不似常年坐衙门处理公案文书之人。 抬头看了眼门首悬掛的罗盘,李迁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抬腿走进店內。 没有理会在大堂招呼的伙计,直接掀帘推门,走进后面小屋。 屋內格外暖和,正中央摆著只火盆,里面炭块静静燃烧。 烟气並不刺鼻,反而带著股清香,凝而不散,繚绕在屋內。 最后再被名斜躺在锦塌上的中年男人经口鼻缓缓吸纳入腹。 被开门带来的冷风一激,男子略带不满地睁开眼。 但很快,就又压下情绪,摆正姿態起身招呼道。 “什么事,居然也值得李大人您的大驾,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辉啊!” 口中说著,他又朝外面喊上一声,让门外的伙计关好门。 “贾老二,你不要和我扮傻! 那件事,你是不是故意用假话誆我!” 撩起下摆,大喇喇在其对面坐下,李迁冷声说道。 “李兄,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看其依然是这幅態度,贾峰脸色也是冷了下来。 “您执掌工房多年,若论起风水堪舆之学也是行家。 在下有没有骗人,阁下还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么?! 何况为了贵府的事,我这次遭罪可是大了……” 他说话如此硬气,李迁神色反而和缓下来,主动提起小壶为其倒了杯茶,脸带笑意道。 “贾师父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事关重大,还是想让你给我盘上一盘。” 彼此心中都清楚是一条船上的人,见其让了一步,贾峰也没有再拿乔。 神色一正,扯过纸笔,当场涂抹勾画起来。 “李兄你应当知道,安庆来龙,是起自城外西北的龙山。 经將军冲渡过地脉,这里是为龙颈。 旁边的地藏庵那里,即为府城的龙脉所在。 城里共有九处高地,合在一起,遂有吞江之势,是为九龙奔江。 由西北至东南,浩浩荡荡,无可阻挡。 风水形势之妙,在两江道,乃至整个南方都是最出名的宝地之一。 只不过地势失之平坦开阔,所以才需在入江口处建佛塔镇守,从而使青龙抬头,也就是几十年前所建的迎江塔……” 隨著其笔触,一副简略但形象的图景跃然纸上。 “您看。” 手中笔尖在某处重重一点,贾峰用蛊惑的声音说道。 “钟家的宅子就在这里,乃是九龙之一的頜下,灵气运数皆凝聚於此。 正所谓探驪得珠,若是能够得了这颗驪珠……” 第六章 龙脉入宅,凤棲梧桐 听著贾峰的话,再看看图上所绘內容,李迁听心中一片火热。 诚如对方所言,他负责工房多年,对风水亦有所了解。 虽比不过对方可以堪舆辨气,寻龙点穴,但鑑別真假与否还是不难。 大概內容,他先前就已听对方说起过,但却都不如今日这般清晰明了。 显然,是自己方才的作態逼迫起到了效果。 “对了。 贾先生不是说安庆府內有九龙奔江么。 姓钟的也才不过占据其中之一,那么其它八处呢?” 自古人心,皆是得陇望蜀。 知道了钟家的底细,他的野望又忍不住再次膨胀起来。 “其它几处的主意,李大人还是莫要去打了。 若是美食烫嘴,哪怕只是烫出水泡,也值得搏上一搏。 但是如果必然烫穿肚肠的话,还是不要去碰,免得自討没趣。” 斜乜著对面,贾峰哂笑出声,语气中很有些看跳樑小丑的意味在其中。 他没有刻意遮掩,李迁自然不会听不出来。 闻言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只是没有发作出来,而是紧紧攥住桌面下的手掌。 好在贾峰没想著和他翻脸,旋即就又主动解释起来。 “李兄觉得,这最近三五十年,怀寧县內数哪家声势最隆?” “那必然是平山镇士行老太爷的刘家了。” 李迁沉吟片刻,在脑海中迅速將安庆府出身的名宦家族过上一遍,给出个篤定答案,然后试著反问道。 “莫非刘家发跡,便是因为占了处驪珠龙穴?” 说到这里,他呼吸都开始急促粗重起来,显示出內心的极不平静。 这位刘老太爷,祖上还是从潜山县逃荒迁到平山镇的,出身可谓平平无奇。 结果从他这一代,彻底起势。 先是点中三甲同进士,外放知县。 之后三十余年,竟是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从二品的布政使,真正的地方大员。 要知道,大晟官场,自有其明里暗里的规矩。 虽然都是进士,但一个“同”字,已经说明一切。 所谓“同进士”,其实也就表示不是进士,身份天然差了一等。 若是当初能衝进二甲,得个进士出身,说不得还能再进一步,成为六部堂官,甚至入阁拜相。 说得远了,那位刘老太爷数年前就以杖朝之年辞世。 但是却无人认为,刘家会就此衰落下去。 原因很简单,其四子刘若宰在三年前的春闈中一举夺魁,成为当科状元。 更別说其次子、三子也分別以武举、太学生入仕,如今皆已做到三品的参戎与四品的鸿臚寺卿。 若是再將姻亲等关係人脉一併算上…… 毫不夸张地说,隨便说句话,就能將他个小小工房书吏碾死。 不过现在,李迁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想知道刘家起势是否靠了风水之力。 “不错。” 贾峰重重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想。 “李兄是官场中人,当比在下更清楚从同进士做到布政使,是何等艰难。 而刘家一十二子,又怎么反而偏偏是其点中状元……” 將笔尖点向另外一处,他悠然道来。 在那位刘士行老太爷开始发跡后,便在府城中新建了宅第。 其位置,恰好是最大的那一处龙脉驪珠所在! 刘士行娶妻三,总共生子十二,生女四。 正室王氏及所生子女,居住在平山镇的老宅,守先父陵寢。 副室杨氏及其子女,便住在府城中的新宅子中。 至於最后那位副室李氏及子女,则是被安排在桐城练谭,去守著其祖父的墓。 每房各有安排,长幼有序,合乎礼法,也能避免住在一起,生出许多齟齬。 正也如此,才让杨氏这支得了龙脉眷顾加持,出现个状元魁首。 “而且……” 看著已经明显神思恍惚激动的李迁,贾峰心中暗暗发笑,继续加把火。 “依我之见,哪怕出了个状元,但是那处驪珠龙穴的地气仍是未有耗尽。 李兄或许不知,前些年,在我们这行当儿有过个说法。 说是刘老太爷请异人术士为家族批命观相,最后传出来句『四状元八进士』。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最初大家都以为是奉承凑趣,迎合他生子十二。 但是待那位刘状元高中,就有人回过味儿来。 刘若宰大人,在家中岂不是正好行四? 若是按照这个来算,排序第八的刘若宜,说不定也能捞个进士噹噹。” 听著这话,李迁点头表示认可。 “这位八少爷,我也见过几面,听说学问確实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他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其它几处,家中即便不是刘家这样的显宦家族,也不是自己可以去打主意的。 算下来,还真就只有两代都未有人做过官,势单力薄的钟家最为合適。 “钟家宅子恰好坐落在这条土丘之上,合『龙脉入宅』之象。 再以天井为『龙口』,马头墙为『龙鳞』,形成『龙吐珠』之势,主保家运昌隆,子孙显达。” 贾峰说得兴起,眉飞色舞,唾沫四溅。 “钟家祖上肯定有懂风水的高手。 除去『龙脉入宅』外,宅后还栽了株青梧树,又自形成『凤棲梧桐』之象。 以树为青龙,宅为凤巢,形成『双凤朝阳』的格局。 要知道,凤棲梧桐恰好主文风鼎盛,人才辈出。 若是李兄给世侄谋到此处,立起根进士及第旗还不是手到擒来?!” “贾兄能担保只要把宅子搞到手,我李家就一定能出个进士?” 李迁及时插嘴,目光灼灼地盯著贾峰,缓缓问道。 一时嘴快,没想到说禿嚕了嘴,结果被对方反將了句。 贾峰心中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担保是肯定不能给的。 他作为看风水的,最清楚其不代表万能。 “李大人说笑了。” 见李迁脸色又自不好起来,贾峰急忙拍著胸脯保证。 “进士已经通天,我確实不敢保证。 但举人的话,还是十拿九稳的。 若是贵公子接下来两科內都未能乡试中举,李大人您儘管砸了我的铺子便是。” 这下子,李迁才总算心满意足地鼻哼一声。 不过很快,他就又回过味来,狐疑看过来。 “你把这宅子风水吹得如此之好,怎么钟家却是如此落魄,几十年都没人出仕做官?” 第七章 灵香定神,气运化印 “老东西真是麻烦。” 在心中暗骂一句,但贾峰仍是不得不耐著性子给素来多疑的李迁解释,以免他有其它想法。 “正因如此,方才合理。 驪珠虽妙,但其中蕴含的灵气终是有限。 钟家所在的那条,在九龙中几乎可以说是最弱,而且龙珠先前应当已经被人摘过,地气所剩无几。 非得经过数十年过百年光阴,方才能够重新积蓄復原。 钟家祖上,种植青梧於宅中想来也是为此,可以帮著聚拢灵气加快恢復。 等到青梧成材,驪珠差不多也就到了成熟的时候。 恰如双莲寺中,也是每过数十年不等,才会有双莲现世,留待有缘人。 刘尚宰当初,便是在寺中梦见有文昌帝君以紫玻璃授之,然后双莲復开,高中状元……” 有现成的事跡在眼前,李迁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再无疑惑。 然而贾峰自己心中却是暗暗嘆息声。 即便地气所剩无几,需要时间恢復。 但钟家宅子的风水格局极为精妙,何况还有祖荫之助,按说不该持续沉寂了近四十年之久。 钟神秀的父辈或者祖辈中,起码总该有个秀才功名的。 除非说为人实在愚钝,文章一窍不通。 不过这些话,就不合同李迁说得太过详细,免得让其又心生猜忌。 “打从先生做法,那姓钟的那小子已经昏迷了好几天,怎么还是没死。 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保证,决计不超过三天就能结束的。 届时任谁看了,都是急病而死,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心中疑惑得到解答,李迁又迅速关心起正事来,开口问责起来。 “李大人问我,我还想要阁下给我个解释!” 他不开口还好,一提起此事,贾峰怒气也自升上来,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茶杯摇晃歪斜,茶水泼洒出来。 “做法之前,你可没告诉我说他家祖上有人做过官,至今祖荫未绝。 这次,倘若不是神主保佑,老子至少要在床上躺三五年……” 说到这里,贾峰也是忍不住后怕。 他虽有祝咒害人的手段,但毕竟乃是邪法妖术,见不得光。 倘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但如果对象是命格特殊、气运所钟、身居高位之人,就很容易害人不成却遭反噬。 是以其一直以来做事都颇为小心,哪里想到前几天差点儿阴沟里翻了船。 “贾师父你事先没说清楚,此事须怪不得我。” 两人认识多年,虽然贾峰不会把自己秘术和盘托出,说与外人知晓底细。 但基本的避忌,李迁也是心中清楚。 知道自家这次做得不够地道,故而他简单撇了下责任后,就又急忙安抚道。 “不过贾兄你这次毕竟是为我做事遭的劫,李某不是做事不讲究的,自然有著相应补偿。” 口中说著,他摸出只做工精细的长条小木匣,推將过来。 “这是我花费大价钱,才从道纪司那里求取到的定神香,对贾兄现在应当也略有帮助。” 听到“定神香”三字,贾峰眼睛就是一亮,急忙抄起木匣,將其打开。 里面放置著三支香,瞧著与寻常线香没有明显区別,只是略微粗些长些。 然而贾峰动作却是极为郑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根递至鼻下,轻轻嗅闻。 “果然是『定神香』没错,李大人这次多费心了。” 將灵香放回原位,合上木匣,贾峰真心实意说道。 这等灵香,非得是修行中人或者有真神坐镇的祠庙等,才能精心製成,乃是用钱都难换到的好东西。 自己此番施法遭受反噬造成的伤病,最多不过用去一支便能彻底復原。 余下两根,基本可以保证修行更进一步。 这也是两人能够交往合作的一大原因,彼此都有需要对方的地方。 ———— “也不知需要多久才能送到二舅手中?” 停下脚步,回首看眼身后的急递总铺,钟神秀心中默默念道。 有了火神灵旗庇护,暂时不必担心再被邪法所害,他首要做的便是寻找外援。 二舅王病已乃是九江长安鏢局的鏢头,不仅有著身好武艺,而且行走江湖多年,阅歷丰富。 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必然有所了解。 他若是到了身边,自己就彻底可以放心了。 不过其既然身为鏢头,行事自然也算不上自由。 说不定如今就在外面走鏢,不知何时才能赶过来。 这段时间內,自己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 另外…… 钟神秀行事稳妥,哪怕已经通过急递铺发出。 但仍是想著寻个双重保险,经民信局渠道再送过去一封,以免意外失落被拦截之类。 这封就不需要亲自去送了。 自家有著两间铺面,民信局会主动上门来店里取送。 说起来,急递铺乃是专为运送官方紧急文书而设。 按照大晟律法,不可代人送信传件的。 只是规矩是规矩,现实为现实。 小三百年运行下来,任何制度政策都已鬆弛败坏。 尤其是在朝廷官吏自己也不当人的情况下。 驛站、急递铺等,捎带著替人运送文书信件,自己也挣些外快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常见,谁也管不过来。 不紧不慢迈著步子往家中方向走去,钟神秀再次思量开来。 总铺就在府衙前面,这里进出的人气运果然要浓厚许多。 別的也就罢了,甚至还见到了位官员。 身负的气运,总量差不多得有数百根白气那般多。 不唯聚拢成团,甚至隱约凝聚成方小巧铜印悬於头顶,说不出的玄异。 气运赤白相间,几乎对半分。 在他今日见到的活人中,称得上是第一。 只是可惜,未来得及打听对方名姓及具体职位品级。 否则,自己对这门望气之法了解就更深入了。 不过,面对这等气运浓郁的人物。 纵然还隔了段不近距离,钟神秀竟也是隱约感觉有种莫名压迫感。 只是看了两眼,就本能转过视线。 直至將望气之术停下,方才感觉呼吸舒畅起来。 其实也不只是看人,整个府衙附近,给其的感觉,就与其它地方不太相同。 “这就是官威么?” 钟神秀喃喃自语。 第八章 披沙拣金,岳式连拳 官府衙门对这些鬼神之术似乎有一定克制。 他暗暗將这个情报记下。 如此倒是变得相对合理起来。 否则,钟神秀难以想像那些咒诅害人的邪法真正存在,而又没有制约的话,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起码不会像现在这般。 当官掌握权力的,只是普通读书人。 普通人对此更是基本没有了解,只被少数人掌握知晓。 天色已经不早,眼看著红日开始西坠。 他没有继续在城中逛下去,而是抓紧时间同陈立返回家中。 当然,没有忘记在进家门前用水洗去脸上的锅底黑等,再將毡帽、棉衣等一併交给陈立。 不过,还是免不了被母亲王氏抓住数落了通。 午后她过来看望钟神秀,却发现自己儿子已经偷偷跑出去,自是难免担心。 不过总算知道身边有陈立隨同,故而还相对放心。 再加上怜他大病初癒,又快要正式接掌家业。 所以说的话也没有多重,说了两句后就成了絮叨叮嘱。 这些话,钟神秀也没办法,只好老实听著。 亏得晚饭的时间到了,故而也不算太难熬。 走了一下午,没有多劳累,但肚子却是结结实实的饿了。 饭量比起中午还要再大些,王氏看在眼中,才算彻底放下心来。 吃过晚餐,再用热水烫过脚,舒缓一天的劳累。 没有忘记去给神堂中的祖先灵位敬香,顺带著,钟神秀也给交叉悬掛在床头儿墙壁上的那对火神令旗也敬了一炷。 量上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但火光却似微微摇曳晃荡了下,多出些生气。 见状,他的心总算放下来。 本来,他还担心此物离了火神庙后,里面携带的气运等就会迅速消退,神异不再,化为凡物。 但现在看来,起码短时间內不必如此。 做完这些,他动身前往作为书房的东梢间。 不一会儿,便自抱著厚厚一摞书籍在书桌前坐定。 厚薄、新旧、纸质等等各有不同。 《幽明录》、《宣示志》、《剪灯新话》…… 文人自古以来就有写书记事的传统。 既然妖法邪术,以及神祇显灵之事都真实存在。 那么说不得,这些誌异类的书中就能找到相关的內容及线索,方便自己找出破局保命之法。 以前的自己,一心苦读经义文章,只想著科举高中,极少翻阅这些消遣的閒书。 现在却是不行了。 当然,钟神秀心中也自清楚。 这些很多都是类似小说故一样的故事,少不得渲染夸张虚构等艺术手法。 真假难辨,不能彻底相信里面的东西,只是作为开拓眼界之用。 就像披沙拣金一般,筛去无用沙子,留下需要的真金。 只是…… “好累啊。” 將手中那捲《括异志》放下,钟神秀揉揉眼睛,身子往后一仰。 白天用毛笔写字,已经让其觉得不习惯了。 但是现在,他找到更加彆扭的东西了。 竖排、书口在左、缺少字体字號变化、標点符號缺乏,只有简单句读…… 这个时代的书籍,看著实在太过难受,完全违反人体工学,简直就是种煎熬。 看了半个多时辰,却连一本书都没翻完。 不行,继续这么看下去非得发疯不可,还是要起来活动活动。 钟神秀从椅子上站起,来到书房正中,在刷过生漆的樟木地板上立定。 先闭目思索片刻,同时检索翻看脑海中的记忆。 然后,將胸腹中浊气呼出,吸纳新气。 借著吐纳的功夫,凝神静气。 身心一切调整妥当,钟神秀拉开架势,缓缓动將起来。 双腿微弯,不丁不八。 宛如柳叶,又有些形似鸡啄食。 在他年幼的时候,祖父尚在,父亲还未有那般忙碌。 时不时就带著他们,前往九江老家暂住段时间,与两位舅父家来往也比较频繁。 这套“岳家拳”入门的桩功,便是从二舅那里学到。 当时自己才不过六七岁,王病已也没有什么特別想法。 只是一来觉得好顽,隨便传传。 二来,也是想著让外甥练些拳脚,不求练出什么成就,强身健体,无病无灾地长大就好。 那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 钟神秀自然不可能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精力,不过总算也没彻底荒废。 隔上三五日,有閒暇的时候,就会演练上一两遍,倒也確实极少生病。 故而也就逐渐成了习惯。 与写字一般,刚开始还有些彆扭。 但是打过趟后,筋骨舒展开来,就变得顺畅起来,身体微微发热。 一面缓缓打著,钟神秀同时在记忆中翻寻著二舅王病已在传授自己的只言片语。 依其所言,《岳家拳》乃是前朝兵家宗师鄂王岳武穆创下,传与军中士卒。 因其率军打仗,四处用兵,此路拳法也就在各地流传开来。 数百年过去,朝代几番更替。 这门《岳家拳》便也衍生出不同路数。 他先是在九江本地,跟隨本地拳师习练硬门拳。 以后行走江湖,再访名师,於鄂东黄梅获传真意。 又结合同样自此衍生出的鹰爪翻子拳,增刪修订,熔铸为一,才有了这套自认为別开生面的“岳氏连拳”。 只可惜,钟神秀当时年幼,所以也未能见识后面的,只是学了入门的桩功而已。 现在想来,他不免有些后悔。 这位二舅的武艺,他是真正见识过,乃是真有本事的。 若是自己有对方的功夫,现在哪里需要如此小心。 不过,也不算晚。 再过几天,王病已就要过来,之后自己家也会长居九江,不怕没有机会拜师学艺。 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尤其自己身体刚恢復。 故而没有太拼命,打过两遍拳,钟神秀也就不再继续。 却也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又自拉开架势。 方才,练的是增长气力,协调肢体的桩功。 短时间內,没有什么明显效果。 但是这回,他练的却是专门用来搏杀技击的岳氏散手。 拢共只有九手,但是招招皆是进手,凶猛狠毒,有进无退。 练了三遍,虽说距离发乎本能的境地还远,但总也算是较为熟练了。 钟神秀这才停下,擦去额头汗水。 然后已经成为习惯地对著铜镜,观察著自家气运来。 第九章 显忠灵祐,气分七色 数目上未有变化,依旧是三十来缕。 但是自家那道本命气柱,看著比先前稍微茁壮了些许。 受其统摄的那些散乱白气,也越发齐整。 合在一起,便觉又自浓郁些许。 而且…… 得自火神令旗的那部分,原本属於外来者,与本身气运並不怎么融洽,比较涇渭分明。 然而练了几趟拳脚后,却好似有了凭依,开始交互相融。 如此,倒是件好事。 不过,只是稍微演练了番拳脚而已,身体素质不可能有多少提升。 但反应到气运上,却是明显许多。 其中缘由,也是值得让人好生探究。 “或许,是因为自家心態的转变……” 钟神秀默默作出猜测。 之前,他面对这场飞来横祸,主要是想著躲避远走。 无论到访祠庙,寻求外物,亦或者远走九江。 而习武,则是强壮自身,主动应对。 两者立意上,就先天有著区別。 看起来归根结底,还是要提升自身才是堂皇正道,无惧任何灾劫。 而且…… 习武可以茁壮气运,那么读书呢。 通过科举,取得功名,不消说。 但哪怕未有功名,应当多多少少,也有些潜移默化的改变吧。 钟神秀在心中如是推测著。 当然,行商贾事,聚集钱財,也是同理。 还是一样,他將心中猜测悉数整理出来,写到纸张上。 查漏补缺后,再借著烛火烧毁。 这次,是真正的要上床睡觉了。 一夜黑甜无梦。 熹微晨光经窗洒落,钟神秀缓缓醒来。 一时恍惚,竟是以为昨日种种经歷,不过只是做梦。 直到听到母亲王氏上楼的脚步声,意识才彻底清明过来。 给母亲问过安,简单洗漱下,去神堂上过香。 趁著还未开饭,又赶紧练了趟拳脚。 末了,又抓起那口匕首。 想像著对面是敌人,试著挥舞了捅刺了数下。 这个世界,武艺练到一定层次后,確实可以做到以一敌十,手撕虎豹等。 不过对当下的自己而言,真遇到危险,还是有口利器来得靠谱。 饭桌上,钟神秀顺势提出今天想要再次出去逛逛。 因为昨天平安回来,身子也未见不妥。 故而这次说出来,王氏没有反对,只是反覆叮嘱他千万当心不要太劳累,早些回家。 吃过饭,短暂休息片刻。 钟神秀再次易容乔装,准备出去。 昨天外出经过医馆时,他专门买了些薑黄粉。 搭配著茶水、米汤、锅底灰等使用,效果会来得更好。 今天若是顺道的话,最好再去一趟。 既然开始练拳,除去日常吃食,最好再加些滋补气血的药材。 心中想著,钟神秀还是按照上次那样,先让陈立打头阵探路。 依旧平安,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在將要离开巷子里,他忽然灵机一动,回头凝神向自家看去。 既然那位李司吏,想要买下钟家宅子,那么此地应当有什么玄机才对。 就是钟神秀不太拿的准,自家的望气术对此有没有效果。 瞬间,眼前瀰漫起一团云气。 白气浓郁异常,还自混杂有不少赤色。 比在急递总铺附近碰见的那位官吏,相差无几,甚至还要再浓郁些。 甚至,在云团最中间,还能看到丝丝金黄气息。 並不茁壮强盛,只是汩汩渗出,但是胜在源源不断,如同活水。 “原来如此。” 钟神秀喃喃自语,收了术法。 这下子,他是彻底明白司吏李迁为何不惜动用邪法害人的手段了。 自家宅子,分明就是处风水宝地。 即便在其前世,科学昌明,也时有因为此打得头破血流的。 何况在这个鬼神之说真正存在的封建王朝,便是家破人亡,都不要太常见。 只是,他不太理解。 既然家宅是处吉地,怎地似乎却未有反应在自己同弟弟的气运之上。 就像火神庙的老庙祝一样,气运也只是平平。 如果说他只是庙祝,代为管理,並非主人。 自家兄弟,可是明確无误的继承人啊。 不过,虽然存在疑问,但能够將敌人的意图搞明白,已经是个极大的进步了。 不至於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大抵是开了个好兆头儿,今天格外顺利。 先去自家的布庄,令陈立將信交给上门的民信局脚夫,再持自己所写的条子从帐上支走二十两银子。 下一站,直奔著城隍庙而去。 大晟太祖开朝建制,册封京都及天下各城隍。 除其时京都金陵的城隍,封曰“承天鉴国司民升福明灵王”外。 开封、临濠等五地,亦自获封“显圣”、“贞佑”等王爵封號,皆为正一品。 各府县城隍分別以“威灵公”、“灵佑侯”、“显佑伯”等统称。 按此规制,安庆府城隍也当是二品的“威灵公”无误。 不过,具体下来略有不同。 早在前朝时,本府城隍就因屡次显灵护城有功,故而被地方上书请求加封抬升封號,最终定下“显忠灵祐王”。 多年下来,此称呼已是深入人心,难以更改。 本来也是可以慢慢改变此观念,只是第二年,太祖爷就又將天下城隍的封爵神號一应革除。 没人去管,安庆百姓自然也就继续延续了之前几十年的称呼。 可以说,这位城隍老爷享受的供奉待遇,要比其它各府的同僚私下里高出一级半级来著。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其气运景象,也是异常惊人。 从內至外,合计分为三层。 赤气浑厚磅礴,將半条街全部笼罩。 而城隍庙上方这一片,则是金黄明亮,浓郁不散,几乎不见任何杂色。 这还不算。 最中央处那根又粗又大的本命气柱,如火灼灼,更是还渗著些淡青之气。 “黑、灰、白、赤、金、青……” 回忆著自己打从甦醒后,以望气术看到的异象,钟神秀依著高低强弱默默进行出划分。 灰、黑、白三色,且不去提,先前已经大概摸索清楚。 如果以赤红色,大概对应一县之级。 色作金黄,则是有著州府的级別。 倘若到了省道一级,便为青气。 至於青色之上…… “莫非是紫?” 回忆著书中所谓“青紫贵人”、“怀银紆紫,垂青拖紫”的说法,钟神秀暗暗做出猜测。 第十章 气运反噬,西江福主 话说回来。 这位城隍老爷的本命气运隱现火形,倒是与火神庙那边有些类似。 看起来,果然供奉的是那位忠烈侯纪信。 据说这位汉时將军,先有鸿门护主之功。 后面更是在被楚王大军围攻时,假代高祖出降,最终蹈火殉节而死。 正所谓功高莫过救主,又是捨身成仁,堪称忠节无双。 其行感天动地,故而得以死后成神。 也是因此之故,世间城隍,多以其名供奉。 安庆府这边,似乎便是沿习了此传统。 正因其蹈火而死成神,自然也就合於火德,与眼前异象吻合。 只是…… 钟神秀有些疑问。 自汉时开朝以降,已歷经近两千载春秋。 即便对方当真登临神位,难道就真得能够长生久视,与世长存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要知道,如此多的年月中。 山河动盪,神州陆沉,十室九空,改朝换代的事情,也不止发生过一次两次。 另外…… 整个天下,那么多供奉他为城隍爷的州府郡县。 其中哪一个,才是他的真身。 彼此之间,又是什么关係。 还是说其有著分身万千之神通。 钟神秀遥遥观望著那片赤黄气运,心念如电转动。 然而旋即,他面色忽然大变。 一道赤色炎流,忽地脱离了悬於空中的气运之云。 有如蛇蟒般从天而降,直直对著自己压下。 “不好!” 钟神秀急忙闭眼,收起望气之术,同时將头偏转向旁边。 但还是迟了一步。 明明收起瞭望气之术,却还是能清晰“看”到。 那条火蟒,重重落在自己头顶虚空。 火光四溅。 竟是將头顶那一小团云气,生生压得沉降尺许高度,几乎与头皮持平。 肩头好似多出副千斤重担。 耳中亦是忽地如雷炸开,好似有钟、鼓、锣、鈸无数乐器,一併在耳边响起,嗡嗡作响。 “少爷!” 跟在后面的陈立,只见到自家少爷忽然停下步子。 然后,双腿一软,就自打起摆子,似要栽倒在地。 一时间,他也顾不得钟神秀先前的叮嘱了。 逕自將青冈棍丟开,三步並作两步,直衝上前去,一把將其扶住。 “我没事……” 睁开眼睛,强忍著视野中的无数金星,钟神秀对著陈立摆摆手,示意其不必担心。 然后低声指挥著,让他把自己搀扶到个有日头儿的地方坐下。 感受著屁股及后背处传来的坚实感,钟神秀身子彻底放鬆,再次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足足过去了大约一盏茶时间,他才又自睁开眼睛。 眼睛依旧有些刺痛模糊,但总是没有那漫天金星了,只是胸口处还是凝滯闷浊,能够清晰听见心臟跳动的扑通声。 “大意了。 下次决不可如此鲁莽。” 吐气吸气,令心臟渐渐平静下来,钟神秀心有余悸地提醒自己。 不需要多考虑,他大概就能理解自己方才遭遇了什么。 应是因为贸然用望气术观察气运,结果衝撞冒犯了这位城隍爷,导致反噬己身。 今后,这望气之法可不能隨便动用,尤其是在面对那些位格高贵的人、神时。 幸而,方才那道赤蟒並非城隍爷主动显灵,意欲惩戒自己。 否则,后果绝对还要糟糕许多,他接下来也不敢再往城隍庙里走。 更像是自己触动了什么警示机制,招来本能的反应。 用他前世极为匱乏的电脑知识,以及稍微强些的生物卫生知识来勉强解释。 自己是意欲入侵的病毒细菌之类,结果被防火墙检测拦截到,杀毒软体或者免疫系统进行查杀。 不过,此番遭遇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有了经验教训。 现在提前知道这点,总比哪天不明不白倒大霉时才知晓来得好。 另外,经过这,钟神秀大概也摸索出自家目前望气术的上限了。 昨天在火神庙,以及遇见那位不知名官员时,都没什么问题。 到城隍庙这里,却是吃了个亏。 结合刚才的分析,自己用望气之术查看赤色气运者,也就是大概知县这个品级时,应该没有问题。 但若是到了知府、同知的级別,就比较危险了。 “今天的事,你回去后不要告诉夫人。” 又歇息了大约半炷香时间,感觉基本恢復过来。 钟神秀站起身,继续向城隍庙走去,同时叮嘱吩咐陈立。 “可是少爷您的身体……” 陈立不算多聪明,但也不傻,自家少爷方才显然不是没有问题的样子。 “要不,还是找个医馆看看吧。” “医馆自是要去的。 等拜过城隍老爷,我们就去……” 钟神秀棍子轻轻一扫,静静说道。 城隍庙的右边,还有座药王庙。 因为这,附近的药王庙街聚集了好些的医馆药铺。 他本来就打算在这里採买些滋补药材,只不过现在要多破费些了。 终归是受了影响,再加上钟神秀暂时也不敢再动用观气之术。 在城隍庙里没有待多久便自出来,直接走向间口碑公认最好的医馆。 因为花费了不少银钱,竟是都不需自己操心,店里伙计就会主动將货送上门去。 否则,两人拎著大包小包药材前去真源观也是挺奇怪的。 ———— “福伯,一会儿你將这只门环掛到门上。 至於这锦囊,你和柳婶一人一个。 记得最近千万要隨身带著,不要弄丟,也不要沾水。” 口中说著,钟神秀將只黄铜门环掛件及对小锦囊一併递將过去。 门环与锦囊,分別是他从城隍庙及真源观中求取来的开光物品。 据城隍庙祝所说,这是镇宅门环。 只需要掛上此物,就表示此地为城隍爷庇护之地,邪祟物事决计不敢侵犯。 真假如何不知道,但確实是携带有一丝城隍灵力。 当然,距离那对火神令旗还是差了很多。 至於锦囊內的,则是真源观特有的“西江福主符”。 真源观,原名万寿宫,非是安庆府本土人修建。 而是那些本来出身西江道,然后迁移来此定居,或者客居做生意的商旅筹资兴建,供奉西江守护神许真君为神主。 除去道观外,其实也算是西江人在安庆这边的会馆。 第十一章 垂世八宝,净明忠孝 钟家本来就是从西江那边迁移过来,至今也未断了联繫。 遇到事情,前去拜託请求这位西江福主神庇护,自然也是应有之理。 而在听到自己九江口音后,负责接待的知客道士果然也表现得要亲近许多,比起城隍庙那里明显要热情。 “少爷,这如何使得,还是带给夫人及……” 接过了门环,跟著福伯连连摆手,不敢去接那对小袋。 钟神秀摇摇头,一把塞到其怀中。 “这几个东西,其实不过只是添头而已。 不信的话,你去问问立哥。” “是啊爹,你就收了吧。 你看我这里也有……” 口中帮著腔,陈立也自展示了他的。 与福主符又自不同,明显繁复用心许多。 不唯写著鬼画符一般的符號,背面还自印著“忠、孝、廉、谨、宽、裕、容、忍”八字。 正是张万寿宫一脉独有的“垂世八宝”平安符。 万寿宫供奉神功妙济许真君,序属净明一派,教义与其它门派皆自不同,以“忠孝”为第一要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所谓“以本心净明为要,而制行必以忠孝为贵”,才能合乎“中黄八极天心”,最终达於“无上清虚之境”。 某种程度上,反而更接近儒家教义。 钟神秀对其教法了解不算多,但是却也隱约能看出些什么。 这张“垂世八宝平安符”上所携的灵光气运,不只是单纯白气,而是还带著丝道德教化的浩然之意,別有不同。 他倒是想多求几张,最好家中人手一张外,还能再有两三张备用。 只可惜即便其展露西江出身的关係,同样也捐了笔香油钱,却也只得了三张而已,再无多的。 母亲及弟弟,自然是要有的。 至於最后那张,钟神秀留给了陈立,是因为考虑到最近几天他要为自己做事,以免有个万一之类。 而他自身,则是另有其它的。 强撑著精神,给母亲问过安,將药材交给房中丫环按方子熬煮。 照例在神堂给祖先上过香,钟神秀回到屋內,在书桌上小心摆放上只手掌高的木刻小像。 这才是今天花费的大头儿。 他专门请回了座许真君的神像在家里。 “也不知道同时供奉几家,彼此会不会打起架来。” 认认真真敬完香,钟神秀暗自思索起来。 按书中说法,不同神灵之间也会像人一般,有爭夺香火信眾的事情。 幸好,以望气之术看来,还没什么问题。 反而在掛上镇宅门环,请回神像后,气运彻底稳固下来。 那些灰黑之气远远离开,没有趁自家状態不好,虚弱而入的意思。 钟神秀放下心来,就自感觉一阵疲倦,昏昏欲睡。 显然是心神受损还未恢復过来。 不过他没有上床,而是再次打起拳来。 没有去练那九记对敌攻伐所用的散手,只是走桩行拳。 按舅父所言,即便是体弱多病之人,也不耽误练拳。 反而可以保养精神,积攒本钱。 只是將量上减了下来,缓缓打过一遍,感觉身子微微发热之后就自停下。 继续照著昨日的进度,看起那些誌异杂书来,只是又夹杂了本《大学》。 净明派教义近於儒家,尤其“净明”二字,即为“正心诚意”,显然便是源自《大学》中所阐述的修身之学。 钟神秀想要看看,自己能否从中悟出什么道理,令那尊神像更好的融入自身气运。 可惜,虽然身负天书异宝,又掌握望气观运之术。 但自己不是什么悟性惊人,无师自通的天才,没能看出有什么特別之处。 也不能说全无收穫。 最起码,因为前世记忆冲刷而显得模糊久远的读书记忆,隨著自己的诵念逐渐鲜活真实起来。 在其见之不到的层面,那根白中泛赤的本命气柱。 丝丝忽忽,进行著无形的改变。 读了大半个时辰,丫环春杏端著熬好的汤药走上楼来。 不知是否真的灵验无比,还是心理作用。 喝完后未过多久,就觉胸口原本的凝滯之意消减许多,只是也越发犯困。 这次,他没有再坚持。 脑袋沾了枕头未有多久,便自沉沉睡去。 今晚,就没有昨天那般安稳了。 前世今生,无数记忆情景碎片混杂在一起,出现於梦中。 来回跳跃,隨意切换,“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繚乱。 一直到天光大亮,睡醒之后,方自结束。 枕头和床单,都被浸湿。 身子也是黏糊糊的,极不爽利。 不过,做了一晚上梦,出了几身汗后,精神倒是反而好转许多。 等到柳婶將水烧开,简单擦洗拾掇过后。 看起来除了脸色微白,就再没有任何问题了。 请回了火神旗、真君像、平安符等种种物事。 今天,钟神秀不打算再外出,而是准备就窝在家中。 调养身体及精神之余,也顺带著把自家宅子中的秘密好生探查清楚。 不过,他虽然不出去,陈立却是不行。 “立哥,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將装有几角碎银与些铜钱的钱袋交给陈立,钟神秀脸色严肃地问道。 “记住了。 少爷是让我这两天跟在工房的李经承后面,看看他除了在衙门及家里,都去了哪些地方,与什么人见过……” 被钟神秀用薑黄、锅底黑等简单处理过后,陈立看著比自身实际年纪大了五六岁。 闻言重重点头,瓮声瓮气地回答道。 “嗯。” 看著他满脸老实憨厚的样子,钟神秀心中无奈嘆口气。 陈立不算笨,但也算不得机灵聪明,做这种跟踪盯梢儿的勾当,其实不太合適。 只是除他之外,自己手头儿也实在没有其他人可用。 何况太过聪明机灵的,心眼太多,反而不够可靠。 他只好继续叮嘱起来。 “记得这两天我们出去的时候。 不要离的太远,但也不要太近。 儘量混在人群里,把自己藏起来。 如果感觉对方有发现的跡象,也不要慌,就想著自己是在正常逛街。 如果有人问,就说是买东西……” 其实不仅陈立,钟神秀自己也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只是根据前世谍战类影视剧,勉强总结出几个点。 第十二章 青梧华盖,本命生变 眼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钟神秀这才合上门,转过身来。 望气之术,再次运起。 从正门开始,经过门厅,穿前院天井,来到正厅。 然后经廊道绕回,经东西两厢房,过月洞门到达花园,再行前往后天井。 最后是后院厨房,回到侧门这边。 这还是他头次好生打量观察这座已经住了十数年之久的宅子。 以往,过於习惯了,所以不觉有什么特別。 但是现在仔细审查的话,就能发现许多细节。 可惜。 他对这方面也不是很了解,仅能看出某些比较广为流传的东西。 比如说东厢略高於西厢,是为青龙抬头压白虎。 似乎这是两个世界,不论南北,都普遍遵循的规矩。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起码在他前世,北方农村老宅翻修时,父母就曾反覆提到过。 西边的配房一定要比东边矮上一两层砖,决计不可平齐,更不可高出。 不意到了这里,也依旧遵从,数百年不变。 还比如说前院天井中的太平缸中,养红鲤,植睡莲,以及后天井中栽植的桂树。 显然是分別寓意著“莲生水財”、“蟾宫折桂”,求取个好兆头。 这些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哪个地方都是一样。 不过也有不同之处。 在北方,一般是按坐北朝南的方向布置。 但是自家宅子的正门,却非是朝向正南,而是稍稍向东偏了些许。 这件事,他倒是知晓原因为什么。 安庆地带,多有徽商定居做生意,购置营造屋舍,故而也深受其影响。 按照说法,商贾之流属金。 而西金又被南方的火所克。 故而这边的宅院,许多也就刻意改动正门朝向,避免朝向正南。 这样做的人多了,也就逐渐成为风俗,即便非是商人之家,也习惯营造成这样。 不过。 以其知识储备,也就只能到这一步为止了。 好在,他还有著其它倚仗。 望气之法,直指根本,一切都无所遁形。 “应该就是这里了。” 钟神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前这株几近三丈来高的青梧树。 他走遍整座宅子,就数此处的气运最为隆盛,不输火神庙那边。 此时正值二月,梧桐树方才抽芽生出新叶,距离枝繁叶茂尚远。 但是那团云气,却好似给此树加上了一座华盖,大为玄异。 丝丝缕缕的白气,从地面升腾而起,沿顺著营造出的“轨道”,最终匯聚到这棵树上来。 然后,再如水流转开来。 有了此树,就好似画龙点睛,整个宅子的风水气运彻底活转过来,生生不息。 看著这幅场景,钟神秀心中瞭然。 自家曾祖父当初在营建这座宅子时,必然本人了解堪舆风水之术,或者请教过高人。 否则,方位与路线,绝不可能规划得如此毫釐不差。 如此一来,倒是让他对设计宅子的人生出佩服来。 自己是可以直接望气,才能如此直观地確定。 对方应该是没有此项能力的,花费的智慧与精力可要超出不知多少。 “听说祖父曾经交待过,除非此树自行衰败枯死。 否则凡我钟家子孙,决不可砍伐此树。 看起来,他老人家应该是知晓其中关节的。 就是不清楚,父亲知不知道此事……” 手掌放在梧桐树青翠光滑的树身上,钟神秀心中默默念道。 父亲走得比较仓促,很多事情都未交待全。 自己当时也远没有现在成熟,便是听到某些,只怕也会不经意间忽略过去。 足足回忆了一刻钟,他这才轻吐出口浊气,將情绪收拾妥当。 然后。 搬过来张椅子,坐在上面,背靠著树身,钟神秀缓缓闭上眼睛,竟是就此晒起日头儿来。 当然,他目的非是为此。 宅子明明是处风水宝地,蕴含不俗气数。 但却未能反映到自家兄弟及母亲的气运上来,钟神秀对此也是有些恼火。 若是先前有其气运庇护,自己未必会被司吏李迁的邪法害得重病昏迷,差点儿醒不过来。 而且。 风水宝地,可是与祠庙寺观中求来的那些开光物品不同。 无论福主符,还是火神令旗。 无论其中蕴含承载的气数如何,终究都是无源之水,迟早都有消散殆尽的时候。 而且时间估计不会太久。 便是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也是一样,一旦从位子上离开,便是人走茶冷,再无往日权势。 但是宅子与树不同。 只要还在这片地上,地气就可能说是近乎源源不断。 只是,应该如何牵引吸纳这份气数,使其融入自家气运当中,钟神秀却是毫无头绪,不知如何操作。 既然如此,也就只能试试最笨的法子了。 就守在树下面。 距离如此之近,多少总该有些变化罢。 別的不说,自己眼下可以说是在此地的“阵眼”当中。 即便真有人想要隔空施法害自己,恐怕也要多耗费些力气吧。 心中想著,钟神秀半睡半醒地迷糊起来。 没有过多久,也就是半个时辰不到,就自睁开眼睛醒来。 天上的太阳,已经有些太强了,晃得睡不著。 而且总是在树下坐著,总感觉也不太好看。 不过。 也不知是否自己错觉。 在树下待了这么一会儿,似乎头脑变得清明了些许。 昨天残留的些许后遗症,已经几乎可以说是荡然无存了。 琢磨著这些,钟神秀返回二楼的书房,然后很快带著数本书再次来到树下。 挪动椅子,换了个相对不那么刺眼的地方。 还是那本《大学》。 不对。 只是读了数页,钟神秀忽然停下动作,藉助铜镜观察起自身气运来。 与刚才有所不同了。 如果说先前,自己与这棵青梧树之间的联繫极为微薄,仅有浅淡的三两丝。 类似於自己在火神庙、真源观等地方,上香之后的样子,隨时可能断去。 然而现在,树上云气却自缓缓动了起来。 虽然还是不太明显,仅仅是大概六七缕游丝的样子。 但確確实实,是在融入到自家头顶的那一小团元气当中。 却不是增加其数量,而是渗进中央的那根本命气柱当中,似乎进行著某种改变。 第十三章 演武引气,六合樅阳 “原来需要读书研究学问,才能够调动。” 钟神秀眼中火热。 虽然这种程度与速率,还远达不到自己期望。 但万事开头难,只要发现了如何运转,余下的也不过就只是时间工夫了。 可惜,父亲与祖父似乎都没有读书上面的天分,否则情况可能会与现在大不一样。 心中想著,他开始认真地诵读起来,远非先前隨便翻翻,打发时间的样子。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 一篇经文,十章传文,二千来字一次性读完。 直到感觉嗓子微微干哑起来,方才停下。 返回房间喝了口水,又自將在玩耍的弟弟沈明远揪了过来。 他六岁开蒙,如今在社学中也待了两年多。 不过因为自己生病昏迷的缘故,才同先生请了长假,待在家里,现在都还未復学。 当然,如果真地搬往九江府的话,大概率也不用再去了。 自己这两天虽然好转甦醒,但都在外面转悠,没人管他学业方面,可以说是彻底放了欢。 以其年纪,自然早已將“三百千”、“五言杂字”等识遍。 四书之中,也自读完《大学》,正自学习《论语》。 摆出大哥的架势,肃穆著脸,钟神秀简单抽取了数句让其接续著背诵。 考校完功课,这才微微点头,让其开始温习学业。 他也知道这个年纪正是坐不住,心思难定的时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並没有定的太死,每学两刻钟,便给其一刻钟的放风时间,更是亲口画饼许诺。 “这几天你要是表现好。 赶明开集的时候大哥带你去赶场,想要什么都给你买……” 听到这,钟明远顿时来了精神,诵读的声音都要大了三分。 至於钟神秀,则是在旁仔细观察起来。 同样也有数丝浮游而下,融入自家弟弟气运之中。 但无论是数量,亦或者速度,都要差了一筹。 也不知是因为双方年龄有差,对经义理解深浅不同。 亦或者先天稟赋悟性的区別。 还是因为自己作为长子,如今已是算作半个家主,地位不同。 將这些暗暗记下,钟神秀收回视线,换上本誌异閒书。 还要试验下,不同的书,承载吸纳起气运来是否有所不同。 另外,有机会的话,也要劝母亲多来树旁边的亭子歇息下,看看能否也沾染些气数。 至於理由的话,就要稍微费心思量下了。 忙活了整个上午,钟神秀得出结论。 自己在阅读学习四书五经等,与科举命题直接相关的典籍时,最易接引青梧气数。 若是诸子诗文时,就要稍微差些。 倘若是那些消遣娱乐的传奇誌异小说,几乎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看来还是要参加科举,才能將其效果最大化啊!” 合上书本,钟神秀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中午好生饱餐了顿,再小憩了两刻钟。 午睡醒来后,汤药也自熬煮出来。 眼见著日光最强的时候已经过去,他才再次下楼来到青梧树下。 这次,没有继续读书,而是拉开架势缓缓走桩打起拳来。 习武强身,同样可以茁壮本命,那么对青梧树气数有无影响。 先是两趟岳氏连拳的桩功,然后是九记散手。 后面,甚至连前世记忆中上体育课所学的广播体操、太极拳等,也一一演练了趟。 弟弟钟明远在旁看著,也自兴致勃勃地跟著练了起来。 同样有用。 比之阅读翻看诗文时,效果也不差多少。 而且在这几项当中,太极拳等养身健体的,居然仅略次於岳家拳,远在九记散手之上。 这就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了。 “等见到舅父后打给他看,看看他会怎么评价。” 钟神秀在心中默默念道。 打过拳,然后又自开始读书,接著在院落中隨意行走。 如是循环。 不知不觉,就自接近日沉之时。 见凉风渐起,他这才彻底停下,坐在门厅开始等待起陈立来。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暗下,用过晚饭,对方才姍姍来迟。 不忙著让其搭话,钟神秀先让他去吃锅里留的饭。 “少爷我不用,回来的时候在外面刚要了碗餛飩……” 陈立连连摆手拒绝,然后扳著手指,一一开始背诵起李迁今日的动向。 又急又快,但极为流利,也不知在腹中念叨了几遍。 钟神秀急忙取出纸笔,依次记录下来。 拿起墨跡未乾的纸张端详片刻,再让对方复述一遍。 確认无误后,方才按照顺序问询起具体细节。 没什么特別收穫,最起码在自己看来是这样。 毕竟陈立不可能跟得太近,很多东西也就不知道。 钟神秀也不失望,毕竟才是头一天,若是上来就逮到需要的关键情报才是不太合理。 “明天你就待在家里不要出去,明天我让福伯去做这件事。” 想了想,钟神秀如是说道。 即便自己让其小心,但连续数日都跟踪的话,说不得就会被人发觉。 两个人来回轮转著来,衣服也改动下,就能將风险大大降到最低。 甚至,也不必非得是按日轮换。 也可以拆成半天,上午下午这个样子。 而且,明天他留陈立在家,也还有其它打算安排。 “是。” 陈立没有想太多,既然自家少爷这样说了,就跟著照办就是。 —— “立哥,我知道你曾经练过几年拳脚,是拜谁学的,练过哪些武术?” 第二天,交待完福伯,钟神秀就迫不及待地將陈立唤到青梧树下。 “我是从十二岁开始,拜在洪家铺同乡的师傅门下,跟著练了两年半。 不过洪师傅说我脑袋不够灵光,练不出什么大出息。 三年下来,也只学会了两套拳法和一路短梢子。” 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陈立想也不想,就自回答道。 “拳法是《六合拳》与《樅阳拳》……” “洪家铺子啊。” 钟神秀听了暗暗点头,洪家铺是处水陆码头所在。 可以想见,这种地方,自是免不了纷爭武斗,是以习武之风极为盛行。 据说,前两年的武举人王来聘就是这一带出身。 第十四章 拳分內外,胎动长息 单纯说话,看不出什么。 钟神秀让陈立当著自己面从头到尾打上一遍。 架势一经摆出,便知有没有。 看得出来,他虽然已经被动出师两年时间。 但身上功夫並未撂下,私底下应该还时有练习。 原本陈立,看著就是个颇为老实,不怎么聪明的普通青年。 但是简单活动了下身体,甩掉身上棉衣,拉起架势后,他身上气质就是浑然一变。 举手投足,虎虎生风。 配合著口中哼哈呼喝声,自有些气势在。 不过,旁观的自己,並未因之感觉有带来威胁凶险之意。 应该是其缺少实战,没有与人真正交手见过血的缘故,天然少了三分狠劲儿。 更不必说传说中的所谓杀气了。 看著陈立动作,钟神秀略微有些意外。 他对武学这方面没什么了解,但毕竟有个舅舅的缘故,眼力倒是还凑合。 在其看来,这位立哥肯定没到高手的地步。 但比跟在二舅旁边,那些跑腿打杂的趟子手们,已经是不差了。 如果好好栽培,多练几年,说不定也能混成个鏢师什么的。 怎么其师傅却说练不出什么,乾脆將其打发了。 可能是因为他不会来事,掏不出钱来孝敬,所以对方不愿传授真本事吧。 心中想著,那边的陈立已经將一套“六合拳”从头到尾打完。 他也不休息,只是呼吸几口调匀气息,便又自演练起“樅阳拳”来。 哪怕钟神秀对武术了解不多,也能很容易看出画风明显不同了。 “六合拳”大开大合,长短兼备,动作规整。 打起来,自然有种赏心悦目的舒展美感。 整个人,都有种昂扬向上的劲儿。 但是到了“樅阳拳”,就不一样了。 整个人忽然矮了下去,屈膝沉胯,行进后撤有如摩擦地面。 攻击范围紧凑了很多,胳膊很少有抡展的时候。 往往是抢身接近,然后猛然爆发。 很有些前世影视剧中,“咏春”、“截拳道”、“拳击”的感觉在里面。 而且似乎十分喜欢短打擒拿。 拳、掌在攻击的时候,忽然变化为刁、拿、锁、扣等手法,控制住对方关节及筋脉, 看起来,没有“六合拳”那般好看。 但是更为实用凶狠,很有种街头智慧的感觉。 没有让其继续演练“短梢子”,钟神秀开口叫停。 然后比划著名招式动作,开始询问具体如何发力以及注意的要点来。 某种程度上,“樅阳拳”其实和他练的那九记“岳氏散手”还是很相似的,都极为讲究实用性。 “岳氏连拳”及“六合拳”,可能更为丰富完整,將来潜力更高,但皆需要日积月累的勤学苦练。 若要快速形成战力,还是“樅阳拳”来得容易些。 只可惜。 相较这门拳法,显然是“六合拳”更对陈立的脾胃,在上面花费的心思也多。 很快,他在“樅阳拳”上的领悟及心得,就被掏了个乾乾净净。 至於钟神秀,也没有白要他的。 同样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地自己所知关於“岳氏连拳”的內容,演练复述给其听。 自己所会的,只不过是增长气力打基础的入门桩功。 便是传给別人,也不打紧。 当然,若非是有些关係,也不是隨隨便便什么人就能学到的。 陈立在识文断字、人情处事上都算不得聪明,但是练武打拳,倒是还行。 钟神秀给其讲了大概两三遍,就已经能够照猫画虎,打得有模有样。 “王二爷果然厉害,能够采各家之长,创製出套属於自己的拳术。 只怕少爷获传这门拳法的时候,二爷已经练出了真气……” 听著陈立如此言语,钟神秀心中一动。 急忙叫停,然后开始问询起他所说的真气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明白。 只是听师傅经常这么念叨,所以才记住了些……” 陈立摸摸脑袋,努力翻寻记忆,儘可能原样复述道。 按其师傅的说法,武功有內外之分。 他们平时练的把式,统统都属於外功,锤炼筋骨体魄。 与呼吸吐纳,河车搬运,生出真气的內功心法,全然不是一个路数。 正所谓“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外功乃是摧残身体性命的学问。 若是不习內家真气,只练外功。 那么往往一旦年过四十,甚至可能更早,筋骨气血等就会逐渐衰退,江河日下。 但若是养练出真气来,却是可以保养住气血精元,哪怕到了六七十岁,仍是气力不衰,一如青壮时候。 “按这说法。 舅父传我的桩功,应该也是属於外功一路,怎么你又说他已经早早练出真气……” 钟神秀心中略略有些猜测,但仍是开口问道。 “那是因为,还有內家拳之说……” 所谓內功外功,其实並不是完全涇渭分明。 外功练到精深地步,便可由外入內,生出真气。 而內功运练真气,浸濡筋骨皮肉,体魄之结实,也不输於外家武夫。 不过,外功易学难精,有著上限瓶颈。 而內功心法对资质悟性的要求,也比不挑人的外功高出许多。 稟赋天资不够,可能数年都难以入门。 不似外家功夫,基本练上一两年,都会有明显长进。 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人结合两者之长,琢磨出內家拳来。 初始通过走桩打拳,强健筋骨体魄,增长气力。 火候与机缘到了,就能自然而然生出真气,比单纯练习外功者要早很久。 这一关,便天然是江湖中划分武夫修为实力的分水岭,號称真气胎动。 形容体內真气初生,灵性十足,宛若女子身怀有孕。 在此之后,便是逐渐培养这股真气,令其变得茁壮悠长,也就是所谓的“长息”之境。 长息之境,若是修行圆满,便会气贯周身,打通周身窍穴。 到这一步,已经几乎可以说是凡间武夫的极致了。 能挥动百斤大刀,抡转成风。 一府之中,达到如此境界的也是有数。 放眼全天下间,也已经算是一號人物了。 若是参加武举,不难夺个武进士回来。 第十五章 大晟武举,马脚露出 “听人说,王举人去年乡试时技压群雄,八成已经修炼到此境界。 今年会试应该是十拿九稳了,甚至拿个武状元都不是不可能……” 听著陈立的话,钟神秀不禁哑然失笑,给其澄清解释道。 “我们大晟武举,按制到会试即止,最高也就是武进士。 又不似文科,还有殿试一关,从哪里来的武状元? 何况除去弓马骑射外,还需要再考察兵法策论。 如果笔试未过,直接连会试的资格都无。 这位王举人,即便武艺超群,也未必就能稳拿进士……” 大晟打从立朝建制,便定下了以文统武的规矩。 武举无论是发展前途,还是关注度,都远远比不上文科。 二三品的总兵、参將,对低两三级的文臣口称大人都是再常见不过,远没有古时的威仪。 不过,也不能说其做法完全错误。 这也是吸取了歷朝的经验教训而设,让武夫掌权,可都是有血淋淋的惨痛教训的。 而且武官虽然瞧著有些卑贱,但油水却是极为丰厚。 若是机会到了,打上一两场胜仗,升迁起来也比文臣来得快捷,不需要按部就班积攒资歷。 何况官职还能世袭…… “啊,没有武状元么?” 陈立挠挠头,不好意思道。 “我之前听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就是这样讲的。” 没有和他再详细纠结武举上的具体制度,钟神秀神色一正,再次为其解说起“岳氏连拳”的精义要点了。 教授他人,与自己闷头练习,又是全然不一样的感受。 理解再次深入一层,连带著某些原本不够明了的地方,也逐渐清晰起来。 两人交流同时,自然而然也从陈立处知晓了“六合拳”及“樅阳拳”的相关要点。 不难看得出来。 “岳氏连拳”同“六合拳”,无论是立意或者技法招数上,都很有些共通之处。 但是,钟神秀的桩功,是其舅舅亲手传授的,自然不会有什么保留。 至於陈立,却是似乎未获得“六合拳”的真传,或者个人领悟未到。 总之,在从自己处得传桩功精义后,似乎是为其补上了一块缺失的拼图,渐有完整周全之意。 看著越学越是精神奕奕的陈立,钟神秀心中一动,暗暗运起观气之术。 他原本气运不过三丝,稍高於普通人平均水平而已。 而这,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与自家的关係,在铺子中算是稍微有些权力,不同於寻常伙计。 但是现在…… 气运依旧是三丝未变,但是当中那根淡白色的本命气柱微微吞吐,却是比先前茁壮了些许。 受其影响,另外两道原本不远不近的白气,隱隱然有向其靠拢凝聚的样子。 只是数量太少,故而还看不出什么变化。 “我看立哥你在武艺上还是有些天分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拜舅父为师。 將来说不定也能参加武举,博个出身。 武进士不好说,武举人还是有可能的……” 听到这话,陈立脸上明显有所意动,但是犹豫挣扎片刻,还是摇摇头。 “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脑子愚笨,怎么可能通过武举。 少爷您刚才不是也说了,武举还要写文章考兵法什么。 而且我爹说了好男不当兵,一旦成了军户,那就永远改不过来,害了子孙……” 摇摇头,钟神秀没有再多说,只是继续为其解说起桩功要领来。 他也只是那么一提,既然陈立不愿意,或者说没信心去走这条路,也就算了。 留个这样的人在身边,也是不错。 而且说不准儿,將来哪天对方就会改变了想法呢。 这些距离目前的两人,毕竟有些遥远,还是处理好当下的危机要紧。 花了一上午时间,相互传授完拳法,钟神秀便自继续读起书来。 仅留陈立继续走桩练武,熟悉新的拳路招数。 有他在旁边,还有桩好处。 弟弟陈明远看过书后,也不说跑去玩了,而是兴致勃勃地跟著走桩练拳。 忽忽然,就是一天过去。 日常用过晚饭,福伯就自摸著黑赶回府內。 论身体耐力什么,他肯定是比不过正当年,又习武打熬过筋骨的儿子。 但是活了四十年,福伯也不是白吃了那么多年饭的。 对安庆地面上的人与事,远比陈立来得了解熟悉,记下打听到的东西也详细许多。 虽然有些絮叨囉嗦,但钟神秀却是不厌其烦,任其发挥。 “福伯,你刚才说的什么,姓李的午后去过哪里?” 將手抬起,钟神秀止住他后面的话,正色追问道。 见到自家少爷郑重模样,福伯心中一凛,急忙翻寻记忆,將自己知道的东西儘可能全面地说出。 “福伯,今天的事你做的很好。 这银子收起来,算是我奖励你的。” 口中说著,钟神秀抓起钱袋。 从中取出两块碎银子,一把塞到其手中。 “我们一家三口都吃著钟家的饭,给少爷做事是应该的,哪里值当少爷再破费……” 福伯嚇了一跳,连连摆手就要推辞,直到见钟神秀板起脸,露出不悦之色后方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继续听其將李迁后面做的事说完,见福伯从房中离开,钟神秀这才又幽幽吐出四个字。 “抓到你了。” 杨氏秘传风水。 只听到这几个字,他就有九成的把握,这家风水店以及里面坐堂的阴阳先生,必然与自家遭受的这场劫难脱不了关係。 甚至,搞不好就是对方用妖法害的自己。 单单李迁工房书吏的身份,钟神秀其实並不太担心,只是忌惮对方施展邪法,隔空害人的手段而已。 不知道对方用的什么法子,自己总是心下难安。 现在追查到相关线索,一直悬著的石头,才算真正放下。 “看来,明天得亲自过去看看了。” 心中方自浮现这个念头,他就紧忙摇头压下。 此举还是有些冒险,对方毕竟可能身怀邪术。 还是先让陈家父子观察观察,收集些情报之后再做打算。 不过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十六章 听者有心,油壁香车 自家如果打算搬离安庆,暂时迁居九江府的话。 那么那两间铺面及生意,总也要在走之前处理了。 他不认为东家长期不在的情况下,生意还能正常运转下去。 正好趁这两天时间转转,看看哪个买家合適。 待舅父一到,便迅速將之脱手,哪怕稍微亏些都无所谓。 何况家里现在本就没有合適的人,去负责这摊子事,总不好让母亲拋头露面打点处理这些事情。 至於自身…… 哪怕不知道这方世界气运流转的秘密,他也打算要尝试著走一走科举这条路。 毕竟,相较於钱財,还是权力更具决定性。 便是积攒出偌大家產又如何,官员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將之夺走。 在知道气运存在后,就越发坚定了。 气运之妙,在於集眾。 而论起这点,哪里还有比体制更好的路子。 当然,钟神秀有此决心。 也是因为以自家的气运及能力,还是有成功的希望。 如果非是转世轮迴,而是借尸还魂的重生,没有相关经义知识的积累,那就好好好思量了。 大不了,科举不成之后,再继续经商或者习武之类便是。 自己如今年方十五,放在前世也不过初中方毕业,大有可为。 不过…… 钟神秀手指敲击著桌面,暗暗沉思起来。 自家如今身怀的三十来缕气数当中,怕是有相当於来自於铺子当中,那些靠自家吃饭的伙计。 如果將之彻底转手卖出去,怕是这部分气运就会因此流失。 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场景。 尤其是在灾祸的源头没有彻底解决掉之前。 何况,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自家处理了生意,將之换成大笔金银浮財的话,又难保不会引人他人眼红覬覦,引来新的灾祸。 这些,都需要好好考虑周全。 若是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就再好不过了。 “或许,可以给两个掌柜的些甜头儿,分些乾股。 让他们继续维持生意,如果两人可靠的话……” 琢磨著这些,钟神秀沉沉睡去。 又是一觉好睡。 起床,梳洗。 给母亲问过安,给祖先及许真君神像敬过香。 慢条斯理吃过早点,喝过汤药。 钟神秀不忙著出门,先趁著清晨最清爽的时候读过两卷书,再走几遍桩。 这才按照昨晚计划好的,进行今天的安排。 首先,是先去和安堂中复诊。 自己身体精神恢復得极快,先前开的方子已经未必合用了。 话说回来。 “胡大夫,今天的医馆里怎么这么吵闹?” 听著后面院子里传出的动静,钟神秀隨口问向对面给自己诊脉的大夫。 “今天是程家小姐按例过来查帐的日子。” 两指捻动頜下稀疏鬍鬚,胡大夫耸了耸肩,用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道。 “看样子陈掌柜这回不太好过嘍。”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钟神秀心中一动,好奇问道。 “和安堂我记得不是江家祖传的生意么,哪里跑出来位程家小姐? 程家,是那个经营米粮布匹的程家么?” 如果是平时,他对此也只是听过便忘掉,不会放在心上。 但因为今天正好就是琢磨著生意场上的事,故而下意识就顺著话头儿问道。 “江家出了个败家子,管不住手,进赌场把老太爷气死还不算。 我看非得把祖传的產业都给败光才罢休……” 说到这里,胡大夫却又不愿再说下去,话音一转。 “来,小哥换下胳膊,让我诊诊这边的脉……” 钟神秀收回左臂,將右手放在布垫上,心中暗暗思量起来。 安庆府內,富商数目不在少数。 但论家產丰厚,程家纵然排不进前十,前二十总是稳的。 其主要经营米粮、布匹,规模在两个行当中都能数得上前三,可以想见其家业如何。 钟神秀先前对商业上的事,不甚关心,却都还听过其名號,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当然,其中也有自家铺子中正好有间布庄,与其算是同行的关係。 另外,程家的二少爷程维楨与自己同在青阳书院內读书,勉强算是同门。 只不过两人年纪差得有些多,所以谈不上有何交情,最多是见了面认识而已。 程家经商挣够了钱,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想要往官场上发展。 长子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与心思,又是早確定的继承人,早早便离开书院帮著打理起家中產业来。 二子程维楨倒是还有些资质,只是奈何安庆府素来文脉昌盛。 经商人家多,也捨得在子女身上投入。 故而科举难度,放在全国州府內也是数得著。 纵然程家有钱,还有位姻亲在官场任职,担任七品的推官。 但一直到去年才堪堪进学,勉强算是有了个功名在身。 至於程家女眷,就真心没有听说过了。 未想到居然有位小姐拋头露面,也自打理起生意產业来。 “咦,小哥你的脉象三部皆有,不浮不沉,一息四至,尺部沉取不绝。 有胃、有神、有根,气血充盈、臟腑调和……” 胡大夫揪著鬍子,几乎要將之扯断,看著钟神秀,口中嘖嘖称奇。 看病之时,自然不能再易容,要卸去偽装。 他可还记得三天前见到对方时,双眼暗淡无光,神色憔悴。 没想到几天不见,气色与脉象居然有如此大的转变。 “你这身子已经是大好了,不需要再用以前那些安神的药材了。 我给你换张方子,再服用些温补的汤药即可……” 口中说著,他稍加沉思,然后取过纸笔,將药材、份量等一一写下。 依旧还是由医馆伙计送货上门,钟神秀走再次用薑黄简单抹过,然后带著陈立走进附近的茶楼。 在二楼要了个单间,慢条斯理喝起茶来,等待著福伯过来交班。 杯中茶水还未喝完,他忽然心有所动,低头向窗外看去。 一辆掛著绸幔的油壁车,缓缓从和安堂后门处走出,沿顺著街道经行而过。 “这应该就是那位程家小姐的座驾了吧?” 钟神秀心中想著,默默运起望气之术。 第十七章 公用射隼,水火未济 对方气运,比自己想像得要弱。 看著约有近百根白气,已经不能算少。 但以对方程家千金的身份而言,就又算不上什么了。 別的不提,单单和安堂,三进五间,坐堂的大夫与杂役伙计就多少人了。 然而其正中那根本命气柱却只是白色,不见半分赤气。 从此程度而言,甚至还比不过自家弟弟明远。 毕竟后天的气运易得,先天的本命难改。 回想起来,他这几日见的人中,气运深厚者確实多为男人之身,少见女子。 不过话说回来,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本来就不会轻易拋头露面,而是待在深闺之中相夫教子。 “莫非是因为女子无法科举为官出仕,识文断字的也属少数,故而先天上受限?” 钟神秀心中默默猜测著。 当然,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宫內可是也有女官的,更不必说妃后之类。 而且,这位程家小姐本命气柱虽然只为白色,但是气运却另有奇特景象。 那近百丝白气,不是被捏合为一,凝聚成那日所见官员的铜印类似物事。 而是缓缓动著,宛然流水,隱约泛著水气的波光,大为奇异。 “自古就有水为財的说法,莫非寓指此女天生適合商贾之事? 这倒是十分符合她程家千金的身份……” 目送著油壁车从视野中消失,钟神秀收回视线,在心中默默琢磨起来。 见得越多,他反而感觉这气运上的学问复杂晦涩。 在自己摸索出的七色之外,还有著许多变化。 不过很快,福伯熟悉的嗓音就自在门帘外响起,將其思绪拉回。 招呼著福伯坐下,为其倒上杯热茶,再给陈立使个眼色令其守在门口。 钟神秀神色一正,等待对方带回的消息来。 知道“杨氏秘传风水店”可能与工房司吏李迁存在勾结后,他便转换目標。 让福伯放弃李迁那边,专门去搜集里面风水师的资料情报。 然而再在中午时分,父子两人来茶楼这边换班。 看福伯神色,应该没有空手而归,而是有所收穫。 与此同时,暖意氤氳的油壁车內,亦有名女子摘下冪篱,露出副动人姿容。 將笼罩住婀娜身段的厚实披风解下,交给旁边的贴身婢女,程静姝往锦垫上一仰,身体舒服伸展开来。 “今天我们还有什么事要做?” 听见自家小姐问话,丫鬟锦书抽出张纸,认真答覆道。 “接下来除去视察胭脂铺子那边的生意,我们还要去五福庙那边为夫人烧香祈福……” “对了。 还没卜问过今天的运程……” 静静听丫鬟说著,程静姝忽然想起了什么。 急忙坐起身,她指挥著锦书在车厢內摆上小桌,然后从腰间囊袋中取出六枚光熹通宝。 静神凝气,开始问课。 “咦?” 看著铜钱散布及正反情况,程静姝脸上微微露出意外之色,按照自己所学开始尝试著解读起来。 但是很快,她就忍不住摇头。 六钱起课,一次掷出即可得出所问结果。 快是固然快了,但也因此变得简略模糊,卦意不明。 遇到稍微复杂的情况,就难以明確。 就比如说眼下,程静姝就只能看到自己近日似有小吉之兆,但是具体什么就不甚清楚了。 心中想著,她將这几枚铜钱拨到旁边,改而取出三枚铸自永寧年间的铜钱,再次起课问卦起来。 盛在竹筒当中,连续掷出六次。 每丟一次,便以笔在纸上划下道符號。 “少阴,少阳,少阴……” 看著最终得出的图案,程静姝若有所思起来。 “下坎上震,异卦相叠,此为雷水解卦。 震为雷、为动;坎为水、为险。 险在內,动在外。 正所谓严冬时天地闭塞,静极而动。 万象更新,冬去春来,一切消除,是为解……” 在六十四卦当中,不算大吉,却也是中上之卦。 不过,目前自己似乎未处在千辛万苦,饱受煎熬,需要人来解救的境地吧? 如果换种角度来看,下卦为主卦,象徵自身为水。 上卦为客卦,那么对方为雷为木。 似乎又合乎水木相生的道理。 只是…… 程静姝视线落在最上面,扬起对好看眉毛。 自己目前是以金钱起课问卜,那么就不是单纯的静卦。 上六“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但即为老阴,便是动爻,应化为少阳。 震变离火。 那么便不再是下坎上震的解卦,而是成为了下坎上离的水火未济。 作为六十四卦的最后一卦,此卦就很有些奇异了。 火性炎上、水性润下。 六爻均位不正,阴差阳错。 二者方向相悖,无法交融,两两不相见交,秩序混乱错位。 正所谓“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小狐狸即將渡河,却弄湿了尾巴。 但卦中六爻,三阴三阳,全部有应,又有同舟共济之象。 未济之中,必有可济之理。 琢磨了半天,一直等到马车在胭脂铺子前停下,程静姝仍是难以彻底领会此卦真意象徵。 只好晃晃脑袋,暂时將此事压下,处理起生意上的事情来。 而另一边,钟神秀却是终於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你说那个姓贾的阴阳先生,每天都要买上一只鸡杀了吃……” 他皱起眉头,疑惑看向福伯。 按对方打听到的,那间风水铺虽然位置较偏,但却时常有官宦富商往来进去。 如此也就罢了,算不得稀奇。 钟神秀只暗暗记下那些人身份。 但是里面伙计,每天都要去市场採买挑选只活鸡带回店里。 这就有些怪了。 即便对方喜好吃鸡,但也不必每天一只这么频繁吧。 “也不都是鸡,也可能鸭鹅之类,但確实是以鸡最常见。” 福伯舔了舔嘴唇,又自补充了两句。 “而到了初一、十五,除去鸡鸭外,还要购买其它的……” “这样啊。” 钟神秀低头暗暗思量起来。 这可绝非正常情况,该不会是对方修炼害人邪法,或者暗中偷偷供奉祭祀什么邪神淫祀,所以才需要这般罢? 第十八章 山河映照,察敌虚实 “须弥山是天地骨,中镇天地为巨物。 如人背脊与项梁,生出四肢龙突兀。 四肢分出四世界,南北东西为四派……” 坐在青梧树下,钟神秀低声诵念著书中文字。 在茶楼听福伯讲完风水师贾峰的事后,他便让陈立换班,继续盯著那家风水铺。 至於自身,则是在回来的时候,专门前去书坊买了一大摞书。 《地理人子须知》、《催官篇》、《雪心赋》、《撼龙经》、…… 儘是关於风水堪舆方面。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既然已经知道害自己的人可能是名风水师,那么自然要买上几本相关著作,多加了解对方。 自己虽不知道答案,但却知道应当去哪里寻找解决之法。 当然,钟神秀也知道没有师传,单凭自身琢磨。 即便是生而知之的天才,也基本没可能將风水堪舆之术掌握的。 尤其是在短短三五日的时间內,不可能达到对方十数甚至二十年的积累底蕴。 不过,即便只是了解些皮毛,总也是好的。 何况,他有著望气之法,可以直接察看气运流转的本质,先天上就已经领先不知凡几。 等若是居高临下地俯视,很多对初学者可能如同晦涩天书的字句。 但钟神秀却是有如反掌观纹,一眼便能领会。 只可惜,欲要將这门学问真正掌握透彻,非得上山下水实践,亲眼观察各地山川走势不可。 自己当下,是没有这种时间与机会了。 话说回来,这篇《撼龙经》里面的说法还是甚为有趣。 將整个大地或者说世界比作一方巨人,倒是很有些大神盘古开天闢地,然后身躯化身万物的意思在里面。 须弥山是天地的脊樑,顶天立地。 其朝著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自延伸出条巨大山脉,对应四肢。 西北方向的崆峒山绵延数万里。 东边的山脉一直延伸到新罗之地,与身躯主干以海相隔。 唯有中间南边的这条蜿蜒进入中土,源头和祖脉格外奇特非凡。 黄河九曲十八弯,恰如人的大肠。 至於长江和岷江,河道曲折,就像人的膀胱。 无论里面说的是真是假,但是想像著这幅画面。 再与前世记忆中看到的地图等相互映照,钟神秀便觉整片广袤疆土忽然活转过来,似有生命活力一般。 忽忽然,隱约之间就有些明悟。 只是却是浮光掠影,稍纵即逝,格外朦朧恍惚,难以把握得住。 既是如此,那就不要多想,继续往下看便是。 他可没忘记那个姓贾的风水师,掛的牌子是什么。 “杨公遗风”、“杨氏秘传风水”。 无论是否是出於gg宣传目的自抬身价,但必然对杨公的学说有所涉猎,多看此人著作决计不会有错。 只是。 开篇总概方面看得倒是还算容易理解,然而到了后面。 当涉及到武曲、廉贞、贪狼、破军这些星象学问时,即便钟神秀身怀望气之术也自看得头大如斗,头昏脑胀,一时间难以理顺。 不得不將这本《撼龙经》丟下,转而继续起身打起拳来。 一路桩功走下来,恢復了神清气爽,感觉精神与身体皆自越发饱满了些许。 这才继续坐下,换上本《中庸》开始仔细揣摩起来。 如是循环。 待到日暮西山,红霞满天之时,总算堪堪翻完了三本书。 至於那本《撼龙经》,更是已经將其中文字悉数记下。 前世,他记性忆心虽然不错,但也只比普通人高出一筹,到不了特別出色的地步。 然而这一世,却是自幼就展露出相应的天赋,最多看上三遍,就能记下。 这也是从小家中就对其寄予厚望,觉得能够挣得功名出身的原因。 而且,在经歷了那场劫数,唤醒天书这件异宝后,这方面的能力似乎隱隱然还自有所增强。 如今的自己,比之传说中的“过目成诵”、“过目不忘”也自差不了多少。 將书本等收拾妥当,用过晚饭,陈立也就回来了。 钟神秀本来没对他抱太多期望,只需要盯住对方,知晓其对向以及见了什么就足够了。 谁能想到,陈立这回居然真的发现了什么。 本来,作为阴阳先生,贾峰此人也免不了时不时被人请去相地看宅。 然而,最近几天,他却是一直窝在店里,甚至连大门都不出。 即便今天下午,有富商出重金拜託其前往家中察看风水也是一样。 算算时间,差不多也就是从钟神秀昏迷之后开始。 而且,风水铺今天早早地就关门结束营业。 然后,店里伙计出去了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药材。 因为自家少爷今日也患病吃药的缘故,陈立对这方面也是较为敏锐。 “那傢伙施法害我,自己也出了问题?” 钟神秀眼睛一亮,瞬时就想到了什么。 无论自己前世,亦或者这两天看的那些誌异书中。 都不乏有著妖人施法害人,失败后反遭其害的例子。 因为自己確实差点儿醒不过来,故而钟神秀也就没往这方面多想。 但换句话说,既然已经醒来,气运也自趋於稳定,说明对方这次的妖法就算不上成功。 那么遭受反噬,结果自己也患上伤病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或许,这也是对方这几日一直安分,没有再继续动作的原因之一。 不唯是因为钟神秀,將自己清醒恢復的事情捂住,严禁外传。 “如果当真是这样的话。 那接下来的计划或许可以稍微变上一变……” 钟神秀手托下巴,暗暗沉思起来。 他一直都极为低调小心,出入都要易容乔装,便是因为忌惮对方邪法害人的手段。 但如果这傢伙目前正处於虚弱之中,自顾尚且不暇的话,那就另当別论了。 如此一来,自己反而要抓住时机主动出击。 否则等对方恢復过来,又要陷入被动防御自保当中。 当然。 他也不会贸然行动,而是要进一步查明对方如今状態再做决定。 “明天,你与福伯一併出去。 继续盯著风水铺同时,再看看能否知道他吃著什么药,得的什么病?” 第十九章 观寇根底,搭手切磋 “柏子仁、远志、茯神……” 用筷子將眼前这团福伯带回的物事小心拨开,钟神秀一面认真分辨,同时在心中默默念道。 他今天將陈氏父子齐齐派出去,盯著风水铺时,也试著看能否知道那个贾姓阴阳先生身体有什么问题,在吃什么药。 没想到一切都顺利得不成样子,让钟神秀忍不住怀疑自己这是时来运转,否极泰来了。 都没花费多少力气跟踪打听之类,只是將风水铺伙计倾倒在街角的药渣,包好带回来而已。 无论前世今生,他对岐黄之术的了解,都只是处於稍微比普通人稍多的层次,远算不上专业。 但是么…… 偏偏姓贾的这傢伙用的药材里,其中有好几样。 恰好与自己前两日贸然观望城隍爷气运伤神后服用的一致,是以很轻易就自认了出来。 功用大致分为两种,安神寧心与温养气血。 看来,那廝果然是受了反噬。 而且不会太轻,都过去数日了还需要服药调养。 不似自己,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又精神饱满起来。 心中冷冷想著,钟神秀拂掌將这些药渣扫到地上,腾地站將起来。 ———— “少爷,便是那里了。” 看著福伯在那间悬掛布招的风水铺前放缓脚步,暗暗打个手势,然后再次如常走过。 身后的陈立轻声解释句。 暗暗頷首表示知晓,钟神秀目测了下距离,又自默默后退十数丈远,直到街道尽头。 “都离得这么远了,动用望气术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钟神秀心中嘀咕了句,摸摸背后包袱,不由生出股信心。 为了防止像上次那样,自己这回还特意把供奉了几天的火神旗、许真君神像一併带了出来。 深深呼吸口气,令自己心情平静下来,他凝聚精神,灌注到双目之上。 “此处的气运……” 看著眼前景象,钟神秀不由皱起眉毛。 他这些天,看过的人物及宅铺等也自不少了,却还真未见过这样的。 十数丝白气,鬆散地聚成一小片云气。 中间气柱中带有一缕赤气。 如果只是这样,也不算什么,与自己弟弟的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 赤白二色之外,还自繚绕笼罩著带有血光的灰黑之色。 並非自己那样,灰黑劫气围逼自身气运。 而是相互融合渗透,化为一体。 那小片气运,也因之被污染,看著倒像是乌云也似。 这还不算。 在此之外,虚空之中,似乎还隱隱勾勒出道虚幻身形,高居其上,与其建立起联繫。 有些类似火神庙的那位老庙祝一样。 其实,钟神秀也不是未见过气运带有灰黑之色的。 一般而言,若是没有恆业的贫民,家无余財,难以温饱,面带菜色,就难免带有灰气。 而若是什么捞偏门的帮派及地痞无赖等,气运中也自难免带有灰黑之色。 然而,却没有哪个像贾峰这般,几乎是彻底融匯一体。 幸而。 对方现在果然状態不佳,气运散乱,虚浮不定,似乎隨时可能散去。 至於那道只是微微透露气息,並未显化形体的莫名存在,状態也自不对。 比起火神庙还要来得沉寂,全然未对自家的“窥视”有所反应,只是有淡淡气韵流转,证明依旧存在来著。 收瞭望气之术,留福伯继续在附近盯著,钟神秀带著陈立转身离开。 既然已经亲眼確认过,知悉对方底细,有些事就可以慢慢著手去做了。 ———— “立哥,接下来你要稍微动些真本事了。 不要太收著,怕伤到我。 当然,也不要太用力……” 回到家中,看了会儿书,又走桩舒展开筋骨,钟神秀对陈立发出邀请。 不再只是像先前那样独自习练套路,而是正式搭把手切磋下,积攒些实战经验。 “少爷,这……” 听到要求,陈立不由便自头大起来。 想要同时满足这两点,可不是一般的困难,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聪明。 自己皮糙肉厚,挨上三拳两脚没什么。 但万一收不住力,將少爷打伤了怎么办。 但是这几天下来,他也知自家少爷心中极有主意,既然作出决定,就不会改变。 无奈之下,陈立只好苦著张脸答应下来。 “请了。” 他方在对面立定,钟神秀简单说了两字,身形就自一动,五指张开,冷不丁向其抓去。 用的,儼然正是“樅阳拳”的一式擒拿手法。 自己虽然也时不时走桩,但与陈立这种正儿八经练过武的还是没得比。 故而他一上来,就是採取先发制人的姿態。 “来得好。” 虽然被抢攻了半拍,但是眼见著手指就要落在自己腕部时,陈立依旧反应过来。 后退半步,侧身闪开,反手同样也是一掌捉来。 手法与方位,与钟神秀如出一辙,但是速度与声势却要强出不少,虎虎生风。 钟神秀精神与眼睛,明明已经看到,但身体却是反应不及,被一把握住手腕,顺势一扯。 不过,陈立只是用了三分力道,將其身子拽动后,就自急忙鬆手,改换招数。 然后,两人便各自施展“樅阳拳”的招数相互拆解起来。 陈立在这门武术上的功夫不算太精深,再加上又刻意收了三分气力。 如此一来,自己倒是勉强能与他打个你来我往,看著好不热闹。 忽忽然,就是二三十招过去。 两人同时出掌,朝著对方胸口推去。 一股大力传来,钟神秀立时向后退去,直退了三步方才站稳立定。 至於陈立,却是只晃了晃身子,退后半步而已。 然而他却是无比震惊。 只因方才这一手,自家少爷的速度与方位已经拿捏得极为精准,几乎快要追上来。 自己也不过是靠著气力远胜,所以才看著要强许多。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仿佛赶得上其他人七八日的进步。 然而钟神秀脸上却是不见得意,摆摆手示意暂停,皱眉沉思起来。 刚才这场点到为止的拆练,虽然时间不长,但已经足以让其看明白了很多东西,尤其是自己当下的缺陷在哪里。 第二十章 心与意合,以气催力 太慢了。 钟神秀心中默默对自己作出评价。 得益於过人的记性以及眼力,虽然“樅阳拳”他拢共学了没有几天。 但是其中细节与精义,已经是瞭然於心。 陈立的出手变招,在自己眼中都是清晰无比。 然而自己身体却是跟不上,慢了意识与眼力至少两筹。 故而总是有些彆扭的不协调感觉。 自己独自走桩习练时,还不觉得有什么。 但是与人真正切磋交手时,就会成为弱点缺陷。 若是出手能够跟得上,即便陈立气力及经验远胜自己。 但如果只是拆解“樅阳拳”的话,钟神秀有自信能够凭藉著更快一筹的反应速度与对方爭个旗鼓相当。 他如今接触的三门拳法中,都没有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说法。 即便是看起来最追求实用的“樅阳拳”也是一样。 但不可否认,起码在他们这些都还没有將武艺修炼打磨到內生真气的胎动境界之前,速度快上一线,就要占据一份优势。 “或许,自己不该追求更快。 而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 钟神秀心中灵光一闪,驀然想道。 以自己如今的根底,想要骤然加快,突破极限是怎么也无法做到。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心思放缓,同样也能与招式身法適配。 “六合拳”分为內外三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中外三合是为“形合”,手与足合,肘与膝合,肩与胯合。 內三合则为“意合”,讲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自己当下的问题,便在於心意与气力无法相合。 唯有统一起来,才算是真正入门。 拆解对练的是“樅阳拳”,然而结果却是钟神秀对“六合拳”的纲领精义再进一层楼,也是很有些意思了。 这些拳法之间,看似路数技法涇渭分明。 但彼此之间,其实相互共通,两两印证。 琢磨著这些,让钟神秀很有种“举一反三”的畅快感觉,好似前世学解数学难题一样。 豁然开朗。 思维逐渐延展出去,其实又何止是“六合拳”,舅父所授的“岳氏连拳”不也是如此。 岳家拳,讲究以意领气,以气帅形,以气催力,与之简直如出一辙。 不过,细微处似乎又有不同。 並非是“合”,而是“领”、“帅”、“催”等字眼。 或许是因为岳家拳源出军旅战阵廝杀,故而天生就带有自上而下,一呼百应,令行禁止的特色。 琢磨比较著两者之间字眼、意思的微妙差异,钟神秀无形中对拳法的领悟再深一层。 “该不会我刚才用力过猛,將少爷打伤了吧。 他身体可是刚好……” 看著自家少爷在承受自己一拳之后,就自僵在那里。 时而皱眉苦恼,时而眉毛舒展开来,脸带笑意。 看上去,就好似中魘著魔一般。 “少爷……” 心中念著,陈立走上前,欲將自家少爷叫醒。 孰料走近到一臂之距时,钟神秀双眼忽然一亮。 原先那些表情悉数消失,只留平静。 “立哥,再来。” 口中说著,他右脚蹬地,左脚顺势滑步进身。 右手並指成掌,自后向前递出。 掌心朝下,指尖如箭出弦,对著陈立面门直刺而去。 陈立面色一凛,他自是认得这是一记最为正宗的“流星赶月”。 乃是“六合拳”的开局问手招式。 虽然是问手虚招,但是隨时可以转化为实招。 当然,这不是关键。 重点在於,钟神秀这一手,看著並不快捷,甚至还不及方才。 远未达到所谓“流星赶月”的地步。 但是,却偏偏给自己种恰好好处的感觉。 似乎全身的劲力,都自加持凝聚到了那只在视野中不断变大的手刀之下。 竟尔让人有种避无可避之感。 知道这是自己幻觉,陈立咬下舌尖,令自己头脑迅速恢復清明。 他在“六合拳”上的造诣,可比“樅阳拳”要深湛许多。 想也不想,身子便是一侧。 避开手刀同时,左臂探出,自內向外一裹,使个“封闭手”將钟神秀手腕粘住。 与此同时。 护身的右手顺势成拳,有如探马取信,自下向上轰出。 砰然一记沉闷震动在空中响起。 陈立的右手,与钟神秀的左拳,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原来在右掌被粘住同时,或者更早,在刺掌递出之时,钟神秀的左手就已暗暗做好准备。 同样攥指成拳,力从地起。 手与足合,肩与胯合,经腰胯扭转,沿中线直直捣出。 窝心捶与探马捶。 双方皆是以捶对捶,半点儿机巧水分都没有。 陈立原本一直收著力气,最多不过只动用七分力道。 但是这一拳递出之时,却是身不由己啊,使出了九分劲力。 仅仅留下一成,是依著师傅传授的劲力不可使足的教导。 这次的动静,可要比刚才大上许多。 两人身形同时一滯,然后在大力作用下齐齐反向倒退。 一、二、三。 都是三步方才停下。 甚至因为陈立个头儿高出半个脑袋的缘故,后退的距离还要再远些。 “少爷,你这拳……” 手臂处传来阵酸麻之感,但是现在的陈立却是无暇顾及这些。 先是后悔懊恼,责备自己刚才怎么忘了收住劲儿。 但是旋即,就又被疑惑及兴奋所取代。 他无法理解,自家少爷是如何做到的。 但是基於武夫的本性,却是迫切渴望想要知晓其中的要点。 其实。 方才两人相互挥拳发劲儿,陈立也是隱约间感触到了一线灵光,若有所悟。 不过正如其自己说的那样,脑子不够聪明。 故而明明有所领会,却也只是一鳞半爪,而且难以真正將之概括总结出来。 钟神秀甩甩胳膊,令气血重新流通活转起来。 虽然確实有些痛,但其心中却是无比痛快。 “一会儿再说,立哥,我们再来过。” 哈哈大笑出声,他再次提起双手冲了上去。 拉开架势,对著四面八方同时递出拳头。 陈立摇摇头,不太明白自家少爷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斗。 但也没什么话好说,只好同样迎了上去。 第二十一章 九江信至,铺设新局 “是时候了。” 钟神秀放下手中反覆看了三遍的信件,悠然吐出口浊气。 等了几天时间,舅舅那边总算有了回应。 倒不是其亲自回信,当时他还带人在外押鏢未归。 是舅母口述,表妹秀瑛动笔写下。 表示待二舅王病已押鏢归来,同鏢局请过假后就会立刻动身前来安庆。 算算时日,最多也就是再过三两日的工夫。 虽然本就有把握二舅不会不来,但现在得了准信儿,心中仍是越发踏实了些。 將信件小心收好,钟神秀拿起铜镜再次观察起自身气运来。 昨天下午与陈立的那场切磋不无小补,不唯本命气柱茁壮丝许,连带著那些白气也变得越发齐整。 而且…… 他能感觉,自己所得的好处还不止这些,只是並不能完全显露在气运上,故而也难说得清楚。 读了卷书,行了趟拳,钟神秀唤过陈立准备出门。 今天没有乔装,只是用薑黄粉混合著茶水在脸上涂抹了薄薄一层,看著像是那种体虚多病的蜡黄色。 也不需要自己步行走路了,租了顶双人小轿,让人抬著朝离家较近的布庄行去。 陈立依旧提著棍子,牢牢跟在后面。 不过现在用的,已经不是那天钟神秀隨意丟过来的,而是经过专门工艺后的真正兵刃。 先將表面打磨拋光,然后在桐油中反覆浸泡又阴乾,两端还自套有铁箍。 既韧且刚,用起来比之刀剑还要顺手。 轿子在云锦庄的招牌前落下,钟神秀掀帘走出。 闭上眼,稍稍酝酿下。 再次睁开时,原本清亮的眼睛就变得有些涣散起来。 伸出胳膊,让陈立搀著自己,慢慢往布庄走去。 云锦庄在安庆府布行中,规模虽不算特別大,但几十年经营下来,也是有些口碑。 最近天气回暖,许多人就脱了棉衣、夹袄,准备裁缝新衣,故而店里人头涌动,生意算是不错。 见到钟神秀和他身边的陈立,原本正自指挥著伙计忙碌的柜头焦林,急急停下手中活计迎了上来。 “东家,听阿立说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今天过来这是……” 对其轻轻点点头,钟神秀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道。 “有些事情要和大家商量,胡掌柜是在里面吗? 对了,你再派个伙计去裕泰茶庄,把赵掌柜也一併请过来……” 听到这话,焦林眼中露出意外之色,微微一愣。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抬手叫过来个年轻伙计叮嘱几句。 然后跟著一併走进后面既做帐房,同时又用来接待贵客的隔间中。 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裕泰茶庄那边的人也自到来。 窝在官帽椅上小憩的钟神秀,这才睁眼坐直身子,视线环顾四周。 按著习惯,店里应该有三位掌柜。 大掌柜总揽一切,二掌柜襄理,专门管理內部人员及事务,三掌柜为柜头,主要负责对外业务。 再加上个帐房,掌管银钱出纳流水。 但是自家布庄、茶叶铺子规模都不算特別大,又是几十年做熟了的生意,先前还有父亲在。 故而人员相对精简些。 云锦庄这里,便是大掌柜胡玉山及柜头焦林。 茶叶铺子那边,更是只有掌柜赵青及个领班伙计。 再加上两个铺子共用的帐房先生。 今天有资格坐在自己身前的,拢共便是这四人了。 “大家应该都知道,我们钟家祖上是从九江府搬过来的。 两年前家父过身,我接管生意,就觉很是吃力,既要读书又要操心店里的事。 前些时日,又是害了场重病,险些要了性命……” 虚握拳头,挡在嘴边,轻轻咳嗽几声。 依旧是用那副病懨懨的嗓音,钟神秀缓缓说道。 “再三考虑之后,我和家慈商量了,打算收了生意,搬往九江常住。 今天过来,便是想要知会大家一声……” 听到这话,四人表情各异,但无疑都极为意外。 就算是最近跟著钟神秀跑前跑后,又亲自送出信的陈立,都没想到自家少爷有此想法,何况是他们。 不过,虽然震惊,但却是无人反对表態,而是迅速思量起来。 不大的房间里面,一时间落针可闻。 约莫过了半盏茶光阴,胡玉山方才小心开口。 “布庄的生意做了几十年,里面的人脉门道都已打通摸熟,其实也花费不了多少心思。 其实东家聪明过人,不难上手摸熟。 就这么不做了,未免有些可惜……” 见其开口,赵青也自在旁帮腔。 “两家铺子,上上下下,总有三四十口子仰赖东家过活。 若是收了生意,他们一时间怕是难以找到新的活计。 其实我们两家店,本来就是主要从九江那边进货。 东家即便是搬到那边,其实也不妨碍继续经营打理生意。 只需定期查下帐便是……” “我说的是我们钟家打算收了生意,却没说这两间铺子彻底停了。” 钟神秀摆摆手,慢条斯理开口。 “若是布行、茶行里面有相熟的老板愿意连铺面、生意还有伙计,一併盘下来,那是再好不过。 而且……” 他有意拖了个长音,缓缓说道。 “几位都是从家父乃至祖父起就开始进铺子做事的,关係不是他人可比。 若是几位掌柜有意思接手的话,在价钱方面,我可以做主多给些优待……” 听到钟神秀的许诺,焦林、赵青两人心中便是一热,几乎是心有灵犀地相互交匯下视线。 若是能自己成为东家,比起给人打工做事,那自然是要强出不知多少。 胡玉山的话说的没错,钟家这两家店,已经传了三代之久。 渠道、人脉什么的,一切都已很成熟。 若是自家接手,根本都不需要上手,就可以无缝经营下去,不怕蚀本。 这可是一辈子都未必能遇见的好机会。 只是,想要盘下店,需要的银钱可是不少。 虽说钟家给的待遇不低,但都有家室子女,平日花销也多。 即便钟神秀给了优惠,但若想將店盘下,也非得四处拆借不可。 两人在那里打著算盘,云锦庄的大掌柜胡玉山却是有些意兴阑珊地摇摇头。 第二十二章 定约限期,礼聘西席 焦林、赵青两个,都是正年富力强的时候。 胡玉山却是已经五十知天命,接近耳顺之年,早没了那份进取的心气与野心。 这些年的掌柜做下来,已自积攒下份家业。 本来钟神秀不说收了生意,他还能习惯性地再继续干几年。 然而现在,听到东家这样一说,胡玉山也自生出退下来,从此含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的心思。 “若是钱不凑手,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可以分成两到三年按月分期交付。 我也不收你们的息钱,算是全了咱们一场的情谊。 只是如此一来,转让金上可就没那份优惠了。 另外,我们钟家虽然打算不再负责生意上的具体经营。 但还是希望可以保留三、四成的股份,也算留个念想儿,不至於晚上做梦被祖先骂是不肖子孙、败家子……” 听著这段话,原本正自盘算能倒腾出多少银子的赵焦二人,眼睛同时一亮。 如果说一次性拿出,確实是难为他们了,非得去典当与借印子钱不可。 但如果免息的话,可就太有诱惑性了。 只是钟神秀想要继续保留三四成的股份这点…… 其实这样还是有不小好处的。 如此一来,筹款压力进一步减轻不说。 而且这么多年下来,钟家也是个响噹噹的招牌,在货商那里也是有信誉价值的。 自己接手后,还可以继续打著这个名义经营。 只是,独自做老板变成与人合伙,心理感受还是大为不同的。 即便两人心中清楚,对方的条件已经颇为优待了。 如果传出去,大把人都会爭抢。 由著他们在那里胡思乱想,钟神秀已经伸出只手指。 “一天时间。 我给几位一天时间考虑清楚。 明日这个时候,若是还未作出决定,將定金备好。 我便知会行会,並在牙行掛牌……” 听到这里,焦林、赵青急急开口。 “东家,一天未免太急了些,要不宽则两日,我们也好筹措银钱……” “两位不著急,钟某却不一定有那么多时间啊。 何况即便在行会及牙行掛牌,但同等条件下,我肯定还是倾向於两位的。” 钟神秀摇摇头,没有在这件事上答应他们。 说完之后,就不再理会患得患失的两人,而是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帐房先生。 “林先生,铺子的帐册这两天还要请你整理出来。” 林承业依旧没有作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时间紧迫,焦林、赵青也顾不得继续待在店里了,纷纷告假一天。 然后便撒开腿赶回家中,准备召集亲戚好友,看看能凑多少钱出来。 外面没人,胡玉山只好出去主持生意。 一时间,除去陈立外,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他与林承业两人了。 “林叔叔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没有其他人在场,钟神秀便自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 生意经营,看似大掌柜最为重要,总揽一切。 但论起亲信程度,必然是帐房先生。 不是自己人,东家怎么能放心將帐交给对方来负责。 同理。 若是铺子及生意转让出去,如果是焦、赵二人盘下来,可能还好说些。 但若是换成其他人,则是大概率要换成自家人来负责。 “天大地大,林某识得文字,又会记帐。 怎么也不会缺少我一口吃的,东家不必为我担心……” 林承业终於开口,嗓音如性格一般,皆冷硬如金石。 “林叔叔是长辈,又没有外人,直接叫我名字便是了。 您当真是说笑了,以林叔之才学,哪里只是识文断字。 先父在时便时常同我说,倘若不是因为咱们两江道科举竞爭惨烈。 以您的学问文章,放在其它道府,便是举人也足以做得……” 林家祖上与钟家仿佛,都曾为官一方,只不过官位低了许多,仅仅是做到七品推官而已。 子孙也自不肖,將祖辈传下的家业悉数败落。 到他这一辈,已是什么都没剩下,供其在书院求学都颇为吃力。 当时,钟父恰好也在书院中,两人意气相投,结下了交情。 只是两人在科考上都自不顺,连考十数年,却连个秀才都未挣到手,彻底心灰意冷。 钟父回来继承家业就是,林承业就过得比较艰难了。 在安庆府城內,没有秀才的功名,连开私塾都没几个人愿意过来,他又不愿从事过於失体面的行当。 然后,钟父便將其请到铺子里做起了帐房先生,一管帐就是这么些年。 听到说起有恩於己的故友,林承业微微頷首,表情柔和几分。 钟神秀见状微微一笑,继续说將起来。 “我们全家准备搬至九江不假。 若是林叔叔不嫌弃,不如也自过去。 你是知道我家情况的,舍弟年幼,正好需要请位西席先生。 至於束脩,就比照帐房的薪金再增加两成如何……” 钟父生前是提到过他不假,但林承业性情冷淡,钟神秀又是多数时光基本在书院读书。 两人拢共没见过多少面,哪里晓得对方真实才学如何。 何况他做了这么多帐房先生,就算往日果然学问精深,如今又还剩几分。 不过,钟神秀的目的本来也不是为了请人来教弟弟读书。 林承业才学如何他不清楚,但是却认得对方气运。 胡、焦、赵三人,本命气柱都为白色。 因为掌柜身份,有四五缕白气环绕,没什么特別的。 然而。 林承业的本命气柱却是不同,白色中微微吐露一丝赤气。 虽然也自浅淡,但比弟弟陈明远的还要要稍微浓郁一些。 这其实已经很难得了,百人中未必有一个。 只是可惜,他后天的气运就过於稀薄了,只有两丝而已。 其中一缕,还是格外虚幻,不够凝实。 若是他年轻时才学当真如钟父所言,足够扎实,出身又没那么贫寒的话,还是大有希望取得功名。 只能说造化弄人,就是差那么一点,命数就截然不同。 难得有这么个本命不俗的,钟神秀自然想要將其继续留在身边。 除去某种程度上,他也算是自家气运的一部分外。 还想著继续方便观察,同时在其身上试验下自己对这方面的猜想。 同时,也不至於说对不起亡父。 第二十三章 定心坚意,蓄泄风声 林承业一时犹豫起来。 比起整日与算盘珠子之类打交道,满身铜臭味。 他自是更愿意担任西席先生,听著还有些文墨之气。 而且只教钟明远一人的话,也要比现在清閒许多。 即便需要跟著前往九江也算不上麻烦。 两府城相距虽有四百余里,但经水路也就是两三天的时间,並不劳顿周折。 只是…… 他毕竟不是纯粹的帐房先生,骨子里还是有些文人的清高在里面。 总觉得此举有吃閒饭,寄生他人之嫌。 如果钟父还在时,不会这样觉得。 然而现在却是后生侄辈的钟神秀当家做主,那就全然不一样了。 好在也没要求他立刻表態,只需在动身前给出回答即可。 接下来,钟神秀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就待在店里,翻看下帐册记录,再清点下库房中的存货。 不求完全掌握,好歹对价值多少有个大概了解。 午饭,都是在店里解决的。 一直到了晡时,方自慢悠悠从铺子中离开。 “这下子,姓李的那廝应该能知道我已经甦醒了吧?” 回首看眼“云锦庄”的招牌,钟神秀掀帘钻入轿中,心中默默念道。 之前几日,他约束了家人,严格保守自己好转的消息,拒绝其他外人登门探病。 每回出门,也是特意易容乔装过。 李迁自是摸不清具体情况。 但是现在,自己都公开在铺子里现身了,对方还不知道就不太可能了。 就是不知,他会再採取何种手段。 事实上,钟神秀透露胡玉山等人自家准备收了生意,迁往九江府,也有部分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对方不是想要自家宅子么。 既然铺子生意都要转手,全家从安庆搬离。 那么这处宅子,自也就没了还保留的必要。 说不定,明天,甚至今天,牙行那边的行纪人就会再次过来问价。 自己当然不会答应,但是虚与委蛇,让对方看到些希望,拖上三五日总是不难。 这段时间,足够等到舅父到来,再给铺子寻到下家了。 最差的结果,无非也就是对方再次打算施法害人。 但既然知晓那个姓贾的风水师害人不成,遭受反噬后。 他对这点其实也不是太过担心,反而有些期待,想看看对方若是再继续施法暗算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从头到尾,默默復盘了遍。 感觉没有什么大的问题,钟神秀暗暗放下心来。 其实,他现在最犹豫的反而是一点。 自家究竟要不要离开安庆府。 这决定,是自己当初甦醒后做出的。 那时候,受前世记忆影响,看这个世界总觉得陌生不熟悉,故而本能选择最安全,最符合苟道的。 但是既已知晓自家宅子乃是处风水宝地,再想拋下,可就没那么乾脆痛快了。 “不行。 还是不能冒险。” 紧忙摇摇头,钟神秀將继续留下来的念头打消。 例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对方这回能让人以邪法害自己,以后还保不齐会使出什么其它手段。 不是次次都好运到有祖荫庇佑,还能因祸得福激发金手指的。 但只要自己活下来,有著两世见识,过目成诵的记性,以及望气察运之法。 总有出人头地的时候,並不是必须得死守著祖先留下的宝地过活。 等哪天强到无惧对方时,再光明正大地回来就是。 而且这一天,不会太遥远。 小轿在门前无声落下,轿夫自然离开。 他正欲进门,就见跟在身边一天的陈立一脸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立哥,你我不是外人,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了吧?” 钟神秀停下脚步,迴转过身,站在台阶上,温和说道。 “少爷,您是真要收了生意,带夫人与二少搬往九江?” 把心一横,陈立鼓起勇气问道。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规划得很是明確。 在茶叶铺子里打杂做事,然后依靠著与钟家的关係,慢慢升到领班伙计的位置。 若是有些天分,说不定將来还能成为柜头、襄理这样的二三掌柜。 然而钟家要是结束生意,一切可就都不一样了。 即便还保留三四成股份,但退出了具体经营,可就没有了真正的决定权。 虽然年轻,不算聪明,但陈立仍是本能感觉到迷茫混乱。 “放心,有我钟家一口饭吃,就饿不著你。” 对方是真正的亲信,最近表现也是不错,钟神秀自是要给他颗定心丸。 “我们也只是暂时在九江住两三年,户籍依旧留在这里,迟早还是要回安庆的。 福伯、柳婶,就留下来帮著打理照看宅子。 至於立哥你,继续待在铺子里做伙计便是。 但若是想要跟著去安庆,那再好不过。 人总不能坐吃山空,到那边,迟早也要弄份產业,再开一两家铺子的。 有你帮手,我和母亲都能放心不少。 倘若对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过两天舅父来了,我拜託他收你做徒弟,將来去鏢局做事也不是不行……” 后面这事,之前钟神秀就同他提过,不过只是提了一嘴,而且是建议其试试武举一途。 见陈立不是太积极,就没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情势变化,再次提起来,心情想法可就又不一样了。 陈立知道自己不算聪明,通过武举没什么指望,也怕从此入了军户,影响子孙。 但是做个鏢师的话,似乎还不错。 与他一道拜师学艺的师兄们,听说就有好几位是入了这行当。 事实上,他当初拜师练武,多多少少也是存了这方面的想法。 主僕两人对话之时,正自在工房內办公的李迁,也自终於收到了信息。 “姓钟的小傢伙去了自家的布庄视察生意,连带著茶铺的掌柜也一併见了……” 李迁阴沉著脸,紧紧攥著手中毛笔,因为过於用力,以至於指节发白。 “他的身体气色如何?” 沉默了片刻,李迁盯著亲信家僕,冷声问道。 “呃……” 家僕愣了愣,但立即拼命在脑袋中翻寻眼线提到的所有信息。 边小心观察自家老爷表情神色,用不怎么確定的语气小意说道。 “似乎不怎么好的样子,没有精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 第二十四章 气运纠缠,供养灵钱 “姓贾的,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一脚踹开门,李迁逕自闯將进来。 还不待贾峰开口,就自劈头盖脸对著他大声呵责起来。 “李大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次你也是在我打坐行功的时候突然闯进来……” 贾峰强压住心中不悦,冷冰冰道。 “我也就罢了。 但如果衝撞到不该惊扰的存在……” 然而李迁却是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只是冷笑。 “钟家那小子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全然没有受到影响,看来你口中那位的神通也是不怎么样。 可惜了老夫的那三支定神香,算是餵到狗肚子里去……” 没有对后面的奚落作出反应,贾峰只是关注著他前面的话。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即便钟家祖上有人为官,有著祖荫庇佑,侥倖不死,但也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除非……” 说到这里,他脸色忽然一变,缄口不言。 “有事就说,不要和我玩欲擒故纵这套。” 李迁斜乜了眼,不悦说道。 “除非,驪珠已经快要成熟,地气感应有灵,开始对其进行庇护。 否则,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其它可能……” 贾峰慢吞吞解释著。 然而李迁的神情却是一瞬间彻底变了,眼角跳动。 “地气庇护,岂不是说驪珠已经认主。 就算除去这小贼,將那块宅子拿到手,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这块风水宝地,从而让自己家族从此从浊流小吏真正入仕为官。 “非也非也。” 看著他几乎要吃人的样子,贾峰连连摆手。 “宝地虽然有灵,但蒙昧混沌,不可能真正有著人的灵智。 而且驪珠成熟也不是三五日就完成,而是数年之久。 如今双方气运牵绊勾连尚浅,將之断去再嫁接到李少爷身上便是,无什么妨碍。 只是,还需您將相关事情完完本本地告诉小人,如今我才好作出准確判断……” 似是被其说服,李迁也不再继续追究对方责任。 在其对面坐下,將相关细节从头到尾说与他听。 除去手下最初报告的,还有些是他再次派人打听搜集到的。 “既然钟家已经准备离开安庆了,连祖传的生意都要收掉。 这对李兄应当是好消息罢,说不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將宅子顺利拿下,又因何动怒。” 眯著眼睛,贾峰不紧不慢说道。 “贾师傅这是在考我么?” 李迁扯了扯嘴角,做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动作,然后又迅速收起,恢復板著脸的样子。 “我可是还记得,你曾经同我说的话。 气运之爭,不生则死。 一旦开始,双方便会纠缠在一起。 非得斩草除根,確保对方永无翻身之地不可,否则万一死灰復燃,可就要轮到我家遭殃了。” “这老狗,这种事情倒是记得这么清楚。” 贾峰心中暗骂一声。 早知今日,曾经说话就稍微注意些,不要那么夸张,做得那么绝了。 现在,即便他对李迁解释没想像中那么严重,对方也不会信了。 或者说,即使相信,但是依旧要避免那个万一发生。 “直说吧,阁下究竟想让我做些什么? 今天过来,总不会是单纯问责罢?” 知道对方心意已决,不会改变,贾峰也不再浪费口舌,直接开门见山。 “痛快。” 李迁轻轻拍掌,神色忽然一正。 “自然是请贾兄再次设坛做法,为我李家绝了后患……” “不行。” 不待他把话说完,贾峰就自將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连声拒绝。 “此法本就有著诸多禁忌,短期內不可连续施展。 何况我上次施法遭受反噬,导致神魂受损。 此事李兄你又不是不知……” “然而有我赠送的定神香,阁下应当已经恢復了罢。” 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李迁双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前倾,对其施加压力。 “何况这个烂摊子,本来就是你搞出的,自是也该归你收拾乾净。” “此事还容我思量两日,敬香供奉过神主之后再……” “供养钱。” 眼见他目光游移飘忽,仍在努力寻找藉口,李迁口中忽然吐出三字。 “嗯?” 贾峰正自绞尽脑汁琢磨如何推辞,一时竟是没有听清。 “供养钱。” 李迁又自重复了遍,同时摸出方小小木匣,重重拍在桌上。 “贾师傅若是答应了此事。 这枚我从城隍庙內求来的供养钱便归你了。 比起定神香,此物对你价值还要更大许多罢?” 这回贾峰听清楚了,视线立刻紧紧锁定在那方小木盒上,本能就要伸手去抓。 然而,李迁却是按得死死,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可是从府城隍庙里请来的?” 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贾峰急忙端正姿態,开口打听起来。 但其眼神,仍是不由自主地瞟將过去,足可见此物对他的重要程度。 “那怎么可能,府城隍庙里的供养钱,盯著的人不知凡几,哪里轮得到我个小小书吏。 能抢到枚县城隍庙的,已经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 不过贾兄你也莫要小看,这枚可是已经在神案上足足『吃』足了三年的香火,品相绝然不差……” 听到不是来自府城隍庙的,贾峰脸上不由流露出丝失望,但很快就又收敛起来。 他不是不清楚其中难度,知道李迁说的没错。 对方確实是已经很有诚意了,自己不能要求更多。 李迁虽然有时態度凶劣,喜欢装腔作势。 但支付起报酬来,也確实大方痛快。 否则安庆府城內,达官显贵不在少数,他也不会只挑对方作为长期合作对象。 “既然李兄把此物都拿出来了,那么贾某也只好捨命陪君子。 且容我一天时间准备,明日就正式起坛布法。” 见贾峰给出了准话,李迁这才满意笑笑,將手从木匣上移开,但仍是不忘继续確定下。 “这回,总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罢?” “那是自然。” 贾峰拍著胸脯,信誓旦旦保证。 “李大人您自己都说了,那廝面如金纸,气短无力。 显然上次做法已经成功了大半,这次只需再轻轻补上最后一刀便是……” 第二十五章 枕戈备战,再会掌柜 “这些傢伙,是真的贼心不死啊……” 清晨,钟神秀按时醒来。 方自睁眼,就本能地,感觉有些异样。 伸手抓过搁在床头的铜镜,他定睛看去。 原来那些被排斥到远处的灰黑灾气,再次聚拢逼近过来。 张牙舞爪的,格外凶恶。 一见之下,他心中就自明白。 李迁、贾峰两人,已然知道了自己甦醒好转的消息。 並且没有想著结束,而是准备再次准备加害自身。 幸好,自家气运瞧著依旧稳定旺盛,將最中央那根本命气柱牢牢守卫起来,没有令其找到缺口。 压下些许忧虑,钟神秀面色如常地祖先上过香,然后给母亲问安。 接著晨读,练拳,和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在吃过饭后,悄悄將陈立叫到一旁。 “立哥,我昨天交待你的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 陈立神色立刻忸怩起来,吞吞吐吐道。 “少爷,其它的都差不多了。 就是那东西,实在……” “你要是做不来,就让福伯或者柳婶想办法。 总之,今天中午之前我就必须见到……” 根据自己看到的气运景象,钟神秀估计了个发动的大概时间,给他定下最后期限。 听到这,陈立如释重负,连连点头。 生怕自家少爷后悔,他撒腿就跑,去找自家老娘去帮忙。 “这傢伙。” 钟神秀摇摇头,没有多计较,缓缓走到青梧树下。 今天不看其它杂书,只是將《大学》、《中庸》等反覆诵读数遍。 正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希望自己也能藉助下前贤的浩然正气,来克制可能的邪法。 有没有用,不知道。 但自己的心情,却是缓解镇定下来不少。 整个上午,无事发生。 按照其本意,是打算守在家中,以不变应万变的。 但是与那几位掌柜约定的时间,眼见得就要到了。 而气运却是还与早上一般,几乎未有变化。 从这上面来看,距离真正发作还有好一段时间。 钟神秀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一趟。 只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那对火神令旗及许真君神像,也自放在只小包袱里面被他隨身带上。 还是在云锦庄的帐房,三位掌柜还有林承业都已经提前到齐。 然而神情却是各有不同。 赵青虽然竭力想要保持平静,但仍是不难从其细微表情及肢体动作中看出,其正自处於兴奋躁动的表情中。 至於胡玉山,就要平静许多,微眯著眼,竟是打起瞌睡来。 焦林又不一样,表情灰败,像是死了爹娘老子一般。 当看到对面的赵青时,更是忍不住流露出些羡慕嫉妒之意。 “三位可否已经考虑好了?” 没有多加废话,在官帽椅上坐定后,钟神秀就直接开口。 他话音刚落,赵青就急忙站起来,从袖子中摸出张物事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在下昨天大致估算了下,茶庄连铺面带生意,合当七百二十五两。 我愿买下七成股权,分三年期付。 这一百两便算是定金……” 钟神秀定睛一看,是汪家“裕和当”出具的会票,面额百两。 他心中快速计算开来。 裕泰茶庄店面两间,位置还算不错,铺面价值按市价当在四百两上下。 里面库存的松萝、云雾等茶叶,虽然还未彻底清点,但也有二百余两左右。 再將伙计及招牌、渠道、未收的款子之类杂七杂八地算下来,合到一处。 对方开出的七百两价码,可能稍微低了些,但大致还在合理范围內。 当然,具体定价如何,还是要待详细清点算过帐后才成。 “赵掌柜有心了,今后我们两家还需要好好继续走下去。 既是如此,钟某便不知会行会那边了。” 钟神秀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提议。 不过却是没有接过那张会票,而是缓缓说道。 “左右也就是这几天,至於这定金,还是收回去罢。 等正式签订契约的时候,再拿出来,省得麻烦……” 自家气运中,有不少是来自这两家铺子中仰赖过来的伙计。 若是现在接了定金,万一气运立刻转移离开如何。 起码要等撑过这场劫数之后,方才好继续进行此事。 对方没有收下定金,立下文契。 就代表还未真正敲定,犹有变数。 赵青自是难以彻底放下心来,但又不好开口催促钟神秀,免得恼怒了自己。 不过总算对方承诺不会告知行会及牙行,也就意味著没有其他竞爭对手。 故而他也不至於太过担心。 三言两句搞定这边,钟神秀偏转视线,朝焦林看將过来。 “东家,焦某顷刻间委实是难以凑够数目,可否再多宽限数日……” 焦林心中一紧,但仍是硬著头皮张嘴恳求道。 大家也算认识多年,对彼此情况都很了解。 其实单论身家,他与赵青相差无几。 奈何对方岳家颇有积蓄,在关键时刻撑了一把。 不过,最主要的。 还是因为布庄无论是从铺面还是货品,价值都要高出茶铺甚多。 如果说裕泰茶庄折合七八百两的话,云锦庄没有一千五六百两决计拿不下来。 即便给钟家留四成股份,自己只出六成,再行分期。 那也要一次性拿出三四百两下来,属实是超出了焦林的能力极限。 其实,他还自打过主意。 想要拉上胡玉山一起,也自参上一股,给自己分担些资金压力。 只是老头已有退意,对做自己拿钱占小头,给別人抬轿子的事情更无兴趣。 到时候,一家布庄有三个东家,定谁做大掌柜。 都是麻烦,少不了糟心事。 “焦先生应当知道,我们钟家的条件已经很是优待了。” 钟神秀缓缓摇头,拒绝了对方的请求,但总也没有將话说死。 “不过还是我先前说的,在同等条件下,甚至哪怕稍微再低些。 无论是行会的其他老板,还是牙行介绍来的,我都必然优先考虑……” 焦林长长吐出口浊气。 虽然本来就知道不太容易,但亲耳听到后总还是难免失落。 不过旋即,他又就继续打点起精神。 还没有到最后结束的时候。 既然自己出大头,做真正东家不太可能了。 那就另外再找个合伙人,一道参与竞爭。 第二十六章 灾气溃散,杀上门去 遣了胡玉山去通知行会,钟神秀自己则是前往牙行。 在里面多待了些时间,主要是他想要看看潜在的买家中有无可以用的到的人。 外人不似焦林、赵青那般有著优待,可以免息分期。 有能力一口气拿下自家云锦庄的,必然是有名有號的商家,其中应该不乏气运深厚隆盛之辈。 若是能藉助其一两分人脉运势的话,应对起李迁的手段来,无疑会更从容方便。 这也是钟神秀虽然收了生意,却依然希望能够保留部分股份的一重原因。 其实。 钟家在九江立足已有三十余年,父祖两辈都自经商,多少总也是有些人脉门路的。 只可惜钟父壮年去世,好些都未来得及提点交於当时尚年幼的自己,否则也不至於像现在这般为难。 心中想著,钟神秀抬头看看天色。 眼见著红日即將西斜,他不由加快脚步。 一直回到家中,仍是无事发生。 然而那灰黑之气,却是愈发浓郁厚重,將自家气运团团围住。 “难不成对方是打算趁夜里再动手?” 钟神秀皱起眉毛。 这倒是有些麻烦。 如果这样的话,自己今天晚上还要熬夜不成。 左右睡是肯定睡不安稳的。 好在,没有让其苦恼太久。 钟神秀正欲將书本等收拾妥当,带回书房,眼前陡然便是一黑。 身子发软,就要瘫倒在地。 索性他及时反应过来,伸手按住桌子,將身体撑住。 “少爷!” 守在旁边的陈立急忙跑过来,就要伸手去搀。 摆摆手,拒绝了他的胳膊。 钟神秀手抚胸膛,深深呼吸几口,令气息重新顺畅过来。 眼前恢復清明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再次抓起放在桌上的铜镜。 面色微白且不去说。 自打从火神庙请回来那对令旗后,气运中多出来的那团火焰也似的浓郁炎光,更是陡然间被削薄了三成左右! 然而钟神秀却是只想开怀大笑。 因为那些原本乌云盖顶也似的黑气,已经彻底消散开来。 仅仅残留三两丝而已,但全然不成气候。 只是用去里面的三成气数,就能將这遭劫祸化解,救下自家性命。 他只觉得那五两银子的香油钱,简直是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等彻底解除了此难,定要给那位火神老爷多捐些……” 当然,现在还有其它更紧要的事情要做。 钟神秀表情突然肃穆起来,有条不紊地进行安排。 “立哥,將那些东西带上,然后和我一起出门。 另外,记得告诉福伯。 接下来除非我们回来,否则今年锁好门,谁来也不许开……” 感受著他话语中的严肃,陈立也是神色一正,重重点下头。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心中默默念著,钟神秀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踩著不紧不慢的步伐,將书本带回书房。 用薑黄粉、炭笔快速给自己简单易下容,换上身衣服。 再给神主牌位敬上三炷香,祈求祖先保佑。 然后,这才提著棍子,继续背著那只小包袱走下楼。 陈氏父子,已经在天井中等著。 再次交待福伯几句,钟神秀方才拉开侧门。 陈立宛如豹子般,迅速矫健窜將出去。 钟神秀却是没有立刻动作,直到外面按照事先约定的,传来棍尾铁箍敲击青石板的清脆声响。 有节奏的三声,代表一切安全,没有可疑人盯著。 他这才长吐口气,跟著闪出门外, 天色將暗,路上的人却还是不少。 直到快要走近风水铺所在巷子时,人流才自稀疏起来。 “这是那伙计去抓药还没回来?” 看著合著的店门,钟神秀停下脚步,眉毛扬起。 有著陈立及福伯观察搜集的情报,他自是知道,最近伙计去医馆给姓贾的抓药的,基本也就是现在。 “这倒是件好事,看来果然时来运转了。” 心中想著,他不慌不忙运起望气之术,观察起来。 风水铺这里的气运与自己几日前所见时已经大有不同。 贾雄那片白、灰、黑、赤等各色杂混成一团的云气,已经彻底稀薄溃散开来。 仅有正中间那根本命气柱,却是依旧勉强挺立著。 但也是虚浮不定,几近虚幻。 比之在医馆那边,见到的重病垂死的患者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一有些担心的,便是那道介乎有无之间的灵机,气韵比上次观看时要活泼浓郁不少。 进去,还是不进去? 钟神秀一时犹豫起来。 但是摸摸后背上的包袱,他心意旋即坚定下来。 都到了这里,还不进去的话,自己岂不是白来一趟了。 若是现在转身离开,可不一定再能寻到现在这般的机会了。 深深呼吸一口,他用手按在店门处,轻轻发力將之推开。 稍稍停歇片刻,令眼睛適应里面的昏暗光线,钟神秀快速环视四周。 店堂空无一人。 知道平日都是伙计在外面,负责接待。 至於那个贾姓风水师,则主要窝在后面小屋內。 只有达官显贵之人,才能进入。 钟神秀对此也不意外。 悄悄对身后的陈立打个手势,令其从里面插好门。 他右手倒提棍子,左手抓著只小袋子,慢慢走向內厅。 拳面试著推了下,没有推开。 钟神秀一咬牙,侧转过身对后面努努嘴。 陈立立时省得,抬膝提腿,狠狠向前踹去。 隨著“咔嚓”一声,並不厚实的木门被应机踹开。 脚步不停,他持棍护住面门胸膛,顺势闯將进去。 至於钟神秀,亦是紧隨其后,躲在其身后猫著腰钻將进去。 一股奇异清香钻入鼻中。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玄机,他紧忙闭住口鼻,停止呼吸,抬头看去。 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一眼就自確定那个不自然姿势躺臥在锦塌的男人就是风水师贾峰。 不过对方现在状態可自不好。 披头散髮,满面血污,脸色灰青。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自证明其活著。 见到两人突兀破门而进,他脸上竟自浮现出喜色,勉强抬起只手,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第二十七章 棍结宿怨,尽纳身家 然而钟神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信手便是一蓬石灰对著面门正正扬来。 面无表情地將石灰撒出后,他便迅速把袋子丟掉,眯起眼睛。 单手提棍改为双手持握,一个跨步,横扫而出。 棍头所指,恰恰是落在太阳穴位置。 饶便陈立心里已有建设,但真正动起手来,还是无法立刻適应。 是以虽然他先於钟神秀进来,两人却是几乎同时做出动作。 嫌恶地左手抓住两条带有鲜红血跡的布条,同样向贾峰丟去,糊在其脸上。 依旧是单手持棍,依著自己先前记忆,正正向其喉咙位置点去。 许是意识到今天要交待在这里,原本已经濒死的贾峰竟也是爆发出了股难以想像的气力。 迴光返照下,双手胡乱挥舞。 “喀嚓!” 陈立那记原本势在必得的刺击,竟是意外被其挡住。 只是,却是拦不住钟神秀那根斜上来劈来的棍子了。 又是喀嚓两声,接连响起。 前者沉闷,后者清脆。 青冈木製成的棍子,竟是从中砰然折断,手中仅剩不到两尺长短。 然而,贾峰头上也自立刻现出个血窟窿,脑袋向一边歪去。 竟是被一击毙命,彻底失了呼吸。 而陈立手中棍犹未停止,又自狠狠捣在其胸骨下方,腹部以上的位置。 “好了。 这傢伙已经死了……” 石灰渐渐落下,视野变得清晰。 看著犹自瞪眼,死不瞑目的贾峰,钟神秀叫停陈立后续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喘起粗气。 不单是累的,紧张、刺激、兴奋、惶恐等混杂在一起。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世今生加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杀人。 在此之前,他甚至都未亲手杀过鸡。 钟神秀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紧张,结果却是还好。 除去略微有些反胃外,就再没有其它了,心情迅速平復下来,反而有些索然无味。 可能是因为知道对方屡次施邪法害自己,所以也没什么不忍之心吧。 就是…… 鬆开只手,钟神秀甩了甩胳膊,然后再换过。 青冈棍折断的反震之力不小。 自己方才精神高度集中刺激,压住了身体反应。 现在,才自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虎口一阵剧痛。 轻轻吐出口浊气,钟神秀感觉自己有些草木皆兵,小题大做了。 因为知道对方懂邪法,还专门让陈立准备了那些誌异书中经常见到的,黑狗血、月事布等专门克制术法的秽物。 不过现在看来,却是没多少必要。 心中想著,他抬眼四下打量起来。 直到现在,钟神秀才有机会好生观察这间內堂。 本来,按说做了案子,最好趁著无人发现赶紧从现场离开才对。 但不了解对方到底是如何施法害人,自己如何肯安心。 何况,对方身后还有个司吏李迁。 总也要做些什么,儘量把自家摘出去,起码多拖延几天时间。 房间不大,窗户开得很小,点著数支儿臂粗的大蜡。 烛火摇曳,就有种影影绰绰的神秘与阴森感。 贾峰身前,是张桌案,除去纸烛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外。 最为显眼的,就是正中那只巴掌大的人偶。 黑布条缠著双眼,身体用纸缠裹,还自插著数根细针。 “狗东西。” 小心用那根断折的木棍尖端將纸挑开,看清里面,钟神秀忍不住开口骂道。 人偶身体正反面,均用硃笔端正写著文字。 定睛一看,岂不正是自家的名字还有生辰八字,也不知对方是从何处打听到。 还有…… 用来包裹人偶的纸张上也有文字,仔细一看,竟然是去年自己在书院时书写功课时用过的。 也是难为他们如此处心积虑,连这种东西都能找到。 得益於这些天突击翻阅那些志怪述异的杂书,钟神秀虽然还不了解偶像祝诅的具体细节,但对其原理大概还是有些了解。 欲要施法害人,需得与对方建立起冥冥中的联繫不可。 比如名姓、生辰、籍贯,或者將压胜物如人偶等埋至对方家宅、床下等。 自己的文捲纸,应该也是类似作用。 將黑布解下,细针拔出,试纸借著烛火烧毁。 钟神秀原本想要將这个疑似桃木所制的人偶也一併毁去,但是想了想。 他还是停下来,用布小心包好,放进身后包袱內。 目前对此了解不够,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接下来,就是清扫战场了。 从陈立手中接过只皮袋,再令其把守住正门,钟神秀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不忘將精神聚集到双目之上,以免遗漏火神旗之类的好东西。 若是遇见灰黑气浓郁的地方,就先將囊袋中的黑狗血浇灌些在上面,才小心用木棍拨开。 別说,黑狗血对付这些,確实別有奇效。 灾气有如积雪遇沸水,迅速消解稀薄下去。 不过,因为有前车之鑑在,他很有自知之明地避开了那座用帷幔半隔开的神堂。 哪怕不施展望气之法,只是用肉眼看,里面供奉的那尊黑身长毛独足的塑像,都给其一种邪气森森的感觉。 因为可以依著气运按图索驥,未用去多久,钟神秀便麻利地將东西悉数清点出来。 果然不愧是懂风水,会妖法的傢伙,这个姓贾的身家可谓丰厚至极。 碎银铜钱这些零碎不提,单单金银会票等就价值上千两,更別提里面还夹杂著两张其它府城的田宅红契。 几乎都要赶上自家三十余年的经营了,果然生財有术。 不过,上面的文字却不是贾雄,而是其它名字,与户贴路引等放在一起。 看来,这傢伙也深諳狡兔三窟的道理,隨时做著卷包跑路的准备。 不过,这些並非重点。 钟神秀视线快速移向旁边。 这一摞子,就都是些书籍手抄本之类的东西。 最上面,没有封皮,仅单独一张纸。 厚如木片,但却极为光滑柔顺,而且韧性奇佳,自己试著扯了下,竟是毫无变化。 纸上文字,虽为手写,但却方正匀称,粗细均匀,严谨庄重。 没有那种书法推崇的个人特色,反有种庄重沉静之意,观之如看佛经。 第二十八章 宝塔观想,风水罗盘 这张淡金色的纸张正中,画著一座七层宝塔。 画工精细,纤毫毕现。 看似绘於纸上,但又似乎悬浮在空中。 如如不动。 环绕著宝塔的,是数百近千个端正小字,恰恰构成篇功法口诀。 “《玲瓏宝塔观想法》。” 钟神秀默默念出这篇功诀的名称。 虽然表面看著还平静,实则其心臟已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个世界,武道可以通玄,又有神灵存世。 贾峰之流还能隔空施法害人。 那么佛道两家中的所谓术法神通等,自然也不完全是虚构,而是真实存在。 虽然知道时间宝贵,容不得浪费,但他仍是忍不住从头到尾快速看过两遍,將之牢牢记在脑海当中。 略有些失望。 这门法诀,主要便是讲述让人静神凝气,然后在识海当中观想出一方七层玲瓏宝塔来。 並不是他想像中呼吸吐纳,修炼出法力的样子,里面也不包含斗法爭胜之术。 只是说修习此法,可以镇压心神,滋养神魂。 隨手將淡金色纸张揣入怀中,贴身藏好,钟神秀迅速看向下面那两本薄薄的册子。 总算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了。 两册之上,各自记录了道法术。 其中上面那本压胜法,儼然便是贾峰用来暗害自己的手段。 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地写满著不少批註文字,比起正文几乎要繁复了七八倍去。 墨跡已旧,显然不是最近才写上去。 对应著人偶及桌案上的布置,钟神秀立时就大概明了其中意义。 至於下面的通幽入梦法,批註文字就要少上许多,而且纸张及墨跡越发陈旧,已然开始褪色。 这倒不是用来害人的手段,而是藉助某些联繫,神魂进入他人梦中。 这两本,他就只是大略看了看,知晓如何防范后便自搁下。 下面一摞,则是些贾峰的本行“专业书”,儘是关於风水堪舆、寻龙点穴方面的,好几本都是市面上没有的手抄本。 时间急迫,自己就不再一一看,而是整体打包起来,放到旁边。 接下来的,就很有意思了。 钟神秀打开最下面的那个锦盒,看著里面的那一摞纸。 每一张上,都自写有个名字,下面则是標註著对应的四柱八字。 许多都是安庆府內的知名人物。 自己的,就放在最上面。 这倒也罢了。 重点在於,他在里面还自翻到了李迁的名字。 很显然,贾峰这廝虽然替对方做事害人。 但两人之间也並非亲密无间,而是心怀鬼胎,隨时准备反咬对方一口。 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这些,一时间钟神秀陷入犹豫当中。 不过首先,自是要將自家名字销毁,免得再次流传出去。 心中想著,钟神秀拿起自己那张再次就著烛火烧了。 再將李迁的抽出,单独放在原本装有锦盒的抽屉內。 当然,他没有忘记,把这位李司吏的生辰八字牢牢记下。 接下来,就是几样他看不太明白的东西了。 两方小匣子,里面各自装有枚花钱。 一枚为八角形,两面分別铸刻八卦符號及十二生肖。 另外那枚,则是常规的天圆地方样式,正面“五子登科”字样,背面刻有五童子嬉戏图。 这两枚花钱,以及一方风水师必备的罗盘,承载的气数极为浓厚。 直追如今被削薄了三层的火神令旗去。 “还是有些莽撞了。” 看著这些物事,钟神秀不由一惊。 按说贾峰身怀这几样东西,气运应该不低来著。 然而自己两次望气,却是都没有看出来。 若是知道,可就未必敢大喇喇当眾现身,然后杀上门来了。 倒是有些类似那名老庙祝,看似拥有,但似乎並没有认可,融入本身气运当中。 否则,也不会被自家反噬的如此严重了。 可见这些外物,终究是不怎么牢靠的。 心中暗暗警醒自己句,钟神秀手上不停,快速將收穫划归为三份。 金银、会票、红契、户籍文书等为一堆。 秘法册子、书籍等划到一起。 至於那两枚花钱与罗盘,则是同个装有两支长条儿木匣放於一处。 扭头正要招呼著陈立將这些东西打包起来,就见对方忽然伸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记,然后指指外面。 其实也不需要他提醒示意,钟神秀自己很快就自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那个伙计买药回来了?” 钟神秀心中猜著,猫腰轻轻凑到门口,默默运起望气之法。 两缕纤细白气,混杂在片灰黑血光当中。 除去远不如贾峰那般浓厚外,本质其实相差无几。 “吱呀”一声。 被插住门閂的店门没有被一下子推开。 钟神秀摸出匕首,轻轻一挑一拨,將门閂滑开。 跟著,店门大开。 一道身形因为用力过猛,收不住脚,就要向前栽倒。 钟神秀心静如水,身形却是忽然暴起。 左掌自后向前,一把捂住对方口鼻。 手臂发力,紧紧勒住对方,向后猛拉。 至於右手匕首,则是凭感觉对著其下腹狠狠刺下。 刀刃撕裂衣物的轻微“嗤啦”声,以及金属锐器切入皮肉,划开肌体的独特声响,在屋內轻轻响起。 一股温热的黏稠液体,瞬间喷涌而出,將他握著匕首的右手打湿。 一击得手,钟神秀匕首没有抽出,而是顺势上挑,將伤口扩大。 来人身体猛地一僵,基於本能而作出的挣扎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身子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般,软软地就要向下滑倒。 十指无力鬆开,手中提著的大包小包药材,噼啪掉落在地。 钟神秀没有丝毫鬆懈,左手反而越发用力,避免对方在断气之前发出最后的声响。 全程或许连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陈立方才刚来得及重新將店门掩好合上。 感受著怀中身体重量越来越沉,再无任何动静,彻底瘫软。 钟神秀这才缓缓鬆开左手,將匕首抽出,轻轻一抖,甩净上面的血珠。 从头到尾,对方只来得及模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旁观著这些,陈立神情与心情一般,皆是复杂无比。 第二十八章 灯下分金,河底沉尸 几日的切磋下来,他对自家少爷了解很深。 虽然天赋悟性很好,但毕竟习武时日短浅,根基不足。 如果不是自己刻意收力放水,完全是一边倒的结局。 然而今天跟著钟神秀看到的,却是將其认知彻底推翻。 从入门到连杀两人,无有停滯,如同行云流水。 看著竟是有种赏心悦目的精准美感。 没有任何差错失误,即便有,似乎也已经提前考虑好一切变数。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种杀伐无言的冷冽气质。 虽然无论膂力体魄,还是招数嫻熟上,陈立都要超出许多。 但他绝然不想与钟神秀这样的人为敌。 幸而,对方是自家少爷。 自己不用考虑太多,只需要按其要求做事就行。 “好像打从这次生病醒来后,少爷就有些不一样了。” 陈立摇摇头,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海中排除。 重新插好门閂,点起外堂的灯烛。 然后按照钟神秀的命令,挽起袖子,拿起块毛巾用水打湿,开始处理起地面上的血跡来。 天色已晚,贾峰及伙计都已丧命。 两人接下来的时间,一下子宽裕起来,可以从容清理现场。 当然,也不能太晚。 否则若是撞上巡夜的,可就麻烦大了。 虽然安庆这些年在这方面较为鬆弛,没几个认真的,但总也要小心。 而且回去太晚,自己在母亲王氏那边也不好应付。 看著陈立在那里清理,坐在椅子上的钟神秀脑中念头如电转动。 老实说,连杀两人並不全在自己计划之內。 他本来只是因为知道贾峰遭受反噬,出了问题,所以急著赶过来察看情况。 是看到形势太好,实在不愿错过此良机,故而才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 现下,人也杀了,也该好生考虑应该如何善后脱身。 自己虽然先前就有些想法,但称不上多完善,还需要根据现状及时修改,查漏补缺。 又是一番忙碌。 內外两间房被打扫乾净,尸体也被处理妥当,分別装在条麻袋里。 然后,钟神秀与陈立各自抓起麻袋一端,將之抬到店后面的小院。 找到专门放置杂物的储物间,打开装夏衣的大箱子。 將贾峰直接丟到里面,再將衣服叠好堆在上面,合好盖子。 推至角落,用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挡住。 “这些立哥你且收好,不要带进宅子。 回去后找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福伯、柳婶,也包括我……” 从贾峰遗物中抓起数颗黄澄澄的金瓜子,连带著四锭足五两的银元宝。 用块布包起来,一把塞进陈立怀中,钟神秀叮嘱道。 “等过些日子风波平静后,你再把它启出来。 两三年后,在这里或者安庆起座宅子,討个婆娘,再生他几个大胖小子……” 实在太多了。 如此多的银子,还有之前从未触碰过的金子,陈立本能害怕,舔舔嘴,想要开口拒绝。 但感受著怀里沉甸甸的份量,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尤其是听著起房、娶老婆、生娃…… 原本冰凉的金银,似乎也变得滚烫起来。 “少爷,如果事情发了。 我就去衙门认罪,说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咬咬牙,陈立拍著胸膛,举起三根手指,郑重发誓。 看著他满脸严肃的样子,钟神秀轻声笑笑拍拍肩膀,示意其放鬆下来。 “放心。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等他们发现贾峰出事。 到时候我们早就已经跑去九江了,那里是西江道,又没有证据,他们怎么过去抓人……” 具体怎么样,其实钟神秀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但陈立现在对其已经有些迷信,紧绷的身体果然隨之放鬆下来。 將几个布包紧紧绑在身上,钟神秀站在门口,环视屋內,最后一次检查起有无疏忽遗漏的地方。 起码在他看来,明面上是看不出自己来过的痕跡。 气运灵机上,也显示一切妥当。 “走。” 钟神秀熄灭灯烛,简短吐出一字。 听到命令,陈立一把抓起麻袋,將之扛在肩上,尾隨著走出店门。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白天里短短的路程似乎也变得格外漫长。 好在两人都是打小生长在城里的,对街巷道路都无比熟悉,便是摸黑赶路都不会走错。 而有了怀里的金银鼓励,陈立更是干劲十足。 不过毕竟是心虚,附近稍有动静,就不免紧张起来。 反观钟神秀,则是从容无比。 走街过巷,脚步丝毫不停,没有与任何巡夜的衙役兵卒等撞上。 那些人头顶的气运,在其眼中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一样亮眼。 不知不觉间,就走了大半炷香时间,两人在处河沟前停下。 点起根从风水铺里带出的大蜡,借著烛光找到十数块大小各异的石头,一併丟入麻袋中,將袋口扎紧。 “扑通”一声,麻袋溅起道水花,然后迅速沉底。 看到这,两人齐齐鬆了口气。 这下子,即便贾雄的尸首在铺子里被发现,也是优先怀疑伙计杀人潜逃。 解除了一大负担,两人接下来的脚步愈见轻快。 不过盏茶时间出头儿,就已经来到钟宅所在的巷子口。 然后,在钟神秀提醒下暂时分道扬鑣,各去藏下自家今夜的收穫。 分別藏好金银、书册,再在井边紫柳树下用匕首挖出个坑,將油纸包裹的罗盘、花钱等放入其中。 正要盖上泥土,再压上用来坐的长条石。 钟神秀想了想,又自从怀中摸出那张金纸,一併塞入其中。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既然决定什么东西都不带进宅子,这东西自也一样。 左右那篇《玲瓏宝塔观想法》已经被自己记在脑中,不怕忘记。 等回到家,已经是戌时过半,母亲王氏等了许久。 卸去脸上乔装的钟神秀急忙上篇问安,將事先编好的理由说出。 好在,並非一人外出,还有个陈立陪同。 眼见著无事发生,王氏也就不好数落,只是反覆絮叨起来。 耐心陪著听了接近半个时辰,钟神秀才总算解放重获自由。 第二十九章 病讯布播,静姝意动 来不及休息,就紧忙再次去神堂给祖先敬香。 “不肖子孙钟神秀为奸人施邪法毒害,迫於无奈,只得出手自保。 祖先在上有灵,万请庇护子孙平安度过此劫……” 等待著线香安静燃烧小半,他方自回到房间重新將火神旗、真君神像摆好。 同样敬上支香,然后摸出铜镜观照起来。 隨著自己將贾雄及其伙计连续斩杀,那些残留的灰黑灾气也再次消散,无有半点儿剩余。 纵然火神令旗带来的那份气数有所消减。 但是经此一事后,好似有重关节隔阂被打通,与自身气运融合趋势加快,整体上越发凝聚。 虽是赤白二色夹杂,然而丝毫不显混乱。 不过…… 钟神秀能够感知得到,在冥冥虚空当中,还有著新的灾气正自酝酿积蓄,隨时可能爆发。 无须猜测,他便知道定是代表著李迁这个幕后黑手。 自己固然將现场清理打扫,尸体也自处理妥当,布置好疑局,把嫌疑引到伙计身上。 但能够拖上多久,却是不好说。 看起来,还要再多做些什么。 又自琢磨沉思了一刻多钟,將计划继续完善下。 钟神秀这才轻呼口气,端坐在靠椅上,闭上眼睛,尝试著回忆起那篇《玲瓏宝塔观想法》来。 他也要试试看这修行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很快,钟神秀就失望地睁开眼。 看起来自己不是那种所谓的天纵奇才。 这门观想法的首要便是需得静神凝气,收摄心念。 然而自己今天晚上连杀两人,正是心潮起伏,念头纷呈之时,实在很难真正静得下心。 何况那些字句容易记下,但是那座宝塔图却是无法復现其神韵,故而难以在脑海中观想出来。 既是如此,那就不要再强求了。 反正等事情结束,从安庆离开后有著无限的时间慢慢琢磨。 钟神秀从椅子上起来,在屋內立定。 拉开架势,缓缓走桩打拳。 等到將岳式连拳及六合拳皆自打完一遍,热水也已烧开。 简单擦洗过后,他没有再做其它事,而是逕自上床睡觉休养。 没有想像中那样翻来覆去睡不著,或者做噩梦之类的。 脑袋一沾枕头,没过多久就自沉沉睡去。 一夜黑甜,安稳无梦。 第二日,天色未亮钟神秀便即醒来。 头一件事,就是习惯成自然地抓起铜镜观察气运。 还好,李迁应该尚未发现风水铺那边出事,未有明显变化。 “福伯、立哥,待会儿你们两个出去。 记得在这些地方,多待一会儿,不要急著离开,儘量多和人说话。 千万不要让人瞧见高兴……” 给母亲问过安,不待吃饭,钟神秀便自將福伯、陈立叫过来,指点安排这两天的事。 最后那句,主要是提醒分到金银的陈立。 医馆、白事铺子…… 福伯挠挠头,不太明白自家少爷为何让他们去这几处地方。 而且还刻意宣传自己再次犯病,性命垂危。 已经接近药石难治,需要考虑提前置办寿材、香烛纸钱这些东西的地步。 反而缺少阅歷的陈立,因为昨天一直跟著的缘故,大概理解是为了什么。 他扯扯自家老爹的衣角,双手抱拳,沉声应下。 “咦?!” 钟神秀略感意外,抬头向其看去。 经过昨晚的事情后,对方似乎也忽然不太一样,成熟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个心思单纯的青年。 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不仅自己如此。 他气运上没有什么变化,依旧三两气的样子,只略微凝实些。 但钟神秀却自觉得,隱隱然还是有所不同。 只是过於不明显,或者自家眼力未到,故而看不出来而已。 再好好培养下,说不定將来陈立真能成为得力助手…… 目送著两人离开,钟神秀心中默默想著。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故而他很快就又收回思绪,回到现实。 自己偽装成重病垂危,被李迁知道后,大概率会以为贾峰的邪法已然再次奏效。 如此一来,即便他发现风水铺那边出了事,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想到是自己动的手。 只是,这样的话,对於自己想要脱手生意转让店铺不太有利。 不好再光明正大地现身,亲自去和那些潜在买家见面商谈,只好再耽搁一两天了。 他如是想著时,大南门临江街巷內一处富丽堂皇的宅邸里,程静姝边小口啜饮碗桂花莲子羹,边听著丫鬟锦书捧著张纸,给自己念诵上面文字。 “云锦庄不想做了,想要转让出去?!” 听到感兴趣的东西,程静姝忽然提声发问。 原本的莲子羹也不喝了,急急从锦书手中抢过纸,自己亲自看將起来。 看著其表情,从小伺候著长大的锦书立刻便自猜到自家小姐在想些什么,不由开口提醒下。 “小姐,前两个月,您才刚盘下和安堂。 如果现在还要拿下这家布庄,银钱上怕是有些吃紧罢……” “大不了从攒的私房钱里抽调笔,不够的再去求求娘亲就是了。 这家布庄你家小姐我早就知道,云锦云锦,单这名字就值好些银子了。 而且规模不算太大,盘下来的压力不会太大……” 口中说著,程静姝仍是目不转睛地看著手中纸张,其它几条消息再难引起其兴趣。 程家主业便是米粮、绸布这两个行当。 耳濡目染,她对此中经营也最为了解熟稔。 只是她名下那几间铺面,是程家为其將来出阁准备的嫁妆,自是不会分出这方面生意给她,而是些与之无关的边角零碎。 若是能够將云锦行收入囊中,有程家这方面的经验人脉靠山,前途自是要比其它生意光明许多。 不过…… 当看到主人要求继续保留部分股份时,程静姝就不由皱起眉来。 她对这家店很看好,又不是焦林那样凑不够钱的,自然是想要整体吃下,而不是分出一部分。 而且,自己作为女人,与男子合伙经营,传出去总是不大好听。 “还是起上一课罢。” 取过铜钱,她心中默念此事,卜问前程。 六枚铜钱落地,看著结果,程静姝心中微微一动。 第三十章 再得雷水,各家反应 沉默片刻后,程静姝將六枚铜钱一一捡起放到旁边,然后再次摸出三枚铜钱。 “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妥?” 锦书在旁看著,下意识问道。 她虽然不懂金钱课,但跟隨程静姝这么些年,自是知道自家小姐平素只拋六枚铜钱。 只有在比较特別的时候,才会换用三枚连掷六次。 “没什么不妥,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程静姝简单回答了句,然后就不再言语。 聚精会神,心意全自放在投掷出的结果上。 “少阴,少阳,少阴……” 看著卜算出的结果,她轻轻呼出口气,脸上浮现出种奇异的神色。 下坎上震,是为雷水解卦。 这还不算,上六老阴为动爻,化作离火。 故而便成为了下坎水济的水火未济卦。 一切,都和那日在马车上卜算的结果一模一样。 当时,自己还琢磨了半晌这两卦应做何解。 但结果当天却是没有任何特別的事情发生,可以对应得到这两卦上。 程静姝只以为自己学艺未精,未多加重视。 毕竟她平日起课问卦,十次当中也总有一两次是完全与实际大相逕庭的。 然而现在,却是再次拋出了这个卦象,就连爻变也是一模一样。 这就让她不能不多想了。 接连出现相同结果的概率太低,必然不是单纯巧合。 尤其最后得出的变卦居然是“水火未济”的情况下。 “锦书,我待会儿写封信你带去牙行那边,安排云锦行的东家与我见一面,商量下具体细节与条件……” 將所有铜钱缓缓收起,程静姝已是下定决心。 今天,註定是不平静的一天。 听到陈立转述的钟神秀病重垂危,交易可能要暂缓两天的消息。 赵青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腾地站將起来。 根本不去看被带著摔到地上的茶杯,就差用手指著对方鼻子破口大骂了。 “陈立,你在铺子里也做了两年事,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扯谎也不知道编个像样的理由,少东家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忽然就又犯了病,连门都不能出……” 他口中骂著人,实际上是在发泄心里的忧虑、惶恐、愤怒。 赵青確实不认为钟神秀病重,只以为是钟家又反悔,不想將茶叶铺子卖给自己了。 双方莫说红契,便是连白契都未正式签订,对方也没收自己那一百两的定金。 真要下定决心,自己无论到哪里都是没理。 可是买卖真要是黄了,自己怎么跟借钱给自己的岳父同其它亲戚说。 更別说,当下正住的宅子,甚至都被他暂时抵押典当了出去。 “赵掌柜,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放心,少爷已经写下条子交待下这件事。 即便不在了,茶叶铺子的事也不会作废……” 亲身参与过杀人拋尸,又有分到的金银,陈立这个原本做伙计的,胆气也驀然壮了许多。 口中说著,从袖子中摸出张钟神秀写好的条子,重重往其胸口一拍。 然后,没有听他后面的话,转身就自走出內堂。 “这……” 没有在意陈立的那些话,赵青捧著纸条,快速看上一遍,脸上不由浮现出羞愧、庆幸交杂之色。 “东家一家都是好人,结果都…… 钟老爷是这样,少东家更是年纪轻轻……” 胡玉山摇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只是看向一边的林承业。 “林先生,我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不过去了。 今天放你天假,待会儿捎带著替我走上一遭……” 林承业面色沉硬地点点头。 他虽与钟父交好,但待对方过身后,碍於孤儿寡母。 除去按期送帐册外,就基本没再登过钟家的门。 但是现在,却是不得不要过去趟了。 ———— 今天的李迁,也是同样告了半天假。 知道昨天贾峰要设坛施法,他自是不会跑过去沾染污秽邪气。 只想著上午公事结束后,去附近酒楼用餐时顺带著去风水一趟,问下结果如何。 然后,当李迁酒足饭饱到达时,就看见店门紧锁。 当时他就感觉情况不对,立刻命人將门撬开。 然后,就发现已是人去店空。 不唯贾峰,连带著店伙计都自消失不见。 而里面陈设看著整整齐齐,但是贵重物品却都消失不见了。 “还是没找到那个姓贾的么?” “没有。” 知道自家老爷心情不悦,隨从急忙將头儘可能扎低,將自己打听到的事情道出。 “听附近的店家说,从昨天下午,风水铺子就关了门,不见有人出入。 对了……” 隨从急忙端起个锦盒交到其手中。 “这是小的从里面那间屋子里翻找到的,上面的东西……” 不待他说完,李迁就一把手夺过锦盒,急急掀开。 然后,就被里面那摞子档案也似的纸张给惊到了。 快速翻过数张,很快,他就找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份。 “这个狗东西!” 李迁再也按捺不住,劈手將锦盒甩在地上。 他犹自不解恨,再狠狠地在上踩了几脚方自罢休。 喘著粗气坐到椅子上,將整壶茶灌进肚子里,李迁方才强令自己平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 贾峰这是带著伙计一起跑路了?! 莫非是因为自己要求再次施法诅咒钟家小儿,他不想再继续干下去? 可是根据刚收到的消息,钟家那小子似乎又害了重病,岂不是说他已经施过法。 那么姓贾的还跑什么跑。 而且既然跑路,怎么东西却没有一併带著。 难不成是打算离开安庆,觉得以后用不到这些? 李迁挠挠头,怎么也理不通顺。 想著自家名字及四柱八字也被对方偷偷掌握,李迁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后怕。 再看著身前鵪鶉一样的隨从,他忍不住又要发火。 “没用的东西。” 不过话到嘴边,又被其强行压下。 自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僕隨从干別的还行,破案抓人什么的,也是难为他们了。 “走。 去找陈典史,让他把手下那班子黑狗给我派出去……” 李迁恶狠狠说道。 “对了还有,这些害人的玩意统统给本老爷烧掉,以后跟谁都不许提!” 第三十一章 踩水过江,气运化狼 宜城渡口。 虽是枯水期,但大江之上的船只仍是连绵不绝,扎堆排列开来。 看上去,甚至有些如履平地的感觉。 而码头两岸,更是热火朝天,一副热闹景象。 一艘船长七丈,平底方艏的沙船,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唯有甲板上那些按刀而立的劲装汉子,带了些不同寻常的肃穆意味。 船头之上,一名体態魁梧的负手而立。 江风呼啸凉透,他却只著身黑色短打紧衫,可以清晰看见浑身鼓涨的肌肉。 “王老弟,你有急事,老哥我就不留你了。 等回到九江,做哥哥的再找你喝酒……” 鬢髮微白的鏢头俞阳钻出船舱,暗暗感慨句年轻就是好,然后提声喝道。 “这次是俞老哥帮了我,哪有再让你破费的道理。 等回去后,直接宝光楼包场,我请这趟的兄弟们一起痛快喝上顿……” 王病已转过身来,拱手抱拳,笑声说道。 脸上有道触目惊心刀疤的俞阳同样笑了笑,倒是没太当真。 宝光楼虽然不算出名,但也是城里的老字號了。 包场请所有人一顿,花费可是不小,鏢师一个月的薪水都未必打得住。 就算对方家里另外还有份其它的產业,可也禁不起太过挥霍。 到底是年纪大了,俞阳虽然常年习武,身子远比同龄人健壮。 但还是有些耐不住春天的江风,又说过两句后,便自返回船舱。 至於王病已,看著位置几乎没有变化的船只,终是有些不耐。 后退几步,然后猛然前冲。 一脚跺在船头,然后矫健掠出船板。 只是一步,就已瞬息跨出数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后,单脚在江面踩下,炸开无数河水。 但借著这一下,原本已经下坠的身形,竟是再次拔高掠起。 连续三次之后,王病已重重在码头落下。 叫好喝彩声,在四周轰然爆发开来。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人停下手中活计。 饶便渡口码头这边,时有奇人异士经过。 帮派工人武斗爭夺地盘之事,更是往往不到十来天就要发挥一场。 但是这种高手踩水过河的场景,拢共还是没见过多少次的。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不同於那些围观的工人或者百姓,真正拜师学过武的,心中只会更为震惊。 踩水而身不坠,寻常外家拳武夫可是万万做不到的。 非得是已经养炼出內家真气,在武道上已经登堂入室的人物方能做到。 没有理会身后的那些喧闹,王病已简单环视下四周,便即加快速度。 依循著记忆中的路线,大踏步奔跑起来。 看著横衝直撞,实则灵活如鱼。 在人群中穿梭自如,没有撞到任何一人。 约莫一炷香出头儿,王病已停下脚步,出现在巷子口。 但其神情,却是变得严肃起来。 钟神秀写的两封信中,没有把话说的太清楚。 故而他本来也没太担心,以为即便患了病,但也算不上多严重,起码要不了性命。 但是现在。 想到刚听到的消息,饶便王病已也算见多了生死,却也不由忧心起来。 自家姐姐先是送走了丈夫,如果寄予厚望的长子再有什么不妥…… 心中想著,他快步走向钟家门口,手掌按在门环上,用力拍击起来。 “来了来了。 到底是谁……” 大门“吱呀”打开,福伯从门缝中探出颗脑袋,警惕地向外看去。 见到王病已,他先是微微一愣。 但很快就认出来,將门拉展,然后兴奋说道。 “原来是舅老爷,快些进来,少爷可是等您好久了……” 听到后面半句,王病已脸色稍霽,略略放下心来。 看起来,事情没有外面传得那么糟糕。 “阿秀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刚才听人说……” 边隨著他穿过门厅,经天井向正堂走去,王病已边开口问道。 “这个……” 福伯晃晃脑袋,一时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解释。 事实上,他知道的本来就不算多,参与程度远不如儿子。 哪些能对这位舅老爷说,哪些不能,就更不清楚了。 好在,其很快就不需要为难了。 只见自家少爷快步走將过来,对著王病已作揖行礼,朗声问好。 “神秀拜见舅父。” “嗯。” 见到快一年未见的外甥,王病已严肃脸庞上露出会心笑意。 但是听著钟神秀中气十足的声音,再看看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样子。 哪里有半毛生病的样子。 “这件事一时半会说不清。 舅舅你先去娘亲,记得千万不要说漏嘴,她都不知道我给您写信的事。 其余的事情,待会我再一一同您道来……” 听著这话,王病已不由皱起眉毛。 他想不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使得自家外甥这般做。 但是其走南闯北,不知见识经歷了多少。 虽为武人,却自有番城府。 故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唔了下,点点头表示明白。 无论如何,既然自己到了这里,就不会再有什么事情。 许久未见的弟弟忽然到访,王氏自然是无比高兴,说是容光焕发都不为过。 急忙起身招呼著王病已坐下,安排春杏端上茶点果品,再將钟明远也自唤过来给舅舅问安。 由著母亲忙碌絮叨,在旁侍立的钟神秀暗暗凝聚精神,悄悄打量起自家这位二舅来。 一根白色气柱傲然挺立,虽然未带赤色,但却格为茁壮凝实。 其余后天附带的白气,约莫二三十缕,比自己还要略少些。 然而,气象却是截然不同。 只见那些白气聚拢成团,非是像自己或者见到的多数人一般瀰漫成云气模样。 而是再次凝聚,隱约之间,竟是幻化出只犬狼也似的动物虚影。 饶便颇为模糊,看不真切。 但也已经足够惊人了。 要知道,这些天里,他见过的那么多人中,也就只有寥寥三两人中有类似的景象。 其中最为明显的,自然就是那位不知品级身份的不知名官员了。 “看起来,自己写信將舅舅请来是做对了……” 心中想著,钟神秀正要收起望气之法。 然而正自同母亲说话的王病已却是忽有所觉,本能侧头看来。 第三十二章 舅甥夜话,恩怨初明 “哦?!” 钟神秀心中暗暗惊讶。 练出真气的武夫如此了得吗,居然能够察觉到自家的窥探。 不过,似乎自家舅父並不能够清晰感知到,更像是出於本能。 在自己收起望气术后,舅舅也就像是失去目標。 略带疑惑地看了下四周后,他便又收回视线,继续同母亲说话敘起家常来。 直等到天色转暗,一起在桌上吃完饭。 钟神秀方才总算找到合適机会,將自己前些时期重病昏迷。 其实是被人施妖法暗害的事情,拣选重点同这位二舅大致说了遍。 “狗日的,哪个混蛋找死,居然敢害我外甥?!” 王病已重重一拳砸在书桌上,怒而起身,咬牙切齿怒骂道。 “哪个傢伙姓谁名甚,住在哪里,阿秀你可知道,我这就宰了他去……” “好傢伙!” 钟神秀暗暗咋舌,看著那张中间蛛网般裂开的硬木桌子。 虽然记忆中见过二舅展露武艺,但毕竟过去好些年。 再加上又被前世记忆冲刷,远不如现在亲眼所见那般真实震撼。 不过。 听到舅父这两句话,倒是让其放下心来,可以再说些先前没有透露的內容。 “舅父无须动怒,那贼人已经被外甥亲手打杀了结,不必再担心他施法害人……” 拉著其坐下,他又自將昨晚上自己做的事从头到尾说出来。 王病已原本还有些气呼呼,但是听到这,却是骤然安静下来,神情严肃莫名。 “好!” 正当钟神秀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时,却见其忽地一拍大腿,大笑赞道。 “杀得好! 这些猪狗不如的妖贼,就该统统杀个乾净! 果然不愧是我王病已的外甥……” 他反应如此之大,倒是让钟神秀开始担心,可別传到楼下,被母亲听到些什么。 畅笑了会儿,王病已表情又自认真起来,缓缓摇头。 “阿秀,你这件事做得还是有些糙了。 应该多等两天,待我过来后再解决才是。 而且那具尸体,就那么藏在箱子里终归是个祸害……” 钟神秀无奈嘆口气。 这件事他何尝不清楚,但自己不晓得二舅什么时候才能到安庆。 对方却已经再次施法害自己,谁知道拖两天还会有什么变数。 眼见机会难得,也只能冒险一试了。 而以自己与陈立二人之力,当时也只能处理一具尸体。 这已经是他当时能想到的最佳应对了。 而且从后续来看,结果也还不错。 起码李迁那廝还未怀疑到自己身上,而舅舅又已经到来。 “还是不行。” 腾地站起身,在书房內转了两圈,王病已忽然开口道。 “那家风水铺子在哪里,我趁夜过去悄悄处理了……” “万万不可。” 钟神秀脸色一变,急急劝阻道。 “那姓贾的只是个刀子,真正要害外甥和我钟家的,大概率是公门中人。 他很有可能就已经知道那里出了事,说不定那里已经有人盯著了……” “你舅舅我混了那么多年江湖。 你能想到的事,我会想不到? 放心,如果看情况不对,舅舅我也不会傻到往陷阱里跳。” 王病已大手一挥,自信满满道。 “安庆府確实有几个能留住你舅舅的,但想来这样的高手也不会觉也不睡,专门干这种盯梢的勾当……” 见其態度坚决,钟神秀无奈,也只好答应下来。 毕竟对方说的没错。 自家舅舅习武行鏢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想来也不会在此栽了坑。 不过,他也有著要求。 在出去之前,定要易容乔装。 如此即便出了什么意外,总也不至於落得图形通缉,被人认出的结果。 这点,王病已倒是很痛快答应下来。 任由钟神秀在那里嫻熟调配薑黄粉、锅底灰、米汤,然后在自己脸上涂抹,再取出炭笔在眉眼处勾勒。 看著镜面中与本来面目已有六七分不同的相貌,他忍不住嘖嘖称嘆。 长安鏢局中倒也有几人粗通易容变声之法,却是无一人手艺如此精细。 王病已也是好奇,自家外甥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只是以前学过几笔画,还看过女子化妆,然后自己瞎琢磨而已。” 目前出去尚显太早,最好是半夜三,彻底夜深人静后再动身。 舅甥两人,就在屋內坐著閒谈起来。 主要是钟神秀问,王病已答。 他先前年纪尚小,主要精力放在读书上,母亲作为女人又不便拋头露面。 故而见识实在算不上多丰富,如今见到这位走过南闯过北,不知见过多少世面的舅舅,自然要抓住这个难得机会。 一番促膝长谈下来,虽说没什么特別的收穫。 但钟神秀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却是无形中加深了一层。 “对了,昨天你是同那个陈立一道去的。 那小子性情为人如何,靠不靠得住?” 两人聊的正自热切,王病已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不经意问道。 “他应该是唯一知道的人罢?” 钟神秀心中一凛,不自觉挺直身子,看著王病已看似轻鬆隨意,实则认真的眼神。 有著前世记忆,他自是立时明白自家舅舅想表达什么意思。 显然,二舅是对陈立不放心,担心对方哪天会將这件事捅出去。 可能,比起风水铺里那具暂时还未被人发现的尸体还要来得危险。 除去是关心疼爱外甥的舅舅外,王病已可还是个真正的江湖人。 带队行鏢多年。 荒郊野外遇上劫道的匪徒,杀了后直接拋到高山深谷当中来个毁尸灭跡。 类似事情,不可能没有做过。 “福伯从先父那一辈起就进了我家,做事素来勤勉。 这几天,如果不是有他们父子帮忙。 外甥也不可能这么快查明问题根源,然后將之解决。” 沉默片刻,钟神秀同样认真地看向自家舅舅,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立哥先前练过几年武,我原本还打算等您来了,就介绍他拜个师父,看看能否找个比店铺伙计更好的出路……” 见王病已表情缓和下来,钟神秀语气也自渐渐放鬆。 “何况,事情他也有份。 就算將外甥卖了,他也逃不过一死。 只要是正常人,都不难知道应当怎么做吧?” 第三十三章 无功而返,动静缓疾 “既然你心中有主意,做舅舅的也不再多说……” 深深地看眼钟神秀,似乎是再次认识了这个外甥。 接下来,王病已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默默做著准备。 听到巷子中打更人的喊话,从“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变为“平安无事嘍——”,梆子声也从“咚——咚”两记,变为绵长三声。 已经换了身衣服的他隨即起身,蒙上条黑面巾,再检查下其它隨身物品。 然后,手掌一按,竟自直接从二楼翻下,落在天井当中。 钟神秀居高临下,默默运起望气之术,看著代表自家舅舅气运的那头模糊狼形,轻鬆翻过马头墙,跃至巷中。 只是十数个呼吸不到,就自从视野中消失不见,直奔著杨氏风水铺方向而去。 “希望一切顺利……” 钟神秀熄了灯火,枕著匕首合衣上船,默默祈祷等待起来。 没有让其等太久。 大约也就是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就听见迴廊中有轻微脚步声响起。 急忙从床上起来,点燃油灯,持在手中。 王病已推开屋门,扯下面巾,满脸懊恼地走进来坐下。 “运气不太好,铺子前后门都有黑狗子盯梢。 轻功身法非我所长,虽然进去不难。 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將尸体带出来就有些棘手了,说不定得要惊动人。 所以也就没做什么,在里面转了圈便又出来了……” 没等他开口询问,王病已就已经自己说了出来。 表情很是有些尷尬不自在,毕竟自信满满地拍著胸脯保证,也不过就是两个时辰之前的事。 没成想却在好久没见的外甥面前丟了脸。 钟神秀暗暗鬆了口气,倒是没怎么失望。 他本来就不太倾向二舅出去冒险走这一遭儿,如今虽说没处理掉尸体,但总算也未暴露行藏。 只要没出事就好。 不过…… 心中忽然灵机一动,钟神秀开口问道。 “带著个尸体出来,確实棘手。 但若是从那个李迁身上,或者其家中取一两件贴身东西出来,未知舅舅可有把握?” 王病已混江湖多年,阅歷丰富,闻言立时便自明白自家外甥打的什么主意。 显然是要栽赃嫁祸,往对方身上泼盆脏水,即便將来尸体被发现,也能让李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可就容易太多了。” 王病已满脸跃跃欲试,但很快又自皱起眉毛。 “既然都这样了,照我说不若干脆宰了那狗官,一了百了……” “这样万万不可。” 钟神秀急忙开口,打消自家舅舅的这番想法。 李迁与贾峰可不一样。 贾峰虽然懂得风水堪舆及害人邪法,身家也丰厚,但终究身份只是民。 而李迁纵然只是没有品级的吏员,但毕竟也是公门中人。 他若是出了事,怀寧县,甚至整个安庆府搞不好都要被惊动。 到时候,事情会怎么发展,可就不好说了。 既然现在他也只偷偷找人施加邪法,未敢公开用官方身份对付自家。 那么除非到了必须行险绝杀的困境,否则最好也不要这般做。 这是基於现实考量。 另外,就是气数上的了。 官府、体制,最为集眾,掌握名份重器。 贾峰施法诅咒自己,结果被气运反噬重伤。 若是二舅打杀了李迁,结果也因此被官府体制的气运反噬,可就麻烦大了。 不过…… 看舅舅模样语气,似乎对杀掉一两个官吏,也没什么太大心理负担的样子。 按说他能隱约感知到自己施法探查气运根底,又行走江湖多年,对此事多少应该有些了解才对。 何况近些年,连年灾荒,各地皆有义军揭竿而起,攻破衙署打杀官吏者时有发生。 似乎带头的也没有人人遭受反噬? 一时间,钟神秀心中生出无数念头疑惑。 不过,他没有立刻开口向二舅王病已打听解除疑惑。 今天已经太晚了,舅舅赶了几天路,晚上还又溜出去一圈。 还是早些歇息,明天有时间再问也不晚。 ———— “不错。 阿秀你这几步桩走的不错,差不多已经有我二十来岁时的火候了。 不过这几年,我又对其做过增刪改动,与先前已经略有不同了……” 口中说著,王病已给钟氏两兄弟演练起来。 自家弟弟难得过来一次,母亲王氏也便开恩给小儿子放了一天假,可以不用读书,跟著舅舅好好相处。 钟明远年纪尚小,对此不是太认真,只当作是陪舅舅一起玩。 然而在边上旁听的陈立,却是大气都不敢出。 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儘量將每个字,每个动作及细微表情都烙印在脑子当中。 有钟神秀开口求情,王病已也就熄了替自家外甥解除这个隱患的打算。 却也没答应收下他做徒弟,传授武艺。 只说允许其旁观,但不许开口问。 至於能学到多少,就看自己的本事了。 若是表现令自己满意,到时候再考虑。 如果不行,跟在身边的这几天,就算是他鞍前马后出力的报酬了。 勉强,算是个旁听生,不记名弟子之类的身份吧。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招数动作。 但两次走桩,给人感觉却是大相逕庭。 头次沉缓如钟,徐行似龟。 拳脚起落仿若裹棉,桩步沉坠宛然趟泥。 至於第二遍,就要快上许多。 动如脱兔,捷似老猿。 一动一静之间,別有种特別的韵味。 陈立武艺上的根底不算浅,隱约能够体会到这其中意思。 却是难以抓住,一时间急得恨不得抓耳挠腮。 闭上眼睛,钟神秀开始在脑海中不断回放舅舅的两次走桩。 由慢到快,再由快到慢。 最后再与自己打拳时的动作身形相互比照。 钟神秀本来觉得自己在这上面,已经算是小有所成。 但是现在与正主放在一起,就顿时感觉如同假冒偽劣货遇见真品一般。 完全拿不出手。 睁开眼,徐徐吐出口浊气, 钟神秀试著开始行桩出拳。 惨不忍睹。 磕磕绊绊,摇摇晃晃。 比喝多了醉醺醺的酒鬼也好不到哪里去。 甚至远不如自己刚才自己走桩的时候。 第三十四章 周天循环,感应先天 王病已看在眼中,虽然脸上依旧严肃没有表情,实则心中则是暗暗点头。 钟神秀看著打得很烂,但正说明其看出了其中意思。 只是脑子看明白了,身体却未跟得上,再加上自己改动了几处细微地方。 是以才会显得这般。 只需將之適应,便算是真正登堂入室了。 不必他提醒,钟神秀便很快明白其中问题所在。 这与那日自己与陈立拆练之时所想到的,岂不是如出一辙。 是以他也不著急。 在乱七八糟地打过一趟后,便自停將下来。 闭目沉思半晌,然后再次走桩出拳。 这回,但求其慢,只回想著二舅第一次示范的模样。 同时在心中始终牢牢念著,岳家拳“以意领气,以气帅形,以气催力”的要诀。 顿时就觉心境开阔,再没有那么多束缚。 虽然依旧有些磕绊,但相较上次,已然流畅太多。 一套拳还未打完,王病已脸上表情便自舒展开来。 “好小子。 读什么书,显然练武更有出息……” 但是当点评起来时,他就没有那般宽容了。 从头到脚,將错误缺陷的地方,披了个遍。 饶便钟神秀有著两世记忆,心態远胜寻常少年。 但此时听著,也是脸上有些掛不住。 “看来这位舅舅並不擅长教学,还是老一套棍棒教育的思维。 幸好,还没有上手体罚……” 心中暗暗腹誹著,但不耽搁他將那些字句牢牢记下,再与自己刚才两遍走桩相互对照。 果然,比起自己一个人闷头苦练,还是有个师父带著来得好。 看著两个外甥身上都出了汗,王病已大手一挥,这才暂时放他们休息。 钟明远今天被操练的狠了,一时也不再觉得这个舅舅亲切了,一溜烟跑去花园里玩。 钟神秀对陈立递过去个眼色,让他在刚才的地方也自走桩行拳,把会的功夫全部施展出来。 然后请二舅在青梧树下坐好,自己老实在旁站著,微微弯腰倾身,询问起心中疑惑来。 “气运、天命?” 王病已皱起眉毛,不怎么高兴,甚至带了些批评的语气。 “阿秀你怎么想起问这些东西来了,我们习武之人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只信手上这对拳头最大,才是实打实的硬道理。 你要是没有这份心意,任是再聪明,也难將功夫练到一流境地。 不过……” 说到这里,他话又一转。 “至於鬼神之说,舅舅我是相信的。 不仅听人说起城隍显灵,本身也切身经歷过几次奇异事情可以印证……” 钟神秀摸摸脑袋,一时有些无语。 二舅这话,前后放一起,不是明显的矛盾。 他信天地之间,有著鬼神报应,但又对气运这些嗤之以鼻,全然不放在心上。 不过,这倒是解释了他为什么听到幕后指使是工房书吏李迁后,就想直接將其除去,而不担心被气运报復反噬了。 似乎武夫的观念,与自己想像的不太相同。 將这点默默记在心中,钟神秀观察下四周,压低声音。 这回再问的,就是那篇《玲瓏宝塔观想法》了。 在他想来,这种法术,应当比武学要来得高大上。 自家二舅听到后,应该十分激动才对。 然而事实,却非是如此。 “不就一篇观想法么,有什么要紧的,值得你这样。 我当年也曾跟人试著练过《止水观》、《莲台观》什么的,但是没练出什么名堂来……” 听著这些,钟神秀不由张开嘴巴,有些无语。 本来以为自己到手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神功秘笈来著,结果好像只是隨处可见的大路货。 不过话说回来。 贾峰自己也就是个半吊子的玩意儿,还要靠妖法害人。 放在前世话本中,也就只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龙套而已。 对方掌握的,不是什么厉害法门,好像才合理正常。 是自己存在思维误区了。 趁著这机会,他紧忙开口,询问二舅关於修行方面的事,有什么区別与不同层次。 陈立虽然说过些,但其本身便是个学武不成被赶出来的,显然不如自家舅舅知道的多。 “这个么?” 听到这里,王病已手抚下巴,沉吟起来。 足足思索了半刻钟,再看看打完套《六合拳》后,又换上《樅阳拳》的陈立,这才端正身子,缓缓说道。 “世上各门各派,单单练武就有不同的说法,佛道两家就更不消说了。 舅舅我也只捡自己知道的,也普遍公认的来给你简单说下……” “天下武道,大抵可分內外两家。 外家拳锤炼筋骨皮肉,打造出雄健体魄。 內家武学则是养炼出一口真气,游走经络肺腑窍穴之间。 真气初成,宛若胎动。 然后隨著內力真气逐渐深厚,打通的窍穴依次增多,便是所谓的长息。 若是打通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气贯周身,气力悠长。 便是身陷重围,与人鏖战数个时辰,也是气定神閒,精神圆足。 虽然初始不若外家横练之法进境快捷,杀力强悍,但越到后面,就越占便宜。 不过两者到了精深处,却是殊途同归。 外家拳若是练到巔顶宗师之境,同样可寸劲透土杀蛇鼠……” 口中说著,王病已站將起来,提起右脚,作势虚虚向下一踏,眼中流露出奇异神采道。 “这句话意思便是,若是一脚踏下,劲力下彻。 那些躲藏在地下深处,见不得光的蛇虫鼠蚁,便会被当场震死!” 除去最后那句话的说法外,其余都是钟神秀多多少少知道的,是以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很快,王病已声音便自提起。 “到这一步,武功已经算是练到顶了。 世间大部分武夫,也只知道这些。 但是舅舅我曾有机缘,见到过真正高人出手。 是以知道在这长息之上,尚还有一重境界。 此之谓感应先天!” 像是讲给旁边两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王病已朗声开口。 “气贯周身,打通全部窍穴。 在武学上有个名目,唤作周天循环,是为人身便为一处小天地,自成循环。 若是还有机缘,与外界大天地交互感应,便可超凡脱俗,由后天逆反先天。 这等人物,也被称作先天高手!” 第三十五章 一步登天,青梧有灵 感应先天。 钟神秀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不禁露出些嚮往之意。 王病已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已经极为了得。 然而却连长息圆满都未达到,实在难以想像。 在这之上的先天高手,又能做到什么。 话说回来。 自己还没问过自家舅父,他具体到底算是什么级数来著。 “我自幼习武。 二十四岁创出岳氏连拳,真气胎动。 二十七岁得《正阳诀》心法,十年內外兼修。 迄今已经打通四十二处窍穴……” 虽然儘量保持平静,但不难从王病已语气中听出那份淡淡自傲。 只是旋即,却又兴致低沉下来。 “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今我年近不惑,气血已经开始衰退,不復以往活泼,近年来进度明显放缓。 能够借著一口真气保持功力不退步,已经是难得可贵。 除非有天大机缘,否则难以再有突破……” 钟神秀默然不语,他自己目前对此都还是个门外汉,就算想安慰这位二舅,都不知该如何谈起。 不过王病已毕竟是豪迈性子,情绪很快就又调整归来。 “谈过了我们练武之人,做舅舅的再和你讲讲和尚道士那些出家人。 他们虽然也有高明武学,但听说其中的菁英人物,却是只修些导引吐纳之术,用以养生健体而已,並不刻意锤炼。 真正用心的,是放在那些存思观想之法上,修养神魂。 一旦有所成,便往往是直指先天,感应天地。 这种功夫,舅舅我是怎么也想不通,也羡慕不来……” 一步即先天?! 钟神秀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相比之下,还是舅舅所说的养炼真气,打通周身窍穴,然后再感应天地。 这样一步步来的路数更容易理解。 一步登天,属实是超出想像了。 “那么,武夫突破先天,与僧道之流的感应有何区別?” 想了片刻,钟神秀好奇问道。 “本质上没有区別。 而且练武之人,一步一步登高攀升,根基打得扎实。 若论杀人手段,只会更擅长。 就比如说我虽然只是打通了四十处窍穴,但对上刚刚突破感应的道士和尚,也未必就输了。 不过舅舅我也未曾遇到这种人物,所以也只是隨口说说罢了。 这话,你出去后可不要隨便同人说。” 王病已开了个玩笑,但神情很快就又严肃起来。 “阿秀你可莫要因此就小覷了这等人物。 听说和尚道士突破先天之后,便能感应驱御天地之气,藉以施展术法神通,做到种种难以想像的神异之术……” 听了很多,知道了不少。 但是自己心中的疑惑与好奇,却反而越发多了起来。 只是可惜,王病已还能够为他解释的已经不多。 而且,今天还有其它更紧要的事要做。 “阿秀,待会儿你还按昨天那样给我乔装下。” 狠狠灌了一大口茶水,王病已站將起来,正色说道。 钟神秀沉静点点头,然后看向旁边的陈立。 “立哥,今天你就跟著舅老爷。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做这些事,福伯其实更適合。 不过他还是想给对方个机会,让其与王病已多些相处时间。 “小人省得。” 知道机会难得,陈立难以抑制脸上激动之色。 连连点头,下定决心今天要好好表现。 接下来一整天,钟神秀就只是老实待在家中。 默默读书,然后將二舅所传授的新桩功反覆走上一遍又一遍。 閒暇之时,则是便在脑海中回忆起那篇《玲瓏宝塔观想法》,以及贾峰处看到的另外两道术法。 结合了舅舅今天所说內容后,他对这些,又有了些新的体会。 “压胜法”並非可以隨意施展,就可以成功害人的。 如果当真如此,此法早就流毒无穷了。 在其看来,其它的什么时辰、咒语之类,都只是辅佐旁助。 真正重要的,其实只有两样。 一个是需要被害者的姓名、生辰、贴身物品等媒介,这些可以帮著施术者与受害者之间搭起桥樑,建立起联繫。 除此之外,便是需要神魂上有所成就。 如此方才能够藉助冥冥中的力量,做到隔空杀人。 那个贾峰,必然已经將《宝塔观想法》修有所成! 但是具体到了哪个层次,就不好说了。 依钟神秀估计,不会太高。 起码未达到所谓感应天地的地步。 否则,那本记录讲述“通幽入梦法”的小册子上。 就不可能只有前人的批註,必然会与“压胜法”一般,写有他施展的经验与心得体会。 显然是其境界未到,无法进入他人梦中。 舅舅说,佛道中人,往往三年不飞不鸣。 然后一步登天,直接就是感应天地的先天高手。 看起来,他说的还是过於粗疏。 那些和尚道士,並不是一步登天。 类似武夫的胎动、长息一般,必然也有著类似进度境界的划分。 只是二舅这样的外人,对此並不了解罢了。 话说回来。 前天夜里,回来后他尝试了下那篇《宝塔观想法》。 只是当时刚刚杀过人,心境激盪,实在难以凝神静气,全然无法入门。 但是现在,约莫是因为二舅王病已这个靠山到来,心中大定。 再加上又知晓了些这方面修行的要义。 故而这才再回忆起那篇观想法时,立刻就感觉到有所变化。 隱约之间,心神识海当中,就要有一座七层宝塔堪堪幻化成形。 但是每每到关键的那步时,就会再次崩塌溃散。 始终难以维持,真正“定”在虚空当中。 试过两三次后,反而弄得心神疲倦起来。 只得选择暂时放弃,继续读书走桩,牵引起青梧气运来调养神魂。 不过他也不急躁失望,按照二舅所说。 能够一次观想入门的天才,普天之下也未必有几个。 自己能够有所感触,已经胜过大多数人不知凡几了。 “咦?!” 钟神秀心念一动,抬头运起望气之术观察起来。 这次青梧的反应极其之大,远胜先前。 如果说之前,读书习武,只是能够牵引数缕游丝也似的气运。 那么现在,就像是涓涓细流。 虽然依旧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几无中断。 第三十六章 栽赃嫁祸,程家有约 钟神秀先前几经摸索,发现读书练武都可一定程度上引动青梧聚拢来的气运。 但是却都不若眼下,如《宝塔观想法》来得这般明显。 而且,这份气数还不只是量上增加。 还进一步调和融匯了那些,诸如火神令旗所带来的气运。 仔细体会著气运徐徐茁壮的感觉,钟神秀心中再次不由生出乾脆就拜託舅父將李迁除去,自家继续留在安庆的想法。 但是旋即,又被其强行驱散。 “嗯?” 钟神秀微微一愣,自己杂念摒去,仿佛亦对观想宝塔有著益处。 感觉,距离真正形成,就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只是这层纸却是无比坚韧,难以打破。 一直等到舅舅回来,都再无明显长进。 “小弟,你这一天出去做什么了,连中饭都不在家里吃。 二郎一直在问舅舅去了哪里……” 对於姐姐的嘮叨,王病已应对起来显然比钟神秀更有经验。 绝不顶嘴反驳,脸上带笑,时不时还开口附和一句。 见到钟神秀进来,他轻轻点下头。 左手朝外一翻,亮出只玉佩,然后又迅速收起。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秀,你打算什么时候同姐姐说搬家的事?” 说完了话,舅甥二人又自在书房碰面。 没有多废话,王病已上来就提出问题。 “只要將生意处理妥当,立刻就可以动身。 到时候,还要拜託舅舅在旁帮著说说话。” 钟神秀心中早有算计,再次拜託道。 “外甥最近不便出面,明天还是要请舅舅出去趟。 先让赵掌柜定定心,再去问下林先生……” 因为青梧提供的气数作为补充,他现在对店铺生意提供的气运相对不再那么看重。 再加上发了笔横財,其实对这笔生意是赔是赚也没太大所谓。 拢共才能亏多少,便是赔进去个三五十两又算得了什么。 “我这趟过来,真是给你白出力打工来了。” 王病已翻个白眼,没好气道。 虽然平素最討厌这种算帐之类的事,但他也知道外甥家无人可用,只能自己代为出面。 陈家父子干些其它打杂的还行,確实无法上檯面代表主家谈生意。 钟神秀笑而不语,接下来不再提此事,而是说起“观想法”似有突破的事。 “我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但也没听说有谁能这么短时间就成功入门的。” 王病已抓抓脑袋,也是纳闷道。 “不过你提到的感觉,倒是与我当初真气初成时有些相似……” 钟神秀眼睛一亮,便想顺势问真气胎动是什么样子。 不过这回,二舅却是没有像白日指点走桩那样毫无保留。 而是摇头拒绝,说这关最好自己亲身体会,心中不要有他人的成见在先。 最后,还自拍著他肩膀许诺道。 “若是你小子两年內都没练出真气,到时候舅舅传你《正阳诀》,咱们直接从內功心法练起……” 王病已也是有些彆扭在里面的。 《正阳诀》作为內功心法,先天上就要高过岳式连拳一头儿。 只是,这路拳法是其自行创出,歷来被视为生平一大得意事。 所倾注的心血与感情,非是从他人处得到的《正阳诀》可比。 眼见这个外甥如此有天分,他自也希望对方能够继承自身所学,將之发扬光大。 至於其它原因…… 则是王病已自己三十年来琢磨出的一点儿小意思。 武道乃是吃苦的事。 唯有脚踏实地,方能一步步登高。 故而他希望钟神秀从一开始以岳式连拳入门,先吃些苦头儿,锤炼出心性体魄来。 倘若直接就从內力真气上起步,少了重磨练,说不定就会好高騖远,不利將来成就。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他对钟神秀有充足的信心。 有自己的指点,吃透此拳真意,练出真气並非难事。 到时候,再兼修《正阳诀》也不晚。 说实话,若是有自己倾囊相授,都练不出真气的话。 说明天赋有限,即便上来就习练內功心法,也练不出多大名堂。 只是这些,就暂时不需要同其说得太明白了。 钟神秀目前自是体会不到这重意思,不过本也没多看重。 单单岳式连拳、六合拳等,就已经要花费自己不少时间。 何况还有更为玄妙的《玲瓏宝塔观想法》,以及另外那两道术法。 再加上读书…… 时间全然不够用,去掉一项反而觉得轻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篤定这位嫡亲的舅舅不会坑自己。 昨晚去踩过点,王病已今天可谓轻车熟路。 只半柱香出头儿,就自悠然返回,宣布已经得手,事情成功搞定。 今晚,钟神秀睡得踏实安稳,一夜黑甜。 只是当其第二天收到舅舅带回的消息后,就有些头疼了。 知道交易没有作废,赵青自然是极为开心,期待继续进行下去。 但云锦庄那里,就不太顺利了。 行会中对此感兴趣的不少,但无一例外,都是想將生意全部吃下,不愿意给自家留下部分。 尤其,是听说自己病重垂危后,就尤其如此了。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无语吐槽了句,钟神秀从中抽出张纸,凝神沉思起来。 “程家主业便是布匹,他们感兴趣毫不奇怪。 但那位大少为什么一定想要亲自见我面,只要缔结红契的时候到场不就行了。 而且,这笔生意,还不值当他亲自出面罢?” 钟神秀心中首先浮现的念头,就是该不会对方和李迁有什么牵扯瓜葛。 见自己病重,却迟迟不死,所以想要探查下自家底细吧。 但是立刻,他就知道不可能。 工房的司吏,倒也算是號人物。 但是以程家的產业与人脉,见了知县都是可以同桌吃饭,还不是他能使唤动的。 “既然如此。 那就见上一见,对方好歹也算自己学长来著。” 將纸条收起,钟神秀心中作出决定。 当然,也不能过於大意。 依旧先让舅父出面打头儿,自己乔装成个小廝之类跟在旁边。 看形势发展,再决定现不现身。 第三十七章 水风为井,水火既济 “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 驻足打量看了眼楹联,钟神秀隨即低下头收回视线不好,与陈立一併跟在二舅身后走进这家得意楼。 纵然未到饭点,但是一楼大厅中却已是坐了不少人,很是有些热闹气氛。 三人没有在此停留,而是在伙计带领下逕自前往楼上雅间。 说话声,一下子消减安静不少。 王病已当仁不让地走在最前,昂首阔步迈进屋內,然后就自皱起眉毛。 不算小的房间,临时被架四扇折屏隔断开来。 並未见到那位程家大少,只有个同样著黑衣的鹰鉤鼻老者闭目坐在桌后椅子上。 “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视线在老人身上停顿片刻,然后快速掠向屏风绢面后的两道人影,王病已暗自念將起来。 当然,这时候他就直接忘记了自家外甥,同样也是偽装易容过来。 “什么时候,练出真气的武夫这般烂大街了?” 望了眼那位已经睁开眼睛的黑衣老者,钟神秀忍不住吐槽起来。 看起来此人年纪已老,但对方坐姿、气质等细节。 皆与自家舅舅很是有些仿佛,当也是位已经登堂入室的武者。 气运总量,比起王病已,其实还要多些,差不多四十来缕白气。 但是其中不见丝毫赤气,而且也未聚拢显化出什么异象来,只是一团相对涣散些的云气。 而且,对方灵觉似乎也无自家二舅来得敏锐,对自己暗中施展望气之法並无反应。 简单作出判断,钟神秀移转目光,同样看向屏风后的两人。 那名立著的,显然是仆廝之流。 气运虽比寻常良民要浓厚不少,却也没什么特別可称道处。 然而坐著的那位…… 近百缕白气聚合为一,如流水缓缓动著,泛起莹莹波光。 这副景象,好生眼熟,似乎前不久才在哪里看到过。 “程家固然业大家大,但大少约我等过来,却连面都不愿露下,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王病已双手环抱於胸,紧紧盯著屏风后面,提气开声。 “我们程家约见的是钟家少爷,不知阁下又是哪个?” 黑袍老者站將起来,亦是不甘示弱,开口回呛起来。 眼见著还未正式交流,就有谈崩的跡象。 钟神秀忽地一步踏出,对著屏风后面拱手抱拳,微微低头避免直视。 用不大,但保证屋內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敢问一句,今日可是程家小姐当面?” 话音未落,气氛就隨之一滯,陡然古怪了起来。 黑衣老者眼睛圆睁,身上肌肉瞬时鼓起,气势浑然一变。 哪里还有半分苍老气衰的模样。 “好小子……” 王病已咧嘴一笑,双手亦是握拳提起。 眼见著双方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挽起袖子开打的架势。 屏风后忽然传来把清越嗓音。 “陈伯伯……” 跟著,从屏风后走出来两人。 为首之人身穿窄袖青袍,腰间系带,以缀著块黄玉的锦缎缠绕额头。 装束与男子无异,但姿容动人,眉眼灵动秀气。 不消行走江湖多年的王病已,即便钟神秀自己,都能一眼看出对方是女扮男装。 再次叫了声“陈伯”,示意老人收起架势,程家小姐停住脚步。 先是冲王病已点点头,然后看向钟神秀,温声笑道。 “这位,想来就是钟公子了罢? 小女不便与外人见面谈生意,故而借用了下大兄的身份,还望见谅。” 对方既然都这么说了,钟神秀也不好告辞离开。 何况相对这个时代的人,他对与女子谈生意之类,並不怎么牴触。 冲舅父点点头,令陈立守在门外。 再同店家要过盆水將脸上那些薑黄之类洗去,钟神秀两人正式落座。 既然人已到齐,那么接下来就是摆盘上菜,正式开始谈生意了。 到了这时候,被称作陈伯的老者就不发一言。 只是默默旁听,夹上几筷子菜,细嚼慢咽。 不太像是谈生意的气氛。 给钟神秀的感觉,对面这位程家小姐。 相比起店铺及生意本身,似乎倒是对自己兴趣还要更大些。 甚至,对经义文章也有所涉猎。 亏得自己没有失去此世记忆,这些天又自读书温习,才总算没有丟脸露怯。 或许,也是因为这罢。 对方与寻常满身铜臭气,肚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商贾之人大不相同,没有那种斤斤计较,錙銖必较的意味。 等到这餐饭吃完,大体条件也就谈得差不多了。 吩咐著伙计將杯盘收拾乾净。 程家小姐变戏法似的,从身边取出只竹筒,还有三枚铜钱,放置在樟木桌面上,眼神灼灼地看过来。 钟神秀面带不解地看过去。 “我们家小姐对卜算之法素有心得,还想请钟公子投掷下,占课下合作前景,才好作出最后决定……” 无须女子开口,她后面的丫鬟便自代劳解释。 拈起枚永寧通宝,钟神秀略有些犹豫,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二舅。 亲身经歷过压胜法后,他对这些天然警惕。 虽说以对方身份,应当不至於害人,但仍是有些提防。 直到看见王病已微不可察地点下头,示意无事,钟神秀这才放下心来,静心凝神。 依著对方所言,连续掷出六次。 “老阴、老阳、少阳……” 程静姝静静看著,这次没有用纸笔记下,而是只在心中暗暗琢磨。 “下巽上坎,此为水风井卦。 看来这场合作对你我两家皆为有利……” 记著投掷出的结果,钟神秀微笑说道。 程静姝亦是还以笑容,內心则是思量开来。 从这番话,她就已经知晓对方虽然粗通易学,看得出此为井卦。 但显然对金钱起课之法却是没多少了解。 既然初爻、二爻,分別为老阴、老阳,那么自然爻变为少阳、少阴。 如此下来,整体便是成了少阳、少阴、少阳、少阴、少阳、少阴。 不再是水风井卦,而是成了下离上坎的水火既济! 坎水在离火之上,六爻皆当位有应。 水火相交,便之为成功。 第三十八章 运去运来,文气结云 不过真正解起来,还要更为复杂。 此卦共有两爻动,当以上爻为主作断。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井底有泥,不能饮用,连鸟兽也不来,需要清理改造,是为困顿之表象。 九二,井谷射鮒,瓮敝漏。 井水漏失如溪谷,向下喷射小鱼,且汲水瓦罐破漏。 井之德为上涌,以下养上。 现在却是顛倒过来,水向下流,是为虽有其才,但上无应援。 这就不太妙啊。 但又有说法,“阳主过去,阴主未来”。 既是卜算未来,那么一阴一阳,当取阴爻初六。 程静姝脸上笑著,脑中念头却是如电转动。 井卦一卦主讲修身养德,关键还是要看是否能够从根本清理泥污,然后再修补漏水破瓮,不改其常。 如此,方才能够达至“水火既济”的圆满状態。 但无论如何。 有一点是很確定了。 自己先前两次,皆是占出本卦雷水解,变作水火未济,显然是应在此人身上。 对方今日,恰恰掷出来水风井与既济。 四卦之间,两两相互联繫。 便是故意为之,都没有这般巧合。 “以此观之,我命格属水,而其当近木,但又蕴含火性。 故而才能演化出水火既济之象……” 心中思索著,程静姝眼神熠熠,兴致盎然道。 “那么便依我们先前所谈的,云锦庄连铺面带生意,合计一千六百两。 具体数目,待对过帐点货再行增减。 贵府保留四成股份,按两年分期给付……” “既是如此,那么就请程小姐准备好银子会票,並儘快派人过来对帐点货……” 钟神秀声音一顿。 他能够感知得到,在其点头表示同意的瞬间。 体內似乎便隱约有东西被抽走失去,莫名有些空虚之感。 显然,就是那些象徵气运的白气了。 饶便心中立刻就想施展望气之术察看,但此时还有外人在场,显然不合適,只钟神秀得强行压下。 但其心中则是不由暗暗庆幸起来,只是真正达成意向而已。 还未在官府过户定契,自家气运就有流散之兆。 亏得那天没接下赵青的那张会票,否则这两日还未必有那般顺利。 心中想著,他对程家小姐拱拱手,同自家舅父离开。 几乎走出雅间的剎那,便立刻袖出小镜,暗暗打量起来。 还好。 白气数量並未有明显变化,只是有两三道彻底消散而已。 至於其它的,则只是暗淡孱弱了些,没有先前那般饱满充实。 青梧及火神旗带来的气运未有变化。 算下来,大抵也就是降低了两成不到。 而且。 白气虽然暗淡下去了,但却又自多出股外来气运。 如水静静流匯入自家气运当中,徐徐滋润蕴养,补充空缺。 看样子,约莫十天半个月,便能彻底將养回来。 至於来源,自是不必解释了。 这让其心情,再次为之一缓。 结果比先前预想的还要好些,失去的不算多。 虽说不是那位大少,但也算是与程家建立起联繫,说不定將来还能借用其势一二。 至於雅间之內,程府三人並没有立刻跟著离开。 缓缓把玩著那三枚永寧通宝,程静姝陷入沉思。 足足过去半晌,方才收起铜钱,转头看向黑衣老者。 “陈伯伯,你觉得怎么样?” “那汉子武功练得不错,单对单,老夫也没把握拿下。” 先扯了句不相干的,陈姓老者方才摇头说道。 “不过我看钟家目前怕不是招惹了什么麻烦,否则那位少东家怎么除去请了位高手作陪外,还需要学江湖人乔装易容那套。 小姐今天出来有些冒险了……” 不过说到这里,老头就自收声。 自己被程家聘请为护院教头,调教一院家丁。 老爷夫人公子小姐等,也不至於將他这个长息境武夫当作下人看待。 但终归还是外人,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 程静姝微微摇头,没有对此回应什么,而是扭头看向旁边的丫鬟。 “锦书,你回去后再去托人好生打听下钟家为什么要出手转让生意,里面有没有什么內情。 关於这位钟少爷的事,尤其要详细。 二哥和他是一家书院的罢,认不认识与其相熟的……” “小姐你……” 锦书跟隨她多年,对於自家小姐的心思,其实远比陈伯,甚至父母可能都要了解。 闻听此言,立时就想到了什么。 不过总算机敏,意识到非是在闺阁之內,还有陈伯在场,没有当面说出。 不提他们在那里做什么,钟神秀三人从得意楼出来后,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沿顺著街道而行,未过多久,便来到了大观亭前。 这是钟神秀突发奇想。 嘴上说是不日就要全家暂时搬往九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恰好亭子就在附近,故而想著在离开前,再登次大观亭,欣赏下这宜城八景之首的“大观远眺”是何风光。 至於真实目的么? 则是他想藉此机会,观望察看下安庆这边的风水气运。 自家宅子是处风水宝地,钟神秀已然知晓。 但是看过那几本风水书后,他也自知晓堪舆风水,不可单看一地。 而是要结合附近山川形势走向,方才能够全面掌握。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暗暗感嘆可惜。 这大观亭虽与黄鹤楼、江州庾楼並称大江三楼,號称皖地第一名胜之区。 但其实並不算多么高耸巍峨,还是有些低了。 哪里有前世记忆中看到的小说那般,风水师足不出户。 直接在手机上便可通过卫星地图,將方圆数百里山河瞭然於心。 若是觉得不如亲眼见到的真实,还可登临飞机,或者操控无人机探查测绘。 摇摇头,將这些思绪驱逐,钟神秀凝聚精神,加持於双目之上。 “咦?!” 还未来得及去极目远望,他视线便被大观亭附近吸引过去。 此地气数,竟是格外浓郁隆盛,氤氳成云。 比之城隍庙或许不足,但却丝毫不输火神庙几地。 但是其气运,似乎与坛庙祠观的香火气运大为不同,多出些清华雋永之意。 倒与自家青梧树聚拢起来的有些仿佛接近。 “这是文气?” 钟神秀眉毛扬起,若有所思道。 第三十九章 眼观山河,心印宝塔 他看得分明。 那些气运不是来自四周地下,而是源於亭楼內外的那些碑刻对联诗词。 淡淡气运如雾气一般,从上蒸腾而起,最后氤氳积聚成一片。 多为红白夹杂,极少数为全赤,仅有两三道混有数缕金黄。 却是无有哪个带有城隍庙那样的淡青气象。 “缺少首绝世名篇啊。” 钟神秀凝神於目,一一看將过去。 结合自己两世记忆的鑑赏眼光来看,有资格,也有自信留於上面的,其实都算不错。 起码工整对仗合韵这些,基本是做到了的。 但也仅仅只是不错罢了。 相对知晓的那些名篇而言,差了可就不知凡几,全然不是一个档次。 想想也是,他自幼学习的,即便只是孩童启蒙之用。 也无一不是经歷上千年筛选,从数千过万名诗家,不知多少首诗词中精心挑选出来。 纵然浅显,却也有其独到之处。 尤其那几首楼阁名篇,过千年的大浪淘沙下来,也才不过寥寥几首真金而已。 是当真这些地方的景致如此凌绝天下,还是因为文章从而扬名天下,直至数百上千年后? 只怕还是后者居多。 大观亭虽然也名列大江三楼,但在后世中,知名度可是远不如那几座。 可能,就是因为缺少了首真正的经典镇压气数,將格局打开。 不过…… 如此说来,自己岂不是可以行文抄之举,迅速攫取文运气数? 思路打开,一时间钟神秀心潮澎湃。 但是旋即,快速检索了遍记忆后,他又不禁暗骂出声。 生错了时代啊。 前世今生,两个世界的歷史人文有著九成以上的相似。 自己看过背诵的经典诗文,本身就不算是特別多。 而其中九成以上,还早已经在此方世界中出现过。 余下的那些,也多有特定场景,不是可以隨意剽窃侵占的。 而且写出传扬开后,后续也是个麻烦事。 若是其他人邀请自己,再以其它名目为题作诗写文怎么办。 脑袋中的那些存货,可是容不得那般肆意挥霍。 何况,就算自己写出来。 但毕竟非是自家所作,能否有前世那般高的知名度,获取眾多文运气数,也是不好说。 那些原作者中,大多数都还身份平平,少有高官厚禄者。 若是死后方能扬名,那就更无语了。 一时间,钟神秀心境起伏。 “阿秀!” 看著自家外甥上得楼后,就自开始阴晴不定的脸色。 王病已不明所以,但急忙出声將之唤醒。 “舅舅,我没事。 只是想到过几天就要离开,许久不能再见此景,心中一时有些难受罢了。” 隨便选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钟神秀轻呼口气,將心情平復下来。 无论如何,终归是发现了条可能获取气运的其它途径。 就算结果不怎么好,但总归也比没有来得好。 左右自己有心走科举这条路,反正也是用的上的。 就是要对如今脑袋中剩余的那些好生规划下,看看用在何处方才妥当事宜。 另外,即便是过往朝代的诗词,但似乎也有些未在这方世界出现后。 看来,以后要多搜集下各家诗集,看看有没有能够利用到的漏网之鱼了。 主意打定,钟神秀心中为之一静,开始真正欣赏起眼前景色来。 自西北向东南。 龙山晓黛、南岭春耕、菱湖晚唱、塔影悬空、雁汊渔灯…… 一一收入眼中。 只可惜。 不是清晨,未有山嵐升现。 不是夏秋,也未有菱叶铺满湖面的盛景…… 几处总是少了些独特韵味。 但依旧是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 俯瞰大江,一泻千里,閭阎两岸,檣舳迷津,皖中风景俱若勇跃奋迅而出也。 当然,他今天到这里来,真正目的並非是为了看景致。 故而很快就收回视线,在城中寻到了自家宅院所在方位。 原本身在城中,只能看到左近。 但现在居高临下,却是將城中全貌尽收眼底。 “咦?!” 钟神秀心中一震。 演顺著自家宅子前后延展过去,就看到地势起伏,吉气匯聚。 隱约呈现出道蜿蜒龙形,蛰伏腾跃於附近气运之上,大见神异。 结合著近几日所看的那些风水入门书,钟神秀迅速就看出些眉目蹊蹺来。 原来自家是坐落在道龙脉的驪珠之处,怪道气象如此不俗,以至於引来他人覬覦。 然而…… 类似的龙脉,还不止一条。 他视线放远,扩展到全府。 就见到合计九条大小不等,厚浅有异的龙形,起自身后龙山,在城中聚匯,最后向大江浩荡奔去。 “不知另外几处,又都是哪些人家?” 心中想著,钟神秀將其余八处龙穴记下。 毕竟不是自己家,就没有那般分明了,只能记住大概方位,还需要到附近细观才能確定。 收回视线,他正准备从楼中离开,目光却是忽然一定。 落在九龙入江之处。 在那里,一座八角佛塔如柱挺立,正正位於龙头位置。 宛若中流砥柱,镇住了东南而流的宽阔大江。 又好似锁钥,把守住了內外门户。 佛塔通体皆由石砌,合计七层,足有二三十丈之高,有屹立云表之势。 似乎都能看到基座环绕的栏杆,以及屋檐四角的铜铃。 结构玲瓏,別具巧思。 即便相隔数里之遥,仍是清晰无比。 遍观安庆,也就唯有振风塔有如此气象。 本是依附寺名,称之为迎江。 但后来为取振兴文风之意,而改作振风。 果然卓有奇效,出现刘氏父子皆进士的祥瑞。 不过,这不是重点。 从小到大,钟神秀也不知登过这座佛塔几次,对其熟稔无比。 然而此番遥观,振风塔却仿佛活转过来,直直地就要闯进视野当中。 而自己心神当中,亦是有道意念隨之呼应。 一瞬息,就要在头脑当中结合。 “是那门《玲瓏宝塔观想法》!” 钟神秀心下惊骇。 这门观想法,他最近又有进境,但却始终有层窗户纸无法捅破,真正观想出来。 但是现在,只是看了振风塔一眼,似乎就要有就此显化而成的趋势! 第四十章 观想入门,识香辨钱 观想法中可是没有提到这种情况啊。 钟神秀难得地紧张起来,不知此事意味著是好是坏。 一时顾不得別的,他逕自盘膝坐下,不再去看振风塔方向,而是开始闭目观想起来。 在结果未知的情况下,还是保守起见,不要令两者发生交际为好。 如此,或许可能会失去桩机缘,却也不会发生未知的后患。 自己现在处境不错,按部就班便是,没必要去冒险行事。 见到自家少爷忽地停步瘫坐在地上,陈立本能就想过去搀扶起来,却被王病已伸臂拦住。 他虽然也自不清楚钟神秀当下处境,但江湖经验及武夫本能却自告诉他。 外甥目前正处於个关键的节点之上,类似武者冲关。 此时最好放他一人处理,不要胡乱施加打扰,以免走火入魔之类的。 不成。 对于振风塔的印象记忆,钟神秀竭力想要將之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甚至紧忙想像其它的物事,以此冲淡替代。 结果却是毫无作用。 明明已经闭上眼睛,但那座七层佛塔的形象却是依旧清晰莫名,如在眼前。 很快,其像就与意念深处的那道灵机碰撞交织。 水乳交融,须臾便自不分彼此。 “噗呲。” 他耳中似乎响起了窗户纸被捅破的声音。 心神之內,所谓的识海当中。 一座七层佛塔悬浮於虚空。 虽然无根无基,但却有种屹立不倒,亘古长存的意境。 只是其形制模样,却与那张金纸上的宝塔不太相似,反而仿佛於方才见到振风塔。 然而依旧有所不同。 振风塔为石制,数十年风吹雨打下来,已然有些衰败陈旧之象。 然而自己识海当中的这座,却是好似青金铸就,表面还有淡淡毫光透射而出,將四周照亮。 “眼”看著青金宝塔,钟神秀心中大定,生出股欢喜祥和之意。 原本那些繁杂纷乱的念头思绪,竟好似也被此塔一併镇压住似的。 其间感触,难以用言语道明,只能说別有意蕴。 钟神秀缓缓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首先冲舅舅点点头,示意自家无事。 无论这种变化今后是好是坏,但起码现在,自己算是將这门《玲瓏宝塔观想法》正式入门了罢? 总归是件好事。 金纸上只寥寥提了两句,说此法修成之后,可以镇压心神,滋养神魂。 至於其它的,没有再多说。 然而现在,他能够察觉到,还是有其它的变化来著。 就譬如说…… 眼力比起方才好了些,看得更清更远。 就好像前世的近视、老花之人,忽然带上副眼镜之后的样子。 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耳朵亦是同样,各种细微动静原本混杂在一起,难以分清。 但是现在,却自可以將之分別辨识出来。 只是自身还未习惯这些变化,反而觉得有点儿彆扭不適。 不过想来,最多三五天,就能够成功適应。 这回,是真的要下山离开了。 钟神秀边自慢悠悠行著,边缓缓清点整理今日收穫。 算下来不少。 先是定好意向,约定將布庄转让给那位程家小姐。 然后是明了安庆府內的风水走向。 最后还误打误撞地將宝塔观想法修成。 话说回来…… 他心中忽然一动,自己现下既已將此法修成,按说应当也可以施展那门压胜法了。 李迁那廝的生辰八字,又是早从那名风水师处得知。 若是將此人咒死,岂不是可以解除隱患,从此彻底高枕无忧……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野火般蓬勃燃烧。 即便是有著新生的宝塔镇压心神,也是难以彻底平息。 只是钟神秀心中也自知晓,这种事过於凶险。 贾雄做起来比他可要熟稔太多,结果不还是把自家性命坑在了里面。 对方气运比起自己而言,还是要来得浓郁些,又是公门中人。 只是没有风水宝地,可以藉助青梧等缓缓补充消耗。 或许,不一定非要追求將其咒杀。 只要暂时生病,没有精力对付自己也就行了。 压胜法金纸上,贾雄的笔记心得中写得清清楚楚。 施加的诅咒越重,自家承受的反噬也就越重。 但如果只是小惩一番的话,气运反噬就微乎其微了,想来足以禁受得住。 不过还是再等三两日,待交易后消耗的气数弥补一部分回来后再说。 而且…… 最好莫要在府城內施加此等害人术法,毕竟有著城隍老爷等一干所谓的神灵存在。 行走之间,钟神秀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计划。 但是有一事却是现在做也不妨。 打杀贾峰后的战利品,可以启出来了。 以前他是担心露出马脚,被官府中人寻上门来,结果作为自己害人的证据。 但从近几天来看,对方一时还不会查到自家身上。 何况还有二舅在家,到时候爭取个將之销毁的时间总是不难。 正好向其请教下,里面那些东西究竟有何功用。 ———— “那个姓贾的死的不冤。 这么多好东西,也不知是害了多少人方才攒起来。 不过总算在死后做了件好事,全部留给了我家神秀……” 视线在那些金银上一扫而过,王病已拿起那枚八卦纹样的花钱,哈哈笑道。 “舅舅,你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钟神秀一阵兴奋,急忙开口问道。 “那个不知道。” 王病已耸耸肩,乾脆利索地否认道。 只是尚未待钟神秀在心中开始吐槽,他又自开口。 “不过我倒是知道其大概来歷,应该称作供养钱,一般是装脏在神像腹內,或者手掌当中承受气运。 对我们习武之人没啥用,但是对那些和尚道士之类的应该很重要。 我曾经亲眼见过有个据说掌握五雷法的道士,为了从间典当行里赎买一套叫什么山鬼花钱的,可是为此花费了不知多少银子和人情……” 说过了这,王病已將之放下,然后又自看向那只长条木匣中的线香。 “这两支定神香,价值应当比不过供养钱,但对阿秀你目前来说可能最合用。 你不是想要修习那个宝塔观想法吗,如果点上那么一根……” 第四十一章 灵香赠舅,神魂出壳 “原来是叫做定神香……” 钟神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这话立刻就相信了几分。 听其名字,就大概知道其功用。 而修习观想法,最重要的便是静心凝神,摒除杂念。 故而说此香有益於观想法修行,实在是很顺理成章。 “不过此香最大作用还是给那些伤了神魂的人用。 我们鏢局以前有位鏢头,被以前在江湖上结下的仇家找上门下了毒手。 全身痒痛难耐,虽不致死却是彻夜难眠。 几天下来,几乎没了人形,差点儿就发疯了。 最后还是总鏢头为其从东林寺內求到了支定神香,只需这么一小截,便能保一夜安眠,才总算撑到解除……” 用拇指与食指比了下,王病已正色说道。 “除此之外,此香对武道修行是否也有些功用?” 留意著其表情,钟神秀忽地开口问道。 “有確实是有些,但我们习武之人锤炼体魄,养炼真气才是根本。 最多只是锦上添花,远不如那些和尚道士,还是用在观想法上……” 不待其说完,钟神秀就自抓起根完整的,直接塞到王病已手中。 “既然此物对舅舅也有用,那么便留下便是。 左右我这里还剩一根半,已然绰绰有余了。” 二舅不惜放下鏢局的事务,专门来看自己,这两日也是忙里忙外。 一根定神香而已,他有什么捨不得的。 想到这里,钟神秀不由又有些暗自庆幸起来。 得亏自己那天最后检查现场,看有无遗漏时。 发现香炉中的那半截线香,与木匣中珍藏的一样,顺手取了回来,否则岂不是白白亏了半支。 “没想到我这个做舅舅的,居然还能沾到外甥的光。” 王病已微微一愣,但见著他神色,就知道自家外甥是认真的。 他也是爽利人,没有搞那种推让拉扯的戏码,痛痛快快地就自收了下来。 不过却没有打算立刻就用,而是想著哪天练武心血来潮,有了灵感后再用,將其效果最大化。 经过这个小插曲,舅甥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无形中再次融洽了一层。 只可惜,余下的物事中,王病已也就对压胜诅咒的手段有所了解。 至於通幽入梦法及风水罗盘,並不比自家外甥了解更多。 但无论如何,钟神秀已经极为满意了。 “两枚供养花钱,等出了安庆府后再拿出来。 那枚八卦纹样的,让母亲带在身上。 至於五子登科的,就留给自己,看看能不能借上这个好意头儿……” 將金银文契及那些书籍藏在书房之內,两本小册子则是贴身收藏。 请舅舅关好房门,钟神秀取出那只半截的定神香,就著烛火小心点燃。 他没有如王病已那般留下,想著用在关键时候的打算。 儘快將这些资粮化为自家实力才是正经。 要说紧要,如今隱患尚未解除,仇人仍是隨时可以发动。 哪有比现在还重要的时候。 隨著青烟裊裊升起,一股草木也似的清新香气在书房內瀰漫开来。 舅甥两人,精神隨之一振,感觉耳目都清明了些。 钟神秀闭上眼睛,缓缓呼吸,感觉心彻底静下来,方才再次睁开眼睛。 取出那张金纸,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起来。 上次匆忙,他只是囫圇吞枣,仓促记下了那些字句。 其实疏漏了很多。 比如说中央的那座宝塔形象,还有那些別具韵味,似乎透射著股禪意的文字。 现在,自是要再认真地重新看过。 足足看了两遍,感觉每一个字形都自深深记下后,钟神秀方才放下金纸,正式观想起来。 与在大观亭遥看振风塔时相类,那些文字也仿佛一个个活了过来,闯入眼帘。 然后串联成句,环绕著那座宝塔虚影缓缓旋转。 无需刻意为之,他便隨之有节奏地呼吸吐纳起来。 此情此景,落在旁边的王病已眼中,不由嘖嘖称奇。 他对观想法没什么发言权,但是看到这幕,故而觉得原本定的两年期限还是有些长了。 说不得,一年之內,自己这个外甥便能够真气胎动! “要不然,还是直接將《正阳诀》传给他?” 王病已一时犹豫起来。 他原来的决定,是基於钟神秀乃是可堪造就的人才之上。 觉得需要多些磨练,不能太急於求成。 但是现在几天看下来,他又觉得这个外甥不是人才,更像是生而知之的天才一般。 而对待天才,就不必再按一般人的思路与方法来培养了。 不知道自家二舅心中想法有所改变,钟神秀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观想法的修行当中。 不知不觉间。 那些漂浮的文字已经先后飞起,一一融入到那座宝塔虚影当中。 然后,这道虚影再与他心神当中那座振风塔相互交融,结合为一。 看著无有明显变化,只是毫光似乎比先前亮了些。 但是钟神秀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家神魂的“份量”,无形中又自增加了些许。 连带著,同那本天书的感应也有所增强。 心意一动,天书便自浮现於宝塔前,缓缓打开。 相较於先前,书页上又自增加了数条內容。 首先,便是自家初次杀人,手刃风水师贾雄。 然后,便是今天成功在识海中观想出宝塔,顺利入门了。 不知过了多久。 感觉精神略为生出疲倦之意,钟神秀於是结束继续观想,从入定状態中脱离出来。 但是旋即,他就不由愣住。 明明未曾藉助镜子,但是现在,自己却能够“看”到自家头顶气运。 一股清气从天而降,融入其中。 原本以为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將养回来的气运,以远胜先前的速度恢復。 看样子,最多不过六七天,就能够尽復旧观。 观想法入门后,牵引炼化青梧气数的效果再一步增强,本就在其预计当中。 但是钟神秀却是没有想到。 如今的自己,竟是似乎还能够令心神离体,以旁观者的视角来观察自家气运。 如此一来,可是方便太多,不用隨身携带小镜,也不必当著他人面取出了。 第四十二章 师徒名定,集运结缘 然而当其心意方生,便感觉下方忽地传来股无形吸摄拉扯之力。 只觉“眼”前一黑,意识猛地下坠,已是重新回返躯壳当中。 钟神秀几番尝试,想要重新回返到那种“旁观”的奇异状態,却是全然做之不到。 身体好似牢笼,將神魂牢牢禁錮其中,不得出来。 留意到自家外甥异状,王病已急忙开口询问。 “下次不要再尝试了,阿秀你这次是运气好,也怪舅舅没有和你说清楚了。” 制止了他的行为,王病已长吐口气,满脸庆幸地解释道。 “神魂出壳,我听说乃是那些先天高手才能隨意做到的事情。 但也有些天生身体虚弱,魂魄敏锐的人,若是遇到脏东西魘著了,也容易受到牵引,离开身体。 那样的话,就会昏迷不醒,成为活死人,非得请人將魂叫回来不可。 我是觉得你才刚开始修行,距离这还远,先前才没有同你说明白……” 听到这里,钟神秀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武夫一步一个脚印,长息圆满后才会试著感应天地,修养神魂。 到这步时,身体气血及魂魄,已经蕴养得十分强大,心意也自坚定。 然而佛道中人,则是起步就开始观想练魂,自然就更容易出事。 亏得自己现下燃起了定神香,有安抚神魂之力,否则方才怕是没那么容易归壳。 不过话又说回来。 如果不是因为定神香之助,自家在观想法修行上,进境也难如此之快。 自然亦不会提前体验了把这种神魂离体的经歷。 “从明天起,阿秀你在练武这事上多下些功夫,我亲自盯著。 气血强盛,则万邪难侵,不会再出这种事……” 王病已犹不放心,继续提点道。 “师父在上,还请受弟子一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钟神秀心中一动,麻利地就要俯身拜倒,正式定下师徒名份。 “嘿,我收徒弟,可是很严的。 这和现在做舅舅可不一样,只怕你小子受不了这个苦……” 王病已微微一愣,但是却没有制止自家外甥的这番动作,而是坦然受了这一拜。 然后才板起脸来,摆手说道。 “现在这里事情还没解决完,就不要多麻烦了。 等回到九江,告诉你娘亲后,我们再正式行拜师收徒之礼!” 先有赠香之事,现在又默认了师徒的事实。 舅甥二人相处起来,就与先前有所不同。 除去亲近外,钟神秀態度也自再多了几分端正恭敬。 王病已嘴上不说,但心中却是暗暗頷首。 父子亲戚之间,很多时候即便长辈身怀技艺。 比如说是春闈得中的两榜进士,或者名满江湖的武道大家。 但很多时候,却不愿家传亲授子侄辈,而是寧愿辗转託人再送到比自己不如的他人门下。 除去结交关係,经营人脉外。 也是因为父子亲戚,同师徒之间,两者区別极大。 若是火候分寸拿捏不好,可能就搞得一地鸡毛,反目成仇也说不定。 他方才那话,就是在暗暗提点。 现在看来,这个外甥却是一点就通,果然值得好生栽培,倾囊相授。 可惜。 对方是要走科举这条路的,否则倒是继承自家衣钵的最佳人选。 “果然。” 送走了二舅,钟神秀摸出小镜再次观看起来。 他与王病已乃是亲舅甥,联繫非比寻常,本来两者间便有气运联繫。 只是约莫相隔两地,素少相聚的关係,並不算太过紧密。 但是在对方默认了师徒关係后,两者联繫再次增强。 与那位程家小姐类似,但要亲密太多。 气运间几乎就要联为一片,相互滋生壮大著。 “这就是集运之道啊。” 钟神秀打量著气数变化,若有所悟。 自己与程家的联繫如今还是浅薄虚浮,只是口头上的合伙伙伴而已。 若是再进一步…… 同理,若是林承业答应了做自家西席。 再发掘出其他身怀气运的人士结交。 不过,这也並非只有好处,同样存在著风险。 彼此气运一旦联繫起来,若是其中一方哪天招惹了灾祸。 说不得也会连累到其他人身上,难以倖免。 故而对於同伴,非得精挑细选过,確认是志同道合的不可。 除去身怀的气运,对方家族、性情、为人等。 也都要考虑进来,综合考量。 心中想著这些,钟神秀从书架上摸出本诗集,悠哉翻看起来。 既然今天在大观亭那里,想到了抄诗获取文运的法子,那么现在就要开始考虑了。 將记忆中的那些翻寻出来,看看有没有可以用得到的,背得滚瓜烂熟。 到用的时候,就可以脱口而出。 “唔,这集子中似乎没有那一首。 是这个世界里压根没有写出,还是失落未有收录?” 他在这里忙活之时,大南门临江街巷的程宅当中,程静姝同样没有閒著。 程维楨放下茶杯,好奇著看著对面的妹子。 “钟神秀,这人名字我有点儿印象。 不过小妹你怎么会打听他?” “二哥,你倒是省心,对家里的事半点儿不上心。” 伸出根手指,揉了揉眉心,程静姝有些无奈道。 “知道我想用体己钱盘下钟家的布庄后,大哥那边,今天可是要去父亲那边告我一状的……” 话虽然这么说。 但是她心中其实也知道,长子承继家业,次子专心举业,是家里十数年前就定下的事。 某种程度上,自家二哥反而不如自己方便在生意上说话。 程维楨果然没有就著这个话题问下去,而是摸了摸下巴,沉思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我和他岁数差的有点儿多,在书院內內没什么交集。 不过曾听先生们私下里评点过几句,说他聪慧灵秀,虽然文章火候尚且不足,但已有些头角崢嶸气。 最多数年內,就有望进学。 至於將来乡试有无希望……” 程维楨哑然笑道。 “那就不是先生们和我能说准的了,只能说有两三分希望。 可惜他家中无人为官,否则说不得能再多一两分。” “两三分啊。” 程静姝眼神微动,但又略有些失望。 第四十三章 男諡文正,女求誥命 程维楨默然不语。 大哥年纪最长,又早早开始接管家里生意,忙於应酬交际。 与小妹自然说不上多亲近。 相较之下,自己两人关係就要好许多。 隨著年纪增长,妹妹静姝也快要到了出阁嫁人的年纪。 按说婚姻一事,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不过,大抵是因为掌管铺子料理生意,见多了人与事的缘故。 不同於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自家妹子有著自己的想法。 据他所知,程静姝亲自撰写了本册子。 安庆府內那些在籍的生员,以及尚未进学,但是具备才名的年轻读书人。 其中尚未成婚的,名字基本都被罗列在內。 显然,这个姓钟的小子,如今也被妹妹视为了潜在目標之一。 程家老爷及夫人,未必知道册子存在,但对女儿心思,还是大概清楚的。 他们倒也乐见其成,甚至还推了几家上门提亲的。 程家不缺钱,但却需要个做官的撑场面,否则为何一定坚持要自己这个次子在书院努力攻读。 若是能找到个有前途的女婿,將来与儿子相互扶持,对家族自然是大为有益。 財如流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非得有权势才能守住。 这种粗浅的道理,做生意的不可能不了解。 但是吧。 安庆府內有此想法的,可不止他们一家。 程家虽然家產丰厚,但也不是最为豪富。 那些诗书传家,歷代仕宦的家族,更是倾向於彼此间相互结亲,而不是同带有铜臭气的商贾之家。 何况天下英才,本来就不是特別多。 凡是脱颖而出,崭露头角的,基本皆已娶妻定亲。 故而两年下来,始终也是找不到特別合適的。 “二哥,我听说你们读书人都有个心愿,是为死当諡文正。 妹妹为女人做不得官,也没那么大雄心壮志,但也想要所嫁夫君將来为我挣副誥命。 即便不是誥命,只是六品安人、七品孺人也是好的…… 程静姝神色一正,一字一句,无比认真说道。 听到这,程维楨再不好说什么,只得嘆口气道。 “好歹我与那人也是同家书院,哪天若有机会。 设宴请几位先生的时候顺带著將钟神秀叫上,替你考察下其如今学问。 而且二哥现下进了学,以后帮著你多留意下其他同窗。 其实也未必一定仅限在安庆內找,邻近的徽州、九江等亦都是素来文风昌盛……” 送走了二哥,程静姝亲自从梳妆柜中取出只锦盒打开。 石青色缎面的封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细腻。 指尖划过缠枝莲的叶脉纹路,她抽出管纤细狼毫,一笔一划地用小楷在翻开的纸张上写下钟神秀的名字及相应信息。 不多时,就已接近半页。 在旁研墨的锦书犹豫了下,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姐,那位钟公子不是说打算收了家中生意,然后离开安庆么? 恐怕以后……” “所以我还同意钟家留了四成股份不是。 而且他籍贯还落在安庆,將来如果想要参加科举,不还是要回来。 即便单纯从生意角度来看,盘下云锦庄的铺子也是稳赚不亏的……” 放下笔,满意打量著圆润清丽的字跡。 听到贴身婢女这般说,程静姝忽地狡黠一笑,略带得意地道。 “你是亲眼见过他的,觉得与名册上其他人相比怎么样?” 猝不及防被问到,锦书慌忙低下头,耳根子瞬间红透,脸颊烫得几乎能蒸出热气。 指尖在身前不安绞成一团,扭捏了片刻,她方才囁嚅著憋出半句话。 “钟公子的才学高低,婢子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些人都不如他长得好看……” 程静姝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听到这句,但是很快她便自笑了起来。 “这点你说的没错,长得好看最重要。 毕竟以后天天对著过日子,总不好嫁个黑钟馗……” ————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视作考察目標,钟神秀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先起床打了趟拳,再观想了趟七层宝塔。 没察觉出又有什么具体进境,但经过一夜后,气运又自弥补了数分。 不过很快,轻鬆心情就自结束。 钟神秀放下手中那本《朱子语类》,听福伯说起看到的事来。 这几天,他专门让对方去盯著杨氏风水铺那边。 没有太靠近,以免被那些眼光毒辣的衙差们看出端倪。 只是早晚各一次,不定时从附近经过趟,看看有什么动静而已。 过了这么几天,衙门里的人总算发现箱子里的尸体了。 其实如果不是李迁心怀鬼胎,时间还要早些。 府城之內,出现了死尸,那就不再是一般的案子了。 何况贾峰也非是无名之辈,给好些权贵之家看过风水。 案子直接被府衙那边接过去,怀寧县衙只有协助之责,再无法主导。 到了这步,已经远不是李迁可以控制。 甚至因为提前找关係派人守著风水铺的关係,他也变得焦头烂额起来,忙著撇清自己在里面的关係尚且不及。 “既然这样,那就再加把火!” 钟神秀眼神一厉,对著福伯叮嘱道。 “一会儿你陪著舅老爷在城里转转,找几个合適的地痞乞丐……”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了。 在此之前,要先去见母亲一趟。 具体把铺子转过去,只差最后一步缔结红契了,也必须將事情摊开说清楚了。 ———— “我儿!” 只听得“喀嚓”一声,茶杯在地上摔碎开来,王氏脸色发白。 显是被听到的事情惊骇到,声音都在发颤。 哪怕明知道事情未能成功,自家大郎还好生生地站在眼前,但仍是忍不住后怕。 劝她的事情远比想像中来得顺利。 王氏本质还是个没经歷多少事的寻常妇人,一听到自家长子差点儿被害死,哪里还顾得考虑其它事。 立刻就想著带两个儿子前去九江,投奔娘家两个兄弟与丈夫族亲。 什么宅子、铺子、生意…… 哪里有自家儿子的性命重要?! 还是钟神秀与王病已一齐开口,才总算將其劝下拦住。 第四十四章 束装就道,谣言四起 “大哥,我们是要搬回老家了?” 一路小跑到钟神秀跟前,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晃了晃,钟明远仰起圆乎乎小脸,眼神与声音中带著些慌张地问道。 虽然很多事情,没有让他这个小孩子知道。 但倒腾箱柜,准备搬家的事情可是瞒不住的。 “小远你不是总说没人陪你玩么,回到老家,可就有一帮子兄弟姐妹了。 怎么,你不愿意?” 揉了揉弟弟脑袋,钟神秀笑声问道道。 看著弟弟无精打采的样子,他稍一思索,便自明白过来。 “怎么,是捨不得你那班朋友。 我们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过上一两年,还是要搬回来的……” “那我可不可以找他们说一声?” 观察著自家大哥表情,钟明远小心问道。 钟神秀本能就要拒绝,但是想了想,又自点头同意。 这几天弟弟一直被自己憋在家中不得外出,现下要走了,与朋友说一声倒也不算什么,反正都是些附近邻居。 当然,必要的措施还是要做的。 “待会儿我让陈立陪你出去,除了说搬家不要说別的。 要是万一有人问,就说我现在身体还是不好……” 叮嘱过两人,钟神秀便又自忙碌起来。 读书、走桩、观想…… 每自做些什么,气运便自茁壮一丝。 既然快要离开,自然要抓紧时间,儘量多从青梧树那边汲取些气数。 可惜,离开安庆后就要暂时放下这块风水宝地了。 不过。 钟神秀转念一想,又自放宽心。 自己有著望气之法,现在还懂些风水堪舆的知识。 到达九江后,想找出自家这样的驪珠龙穴无有可能。 但降上一两个档次的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何况。 既然曾祖父置下这么份產业,那么九江老宅那边,是不是也有机率同样存在著惊喜? 倒不必太过为此担心。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定,提起青冈棍继续演练起棍法来。 临近中午,二舅、弟弟、陈家父子先后都自返回。 借著吃饭的时间,正式將打算搬家的决定宣布,虽然基本上所有人都已知道。 春杏、陈立两人跟著自家一道走。 至於安庆这边的宅子,还有城外的十数亩田地,则是交由福伯两口子帮著打理照看。 与儿子分別固然不舍,但两人心中清楚。 只有跟著钟家,陈立方才有前途。 尤其是在听说到了九江,钟神秀有可能再盘下一两间铺子做生意后。 既然少爷点名要將其带走,说明是当作真正自己人来培养。 总比留在安庆,继续当店铺伙计出路要好。 宣布之后,就要开始正式整理行囊了。 依著钟神秀前世的思想观念,自是越轻便越好。 带上金银会票房契,最多一两身衣服足矣。 只要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 自己发了笔横財,如今正是最为財大气粗的时候。 何况都不是说彻底不回来了。 不过显然,母亲王氏,或者说这个时代的人想法不同。 恨不得將冬夏四季衣服,还有其它用具等全部打包带走。 听著其一项项罗列出来,钟神秀便觉头大,恨不得落荒而逃。 不过,这也不算坏事。 可以让其忙碌起来,不再胡思乱想,担惊受怕。 从母亲房间离开,舅甥二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交流,便心有灵犀地走进二楼书房。 “事情已经搞定,搞不好街面上现在已经乱起来了。” 王病已幸灾乐祸说道。 作为习武之人,他素来崇尚以力服人,直接將仇家敌人肉身毁灭,一了百了。 但是外甥想出来的这些点子,亲自试过后,也自觉得颇有意思。 “归根结底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而已,並没有实打实的手段。 那枚玉佩,在尸体发现后对方应该也已处理了……” 钟神秀倒是没有骄傲自满,而是依旧冷静地进行分析。 归根结底,还是实力不济。 若是他有长息圆满、感应天地的境界手段,也懒得再玩这套,直接闯上门將幕后黑手料理便是。 哪里需要像现在这样,还要泼脏水,搞栽赃嫁祸的把戏。 虽然对方,也確实罪有应得,乌鸦一般黑。 “那倒未必。 阿秀你对衙门里的手段了解得还是不够。 就算那廝已將玉佩处理了如何,只要在场有人见过便成。 只要事情闹大,惊动大老爷。 三木之下,什么口供问不到……” 王病已则是不然,作为老江湖的他,对此倒是极为看好。 “哦?!” 他如此一说,钟神秀也自来了兴趣。 这回,反而是这位二舅想要开口劝阻了。 “订立契约,有你的画押盖章就已经足够。 现在是紧要关头,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无妨,大不了再易下容就是。 对方现在分身乏术,估计也腾不出手对付我们。 那些伙计跟了我钟家多年,总要见最后一面。” 钟神秀摆摆手道。 “当然,去衙门那边过户交割,变白契为红契,还是要舅舅帮著跑一趟的……” 其实,是他得出去亲眼看下气运变化,如此才好確定进度走向。 否则,总是拿捏不准。 从家宅到云锦庄,中间还刻意多绕了绕道,经过几条最繁华的大街。 钟神秀不得不承认。 舅舅王病已做的,似乎有些过於成功了。 有他的武力,还有洒下去的那些铜钱碎银。 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下,那些地痞青皮以及沿街串巷要饭的乞丐们,迸发出了难以想像的热情与动力。 “贾老板失踪前两天,李司吏在夜里偷偷摸摸找过他,我认识给他抬轿子的……” “听说两人话不投机,大吵了一架……” “我是听说贾师傅死的时候,手里攥了他一直戴在身上的玉佩……” “什么玉佩,明明是怡翠楼姑娘给的香囊……” “风水铺伙计不见的前一天,在我家附近的香烛店买了好些东西……” “据说,只是据说啊。 那位工房的李大人早盯上县里主簿的位子了,他是想让姓贾的诅咒沈主簿,从而给自己腾出位子……” “话说回来,前两年陈老爷也是死的不明不白。 好像那时候,他与李迁因为什么也是闹翻了吧? 现在想想……” 第四十五章 风起云涌,兄妹齐至 府城之內,一时之间谣言四起。 风水铺杀人案成为当下最热门的话题。 其中少半数,是经钟神秀之口编出。 更多的,则是广大百姓的发挥再创作了。 无论哪国哪地,八卦吃瓜看乐子,都是人类共通的天性。 何况还有人暗中撒钱,推波助澜。 这个时代,又是娱乐方式匱乏。 便是安庆已经算是较为繁华,也是一样。 风水铺杀人劫掠案,本来就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现在,再与衙门里面当官的搅和在一起…… 各种八卦、阴谋论都自出来了。 其中还不乏掺了许多李迁,乃至衙门內其他官吏见不得光的阴私。 真真假假,总之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而钟神秀特意放出的那些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报,更是彻底在火上浇了盆油。 这些人,他是从那个锦盒中专门挑选过的。 多是些名声素来恶劣,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为富不仁、巧取豪夺、鱼肉乡里…… 都是往轻里说。 最妙之处,在於其中还有两个名声不差,平日修桥铺路的,正好死在最近几年。 这就不得不让人多加联想了。 只是。 “这下子似乎闹的有些大啊。” 钟神秀仰头看天,观望著府城气运。 本来,一丝丝白气、赤气从百姓头顶升腾而起,在天上聚拢成云海。 若是仔细观望,隱约还能发现网格一样的脉络,將其分割开来。 一般而言,这片气运云海极为平静,只是因为隨著人口走动而缓缓流淌,偶尔溅起一两朵小水花。 但是现在。 却有数处开始翻涌起来。 在其中心,便是那座风水铺子,隱隱形成了一道涡旋。 虽然当下看著还不甚大,但却已经裹挟起四周云气来,不住对外扩展。 与那几处缓缓移动的舆论爆发点结合起来,更是风生水起北,云海越发汹涌。 然后,向著县衙、府衙所在的城西衝击拍打而去。 那场景,让钟神秀见了都忍不住心中发寒。 他可是最清楚其代表意义的。 只有一丝本命气的升斗小民,若是被其直接撞上,甚至只是扫到,怕是就会被生生拍死。 即便自家气运浓郁凝实许多,也很难禁受得起。 嚇得他急忙摸出铜镜审视观察,生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还好,还好。 虽然在自家气运之外,又自多出道象徵不吉的灰黑灾气。 但极为浅淡稀薄,並不浓郁。 只有寥寥数丝的样子,远没有自己刚醒来时那般凶险。 显然,目前还未有人將自己与此案联繫起来。 “可惜,现在这时候不好去亲眼看看李迁。 否则,就多少能推算出他能否顺利度过这重麻烦。” 察过了气运,钟神秀暂时放下心来,按照既定计划前往云锦庄铺子。 不知什么时候到铺子的赵青,早就在那里等得心急如焚,望眼欲穿。 不到一杯茶的时间,屁股就已经从椅子上起来好几趟,在不大的屋里转来转去。 搞得胡玉山、焦林两个做掌柜的眼乱心烦,乾脆跑去外面招呼客人。 见到钟神秀现身,他才总算是鬆了一大口气,急忙从桌上端起个小匣子捧在怀里,三两步跑到门口。 “钟少爷。 这两天我又重新对了下帐,比前两天算的要稍微多些,合当七百五十两计。 您点下数……” 看其焦急模样,钟神秀冲其点点头。 不慌不忙在官帽椅上坐定,將匣子打开。 最上面是三张会票,一张百两,两张五十两。 下面是足五两的银元宝,两组横排,每组五枚。 心中快速算了下,钟神秀轻声笑笑。 这位赵掌柜倒是个敞亮人。 连店铺带存货,按七百五十两计算。 对方拿下七成股份,分三次付清。 双方谈定的条件是先拿出一百两作为定金,余下的再分期偿还。 算下来,这回需要拿出二百四十两齣头儿。 对方却是多拿出了小十两,凑了个整儿。 当然,无论换谁来看,都知道他这笔生意稳赚不亏。 “既然是按七百五十两,我就只取该拿的那份儿。 至於多出来的……” 画上押,盖好章。 钟神秀从匣子中抓起两枚银锭,搁到桌面上。 “还是请赵老板带回去,不拘是给店里伙计添份赏钱,还是叫上两桌席面庆贺下。 总归今天將其花出去不要剩下,赵兄以为如何?” 听到“赵老板”三字,赵青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 “要得要得。 便是钟兄弟不说,我也早有这打算……” 多出来的那几两,他压根就没想著拿回,结果现在却等於是帮自己省了笔,赵青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 不过,他倒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留在铺子当中。 等待著云锦庄这边也立契完毕,就同王病已这个代理人一併前去户房投税过割。 没有让其等太久。 很快,程家那边也就来了人。 钟神秀原本以为,今天的场合,那位程家小姐应当是会派个自家二舅类似的代理人出面。 却没想到,她仍是坐著油壁车,戴著面帽亲自出来了。 来的,也非止她一人。 钟神秀从椅子上急忙起身,整整衣服,对其身边的年青男子拱手问候。 “程相公近日可好,晚生一直未去府上拜访……” “贤弟客气了,你我乃是书院同窗,世兄弟般的交情。 叫什么相公,直接唤我声『景行兄』便是……” 程维楨摆摆手,极为亲切地说道。 倒是让钟神秀有些不適应了。 两人確是在书院见过几面,可是交情却是半点儿没有的,没想到却是一下子成了世兄弟。 对方似乎,也没如此平易近人吧。 心中吐槽著,他却是没有表现出来。 一面顺著对方的话接下去,同时暗暗运起望气之法察看。 对方的本命並不怎么出色,白中微赤,比自家弟弟稍微好些而已,尚不及自己先前。 但后天的气运却是颇为浓郁,足有二百七八十丝之多,几乎是身边妹妹的三倍了。 但是要鬆散许多,没有那般紧密,更无流水泛光的异象。 第四十六章 逆天改命,交易终成 “这傢伙都能考中生员,自己將来应该也没问题……” 观望著其气运,再回忆著此人在书院中表现,钟神秀暗暗思量道。 结合他这些时间的琢磨,命格气运等固然很重要,但却也不是一切皆由此定。 还需要结合后天的培养,自身才学能力,乃至冥冥当中的运气共同影响作用。 自家当下气运虽然差对方些,但先天命格却是胜出。 在经义时文方面,自信也不输於他。 除非说运气太差,譬如说主持的考官天然看自己不顺眼,或者又碰见需要丁艰守孝,实在无法应考。 不过,一般气运隆盛浓郁的话,也不会遭遇这等倒霉事。 钟神秀心里想著,口中则是流利应对著程维楨的话。 对方过来不商谈生意,而是与自己探討起文章制艺方面。 当然,整个安庆都知道他在家中从来不经手这方面的事。 只是这样的话,今天过来又是何必。 两人这一谈起,其他人就插不上话。 赵青倒是想抓住机会,与这位程家二少结识。 但是听了半晌,也是不知该说什么。 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乾脆主动跑去门口,与陈立一道守在这里。 上次见面,钟神秀知道那位程小姐对此也是颇有涉猎,非是寻常闺秀。 但是现在,有外人在场,她便不发一言,只是侧耳细听。 “再这样下去,可没什么意思……” 说了近一刻钟,见这位二少似乎还没停止的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钟神秀面上不显,但心中其实却是有些不耐烦了。 主要是感觉极为被动,好似被师长叫起来回答问题一样。 明明目前还是自家地盘来著。 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神色沉静的林承业,他心中一动,趁程维楨未来得及问出下句话前,抢先开口。 “今天与程兄一番交谈,让小弟对圣人之言体悟更深,竟是忘了同你介绍。” 起身走至帐桌前,钟神秀正色介绍道。 “这位林先生乃是先父至交,学问精深,远胜於神秀……” 既然对方喜欢討论这些,那么便把林承业推出去就是。 正好,还能顺便看下他的水平如何。 虽然自己请其做西席,主要是相中了对方本命中那一丝赤气。 但如果学问確实不错,那自然是来得更好。 没想到钟神秀会突然提到自己,林承业微微一愣。 但是半生坎坷下来,一颗心早已歷练出来,倒也不慌忙。 將手中帐册放下,隨意拱拱手道。 “林承业见过程相公。” 这回,程维楨没有说什么世兄弟之类的话,回了一礼后,便自打量起来,开始翻寻记忆。 面容、名字,都没什么印象。 这也正常。 偌大安庆,在册的生员数目便已不少。 至於那些没有功名的,就更不消提。 唯有那些素有才名,或者与自家有著关係的,才能够被自己记住。 看到对方已是中年,却依然没有个生员的功名。 即便程维楨本身並非那种瞧不起人的性格,但仍是本能有些低看。 考中进士的,少有太年轻的,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的比比皆是。 但若是思维念头最为活泼灵动的青少年时期,都未能通过县、府、院三试,成为生员。 之后年纪上来,机率就越发小了。 四旬上下,还未有功名。 已是蹉跎了二十多年,小三十载光阴。 本身能有什么才学。 但是林承业方自开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想得差了。 对方並非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但是每句都是切中要害,意有所指,围绕著自己两人方才討论的几个题目而展开。 饶便心里不愿承认,但程维楨心下也自明白,对方学问实在自家之上。 让其不由反思起来。 自己若是非程家少爷,没有个做官的亲戚,还能顺利进学成为生员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仅他如此,钟神秀也是有些意料未到。 这位林先生,肚子里確实有货啊。 有这学问,却连个秀才功名都取不到,也不知整个天下间埋没了多少类似人物。 “咦?!” 他目光忽地一定,落在对方头顶。 自己记得清楚,林承业本命尚可,但是后天气运甚是稀薄匱乏,只有寥寥三丝而已。 但是现在看著,那根本命气柱中却是微微吞吐著道清气,与先前景象略有不同。 而那道清气的感觉,钟神秀亦不陌生。 儼然正是他在大观亭那边,从那些诗文碑刻上猜测到的文气。 如此说来,对方先天本命中说不得全无赤气? 乃是数十年苦读诗书,生出文气后潜移默化,方才一点一滴將本命气柱加以改造出的。 如此说来,倒是更加合理了。 若是他年轻时就有此本命,连考了十数场,就算碰运气说不得也能捞到个秀才了。 先前,钟神秀就自察觉到。 无论读书,亦或者练武、观想等,都是在增强自身,一定程度上能够缓慢改易增长气运。 但是亲眼见到,还是忍不住嘖嘖称奇。 某种程度上,他这也算是个青春版的逆天改命了吧。 比起先天稟赋赤气,更让人觉得佩服了得。 足足谈了小半个时辰,直说得口乾舌燥。 程维楨方才在听到妹妹轻咳一声提醒后反应过来,端起茶杯润润嗓子。 话题顺势转变,不再继续探討学问,而是回到云锦庄过户交易上来。 相较於先前,这次就显得有些虎头蛇尾。 几人表现得都颇有君子之风,没在铺子及存货价值上多爭执。 隨意看了几眼,感觉出入不大,就自直接立契。 钟神秀暗暗呼出口浊气。 虽然还没到衙门中正式盖印,但交易已然实质上达成。 自家这两天紧补慢补,好容易恢復小半的气数再一次暗淡亏空出去。 不过,与赵青、程家小姐的联繫也自紧密一层,弥补起来比先前快不少。 甚至,与那位程家二少间也自多出缕浅淡交际。 至於林承业,就来得更为明显了。 后两者,倒是意外之喜了。 接下来,王病已、程维楨、赵青几人自去户房盖印过割,程家小姐乘著油壁车离开。 钟神秀则是多停留片刻,等到屋內空荡下来,方才向林承业看去。 第四十七章 西席既定,贼心再起 “敢问东家,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林承业拱了拱手,正色看將过来。 “林某至少需要两日光阴,才能將帐目与程家交接清楚……” 方才与程维楨一番交流探討学问,却是让其早已沉寂的心思再次活跃起来。 整日里计算这些银钱出入,实在是无趣,有违自家心性。 既然做西席先生也足以养家餬口,那么没必要去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他自认还当得起此事。 “林先生不必著急。 我等即便到了九江,也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安顿下来。 十天不算晚,半个月也不迟。” 见他答应下来,钟神秀脸上浮现笑意,伸手从匣子內再次抓起两锭银子向其递去。 “这十两银子,林叔叔你带回去將家里安置好。 什么时候处理好了,再去九江府德化县这里,说是来寻我等的便行……” 口中说著,他报上二舅王病已家的地址。 將此事敲定后,钟神秀就不再继续待在铺子当中,而是带著陈立赶紧回家。 现下的气运有些低迷,尤其气运云海还被自己搅和得不平静。 还是儘量少在外面晃荡,儘量窝在家中汲取气数,將之弥补回来才是最紧要的。 一路平安。 来不及休息,先在青梧树下打趟拳再说。 然后是读书、观想。 一整套做下来,二舅也自从衙门回来。 不止是將房契过户,还花几角碎银打听到了些自己迫切想要知道的消息。 怀寧县衙的工房与户房,几乎可以说是紧挨著。 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全然瞒不过另一边去。 李迁上午还是照常去衙门办公,结果,未到放午就被知县大人叫去。 两人具体说了什么不知道,总之动静是不小。 出来之后,这位工房司吏老爷便自灰头土脸地告了三天病假,暂时回家休养。 听到这,钟神秀心中不禁有些高兴。 自己一番操作,虽然造成的影响比预计中大,有些超出掌控。 但看起来效果还是不错。 如今李迁自己都自顾不暇,有麻烦要处理,想来最近应该没有精力再对付自家。 自己一家,可以从从容容离开。 甚至,如果对方这次被从衙门撵走,失了权势的话,还可以再从九江那边搬回来嘛。 ———— “家里现在帐上现在能支用的现银多少?” 只是三五天时间,李迁就好似憔悴了七八岁一样。 灌了口浓茶,他往靠椅上一仰,闭上眼睛养著神,同时对自家正室夫人问道。 当听到数字后,李迁快速摇头。 “不够,远远不够。 润泽坊那边不是还有处宅子么,看看有没有人……” “但当家的你不是说那处宅子是要给我们家……” 女人虽然知道眼下事情紧要,但听说要將给儿子准备的宅院卖出去,还是本能捨不得。 只是她话未说完,李迁就自瞪圆双眼,用几乎咆哮的声音骂道。 “女人就是头髮长见识短。 让你去做就去做! 只要保住这个位子,还怕弄不到银子!” 发作了一阵,將这些天憋的邪火发出去,倒是他自己先累了。 摆摆手,继续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 李迁其实心中並不是特別慌乱。 今天虽然被叫去训斥了顿,大丟脸面。 但这反而说明县老爷没有將自己丟出去,顺势把空出的工房司吏卖个好价钱的打算。 三天病假,其实也是方便自己跑动疏通关係。 这份情,自己不能不好生感谢。 其他打点的人物也自不少。 知府自不必说,直接负责案子的推官,作为知府左右手的同知。 还有最先知晓此事的典史那边,也得用银子堵住。 就连那位沈主簿,同样也不能不登门走一趟。 天可怜见,虽然他確实对那个位子有想法,但属实没有让贾峰对其下手。 不同於自己这些不入流的六房司吏,知县自行就可任免。 主簿品级虽低,但也是要经金陵那边吏部銓选发凭的,真正有著官身。 除非贾峰不要命了,才敢对其施加压胜诅咒之术。 但现在市面上传得沸沸扬扬,自己若是不上门澄清,对方暗中使起坏来,说不定就能要了自己的命去。 “哪个混蛋做的好处,如果让老子知道……” 想到恨处,李迁咬牙切齿暗骂起来。 虽然不是管的刑狱之事,但他是老公门了,一眼就看出后面有人在搞风搞雨。 知县老爷对其高高抬起,轻轻落下,也有这一份原因在。 “那么,是谁在想办法对付自己?!” 再想到这里,李迁更是双拳紧握,手背青筋绽起。 当时他从陈典史那边看到那枚玉佩时,身上汗毛几乎都要炸起来了。 从自家身上取走玉佩,再塞到贾峰手中,偽造现场。 如果不是自己先行取走证据,麻烦可就彻底大了。 这段时间,李迁就一直反覆在想此事。 玉佩是何时丟失,是哪个对头仇家有这种手段及心计。 对他而言,甚至比去找门路打点人脉压下案子还要重要。 否则,难保不会摁倒葫芦又起瓢,再出现新的案子。 其实在其心中,钟家也闪过一瞬,但很快就被其拋到脑后。 他动手前,已经將对方打听得仔细。 祖上虽然有人做过官,但几十年都没人取得功名,官场上早没半点儿遗泽交情。 从外地迁居过来,在安庆府也没什么得力的亲戚。 只要將那个碍事的半大小子一除,还不是手到擒来。 怎么可能有这种手段和能量。 何况对方目前距离咽气应该也没几天了。 心中想著,他让正室夫人出去,又自將专门盯著钟家的亲信过来。 “什么,你说姓钟的那小子又好起来了?” 听著隨从回稟的消息,李迁一时呆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是说重病垂危,已经开始准备寿材香烛纸钱了么。 “確实是这样。” 隨从也是有些无语,但只能照自己知道的老实回答。 “他今天在云锦庄铺子现身,將两家铺子一併转让了出去。 茶店是卖给了原来管事的掌柜,至於布庄……” 第四十八章 混江蛟龙,秘传祖物 看著手下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模样,李迁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想到这是眼下最用的上的人,故而他还是强行压下,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间布庄是被程家的维楨相公接手盘下了。” 观察著其神情,隨从小心斟酌著说辞道。 “好像他们两人,都是在青阳书院读的书,早就认识……” “屁话! 姓钟的那小子与程家老二年纪差了多少,就算在同一家书院又能有什么交情……” 不待对方说完,李迁就自出声打断否决。 但是观其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强行给自己打气,自我催眠。 毕竟读书人之间的事很难说,圈子没那么大。 听说钟家小儿在读书上还是有些天分的,难保两人就一定没什么交情。 “姓钟的一家祖荫当真如此浓厚,已歷三代居然都没耗尽? 还是地气勃发,驪珠成熟后的庇护……” 李迁越是想著,就越是心烦意乱。 尤其想到可能是后者的话,更让其心在滴血,感觉是在花自家的银子一般。 既然铺子已经卖掉,这意味著钟家大概率是真的要从安庆府离开了。 到时候,自己又从哪里把宅子弄到手。 偏偏现在自己被人盯著,焦头烂额,实在腾不出手去做这些事。 至於贾峰之死,与钟家有关的可能性…… 在其心中,稍微提高了些,放到了疑似的地步。 但依旧是远排在其它几个对头儿之后。 “术法这玩意儿,吹得玄乎,但还是不靠谱。 还是用其它法子,一了百了的好……” 李迁脸色阴晴不定,最后一个发狠,作出最后决定。 这件事,已经拖的太久,变数太多了。 应当快刀斩乱麻才对。 既已有了打算,他心中隨之平静下来,將亲信隨从招至跟前,压低嗓音吩咐道。 “这两天派人盯著钟家,看看他们具体什么时候动身。 你再亲自走趟城外,找到那条混江蛟龙的手下,偷偷透露出姓钟的一家不日就要离城。 这笔买卖若是得手,三五千银子的进项都是有的……” 隨从听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勾结江匪,劫杀商船可是死罪。 即便自己隱藏好真实身份,但也难保有风声传出去。 届时莫说李迁,便是怀寧知县,甚至安庆知府都要有麻烦。 但是看著自家老爷神情,他却不敢说出这话。 “看你嚇成那样。” 李迁嗤笑出声,不屑道。 “又不是在府城左近动手,等过瞭望江,无论是与池州府交界的地方,或者快到湖口县的那段。 都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水文地势又复杂。 便是出了案子,也查不出名堂来。 那傢伙比你清楚该怎么做,否则怎么能够快活这么多年……” 见著亲信面色凝重地离开,李迁泄了口气,躺靠在椅子上,继续盘算起来。 混江蛟一伙是积年老贼了,不可能拿不下钟家孤儿寡母的。 就是宅子到手后,怎么处置,又有些拿不准了。 本来他是想著留给自家次子,助其举业有成,有了出身后正式踏入仕途。 但那少说也要三五年的时间运营才行。 现在,可是连自家工房司吏的位子都不稳了。 而一旦跌倒,没了这层皮护著。 钟家的现在,说不好就是自家的未来。 要不然,將之拿去献给给知府大人或者同知老爷? 让他们助自己一臂之力,从司吏升到主簿。 姓沈的年纪大了,本来就快下来了。 假使怀寧县的难度大些不好操作,其它望江、桐城、宿松几个邻县也是可以的。 扶植儿子上位,哪有自己当上官老爷来得爽。 以自己年纪,在退之前未必不能巴望下知县大人的位置! ———— “当真是阴魂不散啊!” 一场午觉醒来,钟神秀便觉不妥,立时对镜查看起自家气运来。 果然。 又有灰黑色的灾气开始徐徐匯聚,向自家逼近。 一开始。 他还以为是做的那些事情暴露,联繫到自己身上。 但是看了看,又自感觉不太对。 那样的话,应该会与府城气运云海的动盪相互呼应,有所牵连才对。 然而事实是並没有。 显然依旧是李迁那廝的个人行为。 一时间,钟神秀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是该说对方鍥而不捨,毅力惊人么。 自己都那般处境了,还有多余精力害人。 但知晓了此事,却是让其坚定了儘快从安庆这边离开的心思。 不过。 也该是给对方点儿顏色瞧瞧了。 心中想著,钟神秀从床褥下翻出那本记载压胜法的小册子,反覆翻阅起来。 便是修习观想法时,也没有这般认真。 不错过哪怕任何一个字,一句批註。 直到確保已经算是將这门术法的用法,以及相关禁忌彻底记下掌握。 这才將之放下,乾脆用火烧掉。 做完此事,方自开始继续走桩打拳。 经过这两天的摸索。 他发现依著“走桩-观想-读书”这一套流程下来,对神魂与体魄的裨益效果最佳。 只可惜。 在用过两次后,定神香的效果就没有二舅王病已说的那般玄乎了,只有微乎其微的好处。 他乾脆將那支还剩大半截的灵香收起来,避免浪费。 留待万一哪天心神受损时,再用来安养神魂。 二舅出门转了一趟,预约好船只,顺带著也是將后面的赏钱补给那些地痞乞丐。 做完这些,也自返回家里。 钟神秀便自根据那九记“岳式散手”,向他请教真正动起手来应当如何应对。 以其对方眼界见识,自是比陈立要开阔丰富太多。 看似只是寥寥数语,实则是其多年来经验累积。 不唯只是招数、方位、轻重等技术性细节。 尤为重视心態、时机等。 不知不觉,就自一个下午过去。 吃过晚饭,王氏將婢女春杏打发出去,仅仅將长子留下。 “为娘以前一直当你还小。 现在看来,也是时候將这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交待给你了……” 指挥著钟神秀从床下扯出只樟木箱子,再拍拍身边的酸枝木匣,王氏唏嘘感嘆了两句,缓缓说道。 第四十九章 本经春秋,岁寒三友 听到这,钟神秀精神一振,顿时来了兴趣。 自家曾祖做到五品官,给子孙所留的必然不止这么座宅子而已。 本来他以为过去如此多年,家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留下。 但现在看来,却非是如此啊。 王氏先將酸枝木的小匣子打开。 里面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些金银地契之类,另外还有几样金玉配饰。 钟神秀只知在府城外,自家有著十数亩地,却是没想到在下面乡里还有著数十亩。 当然,这个时代。 受限於肥料、良种等,產量不高,几十亩其实並不算多,钟家也不靠这些过活。 只是因为想著土地为根本,这才一直保留下来。 因为地租收的宽鬆,算下来其实也只是微赚不亏罢了。 不过这些,並不是全部。 示意他將耳朵凑过来,王氏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叮嘱起来。 原来摆在天井的太平缸下,掘地三尺的话另外还有个小瓮,里面同样窖存著金银。 从其祖父到父亲,每年都会从生意营利中拿出一部分出来,换成官银藏到里面。 虽然每次存的都不算多,间或还有两三次从中抽调取用应急的情况。 但三十年下来,累积的数目仍是颇为可观。 知道了这些,钟神秀兴致却是有些索然。 自家从贾峰处发了笔横財,银钱上並不怎么需要。 很快,他便將视线移转到那只樟木箱子上。 虽然还尚未打开,自己已经能够“看”到,里面的气数有所不同,非是普通物事。 最先进入眼帘的便是那一摞子书籍,钟神秀將之小心取出。 哪怕精心保存,但是过去如此多年,纸张仍是发黄变脆。 “可惜了。” 翻动了下最上面那几册手写的本子,他暗暗摇头。 居然是曾祖父春闈得中那一年的《同年录》,以及他为官近三十年间转任多地的笔记。 若是自家祖父当年也能科举入仕,哪怕只是个举人身份。 上面的那些同年、同僚、下属的名字,便是天然的人脉,起步就比没有跟脚的要顺许多。 至於现在嘛…… 曾祖父已经作古近三十年,上面的人物基本也没几个还活著的了。 故而虽然还自縈绕著股气运,但已是极为稀薄暗淡,隨时都会散去。 好似病榻上的老人,只是强撑著最后一口气罢了。 將这两样东西放在旁边,钟神秀眼中忽然亮起,將本《春秋》抓在自己手中。 纵然过去数十年,但上面依旧凝聚有甚为浓郁的文运之气,並不似《同年录》那般隨著时间流逝而迅速暗淡衰微。 无比小心地翻看了前面数页,钟神秀便自知晓此物来歷。 大昇科举取士,以四书五经为本。 四书皆要深读,然而五经的话。 在乡试、会试阶段,却是只需拣选其中一部作为本经即可。 自家这位曾祖父,当初所治的,便是这部《春秋》。 此书乃是在其秋闈中试后,准备会试时一字一句亲自手抄下来。 除去本文及註解外,字里行间还用硃笔写有自家心得体会。 “看起来,將来我最好也选《春秋》作为本经。” 钟神秀心中默默念著,看向其余几样物事。 除去此物之外,箱中另外还有两件东西也自蕴有气数,非是凡物。 其中一件,便是只三足鼎式样的香炉。 尺许来高,径长八寸,鼎身方中带圆,青花缠枝莲纹,三足兽首衔环,双耳为凤首。 胎质洁白细腻,釉面莹润泛青。 一上手即知,不是民窑私自烧制,而是出自官窑的精品。 有些奇怪的。 是其上承载蕴含的,並非是祠庙那般的香火气运,而是更为接近清气文运。 让钟神秀忍不住怀疑,此物该不会原本是供奉在某地文庙当中,结果被自家曾祖父用了手段才搞到手罢。 可惜人在地下,无法亲自去问,具体细节是註定无法知道了。 “不知道如果將定神香插在这里面,会是什么样子?” 拿起香炉,好生打量观察了通,钟神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后悔。 早知如此,那两根半截的定神香,不该用的那么痛快的。 现在看来,是有些浪费了。 “不如让舅舅先打个样试下?” 心中琢磨著,他精准从几支画轴中抽出目標。 解开绸带,將其缓缓打开。 “原来是那位衡山居士的作品。” 看著落款,钟神秀心中暗自念道。 有晟一朝,这位可是书画方面的绝对名家,尚在世时就已名满天下,无人不知。 而且一直活到九十高龄,留下的作品不知凡几。 不过眾所周知,其晚年名气太大,求取书画的人太多。 故而许多都是由子侄弟子等代笔,只是加上自家名字而已。 但是这幅《岁寒三友图》,既然能够承载如此多气数,想来应该是真跡无疑了。 不提上面的气运,即便拿去卖了换钱,都值好些银子来著。 心中想著,钟神秀默默打量著画上內容。 这位名家雅擅山水、人物、兰竹、花卉诸科,饶便自己手中的《岁寒三友图》不是其最精到的山水,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在画艺上只能算是小有涉猎,但是赏鉴的眼光还是有些。 画中再无旁物,唯有松竹梅石雪五者而已。 老松倚石,占据了大部分画面,是为画作的整体骨架为重音。 皆用粗笔,厚重雄强。 只是其中还略有区別变化。 树干用焦墨、侧锋,苍劲古拙,豪放粗简。 松针虽为中锋,但依旧是浓密厚实,尤其经雪一压,別有劲道古意。 所倚山石,则是以干墨渴笔勾勒大体轮廓,再以斧劈皴作细节体积。 浑然粗重,將画面稳稳压住,丝毫不显轻浮失衡。 至於竹梅,则是分立两侧,半隱於松石之后。 梅枝也老,笔法介乎粗细之间,宛然铁骨。 花瓣却是全由细笔淡墨勾勒,点蕊尤其细致。 粗细两相对比反衬,格外引人视线。 至於那几竿修竹,行笔极快,似乎都能亲手触感到那种挺拔弹性。 竹叶更是被细笔撇出,说不出的轻灵瀟洒,极具韵律动感。 第五十章 临传学书,观气筹谋 至於画上题字,却不是文衡山所作。 而是曾祖父入手后,自选了首前朝诗人的应景诗文写上去。 “玉色高人之洁,虬髭烈士之刚。 可与此群鼎立,偃然傲睨冰霜。” 画是好画,字也是好字。 就是…… 这里面承载的气数,自家如何引动来著? 钟神秀一时挠头困扰起来。 火神令旗及那本手抄《春秋》中的气运,自己一入手,便自能够感知到。 与之发生共鸣,缓缓吸纳用以转化填充自身气数。 但是这幅《岁寒三友图》,却与那方罗盘及两枚供养钱相类。 明知道是好东西,但却如狗咬乌龟——找不到头,不知如何下手。 难不成,还要自己將早已荒废的画技捡起来不成? 想著自家通过读书蕴养文气,牵动青梧气运,钟神秀一时有些为难。 他前世不过是出於兴趣学过几笔,而且以西洋画为主,对国画只是稍有了解。 此世中亦是將精力多放在书经史集上,无暇他顾。 可比研读《春秋》要来得难上许多。 但无论如何,总比没有来得强。 故而他很快便自重新收拾好心情,继续翻看起箱里其它物事来。 除去曾祖父所留的,还有几样是祖、父先后添置进去。 虽也值些银钱,但就没有那种蕴含气数的东西了。 只是隨意看过,做到心中大致有数便算结束。 將《同年录》、《春秋》、《岁寒三友图》、笔记、香炉几样拿出,其它物事重新放回箱內,塞回床下。 ——— “公名息姑,鲁惠公之子。 姬姓侯爵。 ……” 指尖划过文字,钟神秀低声念道。 自家曾祖所抄录的,並非正经,而是武夷先生所著的《春秋传》。 大昇科举,以四书五经为本。 四书自是以朱晦庵的《章句集注》作为钦定教科书。 但其並无专门的《春秋》专著,程子的又自残缺严重。 故而《春秋》一经,便以胡青山的传注立义为本。 甚至多有书生弃《经》不读,惟以安国之《传》为主。 此书洋洋洒洒三十卷,合计十余万字,足足抄有八册之多。 再加上曾祖父夹杂在行间的硃笔批註,不可谓不繁复。 饶便钟神秀对此已经算是熟悉,但仍是觉得有些吃力。 不过他也不著急,每次看完一段,在心中回忆琢磨过后。 便自提起笔,一笔一划將之抄录在素册之上。 除去揣摩文意精神,更好牵引消化其中文气外,同时还兼有练字之功。 字写的如何,在科举中可是至关重要。 青阳书院读书时,先生们便曾反覆交待。 书法练得好,说不定比写的文章水平还要重要些。 就比如说那位文衡山,十八岁时一举考中生员。 但就因为字写得太丑,在岁试时直接被考官把成绩降到三等,无缘应举参加乡试。 也是因此,他方发愤图强,精研书法,终成当代名家。 等到写满五百来字,差不多也就到了午饭的时间。 钟神秀这才抽出时间,观望下自家气运。 双重加持下,甚至比起修习观想法还要来得快些。 按此进度估计,等到明日下午离开时,差不多已经能够填充到九成左右。 看起来还差些方才满盈。 但要知道,自己现下的上限,可比病前要高出许多。 算下来,总量是得先前的两三倍都不止。 只是可惜。 被自家汲取过后,上面承载的那部分气数便会隨之流失消散些许。 而且这份气运,多数只能用来弥补填充。 只有极少量,才能真正化为己用,融入本命气柱当中。 消化效率並不算高。 这也是没办法的。 毕竟钟神秀不可能只看一遍,就彻底继承体会曾祖父的学识领悟,非得下苦功努力方有可能。 上午观《春秋》练字,午后便主要拿来走桩练拳,再辅以四书。 一日平静无事,唯有那份环绕的灰黑灾气却是越发浓郁了起来。 也不只是他,母亲、弟弟、春杏等也自或多或少都笼罩了层劫气。 只是依旧蓄势蛰伏,未到勃发之际。 唯有二舅的气运,却是依旧隆盛,只有三两丝而已。 反而那头狼形虚影,反倒似乎再清晰了一分。 看著这,钟神秀心中大致有所明悟。 对方这次,不仅只是衝著自己一个人来,而是把自家整个都牵连了进去。 那就必然不再是邪法隔空害人,府城之內,又不好犯下满门被杀的大案。 尤其是在现下的情势下。 那就只有在自己一行人离开安庆,前往九江的这段路程之间了。 想通了此事,那层灰黑灾气便自淡化消散些许,显然是因为自家有所预备的缘故。 倒是有一点,是自己未曾想到。 二舅以武艺为立身之本。 看起来这种劫难廝杀之事,对其而言,並不意味著坏事,反有打磨精进之功。 这种事,自然不能一个人憋在心中。 到了傍晚,钟神秀便自去见二舅,將此猜测详细说与他听,两人共同合计。 “好傢伙。 这老小子居然还与江匪勾结,打算拿我们送水饭。” 王病已行鏢多年,立时便自猜到对方打算,冷声笑道。 “明天我就出门找几个老兄弟助拳,看看到时候是谁餵江鱼……” 说著说著,他又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阿秀你还是想得太多。 要是早听我的,將那廝宰了不就没这档子事。 现在再动手,可就有些麻烦了。” 舆论引爆的效果远超想像,现下民间官府都已將两者联繫起来。 若是李迁继贾雄之后,同样死得不明不白,追查力度,绝非现在可比。 钟神秀点点头,虽然他有自家原因,顾忌对方身上气运反噬,但確实是有些失算了。 不过总算为时未晚。 “舅舅不用操心。 待明天离开后,我就让那廝知晓什么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钟神秀这下也是发狠了。 原本他打算只是用压胜法中较轻的法子,给李迁来下,让其病上几日。 至於具体暴富,等家里安顿好后再行计划。 但是现在。 看来是要提前些时日了。 第五十一章 灾气渐消,外援入宅 “那门压胜法……” 王病已不由皱起眉毛。 他也是点评看过那几篇术法的,自是晓得欲要藉此害人,其实有著颇为严苛的条件。 “我已將《玲瓏宝塔观想法》正式入门。” 钟神秀不疾不徐,以平静语气说道。 王病已不由愣住。 他年轻时亲自试过观想法的,知道非是那么容易修成。 庸碌之辈,即便穷尽毕生之力也难入门。 而自家外甥得到后,拢共才得了多久。 即便有定神香之助,进度也过於惊人了。 观想法入门,神魂修养有成,確实是达到施展此法的条件了。 但王病已还是不太赞同这做法。 禁忌及后果,在里面可是標註的极为清楚。 贾峰的前车之鑑犹自在目,他自是不愿自家外甥冒这险。 “舅舅无须担心,小甥对此事早有准备。” 钟神秀摇摇头,用平静但坚定的语气的说道。 见其神情,王病已也知道他已打定主意,不会更改,只得摇头嘆息声。 但无论如何,总算是为之稍稍放下些心。 他也知道,这个外甥大了,有自己所不知的手段与秘密。 若非如此,李迁、贾峰都未与其照过面,又怎么能精准锁定住两人身份。 以及今天又从何处打听到,李迁没有死心,打算对自家人动手的消息。 既然他说有把握,那就应当是有把握罢。 “对了,那本册子上不是说最好要有对方贴身物品么?” 想到一事,王病已急忙开口问道。 “早知道就不將玉佩留在店里了,左右最后还是落在其手中……” “二舅莫非忘了,那天除去玉佩,你还带回几根他掉落的头髮来著?” 钟神秀哑然失笑,不由提醒他道。 “原来那时候……” 王病已恍然醒悟,然后又忍不住摇头。 “不过到时候还要请舅舅为我护法,以防不测。” 钟神秀神色忽然一正,开口拜託道。 虽然他自觉准备已经充分,但毕竟没真正做过,还是要將事情交待妥当方可。 接下来,舅甥两人又自交流半晌,继续將之丰富。 一直聊到夜深方自停止,各自回屋歇息。 可以看见,隨著计划的不断完善,原本的灰黑灾气亦是越发浅淡。 反观两人气运,则是越发变得紧密。 ———— “神秀,看看我给你请来的这两位好兄弟。”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王病已便自离开家门。 直至太阳升至中天,方自带著两人回来。 钟神秀眯眼打量看去。 便是年纪轻的,也有三十二三的年纪,腰间隨隨便便挎著口单刀。 身上衣衫很有些脏污油腻,大中午就已经是满身酒气。 但既然是自家舅舅寻来,钟神秀也不会以为对方如看起来这般浪荡不可靠。 何况观想法入门后,他灵觉要比常人敏锐许多。 隱约能够感知到对方身上那抹与寻常百姓迥异的气机。 亲自动手杀了两人的钟神秀,对此並不意外。 应该就是所谓的杀气了,此人手下必然沾过血,而且不止一条性命。 至於旁边那人,不仅年纪比王病已还要大些,已是年过不惑,更是满身暮气沉沉。 走路之时,右脚微瘸,不知是否有著伤残。 他没有提剑挎刀,而是背了张江湖上不多见的牛角大弓。 纵然隔著衣服,仍能隱约看见隆起的肌肉块子。 伴隨著抬手的动作,小臂更是鼓起个结实小山包。 也是。 非是如此,如何能够拉动这张牛角大弓。 不过。 两人后天气运都是平平无奇,只有两缕泛灰白气,不比寻常百姓强出多少。 倒是那根本命气运气柱,要相对浓厚凝实不少。 但有林承业的例子在前,钟神秀估摸著可能先天本命与常人估计差不多,只是因为后来练武,无形中改易充实了命格。 没有搞什么测试考验的把戏,他逕自將两人请进家中坐下。 直到喝过杯茶水,问过他们名姓,方才开口询问两人对此行了解多少。 “有人可能买通江匪洗劫你家是吧。 老王已经同我们说的很清楚了。 每人十五两,先预付五两。 等平安到了地头儿,再结清后面的十两。 若有死残另算……” 柴山横刀膝上咧嘴一笑,呲牙说道。 至於旁边的刘年,却是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缓缓摩挲著水牛角的弓身,將打交道的事都交给同伴。 许是担心外甥轻视了两人,王病已在旁笑著介绍两人来。 “柴兄弟年轻时得遇名师,刀法已经得了真传。 当初一个人就自砍翻了六名山贼。 至於刘老哥,神秀你看到那张大弓了没。 但是他即便不用弓,只是拳脚,当年也是力压我一头。 我们不打不相识,从此结下份交情……” 听到年轻时的得意事跡,刘年古井不波的心境也自微生波澜。 脸上浮现笑意,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不过他心中清楚,这是王病已在晚辈面前抬了自己这个老朋友一手。 事情没错,但是却是隱去了许多细节。 两人交手是十多年的时候。 刘年修的是外家拳的路数,最吃岁数。 那时候正是体魄最为强健,心气也最盛的时候。 但是后来嘛。 王病已由外入內,养练出真气,內力渐渐攀升。 反观自己,过了青壮巔峰时期后,则气血膂力就不可避免地下滑。 虽然不能说日薄西山,但也是江河日下。 现在,即便是两三个刘年一起上,恐怕也是只有败退的下场。 不过,若是牛角弓在手,两人拉开百步距离的话,结果还是有的说。 钟神秀望气尚可,但是对这些走外家拳路数的武夫具体实力如何,就看不太清了。 如何与之打交道,更是两世都没有类似的体验。 不过总算旁边有二舅在,场面不至於尷尬没话说。 午饭没有去外面,而是在家中摆了一桌,自家炒了几道菜,烫了两壶酒。 柴山见到酒,就好似看见女人一般,两眼放光。 筷子未动,就已咕咚咚先灌了一壶进度。 不过其酒量显然颇大,说话依旧流利清晰,丝毫不见受影响。 至於刘年,则是要慎重许多。 推说下午就要出发,只是抿了一小杯聊表意思。 第五十二章 故人旧事,整装察跡 沾了酒,桌上气氛就明显活跃许多。 三人各自开口,说说近况,然后开始追忆起当年风光事跡。 对於此行的护送任务,倒是没有提多少,简单分了下工就算结束。 钟神秀没有喝酒,也罕少说话,只是默默將几人的话记在心中。 虽然里面少不了夸张吹牛,道听途说之类的成分,但还是可以帮著自己多了解书本之外的大昇社会。 而这类见闻,亦是如读书练武一般,有著稳定充实气运的效果,只是格外微弱罢了。 至於侍立在旁,专门帮著端茶送酒的陈立,比自己听得还要认真。 如果当初不是拿不出足够银钱孝敬,未获真传,说不得他將来也会走上这条路。 其与对江湖事知之甚少的钟神秀还自不同。 安庆府拢共就那般大。 莫看柴山、刘年两人瞧著似乎落魄,与风光绝缘。 但陈立其实从原来跟著的师傅口中,听到过他们,尤其是刘年的名字。 当初对方,可是凭著一人一弓,闯出了“连珠雨”的江湖外號。 在这一片的练武之人当中,已算是胜过九成九的人了。 但还是那句话,他的路数是外家拳。 在巔峰时没有待几年,年纪一上来就自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偏偏刘年眼界极高,没趁名气最大的时候,收几个徒弟传下自家的武艺箭术。 现在,自是难免有些晚景淒凉了。 幸而早年没结下什么生死大仇,故而也无人趁机登门要踩回来报復。 王病已端起杯酒,却不急著喝下。 而是低头看著酒水,面露笑意。 他请柴山两人出来,其实也不只是想著护送外甥一家,另外还有些自家打算。 刘年等,如今有些寒酸落魄不假,但確实有著真本事。 自家所在的长安鏢局內,这几年却是陆续退下了好几位客卿与老鏢师。 若是能邀请两人加入,对他们、对鏢局,以及自己,都是有著好处。 说是一箭三雕也不为过。 至於他们进来后享受什么待遇,就看这趟护鏢的表现如何了。 这点,他没有挑明了说。 但刘年两个都是老江湖了,心里自然明白。 若是双方互相看对眼,到了九江直接进鏢局入职便是。 左右都是身无长物的光棍汉,不需要专门回来收拾东西。 倘若不合適,再拿著银子原路返回便是。 既然没有明说,也不会伤了彼此麵皮与交情。 柴山虽然嗜好杯中物,但也知道有事在身,喝过两壶半后便自停下来,专心吃菜。 饭后,让陈立安排著两人在厢房暂时歇下,钟神秀亦自开始收拾起来。 该带走的东西,这两日里早就已经分拣出来,没有花多少时间便自打包好。 饶便已经儘量轻省,但还是整理出了两个包袱出来。 火神令旗、真君神像、风水罗盘、《春秋传》、《岁寒三友图》…… 会同那几册风水书籍,占据一个包袱。 另外那个,里面主要便是金银了。 看著小,其实份量却要重出不少。 至於金纸、田宅地契文书、会票、花钱这些轻便紧要的,自然是贴身收藏。 在心中回忆了遍,感觉再无遗漏什么其它物事。 钟神秀在青梧树下立定,继续开始走桩练起拳来。 《岳式连拳》、《六合拳》、《樅阳拳》。 一遍,又自一遍。 由慢至快,然后再次放缓。 大概是因为確定下要从此离开的缘故,心境与先前习练之时截然不同。 不知何时,刘年拖著那只染患湿毒的右腿微瘸地走来,眯眼打量起来。 他只是小酌了两杯,就没有与同伴一般呼呼睡下。 在厢房歇不下去,就出来隨便转转。 “老刘,我这个外甥怎么样,有老子当年几分风采吧?” 不多时,王病已也自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其肩膀处,洋洋得意道。 “在我面前,就別吹牛皮了。 別的不提,单这位小哥那张脸也是你能比得上的?!” 轻轻一晃,將其胳膊震开。 刘年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的心思,毫不留情地说道。 但是很快,其便又自摇头说道。 “天资確实是不差,胜过你我。 就是不知道心性和后劲如何了。 越是聪明人,就越不晓得珍惜自家天赋。 前途反而不如那些根骨略逊,头脑不够机灵,但有著股韧劲儿的。 这点,你应该也清楚才对……” 方才对话吃饭,刘年是个闷葫芦,惜字如金。 但现在只有两人在,他也乐意多说些什么。 王病已嗯了一声。 这点,他是最为感同身受的。 当初习武,自己不是同门师兄弟中根骨天赋最出色的。 甚至,养炼出真气內力也不是最早的。 但是算下来,偏偏却是自家如今走的最为远遥。 虽然有许多其它因素,但这点儿確实不容忽视。 不过,王病已却是没有对这评价太当回事。 练武,尤其外家拳是如此没错。 但是钟神秀能够在短短数日內,便將观想法入门修成。 足以证明其天分已然非是普通的人才可以比擬。 这套说法,可就不是那么合適了。 只是,这涉及到自家外甥的秘密,他自是不会隨便说出口。 见其没有回刺自己两句,这回对其性情极为熟悉的刘年不由觉得有些意外。 上下打量打量他,再仔细观察著走桩少年,一时间若有所思起来。 没有打拳太久,看著日头儿开始偏西,钟神秀就自停下。 简单擦洗下,换上身便於行动的窄袖劲装。 那边,柴山也自被叫起,用凉水在脸上抹了把,快速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自整装待发。 看著那只木箱被弟弟指挥著搬进租来的马车內,王氏却是不急著钻进车厢,而是反覆叮嘱著陈氏夫妻要好好看家。 毕竟在此住了二十年,比之在娘家待的时间还要久些,一时间总是有些捨不得。 钟神秀在旁陪著,默默运起望气之术,环视四周。 王病已亦是一般动作。 李迁既然决定再次对自家出手,那么不可能不派人盯著。 没有花费多少气力,他与二舅视线同时落在一处。 “就是你了。” 第五十三章 袖手制敌,临江观龙 钟神秀是凭著气运上的联繫,发现其与灰黑气运相连方才確定。 至於王病已,就是纯粹根据自家多年行走江湖,养出的那对毒辣眼招子了。 舅甥二人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不过没有作出反应。 而是静静等著王氏念叨完毕,钻进车厢,福伯二人又自插好大门。 马车缓缓起行。 王病已、柴山在前领路。 钟神秀没有隨母亲、婢女春杏、弟弟明远三人一道进去,而是与陈立一道慢悠悠跟在后面。 车厢即將转弯离开巷子时,在前面的王病已侧转过身,对著怀手於袖的刘年递过去个眼色。 然后,就见其脚尖一点,骤然动了起来。 借著墙壁与车厢的掩饰,身形暴起。 只是五步,就自奔跃至那个不远不近跟在自己后方的人身前。 行动如风,矫健异常,哪里有半分先前走路微瘸的样子。 见著骤然出现在自己跟前的刘年,那人眼睛瞬间瞪大如铜铃。 刚要开口说话,就见刘年举起右手,对著其脖颈处直接敲下。 只是一记,对方就乾脆利索地向旁边歪倒,连一个字都未吐出来。 不待此人栽倒,刘年就已將其搭肩架起。 然后再次恢復了微瘸的姿態,向著附近某处专供歇脚的翘檐小亭子走去。 不多时,就自在钟神秀的视线中慢腾腾走了回来,恢復了那副袖手於怀的模样。 “十五两银子可不值当在府城內杀人。 只是让这小子昏睡差不多个把时辰而已。” 拍了拍手掌,似乎是要掸去灰尘,已经不见暮气的刘年笑著开口。 “一年没动手,看起来手艺倒是没怎么生疏落下……” 钟神秀点点头,恢復原先平静模样。 但其心中,却是在试著回忆方才看到看到的画面。 从对方身形忽然掠起,到那记简洁精准的手刀。 竟是有种行云流水的流畅美感。 而且没有丝毫的力道浪费多余。 自昏迷中醒来这些天以来。 钟神秀还是自己当初趁夜摸进风水铺,连杀两人的事情感觉最为得意趁心。 做的利索,没有任何线索留下。 那些衙差仵作之类,几天下来,都全然没发现到自家身上。 但是见过刚才对方的身手之后,才发觉还有许多生疏不足之处,需要好生学习精进。 復盘分析过刘寧动作后。 他又自开始琢磨,若是易地而处,是自家面对突然出现在身前的对方,应该如何应对。 是用自家所学几路拳术中的哪一招哪一式。 比起背诵理解那些经义文章来,可要有趣太多。 接下来,倒是没再见到其他疑似盯梢的人。 一行人顺遂无比地出了康济门,来到宜城渡口码头。 二舅自去寻定好的船家交涉,钟神秀则是移转视线,看向了左手边的振风塔。 比起那天在大观亭楼上所看到,自是要清晰真切许多。 尤其是那种临江矗立,屹然不动的感觉尤为明显。 一远望,一近观。 其间感触自有著微妙的不同。 钟神秀闭上眼睛,默默在心中观想。 不出意外的,那座七层宝塔的形象再次清晰了两分。 只是除此之外,似乎就再无什么別的变化了。 “话说回来。” 他睁开眼,打量著眼前滔滔江水,若有若思。 听舅舅说,观想之法,多是观想宝塔、莲台、明灯等物。 不知这眼前大江,又能否作为观想对象。 按说,总比宝塔什么要来得厉害了得罢。 不过。 钟神秀也就只是如此一想,可不会隨便尝试。 自己虽然侥倖將观想法入门,但依旧是这方面的门外汉,了解的只怕连皮毛都不如。 可別胡搞乱搞,结果走火入魔就好笑了。 不过。 倒是可以试著观望下这条河的气运。 那天在大观亭上,他只是看到九龙奔江、青龙抬头的异象,便就自停止,倒是没好生观望下大江的气运流动。 夹杂著赤气的汹涌白气,匯聚成洪流,轰然在眼前展开。 仿佛一瞬,但又过去许久。 钟神秀只觉眼前一黑,猛然从此中脱离出去。 遥观与近看,確实大有不同。 在打量振风塔时还未有明显感触。 那天遥望大江,虽然感觉神异,但其实也没什么特別的触动。 然而现在。 却是只有一种感觉。 震撼。 一种浑厚浩瀚的苍茫古意,充塞天地之间。 日升月落,万古如此。 此江亦是自西向东,奔流不輟。 似是带著天地日月,万物恆常的道理。 天大地大,似乎只有自己煢然孑立。 一下子就被震在那里。 以至於看到的景象,似乎也变成了惊鸿一瞥,全然无法凝聚心神去记忆。 只是依稀记得,看到条不知几百几千丈长的龙形,在眼前倏忽展现。 不见头尾足爪,仅仅只是一截身躯而已。 难以想像,真正的全貌会是什么样子。 “恐怕,很难能有人做到吧。” 收瞭望气术,钟神秀揉揉酸涩的眼睛,暗自念道。 亲自试过以后,反正他是不太相信有人能够將之在心神中观想出来,用来修炼神魂了。 完全超出能力之外。 即便是按二舅所言,已经长息圆满,能够感应天地的人物,只怕也是不行。 相比之下,只是观想个莲台、宝塔什么的,无疑就要容易许多。 看著钟神秀面色一瞬由红润化为苍白,然后又自徐徐恢復过来。 旁边的刘年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牛角大弓。 从见到对方在青梧树下演练拳脚,他就多关注了几分,不只是当成临时僱主那样。 若非如此,也难发现钟神秀的神色变化。 “这是修炼了观想法?” 刘年不由猜测道。 他也是老江湖了,虽然因为没能练出真气,境界上比不得王病已。 但论起见闻来,却是並不逊色。 念头在脑袋中转上几转,就自得出结论。 当然,也就是他,眼力与见识都足够,心思也自细腻。 换成柴山的话,即便亲眼见到钟神秀脸色变化,也不会联想到这上面。 “小小年纪居然就能將观想法修成,怪不得王病虎那般得意。 也难为他居然能瞒住我不显摆……” 第五十四章 扬帆起航,燃香施诅 不提他在这里如何想,那边王病已已经寻到了所订的船只。 是艘双桅平底的帆船,专门用来拉客用,七八丈长。 已经有不少乘客在码头跳板那里排起队,隨时准备著上船。 钟神秀对著陈立点点头,一併將那只箱子抬过去,偕母亲弟弟等排起队来。 几人衣衫料子都非普通人可比,再加上那个明显沉重的樟木箱子,立时就吸引来不少人注意。 但是看著王病已等提刀背箭的模样,立时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几个模样气质很有些奸猾凶恶的,立刻转过去头去。 反而那些只是普通人的,却是依旧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钟神秀一一看过去,暗暗鬆了口气。 其中虽也有人身带灰黑之气,但却与自家没有牵扯,应该没有什么关係。 但还是一直等到坐进舱內,帆船隨著號子声缓缓启航之后,他才真正鬆了口气。 自家有钱,又是处於麻烦当中,自不会在关键的地方节省。 七个人,共计包了三个独立单间。 母亲王氏、春杏与弟弟所在的那间在中。 刘年、柴山,还有自家这对舅甥,则是分列两边。 说是单间,其实也不过只是用木板与公共客舱隔开而已。 三间合在一起,都远不上自己臥室来得大,属实称不上什么舒服。 不过总算还有简易门窗,可以遮挡风雨,观看江上风景,总算这份钱没有白花。 进得单间后,先將门窗打开通风换气。 感觉空气清新后,就又立刻关上。 钟神秀没有多浪费时间。 打开隨身包袱,取出那只青花缠枝莲纹的三足香炉,將之摆在船板上,点燃剩余的那大半根定神香。 压胜诅咒之法,自然是距离越近,就容易得手。 固然上面说此法到极致,即便远隔千里,也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將之咒杀。 不过现在观想法方才入门的自己,显然无有此能耐。 按照贾峰的笔记,顶天一县范围之內,就已经差不多是极致了。 而且隨著距离拉远,效果还要削弱不少。 青烟裊裊,在隔间內縈绕开来。 虽然有些许透过缝隙扩散流出,难免浪费,被別人享受了,但现在也顾不得可惜了。 单间不大,很快就满是清香菸气。 舅甥两人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对镜察看下自家接近九分满的赤白气运,钟神秀心中一定,再不犹豫。 继续打开包袱,从中取出只巴掌高的桃木人偶,黑布银针等等。 用毛笔饱蘸朱墨,在人偶胸背正反面分別写下李迁姓名表字、四柱生辰。 在其余四肢的空白位置,再次补填上“病”、“疾”、“痼”、“疴”、“恙”、“瘵”等种种字样。 密密麻麻,看上去也是格外骇人。 然后再用黑布蒙住其双眼。 最后,钟神秀捻起根银针,放在木偶天灵位置。 闭上眼,在心中將宝塔默默观想出来。 只是这回,並不单单只是观想。 而是以心意感触牵引那种镇压之意,裹挟加持在自家念头之上。 然后。 猛然下压。 银针猛地扎进人偶脑袋当中。 钟神秀身子一颤,將眼睛睁开。 脸色再一次苍白下去。 这回,可就没在码头那般迅速恢復了。 他现在的感觉並不是很好。 怎么说呢,就像是被前世记忆中的汽车正面撞中,又有点儿像是被大锤砸中脑袋。 眼前浮现满天金星。 昏昏沉沉,混混沌沌,思维难以聚拢,身体更软绵绵的提不起半分力气。 身上原本饱满气运,顿时降低暗淡下去。 只此一下,就亏空了四成的气运出去。 余下的,也是鬆散许多,难以聚拢成浓郁云气。 饶便如此,他仍是强行压制住想要就此昏睡过去的本能。 再次闭上眼睛,缓缓吸纳著定神香气,支撑著自身继续观想那座七层宝塔。 这回,足足过去一刻钟出头儿,他才勉强收摄住心念,沉入定境当中。 气运折损,心神受创。 连带著这座宝塔也没有先前那般凝实清晰,向四方扩散的毫光亦说也明显暗淡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神秀方自结束观想,从定境中脱离开来。 红日西坠,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有些变暗。 將要停泊过夜的长风沙港,已经遥遥出现在视野当中。 自家那大半根定神香已经燃尽,二舅把他那根接续上去,也自燃了一小截。 示意舅舅將香熄了,小心收起。 他能感知到,自己今天已经快要达到极限,继续下去也是无用功,浪费而已。 还是留下,以备什么时候需要。 只是可惜,压胜法固然是成功了。 但未在府城,不能亲眼察看。 到底效果如何,就是不知了。 只能等在九江安顿下来后,再著人打听,从而安排后续计划。 ———— “你的意思是,钟家请了高手。 你什么都没看清,就直接被打晕丟到一边,都没来得及知会混江蛟那边……” 李迁阴沉著脸,看著將脑袋扎进怀里,不敢抬起的亲信。 纵然猛灌了几大杯茶水,仍是无法压下胸中那股子邪火。 重重一拍桌子,他扭曲著脸,用择人慾噬的眼神死死盯著对方,几乎是咆哮著喊出。 “那你还不赶紧去找人。 这一阵都是逆风,这些人走不快,肯定要在沿途的渡口码头停靠。 姓杨的在这些地方都有眼线,他们又是快船,不怕……” 说到这里,李迁声音戛然而止。 正等著他说出后面內容,见没有动静,隨从忍不住抬起头。 便见到自家老爷好似抽风,又像是被人勒住脖颈一般。 眼睛如鱼瞪著,双手拼命抖著向脖子与脑袋处抓去。 胸中有口痰卡著,上不去下不来的样子。 进气多,出气少。 不止他自己难受,在旁边看著的隨从都觉得憋闷回。 急忙上前扶住对方,摩挲著其胸口。 “痛煞我也!” 过了好半晌,李迁气息方才勉强通顺过来,张口吐出四个字。 隨从方自鬆了口气,就觉自家老爷身子忽地一歪,接著重量就全压到自己肩膀上来。 竟是翻了个白眼,直接晕了过去。 第五十五章 夜读养神,劫波再起 很快。 帆船就自缓缓驶入港口,在此停靠起来。 到这里的乘客自行下船,还有些捎带运送的货物也一併卸下去。 忙活了许久的水手船工,也终於可以好生歇歇。 其中好酒的,也自呼朋引伴。 勾肩搭背著,一併前往码头附近的酒棚中喝上两碗解乏驱寒。 早在出发前,钟神秀等人就自备好了现成吃食,皆自没有下船去往饭铺酒馆等地方。 唯有柴山,耐不住腹中馋虫,也想著下船沽上壶。 王病已想了想,倒是没有拒绝。 正好,也让其顺带著打探下风声。 不过,他也专门叮嘱了句。 打酒回来可以,却是不能在外面开喝。 “舅舅,这个姓柴的,瞧著不是那么靠啊。” 看著其身形消失在人流中,钟神秀合上窗户,压低声音说道。 “上次我见他的时候,癮性还没这般大。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舅舅知道此人底细。 虽然嗜酒,但心里还是有桿秤的,很少误了正事。 而只要没有真正喝醉,他动起手来,刀法反而越发凌厉……” 稍微透露了些底,让其安心,王病已话音一转,询问起自家外甥身体来。 “比预计的要好,最多明天晚上就恢復过来了。” 钟神秀摆摆手说道。 有定神香之助,神魂心神的消耗疲惫还好,再观想一两次估计就差不多了。 只是现在离了宅子,消耗的气运没以前那么容易补充倒是真的。 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既然能直观看著,就很难不介意。 不过这些,很难同舅舅说明白就是了。 幸好,祖上总是留了些好东西下来。 心中想著,他取出那捲《春秋传》,再次默默诵念起来。 里面承载的文气,虽说与纯粹气运有所差异,但总比没有来得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一丝一忽的文气从书中升腾而起,融匯至自家那根本命气柱当中。 但毕竟是心神消耗过大,看了不过盏茶时间,就自感觉又有些疲倦。 只得暂时放下,再次入定观想起来。 其实船上乘客眾多,人声嘈杂,並不怎么適合凝神观想。 好在宝塔本就有镇守之意,故而还勉强得行。 观想了阵,宝塔佛光稍稍恢復些,柴山也自提著只陶壶悠哉转了回来。 倒是带来了个好消息,让几人暂时安心下来。 这边码头確实有些不三不四的,但应当都不是衝著自己一行人而来。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自家气运上未有反应。 在自家施法咒诅过李迁那廝后,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灰黑劫气固然还未彻底消散,却也就此沉寂下来。 而且也未有先前那般浓郁了,一下子变得浅淡起来。 看起来,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当然,说是这么说,还是要轮流守夜,做好防备的。 问候过母亲,隨便对付著吃过只咸鸭蛋与几块米糕,钟神秀就急忙上铺。 双眼一闭,十数息不到,就已沉沉进入梦乡。 等到醒来,已经差不多是入定过半。 急忙让二舅放心歇息,钟神秀自己则是去打开盛放吃食的包袱。 睡了个半时辰,精神已经基本將养过来,就是不知怎地肚子反而饿得厉害,有如火烧。 就著腊鸭,连吃了两个炊饼,方才感觉彻底缓过劲来。 用布將手指擦拭乾净,挑亮灯火,钟神秀再次取出《春秋传》开始夜读。 不知是否夜深人静,天然適合读书的缘故,这回汲取消化起上面的文气来,竟是比起在家中时还是稍微快上一线。 一直等到弦月从东方升起,钟神秀才在舅舅的催促下,再次睡去。 这一回,就是直到天色现出鱼肚白方才起身。 钟神秀等,依旧没有下船。 只是让陈立下去从摊贩处买了几笼蒸饺,就著船上火工那里的米浆,舒舒服服地吃了顿热食。 用过了饭,帆船再次起航。 根据舅舅的经验,差不多午后就会到达雷池、华阳一带,再次靠船休息。 越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赶在天黑之前赶到彭泽县。 到了这里附近,就要真正开始小心了。 因为这里已然是西江道境內,不论九江卫、安庆卫,都是鞭长未及,说是三不管地带也不为过。 再兼水文复杂。 与接下来的湖口那边,都是水贼江匪最容易出没的地方。 然而,未到中午,钟神秀就自感觉一阵莫名心慌。 对此,他已经很有经验了。 哪怕不需要动用望气之法观看自家气运,也知道必然是灰黑劫气再起了。 饶便钟神秀也算心態好,但此时也是忍不住有些想要发作。 自家都已经快要离开安庆府辖境了,怎么居然麻烦还未平息。 李迁不过一个无有品级的小小司吏,哪里有如此大的能量。 何况被他施以压胜法后,对方现在就算醒过来,也是病重虚弱,哪里来的这么个精神头? 搞得自己和他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 钟神秀在这里恼火,殊不知还有其他人也是与其一般无二。 “奶奶的,老子就知道送上门的买卖没那么好做!” 一名面容凶恶的健壮汉子往江里狠狠唾上口,指挥著手下加劲划船。 先是李迁隨从被打晕,然后他自己也莫名昏倒不醒。 等到他们收到信时,钟神秀一行早已越过东流镇,从眼前离开。 没奈何。 只好分作两路,几人沿航线缀在后面追赶,另一拨儿则是赶紧知会老大在前面拦截。 总算不是太糟糕,大致推断得出接下来几处落脚点。 如果是在彭泽县附近还好些。 否则,真要是令其再进入西江境內几十里,可就当真有些棘手了。 与占山为王一样,作为水匪,他们也是有著地盘划分的。 一旦过界,即便拿下目標,至少也要分润出部分,再不能独享这块大肥肉。 而且,也显得自己无能,在团伙里的地位说不得就要往后动动。 “好小子,你最好可別落在爷爷手里。 要不然……” 汉子舔了舔嘴唇,恶狠狠地道。 ———— “我倒要看看,这回还有完没完……” 夜色中,钟神秀走进船舱,同样发起狠来。 第五十六章 双峰贯虹,眾寇截江 这次,几人所在的已经不再是那艘专门载客的双桅帆船了,而是专门包了艘课船。 这种船本来是专为运输盐课银两设计,但渐渐地,也自被用来兼做客运。 船体狭长,船腹膨大,成流线形。 六桨一桅帆,中间隔出十余小仓室。 乘坐起来自是不及沙船、汉口帆船来得舒適,但是操作灵便,速度还要快些。 倘若是九江顺流而下,风向也顺的话,可能一昼夜出头儿就直接抵达安庆了。 自家趁夜换了快船,如果对方还能再围上来堵住自己,钟神秀也就自认倒霉了。 回首看眼身后闹哄哄的渡口,他心中默默想道。 毕竟此事因自家而起,钟神秀还是不愿见到连累到別人,让其为自己挡灾。 乾脆在换船离开前,再暗中让柴山、陈立在码头散播消息。 说是附近看到了江匪,若是隨意出港,就可能被盯上打劫。 即便开船,最好也是抱团一起。 只需拖上一两天时间,应该就自无事了。 顺带著,还能將水搅得更浑些。 不过,作为代价,就是所付的船资要比平日贵不少。 其实,有舅舅这个练出真气的武夫带头儿,刘年、柴山也各有艺业。 便是自家,也会些拳脚,手上有著人命。 一般的江匪对上,只有倒霉的份上。 如果与其他货船、客船的护卫联合起来,便是那几家实力最雄厚的水贼,应当也不敢轻易动手。 只不过却被二舅摇头否了。 对方能够在落后一步的情况下,继续跟上来,显然是在经行的渡口码头附近布有眼线。 目標太大,反而容易被发现。 而人多必然眼杂心不齐,真正动起手来反而是累赘。 他自己自保无虑,但是混战起来,伤到姐姐和外甥就不好了。 能够避开,还是儘量避开为好。 他是江湖人,但也是行鏢的,凡事以平安解决为上,打打杀杀反而不符合宗旨。 主要对方目的未明,不一定只是为了求財。 “你舅舅在左近江湖里可是有著名號的,就算与对方碰上。 听到『王病虎』在,他们也未必愿意动手,折损手下性命。 给上二三十两作为『太岁孝敬钱』,意思意思下,可能也就过去了……” 看著钟神秀郑重模样,柴山只当其害怕,咧嘴一笑,老神在在地安慰起来。 做水匪打劫的,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肯定不会把兄弟情分看得多重要。 但是出来混,死伤太多,地盘可就守不住了。 何况一个练出真气的武夫不顾一切,铁了心报復,也是极为让人头疼。 正是因为清楚这点儿,觉得此次不会太危险,所以王病已找上门时,他才答应得那么痛快。 钟神秀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其实比对方还要清楚些,起码现在看来,二舅的决定没什么问题。 起码换船之后,灰黑灾气再次消散了些,已经难以合拢包围。 风向也自变得顺了起来。 经过澎浪磯,远望小孤山。 小孤山號称海门第一关,矗立江心。 巉然孤起,上干云霄,將然独立,无所偏倚,而震凌衝激,八面交至,终不动摇。 气象已然非凡。 钟神秀看在眼中,竟是觉得与迎江寺的那座振风塔有些仿佛,很是有些如如不动之意。 奇异之处还不止於此。 两山一东一西,隔江相对。 然而却各有股气机自其上升腾而起,在空中匯聚勾连起来。 好似搭起了座桥樑,气数贯通联繫。 如此异象,钟神秀还真未曾在其它地方见过。 若有閒暇,定要好好登临其上,探根究底。 但是现在,却只能遗憾擦肩而过了。 继续南下,接著就是龙城驛。 这里已属彭泽县,出了两江道安庆府范围,真正进入西江道。 彭泽县城旁边,是祭祀狄梁公的祠堂。 自其离任后,百姓感激功德修建生祠起,几番兴衰,到现在已经接近千年之久,却是始终一脉贯穿不绝。 钟神秀原本也是想要过去看看,瞻仰大名鼎鼎的三绝碑以及纵囚墩。 时间其实是有的。 换了船后不减,又没有其他乘客上下,快了许多,距离天黑还要过些时候。 不过,现在也只能与小孤山一般暂时错过。 在二舅与刘年两人商量过后的计划中,今天最好再往前行上三四十里。 如此一来,明天的行程便会宽裕许多。 赶在中午前通过最易出事的湖口,然后再行六七十里,恰好在天黑前赶到九江府城。 计划很好,但是结果嘛。 看著那七只四下里驶出,隱隱然形成包围之势的船只。 钟神秀心中丝毫不慌,反而镇定平静下来。 对方人数倒是有小三十號人,较己方来得多,但是气运上么。 灰气、白气、黑气、血光…… 乱七八糟的,只是勉强聚起团散乱云气,没有任何齐整的样子。 而且,其中未有一人本命气柱中蕴含赤气。 虽说气运与真实能力不是完全掛鉤,但也勉强能大概反映实力高低。 就这些虾兵蟹將,显然还奈何不得己方几人。 自家气运只是微生涟漪,依旧平稳。 “两条枪、一只快蟹,三板……” 刘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趟后,缓缓说道。 枪船窄小如蚱蜢,首尾尖削,虽然搭乘人数少,但却配著四桨双櫓,矫捷如飞。 与快蟹船一般,都是江匪最喜欢的船只。 快速突袭,得手后再迅速撤离。 往浅滩河沟芦苇盪里一躲,鬼神也难找到。 至於三板船,就是最常见的小型民船了。 几名船工往来大江多年,类似的场面已不是第一回经歷。 虽然畏惧,但也没有太慌乱。 纷纷握紧船桨,或者抽出短刀之类护身。 隨时准备拼命,或者跳江逃命。 对著船家点点头,王病已与柴山一併走出船舱,立在船头。 柴山抽刀出鞘,却是没有抽出,只是一半。 至於王病已,则是长长呼出口浊气,双手抱拳,提声喝道。 “九江长安鏢局王病虎在此,不知前面是哪位朋友?!” 这一声,已是用上了內力。 虽然江风呼啸,却是依旧洪亮清晰。 既是示好,同时也不乏示威之意。 第五十七章 百步神射,病虎扬威 人的名,树的影。 正如柴山所说的那样,自家舅舅在附近江湖中果然不是无名之辈。 “王病虎”三字一经喊出,那几条船的匪寇登时就有些骚乱起来。 原本接近的六条船,速度逐渐放缓。 江匪之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落在钟神秀眼中,就是对方本来就不算多稳固的气运,再次散乱翻涌一分。 二十多號人,视线先后落在某人三十多岁的黑黄汉子身上,等待他作出决定。 作为带头的,对方倒是没有多少勇悍之意,反而很有些城中泼皮无赖的奸猾。 被所有人看著,杨奎一时耐不住,反而起了性子,对著左右两边的手下骂道。 “一头病老虎,看把你们嚇成什么怂样了。 老虎再凶,还能压过我大哥混江蛟龙?! 在我面前,这么大架子。 今天,老子就让他病虎变死虎……” 不过,他可不似王病已般身具內力,被江风一吹,就显得气短,没什么威慑力了。 杨奎自己却是不觉得有什么,还十分得意的样子,將手重重一挥。 六条船,再次加起速来。 更有四名弓手,开始张弓搭箭。 不过没有贸然射出,而是等待著距离再接近些。 这窝江匪看起来平时素质不怎么样,但是真正动起手来,倒是表现尚可,气运一时间有齐整凝聚之势。 “那条臭水蛇,怎么有个这么狂的兄弟,老子这下是真看不下去了!” 对方都已经表明態度,柴山也就不再犹豫,原本半藏於鞘的单刀“喀嚓”整个抽出。 形似柳叶的单刀在空中挽个花儿,他还有暇回过头来,对船老大喊道。 “那傢伙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还不赶紧驾船衝出去。 真等围上来,大家一起去餵江鱼啊……” 王病已比他反应还要快些,杨奎话刚起了个头儿,就已將那只装有碎银子的钱袋丟入舱中。 “今天从这里衝出去,里面的银子就是你们的。” 头也不回地撇下这句话,他將手摸向腰间。 左右两边,各自悬掛著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里面满是圆状物体。 扯下左手边的,將其打开。 摸出块鸭蛋大小的青色鹅卵石,王病已右手轻轻掂量,熟悉著其份量。 性命威胁,加那袋子碎银的双重下。 数名船工迸发出了难以想像的激情,课船在水中灵巧划出道弧线,对著左前方的一条三板船狠狠衝去。 速度远胜先前,几乎要从水面上腾空跃起般。 而这时,原本缩在船舱口的刘年亦是不紧不慢从船中钻出,在另外两人稍远些位置立定。 牛角大弓,於剎那之间被拉如满月。 弓弦霎时间崩出声巨响,羽箭如流星般激射而出。 这些水匪虽然也有几张弓,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软弓罢了。 猎猎兔子还行,在自家牛角大弓前逞凶,却还不够资格! 近二百步的距离,仿佛就是一个呼吸而已。 只是一晃,羽箭便自出现在最近的那艘枪船之上,直接贯进其胸膛中。 被其衝力一带,这个持刀水匪便自掉进滚滚江水当中。 便是没被箭射死,也要活活淹死。 前箭射出之时,刘年就已经迅速再次拈起根搭在弓身之上。 钟神秀心思细腻,看得分明。 两根箭略有不同。 前一根只是普通白羽箭,第二根却是换成了硬挺质密的鵰翎。 不过这一箭,他没有急著射出。 而是虚虚对向那个带头儿的黑黄汉子处。 意思显然很明確。 与王病已以內力发声类似,刚才那箭也只是示威。 若是对方愿意就此收手,还是可以就此化干戈为玉帛的。 杨奎算不得什么,但是他那个哥哥混江蛟杨禪却是个棘手人物。 不是万不得已,刘年还是不愿结下死仇。 只是显然,对方並没有领受这番好意。 反应倒是不慢,眼见前头儿的手下中箭坠入江中,杨奎紧忙便將身子一缩,躲在其他人身后。 心下发寒。 他怎么也能想到,对方居然能够在如此远的距离还一箭夺命。 早知道的话,怎么也要等其他人来齐后再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急匆匆衝上来。 不过旋即,他的脸皮就又因为充血,变得火辣辣起来了。 如果就这样被对方嚇到,灰溜溜撤退。 回去后,有什么脸在团伙中立足。 本来,因为大哥的关係混到这个排位,就有好些人心下不服。 “一起上,我倒要看看这傢伙能拉几次弓! 还有你们也给我射!” 心下一发狠,他再次挥手,令其它船只围上去。 当然,不忘將身子缩得再低些,同时扯扯旁边人衣角。 手下心中会意,自然而然便自放缓划桨速度,落后於其它船只。 而这时,课船已经逼近了那条三板船。 距离之近,以至於钟神秀都能看清船上两人脸上的惊恐表情。 “死定了。” 他无声无息地吐出三字。 对方头顶瞬时涌起片浓重黑云,將那两三丝的孱弱灰黑气运生生压垮淹没。 石子激射而出,以一种蛮横的姿態几乎是拍进前头儿那名水匪的脸颊当中。 一声沉闷撞击声响起。 白的,红的。 溅射而出,眼见是不活了。 然后又是三颗石子一气飞出。 这回后面那个学乖了,根本没有试著躲避,而是直接翻身跳进江中。 “喀嚓”三声接连响起,本来木料、做工都很一般的小船直接被鹅卵石击穿。 顺著三个拳头大小的洞眼,江水汩汩灌入其中。 没有去追杀那个跳江逃命的,王病已拋下手中布袋。 脚尖一挑,將只备用的船桨持在手中。 双脚发力,身形一跃两丈,重重砸在第二条三板船上。 人在空中,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將名江匪手中单刀拍飞,然后顺势砸在其胸口处。 胸膛瞬时塌陷下去,没有任何活著的可能。 一桨之后,又是一桨,照著后面那人脑袋而去。 在其手中,这只船桨可比什么刀剑都要来得可怕。 真正是擦著就死,磕著即伤。 重重一脚跺下,劲力勃发。 將小船踏裂同时,王病已借势再次跃回课船。 第五十八章 杀贼突围,精忠报国 虽然只是提了条船桨,却也有些横刀立马,无人敢当的驍勇气势。 两舟连续舟毁人亡,立时把江匪本来就极为鬆散的包围圈撕开个大口子,课船轻灵窜出。 而那边,刘年已经再次搭箭引弓。 对於朝自家射来的羽箭,理也不理。 软弓射到这里,已经没多少准头儿与劲道可言。 即便有两三枝,也被柴山隨意用刀背磕飞。 第一箭,逕自对著那带头儿的黑黄汉子而去。 只是对方窝在手下背后,故而只是將最前面那人胸腹贯穿。 少了一人划桨,船只立时一偏,被江流冲的打起横儿来。 恰好將杨奎其人暴露出来,再加上课船也自划了道弧线,立时就成了正面相对的架势。 一切,都在刘年预估当中。 第二枝铁翎箭如约而至,直接就插在了他脖颈之上。 箭鏃破肉的独特声响传来,沉闷得像裂帛,腥热气息瞬间瀰漫开来。 大半枝箭杆都嵌进脖颈,箭鏃则是从另一侧穿出,带出细碎的血沫与薄碎的皮肉。 血液没有喷涌而出,而是顺著箭杆与破口处汩汩漫溢,顺著下頜滑下,將衣领浸透。 杨奎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圆睁。 但见其本能抬手去抓箭杆,拼命张嘴,喉间挤出嗬嗬的破风声响,却发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脑袋不受控制地向箭鏃方向歪斜,肌肉痉挛著,连带著嵌在肉里的箭杆又震颤了几下,更多的粉红色血沫从喉间淌出。 最终身体软软栽倒,侧躺在船舱中。 唯有那枝染血的翎羽箭,仍是斜斜插在脖颈中,在江风里轻轻晃动。 说起缓慢,但不过只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第三枝箭已经再次射来,这回江匪见机得早,抢身臥倒。 倒是没有丟命,只是胳膊被撕扯开,带走块肉。 这里,刘年箭下连夺三条性命。 那边,王病已又是连毁两舟。 二十多名江匪,只是几个照面间,就已经折损了四分之一的战力。 更別说其中还有带头儿的首领,哪里还敢再围追堵截课船,立时逡巡不前,眼睁睁看著其破开水面,扬长而去。 抖搂了一手漂亮的连珠箭,刘年却是没什么得意兴奋之色。 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將牛角弓收起,坐回舱內,摇头自嘲。 “年纪大了,筋力与准头都不行了。 再年轻五六岁,我可以做到两百步內五箭连珠,现在只是射出三箭就感觉有些吃力……” 柴山翻个白眼,笑声骂道。 “老刘你又开始装了,老子才是白站了半天都没开荤,只给你们两个打下手了……” 船老大却是没有他们几个的好心情,面如土色,牙齿都在打战。 “完了,完了,这回祸事了。 你们打死了杨三爷,混江蛟决计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船上的所有人都得死!” 对方这话说得很没骨气,然而钟神秀却知道並非没有道理。 杀了杨奎,从包围中衝出后,自己一行人的劫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还自浓烈了数分。 显然,情况已经与先前不同了。 除去要財外,对方现下还要报仇,更不会善罢甘休了。 这种江匪山贼没有多少情义不假,但是嘴上说的兄弟们,与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显然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 钟神秀也不会因此就觉得,刘年那一箭射的有什么问题。 对方都要杀自己了,还想著息事寧人,不愿得罪对方,那岂不是脑子有病。 “所以现在大家就要好好琢磨,怎么平安返回了。 只要进了九江城,那廝还能破城抓人不成……” 王病已嗤笑出声,將船板上那只钱袋扯开,袋口倒转朝下。 大小不等的碎银,哗啦啦滚落开来。 见到这幅情景,那几名船工呼吸声顿时粗重急促起来,手上动作为之一缓。 纵然先前听到只要成功脱困,里面银子由自家分了,但与亲眼见到,毕竟还是不同。 “那要不然,我们现在掉头返航,顺流直下回彭泽县?” 刚才几句话將心中惶恐发泄不少,船老大也自安静下来,想了片刻后试探著问道。 “到时候去投靠县城里面。 那几条船,应当不敢再拦咱们了……” 听了这话,钟神秀不由暗暗摇头。 自己对那条什么混江蛟確实了解不多,但今天看那几条船过来时的方向,估计对方老窝就是在那一片水域。 再往回返,岂不是自投罗网。 果然,船老大话未说完,柴山就像看傻子一样地看过来,將其后面要说的憋回肚子里面。 “那样的话,就只好继续向前,趁夜赶路了。 到湖口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进不去县城,他们不会轻易放我们进去。 但是城镇外面,我知道还有几座祠庙,应该可以容我们投宿借住。 晚上天暗,便是混江蛟也难发现我等行踪。 等到第二天天明,一切就都好多了……” 王病已、刘年三人对视眼,暗自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虽说湖口这边,同样也属较为凶险之地,但毕竟只是可能。 比起身后已经明確的混江蛟杨禪,怎么看都要安全些。 他们既然同意,气运上也没有变坏趋势,钟神秀自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意见既然达成一致,接下来就很简单了。 船工继续操桨赶路,而钟神秀则陪著自家舅舅去问候母亲王氏,陪著说话令其安心。 等到赶到目的地时,天色已经大黑。 那位玉局翁所写《石钟山记》中的上下双钟山在夜色中渺不可见,只能见到隱约有股清气聚拢,盘桓不散。 比起安庆大观亭那里所聚的还要来得浓郁。 然而钟神秀可以確定,这里绝然没有那边风光来得好。 果然。 还是要有文豪停驻,传世文章流出,方才能够聚拢文气运数。 將课船在岸边停好,除去留下两名船工守在上面。 其他人,则是抬著那只樟木箱子,跟隨著举著枝火把的船老大沿著堤岸行去。 不多时,就有处占地不小的祠庙出现眼前。 “精忠报国!” 庙门前牌坊上的四个大字,被火光一照,登时跳入眼帘。 第五十九章 夜宿岳祠,沧海遗珠 “这是岳王祠?” 看著这熟悉的四个字,钟神秀心中猜测。 本能想要以望气术观望下气运,但想起先前经歷,就又强行压下。 “谁啊,大晚上的……” 船老大敲了半天,忠武庙门方自打开条缝,从里探出只脑袋。 见到刘年两人背弓提刀的样子,原本还有些迷糊瞌睡的少年猛然惊醒。 想也不想,就要重新將庙门合上。 只是这时,王病已却是已经单手按在门上。 微微发力,止住对方动作,他用儘可能和善的嗓音说道。 “我等几人不小心遭江匪追击,误了时辰,无法进去县城。 还请贵庙行个方便,允许我等借宿一晚。 这些银钱,还请给岳王爷添些灯油……” 口中说著,他用右手从腰间摸出两角碎银,冲其递將过去。 火把照耀下,原本冰冷的银子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见到这,他关门的力道就有些变轻。 不过更为关键的,还是看到眾人中既有女眷,又有幼童。 可能比钟神秀还要小两三岁的庙童,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但他仍是没有冒然接过银子,只说要去通知给庙祝老爷,便又將门重新关上,一溜烟跑回去。 跟著过来的船工焦急等待起来,坐立难安。 钟神秀倒是平静,眾人到这岳王祠附近后,那些灾劫之气虽未消退,但自家气运却是稳定不少。 比起现在赶路之时,情况已经来得好些。 未过多久,庙门再次打开。 其实並不算太老的庙祝,带著两名手持棍棒,满脸警戒的青年出现在身前。 见到他,那名船老大急忙奔出,开始说起自家与谁谁哪年哪月来过岳王祠中上香结缘,香火册上还有自己名字。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不少字句重复,但总算是將事情大概说清。 这处岳王祠邻近县城,又是守在大江与鄱阳湖的入口交界处,香火可称旺盛。 周边百姓,过往的渔家、船家、商旅,还有文人墨客,时来朝拜,祈求平安。 他自是记不得对方是谁,但见其说的有鼻子有眼,已经信了七八分。 再验看过钟神秀等人的路引文书等,就再无疑惑。 吩咐身后庙役將棍棒收起,他领著眾人向院內走去。 从外面看,便知这处岳王祠规模已然不小。 但还是进来后,才看得最为清楚,竟是足有三进之多,还自遍栽奇花异草。 当然,最为明显的,还是在院落中跪著的那位秦相爷的像了。 弟弟钟明远今天一直被拘在船內,不让他隨意走动。 刚才又折腾了顿,本来已经很有些蔫怏。 但看到这处跪像,还是顿时来了精神,衝上去对著铁像就是狠狠一脚。 幸好,那位在前带路的庙祝倒是没有计较此事。 客舍收拾的还算洁净,只是毕竟临江,难免有些湿潮。 让春杏伺候母亲早早歇下休息,钟神秀则是隨二舅一道,前去给岳王爷上香,顺带捐几两灯油钱。 柴山对这没有兴趣,自去屋里躺著。 刘年却是拖著微瘸的腿,慢慢跟在后面。 敬过香,捐了钱,三人依旧没有立刻去休息。 而是提著灯笼,在最先那个庙童的带领下,四下转將起来。 当然,目的各有不同。 钟神秀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类似火神令旗一般,特別的东西。 王病已两个老江湖,则是在观察结构布置,盘算如果发生意外,自家应当如何利用。 从碑刻题壁上看,这处岳忠武庙其实还没多少年份。 打从永寧三十八年修建起算,至今也才不过二十年出头。 而且其来歷么,其实也是很有些不堪。 乃是当初朝廷外派西江的矿税太监李道,专门从税收银子中抽拨部分大兴土木。 不唯在港口修筑西门塘,方便过往船只停泊,修建大虹桥,方便行旅往来。 还自专门在长虹堤上大兴土木,建起了这座岳忠武庙。 这傢伙在九江府横徵暴敛,激起民怨无数,几乎將当时的南康知府构陷至死。 此事闹得极大,哪怕过去二三十年,钟神秀都不时听人说起。 万没想到,这种傢伙居然会在这修建起座供奉岳王爷的祠庙。 可能,也是太监里面的传承吧。 听说,在京城那座臭名昭著的东缉事厂內,就自建有庙宇神像专门供奉岳王武穆。 没想到出来后,居然也是不忘初心。 用前世记忆中的话来说,也是很魔幻了。 这个世界,那些神明之属,可是真正有著灵应的。 也不知道那位岳王爷有灵,看到自家居然被窝弄权害人的阉竖如此推崇,心中会是什么感受。 钟神秀摇摇头,將这个不太恭敬的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又自观看起来。 这处岳忠武庙立起来不过二十余年,香火却如此旺盛。 经营得也確实有些手段,不唯只是占据了处好地方而已。 看得出来,邀请了不少文人墨客题壁书碑,想要將名气打响。 不过毕竟是时间底蕴太浅,未见有什么佳作。 甚至,都没什么相对出挑的,只能说是平平。 “不对。” 猛地想起一事,钟神秀忽地停下步子。 “精忠报国”的牌坊,字鹏举,追諡“武穆”,后又改諡“忠武”,封鄂王。 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却似乎缺了一样东西。 心中想著,他紧忙回去正殿,找出数个版本专门整理收录这位岳王爷诗文遗稿的集子,匆匆翻阅,再与今生记忆相互比照。 “確实如此。” 钟神秀合上集子,长长呼出口气。 无论是这些诗文集子,还是自家记忆中,都明明白白地缺少了首对方最为经典的词作。 那篇被称作“孤篇压两宋”的《满江红》。 他脑中念头迅速转动开来,分析其中原因。 钟神秀先前就自发现,此方世界虽与他前世那片天地极为相类,但依旧有著微妙不同。 有的人存在,有的人却从史书中消失。 而哪怕存在的人,经歷作品等,可能也有所区別,多或者少上几首。 故而意识到这点后,他就寻思著或许可以施展文抄之计,聚集文运。 从此角度来看,这首《满江红》从未在世上出现过其实並不怎么奇怪。 第六十章 满江红出,赤气满堂 何况,这位岳王爷在被陷害冤死后,其生平诗文遗稿被做贼心虚的当朝奸臣大力焚毁。 即便写了此词,却因之失传也十分符合情理。 不过,还有另外种可能。 钟神秀心中默念。 在其前世,一直有种说法。 此篇《满江红》非是岳王爷所作,而是后世文人悲愤於土木堡之变,怒朝廷之不志不爭,故而依託其名而成。 故而期间三四百年间,从未在任何文集上见到到此篇。 如果是其余两种情况,自己文抄此词,自无问题。 但若是当真为对方所作,只是失传的话。 那么再当著其神像前写下此词,可就有些李鬼撞见李逵——原形毕露了。 可別惹恼了对方,直接显灵將自己弄死。 何况以自家十五岁少年之身,来写这首词,总是有些违和。 一时间,钟神秀斟酌犹豫起来。 但很快,他就忽然笑了起来。 只要自己不明著说是自己所创不就是了,先將诗词抄上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气运变化。 若是当真有什么神明显灵,询问如何得知。 到时候再推说是偶然从什么书籍中翻看到,或者梦中所见就是了。 这话,可不是说谎,只是隱去了某些关节而已。 自己可以回答得堂堂正正。 主意一定,他微笑看向带路的庙童,询问是否可以允许题壁留字。 “当然可以。 刚才我们路过的那半堵墙不都是如此,庙祝老爷最喜欢做的就是……” 说到这里,扎著两个羊角髻的庙童忽然停下,扭头上下打量钟神秀一眼。 毕竟年纪尚小,经歷不多,还不懂得遮掩心思想法。 这位公子確实是读书人的打扮,但也不过就比自己大上两三岁。 看著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样子,能写出什么好诗文。 但是他转念一想,庙里费心请那些秀才,甚至举人老爷所题字留的诗词对联,水平似乎也不怎么样。 既是如此,那么再多添上首也不打紧。 心中想著,庙童也不去通知庙祝了,自行欢快跑去取笔墨。 王病已手摸下巴,饶有兴趣地在旁看著。 他也想看看,自家外甥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笔墨很快送上来。 钟神秀从中挑中根狼毫小提斗笔,再取半锭松烟墨,要了些茶水,缓缓研起墨来。 看著庙童兴致勃勃地用扫帚將墙上浮尘清理完毕,他也已经酝酿构思妥当。 正欲提笔去写,他视线瞥到旁边含笑而立的舅舅,心思忽然一动。 调转毛笔,將笔桿朝向王病已,钟神秀开口说道。 “舅舅,还是你来写罢。” 本能接过毛笔,然后听到外甥后面的话。 王病已一时愣住,浑然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引到自家身上。 “我这篇词是写给岳王爷的,他老人家是兵法大家,统兵大帅,一身武道修为早已通玄。 自然要舅舅你这样的江湖豪杰来写,劲力骨气方才够意思,外甥的话,笔力就太弱了些……” 简单解释了句,钟神秀开口鼓励道。 “舅舅你现在酝酿下感情,回想自己生平做过最为慷慨豪迈快意狂放的事。” 王病已没有拒绝,闭上眼好生回忆半晌。 然后猛然睁开,身上气质浑然一变。 生出股类似今天持桨横江,力毙江匪的气焰。 毛笔重重在砚中一摜,饱蘸浓墨,隨著钟神秀的嗓音,写將起来。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写著写著,王病已气血情绪也自高涨起来。 觉得太过憋闷,索性一把扯开黑布劲装的领子,半袒著古铜色的胸膛。 不再是提笔,而几乎是紧紧攥著笔桿,长息武者的劲力灌注其中。 打量著墙上字跡,钟神秀口中不停,但心里却也是暗暗点头。 自家二舅虽然是江湖武夫,但其实也是出身诗书之家,从小习书练字。 少年时弃文从武,虽然將四书五经之类的拋下,但年少时打下的书法功底还是有的。 尤其练武有成,久经杀伐,那股子豪放气机不是自家可以比擬的。 换成自己以科举专用的馆阁体来写,或许能够写得漂亮端正。 但是却绝没有对方这手行草来得遒劲刚健、行气贯通。 提按顿挫间,似乎满是兵戈杀伐之气。 “献丑了。” 一首满江红,不带標题,拢共不过九十三字而已。 没花上多长时间,王病已便已写完。 將狼毫笔丟回砚中,他退后数步,一字一句打量起来。 先是满意点点头,然后又难得地不好意思起来。 “习惯了舞刀弄枪,好些年没碰过笔,手已经生了,让人见了笑话。” 旁边的刘年默不作声,只是同样瞪大双眼,暗暗诵念起来。 神情谨严认真,与平时暮气模样截然不同。 隨意冲王病已点点头,钟神秀便自收回视线,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墙壁之上。 自二舅收笔之后,墙上便自开始生出唯有自家可以见到的异象。 无数淡淡白气自虚空当中,无中生有,丝丝缕缕地显化而出。 然后凝聚在墙壁,更准確来说是那不足一百字的词作之上,氤氳不散。 刚开始尚显浅淡,但很快便自浓郁起来,直至整面墙壁上都自生出淡淡光辉。 然后再次蔓延扩散开去。 將整条廊道,甚至这进院落,充塞满盈。 直至延展到半座祠庙范围后,方才停止扩张,另外生出变化。 依旧有淡淡白气从四面八方生出聚拢而来,但到了墙上后,却自开始转化。 色泽加深,变为赤色。 或许,正是因为提炼转化为了赤红色泽,方才停止对外蔓延。 不多时,就已经是满堂赤气,再无半分杂色。 而这,还不是结束。 赤气再次氤氳沉淀,最终化为灿灿金黄色泽。 金赤混杂,看上去卓为神异。 只是这回,就要缓慢上许多。 过去一刻多钟,方才不过是金赤三七开的样子。 而且速度已经降到肉眼难以察觉的地步。 估计著,想要彻底转化为金气,起码也得十天半个月的光阴才行。 第六十一章 尨相毕现,序文留名 被这首《满江红》牵引来的气数,与寻常集眾的气运有所不同。 其中既自包含有自己已经不再陌生的文运清气,但更多的则是带了种刚直雄烈之风。 “那应当称之为武运吧?” 钟神秀心中如是猜测道,看著墙上聚拢来的金赤白三色气运,分出两股。 十之八九,融匯入自家气运当中。 余下的一二分,则是去往二舅王病已那边。 便是旁边的刘年及小庙童,作为旁观者,也稍微沾了些光。 汲取了些星星点点,流萤也似的的零散气运,不过,变化很是微薄就是了。 投往自家舅甥二人的,其实也远没有墙壁聚拢过来的那般磅礴浩瀚,大约只是什一之数。 不似集眾掌权,直接就身具雄厚气数。 这似乎也能勉强解释些某些东西。 不唯前世亦或者今生,两方世界中都不乏知名文豪,终生只是芝麻绿豆般的小官,甚至乾脆就是一介白身。 按说身具如此丰沛文运,应当不难出人头地才对。 只能说气运之学,远比自己想像得要复杂。 而且…… 为何这首《满江红》,聚集呈现出来的气运,才只是到金气为止?! 依著其前世观感,既然都被称作“孤篇压两宋”了,不说更高,起码得有些青气才对吧。 还是说这首词先前已经被创作出,自家只是重新发掘出来,令其再次面世而已。 亦或者,自己非是原创,心境体悟不到,所以也要打个折扣。 还是因为目前仅仅只是写出,还需要经过文坛士林的认可推广。 直至整个天下都有所耳闻,方才有那等气象? 总之,猜测与可能有很多种,一时也搞不清楚。 既是如此,那就不要去多想。 起码现下证明了自家先前构思的“文抄”之路確实行得通。 而且,哪怕打了不少折扣,但效果仍是无比显著。 毕竟,自家舅甥二人原本的气运实在算不得多么隆盛。 如今赤气入体,原本因为转让出店铺生意,以及施法咒诅李迁而消耗的那部分气运亏空。 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填充恢復。 不唯后天气运如此,连带著正中那道本命气柱亦是在缓缓吞吐新得的气数。 在其浸淫洗炼之下,白气一点一滴地逐渐被赤气取代。 甚至,就连那丝纤细如髮的金色祖荫,也是在微不可察地壮大著。 原本縈绕的灰黑灾气,內外交攻之下,立时就有不支溃散之兆。 不唯舅甥两人如此,便是刘年亦是一般。 想想也是,眾人同行,乃是一荣既荣,一损即损的关係。 既然自家的劫难消除,对方的也自缓解消散才是正经。 只是看著看著,钟神秀又自发现出新的端倪。 虽然同样在汲取吸纳这些文武气运,但自家与舅舅,还是有明显不同。 首先是文气武运。 显然,相较文气,二舅与武运更为契合,自家则是恰好相反。 金赤白三色气运之间,亦自有著不同。 那些白气,二舅几乎是呈现出了鯨吞之势,来者不拒,有多少“吃”多少。 原本模糊的狼犬异象,彻底清晰雄壮起来。 比之狼之奸诈凶狠,犬之憨实乖顺,別有番气质。 高大,魁梧,长毛,蓬乱,更近於古书中所谓的“尨”相。 但到赤气时,就明显吃力许多。 至於那些零散的金黄气运,几乎是全然消化不了。 又无法存储起来,只是任其白白流失消散,让钟神秀看著极为可惜。 幸而,在其认真观察下,却也不是全然浪费。 依旧是在缓缓更易改变著其本命气柱,只是格外细微,短时间看不出来罢了。 而且,《满江红》的后劲很足,走的是细水长流的路数。 估计很久一段时间內都不虞短缺,让其好受许多。 至於自身。 类似文武运般,依旧是差不多反了过来。 有祖荫金气存在,对金黄气运天然就有一定吸摄牵引之力,基本无有浪费流溢。 本命中赤色比二舅浓郁许多,但转化吸收起赤气来,倒是只快了一线。 至於白气…… 居然比舅舅王病已还要来得慢些。 属实是有些令人难以理解。 “莫非是因为二舅打磨多年,底蕴基础已足,只是欠缺外来气运弥补。 故而消化起自家先天命格之下的白气来,才会如此容易。 反观我,虽然本命较高,但是既未在科举中取得功名,二来未在文坛扬名。 也就是还未被真正认可,或者说掌握自家先天的运数,故而消化起来才显得困难……” 回忆著那位可能是硬生生逆天改命,养炼出一丝赤气本命的林承业林先生,钟神秀若有所思。 今后若有机会,倒是要来上几场试验,看看自家猜想是否为真。 无论真假,都能使得自己对气运方面学问了解更多,运用起来更为便利。 “钟公子果然好文采,我看就算是那几位举人老爷,诗文水平也不比您强……” 庙童的称讚,將正自沉思的钟神秀唤醒。 他虽然认得不少字,耳濡目染下也看过些诗文。 大概能看得出这篇《满江红》质量不坏,但是有多好,可就分不清了。 何况此词胜在气势情怀,用词上就没有那么精致华美。 故而也只是將钟神秀评价抬高一档到比较尊重,但还没到那种真正贵客的级数。 钟神秀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自提起狼毫笔,在墙壁上写將起来。 没头没尾的,未免不太像话。 总要將前因后果什么写下,也好让其他人看到后知晓出自谁人之手。 “维光熹四年,岁在辛未,仲春既望。 安庆府人钟生神秀,年方志学,泛舟九江。 途经彭蠡,遭逢江贼。倖免於难,夜宿湖口,因謁岳忠武王祠。 仰观神貌,凛凛如生。 悲夫! 今国运中衰,干戈遍地,外有犬羊犯边,內有潢池弄兵。 鹏举公昔以孤军抗强虏,精忠报国,力挽狂澜。 奈何功败垂成,空留千古遗恨,至今思之,仍使英雄扼腕泪襟。 今贼寇四起,胡尘未净,民不聊生,家国飘零,何日得见如忠武如公者復出? 愿借王之英灵,扫清妖氛,內平跳梁之丑,外诛牧马之奴。 挽天河以洗甲兵,復我河山,安我黎庶。 此心昭昭,可鑑日月。 谨以此词,聊表寸心。 伏维尚饗。” 第六十二章 武运冲关,岳王显圣 这回的,可就差了许多。 只是生出团不算浓郁的白气,略略掺杂些许赤色。 甚至,他都自怀疑,乃是沾了这篇《满江红》的光方才生出赤气。 不过,自家目的已然达到,后来者一见即知是安庆钟神秀所作。 又自看了半刻,见两篇词文的气运彻底连贯为一片,他这才终於顺著廊道离开。 王病已养炼出內息,多年江湖廝杀下来,感知可称敏锐。 当初,他便能隱约察觉到钟神秀以望气之法查探自己。 现下气运入体,同样也有些微妙感应,只觉莫名心胸开阔舒畅。 但其毕竟神魂未开,无法直接“看”到,故而也只当作刚才写得太痛快而已。 回到客舍,简单整理下。 这两日连续乘船,身体总是疲累难受,何况下午又经歷了场廝杀。 即便自家没有亲身上阵,但心意总是有些倦累。 此时见到床铺,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扑上去好好睡上场。 然而钟神秀却仍是坚持著脱去外衫,拉二舅一道在院落內站开,走桩打起拳来。 既然知晓《满江红》带来的气数偏近武运,那么自然是要演练拳脚,將之儘量吸收炼化,以免流失浪费才对。 这回一经上手,他就明显感觉不同。 出拳抬腿,有种莫名的酣畅淋漓之意。 以往某些练不通透,劲力总是使不到的细微之处,今天却是势如破竹,一泻千里。 果然,那些原本吸纳炼化起来不易的武运,立时变得活跃起来。 隨著自家动作,头顶的那片云气也是翻翻滚滚,越见浑厚。 但是,比之舅舅来还是差了许多。 刚开始,王病已还只是开口指点自家外甥如何出拳用劲。 但是看著看著,就忍不住自己也跃入场中,开始演练起来。 一套“岳式连拳”打完还觉不过癮,再次丟开套路,连续使出五六套功夫。 但见王病已拳脚到处,就有劲风激盪。 地面上的那些灰尘、落叶之类,不由被捲起盪开,声势颇为惊人。 到最后,更是抓起陈立那根青冈棍。 戳革扫拦,进锐退速,声势极为骇人。 他这一使兴,钟神秀就不得不让出中间最好的地盘,一退再退。 但却目不转睛,將自家舅舅的招式动作,儘可能地记入在脑海当中。 陈立更是在旁看得血脉僨张,心潮澎湃。 到后面,甚至就连已经进屋上床的刘年两人,也被动静惊起,走到院內。 “闷葫芦,你眼力劲儿比我好。 这姓王的是不是……” 柴山胡乱披了件外衣,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用胳膊抗下旁边的刘年,低声问道。 “王病虎好运道啊。” 刘年眯著眼睛,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嘆了口气,许久才憋出七个字,脸上竟是生出些萧瑟落寞之意。 柴山平时大喇喇的,行为言语浪荡不羈。 但是此时,却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心中清楚,对方生平最为遗憾的事,就是未能由外入內,养炼出一口真气。 现下见到半个对手兼朋友的王病已又有进境,心情肯定是五味杂陈,格外复杂。 一套枪法忽忽使完,他手肘一挑,顺势收棍而立。 劲力下彻,棍尾竟是將地上青砖生生击裂。 “运气不错,居然又自打通了处窍穴,看来今天那几头鼠辈没有白杀。” 王病已长长呼出一大口白气,微笑对著刘年几人说道。 但其心中,却是清楚什么一处,自己儼然是一鼓作气,连续打通三处。 如今打通的窍穴数目,已然是达到四十五处之多。 而且…… 他能够感知得到,这並非终结。 尚还有股余力,若是再过十天半个月,说不得还能再通一两处。 只是因为王病已明白这番进境是何等惊人,故而才隱瞒了部分。 行走江湖多年,见面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拋一片心的常识他自是深悉。 柴山两个,確实也能算朋友。 然而距离生死之交,骨血至亲等还是远有不如,王病已自是不会將自家根底全部道明。 简单擦拭下身体,用热水烫过脚。 这回,是真要吹灯睡觉了。 然而。 某片未知名的玄异天地中,却有一团金赤云气从天而降,直直对著某处军阵营盘落下。 营盘外环深壕,沟沿密植鹿角,森然如棘。 壕沟內侧,则是圈立著五尺高的柵栏,悬以铜铃,清越急促的铃声在风中漫开。 黄土地面坚平如铁,有士卒提灯携锣巡哨。 队列齐整,不发一言,別有种肃穆之意。 操场、马厩、粮秣輜重库房等,各居其地,布置分明。 合在一起,就有种不动如山的威严肃穆之势。 竖著杆“岳”字大旗的中军帐內。 主帅位置上,有人猛然抬头。 隨后,就见股可称浓厚的金赤云气落下, 多数落在其身,两侧或坐或立的武將,亦是有著分润。 金甲主帅站將而起,低喝出声。 不见有其它动作,然他自家那份气运却是被生生震散,化为无数雨滴均分至整座军营当中。 “大帅……” 默默看著其做完动作,方才有位身著银甲,覆有同色面具的武將站起,抱拳行礼发问。 嗓音清劲朗润,竟然是女子之声。 “乱世方易有雄奇诗文出。 大晟承平近三百年,看来劫数终归是不可避免……” 气运降临加持,主帅却是未见有欣喜兴奋之色,声音反而有些寂寥沧桑。 帐中诸將闻之,亦是尽皆默然不语。 没有再多说话,金甲主帅摇摇头,身形便自凭空从中军大帐中消失。 然后再次出现,已是出现在湖口县长虹堤的岳忠武庙中。 一步从神像中跨出,这位身形飘渺的岳王爷真正现出身来。 披掛甲冑,腰仗宝剑,身材高大,但面容却还有些儒生之气,气势瞧著並不摄人。 走出大殿,仰头看眼那轮许多年未曾见到的皎洁明月,金甲神灵方才顺著廊道来到那堵墙壁之下。 驻足半晌,方自抬足离开,沿顺著气运间的玄妙联繫去往客舍。 只是在经过院落时,略略停顿片刻。 “数百年悠悠而下,还有人练这套岳家枪拳么?” 第六十三章 天罡地煞,不漏人仙 岳家枪拳本就源出於他,彼此之间自有气数勾连。 虽然院中仅留些许残存法意痕跡,但对这位金甲神灵而言,识出王病已等人功夫的根本脉络,几乎是反掌观纹般。 想到这里,他肃穆威严的脸庞也自柔和了些许。 到得客舍门口,祂却是没有进去,只是施展术法观望其中气数。 只是一眼,钟神秀等人的气运根底便自为其所知。 “倒是个读书种子,难得还有著武运胆气。 小小年纪,就自见过血。” 评点过钟神秀,再次向王病已看去,金甲神灵暗暗点头。 “二人气运相加,在这乱世当中或可做些什么,匡济百姓……” 瞬间,他心中便自大概有了决定,身形一动,再次凭空消失。 一记军中號角声驀地响起,將钟神秀惊醒。 眼前情景已然大不相同。 不再是祠庙接待信眾的客舍,而是又回到了大殿当中。 不对。 他心中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自从观想法入门之后,钟神秀睡觉质量一直极好,往往都是黑甜无梦。 没想到今天居然又自做起梦来,而且还如此真实详细。 心念一动,他本能就要將那座七层宝塔观想出来,破开梦境,重返现实。 但却是毫无反应,仿佛有股特別的法意充塞四周,令其精神不得外放。 钟神秀也不惊慌,反而仔细打量起所处殿堂来。 形制分布均与岳忠武庙的相类,但眼前这里,却给自己一种高远静穆的感觉,仿佛宏伟许多。 而且,还有种岁月沉淀的意味在里面,非是这家建立不过二十年的新庙所能拥有。 几乎没怎么思索,他便大概明白过来。 整整衣冠,定定心神,钟神秀给神像敬上三炷香。 没有磕头,而是拱手行礼。 “后学末进钟氏神秀,见过忠武王!” 如果他猜得没错,自己应是被对方施展通幽入梦之法拉进了梦境当中。 果然。 隨著其说完,眼前画面隨之破碎开来,然后再次凝聚重现。 那尊端坐檯案上的神像骤然活转过来。 也不能这样说,严格来说,是对方一直如此。 但在道破玄机之前,却是本能將其认作神像。 还是那间大殿,然而原本的基座、供桌等,皆已消失不见。 只有这位看不真切面容的金甲神灵,端坐在张几案之后。 “钟君那篇《满江红》,写的极好,实可谓头角崢嶸。” 沉默片刻,金甲神灵先自开口。 听到这里,钟神秀心中一定。 看来这个世界,在自己之前,確实未有此词创出。 不过,他也没有坦然接受。 撩起下摆,盘膝坐下,与其隔著几案相对,面带赧然道。 “此词乃是晚生梦中所得,却也非是某家原创,却是让鹏举公见笑了。” “梦中所得……” 金甲神灵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居然会听到如此个答覆。 不过他常年带兵,非是婆婆妈妈,非要寻根究底之辈。 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轻轻摇头,沉声说道。 “此词於我军大有裨益,难得你二人又是继承了岳家武学,算是本帅弟子,我总要与你些好处的。 这几样物事中,你任选三件罢!” 口中说著,他右手在空中一拂而过。 神光流转凝聚,原本空荡的几案上隨之现出数样物事。 钟神秀凝神看去,正欲开口询问分別是何物。 却见那位岳王爷似乎早就预料他会这般,抬手便是一指。 动作並不如何快到极致,但钟神秀却是偏偏生出种避无可避的念头,只能任由对方点在自家眉心。 然后,他脑海中便自多出许多信息。 沉思片刻,钟神秀心中已然作出决定,开口说道。 “晚生便取那套武经,以及那壶酒罢。” 不待对方发问,他便自紧忙解释道。 “至於最后那件,晚生想要用来换取尊神为在下解答几个问题……” 说完,他目光一定,目不转睛地盯著对方。 “可。” 没有对其选择作出评价,金甲神灵略加沉思,简短吐出一字,然后又自补充道。 “不过仅限三个。” 口中说著,案上便有几样物事迅速消失,最后仅剩一摞书籍及只朱红色小酒壶。 钟神秀心中一定,然后快速琢磨起来,接下来应该问哪些问题。 没敢让对方多等,他迅速开口。 “晚辈误打误撞进入修行之门,对此全无了解。 还望尊神开示,为我解说下这修行相关的常识……” “你在道法上天赋不浅,年纪轻轻便已將观想法入门,可惜本帅对此了解也自不多。 但若是武道,却是还能勉强指点几句……” 钟神秀心下先是失望,然后又紧忙竖起耳朵,一字也不敢遗漏。 “武道前三境,胎动、长息、先天,《武经》中已然描述的十分详尽。 本帅便不赘言,只为你说说后面的两境。 先天以后,便可感应天地间的元气,藉以施展种种玄奇术法。 到这一境,真气已然脱离凡俗所谓內力的藩篱,或可称之为法力。 武道与修法,已无没有本质区別。 若是能够寻到合適的地煞阴脉,同乾天罡气炼入自身化作道法根基,便可成就罡煞境。 罡煞合一,法力便会另生变化,衍生出本命神通。 若是之后另有机缘,精气神三宝熔铸为一,龙虎匯聚,化作颗介於虚实有无之间的本命丹丸。 依著成色前途,可以分作九品。 若是丹成上品,先天之元精不漏,先天之元炁不伤,先天之元神不用。 便是所谓的不漏之体,可称人仙。 至于丹成之后……” 说到这里,金甲神灵话音骤停,对正聚精会神听著的钟神秀摇摇头道。 “后面两境,距离过於遥远,本帅便不与你多说,免得好高騖远,反而不美。 左右你若是能修到丹成境界,后面的两境自然也就不难知晓。” 钟神秀暗嘆声可惜,但也知道暂时问不出其它更多的了,只好换个话题。 “晚辈意外得手几样物事,能看出蕴有不凡。 但是却是不知应如何化为己用,还请尊神指点。” 第六十四章 人神异途,武经传世 说著。 他就將那供养花钱及风水罗盘、火神令旗等物,一一想像出来。 虽然略有偏差走形,但已经足以將这位岳王爷看明白了。 “其实只需旦夕贴身佩戴,便能渐渐与其法意相应。” 不过你现在修魂有成,祭炼这几样物事更为容易就是了。 纵然没有专门的法子,但时日一久也能自行摸索出来,本帅待会儿传你一门『小炼』之法……” 对另外几样物事,金甲神灵並不怎么放在心上。 隨意看过眼后,便自收回视线。 唯独见到那对火神令旗后,却是將之隔空招至手中,缓缓摩挲道。 钟神秀將此景暗暗记在心中。 不过,看来此物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珍贵些。 那么,就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又自停顿沉思片刻,方自慎重发问。 “忠武王受封『三界靖魔大帝』,立庙遍天下,信眾无数。 我安庆府所供奉城隍爷,纪信先公亦是如此。 未知这祠庙间彼此是否有著不同,是一庙一神,或是万庙共一神。 岳王神灵是长居庙宇中,还是相隔阴阳。 晚生题写《满江红》於庙壁上,尊神是亲眼所见,亦或者心生感应方自知晓……” 正如他对修行之事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一样。 神道香火气运也好不了太多。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钟神秀口中是问对方,其实是在藉机揣摩这些神灵对人世阳间的干涉能有多强。 李迁勾结风水师贾峰,两次施法暗害自己,还有自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报復回去。 这些事情,安庆府的城隍及其它神灵是否知晓,又是如何看待。 不明这些,自己心中总是难以彻底安定下来。 然而,话未说完,钟神秀声音便自戛然而止。 一股无言的肃杀气息,瞬间充盈大殿。 大殿空旷平静,然而却有种山雨欲来的凝滯之感。 无形压力,四面八方覆压而下,压迫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好似不是身处梦境当中,而是位於两军廝杀的真实战场,动輒即死。 至於那位金甲神灵,脸上那抹笑容已是彻底收起,仅余威严肃穆之气。 过了半晌,祂才方自將气势收起,淡淡开口。 “人神异途,何况你才不过只是个初入修行门径。 这些不是钟君该打听的,还是另外换个问题罢!” “是。” 钟神秀暗鬆口气,看在自家是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 幸好这位岳王爷虽然不喜,却也没有发怒离去,甚至还允许自己另外再补问回来。 那么,该问什么呢。 原本精心准备的问题被打断,又受摄於金甲神灵的气势。 他一时间也有些思绪混乱迟缓,不知该问什么。 驀地,钟神秀视线瞥到几案上那只小酒壶,顿时来了灵感。 “晚辈对此灵酒极为好奇,不知尊神能否告知在下酿製之法?” 用手一指朱红色酒壶,他急忙问道。 “此酒虽有些好处,却不是凡人能够酿出。 乃是本帅以神力採擷供品精气,混合香火气运而成。” 金甲神灵摇摇头,但还是再次一指点过来。 “不过钟君既已开口,便告诉你也无妨。 若是能修至感应天地的境界,倒也可以试著……” 这回,是真正要结束了。 神光流转,岳王爷身形消失。 然后,这座大殿就仿佛顷刻间经歷百年光阴般,衰败朽蚀,溃为灰尘,隨风扬散。 四周化为片空荡天地,钟神秀正欲做些什么。 就见黑白光华倏忽现出,对著自家一扫。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已是梦醒重新回到了客舍当中。 正值十六既望,圆月高悬,清辉透过窗户投洒到屋內。 床上枕头处摞著的厚厚一摞子书籍,还有那只朱红酒壶,清晰可见。 证明他非是在胡思乱想,自家今晚確实与那位岳王爷在梦中坐谈一场。 只是身上黏糊糊的,好不舒服。 自己在梦中,被金甲神灵以杀气一嚇惊出一身冷汗。 没想到居然同样也显示在了现身肉身之上。 “阿秀?!” 虽然脱险,借宿在祠庙当中,看似无忧。 但王病已显然没有彻底熟睡,依旧保留了一分警惕。 外甥方自有所动静,他便立时惊醒,抬手去摸火摺子吹著,將油灯重新点亮。 “二舅,你先去察看下四周,莫要让人过来……” 隨手扯过条毛巾,钟神秀边擦拭著身上冷汗,边自对舅舅说著话。 尤其,特意还用手衝著柴山两人房间指上一指。 王病已不清楚为什么,但其知道这个外甥观想法入门,某些方面比自己来得强,对此並不排斥。 提著短棍,打开门闪將出去。 也就是半刻钟不到,他便將附近迅速查探一遍。 插好门閂,又检查过窗户,王病已对钟神秀点点头示意放心。 只是还不待他將棍子放下,就见自家外甥將本书塞將过来。 《武经》。 方自瞥到封面两个字,王病已便被唬得一激灵,险些抓不住另一只手中的棍子。 急忙將这个累赘丟到一边,他来不及开口问话,就迫不及待地將书本翻开。 “武之大道,分內外二途。 皆求超凡入圣,其径虽异,其理同归。 內家炼精化气,以气养神,神与道合。 真气自丹田萌发,如珠在胎,內视可观其微光流转,是为胎动。 入门之始也……” 只是看了最前面开宗明义的几句话,王病已便自知晓此为正品。 以其双臂之力,便是挥舞十数斤船桨,毙杀狼豹等猛兽也是等閒。 然而现在却是在微微颤抖,几乎拿不出手中书册。 一时间再顾不得看下去了,他急忙抬起头,想要问问自家外甥此书是从何处得来。 然后,就见到钟神秀掀过厚厚一摞七八册同样尺寸形制的书册,手掌在上不轻不重地一拍。 且不提这对舅甥做些什么,钟神秀又如何解释。 却说那位金甲神灵,从湖口岳忠武庙离开后,便自再次跨越阴阳路来到阴司冥土。 中军大帐內,其它部將已经散去。 仅有位英武小將,以及那名身披银甲覆有面具的女將分別侍立左右。 第六十五章 舍兵求武,一经一藏 “父帅,可曾见了那位大家?” 见其归位,小將拱手抱拳,好奇询问道。 “大家……” 听到这里,金甲神灵摇摇头,肃穆脸上扯出丝笑意。 “可不是你想像的大家,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娃娃……” 这下子,就连那位银甲女將也自意外惊讶起来。 “如此年岁,竟能写出如此传世文章,实难想像。”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际遇、机缘、感触到了,即便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或许都能吟诵出千古名句。 本帅只是有些可惜……” 金甲神灵摇摇头,缓缓说道。 “本来见其《满江红》一词,以为是个慷慨激昂,以家国天下为己任的豪杰志士。 我本有心將自家那套兵法传授於他,待將来神州陆沉之际,或可重整山河,匡世济民。 谁知此子竟是舍之而取那部《武经》,实在令人失望。 纵然將武道练到丹成之境又如何,最多也不过是百人敌,千人敌,如何比得过万人敌?! 而且他对神道也过於好奇了,与我一番交谈,不问苍生问鬼神。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子也是儒家门生,竟是忘记了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 被我斥训了几句,也不知能否点醒……” 他在那里说著,下面一对儿女则是相望一眼,暗暗摇头。 父帅这就有些过於苛责了。 易地而处,常人见了神明显灵,对此不感兴趣才是罕见。 何况武道练到巔顶,又如何不能万人敌了。 丹成做不到,还有脱劫、元神两重境界在其上。 只不过修行之人不可隨意杀伐,倒確实是真的。 否则总是难免罪孽缠身,劫数难逃。 除非是顺劫而为,代天杀伐,反而可以积累功德…… 自是不知那位岳王爷回去后还对自己有此评价,钟神秀已经將其显灵託梦,传授自己《武经》之事简单说了趟。 “妙哉。 舅舅行走江湖多年,早就听说过有此等异事,没想到竟会发生在自家身上。 如非亲眼所见,实难想像。 可见神秀你確实是有大气运在身的,须得好生珍惜,万不可浪费了此机缘。” 抚摸著《武经》,王病已正色对自家外甥提点道。 “舅舅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全套的《武经》。 此经过於扎眼,容易惹人垂涎。 今夜之事,你万不可再告知他人,即便是你娘亲、弟弟这等骨血至亲也是一般。” 口中说著,他却是不由想起《武经》来歷。 那位岳王爷所在的朝代,开朝便欠缺些气象,难称混元一统。 北方燕云故地,终其一朝都未能收復,只能成为奢望。 后面更是再失陷大片国土,只得仓惶渡江,躲去江南之地苟安一方。 有志之士譬如那位岳王,始终不忘北伐,故而便有了这部《武经》出世。 据传乃是收录天下间各门各派数十上百家的武学传承,经多位武道大家合作编纂整理而成,最是齐全不过。 而彼时皇帝虔信道门,又自召集天下道士,合力整出部《道藏》。 据说编修此《道藏》的官员,竟是因此通悟玄理,修出莫测神通。 这一经一藏,可分別视为肉身、神魂修法之大成。 只是纵有两经,却也始终未能推行天下,更未逆转天命国运,终至沦丧覆灭。 《武经》修出后不久,便多被收入高门世家当中,罕少流入民间。 其后胡虏南下,攻城掠地,国破家亡下,倒是有不少零碎篇卷流出,造就不少高手。 而这些人及其门人弟子,后来龙蛇四起时,许多便自加入义军,驱除韃虏,再造炎夏。 只能说一饮一啄,天理循环,自有其道。 只是大晟以此定下三百载国运,却又畏惧民间武风兴盛,难以管束。 故而开国后不久,便自再次延续前朝禁武令。 原本散落民间的《武经》等,再次被收集销毁。 半千年悠悠而下,如今世上尚存的全套《武经》,只怕已不足双手之数。 如此,便不难推想此物何其贵重。 便是以王病已心性阅歷,也是有几分惶恐难安。 相比之下,钟神秀倒是反而表现得还要从容淡定些。 自家二舅,眼界还是浅了些。 《武经》名头虽大,但主要胜在一个“全”字上。 只是涉及胎息、长息、感应三境,后面的內容罕有提及。 王病已习武数十年,却也仅只知道感应先天为止。 这种印象,已经根深蒂固。 即便从自己口中,知道其后还有罡煞、丹成两境,但一时间也难以改变。 反而钟神秀,真正接触武道算下来也不过十日左右,便从那位岳王爷口中知晓后面的玄妙风光。 理所当然,不会將前面几境看得高不可攀。 这点,从《武经》上承载的气运便可大致看出,並没有以为的那么磅礴浩瀚。 被自家外甥好生劝了通,王病已这才逐渐定下心来。 开始挑灯夜读,翻阅这部《武经》。 他也不是通读,而是极有针对性。 总纲必不可少,然后便是內功心法以及枪拳部分。 而且主要是与自家主修的《正阳诀》心法、岳氏枪拳等一脉相承,拳理相近的。 相较其他人获得此书,王病已无形中占有莫大便宜。 盖因他所修武学,与岳王一脉本就有极深渊源。 而这部《武经》,又是出自其人之手,其中不乏自家点评批註。 往往只是三言两句,便能令其生出醍醐灌顶之感。 虽然屋內空间不够宽敞,但仍是忍不住拉开架势,对著比划演练起来。 “二舅,別忘了还有这个。” 抓住其停歇回味的间隙,钟神秀打开酒壶,缓缓倒入茶杯。 没有敢多倒,只是小小一口,刚能没过杯底而已。 王病已接过茶杯,仰头吞下。 入口绵柔,甚至带著瓜果花草的清新之气,並不辛辣酷烈。 但是很快,他脸色便自涨红起来。 浑身血液,好似点燃煮沸,炙热无比。 而这还不是关键。 体內那股《正阳诀》养炼出的真气,不算浅薄,但也称不上多浑厚。 现下同样跌宕翻涌起来。 起伏不定,顺著经络去衝击沿途窍穴。 第六十六章 玉液洗血,真气胎动 “好酒!” 来不及细问,王病已紧忙盘膝坐下,依著《正阳诀》心法运功调息吐纳。 足足过去小半个时辰,感觉著体內那股如涛拍岸的真气方自平顺安驯下来,脸色也自恢復如常。 他才方自睁开眼睛,仰头长呼出口浊气。 真正意义上的污秽腥臭。 搞得钟神秀不得不挥手將之驱散开,再自开窗通气。 眼神熠熠地吐出两字之后,王病已心情仍是不能平息。 只是一小口酒水而已,竟是令自己再次打通三处窍穴,如今已是足有四十八处之多。 当然,也不全是灵酒之功。 《武经》及其上面的岳王爷批註,以及他不知晓的那份外来气运,也自出力不小。 但无论如何,只是这一夜,就几乎抵得上过往数年之功,简直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了。 然而。 王病已却自知晓事情还不止於此。 他养炼出內力,真气胎动的年岁还是迟了些。 再加上多年江湖漂泊,都在无形中戕害身体,损耗元气。 这两年,气血过了巔峰后,修行便自开始停滯不说。 甚至,已经出现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跡象。 勉力维持下,才不至於倒退。 属实是有苦自己知。 某种程度上,与刘年也算是难兄难弟。 然而这杯酒下肚。 修为进境,真气增长且不说,连带著已经开始衰退的血气,都有一丝丝恢復鲜活的苗头儿。 虽然极为轻微,但寓意却是无比重大。 一瞬间,他对这壶宝酒的看重,甚至都要超过那部《武经》了。 “可惜。 你娘亲未曾练武,小远更是筋骨尚未长成,皆禁受不住这份药力……” 王病已满脸嘆息地说著,眼神瞥到地上那只茶杯,忽然心中一动。 端起杯子,然后抓起早已凉透的茶壶,往里灌上大半杯,张嘴饮將起来。 杯底可是还残留了两三滴酒水来著,这等宝物,可是不能轻易浪费了。 浊气已经散得差不多,钟神秀前去重新关好门窗。 回来见到这幕,不由一阵无语。 自家这个舅舅,也未免太节省了些。 王病已却是丝毫不觉丟脸,反而指点道。 “阿秀你的桩功也算小有火候了,倒是可以勉强喝一小口。 但至少要隔上十天半月,方才能够喝第二口,否则过犹不及。 若是真气胎动,养炼出內力,倒是可以將时间缩短。” 口中说著,他放下茶杯,神色忽然一正。 “本来,舅舅是打算等你桩功更上层楼,彻底打好基础后,再传你內功心法。 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就把《正阳诀》教给你……” 经过今晚一事后,王病已彻底看明白。 自家这个外甥的根底及潜力,绝非自家所能预料,那么就不適合按照平常人的路数来了。 何况现在外有江匪隱患,也算事急从权,多增加份战力总是好的。 至於为什么是《正阳诀》,而不是《武经》上其它几门更为高明的內功心法。 这倒不是其小气,见不得外甥好。 而是因为他在《正阳诀》上已投入有十年光阴,对其了解远胜它法。 而且《武经》固然是號称网罗当时天下武学,但是那些门派世家在贡献交出秘笈时,也难免留了手。 纵然没有造假,但是故意缺字少句,语义隱晦,使用术语密文等,却是不可避免。 若是武道行家,自是无所谓,一眼即知其真义。 但没有明师指点引路的话,確实需要格外谨慎小心。 钟神秀神色一正,凑到跟前,听著自家舅舅以儘可能缓慢的速度將口诀心法低声念出。 “记住了多少?” 一遍说完,王病已开口询问道,他是知道这个外甥记性不差的。 “差不多记住了八九成吧。” 钟神秀闭目思索片刻,保守说道。 其实在观想法入门后,他本就极佳的记忆力再有长进,说是过目不忘也不为过。 “好小子,比舅舅我当初可强多了。” 王病已笑骂了句,灌下口茶水润润嗓子,再次重复一遍。 只是这回,就是掺杂了不少解释与心得经验。 同时手指还自在其身上点来点去,讲解那些最为紧要的气府窍穴。 “可以了。” 冲自家舅舅点点头,钟神秀一字一句地將《正阳诀》心法低声背诵出来。 无一谬误。 王病已压抑住心中喜意,极力保持著平静神情,指挥著这个外甥盘膝坐下。 然后再次讲解起来,更为缓慢,也更为细致。 有著修炼观想法的经验,钟神秀几乎无有任何难度地。 便自收摄起心中杂念,感应那份藏於体內气血当中,隱而不显的气机来。 一般而言,江湖武夫习练內功心法,是在桩功有成,尤其是在走桩行拳之后。 盖因气血一体,培育內力真气,便是走的炼精为气的路数。 气血雄壮,被激发出来,感应养炼出真气也相对顺利许多。 钟神秀虽然天资不俗,但时日毕竟短浅,在这上面的积累差上许多。 然而他也有自己独到的优势,那便是养魂有成。 不止对外界玄机法意感应灵敏,对体內气血流转,同样也有些“內视”之能。 只是盏茶光阴不到,便自隱约感知到体內那抹似有似无,断断续续的內息。 但是想要与之接应抓住,稳定下来,却是没有那般容易。 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幸而其还算有耐性,倒是没有急躁不耐。 就在他再次尝试时。 唇边忽然一凉,接著便有道清新气息冲入鼻腔。 知道这是什么,钟神秀一口將茶杯中的灵酒吞入腹中。 先是清凉润泽,说不出的享受。 但是旋即,腹內似乎就有团无形火焰燃烧起来。 清晰地…… 耳朵能够听到心臟扑通跳动,以及血液在体內汩汩流动的声音。 相应的,那道原本介乎於虚实有无之间的內息,也自陡然间浑厚强壮许多,再非之前那般难以把握。 钟神秀心神向下一沉,只是须臾,便与之结合为一,须臾不可分离。 脐下关元丹田之处,忽然生出动静。 一起一伏,宛然心臟跳动,彼此呼应。 第六十七章 连通三窍,时来运转 有无真气,可能是寻常习武之人一辈子都难跨越的天堑。 然而凭藉著药酒之力,钟神秀竟是一举跨过,直接进入胎动之境。 感受著外甥身上气机变化,紧守在旁边的王病已暗暗頷首,確信自家此举没有做错。 “呼。” 与舅舅刚才一样,钟神秀亦是吐出口浊气。 只是明显要稀薄许多,体內没有积聚那么多污秽,用手隨意扇了几下便自散去。 “怎么样,成功了没,打通了几处窍穴?” 虽然心中已经確认,但王病已仍是忍不住重复询问了遍。 钟神秀点点头,伸出三根手指头示意下。 武夫以真气胎动为界限,但是若是天资上佳的,往往在胎动之时便可再顺势打通三四处窍穴。 不过,此时却还称不得长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非得是打通的窍穴气府间,彼此连贯起来,真气如水流淌其间,才算迈入长息。 长息者,本就悠长的意思。 就譬如说钟神秀目前的那三处窍穴虽然打通,隱约有著感应。 但是却依旧断续,无法形成稳定真气通路,做不到循环往復,源源再生,自然就称不上“长息”二字。 高兴了片刻,王病已又自板起脸来,惴惴教诲道。 “虽然现下阿秀你已经练出真气,但绝不可偏颇。 若是从此只耽於內功修习,而忽略了走桩行拳的功夫,我这个做师父的可要好生罚你……” 真气修行有成者,前景潜力及地位,都要高出外家拳武夫不止一头,毫无疑问。 但是在练到精深地步前,外家拳杀力还是要胜出许多。 起码,要等到进入长息境之后才能堪堪与之相提並论。 却也不是说杀力更大,而是內力悠长,最耐久战。 何况王病已自己便是走的这內外兼修的路数,如此指点传授起来才最有心得。 舅甥两个折腾了这么一通,外面天空已经微微泛起鱼肚白。 索性就不再上床,而是各自捧起本《武经》开始全心研读起来。 一直到天色大亮,两人方自恋恋不捨地放下手中书。 钟神秀解开包袱,將这几本《武经》与其它书籍放到一起,他还专门將之压到最底下,多打了两个结。 然后。 两人走出房间,再一次演练起功夫来。 与昨晚之时,又自有所不同。 观看了那位岳王爷的批註后,王病已无论是拳脚还是枪棍,都多出了份从容写意的意思,没有先前那般过於“用力”。 好似忽然开了窍般,多出抹灵性出来。 只是毕竟刚刚领悟,尚不熟悉。 体內新增的真气內力也是一般。 故而使將起来,就有些忽重忽轻,摇摆不定之感,反而没有之前那般连贯流畅。 “闷葫芦,你说老王昨晚是不是背著我们偷偷喝多了?” 用手捅捅刘年胳膊,柴山低声问道。 刘年没有理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看著。 他眼力比这个朋友要高不少,故而能看出更多东西。 “看来这次出来是对了。” 一直看到王病已收起架势,头顶蒸笼般冒出腾腾热气,刘年方才重新恢復略微佝僂的模样,自言自语道。 柴山与他,在江湖中都属於不上不下的那种。 往上,混不到去权贵家宅中做教头这样的好差事。 往下,又不屑於同那些地痞流氓在狗盘子里抢食。 接受王病已邀请,在长安鏢局中混个职位,已经算是最好出路,不至於將来老无所依。 只是,要投奔当初还不如自己的老朋友那里去混饭吃。 面子和心理上,总是有些彆扭过不去。 然而现在。 看到这幕后,刘年不得不承认,双方已经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了。 如此一来,心中反而好受许多。 而那边,钟神秀也自將那道在丹田內不住跳跃的新生真气大概摸索透彻。 试著催发加持下,劲力並没有因之增强太多。 但是却也精神奕奕,儘管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不到,却依旧没有丝毫疲倦之意。 甚至,连这两日乘船的肌肉酸痛感,都自缓解不少。 简单梳洗了下,刚与母亲问过安,钟神秀正准备让陈立去寻庙役,问问看能否在庙里蹭顿早饭。 然后,就见庙祝带著那个小庙童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神情语气间,说不出的热情,远远胜过昨晚。 “昨夜太晚,在下眼拙,竟是没认出有文曲星到了我这小庙当中。 招待不周,还望尊堂及钟先生莫要见怪……” 他已是从庙童口中,知道了昨晚钟神秀二人题词一事。 本来,也没太当回事,直到这位庙祝亲眼看到那堵墙壁。 他的眼光,比之庙童又要高些,一眼就自知晓这首《满江红》乃是难得的佳作。 立时,连饭也顾不得吃,就紧忙过来客舍这边,希望著能將这份善缘继续巩固加深。 见此情状,钟神秀不由暗笑出声。 只是看过词,对方就已如此。 若是让其知道昨晚岳王爷在庙里显灵,还不知会是什么模样。 接下来,就是宾主尽欢的场景。 “贵府昨天是遇见那些江匪了是吧,那些贼寇当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实不相瞒,我同附近驻扎的巡检司还算有些交情。 或许可以卖个面子,请其派人护送一段。 若是几位不著急赶路,不妨在庙里多待些时辰……” 听著这话,王病已、钟神秀对视一眼,同时浮现出喜色。 先前他们不愿与人同行,是因为目標大,也不愿牵连別人。 但现在,与对方的梁子已经结下,也就无所谓躲避了,还不如直接面对。 正好趁己方气运隆盛的时候,將此劫平安渡过。 缉盗、维持地方治安,本就是巡检司的份內之事,自然也称不上什么连累。 看起来,是真正时来运转了,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王某行走江湖,对这些规矩还是了解的。” 口中说著,王病已从身边摸出两只银锭递將过去。 “这几两银子,还要请李兄转交给两位巡检大人,请兄弟们喝碗茶……” 然而,那位李姓庙祝却是没有接过,声音中反而略带了些不满。 第六十八章 庙祝结缘,江湖锁钥 “王老弟这是看轻老哥我了。 你们是我岳王庙的贵客,若是连这都安排不好,做哥哥的还在这里当什么庙祝?!” 李姓庙祝正色道。 “我辈结交,不足为外人道,可不只是看中这些银钱。 王老弟看轻我可以,却是不可看轻了自己与钟先生,还有我这间岳王庙。” 他心中清楚的很。 单说那篇《满江红》词,即便是求到举人乃至进士老爷们的府上,花费上百两银子,都未必能求来如此水准的。 自家岳王庙,此番已经赚大。 若是还在这几两零碎银子上打转,那眼窝子就真心浅了,让这份好容易送上门来的善缘变轻。 身为庙祝,別的事情可以不通。 但识人看人、广结缘分、聚拢香火之事,他自认还是有些心得的,要不然过不了多久,庙里香火就会衰败下去。 其实,依著这位李庙祝的本意,並不太愿意让钟神秀离开。 最多在庙內多待几日,正好可以筹划著名介绍给县里的秀才文人等认识。 《满江红》写的確实不错。 但正所谓酒香还怕巷子深,得宣扬出去,让人知晓才是关键。 只是对方还有家眷,急著要整体搬家投亲,那就有所不便了。 对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王病已自也不好再继续。 只得將银子收回,然后举起杯子,以茶代酒,连喝了三杯作为赔礼。 接下来,王病已陪著李姓庙祝,一道前去附近的巡检司请人。 钟神秀则是在给岳王爷再次上过香后,便自走出祠庙,站在门前远眺。 先是观望最近的石钟山。 昨晚看得不甚明晰,现在就清楚许多。 屹立湖口,吞吐气数,別增份文华清气,与身后岳王庙的武运恰好形成对应。 然后视线放远,观望著整座彭蠡湖的气运。 与自己前世途径此处时,看到的景象差异很大。 那时候他从天上俯瞰而下,彭蠡湖形状宛然天鹅,展翅欲飞。 然而现在所见,气运却自儼然凝聚成葫芦模样。 依著眼中所见景象,再根据风水堪舆中的相关学问,钟神秀试著进行解读。 葫芦之形,天然就合乎藏风纳气,聚运敛福之用,別有玄妙。 五水匯湖,北注大江,是为聚水明堂。 东边武夷山如青龙蜿蜒,西有幕阜/连云蹲伏如白虎;南岭余脉在下,似朱雀振羽;而自家如今所在大江入水口,则是有玄武为镇,扼江控湖,可称“江湖锁钥”。 单说其精细,未必胜得过安庆府的九龙吞江之势来得巧妙。 但要知道,那处格局主要是府城,或者说是怀寧县一地。 现在现在所见,气象却是要宏大出许多。 赤白云气之间,金气亦是足够浓郁,甚至其中青气也不稀薄,很有股鬱鬱葱葱之相。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再后面,钟神秀就不敢沿顺著水脉继续看下去了。 收回视线,他心神沉入识海,开始翻阅那册天书。 果然,又自增添了几行內容。 包括江中遭劫,题词庙壁,岳王显灵,真气胎动等。 寻常鸡毛蒜皮的事情,不会被天书收录在册。 唯有那种关键节点,存在重大影响的,才会被记录。 过往十数年,书页上也不过寥寥数句而已。 没想到自己打破胎中之谜这半月来,增添的內容却是要丰富许多。 看上去,这一页纸已经快要写满。 他还有种莫名感觉。 隨著上面记录內容不断增多,自己与天书之间的感应联繫,似乎也变得再紧密了些许。 “不知道此物还有什么功用?” 钟神秀心中想著,默默从入定中退出。 昨晚与那位岳王爷梦中相会,对方都未发现有丝毫端倪,足见天书之玄奇。 此物绝非只是记录下自己生平经歷那般简单,定然还有其它功用。 可惜,如今的自己却是不知从何处下手,也是鬱闷得很了。 將这番情绪压下,钟神秀背靠著庙门坐下。 將新生的真气运炼蕴养了阵后,便自开始继续琢磨《武经》上面的內容。 受前世记忆影响,他习练起武道来,並非只是舅舅说一句,便自记下,原样照著练便是。 而是將其视为教材与考题,先將其源由意旨大概弄懂,然后便尝试著进行解析。 瞧著麻烦,但钟神秀却觉乐在其中。 如果自学,无疑困难无比。 但幸而还有岳王爷这位武道大家的批註,天然將脉络理清。 按图索驥,顺藤摸瓜,就要顺畅许多。 不过,还未等他琢磨多久,舅舅等便自带著一班人回到了庙里。 两人此行,还算顺利。 成功见到那位巡检,並且说动对方拨出队弓手护送一程。 说是弓手,其实不过只有三张弓,六根弦。 至於余下五人,则是些腰刀、棍棒之类。 在钟神秀看来,他们中大多数,体魄筋力怕是还远不如身边陈立来得强壮。 不过,总归算是官兵,比起昨天遇上的江匪,还是要来得齐整。 当然,也可能是那位从九品的副巡检亲自带队的缘故。 对方本命白中微赤,三十来缕白气,聚拢成只不好说是铜印还是铜条的模糊虚影。 倒是与其身份品级基本对应。 不过吧…… 钟神秀看其气运,並不怎么纯粹,反而很是掺杂了些灰黑之气。 估计什么吃拿卡要、贪財枉法,甚至勾结匪盗的事情,都不是没做过。 这倒不值得奇怪,钟神秀並不意外,他关注的在其它方面。 在此人身上,他竟是隱约能感知到些熟悉之意。 那是养炼出真气的武夫,独有的意味。 呼吸吐纳,平稳绵长,都会与常人有所不同。 不过,估计对方修为算不上高深。 大抵也就是比初入长息强不了太多,尚不如王病已先前。 “你们的事,本官已经听李庙祝说过了。 打死了杨禪的亲兄弟是吧……” 视线隨意一扫,见钟神秀年少,这个副巡检乾脆別过头去,继续同王病已说话。 “那傢伙不来便罢。 但若是敢过境捞到这边来,我陈茂便让他这条长虫直接淹死在大江里面……” 第六十九章 小炼花钱,运化蛇形 “舅父,那傢伙的话我听著怎么感觉怪怪的?” 一边收拾著东西,钟神秀快速扫视了眼左近。 然后用胳膊撞撞自己二舅,压低声音问道。 “姓陈的是想把自家那个『副』字去掉……” 王病已冷哼了声,有些不满的道。 “湖口巡检司的巡检年纪已经不小了,估计这两年也就该下来了,但此人怕是没那么顺利接过位子。 所以这位副巡检大人逮著机会想要表现……” 钟神秀並不呆傻,一点即明。 合著这傢伙是把自家一行人当成诱饵,想要把混江蛟龙那伙水贼给钓出来啊。 不,只怕还不止於此。 他还想让自家舅甥给其出力来著。 混江蛟杨禪一伙,在大江上纵横多年,却一直没被剿灭。 除去其它原因外,也是因为手底下確实硬扎,单是练出真气的武夫就有两人,其它几个首领也是各有艺业。 官军声势大了,便自躲起来。 等风头过去后,再出来犯案。 只湖口县这边,想要將之剿清,几乎是没有可能。 尤其眾人也未必愿意拿出十分力气,来全力支持此事。 尤其混江蛟做事还是有分寸,基本不对那些真正的大户下手。 这位陈副巡检,就算想立功,也是无可奈何。 然后,自己一行人就自主动送上门来。 打死了杨禪的亲弟弟,双方已经结下死仇,偏偏又有著几名好手。 他哪里还有放过的道理。 一时间,钟神秀都有些拿捏不准,自己感知的时来运转,到底是否为真了。 从结果上看,若是能顺利解决杨禪等人,解除后患,確实没错。 但这种被利用的感觉,可是不怎么令人舒服啊。 “陈起。” 钟神秀默默记下了此人名字,甚至还自琢磨是否应了此人要求。 己方现在气运大涨,武力上甚至还在其之上。 再走不久就出了湖口县范围,倒是不必太担心对方这个副巡检的身份。 不过。 这回却是王病已摇头否了,只见其眼神奕奕,竟是难得的战意高昂。 “姓陈的不傻,除去我们及他手下之外,还另自找了些其他人。 只要杨禪现身,確实大概率是跑不掉的。” 钟神秀轻咦一声,好奇打量了下跃跃欲试的舅舅,然后便自明悟地点点头,大概明白过来。 经过昨夜之后,自家二舅不拘气运,还是实力都自大涨。 原本沉潜的气质性情之外,又自多了些飞扬锋芒之意。 显然,也是想要趁机出手,拿这窝子江匪试试如今的实力。 既然他都已经决定,钟神秀也就不再多说。 返回屋內,继续默默调息,畜养精神。 其实是在依著岳王爷所传的“小炼”之法,观想心神念头,同时运转体內那缕稀薄真气。 混杂一起,向著掌心的花钱灌注而去。 肉眼难以察觉的,花钱表面似有微光一漾。 其上承载的气数,原本惰性沉稳,但现在却是如水活转过来。 足足花费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勉强小炼成功,將其中气数激发出来。 寻了两根红绳,將花钱分別穿起。 叮嘱著母亲同弟弟明远贴身佩戴,绝不可轻易取下。 做完了这,钟神秀才是真正鬆了口气,再次观想宝塔,恢復起心神来。 中午饱餐过一顿,稍事休息,再次给岳王爷敬过香,十几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巡检司那伙人,已经换了装束。 各自扮作商旅或者附近的渔家,將隨身兵器藏好。 与自家一样,他们乘坐的也是艘改动过的课船。 两船一前一后,分別自渡口驶出,朝著九江府城方向而去。 只是刻意放缓了速度。 倒不必担心杨禪等人找不到,自从定下这计划,陈起就自暗中派人在湖口左近的渡口放风。 只要那天混江蛟派人打听自己一行人行踪,就没有收不到的可能。 不过…… 做这事前,陈起怕是没去庙里求籤卜问下前程。 望著对方头顶气运,钟神秀暗自念道。 本来还不显得,但是当对方上船与自家同行之后。 这位副巡检头顶,便渐自有灰黑劫气匯聚。 若有懂得相术的看了,怕是就要来上一句经典的“印堂发黑,霉运缠身,必有血光之灾”。 看来,这回事情发展未必会如他所料啊。 当然,己方眾人却是没有太多问题,虽然也有些许劫气。 但是皆被如今浓厚的气运排斥开来,无伤大雅。 否则,就算拼著得罪对方,与其动手,钟神秀也定要掉头返航了。 行了一个多时辰,不见有任何麻烦。 眼见著已经快要能够看到府城轮廓,匡庐山北麓群峰更是清晰可望。 几名船工心情渐渐放鬆下来,他们不可想掺和进什么剿匪中,尤其是让自家充当什么鱼饵。 然而闭目运炼新生真气的钟神秀,却是猛然睁开眼睛。 一种危机感,凭空浮现心头。 果然,眾人头顶再次浮现起片淡淡灰黑气息。 与此同时,端坐在船头的王病已也自猛然起身,一把抓起旁边专门让陈起寻来的长枪。 十来条黑点也似的船只,依次出现在视野当中。 这回没有三板之类的小型民船凑数,都是些枪船、快蟹之类。 “除去看守老窝的,姓杨的怕是把大半家底都带出来了吧。” 默默调弄好弓弦,虚虚拉弓两次,刘年面色平静说道。 这回,便是钟神秀也自从船舱中钻了出来。 不过知道自家实力不济,他没自负到仗著气运加持,站在最前头儿,而是老实躲到几人后面。 外面套了件有些油腻的棉衣,胸腹处还自缠绑了几本书籍,护住要害。 左手持面藤牌,右手紧紧攥著根短矛。 攻击不说,防护算是基本做到位了。 “看来今天这位混江蛟龙,確实要变成沉水蛇了。” 从陈立后面探出头,钟神秀只是一眼,便自认出对方首领是谁。 作为名声在外的匪首,对方確实也有资本。 足有七八十缕气运,化为团灰黑云气,托举著条吐露信子的褐色水蛇。 比起二舅之前,无论是气数,还是异象上都要来得超出。 第七十章 箭雨连珠,铁锁横江 不过。 也就那样了。 头顶的劫气浓烈堆积成乌云,几乎就是压到那头水蛇的脑袋上。 血光如练,紧紧缠绕在蛇身上。 霉运之盛,可比另条船上的副巡检陈起要来得重,根本无从逃脱。 虽然名字里带了个“禪”字,但这位江匪首领的面相气质,却是丝毫不见有什么禪意佛性。 身材並不高大,但极为格外结实,一身横肉,脸上掛了条触目惊心的疤痕。 江上春寒,他却只穿了件紧身黑色短打。 右胳膊与脖颈间,隱约可见条过江龙纹身的一鳞半爪。 察过了他的气数根底,钟神秀视线移转,看向稍后面那条枪船上。 那个提著对虎头鉤也似兵刃的,应当就是这伙贼寇的二当家了。 气数就差上许多,而是没有显化出什么异象来。 但是相应的,其劫气霉运也浅淡上许多。 待其將剩余其他几个较为特別的人物,也自依次看过记下时。 眾贼船已自逼近到一二百步之內,形成了鬆散包围圈。 “老二虽然不中用,但毕竟是我亲弟。 哪个傢伙射箭害死了他,自己站出来领死。 其他人把钱財统统交出,不是不能留下条小命……” 杨禪前踏一步,手中双股钢叉顺势一圈,將两条船都笼罩其中,提起喝道。 声音聚而不散,清晰可闻,显见得內力已经有了不少火候。 只是配合上那条他一说话,就隨之扭动如蜈蚣般的狰狞疤痕,实在很没有说服力。 说是问人,但其实他视线紧紧锁定在手提大弓的刘年身上,眼中恨意深沉,脸色阴鷙。 王病已冷笑出声,刘年根本直接提起牛角大弓,瞬间拉成满月之状。 “唰唰唰!” 上来就是三箭连珠射出! 知道要不了对方性命,他压根没有去寻这条混江蛟龙。 而是分別射向三船,各自衝著名为首人物而去。 箭似流星,百步距离须臾即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这下子,可就看出眾人根底深浅了。 那位二当家並非目標,但是其中眼见其中一枝箭是衝著与自家相熟有交情的当家。 他眉头微皱,却是猛然纵身跃起。 脚掌在江面上重重踏下,身子借势再次跃起。 人在空中,手中虎头鉤顺势挥出。 只是一拨一带,便自止住其去势,將之扯进江水当中。 身形稳稳落在船舱当中。 便是钟神秀见了,也忍不住赞声漂亮。 至於另外两边,就没他应对得那么从容了。 某个五大三粗,黑塔也似的胖墩儿面带狞笑,猛然劈出手中单刀。 倒是也將羽箭磕飞了,但是被其衝力一带。 也是忍不住后退两步,撞在手下身上,方才止住身形。 粗糙脸上立时浮现抹暗红,所幸本来就长得黑,倒是不显。 至於最后那人,反应慢了半拍。 已是来不及出手或者躲闪,乾脆一把抓起前边摇櫓的手下,替自家承受了这一箭。 三箭射出,只夺去条无足轻重的小卒子性命。 但是王病已等人,以及躲在另一条课船探头观望的副巡检陈起,却是暗暗点头。 这窝江匪几位当家的实力,大致是摸清楚了。 接下来,再作何策略应对,就容易许多。 眼见自家上来就死一人,杨禪脸色越发深沉。 但见其比个手势,將手一挥,就有八人同样拈箭搭弓。 四张与先前他弟弟杨奎所带一样,皆为软弓。 但还有四张,却是军中制式了,也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搞到手中。 虽然劲力远不及刘年牛角弓来得强,杀力却也不小。 刘年身形不动,但钟神秀三个却是守到了他左右两边。 柴山单手提刀,抢身护住其左侧。 钟神秀两个,则是一先一后,占住了右手方。 至於王病已,早已提枪跃到了课船上方。 反手將长枪插入船板中,背靠桅蓬,再次取出鹅卵石丟將出来。 这次占据了居高临下的优势,真气內力比之昨天又有长足进步,威力、射程自是远胜。 配合著调息过来的刘年,竟是生生反过来压制住了对方。 气得那条混江蛟杨禪几乎要把牙齿咬碎,咆哮著下令。 “给我把船开过去,老子要亲手宰了这头病虎……” 此时双方已是只剩百步之距,全力划桨摇櫓之下,半盏茶不到便自逼近。 距离一经拉至三十步內,对方弓手便自有默契地停止放箭,以免误伤自家人。 刘年亦是丟掉手中牛角大弓,换上支藏裹在行囊中的铁鐧。 一鐧在手,他气息浑然生变。 旁边的钟神秀清晰能够感知到,对方甚至比之先前张弓射箭时还要来得摄人。 再次拉近十余步,包围圈已经彻底周密起来,几乎可以清晰看到对面眾人五官模样。 几名膂力过人,身躯高大的水匪挥动胳膊,拋出数条带著铁爪的绳索,牢牢扣住课船各处。 瞧上去,就很有些五马分尸,或者铁锁连环的架势。 对此,钟神秀等人没有阻止,各自攥紧手中兵器,准备接下来的廝杀。 知道这边难缠,便有两条船上的江匪耍了个心眼。 在带头儿的指挥下,稍微改变方向,对著巡检司眾人所在的课船划去。 然后。 为首之人方自跳到船上,就被衝上去的陈起一刀梟首。 顾不得擦去身上喷洒到对方鲜血,他力贯双臂,率领著几名手下就杀了出去。 “大当家的,情况……” 瞧出情况不太对,在外围的二当家急忙提声喊道。 杨禪眉头紧锁,正欲下令改变战法。 就听得“咔嚓”两声,王病已拔出长枪,双脚踏碎船板,借势跃出。 只是一步,就自纵出数丈,带起团阴影如大雕直扑而下。 汹涌气势一下子將其想要说的话堵回去,只得勉力举起手中双股叉,往上一架。 枪叉交击,在空中发出鏗鏘碰撞声。 王病已身躯魁梧,兵器也长,又占了自上而下的优势。 只觉有千钧巨力压下,杨禪膝盖一酸,险些就要跪倒。 不过他毕竟长息有成,久经杀伐,猛然多出股悍勇之气,双臂生出新力。 虽然连退三步,但毕竟还是给其將王病已的蓄势一击给生生挡住化解。 第七十一章 江上混战,武运通窍 砰然一声,他腕上所系的手串断裂开来。 十数颗念珠四下掉落,或者坠入江中,或者掉在船上。 至於王病已,身子则是借势盪起。 长枪一挑,刺中个围上来的江匪,然后身形再次掠起,回返到课船之上。 正好与柴山四人分別占住首尾两端。 刘年一鐧挥出,与双手持握长柄朴刀的某江匪头领重重对了一记。 刀背上立时被磕出来个明显缺口,对方虎口立时绽裂,溅出鲜血,险些持握不住。 他果然不愧是练的最重杀伐的外家拳,虽然年纪上来,气血过了巔峰。 但是这份爆发力仍是让人骇然。 柴山与其认识许久,配合无比默契。 早在刘年挥鐧之时,便自已经准备妥当。 趁著对方手掌被震麻,一时恢復不过来的机会,手中柳叶单刀顺势递出。 人隨刀走。 没有什么固定的招式套路,只是跟隨第一刀的走势角度,连续六七刀配合著步伐劈砍出去。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如滚雪球,没有任何间隙。 招招都是进招,不留任何余地。 刀锋切入血肉骨骼的独特闷响声传出。 朴刀汉子只来得及勉强硬接住头两招,第三刀就被生生削去了右手。 鲜血如泉喷涌,柴山则是须臾不停。 未待其剧痛嚎叫起来,便自一刀抹了其脖子。 隨手在后面那名江匪胸腹上划出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脚隨之踹出,令这个已是出气多於进气的倒霉鬼撞在后面同伴身上。 钟神秀瞥见机会,抽冷子便是一记短矛刺出,捅中后面那人腹部。 一击得手后,再不贪功冒进,迅速拔出短矛,退回到刘柴二人身边。 陈立亦是反应过来,提气大喊出声,使足吃奶的力气,手中长棍一扫。 前面重伤两人,还有后面两人,竟是被直接从枪船上扫入水中。 附近顿时空出一片。 藉此閒暇,钟神秀迅速打量下四周,察看战局。 已是彻底陷入混战当中。 己方五人,混江蛟那窝江匪,还有巡检司十来人。 十余条船,挤在这片不大的江域当中疯狂廝杀。 这种时候,已经很难再有效指挥了,彼此都缠在一起。 自家与巡检司倒是还好,人数较少,而且集中在一起。 四十余名江匪,现在可能已经不到四十人了。 则是分在数条船上,由多个头领带著,没有个统一指挥。 而且,那几个当家的,恐怕也是各存私心。 见骨头难啃,就不愿让自家手下人衝上去牺牲打头阵,给其他人做嫁衣。 陈起目標是拿下混江蛟这颗人头,从课船中衝出来后,便自命令著手下儘快划船过去。 方便好与王病已联手,来个二打一,以多欺少。 只是却被那位使虎口鉤的二当家看出其目的,急急上前堵住。 两人修为、武艺,感觉都差不多。 陈起好歹是朝廷命官,气运上还要胜出些。 只是奈何对方用的是虎头鉤这种奇门兵器。 四面有刃,鉤拉锁带,最擅擒锁刀剑一类的兵器,隱隱然对其有著克制之力。 陈起刀术虽然不弱,但是一时间竟是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著杨禪再次带著手下朝王病已杀了过去。 倒不是这条混江蛟多么高风亮节,愿意硬扛对方最强者。 而是因为自己若是不上去,二当家又同样被陈起拖住,再无人能够抵得住王病已片刻。 若是手底下死伤太多,即便今天勉强获胜。 回去后应对起官兵围剿,以及其他几家“同行”来,也要无比头疼。 非得迅速带人將之除去,然后才好儘可能降低损失。 甚至,一时间他都在犹豫是否就此收手撤走了。 为弟弟报仇,固然重要,但若是搞得自家在这条大江上混不下去,可就不值了。 但是很快,看清局势后的他又自放下心来。 高手方面,两边数目相当。 但底下的人手中,自家虽然折损了几个,毕竟还是占据人数优势。 只要加上把劲儿,將那头病虎快速堆死,损失还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內的。 方才两人只是短暂交锋一记,但对彼此筋力修为已是基本了解。 双方修为差不多,对方膂力可能还要胜出一头儿。 然而这里是江上,而不是平地骑马,只要摸上去,自家手中两股叉无疑更为灵便。 不过。 他仍是给自己定下个期限。 半柱香。 若是到时候,还未能拿下目標,那就直接带人撤退,绝不恋战。 “柴大侠,你且去那边支援我舅舅。” 见著对方动向,钟神秀眉毛一皱,开口拜託道。 柴山脸上现出为难之色,却是没有跟著照做。 他与刘年两个,杀了多少江匪,其实无关紧要。 最根本的任务其实还是护佑钟家人安全,平安送到九江府城去。 若是自己从这边离开,刘年孤木难支,让对方宝贵外甥出了什么意外,王病已事后怕是不会让自家好受。 “放心。 只是多拖些时间,最多一盏茶的时间。” 见其没有动作,钟神秀不由加重了语气,胸有成竹说道。 “钟先生如此说,自然有其原因。 姓柴的你赶紧过去支援便是,这里有我,还怕出什么意外不成。” 刘年横鐧於胸,头也不回道。 两人中,他眼力更强,也更细心。 舅甥两人昨晚作词题壁时也自在场,无形中对钟神秀就多出份莫名信任。 见同伴都自如此说了,柴山咬咬牙,也就不再坚持。 再次劈出团刀光,將几名江匪逼退,他趁机抽身退下。 转过身,三步並做两步,急急向著船尾跑去。 至於钟神秀与陈立,则是迅速补上空缺,依旧守住左右两边,大致形成个品字型。 刘年手中铁鐧一变,不再是猛攻急进的路数,而是稳扎稳打,寓攻於守,將三人严密护卫起来。 钟神秀长舒口气,默默运炼著体內那抹稀薄真气。 今天这场,已经勉强算是战阵了。 与街头斗殴,自家偷袭贾峰师徒,乃至昨天遭遇的那场劫杀都自不同。 虽然无暇对镜察看自家气数,但它也能清晰感受到,对那股新来的武运契合炼化程度再进一步。 体內,隱隱然又有两处窍穴似有贯通之势。 第七十二章 外援破局,长虫跳江 只是现在处於激战当中,却是无暇坐下来调息吐纳,真正將其打通贯穿。 饶便今天才刚真气胎动,但是入境武夫毕竟根底上就自不同。 再加上钟神秀观想法也自入门,五感天然敏锐。 他也不急躁冒进,只是配合著刘年行动,唯有真正覷见机会,才会將真气灌注到双臂上给对方记狠的。 三人合力,仗著地势狭窄,对方人数施展不开,竟是敌住了十来人的攻势。 而那几名船工,因为清楚真让江匪得逞,自家也活不下去。 除去留下两人继续掌船,其余亦是过来帮手。 別的不说,能做这行当的,怎么都得有把子力气。 在钟神秀、陈立力尽之时,能临时替下顶上几个呼吸,令两人回下气。 虽然主要还是骚扰助威,声势却自不小,让江匪別样难受。 至於王病已那边,有柴山之助,亦是相差无几。 尤其一桿长枪,在其手中简直彻底活转过来般,呼啸成风。 非但迫得对方无法接近,甚至还有一两分反攻之势。 江上战局,一时间竟是陷入了诡异的平衡,就此胶著起来。 钟神秀敢让柴山去救自家二舅,自然也是有著足够把握,並非对自家气运及武技有多少迷信。 而且因为他知道些更深的东西。 陈起也自不傻。 单凭他带著那几名巡检司手下,配合著王病已等人,阻止江匪打劫尚可。 但要是想要收割了混江蛟的人头,无可爭议地接下正巡检的位子,可就力有未逮了。 但他却依旧过来了。 自然是有著其它的倚仗与布置。 与柴山约定的一盏茶时间未到,便有把粗豪大笑声从江面上遥遥传来。 “杨禪,你这条长虫居然敢伏杀朝廷命官,就让我吴庭山前来会会你!” 声音凝而不散,显然也是练出真气的人物。 而听到“吴庭山”三字,原本正自激斗的眾人手上动作齐齐为之一缓。 便是王病已、刘年等也不例外。 虽然对方话里意思听著,是来与杨禪为难,支援陈起这个副巡检的。 但几人可是老江湖了,没有那么单纯,听见什么就信什么。 论起来,这个吴庭山名声可也不怎么好。 他们尚且如此说来,江匪那边就更不消说了。 带手下与与钟神秀几个廝杀的那两名江匪头领,面色猛然生变。 急忙后撤,命人將船驶远拉开距离,然后满怀戒备地看向声音传出方向。 五艘快船,一前四后,破水而来。 速度竟是出奇的快。 为首汉子背著条长棍,身躯高大,几乎不输王病已。 “姓吴的,当初你那船茶叶不是还给你了么? 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你居然投靠官府充当鹰犬,不怕坏了武林规矩?!” 两人之间应是有著什么恩怨,见到对方率眾前来,杨禪不得不拨船掉头,然后提气高喊。 看著几乎急得跳脚的混江蛟,对面中年大汉却是放声大笑。 “放你娘的狗臭屁! 姓杨的,你以为別人不知道,这几年你一直送礼给那位左大帅,希望能够招安换上身官皮。 现在居然给我说这套……” 至於陈起,精神则是彻底振奋起来。 不枉自己允诺今后巡检关防、查禁私盐时高抬贵手,甚至待坐上巡检后,还会保举推荐对方来接现在的副巡检之位。 连挥三刀,將那位二当家暂时逼退,他冷声威胁道。 “吴老二,现在还看不清局势,当真要寻死不成。 你这颗脑袋,虽然比不得那条长虫,但不大不小也是份军功……” 二当家面色数变,没有应声,但是手中虎头鉤却自卖了个破绽。 感受著对方攻势顿缓,鉤上力道也自消减数分,陈起看破不说破。 继续抢攻数招,將对方逼退,然后立刻带著手下兄弟驾船去寻杨禪的麻烦。 至於那位二当家,则是对手底下使个眼色,前去堵截那位新过来的吴庭山。 双方都是老江湖了,先前又自认识。 彼此一搭手,便自了解对方想法。 他这举动,恰好也合吴庭山的心思,手中缠丝长棍舞出片旋风,与虎头鉤乒桌球乓碰撞交击起来。 看著好看而已。 其实用劲不用力,只用上了三分气力。 两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间,就自远离主战场,包围圈破开个大口子。 见到这幕,混江蛟杨禪气得几欲吐血。 他哪里还看不出来,隨著吴庭山入场,双方实力逆转,自家这位二当家已经生出了其它想法。 只是现在,杨禪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陈起被放过来后,可是立刻就衝著自己杀过来,更別说前面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王病已。 稍有不慎,立刻就是腹背受敌,葬身於此的结果。 好歹是在大江上纵横多年的梟雄人物,他立时就作出决定。 手中两股叉一拦一横,將王病已长枪盪开,他立刻狰狞著脸,令手下开船。 “给我撞过去,把他们衝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天这事,註定是不成了。 只能保存元气,等待著日常再慢慢找回场子。 对手源自三方,势必不能长久聚在一起,不怕找不到机会。 双方仇怨已深,王病已如何肯眼睁睁放过他,看著其逃之夭夭。 快速嘱咐柴山继续护住姐姐一家声,他一枪击出,当即將船门撞下半片。 不待其落地,便又飞起一脚,然后纵身从船上掠出。 脚掌重重踏在飘浮水面的木板上,王病已身形再起。 眨眼间,已是出现在其船边。 而这时,陈起亦自带人杀了上来。 三者气运彻底纠缠一起,混成一团。 无须回头,杨禪便自能够隱约感知到发生了什么。 强行侧转身子,避开捅向自家后心的枪头。 却也未能完全躲过,紧身短打根本提供不了多少防护,左臂仍是被撕扯出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杨禪闷哼出声,强忍著没有嚎出声,只死死盯著已经合流的王陈二人,脸孔因为剧痛而扭曲。 对方联合,自己绝非敌手,更別说已经吃了一枪。 念头如电转动,杨禪紧咬牙关,双足发力。 “噗通”一声,猛然跃进水中。 第七十三章 水蛇贯胸,病虎夺运 打是肯定打不过了。 但如果只是逃出生天,杨禪对自己还是有些把握的。 江湖之中,只有取错的名字,却没有叫错的外號。 他既然有著“混江蛟龙”的匪號,水性之佳自是可以想见。 再倚仗著一口真气,最长可以在水中闭息憋气足足两盏茶时间。 到时候,早就不知游到哪里去了,这些人去哪里来寻自己。 至於同船的那几个手下…… 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便是。 左右只要自家活著,这种货色的人总是不难找的。 见到杨禪借水而遁,陈起当时就自急了眼。 他花费了偌大人情,许出去不知多少东西,才好容易布妥这场局。 廝杀到现在,带出去的人中,也自死了两个,残了一个。 若是让贼首逃之夭夭,岂不是全部白费,从此沦为官场笑话? “快放箭! 给老子射死他!” 对著手下那几名弓手咆哮完,他又自扭头看向王病已。 “王病……” 最后那个“虎”字还未出口,就被其硬生生吞下,然后將原本的命令语气换掉,儘可能平静诚恳道。 “王兄,还要请你们中那位神射出手,要不然咱们这回可就无功而返了。” 方將对方船上挡路的某个江匪一枪贯穿挑飞,正自抖去枪头血水,王病已就看到了杨禪跳水的一幕,不由皱起眉毛。 他倒是没有太在意陈立態度,而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双手握住枪把,乾脆將之当长棍来用。 简简单单一记横扫,船上剩余的几人便如饺子下锅,纷纷掉进江水当中。 脚尖轻点,王病已跃到这条船上,以枪为蒿,轻盈点出,就要开口提声通知刘年。 只是方自驶出两丈,就听得“咔嚓”一声在身后响起。 王病已霎时提枪於腰,猛然扭头。 就见陈起所在的那条船心被捅出两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噗通通向里灌起水来。 这还不算。 船沿处还自探上来两只胳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 十指猛然发力,瞬息之间,连续摇晃三次。 船只晃动幅度一次大过一次。 最后一次,竟是直接翻入水中。 “哈哈哈!” 杨禪猛然从水面窜出,仰面飘浮江上,放声狂笑。 原来跳水之后,他没有立刻逃走,而是就自潜伏在旁边。 见到两人分开后,便自抓住了这个转纵即逝的机会,凿船掀江。 纵然其膂力之强,又有身不弱內力,却也难直接將这艘载了数人的船掀翻。 然而杨禪熟知水性,终是藉助巧劲儿做成了此事。 人在水中,拔出那根被斜插腰间的双股叉。 钢叉被拋出,在空中抡出道弧线。 陈起身为练出真气的武夫,感知也不迟钝。 当船底被凿穿时,便自意识到不妥。 但终是慢了一拍,没有改变得了船被掀翻的结局。 只是在最后才终是意识过来,借势一点,就要朝著王病已所在那条船上掠去。 只是其方自腾空,那柄闪烁著寒芒的钢叉便自横向里对著胸膛前飞来。 他正处於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时候,哪里避让得过。 一时间只好强行压榨出口气,將单刀提在胸前,略做遮挡,再强行偏了偏身子。 总算没有被穿心而过,但是一根叉仍是扎在了肋下。 看露出来的长度,插进去不浅。 这口真气本就是勉强凝聚出来,现在受伤吃痛,气机牵引下,真气与劲力顿时彻底散去。 哪里还能维持先前的轨跡,立时斜下里掉进江中。 一叉丟出,杨禪根本不去看是否得手,再次张嘴猛吸口气,就要重新潜入水中。 只是这时,王病已也自动了起来, 真气流转鼓盪,毫无保留。 瞬间,鬚髮竟是有些倒竖而起的架势。 身上衣衫亦是微微膨胀,好似凭空胖了一圈。 手掌发力,由枪尾抓住枪身中间同时,王病已已然调整好身体姿势。 左脚重重向前踏下,带动著右臂向前画弧,爆发出个仿佛鞭打的动作。 只听得“嗖”的一声。 那杆长枪已是脱手如流星掷出。 速度之快,以至於隱约在空中拉出道残影。 杨禪身在水中,毕竟不好发力。 先前凿船掀船,同样也自消耗了不少气力。 相比之下,王病已这一枪可是要货真价实许多。 承载了几乎其全部的精气神。 以至於水面,几乎都要因为其裹携的风势现出个明显凹坑。 感受著其中气势,杨禪面色大变。 身体猛然如虾弓起,將胸腹要害极力向后拉,形成个看上去极为搞笑的弧度。 双手从水中举起,杨禪一把攥住长枪。 手掌立时被犁出道深刻血槽,变得血肉模糊起来。 但是他却丝毫不敢鬆手。 粗糙黢黑面庞上浮现出病態的赤红色,显然是不惜摧残窍穴经脉为代价,极力强催体內真气。 就算平安渡过此劫,原本已经贯通的窍穴气府也要被毁去至少半数,十数年修行化为乌有。 但终究,还是让其勉强减缓了长枪去势些许。 枪尖依旧搠入胸膛,骨裂声清晰可闻。 但总算不是太深,而且强行偏移了心口要害处。 只是杨禪还来不及庆幸,王病已便自再次掠起。 在那只翻船的船底借势一点,身形骤然拔高丈许,然后直直落下。 靴子重重撞在枪尾处。 好似大铁锤狠狠砸落在钉子上般。 只是一下,枪头便自彻底贯穿杨禪胸膛,从其背后插出。 附近江水霎时被喷涌鲜血染红。 杨禪眼睛极力瞪大,面孔狰狞扭曲著。 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转眼便死得不能再死。 说来缓慢,但其实从杨禪跳江。 再到他掀船,飞叉,连带著自己也交待在这里,却是拢共才过去了不到二三十个呼吸而已。 先前落水的那些江匪及巡检司中人,还有几个犹自在江中泡著。 见局势彻底稳定下来,钟神秀这才有空閒暂时停下手上动作,继续观察战真局势。 然后,就自看到了自家二舅大展雄风,將匪首隔空钉穿的画面。 不过,他关注的可不是这些。 而是有丝丝缕缕的白气,乃至星星点点的赤意。 从杨禪身上,以及暂时好像还未彻底死去的陈起那里飘浮出来。 半数消散空中,还有半数,竟是飘向了王病已头顶,迅速融入其本命气柱当中。 第七十四章 尨足生波,分道返航 在经歷题词庙壁之后,王病已的气运本来就已经甚为浓郁。 只是先天本命还是有所欠缺,毕竟赤气等转化太难。 然而现在,在夺得了两者气数后,那道本命气柱的赤气却是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著。 甚至,都有快要追赶上钟神秀的势头儿。 只是外来的赤气毕竟不是先天而生,总是有些排斥,故而就显得略显散乱不整。 不过,虽然新得气运,但是头顶的尨相却只是略微凝实些许就不再变化。 反而白气氤氳聚拢在其四足之下,微微泛起波光,倒是与那位程家小姐及先前的杨禪有几许仿佛。 仔细观望著这幅情景,钟神秀不免意外。 自家先前夜杀那个风水师时,可是不见有此情况发生。 是自己偷摸袭击的方式不对,还是因为昨晚岳王爷显灵? 不过现在,可不是琢磨这些的事,儘快將此地收尾才是正经事。 想也不想,钟神秀便提气高喊。 “混江蛟已死,尔等还不束手就擒,或许可以免於一死……” 他內力远不及舅舅与匪首杨禪,但是好歹也是养炼出真气的人物,总算没有完全被风衝散。 有著船身遮挡视线,混战眾人中许多都看不清这边。 此时听到,不由齐齐一愣,手上动作本能放缓。 但是很快,王病已的嗓音也自不低响了起来。 他的声音自然是要大上许多,四方六七十號人全部听得清清楚楚。 甚至都不需要再过来確认看上一眼。 混江蛟杨禪都没有开口否认,即便没有死,形势也自不妙。 原本见到巡检司与吴庭山两拨计划外的人先后杀出,这伙江匪已经是人心惶惶。 此时再听到这,更是无心恋战。 直接就隨著各头领掉头开船,更有甚者,乾脆丟下手中兵器跳江泅水游过去。 除去重伤受残的,倒是没有哪个傻到留下来,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倒是真的。 在此之中,尤其数那位二当家溜得最快。 他与手下本就在最外面摸鱼泡蘑菇,此时见势不妙,跑起来自是最为方便。 吴庭山也不去追,哈哈笑了两声,便自將那条缠丝长棍收起,指挥著亲信赶来中心处。 只是当其看到已经被从水中捞出来,面色铁青的陈起时,却是怎么都无法再笑出来了。 虽然还吊著口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对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如果是在陆地上,以其长息武者的气血生机,或许还可撑到送去大夫那边。 然而这里是在大江当中,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 更別说他受伤后,还自掉入江中,被水呛了好几口。 就算是神仙,怕也难医。 吴庭山看在眼里,当真是一口老血憋在胸中,吐也吐不出来,说不出的难受。 自己费了那么大力气配合陈起来演这场戏,甚至不惜背上官府走狗的江湖骂名。 结果就这? 陈起这个样子,自己去找谁要求兑现承先前谈好的条件?! 岂不是白费了番力气与人廝杀。 如果不是旁边这么多人都在,他甚至都有心给对方一刀送其上路了。 不过吴庭山毕竟不愧是做走私这种杀头行当的,经歷甚多,城府过人。 旋即便自压制住情绪,脸上復又掛起笑意,走上前来。 见其接近,刘年柴山两人齐跨一步,堵住对方路线。 纵然他是陈起邀请过来帮著剿匪的,但现在姓陈的半死不活,杨禪一伙子死的死,逃的逃。 其便成了场中势力最强的一方,不能不提起几分小心。 见著两人反应,吴庭山却是並不恼怒,脸上笑容愈浓。 三言两句,便將自己同陈起之间的约定简单解释了通。 虽不能说彻底放下警戒,但气氛总归是缓和下来不少。 有对方带来的人相助,很快便自將战场整理完毕。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按敌我、死伤等情况,將尸体及武器简单堆放起来便是。 至於掉进江里,也不知是沉底还是被冲走的尸首,却是谁也懒得去多费心思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决定真正重要的事情了。 下一步做些什么。 巡检司方那几人,自然是想著回湖口县老家,紧忙將顶头上司剿匪战死的结果匯报上去。 但是这回,王病已却是没有理会他们,直接大手一挥,对著船老大道。 “去府城,我知道里面有好几位名医来著,或许还能將陈大人救回来。” 当然,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便是傻子也看得出来,陈起已经是一脚踩在了鬼门关前。 但毕竟是死了个当官的,去湖口县的话,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 一去一来,耽搁两三天都是好的。 九江府城里,自家认识的人多,应对打点起来反而轻鬆许多。 船工们也都是府城左近,对此自然不会反对。 巡检司几人没有强力人物主持,就算不情愿也是无可奈何。 至於吴庭山…… 副巡检死在江匪手中,府衙乃至九江卫,都少不得差人过问。 他是做走私营生的,当然不愿出面捲入其中。 却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同行了道。 刘年与柴山表现出的武力都自不弱,在九江安庆一带也是有著名號,更別说是亲手毙杀了混江蛟杨禪的王病已。 以其身份,自是要与这等江湖强人多打交道,巩固交情。 一直等到九江府城彻底出现在眼前,方才率眾离开。 而在这之前,那位陈副巡检果然便已经不出意外地断了气。 见其消失在视野当中,王病已扭头看向船老大,摸出几角碎银,抱拳拜託道。 “接下来,还请老哥派两名兄弟前去府城长安鏢局找石总鏢头,將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与他听。 万一我等要是进衙门吃官司,总有个在外面活动帮忙捞人的……” 说著,他又自使个眼色。 刘年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站起身来。 “要得,要得! 衙门口那么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咱们不能不防著些。 便是王大侠不说,小人也是这般想法。” 船老大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石总鏢头的威名,我等素来敬仰……” 第七十五章 白玉观音,塔楼锁江 然而他却是没有要拿那几角碎银。 “咱们兄弟这回能从江匪手中逃生,平安到家,已经是龙王爷保佑。 回去后还要去庙里烧香还愿,王大侠这些钱,我们可是不敢要。” 船老大一把將碎银推回去,双手合掌,既是庆幸,又自心有余悸说道。 其余船工原本还自可惜银子,或者內心抱怨被对方一行人连累,险些丟掉性命。 但此时听到庙里烧香,也是纷纷点头称是。 见著刘年放下大弓,背著重新被包裹好的铁鐧,隨两名船工跳上艘缴获的枪船离开。 钟神秀也自动了起来,摸到那位混江蛟杨禪的尸首处。 其它的尸首,免不了被整理搬运的人顺便翻寻趟。 但这是王病已的战利品,还要交到官府中去,却是未无人动手。 根本不用费心,他便直接向其脖颈处抓去,將只白玉雕观音吊坠扯下。 眯眼打量玉坠片刻,钟神秀摊开左手。 上面安然躺臥著枚红褐色念珠,纹路清晰,质感细腻。 隱约还能嗅闻到股醇厚淡香,应该是崖柏材质,而且还是太行山里的老料。 不过。 这非是重点。 关键在於这枚从船舱中捡到的念珠上面,钟神秀能够瞥见有著气数残留。 显然也是件可以承载气运特殊物事。 只是里面的气数已经所剩无几,几乎消耗殆尽了。 玉雕上的倒是还颇为浓郁。 而念珠、观音吊坠上的气数给人感觉,又与集眾人运、文运、武运等大不相同。 有些类似祠庙寺观里的香火气,但又带著份淡淡禪意,令人不自觉心境平和下来。 一时间,他大概有些明白这条混江蛟龙,名字为什么叫杨禪了。 世间气数彼此间各有不同,与人契合程度也自不同。 就比如说二舅王病已,相对文气,就明显更適合武运。 而自己当初一得到火神令旗,便能接纳其气数化为己用。 那两枚供养钱里的气数,相对比较纯粹,没有倾向。 故而可以用岳王爷所传的“小炼”之法,將其轻易激发出来。 但…… 这个杀人劫掠无数,穷凶极恶,不知多少罪孽缠身的江匪寇首。 钟神秀是怎么也看不出,对方身上哪里有半点儿佛性法意的样子。 总不能是真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也不知是因为名字有缘才能激发,或者是早年炼化后,才自行改了名字。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要多想。 钟神秀摇摇头,將此念头从脑袋中驱逐出去,继续翻检起来。 可惜。 对方显然不会出门打劫,都將全部身家带在身上。 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样东西勉强可以入眼,收穫远不及那夜在风水铺中所得。 明明以他修为身家,应是要超过那个贾峰的。 算下来,这回搞不好是让那位使虎头鉤的二当家捡了个大便宜。 杨禪积累的钱財、女人、秘笈之类的,怕是大半都要落到其手中。 当然,前提是他不会因为元气大伤被其它江匪火併,或者遭到官府围剿。 有命拿,同时还有福享用。 將观音坠在江水中简单清洗了下,钟神秀便自將其掛到自家脖子上。 至於那四枚崖柏念珠也没浪费,他也自用布帕包了,塞到行李去。 距离府城已经很近了,没多少时间去试著將之炼化了。 对於自己能否小炼成功,钟神秀倒是並不担心。 自家修习的《玲瓏宝塔观想法》,本来就出自佛门一脉。 没道理杨禪都能成功,反而自己被排斥吧。 又自问候下精神还未完全恢復过来的母亲,钟神秀牵著弟弟的手走出船舱,在船头立定。 年纪小也有年纪小的好处,就比如说钟明远就对这两天的劫杀事没有太多真切实感,也就不会太畏惧。 当然,也是因为自己与二舅反覆叮嘱让他们待在舱內,决计不可露面,故而没看到那些真正血腥的画面。 距离毕竟不再远遥,饶便刻意放缓了速度,但府城仍是已经近在眼前。 只见座七层高塔清晰映入眼帘,傲然立於石磯之上,俯瞰大江。 塔是文峰塔。 以青砖砌身,石凿拱顶,呈六面锥形状,突兀而起。 伟岸古朴,气势昂扬。 放眼望去,与安庆的那座振风塔甚是仿佛,但又明显有著不同。 塔身自有气数聚拢。 远远望去,好生一大片云气翻滚。 白中带赤,隱约还可见有金气冲霄而起。 气象格外不俗。 其实,本来还有一座江天锁钥楼的。 一塔一楼。 旁边还自铸有四头铁牛。 此处江岸突起跃出江面十五丈之高,地势竦峻,江水至此漩转激湍,如龙回望,故被唤作回龙磯。 常有行船在此处遭难,据说乃是江中恶蛟所为。 故而先前的九江知府便自募集银钱,广聚高师名匠。 歷时一十八年,总算在江畔修起了这一塔一楼,再加上旁边那四头镇江大铁牛。 以求镇锁蛟龙,消弭灾祸,永保太平。 同时,与振风塔目的相类,还兼具振兴文风之意。 只不过,理想很丰满。 至於现实嘛…… 为建成这一套,足足花费了十八年光阴。 结果未过两三年,便自地牛翻身。 江水狂飆,巨浪掀起几近十丈高,排空拍岸。 竟是直接將落成不久的江天锁钥楼毁去,连带著两座镇江铁牛,也自被直接沉入江底。 以前嘛…… 钟神秀只是当做传说故事听听就算了。 但是现在,亲眼见识了这个世界的诸多玄奇后,却是忍不住要心生怀疑。 是不是当真有孽龙作祟? 以望气之法,配合著半吊子的堪舆风水学来看。 文峰塔,或者说回龙塔罢。 气势卓然不群。 但总是有些孤零零的意味,以至於有种欠缺了什么的感觉。 形势格局,委实称不上圆满。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本能打量下左右。 仿佛江底会忽然躥出条蛟龙,把船掀翻,將自己一口吞入腹中。 好在附近舸舰迷津,一派繁华,哪里有什么凶险灾厄的样子。 摇摇头,钟神秀收摄心念,凝聚精神,默默观望起这座锁江塔来。 上回观想振风塔生出意外,这次他想看看是否只是次机缘巧合。 第七十六章 虚名易散,入城会亲 將文峰塔形貌牢牢记在心中,钟神秀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观想起来。 但是过了不到半盏茶时间,他便自睁开眼睛,遗憾摇摇头。 纵然隱约抓住了几分灵机法意,然而却是怎么难以將其在脑海当中固定呈现出来。 远不如一观振风塔,就心有所感那般顺利。 不过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否则若是出现两座塔形的话,钟神秀也自拿不准今后继续观想的话,到底是依著哪座为准。 “阿秀,带你弟弟回船里。” 不知何时,王病已也自从船舱走了出来。 对钟神秀叮嘱声,他对身后船工点点头,示意两人將杨禪尸首用绳子绑了,经过滑轮缓缓悬掛到桅蓬之上。 然后,运气开声。 “长安鏢局王病虎,擒杀通缉犯混江蛟杨禪於九江城外! 还请诸位让上一让……” 斩杀杨禪,王病已的收穫可不只是气运上的变化而已。 正如钟神秀一般,他亦是再次感应到两处穴窍,一举將之贯通。 如今,已是足足打通了五十处之多。 虽说只比先前多出八处。 但是內力与实力的计算,却不是这般。 翻倍不至於,提升了近半总是有的。 全力催运之下。 一时间,竟是把附近的江水流淌声、江风呼啸声以及吵闹交流声悉数压住。 原本繁华如集市的江面,居然呈现出了片刻的诡异寂静。 不过立刻,反应过来的人群船只,就自爆发出更为热闹的喧譁声。 混江蛟龙杨禪,死了?! 杨禪纵横大江多年,被其祸害过的船只不知多少。 某种程度上,他在这条航道上可比知府老爷名声都响。 至於王病已,在九江府內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同样也是小有名气。 此时听到杨禪被其所杀,附近的船只非但没有让开航路。 反而纷纷都自围了上来,想要见识下掛著的尸体是否为真,將课船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看著,倒是比过庙会时候还要来得热闹些。 不过,这本来就是王病已的目的。 故而也不焦急恼怒,反而面带笑容地同认识的人打著招呼。 顺带著,再將自己一行人如何苦战两日,终於將匪首杨禪除去的过程,有增有刪地透露出去。 而在又自走出的钟神秀眼中,被这些人船簇拥著的二舅,本就已经浓郁的气运,竟是无形中再次增加了些许。 “这是名声人望的力量啊……” 打量了片刻,他隨之收回视线,停止继续观气。 如果气数也有等级层次的话。 如今这些,毫无疑问是处於底层,不怎么值钱的那种。 看著量大,但实则虚浮中空,格外不稳。 仿佛一阵风,就能够轻易吹散开来。 远远比不上塔、楼、宅子这些,与地脉相连的固定建筑。 也自比不过集眾统率,以及诗文传世。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人心易变,对一件事情不会关注持续太多。 可能过上两三日,便自去追寻其它的热点话题了。 不似另外几者,都有著根基作为依託。 除非…… 持续有人对此进行宣传,不断传扬,將其逐渐沉淀下来,被更多人知晓才行。 钟神秀心中想著,无形中倒是对如何操控利用气运有了些更深的领悟。 足足过去两刻多钟,才有两条小船带著八九名官兵晃晃悠悠地赶到,呼呼喝喝著將人、船驱散开来。 钟神秀看在眼中,暗暗摇头。 对方儼然是九江卫中的兵丁,与陈起那拨儿巡检司的不是一个档次。 但是感觉,似乎也没多大区別。 与精锐悍勇、军容齐整这些词汇,全然沾不上边儿。 都不必望气观运,就知道不会怎么样。 看起来,果然是王朝晚期的样子。 他在这里胡思乱想著,那边对方里面带头儿的已经与二舅搭上了话,倒是没怎么跋扈囂张。 显然对方心中也是清楚,能够宰掉混江蛟杨禪这种悍匪的,非是自己这个小旗能够轻易得罪的。 但是很快,在听到除去杨禪授首外,还有个湖口县的副巡检折在里面,他面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到了这步,已经不是简单问下话就能结束,非得是带回去交给上级处置才行。 “这位大人,若是问话的话,可否只带王某一人? 家姐见到出了命案已经受惊不小,两个外甥年纪尚幼……” 口中说著,他一把抓住对方手掌,顺势便自將先前船老大没收的碎银子塞將过去。 收回手掌,暗暗掂下分量,小旗脸色缓和许多。 再看看明显读书人模样的钟神秀,他没有多加为难,只是用腰刀一指。 “开船的里面也出来个人,跟你一起过去……” 船老大虽然依旧有些惴惴,但是心情却是放鬆不少,没有到先前预计的最糟地步。 又是一番忙碌。 钟神秀帮著几名船工,將杨禪尸首重新卸下来。 与陈起的一道,送去巡检司眾人及江匪俘虏所在船只。 等到忙活完毕,眾人赶到渡口时,已经是红日西沉,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 先前被打发去通知九江鏢局的那两名船工,已是等候在码头多时。 倒是刘年,被那位石总鏢头留下,未能陪著一併过来。 不过到了府城,就不需要那么担心了。 租了车轿,带著母亲、弟弟还有行李,马不停蹄地赶往二舅家中。 收到消息后,石总鏢头便自派了自家內人前来通知並安抚舅妈。 王氏憋了一路上,始终表现得还算沉静 但此时见到弟妹,绷紧的心弦一下子放开,眼泪却是顷刻间宣泄出来,还得小上好几岁的舅妈反过来安慰她。 其父亲也是江湖上,同样吃鏢局这碗饭的,她对此事的接受度自然要高出许多。 钟神秀在旁听著,简直坐立难安。 让其劝解安慰,实非所长,简直比和江匪动手廝杀还要难为他。 又不好说二舅此时气运隆盛,根本无须担心。 只好看向表弟虎头,將弟弟明远也塞过去,让其带著去玩。 好在,旁边还有个表妹秀瑛。 虽然年纪比自己尚小一岁,却是颇为稳重。 有她在旁边帮忙劝著,母亲情绪总算是渐渐稳定下来。 第七十七章 堂伯见面,尨犬衔印 过了未有多久,又自有人到来。 看到这名身著便服的中年男子,不唯钟神秀急忙將弟弟唤过来起身行礼,王氏亦是一般无二。 钟家源出九江,自然在此也有著族人亲属。 血脉最近的,便要数眼前的堂伯钟东璧了。 当初钟神秀曾祖父膝下共有两子,次子,也便是其祖父,在安庆府落户为家。 至於长子,则是在老家守著祖宅祖坟。 九江、安庆距离不远,父祖两辈同样也葬在了这里,钟神秀一家逢清明等还需回来祭祖,两支自然没有断去联繫。 不过毕竟已经隔了两代,论起亲近熟悉外,其实比不上王病已这个亲舅舅。 故而知晓被人施法诅咒后,钟神秀首先想到的便是写信请其过来。 钟神秀所在的安庆一支,虽然占据了风水宝地,却数十年下来依旧未能因之兴盛。 反而是回到九江的伯祖父这一脉,倒是过得还行。 虽然也未有人中举,但这位堂伯毕竟有著个秀才的身份,靠此成功进入官衙的刑房,做了个贴书。 纵然无有品级,甚至连个吏员身份都没,只能算是个编外临时工。 但总归是在官场衙门中混著,不说权力,还是认识些人物的。 石总鏢头知道这层关係,故而自己找人打听同时,也未忘记通知对方一声。 “我过来前专门找人问过了,弟妹与两位侄儿不必担心。 王鏢头此番,非但没有麻烦,说不得转而还有好事要落在其身上。” 端坐在椅子上,钟东璧目不斜视,缓缓说道。 只是具体是什么好事,他就没有明说了。 当然,钟东璧出来得急,本身也不清楚就是了。 对他的话,屋內人还是十分信服的,顿时放下心来。 屋子內多为女眷,钟东璧也不愿多待。 又自寒暄过几句,便自打算离开。 只是临走时瞥望了钟神秀一眼,他又忍不住开口问道。 “伯父听人说,你们是因为带的行囊太贵重露了財,所以才被那伙该死的江匪盯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好將自家因为宅子是风水宝地,故而被奸人盯上陷害的事情详细说明,钟神秀只好换了个更为冠冕堂皇的说辞。 “侄儿从小开蒙读书多年,本来两年前就有心下场考一回……”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上一顿,但屋內所有人都自明白其意思。 “先父过生后,这两年我帮著料理生意,经营上虽未出麻烦,但总是牵绊精力心神,难以专心举业。” “无论如何,总是你家两代人的心血……” 钟东璧摇摇头,面露可惜,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其心中固然觉得此举有些不值,但专心读书终归是正业,他不好说小辈是耽误正业,乃是不图上进的败家子。 而这个堂侄自幼聪慧,他也是知晓的,將来未必不能在科举上有所成就。 心中想著,崔东璧话题一转,却自开始考较起学问来。 “看来这位堂伯父入了官府后,文章经义也自耽搁了不少。” 恭敬回答了几句,钟神秀心中便自瞭然。 对方有个秀才的功名不假,然而学问决然比不过林承业来得扎实精深。 钟东璧自是不清楚这个堂侄如何想得自己,以手抚须,满意点点头问道。 “读书之事,不可耽搁了。 九江府內书院也自不少,神秀侄儿你中意哪家? 待到此间事了,我便带你过去……” 这个,有点儿太急了吧。 钟神秀一时有些无语。 专心读书不过是想出的理由罢了,他现在倒是真不著急这些,左右距离下回县试还有一年光景。 相比之下,反而是更倾向於请舅舅指点自家武学,把那套到手的《武经》先练成,从而消化《满江红》带来的气运 只是这个话题是自己引起的,对方又是长辈,不好隨便搪塞过去。 只好沉思片刻,然后试探著开口。 “匡庐山的白鹿书院素来有名……” 既然是要选,那么当然是要选个名气最大,气数也最浓郁厚重的。 白鹿书院已有数百年光景,名传天下。 而匡庐山本身聚集山川灵秀不说,又有无数传世诗篇,自然也是文运昌盛。 若是自家能与之共鸣感应,牵引吸纳几分的话…… 听了此话,钟东璧一时不免有些尷尬起来。 这个堂侄,倒是会给自己出难题。 白鹿书院號称四大书院不假,但那已经算是过去式了。 这几十年来,心学流行天下,成为显学。 一直秉承性理之学正统的白鹿书院,受此衝击,总是难免有些落后下来,声势不復先前。 近些年借著引入心学的举措,声望有所恢復,但总是比不上鼎盛之时。 听起来,似乎钟神秀进入其中应当更容易才对。 但事情非是这么算的。 匡庐一山,雄起於西江道內,隔开了九江、南康两府。 故而这地理区划上,也就带来了问题。 依著大晟舆图,匡庐以北归属於九江府治下。 然而白鹿书院所在的南麓,却是为南康府星子县所辖。 故而虽然白鹿书院距离不算远遥,但对其而言。 想要临时塞进去个人,还真有些鞭长莫及的意思在。 只是刚才话已经说出去了,再收回的话,可就有些在晚辈面前丟脸了。 再想想这个侄儿表现出的才学…… 钟东璧很快就自做出决定,几乎是拍胸脯保证道。 “此事不难,交给伯父便是。 只是神秀你这两日记得温习经书,可莫要荒废了功课……” 交待完这,他终於是告辞离开。 而其走后不久,王病已以及长安鏢局的那位石总鏢头也自一併返回。 精神抖擞,毫无运衰之象。 那些原本因为除去杨禪而聚集来的人望气数,非但没有散去,反而竟是凝聚齐整了些许。 而其头顶异象,亦是再次生出变化。 那头高大魁梧的尨犬,口中竟自多出件物事。 隱约有些铜条官印的模样,但是极为模糊虚化,只是勉强个虚形,似乎隨时都有可能散去。 钟神秀眼里见著,心中就自大概隱约有了些猜测。 第七十八章 南湖团练,小炼玉像 “今天见到了同知大人,与其喝了杯酒……” 从夫人孙氏手中接过杯茶,一口饮尽,王病已將之后的经歷缓缓道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无外乎与几位官老爷喝了场酒。 当然,不是专门宴请他,倒像是个作陪的。 酒桌上,轻易就將这次案子定了下来。 王病已剿匪有功,除去赏银三十两外,南营湖团练中还缺少位队长,聘请他加入其中任职。 那位石总鏢头与其並坐在最上面,笑著为眾人解释了两句。 “原来如此。” 钟神秀点点头,这就难怪了。 九江府虽有一卫六所,但上百年下来,早已糜烂鬆弛不堪用。 若非如此,怎么会有杨禪这种货色纵横劫掠,逍遥多年。 组建民勇团练等,配合九江卫做事,早就成为惯例。 这南湖营团练,便是常设营兵,择选九江卫卒及湖口、彭泽两县民兵填充其中,按例当有三百六十余號人。 统筹江防岸防,兼管民壮团练,受九江兵备道及操江管制,由守备及千户统带。 而除去南营湖团练外,另外还有江防馆等等。 那个就又不一样了,主要是从德化、德安、瑞昌三县招募,主要负责范围是府城及龙开河等近郊江段等等。 与南营湖为武职统带不同,江防馆乃是由文官主导,歷来由九江知府与兵备道直接节制,性质上要更为“应急”一些。 按说自家二舅,钟神秀觉得应该更適合江防馆的,不知怎地,却被塞到了南湖营去。 “莫非是因为死的人是湖口县的副巡检,正好属於南湖营巡查的范围?” 他心中如是猜想道。 这个队长之位,倒是有些类似堂伯钟东璧的贴书。 南营湖团练为常设营兵,但队长什么的,並无品级之类,仍可由编外人士充当掛职。 只是毕竟也算是官兵,勉强凝结幻化出这么个铜条官印来,也算是顺理成章。 “那爹你以后不用去鏢局了么?” 虎头在旁听著好奇,忍不住插口问了一句。 而这,也是王氏孙氏等女眷同样好奇的,忍不住齐齐抬头看將过来。 “想什么呢。 爹在里面不过只是掛个名罢了,偶尔去那里转转就是。 说是队长,其实称作教头才更合適……” 摸摸自家儿子脑袋,王病已哈哈大笑道。 见眾人疑惑不解,石总鏢头又自开口,稍微透露了深层次的原因。 这就属於衙门里面的文书笔法了。 湖口县副巡检被江寇所杀,反而匪首被王病已这个民间百姓格杀。 若是传出去,官府及九江卫都免不了顏面无光。 將其名字掩去,私吞了这份战功倒也不是不行。 但王病已进城之时闹的那么大,城中百姓乃至过往商旅,都知晓混江蛟杨禪是被王病虎所杀。 这就没那么容易完全盖住了,难保哪天不会传出去被政敌抓住把柄。 恰好这时候,长安鏢局与钟东璧等拜託的关係也自上门前来。 都是认识的同僚亲友,这个面子也还是要给的。 於是几位官老爷一合计,乾脆就顺水推舟。 直接塞给他个南湖营团练队长的名號。 然后再將这次的事,说成是南湖营与湖口镇巡检司合作剿匪。 如此一来,战功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而不会被人詬病。 至於王病已何时进的南湖营,出动何人一起,还不是大笔一挥就能搞定的事。 除去副巡检陈起英勇战死外,说是皆大欢喜也不为过。 当然,王病已毕竟在军营卫所中无有根基,九江卫所那边也不愿让他真去白赚了这个队长的位子,管上数十號人。 在里面掛个名,领份工食银口粮,上峰清点时能充个人数也就算了。 里面弯弯绕绕不少,几名女眷听得迷迷糊糊,钟神秀却是心下瞭然,轻易便自明白过来。 无论如何,对二舅及自家终归是件好事。 白拿一份薪水不说,而且有了这个身份,披了层皮,今后在九江府內做事总是要稍微便利些。 只是如此一来,这两日舅舅是少不得与人交际应酬,却是暂时抽不出时间来指点自家武学了。 送走了石总鏢头及其家眷,剩下的就都是自家人了,气氛更见轻鬆亲近。 但毕竟是折腾奔波了三四天时间,王氏与钟明远体弱,本就有些禁受不住。 先前还靠绷紧心弦撑著,此时放鬆下来,倦意立时就涌上来,现出疲惫之態。 见到这,孙氏立刻带著女儿秀瑛,开始安排张罗起眾人歇息。 首先是刘年、柴山两个外人。 然后是王氏。 明远被撵去与虎头,表兄弟两个睡一屋。 钟神秀年长,倒是分到了个单间。 简单洗漱完,换上身广袖中衣,钟神秀拨亮油灯,从包袱中翻出册《武经》,仔细研读起来。 读过两三页,便自將之放下。 摸出那枚白玉观音像,运转真气,默默“小炼”起来。 正如其先前所想,许是因为《玲瓏宝塔观想法》本就近於佛门一脉的关係,这只掛坠並不排斥自身,轻易便自生出感应。 但里面承载的气数应当比两枚花钱要浓厚不少,再加上原主人杨禪身死未久,气息未散尽。 故而炼化起来,也不是特別容易。 估计,总得花上三五日才能將其遗留气机清除乾净,打下自家烙印。 看书、小炼、打坐观想运气…… 如是循环,一直忙活到深夜,钟神秀这才暂时停下,上床入睡。 前一天在岳王庙里睡得就少,这次是彻底补了回来。 一直到天色大亮,方才悠然醒来。 知道他这几天劳累,舅妈也没有让人去叫,只是专门为其在灶火上留了饭。 倒是弟弟明远年纪小,精力充沛,早早就自起床玩了起来。 他离开安庆时,还自捨不得一起长大的邻家同伴。 但是与年纪仿佛的堂哥重遇上,立时就放下了那些。 虎头也是一般心情。 他年纪比姐姐小好几岁,性別又自不同,实在玩不到一起去没什么共同语言。 现在多出个表弟,要多兴奋就有多兴奋。 看著他们追逐打闹,慢悠悠吃著饭的钟神秀,心情也是说不出的轻鬆愜意。 自己打破胎中之谜这些时日下来,几乎没有一日放鬆。 到了现在,总算是真正放下心来。 第七十九章 拳脚加身,严师高徒 但是很快,他就轻鬆不起来了。 吃过饭未有多久,从鏢局回来的王病已便自將其叫到东侧跨院內。 这里被其专门改造成了间演武场。 除去几株大树遮阴外,再无其它花草。 除去传统器械架外,甚至还自布置有箭道。 除去钟神秀外,虎头、钟明远,也都未能躲过。 甚至就连陈立,也是一併被叫了过来。 这几日的搏杀,他虽未有什么特別亮眼表现,但总算是做到了不慌不退,没有畏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病已將这些都自看在眼里,故而哪怕还未正式拜师,但其实已经算是同意认可收下这个弟子。 至於能够学到多少,就看其之后的表现以及自家天分了。 刘年、柴山两人,则是一早就被他带去了鏢局,算是正式报到上班。 从此以后,便直接吃住在那边。 只是两人待遇么,却是有些差距。 柴山只是鏢师,被编入在王病已这队,挣得还是个辛苦钱。 然而刘年,却是整间长安鏢局的客卿。 非有紧急大鏢,否则平时不会轻易劳烦。 而且,与王病已一般,他也在南湖营团练里掛了个名字。 虽没什么队长的职位,但总是白拿份粮餉。 而柴山也自说不出什么嫉妒的话。 无论是资歷,还是实力,刘年都明显比其来得强。 尤其那一手连珠箭术,在这几日表现极为亮眼。 何况,谁让人家昨天有幸也出现在了同知大人面前呢。 实力有,也碰上了机缘,长安鏢局高看一眼也是理所当然。 “神秀,你先走桩打上十趟拳。 虎头,带著你弟弟明远也打五遍,记住要准要稳! ……” 王病已负手於后,视线在眾人身上扫过,一字一句吩咐道。 现在的他,身上哪里还有半分作为父亲与舅舅的慈和,唯有身为师父的严厉。 被其明亮如炬的眼神一逼,原本还要嘟囔说些什么的钟明远心中一凛。 竟是將要说的话紧忙吞进肚子里去,赶紧麻利地跟著表哥虎头跑去院里一角。 换上身窄袖劲装的钟神秀轻轻吸了口长气,在院子中心立定,拉开架势,缓缓打起那套“无双连拳”来。 陈立亦是有样学样,他先前只是旁观,但毕竟有著之前习武的底子。 而“六合拳”与“无双连拳”根底拳理也自接近,故而打得也算有模有样。 场中共有四人,不过真正的重点还是在钟神秀两人身上。 虎头两个毕竟年纪小,王病已看了眼,指点了下拳架子。 觉得没有太偷懒摸鱼,便自收回目光,专注指导起钟神秀与陈立来。 “我这套拳法贵在身整力猛,力足而整。 可不是单纯让你练……” 口中说著,王病已没有任何先兆地忽地踢出一脚,正正按在钟神秀小腹之中。 內劲暗发。 其中蕴含的劲力並不如何汹涌强烈,一沾即收。 但是钟神秀步伐却是陡然一缓,体內重心被打乱,架势再难维繫。 “蹬蹬”连退两步,他这才將其中蕴含的后劲化解,重新立稳身形。 钟神秀深深將浊气呼出,没有立刻再次走桩。 而是闭目思索片刻,方才重新打起拳来。 王病已面无表情,没有做出评价,只是將其目光移到旁边。 被其一盯,陈立顿时汗毛炸起。 动作立时放缓,隨时等待著也自迎上一脚。 然而只是看了两眼,王病已便自又自收回视线,没有什么多余动作,倒是让其莫名地失落起来。 打了方自不过两遍,他又是一脚。 只是这回,却是衝著膝弯而去。 有了上回经验,钟神秀早就有所预备。 打拳时只出五分劲力,时时留著五分预备,同时更是將心神完全凝聚起来。 王病已足尖方自沾到衣服,他便有所感应。 原本递出的拳头顿时静止,將劲力悉数收回,调整架势,生生接下了这一脚。 右膝猛地一弯,带动身体。 但又迅速如弹簧般回绷反弹,重新立稳站定。 王病已眉毛微挑,下意识露出讚许之色。 但是旋即,便又重新收起,冷声教训道。 “出拳无力,动作迟缓。 要知道步不快则拳慢,没有半分气势。 我这路拳法讲究刚健明快,一气呵成。 若是没了气势,又如何称得上纵横沙场无敌手的岳家拳!” ………… 接下来半个多时辰,钟神秀几乎便是在劈头盖脸的训斥中度过。 动作发力稍有失误,便是直接一脚踹上来。 身上那件原本乾净的衣衫,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脚印覆盖。 饶便王病已用劲巧妙,说不上多疼痛,但也是搞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至於陈立,也是没有倖免,同样也是吃了三拳五脚。 但其丝毫不觉难受,脸上反而说不出的兴奋。 他是真正拜师学过艺的,哪里不晓得王病已如此,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真传。 寻常如其这般养出真气,在邻近数府內都小有名气的武师。 要是真想开馆授徒,架子不知多少。 没有关係背景,或者金银开路,想拜师都不会收。 而真正传授起来,又哪里有这般用心。 都是让开山门的大弟子带著打上两套拳,也不提点讲解,只是让你自己去练。 除非是天资超群,能够自行从中悟出点儿什么。 又或者关係果然够近的,才会真正指点几句诀要。 非得是入门多年,根骨、悟性已经得到认可,性情也令人满意的寥寥两三人,才会真正倾囊相传。 拜师拜师,徒弟寻师傅,但师傅可也在寻可以真正继承衣钵,顶门立户的弟子。 平心而言。 陈立根骨不算差,也有习武数年的根底在。 在经歷了与江匪对杀后,心性气质也有所蜕变。 表现其实已经算是可以,但奈何旁边有钟神秀在。 不唯记性过人,神魂有成,尤其还自养炼出了真气。 即便练拳走桩累了,但是调息少半刻钟,就又重新精神奕奕起来。 不似陈立,打过几趟拳后,心意劲力,就明显衰退,有些荒腔走板起来。 至於虎头两个小的,就更不消提了。 认真打完五遍,就已经累得跑不动,再没性子出去玩了。 第八十一章 茶歇论武,兄妹搭手 “爹爹,表哥他们已经练了许久,不如先停下来歇歇,吃些茶点再继续。” 提著只份量不轻的食盒,孙秀瑛盈盈走进跨院当中。 她没有立刻发声,而是见著王病已指点告一段落,方才抓住时机开口。 “嗯。” 清楚除去钟神秀外,几人都已快要接近极限。 王病已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本就有心喊停歇息片刻。 此时女儿过来,就正好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听到有吃的,虎头、明远两个顿时来了精神撒腿飞奔过来。 打开食盒盖子,抓起里面的桂花茶饼就往嘴里塞去。 钟神秀毕竟是读书人,年纪也大,则是先衝著表妹秀瑛道过谢。 孙秀瑛原本极为嫻静,但此时见著他身上满是脚印,却还一板一眼拱手道谢的样子,也是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这一笑,钟神秀还未有什么,她却是先不好意思离开。 然后亲自端著盆水与毛巾过来,让他与陈立两个擦洗乾净。 看著其走过来的身段步伐,钟神秀轻咦一声,若有所思起来。 这个表妹,看著温柔嫻静,没想到功夫也自不浅啊。 当初二舅传授自己《岳式连拳》的桩功时,他便自知道孙秀瑛会武艺。 但那时候年纪尚小,对这些了解不多,更是没多少兴趣关注。 故而具体火候深浅,全然不知。 然而现在,钟神秀已经真气胎动,距离长息之境其实也不远遥。 再加上手握《武经》,见识远非先前可比。 一眼就自看出其身段架势极有讲究,显然功夫不弱。 至於有没有养炼出真气,倒是难以看出。 不过,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自己能顺利真气胎动,还是多亏了武运加身以及那壶灵酒的光。 只是,对方修炼的显然不是二舅独创的《岳氏连拳》。 而是门更为小巧圆活的功夫,倒是更为契合她女子之身的特点。 “莫非是其家传的功夫?” 钟神秀心中暗想。 自家舅舅本姓王,这个表妹却是隨舅妈姓孙,其中自然也是有说法的。 她並非是二舅亲生,真算起来应该叫姑父才对。 孙氏一家,代代练武,其父成年后便自加入长安鏢局做起了鏢师,与王病已便是在此认识结下不浅交情。 后来王病已又自娶了其妹,关係自是再进一步。 孙秀瑛幼时便自丧母,乃是由孙氏这个姑姑从小带在身边拉扯大的,感情非比寻常。 后来孙父在次行鏢中受了伤,还未来得及送回来,路上就自伤重而亡。 此女便自然而然地跟著二舅一家真正生活起来,除去姓氏未改外,与亲女儿並无什么区別。 “怎么,看出来了?” 王病已嘿笑出声,面带得色道。 “莫看阿秀你已经將《正阳诀》入门,真气胎动。 但真要动手切磋较量,可真未必是你表妹的对手……” 钟神秀笑笑,没有回话。 舅舅说话倒是很巧妙精准,只是將范围卡在了切磋较量上。 如此一来,凭藉著多年功底,孙秀瑛贏下自己確实大有可能。 但是真若是放开一切的话,这个表妹的贏面恐怕就很小了。 毕竟自己是亲自经歷了数场生死廝杀的,手底下有著好几条人命。 这种经验,可比什么招数技法都要来得宝贵实用。 孙秀瑛纵然不能说长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肯定也是没这份心境歷练的。 何况她毕竟是女子,体魄气力先天上就有所欠缺。 心中想著,他已经拍去身上灰尘,再用毛巾擦净手脸,同样拣了块桂花茶饼丟进嘴里。 別的不说,练了这么一阵,腹中確实有些飢饿了。 而其味道確实也自不错。 薄脆酥甜,四香合一。 钟神秀表现得平淡,旁听的另外两人却不能如此了。 孙秀瑛眨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自幼习武,又有著明师指点,根底打得颇佳。 然而如今却也只是隱约能感知到气感而已,真正生出真气尚不知要到何处。 怎地对方就自做到了,明明她记得这个表哥对习武素来没什么兴趣的。 別说孙秀瑛没想到,便是一直跟在身边的陈立也自不知。 不过,这些时日下来,他对自家少爷已然生出种莫名的迷信心理。 无论做到什么,都不会奇怪。 至於羡慕嫉妒那些,是心怀不平者才有的情绪。 已经承认非是一个档次的话,也就不会如此想了。 “怎么样,你们兄妹间要不要搭把手?” 歇息少刻,见钟神秀默默调息完毕,王病已忽地开口问道。 两人还未开口,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虎头与明远却是已经鼓掌叫起好了。 “既是如此,那秀瑛就要请表哥指教了。” 孙秀瑛挽起袖子,走至庭院正中,学著江湖武夫的套路抱拳一礼。 青衣窄袖,身形便如分斜出的竹枝,带著一股清灵又蓄势的劲儿。 到了这时候,已经不好再拒绝了。 钟神秀也只有紧紧腰带,在对方面前立定。 沉肩坠肘,双手一前一后,摆出“岳氏连拳”的起手势。 至於孙秀瑛,由静转动,双掌轻盈提至身前,掌心相对尺许。 鼻尖、指尖、脚尖三尖对照。 架子小的出奇。 两人四目相对,齐齐动了起来。 钟神秀右足一蹬,扬起地面灰尘。 整个人就如绷紧的弓弦释放,一拳直衝中宫。 破风声短促,却又带有股独有的明快锐劲。 看著这一拳的气势,王病已暗暗点头。 孙秀瑛却是不慌不忙,並未抽身后退。 而是在他拳锋將至的剎那,莲步轻移,腰肢倏然一折,仿佛被劲风吹弯也似。 拳风便自从身前掠过,只差分毫。 与此同时,其左掌已顺势无声从旁递出。 並非拍击,更像是拂。 指尖带著股看似柔弱,实则韧性异常的劲力,拂向他因出拳而暴露的右肋。 钟神秀丝毫不停,拧身回肘格挡。 然后臂膀与那柔韧掌缘一触,竟有种陷入泥潭沼泽的滯涩感。 力道不由自主就被带偏,削弱至少三成。 与先前二舅的出手相比,这个表妹动作与劲力皆更小,但是卸力导势的功夫,却似乎更为精纯。 第八十二章 绵掌採茶,长息之兆 “吕红八下虽刚,不及绵张短打……” 后退数步,给两人让开空间,王病已同陈立说將起来。 “绵张短打以短打为核心,虽带了个绵字,实则强调近身贴靠、刚猛爆发。 手法简捷迅疾,身法灵活如闪电,一招即可制敌,足有著七十二路死手之多。 至於脱胎於此的绵掌,却是以掌法为主,运转舒展如绵,动作连贯不断,更为適宜女子修习。 劲力內蓄刚劲、外现绵柔,爆发时迅雷不及掩耳,讲究身手合一,以意领先。 这一点,又与我所传岳拳的以意领气,以气帅形如出一辙。” 既然决定收陈立入门了,王病已自不会藏私,將几门拳法的优缺长短仔细说与他知。 当然,也不只是给他听了,正在交手的钟神秀与孙秀瑛同样也在传授范围內。 “我之无双连拳,以黄梅岳家拳为根,取吕红八势之子母连环意,再糅合鹰爪翻子的擒拿抓打。 看似与绵掌立意迥异,实则內里自有契合处,尔等不可不知……” 陈立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凝神。 但他实在算不上多聪慧,难以做到分心两用。 未知是当以钟孙二人交手招数,与自己先前所学相印证,还是专注在那些拳理根本之上。 一时间急得抓耳挠腮,总是感觉一知半解,顾此失彼。 有时候,师父毫不藏私也是让人头疼啊。 钟神秀身子动著,与表妹相互切磋。 却不忘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將这些话悉数记下。 与二舅王病已类似,他看《武经》时,亦是优先去观看总纲、內功心法及拳术相关內容。 只是此经虽包罗万象,但毕竟是数百年前的老古董了。 须知世间武学,亦是在不断变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其中所载拳法,好些已经改头换面,衍生或者糅合其它拳路形成全新武术,正如二舅所创“无双连拳”一般。 更有甚者,乾脆就自失传断绝,从此成为世间绝响。 故而他一开始,面对孙秀瑛的绵掌时,也是格外不適应。 但是现下,听过这些后,再去看对方拳路招数后,却不再似先前那般摸不著头脑了,依稀能够看出其根源。 而且对方的绵掌,还依稀有些相类於樅阳拳的拳路。 只是樅阳拳诞生於舟船码头之间,更阴更绝,出手狠辣,从立意上先天就弱了一筹。 《武经》当中说得分明,拳法分上下。 下乘拳重法,中层重意成势,至於最上者,则是近道。 孙秀瑛的绵掌,不说威力如何,却是已经有了些春蚕抽丝,连绵不断的意味在。 不过…… 对方所修的,似乎不只是绵掌而已啊。 钟神秀凝目细看。 对方的步法,与掌法虽然衔接得巧妙,但显然是另有根源。 身法轻捷灵动,不似寻常进退,倒像是在丘陵田垄间穿梭游走。 轻灵巧柔之外,还自带了份独有的清气,风格温婉。 却是让其莫名想到了幼时,曾经跟著父亲前去收茶时的情景。 清晨薄雾当中,少女盈盈行走於茶垄之间,將鲜嫩翠芽从茶树中轻盈採摘下来,丟入所背竹篓,或者提著的茶篮中。 身姿步法,与孙秀瑛现下简直如出一辙。 只是虽然看出其根源,钟神秀应对起来却是依旧吃力。 自己每每出招,孙秀瑛都能抢先半步封住他连拳后招的去势。 然后顺势猱身欺近,双臂柔若无骨,看似柔软,实则每一掌都精准地缠向他的关节与发力之处。 令得钟神秀的拳招施展起来倍感滯涩,仿佛每一拳都击在空处,又仿佛每一拳都被预判,全然连贯不起来。 无双连拳,若是没有了那份子母连环之势,自然也就无双不起来。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已过招数十手。 汗水渐渐浸湿钟神秀的鬢角,呼吸也略见急促。 感觉自家像是被张无形罗网封困起来,空有气力,却难以挣脱。 这让钟神秀一阵无语,自家对阵江匪,几番见血都未吃亏,难道今天要输在表妹手底下? 虽然无伤大雅,但面子上总是有些过不去。 “不行,对方太了解岳氏连拳了。” 他心中雪亮,立时抓住了关键所在。 孙秀瑛虽然没怎么习练无双连拳,但其从小跟著二舅长大,对这套拳法的了解依旧远在自家之上。 如何出招,何时转换劲力,一切皆在其心中。 否则纵然绵掌善於分化卸力,也绝难將自家克製得如此难受。 想通了这点,钟神秀拳路浑然一变。 不再追求先前的连环之意。 孙秀瑛、陈立眼睛同时一亮。 一个是见猎心喜,身为女子,她虽然习武多年,却始终无有机会与人切磋砥礪。 方才的岳氏连拳,又实在太过熟悉了,没有新鲜成就感。 现下见了新的招数,自是別样欣喜,招数越发灵动。 至於陈立,则是因为钟神秀改用的是自家最为熟悉的“六合拳”。 刚才观战,他就不可避免的琢磨著,如果换自己上去,应该如何应对。 而现在,却是有人给自己打了个现成的样板。 果然,拳法一变,孙秀瑛就难再有先前料敌机先,尽在掌握的优势了。 而钟神秀也不急於抢攻,反而令自己沉下心来,收起拳架。 但是每次出拳,都牢牢贯彻“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的要旨。 任孙秀瑛身形掌影如穿花蝴蝶,落英繽纷。 他自稳扎稳扎,以守势徐徐应对,如同溪流中的磐石,任水流冲刷,我自岿然。 这与先前演练“六合拳”又自不同。 那时候他未生真气,只是隱约知道应当“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但具体如何做到,却是难以把握其中精髓。 然而真气胎动,打通五处窍穴之后,却是不需要这些了。 举手投足,出拳抬腿,自然而然便能做到三者合一。 忽忽然,他心中若有所悟。 左脚前踏,右臂顺势向前盪出,直取中宫。 平平无奇。 然而这一拳递出,却是有种莫名的舒畅连贯意。 好似全身气力都被加持其上。 体內四处尚未打通的窍穴,忽然隱约跳动。 似乎就要与先前的五处贯通为一。 若是当真做到,便將一举踏入长息之境。 第八十三章 收势论平,察风观气 孙秀瑛本能抬手,欲要像先前那般去拨开卸掉。 然而指尖方自触及钟神秀小臂,便自感觉不对。 看著这拳沉稳如磐石,然而在其下,却是劲力汹涌如浪冲刷拍岸。 饶是绵掌长於卸力分化,但倘若对方有千斤万斤之力的话,自己又如何能够导引卸去。 反而孙秀瑛被其中裹挟的劲力一顶,身子出现剎那僵直,施展不开最擅长的身形步法了。 一击得中,钟神秀便自得势不饶人,再次前进半步。 旧力未尽,然而新力已生。 两股劲力叠加一起,拳势倍增。 不过这时,孙秀瑛亦是已经反应过来。 单手化为双手,並掌叠起向前一推。 自身则如枝头雀儿般,借势轻巧后掠,就要避开对方一臂范围之內。 钟神秀停顿剎那,顺势吐出一口长气。 右臂收回同时,左手向前。 身形转换同时,体內原本已经退转的真气亦是再次鼓盪而起。 而这时,却是孙秀瑛堪堪將要停步落稳,却还未曾落稳的节点。 来不及立地扎桩生根,她就不得不再次提起双手。 两掌在身前併拢合抱,好似捧桃般,恰恰將钟神秀拳头包裹起来。 两人身形同时晃了一晃,但却都没有挪动位置。 “好了,这次便算平手罢。 今日上午便到此为止……” 王病已双手负於身后,平静宣布结果。 却是没有再详细解说,点评彼此出招应对时有无失误可改进之处,只是让三人下去后好好体会琢磨下这一场的得失。 孙秀瑛甩甩手,將袖子放下来,提著食盒离去,但却是忍不住朝钟神秀方向看去一眼。 作为当事人的她心中清楚,自己刚才还是输了一筹。 对方身为男子,膂力本强,方才气势又陡然提升了许多。 反观自身,本就不擅正面硬抗,又是仓促出手。 纵然招数上成功接住,但是力道上不可能完全化解的,怎么也得退上一两步。 是这位表哥突然收回了三分力道,才会看起来平分秋色。 钟神秀自是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终归只是个小插曲而已。 自家在二舅家,当著他的面將表妹打退。 再是痴笨的人也不会如此做。 一场搭手切磋而已,亲戚之间爭什么胜负长短。 他心思只在刚才的那一拳之上。 方才那拳,自家误打误撞,意、气、力莫名合一。 竟是有了连通四窍,一举踏入长息的徵兆。 虽说只是那么一瞬的灵机,在自己出拳的同一剎那便自消散。 甚至,连前两日打通的那五处穴窍其实都还未彻底巩固。 但不论怎么说,总归是有了这个念头。 接下来循序渐进便是,不会再有什么所谓的门槛瓶颈。 要知道当初自家舅舅到达这步,可是足足用去了一年出头儿。 待其復盘完毕,再清洗妥当,重新换上件衣衫已是到了午时。 不过二舅却是没有在一起吃午饭,接下来这两天,他都少不了在外面。 或者请人,或者被人请。 而將南湖营那边的结束后,先前许诺鏢局眾人的饭局差不多也要到时候了。 要说心里最厌烦不耐的,其实莫过於王病已自己了。 得了全套《武经》,又打通了数处窍穴。 他现在正是想一鼓作气,勇猛精进的时候,哪里愿意在这些应酬上浪费光阴。 然而只要还在九江府地面上混,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 可以少,但不可没有。 唯一能稍微安慰的,就是这种日子持续不了几天,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二舅不在家,钟神秀时间也就宽裕许多。 再次运炼了番真气,虽然未能將那四处贯穿打通,但是微弱的真气却是明显增加了一丝,境界越发稳定。 午睡小憩了两刻钟,醒来继续运功吐纳,然后观想《玲瓏宝塔观想法》。 如此做完一整套,神完气足,上午练武带来的疲累完全消除。 这才前去同母亲问好,然后见过舅妈,再带著弟弟、陈立等一道出门。 一直寄住在二舅家中,总不是个道理。 钟家虽在安庆落户多年,但在九江府內同样也还是留了套宅子的。 只来九江进货及祭祖扫墓之时短暂住上数日,平日里,则是央託了两位舅舅家里帮著照看,时不时过去看上眼。 如今自家既然回来,当然是要搬回去住。 不过从过年到现在,已有快三个月,总要先花两天清扫拾掇出来才能住人。 到时候,看看哪天表哥从书院回来,自己再去大舅家拜会罢。 钟神秀两位舅舅,祖上也是耕读传家,有人当过官的。 王病已家中不消再提,他是因自幼体弱多病才走上习武这条路。 大舅却是依旧走科举这条路,只是也未走通。 与堂伯钟东璧类似,中了秀才后连续数科都未中举,便自熄了这份心。 不过他没有进衙门做贴书,也没选择做个教书先生,而是给人做起了师爷。 一年到头儿漂泊在外,也是回家不了几天,基本全仰赖舅妈主持家事。 心中默默想著,钟神秀暗暗运起望气之术观察四周。 九江府地瘠民贫,人口不繁。 但是占据位置极为重要,山高气清,习知武事,自陶谢以来儒风绵绵,高人逸士蝉联不绝,更是不知留下多少诗词名篇。 故而气运也自颇为浓厚,而且文运武运皆自不弱,並不特別偏颇。 將那些重要所在及其气运根底,钟神秀一一记在心中。 当然,府城隍庙之类仍是不敢近距离施法窥测。 话说回来,府城当中也是有家岳王祠的。 等过两天安顿好了,却是要过去一趟上炷香。 某种意义上,自家眾人能够平安渡过杨禪这场劫难,也要多亏了那篇《满江红》带来的气运。 细说起来,自己最近要做的事情属实不少。 最好还要派人去往安庆府趟,打听下李迁那事的余波后续。 先前,钟神秀惊惧他能驱使修行之人施法咒诅自己,再加上官府中人的身份,故而直接带全家迁往九江来。 但是与岳王爷这种史书演义中的人物都见过面,又亲眼看著陈起这个从九品副巡检死在自家眼前后。 虽然论权力地位,副巡检还未必及得上六房书吏,但毕竟是实打实有著品级的官吏,不会差多少。 他原本的担心也自消散许多。 这所谓的体制之力,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了得,真正灾劫不加身。 起码战阵当中,该死还是得死。 第八十四章 清气化波,运合浪井 意识到对手没自己想像的那般可怕后,钟神秀放鬆许多。 但是旋即,他又暗暗生出警惕。 既然命格气运这些不是万能的,那么自己也需越发谨慎小心。 万不可因为觉得如今气运正旺,又有望气之术可以观人气数,然后行事就肆无忌惮。 否则难免沦为陈起、杨禪等人下场。 可惜…… 那捲天书目前除去记录重要经歷,再顺带著揭示些自己未知的细节外,似乎就再没有其它功用了。 饶便钟神秀能够感知到,其玄妙远不止眼前这些。 不过很快,他便又摇摇头。 自己还是有些被害妄想,贪心不足。 如今劫难过去,气数堪称隆盛,又有亲友等作为臂助。 按部就班地习武、读书、修行便是。 首先便是看看明年能否捞到个秀才的身份,再试著打通周身窍穴,长息圆满。 等哪天如大舅堂伯那般蹉跎不可进后,再慢慢寻思后面的也不晚。 想通了这些,钟神秀心情便自欢快不少,开始以欣赏的眼光打量著街上一切。 自他觉醒半个月以来,心弦一直绷著,还真没好生游玩观赏过。 虽然尚还带有些许春寒,但已是春光明媚,万物生机勃勃的好时节。 唯一看著不太好的,便是纵然府城之地,多数人也只是勉强温饱,衣衫破旧。 远没有前世记忆中那个世界那般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若是此地人口增长十倍,达到前世规模。 还依旧能够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话……” 钟神秀默默想著,若是能够做到这步,未知气运会提升到何等程度。 而若是再放大到一道一国的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是想想,他甚至感觉有种莫名的恐怖畏惧感。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道洪流吧。 在这面前,恐怕即便是岳王爷所说的丹成境界的不漏人仙,只怕也是难以抵挡。 摇摇头,將这些想法暂时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钟神秀摸出钥匙將房门打开,跟著母亲走进这处其实没住过多少时日的宅子中。 规模什么,自是比不得安庆那边。 幸而舅舅等照看得不错,並不显破败,简单收拾下,开窗通两天风就能住人。 当然。 钟神秀关注的並非这些外在,而是继续以望气之法察看起家宅的风水气运来。 可惜…… 此地选址也算不错,有著丝丝缕缕的白气匯聚升腾,偶尔还有一两丝浅淡到近乎没有的赤气。 然而比起安庆那里龙气结为驪珠的格局,却是差得太多。 只能算是块还算可以的吉地而已。 其实这样才算正常合理。 毕竟天下间哪有如此多的风水宝地,还偏偏都被自家得到。 看明这点后,钟神秀倒是不太失望。 毕竟自家现在气运浓郁,单《满江红》一词带来的便已足够,甚至有些消化不完的感觉。 寻常的宝地,便是得了也没多大用处,反而要让其怀疑起来。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將李迁那廝的事情处理了,令家人搬回去。 家中虽有著一两个僕婢,但毕竟不是高门大户,都是干过活的。 也没有僱人打扫,自己便挽起袖子清扫起来。 扫去院內落叶,打扫屋內灰尘。 打开箱子,將被褥之类取出来晾晒。 一个时辰出头,便已大概整出个模样。 只是出发毕竟是晚了,眼见著红日即將西坠,王氏点点头,决定今天暂时到此为止,明天再继续后面的。 不过在回去前,总是要简单净下清洗下,不至於灰头土脸。 陈立自然而然取出扁担,挑上两只水桶。 钟神秀想了想,也自跟著上去。 倒不是觉得他一个人挑不回来,而是因为水井旁的庾楼,同样也是处有著千年歷史的名胜古蹟,正好捎带著看看其气运。 前人可是號称自京口以西,无出庾楼右者,“南楼明月”古来便是江州一绝。 当然,说是千年歷史。 但隨著朝代更替,兵火战乱,水患改道等,也是几番兴毁重建,非復原先地址。 不过这並不重要。 钟神秀已是明了,与为了镇江锁龙等,根据风水堪舆学所营造的建筑不同。 这等偏於人文的所在,关键还是在於其名號。 只要有著传世诗文,名字被大眾认可,那便自然可以承继冥冥当中的那份气数。 景致著实不错,只可惜现在非是深夜,看不见所谓的庾楼明月。 虽是春日,但又邻近黄昏,故而也难欣赏到那副“竹雾晓笼衔岭月,苹风暖送过江春”的庾楼晓望景,总是有些可惜。 但是很快,钟神秀便自移转视线,向旁边的浪井看去。 若论歷史,此井比之庾楼还要来得早,號称与九江城史龄相当,乃是千年前潁阴侯驻军於此时所凿。 故而便以其名號称作“灌婴井”,又有所谓“浪井”、“瑞井”之说。 当然,与庾楼类似,亦有说法指最初的那口井早已因年代久远而堵塞湮没,此井不过是后来者掘出。 至於所谓浪井者,是因为传说此井与大江水脉相通。 故而每逢江涛汹涌之时,井中亦可听闻见浪声,与江涛相互呼应。 而正所谓浪井不凿自成,王者清静则应。 其后又有吴王在此掘井得石函,以为祥瑞,故而改为瑞井。 不过钟神秀以后来者眼光来看,便觉此事八成是对方自导自演,或者手底下有人故意偽造以求幸进罢了。 但无论如何,此井名声毕竟是传出去了。 此后歷朝歷代,皆有文人墨客作诗属文以歌之。 因之凝聚的文运清气,虽然称不上浩大,但也是绵绵不绝,气韵悠长。 在井口上方聚拢成水波,甚为玄异。 “浪动灌婴井,潯阳江上风……” 心中默念著此井相关诗句,钟神秀绕开排队打水的人群,凑至井口处。 刚开始还不觉得,但就在刚才他回忆诵念前人浪井诗句时,却自感觉此井隱隱传出来一股吸引亲近之力。 只是极为微弱,若有若无,似乎隨时消散。 “不会错了。” 钟神秀停下脚步,试著向幽深井口看去。 走到这里后,那份联繫与感应也明显增强,不再是先前断断续续的模样。 只是,接下来该如何做,他就没有头绪了。 第八十五章 天书食运,敕封井神 难不成,也要在此题首诗词才行?! 钟神秀一时间苦恼起来。 本来就没记得多少守井相关的诗词,而且还得是这个时代还未面世写出来过的。 最好,还得是与浪井有些关係的。 搜肠刮肚许久,才勉强忆来句“最是无情江上水,年年流恨到沧桑”算是贴切。 就这,还是託了打破胎中,以及观想法入门之后,记性比先前好出许多的福。 甚至,某些原本前世都已模糊的记忆,在努力下也能重新记忆起来。 只是,仅有两句,构不成整篇啊。 而且这里也不像是岳王祠那样,专门备有笔墨方便题於壁上。 何况,类似於《满江红》,这两句的情感也不似少年人可以写出来的。 《满江红》还可以说是自己遭遇江匪,触景生情下写出。 但这两句…… 钟神秀正自琢磨著,应该如何令其在合適场景下“创作”出来,心中忽地一动,然后急忙闭上眼睛。 不知是否错觉,识海当中的那册天书,似乎有了些奇妙变化。 果然没错。 清气流转凝聚在书页上,似乎隱约间就要生出什么字跡出来。 这就很怪了。 毕竟哪怕是在岳王庙內,也是他先题了《满江红》,引动气运,后有岳王神託梦相见后才真正被天书收录。 现在自己只是来到浪井旁边,什么都未来得及做,怎么也被认作是个值得记录的重要事件么。 可惜。 那些字跡迟迟无法真正成形,模糊浅淡到难以认將出来。 否则倒是可以如最初,知晓有人对自己施展咒诅之术那般,可以获取些相关信息与线索。 “不对!” 钟神秀心中一惊,定睛“看”向天书。 看起来不起眼,实际上书页是在缓缓蚕食著那些气数来著。 而其迟迟未能显化出字跡。 或许是因为吸纳的气数太少? 心意方动,他便感觉气运减少的量快了些许,嚇得钟神秀急忙观想宝塔镇压心神。 做还是不做? 他一时犹豫开来。 看此模样,消耗的气数不会太少,若是將自家气运全部砸进去可就麻烦了。 不过很快,钟神秀就坚定了心思,放开心神。 不但不阻止,反而运转岳王爷所赠的“小炼”之法,主动將身上气数灌注到其中去。 当初他处境远比不上现在,就敢消耗气运来咒诅李迁。 现在身在九江,劫气尽散。 身边有一帮子亲友,《满江红》还自继续细水长流地供应著份气运。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无论怎么看,眼前都不像是什么坏事的徵兆。 有了他主动推进,天书吸纳气运的速度猛然大增。 而且其胃口也是真好,来者不拒,有多少便自“吃”多少,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幸而它並不怎么挑食。 文华清气要,兵戈武运要。 其余的什么集眾而来的白气等,同样也不排斥。 不过,钟神秀大抵能感知到其还是有所偏好的。 因《满江红》凝聚的武运,相对其它几种要稍微靠后些。 属於那种可以用来填饱肚子,但是並不十分中意的分类。 如今状態下,不好直观看气运变化,但钟神秀大致估摸得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自家的浓鬱气运就自下去了差不多一成。 而且,还没有放缓的趋势。 不过,比起这,神魂与肉身同样也自承担著负荷。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便已隱隱感觉有些疲累倦意。 身体更不消说。 他方才突破胎动,真气浅薄至极,几乎立刻就要见底。 不得已赶紧运转《正阳诀》,极力转化精元,催生出真气。 起码,要保留住那缕根源种子,如此才能源源不断地生出真气。 否则,就得从头开始,重新真气胎动了。 不过。 天书抽摄真气也不全是坏事,一次次的转化清空当中,钟神秀对那九处窍穴的感应同样越发清晰。 算是“痛並快乐著”吧。 真气足足被抽尽了三次,天书传来的吸摄之力才自放缓,可以稍有余裕地供应得上。 “少爷。” 钟神秀睁开眼睛。 不知何时,陈立已经打完水来到自家面前,正自眼神古怪地看著自己。 不消他说,钟神秀也知道此时自家定然是脸色发白,看上去就虚弱的样子。 “嗯。” 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对陈立点点头,嗯了一声,便自转过身,示意返回。 天书已然吃饱喝足,停止再次吸摄自家气运与真气了。 但是不知为何,仍是尚未显化出具体字跡来,似乎是在孕育著什么变化。 看起来,不是一会儿半会儿就能结束的。 只得回去后再慢慢计较了。 钟神秀心中想著,迈开步子。 然后,身子就忍不住一晃,勉强才自站稳。 真气是没有再继续吸摄了,但先前带来的虚弱却是还未完全消退。 手脚软绵绵的,使不出半分力气,只得慢吞吞跟在陈立后面。 幸而,走过七八十步后,气血流转开来,气力也便隨之缓缓恢復。 接下来,无有任何风波,平安回到宅子中。 顺利净面洗手,掸去身上灰尘。 並没钟神秀担心的气运衰退后,引动劫难的样子。 也是。 饶便天书吸摄了自家差不多七成的气数过去,但哪怕剩余的那两三分,也不输寻常富户小吏,哪里有那么容易遭难。 二舅晚上依旧是在外赴宴,没有回来吃。 桌上的饭食,差不多得有一半都祭了钟神秀的五臟庙,用来弥补转化真气消耗的精元。 吃过晚饭,精气神彻底恢復过来。 他迫不及待地再次取出册《武经》开始研读起来。 直到感觉已经到今天领悟掌握的极限时,方自搁下,运炼一回真气。 再换成四书五经温习功课。 不知不觉,就自到了人定之时。 没有继续熬夜,钟神秀吹灯脱衣上床,迅速入睡安眠。 然后…… 半夜里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 他是被“撑”醒的。 混沌意识方自恢復清醒,钟神秀便本能入定。 果然,识海当中的天书已经有了变化。 前面的时间地点什么,都不必去看,唯有后面那一行字霎时攫取了其心神。 “气合天地人文,敕封从九品九江府潯阳城浪井涌泉惠民之神。” 第八十六章 神道符籙,武道长息 “运合天地人文,封从九品九江府潯阳城浪井涌泉惠民之神。” 將这几行字反覆在心中念叨数遍,钟神秀心中复杂莫名。 他怎么也没想到,天书最后竟是会给自己生出这么个结果出来。 以人身而成井神。 歷来生祠都无比少见,非得是有莫大清誉功德者,才会在生前便被人建祠供奉。 至於真正成神的,他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 似乎只有那位话本演义中,日审阳夜审阴的包青天可能比较接近。 但对方传说乃是魁星下凡降世,显然与普通人跟脚不同。 而自家身怀的这部天书,居然有著如此功用,可以消耗气数生生將人敕封为神?! 委实是超出了钟神秀的想像极限。 而且,不仅仅只是多出来几行字那么简单。 是真的有著其它变化。 识海当中,原本就只是这册天书而已。 然后,在其修行《玲瓏宝塔观想法》时,会有座七层宝塔的虚影。 然而现在,又自多出来道符籙悬浮旁边,微微吐露光华。 上面符文奇异,有如龙章凤籙云纹,与天书上的文字同源,钟神秀一眼便能理解其义。 儼然正是代表著“从九品九江府潯阳城浪井涌泉惠民之神”的意思。 本来,此物看著也是极为不凡。 但是置於天书旁边,就显得格外微不足道,仿佛神异光彩被全部镇压一般。 他方自想到此书,天书便自虚虚一震。 写满字跡的这页翻过,掀开来另外张空白页,倒没有继续书写衍生字跡。 钟神秀目不转睛地看向这页的背面。 不再是文字了,而是绘有张图画。 一圈圆形井口,占据了中间大半区域。 不好说是什么视角与技法,他甚至能够清晰看到井下空间。 以及那条在井水中安然躺臥的青色鲤鱼。 鲤鱼不大,长不盈尺,只有巴掌左右。 但是瞧著格外喜庆灵动。 身上鳞片,带著些青玉的莹润剔透之感。 钟神秀与之四目相对,便仿佛为其点睛一般,在水中轻轻游曳开来。 他心下立时明悟。 这位青鲤,儼然便是自身。 其中玄妙,属实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而隨著青鲤摆尾,那道原本悬浮在天书旁边的神道符籙虚虚一震。 竟自化作道流光,融入到那条本命鲤鱼当中。 本就灵性盎然的青鲤再次“充实”数分,好似化为真正生灵一般。 鲤鱼在井水中欢快流淌,吐出一串串大小不等的泡泡。 钟神秀欣喜看著,原本打算起床开灯,对镜观望下自家气运是否有著变化。 但是旋即,他脸色就自大变。 什么泡泡,那分明是一份份气数,迅速融入自身,填充著先前被天书吸摄去的亏空。 如果只是这,那倒也就罢了。 但是隨著这些气运而来的,还有道纯净气息。 气泡一经破碎入体,体內真气便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起来。 这,才是他先前莫名感觉到被“撑”醒的原因。 只是现在,这个速度加快了许多。 暗骂出声,钟神秀也顾不得去点灯了,急忙在床上摆好架势,依著《正阳诀》心法开始吞吐养炼起真气来。 那股气息原本清凉如井水,但是融入真气后,却自化为道汩汩暖流,浸润著窍穴气府。 幸好,茁壮许多的真气並不排斥钟神秀,与苦练得来的內力一样如臂使指。 或者,可能本就是自己先前注入天书当中的真气。 只是被暂借提炼纯化过一番后,又自反哺回来。 钟神秀心中想著,驾驭著这条火蛇也似的暖流沿顺著经络,去攻陷那些气府窍穴。 这是他这两日一直在做的事,已经颇有经验。 只是先前即便自己已经衝破关隘,將窍穴打通,却也难以令真气留驻其中。 只得再次收回关元丹田所在,默默蕴养。 然而现在,却是大不相同了。 无需钟神秀特意催运,真气在经过这些穴窍时,便会自行分化出一丝入住进来。 虽然每自分化一缕,真气便会削弱一分。 然而却是將各窍穴同丹田真正联繫起来,形成通道,可以相互呼应,后劲更足。 前面五处,毫无难度,一气打通。 后面四处,稍微有些棘手,但也不是太过艰难,被钟神秀缓缓磨开。 九窍一经贯通,感受便自截然不同。 体內真气,似乎完全活转起来。 真气在九处之间缓缓游走流转,形成循环。 气力之悠长,比起现在何止倍增。 不消任何人提示,钟神秀便已瞭然,自家已经突破到了无数江湖武夫,可能毕生都无法想像的长息之境。 这一关,甚是特別。 並无固定窍穴数目作为標准,根据各家心法、个人根骨等各有不同,但大抵是在五到十二处之间。 不过,最后圆满之境却是统一,皆是打通三百六十五处窍穴,气贯周身才行。 只不过,九成的长息武夫都自达不到便是。 一来自家资质悟性限制。 其二,便是所学內功心法的差异了。 许多创出心法的祖师,自己都未抵达长息圆满之境,所传功法自然也不可能完全记载有全部经络窍穴。 二舅王病已所修的《正阳诀》便是如此,拢共不到二百处穴窍。 其实,这也是他先前进境缓慢的一重原因。 而在江湖上,已经可以算是份不错的传承了。 能够收录三百六十五处窍穴的,无一不是上流,乃至顶级的功法,非是寻常武夫能够接触到的。 不过,钟神秀倒是不担心这点。 《武经》当中,便自载有数篇此类上乘內功心法。 到时候,自己择选门適合的转修便是了,倒是不必另外转投他师。 突破长息之境,依旧不是停止。 那股暖流的势头儿未减,或者说达成长息循环之后,其势越发壮大。 而他又自与另外三两处窍穴隱约生出感应。 既是如此,那就一鼓作气,將之同样贯穿。 钟神秀静心凝神,再次驾驭著那道火蛇向前衝击而去。 这回,耗费的时间与精力便要多出许多。 一直到外面传来一慢三快,“丑时四更,天寒地冻”的打更声,他这才悠悠吐出口浊气,睁开眼睛。 第八十七章 青鲤臥波,偽境先天 一番行功,彻底將境界稳定在长息之上,再无退转之忧不说。 后续又自打通了两处穴窍,而且第十二处穴窍亦是隱约间有著感应,有了苗头。 细细体会著真气在体內流转,说不出的充实之意。 似乎每一拳一脚击出,都有著莫大的气力。 当然,这其实是错觉。 只是初入长息而已,对肉身体魄並无如此明显的提升。 指挥著那道火龙也似的真气安静下来,钟神秀这才起床將灯点著,对镜观望自家气运。 成就井神之位,反哺而来的可不仅仅只是真气而已。 先前被天书吸摄走的气运也是一般。 一进一出算下来,甚至还小有赚头盈余。 而且先前自家气运,文气、武运、集眾白气等混杂一起,难免有些纷乱。 然而经天书走过这么一遭再回来后,却是好似被训练过的兵卒般,变得整肃起来。 上百根白气,氤氳成团水波,在头顶缓缓流转。 其中,更有头鲤鱼臥於其中,呈现出青鲤臥波之相。 青鲤缓缓吞纳著白气、文华清气、刚烈武运等,然后再自吐出一个个泡泡,融入身下水波当中,为其增添抹淡淡灵韵。 至於身上的青色鳞片,也自隱隱透露著种似金似玉的独有莹润光华。 这幅景象,倒是与天书上那页画中所绘有著七八分仿佛,但是细微之处又自有些许不同。 登临井神之位,带来的变化还远不止这些而已。 就比如说钟神秀能够感应到,自家神魂也自有了些別样不同。 不再只是如先前那般只能於识海心神间观想,或者用於“小炼”特殊的器物。 而自隱约间有了干涉现实之能。 只是具体如何,还需要自行摸索方可。 而且这份权能,也不是自家直接施展,似乎需要切换到天书之页的那条青鲤身上,代为中转一回方才可以。 当钟神秀將自家神魂加持其上后,似乎就隔空与某处所在產生了模糊联繫,可以隱约感知到些什么。 五感,以及玄而又玄的第六感。 “视角”仿佛一下扩展许多,非只平面维度,而是整个三维空间。 不需要多加猜测,他便知道那必然是在浪井附近。 只是…… 念合天地,这岂非便是二舅及《武经》中所谓的感应天地,踏入先天的標誌? 当然,钟神秀清楚並非自家天资绝伦,直接突破到了这步。 只是藉助那张神道符籙天然与附近地脉水脉相连,故而才取巧做到这步而已。 有些类似佛道修行者,纵然不经习练武道,贯通窍穴,专门修习神魂,也能直接与天地交感。 只不过对方是凭藉实打实的修为,自己则是藉助外物方能做到,始终差了一筹。 “这该不会就是《武经》中所谓的偽境吧?” 钟神秀想起一事,神色略有阴晴不定。 《武经》当中,对自己当下情况有个专门说法,称之为偽境。 便是指明明尚未气贯周身,长息圆满,然而机缘巧合下,却已经提前与天地交感,领略过先天之境的风光。 而期间,又自细分出数种情况出来。 有的底蕴已足,悟性过人者,能够借之一步成就先天,境界並不跌落回去。 如此,也就无所谓偽境了,而是走上了类似佛道修士先修神魂,再通窍穴的路径。 而大多数,在短暂体会了感应之妙后,便会重新跌回先前境界。 而这种情况,又自有著不同结果。 某些,因为提前领会过先天之境,接下来再行突破便会顺遂许多。 但还有部分,甚至可以说超过半数的,此番经歷非但未对將来武道有所裨益,甚至还会成为阻碍。 原因也很简单,那些惊鸿一瞥地见识了感应之妙的武夫,自然就会本能成为依赖,想要再次效仿。 心意上,自是就不愿再走先前一步步养炼真气內力,循序渐进打通三百六十五处穴窍气府这条笨路数。 而是总想著走捷径,这是人之本性,难以避免。 而悟性资质又不足以其支撑直接突破先天,那就很是棘手了。 从这种情况来看,自己成为井神,提前领会感应天地妙用,也未见得是件好事。 “管他呢!” 不过很快,钟神秀便將这重担忧压下。 自己如今距离长息圆满,突破先天尚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没必要为了將来不知多久后的事情担忧费神。 大不了到时候换个地方,隔绝了与浪井的感应便是。 他还真不信自家有如此根基与条件,將来却依旧无法突破感应。 总不能因噎废食,放著到手的好处不要吧。 不过…… 原本钟神秀带家人来九江,主要是为了避难。 意识到六房书吏其实也並非多么可怕后,就有了將这重隱患解决,重新回返安庆老宅的心思。 那里毕竟是处难得的风水宝地来著。 但是现在,意外成就浪井井神后,似乎就不必著急了。 单纯聚拢来的气数,井神之位提供的未见得超过那处驪珠之穴。 然而此地前后有数十过百位诗词名家,文人墨客驻足经过,写诗作文歌咏记诵,若论文脉雋长,却是要有所胜出了。 而且不知是否因为传说中最初开凿者,是那位名將潁阴侯的缘故,与武运也颇为相容。 换而言之,就是更为契合自身修行路数。 话说回来…… 钟神秀眼神奕奕,想起另外一事。 既然如今自家成为了从九品的井神,那么是不是意味著,先前从岳王神那里所得的那道酿酒方子,也有了用武之地? 此酒有洗毛伐髓,增长真气的妙用,他知晓后便对其酿製之法生出好奇,有心效仿。 只是此酒须得以神力採擷瓜果等贡品的精气,然后再混合著香火气运方才能够成就。 他先前是凡人之神,所谓神力,自是无从寻摸。 然而现在,却是不同了。 不过…… 浪井虽然有名,但並无宫观祠庙,甚至哪怕是座小小神龕。 自然也就无有多少信眾香火,遑论贡品等物了。 自家真要是有心,还需要好生琢磨番,看看如何將这个“浪井涌泉惠民之神”的名號打出去才行。 考虑著这些,钟神秀吹熄灯烛,再次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八十八章 代舅授法,百步感应 接下来,就再没有异样了。 一觉睡到天亮,起床洗漱。 总算与二舅一併吃了顿早饭。 虽迫不及待想要跑去浪井旁边试验下,但钟神秀仍是按捺住心思。 先诵念卷诗书经义,又自运炼了趟真气,然后继续接受二舅的指点传授。 “停一下。” 他方才走了没两步桩,便被一口叫停。 “好小子。” 宽大手掌在身上捏了几下,王病已一拍其肩膀,语气中带著兴奋,笑骂道。 “差点儿连你舅舅我都瞒过了,几时突破的?” “就在昨晚,忽然来了灵机。 没想到居然十分顺遂地就突破了……” 对二舅能看出自己突破长息並不意外,钟神秀低声平静回答道。 “好小子!” 饶是心中已经確认,但听见外甥承认,王病已仍是难以压制心中激动情绪。 抓抓下巴,除去又自夸了声外,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自己此时心中情绪。 收的徒弟过於愚笨,榆木脑袋不开窍,能够將人气死。 但如果太出色,也是让人头疼。 起码现在,王病已就拿捏不准应该如何指点这个外甥兼弟子了。 他在鏢局中,倒是也收了两个徒弟。 一个算是开山门大弟子,另一人目前还是类似陈立这样的考察期。 平时也时常点拨下鏢局中的趟子手。 却还从未见过如自家外甥般天资如此出眾的。 保持这个进度下去,岂不是两三年內就能赶上如今自己的修为。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给钟神秀定的目標。 仅仅只是在此期限內,能够由外入內练就一缕真气就已经算是圆满达成。 却未想到,外甥在內家修炼上如此有天分。 以至於他都有些犹豫,是否继续让其花费大量在桩功拳架招式上。 或者乾脆只专心在真气修炼上,趁著年轻儘量多打通几处穴窍。 等什么时候进度放缓了,再回过头来补上外家招式。 知道这个外甥极有主见与想法,王病已这回没有直接以师父身份下令,而是直接摊开来说,询问他如何打算。 “弟子还是觉得內外兼修,齐头並进来得好些。” 钟神秀无有犹豫,便自开口作出回答。 如果是太平盛世,专精內力真气自是没什么问题。 但现下眼见著就是乱世將起的徵兆,安庆九江两地往返趟,都会遇见江匪劫掠。 没有护身杀敌的武力怎么能行。 何况,他心下清楚。 自家內功天赋固然不差,但进境能如此之快,乃是多重机缘作用而成,並无二舅以为的那般惊才绝艷。 “既然这样,那就先去给我走上二十趟桩!” 王病已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笑容猛然一收。 既然这个外甥已经突破长息,真气循环,耐力悠久。 训练量自然也要隨之加倍,不能再按之前的来进行。 还是与昨天差不多的时间,表妹孙秀瑛再次带著准备好茶点过来给几人吃。 “师父。” 往碗中倒了杯温热茶水,钟神秀慢慢依著,便自低声询问旁边的二舅。 “表妹资质极佳,只是似乎並不怎么適合《正阳诀》……” 真正修炼的时间尚短,然而他好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长息境武夫,又有全套《武经》在手,眼力还是有些的。 《正阳诀》放在江湖武林当中,也不能算是人手一本的大路货。 然而明显更適合男子修习,偏於刚烈。 修行到深处,讲究以势压人,堂皇正大。 孙秀瑛却是女子之身,主修的“绵掌“”,以及糅合兼习的“採茶拳”,也同样是偏於轻灵巧妙的路数。 两者不能说十分衝突罢,但確实不怎么搭调。 如果换成是门其它路数契合的內功心法,有舅舅指点的话,说不定现在也已成功真气胎动了。 即便先前无有条件,但如今得了《武经》,其中不乏几门心法,怎地二舅却依旧不见做些什么。 其实以王病已阅歷见识,哪里不晓得这些。 只是先前他拢共没见识过几部內功心法,相比其它残缺不全的断简残篇,还不如让女儿继续修炼《正阳诀》,起码不会有什么问题。 至於现在…… “《武经》乃是岳王爷他老人家赠予你的,舅舅我能旁观习练已经是难能可贵,又如何好拿来转授別人?” 听著王病已此番言语,钟神秀一时有些无语。 他当然知晓这部《武经》珍贵之处,也清楚若是隨意外露,可能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仅仅只是一篇內功心法,而且是传授给女儿,按说应该无事才对。 何况岳王爷赠送的灵酒,显然便是为其准备,表示这份机缘中也有他的一份。 而且此番脱劫,也是多仰赖这位二舅出手,又怎会想著独占武经。 他巴不得自家亲友人人都能將之修行精深境地,气运大涨。 如此一来,与他们气运相连的自己也有好处。 然而,王病已心中却是已经打定主意,不愿亲自传授。 “若是阿秀你有心的话,將来自己指导便是。 我在这上面的天分远不及你,未必有你教的好。” 他口中说著,却是顺手將这个任务丟了回来。 “只是暂时不忙著做这事。 最好是待这丫头养出真气后再转修,否则两门心法立意南辕北辙,反而会影响真气胎动……” 钟神秀无奈翻个白眼。 这个二舅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不过等表妹真气胎动,自家搞不好都已经回去安庆,准备参加科举了。 到时候,此事说不定还得落在他头上。 ———— 昨天已经去看过,这回钟神秀便没有再让母亲一併过去。 而是只带了陈立,弟弟明远,还有吵嚷著非要跟过来的表弟虎头。 也不午睡了,四个人吃过午饭就直奔著宅子而去。 很快將余下的打扫完毕,钟神秀再次来到浪井边上。 此时方至哺时,旁边倒是没什么人打水。 站在井沿,甚至都不用切换到天书中那尾青鲤画像上,他便有种莫名的感觉。 似乎方圆数百步內,一草一木,皆都歷歷在目。 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尽在掌握当中。 第八十九章 井藏福地,蚌含明珠 “呼!” 足足沉浸了盏茶光阴,钟神秀方自长长吐出口浊气,將心绪平復下来。 现在,他总算理解为何《武经》上会那样评价偽境了。 这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属实玄妙异常。 好比先前目盲了数十年的人,一朝復明。 整个世界都自换了番模样,出现在眼前。 其中妙处,属实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一经沾染上,就不愿再结束。 他自认还算有些意志与定力,却也难以抗衡其中诱惑。 “如非得已,最好还是不要时常这般,免得不思进取。” 暗暗告诫了自己一声,钟神秀凝神於目,俯身向井中看去。 井中幽深,除去些许水声外,再无任何动静。 更不必说看清里面了。 但在他的眼中,却非是这般。 虽然光线格外暗淡,但还是能够隱约察看到其中景象。 尤其是在施展起望气之术后,就更能看到某些光怪陆离的事物了。 “咦?!” 钟神秀惊诧出声。 除去缓缓流淌的水流外,井底另外还有其它物事。 但见一只青鲤酣臥於水波当中。 与那页天书上绘製得几乎一模一样。 而当自家与之四目对望时,青鲤便自彻底活转过来。 摇曳著尾巴,在水中缓缓游动。 而钟神秀心神便自似乎一分为二般,一半留在井口人身,另一半则是入驻了青鲤之身。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奇异。 虽然有些彆扭,但他很快便自適应过来如何操控两种视角。 其实与天书上的景象还是有许多不同的。 那上面绘製的青鲤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而这只青鲤,活倒是够活。 但是水波荡漾的身躯却是总显得飘渺不定,仿佛是烟雾凝聚而成一般,远没有真正的身躯来得那般凝实。 “这就是所谓的神道之身吧?” 钟神秀心中暗自琢磨著。 岳王爷、纪城隍等,都是死后受万民供奉及朝廷敕令因而登临神位。 自然是没有先前的肉身了,应当便是这样一具类似阴魂的神道身。 至於身躯虚浮涣散,倒是不必意外。 毕竟自家如今也不过只是从九品的井神,而且方才成神不过一日,无有积累。 等到汲取吸纳气数填充其间,自然就会慢慢变得凝实。 不像现在这般,看著隨时会被一阵风吹散一般。 虽然说出去有些丟人。 以浪井的名气,以及那些聚拢来的文运。 钟神秀能够感知得到,井神之位绝不仅仅只是局限於从九品而已。 是自己修为未足,给拖了后腿。 否则高了不敢说,再进一级,达到正九品总是问题不大的。 到时候,肯定比现在要好出许多。 只是到底是哪里欠缺。 是神魂、真气,还是文运不足来著,一时间倒是难以说得清楚。 就是这个鲤鱼之身,总是有些彆扭,未知能否变化过来。 钟神秀心中想著,就自感觉青鲤之身上灵光流转,便要应顺著自家心意生出变化,重塑形態。 倒是没有多少阻碍之意,只是很快,他便自摇摇头,主动停止下来。 这具青鲤身中,流转的与內家心法养炼出的真气內力有所不同,应当就是岳王爷所谓的神力了。 虽然比其长息初成的真气强盛许多,但需要重塑身躯,幻化人身的话,却是力有未逮。 自家只是从九品的小小井神,神力浅薄,还是莫要浪费在这种註定无果的事情上。 不过经过刚才的摸索,他倒是对如何运使神力有了些心得。 回忆著方才感觉,钟神秀继续打量起四周来。 自家如今所在,说是井底其实並不太恰当。 更像是在此之外,另行开闢出一所独立小空间,依附在水脉地脉上面而存在。 有些类似传说中的洞天福地,只是极为袖珍便是了。 空间不大,也就只有大约丈许方圆。 当然,比之井口那是大出不知多少了。 积水地面之上,除去生长著几丛水草外,还自散乱分布著些乱七八糟的物事。 马蹄金、银锭、铜钱,还有些珠玉什么。 显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被有人刻意搜集堆放到这里来的。 或者,也不能说是人了。 钟神秀凝神看向整片空间中最为显眼的那件东西。 是枚巨大无比的青壳河蚌,后背缘向上伸出个很大的三角形帆状翼,隱约可见有些许焦黑痕跡。 竟是足有四五尺长短,也不知活了多久,才能成长至如斯大小。 怕不是已经开了灵智,懂了修行之道成精为妖了。 从其身上,钟神秀隱约能够感知到有著与自家神力相近的气息残留。 不过,如今已经是死气沉沉,再无半点生气了。 也就是说。 此蚌或许便是先前浪井这边的井神,因为它不知怎么地死去,神位空悬,故而才落到自家头上?! 钟神秀心中如是猜测道。 当然,具体真相如何,如今是难能知晓了。 端详了片刻,他再次摇摇头,靠在河蚌之上。 运转体內神力,欲要將之推到旁边去。 钟神秀看得分明,对方所占据的位置,乃是这片空间的阵眼所在,水运灵气等最为浓郁。 此蚌瞧著甚大,份量也自不轻,估摸著起码得有上百斤。 不过自己神力加持下,倒是还足以推动。 只是当神力落在蚌身上时,他便觉忽然一空,竟是凭空消失。 尚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便听得“咯吱”一声,那对蚌壳竟是忽然打开,將里面露了出来。 就仿佛这道神力乃是钥匙一般。 钟神秀一甩尾巴,绕个圈儿飘荡过去。 然后,就自微微一愣。 偌大蚌壳空间当中,只有一样物事。 同样也是只河蚌,不过就要小上许多,只有尺半出头儿。 当然,此起同类来说已经很是巨大了。 而与外面那只不同,这头生机盎然,显然依旧还自好好活著。 他还在琢磨考虑,就见著里面这头小河蚌同样也自將蚌壳张开。 接著,钟神秀便自看到枚龙眼大小的珍珠安然躺臥在其中。 只是却不是寻常莹白,或者浅粉,而是接近青绿色泽。 並不深沉浓重,里面似是汪积著活水般,在其中缓缓流转,珍珠光滑表面隨之泛起淡淡波光。 第九十章 借珠化形,蚌內安家 气息格外浓郁强盛,比之自己如今体內来得可要雄厚太多。 显然非是这头小蚌能够孕育而成,而是源自外面那头大蚌。 也不知用去几许辰光,方才能够生出这么一颗出来。 “自己这是夺了它的机缘?” 感受著明珠与河蚌身上传来的亲近之意,钟神秀若有所思。 此蚌藏身福地与蚌壳当中,本来极为安稳,可以慢慢汲取珠子內蕴含的神力与水运,与浪井所在水脉气息相互连接起来。 若是一切顺遂,说不得过上二三十年,它便会被天地认可,获封接替了井神之位。 结果自己横空出世,因为与浪井共鸣,再加上有天书之力,一举便自封神登位。 它自然也就断去了这份可能。 不过,此蚌显然还未真正开启灵智,自我意识依旧懵懂混沌。 否则也就不会在感知到自家身上气息后,便將蚌壳打开,把里面明珠暴露给自己。 钟神秀心念如电,转瞬间就想通了许多事情。 神力轻轻运转,隔空將那颗明珠摄到自己身边。 竟是出奇的顺利,没有任何阻碍。 端详片刻,他忽地张口,將蚌珠吞入腹中。 都不需要特意以“小炼”之法祭炼,只是神力往上一渡。 明珠与神躯立时便如水乳交融般,须臾不分彼此。 青鲤体內,隨之就有种吃撑的感觉。 原本虚幻的身形,几乎立刻便凝实起来,尺寸也自稍稍增长了些许。 至於神力,倒是没有明显增长。 但只需自家愿意,便可动用其中蕴含的神力。 对如今的自己而言,不说是无穷无尽罢,终归也是笔丰厚的財富。 钟神秀再次闭上眼睛,观想自身相貌身材,尝试著转化身躯。 有了蚌珠的支持,这回明显要顺利许多。 约莫也就是半刻钟出头儿,伴隨著灵光流转全身,竟自一举成功。 只是…… 抬起粉雕玉琢的胳膊打量片刻,钟神秀心中一阵无语。 这可不是自己想像的模样。 怎么变化成了个小娃娃,甚至更准確来说,根本就是个婴儿,身长怕是还不满两尺。 也不知是自家修为未济,还是神位品级过低? 而且相对於现在,反而是方才的青鲤之身感觉更为自然如意,才是真正身躯。 如今只是维持著当下形態模样,就需要消耗一丝一毫的神力。 量虽不大,但时间一长,却也是个极为可观的数目。 不过,好容易才变幻成如今模样,钟神秀也没想著再立刻变回去。 首先便抬起只莲藕般的手指头,对著里面那头河蚌轻轻一点,渡过去缕神力。 依著岳王爷所传“小炼”之法,缓缓祭炼起来。 自己总归是截获了对方机缘,何况还从其手中得到这颗蚌珠,节省了无数功夫与光阴,总是要回馈些好处的。 此蚌的確有些灵性不凡,但终究没有开慧,更不必说功法传承之类。 虽有明珠在手,却是不知如何利用,只能出於本能地吞吐著其中灵气,一点一滴浸淫自身,纯化气息。 怎是一个慢字了得。 按其速度进行下去,怕是数十上百年都难將这颗蚌珠彻底炼化。 然而此时有著钟神秀主动引导,吸纳炼化起灵气水运的效率比先前何止倍增。 终究是底蕴太浅,只是一缕神力,这头河蚌都难以完全消化。 但见其蚌壳轻轻开合,传递出已经吃饱的意思。 钟神秀这才收回手指头,迈开两只小短腿,在福地空间內转悠起来。 首先便是將那些前任井神不知从何处搜集来的金银珠玉铜钱等乱七八糟的分门別类,依次整理在角落处堆好。 整片空间,顿时变得清爽整洁起来。 “今后或许可以將此地当成个私人仓库,把某些隱秘重要的物事藏到这里来。” 瞧著明显敞亮开阔许多的福地,钟神秀满意点点头。 不过,这地方还是太过简陋了些。 距离话本演义当中描绘的,什么水府龙宫当中的景象差得实在太多。 他也不求什么青玉为砌,白璧为柱,琥珀做床,琉璃为瓦。 但终究是自己“居住”的地方,总也不能如此寒酸磕磣,看上去真就只是个仓库一般吧。 而且…… 这个仓库还是个残破的。 钟神秀驻足停下脚步,皱眉打量著眼前那道纤细裂纹。 对於福地中原本洼积的那些水,他原本並不怎么在意。 水府水府,有点儿水岂不是很正常,尤其前任井神还是头河蚌成精的情况下。 但是现在看来,却是自己想的差了。 这些积水,並非本来就有,或者河蚌故意导引过来。 而是外界的井水,顺著裂纹缓缓渗透进来。 这可就有些不妙了。 难不成很快就要被压塌填满不成? 不过在仔细观察过后,钟神秀皱起的眉毛总算隨之舒展开来。 井水渗进的速度极为缓慢,他站在这里的时间內,也不过只积累了两滴而已。 综合算下来,可能每天也不过就只是半杯左右。 而且…… 钟神秀抬起手掌,搁放在空间壁障上。 材质非金非石非砖,触感也自极为奇异,说不好是硬是软。 似乎只要愿意,还能够轻易穿过去。 当然,那是因为自己是井神,这片福地的主人。 若是外来的陌生者,就必然会受到排斥,难以接近。 心中想著,他默默催运体內神力,炼化填补起来。 大约半柱香过后,壁障上的裂纹便自弥合恢復,而且隱隱透射出股特有的波光。 既然能够修復,那就还好。 只是在不借用体內蚌珠的前提下,钟神秀的神力也自十停中用去了两三停,心神也自有些倦累起来。 知道神力来之不易,他没有继续挥霍,又自修补了两处裂纹便自停止,然后重新恢復为青鲤之身减少消耗。 那头大蚌也不再继续移动了,钟神秀乾脆也跃入其中,在里面安起家来。 果然,此地的水运灵气比起其它所在都要来得浓郁精粹。 再次合上蚌壳,钟神秀缓缓吞吐灵气滋养著身躯,陷入似睡非睡的奇异状態当中。 第九十一章 祠庙难成,红线暗牵 “可惜时间还是太短。” 从井中收回视线,钟神秀揉揉眉心,暗自摇头念道。 本来,他还想好生试验下自家身为井神的权能,神力究竟有何妙用。 只是方才全顾著修补福地裂缝了,竟是没有来得及做此事。 看来,也只能等到真正搬回来,然后再慢慢摸索了。 没有立刻与陈立挑著水回去,钟神秀围绕著井边慢慢踱步转將起来。 既然这里如今已经是自家的地盘,那么自是不好再让其孤零零露在外面了。 如果可以,他肯定是想著直接在此处建起座祠庙,塑像供奉自己。 只是此事非是那般容易。 非得是由有名望的士绅牵头担保,再经里甲联名核转,还得附上地邻甘结。 之后呈报给礼房、工房等审批核实。 当然,因为是在府城,浪井的位置又是比较显眼。 仅仅只是德化县衙通过还不行,怕是还要上呈府衙,请知府老爷批覆才行。 而这,还是钟神秀只打算弄个小庙而已。 若是规模较大的话,只怕还要再往上报一级。 至於碑文字刻、神像名號、祭祀仪式什么,同样也是少不了审查,以免有什么妖言、僭越等相关字句。 单是隨便想想,就知道里面之周折麻烦,没有个强力人物在里面打点活动,根本做不成。 便是请动自家二舅同堂伯帮忙,也不好说,两者身份资歷等在府城內毕竟还是差了些。 而若是不在外面,只是在家中私宅起个神龕,摆张香案什么的话,倒是基本上不举不纠。 正如死在自家手底下的那个风水师贾峰,便是如此。 只是浪井显然不符合此种情况,而且他搞这做什么。 难不成是准备自己拜自己么。 何况…… 钟神秀担忧的还有其它方面。 这个世界,毕竟是当真有城隍等神灵存在的。 不经报备,隨意起庙兴建神祠,传播信仰,收穫信眾。 这种妥妥的淫祠。 可別到时候官府还没什么,自己先被城隍老爷等给直接打杀处理了。 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没有师承,对这方面的了解太少。 还是稳妥些,先起个亭子之类,这样就简单多了。 等將里面的门道差不多摸清了,再看看能否真正报备建庙。 钟神秀心中作出决定。 其实,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岳王爷自从死后封神,到现在已有数百年之久,对其中规矩肯定无比清楚。 只是如何去问,就又是个难题了。 总不好上来直接说,自己莫名成为了九品的井神,所以想諮询下这方面的事情。 如此岂不是將自家最根本的秘密暴露出来了? 然而若是以人身去问,註定没什么好结果。 上回对方就已经不太高兴,直接说人神异途,让自己不要打听这方面的事情。 何况。 他可没有第二篇《满江红》,岳王爷还未必会显灵出来见自己。 想想也知道,这种事不是可以隨便做的。 否则,相关的传说早就沸沸扬扬,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 无论如何。 自己本来就打算去岳王祠中烧香还愿,到时候再视情况而定罢。 ———— “你舅舅平时天天在外面忙,都没时间管教虎头。 阿秀你这个做表哥的,正好帮著管管他,不要天天疯跑让我操心。 最好也跟著你学些经义文章,懂得书中的道理……” 听著钟神秀说起打算过两天便自搬回自家宅子,孙氏不由放下筷子,劝將起来。 说著,她又將目光看向王氏。 “正好,我也能多陪姐姐说说话,你秀瑛表妹顺带著也能跟著学些针凿女红。 不怕神秀你笑话,舅妈出身武家,舞刀弄枪还行,这方面的手艺根本拿不出手见人……” 听到这,王氏不由犹豫起来。 钟家人口单薄,只有两子,她平时里也是觉得家中冷清。 反而这两天借住在弟弟家里,总算有了些人口兴旺的热闹感觉,確实很享受当下日子。 尤其她膝下没有女儿,总归难免遗憾,未能凑成个好字。 故而对弟弟收养的孙秀瑛,也是颇为喜欢。 “那就,再住两三天。” 王氏点点头,作出决定。 ———— “既然姐姐家想搬走,你又干嘛劝他们留下。” 听著妻子说起白天的事,正自脱掉衣衫掛到架子上的王病已不以为意道。 “左右两家离得也不远,平时走过去串门又不费力……” “你最近天天在外面喝酒,哪里懂我想做什么?” 孙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端了盆热水过来给丈夫烫脚。 然后扯过条凳子坐在对面,认真说道。 “瑛子年纪也不小了,你这个当爹的也不知道操心下她的大事……” “我当是什么。 你原来是想来个亲上加亲,所以才打著学女红的名义让秀瑛去接近未来婆婆……” “亲上加亲怎么了。 神秀与瑛子两个年纪仿佛,从小就认识。 咱们两家知根知底,还有比这更放心的么?” 见丈夫似乎对此並不太热情,孙氏不由著急起来,振振有词道。 “而且我看大姐也未必没这方面的意思。 將来秀瑛嫁过去,也不怕被婆婆为难……” 王病已嗤笑出声,面带得意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想法计划,真以为你男人天天在外面应酬,只知道喝酒是吧。 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同神秀说好了,之后让他多帮著指点教导下秀瑛真气修行……” 听到这,孙氏立时转嗔为喜。 她是武家出身,虽然没练出內力,但对此可是了解不少。 真气修行,涉及诸多窍穴气府,其中总是有些私密之处。 故而除非是血亲,否则异性之间,少有师徒关係,不適合传授指点。 丈夫將此事丟给钟神秀,显然也是有著促成这桩好事。 夫妻之间,这回倒是难得的心有灵犀了一把。 “你也別高兴的太早了。” 看著喜上眉梢的妻子,王病已摇摇头,却是忍不住提醒了句。 “神秀那孩子素有主见。 就算我们大人想要促成,但是他也未见得同意。 而且即便將来事情成了,秀瑛也未必能够做好钟家后宅之主……” 没有將这话放在心上,孙氏满脸不以为然道。 “婚姻之事,歷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都同意的话,哪有不成的道理。 至於后面,莫非你还不相信自己外甥的性情为人?” 第九十二章 挑灯抄经,观市问价 王病已没有回答,只是暗暗摇头。 他对这个外甥的品行自然是了解的。 但是其更清楚钟神秀的潜力。 先前从来没有真正地修习过武道,然后不到十日的时间,便能连跨两重大关,直接突破至长息。 进境之快,他生平还没见过有哪个可以与之媲美。 以其当下年纪,又有全套《武经》在手。 长息圆满不是问题,甚至成为先天级数的宗师人物都是大有可能。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 甚至还能凭藉一首词作,引动得岳王爷显灵託梦。 如此文武兼备的人才,简直就是话本演义中才会出现的人物,將来前途几乎可以说是无可限量。 具体成就如何,王病已说不准。 但是不难想像,即便本人不放纵,也难免招蜂引蝶,有鶯鶯燕燕围绕。 自家女儿不差,但距离那种拔尖的出彩,还是差了不少。 这桩亲事不成也就罢了,若是当真成了,將来少不得辛苦劳心。 那就算不得是份好姻缘了。 只是无论是数日突破长息,还是引得岳王爷显灵,都不好拿出来说与人知。 即便对方是自家结髮十数年的妻子也是一样。 故而在孙氏眼中,钟神秀依旧属於那种不错,但还未好到高攀不起的地步,正好堪为良婿。 不过她对自家丈夫还是颇为信服的。 见对方秉承著顺其自然,不刻意推动的態度。 遂也便暂时打消了与大姑姐透露说合的念头。 钟神秀自是没想到舅妈已经开始盘算起了这。 受前世记忆影响,饶便知晓此时的人成婚都早,但还是觉得婚嫁之事与自己尚远。 起码在长息圆满之前,他都不愿在这上面分心。 《武经》中可是写得清清楚楚,男女之事,导致精气外泄,心意不专,乃至武道修行之大忌。 不过…… 《武经》上的东西未免也太多了些罢。 將手中毛笔放下,钟神秀甩甩胳膊,闭目观想调息起来。 即便自家如今真气有成,但想要將这部武经完整抄录一遍,依旧是个堪称浩大的工程量。 《武经》只有一部,待自己家搬回宅子后,就不方便与舅舅一道观看了。 总是要多抄一份出来。 依著他的想法,起码要抄录两份才能安心,以防遗失走水等意外事故发生。 而且最好自家那部,是用自己喜欢的前世排版断句等,看著更为舒服。 至於原本,在抄完后便放入只有自己知道的井底福地当中收藏起来。 话说回来,似乎鹅毛笔製作就不算难。 虽然需要时常蘸墨,但总归比毛笔是要快多了,不过总是要把二舅这部先抄完再说。 心中想著,钟神秀再次抄录起来。 固然劳累,却也不是没有收穫。 某些先前领会不到的武道精义,往往便是在抄录过程中忽然理解,比起自家单纯枯坐空想要强出许多。 若非如此,他抄写的速度还能够再往上提一提。 手指劳累不假,但是精神却是格外振奋昂扬,丝毫不显疲惫。 就这样,抄上两页纸,便自停下来运炼趟真气,或者观想会儿宝塔。 不知是否错觉,今天从浪井处回来之后。 自家修行起观想法来,似乎也与先前有了些不一样的味道。 未知是否因为神魂化为青鲤神道之身,与观想法本就有著相近之处。 隱约之间,像是要有所精进突破的样子。 只是那页金纸上唯独仅有一篇观想秘法而已,並不似武道这般有著明確的境界划分。 可以通过打通窍穴数目多少,很轻易地掌握进度。 何况这篇观想法从一开始,自家修行得就有所不同。 故而钟神秀也自拿捏不准到底意味著什么。 总归可以確认是向著好的趋势发展就行了。 就这样,抄抄停停,一直到二更过半,总算是將第一卷的总纲概述等抄写完。 钟神秀方自搁下笔,將墨跡小心吹乾,准备上床休息。 未知是否昨夜抄书之功,还是井神之位所带来的。 清晨起来,运炼真气时,竟尔又有某处穴窍隱约生出感应。 纵然暂时还未打通,但想也不过是三两天之內的事。 只可惜。 二舅今天却是一整天都不在家,无法向其討教指点。 他上回前去安庆搭乘了鏢局里押鏢的船,当时许诺回来后便在酒楼设宴摆桌,而那批人正好今天上午就要赶回来。 这是早就说好约定的事,自是无法更改。 不过二舅不在的话,钟神秀的时间也自由宽鬆许多。 打过两趟拳,將全身气血活跃开来,他便自收功停下。 让陈立为舅妈及母亲租来两顶小轿,所有人一起出门。 当初从安庆离开得匆忙,只是带了箱轻便的金银细软等。 五个人若是要搬进宅子里,总还是要採买添置些其它东西的。 而且…… 接下来去拜会堂伯及大舅家,也是要带几样礼物过去的。 至於二舅这边的家里人,就自然不消说了。 其实福地当中,前任井神的收藏中,也有几件瞧著还不错的珠翠首饰。 不过吧。 这种掉进江底的东西,总是有些晦气膈应。 拿来打点送给外人无妨,但自家亲友,钟神秀肯定是不会送了。 没有操心在这种无关琐事上,由著母亲与舅妈在那里商量交流。 钟神秀则是带著陈立,一路问过去。 不拘看过什么东西,都一一向掌柜摊贩等打听清楚明白,然后暗暗將相关物价,尤其是米粮之类牢牢记在心中。 既然意识到如今处於王朝晚期,甚至可能是末年了,必然要对这些民生方面多加关注方可。 何况这个世界,真切有著气运流转等。 若是真到了改朝换代,山河动盪的时候。 气运激盪反覆,那可不是闹著玩儿的。 別看自家似乎实力与机缘都不错,那时候怕是也难以倖免。 说出来有些羞愧,但钟神秀自己现下也勉强可以算是与食利阶层沾边儿,而不是活不下去的乱民。 如果可以,还是希望社会及朝廷可以保持大致稳定,儘量避免这种惨况发生,以免自家也被牵连拖进劫数当中。 第九十三章 机巧存心,香火勾魂 只可惜。 自己先前一心苦读诗书经义,以科举为目標。 虽然也管理了些生意上的事,但仅限於茶叶、布匹方面。 对於其它民生物价,比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其实也强不出太多。 不过,他大概算的出来,米粮等直接关係到生死性命的,价格倒是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高昂。 但钟神秀也知道,那是因为九江府本身便是大晟朝极为重要的一处米市所在,自然比其它地方要相对占些区位优势。 事情其实没那么简单。 如果称九江为鱼米之乡的话,“鱼”字无有问题,但“米”其实就比较虚了。 九江一地,大致可以称作六山二水分半田,半分道路和庄园。 由此便可知晓適宜农作的田地其实远称不上多,素有地瘠民贫的说法。 故而丁口户数在天下各府中,也很是一般。 主要是因为吴头楚尾,三江之口,七省通衢的地理位置,故而才成为南北货运的一处关键枢纽。 平时瞧著没有什么,但是真若是遇见灾荒战乱什么,只怕也是难逃人相食的恐怖局面。 “既然这个世界真有著神灵存在,那么社稷土地相关神灵,应该也有增强肥力,提升亩產的权能罢。 但是感觉依旧不怎么样,是因为不合过於显圣,还是神灵神力不足以支持太大范围? 而若是以人道手段改进农具,改良种子等等,也不知能否实现。 与神力相比,哪一个又更靠谱些……” 钟神秀默默沉思开来。 不求做到后世或者是前世记忆中的產量,哪怕只是做到亩產翻倍。 放在这个世界也足以称得上惊人,可以被当成祥瑞了吧,未知能够收穫多少气运人望。 相应的,还有其它…… 纺织、炼钢、烧玻璃、火药…… 一瞬间,钟神秀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前世所看小说及视频中提到的技术操作。 若是当真实现。 说不得真能令得人口增长至当今的数倍,乃至十倍。 但是很快,他就本能打个激灵,將心中激动情绪压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改变过大,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即便没有鬼神气运等超凡元素存在的世界都是如此,何况此方天地。 別的暂且先不说,但钟神秀估摸著起码开矿修路两事,就非是那般顺利进行的。 风水堪舆龙脉之说,可是切实存在,自己能够亲眼看到的。 既然有井神、城隍,山川神灵怕也不会缺少。 想要在他们的地方动土施工,开山凿路,更改河道之类…… 搞不好真会气运反噬而死。 就算要搞,也是先小规模尝试下,看看气运是否有应兆提示。 而且。 最好等自家气运位格再进一步,比如说得了秀才功名,井神之位提升至正九品,甚至再做突破后。 所选项目方向,也应以顺应世界主流趋势而进行。 开矿修河风险太大,那就先老实琢磨育种施肥之类与种田相干的,拿自己那十数亩当做试验田。 不过自己在这方面怕是没多少天分,虽然前世接触过些农活,但经验显然不適合此方世界,最好是找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主持才行。 钟神秀胡思乱想著,將这些两世见闻碰撞生出的灵感与想法暗暗记下。 倒是不必立刻去做,先行记下,整理出来,待时机成熟后再推进便是。 足足逛了一个时辰出头儿,眼见著日头儿有向头顶开始移动的趋势,眾人方才停將下来。 今天没有回去生火做饭,而是就近寻了家还算乾净的酒楼,要了个单独雅间。 点完菜等待著后厨做好端上来同时,陈立则是抓紧时间,指挥著人將东西搬去钟家宅子里。 今天一番逛下去,其实倒是以钟神秀所买东西最多。 什么锅碗瓢盆,海味乾果、蜜饯柿饼、醃腊灯烛等等乱七八糟的。 足足塞满了两辆独轮车,以及对挑担。 毕竟他每件货品都要开口问价,乃至打听来歷出处。 总要顺带著买上一两样货物才行,否则哪家摊贩会浪费那么多精神来同他閒聊。 不开口骂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不过,综合算下来,倒也没花几两银子。 毕竟主要都是些日用百货,少有真正价值高昂。 反而是笔墨纸砚这些东西上的花费,令身家其实不菲的钟神秀略显心疼。 主要他眼光高,又是为了给自己抄录《武经》之用,实在看不上那些寻常货色。 不过,看著这些,对於给堂伯等准备什么礼品,钟神秀倒是有了些想法。 亲友之间,送的太过贵重反而不好,也显得俗气。 不若加上一两张书画之类,也符合自家当下读书人的身份。 他画艺算不得多好,也就是熟练的水准。 但好歹有两世见闻,於东西方画技皆略有了解。 拿出来应付下,总是可以过关的。 不过,如今士林画坛品味,应当还是推崇文人画风。 自家拿出来时,最好还是以此为基准,参考曾祖父传下的那幅《岁寒三友图》,不可过於西方了。 当然。 这些画的玄机,其实本来就不在技术层面上,而是另有玄机。 钟神秀默默想著,心中大概已经有了计划。 用过午饭,回舅父家简单休憩片刻。 起床走桩打拳,养炼真气,观想宝塔。 一整套做完,精气神臻於饱满圆融,他这才换上件洁净衣衫,与陈立带著上午採买的香烛前去府城中的岳王庙。 因为是在府城当中,规模反而没有湖口那家来得大,瞧著也不鲜亮。 不过经歷的年月可就久上太多,自有种无声的底蕴沉淀。 钟神秀如今好歹也有个井神的身份来著,感应比先前敏锐许多。 能清晰嗅闻到那种香火独有的气息,非是凡人所闻的那种气味。 而是有修为在身,神魂修养有成的修士所能感应到的。 原本在井底福地蚌壳中静静调息修养的青鲤之身都自缓缓醒来,透过天书向其神魂传递出种饥渴欲得之意。 而这个念头方自生成,钟神秀便自感觉岳王庙內的气息意境隱隱生变。 由原本的平静中隱带欢迎,竟尔对自己有了些排斥的意味。 第九十四章 伏蛟新名,银甲女將 感受著庙中法意变化,钟神秀急忙闭目入定,令得青鲤身重新休眠。 话说回来,神力的恢復可是有些缓慢,远不及真气。 昨天修復福地壁障上的裂纹,大约用去了七成不到,尚存三成。 然而一昼夜过去,居然还要差些才能恢復满盈。 也是,浪井之神无有祠庙,自然也没有人正式供奉香火。 力量根源主要来自於水脉气数,掺杂了些许文气,再结合四周街坊中取水居民本能的原始蒙昧念头与情绪。 恢復起来,自然就来得缓慢许多。 在此情形下,被岳王庙这里积蓄了数百年的香火气运本能吸引,简直不要太正常。 心中想著,钟神秀缓缓打量起岳王庙来。 虽然规模稍小,但是该有的还是並不缺乏。 相较於湖口县那边,岳王爷为主像,以麾下部將左右配祀的情形。 大概因为他在此购置田宅安家,母亲也葬於九江庐山一带的缘故。 故而此庙中还多了其家属子女等,也是一应俱全,並不缺少。 九江府城內的这座岳王庙,类似於其它祠庙,歷来有著春秋两场正祭。 如今距离春祭已经为时不远,故庙役皆自忙碌著,各自清扫庭院及殿堂,准备瓜果贡品。 钟神秀转了一圈,方自寻到正自大声吆喝著指挥活计的庙祝。 饶是已经年近六十,但其体格却依旧健壮。 往那里一杵,就有种不同常人的精气神。 显然,也是有著不浅武道功底在身的。 至於有多深。 钟神秀估计著,总比柴山要来得高,甚至巔峰时不一定逊色於能挽硬弓射出连珠箭的柴山。 不过,那也只是过去的事情了。 视线往其空荡袖口扫了下,旋即便自立刻收回。 不知是受过什么伤势,右臂竟是直接齐根而断,直接成为了残废。 年纪虽大,老庙祝精神却是不减。 无需开口提醒,便已留意到了这边。 紧忙叮嘱了两句,他转过身快步走將过来,语气神情倒是颇为和气。 “在下全家前些时日自安庆搬回九江,幸赖岳王爷显灵庇佑,这才成功从江匪手中逃生。 故而今日特意过来上香还愿……” 钟神秀拱拱手,简单將意图道明。 “敢问公子,与那位王伏蛟大侠……” 没有立刻取出香火簿,带著两人前去登记入帐。 独臂庙祝思索了片刻,忽然一敲脑门,想起什么一般。 “如果这位伏蛟大侠指的是长安鏢局王鏢头的话,那么便是家师。” 钟神秀努力憋住笑意,认真答覆道。 二舅王病已幼时体弱多病,是靠著习武练拳方才逐渐变得健康。 也不知怎地,这件事便自传到江湖上去,再加上其成名一战中,势如猛虎,气势逼人,故而才有了“王病虎”之名。 不过,过去好些年,再加上名气渐渐传播开来。 其实好些人已经不知其中“病”字什么意思,还以为他现在依旧有病在身。 至於这个“王伏蛟”…… 显然便是对应混江蛟杨禪栽在其手底下的事了。 没想到居然如此之快,仅仅只是两三天的时间,便有新的名號生出传开。 至於老庙祝为何知晓,倒是不足为奇。 既然对方先前有著武艺,必然与左近武师有著交际往来。 再加上又是迎来送往,与三教九流皆打交道的庙祝身份了。 知道了钟神秀身份,老庙祝態度比先前要更热切些。 放下手中活计,先自招呼著喝过碗茶水,解了支签文。 然后再自寒暄了盏茶时间的家常,这才不紧不慢取出香火簿子。 然后,手中毛笔悬顿在空中,却是迟迟落不下去。 望著那张面额百两的匯票,独臂庙祝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眼睛与耳朵出了毛病,听错看错了什么。 德化县春秋祭祀整场下来,怕是也就是这个数目上下罢。 百两纹银,足够將整座岳王庙都修缮整理趟,再给神像补好色了。 便是九江府城內那些出名的士绅富户,可也少有如此阔绰大方,直接就是百两现银捐出来的。 好在他也不是没有见识经歷的,再加上想到是捐给岳王爷。 心神隨之一定,稳稳將“钟门王氏偕子神秀、明远捐银百两”的字样写到上面。 轻轻吐出口浊气,搁下手中毛笔,独臂庙祝从钟神秀手中接过匯票。 眯眼仔细检查数遍,方才小心贴身收好。 不消说,態度比先前自然是更要热情,而且坚持要留他在庙內吃顿斋饭。 想了想自己此行目的,他便自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只是不忘差遣陈立回去二舅家,告诉舅妈与母亲一声,晚上不要再算上自己那份。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钟神秀便自在庙祝带领下,將整间岳王庙转过个遍。 別的不说,倒是听说了不少这位岳王爷的事跡了。 只不过並非史书及时人文集中所载那般,而是流传於民间那些演义说书人口中的版本,恰好是他不怎么了解的方面。 与真实歷史记载的肯定有不少出入,但反而是钟神秀最为感兴趣的方面。 世人皆知,岳武穆含冤而死,英灵不昧,感应万民信愿而封神。 就是不知。 支持其登临神位,不断提升壮大的。 是真实的歷史英魂为主,亦或者因那些真假难辨的传说故事而激盪生出的情绪念头。 它目前正处於莫名其妙成神,什么都懵懂无知的阶段,对这些最是好奇。 用过了顿时鲜菜蔬做成的斋饭,差不多也是快要黄昏的时候了。 钟神秀没有立刻急著离开,而是向老庙祝討要了间客舍暂时休息。 修习了会儿观想法,他便自合衣上床,默默揣摩著青鲤身那种似睡非睡的奇异状態。 未过片刻,本来並不困顿的他便自沉沉进入梦乡。 “安庆钟生神秀,速速醒来!” 在一把刻意低沉,却依旧难掩清脆的嗓音中,钟神秀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便是刚见过的正殿。 有先前在湖口县那边的经歷,他对此已经不再惊奇。 只是,这回坐在自家对面的,却非是那位魁伟高大,身著金甲,威严满满的岳王爷了。 居然是换了位人,穿一套银色甲冑。 虽覆有面甲,但身段婀娜纤细,一眼便能看出乃是女子之身。 第九十五章 银瓶显灵,钟生问祠 “安庆钟生,见过银瓶娘子。” 钟神秀整整衣衫,正色对著银甲女將拱手问候。 至於心中,则是默默思索起来。 那位岳王爷膝下,据说共有五子二女。 这位银瓶娘子,据说便是其次女。 本名孝娥,当其蒙冤被害后,四处伸冤无门,於是怀抱银瓶投井殉节。 其孝感动天,故而也得以死后封神,配祀岳王庙,香火不绝。 之后又有机缘,再被追封为“至一正烈节女清源妙行仙宫通灵显圣银瓶娘子”。 只是…… 他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岳王爷其余五子一女,姓名经歷,在史书或者诗人笔记中皆有所载,真实无虚。 然而这位银瓶娘子。 却不见於当时,而是岳王蒙冤被害十数年数十年后,方才渐有声名事跡。 而且主要是出现在话本说书当中,年岁经歷也自颇有出入。 尤其据说为其本名的“孝娥”二字,听著就很像是依据其事跡,然后在此基础上所取。 不由得钟神秀不多琢磨几分。 岳王爷生前,到底有无这么个女儿。 若是存在,自然无有什么问题。 但若是没有,那就很有意思了。 对於常人而言,或许难以理解与想像。 但是他自家便有具,藉助天书直接塑造成就的井神之身,反而非常轻易就能理接受。 “父帅前去赴宴做客,今日便由本將来见你。” 既然钟神秀已然道出自家身份,岳孝娥也就没有口称“大帅”,而是换了个更为亲近些的称呼。 “银瓶娘子孝感动天,晚生素来敬仰……” 钟神秀口中说著,却不忙著问出问题,先夸讚对方几句铺垫下气氛再说。 只是他话未说完,那位银甲女將便自抬手止住,显然不喜听这些废话。 “你我梦中相会,虽然比直接显灵消耗神力少出许多,但还是莫要浪费光阴……” 听到这话,钟神秀方才有心去打量观察下左右。 確实。 空间確实是正殿不假,但与湖口县那回区別还是极大。 隱约间就感觉没有当时那般稳定坚固,带了些虚浮梦幻之意。 至於岳孝娥身上传递出的威严压迫感,比之其父岳王更是不可以道里计。 纵然对方已经极力收敛,但是坐在其对面,钟神秀都能感觉对方每次呼吸吐字,都带著莫大的气势。 尤其现在,他自己也成为了从九品的井神。 神力浅薄,对这些体会尤其深刻。 不过。 说实话钟神秀也未曾想到,居然真的再有神灵显灵来见自身。 而且来得非是岳王爷,而是其女儿。 既然换了人,性情脾好不同。 那么先前准备的问题,是否也可以稍微变化下。 他脑中念头飞速转动著,而那边,岳孝娥却自忍不住惊咦一声,语气中带著疑惑与意外。 “你身上气息…… 怎么还自带有其它神灵的法意?” 听到这话,钟神秀心中微微一沉,但也不觉奇怪。 对方身为神灵,若察觉不到自己沾染的井神气息才是奇怪。 看来自家那具青鲤之身,或者说天书果然玄妙异常。 故而这位银瓶娘子也只是发觉自家带有井神法意,却无从知晓两者其实本为一体。 不过,既然是对方先开启的这个话题,自己顺著开口可就容易许多了。 心中想著,钟神秀隨口回答道。 “晚生前日为打扫家宅,前往浪井挑水,意外之下……” 阐述的大致脉络不假,但是在其口中,许多经歷细节却是就此隱去,没有提及。 譬如说浪井之神的神位已经空悬多年,是自己出现后才隨之补缺顶天,以及彼此间的渊源联繫等。 正好进一步试探下对方知晓多少。 “看起来你与神道果然大有因缘,先是得了我父赏识,短短数日內又能得其它神灵的眷顾……” 岳孝娥微微頷首,作出评价。 钟神秀亦是默默点头。 显然,神道之间也並非那般联繫紧密。 起码这位通灵显圣银瓶娘子,就对九江府城这边的情况不甚熟悉,想来並非长期停驻此间,相互往来。 如此,倒是隱约解释了自己先前的某些猜测。 “钟某受了涌泉惠民井神之恩,方才得以迅速突破武道长息之境。 有心为尊神立庙祭祀,传播信仰,但又不清楚此间规矩,未知其中有无忌讳。 若是弄巧成拙反而不美,未知银瓶娘子可否指点小生一二?” 听著钟神秀的话,岳孝娥立时便自想起了前几日父帅对他做出的评价。 对神道过於好奇,不问苍生问鬼神。 不过。 她本来就对父帅的这份点评不是很认可。 而且既然自己已经判断他与神道大为有缘,那就更需要另当別论了。 只是。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专门提点对方,不要逾越了那道人神之间的分界线。 “起庙立祠,传播信仰。 可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须知多少淫祠邪神欲求一庙宇而不得。 虽然我观你气象,那位涌泉惠民浪井神气息清灵,並无罪孽灾气,当属福德正神……” 银甲女將摇摇头,声音莫名地带了些清冷之意。 “如若想要建庙,最好便是令其拜见此地府城隍,请对方託梦於庙祝及本地知府。 若是知府同意批覆,其中关节便通了大半。 只是说服城隍是一关,令其託梦又是一难。 神人两分,分管阴阳,他也不好隨意显灵传播諭令。 而且纵然建了起来,今后如何作为,又是另外一重考验。 神道难行,非是易事。 他初次见你,便助你突破武道境界。 与你固然有大恩,但若是继续如此轻易赐福施恩。 便会导致气数纠葛,承负因果。 届时,作为为其建庙立祠之人,怕是钟生你也难以避免受到牵连……” 一口气之间,岳孝娥说出许多事情。 有些是钟神秀早有预测的,有些却是未曾了解的。 急忙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全部记下。 “他既为井神,便当谨守其职,慢慢积蓄福德气数。 你若有心,在家中立起一神龕,率亲友供奉便是。 若是三五年內,此神行事无有行差踏错。 届时你再循序渐进,为其筹谋策划立庙一事也不迟。” 乜了钟神秀一眼,岳孝娥最后作出定论。 第九十六章 书中藏神,另闢蹊径 “看来暂时间却是不便直接建起井神庙了。” 钟神秀睁开眼睛,徐徐呼出口浊气,躺在床上暗自思索道。 听起来,那位银瓶娘子的话对自己没多少帮助,该怎么办还是要怎么做。 但其实已经帮他肯定了不少猜测,节省了大量光阴。 尤其那句自家属於福德正神,而非邪神淫祠更是安了不少心。 既然跟脚上无有问题,那么自己行事便可以稍微放开些。 至於面见城隍请对方託梦给官员,自己是决计不会这般做的。 起码要过一两年,大概摸清祂与知府等人的脾性后方才进行。 而且依著岳孝娥的话,即使暂不立庙,也同样可以小范围地传播下信仰。 如今自家神位品级方才不过从九品,属於最低一品,想来也不需要多少信眾就已经足够。 毕竟单是其下水脉,就能为自家补充大部分神力消耗了。 只是既然对方提醒不得轻易施恩赐福,以免气数纠葛,令得自家承负因果。 那么在挑选最初一批信眾时,也需要用些心思,最好选取性情、气运都较为平顺稳定的对象,务必以稳为上。 在脑海中反覆考虑数遍,直到感觉再无遗漏后,钟神秀这才从床上坐起。 看看外面天色,其实也还不算太晚,尚未彻底黑下来,还是可以赶回二舅家里的。 但是他也懒得继续折腾了,在客舍附近溜达了一圈后便自带著数本册子重新回来。 封好门窗,缓缓打坐调息吐纳起来。 未过多久,便觉腰胁处忽忽一跳,竟尔將先前有所感应的一处穴窍成功打通,真气再次浓厚些许。 直到將这处新生窍穴彻底稳定下来,再无退转可能,钟神秀这才徐徐收功停止。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身处庙中,无法抄录《武经》,他便借著灯光看起借的那数册书来。 皆是关於岳王爷及其部將行军事跡的演义话本,尤其里面还特意包括那位银瓶娘子的一卷。 虽然依钟神秀眼光看来,不免有许多生硬拼凑,逻辑不通之处,尤其在武道描述上失真夸张许多。 但比之那些四书五经,確实是有意思多了,正好用来消遣打发光阴。 话说…… 手指在书页某句上停驻,他心中忽地一动。 或许,自家应该收购家书坊之类,专门印刻发售些此类的市井话本小说。 其中再暗暗將浪井之神的名字塞到里面,编撰些似真似虚的事跡。 若是能够刊行天下,被无数人读到。 即便他们並不真信井神,非是信眾,但只要念头、情绪等有所触动,便有极微薄的一丝力量传递过来。 可以同水运文气等化合,提炼为神力。 如此一来,岂不是变相绕过了未经建立祠庙,不便传播信仰的限制。 甚至,搞不好已经有相关神灵尝试过此类操作。 当然,其中的度必须要把握才行。 最开始,作为龙套或者配角之类的出场几回,先试试水再说。 事跡权能之类,也不可过分宣扬,夸张渲染。 只是…… 他前世中依稀见过相关说法。 此时的覆版之事,简直不要太猖獗。 而且除非历法等方面的书籍,否则官府对此基本也不会去管。 一来没有足够动力,甚至当地官员反而会支持这种治下创收的手段。 二来么,也確实难以控制。 即便在其前世,跨越行政区划去执法打击盗版之类,都是难如登天,何况是在现下。 以至於能够气得正版书商或者作者,能够在书页內刻印上“翻刻此版,男盗女娼”、“如有鐫印,火焚绝嗣”的诅咒字样。 而盗版者甚至连这等字样都直接照搬復刻出来。 看起来,在这方面的诅咒並不如何有用。 许是大部分只是简单覆版刻印的话,尚未触及那种因果气数的判定標准,不被定为罪孽。 也可能,是因为这方面的律法及规则还不完善,没有专门负责此事的神灵存在。 总得来说,钟神秀若是搞这事的话,也免不了经歷这么一遭。 若是经营不利,说不得还要蚀本。 当然,他主要是为了播散信仰,收穫香火神力等。 只要不是亏得太多,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內。 某种程度上,假若真有盗版书商翻版翻刻自家出品的內容,其实也等若帮著自己的忙传播信仰,算下来未见得便亏了。 而且。 自家若是能够改进印刷术,將成本打下来,甚至低於那些翻版书商的话,也就不必再担心亏本经营的事了。 但还是那句话。 钟神秀不觉得自家有这方面的技术与天赋,可以轻易將之掌握並改进。 他虽对这上面的事不甚了解,却也从小便自学过“活字印刷术”的文章,只是清楚此法绝没有想像中那般美好完善。 此法创出,已有数百年光阴。 甚至哪怕前世记忆中,歷经千年,却也未见得完全替代了传统的雕版之法,便知其有先天的缺陷与盗版。 但反而是外传出去后,大放异彩,真正起到了些改天换地的作用。 从这一点便可知晓,刊刻印刷之术,里面的技术难度也不低,非是那般容易攻克改进。 何况单单读书、习武、观想养魂、学习为神…… 这些已经占用了大量时间,哪还有多少精力分心在其它方面。 归根结底,还是欠缺人才。 忆起白日里的那些想法,钟神秀喃喃自语。 若是自家有著足够权位与財力,將相关工匠专家募集过来。 把大概的灵感点子之类甩出去,让这些人进行完善与改进,可能才是更为合理的做法。 而若是势力再大几分,甚至可以试著创办专门的技术学院之类,从而整体培养,集思广益。 无论哪种,都要比自己单打独斗,个人摸索来的可能性更高。 “待最近安定下来后,便自试著与左近的书坊接触下。 先大概弄清楚相关技术及成本,总要做到心中有数,方才好確立如何操作。” 钟神秀暗暗点头,给自家计划表中再次增添上一条內容。 然后,就暂时將之放到一边,继续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手中话本来。 只是这回,態度与视角就与先前有了极大不同。 不再只是单纯地看,而是进行分析。 琢磨著其中哪些桥段精妙,哪些就很一般。 若是將自家井神之名融入其中,又当如何操作。 自然,速度比起先前也要放慢许多。 一直到外面响起二更的声音,方才將四本其实並没有多少內容的书册堪堪读完。 心中,也自隱约有了份章程。 第九十七章 再获灵香,欲退还进 “钟公子,一百两纹银已经足够多。 老夫却是不能再拿这十两……” 独臂庙祝摇摇头说著,抬臂將两只小元宝推还过来。 “那一百两是捐给岳王爷的。 但这十两却是需要专门用在给银瓶娘子塑像补色、添置香烛、供奉瓜果上。 两者一码是一码,却是不可等同,须得列明写清才行……” 钟神秀没有收回,口中说著,加了把气力向前推去。 对方毕竟显灵指点了自家一场,为此还自损耗了珍贵神力,总是要有些表示的。 《满江红》这样的诗词名篇一时间是拿不出来,只能指定捐献几两香油钱了。 “咦?!” 老庙祝微微一愣,隨之停下动作。 却不是源於钟神秀那番话,而是在於他传递过来的劲力。 以其眼力,不难看得出来对方步伐轻灵兼且沉稳,显然是有著不错的武术底子。 这也不奇怪,毕竟自称是那位王病虎的亲传。 不过,他也没有觉得钟神秀的功底有多深。 原因无它,外表看著就是个俊秀少年读书郎,不像是真正吃苦打熬过筋骨的样子。 然而未有想到,对上手上传来的气力竟是出奇的大,自己一时间竟是推不回去。 独臂庙祝难得兴趣上来,生出些试探之意。 身子看著不动,实则已经沉肩坠肘,暗暗扎好拳桩。 力从足起,沿顺著腰脊灌注到完好左臂之上,还了一记。 当然。 对方毕竟是捐出百两香油钱的大香客,他可没想著让对方丟脸。 仅仅只是用上了五成的劲力,而且隨时可以收回。 岂料。 竟是石沉大海,完全没有丝毫异样动静。 这回。 老庙祝青壮年时的气性可就真的上来了,脖颈间隱有青筋浮现,再次攒劲发力。 此番,可是足足用上了九成的力道。 钟神秀也终是难以轻易化解。 双脚微分,自动摆出“无双连拳”中的柳叶桩,接下了对方这一推。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身形同时微微晃动下。 既然九成的气力都已使出,那么再加一成也是无有变化。 经过方才那记搭手,老庙祝已经知晓钟神秀必是已经真气有成,甚至达至长息之境都有可能。 当然。 他不知道对方真正习武的时间,其实也才不过半个月而已。 只当作是打小便自拜王病已为师,多年指点培养下方才有此成就,倒是並不怎么震惊。 不过。 已经足够令其感慨下了。 “王鏢头倒是好运道好手段,居然能栽培出钟公子这么个好弟子出来! 看来將来光大门楣,无双连拳在九江正式开宗立派也是指日可待……” 口中赞著,独臂老庙祝收回手臂。 这回,他没有再拒绝那十两银子,而是认真地將这笔登记入帐。 然后。 “既然钟公子与岳王爷有缘,此物还请带回。 若是家中老人失眠多梦,夜里睡不踏实,便自点上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也算是老朽的一点儿心意……” 放下笔,將钟神秀暂时稍待片刻。 老庙祝转身回到自家在后面的住所,不多时便自提著只长条木匣走了回来,递交至他手中。 果然。 里面是一支定神香。 钟神秀现下既修养神魂,又是身为井神,对此物的了解越发深入。 此物的製作之法,其实与供养花钱等有些仿佛。 皆是供养在神像香案之前,借著神灵的神力以及香火愿力,缓缓更易其质性,故而带有安抚神魂的奇异力量。 不过,上限距离花钱差许多就是了。 而且,因为神灵职属权柄、神位高低,乃至灵香的材料及製作授法手法,彼此效果也略有所区別。 老庙祝此时拿出的这支,就感觉比从贾峰处收穫的差了些,没有那般圆融灵气。 至於此物价值么,倒是没有个准確定价。 製作不易,一般也不对外售卖,多是赠送给钟神秀这般的虔诚信徒与大香客。 但起码也值个十数二十两银子,若是遇上王病已鏢局那位朋友急著需要用来治病救命的话,五六十两也自说不定。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了。 老庙祝显然早就已经备好,就等著自己离开时就自赠送。 钟神秀估摸著,对方也未必全是看在他昨天捐的那一百两银子上。 多多少少,也有因为自己口中与岳王爷有缘,承蒙保佑方才脱险的因素。 甚至,可能还有部分自家二舅的面子与名声在。 总之,没想到捐出去的钱,还能小小回本些,钟神秀心中也是高兴不少。 只是待回到二舅家中,可就没有那般轻鬆了。 几天下来,那些交际应酬已经结束得差不多。 王病已今日有一整天的时间留在家中,自是要好好操练下两名徒弟及自家儿子。 不过,也待不了太久。 再过不了几日,就要再次带人外出行鏢。 其实,前些天就该出去了。 只是那时他刚自从安庆回来,又被授予了南湖营队长之职。 事情繁多,那位石总鏢头便选派了其他人暂时顶替,让他先安心处理好这边。 现下既然告一段落,也要將那份本来属於自己的差事给接过才行。 只是。 王病已现下略有些纠结。 得了《武经》,他现在其实更想著静下来好生修炼段时间,而不是外出带人走鏢。 甚至,都有心直接辞去这个鏢头的位子。 然而事情却也没那么容易。 上回石总鏢头找人帮著打点疏通,这份人情得要认。 刘年、柴山两人,也是冲其面子被拉到长安鏢局来的。 若是这时候撒手不干,实在不好开口说这话。 “依外甥之见。 舅舅你暂时还是不要放下鏢局的差事。” 钟神秀沉思片刻,开口劝说起来。 夺取了杨禪、陈起部分先天本命,又有《满江红》那边细水长流的武运,二舅现下確实情况不错。 只是文章带来的运数,与集眾而得的气运还是有所不同。 南湖营团练那边的位置,又很是有些虚,没有真正掌权。 若是现在从鏢局辞了,气运根基难免要亏空一部分,只怕未必划算。 而且…… 他这几日也略微听舅妈及表妹说了些鏢局的事。 那位石总鏢头年纪已大,气力已衰。 儿孙又自不爭气,不能令鏢局里的鏢师及趟子手信服。 於是接下来谁能继续带领长安鏢局,就成了问题。 或者是从外面请一位,武功、威望、人脉都能服眾的角色。 要么,就是从几位正当年的鏢头中选出。 本来。 二舅王病已属於有希望,但是並不特別大的那种。 其他几个鏢头,也非是弱手,各有优势。 要么在鏢局的资歷深些,要么师门背景来得强。 但是现在。 二舅意外兼了南湖营团练里的职,就等於同官府那边有了关係。 又有《武经》及灵酒之助。 只需接下来三两年內,內功修为、武道实力再有所精进。 总鏢头一职,不说十拿九稳,但確实比其他人把握要大不少。 到时候,气运比之现在定然还要再长许多。 若是现下退出…… 一进一出间,损失可是不少。 只是钟神秀非是鏢局中人,直接说起让二舅去抢夺那个总鏢头之位。 总是不太好说出来,故而只是隱晦地暗示提点下便自结束, “看起来,二舅还是要继续待在鏢局里面,却是不得清閒。” 王病已也不痴傻,轻易便自心领神会。 摇摇头,他不再与钟神秀继续聊这些,而是一拍外甥的肩膀。 “来,再让二舅尝口那壶酒。 这些天喝了不知几场,但和岳王爷赐的美酒相比,根本就入不了口!” 第九十八章 鉴出青鲤,器分灵法 第98章 鉴出青鲤,器分灵法 万籟收声,夜色苍茫。 如银月华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仿佛层薄到透明的薄纱,缓缓流淌进书房当中。 空气中,浸润著些桐花的香气,令人头脑为之一清。 钟神秀轻轻嗅闻著,將案头那只豆青釉色的瓷灯儘可能拨亮。 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识海当中。 视角转瞬间切换到了天书之上。 对著那页的青鲤臥波图注视凝望了足足一刻钟时间,直到感觉已经將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住,他这才退將出来。 然后抓起根狼毫,用手指试过笔尖后,蘸上浓墨。 以中锋勾勒出天上那轮皓月模样。 边缘不做修饰,留有飞白,恰似月轮中的桂影斑驳。 满意点点头,钟神秀换上根羊毫笔,这次蘸上极淡的花青色,笔尖在清水中稍稍一点。 在薄如卵膜的青檀净皮宣纸上轻轻扫过。 只是寥寥数笔,便自晕染出月色的清寒。 那片浅青如烟似雾,宛然便是月光流淌的模样。 被这片好似云雾的月华一衬,最上面的明月彻底饱满起来。 接下来是井沿。 依旧是用狼毫,只是这回改换为了侧锋运笔。 墨色由浓转淡,数笔顿挫间,便自勾出井台的青石轮廓。 以斧劈皸来绘石纹,凸显出稜角分明感时,又自在转折处留下些虚笔,从而为其增添上经年累月,被风雨侵蚀过的斑驳沧桑感。 淡赭石掺杂了花青,在石上轻轻点染。 星星点点,若有若无。 给井台加上些小小苔蘚。 没有那种生机盎然喷薄之意,而是静中蓄生。 天上月华似被牵引,分出一瓢最为澄明的,倾泻而下。 在井壁处割出条明晃晃边界,然后无声没入幽深似不见底的井中,在底部汪积起来。 最费心思的,还是要数中间那尾青鲤。 同样是以淡花青铺出鱼身底色,舒朗写意,不求精细。 背部的青色浓些,腹尾的则稍微浅淡晕染出鳞光。 由深至浅,由实至虚,微妙地呈现出种体积感。 但又不显迟重,反而带了些半透明的质感。 接下来,则是格外细致。 不再用长锋,而是换上了极细的小锥紫豪。 有如女子绣花般,以焦墨细勾鱼鳞,一片一片相互叠加。 纹路清晰,却又並不刻板。 每片鱼鳞的边缘处,都自微微晕开,带著浸染在水中的温润之意。 鱼鰭的脉络,同样也是以极细的墨线勾勒,轻盈如纱,仿佛隨著水波轻轻颤动般。 再用极淡的,带著微微冷调的花青与墨色,分多次,进行轻柔的烘染。 面积並不大,只在鱼身周围一小块留下光亮。 月光如玉,揉碎在水中。 说不清,青鲤到底是臥在水波,还是月光中。 不过,到现在仍未彻底停止,犹自欠缺最为重要的“点睛”一步。 钟神秀提起最小的鼠须笔,蘸取最浓最纯的墨,落在鱼眼处。 並不著急点下,而是维持著那种似触非触的感觉。 再次闭上眼睛,沉入识海当中。 那尾原本酣眠的青鲤却是反而睁开眼睛。 曳尾摇波,张口吐出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泡泡。 然后。 那些泡泡便自破碎开来,化为一缕缕气数。 以钟神秀的神魂为通道,涌入其笔端,融入青鲤当中。 最后,再以此为中心,扩散至整张图中。 原本他这幅青鲤臥波望月图,只能说是不错。 说栩栩如生並不为过。 只是“如生”毕竟不是“生”。 然而现在,却是当真彻底活转过来一般,多出份难言的生机与法韵。 原本已经恢復满盈的神力汩汩流失。 整张画上,气数如水流转,缓缓更易著其原本寻常的材质。 而这一切,却都鲜明无比地一一呈现在钟神秀心神当中。 一直感知著这幅画纸所能承载的气运,到达一个极限。 再也无法吸纳过多,他这才缓缓收笔。 其实並不很多,也就是两三成而已。 心中想著,钟神秀没有立刻睁眼。 自家如今所能承载的神力有限,索性多消耗些,然后儘快恢復。 否则那些水运文气等,也是白白消散空中。 遥遥操控著青鲤之身,再次幻化为婴孩,又自修补了道空间裂纹后,它方自重新回到蚌壳当中继续休眠调养。 然后,钟神秀这才开始好生打量观察著这幅心血之作。 “这应当已经可以算是件灵器了吧?” 感受著其上灵机法意,他心中默默想著。 按照那位岳王爷所传授的“小炼”之法中所说。 但凡或者天然形成,或者人工造就。 沾染了灵机,凝聚不散,带有法韵的,便皆可称之为灵器。 那两枚花钱,以及那对火神令旗,皆可如此称之。 甚至,就算定神香等,也勉强可以算是。 只不过其中容纳的气数浅薄许多罢了。 而在此之上的,便为法器。 不单单只是带有灵机,而是合乎一道“术”、“法”而成。 如果说灵器,还只是残破、一鳞半爪的感觉。 那么法器,便就完整许多。 这就很难再隨意成就了。 除非天地孕育的奇观灵物,就非得是修士以“小炼”之法,摶炼蕴养许多辰光火候方才能够成就。 而在此之上,似乎还有更为玄妙的存在,只是岳王爷所传授的知识中並没有包括说全。 仅仅透露了句,到了此地步,即便“小炼”之法也无法祭炼出来。 非得是传说中的“大炼”,方才能够真正成就。 自己这幅青鲤望月图,固然到不了法器的层次。 但在灵器內,已经不算差,不会逊色於那两枚供养花钱多少。 毕竟,它们可不是修士或者神灵亲自造就,只是在祠庙寺观等地供奉的时日久了。 浸润著香火愿力,更易其质性,带了些玄妙而已。 心中想著,钟神秀再次提起笔。 “月明无风水不动,钓丝鉴中出青鲤。” 於画纸上方写下句化用他人的诗句,再附上自家名字。 到这里,才算基本告一段落。 不过,他依旧没有停手,而是手掌按在画纸上。 默运真气,开始小炼起来。 这画確实是已经可称灵器不假,但没了自家,里面承载的气数难免会缓缓消散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