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知青返城,从文豪开始》 第1章 塔砖胡同 1979年,燕京塔砖胡同大院儿。 只有处於特定的年纪才知道,每天最早升起的,不一定是太阳。 林知秋揉了揉朦朧的双眼,这才从床榻上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18岁的年纪,全身像是揣著股用不完的劲儿。 那股劲儿,来的直白而又热烈。 他嘴角轻微翘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来到这个时代,虽说已经快半年时间了,但还是有些梦幻。 没错,他穿越了! 身份也从新时代的底层牛马,转变成了光荣的无產阶级中的一员。 穿越前,他本是一名扑街的网文作者,每天做著一书成神的美梦,却只能窝在出租屋里,靠著拼好饭维持生计,偶尔买买彩票,幻想著一夜暴富。 好不容易有本书出了点成绩,眼瞅著就要咸鱼翻身了,没成想,一朝醒来,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穿越成了和自己同名的下乡知青。 不过也好,不惑之年的他重回青葱岁月,谁能拒绝了这种诱惑呢? 就是不知道,唄帐单到时候会由谁继承。 他本就孤家寡人一位,父母早逝,经济情况一般,別说天价彩礼了,就房贷的首付,都要了他半条命。 所以对於自己穿越这件事,是没有半点不舍的。 晃了晃脑袋,穿上白色的汗衫,打开房门,正准备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哪成想,刚开窗,外边大片的雾霾混杂著工业气体,止不住的朝鼻腔里钻。 他娘的,是哪位专家说的,这时代的空气品质高的。 他这时候只想把那位专家拎出来剁碎了拌滷煮去。 回到燕京已经有些天了,听说今天会有一场知青办联合劳动部门安排的待业知青安置会议,专业解决他们这些待业青年的工作分配,所以林知秋早早地便起了床。 他心里可是美得很,没想到咱有朝一日,也能吃上政策的红利,就是不知道能给咱安排什么工作? 总算是真切的体验到祖国母亲对自己的关爱了。 最好是给安排进个文化馆,或者是图书室这类政府单位,虽说工资待遇不算高,但是落得个清閒,也算是进了体制了。 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坐一天。 嘖嘖嘖,想想都愜意。 实在不行,各类街道办,居委会也能接受,虽说忙是忙了点,但是也还算稳定。 第三就是各类工厂了,工资待遇高,福利好,铁饭碗,那可是大家眼中的香餑餑。 要是换了其他人,肯定是一门心思想进工厂当工人,但是他这个现代人,却对此嗤之以鼻。 这年头,工人的社会地位还是很高的,工人老大哥可不是喊喊而已。 正美滋滋的想著呢,房间的房门,开始“哐哐”的发出一阵阵响声。 “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啦?” 林知秋没好气的吐槽了一句,透过窗户一看,是母亲张桂芬拿著把大铁锤,正往门框上砸钉子呢。 “妈,您就非要大清早修门吗?我这都还没睡醒呢。” 他发出严正抗议。 张桂芬听他这么一张嘴,顿时不乐意了,叉著腰就开始骂上了:“你还有脸说呢,前几天说了让你找工具把这门框修修,你当耳旁风,现在我忙里忙外,你还不乐意上了?” 许是越想越气,张桂芬推开门进来,就想给林知秋来上两下。 不过刚扬起手上的锤子,顿时又放下了,眼珠子一骨碌,顺势拿起了窗台上放著的抹布,在林知秋身前一顿乱甩。 一边还不停念叨:“刚好你没睡醒,我给你好好擦把脸。” “妈,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林知秋一边极力躲闪,一边伸手格挡。 虽说她没用太大力,但是这抹布真抽到身上,那也痛不是? 好不容易瞅著个空挡,林知秋一个闪身就跑出了房间,正巧瞅见父亲林建国穿著件白汗衫,手里端著一个茶缸杯出来刷牙,林知秋赶紧开口告状: “林建国,张桂芬又打你儿子了,你也不管管?” 林建国瞅了瞅这架势,明智的选择了视而不见,旁若无人的走到一边继续洗漱去了。 眼瞅著老妈有些不依不饶的姿態,林知秋一把夺过林建国的茶缸杯,焦急地开口求救,“你赶紧管管张桂芬同志。” 林建国这时候才抬起头来,“那咋地?我也打她儿子?” 林知秋:“牛逼!” 几人吵闹一阵后,林知秋上桌吃饭,才发现桌上的鸡蛋变成了咸菜就窝头,问了句“妈,鸡蛋呢。” 张桂芬头也不抬地夹著菜:“鸡蛋给你小妹留著,她还得上学呢,你一个大小伙子,吃什么不是吃?” 林家一共五口人,除了老两口子,下边还有三兄妹,林知秋排行老二儿,大哥林汉生,早几年当兵去了,现在还在部队服役,小妹林知夏,今年十四岁,在读初中。 “您当时可不是那么说的,那当时说的是:哎呀,你刚回来,得好好补补,瞧你瘦的那样。” 林知秋眼瞅著张桂芬女士不为所动,转身就把眼神瞥向了林建国,“爸,你来评评理。” “你回来多久了?” 林建国没搭腔,只是反问了一句。 林知秋掰著指头算了算,“不到十天。” “那不对了吗?” 林建国点了点头,又啃了一口窝头,“你又不是刚回来!” 得! 你们两口子纯穿一条裤子的! 早该猜到的,这老爹忒不靠谱了点。 林知夏倒是动作快,鸡蛋壳都还没剥完呢,先塞了半个鸡蛋进去,一边嚼著一边开口:“哥,你不早说,我这都吃了一半了,你下次早点说,我都给你吃。” 林知秋看著她脸上带著一抹狡黠的笑,哪还能不明白,这小丫头,纯纯故意的呢。 “行啊,那咱们一人一半吧。” 林知秋刚想从她手中接过那啃了一半的鸡蛋,刚伸出手,她手一缩,弱弱的开口:“但是我们老师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呸! 这小丫头就是纯逗人玩呢。 “行了行了,你俩別闹了,老二,你吃完赶紧开会去,要是迟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桂芬女士一句话,就结束了这场闹剧。 “知道了,时间还早著呢。”林知秋嘟囔了一句。 都说母爱是有保质期的,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林知秋的心坎里。 刚回来那两天,秋儿长秋儿短的,这才几天时间,就开始老二老二的喊了。 这也忒难听了点儿。 不过他抗议了几次都没有效果,也就只能作罢了。 林知秋三两口把窝头塞进嘴里,拍拍手就准备往外走。 刚抬脚,就被张桂芬女士一把拽住了后衣领。 “等等!你就穿这身去开会?”张桂芬上下打量著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是挺好的嘛? 黄胶鞋,七分裤,再配上一件洗的有点褪色的白色汗衫。 “我这还不够正式吗?妈,我觉得挺好,挺精神!” 林知秋抻了抻汗衫,觉得自己这身劳动人民標配简直不能更得体了。 第2章 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號 “好个屁!”张桂芬一个白眼翻上天,“谁家正经开会穿个破背心就去了?你不嫌丟人,我还怕街坊邻居笑话呢!给我回来换件像样的!” 说著就要上手拧他耳朵。 林知秋灵活地往后一仰,躲开老妈的“魔爪”,嘴里还不忘辩解:“背心怎么了?凉快!舒服!为人民服务的心是火热的就行唄!” “舒服?开会穿背心,那是二流子、傻子才干的事!你……” 张桂芬气得又想拿抹布抽他。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破锣嗓子般的喊声: “狗蛋!狗蛋!林狗蛋!磨蹭啥呢?开会要迟到啦!” 声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来人跟林知秋年纪相仿,同样穿著一件白色汗衫,只是那汗衫领口都快垮到胸口了,顏色也介於灰和白之间,看著比林知秋的还埋汰。 “喊你半天没动静,还以为你掉茅坑了呢!”钟卫华咧著嘴笑,露出一口不算太白的牙。 他这一打岔,张桂芬和林知秋的动作同时停住,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他。 钟卫华被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咋……咋了?我脸上沾窝头渣了?” “跟你说了多少遍!別叫我狗蛋!” 林知秋没好气地挥挥手,“外边等著,我马上就来!”。 这破外號,真是伴隨了自己整个童年。 “那你快点,我在门口等你。” 钟卫华嘿嘿一笑,冲张桂芬乖巧地喊了声:“张姨早!” 然后缩回脑袋,老实在门外等著了。 张桂芬深吸一口气,暂时放过了这个称呼问题,注意力又回到林知秋的穿著上。 有外人在,她不好再动手,但眼神里的杀气一点没少。 她二话不说,揪著林知秋的胳膊就把他往屋里拽:“少废话!赶紧的!把你大哥那件压箱底的的確良衬衫给我换上!新的那次!” “啊?妈!那玩意儿穿著闷得要死!还不吸汗!” 林知秋一脸抗拒。 那的確良衬衫,好看是好看,笔挺笔挺的,但夏天穿简直是一种酷刑。 的確良衬衫的材质说到底就是涤纶,学名“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酯纤维”,是特別流行的合成纤维面料,优点就是耐磨、挺括、不容易皱,是当下的时髦硬通货。 至於透气性嘛,用在它身上,多少有点委屈透气这俩字——它的纤维结构就像防风衣,风进不来,汗也出不去。 夏天穿著这玩意,简直给自己找罪受,你能感觉到自己就像蒸笼里的馒头。 只要一出汗,保管被这面料锁的严严实实,汗珠能顺著你的后背流到腰间,要是当天出汗多,那衬衫下摆往裤腰里一塞的地方,能闷出一圈分界线。 这就是林知秋为什么不愿意穿这玩意的原因。 “那你看二埋汰,他还不是穿汗衫?何况还没我这件乾净呢。” 林知秋振振有词。 二埋汰,就是钟卫华的小名。 俗话说的好,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號。 “好的不比,光和差的比是吧?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张桂芬把衬衫往他手里塞,“你要是能分到个好单位,比啥都强!赶紧换上,別磨蹭!” 拗不过老妈,他也只能把汗衫脱了,换上的確良衬衫。 领口有点紧,他扣到第二颗扣子就喘不过气,刚想解开一颗,就被张桂芬按住手:“扣上!扣子要扣齐整!” “妈,勒得慌!”林知秋苦著脸。 “勒著也得扣!”张桂芬帮他把领口拽平整,又抻了抻衣角,满意地点点头,“你看看,这多精神!比穿汗衫强一百倍!” 林知秋对著镜子瞅了瞅,確实比穿汗衫显利索,可那股子闷热劲儿也上来了。 他刚想开口说啥,张桂芬又开始絮叨:“你知道这的確良多金贵不?五斤肉票啊!够咱全家吃半个月的!你今儿去了可得好好表现,別辜负了这衣服……” “糟蹋了这五斤肉了....”林知秋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啥?” 林知秋赶紧举起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我先走了啊,再晚真迟到了!” 说完,他生怕老妈再冒出什么別的打扮他的念头,脚底抹油,“嗖”一下就窜出了房门,路过钟卫华时喊了句“快走!”,两人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 “这死孩子!穿这么好也不知道慢点走,別蹭脏了!” 张桂芬追到门口,看著儿子穿著笔挺新衬衫却跑得跟被狗撵似的背影,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林知秋刚跑出院门,就被钟卫华拽住了:“哟,你这是换了身行头啊!的確良!可以啊狗蛋,你妈对你够捨得的!” “別喊狗蛋!”林知秋拍开他的手,扯了扯领口,“別提了,穿得我快憋死了,还是汗衫舒服。” 这时,东厢房的门“吱扭”一声开了。 邻居李桃端著一个搪瓷痰盂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准备去胡同口的公厕倒掉。 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动静,笑著搭话:“桂芬吶,你们家这一大清早可真够热闹的!” 张桂芬撇撇嘴,假装抱怨道:“嗨,別提了!都是我们家那二小子,插队几年回来,翅膀硬了,学会跟我顶嘴了!让他穿件好衣服跟要了他命似的!” 李桃把痰盂放在门口,附和著笑了笑:“孩子大了都这样,有自己的主意了。你看我家援朝,回来小半年了,整天闷声不响的,问他啥都不说,也不知道瞎忙些啥。” 她语气里带著点羡慕,“知秋多好啊,还能跟你吵吵嘴,热闹!” 张桂芬心里那点因为儿子顶嘴的不快,被李桃这么一说,反而散了不少。 是啊,孩子能健康回来,在身边吵吵闹闹,就是福气了。 她看了一眼李桃家紧闭的房门,心里嘆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第3章 掏粪工? 砖塔胡同的早晨最是热闹,卖豆腐脑的挑著担子吆喝,“豆腐脑——热乎的——”;修鞋的大爷已经支起了摊子,锤子敲在鞋钉上“叮叮”响;还有几个背著书包的半大孩子,追著跑著往学校去,红领巾在胸前飘得晃眼。 林知秋吸了吸鼻子,虽说空气里还飘著点煤烟味,可这股子烟火气,倒比穿越前出租屋楼下的外卖味让人踏实。 “对了,你说这次安置会,能给咱安排啥活儿?”钟卫华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了点,“我听前院王知青说,去年返城的那批,有去汽修厂当学徒的,还有去街道工厂糊纸盒的,最好的是进了国营食品厂,听说每月能拿三十七块五,还管饭!” 林知秋心里嗤笑——国营食品厂又怎么样? 再过十年,还不是照样面临改制下岗? 可嘴上没说破,只顺著他的话头问:“你想进食品厂?” “那可不!”钟卫华眼睛亮了,“我妈说了,进了食品厂,逢年过节能分点心,到时候给我姥姥姥爷送点,多有面儿!你呢?你想干啥?” “我?” 林知秋一本正经的开口:“依我看啊,你这思想还是太狭隘了。爱国青年像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哟哟哟~”钟卫华挤眉弄眼的开口:“看不出来啊,咱们林狗蛋下乡了几年,这思想境界进步了不少啊。” “那可不~”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啊?”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街道办的礼堂外。 好傢伙,人还真不少!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返城知青,男男女女都有,有的穿著和林知秋一样的的確良,有的还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话题离不开“能分啥工作”“工资多少”。 林知秋扫了一圈,没看见熟脸,倒是听见有人抱怨:“要是再分去掏粪或者扫大街,我寧可回农村种地!” “你可別瞎嚷嚷,”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知青办的人在里边呢,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好不容易挤进礼堂,里面更是闷热不堪,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搅动著混合了汗味、烟味和尘土味的空气。 主席台上已经坐了几位街道和劳动局的干部,面前摆著搪瓷杯和一叠文件。 林知秋和钟卫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著,刚站稳,就见一个穿蓝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上讲台,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安静安静!各位返城知青同志,今天把大家叫来,是给大家安排就业岗位的。咱们街道这次分到了三十个名额,有去红星工具机厂的,有去街道纺织厂的,还有去环卫所的,一会儿我念到名字的,就上来领表格……”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有人急著问: “同志,红星工具机厂给多少钱工资啊?” “纺织厂是两班倒还是三班倒啊?” 干部抬手压了压,继续说:“红星工具机厂每月工资三十八块,管住宿;街道纺织厂每月三十二块,不管住宿;环卫所每月三十五块,有劳保用品。大家放心,都是正经岗位,来了就能上工。” 林知秋心里一动——果然有工厂的名额,就是没他想的文化馆、图书室。 终於,念到名字、分配工作的环节开始了。 “王小虎,红星第二纺织厂,挡车工!” “李建军,城建局下属维修队,学徒工!” “张丽红,街道第五食堂,炊事员!”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被念到的人表情各异,有欣喜的,有失望的,但大多默默接受。 钟卫华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搓著手。 “钟卫华!” “到!”钟卫华一个激灵,猛地站直。 “分配至燕京市第一食品厂,包装车间,学徒工!” 钟卫华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喜悦,狠狠捏了林知秋一把,压低声音兴奋道:“食品厂!好单位啊!听说福利好,还能偷摸带点吃的出来!哥们儿运气不错!” 林知秋也替他高兴:“行啊!以后饿不著了!” 接著,念到了林知秋的名字。 “林知秋!” 林知秋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台上那位戴眼镜的干部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名单,清晰地说道: “分配至燕京市崇文区环境卫生管理局,下属粪便清除队,掏粪工。” ……??? 掏……粪工? 一瞬间,林知秋以为自己幻听了。 整个礼堂似乎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夹杂著难以置信、同情、以及……几分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旁边的钟卫华也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林知秋更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掏粪工? 没听错吧? 於是他向身边的钟卫华確认了一番,没想到確实没听错,还真是掏粪工。 穿越前虽然是牛马,但也没想过真去掏大粪啊! 这政策的红利……也太他娘的浓郁了吧! 不说离预想中的文化馆,图书室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和其他人分配的单位,那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思前想后了一会儿,还是打算等会议结束后,去找街道办的领导,看看能不能调换一下岗位,这掏粪工算什么事儿啊。 这下子真成了掏粪男孩了? 就算是去前门口,摆个摊卖大碗茶也比掏粪好啊。 “哟哟哟,爱国青年,咋不说话了?” 钟卫华眼瞅著一边的林知秋沉默著,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去去去,別烦我!” 林知秋此刻心情正烦著呢,哪有空和他斗嘴。 台上的干部还在继续念名字,可林知秋已经没心思听了。 好不容易等念完所有名字,干部又强调了几句“服从分配”“下周一上岗”,就让大家领了表格散会。 钟卫华拿著食品厂的表格,乐滋滋地跟林知秋说:“我先回家跟我妈报喜去,你要是想找领导说情,我陪你一起?” 林知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回去吧。” 第4章 放弃安置 安置分配总算落了槌,熙攘的人群跟退潮似的渐渐散了。 虽说林知秋只分到个掏粪工的差事,但好歹算有了个落脚地。 瞧瞧旁边那帮知青,连个岗位的影子都没摸著,只能干瞪眼。 要知道这年头工作岗位金贵得跟过年的肉票似的,这次没捞著的,下次还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 林知秋心里盘算了两圈,转身往礼堂后头的干部休息室挪。 休息室中就两位干部,正是刚才台上念名字的眼睛干部,还有一位身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同志,看著就挺有分量。 林知秋敲了敲门,喊了声“领导同志”。 眼镜男抬头看见他,推了推眼镜:“小同志,有什么事吗?” “同志,我想问问,这岗位能不能调换一下?” 林知秋很是客气的开口。 “你是,林知秋同志吧?” 另一位老同志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查看起手中的资料来。 片刻后才抬起头来:“怎么?掏粪工不满意?” 林知秋这才笑著开口:“领导同志,不是不满意。我知道,不管是什么岗位,虽然分工不同,但是最终目標都一致,都是为人民服务。” “哦?”老同志眼前一亮,“小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嘛,那你说说,什么原因?” “主要是为了响应国家恢復高考的號召,我想参加高考。要是安置到了环卫局,工作太忙,只怕是没时间复习。” “考大学?”眼镜男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资料,“你是初中毕业吧?” “对,但是我已经在复习了,高考不是不限制学歷吗?我想试试。”林知秋赶紧补充“要是能给我调个清閒点的岗位,比如文化馆、图书室,哪怕工资低点也行,我保证不耽误工作,还能抽空复习。” 眼镜干部皱了皱眉,拿起表格看了看:“林知秋同志,岗位分配是按名额来的,文化馆、图书室这种单位,名额早就满了,都是给高中毕业的知青留的。咱们环卫所的岗位也很重要,掏粪工也是为人民服务,一样光荣。” “我知道光荣,可我真的想考大学。” 林知秋急了,“要是我放弃这次安置,以后还能有机会吗?” 老同志看他態度坚决,沉吟了一会儿,跟眼镜干部对视了一眼,才开口: “放弃安置也可以,但你得想清楚,今年的安置名额就这一次,你要是放弃了,以后再想找工作,就得自己想办法了。考大学可不是容易事,万一没考上,你连工作都没了,到时候可別后悔。” 林知秋只犹豫了两秒,便点了点头。 虽说这1979年的工作不好找,放弃铁饭碗確实有些冒险,但是真让他去掏粪,他还真接受不了。 虽说自己上辈子並不是什么学霸,但好歹也是985毕业的,按理来说,复习复习,考个大学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再说了,就算没考上,这距离改开也没几年了,实在不行,自己做点小生意,总不至於饿死。 至於什么商业大鱷,打造金融帝国什么的,他可想都不敢想,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眼镜男並没有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从抽屉中拿出一张放弃安置的声明:“那行,你在这上面签个字吧。不过我得提醒你,这字一签,就跟咱们街道的安置没关係了,以后有啥困难,可別来找我们。” 林知秋接过笔,很果断的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作为一个穿越者,回到八十年代去掏粪? 那也太丟穿越者的脸了。 签完字,攥著声明走出休息室,心里反倒鬆了口气——虽然没调成岗位,但至少不用去掏粪了。 刚走出街道办大门,就看见张桂芬提著个布袋子站在路边,显然是特意来等他的。 “怎么样?分到啥单位了?” 张桂芬赶紧迎上来,眼神里满是期待,“是工厂还是街道办?” “回去说,回去说。” 林知秋拉著张桂芬女士,就回了院子。 刚回到院子里把门关上,张桂芬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怎么了?在外边还有啥不能说的?” “分配了,分配到环卫所工作。” “啥?环卫所?” 张桂芬声音提高了八度,有些不忿:“咱响应国家號召下乡几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就给个扫大街的工作就打发了?” “我可没说是扫大街。” 林知秋故意卖了个关子。 “不是扫大街?”张桂芬瞬间变了脸,转头就惊喜的开口:“我就说嘛,我儿子这么优秀,怎么可能去扫大街,快跟我说说,是不是让你当干部去了?是管理岗?” “去掏粪!” 林知秋话音还没落,张桂芬顿时垮了脸。 “掏粪工?” 她有些不敢置信。 林知秋点了点头,继续添上一把火,但表面上看著像是安慰:“唉,我倒是无所谓,不管什么岗位,都是为人民服务。再说了,咱们优秀的劳模石传祥先生,不也是掏粪工吗?” “別人我不管,但是你怎么能去当掏粪工呢?” 张桂芬立刻反驳。 这都叫什么事啊。 好不容易把儿子从农村盼回了城,结果落得个掏粪工的岗位,还不如让他继续待在农村呢。 “唉~其实我心里是乐意的,但是就是考虑到咱们老林家的传宗接代,你说说,我都还没谈对象,以后有谁家的姑娘能看上我这么个掏粪工呢,整天一身臭烘烘的,难咯!” 张桂芬经过他一提醒才想到这点,他大哥目前还在部队,找对象遥遥无期。 好不容易把小儿子盼回了城,结果又安置个掏粪工,这还能行? 先不管这街坊邻居的看法,就说找对象这一点,儿子说的在理,哪家好姑娘能看上一个掏粪工? “不行,我得找领导去!” 张桂芬是个急性子,拉开院门就打算去知青点討说法。 不求啥好单位,至少別让自家小伙子去掏粪啊! “妈,你看看你,你又急!” 林知秋赶紧拦住她,“我这话都还没说完呢。” “有话快说,別磨蹭!”张桂芬急得直搓手,心里琢磨著,不管有用没用,先找领导掰扯掰扯再说。 “我就知道您肯定不同意,所以我没答应那活儿。” 林知秋摆出一副“我特懂您”的模样,说得义正言辞。 “没答应?”张桂芬愣了愣,紧跟著追问,“那领导咋说?答应给你调岗了?” “那倒没有!”林知秋实话实说。 第5章 我要参加高考 “哦~”张桂芬的期待瞬间落了空,但还是强装宽心道,“秋儿,没事,大不了咱等等!以后总有好岗位给你,你先在家待著,饿不著你!” 说著还大手一挥,颇有几分霸气。 林知秋一听就知道,她肯定是误会了。 哪还有以后的岗位啊! “行!有妈这话,我就放心了!”林知秋眨了眨眼,话锋一转,“我决定了,我要好好复习,明年参加高考,爭取考个大学!咱老林家也出个大学生,给您爭爭光!” “高考?”张桂芬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语气敷衍得很,“行行行,只要你不惹事,你想咋折腾就咋折腾。” 她压根没把这话当真——高考哪有那么容易? 別说儿子就初中毕业,就是胡同里那俩高中生,去年不也没考上嘛! 不过儿子有这份心总归是好的,她也不想泼冷水。 “对了,领导没说下次给你安置岗位是啥时候?” 张桂芬最关心的还是这茬,要是得等,总得有个准信吧。 “安置岗位?安置什么岗位?”林知秋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你不是没去环卫所嘛!领导没说下次啥时候给你安排工作?” 林知秋眼瞅著躲是躲不过去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不在遮掩了。 “没有安置岗位了,领导说放弃了这次的岗位安置,以后就不安置了。” 说著,林知秋从口袋里拿出了在街道办签下的声明,上边明確写著本人自愿放弃岗位安置,自主择业。 ...... “林知秋!” 一声怒吼穿透房门,震得整个大院一颤! “妈,我有点事儿出去一趟,別等我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 一路跑到胡同口,才弓著腰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估摸著他妈气消,没个三五个小时没戏,今天看样子得找地方打发时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刚喘匀口气,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钟卫华。 果不其然,一转头就看见钟卫华来到了身后。 “狗蛋,你跑啥呢?刚才在胡同口看见张姨追出来,喊得那叫一个响,是不是你又惹她生气了?” 林知秋翻了个白眼,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別提了,我跟我妈说放弃安置,她差点没把我耳朵拧下来。” “你真放弃了?” 钟卫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报到单都差点掉地上,“你疯了?掏粪工是不好,可总比没工作强啊!” 林知秋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刚才签的放弃声明,晃了晃,“字都签了,还能咋地?再说了,我要是真去掏粪,你以后还好意思跟我一起吃冰棍?” 钟卫华被他逗乐了,挠了挠头:“也是,那你以后打算咋办?” “我打算考大学了,准备先在家复习了。” “考大学?” 钟卫华上下打量著他,满脸怀疑,“考大学哪有那么容易?我哥高中毕业,都考两次了还没考上呢……” “你哥是你哥,我是我。”林知秋翻了个白眼。 “行吧,到时候你要是饿的吃不上饭,跟哥说,哥养你。” “得了吧,就你那几十块钱工资,还养我呢?” “咋地?看不起人?哥在食品厂上班,还能饿著你?” “別废话了,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你张姨可是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哥们今晚说不得就要露宿街头了。” “没问题,大不了咱俩挤挤,哥们还能让你睡大马路上?” 林知秋和钟卫华勾肩搭背地晃悠在胡同里,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真去你家挤啊?” 林知秋捅了捅钟卫华,“你家那炕头,翻个身都能掉下去,再加上我,你妈不得把咱俩一起踹出来?” 钟卫华家比林家还挤,他下面还有俩弟弟妹妹,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小房里,晚上睡觉都得侧著身子。 “那咋整?你真打算睡马路牙子?”钟卫华也犯了愁,“要不……去前门楼子底下凑合一宿?夏天也不冷。” “得了吧,再让联防队当盲流给抓起来。” 林知秋撇撇嘴,眼睛四处踅摸。 老话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嘛,张桂芬还能真不认他这儿子? 大不了晚上回去道个歉,再哄两句,女人嘛,不都爱听点漂亮话。 “对了,你身上有钱没?” “有啊,咋了?你饿了?”钟卫华摸了摸口袋,从里边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来。 “你也太穷了吧?一个大男人,身上就这么点?”林知秋捏著毛票,一脸嫌弃。 “哟,你还嫌弃上了?不要就给我还回来!”钟卫华作势要抢,被林知秋一把拦住。 “算了算了,少点就少点吧,总比没有强。”林知秋把毛票塞进自己口袋,“哥们要考大学,总得买些复习资料不是?” “你真要考大学啊?”钟卫华还以为他只是编个理由糊弄张姨,没想到来真的。 “不然呢?工作也没了,总不能真在家吃白食吧?” 林知秋嘆了口气,唯一遗憾的是今年高考已经结束了,等到明年高考,这还有一年时间呢。 “我还有点钱,要不我给你取来?” 钟卫华试探著问了一句。 “得了吧,你那点钱,还是留著娶媳妇吧。”林知秋其实自己也有点积蓄,就是都放在家里,身上就带了几张毛票。 插队这几年,虽说靠挣工分过日子,但多余的工分也能换钱,攒下来也有几十块——不算多,但也够撑一阵子。 “我娶媳妇?那还早著呢!再说了,就我这条件,燕京的大姑娘不得排队上赶著嫁给我?还用钱?” 钟卫华拍著胸脯,一脸臭美。 “別吹了,我看你还是多存点钱吧,不然吶,娶媳妇悬!” 其实钟卫华条件不算差。 一米七五的个头,在这年头算中等偏上,长相也说得过去,就是不爱收拾,看著有点埋汰。 林知秋白了钟卫华一眼,没接他那茬。 就这小子,衣服领子能攒出半斤油,还想让燕京的大姑娘排队? 做梦呢! 俩人勾肩搭背晃到晌午,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钟卫华揉著肚子,苦著脸说:“狗蛋,咱找地儿垫垫肚子唄?在饿下去,我都能把自己啃了。” 第6章 咱们以后的路该往哪儿走? 林知秋四处扫了眼,指著胡同口一个支著布棚的小摊儿:“走,去那看看。” 那小摊就一张矮桌俩马扎,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爷,跟前摆著个铝锅,掀开盖子全是热气腾腾杂粮馒头,旁边还放著一罐子咸菜。 钟卫华眼睛都亮了,刚想喊“来俩馒头”,又突然顿住——他俩身上就几张毛票,还没粮票。 没等他俩开口,大爷先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要馒头?不用粮票,一毛钱俩,管够!” 虽说去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提出了改革开放的政策,但是直到现在,才进入初步推行阶段,整体经济体制还是以计划经济为主。 不过从路边的摊子来看,这政策已经慢慢推行起来了。 要不怎么街道办的下边,突然就冒出了一堆生產集体合作社。 林知秋赶紧掏出三毛钱递了过去:“大爷,来六个馒头,再来勺咸菜。” 大爷麻利的用报纸包好馒头,又挖了勺咸菜递过来。 两人找了个墙角蹲下,狼吞虎咽的吃啃起来。 这杂粮馒头就咸菜,虽说比不得家里的伙食,但饿极了,吃啥不是吃。 “嗝~”钟卫华啃完三个馒头,打了个饱嗝。 “你说这奇了怪了,平时没感觉这馒头有多好吃,怎么今天这一吃,感觉格外好吃。” “废话,你这是饿坏了,吃啥不香啊?”林知秋呛了句。 “对了,你现在真没啥打算啊?距离下次高考这可还有一年呢,你爸妈就让你在家吃一年白食?” 钟卫华对此表示担忧。 今天看张姨那架势,可不像能让他在家吃一年白食的模样。 林知秋没有接话,只是自顾自盘算著,得想办法搞点钱。 就是这年头,改革开放刚开始推行,整体社会还处於计划经济的时代,哪有什么搞钱的门路啊。 在他的印象中,真正全面推行改革开放,最起码也得等到八十年代初了。 不过就算是改革开放了,投机倒把的罪名也仍然存在,直到1997年的3月,才正式废除了投机倒把罪。 这时代做生意,谁不是小心翼翼的? 吃过午饭,两人也没啥地方去,晃来晃去,两人就到了什剎海。 七月的什剎海挺热闹,湖边遛鸟的大爷不少,手里提溜著鸟笼,“啾啾”的叫声此起彼伏的,那叫一个悠閒。 看来不管是在哪个时代,你大爷终归还是你大爷。 湖边还有不少半大孩子在摸著鱼,裤腿卷到膝盖,溅的满身是水也不在乎。 “狗蛋,你说说咱俩,当初也是这么在湖边摸鱼。想想现在,唉~” 钟卫华嘆著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哟,这就开始伤春悲秋了?挺大个小伙子,咋跟个小老头似的?” 林知秋撇撇嘴,也就十来岁的年纪,还感慨上人生了? 他这两世加起来的岁数,比他爸妈都大,也没这么多閒工夫嘆气。 “年轻人,正该好好奋斗,別老唉声嘆气的!” 林知秋老气横秋的开口。 “切,你也就比我大俩月,在这儿充什么长辈?” 钟卫华翻了个白眼,目光又飘到湖面上的游船,满是羡慕,“等我处了对象,就带她来坐游船!听说一人两毛钱,能在湖上漂半小时呢!” 林知秋笑了笑没接话,反倒问了句:“你说,咱们的未来该是什么样的?” “我啊,进了食品厂以后,就找个对象,然后让她给我生个娃,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钟卫华答得乾脆又认真。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咱们这辈子的人生目標到底是啥?归根结底,人活著图个啥?” “为了找对象给我生个娃,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 林知秋问得正经,钟卫华答得更认真。 “不是,我是想知道,咱们以后的路该往哪儿走?” “为了找个对象帮我生个娃,然后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转头看向一脸认真的钟卫华,无奈地嘆了口气。 得,跟他聊这话题,纯属白费功夫。 “不是,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钟卫华继续解释:“你看看,为什么大家都想要分配到好单位呢?为的还不就是好找对象吗?” “你看看我,分配到食品厂这种好单位,將来找对象还不是简简单单。像你们环卫所,特別是粪便清除队,將来找媳妇肯定费劲。” 说著,他才猛然想起林知秋已经把环卫所的岗位推了,又补了句: “不对,你现在是无业青年,那將来找媳妇肯定更费劲了......不过也没关係,到时候我找了媳妇,我就说服我媳妇,到时候帮你介绍个对象,你这条件,估计也没得挑了,那时候你可別......” 眼瞅著他越说越偏了,林知秋忍不住打断了他,“行了行了,你就住嘴吧。” 很明显,这时候的钟卫华,已经是小头控制了大头。 不过现在早都过了春天了,难不成这思春期像大姨妈一样,还能推迟的? 现在的什剎海,还属於燕京老百姓遛弯的地儿,没有遍地的酒吧咖啡馆,看著接地气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晃悠到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钟卫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真得回家了,我妈肯定在家等著我吃饭呢。你还真不打算回家了啊?” 林知秋嘆了口气:“肯定得回家,我总不可能真睡大马路上吧?大不了跟我妈认个错,哄两句就好了。” 两人在胡同口分开,林知秋磨磨蹭蹭的往家走,刚到胡同口,就看见张奶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 张奶奶属於胡同里的老人了,谁家有事都爱跟她嘮两句。 用她的话来说,胡同里这些人啊,都看她看著长大的。 “小秋啊,回来啦?”张奶奶抬起头,笑著开口:“今天你妈那嗓门,整个胡同都听见了,你又惹她生气了?” 林知秋挤出个笑容:“哪能啊,我妈就是嗓门大,跟我闹著玩呢。” 张奶奶也不戳破,摆了摆手:“別跟我装了,赶紧回去吧。天底下哪有不心疼子女的父母呢?你回去道个歉,认个错,挨顿打,保管她明天就不记仇了。” 林知秋:“......” 您倒是说得轻鬆,感情挨揍的不是您是吧? 林知秋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往大院走。 要说他这两世加起来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得挨父母的揍,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第7章 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上一世父母走的早,他倒是很多年没体验过家庭的温馨了,但是挨揍这种戏码,能跳过还是跳过吧。 林家住的院子,属於胡同的深处,往常只觉得离胡同口太远,怎么今天就感觉这段路这么短呢? 到了院门口,她没敢直接进去,贴著墙根听了听,院子里挺安静的,没听见张桂芬女士的吼声,这才鬆了口气。 “小秋,你在这干啥呢?跟做贼似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话,给林知秋嚇得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是东厢房的郭叔,手里提这个网兜,里边还装著几个苹果。 郭建设是李桃的丈夫,在铁路上工作,平时总出差,难得回一次家。 林知秋有些心虚的站直了:“郭叔,你回来了?我......刚回来,正准备进去呢。” “赶紧回家吧,我这次出差,在南方带了些苹果,喊你爸妈出来,咱几家一起尝尝。” 林知秋跟著郭叔进了院。 这是个二进位的四合院,总面积也就两百来平。 正房是林家,三间房,林建国两口子住一间,林知秋住一间,小妹林知夏跟爸妈挤一间。 东厢房是郭叔家,郭叔、李桃,还有他们儿子郭援朝,住两间房。 郭援朝是去年返城的知青,听说是郭叔找了人,提前让他返了城,现在也在铁路上工作。 要说这铁路系统,在这年头可是了不得的好单位。 不是都说嘛?铁老大电老二油老三,没点关係还真进不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西厢房是李家,李大爷在国营工厂干后勤,李大妈没工作,在家带俩闺女,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也住两间房。 李大爷属於是老来得女,所以对两闺女可是宝贝得很。 院里没啥讲究的装修,就中间有个压水井,旁边堆著几盆月季,是李大妈种的。 虽说挤了点,但三户人家关係挺好,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端给邻居尝尝;谁家有事没人看孩子,邻居也会帮忙照看著。 不像胡同里那些住七八户的大杂院,天天为了抢水龙头、占煤棚的地儿吵架。 郭叔刚进院,李桃就从东厢房出来了,看见郭叔手里的苹果,笑著说:“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回家休息会,这几天辛苦了吧?” 林知秋跟著郭叔进了院儿,跟做贼似的探头探脑朝屋里瞄。 一眼就看见张桂芬女士正板著脸在桌边收拾碗筷,老爹林建国则捧著张报纸看的入神,小妹林知夏趴在桌角,咬著铅笔头写作业。 “妈,爸,我回来了。”林知秋蹭著门槛,声音虚得跟蚊子哼似的。 “哟,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今儿打算睡前门楼子底下,跟要饭的搭伙呢。” 张桂芬眼皮都没抬,阴阳怪气地甩了一句。 这是个好信號,最起码没当场抄起笤帚。 他訕笑著跟进屋:“妈,您看您说的,我哪能啊……我就是去找朋友商量点正经事,一不留神回来晚了。” 她没搭腔,只是冷哼一声。 抱著碗盆,“咣当”关上门,就去院里的公用水池了。 林知秋心中大定,只要没直接抄笤帚疙瘩,说明怒气已经消了不少。 “知秋,过来,跟你嘮嘮。” 林建国放下报纸,朝他招了招手,还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这年头在燕京,大前门很受人民群眾的欢迎。 况且这烟也不便宜,差不多得合接近五毛钱一包。 刚返城那几天,別说主动递烟了,林建国同志天天藏著掖著的,就防著他呢。 通常父亲给孩子递烟,那就是把你当成年人看了。 他赶紧双手接过来,摸出火柴点上,深吸一口,故意说:“爸,这烟劲儿真足,比我在乡下抽的旱菸强多了。” 林建国笑了笑,自己也点上一根:“今天安置会的事,详细说说吧。” 眼瞅著老爹一板正经的,林知秋也严肃了起来。 没多绕弯子,直接把安置会上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林建国听著,脸上没啥惊讶的表情,只是默默抽菸。看来张桂芬同志早就匯报过了。 林知秋说完,林建国吐了个烟圈,才开口:“十八了,大小伙子了。我在你这岁数,你大哥都会满地爬了……” 来了来了,中年男人的回忆杀开始了。 林知秋心里嘀咕,但面上还是摆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都说这人吶,一上了岁数,就喜欢回忆往昔。 林建国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当年怎么辛苦养家,最后自己打住了话头:“扯远了。说正事。你妈呢,是急,怕你没著落。但我跟她说了,你想考大学,这是正事,是上进!老林家不缺你这口吃的,一年半载的,饿不著你!” 林知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赶紧表態:“爸,我知道,我肯定好好复习,不给咱老林家丟人!” “嗯,”林建国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考大学不容易。要是……要是后面有啥別的合適工作机会,你也別死犟,得多想想,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林知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他看著老爹,感觉这傢伙今天形象格外高大伟岸。 关键时候,还得是老爷们儿顶事儿啊! 林建国看著此刻的林知秋,也感觉到孩子终归是长大了,虽说平日里看起来还是不著调,但是內心还是成熟了不少的。 两人谈了一阵儿,话题也慢慢的不再那么严肃了。 “那……我妈那儿……”林知秋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声问。 天晓得张桂芬女士以后会不会突然翻旧帐,兴趣来了就揍他一顿。 毕竟这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她也不是没有这个前科。 林建国声音带著点小得意:“放心,我跟你妈谈好了,这事儿,我说了算!” 妥了! 林知秋心里乐开了,马屁赶紧跟上:“我就知道!咱们家关键时刻还得您掌舵!您就是咱家的定海神针!” “哎哎哎,別拍马屁了,你妈还在外边呢。”林建国假装不经意间的瞅了一眼窗外。 第8章 自己有这么好吗? 林知秋一看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小声开口:“放心吧,老妈在外边洗著碗呢,听不见。” 林建国显然很受用,但还是故作严肃地摆摆手:“哎,少来这套。平常小事让你妈管管就算了,大事还得爷们拿主意!” “那是那是,我就知道您在我们家的地位是这个......” 林知秋竖起了个大拇指。 正想再吹捧几句,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窗外墙根底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偷偷摸摸地往这边靠。 林知秋反应极快,立刻提高音量,话锋一转: “爸,其实我知道,我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平常嘴上厉害,那是为我们好,为我们这个家操心!家里里里外外哪样不是她张罗?没有我妈,咱们这家都得散!” 林建国先是一愣,隨即看到儿子拼命冲窗外使眼色,立马心领神会,演技瞬间上线,声音也洪亮起来: “那可不!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你妈不容易!平常少惹你妈生气,要是哪天真让你妈伤心了,我可不答应。” “我知道,我保证以后一定听妈的话,坚持不惹她生气。” “你知道就好,你別看胡同里的人说你妈嗓门大,性子急,凶巴巴的,其实他们哪知道,你妈温柔著呢,这胡同里,我敢说没有哪家的媳妇有你妈贤惠,能娶到你妈,那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林知秋听著这话,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这林建国同志,怎么之前没看出来他还有这嘴皮子呢? 隱藏的够深的。 难怪能哄得老妈服服帖帖的。 “就是,他们就是看您和我妈恩爱,嫉妒了,在外边乱嚼舌根子。” “外人都说我林建国怕老婆,他们懂个屁!我那是尊重她,爱她!能娶著你妈,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两人这一唱一和的,夸起来没完没了。 窗外墙根底下,原本还想听听这爷俩在屋里编排自己什么坏话,没想到这越听越不对劲了。 这好一通夸,自己真有这么好吗? 特別是听到丈夫说,能娶到自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也是老脸一红。 心里那点儿气,也是烟消云散了。 这死老头子,怎么啥话都往外说,在孩子面前,怎么能说这些呢? 眼眶都开始止不住的湿润了起来。 这父子俩能这么想,自己这么多年的的操持和照顾,也不算白费。 隨后便躡手躡脚的,又回到了洗碗池,故意弄出了点动静儿,这才收拾好情绪,抱著洗碗盆走进了屋。 屋里的俩人对视了一眼,立刻噤声,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墨阳。 张桂芬把碗盆放好,瞥了林知秋一眼,语气虽然还硬著,但明显软和多了:“还杵这儿干嘛?等著我请你吃饭啊?灶台上还有俩窝头,自己去拿!多大的人了,一点不省心!” “哎!谢谢妈!”林知秋如蒙大赦,呲溜一下就钻厨房去了。 看来今晚这关,算是过去了! 最起码今天这顿打,肯定是免了。 刚拿著窝头出来,就听见郭叔在院里喊:“老林,桂芬,出来吃苹果。南边带回来的,甜著嘞。” 院子里,三家人搬著小马扎凑到了一块儿。 郭叔把苹果分了,大人小孩每人半个,吃的那叫一个香。 “对了,援朝哥今晚没回来?” 林知秋啃著甜滋滋的苹果,隨口问了一句。 “他啊,今儿个值班,回不来。” 郭建设回了一句,话锋很自然地转了过来,“小秋,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工作的事儿咋样了?听说今天街道开安置会了?” 李桃也关切地看过来:“是啊桂芬,早上还听你说呢,分到哪个好单位了?” 林知秋还没想好咋说,老林同志再次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主动把话接了过去: “我跟桂芬商量过了。知秋这孩子,以前读书脑子还挺灵光的,要不是下乡给耽误了,没准早就是大学生了。今天街道给安排的那个单位嘛……確实不太理想。我们想著,乾脆就先不去了,让他在家安心复习一年,拼一把,参加明年的高考!”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李大爷放下苹果,斟酌著开口:“老林啊,这个事……是不是再掂量掂量?单位再不好,它也是个铁饭碗,是国家正式工作啊。这高考……不太容易啊。” 毕竟这年头,回城知青这么多,能分配上工作就不错了,哪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是啊林大哥,嫂子,” 李桃也委婉地劝道,“有个工作心里踏实。考上大学固然好,可万一……我是说万一没考上,这工作也没了,不是两头落空吗?” 她好奇地追问,“街道到底给分的啥单位啊?” 林知秋笑了笑,自己接过了话茬,语气轻鬆:“环卫所,粪便清除队,通俗点说,就是掏粪工。李婶,您想啊,我要真干了这个,以后每天下班回来,身上这味儿……咱这大院还能待吗?您几位吃饭还香吗?” 他这么一说,邻居们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掏粪工?! 这……这確实有点难以接受。 多好的小伙子,去干这个,是可惜了。 而且,知秋说的也是大实话,谁希望院里整天臭烘烘的,日子过得也不舒心。 郭建设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打破了尷尬: “不去也好!不去也好!咱们知秋是读书的料!在家复习考大学,我看行!真要考上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咱们全院都跟著沾光!” “对对对!”李桃也赶紧顺著丈夫的话说,“复习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儘管开口!需要啥复习资料,让援朝也帮著打听打听!” 张桂芬和林建国听著邻居们的话,虽然知道多少带著点安慰的成分,但心里也暖和了不少。 院子里聊天的气氛又热络起来,大家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工作的事,转而嘮起了家长里短。 谁家闺女要相亲了,哪儿的副食店来了不要票的处理的碎粉条,百货大楼的“的卡”布是不是又涨价了……充满了生活气息。 第9章 得挣钱 几人在院子里聊了一会,也就各自散去了。 林知秋帮忙把马扎搬回屋,张桂芬一边收拾一边看似隨意的问了句:“这高考...有把握吗?” “那必须滴。”林知秋一拍胸脯,“妈,您就瞧著好吧,您儿子指定给您考个大学回来,目標就是燕大,让您当上大学生他妈,在胡同里横著走。” “你去的!我又不是螃蟹,还横著走!”张桂芬被他逗笑了,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心里那点最后的担忧也稍稍放下了点儿。 孩子有这心气儿,总归是好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在家复习也不能吃白饭。明儿起,家里的煤你负责搬,菜你负责买,院子一天扫两遍!別想给我偷懒!”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林知秋立正敬礼,搞怪的样子又把张桂芬逗笑了。 今晚,林知秋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著窗外的虫鸣,那叫一个愜意。 工作安置这事,总算是过去了。 就是这距离高考时间还早著,总不可能真在家吃一年白食吧? 功课得开始复习,但是这搞钱也不能落下。 想来想去,还是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 对啊,这年头虽说没有网文,但这传统文学的路子,也不是不行啊! 自己可以写点小说,然后往杂誌社投稿啊! 在自己的印象中,好像国家在1977年就发布了《关於新闻出版稿酬及补贴试行办法》,这时候的投稿,是有稿费拿的。 现在这个时期,好像正是伤痕文学大爆发的阶段,明天得去买点杂誌回来,先研究研究当前流行的文风。 第二天一早,林知秋果然被张桂芬从被窝里薅起来:“起来!搬煤去!小夏,盯著你哥,少搬一块都不行!” 小妹林知夏笑嘻嘻地应了,像个监工小头目似的跟在林知秋屁股后头。 吭哧吭哧搬完蜂窝煤,林知秋揣上老妈给的一块钱和副食本,打算去胡同口的合作社买点菜,顺便探探路,看看哪儿有报刊亭或者邮局,得搞点稿纸和邮票信封才行。 刚出院门,就看见钟卫华推著辆破自行车在门口等著,车把上还掛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俩饭盒。 “狗蛋!这儿!”钟卫华冲他招手。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去厂里报到?”林知秋走过去。 “下午再去!哥们儿够意思吧?给你带了好吃的!” 钟卫华得意地晃晃饭盒,“我妈给我准备的午饭,酱肉包子!分你一半!” 林知秋心里一暖,接过还温乎的饭盒:“够兄弟!正好,陪我趟邮局,我得买点东西。” “邮局?你要寄信?给谁寄?”钟卫华一脸八卦。 “办正事!少打听!”林知秋踹了他自行车一脚,“走著!” 两人晃悠到邮局。 林知秋看著那墨绿色的柜檯,心里还有点小激动。 他一毛钱买了两张8分邮票,一个信封,又忍痛了两毛钱买了一沓最便宜的信纸。 这可都是启动资金啊! “你买这玩意干啥?真要给谁写情书啊?”钟卫华还在那儿挤眉弄眼。 “写个屁的情书,哥们儿要干大事!”林知秋把东西小心翼翼揣进兜里,“走,买菜去!” 合作社里人不少,排队等著拿副食本买定量供应的大白菜、萝卜。 空气里混杂著蔬菜泥土味和酱油醋的味道。 林知秋一边排队,一边眼巴巴地看著柜檯里那些不要票但死贵的点心,馋得直咽口水。 买完菜,钟卫华就得赶去食品厂报到了。 林知秋自己拎著菜篮子往回走,路过那个支棚卖馒头的大爷时,发现摊子旁边多了个卖旧书旧报纸的地摊。 他心里一动,蹲下来翻看。 大多是些过时的宣传册、旧的《红旗》杂誌,还有几本皱巴巴的《人民文学》和《收穫》。 “大爷,这旧杂誌怎么卖?”林知秋拿起一本半新的《收穫》。 “五分钱一本,一毛钱三本!”大爷头也不抬。 林知秋挑了两本《收穫》和一本《人民文学》。 他特意看了看日期,还不算过时,也就是上个月发行的期刊,勉强还是能作为参考的。 没办法,现在就这实力,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最终他又挑了几本《燕京文艺》,拢共了两毛钱,抱这一堆旧杂誌回了家。 之前在乡下,可没什么机会能接触到这些杂誌,所以他得好好恶补一下,这可是判定现在文学市场风向的重要资料。 作为一个后世的网文写手,他可不讲究什么文学性,也没有文人的那股子酸味。 稿费就是检验质量的第一標准。 毕竟这挣钱嘛,不寒颤。 回到家,张桂芬看他抱著一堆杂誌回来,就开始询问:“你不买复习资料,买一堆杂誌回来干嘛?” “用得上,用得上。”林知秋抱著杂誌就钻进了自己房间。 今天虽说是周六,但是老爹林建国上班去了,於是只有张桂芬在家。 林家这几口子,也就老爹和大哥林汉生有个正经工作。 林建国在首钢上班,算得上是个很不错的工作单位。 大哥就更不必说了,自从17岁参军,算上今年,已经在部队待了三个年头了。 而母亲张桂芬,之前在燕京纺织厂工作了几年,后来因为身体和家庭原因,在生下小妹林知夏没多长时间后,便选择回归家庭,安心的当一名家庭妇女。 之前林知秋没返城还好些,靠著林建国一人的工资和口粮配额,完全足够养活一家人。 而现在又加了个无业的林知秋,压力还是有些大的,所以这也是林知秋急著挣钱的主要原因。 一下午时间,他都窝在屋里翻看那些旧杂誌,仔细研究小说的风格和题材。 和他猜测的差不多,目前刊登最多的题材,还是伤痕文学的文章,包括各类的评论员文章,也基本都是关於伤痕文学的。 其实说起来,最早的伤痕类型文章,应该是刘心武同志发表的《班主任》,这篇文章是在发表於《人民文学》1977年第11期,被公认为伤痕文学的开山之作。 第10章 致敬经典 儘管《班主任》引发了巨大反响,但“伤痕文学”这一名称的直接来源,是卢新华於1978年8月11日在《文匯报》发表的短篇小说《伤痕》。 从这点来看,就能看出来这篇《伤痕》的重要性了,它在伤痕文学的重要地位也不言而喻。 而今年在《班主任》和《伤痕》的引领下,也涌现出一大批类似题材的作品,给伤痕文学的思潮又添上了一把火。 而伤痕文学,一直到八十年代初,才开始慢慢走下歷史舞台,究竟是何原因,这里不去深究了。 虽说林知秋也经歷了插队下乡这一经歷,但是他对所谓的伤痕文学其实並不太感冒,其实无它,想想看这些文章的受眾就知道了。 大部分都是返城的知青,目前这些知青,都处於返城待安置的这么一个状態。 而伤痕文学刚好在这个时间上引起了他们的共鸣,自然被人所喜欢。 不过要是换位想想,城里人就比乡下农民金贵了? 不过是让你下乡乾乾农活,人家农村人一辈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哪有这么多牢骚怪话? 不过这股文学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到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政策越演越烈,大家都忙著大干快干,迎接新时期新世纪的到来,也就没有那么多人伤春悲秋了。 不过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在踩著石头过河,文学领域同样是如此。 林知秋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跟风!写伤痕文学! 为啥?因为这玩意儿现在吃香啊! 现在这年头,伤痕文学就是最大的风口。 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他就不相信了,他还能连猪都不如? 不过他对自己的水平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可不信就自己这扑街水平,能在眾多传统作家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前辈们已经把路趟平了,他顺著走就行了,脱裤子放屁的事儿,咱不干。 文人风骨这玩意?他可没有! 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讲什么风骨? 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保证过稿,把稿费挣到手再说。 至於原创不原创的...嗨,读书人的事,能算抄吗?这叫致敬,叫借鑑! 他在心里想了一大堆理由,把唯一的这点儿愧疚感按了下去。 既然要写伤痕文学,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部火遍大江南北的电影——《牧马人》!多经典啊! 那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更是火得一塌糊涂。 《牧马人》这部电影是1982年上映的,但它改编自张贤亮的小说《灵与肉》,这篇小说最早发表在1980年9月的《朔方》文学月刊上。 1980年,《寧夏文艺》编辑部安排张贤亮去灵武农场採访了一对侨眷夫妇以后,写出了一篇报告文学。 后来他又在这篇报告文学的基础上,融入了一些自身的经歷和感悟,改编成了这么一篇短篇小说,没想到一炮而红。 所以说,这也是他不怕撞车的原因。 现在这时候,估计那位大佬还没开始构思呢! 这要是抄了別人已经构思好甚至快写完的东西,那乐子可就大了,非陷入抄袭旋涡不可。 这点风险意识,咱还是有的。 下定了决心后,他从抽屉中拿出钢笔,又找出一本笔记本,准备先在笔记本中写下手稿,完稿后在修改修改,就可以誊抄到信纸上投稿了。 不过,他可不打算原封不动地照搬。 一来他没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记不住原著每一个字;二来对比起原著,他更熟悉的其实是电影《牧马人》的剧情。 得,那就以电影的故事框架为主,再结合自己的一些理解和发挥,慢慢把这个故事给填充的丰满一些。 深吸一口气,他在纸上第一行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灵与肉》。 写完他盯著看了两秒,总觉得不得劲。 这名儿吧,有点太文艺,太直白了,而且……万一人家张贤亮大佬就爱这个名儿呢? 咱不能连名字都抄啊! 他拿起钢笔,直接把《灵与肉》三个字给涂了。 略一思索,重新写下三个更大气的字:《牧马人》! 嗯!顺眼多了!响亮! 其实原著小说和电影情节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不过大概的框架都差不多,所以就算是照著电影剧情修改,內容也大差不差。 想想著实有些好笑了,人家都是先写的原著小说,然后再被改编成电影剧本,自己倒好,直接反过来了。 直接按照记忆中的电影剧本,把它还原成一部短篇小说。 费了几个小时,他才终於按照记忆中的情节,把主要人物角色和大纲给写下来了。 这长时间没重新提笔写点东西,冷不丁的还真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看著这铺满了一页纸的笔记,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全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回想这在乡下插队的日子,虽然说每天都得下地干活,但是身体习惯了高强度的劳动,反而没这么脆弱,不像现在,只不过坐了几小时,全身就酸痛的不行。 其实他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不是没想过重新写点东西,但在陕北那地方,墨水用完了都没地方买,邮差都得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回,也就绝了这提笔的想法。 更何况整天与黄土地打交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窑洞里连个灯泡都没有,哪有这条件。 第11章 年轻就是本钱 林知秋甩了甩髮酸的手腕,看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人物关係和情节大纲,心里总算有了点底。 “许灵均…y派…牧场…李秀芝…郭諞子…” 他小声念叨著几个关键名字和设定,努力回忆著电影里的细节和感觉。 写小说和写网文还是不一样啊。 网文可以水字数,可以玩梗,可以天马行空。 但这年头的小说,尤其是这种严肃题材,得精炼,得有味道,得经得起推敲。 他琢磨著,怎么把电影里那些动人的画面转化成文字。 比如许灵均初到牧场时的那种孤独和绝望,西北风光的苍凉壮阔,牧民们的淳朴善良,还有和李秀芝之间那种相濡以沫的朴素爱情… “得有画面感,但又不能太囉嗦…” 他嘀咕著,重新拿起笔,尝试著写下开头: “许灵均被遗弃在这片荒原上,就像祁连山风颳来的一粒草籽。……” 写了几句,又觉得不太对味,太文艺了,有点像学生作文。 他烦躁地把那页纸撕了,揉成一团扔到墙角。 “妈的,还不如写网文爽快…”他嘆了口气,有点怀念以前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打字的感觉。 现在这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听著都让人焦虑。 肚子有点饿了。 他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里传来张桂芬喊小妹吃饭的声音。 “知秋!吃饭了!还在屋里磨蹭啥?”张桂芬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来了来了!”林知秋赶紧应了一声,把笔记本和钢笔塞进抽屉藏好。 他现在可还不想让家里知道他准备写小说投稿,在他们看来,现在复习高中课本可能才是重点。 等真的过了稿,拿到了杂誌社寄来的稿费,到时候再公开也不迟。 没有结果的事,就別搞的人尽皆知了。 晚饭依旧是窝头咸菜,不过今天难得炒了个白菜粉条,里面居然还有几片肥肉片子。 林知夏吃得津津有味,小脸上都是满足。 “哥,你下午关屋里干啥呢?神神秘秘的。”林知夏一边啃窝头一边问。 “复习功课!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林知秋板起脸。 “切,肯定没干好事…”林知夏嘟囔了一句,被张桂芬瞪了一眼,不敢说话了。 林建国倒是没多问,只是说了句:“复习也得劳逸结合,別把眼睛看坏了。” 吃完饭,帮著洗了碗,林知秋又钻回了自己小屋。 他没急著继续写,而是拿出下午买的那几本旧杂誌,特別是《收穫》和《人民文学》,仔细研究起来。 重点看那些小说的开头、结尾,还有对话是怎么写的。 看人家怎么描写场景,怎么刻画人物心理。 这么一看,还真看出点门道。 这年头的小说,语言普遍比较朴实,但很注重细节和情感的表达。 尤其是那些伤痕文学,虽然有的確实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但感情是真挚的。 “好像…也不是特別难模仿?”林知秋心里又有了点信心。 他重新摊开笔记本,决定换个思路。 別老想著电影画面,先把自己代入到许灵均那个角色里去。 这么一想,感觉好像来了! 他再次落笔,这次顺畅多了。 “黄土高原的风沙磨粗了他的皮肤,也磨硬了他的心。许灵均以为自己会像戈壁滩上的芨芨草一样,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自生自灭。直到那个叫郭諞子的生產队长,咧著一嘴黄牙问:『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而在另一间屋子,林建国夫妻俩小声议论著。 “孩他爹,要不这自行车还是先別买了吧?” “嗯,”林建国点了点头,“本以为知秋这孩子安置了工作,家里压力能小点,但是看现在这情况,还是算了吧......” “你说说你,当初怎么就同意他放弃安置呢?” 张桂芬有些埋怨的瞥了他一眼。 林建国放下手里的旱菸,嘆了口气:“字都签了,还能咋地?总不能拉著他去街道办闹吧?再说了,孩子想考大学是好事,咱当爹娘的,能不支持吗?” 张桂芬坐在床沿上:“我不是不支持他考大学,就是担心啊!万一考不上,工作也没了,到时候可咋整?那自行车本来是想给你上班骑的,你天天挤公交,多累啊......” “累点就累点,没事。” 林建国摆摆手,“等以后知秋有出息了,別说自行车,就是摩托车,咱也能买上!” “你就惯著他吧…”张桂芬嗔怪了一句,但脸上的神情却缓和了不少。 她何尝不希望儿子有出息? 只是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难免发愁。 而房內的林知秋则是对这边的事完全不知晓。 不知不觉就写到了半夜,揉了揉眼睛,这才准备休息。 虽说这才一天时间,但是已经写了大几千字了,整体进度已经过半。 按照这速度,再过两天就能完稿。 这也就是手写,要放在穿越前,日万那不是像喝水一样简单? 现在这年头,电脑这玩意大家还只是在新闻里听说过,算得上是个新奇玩意。 80年代以后,国內才掀起第一次计算机的普及高潮,不过主要的普及对象是大学中非计算机专业的师生、部分在职科技人员和管理人员,和平民百姓没什么关係。 等到九十年代末的时候,微软针对国內市场推出中文版 windows95作业系统,电脑操作难度下降,加上联想、方正、同方等本土 pc品牌兴起,电脑价格逐渐下降,这才真正的进入了平民百姓家。 用习惯了电脑码字,现在突然改成手写,他还真有那么些不习惯。 偶尔盯著一个字看,看久了以后会发现这个字哪哪都不对劲,但是细看又並没有错误,只是感觉特別的陌生。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歇会儿,刚站起来,就听见院里传来“哐当”一声响。 林知秋赶紧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看,原来是西厢房的李大爷起夜,不小心踢倒了院里的煤炉子。 李大爷赶紧把炉子扶起来,嘴里还嘟囔著:“这老骨头,越来越不中用了......” 林知秋笑了笑,这才放下笔躺会床上。 这年轻果然是本钱,现在这身体,不光前列腺不造反了,就连撒个尿也不淅淅沥沥了。 在床上躺了一阵后,也不知道是思维活跃还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完全没点困意,满脑子都想著故事情节。 这眼看著时间也不早了,估摸著再过几个小时都快要天亮了。 熬夜伤身体,要不...还是通宵吧? 说干就干,他爬起来又回到了桌边,提起笔接著往下写: “许灵均站在牧场的山坡上,看著远处的羊群,还有山下的小土屋。秀芝正在屋前餵鸡,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朝他笑。他忽然觉得,这里才是他的家,比usa的高楼大厦更温暖,比国外的荣华富贵更踏实......” 第12章 白感动了 写著写著,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林知秋放下笔,打了个哈欠,准备躺会儿。 可刚躺下,就听见院里传来张桂芬的声音:“知秋,起来没?我煮了玉米粥,赶紧起来吃!” 林知秋困得眼皮都重,含混地朝门外应了声:“你们先吃吧,我不饿。” 说著翻了个身,把脑袋往枕头里埋了埋。 一个通宵熬下来,再好的精神头也扛不住。 没成想这觉还没焐热,门外就“篤篤”响了起来,力道半点不含糊。 “老二,赶紧起来吃饭!”张桂芬的声音裹著敲门声,直往屋里钻。 说是敲门,但是力道並不小。 林知秋没法子,再不情愿也只能撑著胳膊坐起来,哑著嗓子应:“来了来了。” 林知秋揉著惺忪的睡眼,趿拉著布鞋,慢吞吞地拉开了房门。 门刚开一条缝,张桂芬女士的念叨就跟连珠炮似的砸了进来: “臭小子,我看你现在又是皮痒了是吧?喊你吃个饭这么费劲儿呢?现在能吃上三顿就不错了,以前我年轻那会儿,別说三顿饭了,一天能吃上两顿都了不得,那都得是过年……” “吃吃吃!我马上来!立刻!马上!”林知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赶紧打断老妈即將开始的“忆苦思甜”教育。 要是不打断,她能从天亮讲到天黑,从三年自然灾害讲到挖野菜度日。 张桂芬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上下扫了他两眼:“赶紧的!粥都快凉了!” 等林知秋磨磨蹭蹭洗漱完,坐到桌边,发现老爹和小妹都快吃完了。 桌上的玉米粥冒著热气,旁边一小碟咸菜丝,还有半个切开的窝头。 “昨晚熬夜了?”林建国放下手里的报纸,看了眼儿子发红的眼睛。 林知秋端起碗吸溜了一口粥,含糊地点点头:“嗯,复习没注意时间,睡得晚了些。” 没想到这话一下戳到了张桂芬的痛处,她眉头一拧,声音瞬间拔高:“好你个臭小子!你当家里电费是大风颳来的啊?晚上开著灯看书,多费电!那灯泡可是60瓦的大灯泡!以后要学白天学,晚上到点就关灯睡觉,听见没?再让我看见你半夜亮著灯,电闸我都给你拉了!” 林知秋一口粥差点呛进气管,咳了半天才缓过来,哭笑不得地连连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妈,以后保证不熬夜,节约用电,人人有责!” 他心里门儿清,老妈这是心疼电费,更心疼他身体,就是这表达方式吧……比较费耳朵。 好不容易喝完粥,他刚想溜回床上补个回笼觉,脚还没抬起来,就被张桂芬女士精准点名了: “等等!想去哪儿?把碗洗了!院子里的地扫一扫!还有墙角那堆破纸箱和烂筐子,赶紧拖出去扔了!看著就碍眼!我去合作社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处理的菜,一会儿就回来!” 一连串的命令砸下来,林知秋听得目瞪口呆。 好傢伙,这日程排得比生產队的驴还满! 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知道了。” 等张桂芬挎著菜篮子风风火火地出了院门,林知秋才垮下肩膀,衝著门口方向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得,刚才白感动了…这哪是刀子嘴豆腐心,分明是刀子嘴,金刚钻心!” 吐槽归吐槽,活还是得干。 他认命地收拾碗筷,拿到院里的公用水池边,就著凉水吭哧吭哧地洗。 洗完碗,又拿起比他还高的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院子,扬起一阵尘土。 最后还得把那些废旧杂物一点点拖到胡同口的垃圾堆放点。 一阵凉风吹过,他穿著单薄的汗衫,猛地打了个哆嗦。 这又累又困又冷的感觉……咋那么像上辈子在网吧通宵打游戏后,大清早赶回学校跑早操的德行呢? 好不容易干完所有活,他几乎是飘回自己小屋的,一头栽倒在床上,瞬间就睡得不省人事。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被午饭的香味勾醒。 中午吃的依旧是窝头白菜,但能补上这一觉,林知秋已经感觉满血復活了。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充电几小时,续航一整天! 吃完饭,他立马钻回小屋,锁好门,再次摊开了他的稿纸。 昨晚熬夜爆肝,初稿基本完成了,故事脉络和主要情节都搭起来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精修细改,把语言打磨得更顺溜,情感渲染得更到位,然后再工工整整地誊写到投稿用的信纸上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知秋就揣著那封厚厚的信出了门。 心臟砰砰跳,手心都有点冒汗。这感觉,比当年高考交卷还紧张。 邮局刚开门,穿著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打著哈欠,还没完全清醒。林知秋走到柜檯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封写著的信递过去。 “同志,寄信。” 工作人员接过信,掂量了一下厚度,看了看收信地址,瞥了他一眼:“稿子?” 林知秋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试著投投看。” 工作人员没再多问,熟练地贴上邮票,盖了邮戳,把信扔进了旁边的帆布邮袋里。 “行了,等著吧。有消息得一阵子呢。” 看著那封信消失在邮袋里,林知秋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小激动。 这就…投出去了?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走出邮局,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冷的空气。胡同口,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排著不长不短的队。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过,穿著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们行色匆匆。 日子还得照常过。 回到家,张桂芬已经做好了早饭,照例是玉米粥和窝头。 “一大清早跑哪儿去了?”张桂芬一边盛粥一边问。 “去…去外边溜达了一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有助於记忆背诵。” 林知秋面不改色地扯谎,赶紧坐下端起碗。 林建国放下报纸,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 倒是林知夏,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问:“哥,你复习得咋样了?高中课本难不难啊?” “那有什么难?你哥是谁啊?对我来说,那不是手拿把掐?” “哥,我发现你插完队回来变了很多。”林知夏眨著眼,盯著他看。 第13章 思春了? 被他这么一说,他还有些发毛: “变了?哪里变了?” “脸皮变厚了,比咱们燕京的城墙还厚呢。”小妹说完这句后,一溜烟便抱著挎包跑开了。 “你这小妮子!看你回来我不收拾你。”林知去没好气的放下句狠话。 声音虽不大,但是张桂芬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她尖著嗓音阴阳怪气: “你要收拾谁?我看你现在不光脸皮厚了,这胆子也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 “错了,我错了,母后大人!” 张桂芬这才满意,接著开口:“都说了多少遍了,你是哥哥,你得让著妹妹。” “是是是,我是哥哥,我得让著妹妹。” “对了,你大哥有段时间没寄信了吧?你写封信过去,问问你哥那边的情况,顺带给他报个平安,就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留在部队好好干,別总惦记著家里。” “好,我待会儿就写。” 张桂芬又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 林知秋吃完早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里的槐树下,从抽屉里翻出大哥林汉生寄来的旧信封。 背面还能当信纸用,省得浪费。 他捏著钢笔,琢磨著信该怎么写。 原主记忆里,大哥林汉生比他大五岁,十六岁就去当兵了,现在在西北军区,每年也就寄两三封信回来。 虽说自己没见过面,但原主对大哥挺依赖,信里总爱跟大哥说些插队的琐事。 “哥,见字如面。”他先写下开头,顿了顿,又接著写,“家里一切都好,妈最近去合作社总能买到处理的白菜,爸上班也顺顺利利的,知夏这丫头学习还行,就是总爱跟我拌嘴。” 写到这儿,他犹豫了一下。 放弃安置的事肯定不能提,大哥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写信回来骂他不懂事。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返城后,街道办给安排了岗位,不过我想趁著年轻考大学,就跟爸妈商量著先复习,岗位的事以后再说。爸妈也支持我,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爭取考上,给咱老林家爭口气。” 这么写既没撒谎,又报了喜,完美。 他接著往下写,说说胡同里的事。 钟卫华进了食品厂,东厢房郭叔出差带了苹果,西厢房李大爷家的闺女考上了初中,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却能让大哥放心。 林知秋刚把写给大哥的信折好塞进信封,院子门就“哐哐”响了起来。 “谁啊?”他喊著,趿拉著鞋跑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头站著个嬉皮笑脸的傢伙,不是钟卫华是谁? “卫华?你怎么跑来了?”林知秋有点意外,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这个点儿,你不是该在食品厂流水线上奋战吗?咋的,被开除了?” “去你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钟卫华笑骂著,一把推开他挤进院里,顺手把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绿色挎包往石桌上一放,“我们厂今天搞什么安全生產大检查,机器全停了,放假一天!够意思吧?特地来看看你小子在家憋啥坏呢!” “我能憋啥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唄!”林知秋眼睛却一直往那挎包上瞄,“你这包里装的啥?鼓鼓囊囊的。” 钟卫华嘿嘿一笑,拉开挎包拉链,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著的几个方块东西,还有几个圆滚滚的玩意儿。 “喏,厂里发的福利,自己厂做的鸡蛋糕和麵包!刚出炉的,香著呢!” “哎哟!可以啊钟卫华同志!”林知秋眼睛一亮,立马凑过去,“觉悟很高嘛!还知道来看望兄弟带慰问品!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进挎包,掏出两个鬆软的金黄色麵包,又摸出几块散发著甜香味的鸡蛋糕。 好傢伙,油纸包著都挡不住那香味! “嘿!你小子!给我留点!我还得拿回家给我弟妹尝尝呢!”钟卫华嘴上喊著,脸上却笑得灿烂,明显是故意拿来显摆兼分享的。 “知道知道,咱哥俩谁跟谁啊!”林知秋嘴里塞了一大口麵包,含混不清地说,“嗯!真香!你们食品厂这手艺可以啊!这要是搁商店里,不得卖好几毛钱一个?” “那可不!”钟卫华挺起胸脯,一脸自豪,“现在我们车间主任可看重我了,说我这人手稳,学得快!以后啊,哥们儿在食品厂站稳脚跟了,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行!够意思!” 林知秋把最后一口麵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渣。 然后非常自然地把桌上那堆好吃的全揽到自己怀里,再把空了不少的挎包塞回钟卫华手里,“好了,慰问品收到,情谊心领了!钟卫华同志,你可以跪安了!” “我靠!林狗蛋!你小子过河拆桥啊!”钟卫华哭笑不得,作势要抢回来,“快把我的鸡蛋糕还来!” 林知秋没搭理他,只是一味战斗。 “先別吃了,咱出去溜达溜达?”钟卫华搓著手,眼神躲躲闪闪的,明显有话没说透。 林知秋瞥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麵包:“有话直说,是不是要我帮你忙?別跟我绕圈子。” “哪有……就是待著无聊,想跟你出去走走。”钟卫华嘴硬。 林知秋心里门儿清,故意往后一靠,摆出要起身的架势:“得了吧,我昨儿熬了夜,今天累得慌,得回屋补觉。要逛你自己逛去。” “別別別!狗蛋!秋哥!等等!” 钟卫华立马急了,一把拉住他胳膊,左右瞅了瞅,这才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是…是有点事儿…想让你给出出主意…” “小样儿,还跟我装!”林知秋得意地哼了一声,勾住他脖子就往院外带,“走吧!找个没人的地儿,好好交代!” 两人勾肩搭背地出了胡同,找了个背阴的墙根蹲下。 钟卫华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递给林知秋一支,自己却没抽,拿在手里来回搓著,显得心神不寧。 “说吧,看上哪家姑娘了?”林知秋点上烟,吸了一口,坏笑著开门见山。 钟卫华嚇了一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怎么知道?!” “废话!咱俩光屁股玩到大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就你这点儿心思,全写脸上了!” 林知秋喷出一口烟圈,“赶紧的,別磨嘰,哪儿的姑娘?长得咋样?” 第14章 一根筋 钟卫华憋了半天,才吭哧吭哧地说:“是…是新街口新华书店的…一个售货员…” “嚯!新华书店的?文化人啊!可以啊卫华同志!眼光不错!” 林知秋乐了,用胳膊肘撞他一下,“仔细说说,咋勾搭上的?啊不是,咋认识的?” “谁勾搭了!就…就前几天,我去给我妹买学习资料,进去一眼就…就瞅见了…她穿著蓝色咔嘰布的工作服,梳著两条大辫子,眼睛特別亮…说话声音也好听…” 钟卫华脸更红了,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老实说,你是不是见色起意?”林知秋挤眉弄眼地逗他。 “呸呸呸!你说话咋这么难听!”钟卫华急得摆手。 “行行行,换个说法,一见钟情,这总行了吧?” “对!就是一见钟情!”钟卫华立马咧嘴点头,跟找到標准答案似的。 在林知秋看来,这俩说法其实没差。 你说“喜欢別人怀里的姑娘”,准被当成流氓;你说“喜欢的姑娘在別人怀里”,听著就文雅,可事儿不还是一回事儿? “然后呢?买书的时候跟人搭话了没?” “没…没敢…”钟卫华懊恼地抓抓头髮,“我就…就光顾著看了…结帐的时候手都在抖,钱都差点掉地上…她好像还对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笑话我…” 林知秋看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儿,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好歹得问问人家结没结婚、有没有对象吧?啥信息都没有,就搁这儿单相思,也太离谱了!人家打仗都讲究知己知彼,你倒好,两眼一抹黑就上了。说不定人姑娘孩子都有了!”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真这样,好像更刺激? 呸呸呸! 林知秋赶紧甩掉脑子里的曹贼思想,“那你现在打算咋办?天天去书店蹲点,当望妻石啊?”” “我…我就又去了两次,但我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就『同志,麻烦拿一下那本书』,『谢谢』,然后就没了…我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钟卫华声音跟蚊子似的。 “你真是…”林知秋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就不能多问一句?比如『同志,这本书怎么样?』『还有没有类似的推荐?』这不就聊上了吗?” “我…我不敢啊…”钟卫华哭丧著脸,“万一人家不理我,或者嫌我烦咋办?那多丟人…” “怕丟人你还想找对象?”林知秋无语了,“追姑娘第一条,脸皮要厚!心要细!胆要大!像你这样畏畏缩缩的,啥时候能成?” 有的人就这样,跟兄弟调情时一套一套的,真见了姑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你现在第一步,先去混个脸熟!最起码得摸清人家的情况吧?万一人家真结婚了呢?” “不…不至於吧?我看她年纪跟咱差不多啊…”钟卫华一听,更紧张了。 “这可不好说!你瞅瞅咱胡同,好些跟咱一般大的,娃都能打酱油了!” “咱胡同生娃最早的是杨卫,他娃才两岁,两岁咋能打酱油?走路都还晃呢!” 钟卫华歪著脑袋较真,琢磨了半天还不服气地嘟囔。 “这是重点吗?”林知秋只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边是不是装的全是浆糊。 “我现在和你討论的是人家女同志有没有结婚,你非得和我探討两岁的娃能不能打酱油?” “两岁確实打不了酱油,那娃娃现在走路都还费劲呢。”钟卫华还在那儿犟嘴。 乾脆改名一根筋算了,二埋汰这外號已经不適合他了。 林知秋看著钟卫华那副榆木疙瘩不开窍的样儿,气得直想跺脚。 他深吸一口气,耐心地开口: “我的意思是,你得先摸清敌情!不对,是了解基本情况!比如人家姑娘叫啥名儿?家住哪个胡同?今年多大?最重要的是——结婚没?有对象没?这叫情报收集,懂不懂?” “这…这我哪好意思问啊!”钟卫华一脸为难,搓著手,“一上去就问东问西,跟查户口似的,万一人家把我当流氓咋办?” “谁让你直接问了!” 林知秋简直要抓狂,“你就不能旁敲侧击?迂迴战术懂不懂?比如跟其他店员嘮嗑的时候假装无意间带一句:『哎,刚才那位扎俩辫子的同志业务真熟练,她叫啥啊?』或者夸她:『这同志真认真,对象肯定特满意吧?』这不就自然带出来了吗?” 钟卫华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巴著,似乎在努力消化。 “我…我一个人有点怵…” 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然后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林知秋,“狗蛋…要不…你陪我去一趟?有你在我边上,我胆子能壮点!” 林知秋心里暗笑,面上却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钟卫华眼前晃了晃。 “啥意思?”钟卫华没看懂。 “报酬啊!”林知秋理直气壮地说,“陪你去刺探军情,不得有点辛苦费?两块鸡蛋糕!” 钟卫华一听,鬆了口气,立马点头:“就这?行!没问题!等下次厂里发福利,我肯定给你留两块最大的!” “下次?”林知秋摇摇头,手指头继续晃著,“我说的是,每周,两块。” “什么?!”钟卫华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跳起来,“每周两块?你怎么不说每天两块呢?!那鸡蛋糕可是稀罕物!” “哦?”林知秋眉毛一挑,露出一个奸诈的笑容,“这可是你自己提的!成交!每天两块!” “我靠!林狗蛋!你打劫啊!”钟卫华哀嚎一声,作势就要扑上来掐他脖子,“你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算了!” “哎哎哎,开个玩笑嘛!瞧你这小气样!” 林知秋笑著躲开,一把勾住他脖子,“行了行了,看在咱俩多年兄弟的份上,这次就友情赞助了!不过…”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开始认真给他分析:“就算你摸清了基本情况,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最关键的是,你得跟人家有共同话题!不然你就算知道人家叫啥、住哪、没对象,你上去跟人说啥?” “共同话题?”钟卫华又懵了,“啥叫共同话题?” “就是投其所好!”林知秋解释道,“你得知道她喜欢啥,对什么感兴趣。比如她爱看书,你就跟她聊最近出了什么新书,哪本书好看;她要是喜欢听收音机,你就跟她聊《岳飞传》评书讲到哪了…总之,得聊到一块去!这样才能有后续发展,明白吗?” 第15章 搭话 钟卫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的崇拜:“知秋…你咋懂这么多?你…你是不是偷偷处过对象了?” 林知秋被问得噎了一下,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咳咳…书上看的!这叫理论指导实践!少废话!还想不想追姑娘了?想就按我说的做!先去混脸熟,再搜集情报,最后寻找共同话题!三步走战略,保证你事半功倍!” “嗯!”钟卫华重重地点点头。 眼瞅著到了午饭时间了,两人返回了胡同。 林知秋吃过饭,刚打算休息会儿。 钟卫华这廝已经在他家院门口探头探脑了,身上那件蓝色劳动布上衣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明显用水抹过,梳得那叫一个一丝不苟! 林知秋瞅著他那紧张样,忍不住调侃:“嚯,穿的够正式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相亲去呢。” “少贫嘴!”钟卫华拍了他一下,手却还是不停扯著衣角,“万一她今天不在咋办?万一她跟对象一起来的咋办?” “你这没开战先怯场的毛病,得改!” 林知秋推著他往公交站走,“不在就明天再来,有对象就换一个,多大点事儿!” 去新街口得坐 332路公交,俩人挤在人堆里,钟卫华还在碎碎念。 林知秋嫌他丟人,赶紧和他拉开了距离。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有什么毛病呢。 到了新华书店,林知秋先拉著钟卫华躲在门口的书架后张望。 果然,穿蓝色咔嘰布工作服的姑娘正在柜檯后理书,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看著確实亮堂。 “瞧见没?人在呢,放心了吧?”林知秋戳了戳钟卫华。 钟卫华点点头,却还是不敢动:“那…那我现在过去?说啥啊?” “你就问问,这里有没有《数理化自学丛书》,然后结帐的时候跟她搭话就行了,顺便先閒聊几句。” “聊啥啊?” “笨,你就说这本书卖得怎么样?问她如果参加高考的话,这本书有没有效果。” “但是我又不高考,万一以后她知道了怎么办?”钟卫华还是有些迟疑。 “你傻啊你,以后的事还没影呢,你先搭上话再说,说不定人家就喜欢有上进心的人呢?” “行,那我就去试试。” 钟卫华深吸一口气,就像要上战场似的。 他攥了攥兜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点潮的毛票,一步一挪地蹭到了文学柜檯前。 那姑娘正低头整理著票据,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肩上。 “同…同志…”钟卫华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差点被书店里的嘈杂声盖过去。 姑娘没听见。 林知秋在后边书架旁急得直跺脚,用口型无声地喊:“大点声!” 钟卫华咽了口唾沫,鼓足勇气,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同志!请问…请问有《数理化自学丛书》吗?” 这回姑娘听见了,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带著点歉意笑了笑: “哦,这套书啊,现在还没到货呢。买的人太多,出版社供应不上,得过段时间才能来。您要不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钟卫华脑子里“嗡”了一下,准备好的词儿全忘了!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知秋求助。 林知秋赶紧比划口型,提醒他问效果!问高考! 钟卫华像是接收到了信號,磕磕巴巴地继续: “同…同志,那…那这套书…是不是效果特別好?要是…要是想参加高考,看这套书行吗?” 问完了,他紧张地盯著对方,手心全是汗。 没想到姑娘听了这话,眼睛更亮了些,很肯定地点点头: “效果很好的!我之前复习的时候就看这套书,我好多同学也是看这个!里面的例题和讲解都很清楚,对自学特別有帮助!” “真…真的啊?那太好了!谢谢同志!”钟卫华没想到能得到这么详细的回答,激动得脸都红了。 “同志,是您想参加高考吗?”姑娘好奇地问了一句。 “啊?不…不是!”钟卫华一紧张,把实话禿嚕出来了,“是我…我一发小!对!我发小要考!我帮他问问!” 姑娘瞭然地点点头,笑著说:“那你发小可以等等这套书,到了我帮你留一套?现在想买的人可多了,来得晚就没了。” “那敢情好!太谢谢您了同志!” 钟卫华喜出望外,感觉今天真是来对了!他趁热打铁,壮著胆子问:“对了同志,我…我还不知道您叫啥呢?以后我来买书…也好找您。” 姑娘愣了一下,隨即大方地笑了笑:“我叫刘芳,你叫我小刘就行。你呢?” “我叫钟卫华!”钟卫华赶紧报上大名,生怕说慢了机会就跑了,还特意加上一句,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在食品厂上班!” “食品厂好啊!”刘芳眼睛弯了弯,开了个善意的玩笑,“听说你们厂伙食特別好,天天都能吃上好吃的。” “还…还行!还行!”钟卫华挠著头,嘿嘿傻笑,“以后…以后你要想吃啥点心,跟我说!我…我厂里能买到內部价的!” 刘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整理柜檯:“啊…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钟卫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啥好。 林知秋见状,赶紧从书架后面溜达出来,假装刚找到书的样子,走到柜檯前,碰了碰钟卫华:“卫华,书问好了没?问好了咱得赶紧走了,我还得回去复习呢!” 他一边说,一边冲钟卫华使眼色。 钟卫华如蒙大赦,赶紧接话:“问…问好了!刘同志说帮咱们留一套!那…那刘同志,我们先走了!谢谢您啊!” 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林知秋拉出了书店。 一出门,冷风一吹,钟卫华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腿都软了。 “我靠!刚才嚇死我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抓著林知秋的胳膊问。 “还行吧,勉强算过关,好歹是搭上话了,名字也问到了。”林知秋摆摆手。 “那这么说,算是成功了?”他双眼放光的追问。 第16章 人生的错觉 “算,好歹是搭上话了,没直接给你个白眼。还约好了下次买书,算是个不错的开头。”林知秋思索一番,点了点头。 听他这么一说,钟卫华又高兴起来,傻呵呵地乐:“对吧?我也觉得!她还对我笑了呢!她笑起来真好看!” “行了,別美了,回家吧。” 两人刚走了没一会儿,钟卫华突然开口:“狗蛋,你说她是不是喜欢我啊?” “啊?”林知秋一脑门黑线。 “她刚才都对我笑了。”钟卫华咧著嘴,一脸的痴样。 人生三大错觉:她喜欢我,我能反杀,电话响了。 “你要这么说,那胡同口的李奶奶可够多情的。” “什么意思?怎么扯上李奶奶了?” “你没见她天天坐在胡同口,逮著谁都乐呵吗?” “去你的吧!”钟卫华顿时明白过来,感情这傢伙在这调侃自己呢。 不过要说那姑娘对自己没点意思,那指定不可能。 “那她为什么对我笑不对你笑呢?” 钟卫华还是不死心,洋洋得意的为自己辩解。 “啪!”林知秋本想直接给他一大耳刮子,不过想了想,还是拍在了他的肩头。 “狗蛋,你打我干嘛?”钟卫华齜牙咧嘴的瞪了他一眼,这才伸出手揉了揉肩膀。 “喜欢你唄?不然我为什么不打別人光打你?” 林知秋露出一个贱贱的笑容。 “你你你......” 钟卫华被他懟的无话可说,“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钟卫华还非得缠著他,让他给自己再出谋划策一番,但林知秋没搭理他,以自己还得复习功课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就他现在这幅模样,活脱脱一痴样,林知秋看著他都烦。 儿女情长什么的,真的很影响行走江湖啊。 反正林知秋目前没这个打算。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怎么能被女人这种生物束缚拳脚呢? 接下来这几天时间,他一边复习高中课本,一边焦急的等著杂誌社的回信。 不过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这年头的高中知识对他来说,好像並不是太难。 可能是因为高考制度刚恢復,考虑到大部分人的知识水平並不高,所以高考的难度不高。 其他人他不知道,但是以他的水平,在这年头,考上大学並不费劲。 但是真想要考进燕大这种顶级学府,也谈不上多容易。 再怎么说,咱后世也是个大学生吧? 谁敢说双非一本,那就不是正经大学了? 虽说这备考的事算是放心了不少,但是这投稿,迟迟不见回应,那也是愁人的。 这年头,车,马,邮件都慢,但是同在燕京,这也太慢了点吧。 这要是放在后世,效率可比这快得多。 他每次写好开头,给某点投稿,保管要不了半小时,就能收到回覆: “抱歉,您的来稿暂未达到签约標准,感谢您的来稿,请直接发布或者转发其他编辑邮箱,谢谢您的辛苦写作,请继续加油......” 不管能过不过,好歹能能给个痛快不是? ...... 周五上午,燕京朝內大街166號,《人民文学》杂誌社编辑部。 编辑老李端著个搪瓷缸,里头泡著高沫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盯著桌上那两摞半人高的投稿来信,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打去年底开始,也不知道是颳了什么风,这投稿的信件就跟雪片似的往编辑部飞。 以前是愁稿源不够,现在是愁稿子太多,看不过来! 关键是,数量上来了,质量却一言难尽。 老李觉得,现在这架势,好像是个人,只要会写俩字,就敢往这儿寄稿子,指望著能一举成名天下知。 自从77年,主编张广年策划召开了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组织了在京的文学工作者座谈会等一系列的活动,文学这股子风,算是刮起来了。 而刘心武的《班主任》,也正是那次会议的直接產物。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隨手从左边那摞“未审阅”的信件里抽出两封。 “唉,天天这么审,真是大海捞针啊…”他嘟囔著,撕开了第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发黄的草纸,字跡歪歪扭扭,跟蜘蛛爬似的。 標题倒挺唬人——《我的血泪知青岁月》。 “今日下地锄草,锄断三根苗,队长骂我,我哭了;明日挑水,桶洒半道,老乡笑我,我又哭了……” 通篇全是“我哭了”“我委屈”,没半点正经內容。 最后还附了句“编辑同志,我写得共情不?能发不?” 他摇摇头,直接拿起红笔在信封上打了个大大的叉,扔进了右边那摞“退稿”的信件里。 “下一个…”他有气无力地撕开第二封信。 这封信用的信纸倒是好点,是带横线的练习本纸。 字跡工整了不少,標题是——《飞向火星》。 老李一愣,哟,科幻题材?这倒是新鲜! 他来了点兴趣,往下看: “公元1999年,我,中国最年轻滴太空人王大壮,乘坐著『东方红一號』改进型宇宙飞船,嗖滴一声就飞向了火星!火星人长得可好看咧,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还会说中国话!他们热情地招待我吃了火星特產——红土拌陨石渣,可香了!后来,美帝滴特务也偷偷跟来了,想破坏中火友谊,被我机智地用二踢脚炸跑了…” “噗——!” 老李一口高沫儿茶全喷在了稿纸上! 这…这都什么玩意儿?! 还东方红一號改进型?那卫星能载人吗?! 还火星人吃红土?美帝特务用二踢脚炸跑?! 这作者想像力倒是天马行空,可这也太离谱了!完全不著调啊! 他哭笑不得地把这封《飞向火星》也扔进了退稿堆里,感觉脑仁更疼了。 天天都是这些货色! 想找一篇文笔扎实、情感真挚、思想深刻的好稿子,怎么就这么难? 第17章 审稿 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里琢磨著:照这么审下去,別说发现好作品了,自己迟早得先神经衰弱! 就在这时,编辑小赵拿著一摞新到的信件走了进来:“李编,这是今天刚送来的信,放您桌上了啊。” 老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放著吧…唉,小赵啊,你说咱这工作,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天天看的这都是啥…” 小赵笑了笑:“李编,您也別太灰心,没准下一封就是好稿子呢?沙里淘金嘛!” 李京峰揉了揉太阳穴,“我看是浪里淘沙吧。自从去年恢復高考、伤痕文学火了,好傢伙,全天下好像只要会写字的,都想来投稿!每天收到的信比读者来信还多,可这质量……” 他隨手又翻了几封,不是內容空洞的“忆苦思甜”,还有把自己家猫丟了、狗跑了写成“时代悲剧”的,看得他脑仁疼。 “李编,您彆气了,”小张递过来一杯新泡的茶,“好歹也能淘著几篇像样的,比如上周那篇《乡村教师》,不就挺不错的?” 李京峰喝了口茶,嘆了口气,“这一桌子信,要是全毙了,怕漏了好稿子;要是一封封看,我这眼睛都得熬瞎!昨天看了封写知青返乡卖鸡蛋的,写得跟记流水帐似的,还问能不能给个特別推荐,我都想给他回信——先把鸡蛋数清楚再说!” 正说著,他手底下摸到个不一样的信封,不是常见的牛皮纸,是普通的方格信纸糊的,字跡倒还算工整,收件人写著“《人民文学》编辑部收”,落款就俩字“晚秋”。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信纸。 字跡挺拔清晰,看著就让人舒服不少——至少比那“蜘蛛爬”和“鬼画符”强多了。 標题是三个大字:《牧马人》。 “牧马人?” 李京峰心里嘀咕了一下,“又是边疆题材?可別是那种喊口號式的『歌颂建设边疆』的老套故事,或者换个地方的『伤痕文学』…” 他带著几分审慎和並不高的期待,往下看去。 开篇第一段就让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许灵均被遗弃在这片荒原上,就像祁连山风颳来的一粒草籽。黄土高原的风沙磨粗了他的皮肤,也磨硬了他的心。他以为自己会像戈壁滩上的芨芨草一样,在这片看似无情土地上了此残生…” 哟!这开头有点意思! 李京峰心里一动。 没有常见的哭天抢地,也没有空洞的豪言壮语,用词朴实却带著一股苍凉的力量感,一下子就把人带进了西北荒原的氛围里,也点出了主角那种被放逐的孤独和绝望。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温吞的茶,继续往下看。 隨著情节展开,许灵均在牧场的艰苦生活、牧民们最初的好奇与疏离、郭諞子等质朴善良的牧民逐渐向他伸出援手…笔触细腻,人物对话带著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地域特色,读起来仿佛能闻到牧场的草香和牲口味。 李京峰终於来了些兴致。 行文流畅,文笔细腻,切入点也很好,看上去不像是个新手。 就是这笔名,自己好像没听说过。 思考了一阵后,他摇了摇头,管他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看到“老许,你要老婆不要?”那段,李京峰忍不住嘴角上扬了一下。 郭諞子那副热心肠又带著点莽撞的劲儿,写得活灵活现。 而李秀芝的出现,像是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许灵均灰暗的生活。 两人之间那种羞涩、质朴又无比真挚的情感,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却在一粥一饭、一言一语的日常相处中慢慢滋生,写得格外动人。 “有点意思啊…” 李京峰不知不觉已经完全投入了进去,之前的疲惫和烦躁一扫而空。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点上一支“大前门”,看得更仔细了。 故事继续发展,许灵均获得了平反,那位从国外回来的、已成为亿万富翁的父亲突然出现,要接他出国去继承家业。 这个巨大的转折带来了强烈的戏剧衝突。 李京峰屏住了呼吸,他想知道主角会怎么选。 这是很多类似小说容易写崩的地方,要么过於理想化,要么过於功利。 然而,作者的处理让他再次感到惊喜。 许灵均的內心挣扎写得真实而深刻,对陌生繁华世界的本能畏惧,对这片土地和土地上那些在他最困苦时给予他温暖的善良人们的深沉眷恋,还有对妻子李秀芝那份相濡以沫的深情…最终,他选择了留下。 文章的结尾,留下了一句话:“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这里的人民收留了我,养育了我。我不能在他们刚刚盼来好日子的时候,就离开他们。” 虽然说並没有什么大道理,但是恰恰是最朴实无华的话语,才更能引起底层人民的共鸣。 看完最后一行字,李京峰久久没有说话。 他把稿纸轻轻放在桌上,又拿起最前面几页重新翻了翻,眼里闪著光。 “好!真好!”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搪瓷缸震倒,“这稿子有点意思!” 这篇《牧马人》,跟他这几天看的那些妖魔鬼怪完全不同! 它也有“伤痕”,写了过去的苦难和不公,但它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控诉和暴露上。 但是更多的还是超脱出“伤痕”的立意,他描写苦难,但是文章的重点並不是放在苦难上,而是有一种破后而立的意思,就算是在苦难的生活中,文章的作者也能把男女主之间细腻的感觉描绘的活灵活现。 苦难中,还带著些甜丝丝的劲儿。 而且,文笔老练,敘事流畅,人物塑造鲜活立体,情感真挚饱满,没有一点无病呻吟或者胡编乱造的痕跡。 “好好好!” 一脸三个好字,说明了李京峰的態度。 “这篇文章,要是发出去了,肯定又能引起强烈反响。” 忍不住的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不过这一遍当中,他还是看出了一些问题,就是有关於男女主心態的描写,有些过多了。 太过於直白,反而不好,不光是显得囉嗦,並且还缺少了点文学性。 凡事要留白,才有让人討论的余地。 人物的心里活动,那都是读者津津乐道的討论重点,作为一个作者,怎么能直接点出来呢? 第18章 改稿? 李京峰越想越觉得《牧马人》这稿子有潜力,抓起桌上的钢笔就往信纸凑。 他先在抬头写了“知秋同志”,笔尖顿了顿,又觉得太严肃,划掉改成“知秋朋友”,毕竟还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客气点总没错。 “拜读大作《牧马人》,甚感惊喜。作品立意深刻,人物鲜活,於苦难中见温情,实属近期投稿中的佳作,擬考虑刊发。” 刚写完这句,他又停笔,想起刚才琢磨的心理描写问题,赶紧补充:“唯需与你商榷两处:其一,主角许灵均面对父亲时的內心挣扎,目前笔墨稍显直白,可適当刪减直接抒情,改用动作(如攥紧衣角、沉默时长)或环境(如窗外风沙声、屋內钟錶滴答)侧面烘托,更显余味; 其二,李秀芝初到牧场时的不安,可增加『反覆摩挲衣角』『不敢抬头看人』等细节,替代部分心理独白,人物更显立体。” 写完修改意见,他又觉得得给点鼓励,毕竟是新人作者,別嚇著人家。 於是又加了句:“整体而言,此作已具备较高水准,稍作打磨便是精品。盼你儘快回復,若有修改疑问,可隨时来信沟通。顺祝创作顺利!《人民文学》编辑李京峰 1979年 x月 x日” 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李京峰才鬆了口气,端起搪瓷缸猛灌一口。 他把信封跟《牧马人》稿子放一块,特意用红笔標了个“优先处理”,心里琢磨:这“知秋”要是能把修改意见落实,这篇稿子绝对能上当期头条! 第二天一早,林知秋正跟院里的老槐树下锻链身体。 他刚做完伸展运动,胳膊还没放下,就看见张桂芬女士端著痰盂出来,看见儿子这抽风似的动作,撇撇嘴: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起早贪黑地『复习』了?改练把式了?你这舞舞喳喳的,是打算天桥卖艺去啊?” 林知秋翻了个白眼,没敢接话。 得,又来了! 起晚了嫌我懒,起早了嫌我怪! 张女士这更年期症状是越来越明显了啊! 他赶紧收功,赔著笑脸:“妈,我这不是劳逸结合嘛!锻链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为四化建设做贡献不是?” “就你贫嘴!”张桂芬白了他一眼,倒也没再多说,端著痰盂往公厕去了。 这时,西厢房的李大爷也推门出来了,端著个大茶缸子准备刷牙,看见林知秋刚才那套奇怪的动作,好奇地问: “小秋啊,你这练的是哪门子功夫?太极拳不像太极拳,军体拳不像军体拳的,瞧著还挺新鲜。” 他打了个哈哈:“李大爷早!没啥没啥,就是我自个儿瞎比划的,活动活动筋骨,算不上功夫!” 他现在做的这套广播体操,现在可还没推出呢。 这是1990年国家才正式推出的:第七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林知秋鬆了口气,抬头看看天。 今儿天气不错,估计邮递员快来了吧? 那稿子都寄出去好些天了,咋一点信儿都没有呢? 难道真石沉大海了? 他正琢磨著是不是该开始构思下一篇小说了,就听见胡同口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和吆喝声:“信——!林知秋!有信——!拿戳儿!” 林知秋一个激灵,心跳瞬间加速。 有他的信?!难道是…?! 他几乎是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回屋,抓起那个刻著“林知秋”三个字的小木头印章,又旋风般冲了出去。 邮递员老赵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林知秋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那行醒目的红色印刷字。 “《人民文学》编辑部”! 他感觉自己的手有点抖,赶紧接过信封,笨拙地在回执单上盖了章。 这等了好些天,终於是来了。 带著信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才迫不及待的拆开。 里面首先是他的那叠稿纸,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写了不少批註。他心一沉:完了,退稿?还批註这么多? 他赶紧往下翻,看到了编辑部专用的信纸,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 他飞快地扫过那些客套的夸奖,目光直接锁定在“但是”后面那几行字上… “…心理描写稍显冗繁…建议刪减…予读者回味空间…转折可再斟酌…” 不是退稿信!是修改意见! 林知秋猛地鬆了一口气。 过了!初筛过了!编辑让他修改! 虽说自己对这篇稿子还是挺有信心的,毕竟是经过了人民和市场的验证,但是结果没出来之前,什么情况都有可能。 不过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没问题了。 改稿?那不是小事儿吗? 他可不像有些作者,把稿子看得比命还重要,谁要是改他的稿子,他敢和人拼命。 毕竟他的最初目的,就是奔著稿费去的。 不过这来信当中,也没写清楚稿酬的详情標准,现在的自己只知道这年头投稿是有稿费的,但是具体多少钱,他还真不知道。 只要能发表,別说改一遍了,就是改十遍,他都乐意。 这可算得上是自己回城以后,挣的第一桶金了。 “妈!我出去一趟!”他揣著稿子就往外冲,路过厨房时跟张桂芬喊了一嗓子。 张桂芬正揉面准备蒸馒头,抬头瞪他:“大清早出去干嘛?早饭还没吃呢!” “来不及了妈!有急事!”林知秋头也不回,脚步都没停。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去杂誌社,跟编辑对接改稿的事,哪有心思吃饭啊。 出了胡同口,他直奔公交站。 1979年的公交可不像后世那么多,等了快十分钟,才瞅见 332路公交车慢悠悠开过来。 车一停,他跟著人群往上挤,手里紧紧攥著稿纸,生怕被人挤皱了。 “同志,买票!”售票员大姐拿著票夹喊。 林知秋赶紧掏出两分钱递过去,接过车票小心塞进口袋。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多分钟,终於到了朝內大街。 林知秋下了车,凭著记忆找 166號,没一会儿就瞅见了《人民文学》杂誌社的牌子,门口还掛著“热烈庆祝高考制度恢復两周年”的红布条。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髮,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口传达室的大爷拦住了他:“同志,找谁?” “大爷您好,我找编辑部的李京峰老师。” 林知秋赶紧拿出那封信,“是他让我来的,关於稿子的事。” 大爷看了看信,又打量了一下林知秋,点点头:“三楼,左拐,第二个门。” “谢谢大爷!” 第19章 我没意见 林知秋按照指示上了三楼,找到编辑部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知秋推门进去,只见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摆著几张旧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稿件和书籍。 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伏案写著什么,想必就是李京峰编辑了。 林知秋进了门,很大方的自我介绍:“李老师您好,我是林知秋。就是写《牧马人》的作者。” 李京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林知秋?你就是《牧马人》的作者?这么年轻?” 他原本以为能写出《牧马人》这种沉淀感作品的,至少是个三四十岁、有过丰富生活经歷的人,没想到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 “呃…是我。” 林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老师,我收到您的信了,您给出的一些修改意见我看了,不过还有几点不明白的,所以这不是过来请教请教。” 其实他也可以直接在家改完了,然后再往杂誌社寄,不过这中间可能又得耽搁不少时间,所以他打算直接当面改稿,效率上也能快上不少。 並且还能一次性搞定,省的这来回修改,太麻烦了。 林知秋从身上掏出手稿,放在他的桌前,接著开口諮询了几点细节问题,李京峰也一一给他解答了。 “李编辑,咱们这要是刊登了,这稿酬標准怎么算?” 这才是他想来諮询的重点,可不能忘了。 李京峰一愣,倒是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隨即笑了笑:“按照现行的稿酬执行规定,我打算给你每千字七元的標准,你觉得怎么样?” “千字七元?” 林知秋大概算了算,按照目前这篇小说字数来算,大概也就一万字出头,那自己到手应该有八十元左右的稿费。 这买卖,能做! 自己要是真去了环卫所,一个月下来,也就三十五元的工资,这一篇小说,顶得上自己两个月苦干了。 “知秋同志,千字七元不低了,要知道,现在国家规定的稿酬费用规定,最高的也不过十元而已。” 李京峰还以为他嫌低,赶紧开口解释。 “李编辑,我...” “要不这样吧,等你最终稿出来了,到时候我还可以视情况帮你申请提高一点,不过应该最多也只能给到千字八元。” “行。” 林知秋赶紧答应下来。 几天时间,挣了小一百,这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要知道,这可是在79年,城市职工的平均工资也不过三四十块,这稿费已经算是很高了。 果然还是文化人吃香啊。 李京峰也算是很看好这篇稿子,不然也不会开这么高的价码。 作为一个新人作家来说,能达到千字七元,已经算的上是非常不错的作品了,而八元以上的標准,那是给原本就有了一定名气的作者准备的,新人可没这个待遇。 “你对改稿还有什么意见吗?你也可以说说,不用顾虑。” “意见?我没什么意见,就按照李编辑您说的算。” 他哪有什么意见,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真没意见?” 李京峰盯著林知秋,心里直犯嘀咕。 他当编辑这么多年,见过的作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林知秋这么好说话的,真是头一个。 有的作者,別说改剧情了,你敢动他一个標点符號,他能跟你吵一下午,说什么“这是我精心设计的文学表达”; 还有的作者,当面点头如捣蒜,说“您提的意见太对了”,结果回去改完,跟没改一个样,还振振有词“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好”。 现在林知秋一口答应,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李京峰反而有点慌了。 这小子该不会是表面答应,回去根本不改吧? 或者改的时候瞎改,把好好的稿子改崩了? 沈从文老先生,就是属於一改就废的典型人物。 沈先生才气是真高,可改稿的本事也是真让人头疼。 明明初稿写得那么好,编辑提了意见,他一改就跑偏,最后还得靠夫人张兆和帮忙收拾烂摊子。 要是林知秋也这样,那《牧马人》可就白瞎了。 “那行,你回去抓紧改,改好了直接送过来就行,不用再寄信了,省得耽误时间。” 李京峰压下心里的顾虑,笑著拍了拍林知秋的肩膀,“有啥拿不准的地方,隨时过来问我。” “好嘞!您放心,我保证改得让您满意!”林知秋咧嘴一笑,揣著稿子就往外走。 出了杂誌社,林知秋才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光顾著激动,连早饭都没吃。 他抬头瞅见对面有家国营饭馆,门口掛著“猪肉大葱包子,两毛一个”的牌子,咽了咽口水,掏出兜里的钱,买了两个包子,蹲在路边就啃了起来。 啃完俩包子,他赶紧一风风火火的回了家。 “知秋,桌上给你留了俩馒头,赶紧吃。” 张桂芬瞥见一道人影冲了进来,赶紧开口提醒。 “我吃过了,別管我了。” 林知秋擦了擦嘴边的油,坐下来就准备开始改稿。 外边张桂芬的声音还在迴荡:“臭小子,外边的东西多贵呀?以后少在外边吃,你就是不当家布置柴米贵。” “能有多贵?” 林知秋无声的撇撇嘴,以后咱也是有钱人了。 別说吃两包子,以后咱买包子,一次性就买四个,咱吃两个,丟... 呸呸呸,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算了,还是把另外两个留著晚上吃吧。 今天一天时间,他都扑在改稿上了,就连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的午休,他都直接放弃了。 终於是在晚饭前,把所有需要修改的地方都修改完了。 接下来,就是重新誊写在新信纸上了。 第20章 辅导功课真不是人干的 吃过晚饭,林知秋屁股刚离开板凳,想溜回屋继续誊写稿子,就被张桂芬女士眼疾手快地逮了个正著。 “知秋!先別急著复习!你妹那儿有道题卡壳了,你去给看看!” 张桂芬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发號施令。 林知秋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声嘟囔:“她自己不会琢磨啊…我都忙一天了…” “嘀咕啥呢?” 张桂芬耳朵尖著呢,把抹布往桌上一拍,“让你干点事儿咋这么难?忘了你小时候了?缠著我要葫芦的时候,那是好话说尽,说得比唱得都好听!这才多大,使唤不动你了?” 得,又来了。 林知秋听这话都听得起茧子了,每次只要有点事儿不顺心,她保管又得拿出这件事儿来念叨。 林知秋瞬间投降,举起双手:“行行行!我教!我教还不行吗?您可別再翻旧帐了!” 他心里恨不得穿越回去,给那个为了口葫芦就乱发誓的小屁孩两个大嘴巴子。 垂头丧气地走进屋,小妹林知夏已经抱著练习册坐在他书桌前了,眨巴著大眼睛,脸上那得意的小表情藏都藏不住。 “你盯著我干嘛?我脸上有参考答案啊?” 林知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拉过椅子坐下,“哪题不会?赶紧的,我忙著呢。” 林知夏小嘴一瘪,眼睛瞬间就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带著哭腔:“呜呜…哥哥凶我…我就是不会做嘛…” 说著还抬起小手假装抹眼泪,那叫一个委屈可怜。 林知秋明知道这丫头十有八九是装的,但看她那副小模样,心还是软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演了!我亲爱的好妹妹,哪道题把我们大学霸难住了?哥给你看看!” 果然,林知夏一秒收功,破涕为笑,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这变脸速度要放在后世,就是非遗传承人来了,也得直呼牛逼! 她笑嘻嘻地把练习册推过来,指著第一题:“这个!英语题!看不懂!” 自打1978年底开了三中全会,改革开放的风吹起来,学校里外语课的地位嗖嗖往上涨。 以前大伙儿主要学俄语,现在嘛,由於国际关係的变化,英语反倒是成了香餑餑。 很多学生一下子抓了瞎,林知夏就是其中之一。 她歪著头,用怀疑的小眼神上下打量著林知秋:“哥…你行不行啊?” 她严重怀疑这个刚从黄土高坡回来的二哥,二十六个字母认不全。 谁知道他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学过英语,更何况在农村插了几年队,就算学过估摸著也忘得差不多了。 林知秋一听,这还能忍? 士可杀不可辱! 瞧不起谁呢?哥们儿当年也是一次考过四六级的人! “小丫头片子!敢小看你哥?”他一把抢过练习册,“不就是英语吗?哥当年也是…也是学过两句的!哪题?说!” 林知夏指著一道填空题:“就这个,要填介词!我搞不清on、in、at啥时候用…” 林知秋定睛一看,题目是:“we go to school ___ monday.” 就这?就这?! 太简单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夫子架势:“听著啊!这叫时间介词!表示在某天,比如星期一,就用___!” 他故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 “用什么呀?”林知夏急切地问。 “用on啊!笨!” 林知秋得意地敲了敲桌子,“记好了!in the morning, in the afternoon, in the evening,但是!on monday! at night! at noon!这叫固定搭配!懂不懂?” 林知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行,下一题。” 林知秋连著教了妹妹几道题,一开始还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简直是降维打击。 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管他怎么讲,这丫头都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懂了懂了!哥你真厉害!” 结果下一道差不多的题出来,她又眨巴著无辜的大眼睛,一脸茫然:“哥…这个…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林知秋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后世网上那么多家长吐槽辅导作业折寿了! 这简直是对耐心和血压的双重考验! 比他在乡下抡锄头还累! “这个是in!那个是on!这个是at!它们不一样!不一样啊大姐!” 林知秋抓狂地挠著头髮,感觉脑细胞死了一大片。 “你刚不是说懂了吗?!” 林知夏委屈地扁扁嘴:“我是懂了呀…可是它们长得都差不多嘛…” “差不多?!差远了好吗!”林知秋简直想仰天长啸。 他算是看透了,这辅导作业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有这功夫,他都能把《牧马人》从头到尾再誊写三遍了! 心累!太心累了! 好不容易连比划带吼地把所有英语题折腾完,林知秋已经瘫在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林知夏倒是活力满满,一点没受打击,反而凑过来,好奇地问:“哥,你英语咋这么好呀?你们上学那会儿也学这个吗?” 林知秋有气无力地白了她一眼,开始胡诌: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光知道傻玩?你哥我插队的时候,那可是天天挑灯夜读!在煤油灯底下背单词!那叫一个悬樑刺股、凿壁偷光!不然能这么厉害?” 林知夏注意力可没在这,反而放在了插队上: “哥,那插队好玩吗?我听同学说,乡下可有意思了!能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还能抓蟈蟈!是不是真的?” 林知秋看著她那一脸嚮往的天真模样,真是哭笑不得。 好玩?好玩个鬼! 要是真好玩,这些知青也不会天天哭著喊著要返城了。 “行了行了,作业写完了就赶紧回去睡觉,你哥我还得复习功课呢。” 林知秋现在看见她就头大,赶紧连推带送的就把她请出了门。 好不容易得了空,刚把稿纸拿出来,还没写两行字呢,张桂芬女士又喊上了。 “知秋啊,你去胡同口的小卖部打瓶酱油,酱油用完了。” “来了!” 林知秋无奈地放下笔。这刚清閒没两分钟,事儿又来了。 现在这年头,大部分家庭都还是打散装酱油,虽然国营商店已经有成品的酱油了,但是这价格,可不是普通家庭能吃得起的。 他揣著两毛钱跑出去,小卖部里挤满了人,都在抢著买刚到的肥皂。 1979年的肥皂还是凭票供应,难得来一批货,大家早早都排队等著了。 林知秋挤了半天才拿到酱油,还顺便给买了块水果,算是给自己刚才辅导作业的奖励了。 回到家,张桂芬已经把碗洗完了,正坐在院里纳鞋底。 第21章 八十九元巨款 看见他回来,又念叨:“打个酱油去这么久?是不是又在外面跟人瞎聊了?” 林知秋没有搭话,放下酱油瓶后就麻利的溜回了屋。 算鸟算鸟,都不容易。 作为现在屋里唯一的閒人,林知秋的日常就是被老妈念叨。 “靠!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掏粪呢。” 林知秋嘆了口气。 不过吐槽归吐槽,真让他去掏粪,他可干不来。 林知秋缓了一会儿,才把被妹妹摧残的脑细胞重新归位。 他重新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埋头誊写。 好在白天已经把修改的活儿都干完了,现在就是纯体力劳动——抄! 他逼自己集中精神,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这可是要拿稿费的东西,可不能马虎。 才刚写没多久,他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抄了大概俩钟头,他感觉手腕发酸,眼睛发涩,上下眼皮开始疯狂打架。 都怪刚才辅导作业消耗太大,现在后劲上来了。 “算了算了,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自我安慰:“稿费又不会长腿跑了…明天早点起来再抄也一样…”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沉,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知秋就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了。 躡手躡脚地洗漱完毕,他回到小屋,趁著清晨的安静和脑子清醒,一鼓作气把剩下的稿子全誊写完了。 看著桌上厚厚一叠整齐的稿纸,他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搞定! 吃过早饭,他跟张桂芬打了声招呼,说去图书馆,揣上稿子就出了门。 再次来到《人民文学》编辑部,他已经轻车熟路了。 跟门口大爷点头打了个招呼,径直上楼敲响了李京峰办公室的门。 “李老师!稿子改好了,您再看看!”林知秋笑著把信封递过去。 李京峰有些惊讶地接过信封:“这么快?” 他拆开信封,拿出稿纸,扶了扶眼镜,仔细翻阅起来。 他看著看著,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不时还点点头。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抬头,上下打量著林知秋,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小林啊,你这…真是第一次搞创作?这改稿的悟性,不像个生手啊!” 林知秋心里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瞧您说的,我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主要还是您指点得好,我这就是照方抓药,按您说的改而已。” 该谦虚的时候还得谦虚,功劳得推给领导! 这道理他懂。 李京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跟你说下稿费的事,按咱们之前说的,千字八元,你这稿子一万一千二百字,算下来是八十八块九毛六,咱们凑个整,给你八十九块。不过得等杂誌刊登后才能发,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下个月 20號发刊,到时候我来拿就行?” 林知秋赶紧点头,他早就打听清楚了,《人民文学》是月刊,每月 20號发刊。 “对,到时候你直接来找我,或者我让財务给你送过去也行。” 李京峰把纸递给他,“这是用稿確认单,你签个字。” 林知秋接过笔,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 八十九块啊,算得上是笔巨款了。 从杂誌社出来,林知秋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新华书店。 走进书店,一股熟悉的书香和纸张味扑面而来。 他想看看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再研究研究其他作者的写法,以后再投稿也有个参考。 新华书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学生和年轻人,有的站在书架前看书,有的趴在桌子上记笔记。 林知秋走到文学类书架前,果然看到了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封面是红色的,印著“庆祝改革开放一周年特刊”的字样。 柜檯后面,一个梳著两条大辫子的女售货员正在整理书架。 哎?这不是钟卫华心心念念的那位小刘同志吗? 林知秋没有打招呼,而是朝著另一边的期刊区走去。 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收穫》、《十月》都摆在那儿。 他每种都拿了一本,又看到还有《大眾电影》、《连环画报》,顺手也各拿了一本,得全方位了解当下的文化潮流嘛! 林知秋抱著几本书往柜檯走,刚到跟前,刘芳就抬起头,笑著问:“同志,您要这些书?我帮您算钱。” “麻烦了。” 林知秋把书放在柜檯上,趁机多瞅了两眼。 刘芳穿著蓝色咔嘰布工作服,辫子上还繫著个浅粉色的头绳,说话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確实挺招人喜欢,难怪钟卫华跟丟了魂似的。 刘芳拿起书一本本算:“《人民文学》五毛二,《收穫》四毛八,《十月》五毛,《大眾电影》三毛五,《连环画报》两毛五,一共两块一。” 林知秋赶紧掏出钱递过去,顺便搭话:“小刘同志,你们这杂誌更新还挺快,我上回来看,还没这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呢。” “刚到的货,昨天才摆上货架。”刘芳一边找零一边说,“最近来买文学杂誌的人特別多,好多都是准备高考的学生,说想多看看文章,提高作文水平。” “可不是嘛,我也是为了复习才来买的。” 付过钱后,林知秋抱著纸袋子出了新华书店。 看样子这位小刘同志是没认出自己,不过也正常,每天接待的顾客那么多,哪能见一面就记住。 往家走的路上,他还忍不住翻了翻《大眾电影》,封面是刘小庆,里面还登了《小》的剧照。 心里琢磨著现在的文艺圈跟后世差別还真大,得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定以后还能写点影视相关的稿子。 回到家,张桂芬看见他抱著一堆杂誌,又开始念叨:“你这又买的啥?净那冤枉钱!有这钱买点粮食不好吗?” “妈,这不是为了复习嘛!”林知秋赶紧解释,“这些杂誌里有好文章,能学写作文,对高考有帮助!” 张桂芬撇撇嘴,没再多说,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林知秋回屋把杂誌摊在桌上,先翻开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一篇一篇往下看。 看著看著,他发现里面的小说大多走“伤痕文学”的路子,写的都是过去的苦难,虽然真挚,但总觉得少了点温暖的劲儿。 第22章 大伯林建军 林知秋琢磨著,这第二篇小说创作,也得提上日程了。 谁还嫌钱多啊。 虽说跟家里说的是在家全力备考,但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老爹林建国那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確实紧巴巴。 一个月四十多块钱,光是买粮买菜、交水电费就去了一大半,能攒下的实在有限。 不过第二篇写啥呢? 他一时还没什么头绪。 伤痕文学正火,得赶紧趁热打铁,多写几篇。 第二天一大早,张桂芬就开始张罗:“赶紧的!收拾收拾,去你大伯家!” 大伯林建军住在城东的第一机械厂职工宿舍。 这年头取名都跟约好了似的,不是建国建军,就是卫东卫红。 也算是有时代特色了。 不过搁后世也一样,不是子涵就是梓涵,要不就是紫涵。 一喊“子涵”,幼儿园里能站起七八个。 大伯在一机厂当工人,端的是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是人人羡慕的好工作。 大妈李德兰也在同一家厂里上班。 双职工家庭,在这年月可是妥妥的小康水平,比老林家宽裕多了。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叫林非凡,是林知秋的堂弟,就比林知秋小几个月。 今年也刚插队回来,听说托关係也进了第一机械厂,这次叫老林家过去,就是为这事庆祝庆祝。 出门前,林知秋瞅见张桂芬女士脸色不太好看。 他心里清楚得很,还不是因为人家孩子分到了好工作,自家却拒了安置,现在成了无业青年。 他今天格外小心,生怕哪句话说不对,点燃老妈这个炸药包。 老林家就一辆快散架的二八大槓,还是林建国几年前淘换来的旧货。 “知秋,我带你妈骑车过去。你领著妹妹后面过来。” 林建国踹了一脚那辆吱呀作响的老爷车,载著张桂芬先走了。 林知秋看著爹妈的背影,无语望天。 抠门老爹,连几分钱车票都捨不得出! 明明是一家人,还分两拨走! 他试著开口:“爸,妈,那车票钱…” 话没说完就被张桂芬懟了回来:“就那么几站地,走走路怎么了?锻链身体!年轻人別那么娇气!” 眼看老妈又要开始长篇大论,林知秋赶紧拉起妹妹溜之大吉。 “哥,咱们真要走过去啊?” 林知夏哭丧著脸,八站路呢! 她的细腿可受不了。 “走什么走!”林知秋掏出兜里仅有的几毛钱,“哥请你坐车!咱可不是那自找苦吃的人!” 虽说在乡下插队时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但既然回了城,有车不坐那是傻子! 他可不是那没苦硬吃的人。 再说了,下个月还有一笔巨款要到帐,就这几分钱车票钱,他还真没看在眼里。 “耶!我就知道哥最好了!”林知夏立马眉开眼笑。 到了公交站,人山人海。 星期天,出门走亲戚的人特別多。 现在这个时代,实行的还是单休制度,每周周日休息,这也就导致了周日出门,总是人挤人。 得等到1995年,国家才正式开始实行双休日制度。 兄妹俩斗著嘴,眼巴巴看著两辆公交车因为太满根本没停,直接呼啸而过。 第三辆好不容易停了,两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挤上去,差点变成照片。 车厢挤得满满当当,就像一个巨大的罐头,里头混合著汗味以及烟味,別提有多难受了。 刚上车呢,售票员大姐就扯著嗓子喊:“往里走,都往里走。里头还空著呢。” 林知秋伸长脖子一看,好傢伙,里头哪还有位置啊? 就是公车痴汉来了,在里头也伸不出手。 挤了四十多分钟,林知秋总算带著林知夏下了公交,俩人挤得头髮都乱了。 林知秋带著她往一机厂职工宿舍走,老远就看见大伯家那栋红砖墙的楼。 职工宿舍就是不一样,比他们胡同里的老房子规整多了,楼道里还贴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標语。 刚敲了门,大妈李德兰就笑著开了门:“哎哟,知秋和知夏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穿著件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油亮,热情地把俩人往屋里让,眼睛却不自觉地扫过林知秋的旧布衫,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屋里摆著个新的三屉桌,桌上放著搪瓷盘,里面装著瓜子和水果,墙上还掛著大伯林建军的劳模奖状。 张桂芬和林建国早就到了,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知秋坐!”李德兰拉著林知秋的胳膊,往沙发上按。 刚开口寒暄了几句,李德兰就忍不住开口炫耀: “哎呀,你们是不知道,这一机厂福利就是好!非凡这才刚进厂,一个月基本工资就三十八块五!还有奖金呢!食堂顿顿有肉,逢年过节还发米髮油!建军他们老职工就更不用说了,年底奖金那才叫一个厚实!” 她特意拍了拍林非凡的肩膀:“可得好好干!你爸为了把你弄进厂,可是求爷爷告奶奶,託了多少关係!这岗位多少人盯著呢!” 堂弟林非凡则穿著崭新的的確良衬衫,坐在一边有些拘谨。 听著他妈的话,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嗯”了一声。 林建军喝了口茶,接过话头,看似隨意地问林建国:“建国,知秋工作安置得咋样了?他比非凡回来得早,单位应该定了吧?分哪儿了?咋没听你们提起?” 这话一出,张桂芬脸色很是不好看。 林建国嘆了口气,实话实说:“定了…分环卫所了…掏粪工。孩子没乐意去,嫌丟人。现在在家待著呢,说想复习复习,明年考大学试试。” “啥?!掏粪工?!” 李德兰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怎么给分到那儿去了?!这…这也太…” 她似乎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转而用一种惋惜的口吻说: “哎呀!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建军也帮著打听打听!虽说一机厂不好进,但想想办法,总比去…去那种地方强啊!” 眾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这哪是惋惜,分明是赤裸裸的炫耀。 她甚至都没问林知秋自己的想法,就直接断定: “要我说啊,知秋,你也別太挑拣了!有个工作就不错了!掏粪工虽说名声不好听,好歹是国家正式工,铁饭碗啊!总比在家待著强吧?考大学?那得多难啊!万一考不上,工作也没了,不是两头落空?” 第23章 旧事 林建军也皱起眉头,语气带著点不解:“建国,不是我说你,孩子年轻不懂事,你们当家长的得把把关啊!怎么能由著他性子胡来?这安置机会多难得!说放弃就放弃了?太衝动了!” 林非凡在一旁听著,有点尷尬,偷偷瞄了林知秋一眼,没敢说话。 林知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是家庭聚会? 分明是鸿门宴!是来看他家笑话的! 他正要开口,李德兰又“哎呀”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要不这样!让建军在厂里再帮忙问问,看还有没有临时工的空缺?虽说临时工工资低点,没保障,但好歹是在大厂子里,说出去也好听点不是?总比…比那个强!” 这话听著像是帮忙,实则字字扎心。 临时工?那还不如掏粪工呢! 至少掏粪工是正式的! 林知秋心里那火苗噌噌往上冒,正准备开口懟回去,却听见旁边一直闷头不语的张桂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张桂芬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掛起一副看似关切的笑容: “他大伯,嫂子,你们的心意啊,我们心领了。不过啊,这临时工的活儿,还真不適合我们家知秋。” 李德兰一愣,没料到一直沉默的妯娌会接话,下意识地问:“咋就不適合了?好歹是个正经厂子…” 张桂芬嘆了口气,语气很是真诚: “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家知秋啊,打小就实诚,脑子不会拐弯!这临时工,今天有明天无的,不稳定不说,关键是…唉,我听说啊,好些厂子的临时工,乾的都是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出了事都没人管! 哪比得上人家正规安置的岗位,虽说名声听起来不那么光鲜,可那是国家铁打的饭碗,安全有保障啊!” 她顿了顿,目光忧心忡忡地看向林非凡: “非凡侄子在一机厂是正式工吧?那肯定是在安全岗位吧?哎哟,我可听说了,这大厂子里机器轰鸣的,有些车间容易出事故…嫂子,大哥,你们可得千万叮嘱孩子,一定要注意安全!什么都比不上平平安安重要!挣多挣少都是次要的!” 这张桂芬女士阴阳怪气的功夫还真到位,林知秋都忍不住给她竖个大拇指。 听著句句都是关心,但是谁都能听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李德兰的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瞧你说的,一机厂安全著呢!非凡是在装配车间,没那么危险…” “装配车间啊?”张桂芬立刻接话,一副关心的模样。 “哎哟,那更得小心了!我听说那车间里电线啊、齿轮啊最多! 年轻人毛手毛脚的…隔壁胡同老王家那儿子,不就是因为在厂子里不小心,让机器绞了手指头,现在成了残疾,对象都找不著…哎哟瞧我这张嘴,尽说些不吉利的!呸呸呸!非凡侄子肯定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她这一惊一乍,连呸几声,搞得林建军和李德兰脸色都不太好看了,偏偏又没法发作。 林非凡更是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张桂芬又转向林建国,语气埋怨: “要我说啊,还是咱家知秋让我省心!虽说暂时没工作,可人家有志气啊!在家安安稳稳复习,准备考大学! 这考上大学,那可是国家干部的身份!以后坐办公室,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又体面又安全!比啥不强?就是得多熬一年,得多家里一年粮食…唉,不过为了孩子前途,我们当爹妈的紧巴点就紧巴点吧,反正也饿不死!” 林建国在一旁憋著笑,只能配合著点头:“是是是,孩子有想法是好事…” 李德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刚才那股炫耀劲儿彻底没了,只能干笑著岔开话题: “哎哟,光顾著说话了,菜都快凉了!吃饭吃饭!大家赶紧上桌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原本是想看人家笑话,结果被不软不硬地懟了回来,大伯一家顿时收敛了不少,埋头吃饭,不再提工作的事。 林知秋偷偷给老妈递了个敬佩的眼神。 薑还是老的辣啊! 张女士这阴阳怪气的功力,真是深不可测! 吃过饭后,气氛有些沉默,没待多久,他们便撤退了。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更沉闷。 林建国蹬著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槓,载著张桂芬。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嘆了口气开口:“桂芬啊,刚才在哥嫂家,你那些话…是不是有点太冲了?夹枪带棒的。” 张桂芬坐在后座,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也拔高了: “我冲?林建国你搞清楚!是他们先瞧不起人!句句都在那显摆,分明是瞧不起人呢!我没当场掀桌子骂人,那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老林家留著脸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忘了当初老爷子走的时候的事了?就因为那间正房!大嫂她背后说了多少閒话?到处跟人嚼舌根,说老爷子偏心,把房子给了小儿子! 她怎么不说说,老爷子病重那大半年,是谁端屎端尿地在床前伺候?是他们家吗?他们那时候在哪儿?!” 林建国压低声音开口:“都是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了,还提它干嘛…让人听见笑话…” “更何况大哥不是还接了老爷子的班吗?这不比咱们这破房子好多了?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我说,当时你就该要那工作,现在咱们儿子也能进一机厂了,那还轮得上他们在这显摆?”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住这院子也不是挺好的嘛?” “你要是接了老爷子的班,咱们现在就住这职工楼房了,那还用整天住那破院子里?天天上个厕所,还要去公厕排队,你看看人家楼房,不光有厨房,还有厕所。” 林建国不说话了,只是闷头蹬车。 他知道妻子说的在理,只是他性子平和,总觉得是一家人,没必要闹得太僵。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才开口:“唉…说到底,还是我没本事…要是我也能分个好单位,多挣点钱,也不至於…” “关你什么事!” 张桂芬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你踏实肯干,对家里尽心尽力,我都知道。我就是气不过他们那副嘴脸!好像我们家知秋不去掏粪就罪大恶极似的!我儿子有志气考大学,怎么了?丟他们的人了?” 第24章 道德绑架? 林建国宽慰道:“好了好了,不气了。以后儘量少走动就是了。孩子们都大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张桂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看著路边逐渐亮起的昏黄路灯,心里那口气还是堵著。 有些事儿,还真不是一句“一家人”就能解开的。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尤其是涉及到房子、钱財这些最实在的东西,更是容易伤感情。 出了大院,一家四口自然分成两拨。 林建国骑著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槓载著张桂芬先走,林知秋则领著林知夏往公交车站去。 刚过饭点,公交车上的人不算多,少了早晚高峰的拥挤和混杂的汗味,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林知夏眼疾手快,一上车就瞅见个空座,麻利地坐了过去,靠在窗边扒著玻璃看街景,小脸上满是得意。 林知秋付完车票钱往后走,转头一看,竟然让小妹抢到了抢座。 他扫视了一圈车厢,隨即走到她身边,伸手摇了摇林知夏的胳膊。 林知夏不明所以地扭头,顺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再扫了眼周围乘客的目光,瞬间有些不好意味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厢上边几个红漆大字很是醒目,写著“老弱病残孕专座”。 这丫头在家虽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可在外头脸皮薄,被人这么一看,哪能受得了。 其实这完全是她的心理作用,大傢伙谁在乎这个。 她立马懂了二哥的意思,抿著嘴站起身,心里还琢磨:反正就几站路,站一会儿也没啥。 没想到二哥平时看著挺不靠谱的,在外边还挺有公德心。 可还没等她站稳,就见林知秋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还顺势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准备打盹。 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得林知夏直跺脚。 她瞪大了双眼,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你干嘛坐我的位置?!”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质问。 林知秋眼皮都没抬:“你的位置?你喊它一声,看它应不应你?” “你你你……你无赖!” 林知夏急得直结巴,“明明是你让我起来的,我还以为你是要让给別人……” “我可没让你起来,是你自己要站的,我还寻思你是不爱坐呢。再说了,你看看那座位上的字——『老弱病残孕』,顺序都写著呢,『老』在『幼』前头,我比你大,你给我让座,合情合理啊。” 林知秋“嘿嘿”一笑。 “行,我记住了。“林知夏已经打算回去后想个什么法子找回场子了。 旁边一位挎著菜篮子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对著林知秋劝道:“小伙子,你这年轻力壮的,怎么能抢人小姑娘座位呢,男子汉大丈夫,得有风度啊” “就就是,咱燕京爷们哪能跟小姑娘抢座?你看这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站著多累。” 乘客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帮著林知夏说话。 她立马挺直了腰板,得意地瞥了林知秋一眼,马上腰杆子就硬了起来。 “就是,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一大男人,怎么能抢小姑娘的座位呢?” 这些人可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係,还以为是陌生人,这才站出来替她说话。 可林知秋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还往椅背上又靠了靠,慢悠悠开口: “我也不是什么男人,我还没成年呢,顶多算个男孩。” 说完,他便闭著眼打算小歇一会儿。 周边人眼见他不为所动,只能无奈的摇摇头,便不再管这閒事儿了。 林知夏一看,周边人都不再管这閒事儿了,气的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林知秋疼的齜牙咧嘴的,但是又不能真动手,也就只能瞪了她一眼。 这时候,车到了下一站,刚停稳车子,就听见前门口传来咒骂声: “挺大一大老爷们,也不知道让让?欺负妇女还是怎么回事?” 眾人都抬头看去,只看见一穿著哨的大妈,手里还提溜著一菜篮,就往车上挤。 別看她身材好像挺瘦弱的,还挺有劲儿,排在她身前几位男同志,都挤得东倒西歪的。 “车票,车票。” 售票员伸手拦下了上车后就要往后边闯的大妈。 “急急急,急啥?我还能少了你这两分钱车票?动手动脚的,可別以为我好欺负。” 大妈翻了个白眼,接著说:“要是给我摔了,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售票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估摸著上班也没多长时间,被她这么一说,还有些怯怯的。 大妈在口袋里摸了半天,这才掏出了两分钱,粗暴地塞了过去。 售票员低著头给她开了张票,隨后便一言不发的坐回了靠窗边的售票员专座上。 也就是碰上了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这要是老油子,保管又有一场好戏看。 大妈眼神朝后边一扫视,马上就朝林知秋这边走过来。 “喂,小伙子,起来给我坐坐。” 她趾高气扬的命令著林知秋。 林知秋左右看了看,確认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好傢伙,自己被当成软柿子了? 不过也正常,就他这副摸样,看著也就十七八岁,身形消瘦,对比旁边那几位大姐,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主。 林知夏乐的看热闹,赶紧退到一旁,心里正幸灾乐祸呢。 谁让你骗我座位的,这下报应来了吧? 眼看著他没反应,大妈又开口了: “你没看见这写著老弱病残孕专座吗?还不赶紧起来,小心我去你们单位告状。” “那你去吧,我就在第三轧钢厂上班,我叫张伟。” 原本他还想报钟卫华的名字,不过想想还是算了,別到时候真给他惹了个麻烦。 就是不知道这第三轧钢厂有没有叫张伟的,要是真有,那也只能怪他自己倒霉。 毕竟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大妈一听林知秋报了单位和名字,先是愣了愣,大概没料到这小子这么“实在”,居然真敢把信息说出来。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觉得林知秋是虚张声势,立马拔高了嗓门: “好啊!你等著!我明天就去第三轧钢厂找你们领导!让全厂子都知道你张伟是个不尊老的!” 道德绑架? 这一招对他可不管用,这玩意也得先有才行啊。 他哪能不知道这种大妈什么德行,要是王府井送鸡蛋,她跑得比谁都快。 第25章 记著啊,我叫张伟! 林知秋眼皮都没抬,慢悠悠接话:“行啊大妈,您可千万別忘。对了,我们厂传达室大爷姓王,您去了提我的名,他准能帮您找著领导。就是您得早点去,我们厂早上七点半点名,去晚了领导可能就不在了。” 这话一出口,周围乘客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故意逗大妈呢,说不定张伟这名字都是瞎编的。 大妈哪听得出这话里的门道,还以为林知秋真怕了,越说越起劲儿:“你以为我不敢去?我告诉你,我年轻时候在街道办当过积极分子,跟你们厂领导说不定都认识!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她站在林知秋跟前,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知秋脸上了,一会儿说现在的年轻人没教养,一会儿说自己当年多辛苦,从解放说到现在,絮絮叨叨没个停。 周围的人见状,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尤其是刚才帮林知夏说话的那位大姐,直接退到了车门边。 谁都知道,这种胡搅蛮缠的老太太最惹不起,沾上了能跟你闹到天黑,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对林知秋这种小伙子,他们还敢仗义执言几句,但是沾上了这种老太婆,那真是癩蛤蟆趴脚面——膈应人。 林知夏站在一边,一开始还觉得解气,后来听大妈说个没完,也有点烦了。 可看二哥那副悠哉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 二哥这心態也太好了,跟听戏似的,还时不时点头,跟真听懂了似的。 林知秋確实没把大妈的话当回事,他靠在椅背上,脑袋跟著大妈说话的节奏轻轻晃,心想著这这大妈口才是真不错,不去说相声可惜了,就是內容没啥新意,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大概说累了,大妈嗓子有点哑,在一边喘著粗气打算歇歇。 林知秋一看她停了,立马睁开眼,一脸不满:“大妈,您怎么歇了啊?我正听得起劲儿呢!您这口才,不去说相声可惜了。” 她指著林知秋,气得手都抖了:“你你你……你这小伙子怎么说话呢!我跟你讲道理,你跟我耍无赖?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你这么没教养的!” 林知秋慢悠悠睁开眼,挑了挑眉:“大妈,我可没耍无赖啊。我都跟您说了我叫张伟,在第三轧钢厂上班,您倒是去啊?怎么光说不练呢?” 这话懟得大妈脸都白了,她哪真要去什么轧钢厂告状? 不过是想嚇唬嚇唬这年轻人,没想到对方压根不吃这一套,还反过来將了她一军。 她咽了口唾沫,又拔高了嗓门:“我不去?我凭什么不去!我这就去你们单位找领导,让他们好好管管你!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老爱幼!” “行啊,我等著。”林知秋往椅背上一靠,又闭上了眼。 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开口提醒: “不过您可得抓紧点,我们厂下午五点就下班了,现在都快四点了,您再磨蹭会儿,领导都该走了。” 周围的乘客憋不住,都低下头偷偷笑。 这小伙子太能说了,几句话就把老太太噎得没话说。 原本还围著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又悄悄往后退了退,生怕老太太迁怒到自己身上,毕竟这种胡搅蛮缠的主儿,谁沾谁倒霉。 林知夏站在一边,笑得肩膀都抖了,见大妈瞪过来,赶紧捂住嘴,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算是看出来了,二哥的嘴皮子,插队几年是越来越利索了。 难怪这些天,每次和他斗嘴,自己总是败下阵来呢。 大妈气得原地转了两圈,看著林知秋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又瞅了瞅周围人躲闪的眼神,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林知秋倒是先起了身。 “哼,还是怕了吧?” 大妈心中洋洋得意,一屁股抢占了刚空出来的位置。 正说著,公交车报站了:“塔砖胡同到了,请乘客带好隨身物品下车。” 林知秋带著小妹走到后门口,朝著大妈笑了笑:“您路上注意安全啊,后边的路可不平坦,別再摔著了,这附近可没医院,到时候別耽误了治疗就晚了。我到站了,就先走了,拜拜了您嘞。” 妈看著空出来的座位,又看看林知秋的背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过去。 这小子明摆著就是故意的,等他下车了才让座,这不纯心气她嘛! 林知秋拉著林知夏下了车,刚走两步,就听见公交车上传来大妈的怒吼:“你给我等著!我明天就去你们厂告状!” 林知秋回头冲公交车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我等著您啊!记著,我叫张伟。” 看著公交车开走,林知夏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哥,你太坏了!你看那大妈,脸都气绿了!” 她看了一出免费的好戏,倒是把刚才林知秋骗她座位的事给忘得一乾二净。 “你还不赶紧谢谢我?刚才要是你坐那,早被那老太太骂的狗血淋头了。” 林志知秋吹著口哨,心情大好。 “知秋?小妹?”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著两根麻辫的姑娘站在路灯下,正笑著朝他们招手。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霞子同志吗?” 林知秋眼睛一亮,笑著迎上去,“啥时候回来的?你这悄没声息的!” 张霞几步走过来,先熟络地拉起林知夏的手,上下打量著:“哎呀呀!几年不见,小妹都长成大姑娘了!这辫子梳得真好看!” 接著又转向林知秋,故作夸张地咂咂嘴:“嘖嘖嘖,咱们知秋同志变化也不小嘛!瞅瞅,胡茬都冒出来了,有点大老爷们的样儿了!” “小霞姐?” 林知夏见到张霞,亲热的不得了,一把保住他的胳膊就不撒手。 “小霞姐,你怎么回来了?” 那黏糊劲儿,真跟亲姐妹似的。 “昨儿晚上刚到的家,倒腾了一宿,本来想今天就去你家看看叔叔阿姨的,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了!” 张霞笑著解释,又看向林知秋,“咋样啊,插队回来的林知秋同志,別来无恙?” 第26章 林知夏的疯狂推销 张霞也是塔砖胡同长大的娃,和林知秋差不多大,不过她插队时间倒是比林知秋晚了一年。 塔砖胡同就巴掌大点地方,同龄的孩子基本都是光著屁股一起玩泥巴长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还没等林知秋开口,林知夏就抢著说:“小霞姐,我哥昨天还念叨你呢!说好几年没见著你了,也不知道你在乡下过得咋样,瘦了没?”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冲林知秋挤眉弄眼。 张霞乐了,戳了戳林知夏的额头:“几年没见,小妹你这嘴皮子,倒是进步了不少啊。现在这谎话是张口就来,一点不带脸红的?” “我可没编!我说的都是真的!” 林知夏赶紧辩解,又给林知秋递眼色。 林知秋有些无奈,这小丫头。 刚才两人在车上还斗著嘴呢,这会儿倒是帮他说起好话来了,只可惜搞错了对象。 两人虽是一起长大,但是林知秋对她可没那方面意思,顶多算得上是革命同志关係。 胡同里谁不知道,小时候张霞就爱跟在林知秋屁股后头玩,顺带捎上林知夏这个小尾巴。 在林知夏心里,这二哥挺混蛋的,总爱欺负自己,整天没个正形,张霞姐可不一样了,从小对自己就好,每次林知秋欺负她的时候,张霞姐总是站出来替她出头。 要是有这么个嫂子,到时候看二哥还敢不敢再欺负自己。 “真的?”张霞挑眉,带著点戏謔的笑意看向林知秋。 林知秋老脸一热,赶紧打哈哈:“嗨,她那张嘴你还不清楚?十句话里有八句是给我挖坑的!从小就这样!” 確实,林知夏从小就是他俩的首席cp粉头子,没少嚷嚷“霞姐以后就是我二嫂”,搞得大人们都当笑话听。 不过他们那会儿都还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谁也没当真。 张霞故意嘆了口气,做出伤心的样子:“唉,你要这么说,我可真伤心了。枉我还一直觉得咱们的革命友谊坚不可摧呢!” “得嘞!那您慢慢伤心著,我这累一天了,得赶紧回家歇著了。”林知秋也顺著她的话开玩笑。 三人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几年光阴,好像並没在彼此间留下什么隔阂。 那种熟悉的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嬉笑打闹自然无比,没有半点生分。 有的朋友就是这样,哪怕很久不见,再重逢时,依然能瞬间找回当初的默契和亲近。 笑够了,张霞才说起正经事:“对了,你比我先回来,返城安置得咋样?我听说今年回城的人多,岗位特別紧俏。” 她在知青点是最后一波返城的,安置工作这事,没少让她犯愁。 林知夏一听这话,赶紧岔开话题:“小霞姐,你饿不饿?我爸妈在家做好饭了,去咱家吃吧!” 她可不想让未来二嫂知道,二哥现在还是个无业青年,万一人家嫌弃咋办? “嗨,街道办给咱安排了单位,哥没去。”林知秋说的特瀟洒。 “为啥?有单位都不去,你傻了?” 张霞急了,她可是听说,好多返城知青还在家等著街道办安排工作呢,林知秋居然还拒了。 林知秋开始往高了吹:“你想啊,现在返城知青这么多,国家负担多重?咱得发扬精神,把工作机会让给別人!要替国家著想,奉献自己,幸福千万家!” “嘖嘖嘖,林知秋同志,现在觉悟这么高?”张霞一脸不信。 “说人话!” 张霞赶紧打断他,都是一起长大的,谁还不知道谁? 林知秋嘿嘿一笑,终於说实话:“街道办给我分到环卫所掏粪,我不想去。你想啊,我一大老爷们,干掏粪的活?咱燕京爷们,得要脸!” “掏粪?”张霞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消息。 缓过神来又问:“那你现在有啥打算?叔叔阿姨知道吗?” “我打算考明年的高考,先走著看唄。” “高考?” 林知夏总算找到插话的机会,赶紧说:“小霞姐!我哥可厉害了!前两天还教我外语呢,他外语很好的!是吧哥?” 说完还衝林知秋眨眼睛。 张霞被这丫头的劲儿逗笑了:“看不出来啊,插队几年还学了外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西伯利亚挖土豆了呢!” 林知秋无奈地瞥了妹妹一眼,这丫头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比后世的保险推销员还要积极。 好像生怕她的二哥没人要似得。 他赶紧打圆场:“嗨,瞎学的,总得找点事儿做。” 说完又岔开话题,“你呢?街道办通知你啥时候分配单位了吗?” “还没呢,现在回城的人这么多,谁知道得等多久。” 原本因为返城挺开心的张霞,一说起这事就犯愁。 “別担心,我们那批三十个知青,就我分到环卫所掏粪队,其他人大多去了国营工厂,你运气肯定没我这么差。” 林知秋宽慰道。 “希望吧,只要是正规单位就行,我不挑,先干著再说。” 张霞看得开,真要是分到环卫所,她也能接受。 说著话就到了林家院门口。 张桂芬正端著盆水出来泼,看见张霞,脸上立刻笑开了:“哎哟!小霞!啥时候回来的?快进屋坐!可是有好几年没见著你了!” “阿姨好!我昨晚刚回来,正说今天来看您和叔叔呢!”张霞笑著打招呼。 几人刚进屋,张桂芬就忙著倒水拿瓜子,那热情劲儿,让林知秋感觉有点儿陌生。 林知夏则黏在张霞身边,小嘴不停叭叭,全是说当年胡同里的趣事。 一会儿说谁家猫丟了,一会儿说谁小时候偷摘李大爷家的枣被抓了。 正在几人聊得正欢的时候,钟卫华敲了敲门,也走进了院子。 钟卫华一进院,看见张霞坐在石凳上,眼睛立马亮了: “哟!江霞?你啥时候回的?回来也不跟哥几个说一声,悄摸就奔林狗蛋家来了,你俩这是有啥猫腻啊?” 钟卫华这大嗓门一嚷嚷,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第27章 咋滴,你俩现在光屁股玩不带我了? 张霞脸一红,啐了一口:“去你的二埋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这是刚回来,正好在胡同口碰见知秋和小妹,顺道过来看看叔叔阿姨!谁像你想的那么齷齪!” “哎哟喂,顺道?这么巧?” 钟卫华挤眉弄眼,故意拉长声音,“咱们胡同口到知秋家还得拐个弯呢,你这道顺得可够远的啊!嘖嘖嘖!” “我…我乐意!你管得著吗?”张霞被他噎得一时语塞,气得跺脚,“钟卫华你是不是皮又痒了?忘了小时候被谁揍得满胡同跑了?” 这话一出,钟卫华瞬间蔫了半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没法子,小时候张霞可是他们这群孩子里的大姐大,身手那叫一个利落,钟卫华小时候没少在她手下吃亏。 这下好了,童年阴影变成年阴影了。 他赶紧凑到林知秋身边,用很小的声音说:“狗蛋,行啊你!悄默声儿的就把霞姐拿下了?咱们可都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咋地,你俩现在光屁股玩不带我了?” 林知秋没好气地推开他:“滚蛋!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揍你?” 钟卫华却来劲了,掰著手指头算:“啥时候办事儿啊?跟哥们透个底!有啥需要帮忙的言语一声!那『三转一响』、『三十二条腿』凑齐没?哥们儿帮你张罗张罗!” 现在这时代,可还没有什么彩礼的说法。 不过这三转一响嘛,那都是结婚必备的。 三转一响,三转指的就是自行车,手錶和缝纫机,一响则是收音机,不过隨著后边的经济发展,慢慢就演变成了电视机。 “三十二条腿”是对一套完整家具的戏称,包括床、衣柜、书桌、椅子等,加起来大概有32条腿。 这些都是当时结婚的豪华配置,一般家庭很难凑齐。 这时候的人结婚,一个家庭是很难凑齐三十二条腿,但是很多时候,院子里其他人家都会帮忙,这家出个衣柜,那家出个书桌,大家拼拼凑凑,也就够了。 毕竟这谁家,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通常同一套家具,今儿你家结婚,那就放在你家,过段时间他家结婚,又挪到他家去了。 林知秋听得头皮发麻,压低声音威胁:“你再瞎咧咧,新华书店刘芳同志那儿,我可就爱莫能助了啊!” 这话比什么都好使,钟卫华立马双手合十,秒变諂媚脸:“別別別!秋哥!我错了!我刚才都是放屁!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 张霞看他俩嘀嘀咕咕,好奇地问:“你俩跟地下党接头似的,说我啥坏话呢?” 钟卫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是我,我没有,你別瞎说!我是在向知秋同志匯报思想工作!” 他那否认三连用得无比熟练。 几人又在院里说笑了好一阵,眼看天色不早,钟卫华和张霞便起身告辞。 张桂芬和林建国热情挽留:“吃了饭再走吧!都好久没来了!” “不了不了,阿姨,叔叔,我妈肯定等著我吃饭呢!”张霞连忙摆手。 “是啊,张姨,林叔,我们改天再来叨扰!”钟卫华也客气道。 这年头粮食金贵,没嫁人口粮都是有定量的,大家心里都有数,长大了自然不好意思再像小时候那样隨便蹭饭。 临走前,钟卫华想起正事:“对了,我听说胡同里其他几个插队的,像前院的大刘、东头的王卫东他们好像也回来了。明天我下班早,咱们聚聚?” “行啊!我没意见!”林知秋第一个响应,天天在家快憋坏了。 张霞也笑著点头:“听咱们钟领导的安排!不过我们可都是穷光蛋,现在只有钟卫华同志是端著铁饭碗的工人阶级,我们这些无业游民就等著你请客了!” 钟卫华被这顶高帽戴得有点飘,嘴上却谦虚:“什么领导不领导的,我就是一普通工人!不过这请客嘛,也不是不行。” “嗬,这工人阶级就是不一样了,思想觉悟都转变了不少,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咱们去老莫吧。” 老莫,指的是燕京莫斯科西餐厅,1954年就开了,在燕京算得上很有名气的高档餐厅了,刚开业那些年,主要还是供应驻华官员,苏联人和各类领导,一直到去年,才开始敞开大门,做起了普通老百姓的生意。 虽然现在改了名,变成了燕京展览馆餐厅,不过在燕京人心中,还是喊老莫顺嘴。 这时候的老莫,主打的就是俄式西餐,像红菜汤、罐燜肉这些都是他的招牌菜,是很有时代特色的俄餐餐馆。 这人均至少三四块的消费,平时老百姓根本捨不得去,只有逢年过节或者有重要事,才会带著家人去搓一顿。 在1979年,能去老莫吃饭,那可是件特別风光的事。 钟卫华咽了口唾沫:“去老莫?那得不少钱吧?我这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去一趟估计得一半!” 林知秋笑著逗他:“咋了?钟大领导捨不得了?刚才不还挺得意的吗?” 钟卫华赶紧辩解:“不是捨不得,主要是我还没跟我妈说,要是一下子那么多钱,我妈得骂我!” 张霞看著他俩斗嘴,忍不住笑:“行了行了,別逗二埋汰了。咱们就像小时候一样,去供销社买些东西,找片空地坐下来隨便吃点吧。” “得,既然咱们霞姐发话了,这次就放过你吧。”林知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大气的开口。 钟卫华撇了撇嘴,怎么总感觉哪儿有些不对劲呢。 这整的,好像是自己太抠搜了似得。 眼瞅著几人提都没提自己,林知夏赶紧跳出来:“小霞姐,卫华哥,明天我要去。” “行行行,不会忘了你的。”钟卫华拍著胸脯保证。 张霞也笑著点头:“放心,小妹,肯定带上你。” 几人说定后,这才真正散了伙。 关上院门,刚才还乐呵呵的张桂芬女士脸唰一下就变了,她用手肘捅了捅林知秋,开始数落: “老二,我说你是个木头疙瘩啊?怎么就不开窍呢?小霞这才刚回来,你也不说留人家吃顿饭?多好的机会啊!” 林知秋一脸无辜,两手一摊: “妈,我的亲妈誒!您讲讲道理行不?人家张霞同志昨晚刚回城,舟车劳顿的,这回家第一顿晚饭不到自己家吃,跑咱家来?她爸妈能乐意?回头张叔该以为咱家想把他闺女拐跑呢!” 第28章 我以后都让著你 正在旁边收拾小板凳的林建国同志觉得儿子这话在理,习惯性地帮了句腔:“是啊桂芬,孩子说得对。小霞刚回来,得先跟自家人团聚团聚。咱们不急在这一时。” 哎呦喂! 张桂芬同志一听到这话,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好你个林建国,儿子顶嘴就算了,你也敢跟著唱双簧? 这是要翻天啊? 感觉家庭地位受到严重挑战的张桂芬,立马调转枪口,尖著嗓子就开始找茬: “林建国!我让你打扫院子卫生你扫乾净了吗?瞅瞅那墙角,还有煤渣子呢!活儿没干完还有閒心插话?赶紧的!” 林建国没想到,马上就受到了张桂芬同志的针对,识相的缩了缩脖子,抄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嘴里小声嘟囔著“我这就扫,这就扫”。 还不忘幽怨的瞪了眼罪魁祸首林知秋,心想著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林知秋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您自个儿撞枪口上了,这能赖我吗? 这时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林知夏,觉得时机成熟,扯著张桂芬的衣角就开始告状: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妈,您可得给我做主,今天在公交车上,二哥他又欺负我,我好不容易占著的座位,他就把我赶下去他自己坐,我都快被挤死了。” 说完,得意地瞟了他一眼。 要是搁以前,张桂芬女士一听老二又欺负闺女,那肯定得抄起鸡毛掸子追著林知秋讲讲道理。 但今天不知咋地,她只是板起脸,对著林知秋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 “老二,你都多大个人了,眼瞅著都快到娶媳妇的年纪了,还总欺负妹妹,以后多让著点她,听见没?” 林知秋虽然有些诧异张桂芬女士的態度,不过一看她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立马挺直腰板保证道: “收到!请组织放心,以后我保证发扬风格,坚决让著妹妹!” 张桂芬见他態度端正,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扭头对小妹说道: “你哥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会让著你的,你就別抓著不放了,赶紧写作业去。” 张桂芬看著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儿子,心中有些感慨,这小子,好像一晃眼就长大了,都到了能谈对象娶媳妇的年纪了。 自己再像以前那样棍棒教育,已经不合適了,毕竟大小伙子还是要点脸面的。 等他以后娶了媳妇,自然有人管他,我这当妈的,也不能管的太紧。 林知夏还不知道张桂芬同志的心態已经发生了转变,只是对於老妈的態度充满失望。 就这?连鸡毛掸子都没用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日里哪次告完状,老妈不是把二哥撵的鸡飞狗跳的,今天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了? 她瞬间察觉到自己好像在这个家里已经失宠了。 林知秋脑瓜子转的飞快,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大概率是老娘今天见到张霞以后,察觉到自己已经长大成人,所以转变了教育思路了。 眼瞅著张桂芬女士转身回到厨房,他立刻溜达到小妹身边,一边瞅著厨房的动静,一边故意高声开口: “让,我以后都让著你。” 还没等林知夏回应, 又压低声音,在她耳边用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道: “放心吧,我以后一定让著你,让你洗碗,让你扫地,让你收拾院子,通通让给你干,怎么样?哥够意思吧?” “你!” 林知夏气得跺脚,“哼,你等著,我明天就告诉小霞姐,让她收拾你!” “行行行,那你快去吧!”林知秋双手插在洗的发白的旧军裤兜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隨后哼著小曲回了房间。 留下林知夏一个人站在那,看著他那副嘚瑟的模样,气的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林知秋回到自己那小小的隔间,往硬板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著二郎腿,心里美滋滋的。 老娘態度的转变,对他来说可是个大好事! 这意味著以后在家里的自由度大大提升了,再也不用担心隨时飞来的鸡毛掸子了。 “看来,张霞这丫头,还是我的福星嘛。” 他躺在床边,畅想著未来的美好生活。 第二天一大早,林知秋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面装著高中课本和笔记本,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得赶早去图书馆占个位置,这年头,学习资源紧张,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自从 1977年国家恢復高考,大傢伙儿的学习热情那是空前的高涨。 別说图书馆天天挤得满满当当,就连各地的新华书店,哪天不是一开门就挤满了人? 要么蹲在角落看教材,要么围著柜檯抢复习资料,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可林知秋老待在家里看书,实在提不起劲儿。 每次刚把书摊在桌上,没翻两页就开始犯困,心想坐著看书多累啊,躺著看多舒服。 结果一挪到床上,背靠在枕头上,书刚举起来没几分钟,这眼皮子就不受控制了,没一会儿就睡著了。 后来他总算想明白了:看书这事儿,跟打游戏一个道理。 为什么后来电脑都已经普及了,分明家里都有电脑了,但还是很多人爱去网吧,还不都是讲究个氛围嘛。 刚走到院门口,就碰见对门的赵大妈端著个搪瓷痰盂出来倒。 赵大妈属於是塔砖胡同的情报科主任了,谁家有点啥事,经她的嘴一传,保准全胡同都能知道。 “哎呦,知秋,这一大早的,这是上哪儿去啊?”赵大妈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著林知秋,语气里带著明知故问的劲儿。 林知秋脸上却堆起笑:“赵大妈早,我去图书馆看看书。” 赵大妈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哎哟喂,可真用功啊!也是,这工作说不去就不去了,在家待著是得找点事干,不然多闷得慌啊。” 这话听著是关心,可那味儿不对。 林知秋也猜到了几分,自己这放弃工作安置的事儿,这几天怕是传遍了街头巷尾了。 他懒得和这帮子长舌妇纠缠,抬脚就想溜。 第29章 吃饱了閒的 可赵大妈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儿声音,却足以让院里早起洗漱的几户人家听见: “知秋啊,不是大妈说你,那掏粪工的工作虽说埋汰了点,可那是正经铁饭碗啊!一个月好歹有三十多多块呢!你这说不干就不干,你爸妈得多操心啊!咱们胡同多少孩子想找个工作都找不著呢!” 对门院里其他人,听到这话,也是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在水龙头前接水的孙家媳妇也搭腔了: “就是,知秋,你看我家那口子,想从知青点调回来,託了多少关係都还没信儿呢。你这现成的工作都不要,也太……太有主意了。” 她本来想说不懂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知秋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著这帮子人还是吃的太饱了,都有閒工夫管起別人家事来了。 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胡同里很多人,对於林知秋放弃工作安置这件事儿,並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本来就是人家的家事,他们可没这么多閒心。 但是有些人,就爱背后嚼舌根子,听上去好像全是关心,实际上不是蠢就是坏。 要不就是自己生活不如意,就想从別人身上找些存在感,还有些纯属通过贬低他人,用来抬高自己。 不过都是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林知秋也不想闹太僵,於是保持著礼貌的微笑开口: “孙家嫂子,人各有志嘛。我觉得试试也行,你说这万一就考上了呢?” 赵大妈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又尖了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知秋,你可真敢想啊!咱们塔砖胡同,从打有这胡同起,出过大学生吗?没有吧!” 她这话头一起,旁边几个邻居也纷纷附和。 “可不是嘛!老钱家那大小子,钱文斌,正经高中毕业,在家猫了两年了,说是考大学,考上了吗?我看就是懒,不想去街道办的糊纸盒厂!” “还有后院老李家那闺女李娟,不也一样?高中毕业证揣著,眼高手低,这都考两次了,屁都没捞著!街里街坊的,谁不知道谁啊,不就是怕吃苦嘛!” “就是!知秋啊,不是叔打击你,你这才初中毕业吧?那钱文斌和李娟可是高中生,他们都考不上,你这……唉,不是更难吗?听叔一句劝,赶紧去街道办说说情,看那掏粪工的岗位还在不在,好歹是个营生!”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其实中心思想就一个,林家小子放弃工作,那就是傻子行为,想考大学那更是癩蛤蟆吃天鹅肉。 话里话外,还把那两个考了两年没中的高中毕业生拉出来当反面教材,暗示林知秋和他们一样,就是想打著考大学的旗號在家当待业青年,啃老。 这钱文斌和李娟,他当然知道。 比自己大两三岁,不过几人並没有什么交集,他们两人属於在胡同里属於是清高的那一类型,和林知秋这群人可玩不到一块儿去。 在他的印象中,那两人学习成绩压根算不上好,考两年没中也正常,虽说高考刚开难度並不高,但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考上的。 自己和他们可不太一样,自己属於是外来户了,穿越前那也是正儿八经公办本科毕业生,对付这79年的高考,他还是有相当大的把握。 而且,现在的人压根不明白,恢復高考这几年,正是年轻一代改变命运的大好机会,到了以后,高考难度只会越来越高,並且含金量也越来越低。 就说他当初大学毕业的时候,可就流传著一句话:老板,八千块可招不到农民工,顶多招俩大学生。 “各位叔叔大妈,嫂子大爷,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知秋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工作的事儿,我自己有打算。考大学呢,也就是试试,考不上再说。总不能试都不试就直接去掏大粪吧?那多对不起党和国家恢復高考的好政策啊!”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还把国家政策这顶大帽子搬了出来,让那些想继续劝他的人一时语塞。 “哼,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赵大妈悻悻地嘟囔一句,端著空痰盂扭身回屋了。 其他人见主角都走了,也便散了,但看向林知秋的背影,还是充满了不理解甚至幸灾乐祸。 林知秋摆脱了胡同里那些閒言碎语,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著胡同外的公交站走去。 跟这帮人较真儿,那才是纯属浪费生命,有这功夫,他多写两篇小说,多背几个单词不香吗? 从塔砖胡同去市图书馆,路程可不近。 这年头,普通人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就是公交车和自行车。 林知秋家只有一辆二八大槓,是老爸林建国的宝贝座驾,平时上班专用。 他要想去远点的地方,只能靠“11路”或者挤公交。 他走到离胡同口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 站牌是铁质的,刷著绿漆,上面用白漆写著站名和路线图,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 等车的人不少,大多穿著蓝、灰、绿为主色调的衣服,拎著布包或者网兜。 林知秋摸了摸裤兜,確认兜里有几分钱零钱。 79年,燕京市的公交车票很便宜,按站计价,一般几分钱就能坐挺远。 没等多一会儿,一辆头顶著大辫子,方头方脑的公共汽车就哐当哐当地开了过来。 很多人习惯喊它们“大辫儿”或电甩,车身上印著“京字头”的编號和“为人民服务”的標语,这是也算得上这时代的一大特色了。 不过这“大辫儿”电车时不时的就爱闹罢工,售票员这时候,通常都会下车拿著两根绳子对接,乘客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车门一开,等车的人一拥而上。 林知秋仗著年轻力壮,也跟著人流挤了上去。 车里瞬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合著汗味、汽油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年代气息。 售票员是个扎著俩小辫的姑娘,挎著个售票包,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嘴里喊著:“上车请买票,月票请出示!” 声音清脆,但很快就被车厢里的嘈杂淹没了。 这个时候,月票种类有很多,像是学生票,职工票,专线票一类的,这些种类都比较便宜些,价格从2-5元不等,不过这种月票都限制本人使用,需要贴上本人相片,若非本人使用被查出会被罚款。 还有一类就是公用月票了,通常都是机关单位或者工厂购买,价格为10元,不贴相片,任何人都可以使用。 在去年的12月,还发过一种电、汽车、地铁的联合月票,价格也是10元。 林知秋每次出门,基本都是按站买票,也不是他不需要月票,纯属这价格太贵,他可捨不得。 唉~ 要是有冤大头给咱送张月票就好了! 第30章 图书馆的偶遇 林知秋好不容易掏出几分钱买了票,然后就被挤到了一个角落,紧紧抓著头顶的横杆。 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景象缓缓后退,灰墙灰瓦的胡同平房逐渐被高一些的砖混楼房取代,墙上刷著大白字標语,偶尔能看到骑著自行车的人流,铃声响成一片。 今天他要去的地方,是位於东城区灯市西口的首都图书馆。 从塔砖胡同过去,大概有五六站地,算是距离他家最近、规模也最大的公立图书馆了。 这家图书馆可是有些年头了,前身是1913年创建的京师图书馆,1953年,正式更名为燕京图书馆,馆址位於西华门大街 35號,並在头髮胡同设有西单分馆。 直到2001年的5月,燕京图书馆新馆在东南三环华威桥东侧正式开馆,后来也成为了燕京市重要的文化地標。 顛簸了二十多分钟,终於听到了报站名:“灯市西口到了,下车的同志请准备!”林知秋赶紧隨著人流往下挤,下车后,长长舒了口气。 挤公交真是个体力活! 抬眼望去,首都图书馆是一栋带有浓厚民族风格的建筑,绿瓦红柱,虽然不像后世图书馆那么宏伟气派,但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文化气息。 门口进出的人不少,有戴著眼镜的知识分子,有穿著工装的工人,还有不少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手里都拿著书本,神情专注。 看来恢復高考之后,学习氛围確实浓厚了很多。 要放在前几年,这种景象可看不到。 林知秋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衣服,迈步走了进去。图书馆里面光线不如后世明亮,但非常安静,只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空气中瀰漫著旧书报特有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很好闻。 他抬眼看了一圈,便走到了阅览区,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现在的学习条件和后世可比不了,看著就艰苦。 成排摆放的木头桌椅看著就有些破旧,灯光还是昏黄的白炽灯,头顶的吊扇吱嘎吱嘎的转著。 就这种简陋的环境,但是里边人还不少,坐满了埋头苦读的人。 一眼看过去,大部分还都是年纪不大的学生,估摸著都是为了明年的高考努力的。 林知秋在阅览室转了一圈,眼睛就在书架上扫来扫去。 他可太知道现在什么书最金贵了,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套绿色的封皮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这年头的高考试题,很多题型都能在里边找到,算得上是当前市面上最火热的高考复习资料。 地位丝毫不亚於后来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可惜,这书价格不便宜,一套买下来得不少钱。 他现在手头上可没多少钱,一分钱都得掰成两瓣。 更关键的是,这书太抢手了,新华书店经常断货,想买都未必买得著。 更何况能图书馆白嫖,谁还想钱呢? 他运气不错,在架子角落找到了代数那一册,赶紧抽出来,像得了宝贝似的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 翻开书,那股熟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林知秋看得飞快,这些知识点对他这个经歷过高考的未来大学生来说,並不算太难,很多內容稍微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能回忆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拿著铅笔在带来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主要是熟悉一下这个年代的表述方式和解题格式。 这要是到时候因为格式不对被扣分,真是没处说理去。 正当他封闭式复习的时候,对面座位有人坐下了。 坐下时动作稍微急了点,鞋尖不小心碰了一下林知秋的脚。 林知秋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嚯!眼前顿时一亮。 对面坐著个女同志,看年纪跟他差不多大,扎著个利落的马尾辫,额前有几缕碎发,显得很清爽。 穿著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乾净又挺拔。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清泉,鼻樑挺翘,嘴唇抿著,带著点认真专注的神气。 那女同志也意识到碰著人了,抬起头看向林知秋,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说:“不好意思啊同志,我没注意。” 她的態度落落大方,没有这个年代有些女同志跟陌生男青年说话时常见的羞涩或闪躲。 林知秋本来也没在意,看她这么客气,便笑著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没事儿,这桌子腿儿设计得就不合理,太占地儿,磕磕碰碰难免的。” 他顺便还开了个小玩笑,化解了这点小尷尬。 那女同志听他这么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然后便低下头,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书。 巧了,也是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不过是几何分册。 林知秋收回心思,正准备把注意力收回到眼前的复习资料上,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的女同志似乎遇到了麻烦。 只见她眉头微蹙,盯著摊开的《几何》分册,手里的铅笔悬在草稿纸上方,好半天都没落下去。 她轻轻咬著下唇,偶尔写下一两个步骤,又很快用橡皮擦掉,纸面上留下些凌乱的痕跡,显然是被一道题给卡住了。 林知秋心里一动,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啊! 他还正愁不知道怎么和对方搭上话呢,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假装活动脖子,又往那边瞄了一眼,確认她確实被难住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儘量让语气显得自然而不唐突: “同志,是不是碰到难题了?需要帮忙看看吗?” 江新月闻声抬起头,脸上还带著点解题不顺的苦恼。 她看了看林知秋,见他眼神坦荡,带著善意的笑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 “是这道几何证明题,添了几条辅助线,总觉得绕不过去。” “嗨,几何这东西,有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简单了。” 林知秋心里乐开了,表面却一副乐於助人的样子,“要不,咱们一起探討探討?一个人琢磨容易钻牛角尖。” 江新月看著眼前这个笑容明朗的男同志,觉得他挺热心肠,不像有什么坏心思。 第31章 產生好奇 而且自己確实被这道题困住了,有人討论一下也许真有帮助。 她顿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互相学习嘛!”林知秋立马接话,顺势就把自己的凳子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动作那叫一个自然流畅。 他探过身子,看向江新月指的那道题。 题目是关於圆冪定理的一个证明,需要巧妙地添加辅助线。 林知秋一看,心里就有底了,这题型他熟啊! 这不就是当初老师课堂上讲的的必考题吗? 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拿起铅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一边画图一边引导:“你看啊,咱们先把这条弦延长……对,然后连接这两个点……你觉不觉得,这样就能构造出一对相似三角形?” 他当初上大学的时候,接过校外家教的兼职,也是给高中生辅导作业,所以对於讲解题型,还算是轻车熟路。 他的思路清晰,讲解起来不急不躁,手指在图上比划著名,每一步都讲得明明白白。 江新月跟著他的思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之前堵塞的地方豁然开朗。 “原来关键是要在这里做一条垂线!” 江新月恍然大悟,语气里带著一丝兴奋,“我之前光想著连接圆心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点呢!” “很正常,这题辅助线確实有点刁钻。”林知秋笑了笑,適时地送上一点鼓励,“不过你基础很扎实,前面几步的推导都是对的。” 在他的点拨下,江新月很快顺著正確的思路完成了证明。 她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轻鬆的笑容,真诚地对林知秋说:“太谢谢你了,同志!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得琢磨半天。” 林知秋摆摆手,趁机拉近关係,“客气啥,举手之劳。对了,我叫林知秋,也在这复习考大学。看来咱们以后还会是竞爭对手。” 江新月被他逗笑了,这一笑,眉眼弯弯,更加好看。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我叫江新月,今天多亏你了。希望林知秋同志,以后高考的时候,可得手下留情。” 她也顺著林知秋的话题,开了个小玩笑。 “江新月,这名字真好听。”林知秋由衷地赞了一句。 “你的名字也不错呀。”江新月也適当的吹捧了一句。 “得,咱们就別在这商业互吹了。”林知秋笑著结束了互夸环节。 他这略带新潮的词儿让江新月眨了眨眼,明显没太听过“商业互吹”这说法,但结合语境也能猜个大概,觉得这林知秋说话確实有意思。 她没接话,只是嘴角噙著笑,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小小的插曲过后,两人都重新投入到复习中。 不过,经过刚才那一番交流,座位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像最初那样陌生和拘谨了。 林知秋继续翻著他的代数书,速度依然很快,但不再只是机械回忆,而是会刻意琢磨这个年代出题的思路和偏好。 这个时代高考一大特点就是,数理化经常混著考,一些数学课本上的题目,也经常会涉及到一些物理概念。 不过这对於林知秋来说,其实並不算什么难题。 “嗯?这里其实暗含了能量守恆的思想,直接套用更快。” “这题要是用个韦达定理反向代入,不就简单多了?” 他偶尔轻微皱著眉,自言自语的嘀咕。 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刚好能让坐在一边的江新月听见些只言片语。 起初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对方的学习习惯。 但听著听著,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韦达定理”? 她好像在旧版的教材附录里瞥见过这个名词,但老师从来没讲过,现在的复习大纲里似乎也不要求。 “能量守恆”不是物理概念吗?怎么能用在解这个代数方程上? 而且他提到的一些解题思路,角度非常新奇,是她从未想过的,但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异常巧妙和高效。 江新月忍不住抬起头,偷偷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林知秋。 他正埋头疾书,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似乎没意识到他的自言自语已经影响到了其他人。 这人……懂得好像特別多?思路也跟一般人不一样。 江新月心里画了个问號。 过了一会儿,林知秋做完一个章节的习题,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正好对上江新月的目光。 他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江新月同志?我脸上有答案?” 江新月被抓包,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指了指他刚合上的代数书,轻声问: “没有。就是刚才好像听你提到……韦达定理?那是什么?还有,代数题怎么用上物理概念了?” 他故作轻鬆地解释,“这个啊?韦达定理是以前老教材里提过一下,现在大纲不要求,但有时候知道一下,验算根或者猜根特別快,属於野路子。” 其实对於现在这个时期的高中知识来说,是有些超纲的,她会好奇也是正常的。 他继续侃侃而谈: “至於用物理概念解数学题,其实就是个思想借鑑。比如你看刚才那道题,描述的是一个动態过程,你把它想像成一个小球在能量场里运动,用守恆的思想去框定它的范围,往往能更快找到等量关係。这叫……嗯,学科交叉思维!”” “原来还可以这样想……” 江新月听得似懂非懂,但是林知秋嘴里不时的蹦出这么几个新鲜词,让她对眼前的这位男同志的好奇成分更多了。 “嗨,就是平时瞎琢磨的多。”林知秋谦虚地摆摆手,心里却美滋滋的。 哥们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女生对你產生好感的第一步,就是对你產生好奇。 永远要记住,女生不是追来的,而是吸引来的。 千万別毫无保留的透露自己的底细,人家试探性a你一下,你上来就大闪,这不纯纯白给吗? 在男女关係发展中,掌控好节奏尤为重要,循序渐进的让她產生好奇,这样她才会想更加深入的了解你,这关係到最后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第32章 明天见 他趁热打铁,说道:“其实复习嘛,不一定非要死死板板地按书上来。有时候跳出来,从不同的角度看看,反而能理解得更透彻。你要是感兴趣,以后咱们可以多交流交流,互相启发。” 江新月这次没有太多犹豫,点了点头:“好,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虽然主要还是各自复习,但偶尔会因为一道题、一个概念低声交流几句。 阳光透过图书馆老旧的玻璃窗,在布满划痕的木头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知秋正对著一道函数题冥思苦想,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轻的招呼:“林知秋同志。” 他抬起头,看见江新月已经合上了书本,正在收拾她的帆布书包。 就是那种在现在这个时期很常见的军绿色挎包,上边还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字样,好像现在背著这种挎包,已经成为一种潮流了。 “我得回去吃饭了。”江新月指了指墙上那个圆形的掛钟,上边的指针指向了十一点四十。 林知秋这才意识到,一上午的时间过得这么快。 他摸了摸肚子,確实有点瘪了。 果然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连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时间过得真快,我也该回去了。” 林知秋一边说著,一边利索地把铅笔、橡皮和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塞进他的军用挎包里。 他可没想著在外边下馆子,这年头,想在外边吃饭,只能去国营饭店。 不光得有钱,更关键的是得要粮票、油票! 而且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那是出了名的“脸难看、话难听”,他才不去当那个冤大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安静的阅览室,穿过光线略显昏暗的走廊,来到了图书馆大门外。 外边和里边可谓是两个世界,街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著蓝、灰、绿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里边除了翻书声,就连说话声都很少。 “那……林知秋同志,再见!”江新月站在台阶上,笑著朝他挥了挥手。 阳光照在她脸上,马尾辫轻轻晃动,显得格外清爽。 他笑了笑,用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说:“再见?在所有的告別里面,我最喜欢的还是『明天见』。” 江新月明显愣了一下,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反应过来。 她发现这个林知秋说话总是有点不一样,但又让人討厌不起来。 她从善如流,也笑著改口:“行,那林知秋同志,明天见!” 经过上午看似隨意地閒聊,林知秋已经把她的家庭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江新月和他一样,是今年刚返城的知青,不过她是属於等著街道分配工作的“待业青年”,不像林知秋主动放弃了安置。 她的目標是燕京大学,想考的是西语系。 目前来说,燕京大学外语相关的院系还被称为西语系。 以英语,德语,法语等西方语言为主,不过在后来的发展当中,改制成了燕京外国语学院。 甚至就连她的家庭情况,林知秋都有了一些了解,她目前跟著母亲住在城里,父亲早年动盪中失踪了,音信全无,还有个弟弟在上初中。 当然,这些消息可不是直接开口询问的,而是通过閒谈的时候,无意间打探出来的。 否则的话,第一次见面的人,上来就像查户口一样询问,说不定就被人当成特务报警抓走了。 与此同时,塔砖胡同里,林知秋的家。 张桂芬女士繫著围裙,在公用厨房里忙活了一中午,总算把午饭张罗得差不多了。 棒子麵粥熬得咕嘟冒泡,贴饼子也快好了。 她瞅了眼窗外的日头,又看了看屋里那个老旧的座钟,都快十二点了。 “这老二,说是去图书馆,这都几点了还不回来吃饭?学习还能学饱了?”张桂芬一边嘀咕,一边解下围裙。 她想著反正也得去供销社买点盐,顺便去胡同口迎迎儿子。 她回屋从抽屉里小心地拿出钱和购货证,这年头买啥都得凭票,没票有钱也白搭。 这年头,虽然有粮票,油票之类的,但是却没有单独的盐票,而是被纳入购货证的固定供应范围,每人每月通常可凭证购买 1市斤食盐。 购买时,售货员会在购货证上登记消耗量,避免超额购买。 她出了院门,就朝著胡同口的供销社走去。 这供销社离得不远,也就百来米,是附近几个胡同居民买东西的主要地方。 几间平房连在一起,门上掛著绿色的木牌,上面写著“红星供销合作社”。 玻璃柜檯里摆著不多的几样商品:肥皂、火柴、香菸、果什么的。 副食品像酱油、醋、盐之类的,都放在柜檯后面的大缸里,需要售货员用提子打。 张桂芬还没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那儿聚著几个熟悉的身影,是胡同里有名的信息交流中心,林知秋还没回来的时候,她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赵大妈、孙家媳妇,还有另外两个平时就爱东家长西家短的中年妇女。 她们几个正凑在一起,手里要么拿著毛线活,要么就是空著手纯粹閒聊,唾沫星子横飞。 “……要我说啊,这返城的知青是越来越多了,街面上可是有点乱,成天就听见那群小年轻找人茬架。”这是赵大妈的声音。 “还不是因为工作不够分,都是年轻的大小伙子,没工作也就只能成天在街面上惹是生非了。” “可不是嘛!”孙家媳妇接话,“街道王主任前两天还说呢,现在一个岗位恨不得八个人抢!” “听说这工作岗位啊,现在可是紧俏得很,我亲戚家的小子,给他分了个卖大碗茶的岗位,他还不乐意去呢,说什么不是正规单位,说不定哪天就下岗了。” “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的?” 这时,另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是前院那个嘴最碎的吴婶: “挑肥拣瘦?嘿,咱们胡同不就有现成的嘛!老林家那二小子,多好的工作啊,掏粪工!虽说埋汰点,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工人阶级,铁饭碗!人家愣是看不上!嘖嘖……” 话题一下子就引到了林知秋身上。 张桂芬的停住了脚步,靠在墙根边,想听听她们后面打算说什么。 第33章 作家? 赵大妈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哎呦喂,可別提了!我家那口子回来还说呢,说林知秋那孩子心气高,要考大学!我的老天爷,咱们塔砖胡同,往上数八辈,出过秀才吗?还大学生?除非他家祖坟冒青烟,哦不,得著大火才行!” 孙家媳妇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那大学是那么好考的?钱家小子、李家闺女,那可是正经高中生,考了两年了,不也没戏?我看啊,就是某些人不想干活,拿考大学当幌子,在家当少爷啃老呢!” “可不就是懒嘛!”吴婶总结陈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等著瞧吧,有他老林家后悔的时候!到时候工作没了,大学考不上,我看他喝西北风去!” 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全是嘲讽和看笑话的意思,把林知秋贬得一文不值,连带著老林家都成了不会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张桂芬这人,自己在家怎么数落儿子都行,但绝容不得外人这么糟践! 她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打买盐了,衝到了那堆人面前,脸涨得通红,叉著腰就开火了: “哎!我说你们几个,在这瞎咧咧什么呢!我们家老二怎么招你们惹你们了?在这背后嚼舌根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几个人正说得起劲,被张桂芬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嚇了一跳。 赵大妈最先反应过来,三角眼一翻,皮笑肉不笑地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桂芬啊。我们咋瞎咧咧了?说的不是实话吗?你家林知秋是不是把掏粪工的工作给拒了?是不是说要考大学?我们哪句说错了?” “就是!”孙家媳妇也壮著胆子帮腔,“我们这也是关心你们家!怕孩子走歪路!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呸!用你们关心?”张桂芬气得口不择言,“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家老二在家好好学习,碍著你们什么事了?吃你们家大米了?还是你们家钱了?” 吴婶阴惻惻地插嘴:“桂芬,你也別急眼。咱们都是老街坊了,谁家啥情况不知道?考大学?那是咱们平头老百姓能想的吗?別到时候大学没考上,工作也黄了,鸡飞蛋打!我们这是替你著急!” “用不著你们著急!”张桂芬嗓门尖利,“我儿子聪明著呢!他肯定能考上!你们就等著瞧吧!” 赵大妈嗤笑一声:“哎呦,还聪明?一个初中毕业生,比人家高中生还聪明?桂芬吶,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妈的也不能这么惯著孩子,由著他胡来啊!这要是耽误了,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张桂芬虽然嘴上硬,但一个人面对好几张利嘴,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对方人多,你一句我一句,翻来覆去就是“初中生考不上大学”、“放弃工作就是傻”,各种道理说得好像还挺有道理似的。 张桂芬气得浑身直哆嗦。 ...... “啊~亲爱的人啊携手前进,携手前进 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充满阳光” 林知秋哼著最近流行的小曲儿就回到了自家院子。 “妈,我回来了!饿死我了!”他刚进院门,就朝著屋里喊。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角落啄食。 走进屋,只见午饭已经摆在了那张旧八仙桌上,一盆还冒著些许热气的棒子麵粥,几个金黄的贴饼子,还有一盘清炒白菜。 林知秋伸手摸了摸粥盆边,还是温的。 “妈?张桂芬同志?”他又喊了两声,没人应。 奇了怪了,这饭点都过了,老妈能去哪儿? 平时她可是雷打不动要盯著自己吃完午饭的。 按她的话说:你能长到这一米七六的大高个,就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盯著吃饭的功劳。 林知秋心里嘀咕著,转身又出了屋,打算去院里或者胡同里寻寻。 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张桂芬板著一张脸,低著头从外面走进来,眼眶明显有些发红。 “妈,您去哪儿了?饭都凉了。”林知秋察觉到不太对劲,赶紧迎上去。 张桂芬看见儿子,明显慌了一下,赶紧別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强装镇定地说: “哦,回来了?快……快进去吃饭吧。我有点困了,先回屋躺会儿。” 说著就要往屋里走。 林知秋哪能让她这么糊弄过去? 他一把拉住老妈的胳膊,凑近了仔细看:“您这眼睛怎么了?红得跟兔子似的。您还没吃饭呢吧?” 桌上明明摆著两幅碗筷,粥和饼子也都没动过的样子。 回城这么些天,他可从没见过张桂芬女士这副模样。 “没事儿!”张桂芬挣脱开,声音有点硬邦邦的,“就是……就是刚才外边风沙大,迷了眼了。我不饿,你们吃你们的。” 她越是掩饰,那委屈和气愤就越是藏不住。 林知秋结合早上出门前在胡同口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再看看老妈这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肯定是那些长舌妇又在他妈面前嚼舌根了,而且话说得肯定特別难听,不然以张桂芬同志这泼辣性子,不至於被气哭。 张桂芬並不想让林知秋受到这些风言风语的影响,所以她並没有把话挑开。 在她看来,虽然这考大学是难,但是孩子既然有这个想法,自己这当妈的还能不支持? 更何况孩子现在的努力都被她看在眼里,每天天一亮,不是在房里看书,就是已经准备出发去图书馆了,明摆著在认真复习了。 真要是他整天不著调,张桂芬才不会像现在这样支持,早就赶他出门工作去了。 林知秋虽然猜到了老妈为啥红眼眶,但这事儿吧,你还真没发直接堵住別人的嘴。 外人嚼舌根,你越解释他们越来劲,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事实打脸。 但是这高考距离现在,可还有整整一年时间。 自己倒是对这些风言风语无所谓,但是这张桂芬女士可没这么大度量,万一气出个好歹来。 眼看著老妈沉著张脸,就要往里屋钻,他赶紧一个箭步拦在老妈面前,脸上堆起容,语气轻鬆地说: “妈!您看您,跟那帮没见识的人生什么气啊?您儿子我马上就要干一件大事儿了!” 张桂芬停住脚步,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能有啥大事?赶紧吃饭是大事!” “嘿,瞧您说的!我跟您说,您儿子我,写了一篇小说,投稿给杂誌社了!就那个全国最有名的《人民文学》!” 张桂芬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儿子在胡诌哄她开心。 作家?那得是多有学问的人才能当的啊? 在他们普通老百姓眼里,能进工厂当个工人,端上铁饭碗,那就是顶好的出路了。 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家能出个大学生,这作家……更是遥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第34章 男人三十窜一窜 张桂芬撇了撇嘴,明显是不太相信。 虽说孩子回城以后,对学习方面確实上心了不少,但是要说成为作家,她打心眼里不太相信。 这全国几万万人,有文化的也不少,但是能出几个作家? “行了行了,知道你懂事,编瞎话哄妈开心呢?还《人民文学》,你咋不说投稿到《人民日报》了呢?赶紧的,吃饭!” 林知秋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肯定不信,於是立马开口: “张桂芬同志!我向五星红旗保证,绝对是真的!下个月你就等著看吧,到时候发了稿费,你可別眼馋。” “行行行,林大作家,赶紧吃饭吧。”张桂芬把碗朝他那边推了推,“人是铁饭是钢,再大的作家,一顿不吃他也饿得慌。” 张桂芬挤出笑容,朝林知秋招了招手。 被她这么一说,林知秋还真感觉肚子开始“咕嚕咕嚕”响了。 行吧,不管她现在相不相信,到时候收到杂誌的社稿费匯款单的时候,自然她就没话说了。 “妈,您这手艺真没的说,我在陕北插队的时候,就想著您这口呢。” 林知秋抓起一个饼子,另一只手端著棒子麵粥,喝的那叫一个香。 “快吃吧,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贫呢?不过就是碗普通的棒子麵粥和贴饼子,还能吃出来?” 张桂芬看著坐在对面大快朵颐的孩子,虽说心里还是受用,但面上还是板著脸。 “嚯,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能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好吃的味道,这才考验功底呢。” 美中不足的是,由於回来的晚了,这粥已经不那么热了。 要不端著一碗热腾腾刚出锅的米粥,顺著碗边溜一圈缝,那滋味才叫一个爽。 被林知秋这么连吹牛带哄的一通闹腾,张桂芬心里那点憋屈和火气还真散了大半。 甭管儿子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能有这份心,知道变著法儿地宽慰自己,张桂芬就觉得这儿子没白疼。 她看著狼吞虎咽的儿子,眼神柔和了不少,自己也重新拿起筷子,就著咸菜喝完了那碗已经温吞的棒子麵粥。 林知秋三下五除二搞定战斗,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就想著脚底抹油开溜。 可他屁股刚离开板凳,就被眼疾手快的张桂芬同志一把堵在了房门口。 “往哪儿溜?”张桂芬双手叉腰,刚才那点母慈子孝的氛围瞬间消失,“赶紧的,把碗洗了!又想当甩手掌柜?” 林知秋心里哀嚎一声,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得得得,尊敬的张桂芬同志,您放那儿,我待会儿,就待那么一小会儿,保证去洗!” “待会儿?”张桂芬音调拔高,“我看你就是想跑!我一辈子伺候你们老的小的,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餵大,洗了几十年的碗都没抱怨过,让你洗这几天的碗就不耐烦了?” 这话术好像全国统一似得,天底下的父母都爱把这句话掛在嘴边。 林知秋一看张桂芬同志这架势,立马怂了,赶紧举手投降:“行行行,我洗,我这就去洗!您消消气,气大伤身,为了几个碗不值当!” 他算是看明白了,张桂芬同志这风风火火、说干就乾的性子,跟自己这能拖就拖、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动手的“晚期拖延症”简直是天生相剋。 认命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拿到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下。 水哗哗地流著,他用丝瓜瓤有一下没一下地刷著碗。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洗洁精之类的,普通百姓家,都是用丝瓜瓤洗碗的,该说不说,还是挺好用的。 好不容易磨蹭著把碗洗完归置好,林知秋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回到自己小屋,刚想愜意的往床上一瘫...... “砰砰砰!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伴隨著一个破锣嗓子般的喊声:“知秋!知秋!在家不?” 林知秋一个激灵坐起来,这声音耳熟啊! 他朝著窗外喊了一嗓子:“谁啊?” “我!卫东!”门外回应道。 林知秋趿拉著布鞋,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著俩大小伙子,就是前两天刚从乡下回城的知青,大刘和卫东。 大刘原名刘国强,长得高高壮壮,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手。 王卫东不高,顶了天也就不到一米七,不过別看他瘦瘦小小的,有股子狠劲,以前每次跟其他胡同的人茬架,就属他下手最狠。 “哟嗬!你俩咋找来了?” 林知秋有点意外,说好了等钟卫华下班再聚,这大中午的怎么就杀上门了。 王卫东嘿嘿一笑,伸手揽住林知秋的肩膀就往院里走:“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在屋里都快憋出毛了,过来找你嘮嘮嗑!” 三人挤进林知秋那间小屋。 王卫东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上下打量了林知秋几眼,突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咋呼起来: “哎我说知秋,你小子不对劲啊!这才下乡插队几年,你这个头是吃了化肥了?咋窜这么高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没插队那会儿,俩人个头差不多,都属於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 可现在,林知秋愣是比他高出半个头去,身板也结实了不少。 林知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故意挺直腰板:“咋了?士別三日还当刮目相看呢,这都好几年了,我发育发育,不是很正常吗?总不能像某些人似的,光长岁数不长个儿吧?” “草!”王卫东鬱闷地捶了一下床板,“同样都是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咋就你一个人偷偷发育了?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 他在这群人里本来就算矮的,以前好歹有个林知秋作伴,现在倒好,就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大刘在一旁看著,只是咧著嘴憨厚地傻乐。 他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像半截黑塔,但性格跟他的块头完全成反比,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怂。 小时候没少被其他胡同的孩子欺负,每次都是林知秋和王卫东帮他出头。 林知秋看王卫东那鬱闷样,忍著笑,一本正经地拍了拍他肩膀: “没事儿,別灰心!都说这男的到了三十还能窜一窜呢,说不定你就是那种大器晚成的类型!” “滚蛋!”王卫东没好气地打开他的手,“你这是安慰人吗?我看你就是存心气我!三十窜一窜?窜稀还差不多。” 聊著聊著,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所有返城知青都绕不开的头等大事上。 第35章 下海? 工作安置,是全国所有返城知青都盯著的大事儿,关係到他们后半辈子的饭碗和命运。 在1979年,普通老百姓几乎没有“跳槽”这个概念,国家给分配了工作,基本就意味著你要在这个岗位上干到退休,除非发生天大的变故。 这跟后世那种一年换几份工作,在不同行业反覆横跳的情况完全是两码事。 “知秋,我都听说了,”王卫东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了些,“你把街道给的安置工作给拒了?真的假的?” 林知秋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嗯,是有这么回事。” 王卫东立刻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脸上满是佩服: “牛逼!干得漂亮!真不愧是咱们燕京爷们儿,有尿性!要换了我,我也得这么干!让一大老爷们去掏大粪?这不是寒磣人嘛!咱丟不起那人!” 他说话带著一股子江湖气,爱憎分明。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今儿个我跟大刘路过胡同口,听见那帮老娘们在那儿嚼你舌根子,说什么你不识抬举、眼高手低,被我当场就给呲了一顿!妈的,那帮长舌妇,一天天正事没有,就知道在背后搬弄是非!” 林知秋看著王卫东那愤愤不平的样子,心里有些感动,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说:“行了卫东,跟她们计较什么?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就说去唄。我都懒得搭理。” 几人又东拉西扯地閒聊了一阵,话题总绕不开未来的出路。 王卫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林知秋:“狗蛋,那你接下来真就打算在家闭门修炼,一条道走到黑,非得考大学了?” 林知秋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纠正他了,点了点头: “工作已经让我给拒了,现在可不就剩下考大学这一条路了嘛?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王卫东听了,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 “哎,我说……你们听说过改革开放不?” 林知秋心里一动:“咋了?广播里天天喊,谁不知道啊?你问这个干啥?” 王卫东一下子来了精神,身体往前倾,绘声绘色地说: “我琢磨著,要是街道给我分的工作不咋地,什么糊纸盒、看大门之类的,爷还不伺候了呢!我打算,南下去沿海那边闯荡闯荡!” 他越说越兴奋:“我看了报纸,国家要在南边搞什么『经济特区』!说是鼓励大家搞活经济,做买卖!你们想想,在工厂里拧一辈子螺丝,一个月挣那三四十块死工资,有啥劲?要做,就做买卖!那才能挣大钱!” 这话一出口,林知秋不由得对眼前这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髮小刮目相看。 在1979年,绝大多数人还削尖了脑袋想往国营厂里钻,求一个铁饭碗的时候,王卫东居然能有这样超前的想法,敢去做生意,这眼光和胆魄,確实不一般! 林知秋故意顺著他的话问:“你真打定主意要这么干?” 王卫东大手一挥,带著点江湖豪气:“现在就是个想法!具体咋干,还得再看看风向!不过这事儿你可千万別给我说出去,尤其是我爸我妈!他们要知道了,非得把我腿打断,捆家里不可!” 这年头,放弃国家分配去做个体户,在很多人眼里跟不务正业、投机倒把差不多。 林知秋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嘴严实著呢。” 接著,林知秋结合自己脑子里对未来的先知,以及现在报纸上已经公布的政策,给王卫东分析了未来的经济走势和社会可能发生的变化。 他没说得太透彻,只是点出政策放开是大势所趋,商品流通会越来越活跃,个人確实有机会。 王卫东听得两眼放光,频频点头,激动地一拍大腿:“狗蛋!可以啊你!听你这么一说,你也很看好这条路子?” 他一激动,又把外號喊出来了。 “麻杆!”林知秋没好气地回敬他的外號,“你能不能別提狗蛋这茬了?我这光辉形象还要不要了?” 王卫东哈哈一笑,用拳头轻捶了一下林知秋的肩膀:“行行行,以后不提了!那你以后也別叫我麻杆了,咱俩扯平!” 笑过之后,王卫东又追问林知秋对具体方向的看法。 林知秋想了想,还是给他泼了点冷水,劝他谨慎: “麻杆,这事儿急不得。政策从上到下推行需要时间,中间肯定有反覆。就算你真想干,我估摸著,至少也得等个两三年,风向彻底稳了再说。现在冒头,容易当典型。” 王卫东虽然性子急,但不是听不进劝的人,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成,我听你的,再观望观望。” 他突然又热切地看向林知秋:“狗……知秋,要不你也別考那劳什子大学了!等时候到了,咱兄弟俩一起南下!凭咱俩的脑子,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看谁还敢瞧不起咱!” 林知秋笑了笑,没有直接拒绝。 他知道王卫东是一片好心,也是真看得起他,但他心里有自己的规划。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啊,首要目標还是考大学。多条路总不是坏事。” 他清楚,就算自己有先知先觉,在八十年代初下海经商,也绝非易事。 那时候治安环境、商业规则都不完善,机遇背后是巨大的风险,多少人在改革浪潮里扑腾几下就没了踪影。 如果有更稳妥的路,他並不想一开始就赤手空拳地跳进商海里去搏杀。 王卫东见劝不动他,又把目光转向一直默默听著的大刘:“大刘,你呢?到时候我要真出去了,你来投奔我不?就你这老实性子,在厂里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大刘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我……我还是算了吧。我脑子笨,嘴也笨,別……別给你拖后腿了。有个安稳工作就挺好。” 王卫东看著他这副与世无爭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行吧!人各有志!那你们就瞧好吧!等哥们儿我在南边发了財,回来请你们天天去老莫,罐燜肉咱都点双份,吃一份倒一份! 第36章 再聚首 林知秋看著王卫东在那侃侃而谈,整的好像明天就成了万元户似得,心里真是哭笑不得。 这傢伙,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呢,梦倒是做得挺美,显然是还没接受过社会的毒打。 这年头下海经商,哪有那么容易? 考验的不光是脑瓜子灵不灵光,还得有副抗揍的好身板! 那些后来能闯出名堂的生意人,哪一个不是敢打敢拼、在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 別的不说,就说搞物流运输这块儿。 后世那个鼎鼎大名的某丰,早年抢占市场的时候,哪块地盘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要知道,快递这行当,在古代叫什么? 没错,就是鏢局!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力! 在九十年代初期,某丰就已经开展物流业务了,没点狠手段,还真罩不住,更別说是八十年代了。 在治安相对好很多的九十年代尚且如此,更別说现在这八十年代门槛了。 这就是当下经商环境的一个缩影,拼的不光是人脉和资源,很多时候还得比谁更狠、运气更好,只有最终能“立得住”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所以,林知秋对王卫东这满腔热血想去经商的念头,心里其实不太看好。 这年头,外边乱著呢,属於野蛮生长的时代,机遇多危险更多! 几人窝在小屋里一直聊到下午三四点钟,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鐺声,接著院门一响,就听见钟卫华那標誌性的大嗓门:“知秋!哥几个都在吶?”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门帘钻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胸前还印著“燕京食品厂”的字样,脸上带著兴奋。 “哟呵!卫华!可以啊,这身行头,工人阶级就是不一样,够气派的!”王卫东立马笑著调侃起来。 老友重逢,自然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和打趣。 没聊几句,钟卫华的目光就在王卫东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咧著嘴乐了:“卫东啊,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在乡下插队,把营养都插到別处去了?怎么这几年过去,你这海拔一点儿没见涨啊?” “草!”王卫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没好气地扬起拳头,“钟卫华你丫故意的吧?哪壶不提开哪壶!找练呢是不是?” 大刘在一旁弱弱地插嘴,表情十分认真:“卫东,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王卫东气得直瞪眼,可看著大刘那一脸憨厚真诚的模样,这火又发不出来,只能鬱闷地强调,“我再说最后一遍啊!咱们哥几个,以后谁也別提我身高这茬!谁提我跟谁急!听见没?” “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钟卫华眼看王卫东真要急眼,赶紧见好就收。 眼看时候不早,几人便张罗著出门。林知秋朝著屋里喊了一嗓子:“妈!我出去了啊,晚上別给我留饭了!” 正在里屋收拾的张桂芬闻声走出来,钟卫华几人赶紧打招呼:“张姨好!” 张桂芬脸上带著笑,热情地说:“都来了?在家聚唄,阿姨现在就去买点好菜,晚上都在家吃!” 几个大小伙子哪好意思,连忙推辞:“不了不了,张姨,我们出去隨便吃点,不麻烦您了!” 张桂芬知道他们是约好了,也就不再强留,只是叮嘱了几句:“那行,你们出去玩注意安全,別惹事啊!” 说著,又把林知秋拉到一边,眼神示意他进里屋。 林知秋莫名其妙地跟进去,就见张桂芬同志走到家里那个老掉牙的木头衣柜前,抠抠搜搜地不知道在摸索什么。 眼瞅著林知秋吊儿郎当地盯著她看,张桂芬挥手赶他:“去去去,转过去!有什么好看的!” 林知秋嘴里嘟嘟囔囔:“怎么搞得跟特务接头似得,这么神秘……” 过了一会儿,张桂芬从衣柜深处摸出一个小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她拉过林知秋的手,一把將钱塞进他手里。 “您这是干啥?”林知秋很诧异,瞪大眼睛。 “他们几个刚回来,我知道你们是想出去聚聚。在外边干啥不得钱?你拿著,別太小气,该就。” 张桂芬说著,又从自己裤兜里掏出几张小小的,印著粮食图案的票证,正是燕京粮票,一併塞给他,“喏,这个也拿著,万一要去饭店吃饭用得著。別让人说咱们老林家抠门。” 林知秋心里一暖,故意伸手去摸张桂芬的额头,被她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开:“毛手毛脚的,干嘛呢你?” “我看看您是不是发烧了,”林知秋笑嘻嘻地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的张桂芬同志吗?” “去你的!我在你眼里就这形象啊?”张桂芬作势要把钱和票拿回去,“不要?不要拉倒!” 到了手的钱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林知秋赶紧把钱票护在胸前,一脸正经:“张桂芬同志!鑑於您今天的优秀表现,我决定,授予您一个重大的奖励!” 张桂芬被他说得一愣:“啥奖励?” 林知秋立刻挺直腰板,立正站好,表情严肃得像在大会上发言:“特此授予张桂芬同志『优秀母亲』称號!口头奖励一次,以资鼓励!” 张桂芬这才明白被儿子耍了,笑骂道:“去去去!赶紧滚蛋!看见你就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 林知秋不再耍宝,美滋滋地把钱和粮票揣进兜里,出了门招呼上另外三人:“走著哥几个!” “林知秋同志,你这是捡著钱了?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王卫东好奇地问。 “管这么多干嘛?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啊?”林知秋心情大好,顺口懟了回去。 “啥意思?”钟卫华没听懂这后来的梗。 “管得宽唄!”林知秋笑著解释。 钟卫华这时麻利地推到院门口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鋥亮的车圈在夕阳下反著光。 他故意弄出点声响,炫耀道:“哥几个,瞅瞅!我这坐骑咋样?” “嘿哟喂!”王卫东眼睛都直了,凑上去围著车转了一圈,“永久牌的啊!卫华同志可以啊!这车可不便宜,还得有工业券才行吧?你这工人阶级的小日子,过得是真滋润!” 这年头,谁家要有辆崭新的自行车,那跟后世有辆豪车差不多,绝对是值得炫耀的资本。 第37章 国营饭店 几人没在张霞家多待,聊了会儿天便起身出门,准备解决晚饭问题。 在街上晃悠了一阵,最终还是钻进了一家掛著“红星国营饭店”牌子的小馆子。 这可是林知秋穿到这个年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下馆子。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前看过的那些影视剧片段,什么“禁止无故殴打顾客”的標语啊,服务员横眉冷对的表情啊。 他一进门,就忍不住左右张望,眼睛在斑驳的墙面上扫来扫去。 咦?好像没看见那个传说中的霸气標语。 林知秋心里嘀咕:看来也不是所有国营饭店都那么彪悍嘛。 “你找什么呢?”细心的张霞注意到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好奇地问。 “没啥没啥,”林知秋收回目光,嘿嘿一笑,“我回城后还是头一回进国营饭店吃饭呢,这次沾你们的光,可得好好参观参观。” 眾人都乐了。 对他们这些在乡下啃了几年玉米饼子、咸菜疙瘩的知青来说,能回到燕京,坐在馆子里吃顿现成的,那简直就是神仙般的享受。 “赶紧的吧!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王卫东摸著乾瘪的肚子,急吼吼地嚷道,“我今天一天都没咋吃东西,就指著晚上这顿回血呢!” 林知秋瞥了他一眼:“我在家连吃了半个月水煮白菜都没吭声,你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王卫东一屁股坐在油腻腻的方桌旁,扯著嗓子就朝里面喊:“大姐!咱这儿有啥菜?菜单拿来看看唄!” 只见一个围著白色围裙的服务员大姐,正慵懒地靠在出菜口的窗口边,闻言眼皮都没抬,直接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哎哎哎!跟你说话呢!听见没?”王卫东看她没反应,又提高了嗓门。 那服务员大姐这才扭过头,尖著嗓子,一脸不耐烦:“叫谁大姐呢?你会不会说话?看著岁数比我还大呢!” 钟卫华一看这架势,赶紧小跑过去,陪著笑脸打圆场:“同志,同志您別生气!他刚插队回来,乡下待久了,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不太懂咱城里的规矩,您多包涵!” 林知秋也赶紧在桌下踢了王卫东一脚,开口提醒:“卫东,现在城里时兴叫同志,可不能乱喊了。” 他真怕王卫东这暴脾气跟服务员槓上,万一被轰出去,这脸可就丟大了。 王卫东插队那地方,地处偏僻,拢共没几户人家,连会说普通话的都没几个,他是费了好大劲才学会当地方言,对城里这些称呼变化確实不太清楚。 林知秋趁机给刚返城的王卫东和大刘简单普及了一下城里的新情况。 王卫东这才撇撇嘴,小声嘟囔:“行吧行吧……没想到现在城里端盘子的都这么牛气了。要搁以前,不喊她店小二就算客气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城里的餐馆都是国营的,”林知秋苦笑著解释,“人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工人阶级,端铁饭碗的!咱们这些无业游民,可不就得低调点嘛。” 这好不容易出来下馆子打打牙祭,他可不希望被人赶出去。 张霞在一旁轻声纠正:“是待业青年!什么无业游民,多难听。” “行行行,待业青年,待业青年。” 林知秋从善如流,反正在他看来意思差不多。 这时,钟卫华已经从柜檯那边回来了,手里拿著几张小小的、印著红色字號的票据。 “点好了点好了!”他鬆了口气似的说。 这年头,饭馆里压根就没有什么菜单,通常情况下,墙上会掛著一张手写的牌子,上边会写著今日菜品。 顾客需要点菜,得自己去柜檯边上,看著墙上写著的菜品和价格,然后告诉服务员自己需要什么,付过钱和粮票以后,福渔园会给你几张对应菜品的小票,然后你自己拿著小票找座位。 等到菜好了,后厨或者服务员会叫號或者报菜名,再由食客自己去窗口端菜。 你还想等著服务员给你把菜端到桌上,那是纯做梦。 钟卫华把几张印著红色號码的菜票放在桌上,如数家珍:“我点了仨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醋溜白菜,还有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主食是白米饭,粮票我都付过了。” 王卫东一听,眼睛都亮了:“红烧肉!哎呀我的妈呀!可算见著荤腥了!卫华,还是你懂我!” “终於是吃上白米饭了,真不容易啊。” 林知秋忍不住有些感慨,这天天不是玉米糊糊就是粗粮馒头,他早就有些受不了了。 接下来,就是经典的国营饭店等待环节。几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听著后厨隱约传来的锅铲碰撞声,闻著那若有若无的香味,肚子叫得更欢了。 那服务员大姐依旧靠在出菜口,时不时和后厨的人閒聊一番,压根就没有搭理食客的想法。 过了好一阵儿,才听到后厨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红烧肉!醋溜白菜!三號桌的!” 钟卫华赶紧起身,小跑著过去,自己把那两盘菜端了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西红柿炒鸡蛋和米饭也好了,同样是自助式取餐。 虽然过程有点折腾,服务態度也谈不上好,但好歹算是顺利的吃上肉了。 俗话说得好,半大小子,吃垮老子。 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外加几大碗米饭,刚端上桌没多久,就被这几个刚从乡下回来的饿死鬼风捲残云般扫荡一空。 盘子里连点油星都没剩下。 王卫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瞅著钟卫华:“卫华,这就没了?我这刚吃出点味儿,还没正式开始发挥呢!” 钟卫华无奈地摊开手:“別看我啊!我就带了这么多钱和粮票,兜比脸还乾净,弹尽粮绝了。” 林知秋这会儿也后悔著呢。 刚才就他还在那儿端著文化人的架子,吃得最斯文,结果没抢几筷子,盘子就见了底。 草!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跟这群饿死鬼投胎的傢伙吃饭,矜持就是对自己肚子的犯罪! 不过还好,自己兜里还揣著救命稻草。 林知秋一把將张桂芬同志塞给他的那捲毛票和粮票掏出来,“啪”地拍在钟卫华面前,大手一挥: “赶紧的!再去点!这是张桂芬同志特批的活动经费,让咱们可劲儿造,不用给她省著!” 刚才还一片哀嚎的饭桌,瞬间活了过来。 几人眼睛都亮了,个个摩拳擦掌,马屁拍得震天响: “张姨万岁!” “还得是张姨疼咱们!” “我宣布,张桂芬同志就是咱们的再生父母!” 林知秋无奈的看著这群马屁精,一脸嫌弃的开口: “行了行了,她又看不见,表忠心没用。” 第38章 在这等著呢? 钟卫华抓起钱票,屁顛屁顛地又跑向了那个爱答不理的售票窗口。 又是一番沟通,然后开始了第二轮漫长的等待。 这次,钟卫华豁出去了,又点了一个木须肉和一个炒土豆丝,外加四两米饭。 算上第一轮的红烧肉、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最初的米饭,这顿饭总共了一块八毛五,外加相应的粮票。 在1979年,这对於普通家庭来说,绝对算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第二轮菜上来,几人总算彻底放开了,筷子飞舞,真正吃了个肚儿圆。 等到一行人摸著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走出红星国营饭店时,天都已经黑透了。 晚风吹在脸上,带著点凉意,但几个人心里都暖烘烘的,脸上全是吃饱喝足后的愜意。 张霞刚走出餐馆,突然想起件事,“对了,知秋,小妹呢?她上次不是嚷嚷著也要跟我们来玩吗?怎么没见你带她?” 靠! 林知秋猛地一拍脑门。 光顾著出来蹭饭,把家里那个小祖宗给忘得一乾二净! “对啊知秋!”钟卫华也跟著起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把咱小妹给忘了?回头她知道了,肯定得说我们这几个当哥哥姐姐的不带她玩,偏心眼儿!” 王卫东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哈哈哈!林知秋啊林知秋,你自己亲妹妹都能忘?你这哥当得可真行!” 他刚回来,这事完全没责任,乐得看热闹。 林知秋看著这几个事后诸葛亮,一阵无语。 刚才出门的时候,一个个比谁都跑得快,怎么没一个人想起来? 现在吃饱喝足了,倒全成了他一个人的不是了? 大家都知道,林知秋那个妹妹林知夏,从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古灵精怪,以前就没少缠著他们。 但这伙人也都是真心把她当自家妹妹看待的。 虽说他们几个里头,除了张霞是独生女,其他人家里都有兄弟姐妹,但只有林知秋这个小妹是从小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一块儿玩大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王卫东笑够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知秋:“欸,我说,回去小心点啊。小妹要是闹起来,我们可帮不了你。” 林知秋想像了一下回家后可能要面对的场景,顿时觉得刚吃下去的红烧肉都不那么香了。 他嘆了口气:“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我就说是你们拦著不让带,把责任全推给你们。” “嘿!你小子够阴险啊!”几人顿时笑骂著闹作一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溜达回老林家院门口。 林知秋本来还想客气一句“要不进去坐坐?”,结果话还没出口,那几位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王卫东捂著肚子:“哎哟,吃太撑了,得赶紧回去消化消化!” 钟卫华推著自行车:“我得赶紧回去了,我妈催我呢!” 大刘憨憨一笑:“我……我也回去了。” 张霞更是挥挥手,转身就走得乾脆利落。 林知秋看著瞬间空荡荡的胡同口,心里暗骂这帮傢伙不讲义气。 他硬著头皮,做贼似的推开自家院门,踮著脚就想往自己屋里溜。 “林知秋!!” 只见小妹林知夏叉著腰,堵在他房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小脸气得鼓鼓的。 “你说话不算话!大骗子!” 林知夏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昨天明明说好了带我去下馆子的!我一下课就跑回来,满院子找你,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妹妹!呜呜呜……” 说著说著,眼泪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那叫一个委屈。 他顿时手忙脚乱,赶紧上前:“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別哭啊!哥错了,哥真错了!是哥不好,哥给忙忘了……”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院里其他邻居。住东屋的桃婶子探出头来,住北屋的李大爷也背著手踱步出来看热闹。 一看林家小妹哭得梨带雨,林知秋在一旁抓耳挠腮,大家都知道,准是这当哥的又欺负妹妹了! “知秋啊,不是婶说你,你都多大个人了,还惹妹妹哭?”桃婶子开始劝。 “就是,小子,当哥的得有个当哥的样儿!”李大爷也在一旁帮腔。 林知秋只能訕訕地点头,赔著笑脸:“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 这时,张桂芬同志也从屋里出来了,抱著胳膊倚在门框上,脸上明明白白写著“我早知道会这样”。 林知夏下午一放学回来就兴奋地等著二哥带她下馆子,结果左等右等等不到人,那小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 张桂芬也不想沾上这麻烦事,直接用眼神示意林知秋:自己惹的祸,自己摆平! 林知秋自知理亏,蹲下身,好话说尽:“小妹,別哭了,哥下次一定带你去!保证!骗你是小狗!”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知夏根本不买帐,哭声更响亮了。 没办法,林知秋只能祭出终极杀手鐧! 他咬咬牙,伸出两根手指:“半……不,哥给你买一斤大白兔奶!怎么样?” 哭声戛然而止。 林知夏抬起泪汪汪的大眼睛,怀疑地看著他:“真的?两斤大白兔?” 林知秋:“......” 他严重怀疑,这丫头是故意在这儿等著,就为了坑他一笔! “是一斤。”林知秋把两根手指收回一根,语气没商量。 “一斤半!”林知夏仰著小脸,泪痕还掛在脸颊上。 “最多半斤!”林知秋也不退让。 “那……那就一斤!不能再少了!”林知夏见好就收,赶紧定死了数。 还没等林知秋缓过神,小妹一把拉著他往房间跑,从抽屉里翻出张信纸——纸上写得明明白白:“今日林知秋未给小妹林知夏赔罪,特立此字据,赔偿大白兔奶__!” 靠! 他娘的,这是早设好套等著他钻啊! 紧接著,林知夏从兜里摸出支笔,在横线空白处“唰唰”写下“一斤”,然后把笔塞到他手里,俩眼睛死死盯著:“签字!” “没必要吧?我还能跑了不成?”林知秋又气又笑。 “不行!必须签!”林知夏態度坚决。 “行行行,我签还不行吗?”林知秋没法子,只能接过笔,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见他签完,林知夏立马露出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攥著字据就跑没影了。 林知秋站在原地嘆气。 没成想,今天倒让这小丫头给摆了一道! 林知夏拿著字据就跑回了父母的臥室,拎著纸张得意的在林建国同志面前晃了晃,“爸,你太聪明了,二哥他答应了,还签了字。” “我就说吧,你按我说的做,准没错!”林建国乐呵呵的摸了摸她的额头。 林建国也是今天下班回来,就看见闺女在家里闹个没停,这才给她出了这么个主意。 要知道这年头,大白兔奶可是硬通货,从三岁小孩到八十岁老太太,就没有不喜欢的! 这时候大白兔的宣传口號可是“七粒大白兔奶,就能顶上一杯牛奶”! 大家都信这个。 为啥? 因为这年头物资缺啊,奶粉更是紧俏货,大家都想著法子给孩子补充营养。 大白兔就因为这点,在眾多果里脱颖而出,成为了当时的高端零食,不少家庭也只有在过年过节才会给孩子买上几颗,毕竟它的价格可不便宜。 现在市面上的普通水果硬才一分钱一颗,论斤称也就四五毛一斤,普通的什锦也不过一块二一斤。 而大白兔奶,足足要两块二毛五一斤,普通人家在平日里才捨不得买呢。 不过林知夏没料到的是,二哥突然变大方了,原本她想的是最少五颗,实在不行三颗也行。 没料到二哥一出手就是一斤,对她来说可以算是提前过年了。 第39章 钱文斌 时间一晃就到了九月初。 这段日子,林知秋过得那叫一个规律加愜意。 不是泡在首都图书馆里啃那些高中课本,就是在家躺著养神,小日子美滋滋。 不过最近在图书馆,再也没碰到过女知青江新月。 也不知道她是被分配了工作没空来了,还是换了別的复习地点。 隨著返城知青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塔砖胡同肉眼可见地热闹了起来。 当年这一片下乡插队的青年可真不少。 在那时候的形势下,年轻人主要就两条路:要么当兵,要么插队。 当兵名额金贵,住在塔砖胡同这片的又都不是什么有门路的人家,所以绝大部分孩子,包括林知秋他们这一伙,首选都是插队。 林知秋的大哥林汉生能去当兵,那属於特殊情况。 听爸妈偶尔提起,好像是遇到了贵人帮忙,才让大哥穿上了军装。 等轮到林知秋时,家里不好意思再开口求人,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收拾包袱下了乡。 现在可好,人都回来了,问题也来了。 胡同里待业的青年一下子扎了堆,燕京城里的工作岗位就那么多,哪能安排得过来? 在林知秋他们这个小圈子里,目前只有张霞运气好,被安置进了国营宾馆当接待员,端上了铁饭碗。 大刘和王卫东还都在家閒著,天天等街道通知。 钟卫华能进食品厂,纯粹是回来得早,捡了个漏,要是搁现在,指不定排到猴年马月呢。 这待业的人一多,閒话自然也就多了。 林知秋当初拒绝掏粪工岗位的事儿,又被那些閒得蛋疼的人翻出来,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为了这事,张桂芬同志最近没少跟人干仗。 这天,林知秋刚蹬著二八大槓回到胡同口,还没下车,那熟悉的阴阳怪气又飘进了耳朵眼: “要我说啊,桂芬他们两口子就是太惯孩子了!好好的单位不去,非得考什么大学?那是咱们这种家庭能攀的高枝儿吗?” “就是!多少孩子眼巴巴等著安置呢,他们家倒好,直接把岗位往外推!这不是在家当盲流子吗?”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那钱文斌和李娟,也是带坏风气!好好的工作不去,躲家里考大学,考了两年不也没戏?” 巧了不是,这话音刚落,林知秋就看见钱文斌手里拿著两本书,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两人在胡同口打了个照面。 刚才那些閒话,他俩显然都听见了。 林知秋心里还琢磨呢,咱俩这算不算难兄难弟? 他脸上刚挤出一点表示友好的笑容,没想到钱文斌眼皮都没抬,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直接挺著胸膛,下巴微抬,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副清高劲儿,隔著二里地都能感受到。 林知秋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一阵莫名其妙:嘿!我这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哥们儿,咱俩处境差不多,至於这么不屑与咱为伍吗? 更让林知秋没想到的是,钱文斌径直走到那几个嚼舌根的妇女面前,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开口就是一股子文化人的讽刺味儿: “几位婶子,刚才的话我听到了。我觉得您几位说得不太对。我钱文斌考大学,那是因为我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国家现在正提倡知识分子上大学,为四化建设做贡献。您几位有空,还是得多看看报纸,关心一下国家大事。” 其中一个妇女被当面戳破,脸上有点掛不住,乾笑两声转移话题:“哎哟,是文斌啊,这是又去图书馆用功了?” 另一个嘴更厉害的可没这么好打发,立刻反唇相讥:“哟哟哟,我当是谁呢,老钱家小子啊!咱说的哪句不对了?高中生了不起啊?今年不也没考上吗?嘚瑟个什么劲儿?” 钱文斌脸色更冷,转过头,语气带著明显的鄙夷: “这位婶子,您不懂国家政策,我不怪您。毕竟,我听说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乎吧?我钱文斌上次不过是发挥失误。您家小子呢?我记得他好像小学都没念完吧?恐怕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家的事吧。” 林知秋跟在后边,差点没笑出声来。 好傢伙!没想到钱文斌这傢伙看著清高,战斗力这么强! 这些嚼舌头根子的妇女,就连张桂芬女士都不敢说能稳稳压住她们一头。 有钱文斌这么个出头鸟在前面一顿输出,林知秋发现自己连对线的机会都没了。 钱文斌说完那番夹枪带棒的话,也不管那几个妇女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扶了扶眼镜,迈著步子就离开了。 林知秋走在他后边,故意在几个老婶子面前停了下来。 刚才那个被钱文斌懟“连名字都写不全”的婶子,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发,看见林知秋,立刻调转了枪口,阴阳怪气地找补: “看什么看?人家钱文斌好歹是个高中生,你呢?一个初中生,也跟著学人家在家蹲著,真好意思!” 要是搁平时,林知秋少不得要跟她理论几句。 但今天眼见著她们吃瘪,林知秋心里正乐呵著呢,也懒得再和他们吵吵了。 “知秋啊,你可別和钱文斌学,我们都是过来人,还能害你们不成?连个正经单位都没有,以后成了盲流子,才知道后悔。” 林知秋本来都想走了,一听这话,乐了。 嘿,还真有把自己当软柿子捏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模样:“婶子,听您这口气,单位肯定特別好?您在哪个高就啊?” 那妇女被他这么一问,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一下子憋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整话:“我…我那个…喔…” 她一个跟著丈夫进城,户口都没落下的家庭妇女,哪来的什么单位? 旁边站著的吴婶一看同伴吃瘪,立马跳出来帮腔,话里话外还带著点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知秋,你这话说的可不对了啊!你明明知道她户籍不在咱们燕京,上哪儿找工作去?” 林知秋差点没笑出声。 这吴婶,帮人解围还不忘显摆自己,真行。 看著像是帮人解围,但是明白人都能听出来,她不就是在炫耀她的燕京户口吗? 燕京户口有什么可牛的,谁还没个燕京户口? 第40章 落荒而逃 眼看林知秋没接话,吴婶更来劲了,腰板挺了挺,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是正儿八经粮食局的!” 说完,得意地瞅著林知秋,就等著看他羡慕的表情。 嚯!粮食局! 在这年头,这確实是个响噹噹的好单位。 手里管著粮食调配,福利待遇好,说出去都格外有面子。 林知秋心里门儿清,脸上立刻堆起满满的“崇拜”,一个大拇指就竖了过去,语气那叫一个诚恳:“粮食局!哎哟喂,这可是顶顶好的单位!吴婶,您可真牛!” 吴婶被他这么一捧,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燕京单位虽然不少,但是粮食局这种单位,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了。 可还没等她这得意劲儿过去,林知秋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更加“真挚”:“那我的工作可就拜託您了!您可真是我的大贵人!” “什……什么?!” 吴婶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介绍工作了?!” 林知秋立刻接话,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声音还特意提高了些,確保周围竖著耳朵听的邻居都能听见: “就知道吴婶您对我最好了!咱们塔砖胡同里,就数您吴婶最有人情味,最心善!您这肯定是看我待业在家,心里过意不去,要发挥您在粮食局的能量,帮我解决工作问题呢!果然不愧是咱们胡同里最热心的长辈!” 他这一顶接一顶的高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吴婶给砸懵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吴婶彻底慌了神,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就是在人前显摆一下,过过嘴癮,哪敢真揽这种事儿?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发出低低的鬨笑声。 刚才被钱文斌和林知秋连著懟,现在看平日里最能嘚瑟的吴婶被架在火上烤,心里都莫名觉得解气。 林知秋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受到了天大的误解: “啊?吴婶,您……您不是这个意思吗?可我刚才明明听著,您就是打算拉我一把啊!您看您,在粮食局这么厉害的单位,又特意在我面前提起,这不就是给我递话儿呢嘛!” “不是!绝对不是!我可没这么说!” 吴婶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恨不得当场划清界限,“我就是……就是隨口那么一说!你可別瞎想!” 她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粮食局那是什么地方?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去! 她自个儿不过是个粮食局的临时工,连正式职工都算不上,哪敢夸这种海口? 这林家小子,分明是在给她下套呢! 眼看吴婶慌得都快语无伦次了,林知秋脸上的崇拜瞬间收得乾乾净净,就像川剧变脸似的。 他撇撇嘴,语气带著点毫不掩饰的嫌弃: “哦——合著您不是这个意思啊?那您在这儿跟我显摆半天,图个啥呢?您粮食局的工作再好,跟我有一毛钱关係吗?又不能把我弄进去……不能办您早说啊,白白浪费我这么多感情和口水,真是的。” 这脸翻得比书还快! 吴婶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刚才完全是被这小子当猴耍了! 一股邪火“噌”地就顶上了脑门,她气得指著林知秋,摆出了长辈的架子: “林知秋!你……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了!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我说你两句,那都是为了你好,是教你做人的道理!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哎哟喂!” 林知秋一听这话,乐了,他双手一抱膀子,那嘴皮子利索得跟机关枪似的,“吴婶,那照您这么说,您可真是太牛了!吃那么多盐,您不嫌齁得慌啊?可千万小心点儿,別咸著了!” 说著,他还真就跟变戏法似的,从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一本正经地递了过去,脸上全是真诚的关切: “吴婶,您看,我今儿饭是请不了您了,但水管够!这水不要您钱,您赶紧喝两口,顺顺,千万別齁坏了!这要是为了教训我,再把您自个儿给咸出个好歹来,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你……你你你!” 吴婶被他这一连串的歪理邪说外加贴心送水,气得是浑身哆嗦,手指著林知秋,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感觉周围邻居那些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火辣辣的。 她知道,今天这脸是丟大了,再说下去,指不定这混小子还能冒出什么更气人的话来。 “行!林知秋,你小子给我等著!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等你考不上大学,成了社会盲流,看你还敢不敢这么牙尖嘴利!” 吴婶撂下这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在一片压抑的低笑声中,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快步溜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 主角都跑了,这热闹自然也就算散了。 周围看戏的邻居们意犹未尽地互相交换著眼神,一边低声议论著,一边也各自散去了。 不少人心里都在暗爽:这吴婶平时就爱显摆、嘴又碎,今天可算是碰上克星了! 这林家老二,插队回来好像更厉害了,瞧把那吴婶给挤兑的! 林知秋看著吴婶仓皇逃离的背影,把水壶盖拧好,重新塞回挎包,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他慢悠悠地往家走,感觉今天的夕阳都格外顺眼。 经过这么一遭,他估摸著,往后至少一段时间里,胡同里这些閒著没事就爱嚼舌根子,还总想拿他当软柿子捏的人,应该能消停不少了。 毕竟,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被当场架在火上烤,最后下不来台的吴婶。 唉,就是自己这老实乖巧的人设怕是在塔砖胡同要塌了。 不过也好,这样一来,张桂芬同志也能轻鬆不少。 她这年纪,天天在胡同里扯著嗓子吵架,林知秋还真怕气出个好歹来。 第41章 大哥的回信 林知秋懟完人,顿时感觉心情大好,没想到这骂人也能愉悦心情。 刚走到自家院门口,就瞧见一个穿著绿色制服,骑著同样印有“邮电”字样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正捏著闸准备下车。 “哟,知秋?正好,有你的信!省得我喊人了。” 邮递员跟他也算脸熟,利索地从帆布邮包里抽出一封信,隔著老远就拋了过来,然后脚一蹬,骑著车又往下一家去了。 这年头的邮递员可是份受人尊敬的好工作,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是標准的铁饭碗。 由於他们穿著长年穿著一身绿色制服,骑著辆绿色的邮电自行车,当时很多老百姓把他们称为“绿衣使者”。 林知秋伸手接住,心里还美呢,以为是《人民文学》的稿费单终於来了。 可低头一看信封上的落款,不是出版社,赫然写著部队番號和“林汉生”三个字。 看来是前段时间给大哥写的信他收到了,所以这才回了一封,不过林知秋也不敢保证,因为算算时间,好像应该还没送到才对。 毕竟这年头,车,马,邮件都慢。 “是大哥的信!”林知秋精神一振,赶紧推车进院,扯著嗓子就喊:“妈!张桂芬同志!快出来,我大哥来信了!” “啥?汉生来信了?” 张桂芬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急匆匆就从厨房里小跑出来。 一边跑一边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又是期待又是担心,“快,快拆开念念!是不是在部队出啥事了?” 这年头,通讯基本靠写信,一封家书抵万金,尤其是儿子在部队,当妈的没有不掛念的。 林知秋三下五除二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刚扫了几眼,脸上就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张桂芬眼睛一亮,第一反应就是:“你哥在部队处对象了?首长给介绍的?” 在她看来,儿子成家立业就是头等大事。 林知秋哭笑不得:“妈!您这思路能不能开阔点?怎么就光盯著处对象这事儿呢?” “那还能有啥更好的消息?”张桂芬催促道,“快念快念,別卖关子!” “比处对象好一百倍!” 林知秋清了清嗓子,照著信念道: “……告诉爸妈一个好消息,由於我在部队表现突出,各项考核优秀,经上级领导批准,我已於近期提干,成为排级干部,穿上了『四个兜』的军装!而且,部队首长已经批准我下月休假,回家探亲!” 在1979年的时候,国家还没有实行军衔制。 军人的身份主要是通过军装的款式来区分,最直观的区別就是上衣口袋,普通士兵是两个,干部是四个。 所以能穿上四个兜的军装,也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徵。 “提……提干了?四个兜?下个月回来?” 张桂芬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哎哟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老大出息了!真出息了!” 她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声音都有些发颤,“你爸呢?你爸回来了没?快,快去叫你爸!” “妈,我爸还没回来呢!”林知秋赶紧扶住她,生怕她过於激动,一头栽到地上。 这时,他摸到信封里还有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大哥林汉生穿著一身崭新的军装,身姿挺拔,目光炯炯,脸上带著军人特有的坚毅。 最显眼的就是那身军装的上衣——四个兜! 这在这个年代,就是身份的象徵,意味著他不再是普通一兵,而是堂堂正正的军队干部了! “妈,这儿还有我哥的照片呢!穿著新军装,精神著呢!”林知秋把照片递过去。 张桂芬一把抢过照片,凑到眼前,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著照片上儿子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是汉生……是比以前高了,也壮实了,这眉眼,看著就精神,像个大人样了!” 她看著照片上那个英姿勃发的军人儿子,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林知秋看著照片,心里也为大哥高兴,但同时也有点纳闷:大哥这才当兵几年啊?提干这么容易的吗? 在他的认知里,这年头想从士兵变成干部,难度不亚於后世考公务员,甚至更难。 这不仅仅是个人努力,还得有机会,甚至……需要点运气和背景? 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问:“妈,我大哥当兵的地方,是不是在桂西那边?” 得到张桂芬肯定的点头后,林知秋心里隱约明白了点什么。 1979年初,南边確实不太平,大哥在这个时候提干,恐怕不仅仅是“表现突出”那么简单。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当前最重要的是分享喜悦。 张桂芬可没想那么多,她完全沉浸在儿子成为“四个兜”干部的巨大喜悦中,反覆看著照片,嘴里念叨著: “好啊!真好!咱们老林家,也算是出了个干部了!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家!” 激动了好一会儿,张桂芬才想起正事,把照片小心地揣进兜里,对林知秋说:“老二,你去厨房看著点火,灶上还蒸著饃呢!我出去一趟!” 林知秋一看窗外,天色都不早了:“妈,这都快吃饭了,您去哪儿啊?” “我去副食店看看,能不能割点肉回来!今儿晚上咱们家得好好庆祝庆祝!托你大哥的福,开开荤!” 张桂芬说著,已经解下了围裙,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走。 这年头吃肉是大事,买肉不光要钱,还得有肉票,而且去晚了还未必有好的。 一听到吃肉这两个字,林知秋就两眼放光:“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对了,大哥好像还说,等这个月津贴发了,就寄匯款单回来。” 林知秋赶紧拦住正要走的张桂芬,补充了一句。 张桂芬一听,立马说道:“那你快给你大哥回信,就说家里钱够用,让他自己存著,留著以后娶媳妇用!” 林知秋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日历,摇摇头:“这会儿怕是来不及了,估摸著大哥的匯款单都已经在路上了,再过几天说不定就到了。” “那行,等匯款到了,我先给他存著,一分都不动,全留著他结婚用。” 张桂芬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又匆匆忙忙地忙活去了。 第42章 燕京爷们,要脸! 林知秋在厨房里看著火,把蒸好的白面馒头捡到簸箕里,又顺手把炒好的白菜片盛出来。 他忙活完,探头看了看窗外,天色都有些擦黑了,心里不禁嘀咕起来: “怪了,张桂芬同志出门都快一个钟头了,副食店才几步远啊?这肉是现去养猪场抓的吗?馒头都快凉了……” 正琢磨著,就听见院门响,小妹林知夏背著那个军绿色的斜挎书包回来了。 她一进院就嗅了嗅鼻子,闻到厨房的饭菜香,再一看繫著围裙、忙得额头见汗的二哥,脸上顿时写满了惊奇。 她溜达到厨房门口,倚著门框,笑嘻嘻地开始打趣: “哟!二哥,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您老人家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主动下厨了?” 林知秋回头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你这叫什么话?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形象吗?告诉你,你二哥我一直都是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代表!” 两兄妹斗嘴惯了,林知夏根本不吃他这套,直接切入正题:“妈呢?怎么让你在这掌勺了?” “妈出去买肉了,你回来路上没碰见?” “买肉?!” 林知夏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溜圆,“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反常?” 她感觉自己的小脑瓜有点转不过来了,平日里能躺著绝不坐著的二哥,居然在厨房忙活;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的老妈,居然不年不节地要去买肉开荤! 这世界太疯狂了! 林知秋看她那副震惊的小模样,得意地擦了擦手,这才公布答案:“你还不知道吧?大哥从部队寄信回来了。” “真的?快给我看看!大哥说什么了?”林知夏一下子蹦了过来。 “大哥在部队表现突出,提干了!现在是穿『四个兜』的干部了!而且年底就能休假回家!老妈一高兴,这不就出去买肉庆祝了嘛!” “什么?!大哥提干了?!穿四个兜了?!” 林知夏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激动得在原地直转圈,嘴里还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我的天……大哥真成军官了?” “信在屋里桌上呢,自己看去。” 林知秋话音未落,林知夏就“嗖”一下衝进了屋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林建国同志骑著他那辆“老凤凰”二八自行车,叮铃哐啷地刚拐进胡同口,就感觉气氛不对。 “老林,下班啦?” “林大哥,回来啦?” “建国,恭喜啊!真是大喜事!” 一路上,碰见的街坊邻居都异常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脸上那笑容,比平时真诚了不止一倍两倍。 林建国一头雾水,只能机械地点头回应,心里直犯嘀咕: 今儿这是怎么了?自己啥时候这么受欢迎了?难道厂里发补助金的消息传出来了?不能啊…… 直到他看见自家媳妇张桂芬,正拎著一块肥瘦相间、瞧著足有一斤多的五肉,站在胡同当间,跟好几个老街坊聊得热火朝天呢。 “老林!你可回来了!恭喜恭喜啊!”又一个路过的邻居笑著道贺。 林建国更懵了,他支好自行车,走到张桂芬身边,压低声音问:“桂芬,这……这是咋回事?今天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买这么大块肉乾啥?还有,他们这左一个恭喜右一个恭喜的,恭喜我啥呢?” 没等张桂芬回答,旁边一位大妈就抢著说开了: “哎哟老林,你还不知道吶?你家大儿子汉生,在部队提干啦!成了穿四个兜的军官了!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以后你们老林家可是军官家属了!” 张桂芬这才眉开眼笑地把今天收到信,大儿子提干,並且下月要探亲的消息,声情並茂地又说了一遍。 她每说一句,林建国的腰板就不自觉地挺直一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最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咱老林家的种,那还能有差的?” 林建国难得地在外人面前露出了骄傲的神色,感觉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张桂芬眼看消息传达得差不多了,目的达到,便心满意足地拉著还在那傻乐的林建国: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做饭,孩子们都等著呢!” 其实啊,张桂芬从副食店出来后,压根没直接回家。 她特意拎著这块显眼的五肉,在胡同里绕了好几圈,专挑人多的地方走。 期间路过了好几次自家大院,她愣是没进去。 这三过家门而不入,被她运用的炉火纯青。 俩兄妹在家盼了半天,终於是把张桂芬女士盼了回来,跟在后边的还有林建国。 张桂芬同志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心情好得不得了,连看到林知夏作业本还摊在桌上没收拾都没嘮叨,只是笑眯眯地说:“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这要搁平时,林知夏少不得又挨一顿训。 张桂芬在厨房里叮叮噹噹又忙活了一阵,终於,一盆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被端上了桌! 那浓郁的酱香味,混合著肥肉的油脂香和瘦肉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房间,引得人口水直流。 接著,张桂芬拿出两个小碗,小心翼翼地从盆里分出两份肉,每份里面都装著几块实实在在的肉块。 她原本想指派小女儿:“知夏,你去,把这两碗肉给东厢你桃婶子和西厢李大爷家端去。” 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把围裙一摘:“算了,还是我自个儿去吧!” 林知秋和林知夏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笑意。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隱隱约约听见从院子里传来张桂芬那装作隨意的声音: “……是啊,是我们家汉生……对,部队来的信……嗨,就是表现还行,领导看重,提干了……嗯嗯,四个兜,是干部了……这不,家里做点好的,也让孩子他爸喝两杯……” 林建国坐在桌边,听著外边的动静,脸上也带著笑,无奈地摇摇头,但眼神里同样是掩不住的骄傲。 没过多久,张桂芬就空著手,脸上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回来了。 林建国难得地拿出平时捨不得喝的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 饭桌上,话题自然围绕著远在部队的大哥林汉生。 “老大这回是真给咱家爭气了!” 林建国抿了一口酒,脸上泛著红光,“在部队提干,那可是硬本事!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好啊!” 张桂芬也给小女儿夹了块肉,附和道:“是啊!汉生这孩子,从小就踏实、肯干!到了部队也没丟份儿!真是好样的!” 一旁的林知夏嚼著饭,突然抬眼看向林知秋,故意打趣: “就是!林知秋同志,你瞧瞧大哥,人家都穿上『四个兜』的军官服了,你还在家当无业游民呢!” 林知秋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这时候还不忘挤兑自己。 咱燕京爷们,可要脸! 还能被一小丫头看不起? 第43章 稿费多少?八十元? 他赶紧把嘴里那块香喷喷的红肉咽下去,又灌了口水,这才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 他这架势刚摆出来,小妹林知夏就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关心:“二哥,你咋了?嗓子不舒服?那你別吃红烧肉了,太油腻,都留给我吃吧!” 说著,小手就利索地把那个装红烧肉的搪瓷盆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林知秋:“……” 靠,我这酝酿情绪呢! 眼瞅著没人领会他的意图,他只好直接摊牌:“先等会儿吃!我有大事要宣布!” 听到这话,林建国和张桂芬这才停下筷子,有些疑惑。 林知夏也歪著脑袋,想听听二哥又打算作什么妖。 林知秋深吸一口气,字正腔圆: “跟你们说个正经事!我写的那篇小说,已经被《人民文学》杂誌社录用了!就是那个全国顶顶有名的《人民文学》!这个月20號就能刊登出来,还有稿费呢!” 张桂芬將信將疑,眉毛挑得老高:“真的?你没糊弄妈?” 她记得儿子之前是提过一嘴投稿的事,但她当时光顾著生气,压根没往心里去。 林知秋一脸无奈:“我骗您干嘛?我上次不是跟您说过了吗?” 张桂芬仔细一回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当时还以为儿子是为了宽她的心,隨口编的瞎话呢! “真的过了?人家那么大个杂誌社,真能看上你写的?” 她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哎呀我的母亲同志!真的!比……比保尔·柯察金还真!” “保什么金?”张桂芬听得一头雾水,她一个半文盲,哪里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旁边的林知夏立刻来了精神,显摆起来:“妈!保尔·柯察金是一本书里的主角,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上次我在新华书店……” “现在是討论这个的时候吗?” 林知秋赶紧打断妹妹的即兴科普,哭笑不得,“重点是我的文章被录用了!录用!” 还是林建国比较清醒,抓住了关键问题,开口问道:“杂誌社那边,正式通知你录用了?” “对!”林知秋用力点头,“上次我去杂誌社改过稿了,编辑亲口说的,就发表在这个月20號的期刊上!主编还说,稿费大概有80块钱左右!” 他特意把稿费数额清晰地说出来。 “多少?!”张桂芬的声调瞬间拔高,像被针扎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 林知夏下意识地跟著重复:“妈,二哥不是说80吗……” 话没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小嘴张成了o型,猛地转向林知秋,声音都尖了: “多少?!二哥你確定是80元?不是80毛或者80分?!” “对,80元。人民幣。”林知秋再次肯定。 “好!好!好!” 林建国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不得了!真是不得了了!咱们老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老大在部队提干当了军官,老二也这么有出息!好!太好了!” 他脸色涨红,比刚才喝了两盅二锅头还兴奋。 张桂芬也终於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她原本以为,儿子说的“投稿”,最多就是在报纸杂誌的边边角角发表个“豆腐块”文章,能有个几毛钱一块钱的稿费就顶破天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写一篇文章,就能挣80块钱! 这得抵得上普通工厂学徒工两三个月的工资了。 “那个……那个什么主编,他没搞错吧?稿费……真有这么多?” 张桂芬还是觉得像踩在上,有点不踏实。 她掰著手指头算,这能买多少斤肉、多少斤白面啊! 林知秋理解老妈的难以置信,耐心解释:“没错的妈。而且我这篇小说字数不算多,就一万多字,所以这个稿费在业內其实不算特別高。” 张桂芬可不管什么“业內”“业外”,她只听明白了一点,她家知秋凭写字,就能挣大钱了! 她脸上的皱纹瞬间笑成了一朵,眼睛眯得都快找不著了,连连拍著林知秋的胳膊:“好!好小子!妈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家知秋肯定有出息!打小就看你这脑袋瓜灵光!” “不过这么多钱,不会出问题吧?” 这年头,虽说改革开放的信號已经释放,但是大部分老百姓还是处於谈钱色变的阶段。 “没问题,国家早就出台了关於稿费標准的条例,杂誌社也是根据国家制定的標准发放的稿费。” 林知秋给张桂芬同志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们这年代过来的人,对於除了工资以外的钱,都有些莫名的警惕。 林建国也冷静了些,但兴奋劲儿没退,他赶紧追问最关键的信息:“知秋,你说的那本《人民文学》杂誌,在新华书店肯定能买到吧?” 他已经打定主意,等到20號那天,一定要第一时间去书店,把这本印著儿子名字的杂誌买回来! “新华书店肯定有!”林知秋点头,“《人民文学》是全国性的大杂誌,到时候各大书店都会上架。” “好!买!得多买几本!不光咱自己看,还得给建军他们看看,让他们也知道,咱老林家老二不是没正经事干,是在搞文化!搞创作!” 张桂芬还记著上次在大哥家的不愉快,等下次见了,可得好好炫耀一番,看他们还敢不敢在自己面前阴阳怪气。 林建国也搭腔开口:“对,得买。到时候不光要给街坊们看看,也得给你姥姥捎两本去!你姥姥总念叨你,说你返城后没个正经营生,这回让她也高兴高兴!” 林知秋看著两人那兴奋样,有些无奈。 他赶紧摆摆手:“哎呀爸,妈,真不用那么麻烦!还买几本送人?人家不一定爱看呢,口头告诉一声就得了。” 他实在无法想像自己像个猴子似的,被爸妈带著在亲戚圈里巡迴展览,那场面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好不容易把激动过头的老爸老妈按回座位上,小妹林知夏就悄咪咪地把她的木头小板凳往林知秋这边挪了挪。 她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林知秋的衣袖,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十足的諂媚:“二哥~我的好二哥~我最亲爱的、最疼我的二哥~~” 第44章 投机派张桂芬 林知秋低头瞥了她一眼,看她那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小模样,心里门儿清,这小丫头片子肯定没憋好屁。 他言简意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放!” 就这一个字,林知夏瞬间心领神会。 这就是他们兄妹斗嘴多年培养出的默契。 这个“放”字,绝对不是让她放开衣袖,而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浓缩精华版。 林知夏立刻凑近,压低声音,小脸上堆满期待的笑容:“二哥,你那笔『巨款』……哦不,稿费,啥时候能到帐啊?” 好傢伙,这钱都还在杂誌社呢,她这就开始惦记上了? 林知秋一挑眉,故意板起脸:“怎么?你又打什么歪主意?” “也没什么大事儿……” 林知夏眼珠灵活地转了转,嘿嘿一笑,“就是……你之前不是答应给我买一斤大白兔奶赔罪嘛?你看,你现在都是能挣80块钱的大作家了,这格局是不是得打开一点?一斤……是不是有点配不上您这身份了?要不,咱换成两斤?”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知秋被她这逻辑逗笑了:“合著你在这儿等著我呢?白纸黑字……哦不对,是口头约定,明明说好的一斤!想坐地起价?没门儿!” “哎呀~好二哥~亲二哥~” 林知夏抱著他的胳膊就开始摇,开启撒娇大法,“你看你都能挣那么多钱了,多给你最可爱的妹妹买一斤怎么了?我保证!以后少跟你顶嘴,你写稿子写累了,我还帮你抄写!保证字跡工整!” 林知秋本来就想逗逗她而已。 反正这年头物价低,两斤奶也就四块多钱,等他下篇小说多水...多写一段,稿费自然就回来了。 他刚张开嘴,那个“行”字还没吐出来,旁边耳尖的张桂芬同志就听到了动静,立刻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小女儿的脑袋瓜: “你这馋丫头!成天就知道吃!你二哥这稿费是留著有大用处的!离明年高考还有大半年呢,这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这钱得攒著!” 当然,她心里还有句更重要的没说出来:这钱还得留著给老二以后娶媳妇用呢!那才是钱的大头! “妈!我哥这回能挣80呢!怎么可能完?”林知夏撅著嘴反驳。 “光知道吃!你现在这年纪,学习才是头等大事!你要是有你大哥一半的稳重,有你二哥……嗯,有你二哥这一半的……嗯,文化水平,我就省心多了!” 张桂芬说到后面有点卡壳,显然一时没找到合適的词来夸这个老爱和自己顶嘴的老二。 林知夏一听,气得小脸鼓成了包子。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前几天,老妈还在自己面前唉声嘆气,说“要是你二哥能有你一半听话,我就烧高香了”。 这才过去几天啊?说法就全变了! 张桂芬同志真是个投机派!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林知夏嘴上敷衍著老妈,却趁张桂芬不注意,飞快地朝林知秋挤了挤眼睛,然后在桌子底下,再次偷偷伸出那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看著她那期待的眼神,林知秋忍著笑点了点头。 吃过饭后,林知秋今晚可是结结实实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家庭地位显著提升! 这顿庆祝宴吃完,他刚习惯性地准备起身收拾碗筷,没想到张桂芬同志居然破天荒地把他拦住了。 “行了行了,你赶紧回屋歇著去吧!最近看书也累脑子,碗筷我来收拾就行!” 张桂芬挥著手,那语气温和得让林知秋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林知秋心里嘀咕,自从放弃了工作安置以来,这种活可都是安排他干,偷懒必挨骂。 他有点受宠若惊地回了自己小屋,美滋滋地往硬板床上一躺,心想这作家和待业青年的待遇区別也太大了。 不过,他也没躺多久。 翻了几个身后,一个鲤鱼打挺又坐了起来,拉亮了书桌上那盏昏黄的白炽檯灯。 第一篇小说这就要见刊了,第二篇可不能拖了! 坐吃山空可不是他的风格。 其实这段时间他也没完全閒著,心里早就琢磨好了下一篇小说的题材和大概脉络了。 与此同时,主臥里。 张桂芬收拾完厨房,也回到了房间。 她坐在炕沿上,一边解著头髮,脸上还带著点不敢置信的恍惚。 “建国,你躺实在点儿,再掐我一下……我咋总觉得这事儿有点悬乎呢?知秋那小子,真不是在跟咱们吹牛侃大山?” 她还是忍不住向丈夫求证,“他打小就皮实,说话十个字里得有八个是逗闷子的,这插队回来才多久,摇身一变成作家了?我这儿心里怎么还七上八下的?” 林建国已经脱了外衣躺下了,闻言侧过身,语气倒是很篤定: “桂芬啊,你这担心多余了。老二那张嘴是贫了点,没个正形,但大事上他从来不糊涂,更不会拿这种事骗家里人。” 他顿了顿,给张桂芬分析道: “你想想,当初要不是正好赶上插队,以他那时候的成绩,考个高中或者中专,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初三那会儿,我去学校开过好几次会,他们班主任亲口跟我说过,林知秋这孩子脑瓜子灵光,就是心思没用全,有点懒散。但只要他肯沉下心,那股聪明劲儿使出来,將来肯定差不了。” “真的?老师真这么说过?”张桂芬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我咋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那会儿心思全扑在闺女身上了,怕她在学校受欺负,天天盯著。老二皮实,你管得就松点儿。他那年初三,好几回学校组织的活动和学习情况传达,都是我去听的。”林建国解释道。 听到林建国这番有理有据的话,张桂芬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踏实的笑容:“要真是这样,那咱家老二,也算是走上正道了……” 在70年代中后期,全国的大部分中小学校教学秩序已经开始逐渐恢復了。 虽说並不对学生进行考试排名,只以“优良及格”等模糊评价为主,但是学校还是会组织一些教育传达会,主要是以政治思想教育传达为主。 这时候的初中生会开家长会,本质是“配合当时教育政策、服务政治需求和毕业安排”的沟通形式,而非以“学业指导,提高成绩”为核心。 第45章 我是贱骨头? 第二天一早,太阳都晒屁股了,林知秋才揉著眼睛从屋里出来,端著搪瓷缸子,肩膀上搭著毛巾,准备去院里洗漱。 主要是昨晚熬夜梳理第二篇小说的开头和大纲,半夜才睡,这年头可没手机电脑,全靠手写,熬得他眼睛发涩。 熬了个大夜,也不过写了几千字而已,要放在以前,他哪天不更新个几万字? 穿越前作为一名全职网文作者,每天写不到两万字,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也就这个时代没这个条件罢了。 他正迷迷糊糊地往水龙头那儿走,就看见张桂芬同志拎著个菜篮子从外面回来了。 林知秋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就想缩回屋。 按照以往的经验,起这么晚被她逮住,少不了一顿训。 可没想到,张桂芬见了他,非但没拉下脸,反而快走几步,脸上堆满了笑: “知秋啊,起来了?桌上给你留了馒头和粥,赶紧洗漱完吃了垫垫肚子,午饭还得等会儿呢,別饿著了。” 这態度,温和得让他拿著搪瓷缸子的手都抖了一下。 眼瞅著张桂芬同志转变了態度,他总觉得哪哪都不习惯,浑身不得劲儿。 自己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贱骨头? 又过了几天。 就在林知秋把第二篇稿子打磨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终於收到了《人民文学》杂誌社寄来的匯款单和回信! 说实话,林知秋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稿费了。 可当那张薄薄的的匯款单真真切切拿到手上时,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八十块钱啊! 这在1979年,绝对是一笔能让普通家庭阔绰好一阵子的巨款了。 更重要的是,这標誌著他林知秋,真的在这条路上,扎扎实实地迈出了第一步! 杂誌社大概看他是新作者,信里还非常贴心地详细说明了取款的流程和需要的手续。 暖暖的,很贴心! 要不是他见过李京峰,他真要以为负责他稿子的是一位温柔细心的知心大姐了。 这年头的邮局匯款,流程跟后世直接银行转帐或者手机支付一比,那可真是麻烦多了。 匯款单是一式两联的单据。 匯款人当地邮局把钱扣下,把匯款单寄到收款人所在地的邮局。 收款邮局收到后,会留下“邮局联”,然后把“收款人联”寄给收款人。 收款人就得拿著这联单子,带上有效证件,跑到邮局去。 柜檯人员会找出留下的那联,两单核对无误,再验明正身,这钱才能到手。 林知秋知道自己没有学生证、工作证这类常用证件,便去找张桂芬要户口本。 这时的户口本还是成本的老式样,不分户主页和个人页,要拿就得整本拿走。 “要户口本做什么?”张桂芬正在缝补衣服,头也没抬。 “杂誌社的匯款单到了,我得去邮局取钱。” “寄来了?多少钱?快给我看看!” 张桂芬一听,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动作那叫一个利索。 林知秋把匯款单递过去,张桂芬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盯著上面《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单位名称和匯款金额,眼睛都在放光。 “等等,我跟你一块儿去!”张桂芬说著就要去换出门的衣服。 “妈!我都多大的人了,取个钱还得老妈陪著,说出去多丟人啊!”林知秋赶紧拦著她,“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丟不了!” 张桂芬想了想,也是,儿子都是能挣稿费的大作家了,是该独当一面了。 她转身回屋,从衣柜抽屉深处的一个小盒子里,郑重其事地拿出了用布包著的户口本,递给林知秋时还不忘千叮万嘱: “拿好了,千万別搞丟了!路上別瞎嘚瑟,取了钱就赶紧回来,听见没?” “知道啦,保证完成任务!”林知秋把户口本小心地揣进內兜,拍了拍。 他可不像张桂芬同志,有点喜事就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胡同里广播,他喜欢闷声发大財。 根据记忆,离塔砖胡同最近的邮局是北新桥邮电局,位於东城区东四北大街那边。 林知秋揣著那张的匯款单,还有那本用布包著的全家户口本,深吸了一口带著煤烟味儿的空气,踏出了院门。 他没捨得钱坐公交,主要是北新桥邮电局离塔砖胡同也不算太远,溜溜达达走过去,正好能看看这1979年的燕京城。 街面上还是老样子,路上跑的最多的还是自行车,叮铃铃的铃声很是清脆,听著比小汽车的喇叭声舒服。 偶尔有几辆方头方脑的公交车喘著粗气驶过,后面拖著根“大辫子”,车身漆著单调的顏色,颇具时代特色。 他注意到街边的墙壁上,不少口號和標语已经换新了,老旧的標语被抹去,换上了一些“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之类的新鲜口號。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琢磨著这八十块钱的购买力。 搁后世,八十块可能就够几个人吃顿快餐,但现在,八十块能让一个普通家庭用上好几个月了。 普通工厂学徒工一个月也就挣三十来块,他这一篇文章,顶人家干俩多月了! 难怪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稿费可比国营工厂拧螺丝香多了!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拐过几个弯,就看到了北新桥邮电局那熟悉的门脸。 绿色的门框,斑驳的墙壁,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走进里面,光线有点暗,地面是水泥的,磨得有些发亮。 绿色的木质柜檯后面,坐著几位穿著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忙碌,柜檯前用红色的油漆写著“匯款”、“取款”、“寄信”等字样。 林知秋找到取款的队列,老老实实排在后面。 他看著前面的人,有拿著单位介绍信来取匯款的,有给老家寄钱的,手续都办得不快。 工作人员核对得非常仔细,问得也详细,就是这態度嘛,不好也不差。 林知秋早都习惯了,感觉不管什么单位,好像工作人员都不太热情。 排队等了十来分钟,终於轮到他了。 他把匯款单和厚厚的户口本从窗口递进去。 第46章 善於从歷史经验中总结教训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接过单子例行公事地核对。 当她看到“寄款单位”一栏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人民文学》杂誌社?”她扶了扶眼镜,惊讶地打量著林知秋:“同志,你是作者?这是稿费?” 林知秋一愣,取个钱还带查户口的? 他点点头:“对,写了篇文章。” 没想到这一点头,工作人员態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作家同志啊!”她脸上瞬间堆满笑容,手脚麻利地办起手续,一边还热情地说:“真了不起!这么年轻就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了!” 这嗓门不小,旁边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著好奇和羡慕。 林知秋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说:“运气好,瞎写的。” “太谦虚了!”工作人员动作更快了,语气格外亲切:“能上《人民文学》哪是瞎写的?我家小子要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 这年头,作家的社会地位还是很高的。 这其实和华夏民族几千年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一脉相承。 在“士农工商”的传统观念里,“士”也就是读书人,始终排在首位。 別说现在是七十年代末,就算到了改革开放以后,甚至在九十年代、新世纪初,在很多普通人心里,一个每月挣五千块的作家,其社会地位和受尊敬程度,可能也比一个月入五万的商人要高。 这种对知识和文化的尊崇,是刻在骨子里的。 “手续办好了,同志你在这里签个字。” 工作人员把一张单据推过来,指著需要签名的地方,语气格外客气。 林知秋签好名。 只见工作人员打开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数出八张崭新的大团结,又数了一些毛票,反覆清点后,才郑重地双手从窗口递了出来。 “八十块,您点好。拿好了,路上小心。”这服务態度,跟刚才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別。 林知秋把钱揣进內兜,走出邮局时心情特別好。 这感觉,比后世银行卡里多几个零还爽。 林知秋揣著刚取的八十块巨款,走路都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路过新华书店时,他本来想想进去买本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脚都迈到门槛边了才猛地想起来,今天才十几號,离二十號杂誌发行还差几天呢! “差点白跑一趟。”他拍拍脑袋,转身往家走。 刚进胡同口,就看见张桂芬同志已经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张望了,那架势活像在等什么重要人物。 “知秋,回来啦?” 一见到他,张桂芬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拽”进了屋。 一进屋,张桂芬就伸出手,眼巴巴地看著他。 林知秋很有眼力见地把户口本和那一沓钱全都递了过去。 张桂芬接过钱,坐在炕沿上,蘸著唾沫星子,把八张崭新的大团结翻来覆去数了好几遍,每数一遍脸上的笑容就加深一分,到最后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林知秋在一旁默默吐槽:没想到老妈还是个隱藏的財迷! 数够了,张桂芬却出人意料地把钱又塞回林知秋手里:“你自己挣的钱,自己收好。你现在大了,用钱的地方多,以后娶……咳咳,以后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她及时剎住了车,没把“娶媳妇”三个字说出来。 林知秋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老妈至少会收走一大半,没想到这么痛快就还给他了? 这不像张桂芬同志的风格啊! “妈,这钱就当是我给家里交的伙食费吧,我现在也没什么钱的地方。”林知秋又把钱推回去。 张桂芬想了想,从那沓钱里抽出一张大团结,把剩下的又塞回他手里:“行,这十块钱就当是你今年的伙食费了。剩下的你自己留著,买点需要的,或者存起来。” “成。”林知秋这回没再推辞,把剩下的七十块钱小心收好。 揣著这笔巨款,林知秋想了想,又转身出了门。 他直奔附近的百货商场,给自己买了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又挑了两本厚厚的空白笔记本。 他之前用的那支破钢笔,还是上学时候买的,用了好几年,笔尖都快磨禿了,写起字来不是断墨就是漏墨,严重影响他写作的心情和效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他懂。 这年头,一支好钢笔对文化人来说,就跟后世一台好电脑对程式设计师一样重要。 下午,林知秋还在屋里补觉,弥补昨晚熬夜的睏倦。 张桂芬却精神头十足,揣上小心保管的肉票和钱,挎上菜篮子就出了门,直奔副食店。 今天必须得买块好肉,给全家开开荤! 说实话,在没亲眼见到那张匯款单之前,她心里对老二搞写作这事儿,始终是悬著一块石头,总觉得有点虚,怕孩子是瞎折腾。 现在钱实实在在地到手了,她那颗心才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踏实了,也真信了。 “上次老大来信提干,吃了顿肉。这回老二挣了稿费,也得庆祝!可不能让人觉得我偏心。” 张桂芬一边走一边琢磨,觉得自己这当妈的,还是很公平的。 走在胡同里,碰见几个街坊邻居,对方都笑著跟她打招呼,態度比之前热络了不少。 自打上次她“不经意”间把大儿子提乾的消息传遍胡同后,这帮人明显客气多了,至少没人再敢当面阴阳怪气地说老林家“眼高手低”。 不过,张桂芬这次可学精了。 她没打算现在就嚷嚷老二成了作家的事。那样显得太刻意,太著急,不够稳重。 她心里琢磨著:“总不能见人就喊『我家知秋写文章上杂誌啦!』那不成王婆卖瓜了吗?忒掉价!” 她认真总结了上次的经验,觉得那种直白的炫耀方式,有点生硬,效果不够完美。 这次,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更高级的计划,就等著时机成熟呢。 她美滋滋地想著:等二十號一到,那本《人民文学》发行了,她就去新华书店买它一本! 然后,她就拿著那本杂誌,专门挑人多的时候,在胡同口“偶遇”老街坊。 她连对话都预演好了—— 肯定会有好奇的街坊问:“桂芬啊,你这才认识几个大字啊?咋还买上杂誌了?看得懂吗?” 到时候,她就可以装作一副很隨意,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把手里的杂誌那么一亮,云淡风轻地回应: “哎呀,瞧您说的!我哪看得懂这个呀!这不是……我家知秋,非得让我买一本看看,说是有他写的一篇文章,叫什么《牧马人》,登在这上头了。这孩子,真是的,发表就发表了唄,还非得让我也瞧瞧……” 想想那个场景,张桂芬就觉得浑身舒坦! 这才叫自然!这才叫流畅! 她张桂芬虽然没文化,但是有句话她听人念叨过,说是得善於从歷史经验中总结教训。 她心想著,自己这样也算是从歷史经验中从总结教训了吧? 第47章 出名要趁早 张桂芬心里高兴,出手也大方起来。 不光在副食店称了二斤肥瘦相间的带皮五肉,打算做最解馋的红烧肉,还特意绕了点路,打算去北新桥副食商场的熟食柜檯买点现成的下酒菜。 北新桥副食商场,位於东城区东四北大街,算得上是附近规模大,商品也全的副食品商场,在七八十年代非常有名。 今天算是个喜庆的日子,她知道林建国心里肯定也美,晚上免不了想喝两盅。 老林平时喝酒有节制,一是为了省钱,这年头酒可不便宜,像他常喝的红星二锅头,一瓶也得一块多钱,差不多能买两斤猪肉了,普通家庭谁捨得天天喝? 二来张桂芬也確实为他的身体著想。 不过遇上这种真值得高兴的大事,她从来不管著,男人在外奔波养家,偶尔放鬆一下是应该的。 走进熟食店,里面人不多。 这年头不年不节的,普通老百姓谁捨得钱买现成的熟食? 有那钱,买点肉自己回家做,或者买一堆青菜土豆,够全家吃好几顿了。 张桂芬走到玻璃柜檯前,看了看价目牌: 猪头肉:八毛五分/斤 酱猪肝:九毛/斤 粉肠:六毛五分/斤 猪耳朵:一块零五分/斤 她琢磨了一下,最终指了指那酱红色的,切起来嘎嘣脆的猪耳朵:“同志,给我来半个,切薄点。” 提著油纸包好的半个猪耳朵和五肉,张桂芬心满意足地走出副食商场。 没想到,刚出门就撞见了老熟人。 吴婶刚巧路过副食品商店,她身边还跟著一个打扮挺利落,看著像单位女职工的生面孔。 “桂芬嫂子,您这又是买肉又是买熟食的,今儿家里是有啥大喜事,又改善生活啊?” 吴爱脸上堆著笑打招呼。 虽说上次在林知秋那儿吃了瘪,但自从听说林家大儿子在部队提干当了军官,她立马就把那点不愉快忘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至於心里怎么想,那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张桂芬可没忘她之前在背后嚼舌根子的那些话,心里对她膈应得很,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脚下没停,径直就走了,多一句话都懒得跟她说。 吴爱身边那女同志看著张桂芬这爱答不理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低声问:“爱,这谁啊?派头不小嘛。” 她是粮食局的钱美丽,和吴爱是同事。 不过跟吴爱这种可能是临时工的不同,钱美丽是粮食局的正式职工,自觉身份高上一等。 “还能有谁?我们胡同的,姓张。” 吴爱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自打她家大儿子在部队提了干,穿上四个兜,好傢伙,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眼睛也长到头顶上去了,哪还看得见我们这些老街坊哦!” 她绝口不提自己是因为嚼舌根被懟才结的梁子。 钱美丽轻哼一声,不以为然,“不就是个部队军官嘛,至於吗?” 她心里还有点不屑,她大舅的表兄的同事的外甥,在部队还是堂堂团长呢,手底下管著上千號人,她骄傲了吗? 眼看有人帮腔,吴爱倾诉欲更旺了,压低声音说:“你是不知道!她家那个老二,前段时间返城,街道办给分了环卫所的工作,嘿,你猜怎么著?人家嫌掏大粪埋汰,给推了!现在啊,成天在家游手好閒,当少爷啃老呢!” “等等,”钱美丽像是想起了什么,“是不是塔砖胡同叫林知秋的?” “对对对!就是他!你怎么知道?”吴爱惊讶地问。 “我家那口子,前阵子刚调到他们街道办了,我听他提过一嘴这事儿。”钱美丽隨口说道。 吴爱一听,眼睛“唰”地就亮了! “哎哟我的丽姐!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还瞒著妹妹呢!姐夫都调街道办去了?这可是实权部门啊!” 吴爱的语气瞬间亲热了八度,带著点埋怨,更多的是巴结。 “也就是最近的事,还没顾得上说呢。”钱美丽对这种奉承似乎很受用。 吴爱的心思立刻活泛开了:她弟弟也刚返城,工作还没著落呢! 要是能通过钱美丽这层关係,跟她那位在街道办管事的丈夫搭上线,说不定就能给弟弟安排个好去处? 哪怕进不了好单位,去个街道工厂也行啊! 她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亲昵地挽住钱美丽的胳膊:“丽姐,你看这事儿巧的……走走走,这儿说话不方便,咱找个地方,慢慢说,慢慢说……” 到时候要是真给她弟分配了个好单位,她可就能在张桂芬面前好好炫耀一番了。 你家汉生是当了军官,那又怎么样,你家老二不还是在家閒著吗? 而张桂芬压根没把吴爱放在心上,她现在一门心思想著,怎么能在街坊们面前,更加自然的显摆显摆。 ...... 二十號当天,林知秋起了个大早,带著手稿就往人民文学赶。 他已经尝到了甜头,打算再接再厉,所以这几天也算是加班加点的把稿子赶出来了。 张爱玲同志曾经说过:“出名要趁早!” 林知秋深以为然。 林知秋揣著新鲜出炉的第二篇手稿,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了《人民文学》杂誌社那座略显陈旧的小楼前。 看门的还是上次那位大叔,记性挺好,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作者。 林知秋也很上道,没等对方开口,就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香菸,动作自然地塞了过去。 这半包烟,还是他昨晚从老林那儿顺来的。 以后免不了要经常出入杂誌社,提前搞好关係,总是方便一些。 门卫大叔感觉手里一沉,低头瞥了一眼,手指不著痕跡地掂量了一下,隨即面不改色地揣进了自己深蓝色的中山装口袋,挥挥手:“进去吧,李编辑应该在办公室。” 林知秋道了声谢,轻车熟路地摸到李京峰的办公室门口,抬手“噔噔噔”敲了三下。 “请进”。 林知秋推门进去,还没等埋首稿件的李京峰完全抬起头,他就直接把手里装著稿件的信封递到了办公桌上,开门见山: “李编,冒昧打扰。我又写了篇东西,您帮著掌掌眼,看看咱们杂誌社还能不能瞧得上?” 李京峰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把手里的笔一放:“哎哟!我正琢磨著等你这期杂誌上市后,找你约下一篇稿子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哈哈,这可真是巧了!” 林知秋也笑了,顺嘴开了个玩笑:“那我这算不算是主动送羊入虎口了?” “你这小子!”李京峰被他逗乐了,示意他坐下,“先坐,我看看。” 李京峰接过林知秋递来的信封,脸上虽然高兴,但是心里反而有些失落。 这年轻人上篇《牧马人》写得確实不错,可这才过去几天? 拿出一篇新稿子,怕不是急著挣稿费,隨便凑合出来的。 虽然他是想找林知秋约稿,但也是那种经过精细打磨过的作品,而不是为了追求进度隨便凑合。 他一边动手拆信封,一边用前辈提点后辈的语气委婉地说: “知秋同志啊,有这个创作热情是好事。不过咱们写东西,有时候不能光图快。灵感这东西很玄妙,需要沉淀。一味追求数量,有时候反而会牺牲掉质量,对长远发展不一定有利啊……” 他说了几句,没听到林知秋的回应,抬头一看,好傢伙! 原来林知秋一点没客气,正拿著他桌上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校样,看得津津有味,压根没听见他说啥。 “得,白说了。” 李京峰摇摇头,把注意力放回稿纸上。 他打定主意,先看稿子。 如果稿子不行,再借著这个由头,好好跟这个有灵气但可能有点心急的年轻人深入谈谈。 他是真起了爱才之心,不想看到一棵好苗子长歪了。 第48章 都是演技派啊 他抽出稿纸,目光落在標题上——《人生》。 这一看,他表情渐渐变了。 稿子標题是《人生》。 开头写一个叫高加林的知青,民办教师职位被人顶了,只能回村种地。 文笔依旧流畅,也接地气,描写的乡村生活画面感很强,没有长时间在农村插队的经歷,是写不出这种文章的。 李京峰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 接著往下看,高加林和村里姑娘刘巧珍的感情线慢慢展开。 没有轰轰烈烈,就是日常相处中那种细水长流的感觉,却写得特別打动人。 “这小子……” 李京峰忍不住嘀咕,“把农村姑娘写得这么活灵活现。” 等他看到高加林有机会进城工作,面临是要留在农村和刘巧珍在一起,还是去城里发展的艰难抉择时,彻底被吸引住了。 李京峰抬头看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欣赏的目光毫不掩饰。 情节环环相扣,人物有血有肉,把那个年代知青面临的现实困境刻画得入木三分。 特別是高加林內心的挣扎,简直写到他心坎里去了。 看到关键处,李京峰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把对面的林知秋嚇了一跳。 “李编,怎么了?”林知秋茫然抬头。 “没、没事,你继续看。”李京峰赶紧摆手,眼睛却死死盯著稿纸。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稿子里的情节,什么“不要贪多图快”的告诫早就拋到九霄云外了。 这稿子別说仓促写就,就是打磨半年能写出这个水准都算厉害! 等他把最后一页看完,长长舒了口气,再看向林知秋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哪是什么需要指导的新人? 对於节奏和行文的把控,拿捏的刚刚好。 就算是和一些老作家比起来,也分毫不差。 “知秋同志,”李京峰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篇《人生》……我们收了。下期就给你安排上版!” 他小心翼翼地把稿纸整理好,生怕弄皱一个角。 现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这篇稿子定下来,生怕晚一步就被別的刊物抢走了。 这稿子必须上!而且要重点推! 李京峰拿著那份《人生》的手稿,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林知秋同志,这……这真是你这大半个月鼓捣出来的?” 他实在很难相信,这么有深度、有嚼头的稿子,是在这么短时间里完成的。 “李编,不瞒您说,这稿子动笔是最近的事,但故事和人物,在我心里已经琢磨快三年了! 当初在陕北插队那会儿,身边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遭遇,看得多了,感触也深,心里就有了雏形。回城后,静下心来把思路理了理,再动笔就顺当多了,算是水到渠成吧。” 林知秋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说辞了,毕竟按照这年头的传统作家而言,一篇小说打磨几个月甚至小半年的,再正常不过了。 他这速度相比起別人来说,简直不要太快。 听他这么一解释,李京峰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就合理多了! 生活积累加上回城后的沉淀,这才对嘛! 要不是这两篇小说的文风和用词习惯带著明显的个人印记,他真要怀疑是不是找人代写了。 “稿子是好稿子,不过……” 李京峰进入工作状態,拿起铅笔在稿纸上轻轻点了几个地方,“这里,还有这里,描写可以再细腻一些,加点环境烘托,意境就更足了。还有这几句对话,稍微有点直白,可以再打磨一下,更符合人物身份和当时的心境……” 林知秋虚心地听著,连连点头。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有时候追求情节推进,在细节渲染和文艺范儿上確实弱了点。 这都是前世写网文养成的坏习惯,得改! 李京峰对林知秋这虚心接受的態度非常满意。 小说质量硬,改稿態度好,高產似母猪,这样的作者,放在哪个杂誌社,都是宝贝嘎达!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林知秋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李编辑,那啥……这篇的稿费標准,还是按千字八块算吗?” 他虽然对现在的稿费挺知足,但谁还嫌钱多呢?试试又不掉块肉。 管他有枣没枣,先打一桿子再说! 李京峰被他这直白的提问逗乐了:“怎么?这么急著用钱?” 这年头作者们谈稿费都比较含蓄,像林知秋这么直接问的,还真是个异类。 林知秋立马开始卖惨,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倒了出来: “李编,您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我返城把街道分配的工作给拒了,现在在家属於无业游民,就全指著这点稿费撑门面呢! 家里爸妈虽然支持我考大学,但街坊邻居那风言风语就没断过,压力大啊!我妈下岗在家,我爸身体也不好,小妹还在上学,我这也算是……嗯,逆境中求生存了!”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现实所迫、发奋图强的文艺青年形象。 生病的爸,失业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他! “你小子……”李京峰真是哭笑不得,“就算要考大学,也可以先找个单位掛著嘛!实在不行,等明年高考前请几个月假专心复习不就行了?” 他觉得林知秋拒绝工作的举动有点太愣了。 上次改稿的时候,就听林知秋提过一嘴,没想到他现在的处境这么艰难。 林知秋当然知道,等到高考前再请假复习也来得及。 但是他是真不想当掏粪男孩。 林知秋老气横秋地嘆了口气:“唉,一言难尽啊,都怪当初年轻气盛,脑子一热……” 李京峰看著眼前这个才十八岁的小伙子在自己面前装深沉,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別跟我这儿演了!还当初,不就是上个月的事儿吗?” 他打断林知秋的表演,沉吟了一下,“这样吧,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拿著稿子去跟主编请示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爭取个更高的稿费標准。不过先说好,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哎哟!那可太谢谢李编了!您多费心!”林知秋赶紧道谢。 李京峰拿著稿子起身出了办公室。 不过他没去主编那儿,而是先拐进厕所放了放水,又在楼梯拐角处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完,来回踱了几步,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回到办公室。 都是演技派啊! 第49章 千字十块 李京峰前脚刚踏进办公室,林知秋后脚就凑了上去,脸上堆著期待的笑容:“李编,咋样?领导咋说?” 看著林知秋那故作紧张实则带著点小狡黠的眼神,李京峰心里觉得好笑。他故意板著脸,清了清嗓子,摆足了架子才开口: “嗯……这个事儿嘛,我跟主编据理力爭了一番!口水都快说干了!” 他顿了顿,观察著林知秋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拋出结果: “主编看在你確实是个人才,稿子质量也过硬,再加上你家庭情况特殊……最终决定,给你提到千字十块!” “十块!”林知秋眼睛瞬间亮了,这年头物价低,十块钱够买多少根三分钱的冰棍了! 好傢伙! 这下不仅能改善伙食,说不定还能攒点老婆本了! “不过呢,”李京峰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这十块钱,其中七块算正常稿费,走公帐。另外三块,算是我们杂誌社给你个人的创作补贴,单独发给你。你明白吧?” 林知秋多机灵一个人,瞬间秒懂。 这不就是变通一下嘛! 名头无所谓,钱到手就行! 他立刻把拍了拍胸脯:“明白!太明白了!李编,您可真是我的贵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李京峰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图穷匕见:“知秋啊,以后有了新稿子,可得优先考虑咱们《人民文学》啊。咱们这合作,不是挺愉快的嘛?” 李京峰知道,这小子现在看著是个新人,但就凭这手写作功底和这嚇人的速度,出名是早晚的事! 到时候別的杂誌社肯定闻著味儿就来了,现在不把他拴住,更待何时? “李编,您放心!” 林知秋信誓旦旦,表情那叫一个真诚,“我林知秋……哦不,我知秋的稿子,以后肯定第一个往咱《人民文学》送!別的刊物,都得排后边儿! 嘿嘿,反正『知秋』这个笔名是专门用来写这类知青文学的。 等哥们儿想写点別的赚外快,换个马甲不就完了? 鲁迅先生马甲上百个,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你要抓鲁迅,关我周树人什么事儿?” 因为文章类型不一样,需要表达的观点和传递的思想也不同,有的文章专研学术,有的文章喜欢批判,还有的是单纯为了赚稿费。 所以很多作者会根据不同文章的风格类型,取不同的笔名。 马甲这东西,谁还嫌多啊? 等以后成名了,想要的马甲就认领,不想要的……那都是黑歷史,打死不能承认!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京峰顿时觉得刚才自己在外边瞎溜达没白费工夫。 “李编,那要是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不耽误您忙。” 林知秋准备开溜。 他看著李京峰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投稿信封,心想著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编辑这活儿也不好干啊。 “去吧去吧,稿子按我说的那几点小改一下,弄好了直接拿过来就行。”李京峰挥挥手。 林知秋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嗖”地一下又躥了回来,脸上掛著一丝笑容。 “那个……李编,咱这期的《人民文学》样刊,还有多的不?我想带一本回家,给我家里人也瞧瞧。” 他搓著手说道。 李京峰一听,这要求合情合理啊! 谁家孩子文章第一次变成铅字印出来,不想让全家乃至亲朋好友都知道? 他转身从靠墙的那个漆都快掉光了的木头书柜上,搬下来一摞崭新的杂誌。 “喏,这都是刚送来的样刊,你拿一本去吧。” 林知秋看著那厚厚一摞,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笑容更奸诈了: “李编,您看……这一本它也不够分啊?我家亲戚多,街坊邻居也热情……要不,您都给我得了?” “都要?!” 李京峰被他的厚脸皮惊到了,“你要开报刊亭啊?一本给你爸妈看看不就得了?” “哎呦,我的李编辑哟!您是不了解情况,我们那片儿胡同,热心肠的大妈太多了!这一本传阅下去,估计还没到我家门口就散架了!您就多给几本,让我也风光风光嘛!” 李京峰看著他这无赖样,是又好气又好笑,最终无奈地妥协:“得了得了,给你三本!最多三本!再多我真没法交代了!” “三本就三本!谢谢李编!” 林知秋见好就收,麻利地抽过三本崭新的《人民文学》,塞进挎包里。 完美!又省下几毛钱! 这年头,杂誌可不便宜啊! 他原本想著是今天回去路过新华书店的时候,顺道买本杂誌带回去。 但是仔细一琢磨,自己来杂誌社投稿,还去新华书店买杂誌,那不是纯纯冤大头吗? 杂誌社什么都可能没有,唯独就是杂誌不可能缺。 他第一次打算投稿的时候,就买了几本杂誌,用来观察这个年代的写作风格。 虽说买的是二手杂誌,但是也顺带打听了一下当期杂誌的价格。 这《人民文学》一本可就要卖四毛钱,著实不便宜。 其他杂誌像《故事会》便宜点,大概两毛左右,《大眾电影》因为带彩色插页,要五六毛。 林知秋把三本杂誌当宝贝似的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里,美滋滋地走出了出版社大门。 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得柏油路面都有些反光。 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穿著蓝灰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路边墙上还残留著些斑驳的口號標语,充满了浓浓的七十年代末气息。 他摸了摸包里鼓囊囊的杂誌,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哼著不成调的小曲,林知秋一路溜达回了家。 刚进自家院门,就听见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洗菜声,张桂芬围著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边择菠菜呢。 听见动静,她手里的菜都没放下,擦了擦沾著水珠的手就迎出来: “知秋啊,可算回来了!今天是不是那本《人民文学》发行的日子?” 她盼这日子盼了好几天了,昨天晚上还跟林建国念叨,生怕错过买杂誌的时间。 第50章 桂芬,我烟呢? 早上林知秋一出门,她就急著去菜市场抢新鲜菜,忘了去新华书店,心里正犯嘀咕呢。 “可不是嘛,今天刚发行。” “我都忘了去买杂誌了,知秋,你赶紧去一趟,把杂誌买回来。” 林知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杂誌递过去,“不用了,我给您带回来啦。” 张桂芬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接过杂誌,翻来覆去地看。 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摸著光亮的封面,看著清晰的印刷,脸上笑开了。 林知秋把剩下两本杂誌揣好,溜达回自己小屋。 今天任务重,得抓紧把稿子改完。 房间里摆著一张旧木桌,桌上放著他刚买的英雄牌钢笔和笔记本,还有一摞从图书馆借的高中课本。 他把杂誌放在桌角,心里盘算著:发了稿费了,约个时间必须组织兄弟们去老莫搓一顿! 老莫在燕京人心中,已经不只是单纯的餐馆了,而是一种標誌和象徵。 咱也得好好体验一把小布尔乔亚的情调不是? 整个白天,林知秋都闷在房间里改稿。 李京峰提的修改意见不多,就是把几处环境描写再细化点,比如高加林在田埂上走的时候,加一句“脚边的野草沾著露水,打湿了裤脚”,还有两处对话改得更符合农村姑娘的语气。 然后针对李编说的环境描写太少,缺少文艺感,林知秋又在相关的內容中,插入了了不少环境和景物描写。 反正这都是他要求的,自己完全不是为了多拿稿费而水文。 嗯,就是这样! 忙活到傍晚,可算改完了。 又通读了一遍,觉得没问题,才把稿子收进信封里。 林知秋伸了个懒腰,准备出门透透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刚走到院里,就听见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林建国正推著那辆老掉牙的二八大槓进门。 “老林同志,您这座驾该退休了吧?您这车,除了铃不响,其他地方哪哪都响。” 林知秋打趣道,“这动静,整条胡同都知道您下班了。” 林建国把车支好,斜了他一眼:“说得轻巧,你知道一辆自行车多少钱吗?稍微好点的都得一百块了。还换车,我看最该换的是你。” “嘿,您这话可就伤感情了。” 林知秋笑嘻嘻地说,“等我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给您换辆新车,必须是永久的,骑其他牌子的我怕您摔著。” 林建国被他逗乐了:“口气不小啊林大作家。你那点稿费还是留著自个儿吧,离高考还有一年呢,够不够用都两说。” “老林同志,您这是看不起谁呢?”林知秋挺直腰板,“这有了第一笔,马上就有第二笔、第三笔。您就等著享福吧!” 林建国明显不信,摆摆手:“行行行,到时候再说。” 这时,张桂芬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父子俩这才进屋。 小妹林知夏也放下作业本,坐到饭桌前。 那张用了有些年头的木头方桌上,摆著几个搪瓷盆。 中间是一大盆白菜燉粉条,旁边是一碟切开的咸鸭蛋,油汪汪的蛋黄看著就馋人,还有一小盘炒土豆丝。 主食是冒著热气的二合面馒头。 林建国拿起馒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杂誌该发行了吧?” “在这儿呢!”张桂芬赶紧把杂誌递过去,像献宝似的。 “我倒要看看,你写的这小说咋样,你別看我书没读几年,但是这报纸和杂誌我可看了不少。” 林建国放下馒头,翻到林知秋那篇文章,就著昏黄的灯光看了起来。 看著看著,他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盯著儿子:“知秋,这文章真是你写的?” “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林知秋往嘴里塞了口白菜。 林建国寻思著这小子下乡插队还真开窍了? 要不再送他去待两年? 到时候回来,別说当作家,当个科学家都绰绰有余。 张桂芬迫不及待地问:“写得咋样?好看不?” “好看!”林建国实话实说,“我一拿起来就放不下。能让看书的人捨不得停下,这就是本事!” 林知秋一听,觉得时机到了,放下筷子站起身: “既然大家这么满意,那我再宣布个好消息——我又写了篇小说,今天送去杂誌社,编辑说下个月就刊登!” “啥?又一篇?”张桂芬眼睛瞪得老大,“你没搞错吧?” 她之前一直觉得儿子能上一回杂誌,多半是运气好,撞大运了,心里其实一直没太踏实。 没想到这第一篇稿费才发下来,现在第二篇又要刊登了? 难不成这运气还接二连三的? “妈,瞧您说的,白纸黑字,李编辑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林知秋笑道,“人家李编辑可是人民文学的大编辑,眼光毒著呢!” 张桂芬同志这反应,这是看不起人啊? 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补充道:“哦对了,李编辑还说,我这篇写得比上回还好,特意给我把稿费涨了,现在按千字十块算。” “千字十块?”林建国手里的馒头差点掉桌上,“你这篇多少字?” “不多不多,也就万把字吧。”林知秋努力绷著脸,不让自己笑出来。 “万把字……那不得一百块钱了?” 张桂芬脑子里飞快地算著帐,这都顶上老林几个月的工资了。 这要是几个月写一篇,比上班还强! 难怪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呢! 林知夏在旁边也惊呆了 又投稿了?二哥写文章这么容易? 那我下次作文能不能让他帮我写? 林建国这才联想到他刚才在院子里说的话,心想著难怪刚才在院子里口气这么大,原来是在这等著我呢? 这顿饭林知秋吃的格外的香,原来这就是装逼的感觉? 好像还蛮不错的嘛! 吃过饭后,林知秋刚走到门口透口气,就听见老林同志在客厅里嘟嘟囔囔。 “奇了怪了,我昨晚放在柜子上边那半包大前门哪去了,我记得昨天我就放在这的,怎么会找不到了呢。” 林知秋没解释,憋著笑呢。 算算现在这时间点,怕是烟屁股都丟在地上叫人给踩烂了。 “桂芬,桂芬,你是不是拿我烟了?” “我看你是没事找事,我拿你烟做什么?你怕不是在外面偷偷抽了?然后在我面前装无辜? 我告诉你林建国,这个礼拜你的定量就两包,搞丟了自己受著。让我发现你偷偷买烟,你就死定了!” 第51章 固定NPC张桂芬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桂芬同志就出现在了胡同口的老魁树下。 她手里攥著那本杂誌,眼神盯著这进出胡同的必经之路。 可奇了怪了,这上班上学的高峰期,人们都是行色匆匆。 壁王大哥骑著那辆叮噹响的永久自行车,嗖一下就过去了,只留下一句“早啊桂芬”; 前院赵姐拎著布兜小跑著,说是赶著去厂里上班; 就连平时最爱嘮嗑的吴大妈,今天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张桂芬坐在小马扎上,看著一个个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叫一个著急。 往常这些人眼睛尖得很,今天怎么都跟没看见她手里这宝贝似的? 其实哪是人家看不见,实在是这个点大家都赶著上班上学,谁有閒工夫停下来嘮嗑啊。 张桂芬琢磨了半天,终於一拍大腿想明白了:得,来错时辰了! 她悻悻地收起小马扎,心想著看来得等下午大家下班再来,那时候才有閒工夫嘮嗑。 与此同时,林知秋正在家里奋笔疾书。 改完的稿子已经装进信封,但他可没閒著。 这会儿他正趴在书桌前,面前摊开一叠稿纸,英雄钢笔在纸上唰唰地写著。 虽说这篇稿子已经改完了,但是他还是没停下笔,因为他正在为了自己的稿费而努力。 这想要赚钱,靠著《人民文学》这一家还是不太行,其他杂誌社也得投。 知秋这笔名,他打算好好养著,以后打出名气,还就靠他了。 文学圈的情况,他还是了解一些的。 论资排辈的风气挺重的,所以说这笔名得靠养,要保证每篇小说都得是能拿得出手的精品。 可这精雕细琢来钱慢啊! 这么一来,想要多挣稿费,就要投其他杂誌社了。 毕竟要写出经典,细细打磨是必不可少的。 別说他是靠著记忆致敬经典,那也不是没有技术含量的。 换了个普通人来,今天看过的小说,明天让他復刻出来,他都没办法做到,或者说,写出来了却没有那个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本《故事会》上。 这杂誌可是个宝贝,半月刊,出版频率高,而且马上就要转型了。 他记得就在这几天,《故事会》要在上海开会,確定“新故事”的发展方向。 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刚转型的杂誌社肯定缺稿子! 林知秋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写那些通俗小故事,可比写正经小说快多了。 他脑子里装著不少后世看过的短篇故事,稍微改改就能用。 一天写个两三篇完全不是问题。 论猎奇和新颖,谁比得上他呀? 某乎上那些小短文,他以前可没少看,为了还充了不少钱,隨便拎出一个,都能达到炸裂的程度。 就这么定了! “知秋”这个笔名专门用来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正经小说,再开个小號,专门给《故事会》写通俗故事,赚稿费! 这就叫双管齐下。 到了下午四点多,张桂芬果然像个固定npc一样,刷新在了老地方。 这次她学聪明了,专挑下班放学这个时间段。 果然,这会儿胡同里热闹多了。下班的大人们推著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走; 放学的孩子们在胡同里追逐打闹; 还有不少老人坐在门口择菜、聊天。 邻居李奶奶牵著刚放学的小孙子,乐呵呵地走过来:“桂芬吶,你这咋还看上书了?以前没见你这么用功啊!” 张桂芬心里一喜,面上却装作很无奈的样子:“哎哟,李婶子,我哪看得懂这个啊!是我家知秋,非说他有篇文章登在这杂誌上了,非要我买一本看看。我这不正准备拿回家去呢!” “谁?知秋?” 李奶奶惊讶地推了推老镜,“就你家老二?他写的文章能登上这大杂誌?” “可不是嘛!” 张桂芬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翻开杂誌,指著那篇文章,“您瞧,白纸黑字印著呢,《牧马人》,作者知秋。这孩子啊,就是爱显摆,非要让我看看,估计是想让我夸他两句呢!” 李奶奶凑近了仔细看,果然在靠前的页码看到了那篇文章。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哎哟喂,还真是知秋啊!桂芬,你家这孩子啥时候这么有出息了?” 张桂芬这会儿可算找到感觉了,故作谦虚地说:“哎呀,我就是平时总督促他多看书、多学习。这孩子还算爭气,真就学出点名堂来了。” 她这话说得,既炫耀了儿子,又显得自己教子有方,心里那叫一个美! 而此时在家奋笔疾书的林知秋,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胡同里的风云人物,更不知道老娘正在外面可劲儿地给他打gg呢! 他这会儿正文思泉涌,一个关於山村怪谈的故事已经写了大半。 照这个速度,今天写完三篇投稿给《故事会》完全不是问题。 等到林知秋写得手腕发酸,手指头都快抽筋了,这才放下那支英雄钢笔,从书桌前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院子里伸懒腰。 夕阳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他刚活动了两下僵硬的脖子,就看见张桂芬同志从外面回来了,脸上笑得跟朵儿似的,走路都带著风。 “哟,妈,您这是捡著钱啦?笑得后槽牙都快看见了。”林知秋打趣道。 “去去去,你这孩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桂芬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又关心地问:“咋不继续写了?没灵感了?” 林知秋夸张地甩了甩右手:“妈,您当我是生產队的驴啊?拉磨还得给把豆饼吃呢,我这连口水都没喝上,地位还不如头驴呢!” 张桂芬被他逗笑了,正要说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著人还不少。 林知秋纳闷地伸长脖子往外看,心里嘀咕:这胡同里搞什么集体活动呢? 也没听说今天发哪有组织看电影啊。 第52章 刚巧路过 没想到,那群人呼啦啦地全停在了老林家院门口,领头的正是上午和李奶奶聊得火热的王婶儿。 “桂芬!桂芬!快出来!”王婶儿嗓门洪亮,“大伙儿都来瞧瞧咱们胡同的大作家!” 林知秋这才恍然大悟,得,掉马甲现场来了!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没想到张桂芬同志的传播效率这么高。 昨天才拿回来的杂誌,今天这就搞出这么大阵仗? 这传播速度,都快赶上5g网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省得街坊邻居总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个待业青年。 现在可好,咱可是正儿八经的作家了! 在这崇尚文化的年头,这身份说出去,在哪儿都有面。 眾人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有的是真心来道喜的,有的是听了传闻来求证的。 毕竟这么轰动的事,不亲眼看看总觉得不踏实。 明天正好是周日,大家都不用上班,有这閒工夫来凑个热闹。 “各位叔叔阿姨,街坊邻居,其实也没啥。就是前阵子突然来了点灵感,隨手写了篇小说。 正好看见《人民文学》在徵稿,我就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投了过去。谁知道呢,编辑一眼就看中了,说我这文章写得还行。” 林知秋站在院子中央,一脸的云淡风轻的凡尔赛。 “哎哟喂!隨手一写就能上《人民文学》?” 一个戴著眼镜的大叔惊嘆道,“了不得啊知秋!你这隨手一写,顶得上別人琢磨好几年了!” 林知秋眼看他真信了,心想著这年头的人都这么实诚的吗? 林知秋正被街坊们夸得有点飘飘然,忽然听见一个特別热情的声音: “知秋啊,打小我就看你这孩子有出息,瞧瞧,现在都成大作家了!” 这声音耳熟得很,林知秋抬眼一瞧,哎呦喂,这不是住在胡同口的夏大妈吗? 他记得小时候,就因为他打弹珠不小心砸碎了夏大妈家的玻璃,家里不仅赔了钱,他还被张桂芬同志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夏大妈站在门口,叉著腰说:“林知秋这小子,整天像个皮猴儿似的上躥下跳,没个正形,长大了怕是只能去杂技团混口饭吃嘍!” 好傢伙,这才几年光景,话锋转得够快的啊? 合著好赖话都让您一个人说全了? 这脸皮厚度,都快赶上胡同口的城墙拐弯了。 林知秋刚想开口调侃两句,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大爷却抢先替他发声了: “夏家嫂子,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吧?我怎么记得你当年说人孩子只能去杂技团呢?这齣入可有点大啊!” 最强嘴替出现了! 林知秋在心里给这位仗义执言的大爷点了个赞。 夏大妈脸色丝毫不变,仿佛说的根本不是她:“是吗?那肯定是你记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这脸皮厚的,简直刀枪不入。 眾人鬨笑起来,院子里更加热闹了。 林知秋却有点笑不出来,他被围在中间,这个问一句那个夸一句,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 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一篇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文章的影响力。 在街坊邻居眼里,这简直就跟中了状元差不多,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情。 很快,就有人开始提实际要求了: “知秋啊,你水平这么高,抽空帮我儿子看看作文唄?他每次写作文,憋半天就写个標题,我看著都著急!” “对对对,我家那个也是,知秋你什么时候有空指导指导?” 林知秋一个头两个大。 教作文? 这跟写小说完全是两码事啊! 就像甜豆腐脑和咸豆腐脑,虽然都叫豆腐脑,但那能是一回事吗? 让他去教作文,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他被眾人团团围住,想溜都溜不掉,正发愁呢,救星来了。 张桂芬同志扒开人群挤了进来,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吧!这眼瞅著到饭点了,你们不饿,我们家知秋还得吃饭呢!都回吧都回吧!” 她这风头也出够了,是时候收场了。 她可怕儿子耳根子软,万一真答应下来,那以后可就別想清净了。 別说林知秋有没有那本事辅导作文,就算有,也不能开这个头。 有人故意开玩笑:“桂芬,別这么小气嘛,我们在你家隨便吃点就行!” 张桂芬笑骂道:“去去去,谁说的?站出来!我这就上他家吃饭去!看他家粮食够不够!” 这么一插科打諢,人群终於嘻嘻哈哈地开始散了。 等院子里清静下来,林知秋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对张桂芬说: “张桂芬同志,我严肃地批评你!搞这么大场面也不提前通知一声,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张桂芬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戳穿: “得了吧你!刚才不知道是谁,被人夸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跟我这儿装!” “那能一回事吗?”林知秋开口。 张桂芬无辜的摆摆手,“我哪知道这么大场面,又不是我组织的。” 在林知秋的追问中,张桂芬才说出在白天胡同口发生的事。 不过她的说法是:她拿著在刚巧路过,遇上了几位街坊,问起杂誌的事,她就开口实话实说,她也没想到,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就闹出这么大动静了。 林知秋忍不住乐了。他算是看明白了,张桂芬同志绝对是故意揣著杂誌在胡同口守株待兔呢。 这大夏天的,谁没事拿本《人民文学》在外头乘凉? 分明是等著给人偶然发现这个重磅消息。 正说著,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建国带著小女儿林知夏从外面回来,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好傢伙,咱们胡同今天可是炸开锅了!我从东头走到西头,逢人就被拦下来道喜,都说咱家知秋成了大作家!“ 林知秋朝厨房努了努嘴。林建国顺著方向看过去,只见张桂芬正在灶台前忙活。 嘴里哼著《洪湖水浪打浪》的调子,全身上下都透著扬眉吐气的劲儿。 第54章 我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林建国顿时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对儿子说:“嚯,你妈的动作够快的啊?” 话是这么个话,但是听著怎么这么彆扭呢? “林建国同志,可不兴骂人。”林知秋一本正经的开口提醒。 林建国:“......” ....... 热闹了几天,胡同里关於林知秋的討论总算慢慢平息了下去。没人再动不动上门围观,林知秋也乐得清静。 他心里暗自庆幸,得亏张桂芬同志嘴严,没把他的稿费收入的捅出去,这要是让街坊邻居知道了,那可就不是羡慕,而是眼红了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过得差不多。住著差不多的院子,进了差不多的厂子,找个差不多的对象,生个差不多的娃。 你隨便写几个字挣的钱比人家辛辛苦苦上班几个月还多,那心里能平衡吗? 恨你有,笑你无,怕你富,嫌你贫! 说白了,这就是人性的劣根性,不管在哪个时代,这类人都不少。 你可以过得好,但是你不能过得比我好,你必须不如我,我在你面前才有优越感。 这也正是有些人在背后嚼林知秋舌根的原因,还不都是因为优越感作祟。 林知秋这两天,已经写了不少短故事了,这些稿子,到时候统统打包发往故事会。 林知秋这几天可没閒著,埋头写了好几篇短故事。他琢磨著把这些稿子都投给《故事会》,听说他们正在转型,缺稿子。 看著桌上厚厚一叠稿纸,他又开始精打细算了。 寄一封信要八分钱邮票呢,可不便宜。 他眼睛一转,想了个好主意:把几篇稿子塞进同一个信封里,这样只一份邮费就能全寄出去。 太好了! 我可真是个天才。 还真不能说他抠,这叫勤俭持家,谁让地主家也没余粮呢。 这天下午,王卫东、大刘、钟卫华和张霞约好了来找林知秋。 几个人刚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坐定,调侃就开始了。 钟卫华最先凑过来,捶了林知秋一拳:“行啊你小子,几天不见都成作家了!咱们胡同可都传遍了。” 林知秋故意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摊摊手:“唉,我也没办法啊。就是隨手写了篇小说,顺手投给了杂誌社,谁知道人家还真就收了。 呵呵,可能我就是那种万中无一的天才吧!” “靠!瞅你那损色!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钟卫华笑骂著又给了他一拳。 几个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他们是从小光著屁股一起长大的交情,感情铁得很,不存在什么眼红嫉妒。 林知秋跟他们在一起特別放鬆,毕竟这份友谊还没掺和进那些利益牵扯。 他心想,还是童年时代的朋友最真心,等以后走上社会,再想交到这样的朋友可就难了。 说笑了一阵,王卫东突然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个重大消息: 街道办给他们分配工作单位了! 大刘挠著头笑道:“我被分到燕京自行车总厂了,听说在朝阳区,以后咱们买自行车说不定能方便点。” 王卫东则挺直腰板:“我去供销社!” 嚯!几个人同时惊呼。 这年头,供销社可是全国顶好的单位,连铁路和菸草都比不上。 在计划经济时期,供销社掌管著老百姓的吃穿用度,买布要布票,买粮要粮票,买肥皂都要票,供销社的职工自然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虽说现在改革开放已经开始了,但市场经济还没完全搞起来,供销社依然吃香。 到了后来,市场经济搞起来了。 改革开放,引入外资,商品不由国家统一生產了,而是交给市场决定以后,供销社才慢慢没落。 在后期供销社改革以后,一部分职工选择转岗调换,还有一部分职工选择了一次性买断或者提前退休。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在眼下这物资紧缺的时代,买块肥皂都得拉关係,你就想想供销社有多吃香吧。 钟卫华眼睛一亮:“那以后咱们买东西是不是不用票了?” “去你的吧!” 王卫东笑骂道,“供销社又不是我家开的,我就是个普通职工,该有的票证一样不能少。” “切,那要你有何用?”钟卫华失望的摇了摇头。 “卫东,你之前不是老嚷嚷著要南下闯荡吗?”张霞好奇的追问。 “我先在供销社干著。知秋不是说这几年发展还不稳定吗?我就当先积累点经验。” 林知秋开口提醒他,“在供销社確实能学到东西。你多接触接触买卖的门道,了解商品流通的环节,对你以后有好处。” 王卫东原本是想直接南下的,他的性子就是个閒不住的。 按他的话来说,让他一辈子钉死在一个单位,那他还不如出去要饭,最起码还能看遍祖国大好河山。 但现在一方面林知秋劝他別急著南下,另一方面他也不知道怎么跟爸妈开口。 他凑近林知秋,压低声音:“知秋,你说过几年南边真有发展机会?” “按照现行的政策,这几年国家肯定会大力发展南方沿海城市,国家不是划了经济特区吗?现在虽然还没太大动静,但过几年南下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林知秋当然知道未来的发展趋势,这简直就是拿著答案答题。 “那我过几年再去是不是晚了?”王卫东有些担忧,別到时候去晚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放心吧,时机正好。”林知秋拍拍他的肩膀 虽然他不太明白王卫东为什么一心想著南下,但既然哥们有这个志向,他当然要支持。 凭著对未来的了解,他觉得王卫东说不定真能在南方闯出一片天地。 “大刘在自行车厂拧螺丝,张霞在国营饭店端盘子,卫华在食品厂在做麵包,知秋当上了作家,我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末了的时候,王卫东进行了总结性的发言。 他听著怎么那么不对味儿呢。 不过其他几人都纷纷点头,林知秋也没说什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 “对了,你上次说的,新华书店那姑娘咋样了?你们处上了吗?” 张霞突然八卦起来,其他几人也都侧起耳朵听著。 谁说只有女人才八卦的,男人八卦起来也没啥区別。 第55章 牧马人火了? 眼瞅著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钟卫华顿时变得扭捏起来,说话都结巴了:“挺……挺好的,昨天我下班路过新华书店,还跟她说了几句话呢。” “说话了?说什么了?”王卫东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 “她就问我……问我之前看的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还要不要……”钟卫华的声音越说越小。 林知秋听得直翻白眼,这算哪门子进展? 要是换了他,这会儿估计嘴都快亲烂了,这小子居然还在討论教辅材料? “切,这算什么进展!”王卫东一脸嫌弃。 张霞更是急得直跺脚:“你就没约人家出去走走?哪怕一起去公园散散步也行啊!” 张霞无奈地嘆了口气。 平时挺机灵个小伙子,怎么一遇到喜欢的姑娘就这么怂呢? 她心想,要是自己是个男的,就凭这张嘴,追个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要我说,你就该直接点!” 王卫东拍著大腿出主意,“明天买两张电影票,往她柜檯上一放,就问她要是有空就一起去看《庐山恋》!” “不行不行,太冒失了。”钟卫华连连摆手。 “那你就天天去书店转悠,混个脸熟!”大刘也插嘴。 “我哪来那么多閒钱天天买书啊……” 眾人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什么假装偶遇、托人介绍、写情书,搞浪漫……五八门的招数都搬出来了。 可钟卫华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觉得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就算按你们说的追到手了,万一以后她发现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那不是还得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只要我真心实意对她好,总有一天能打动她。” 平时挺嘚瑟的一个人,没想到在感情上这么认真。 大家见他態度坚决,也就不再劝了。 林知秋很想告诉他,真诚是必杀技,但是单出是死局啊! 就像味精一样,配什么汤都能提鲜,唯独不能单独泡水喝,真诚也是。 ...... 就在几个年轻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正在读者中悄悄流传。 其中那篇《牧马人》,討论度一天比一天高。 这年头没什么传播渠道,全靠读者口口相传。 但就是这样,这篇小说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燕京城里快速传播开来。 燕京附中,办公室內。 几位老师也正在討论著这篇文章,他们当老师的,在这年头妥妥的知识分子了,自然对於文学这一块也比较关注。 教语文的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李老师说:“最新这期《人民文学》你看了吗?那篇《牧马人》写得真不错。” “看了看了!”李老师连忙点头,“我昨晚上一口气读完的,写得確实好,把那个年代知识青年的困惑和选择都写活了。” 教歷史的王老师也凑过来:“我让学生们也去读读,这对他们了解那段歷史很有帮助。” 林知夏抱著作业本往教师办公室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老师们热烈的討论声。 她本来没在意,可听著听著,总觉得里边有些语句特別耳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正站在门口愣神,语文刘老师一抬头看见了她:“林知夏同学,有事吗?” 林知夏这才回过神,赶紧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老师,我来送作业。” 说完一溜烟就跑出去了,连老师们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这孩子,风风火火的。” 刘老师笑著摇摇头。林知夏这姑娘在班里是出了名的活泼,嘴皮子利索得很,班上那些调皮男生都不敢轻易惹她。 上课铃响,林知夏刚在座位上坐稳,就看见刘老师胳膊底下夹著本杂誌进来了。 那杂誌的封面她看著特別眼熟,跟她二哥前两天宝贝似的揣在怀里的那本一模一样。 刘老师把杂誌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同学们,今天咱们不讲课本,老师给大家分享一篇最近杂誌上刊登的文章。有兴趣的同学课后可以去图书馆借阅,对你们的作文写作很有帮助。” 底下的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挺好奇的。 刘老师经常这样,动不动就在课堂上分享些课外文章,有时候是名家名作,有时候是没什么名气的小作者写的。 用她的话说,好文章不分出处,关键是要能从中学到东西。 刚开始其他老师还觉得她这么做有点冒险,毕竟这年头课外读物容易踩红线。 但几次下来,发现学生们的作文水平確实提高了,而且也没出什么岔子,也就由著她去了。 刘老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牧马人》。 林知夏盯著那三个字,眼睛越瞪越大。 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二哥那本《人民文学》上登的文章吗? 难怪刚才在办公室听著那么耳熟! 她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同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快看快看,这是我哥写的小说!” 她的同桌李振国是个闷葫芦,平时不爱说话。 班主任特意把他和活泼的林知夏安排成同桌,指望他俩性格互补。 可这会儿,李振国正埋头钻研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对林知夏的炫耀充耳不闻。 李振国对语文课向来兴趣缺缺,他唯一的爱好就是数学。 在他眼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学题才有意思,特別是解出一道难题时的成就感,简直无可替代。 林知夏见他毫无反应,小嘴撅得老高。 这堂课她憋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好不容易找到个炫耀对象,对方居然不搭理她? 真是岂有此理! 讲台上,刘老师正讲到精彩处,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轻轻敲著。 林知夏眼珠子一转,突然举起手:“报告老师!” 全班目光齐刷刷看向她。刘老师推了推眼镜:“林知夏同学,有什么事?” “我举报李振国在语文课上做数学题!”林知夏声音响亮,带著点儿小得意。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笑声。 李振国慌慌张张地把数学书往课桌里塞,脸涨得通红。 第56章 作者是我哥 刘老师放下手中的粉笔,看了看手足无措的李振国,心里明白得很。 这臭小子,又在自己课堂上看数学书了。 这事她抓到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也很无奈啊。 不过该管还是得管,於是她走到李振国身边,从课桌里抽出那本数学课本並表示: “李振国同学,热爱学习是好事,不过可不能在语文课堂上看其他和语文无关的书。书先放我这,下课后来找我拿。” 李振国瘪著嘴,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都怪这林知夏,要不是她打小报告,自己怎么能被抓呢? 林知夏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心里哼了一声:让你不理我,活该! 接下来,刘老师从《牧马人》里挑出一段环境描写,问道: “同学们,大家思考一下,作者在这里描写阴沉的天气和泥泞的道路,是想表达什么?这段描写当中,表达了主人公许灵均什么样的心理状態?”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人举手。 刘老师目光一转,直接点名:“李振国同学,你来回答一下。” 李振国慢吞吞地站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刘老师看他这副模样,觉得教育目的达到了,便让他坐下,自己讲解起来: “我们先看黑板上的原文。“ 『他被马群驮著,骑在一匹光背的马上。马小跑著,他的身子隨著马的跑动一起一伏。他抓住马鬃,眺望著远处。 草原是这样无边的平展,就像风平浪静的海洋。太阳从草原的边缘沉没了,四周瀰漫著苍茫的暮色。 在暮色里,村庄、土路、庄稼地,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那条蜿蜒的渠水,在暮色中还闪著亮光。』 刘老师指著黑板开口: “草原是这样无边的平展'、'苍茫的暮色'、'变得模糊不清',这些词语共同营造出一种苍茫、孤独的意境。主人公许灵均此刻正在被送往农场的路上,这种环境描写正好烘託了他迷茫无助的心境。 其实作者在这里是用环境来烘托主人公迷茫、困顿的心境。大家写作时也可以借鑑这种手法。同时,在做阅读理解时,如果能从作者的角度思考,很多题目就会迎刃而解……” 林知夏在下面听得一头雾水。 不对啊? 她记得自己看这篇小说时问过二哥同样的问题,二哥明明说的是: “小说按字数算稿费,不多加点环境描写水字数,怎么多挣钱?” 刘老师注意到林知夏困惑的表情,问道:“林知夏同学,你听明白了吗?” 林知夏先是点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 刘丽华老师被她这反应弄糊涂了:“那你哪里没听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师,……作者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在课堂上不听课、做小动作的学生刘丽华见多了,但敢直接质疑和反驳老师讲课的,她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压下心头的不快,儘量温和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因为我二哥说,投稿是为了挣稿费,不多写点字,稿费就少了。” 林知夏老老实实地把作者原话搬了出来。 刘丽华一听,肺都快气炸了。 这是哪个家长? 怎么能给孩子灌输这种庸俗的思想! 作家是多么高尚的职业,是奋斗在文艺战线的光荣战士,怎么能用挣稿费这么市侩的理由来解释创作? 刘丽华自己也投过稿,虽然只在地方报纸的边角发表过两篇“豆腐块”文章,但她一直为自己的作家身份自豪。 听到有人如此詆毁这个神圣的职业,她实在不能忍。 “林知夏,我想你二哥也看过这篇小说吧?”刘丽华的语气严肃起来。 “嗯,我二哥其实是……” “林知夏同学!” 刘丽华打断了她,“我不知道你二哥是谁,也没必要知道。但我必须纠正这种错误的观念!文学创作是神圣的,是为了反映生活、表达思想,绝不是为了那点稿费!我希望同学们都能树立正確的文学观……” 林知夏没想到老师会是这种反应,至少也应该听她解释吧? 她其实也並不想当面质疑老师,但是这可是个炫耀的好机会。 本以为老师会顺势问他二哥为什么这么说,或者问他二哥是谁,她就可以当著全班的面宣布:写《牧马人》的大作家,就是我哥! 没成想老师反应有些激烈,压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再说了,自己也没说错啊,二哥就是作者本人,作者还能不知道自己是咋想的? 这堂课终於结束了。 刘丽华布置了一篇关於《牧马人》的阅读理解作业,要求对文章进行深入分析。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怎么又是阅读理解啊,太难了!” “每次我都做不对,愁死了!” 刘老师临走前补充道:“学校图书室还有这期《人民文学》,没抄完原文的同学可以去借,但明天必须还回来。” 老师一走,几个要好的同学就围到林知夏身边。 “知夏,你也太勇敢了,敢跟老师顶嘴!” “就是,刘老师脸都气青了!” 也有人好奇地问:“知夏,你二哥到底是谁啊?他凭什么那么说作者?” 林知夏气鼓鼓的,刘老师刚才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哼,我又没说错!作者本来就不是那么想的,” 她终於有机会说出憋了半天的话,“因为作者就是我二哥!” 这话一出,同学们都愣住了。 “吹牛吧你!作者要是你二哥,我就是你儿子!”一个男生起鬨道。 “知夏,真的吗?”几个女生半信半疑。 见大家都不信,林知夏衝到黑板前,指著刘老师写下的笔名“知秋”说: “看见没?我二哥叫林知秋,我叫林知夏,这个『知秋』就是他的笔名!” 看她说得这么篤定,同学们不由得信了几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那这篇阅读理解……能不能让你二哥帮我们做啊?做错了又要挨批了。” “对啊知夏,帮帮忙唄!” 看著大家羡慕的眼神,林知夏终於扬眉吐气了。 她小脑袋一扬,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行啊,包在我身上!今晚我让我二哥做,明天早点来学校,想要答案的都可以来看!不过嘛……得看看你们的诚意了。” 第57章 我真不是这么想的 “我出一颗水果!” “我出半块新橡皮!” “我明天帮你值日!”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开出条件。 林知夏心里那叫一个美啊,这次不光好好的露了一回脸,还捞了不少好处。 林知夏头一回这么盼著放学,感觉下午的课格外漫长。 下课铃一响,她第一个衝出教室,连平时总要聊上几句的同学都没顾上搭理。 她一路小跑回家,脑子里已经开始想像明天在课堂上扬眉吐气的场面了。 刘老师不是不相信她吗? 等全班同学都拿著正確答案交作业,看老师还能说什么! 林知秋正趴在书桌上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嚇得他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二哥!快醒醒!” 林知秋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瞪著小妹:“你跟门有仇啊?上次妈刚修好,你又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感觉浑身酸痛。 趴在桌上睡觉果然不行,睡个觉感觉像是被五六个彪形大汉群殴了一顿。 “二哥,救命啊!”林知夏一开口就是哭腔。 林知秋哭笑不得:“又来了?说吧,想买什么?咱们最多聊一毛钱的天,超过一毛钱免谈。” 自从小妹知道他拿了稿费,这几天变著法子要钱,他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二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林知夏撅著嘴,装出一副委屈样,“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得了吧,別演了,有事说事。” 林知秋早就摸透她的套路了,翻来覆去就是装可怜这一招。 不过谁让他吃软不吃硬呢。 林知夏这才掏出作业本:“今天我们老师拿你的小说当范文,讲什么写作技巧和阅读理解,还布置了作业。我一回来就找你了。” “阅读理解?”林知秋撇撇嘴,心想这还不是小菜一碟?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他记得有个作者去做自己文章的阅读理解,结果考了个不及格。 某寒:我其实不是这么想的! 考官:不,你可以是这么想的! 作为曾经被阅读理解折磨过的学生,他立刻回忆起了被支配的恐惧。 要说阅读理解的常驻嘉宾,那非得是鲁迅先生不可。 就连写个“你好”都能被专家学者们分析出三层含义。 鲁迅先生要是知道自己的文章养活了后世这么多语文老师,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不过林知秋还是有点自信的,他不仅是文章作者,並且那也是经歷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 做个阅读理解,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笔来!”他大手一挥。 林知夏屁顛屁顛地递上钢笔。 林知秋一边看题目,一边唰唰写答案:这里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那段代表了主角內心的挣扎……不到十分钟,全部搞定。 “二哥,你也太快了吧!”林知夏一脸崇拜。 她要是有这水平,还愁什么作业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知夏就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 张桂芬被动静吵醒,揉著眼睛问:“知夏,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这小妮子平时可是要喊三四遍才肯起床的主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我值日,得早点去打扫卫生。”林知夏隨口编了个理由。 “灶台上有昨晚蒸的馒头,你自己吃了赶紧上学去。” “知道啦知道啦!”林知夏抓起书包,顺手揣了两个粗面馒头,一路小跑往学校赶。 没想到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看样子都是衝著正確答案来的。 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毕竟作业都没写,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非得被老师骂死不可。 有些同学不敢全指望林知夏,正试著自己做题,好歹能交差。 一看林知夏来了,顿时都鬆了口气。 “知夏,你可算来了!” 看著大家期盼的眼神,林知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放心吧,都搞定了!”她得意地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 起初她还记得要按诚意来,只有给了好处的同学才能看。 但后来被大家捧得飘飘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谁来都给看。 比起那点好处,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更让她开心。 “唉,你们別全照抄啊,好歹改几个字行不行?”林知夏突然反应过来,赶紧提醒道。 可教室里只有唰唰的抄写声,根本没人搭理她。 大家都在爭分夺秒,生怕上课前抄不完。 上午最后一节才是语文课。 此时办公室里,刘丽华正跟其他老师抱怨: “现在的家长太不负责任了!就算不是父母,也不能给妹妹灌输这种庸俗思想啊。这要是搁在前几年,非得出大事不可。” 旁边教数学的王老师劝道:“丽华,別生这么大气,气坏身体不值当。” “就是,”教歷史的李老师接话,“那篇文章我反覆读了好几遍,写得是真不错。作者肯定是个高级知识分子,我猜可能是哪个大学的教授。” 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师们七嘴八舌地猜测著作者的年龄和职业。 这几天不光在学校里,就连校外的各大新华书店,也总能看到年轻人聚在一起討论这篇《牧马人》。 刘丽华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快到上课时间了。 她收拾好教案,心想该检查昨天布置的作业了。 上课铃响,刘丽华抱著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 她习惯性地先翻看几本,打算课间批改。 这一翻可不得了。 第一本,答案写得满满当当。 第二本,居然跟第一本一字不差。 第三本、第四本……连看了七八本,答案全都一模一样! 更离谱的是,有几份作业连错別字都错在同一个地方。 都把“彷徨”写成了“旁皇”,把“暮色”写成了“幕色”。 刘丽华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昨天明明在课上详细讲解了解题思路,怎么还能错成这样?而且错得如此整齐划一? 她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 同学们一个个都低著头,假装认真看书,没人敢跟她对视。 第58章 坦白从宽 刘丽华一看他们这躲闪的眼神,哪还能不明白,这是集体作弊啊! 她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脸色很不好看,“大家的作业我看了,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林知夏把头埋的低低的,心里叫苦不叠。 完了,好像是被发现了! 她光想著出风头了,没想到刘老师这么快就能发现。 想到这里,她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还有些得意的李振国。 肯定是这丫告密的,要不刘老师怎么会知道呢? 就因为昨天那事儿? 怎么他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呢。 李振国可没想这么多,虽然昨天他和林知夏闹了矛盾,但是他也干不出打小报告这种事儿。 今天早上大傢伙一窝蜂的抄答案的时候,他就留了个心眼没参与,更何况林知夏也肯定不会给。 刘丽华看著台下这群做贼心虚的学生,真是恨铁不成钢。 写错了没事,那是能力问题,但是直接抄,那就是態度问题了。 最可气的是,抄就算了,还抄了个错误答案。 她教书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遇到全班集体抄作业的情况。 “都不说是吧?”刘丽华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坦白从宽”。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林知夏在下边小声的嘟囔。 前段时间,有一次她偷吃了厨房里的白,张桂芬立马就发现厨房里的白少了。 张桂芬也是说的坦白从宽,结果林知夏真信了,换来的是张桂芬一顿爱的教育。 二哥故意在她面前嘚瑟,就是说的这句话。 刘丽华刚想抓个典型出来,没成想这时候就看见了林知夏在下边嘟嘟囔囔,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 这下好了,有现成的了。 別以为你在课堂上的小动作老师看不见,其实你自己站上讲台朝下看就清楚了,不管是什么小动作,在上边都看的一清二楚的,老师没提醒,可能压根是懒得理会。 要不怎么说打战的时候都要占领高地呢,地形限制,易守难攻是一方面,视野开阔,能够俯瞰整个战场也很重要。 “林知夏,你站起来说说看,你的作业怎么写的?” 林知夏听到这话,顿时愁眉苦脸的,过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站了起来。 “老师,我说实话吧,这不是我写的。” 林知夏脑袋瓜子转了转,马上就想到对策了。 “嗯?” 刘丽华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实诚。 “那你说说吧,你是抄谁的作业?” “报告老师,我没抄。作业是我二哥帮我写的,因为我昨晚上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所以我二哥就代替我写了作业。” 刘丽华满脸狐疑的看了看她。 林知夏功力尚浅,还做不到撒谎面不改色,所以这时候,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刘丽华原本还想追问什么,不过看了看小姑娘脸上有些异样,又仔细想了想,最终並没有责骂什么。 这个年龄段的小姑娘,怕是来了月事,身体不舒服,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可以原谅。 “嗯,那你坐下吧。” 林知夏都没想到,这么轻鬆就糊弄过去了? 等刘老师第二遍提醒她坐下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她想著好人果然有好报。 就在昨天下午的时候,她看见路边上有两只癩疙宝抱在一起打架,打的可凶了,分都分不开。 於是她大发善心,强行把它们拉开了,一只丟进了公园的池塘里,一直丟进了路边草丛后才离开。 眾人见林知夏这个始作俑者都没事,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那你们呢?其他人是怎么回事,你们也有二哥帮你们写吗?” 刘丽华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其他人心又紧了起来。 眼见著刘老师又要发火,马上就有不讲义气的撂了: “刘老师,我们都是参考林知夏的答案的。” “对,是林知夏主动让我们参考的。”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跟著附和起来。 林知夏心里直骂娘,自己好不容易混过去了,这帮子人又把自己给卖了。 这要放在以前,这群人全是汉奸,通通都得拉出去毙了。 刘丽华又把目光转向了林知夏,眼神里带著探究。 “林知夏同学,你家长明天有空吗?让他们来学校一趟。” 林知夏苦著脸,这要是让爸妈知道了,还不狠狠地收拾她。 “我二哥行吗?”林知夏弱弱的开口。 “可以。” 听到这个回答,林知夏长舒一口气。 反正二哥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再说了,这件事还不就是因为他,要不然能搞成这样? 二哥,现在到了你出力的时候了。 刘丽华答应的痛快,刚好她也想好好教育教育她哥,这次时机刚刚好。 这件事也算暂且揭过了。 林知夏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背著书包气鼓鼓地往家跑。 一进门,书包往椅子上一甩,就直奔二哥的房间。 好傢伙,这位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那叫一个香。 昨天好歹还趴在书桌上装装样子,说是学东西累了不小心打了个盹。 今天可倒好,直接躺平了,身上就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房间里那台华生牌电风扇正对著他呼呼地吹。 这台华生电扇可是家里的宝贝疙瘩,1979年那会儿要卖八十多块钱,顶普通工人两个月工资了。 当时市面上还有钻石、长城这几个牌子卖得也不错,但华生算是老牌子,质量最过硬。 为了买这台电扇,家里可是省吃俭用攒了好久的钱。 原本是放在父母房间的,这不自从二哥回来了以后,这台电风扇就被张桂芬同志默默搬到了他房间了。 林知夏一看这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揪著二哥的耳朵把他拽了起来。 林知秋这会儿正做梦呢,梦里刚谈上个对象,俩人正在小树林里拉拉扯扯,气氛正好。 忽然一转头,看见姑娘她爹气势汹汹地衝过来,揪著他耳朵就要送派出所。 一阵剧痛把他惊醒了。 不对劲啊,这不是在做梦吗? 怎么耳朵真这么疼? 第59章 去学校 他睁眼一看,好嘛,是小妹在揪他耳朵呢。 “丫的,你现在反了天了?”林知秋揉著发红的耳朵,一肚子火。 任谁做美梦被打断都不会有好脾气。 要说这做梦也是奇怪,有时候明明在梦里,却能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甚至还能有意识地控制梦里的情节。 林知秋刚才就是这种感觉,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梦境发展,好不容易才和梦里的姑娘处上对象。 他还特意控制著节奏,不敢让场景太刺激,生怕一下子醒过来。 结果倒好,眼看就要有进展了,被这丫头给搅和黄了。 “还睡还睡!都怪你写的那些答案,害我被老师骂惨了!” 林知夏撅著小嘴,委屈得不行。 “不可能!”林知秋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我写的答案还能有错?” “怎么不可能?老师说你的答案全是错的,还有好多错別字!我在课堂上被当眾批评了!” 林知夏当然不敢说实话,要是让二哥知道她是把答案给全班抄才被发现的,非得被说活该不可。 “真的假的?”林知秋半信半疑。 要说这有错別字他承认,这都是他的老毛病了,不影响阅读体验就好了嘛? 但是这答案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骗你干嘛?老师还说,让你明天去学校一趟,有事找你。” “找我干啥?”林知秋好奇的开口询问。 就算是小妹作业出了问题,也不至於喊家长啊。 更何况就算找家长,天塌了还有高个子盯著呢,张桂芬女士和林建国同志还健在,怎么也轮不上他这个二哥。 “我……我也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林知夏眼神躲闪,说话都结巴了。 林知秋一看她这心虚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准是这丫头把他供出来了,老师知道他帮妹妹写作业,这才要找他谈话。 好你个臭丫头,昨天求我的时候声泪俱下,谁看了都不忍心拒绝。 今天一出事,转头就把我卖了? 这要搁在抗战时期,妥妥的汉奸材料啊! 林知夏还不知道,她刚在心里给同学贴上“叛徒”的標籤,转眼自己在二哥这也荣获同款称號了。 林知秋本来是真不想管这破事,可架不住小妹又是撒娇又是抹眼泪的。 他心想算了,谁让自己摊上这么个妹妹呢? 不过要是老师真因为答案不对找他麻烦,那他可得好好掰扯掰扯。 咋地,你还能比我这个作者更懂我想表达啥? 第二天一大早,林知夏就火急火燎地要拉二哥去学校。 林知秋可不吃这套,自从他拿到稿费以后,张桂芬女士对他的態度那叫一个大转弯,至少现在睡个懒觉没人念叨了。 自己一不用上班二不用上学,起那么早干啥? 起来除了看书写稿,连个电视机都没有,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看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桿上多嘴。 说到电视机,林知秋心里直痒痒。 这年头虽然没几个台,但总比干坐著强啊。 整个大院三户人家,连台电视机都没有。 要是他买了电视机,夏天晚上几家人坐在院子里边看电视边乘凉,那得多愜意。 他现在看啥都想买,电视机、自行车、收音机,连手錶都惦记上了。 虽说他觉得这年头的机械手錶功能少样子土,可每次想知道时间都得看家里那个老掉牙的座钟,出门更是全靠猜,实在不方便。 不过想归想,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虽然这段时间没少写稿子,可都寄出去好些天了,《故事会》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磨蹭到上午九点多,林知秋才慢悠悠地起床,在院子里用搪瓷缸子刷完牙,胡乱抹了把脸,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小妹学校溜达。 燕京市第一中学位於东城区宝钞胡同甲12號,离他们家住的塔砖胡同不远。 这所学校前身是1907年成立的“京师公立第一中学”,建国后改的名。 从他们家过去,得先穿过塔砖胡同,往南走到鼓楼东大街,再拐进宝钞胡同。 平时林知夏都是走著上学,也就十来分钟路程。 林知秋晃晃悠悠走到校门口,刚要往里走,就被保卫科的人拦住了。 “找谁?”保卫科干事王伟光一脸警惕。 “找我妹,林知夏。” “哪个年级哪个班?班主任叫啥?”王伟光问得特別细。 林知秋顿时卡壳了:“初三……吧?几班我真不知道……” 见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王伟光立马认定这是个来捣乱的:“你们这种盲流子我见多了,刚插队回来的吧?想惹事上別处去,別在学校门口转悠!” 最近知青大批返城,街上閒散青年確实多了,各学校都加强了安保。 王伟光说著,特意拍了拍腰间配的五四式手枪示威。 林知秋赶紧后退两步:“同志,我真是来找人的,没恶意!” 他这人可真虎啊! 啥都没问秦楚呢,上来就动刀动枪的。 要知道这年头的单位保卫科可是正经执法机关,在学校这一亩三分地上,权力跟派出所差不多。 但凡正规点的单位,保卫科都配枪,有些大单位连小口径炮都有,弹药充足得能打一场小型战斗。 这些年,还经常闹出各单位的保卫科和派出所爭夺案件归属权的事件。 俩人正僵持著,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王叔,这是怎么了?” “小江老师,你来得正好!” 王伟光像是见到了救星,“你去办公室问问,有没有个叫林知夏的学生。这小伙子说是她家长,我看著不太对劲,像个可疑分子。” 林知秋回头一看,乐了:“江新月同志?” “林知秋同志?你怎么在这儿?”江新月也认出他来。 “我就是他嘴里那个可疑分子。”林知秋无奈地摊手。 “小江老师,你们认识?”王伟光见俩人熟络,这才放鬆了警惕。 俩人在去办公室的路上短暂的聊了一会儿,林知秋这才知道,原来因为江新月是高中毕业生,所以街道办把她分配到学校,担任代课老师了。 第60章 你压根不懂《牧马人》! “难怪最近几次去图书馆都没碰见你,原来是当上光荣的人民教师了!这可是铁饭碗啊。”林知秋乐呵呵地跟江新月搭话。 “什么铁饭碗呀,”江新月不好意思地笑笑,“学校说了,我们这批代课老师都是合同工,没有正式编制。” 林知秋心里清楚,虽然现在这批返城知青在学校都是临时工,但从明年开始,国家会逐步通过考试把优秀的代课老师转正。 於是他安慰道:“就算现在没编制,以后肯定有机会转正的。国家总要解决你们的工作问题。” “你就別安慰我啦,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江新月轻轻嘆了口气。 “对了,你明年还参加高考吗?” “当然参加!”江新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上大学一直是我的梦想。”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来到了教师办公室。 他们在几个办公室之间转了一圈,才找到刘丽华所在的办公室。 这一找还闹了个笑话。 林知秋一直以为妹妹上初三了,结果一问才知道,林知夏今年才初二! 江新月带著林知秋走进大办公室时,有个老师打趣道:“小江老师,这是你对象啊?” 江新月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这是学生家长,来找刘老师的。我就是路上碰见了,顺便带个路。” “学生家长?”几个老师都惊讶地打量林知秋,“这么年轻?” 林知秋赶紧解释:“我是林知夏的二哥,来找刘丽华老师的。” 幸亏昨晚小妹把刘老师的名字告诉他了,不然今天可真要抓瞎。 自己可不是什么法外狂徒,哪能在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大的孩子。 刘丽华坐在办公室角落,正埋头批改作业,没参与刚才的说笑。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才抬起头来。 江新月刚来学校没几天,还不认识所有老师,所以刚才带著林知秋在各个办公室转了一圈。 燕京第一中学规模不小,每个年级都有独立的办公室,师生人数都很多。 “那你们聊,我先去备课了。”江新月得体地告辞离开。 刘丽华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嗯,看著年纪不大,估计比她小个五六岁,长得挺白净,不像街上那些游手好閒的盲流子。 林知秋今天特意穿了件乾净的的確良衬衫,毕竟答应了妹妹要来学校,总得穿得体面些。 幸亏这十月的天气,已经不太热了,要不然这料子穿著还真是不舒服。 刘丽华扶了扶眼镜,用惯常的语气问道:“这位同志,请问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林知秋坦然回答:“我是返城知青,目前待业在家,没有单位。” 听到“没工作”三个字,刘丽华的眼神明显冷淡了几分。 她端起印著“先进教育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带著说教: “既然你是林知夏的哥哥,那我就直说了。前天林知夏同学身体不舒服,你帮她写作业情有可原,但她把作业给全班同学抄,这性质就严重了。” 林知秋一愣,好傢伙,这小妮子昨天光哭诉被老师批评,可没提这茬啊! 他当即表態:“刘老师,这事我真不知道。回家我一定好好说她!” 刘丽华满意地点点头,又语重心长地说:“林知夏还小,正是树立正確价值观的时候。作为她的二哥,你们要多传递积极向上的思想,不要给她灌输一些……不正確的认知。” 林知秋听得一头雾水:“刘老师,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见他不开窍,刘丽华乾脆把话挑明:“前几天我讲解《牧马人》的环境描写,分析作者的创作意图。结果林知夏当场反驳,说她二哥说了,作者写这些就是为了多赚稿费!” 她越说越激动,“我看你这位同志年纪轻轻,怎么满脑子都是钱?这种拜金思想要不得!放在前几年,这是要出大问题的!” 林知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他当时也没乱说,自己可不就是为了水文赚稿费吗? 但是这小妹也是,脑子一点不灵光,这种事能放在外边乱说吗? 这人设不全崩塌了吗? 幸好马甲还没掉! 他赶紧低头认错:“刘老师您说得对!那都是我胡说八道的,作者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当时我被她缠的没办法了,这才隨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见他態度诚恳,刘丽华语气缓和了些。 两人聊著聊著,话题又回到了《牧马人》上。 “你也看过这篇小说?”刘丽华问。 林知秋点头,隨即忍不住说了句,“看过,不过我觉得这篇小说也就那样,没大家说得那么好。”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 刘丽华顿时来了精神,开启教学模式:“这位同志,你这种看法太片面了!你压根没读懂这篇小说,《牧马人》的艺术成就毋庸置疑。你看许灵均这个人物塑造……” 林知秋听著听著,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这位刘老师显然已经进入了教师状態,不管对面坐的是不是自己的学生,都要把道理讲通。 要不然怎么那么多家长,年纪大的都能当老师的父母了,到了学校,还不都是老老实实的站在老师面前挨训? “作者通过细腻的笔触,展现了特殊年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 刘丽华讲得头头是道,把林知秋自己都没想过的创作意图分析得淋漓尽致。 好傢伙,她说的確实很有道理,原来这段话还可以这样解释? 林知秋感觉有什么奇怪的知识塞进了自己的脑子。 他一边听著,一边记在心里,这以后说不定都能派上用场。 “不过嘛,有几个题目你答的还是很好的,立意挺新颖深刻的,就是最后一个题目,还是有些偏差,对了,你是什么文化?” “我是初中文化。”林知秋老老实实的回答。 “嗯,初中文化不错了。”刘丽华难得的肯定了一句。 这年头,大部分的学生家长连字都认不全,很多学生的作业和学习,得全指著老师,老师这么一来也挺累的,毕竟学生那么多,他们不可能每个孩子都关注到。 如果学生家里有个能辅导作业的亲人,也能替老师省下不少事。 第61章 其实我就是《牧马人》的作者 林知秋坐在椅子上,听著別人当著自己面夸《牧马人》,並且还不知道自己就是小说的作者,这感觉怎么说呢,有点暗爽。 特別是当刘丽华说到“作者一定是个阅歷丰富的老作家”时,林知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赶紧低头假装咳嗽,掩饰住抽搐的嘴角。 林知秋憋笑憋得肚子疼,眼看刘丽华还要继续夸下去,赶紧开口打断: “刘老师,其实这篇小说真没您说得那么好。” 他心想再不打断,还不知道对方能夸出什么来。 反正马甲迟早要掉,现在不说清楚,等以后刘老师知道真相,回想起来得多尷尬?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算了,不装了,我摊牌了! “刘老师,其实我就是《牧马人》的作者。”林知秋硬著头皮说道。 刘丽华愣住了,扶了扶眼镜:“什么?” 林知秋只好又重复一遍:“那篇《牧马人》是我写的。” 刘丽华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又確认了一遍:“你是说……发表在《人民文学》第九期上的《牧马人》?” “对。”林知秋点头。 刘丽华赶紧拿起办公桌上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人民文学》,哗啦哗啦翻到《牧马人》那页,指著文章说:“这个?” “对。”林知秋继续点头。 刘丽华低头看了看署名“知秋”,刚要抬头问,林知秋已经抢先点头:“没错,就是我。” 他正了正身子,郑重其事地说: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刘老师您好,我是林知秋,林知夏的二哥。目前在家待业,文学创作算是我的业余爱好。笔名知秋,取一叶知秋之意,也是我的真名。” 看他这么认真,刘丽华已经信了七八分。 一想到自己刚才在作者本人面前滔滔不绝地分析创作意图,还严厉批评了对方,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其是那句“你根本没读懂这篇小说”,真是丟人丟大发了。 林知秋看出她的窘迫,贴心地把话题接过去:“刘老师,虽然我是作者,创造了这些人物和故事,但说到底我也只是个讲故事的人。” 他顿了顿,突然问:“您读过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吗?” 刘丽华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点了点头。 “我想说的是,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理解,作者说的也不一定是標准答案。” 林知秋微笑著给她台阶下。 人家这么夸自己,总不能让人下不来台。 再说了,多一个粉丝就多一分名气,这可都是以后的衣食父母啊! 这番话说得刘丽华更加惭愧了。 自己刚才那么批评人家,对方不但不生气,反而这么体贴地给自己找台阶下,这是多么高尚的品格! 她恍然大悟,原来人家刚才说小说不好,是在自谦啊! 这格局,太大了! 反应过来后,刘丽华赶紧把杂誌递过去,声音都带著几分歉意:“知秋同志,能请您签个名吗?我想收藏留念。” 就在这时,几个去开水房打水的老师回来了。 一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刚才还气场全开的刘丽华,这会儿怎么像个乖巧的学生? 两人角色完全反过来了啊! 一位老师好心提醒:“刘老师,这都快中午了,你们还没谈完?” 言下之意是:该放人家走了,总不能留人在学校吃饭吧? 谁知刘丽华热情地说:“对对对!知秋同志,中午就留在学校吃饭吧?我带您去食堂!”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所有老师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几人互相看了看,明显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不解。 这什么情况? 几人也没想到,这打个水回来的功夫,办公室內的情况大变样了。 刚才还严肃批评人家,转眼就要留人家吃饭? 这同志到底什么来头? 林知秋赶紧婉言谢绝,这学校伙食虽然不差,但是他一不是学生,二又不是职工,哪有在学校吃的道理。 更何况他今天没带钱也没带票,就算学校接受外人就餐,但也不能吃白食吧? 他的脸皮还没厚到这种程度。 刘丽华是真心想留他在学校吃饭,一方面是想表达自己的歉意,另一方面也是想进行文学探討。 她一直自詡为资深文青,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眼瞅著劝不动他,於是她把主意打向了身边的其他老师。 “忘了和你们说了,之前咱们不是一直討论《牧马人》的作者吗?现在作者就站在你们面前,正式给你们介绍一下,他就是《牧马人》的作者林知秋同志。” 眾人都有些懵圈,他就是《牧马人》的作者? 这么年轻? 不过看著刘丽华言之凿凿的模样,再结合之前大家看到的情景,也確信了眼前的这个年轻男同志,就是《牧马人》的作者。 “知秋同志,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知秋同志,能讲讲你当时创作时的心情吗?” 大家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开始追问。 1979年的文学氛围,正处于思想解冻的关键时期,整体呈现出復甦活跃的特点,作家的社会地位是极高的,算得上是文化偶像,文青群体更是遍布城乡。 在燕京这街面上,你一板砖砸倒十个年轻人,起码有九个是文青,还有一个假装自己是文青的。 特別是在学校这种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文学氛围更是称得上浓厚,大家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个文学梦,恐怕大部分人都尝试过投稿。 就算不是小说,也可能是诗歌,又或者评论员文章一类的,这也算是个文化倾诉的窗口了。 但是真正能过稿的人,风毛麟角。 人一围过来,林知秋就有些飘飘然了,也是好好体验了一把顶流的滋味。 虽然说他的钢笔字也就一般,但是这签名,他可是好好练过的。 虽然上辈子只是个扑街作者,但是谁还没个大神梦? 这一手签名,早就已经被他练就的炉火纯青了。 第62章 学校食堂蹭饭 林知秋实在架不住老师们的热情,只好接过笔开始签名。 这年头的文艺青年,谁包里不揣两本杂誌? 《人民文学》和《收穫》算是標配,还得配个硬壳笔记本,隨时准备抄诗记名言。 在这个年代,喜欢文学是有追求、有文化的象徵,没人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反而都会夸一句有出息。 “林知秋同志,您当初是在西北插队吗?”终於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林知秋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问,毕竟《牧马人》的背景就设在西北。 他从容答道:“其实我本人在陕北插队。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位来自西北的知青,他给我讲了很多西北的故事。我对那片土地充满嚮往,这个故事的灵感就来源於他的讲述,所以把地点放在了西北。” 这套说辞他早就准备好了,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他自己是信了。 “原来如此!那您还有其他作品吗?”另一位老师迫不及待地问。 “有的,我的第二篇小说已经过稿了,还是投给《人民文学》,会在下期刊登,欢迎大家捧场。” 林知秋不忘给自己打个gg。 “您太厉害了!我们学校很多老师都投过稿,可一篇都没中。您这一下就中了两篇,能给我们传授点经验吗?” 林知秋顿时有点汗顏。 教人写小说可不是件容易事。 他沉思片刻说:“这个嘛,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想要表达的观点也不同。適合我的方法,未必適合大家。” 眾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委婉的拒绝。 刘丽华见林知秋面露难色,適时岔开话题:“林知秋同志,您这次的新小说讲的是什么故事?” “这次的故事背景放在我插队的陕北。至於具体內容嘛……先卖个关子。不过可以告诉大家,这次的故事和各位的职业有关。” “真的?是关於教师的?”老师们立刻来了兴致,纷纷表示一定会买下期杂誌。 没想到聊著聊著,办公室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不光是初二年级的老师,其他年级没课的老师也都闻讯赶来。 眼看快到饭点,林知秋想走都走不成了。 大家一合计,乾脆邀请他去食堂吃饭。 燕京一中的食堂是栋红砖平房,屋顶掛著几个吊扇慢悠悠转著。 打饭窗口排著长队,学生们端著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碗,等著值日生把全班饭菜打回教室。 教职工则有专门的打饭窗口,不用和学生挤在一起。 刘丽华赶紧说:“林知秋同志,中午就在我们食堂吃吧,教职工食堂不用排队。” 林知秋推辞不过,心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本来是被老师叫来训话的,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书迷见面会? 都怪这个年代的文青太热情,他实在是盛情难却。 一行人簇拥著林知秋来到食堂。 刘丽华先去食堂管理处申请了一张临时餐票。 外人用餐每餐四毛钱,比教职工的两毛五贵了不少。 食堂今天供应的菜色很简单:白菜燉粉条五分钱,土豆丝三分钱,炒肉丝一毛五。 主食有玉米窝头三分钱,白面馒头五分钱。 几个老师爭著要请客,最后还是刘丽华抢著付了钱,给林知秋打了一份炒肉丝、一个白面馒头,外加一份白菜燉粉条。 嘿,今天还白嫖了顿饭。 要说这张桂芬同志,还真是抠抠搜搜的,伙食费都交了,还是整天在家吃糠咽菜的,几天都见不著一点儿荤腥,唯一不同的是,每隔几天能吃上个鸡蛋。 但是不是林知秋想要的啊,肉都吃不上,哪有力气写作。 最近这段时间,林知秋化身成为了劳模,硬生生把文学创作这种脑力劳动变成了体力劳动,墨水都快干完一瓶了。 林知夏在教室里坐立不安,左等右等都没见到二哥的身影。 她急得直跺脚,要是二哥今天不来,老师让请家长,把老妈给招来,那可就真完蛋了。 现在只是叫二哥来,还算人民內部矛盾,要是老妈出马,那就是敌我矛盾了! 原本今天不该她值日打饭,但她主动请缨,就是想藉机去食堂探探刘老师的口风。 谁知刚进食堂,就看见二哥坐在教师就餐区,吃得那叫一个香。 林知夏偷偷凑近一看,好傢伙,餐盘里居然有炒肉丝! 要知道,她每周交的粮票和菜金,也就够一周吃上一顿荤菜。 再看二哥碗里,肉丝堆得跟小山似的。 虽然搞不懂二哥怎么跑来学校食堂蹭饭了,但她总算鬆了口气。 至少这个不靠谱的二哥没在家睡过头。 “二哥,你怎么在食堂吃饭?” 林知夏站在桌边,委屈得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林知秋抬头一看,小妹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的餐盘。 “小夏?快来坐。”刘丽华看见林知夏,连忙招呼她在身边挤了个位置。 这桌本来坐得挺满,但林知夏瘦瘦小小的,勉强还能塞下。 “我还没打饭呢,刘老师。”林知夏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盘炒肉丝。 “那快去打饭,再过来吃。” 林知夏一听,立刻把分饭的活儿甩给同来的同学,飞奔回教室取了饭盒,又冲回食堂从已经分好的饭菜里打了自己的份,端著饭盒就挤到二哥身边坐下。 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肉丝,林知秋哪能不明白? 他笑著把大半盘炒肉丝拨到妹妹饭盒里。 看著小妹狼吞虎咽的吃相,林知秋无奈摇头:这丫头,在大庭广眾之下就不能注意点形象? 周围几位老师都被逗笑了,这哪像个姑娘家,分明是个假小子。 听著周边几位老师的对话,林知夏也明白了,老师们已经知道了二哥就是《牧马人》的作者。 正吃著,一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装、戴著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这身打扮是当时干部的標配。 现在干部群体中,最流行的穿搭就中山装配的確良,中山装一般以深灰色、藏蓝色居多,里边配著白色或浅蓝色的確良衬衫。 当然,也不是所有干部都这么穿,有的经济条件一般的干部,会穿浅蓝色的粗布衬衫,虽然面料不如的確良挺括,但会洗得很乾净,熨烫平整。 因为现在对干部的著装要求是“整洁、朴素”,哪怕衣服旧,也不能有污渍、补丁。 第63章 挨训变讲课了 “您好,您就是林知秋同志吧?我是学校的教导主任李昌平。” 虽然林知秋年纪轻轻,李主任还是用了尊称,这是基本的礼节。 “李主任您好,我是林知秋。”林知秋连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应。 “听说咱们学校来了位作家,我特地来认识一下。”李昌平笑容可掬。 林知秋谦虚了几句,但也没过分自贬。 老师们见到教导主任,纷纷打招呼。 在他们眼里,这教导主任可比校长严厉多了。 校长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们都是乐呵呵的,但老师教学出了问题,教导主任可是真训。 刘丽华赶紧起身让座。 李昌平自然也知道牧马人,近期这篇小说,在燕京文学圈也是引起了不少的討论。 虽然文章表达不如伤痕和班主任尖锐,但是更多了一层意味。 李昌平也看过这篇小说,他认为確实写的很好,最起码他没有这种水平。 他当初可也是个文青,前几年还偶尔写写诗之类的。 只不过现在在这个岗位上,工作起来太忙,教学任务重,每天能抽出一些时间读读书看看报,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聊了一会儿,林知秋准备告辞。 “李主任,今天沾了学校的光,饱了口福。以后学校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尽力帮忙。” 这本是句客套话,谁知李主任立刻接话:“知秋同志,还真有件事想请教你。” 林知秋一愣,好傢伙,这就顺杆爬了? 再说了,他可是买了餐票的,虽然钱是刘老师出的,但也不算沾学校便宜吧? 李昌平接著说出了他的请求,希望林知秋给学生们上一堂课,分享文学创作经验,用亲身经歷激发孩子们的学习热情。 林知秋心里明白,自从国家放宽文艺创作限制后,这股子文学风颳了起来,掀起了全民文学热的浪潮。 別说是学校里边了,外边的新华书店,各大剧院,甚至是各种公园里,经常都能见到很多人在热烈的討论著文学或者诗歌创作,各种诗会也是层不出不穷。 不管是知识分子,国家干部,还是学生工人,大家都开始崇尚文人了,各类知识分子还有艺术家们的社会地位也水涨船高起来。 前些年被压抑的表达欲,好像一时之间喷涌而出,从而造就了这个文学和艺术的黄金时代。 林知秋暗自琢磨,这大概就类似后世的公开课,不过现在都叫观摩课或示范课。 可自己写稿还行,上课实在不是那块料,专业不对口啊! 李昌平看出他的顾虑,笑著说:“其实就是和孩子们聊聊天,分享你的创作经歷和观点,適当调动他们的学习积极性就行。” 话赶话都说到这了,林知秋也没法不答应了。 眼见著林知秋同意了,李昌平当即招呼起刘丽华,安排一下上课的具体事项。 “李主任,那我找个地方备备课?” 他既然答应了下来,自然也不能太过敷衍。 “张老师,你带林知秋同志去我办公室吧,我那边安静,没人打扰。” 李昌平自然是立刻答应下来。 他没想到这林知秋同志还挺有责任感的,竟然还知道要提前备课。 “不用麻烦了,李主任,我就去刚才刘老师他们那个办公室吧,那边资料多,有些地方我需要查资料,並且那边老师多,有的地方我方便请教。” 林知秋从来没上过课,对一些基本流程都不太懂,所以很多地方需要请教。 李昌平没什么意见,立刻让其他老师带著他过去了。 林知秋在路上忍不住嘀咕,这叫个什么事啊,本来是来学校挨训的,怎么就弄成讲课了呢。 原本中午固定的午休时间也没了,唉,这作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看来以后这种活动,还是能推则推吧,没有酬劳不说,还容易降低作家的神秘感,降逼格啊。 不过这也算是自己第一次以作家“知秋”的身份露面,还是得认真对待的。 了一中午时间,他总算是理好了思路,打算就从《牧马人》的文章解读开始入手,讲课自己不擅长,但是文学创作他擅长啊。 趁著还有一会儿时间,他准备的差不多以后,就打算趴在书桌上小歇一会儿。 “林知秋同志,时间差不多了,学生们都等著呢。” 还没睡多大会儿,林知秋就被喊醒了。 “嗯...来了。”林知秋含糊的应了一句,隨后来到水房洗了把脸,感觉人精神多了。 其实夏天的午休时间不用太长,反而能有更好的精神气,控制在15-30分钟为最佳。 有时候,午休睡的时间太长,反而会感觉浑身酸痛,精神萎靡,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得缓很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上课的地点就选在小妹的班级,学生也还是那些学生。 林知秋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丫的,这阵仗可真不小! 教室里黑压压坐满了学生,后排还挤著一溜老师,连窗户外都趴著人。 得亏现在是夏天,要是冬天,这帮人还不得把窗户给挤破了? 要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林知秋的优点就是適应性强,心態调整的很快。 他记得有人曾经说过,当你站在台上紧张的时候,你就別把下边的人当人,自然就能缓解不少。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確良衬衫,幸好今天没穿汗衫出门,不然这形象就已经拉低了作家的逼格了。 林知秋心里有些恶趣味想著,自己是不是也算染上了偶像包袱了? 走进教室时,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 “同学们下午好啊!”林知秋走到讲台前,笑眯眯地开口,“听说你们都被我那篇《牧马人》折磨得不轻?”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原本紧张的气氛轻鬆了不少。 “今天就是想和大家隨便聊聊,如果有什么问题,大家也可以提出来,我可以现场给大家解答。” 林知秋话刚说完,没还开始正式讲课,下边就有学生举起了手。 “林老师,上次林知夏同学说,您的文章中,那些环境描写的段落,其实没有什么含义,单纯是为了水字数赚稿费?” 李振国的话刚说出口,后排站著的老师们表情有些精彩,刘丽华脸色瞬间难看。 上课前她千叮嚀万嘱咐,让同学们不要提一些让林老师为难的问题,没成想著李振国同学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这不是让大家难堪吗? 李振国也瞬间成了教室里的焦点,同学们也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林知夏更是咬牙切齿的,上次她这么说,也不过是想在班里炫耀一番罢了,这李振国当著这么多老师的面说出来,这不是分明要让二哥难看吗? 她已经计划好,等放学一定要好好修理他一顿。 第64章 文学欣赏没有標准答案 “这位同学问的问题就很好。”林知秋笑著点点头,並没有流露出一丝难堪, “其实当时我那么说也没错!” 这话一出,后排的老师们都愣住了,有几个甚至皱起了眉头。 这话能在课堂上说吗? “其实啊,我觉得一部文学作品,完全可以有很多种理解方式。” 林知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著,顺手把粉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就拿这段环境描写来说,你觉得是为了衬托出许灵均当时的心境,他认为是为了侧面反映大西北的荒凉,那我也可以说纯粹就是为了多挣稿费,这几种说法,其实都没错。” 底下的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要我说,一部好作品,最重要的不是作者想表达什么,而是读者感受到了什么。” 林知秋说著,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现在我问个问题——有谁看过《西游记》?” 林知秋没给他们討论的时间,而是紧接著立马提出了问题。 至於为什么选《西游记》,则是这个时代,课外读物匱乏,《西游记》作为中国古典的四大名著之一,在民间的影响力一直不差,並且它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情节,对初中生也有极强的吸引力。 最重要的是,《西游记》到现在为止,已经有著多个版本流传,学校也鼓励学生们阅读这类经典作品。 他相信在座的大部分学生,就算没有看过这本书,但是或多或少也一定听说过里边的一些事故事情节。 唰唰唰,底下举起一片手。 果然,哪个孩子不喜欢孙悟空呢? 林知秋先点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这位同学,你说说看。” 男生推了推眼镜站起来:“我觉得《西游记》讲的是孙悟空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的故事。孙悟空特別厉害,会七十二变,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一路上打败了好多妖怪。” “说得不错!”林知秋点点头,又点了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生。 女生站起来,声音清脆:“我喜欢孙悟空是因为他敢於反抗。大闹天宫那段特別精彩,他不在乎什么天规天条,想做就做,特別痛快!” 第三个被点到的男生个头挺高,说话却有点靦腆:“我觉得……唐僧太傻了,老是分不清妖怪,冤枉孙悟空。要是我有孙悟空这么厉害的徒弟,肯定什么都听他的。” 林知秋扫视一圈,打算找位老师来谈谈。 因为孩子们的观点都比较浅薄,需要一些有深度的观点,才能更好的达到他的目的。 紧接著他看到了江新月也站在窗户边,於是向她投去了目光。 江新月也是也是从中午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位和他在图书馆偶遇的男同志,竟然是近期大火的小说《牧马人》的作者。 眼看著林知秋看向了她,她稍微一思考,便猜到林知秋是个什么意思了。 於是她主动开口解围:“林知秋同志,我来谈谈吧。” 林知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江新月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开口:“我从社会学的角度看,《西游记》其实反映了明代的社会现实。比如天庭的等级制度,就像当时的官僚体系;各路妖怪占山为王,就像地方豪强。孙悟空从反抗到被收编,最后成为体制內的一员,这个过程很有深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取经路上的很多国家,比如车迟国、灭法国,都是在影射当时的社会问题。作者吴承恩通过这些故事,委婉地表达了对现实的批判。” 林知秋听得连连点头:“精彩!江老师这个角度很新颖。” 他转向全班同学:“大家发现没有?同样是《西游记》,刚才三位同学和江老师就有四种不同的理解。第一位同学看到的是精彩的冒险故事,第二位同学欣赏的是反抗精神,第三位同学关注的是师徒关係,而江老师则读出了社会批判。” 他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著讲台:“这说明什么?说明好的文学作品就像一面镜子,每个人都能照见自己想要的东西。作者写的时候可能想表达这个,但读者读出来的可能是那个。这都没关係,重要的是你在阅读时获得了什么。” “要我说,都对!” 林知秋提高了声音,“文学欣赏没有標准答案。就像我们吃东西,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咸,你能说哪个口味是错的吗?” 一个男生大胆地问:“那考试的时候怎么办?阅读理解都有標准答案啊!” “这个问题问得好!” 林知秋笑了,“考试是考试,欣赏是欣赏。考试需要標准答案,就像工厂需要標准零件一样。但真正的文学欣赏,应该是自由的,个人的。你们可以在试卷上写標准答案,但在心里,要保留自己的理解。” 紧接著,林知秋双手一摊,用略带轻鬆的语气说道: “今天我给大家分享的,只是关於文学作品的探討,而並不是教给你们如何在试卷中做出標准答案,毕竟......我並不是你们的语文老师,而且其实我和你们一样,我也只有初中文化。” 林知秋这番自嘲的话一出口,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不过马上就有学生追问道:“林老师,您真的只有初中文化吗?那为什么能写出这么好的小说?“ “这个问题问到我心坎里了。“林知秋笑著摸了摸下巴,“其实啊,只要你会认字、会写字,就能进行文学创作。这事跟文化水平关係不大,关键是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他拿起讲台上的粉笔,隨手画了个简单的太阳:“比如说,我画这个太阳,你们会怎么形容它?“ “圆圆的!“ “发光的!“ “像个大火球!“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著。 “看,这就是最朴素的写作。“林知秋把粉笔一放,“写作就是把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用最舒服的方式写下来。比如你们写作文,与其绞尽脑汁想那些华丽的词句,不如就写写今天上学路上看见了什么。“ 第65章 您对伤痕文学怎么看? 他隨手指了指前排一个男生:“来,这位同学,说说你今天上学路上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那男生愣了一下,怯生生地站起来:“我看见......看见王大爷在胡同口遛鸟。“ “太好了!“林知秋眼睛一亮,“你就从这儿开始写。可以写王大爷遛鸟时的神態,鸟笼里画眉的叫声,早晨的阳光照在鸟笼上的样子......这不就是现成的素材吗?“ 他转向全班:“你们想想,要是把这些细节都写进去,是不是比乾巴巴地写今天天气很好要生动得多?“ 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写作可以这么简单! 这时一个女生举手问道:“林老师,写作需要天赋吗?“ “需要,但更需要的是坚持。“林知秋笑著说,“不瞒你们说,我当初投稿被退了好几次呢!每次收到退稿信,我就把它贴在墙上激励自己。你们猜怎么著?“ “被退了几次以后,您的小说就过稿了?” “所以您更加努力,写作水平快速提升?” “不不不!”林知秋摆了摆手:“我家的墙被贴满了!” “哈哈哈。”教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 林知秋注意到,连后排的老师们都忍俊不禁。 整个教室里,只有林知夏歪著脑袋纳闷,自己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呢? 每次进二哥的房间,墙上分明什么都没有。 “其实啊,就连作者本人,过段时间再读自己的作品,可能都会有新的理解。“ 他靠在讲台边,语气轻鬆,“作品一旦发表,就不完全属於作者了。“ 他环视教室,问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一本书,是英国剧作家威廉·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 学生们都茫然地摇了摇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这也难怪,这年头能引进的外国著作实在太少。 恐怕现在这个年代,阅读量最高的外国作品,还得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后排的老师中,倒是有几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那本书的读者当中,一直流传著一句话: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林知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 “同样一本书,给不同读者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位读者的人生阅歷、工作经歷、个人爱好都不同,所以读出来的感受也不同。“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著头。 虽然林知秋也不喜欢那种规训式的阅读理解,但在应试教育中这是不可避免的。 不管什么题目,总得有標准答案。 这时,那个调皮的男生又插话了:“林老师,那您是不是特別有钱了?写文章很赚钱吧?“ 林知秋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怎么老惦记著这个问题。 在这个年代,谈钱確实是个敏感话题,他可不想被扣上財迷的帽子。 “写作首先是因为热爱,稿费只是意外的收穫。“林知秋正色道,“如果你写作的目標就是稿费,那很可能写不出好作品,因为功利性太重了。“ 他巧妙地用这句话为自己辩解了一番,潜台词就是:我可不是为了稿费,纯粹是热爱文学。 兜了这么一大圈子,总算是把学生们忽悠明白了。 不知是谁带头,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我就说嘛,林老师肯定不是为了稿费。“ “就是,写得这么好,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没错!“ 听著他们的议论,林知秋算是鬆了口气。 虽说自己的初衷確实是为了水文挣稿费,只不过这种事情,还真不能拿到檯面上来说。 这时,一位沉浸在课堂氛围中的老师忍不住提问:“林知秋同志,请问您怎么看待伤痕文学?“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確实,从今年下半年开始,社会上对伤痕文学的爭议越来越大。 有人觉得不该执著於过去的苦难,有人则认为不能否认歷史。 特別是在近期,这种爭论越发明显。 林知秋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在座的老师们:“正好今天这么多老师在,我也想听听各位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我认为伤痕文学很有必要!像《班主任》《伤痕》这些作品,敢於直面歷史的创伤,这是文学工作者应有的担当。如果我们连正视过去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进步?“ “我不同意张老师的观点。“教歷史的李老师摇了摇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们国家正处在拨乱反正的关键时期,更应该向前看。整天沉溺於诉苦、揭露伤疤,这不是在传递负能量吗?“ 坐在后排的王老师接过话茬:“我觉得要辩证地看。伤痕文学確实反映了特定歷史时期的社会现实,但有些作品为了突出'伤痕'而刻意夸大,这就显得矫揉造作了。比如有些小说把人物遭遇写得过於悲惨,反而失去了真实性。“ 听完几位老师的看法,林知秋心里也有了答案,他缓缓开口道: “我插队时亲眼见过很多事。我觉得伤痕文学的意义在於让更多人了解那段歷史,特別是让年轻一代知道生活的不易。但关键在於怎么写,是单纯地诉苦,还是通过苦难展现人性的光辉?” “我觉得伤痕文学本身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故意刻画伤痕的人。如果是为了伤痕而伤痕,那是不对的。但如果是通过伤痕引起社会反思,引导我们进步,这才是正確的方向。” 林知秋又举了个例子:“就像我们身上有个伤口,如果只是不停地揭开它让大家看'我好惨',那毫无意义。但如果我们通过这个伤口,研究为什么会受伤,怎么避免再次受伤,怎么更好地癒合,这就有了积极的意义。“ 眾人听到他说的话,纷纷陷入了沉思。 其实这话,也並不是他总结出来的,只不过是引用了后来学者的观点罢了,放在现在这个阶段上来说,也是恰到好处的。 说到这里,林知秋敲了敲桌面,示意保持大家安静。 紧接著,他转身拿起粉笔,郑重的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苦难不值得被歌颂,应该歌颂的是战胜苦难的人民!” 第66章 教学补助 话才说完,教室內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知秋刚宣布完下课,不光学生们一窝蜂的围了上来,后排站著的老师们也都涌了上来。 “知秋同志,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林老师,能帮我签个名吗?” “林知秋同志......” 林知秋实在招架不住这份热情,只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 这年头,文化人出门要是不別支钢笔在兜里,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大家別急,排好队慢慢来。” 林知秋只能无奈的找了张桌子坐下,然后开始维持著秩序。 他还是小瞧了作家这个职业在大家心里的地位,没想到大家都这么疯狂。 这场面,堪比新世纪追星现场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捧的对象从专家学者和文人作家变成了流量明星、唱跳rap。 难怪都说文娱文娱,感情是这么演变来的? 有些学生没带杂誌,竟然想让他在课本上签名,被他婉言谢绝了。 最后他找来几本空白的作业本,挨个签名。 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並没有在空白页上籤个孤零零的名字,而是写上一些祝福的语句。 他以前可就听说过,在空白纸张上签名,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偽造合同一类的,虽然这年头不大容易出现这种事,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得小心为上。 万一有人在他的签名上边写上一张欠条,那他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一屁股债。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少年应有鸿鵠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须知少时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他写的都是对青少年的勉励话,大多引自古诗。 终於,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排队的人只剩下最后一个。 “林知秋同志,能不能也给我写一句祝福?” 声音清脆俏皮,还有些熟悉。 林知秋手里的钢笔顿了顿,看清来人时忍不住笑了:“江老师?你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眼前的江新月穿著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领口別著枚小小的五角星徽章,手里还攥著本翻得有些卷边的笔记本。 这笔记本看著很是眼熟,林知秋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的笔记本,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手中? “林知秋同志,这是我上次在图书馆捡到的,你想要回去吗?” 江新月笑脸吟吟,脸颊是那种透著水汽的白,像刚剥壳的溏心蛋。 夕阳的暖光落在上面,又晕开一层淡淡的粉,从颧骨轻轻漫到耳尖,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软乎乎的像沾了霜。 她大概是怕阳光晃眼,睫毛轻轻颤了两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林知秋这才后知后觉,可能是上次丟在图书馆了,没想到被她给捡去了。 “你拿著吧,送给你了。” 他低头想了想,没选那些太宏大的句子,而是握著钢笔,在笔记本扉页上慢慢写: “愿你歷经千帆,归来仍是少年!愿江老师所求皆如愿,教有所成,学亦有所得。” 其实这里的少年,並不特指性別,而是一种年龄,又或者说是一种心境。 写完抬头,正好对上江新月的目光,她正盯著那行字看,眼神明亮亦有惊喜:“这句子真好……我以前没读过,是你自己想的吗?” “算是吧,”林知秋把钢笔插好,重新放插回上衣口袋。 “二哥,二哥,我也要祝福!” 林知夏不知从哪钻出来,硬生生打破了这温馨的氛围。 “去去去,你来捣什么乱?” 林知秋没好气的挥了挥手,这丫头,怎么没有一点眼力见? “江老师,你认识我哥吗?” 林知夏认出了这是新来的江老师,她昨天还在班里讲过课呢。 “嗯,以前见过几面。” 江新月笑著点头,顺手捋了捋额头前的髮丝。 林知夏立刻露出狡黠的笑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这时李昌平主任也过来了,当面夸讚道:“知秋同志,你这堂课讲得太好了,大大激发了同学们对文学的兴趣!” 林知秋连忙谦虚几句。 客套一番后,他便告辞了。 正好放学铃响,林知秋带著小妹离开了教室。 一路上,林知夏缠著二哥问个不停:“哥,你和江老师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快跟我说说!” “就是在图书馆遇见过几次,能有什么故事?”林知秋哭笑不得。 “哥,你跟江老师到底怎么认识的?真就图书馆偶遇?”林知夏根本不信。 “不然呢?”林知秋无奈,“我去图书馆复习高考,她也去查资料,就这么碰上了,聊了几句学习的事,还能有啥?” “我才不信!江老师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比看其他老师温柔多了!”林知夏撇撇嘴。 “小屁孩懂什么眼神?人家那是礼貌,对谁都那样。” 林知秋无奈了,这小丫头咋回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小小年纪,心里不放在学习上,整天想著保媒拉縴。 正说著,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昌平主任拿著个牛皮纸信封追上来:“知秋同志,等一下!” 他走到跟前,把信封往林知秋手里塞,“今天这堂课太成功了,老师们都跟我夸你呢!这是学校给你的教学补助,十块,你拿著!” 林知秋赶紧推辞:“李主任,这可不行,我就是跟学生聊聊天,哪能要补助?” “必须拿著!”李昌平態度坚决,“这是校委会定的,你要是不收,下次我可不敢再请你来了。” 他顿了顿,又笑著补充,“对了,你那本《牧马人》我也读了,写得真好!以后有新作品,可得先给我透个信儿。” 林知秋没法再推,只能收下信封,心里乐开了。 没想到讲堂课还能赚外快,这比写稿子轻鬆多了。 他揣好信封,跟李昌平道別,才拉著林知夏往校门口走。 林知夏心里已经打好了小算盘:明天一到学校,就去找江老师问清楚。 她美滋滋地想著,要是江老师成了我嫂子,以后在学校岂不是能横著走? 第67章 不就是写小说吗? 不过她马上又纠结起来:不行不行,那江霞嫂子怎么办? 选江老师还是江霞姐呢?这可是个问题! 兄妹俩各怀心思,没一会儿就走到了胡同口。 刚拐进去,就看见钱文斌和李娟站在副食店门口,李娟手里还攥著个布兜,里面装著两斤白。 这年头白可是紧俏货,得凭票买。 李娟一看见林知秋,立马笑著迎上来:“知秋同志,可算遇见你了!” 她眼神里满是崇拜,“你那篇《牧马人》我读了三遍,写得太好了!我也试著写过小说和诗歌,可每次投稿都被退回来,你能不能给我支支招?” “你也写东西?”林知秋挺意外,笑著说,“我就是运气好,刚好赶上了杂誌社需要这类题材。你別放弃,多写多改,总会有机会的。” 他想起自己当初投网文的经歷,虽然时代不一样,但坚持这两个字总是没错的。 林知秋客气地回应:“我就是运气好。只要坚持写,你一定能行。” 李娟连连点头:“我听你的!以后有不懂的,能不能找你请教?” “当然可以,都是街坊,別客气。”林知秋爽快答应。 三人寒暄时,旁边的钱文斌一直冷著脸。 林知秋自然也不可能热脸贴上他的冷屁股,既然他没主动开口打招呼,自己也懒得理他。 林知秋知道,这钱文斌总是对自己有股子莫名的冷淡,上次自己主动和他打招呼,他都没搭理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难不成这就是文人相轻? 几人分开后,李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声问:“文斌,你怎么不跟知秋同志打招呼啊?” 钱文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有什么好打的?本来就不熟。” 他心里早就憋著一股火。 以前他和李娟在家复习高考,街坊们总说閒话,说他们眼高手低,有手有脚的不出去工作,赖在家里不干活儿。 这倒也不算什么,他本来就已经习惯了,遇上了反驳几句便是了。 这些街坊都是没读过几年书的文盲,他们当然不懂知识分子的追求,也不明白现在国家对於大学生的重视程度。 好不容易风头过去,林知秋一回城,大家又议论起来了。 还说什么是他把胡同里的风气带坏了,导致胡同里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学他不工作,赖在家里吃白食,还找了个藉口是说要考大学。 他和其他人能一样吗? 所以导致他一开始就对林知秋没什么好印象,谁成想林知秋回来没多久,竟然在杂誌上发表了小说了,成为了一名作家,这让他心里更不平衡了。 现在街坊们一提起林知秋,就拿他作对比:“两人都是待业备考,人家初中文化都成作家了,他这个高中生还一事无成。” 以前他还能反驳几句,现在真是无话可说,心里对林知秋的怨气更深了。 再看李娟对林知秋那崇拜的眼神,钱文斌更不是滋味,那股子崇拜劲儿,他可没享受过。 这两年他和李娟一起复习,一起去图书馆,要说对她没想法那是假的。 现在看这情形,他能给林知秋好脸色才怪。 “不就是发表了篇小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一个高中生,写出来肯定比他好,他就是运气好!” 钱文斌越想越不服气,告別了李娟以后,他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下定决心从今天就开始写小说,还怕比不过那个初中生? 他已经可以预想到,到时候自己的作品发表在《人民文学》上,成了知名作家,《人民日报》的记者排队来採访自己,燕京大学破格免试招收他入学,李娟求著和他处对象,街坊们天天围在他家门口要签名。 这种日子,想想都美好! 而在另一边,林知秋和妹妹前一后脚刚踏进家门,在厨房忙活的张桂芬就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咦?你俩咋一块儿回来了?” 林知夏心里一咯噔,生怕二哥说漏嘴,赶紧抢著回答:“妈,我刚放学,在胡同口正好碰上二哥,就一起回来了!” 她说完还偷偷瞄了二哥一眼,见他没拆台,这才鬆了口气。 张桂芬不疑有他,用围裙擦著手说:“回来就赶紧写作业去,饭还得等会儿。” “知道啦!”林知夏乖巧地应了一声,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往后这几天,老林家这边岁月静好,可同住一条胡同的钱文斌家,气氛就大不相同了。 钱文斌这几天都快愁死了,连李娟约他去图书馆都推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稿纸,手里攥著钢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看別人写小说好像挺容易,怎么轮到自己就这么难呢?” 他盯著纸上那几行字,越看越不满意,“这开头也太普通了……” 他原本雄心勃勃,打算写一部能一鸣惊人的大作,题材都构思好了,就写知青返城后的奋斗歷程。 可这洋洋洒洒写了几大段,回头一读,自己都觉得味同嚼蜡。 这几天他写了撕,撕了写,废纸团扔了一地,连个像样的开头都没憋出来。 折腾了好几天,总算勉强凑出一篇三千多字的短篇小说。 钱文斌看著终於成型的稿子,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总算是完成了。 他顶著鸡窝头,拖著疲惫的身子走出房间。 赵林正在外屋灶台前炒菜,一回头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嚇了一跳,眼睛布满血丝,嘴唇乾裂,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儿似的。 “妈,家里还有邮票吗?”钱文斌哑著嗓子问。 赵林赶紧放下锅铲:“有有有,咋了?” 她知道儿子这几天在搞创作,虽然不懂什么文学,但儿子要做的事她一向支持。 毕竟在整个家族里,也自个儿家出了个高中生。 “稿子写好了,我要投稿。”钱文斌说著,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光彩。 “好好好,妈给你拿。” 赵林急忙打开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邮票递过去,看著儿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地说:“文斌啊,要是太累就歇歇,別把身子熬坏了。” 钱文斌接过邮票,小心翼翼地贴在信封上。 钱文斌信心满满地开口:“妈,您就等著瞧吧,等我这篇文章发表了,看谁还敢说咱们钱家的閒话!” 第68章 慈母手中剑,游子身上劈 赵林看著儿子憔悴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懂什么文学创作,只知道儿子这几天瘦了一圈。 这写作,看来真不是件轻鬆事啊。 “文斌啊,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了,咱好好准备考大学就行了,到时候考上了大学,这不比发表几篇文章好?” 赵丽华还是心疼儿子的。 “妈,你別管了,我自己有主意。”钱文斌脸上的疲態尽显,说话有些沙哑,但是眼睛却异常明亮。 就在钱文斌还在为了成为作家奋斗的这几天,林知秋又搞定了几篇短篇小说,只不过他这次投了《燕京文艺》,因为这几篇稿子质量也就一般,算是他的原创,纯粹是写出来为了刷稿费的。 这要是让钱文斌知道了,那还不得气得吐血。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別还要大。 这天,林知夏不知又闯了什么祸,被张桂芬堵在厨房里训话。 林知秋端著搪瓷杯路过厨房,好奇地往里面探了个头,结果对上小妹求救的眼神,立马把头缩了回来。 “好险好险,”林知秋拍著胸口自言自语,“城门失火,可別殃及池鱼。” 虽说张桂芬同志最近对他宽容了不少,但在她气头上时还是別去触霉头为妙。 万一她哪根筋搭错了,把火撒到自己头上怎么办?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了。 等溜达回房间放下杯子,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渴了。 过了好一会儿,厨房那边终於消停了。 林知夏眼泪还没擦乾,就气呼呼地衝进他房间兴师问罪。 “二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明明看见我在挨训,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是你们母女之间的內部矛盾,我哪插得上手啊?”林知秋一脸无辜地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在这个家里,地位排名一向很明確:张桂芬>林知夏>林建国>枣树>林知秋。 为什么说枣树都排在他前边,这事儿还得追溯到几年前,他嘴馋把院子里那颗刚刚结果的枣树给祸害了个精光,结果被张桂芬女士抓个正著。 张桂芬捡起被林知秋折断的枣树树枝,那场面,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慈母手中剑,游子身上劈,一秒十二剑,刀刀带暴击。 这个年代,燕京胡同大院里,种果树算的上是惯例了。 枣树,石榴树和海棠树这三种数量最多,原因就是好养活,压根不用钱买树苗,直接从別家院里移栽小苗就能成活,不用精细管理也一样长大。 燕京人当时的种树的观念就是以实用为主,种果树的目的並不是装饰,而是为了吃。 燕京长大的孩子们,都有一个夏天爬树摘枣,秋天抢海棠果的童年回忆。 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林知秋就认定,院子里的枣树地位应该是比自己高的。 虽然说现在他和小妹的地位掉了个个儿,但他可不敢造次,还是老老实实猥琐发育比较好。 再说了,他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没有受到父母关爱的童年,那是不完整的。 林知夏也是倒霉,原本她在家里地位还算不错,上头还有个调皮捣蛋的二哥顶著,她一直维持的是乖巧懂事的人设。 但是谁能想到,这二哥插个队回来,性格倒是没变化,就是这莫名其妙出息了,不光天天看书学习,还发表文章成了作家。 这么一对比起来,考试成绩勉强及格的她,就成了张桂芬同志的重点关注对象了。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拋! 林知夏愤愤不服,这二哥哪是学习啊,哪次进二哥房间的时候,他不是在睡大觉? 刚开始还是趴在桌上悄悄打瞌睡,后来装都不装了,天天躺床上睡大觉了。 林知夏越想越不服气:“凭什么你在家天天睡大觉,妈都不管你?我天天认真上学,还老是挨骂?” “那我问你,你天天学习,学出什么结果了?” “我....我就至少学习了啊,总比你天天睡觉好吧?” “那只是表象,其实我都是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努力!” 林知秋一板正经的开口。 “你骗小孩呢?我分明每次进来都看见你在睡大觉,你怎么不敢在我能看见的时候努力呢,偏偏要背对著我努力?”林知夏开口反驳。 二哥还真把自己当小孩了?他分明就是在偷懒。 林知秋一愣,没想到小妹现在这么不好忽悠了。 “那我再告诉你一个道理,没有结果的努力,都是在白费劲。” 林知夏说不过二哥,委屈巴巴地转身走了。 终究是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在这个家里,没人站在她这边。 不过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晚上写完作业,林知夏蹦蹦跳跳的又到了二哥的房间。 “二哥,我想吃,你都好久没给我买吃了。” 林知夏眨著眼睛,盯著坐在书桌边整理信纸的二哥看。 “上个月不是才买了两斤大白兔?” “你都说了,那是上个月,和这个月有什么关係?” 林知夏理直气壮的开口,真是把林知秋气笑了,哪有这么求人的? “那你努力学习,等下次考试拿了个良好回来,我就考虑给你买。”林知秋隨口敷衍、 他还等著下一笔稿费拿到,就买辆自行车呢,还不知道这稿费够不够。 “没有结果的努力,都是在白费劲!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先给我买,我怎么努力?那不是白费劲吗?” 林知夏抓住漏洞,把下午二哥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林知秋:“......” 这话还能这么用的? “行行行,过几天我就去买。”林知秋答应下来。 “对了,江老师在学校里经常向我打听你的事呢。”林知夏眨了眨眼。 “江老师?快说说,她打听我做什么?”林知秋来了兴趣。 林知夏一看二哥那突然亮起来的眼神,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这个嘛……江老师確实问了不少关於你的事……” 第69章 文化工作者要有文化 林知秋往前凑了凑,满脸期待:“她都问什么了?” “这个嘛……”林知夏眨巴著眼睛,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我要大白兔奶,不要水果硬,最少一斤。” 林知秋直接被气乐了:“好傢伙,你这还带开条件的?现在连水果都看不上了?你这是把你哥当肥羊宰啊?” 其实林知秋对江新月確实挺有好感。 这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气质有气质,放在新世纪,妥妥的当红小。 一米七的个子,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万里挑一了。 毫不夸张的说,那大长腿,怕是比他上辈子的命还长。 全身上下的肉,也都长在该长的位置上。 穿越到这个年代以来,江新月算是他见过最俊俏的女同志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不过他可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肤浅之人,虽然江新月確实长得好看,但他更看重的是內涵。 对,就是这样! “行行行,答应你了。”林知秋无奈点头。 林知夏这才心满意足地说起来:“其实江老师就是问问你在哪插队的,什么时候开始写文章的,平时对我好不好之类的。” 自从知道林知秋是她二哥后,江新月確实经常找她聊天,拐弯抹角地打听林知秋的情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作为一个文艺青年,她对作家天生就有好感。 更何况之前在图书馆偶遇时,她就对林知秋印象不错。 只不过那时候两人刚认识,她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太主动。 后来她被分配到学校当老师,整天忙著备课,也没空去图书馆了。 周末她去图书馆好几回,一次都没遇上林知秋,慢慢地也就淡了这份心思。 要是真没好感,她也不会一直隨身带著林知秋落下的那个笔记本了。 “那你怎么说的?”林知秋紧张地问。 “我当然是实话实说啊,”林知夏眼睛一转,“说你整天在家睡大觉,动不动就欺负我,没个正经样子……” “得,大白兔没了。”林知秋翻了个白眼,作势要赶她走。 他就知道这丫头靠不住,坑哥她最在行。 “骗你的啦!”林知夏咯咯笑起来,“你是我哥,我肯定帮你说好话啊。” 她刚才就是故意试探,现在看来,二哥对江老师果然有意思。 要是真能成,以后江老师成了她嫂子,在学校里她还不是横著走? 至於之前惦记的江霞姐……早就被她拋到脑后去了。 “我说你可厉害了,每天都在家里用功复习,平时还特別疼我,经常给我买吃。” 林知秋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张桂芬同志这段时间都有意无意的提起找对象这事儿,在老一辈人的眼中,到了二十岁还没结婚,那指定有什么问题。 林知秋可不想到了这个时代,找个对象还得混到需要相亲的地步,那可太丟人了。 ...... 第二天,丰盛街道办里,书记付中华正坐在办公室发愁。 这街道办的名字还是今年刚改的,之前还叫丰盛gwh。 西斜街、敬胜胡同、香家园这三个片区都归这儿管,塔砖胡同也在管辖范围內。 付中华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自从今年以来,上级要求恢復基层文化宣传工作后,街道办一直没找到合適的人选。 本来想著隨便找个高中文化的返城知青凑合,可领导特別强调:文化工作者必须真有文化,不是隨便一个高中毕业生就能胜任的。 这年头,能写会画的人才上哪找去? 就算有,也早被各单位抢光了。 为这事,他没少挨批评。 “老李,老李!”付中华在办公室里喊了一嗓子。 外头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付书记,您找我?” “上次让你物色的人选,有眉目了吗?” 老李一脸为难:“领导,还在努力找……” 付中华无奈地挥挥手:“抓紧点进度吧。” 他真是想不通,怎么招个宣传干事就这么难? 这时又有人敲门进来:“领导,我倒是知道个人选。” “谁?”付中华眼睛一亮。 “听说咱们街道有个返城知青,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文章,文笔相当不错,最近可火了。” “咱们街道的?”付中华又惊又喜。 《人民文学》啊! 这可是国家级刊物,跟那些地方小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现在別说《人民文学》了,就是在別的杂誌上发表个豆腐块文章,那都算人才了,当个街道宣传干事绰绰有余。 “好像是塔砖胡同那片的,上次听人提过一嘴,具体情况还没了解。” “消息可靠吗?別又是讹传。”付中华皱了皱眉,之前就闹过这种乌龙。 “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行,赶紧去问问。”付中华连忙嘱咐,“要是真能找到人,可算解决大问题了!” 与此同时,老林家来了客人。 大伯一家来做客,张桂芬早就憋著劲要在哥嫂面前显摆显摆,一直没找到机会。 前些天总算约好了时间,大哥一家就来了。 本来林建国想去大哥家,张桂芬没同意。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显摆,就得掌握主动权,得让他们来自己家。 林建国一想,確实是这个理儿。 “桂芬吶,你们这大院有点乱啊。” 大妈李兰德一进门就挑刺,“平时怎么不多打扫打扫?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卫生总要搞搞好。” 上次在自己家被张桂芬阴阳怪气了一顿,她可还记著呢。 这回一进门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林知秋立马接话,从墙角拿出两把扫帚,直接递到李兰德面前,“大妈,您来得正好!我正想大扫除呢,您搭把手?” “这……”李兰德傻眼了,没想到林知秋这么实在。 “知秋,快把扫帚放下!”林建国赶紧出来打圆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他虽然也看不惯大嫂这阴阳怪气的样子,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李兰德尷尬地笑了笑,心里却把林知秋记了一笔。 这小子,比他妈还难对付! 张桂芬在厨房里听著外头的动静,偷著乐。 儿子这招可真绝,看大嫂还敢不敢摆架子! 林知秋把扫帚放回原位,心里暗笑:想挑刺?门儿都没有! 这年头谁家院子不是这样?真要一尘不染的那是招待所! 第70章 张桂芬显摆 林建军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煤球上:“今年煤票够用不?要不够我厂里还能匀点。” 林建国连忙摆手道:“够用够用,大哥你们坐,我泡茶去。” 张桂芬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揣著肉票去副食店排了俩小时队,总算抢到了一斤上好的五肉。 这年头,能吃上这么一顿,绝对是够面儿的事。 这年头买肉可是个技术活,去早了排队累,去晚了买不到好肉。 张桂芬在寒风中站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抢到了一斤肥瘦相间的五肉。 要不是今天她打算在大哥一家面前好好显摆显摆,她才捨不得搭上这一斤肉呢,有这钱,能卖好多斤青菜了。 厨房里,张桂芬一边切肉一边竖著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燉著,香气四溢。 她又炒了个葱鸡蛋,拌了个黄瓜,还特意煮了一锅大米饭。 这在那年月可是只有过年过节才捨得吃的好东西。 屋里,林知秋正被李兰德拉著问长问短。 “知秋啊,听说你回城后一直在家待著?”李兰德笑眯眯地问,“没想著找个工作?你看你非凡哥,在国营一机厂干得多好,上月还评上先进了。” 林知秋笑笑:“大妈,我现在写点东西,也挺好。” “写东西?”李兰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能当饭吃?要我说啊,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你看你非凡哥,厂里给分宿舍,月底发工资,多踏实!” 这时林知夏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李兰德立刻转移目標:“哎哟,知夏都长这么高了!学习怎么样啊?” 林知夏撇撇嘴,没接话。 两兄妹都觉著没劲儿,懒得跟她说话,找了个学习的理由就溜回屋了。 林知秋刚回房间,没成想小妹林知夏也溜了进来,一进门就开始翻箱倒柜的。 “作业写完了吗就往我这儿钻?”林知秋没好气地问。 “二哥,你怎么跟妈一样囉嗦。”林知夏撅著嘴,手上翻得更起劲了。 “找什么呢?我这儿没,想吃,去厨房找找说不定还有。” 林知夏那还能不知道,这二哥又打趣自己,之前好几次挨训,还不都是因为在厨房偷吃白这事儿。 於是也不找了,气鼓鼓的就站在一边,也不说话。 林知秋倒是觉得她这样子很有趣,像个嘴里塞了坚果的松鼠。 中午十二点,饭菜上桌。 红烧肉油亮亮的,葱鸡蛋金灿灿的,凉拌黄瓜翠绿绿的,再配上香喷喷的大米饭,这一桌在当时绝对算得上奢侈。 林知夏看著这一桌饭菜,馋的是口水直流,拿著筷子就等著开吃了。 林知秋直呼好傢伙,张桂芬同志今儿这是下了血本啊,平时这些菜也只敢在梦里想想了。 张桂芬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饭,这才清了清嗓子: “大哥大嫂,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两件喜事要告诉你们。” 李兰德立刻放下筷子,脸上写满好奇:“啥喜事啊?” “第一件,”张桂芬故意顿了顿,“我们家汉生在部队提干了!” “啥?!”林建军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提干了?当干部了?” 李兰德也惊得张大了嘴,声音都变了调:“我的老天爷!汉生这才当兵几年啊?这就当上干部了?” 两人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 这反应正在张桂芬意料之中。 这年头,能在部队提干,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街坊邻居知道了,都得高看他们老林家一眼。 大妈李兰德心里酸溜溜的,自家儿子是进了国营厂,但是和这当军官比起来,那真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就算是汉生以后从部队回来了,到了地方上,他的军官身份不管安置在哪个单位,那都是干部岗位,比他们这工人岗位待遇可好多了。 她慢条斯理的继续开口,表情看著淡定,但是眼神里的得意可没藏住:“可不是嘛,这孩子爭气。连长亲自来信说的,说是表现突出,破格提拔。” 林建军激动得脸都红了:“了不得!了不得!咱们老林家也出干部了!” 毕竟这大侄子当了干部了,自家脸上也有光不是? 李兰德勉强扯出个笑容:“是啊是啊,汉生这孩子打小就出息。” 张桂芬看著哥嫂的反应,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哼,国营工厂算什么?就算是铁饭碗,也不还是工人吗? 自家汉生现在都是军官了,等將来回了地方,怎么样也是干部身份。 她特意停顿了一会儿,享受够了这种震惊的目光,才慢悠悠地拋出第二个消息:“还有件事,我们家老二写的小说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现在可是正经作家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顿时安静了。 李兰德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桂芬啊,不是大嫂说你,发表篇文章就能叫作家了?知秋才初中文化,写点东西玩玩还行,可別耽误了找正经工作。” 林建军也皱起眉头:“建国,孩子整天写写画画的,这哪是长久之计?你看我们家非凡,进了国营一机厂,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铁饭碗!上个月刚转正,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呢!” 张桂芬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说,当即把筷子一放:“大哥大嫂,你们知道发表一篇小说能拿多少稿费吗?好几十块呢!顶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多少?”李兰德尖著嗓子重复了一遍,眼睛瞪得溜圆,“写几个字能挣这么多?桂芬,你可別是为了面子瞎说。” “我瞎说啥?”张桂芬冷哼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本《人民文学》拍在桌上,“白纸黑字印在这儿呢!你们要是不信,让知秋念给你们听听!” 林知秋连忙打圆场:“妈,吃饭呢,念什么念。” 林知秋倒是不反对显摆,但是还在饭桌上,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念出自己的文章,这事儿他做不来啊。 妥妥的社死现场! 这张桂芬女士为了显摆,真是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感受啊。 第71章 进厂才是正经出路 不过这大伯一家也真是的,这未免也太双標了吧? 听见大哥提了干了,那什么好话都能说的出口,语气真诚的像一家人似得。 这会儿听到自己成了作家,立马开始变脸了,这是在哪学的京剧国粹? 不过仔细想想也就明白了,这大哥当了干部了,完全不是进个国营厂端上铁饭碗,当了个工人能比得上的。 等他们接受了这个消息,又听见自己发表小说成了作家,他们当然不干了,因为这让他们原本的优越感全没了。 再加上他们俩人也没什么文化,他们认知里的作家,都是那种年龄很大的知识分子的,林知秋不过初中文化,怎么看也不像作家,所以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反驳。 李兰德酸溜溜地撇撇嘴:“桂芬啊,听大嫂一句劝,就算真能挣点钱,那也是不稳定的。你看我们家非凡,在厂里月月有工资,逢年过节还发米髮油。这不,前两天车间主任还来找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呢!” 林建军也帮腔道:“是啊,什么作家不作家的,都是虚名。咱们普通人家,还是得有个正经工作。知秋要是想进厂,我还能帮著问问。” 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终於开口了:“大哥,知秋现在这样挺好。写作是他的爱好,也能挣钱,我们支持他。” 李兰德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喋喋不休:“要我说啊,年轻人还是得务实。写作这种事儿,偶尔玩玩还行,当不得真。你看我们厂里那些文化人,不也都在老老实实上班?”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大哥大嫂文化程度不高,平时就关心厂里那点事,哪知道现在文艺工作者的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张桂芬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反驳,林知秋赶紧给她夹了块肉:“妈,您尝尝这个,今天燉得特別入味。” 他又转向李兰德,笑眯眯地说:“大妈说得对,写作確实不是长久之计。不过我也就是趁著年轻试试,不行再找別的出路。” 林知秋知道,跟他们这种人爭论,是完全没有用的,他们要能听得进去就见了鬼了。 就算是你把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总能找到理由反驳你,就像是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无知者无畏,一个知识越贫乏的人,越是具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勇气,和一种莫名奇怪的自豪感。 人们的经歷和阅歷导致了认知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同,他们没听过不同的声音,没见识过不一样的世界,不要和无知者爭辩,他们只会拉低你的认知。 说明白点,就是不要和愚蠢的人爭论,因为他们会把你的智商拉到和他们同一个水平线,然后再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最终的结果,除了把自己气个半死,你什么也得不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倒让李兰德不好再说什么了。 整顿饭下来,李兰德时不时就要提一句“我们家非凡在厂里如何如何”,要么就是说“老林在厂里混的多好,说不得以后就能当上车间主任。” 虽然说现在这年头,文艺工作者的地位已经开始提高了,但是很多老一辈,还是认为只有铁饭碗才是最安稳的。 並且他们文化水平低,平时哪有空关注这些政策,再一个说了,他们厂里文化人也不少,还不是得在小学文化的车间主任手底下干活,並且论手艺,三个文化人也抵不上他们一个。 他们关心的更多的还是厂里这次过节发什么福利,厂里哪家闺女还没对象,厂里谁又闯了祸了,可以说,他们一辈子都围绕著工厂打转。 局限於个人眼光的认知,在他们眼里,林汉生当了军官,那是正道,而林知秋发表了一篇小说,算不得什么作家。 还有一方面原因就是嫉妒心作祟,这汉生在部队提干是实打实的,但是这知秋不过是发表了一篇小说而已,本质上还是个无业青年,自然是比不过自家孩子。 咱们家非凡可进了国营工厂,端起了铁饭碗,多少家庭羡慕著呢。 饭后,李兰德说要帮忙洗碗,被张桂芬婉拒了。 两家人在院里又坐了会儿,林建军和李兰德就起身告辞了。 送走客人,张桂芬立刻拉下脸来:“看见没有?你大嫂那副德行!一听汉生提干,脸都绿了!后来听说你写作,又摆出那副嘴脸!” 林建国嘆了口气:“大哥大嫂也是关心……” “关心?”张桂芬打断他,“分明是看不得咱们家好!以前总显摆他们家非凡进厂了,现在看咱们家孩子有出息,心里不痛快了!” 林知秋笑著搂住母亲的肩膀:“妈,跟他们较什么劲啊。大伯大妈就那样,觉得进厂才是正经出路。” “就是!”林知夏也凑过来,“大妈今天一来就问我学习,分明是想看咱们笑话!” 张桂芬看著一双儿女,突然笑了:“不过今天这顿饭值了!看你大伯大嫂那表情,尤其是听说稿费的时候,嘖嘖……” 林建国摇摇头,脸上却带著笑:“你呀,就是太好强。” “我好强怎么了?”张桂芬理直气壮,“以前他们总压咱们一头,现在好不容易扬眉吐气,还不许我高兴高兴?” 而另一边,他们一家一走出院子,李兰德就开始板著脸。 “你说桂芬说的是真的吗?写文章真能挣那么多钱?” 林建军皱著眉头:“谁知道呢。不过汉生提干应该是真的,这孩子打小就踏实。” “哼,我看未必。” 李兰德撇撇嘴,“就算能挣点钱,那也是不牢靠的买卖。还是咱们非凡这样最稳妥,你说是不是?” 林建军没接话,只是低下头沉思。 这老二,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林建军一家子刚走出老林家院子没多远,还在胡同里晃悠呢,迎面就碰上了骑著自行车过来的张双河。 张双河蹬著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槓,这车在79年可是紧俏货,没点门路还真弄不到。 他这会儿心里正后悔呢,早知道就不在办公室多那句嘴了,这下可好,领导直接把打听林知秋的差事派给了他。 这大中午的,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多舒服,非得出来跑这一趟。 “同志,麻烦问一下,塔砖胡同61號怎么走?”张双河捏住车闸,一只脚支在地上,笑著问道。 他穿著件灰色的干部服,这衣服样式跟中山装差不多,区別在於胸前没有那两个明袋,是当时基层干部的典型打扮。 李兰德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这身打扮不像普通工人,便摆摆手:“对不住啊同志,我们不是这片的,不太熟。” 第72章 《牧马人》是你写的? 张双河有些失望,正午时分胡同里確实没什么人,这一家子是他碰上的第一拨。 “61號?”林建军觉得这地址耳熟,心里一动,追问道:“同志您去61號找谁?” “我找林知秋同志,听说他住61號院。”张双河答道。 这话一出,林建军一家都愣住了。 他们刚从61號院出来,这就有人来找林知秋? 林建军指著胡同深处:“同志您往里边走,过三棵树,右边第一户就是,门口摆著条长凳那家。” “谢谢同志啊。”张双河点点头,蹬上车就要走。 “同志,”李兰德赶紧叫住他,好奇心按捺不住了,“您找林知秋有什么事啊?” 张双河挺直腰板,带著点干部特有的自豪:“我是丰盛街道办的,找林知秋同志自然是有事要谈。” 说完这话,他没给李兰德继续追问的机会,脚下一使劲,骑著车就走了。 “街道办的?”李兰德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孩他爹,你说街道办的找林知秋能有什么事?” 林建军皱著眉琢磨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林非凡这时开口了:“爸妈,我觉得可能是为了汉生哥提干的事来的。部队提干这种大事,街道办肯定要上门了解情况。” 李兰德夫妻俩一听,觉得有道理,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都下意识地忽略了刚才张双河明確说的是找“林知秋”,而不是“林汉生”。 他们潜意识里都认为,林知秋哪有什么本事,能让街道办的同志亲自登门,可能只是街道办的同志搞错了名字罢了。 一家三口边聊边往胡同外走,李兰德还时不时回头张望,恨不得跟回去看看街道办的人到底去老林家干什么。 而此时,张双河已经找到了61號院。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整了整衣领,这才推开虚掩的院门。 “请问林知秋同志在家吗?” 院子里,林建国正在收拾碗筷,张桂芬在厨房刷锅,林知秋则坐在枣树下乘凉。 听到有人找,一家人都愣住了。 林建国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同志您找知秋有什么事?” 张桂芬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著洗碗水。 她一眼就认出来人穿的是干部服,心里有些忐忑,该不会是知秋惹什么事了吧? 林知秋倒是很淡定,起身走过来:“我就是林知秋,同志您找我有事?” 张双河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些惊讶。 他原以为能写出那么老练文章的作者至少也得三十往上,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掏出工作证递了上去:“林知秋同志你好,我是丰盛街道办的张双河,我们街道办正在物色文化宣传干事,听说你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作品,领导特意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林建国和张桂芬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街道办主动上门来找儿子谈工作?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林知秋也挺诧异的,不过反应过来的他立马把人带进了客厅。 “张同志,咱们进屋谈吧。” 张双河点点头,推著自行车跟著进了院子。 他注意到墙角那棵枣树,树下摆著个小马扎,旁边还放著本翻开的书,看来这年轻人確实是个爱看书的。 张双河在屋里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椅子上坐下,林知秋给他倒了杯水,用的是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子。 张双河喝了口水,开门见山: “林知秋同志,我就直说了。咱们街道办现在缺一个文化宣传干事,主要负责写写宣传稿、出出黑板报,组织一下文化活动。听说你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作品,我们想把你列入备选名单,先来了解一下情况。” 这话声音不小,窗户外头偷听的张桂芬激动得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胳膊:“建国,你听见没?街道办要让咱知秋去工作?” 林建国心里也怦怦跳,但还是压低声音:“人家说的是列入备选名单,还没定呢,你別高兴太早。” “去去去,你这乌鸦嘴!”张桂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贴著窗户缝偷听。 她心里盘算著,老二的工作一直没著落,虽说现在写文章能挣点钱,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上午大嫂说的话,也不是没点道理,靠写作还能吃一辈子? 要是真能进街道办,那可就是正经八百的干部身份了! 想到今天大嫂李兰德那副嘴脸,她更是憋著一股劲,非得让大哥一家看看,他们家知秋有多出息! 屋里,林知秋和张双河客套了几句,对方就开始询问他的个人情况。 “林知秋同志,你是初中毕业吗?哪年插的队?在哪儿插队?”张双河一边问,一边在本子上记录。 林知秋一一作答,態度不卑不亢。 了解完基本情况,张双河话锋一转:“林知秋同志,方便让我看看你发表的作品吗?” 他这趟来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是听说塔砖胡同有人发表了文章,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万一只是发表了个豆腐块小文章,那可就白跑一趟了。 “行,您稍等。”林知秋起身走出房间,“妈,上次那本杂誌放哪儿了?街道办的同志想看看。” 张桂芬一听,赶紧小跑著回屋,从柜子最里头翻出那本珍藏的《人民文学》,小心翼翼地递给儿子,还不忘低声叮嘱:“好好说话,別耍性子。” “知道,您放心。”林知秋笑笑。 他可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上次没接受街道安排的工作纯粹是觉得不合適,对街道办本身可没什么意见。 回到屋里,林知秋把杂誌递给张双河。 对方接过去,翻到《牧马人》那页,当看到作者署名“知秋”时,猛地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 “知秋!林知秋!我早该想到的,《牧马人》就是你写的?” “是我,这不写著名字呢嘛。”林知秋被他嚇了一跳,《牧马人》都这么火了? 第73章 好的作品都是在摸鱼中诞生的! 他有点纳闷,这篇小说刊发才多长时间,就已经这么火了吗? 怎么好像很多人都知道了? 上次去学校的时候,学校的教职工们也都和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可他这几天偶尔也在胡同里閒逛,还去过胡同口的供销社,也没听见街坊邻居討论小说內容。 其实这也不奇怪。 塔砖胡同的住户大多对文学没什么兴趣,很多人能认清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哪会关心什么文学? 对他们来说,还是供销社来了不要票的肥皂这种事比较实在。 大家只知道林知秋在杂誌社发表过文章,具体什么小说,他们还真不关注。 张双河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赶紧坐下,脸上还带著激动的红晕:“真没想到啊,《牧马人》的作者就在咱们片区!” 他告诉林知秋,街道办订了不少杂誌,他抽空看了这篇小说,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最近单位里几个年轻同志天天討论许灵均和李秀芝的故事,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呵呵,运气好而已,没想到大家这么喜欢。”林知秋谦虚地说。 “林知秋同志,你太谦虚了!”张双河笑道,“这要是让单位里那几个小姑娘知道作者就在咱们街道,还不得天天往塔砖胡同跑啊,怕是你家门槛都要踩烂了!” 林知秋一听,赶紧摆手:“张主任,那可麻烦您给我保密了。我们家这小院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他算是明白为啥后世明星出门都要裹得严严实实了。 这要是天天被人围观,日子还过不过了? “別叫主任,我就是个普通干事。”张双河摆摆手。 林知秋从善如流:“听您的,张同志。” 同志这个称呼在当年可是万金油,不管对方什么身份,这么叫准没错。 张双河又翻了几页杂誌,越看越满意:“这样,林知秋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了。回去后我会向领导详细匯报,你等我们通知。” “行,麻烦您了。”林知秋起身相送。 看著张双河推著自行车离开的背影,一直躲在厨房偷听的张桂芬再也按捺不住,衝出来一把抓住儿子的手: “知秋,有戏不?” 林知秋看著母亲期待的眼神,笑了笑:“妈,人家就是来了解一下情况,您別想太多。”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明白,这事儿八成有戏。 就是不知道,这街道办的宣传干事,有正式编制不? 要是人家真拋来了橄欖枝,自个儿接不接受呢? 不过只犹豫了三秒钟,他就打定了主意了,这种好事儿,没有理由不接受啊。 就算是去了街道办工作,也不影响自己搞文学创作和考大学啊,伟大的作品都是在摸鱼中诞生的! 像是电力系统的大刘,县文化馆的余华老师,体制內的明月大大,那还不都是在工作中完成的创作嘛! 张双河蹬著那辆凤凰自行车,一路叮叮噹噹地回到了丰盛街道办。 这自行车可不是他的,而是单位的公车。 街道办也就两三辆公用车,只不过单位领导比较隨和,只要是出门办公事的,都允许骑车出门。 甚至有的时候,领导想出趟门发现单位自行车都骑走了,他也能乐呵呵的自己搭公交车,从来不指责谁。 他径直来到付中华的办公室,门也没敲就推门进去了,这年头基层单位没那么多讲究。 “领导,打听清楚了!”张双河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对面的藤椅上,“那个林知秋就是《牧马人》的作者,千真万確!” 付中华正在看文件,一听这话立刻抬起头:“真的?你看清楚了?” “那还能有假?”张双河拿起桌上的大蒲扇使劲扇著,“杂誌我亲眼见的,白纸黑字印著他的笔名。小伙子挺精神,说话也得体。” 付中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林知秋……这名字我怎么听著耳熟?” “您忘了?”张双河提醒道,“上个月知青安置会,就是他拒绝了环卫所的工作,说要回家复习考大学。” “哦——是那个刺头啊!”付中华恍然大悟。 这事在当时可算个新闻。 毕竟这年头待业知青多得是,有个工作就不错了,主动拒绝的还真不多见。 付中华虽然没参加那次安置会,但也听人说起过这个特立独行的年轻人。 “那他现在什么意思?”付中华有点担心,“愿意来街道办吗?” 要是一般知青,付中华根本不会多此一问。 但这林知秋既然敢拒绝正式工作,说不定看不上街道办这个临时岗位。 张双河嘿嘿一笑:“我看有戏。我试探了几句,他態度挺积极的。不过领导,林知秋同志还不知道是临时工岗位,他要是看不上也正常。” 付中华皱著眉在办公室里踱步。 墙上贴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角落里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著,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这样吧,”付中华停下脚步,“你再去一趟,跟他说明白。虽然是临时工,但以后有转正机会肯定优先考虑他。平时不忙的时候,可以在单位看书写作,复习功课。” 张双河听得直咂舌。这条件也太宽鬆了! 要知道现在多少人都挤破头想进街道办,哪怕是临时工也抢著干。 领导这是多看重这个林知秋啊! “领导,这条件……是不是太好了点?”张双河忍不住问。 付中华嘆了口气:“你是不知道,上边催得紧啊。再说,能写出《牧马人》这样作品的人才,值得咱们破例。” 其实付中华还有一层考虑,现在文艺工作者的地位越来越高,要是林知秋以后真成了知名作家,那街道办也能跟著沾光。 而他这个街道办一把手,那面子上也好看! “成,我明天一早就去!”张双河拍著胸脯保证,“这么优厚的条件,他肯定答应!”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张双河心里直嘀咕:领导这么看好他,要是能把他招进来,自己也算是立了一功了吧? 不过这《牧马人》的作者,也太年轻了点。 他还以为就算不是那种五六十的老头,也是三十往上了,没成想还是个刚回城的知青,自己难道真的老了? 第74章 读者来信 第二天一大早,张双河准时到街道办打了卡,骑著那辆公用的凤凰自行车就直奔塔砖胡同。 这次他熟门熟路,很快就找到了林知秋家那个摆著长条凳的院门。 “有人在家吗?”张双河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张桂芬正在院里晾衣服,一听这声音赶紧放下搪瓷盆,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迎出来:“哟,张同志来啦!快进屋坐!” 张双河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跟著进了屋。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差不多,屋里摆著几件老式家具,墙上贴著年画,最显眼的就是那张印著“劳动最光荣”的掛历。 “林知秋同志在家吗?”张双河在八仙桌旁坐下,接过张桂芬递过来的茶水。 “真是不巧,”张桂芬一脸为难,“那小子一早就出门了,连早饭都没在家吃。” 张双河皱了皱眉:“知道他去哪了吗?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这孩子出门从来不说去哪,”张桂芬嘆了口气,“就让我別等他吃饭了。张同志,要不您再坐会儿?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桂芬心里急得直跺脚。 这死孩子,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赶在人家街道办同志上门的时候出门! 这要是错过了工作机会,看她不扒了他的皮! “不了不了,”张双河站起身,“我单位还有事。等林知秋同志回来了,麻烦您让他来一趟街道办,就说工作的事要商量。” “一定一定!” 张桂芬连忙答应,客客气气地把张双河送到院门口,目送他骑著自行车走远,这才转身回屋,嘴里忍不住嘀咕:“这臭小子,真是急死个人!” 而此时,林知秋正坐在公交车上,往《人民文学》杂誌社赶。昨天他收到杂誌社寄来的信,说是读者来信太多,让他抽空去取一趟。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著,售票员挎著帆布包在车厢里穿梭,一边收钱一边撕票。 这年头坐公交车的人不多,车上大多是穿著中山装的干部和穿著工装的工人。 大家都是能省则省,大部分人要么就选择骑车,要么就腿著去,除非办公事,单位给报销才会选择坐公交。 这省下来的车票,都够买几颗青菜了。 到了杂誌社门口,林知秋刚要往里走,就被门卫室新来的小伙子拦住了。 “同志,找谁?”小伙子穿著崭新的保安制服,一脸严肃。 “我找编辑部的李京峰同志。”林知秋解释道。 “登个记,我打电话问问。”小伙子递过来一个登记本。 林知秋无奈,只好在登记本上写下姓名和事由。 现在的各单位门岗,还是由单位內部的保卫科负责,认真负责得很。 不是像后世,要不就是第三方安保公司,要不就是劳务派遣。 三个保安都凑不齐一口完整的牙。 等了一会儿,小伙子才放下电话:“进去吧,李主编在办公室等你。” 林知秋轻车熟路地来到李京峰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京峰的声音。 推门进去,李京峰正伏在办公桌上改稿子,见是林知秋,立刻放下钢笔站起身:“林知秋同志,你可算来了!” 林知秋赶紧声明:“李主编,我这次可没带稿子,就是来取读者来信的。” 李京峰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笑起来:“瞧你说的,难道没稿子我就不欢迎了?快坐快坐!” 林知秋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木头椅子坐下。 办公室很简陋,除了办公桌和文件柜,就只有一个掛著“为人民服务”標语的报架。 “你的《牧马人》可真是火了!”李京峰兴奋地说,“这一期的销量比上期翻了一倍还多!印刷厂都加印三次了!” 林知秋挑了挑眉:“这么夸张?” “那还能骗你?”李京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读者来信,“你看看,这都是指名要寄给你的。我们杂誌社都快成你的专属邮局了!” “这是好事啊,那就恭喜你了,李大主编。”林知秋恭喜了一声。 这年头,作者只能拿到固定稿费,杂誌社销量和作者可没有半毛钱关係。 林知秋嘆了口气,唉,这头年的作家也是纯牛马! 不过转念一想,这年头能靠写稿子赚钱,已经是很好了,人还是不能太贪心。 否则的话,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下水道里掏大粪呢。 林知秋接过信翻了翻,心里也挺高兴。 这年头作家和读者的联繫全靠书信往来,能收到读者来信说明作品確实受欢迎。 不管在哪个时代,读者也是有倾诉欲望的。 像是后世的电子书籍中,很大一部分读者的乐趣,其实並不源自於书籍本身,而是翻看书籍中的评论,有很多有趣的评论,远比单纯观看书籍来的快乐。 “对了,”李京峰突然想起什么,“杂誌社想徵求你的意见,要不要把你的收信地址刊登在杂誌上?这样读者来信就能直接寄到你家,省得我们转手了。” 林知秋有些好奇,不知道其他作者是怎么处理读者来信的。 “那其他的作者是怎么处理的?他们都公布了自己的收信地址吗?” 李京峰如实开口: “一部分作者是公布了自己的收信地址的,还有一部分作者,是让杂誌社帮忙代收的,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同意代发出去,如果是本地的作者,一般由作者自己上门来取。 我们也就是分类归档以后,然后进行一个统计,最后再转寄的这么一个作用。” “那还是別公布了吧?我有空就来杂誌社取一趟就行。” 林知秋还是倾向於对收信地址保密。 开什么玩笑! 这要是把家庭地址公布出去,以后还能有清静日子过? 虽说这年头民风淳朴,但保不齐就有奇葩的读者直接找上门来。 有些看不惯你的读者,那是真会上门捶你的。 这事儿不是没有先例,像是写福尔摩斯的作者柯南道尔,金庸老先生,那都是被读者上门真实过的,所以他在这方面很谨慎。 他可不希望自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李京峰面露难色:“林知秋同志,主要是你的读者来信实在太多了,我们处理起来也挺费劲的。” “能有多少?”林知秋不以为然。 第75章 全搬回去 李京峰没说话,站起身示意林知秋跟他走。 李京峰带著林知秋来到后院库房,推开门,里面是几个堆满书籍杂誌的老式书架。林知秋一眼就看见地上放著个大纸箱,里面装了半箱信件。 林知秋乐了,“一箱都不到,也没多少嘛。” 就这? 这也没多少嘛。 还以为这些读者有多热情,这一箱来信都不到,能有多大工作量? “一箱?”李京峰翻了个白眼,指著角落货架,“你再仔细瞧瞧。” 林知秋顺著方向看去,好傢伙! 货架上整整齐齐码著两大三小五个纸箱,每个都塞得满满当当,信封都快溢出来了。 “这还只是最近收到的,”李京峰苦笑道,“每天还有新的来信呢。你说你这地址,到底是公布还是不公布?” 林知秋看著那堆成小山的信件,脑门直冒黑线。 这读者,也太热情了吧? “这...这么多的吗?”林知秋忍不住质疑。 “这些都是指明要让你这个作者亲启的,还有的没写明,只是写著寄给杂誌社的,我们自己处理了,你看看你怎么把这些信件处理了吧。”李景峰嘆了口气。 他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读者来信,之前的读者来信,都是零零散散的,压根没有这么集中过,並且很多都是写过杂誌社的,单独写给作者本人的信件能有这么多,还真是头一回。 “没事没事,我有空常来取就是了。” 林知秋摇了摇头,麻烦点就麻烦点,总比被人上门骚扰来得好。 “那你看看你怎么把这些运走?” 李京峰也不坚持,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反正这些稿子又不用自己分类筛选,群工部的同志们辛苦些就是了。 听到他这么说,林知秋也有些头大了,自己来之前完全没准备,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他本来估算著顶多不过一箱而已,自己抱著箱子搭个公交就回去了,这下子他娘的失算了。 “要不,这些信就放咱们杂誌社,等以后我有地方放了再来拿?”林知秋试探性的开口说道。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后来郑渊洁要买几套四合院专门存放读者来信了。 以前还以为是个段子,现在看来是真有必要啊! 要不自己也买几套四合院,专门用来存放读者来信? 这个办法倒是个好办法,但是自己现在全身家当加起来也不过百十块,別说买房了,买个厕所都费劲。 “可別,我们杂誌社可放不下,这才一个月不到,就已经这么多了,我估摸著还有很多信件在路上,现在能到的信件,都是燕京附近的,以后来信肯定会越来越多。” 李京峰赶紧摆了摆手。 这下子轮到林知秋又开始头疼了,要不一把火烧了算了,反正这来信拿回去也费劲,自己就算拿回去了也懒得看。 因为以前写文的经验告诉他,这读者评论,能不看就不看,太影响创作心態了。 本来你灵思涌泉,笔走龙蛇,打开评论区准备看看有没有好的建议,找找后续灵感,哪能想到里边差评占了一大半,不光攻击剧情,连带著问候父母,这你能受得了? 他记得从前收到过一个差评,他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读者竟然骂他唐人写唐书。 这能忍? 气得他当场就想断更,不过想想每个月几百的全勤,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最关键的还是,他作为作者,他娘的连刪评的权利都没有! 於是他写完那本书后,果断就换了个平台。 “对了,杂誌社拆到有些来信,里边有读者在信封里塞了油粮票和纸幣,说是要转交给作者知秋的,我们杂誌社也帮你放起来了,待会儿我给你拿来。” 李京峰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提醒。 “粮票?还有钱?”林知秋眼睛一亮。 “对,数目还不小呢。”李京峰加重语气。 “行行行,我这就去找辆三轮车!”林知秋顿时来了精神,內心狂喜。 丫的! 这不就是八十年代的读者打赏吗? 没想到这年头大家的物质条件都不富裕,读者竟然都这么大方? 谁说这届读者不好带的,这届读者可太棒了! 说干就干。 林知秋先把几箱信搬到李京峰办公室,然后出门找车。 1979年的燕京,虽然城区內已经没有了人力车夫,但是大大小小的合作社也不少,三轮车合作社也早就有了。 林知秋就经常在一些人流量大的地方,见到过骑三轮车拉货的车夫。 《人民文学》杂誌社离西单邮局不远,林知秋径直往那边走。 果然,邮局门口停著几辆三轮车。车夫们穿著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正聚在一起聊天。 “师傅,去塔砖胡同走吗?”林知秋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中年车夫。 车夫打量了他一眼,见他年纪轻轻,开口就要价:“一块五。” “您这可不够意思啊,”林知秋立马用一口地道的燕京话还价,“我去年就回城了,蒙谁呢?五毛!” “小同志,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车夫咧嘴笑了,“得,看你是文化人,八毛,不能再少了。” “六毛,不行我找別人。”林知秋作势要走。 “成成成,六毛就六毛!”车夫连忙叫住他,“在哪儿装货?” “《人民文学》杂誌社,跟我来。” 车夫一边蹬车一边嘀咕:这文化人砍起价来还挺狠…… 回到杂誌社,林知秋告诉李京峰车找好了。 两人一起把五个箱子搬到门口。 车夫一看这么多信,眼睛都直了:“好傢伙,这是要把邮局搬回家啊?” 最后一趟时,李京峰把林知秋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读者夹寄的粮票和钱,你点一下。” 林知秋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著四十三块六毛钱,还有三十六斤全国粮票和十五斤地方粮票。 “不用点了,我相信您。” 李京峰笑了:“一码归一码,还是点清楚好,万一搞错了麻烦。” “行,那我就点点。”林知秋象徵性地数了数。 虽然比不上一篇稿费,但这都是意外之喜。 更何况外头那几大箱子才是大头,怕是全拆下来,少不得有上百块了。 第76章 拆信 把所有箱子装上车后,林知秋跟李京峰道別,然后一屁股坐在后斗的信箱上。 车夫蹬起三轮,慢悠悠地往塔砖胡同去。 幸好这年头还没有人货不能混装的规定,所以林知秋坐在三轮车的后斗里理直气壮。 要不努努力存点钱,自己也买间四合院? 这样一来,以后就算是没得抄... 呸! 江郎才尽! 以后就算是江郎才尽了,也不至於落得个晚年悽惨。 整上几间四合院,以后咱也能当躺平了。 要知道,燕京的四合院,等到新世纪以后,动輒上亿的价格,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不过这价格,目前他还真不了解,还有就是现在这个时代,房屋买卖手续太过於繁琐並且风险也高,只能等找到合適的机会再说了。 刚拐进塔砖胡同口,就见老槐树下围著三四个妇人,手里攥著蒲扇慢悠悠晃著,脚边还摆著刚择了一半的青菜,见林知秋的三轮车过来,立马停了话头往这边瞅。 “知秋这小子,刚打哪儿回来啊?”张婶先开了口,蒲扇往车斗方向指了指。 林知秋坐在三轮车后斗沿儿上,乐呵呵往下挥了挥手:“没干啥,就出去转了圈,办点小事儿!” 说著催了车夫两句,三轮车軲轆碾过石板路,軲轆軲轆往胡同里走。 等他身影拐过拐角,槐树下的妇人立马凑到了一块儿,蒲扇扇得更急了。 “哎你们瞅著没?车斗里那几大纸箱子,黑乎乎的全是纸壳子,他这是去拾破烂了?”李婶伸著脖子往胡同深处望,语气里满是好奇。 旁边攥著青菜的王婶接话,“我看像,前儿个还见他在副食店买酱油,这会儿咋还捡上破烂了?不是说都成作家了吗,杂誌上都登他文章了!” “作家顶啥用?”王婶忽然压低声音,故意顿了顿,蒲扇往大腿上一拍,卖起了关子。 “嗨呀你別磨蹭!快说咋了?”李婶急著追问,手里的青菜叶都忘了择,掉了两片在地上。 “我娘家侄女婿的弟弟,早先也在报纸上发过两篇小文章,当时街坊都夸他有文化!结果您猜怎么著?” 王婶往左右扫了眼,声音又低了点,“还不是没俩月就托人在街道办找了个糊纸盒的临时工,一天挣八毛钱才踏实。这作家呀,也就名声听著好听,能当饭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是这个理!” 张婶拍著大腿附和,蒲扇把儿都快攥变形了,“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好的名声,填不饱肚子也是白搭。你看咱胡同里的老周,在粮店当临时工,每月好歹有三十块,比啥虚头巴脑的强!” 三轮车在61號院门口停下,林知秋朝著院子里瞅了一眼,没见著张桂芬同志。 只有桃婶子在院子里,正拎著锤子敲煤核儿。 七十年代末的燕京,蜂窝煤那玩意儿还没普及,不少人家都是靠烧烟煤做饭和取暖,炉灰里常能敲出没烧透的煤核儿。 有不少人为了补贴家用,会去工厂倒炉灰的地方捡煤核儿,攒一个月下来,也能卖几块钱。 不过这捡破烂儿,也有规矩。 像是捡这煤核儿,居委会一般都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敢捡其他的,比如废铁和边角料一类的,分分钟有人把你扭送到派出所。 並且个人捡垃圾也分能捡和不能捡。 像是废纸、酒瓶和牙膏皮这类的生活废品,居民可以自己收集起来,卖给走街串巷的“打鼓儿的”,或者给送到供销社的废品回收站。 但要是涉及生產性废旧金属,比如工厂的废铁、电线一类的,就必须凭户口簿和居委会证明,到指定的收购点交易,否则就算是投机倒把。 不过普通人哪能接触到这些玩意儿啊,指不定是在哪偷来的,所以这么看也挺合理的。 “知秋,你回来啦?”桃婶子站起身,双手捶了捶腰背。 这长时间躬著腰干活的人,都能理解这种痛。 “桃婶子,我妈呢?”林知秋一边把纸箱从三轮车的后斗上搬下来,一边开口询问。 “桂芬好像出门了,吃过午饭就出去了。” 李桃擦了擦脸颊上的汗。 “行,那您先忙著吧,我这还有点事呢。” 两人算是打过招呼了,李桃原本还想让他帮忙把这袋煤渣搬去厨房,不过看著他也有活儿要干,也就作罢。 林知秋把最后一个纸箱子搬进房间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往门框上靠了靠,喘著粗气打量这巴掌大的地方。 原本就挤著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现在书桌底下堆了两摞纸箱子,连走路都得侧著身子,脚不小心就会踢到箱子角。 “得,今个儿啥也別干了,光理这些信就得熬到天黑。”他嘀咕著,弯腰把最上面的箱子打开。 他搬过一个小马扎坐下,开始动手整理那几大箱读者来信。 先清空一个纸箱,把里边的信“哗啦”一下全倒在书桌空出来的地方,小山似的堆了起来。 他琢磨著,得按来信的类型分分类,不然太乱了。 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很薄,摸著不像夹带了东西。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印著横线的作文纸,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学生写的: “知秋同志,您好! 我是一名来自海淀的高中学生,最近看了您的小说《牧马人》,对於里边关於西北的环境很是嚮往。通过您的描写,我体会到了大西北那种荒凉和悲壮的景象,仿佛看到了那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感受到了牧民们坚韧不拔的精神。 我甚至萌生了毕业后去西北插队,为建设祖国边疆贡献青春的想法!期待您的回信,希望能得到您的鼓励!此致,敬礼!您的读者:李晓东” 林知秋把信纸塞回信封,顺手放在书桌一角。 嗯,来自祖国朵的崇拜,这感觉不赖。 不过这孩子说嚮往西北插队的生活? 嘖,还是太年轻啊! 真让他去那边待上一个月,天天吃掺沙子的窝头,估计就得哭著喊妈妈了。 他当年在陕北插队,那可是深有体会。 放下这封,他又拿起下一封。这信封带著点淡淡的香味,字跡清秀,一看就是女同志写的。 第77章 读者的多样性 他好奇地拆开: “知秋同志,冒昧给您写信。 我是一名20岁的纺织厂女工,怀著激动的心情读完了您的《牧马人》。我被许灵均和秀芝之间那种纯粹、美好的爱情深深打动了!在现在这个一切讲求实际、讲求条件的年代,这样的感情太珍贵了。 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我身边父母和亲戚介绍的相亲对象,总是先问工作、问家庭,却很少关心两个人是否有共同语言。我渴望能遇到一个像许灵均那样,有精神追求、能理解我的人,可现实中却很难找到。 家里催得紧,说我年纪不小了,可我实在不愿意將就。知秋同志,您笔下能写出这么美好的感情,您觉得在现实生活中,我这样的坚持是对的吗?我该怎么办呢?盼覆。一个迷茫的读者:王秀兰” 嗯,这种信件看著有趣多了。 看来不管在哪个年代,也都得看物质条件。 別的不说,单位正式职工找对象,不比临时工容易的多? 不过这年头已经算不错了,起码有个正经工作,想处个对象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临时工也比没工作好,至於房子,结了婚以后,单位基本都会分配。 小说毕竟是小说,现实中哪来那么多精神契合的伴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杨絳先生不是说过吗? 结婚不需要太伟大的爱情,两个人互不討厌就够了。 世界上根本没有天生合適的人,只不过是两个人慢慢为了对方互相改变,你变一点,他变一点,就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这封信也算好评了,最重要的是信封里夹带了一张小额的燕京粮票。 嗯,这位读者,有心了! 林知秋发现,他其实还挺喜欢看读者来信的,或者说是通过信件去了解读者的故事。 在你看不到的远方,有其他人也在丰富多彩的活著,当看到这些信件的时候,能幻想到他们现在的生活,在这一瞬间,能让人体会到更加真实的世界,感受到世界的立体感。 把粮票收好放进抽屉里,他开始拆下一封信件。 “知秋,你凭什么美化农场劳动的生活,你去过农场吗,你就那么写? 当时我在农场的时候,所经歷过的痛苦,你体会过吗? 你......” 丫的! 真倒霉,这么快就遇上喷子了。 这种人,保管是现实不如意,所以把不满的情绪发泄在来信中。 呸! 林知秋气的把信件丟在一边,这种来信,也只配进废品回收站了。 缓了一会儿后,他才平復好情绪。 以后估摸著这种信件应该不少,还是得习惯习惯,否则的话,非得气出个好歹来。 不过他既然打算拆信,那么这种事就避免不了。 继续,下一封。 “知秋同志,你这篇小说写的还行,但是里边有很多用词和语句不是很准確。比如在第二段的开头,你应该先从身边的景色描写开始切入,然后慢慢触达远景,最后才是把目光收回到男女主的动作上,而不是乱写一气。 虽然你这篇稿子刊登在了《人民文学》,但是我认为你的水平还有待提高...... 知秋同志,你的缺点主要有:文章应突出阶级性。人物塑造不够深刻。” 来信结尾还加了句:望你虚心改正。 得,好为人师的来了! “呵,您这么懂,怎么不自己写篇登杂誌上?”林知秋摇著头翻了个白眼。 对此,他只想说一句: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 正想把信纸塞回信封,指尖突然触到硬挺挺的东西,抽出来一瞧,竟是张印著工人头像的大团结! 要知道,这会儿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多块,这十块钱够买两斤猪肉、三斤白,说是巨款一点不掺水。 林知秋对著纸幣瞅了两秒,又把信纸塞回信封,將纸幣抽出来放进了抽屉里。 你的心意我领了,你的建议收回去! 他接著往下拆,这才发现读者来信真是百齐放。 有的信拆开就冒火气,连“脱离群眾”的帽子都敢往他头上扣,还指责他的文章根本没反映时代。 这种魔怔的读者,林知秋撇了一眼就把信丟在一边了。 现在这个时代,政策已经明朗,这种无端的指责,已经產生不了作用了。 要不就这种帽子扣下来,放在以前,还真挺麻烦的。 更加夸张的是,里头还有好多女读者寄来的照片,大部分看著年龄都不大,不超过二十岁的样子,要不就穿著各式各样的工服,要不就是统一的浅色的確良衬衫,看著热情又开朗。 没想到这年头,女同志都这么胆大了? 林知秋把所有女读者的照片塞回一半进信封里,然后单独收集在一起,到时候说不定还真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不大哥不是还没找对象吗? 算算时间,大哥也快回来了,到时候把这些来信都拿出来,让大哥挑挑,看看有没有合適的,说不好里边就有咱嫂子。 至於异地恋什么的,完全不是个事儿。 现在这年头,笔友已经在全球范围內流行起来了,特別是在中国,美国和日本最为流行,谁还没交过几个笔友呢? 笔友线下见面的事,也不算少见,其中还促成了不少好的姻缘。 但是隨著个人移动通讯的发展,笔友也慢慢消失在了歷史长河当中。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到了新世纪,5g普及,网速很快,5分钟就能爱上八个人。 林知秋刚把桌上的信件整理完,张桂芬同志就敲门进来了。 踩著布鞋的脚步声刚到门口,张桂芬的大嗓门就先闯了进来: “老二!你今个儿又野到哪儿去了?上午街道办的同志来敲门,说要跟你商量工作的事儿,你倒好,不在家待著,又出去瞎晃啥?” 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人还没进来呢,就在外边喊上了。 林知秋正弯腰给纸箱子贴標籤,听见声才直起身,手还沾著点纸灰就去开门,隨口应道:“没瞎晃,去了趟杂誌社。” 张桂芬一脚踏进门,目光先扫到书桌下堆得冒尖的纸箱子,眼睛当时就直了,脚都顿在门槛上: “哎哟!你去打劫邮局了?还是把胡同里的邮筒给拆回来了?” 第78章 读者这么大方? “妈,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林知秋给了她个白眼:“这都是读者给我写的信,杂誌社没地方堆,让我自己拉回来理。” 张桂芬这才迈过门槛,踏进房间,盯著书桌下那几大箱子信件,瞪著眼开口:“这么多?” 没等林知秋接话,她又皱起眉,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 “取回来能当饭吃?你这屋本来就转不开身,床尾到书桌就两步地儿,再堆这些箱子,晚上睡觉都得挤著墙根!” “您这话说的,这可都是读者对我的肯定,这可是荣誉!荣誉能用钱换来吗?” 林知秋站在道德制高点,狠狠抨击张桂芬同志。 “行行行,你说荣誉就荣誉吧,到时候你可別向我抱怨房间太小,我那可没地方给你放。” 张桂芬嫌弃的瞥了他一眼。 林知秋可太知道怎么治张桂芬同志了,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各式各样的粮油票,拿在手里晃了晃。 “行吧,那我以后让杂誌社帮我处理了算了,反正家里也没地方放了,就是可惜了这些粮油票了。” 张桂芬眼睛都看直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各式粮票。 “哪来的?” “唉,都是读者夹在来信里边的,他们太热情了,我也不好拒绝啊。” 林知秋嘆了口气,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然后在心中默默数著数。 果然,还没数到三,张桂芬同志立马就换了一副嘴脸。 “你看你这话说的,作为一个作家,你怎么能拒绝读者的热情呢?还让杂誌社自己处理,你也不怕寒了读者的心。” 张桂芬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的乖乖! 这些读者可真大方啊。 这么多的粮油票,这够他们一家吃多长时间啊? 要她说这些人真是吃撑了,这好好的粮油票,自己留著不好,竟然还寄给陌生人。 张桂芬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就因为喜欢一篇小说,就给作者寄这么多粮票? “张桂芬同志,收收你的哈喇子,都快跌到我书桌上了。” 张桂芬白了他一眼,用嘴湿了湿手,然后开始点了起来,纯纯一副財迷样。 “乖乖,这么多?” 点完数以后的张桂芬,顺势把粮油票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不算多了,这才是最近的信件呢,以后估计还有更多,就是这信件太多,没地方放了是个麻烦事。” “你这孩子,这话说得!咱们家这么大地方,你还愁这个?明天我就把房间收拾出来,把你爸那些没用的玩意儿都处理了,腾出来给你放信件。” 张桂芬大手一挥,就决定剥夺林建国私人地盘的使用权利。 林建国这人也没啥別的爱好,就爱捣鼓一些小玩意儿,老林家几个小孩儿小时候的小玩具,都是他手工搓出来的,像什么木製的小船,长得像坤的小动物这一类的。 等到孩子们都大了以后,以前做的那些小玩意儿,都被林建国收藏了起来,用几个大木箱子装了起来,就放在臥室一角。 张桂芬其实早就嫌弃这些玩意儿占地方了,但是每次想处理总是被林建国拦下,这次想必他也没话说了。 “对了,你赶紧抓紧时间去一趟街道办,人家李干部还等著你呢。” 张桂芬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 “您看看这都几点了,人家早都下班了,我还是明天去吧。” 张桂芬看了看外边的天色,都已经有些暗了,点了点头。 “对了,家里还有工业劵吗?” 今天的读者来信,里头大大小小的纸票不少,加上之前的存款,估摸著都快小两百了,买辆自行车绰绰有余。 “你要这玩意做什么?” 张桂芬疑惑的瞥了他一眼。 “家里不是就一辆自行车吗?我打算再添辆车,到时候我上班也方便些,这街道办离咱们这儿不近,我也不可能腿著去吧?” 张桂芬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之前老二回来的时候,本来就该添辆车了,不过当时林知秋也没个正经工作,家里开销大,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现在眼瞅著老二的工作有了著落,也是该添辆车了。 “等你爸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等下个月你爸发了工资,到时候给你买辆车。” 张桂芬现在心情还不错,有了这些粮票,最起码近期家里的口粮问题解决了,买辆车也不是不行。 “別呀,您就甭管了,我自己解决,您把工业劵给我就行,我自己有钱。” 林知秋这模样,活像个土財主。 “你哪来的钱?这一辆自行车得一百多,你那几十块钱稿费也不够啊。这国营商店啥时候还能卖半辆了,咋滴,你要骑独轮车啊?” 张桂芬翻了个白眼。 嘿,这不是瞧不起人吗? 林知秋打开抽屉,把刚才从信封里收集到的纸票都拿了出来,在张桂芬眼前晃了晃。 “张桂芬同志,您还真別瞧不起人,看看,这是啥?” 张桂芬被林知秋手里攥著的一叠纸票晃晕了眼,“老二,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这小子不会出去干了什么坏事吧? 这叠票子看著可真不少,她的眼神毒著呢,里头大团结都有好几张。 “人家读者怕我饿死,这些都是夹在读者来信里头的,我点了一下,有小六十了,加上我之前的稿费,买辆车绰绰有余。” 张桂芬没想到,这读者塞钱都这么大方?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这年头,在钱的问题上,她一向是敏感的。 “能有什么问题?这都是国家鼓励的,不触碰红线,报纸上都刊登了,国家要恢復文艺战线,鼓励文艺创作呢。张桂芬同志,时代变了!” 张桂芬听到他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 “行,那你自己决定,我待会儿把工业劵拿给你,你自己看著挑吧。” 张桂芬答应了下来。 回到房间將粮票收好后,她心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孩子长大了,成熟了,但是也相对独立了。 好像很多事情,不用自个儿操心,孩子自己就能拿主意,让她缺少了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些说不上来,让她情绪有些沮丧。 第79章 工业劵 等到晚饭后,张桂芬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跟坐在小马扎上抽大前门的林建国提了买车的事儿。 林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 “买!是该买了。老二有了正经工作,没个自行车不像话。你点点家里还有多少存款,你决定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里的窝窝头还沾著点醃萝卜的汁水,完全没注意到张桂芬耷拉下来的嘴角。 “不用咱钱,知秋他说她自己出钱,咱们出个工业劵就行。” 隨后,张桂芬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眉宇间有些淡淡的忧愁。 林建国听完后,倒是乐呵呵的,这是好事啊。 但他隨即发现张桂芬同志没像往常一样接著话茬开始安排具体事宜,反而皱著个眉,拿著抹布对著桌子上一块看不见的污渍使劲蹭。 这是咋了? 她这反应看著不太对劲。 “桂芬,今儿个怎么了?老二有出息了,工作解决了,车也要买了,这不都是好事吗?你怎么还皱上眉了?” 张桂芬把抹布往桌上一放,嘆了口气:“建国,我知道是好事,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不得劲儿。 你看啊,这工作,是他自己写文章写出来的;这买车的钱,是读者寄来的;连主意,都是他自己拿的。咱这当爹妈的,好像……好像没啥用了?” 她这话带著点迷茫,一种空虚感油然而生。 就像是小鸟翅膀硬了,老鸟的任务完成了,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那种迷茫。 “你呀,就是瞎琢磨。孩子大了能自己办事,这是好事!咱年轻时候,想自己买辆自行车都得跟单位申请半年,老二现在能自己解决,说明他有本事,你该高兴才对。” 张桂芬嘆了口气: “高兴是高兴,就是心里空落落的。以前他上学忘带书包,都得我追著送到学校;现在倒好,买自行车这么大的事,他自己就定了。” 林建国一听,乐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呀,就是典型的劳碌命,操心了半辈子,冷不丁让你閒下来,你浑身难受是吧?要我说,这是好事!咱们宽宽心,享享清福不好吗?” “享福?你说的轻巧!”张桂芬白了他一眼,“我这心啊,早就拴在他们几个身上了,松不开了。” 林建国试图用他朴素的工人阶级哲学开导张桂芬同志: “你看啊,这孩子大了,就像那空中的风箏。你抓得太紧,线容易断;你適当松鬆手,他反而能飞得更高、更稳。咱们做父母的,在后面看著,扯著线別让他飞丟了就行,不用非得跟著他一起飞。” 这番比喻,林建国觉得自己说得非常有水平。 没成想这话刚说完,张桂芬眼睛一斜:“你这话里有话啊!是不是觉得我平时管你管得严了?嫌我嘮叨你把工具堆窗台、嫌你袜子乱扔?” 林建国瞬间懵了,后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这……这怎么火力突然就转移到我身上了? 他感觉自己这冤屈都快赶上竇娥了。 他赶紧摆手,求生欲瞬间拉满: “哎哟我的桂芬!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天地良心!咱们家要是没有你这位总指挥坐镇,那早就乱套了!我林建国能有今天,全靠领导管理有方!我这是发自肺腑地觉得你该歇歇了,绝对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看著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张桂芬心里那点小鬱闷倒是散了不少,哼了一声:“量你也不敢!”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知秋还睡的迷迷糊糊的,房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知秋!林知秋!赶紧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今天还得去街道办报到呢,可不敢迟到!给人留个好印象!” 张桂芬同志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著房门就往他脑袋里钻。 林知秋痛苦地在被窝里蠕动了半天,才勉强睁开一只眼。 十月中旬的燕京,秋意正浓,早晨带著一股子沁人的凉气。 春困夏倦秋困冬乏,秋天简直是和睡觉绝配。 这天气裹著褥子睡回笼觉,那是神仙都不换的美事! 昨晚上整理信件熬到半夜,现在眼皮还打架呢。 “知道了……妈,这就起……”他拖著长音,活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慢吞吞地在床上扑腾。 磨蹭了快半小时,他才趿拉著塑料凉鞋,睡眼惺忪地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用冰冷的自来水胡乱抹了把脸,才算彻底清醒。 就算是到了秋天,大家也还习惯性的踢踏著塑料凉鞋。 走到饭桌前,稀粥和窝头已经摆好了,旁边还放著一小碟咸菜。 张桂芬把工业券往他面前推了推:“家里攒的工业券都在这儿了,一共 18张,买自行车得 15张,剩下的你留著,以后想买块手錶啥的也能用。” 林知秋拿起一张工业券瞅了瞅,这玩意儿是淡蓝色的,上面印著“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券”,还有写著“壹张”的字样。 这可是七八十年代的硬通货,买大部分重要工业品,比如自行车、缝纫机、手錶甚至家具,光有钱不行,还得配上这工业券。 一般是根据职工工资按比例发放,工资高的多拿点,工资少的就少拿,普通职工一个月也就 1-2张。 买一辆自行车,大概需要十几二十张工业券,具体看车型和地区。 普通家庭攒够买一辆车的券,往往得上一两年时间。 就这些工业劵,老林家可是攒了好几年了,看来张桂芬同志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行,我知道了。” 吃过早饭,他歇了口气,又把那些读者来信归置了一下。 之前他是打算把那些差评信件全给收集起来,找个机会都卖废品回收站去,但转念一想,又留了下来。 这要是不小心流落到废品回收站,被哪个有心人捡到了,往外一宣扬,说是著名作家林知秋小心眼,容不下批评意见! 那自己这光辉伟岸的作家形象还没树立起来,就先塌房了。 都说这文人重名声,放在哪个时代都一样。 第80章 你捨不得骑的车,人家站起来蹬! 收拾妥当,他揣上钱和票,出门直奔公交站。 他打算先去把买车这事儿给解决了,然后再去街道办探探底。 为啥先买车? 废话,有了座驾,去街道办报到也显得有排面不是? 人靠衣装马靠鞍,狗配铃鐺跑得欢。 吃完早饭,林知秋背著包出了胡同,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1979年的燕京公交车还是绿皮的,车身上印著燕京公交的字样,车窗户是能拉开的那种。 这年头大部分人还是能自觉排队的,插队的人不多,讲究个文明乘车,插队容易被人说閒话。 坐了三站公交,就到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这可是燕京最有名的国营百货商店,1955年就开了,在现在算是高端商场了。 气派的苏式建筑里头,商品相对齐全,是燕京人买大件的不二之选。 林知秋走进大楼,就看见木质的柜檯擦得鋥亮,柜檯后面站著穿蓝色工装的售货员,手里拿著算盘,墙上还掛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 这时候可没有开放货架,所有商品都藏在玻璃柜檯后面。 顾客得隔著玻璃看,看中了哪件,就得扯著嗓子喊售货员。 售货员的態度嘛……那基本都跟欠他钱似的,爱答不理是常態。 自行车这种大件,一般都在一楼专门的区域摆著几辆样品,鋥光瓦亮的“永久”、“凤凰”、“飞鸽”,这年头妥妥的属於名牌了,地位堪比后来的bba! 林知秋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不容易找到卖自行车的柜檯。 果然,几位穿著蓝色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同志,麻烦问一下,永久13型的锰钢车有货吗?”林知秋凑上前,陪著笑脸问。 一个胖胖的售货员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瓜子皮:“票和钱带够了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带了带了,您看。”林知秋赶紧把准备好的钱和工业券从窗口递进去。 那售货员瞥了一眼,態度稍微好了那么一丝丝,站起身,从后面推出一辆崭新的、车樑上带著“永久”標誌的自行车。 “喏,就这辆了,检查好了啊,出了门概不负责。” 这年头,都这么个服务態度,林知秋也不在乎了。 毕竟现在是卖方市场嘛,挺正常的。 来之前林知秋就打听过了,所以他的目標很明確。 男人买东西,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到店以后,直奔目標而去。 男人和女人逛街最大的区別就是,男人把逛街当成任务,完成了任务自然就撤了。 而女人把逛街当成乐趣,对她们来说,买不买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逛! 林知秋围著自行车转了几圈,確认没有什么毛病以后,很爽快的开始办起了手续。 和其他人买车时的激动不同,林知秋的心中毫无波澜,也没有把买车当一件什么大事来看待,不过是个代步工具而已,他可不指望能让一辆自行车给自己挣什么面子。 售货员先数了工业券,又点了钱,然后开了张发票,让他拿著发票去仓库提货。 现在买东西都是“开票-交钱-提货”的流程,不像后来直接扫码付款就能拎走。 刚从仓库提上车,还没出百货大楼呢,就听见后边有人喊。 “同志,你这永久真好看,得要不少钱吧?” 林知秋闻声转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同志,正推著一辆看起来也挺新的自行车,不过牌子是天津的“红旗”。 红旗牌自行车是天津自行车二厂的產品,相比永久、凤凰、飞鸽这三大名牌,价格要便宜不少,所以市面上也要更加常见。 他手里推著的是邮电款,通体绿色,仿製的是邮电系统专用车的款式,价格在120元左右,算是这时候在国营商店能买到的最便宜的款式了。 “同志,你这永久真好看,得要不少钱吧?”那男同志眼里放著光,又问了一遍。 林知秋笑了笑,拍了拍自己鋥亮的车座子:“没多少,一百七。” “嚯!”那男同志暗暗咋舌,脸上写满了羡慕。 他拍了拍自己的红旗车,“我这辆,红旗的,邮电款,一百二!攒了两年钱和券呢!” 林知秋点点头:“红旗也不错,结实耐用。” 別看好像只便宜了五十元左右,但是也是普通职工接近两个月的工资了。 两人一边閒聊,一边推著车往外走。 走出王府井百货大楼那气派的大门,来到大街上,林知秋二话不说,左脚一蹬脚踏,右腿利落一跨,“噌”一下就稳稳骑上了车。 旁边那男同志看得眼皮直跳,满脸心疼。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车座上一块看不见的灰尘,生怕新车沾上一点土。 他看著林知秋那瀟洒劲儿,忍不住嘟囔:“同志,新车……慢点儿骑,別……別磕著了。” 林知秋单脚支地,回头乐了:“同志,车买来不就是骑的嘛!你捨不得骑的车,人家可是站起来蹬!” 说完,脚下一用力,叮铃铃按著车铃,匯入了街上稀疏的车流。 那男同志看著林知秋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继续小心翼翼地推著他的宝贝红旗,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慢慢练习上车。 林知秋骑著新车,感觉確实不一样。 秋风吹在脸上,带著点尘土味,但心情是畅快的。 他一边蹬著车,脑子也没閒著,又开始琢磨起街道办那个文化宣传干事的岗位。 这文化宣传干事,名头听著挺唬人,也不知道到底干啥的? 该不会是让我整天拉著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横幅,满大街溜达喊口號吧? 或者拎著粉笔桶,下到各个居委会去跟老大爷抢著画黑板报? 再不然,就是组织街道里閒著的阿姨大妈们,天天排练扭秧歌、打太极? 他越想越觉得画面太美不敢看。 要真是这样,那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他现在的心思,肯定是要把重心放在创作投稿上来的。 这玩意儿来钱快,自由,还能收到各类读者打赏,性价比槓槓的。 他想要个单位,说白了就是图个体制內的身份光环。 第81章 我嘴笨不会说话 在这年头,头顶有个国营单位的招牌,出门办事、跟人打交道都硬气几分,最关键的是能让父母把心放回肚子里,別整天觉得他是个无业游民。 但要让他为了这点工资和名头,就牺牲大把个人时间,忙得跟个陀螺似的,没空写他的小说,那他可坚决不干。 “开玩笑嘛这不是!我趴桌子上写几天稿子,挣的票子比那点死工资多多了,图啥呢?不就图个单位清閒,能正大光明地划水摸鱼,顺便搞搞我的创作吗?” 他玩性大起,一边嘟囔著一边站起来蹬。 “要是过去发现活儿多、钱少、还净受窝囊气……” 林知秋撇撇嘴,“那哥们儿我可就直接回家躺平,当我的专业作家去了!谁爱干谁干!” 就这么胡思乱想著,脚底下却没停,按著打听好的路线,拐了几个弯,就看到了一处掛著“丰盛街道办”牌子的院子。 他骑进大院,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停好车。 这年头自行车是贵重財產,偷车贼可不少。 他特意在百货大楼加钱买了把结实的链子锁,哗啦啦一圈,把车前轮和车架子跟旁边专门停车的铁架子牢牢锁在一起。 別说这崭新的自行车了,就算是老掉牙的老古董车,你要敢在大街上不锁车架,保管等你办完事回来,就只剩一个车轮在原地了。 好在街道办大院里有保卫科的人背著手的巡逻,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安全係数应该比外面高一点。 锁好他这辆豪车,林知秋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街道办的办公楼。 楼道里有点暗,墙皮有些斑驳,两旁办公室的门都开著或虚掩著,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打字机的嗒嗒声和电话铃声。 空气里混杂著旧纸张、墨水还有一点点煤灰的味道。 他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张双河同志的办公室,就在一楼走廊尽头。 站在门口,林知秋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知秋推门而入,脸上瞬间掛上了標准的职业假笑。 这屋里不算单独的办公室,像个大点的格子间,摆著四五张旧木头桌子,桌面上堆著文件、报纸,还有个搪瓷缸子,上面印著红色的“人民万岁”。 屋里人不多,就三四个,有的在低头写材料,有的在翻报纸。 听到开门声,都抬头瞅了他一眼。 “林知秋同志?你可来了!”张双河一看见他,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显得特別热情。 昨天领导交代了任务,他跑去林家却没找到人,正琢磨今天再去一趟呢。 “张同志,我妈说您昨天去找我了,我这一有空就赶紧过来了。”林知秋笑著解释。 “好好好,来了就好!走,咱们去会议室谈,这儿说话不方便。” 张双河说著,就亲热地拉著林知秋的胳膊,把他带到了旁边一间空著的会议室。 会议室更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木头椅子,墙上掛著伟人的照片和一张中国地图。 两人坐下后,林知秋直接开口问:“张同志,您给我交个底,咱们这文化宣传干事,具体都干些啥?” 他得先把工作內容弄明白,看看水深水浅。 张双河解释得挺详细:“主要就是围绕上面的精神,搞搞街道的文化宣传。比如写写宣传稿,贴在宣传栏里;逢年过节组织个居民文艺活动;要是区里、市里有啥徵文比赛、文艺匯演,咱们街道得出人出力的时候,就得出马了。” 林知秋一边听,一边心里快速盘算。 听起来好像……有点忙? 他脸上故意露出点为难的样子: “张同志,不瞒您说,我平时吧,就好鼓捣点文艺创作,写写文章。而且这眼看离开学校久了,高中知识也忘得差不多,正想著抽空复习复习。就怕到时候工作一忙,我这精力实在分散不开,两头都耽误了……” 他这不是拒绝,是试探。 先拋出自己的困难,看看街道办能给他多大自由。 张双河一听就笑了,摆摆手:“林知秋同志,这个你放心!付书记特意交代了,像你这样的文学人才,咱们必须给予照顾! 平时没啥紧急任务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在办公室搞你的创作,我们绝不打扰! 像是日常的写標语,贴海报什么的,我们可以安排別的同志完成。上面有了重大活动和任务的时候,你能出面顶上就行了。其他时间你自己安排!” 他压低点声音:“书记说了,咱们街道,也需要有自己的笔桿子,能出作品的人才!最好是能在杂誌或者报纸上给咱们街道办搞搞宣传,提高名气。” 哎呦喂!林知秋心里顿时乐开了! 这条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啊! 钱多事少离家近,还能名正言顺摸鱼搞创作! 这哪是工作,这是找到了组织,找到了理想的摸鱼……啊不,是发光发热的岗位! 他刚想表態,张双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 “不过小林同志,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清楚。现在你也知道,各单位的正式编制都卡得紧。 目前呢,只能先从临时工干起。但你放心,你的工资待遇我们按標准给,等以后一有编制空出来,我第一个帮你申请转正!” 临时工?林知秋压根不在乎。 他本来就算著时间,明年就要参加高考,考上大学自然就走了。 有没有编制,对他来说无所谓。 重要的是有在街道办工作的这个名头,说出去好听,父母安心,这就够了。 其实名头挺重要的,要不然后世怎么那么多人,挤破了脑袋也要进单位干劳务派遣呢? 甚至还有人拉关係走后门就为了一个劳务派遣的岗位,要的不都是这个名头吗? “我理解,理解!组织有组织的困难嘛。没问题,临时工就临时工,我一定好好干!”林知秋答应得很痛快。 张双河看他这么通情达理,也更高兴了:“好!那走,我带你去见见付书记,他可是点名要见见你这个大作家呢!” “张同志,我这人嘴笨,不太会说话,到时候在书记面前,你可得提点提点我啊。” “放心好了,我们书记很隨和的,实在不行,你少说话就行了。” 张双河给了他个眼神,暗示让他放心。 两人起身,走到走廊另一头一间掛著“书记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张双河敲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这间办公室就宽敞多了,一张大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位五十岁左右、头髮梳得整齐、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正在看文件。 “付书记,这就是林知秋同志。”张双河介绍道。 付中华抬起头,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打量了一下林知秋,脸上露出笑容:“哦!你就是林知秋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看著眼前这精神小伙,感慨了一句。 林知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书记您好!其实年轻,也代表经验不足,不够沉稳,以后还得跟著书记您多学、多看、多练才行。” 张双河:“???” 第82章 临时工? 这就是你说的嘴笨? 张双河想到自己刚才还好心提醒他,就有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付中华也被他这回答弄得一愣,隨即指著他对张双河笑道:“双河你看,我说什么来著?文人,这嘴皮子就是利索!哈哈!” “付书记,刚才小林同志还和我说,他这人这人嘴笨不会说话,这哪是什么不会说话啊,这是太会说了。” 张双河有些哭笑不得。 “文人说的话,你也敢信?” 付中华心情挺好,乐呵呵的打趣道。 办公室內的气氛,一下子轻鬆了起来。 几人又在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 付中华果然像张双河说的,没什么架子,说话挺隨和。 “小林啊,以后在咱们单位,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隨意点就行,怎么舒服怎么来。”付中华端起印著红星的搪瓷缸喝了口茶,笑著说道。 “哎,好的书记,我记住了。”林知秋赶紧点头。 谁乐意天天说奉承话啊?还不是为了在领导手底下好混口饭吃。 不过现在看来,这位付书记是实干派,不喜欢那一套,那可太好了,省心! 张双河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付书记是军转干,前两年才转业到地方的。” 难怪呢。 军转干,就是军队干部转业到地方,这类干部通常作风比较直接、爽快,不喜欢绕弯子,讲究效率。 在这类领导手下干活,只要把事做好,一般没那么多人情世故的烦恼。 林知秋一听,心里更踏实了。 这种领导相处起来,简单! 他可不希望整天都在忙著应付各类人情世故。 又聊了几句,林知秋看时机差不多,就主动问:“书记,张同志,您看我什么时候来办手续,正式上班比较合適?” 付中华反而问他:“你这边什么时候方便?” 林知秋想了想,今天周三,要不还是下周再工作吧? 再享受几天閒暇时光? 別说这辈子了,就是算上上辈子,他都已经很长时间没上过班了。 “书记,您看下周一成吗?我正好用这几天处理点私事,也准备准备。” “行!那就下周一!早上八点,你直接来找双河办手续就行。”付中华很痛快地答应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果然是个好说话的,林知秋鬆了口气。 从街道办大院推著自行车出来,林知秋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柔了,连路边光禿禿的树干看著都顺眼了不少。 工作搞定,心情大好! 这岗位,钱不多但是够用,事儿听著不多,领导看著好处,还能名正言顺搞创作……简直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算是明白了,这工作干得开不开心,跟工作本身关係不大,主要看顶头上司。 他蹬上自行车,叮铃铃一路往家骑。 可这回程的路,就远不如去时那么顺畅了。 刚进胡同口,就被隔壁院的王大爷拦下了。 “哎呦!知秋!这……这是新车?永久的?”王大爷眼睛瞪得溜圆,围著自行车转圈看,手想摸又不敢摸的样子。 “啊,是,王大爷,刚买的。”林知秋单脚支地,笑著回答。 “了不得啊!这车可真气派!得一百好几吧?” 没等林知秋跟王大爷聊完,端著洗衣盆出来的李婶又看见了。 “我的老天!知秋买新车了?还是永久的!快让婶子瞧瞧!” 这一下可就热闹了。 胡同里没啥秘密,林知秋推著辆崭新永久牌自行车回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左邻右舍。 大爷大妈,叔叔阿姨,甚至放学的半大孩子,都围了过来。 这个摸摸车把,那个按按车铃,嘴里全是羡慕的嘖嘖声。 林知秋这下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出风头了。 就算是成了作家那天,也就这样了。 在街坊们心里,毕竟那玩意看不到摸不著的,但是这永久牌自行车,那可是实打实的,骑出去的有面儿。 你想想看,这就好比整个胡同里,大家都在开著奥拓,你冷不丁的开了辆全新奥迪回来,那可不挣面儿吗? 甚至还有人提出,想要借他的车骑出门相亲办事儿,林知秋婉言拒绝了。 开玩笑,这玩意儿能隨便借吗? 媳妇和车,恕不外借! 好不容易挣脱了人群,林知秋推著车跑得飞快,一回到院子里,就把院门给带上了。 张桂芬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一看,好傢伙,动作真快,就把车给买回来了? “知秋啊,你不多看看?这买大件,怎么不多考虑考虑?” 在她的观念里,这种大件儿,可不得多逛逛,对比了以后,再好好考虑一段时间的吗? “妈,不过是买个车而已,看好了就行了。”林知秋把车在院子里锁好,这才拍了拍手准备回家。 张桂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最终还是咽下了。 毕竟这车,可是孩子自个儿出钱买的,他既然看中了,也就没啥好说的。 “对了,你去了街道办了吗?”站桂芬没忘记这事儿,她开口提醒道。 她就怕知秋这孩子,光顾著买车了,把正事儿给忘了。 “去过了,没问题。领导说让我下周一正式上班。” 林知秋没透露是自己主动提出来下周一工作的,不然准被张桂芬同志念叨。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跟你说,你去了单位,可不能像在家一样懒散,別想著偷懒,眼睛里要有活,手上得勤快,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 这还没说什么呢,张桂芬同志就开始念叨上了。 “对了,这岗位...有编制吗?”这是张桂芬关心的问题。 “没有,领导说临时工。不过领导还说了,只要有了名额,肯定第一时间安排我转正,您就放心吧。”林知秋怕张桂芬同志担心,於是开口解释了一番。 “临时工啊?”张桂芬就差把“失望”两个字写脸上了。 “那你可更得好好干了,上班得比別人更努力才行,工作要有上进心,少说话多做事......” 张桂芬同志巴拉巴拉个没停,像是要把自己这辈子的经验都传授给他。 林知秋表面点头答应,心里却在嘀咕: 每天睡得多,这叫嗜睡症,每天动的多,这叫多动症,每天工作多,这叫上进心! 丫的,这是个什么道理? 第83章 这都是我的台词啊 第二天下午,林知秋终於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回信。 来自《故事会》杂誌社。 信封摸起来不算厚,但有点分量,还好,感觉比寄出去之前薄了不少,应该退稿的数量不算多。 带著点小忐忑,他撕开信封口。 果然,里面躺著一摞他熟悉的稿纸,是他寄出去的那些短篇故事。 他赶紧把里头夹著的一张编辑信笺抽出来看。 信上说,他的一部分稿子被採用了,但也有几个没能过审,编辑还鼓励他继续创作,文笔不错云云。 林知秋把退回来的稿子数了数,心里快速算了一下,退稿率大概在三成左右。 “还行还行!”他鬆了口气,比自己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多了。 他原本的底线是能过一半就烧高香了,现在看来,通过率还挺喜人。 他动作麻利地把这些被退回来的废稿整理好,换了个新信封。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打算把这些稿子转投给其他地方性的杂誌或者小报。 他这些短故事,並不適合《人民文学》或者《收穫》这一类的文学性杂誌,所以他也没有转投这些杂誌社的打算,而是找了一家会收纳这些短故事的小杂誌社。 废品还能回收利用呢,更何况这些稿子。 哪有什么废稿,只不过是不適合这家杂誌社罢了,只要能找到合適的的平台,就能找准读者群体。 不信你看后世那些网文,牛头人和绿帽文都层出不穷,你要往某点投,那肯定不行,但是你要投给版主,说不定就能火遍大江南北。 反正也没什么成本,只要能过稿,那都是纯赚。 之前他算是走了弯路了,刚开始不知道文学投稿可以不钱,他还每次都自己钱,原来只需要给信件標註投稿並截角,就可以免费寄信,杂誌社在收到稿件后会代付的。 唉,真是错失了一个亿。 他一边粘信封,一边异想天开。 要是杂誌社能帮忙直接转寄就好了! 比如他投稿给《人民文学》,退稿地址直接写成《燕京文艺》,这不就省了中间商(他自己)赚差价……啊不是,是省了中间环节了吗?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否了。 不行不行,这要是稿子真被《燕京文艺》採用了,稿费寄到《人民文学》去,那他找谁哭去? 麻烦点就麻烦点吧,就当看在钱的面子上了。 哪有连吃带拿的道理。 把信件封装好,林知秋骑著他的座驾就去了邮电局。 刚支好车,锁上链锁,一转身,就听见有人喊他。 “林知秋同志?” 林知秋抬头一看,哟,这不是钱文斌吗?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小子居然主动跟他打招呼,脸上还带著点笑。 “真巧啊,你也在这。”林知秋面上扯出个笑容。 街里街坊的,面子工程得做。 “是啊,”钱文斌扬了扬手里一张绿色的匯款单,语气带著点藏不住的得意,“我是来领稿费的。你呢?” 林知秋心里“哦豁”一声,明白了。 敢情不是转性了,是跑来显摆了! 怪不得一脸春风得意,原来是也开始写稿子了。 “是吗?恭喜了啊。”林知秋脸上掛起標准的职业假笑。 “嗨,没什么,”钱文斌摆摆手。 “上次隨手写了篇小说投出去,没想到就被编辑看中採纳了。今天匯款单到了,顺路来取一下。” 好傢伙,这台词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这不都是咱玩剩下的吗? 台词这玩意儿还能借用的? 哥们儿,能不能有点原创精神啊!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致敬经典,这话也就没好意思说出口。 林知秋点了点头,波澜不惊的开口:“我?我来投稿的。上次寄出去的稿子被退回来一部分,修改了一下,打算再换个地方试试。” 钱文斌点了点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 心想著果然是这样了。 看吧,我就说他上次是走狗屎运,指不定投了多少次稿子才中一回,哪像我一投就中。 他不过是初中生,和我这高中毕业生能比吗? 钱文斌清了清嗓子,开始指点上了:“林知秋同志,其实这文学创作啊,跟自身水平关係很大。你得平时多读、多写、多积累才行。偶尔一次走运,不能代表真实水平的。” 话里话外,就差直接说林知秋上次能过稿纯属撞大运。 林知秋心想著:哥们,你还搁著给我装上了? 借用后世经典的一句话来说: 你若不入此门,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 你若入得此门,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林知秋也懒得跟他爭辩,你开心就好。 “嗯。”他回得极其敷衍。 钱文斌一看他这反应,感觉自己一拳头打在了上,有点不得劲,马上又补充道: “其实我这也就是一次小尝试,没想到第一次投稿就过了。不过我最终目標还是考大学,写作什么的,不过是锦上添罢了。我的目標是燕京大学,燕京大学你知道吧?” 他把“第一次投稿”和“燕京大学”这几个字咬的很重。 林知秋心里鬱闷到吐血。 不是吧,哥们?你说的全是我的台词啊?你偷台词偷上癮了? 林知秋別有深意的瞥了他一眼,这傢伙难不成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穿越成人?或者是有偷听心声的特异功能?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知道,名牌大学嘛。志向远大,挺好。” 话说完,脚步没停,侧著身就绕开了钱文斌,径直往寄信的柜檯走。 邮电局里领稿费在东边柜檯,寄信得去西边,两人就此岔开。 钱文斌刚才唾沫星子横飞地显摆,满以为能换句羡慕,结果连人家一个正眼都没捞著,心里憋屈的很! 丫的! 装什么清高! 不就是比我先发表了小说吗?摆什么谱! 等他捏著匯款单去领稿费,柜檯大姐“哗啦”一声打开钱箱,数给他九块六。 他那篇三千多字的稿子,按千字三元算,本就只有九块六,零头还是两张皱巴巴的贰角毛票。 钱文斌捏著这点钱,心里更不是滋味。 左右瞅了瞅邮电局里没人注意他,赶紧从裤兜深处摸出几张藏著的毛票:三张壹角的,两张伍分的,都叠得方方正正。 他小心翼翼跟那九块六凑在一块儿,用手指反覆捋了捋纸幣边缘,看著那沓钱明显厚了一小截,这才鬆了口气。 揣著稿费,他骑上自行车往塔砖胡同赶,蹬车时脚都用了劲,车链“哗啦哗啦”响,生怕林知秋比他先回去。 到了胡同口,他特意捏了剎车,下车推著走,並且把口袋里的稿费掏了出来,就这么捏在手里。 胡同口老槐树下正围著四五个妇人,张婶、李婶都在,手里攥著菜篮子择青菜,墙根还堆著两麻袋没敲的煤核儿。 钱文斌把车把扶得慢悠悠,手里的钱捏得松松垮垮,指尖故意露著半截纸幣。 他推著车往人堆方向凑,耳朵尖还竖著,眼睛扫著几位閒聊的婶子,就等有人搭话问他。 第84章 咱们这胡同要出两个作家了? 钱文斌刚推著车凑近那帮择菜的妇人堆,眼尖的张婶就瞅见他手里那沓票子了。 “哟!钱家小子!你这是捡著钱啦?手里攥著这么厚一沓呢?”张婶嗓门大,一嗓子把其他几个婶子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嚯!还真是!”李婶也伸著脖子看,“这胆子可真肥,就这么明晃晃拿著,不怕人抢了去?” “大白天的,谁那么大胆子?” “那可说不好!你没听说最近街面上乱著呢?回城的知青多了,没事干聚在一起茬架的可多了!” 几个妇人压低了声音议论开来,目光还不住地往钱文斌手上瞟。 钱文斌心里乐开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推车走到她们跟前,故意放慢了脚步。 “小钱同志,”张婶忍不住开口打趣,“真捡钱啦?攥手里这么招摇,不怕招贼?” 钱文斌心里暗爽,面上却装作刚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钱攥紧了些,顺势塞进裤子的暗兜里。 他可不傻,刚才在邮电局外头就小心收著,快到胡同口才掏出来的。 “婶子您可別笑话我了,”他摆摆手,“哪能天天有这好事轮上我。我刚从邮局回来,取了点钱,一高兴就给忘了揣好。” “取钱?取这么多?”李婶追问,“这得有好几十吧?” 另一位王大妈也提醒:“就是!你这孩子心也太大了,几十块钱就这么捏著满街走?赶紧收好嘍!” 钱文斌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嗨,也没多少,就几十块而已。” “几十块?!”几个妇人同时惊呼。 这年头,几十块可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张婶咂咂嘴:“嚯!你这口气!几十块还叫没多少?我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开三十多块!” “就是!谁给你匯这么多钱?没听说你家有阔亲戚啊?”李婶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钱文斌就等著这句呢! 他装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轻描淡写地说: “哎呀,这不是前阵子看知秋投稿登报了吗?我寻思著閒著也是閒著,就隨手写了篇小说,本来就给朋友看看,谁知道怎么传到人家杂誌社主编耳朵里了。主编非要找我约稿,这不,稿费就给寄来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稿子是真的,稿费也是真的,但什么“朋友传阅”、“主编约稿”纯属他为了脸上有光现编的。 反正过稿是真的,稿费也是真的,至於这过程嘛,他只是稍微美化了一番。 放在文学上,这叫修辞手法。 几位大妈將信將疑。 “嚯!咱们这胡同要出两个作家了?”张婶看看其他人,“你登在哪本杂誌上了?回头我们也买来看看!” 钱文斌心里一虚,他过稿那杂誌名字说出来估计都没人听过。 原本他第一次投的是《人民文学》,但是没等几天,退稿信就送了回来。 他只好修改了一番,然后又找了个地方性的小杂誌给寄去了,这次总算是过稿了。 为了找到一家合適的杂誌社,他可是在新华书店翻了很长时间。 他赶紧岔开话题,假装谦虚: “哎呀,其实就是以前没往这方面想。这不全靠林知秋同志拋砖引玉嘛,我也就是跟著试试,没想到人家主编还挺看好我。” 他这成语用的,明里暗地都有些贬低林知秋的意思。 钱文斌还在那儿跟几个婶子唾沫横飞地显摆,林知秋这才慢悠悠地骑著车进了胡同口。 他刚才顺路去了趟新华书店,用今天刚取的几毛钱稿费买了两本《大眾电影》和一本《科学画报》。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看看杂誌既能打发时间,没准儿还能从里头扒拉点写作灵感。 刚进胡同,抬眼就看见老槐树下围著一圈人,挺热闹。 他还没蹬到跟前呢,眼尖的张婶就扯著嗓子喊开了:“知秋!知秋!快过来!” 林知秋骑到人堆前,单脚支地,没下车,笑著问: “张婶,啥好事这么想著我?隔八丈远就听见您喊了。是不是您家今儿做溜肉段了?我可馋您的手艺了,啥时候能去蹭一顿啊?” “去去去!”张婶被他逗乐了,嗔怪地摆手,“还溜肉段呢,肉票早用完了!我自己个儿都馋得慌,你倒想得美!” 她话锋一转,上下打量他:“你这是从哪儿回来啊?兜里揣的啥?” 她看见了林知秋车筐里露出的杂誌封面。 林知秋还没开口,旁边的钱文斌像是生怕別人忘了他似的,抢著说:“知秋是去邮电局了。我刚才去领稿费,我们碰上了。” “嚯!知秋,你也去领稿费啦?” 几个婶子的目光“唰”地一下又聚焦到林知秋身上。 钱文斌赶紧又补充一句,语气得意:“知秋是去投稿的。他上回寄出去的稿子没过,被退回来了,得重新找地方寄。” 林知秋心里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丫的,这钱文斌属喇叭的吧?怎么哪儿都有他广播?我不说话是给你留面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气笑的。 林知秋现在就笑了出来。 “知秋,真的啊?稿子被退回来了?” “咋回事啊?是不是写得不对编辑胃口?” 几个婶子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听著钱文斌过了稿,林知秋被退了稿,这一对比,好像也看出了点什么。 哟,看来还是钱家小子更厉害点? 钱文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自从林知秋回城,两人都是待业青年,难免被街坊邻居拿来比较。 以前他老是那个被比下去的,心里早就憋著口气。 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机会,可不得狠狠踩林知秋一脚,把丟的面子找补回来? 林知秋吸了口气,刚想开口给这显摆精上点眼药,不远处就传来了一个熟悉又洪亮的声音: “林知秋!你这孩子又野哪儿去了?” 林知秋严重怀疑,他妈张桂芬同志是不是自带“人未到声先至”的被动技能?每次关键时候,她的声音总能精准空降。 第85章 技术活儿,当赏! 话音刚落,张桂芬同志就迈著步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腰上还繫著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她走到人堆前,看似埋怨,实则语气里藏不住得意地数落林知秋:“跟你说多少遍了,下周一就要正式去上班了,这两天在家好好准备准备,別整天骑著个车到处瞎晃悠!” 这话一说出口,可把几人震得不轻。 “什么?知秋要工作了?” “桂芬嫂子,你之前不是说知秋签了那个什么……放弃安置协议,街道办不给安排工作了吗?” “就是啊!这啥时候的事?我们咋一点信儿都没听著?” 几个婶子七嘴八舌,好奇心彻底被勾到了顶点。 前段时间张桂芬还到处说她家知秋成了作家,不用上班也能养活自己,这怎么一转头,又要工作去了? “哎呀,这事儿啊,说起来我们自个儿都觉得突然!就前两天,街道办的领导,亲自找到家里来了! 人家说啊,是看好我们家知秋的才华,觉得他是个人才,不能埋没了!” “嚯,桂芬吶,你这嘴上都能跑火车了。” “就是,桂芬啊,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几人明显不信张桂芬的说辞,这年头,只有求领导办事的,还有领导上门请你的? 白送个工作给你?这可不比天上掉馅饼还离谱吗? “去哪个单位啊?” “还是去环卫所掏粪?” 张桂芬一听有人说她嘴上跑火车,还说林知秋是去掏粪,这哪儿能乐意? 她眉毛一竖,声音立马拔高八度:“环卫所?掏粪?你们想啥呢!是街道办!咱们街道办事处的领导,亲自上门请我们家知秋去上班!” “啥?街道办?” “真的假的?桂芬,这可不能瞎说啊!” “街道办招人那得多严啊?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政府单位!” 几个婶子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著不信俩字。 街道办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管著他们这片胡同的衙门!还能领导上门请个小年轻去工作?? 张桂芬看著她们怀疑的眼神,更来劲了,双手一叉腰,底气十足: “那还能有假?领导说了,街道办有个岗位,叫什么……哦对,『文化宣传干事』!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愁坏了!这不,知道我家知秋文章写得好,上过杂誌,是个人才,领导直接就找到家里来了!说这岗位非他不可!” 1979年,顶替父母岗位和街道分配是城市青年就业的主要途径。 但返城知青太多,岗位稀缺。 一个街道办的正式工作,其稳定性和社会地位,远高於偶尔一次性的稿费收入。 在普通老百姓人眼里,这才是真正的体面工作,比作家的名头可来的实际。 “文化宣传干事?”张婶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著就比掏粪工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可不!”张桂芬腰板挺得笔直。 “领导亲口说的!就是在办公室里写写材料,搞搞文化宣传,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轻省!就是看中我们家知秋有这份文采!” 她这番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满,由不得人不信。 刚才还將信將疑的婶子们,態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桂芬嫂子,你们家这可真是出息了!” “在街道办上班,那可是干部待遇啊!” “以后咱们胡同里,可就有个在街道办工作的自己人了!” 眾人的焦点瞬间转移,七嘴八舌地向张桂芬道喜,看向林知秋的眼神充满了羡慕和热切。 这要是以后知秋进了街道办了,那以后也算是领导了。这要是说出去,他们也有面子,自己可是在街道办有熟人的。 钱文斌站在旁边,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绿了。 他拼死拼活,搭上私房钱才凑出点面子,显摆那九块六的稿费。 结果人家林知秋呢?不声不响,直接端上了街道办的铁饭碗,成了国家干部了! 他心里酸水直冒,一股强烈的不服气涌上来: 他林知秋不就是比我早投稿几天吗? 瞎猫碰上死耗子!要是这岗位早点招人,就凭我高中毕业的学歷,不比他一个初中生强百倍? 这岗位……不知道还招不招人了?我得赶紧托人打听打听! 他这边正琢磨著呢,张桂芬又开始了她的表演,她转向林知秋叮嘱: “你这孩子,听见没?领导这么看重你,这几天给我收收心,好好准备准备!別整天吊儿郎当的!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得有个干部样子!” 表面好像听著严厉,语气全是得意。 林知秋表面配合地点头,心里早就笑疯了。 张桂芬女士出场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这要是放在水滸,还有宋江什么事? 技术活儿,当赏! 这下,钱文斌是彻底被晾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叫一个尷尬。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回城…… 如果我不回城,也不会待业…… 如果我不待业,也不会被拿来跟林知秋比…… 如果我不跟他比,也不会去投稿…… 如果我不投稿,也不会去取稿费…… 如果我不取稿费,也不会在这儿显摆…… 如果我不显摆,也不会落到这么丟人的地步…… 他趁著张桂芬被眾人围著道喜,没人注意他,猫著腰,推著车,就想偷偷溜走。 结果他刚挪动两步,张桂芬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他,立马热情地喊了一嗓子: “文斌,你怎么也在这?” 钱文斌身形瞬间僵住,推著车,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刚想偷偷溜走,就被当场逮住了。 林知秋看著钱文斌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样,努力绷著脸,生怕自己笑出声。 他估计,就钱文斌现在这尷尬劲儿,用脚趾头现场抠出一套带前后院的四进位大杂院,绝对不成问题! “张姨,我还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钱文斌也顾不得其他人的看法,头也不回的推著车就溜了。 “他怎么了?”张桂芬有些不明所以,她感觉这小子有点儿不对劲。 “他呀?可能他妈喊他回家吃饭吧。”林知秋咧著嘴乐呵呵的。 “这才下午四点呢,吃哪门子饭?”张桂芬忍不住嘀咕。 第86章 画风逐渐走歪的教育心得交流 看著钱文斌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知秋咧著嘴,乐呵呵地替他找补:“妈,兴许人家钱婶家吃饭就是早呢?各家有各家的习惯嘛。” 张桂芬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眼前的。 她一把拉过林知秋,像是展示什么稀世珍宝,对著街坊邻居们又是一通输出。 林知秋瞬间切换成工具人模式,只需要站在他妈身边,不停地点头,微笑,嘴里重复著:“对对对,我妈说得对。”“是是是,领导是这么说的。” 这效果简直拔群! 看著老林家这风光劲儿,不少婶子大妈心里都活络开了,纷纷围著张桂芬取经: “桂芬啊,你快说说,你这孩子都是怎么教的?” “就是!老大在部队当了军官,穿上了四个兜!这老二更了不得,又是作家又是街道办干部的!” “以前我们还觉著知秋拒绝环卫所的工作是眼高手低,感情人家是早就计划好了。那个成语怎么说来著?” “运筹帷幄!” “对对对,就是运筹帷幄!” 这个词其实不算生僻,时下很多传统评书和报刊杂誌当中,经常都会提起这个词,许多人经常把这种词掛在嘴边,就是为了体现自己的文化水平。 这叫什么? 嗯....高级感。 其实在场眾人的心思都差不多。 看看现在老林家,老大去了部队参军,不光在部队留了下来,並且还当上军官,穿上了四个兜。 老二也不差,刚从乡下插完队回来,返城后拒绝了街道办安置的单位,本来还以为他是眼高手低,瞧不上掏粪工。 哪成想,人家转头就在杂誌上发表了文章,並且还是《人民文学》这种权威性的杂誌,成为了作家。 这就算了,不声不响的,人家进了街道办,成为了国家干部了。 所以大家都开始找她諮询教育心得了。 张桂芬被眾人捧得飘飘然,大手一挥,开始洋洋得意地分享她的教育心得: “既然大家都想听,那我就说说!其实啊,没啥秘诀,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实在道理——养孩子,千万不能惯著!老话说得好,棍棒底下出孝子!” 她拍了拍林知秋的胳膊,继续道:“咱家老大还好,从小听话。就这老二,小时候那叫一个皮!那可真是我从小打到大的!你们看,这不光没打坏,还越大越出息!不然他能有今天?” 眾人听得忍俊不禁,但仔细一琢磨,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自己家那个皮猴子,好好讲道理他听吗? 听不懂!看来还是动手最直接,最有效! 不过也有人心里犯嘀咕,小声提出疑问: “桂芬嫂子,这打多了……孩子不会记仇吧?万一等咱们老了,动不了了,孩子不乐意照顾可咋办?” “是啊,我亲戚家那孩子,就是打多了,现在跟爹妈一点都不亲。” 林知秋在旁边憋著笑,心想著还能咋办? 当然是风光大办唄! 他乐呵呵地看著张桂芬同志,看她怎么圆。 张桂芬眼睛一瞪,底气十足:“那是孩子小时候不懂事!不明白爹妈的良苦用心!等他们长大了,懂事了,自然就明白了!” 说完,她眼神瞟向林知秋,意思很明显,该你出来说两句了! 林知秋立刻心领神会,笑嘻嘻地往张桂芬身边一靠,一副母慈子孝的模范画面: “对!各位婶子阿姨,我妈说得太对了!小时候不懂事,现在长大了全明白了。您看我,小时候也没少挨揍,现在跟我妈感情多好!一点都不记仇!” 他反正看热闹不嫌事大! 自己淋过雨,那必须把別人的伞也撕了!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有一天也成了眾多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眾人看著林家母子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看来这孩子,真得打!不打不成器! 人家老林家的孩子都能打成军官、作家、国家干部,自家孩子又不缺胳膊少腿,指定也行! 於是,画风开始逐渐走歪。 婶子大妈们迅速进入了技术交流环节,开始热烈討论: “用什么工具顺手?笤帚疙瘩还是鸡毛掸子?” “打屁股还是打手心?哪个地方疼又不容易打坏?” “动作要领是啥?是抡圆了打还是快抽快收?” 林知秋听得头皮发麻,悄默默地从人群边缘退了出来。 血腥,太血腥了! 好傢伙,这哪是育儿经验交流会?这分明是武林大会! 连招式都要研討,下一步是不是得研究內功心法了? 再以后,怕是工具也得换成趁手的兵器了。 林知秋默默为胡同里的孩子们默哀了三秒钟。 至於为什么是三秒,因为这是大部分男人的通病。 只不过这样看来,从今天起,胡同里的孩子们怕是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了。 这些婶子怕是一边打还得一边说:看看人家林知秋林作家,那也是小时候被打出来的! 林知秋打了声招呼就回到了家,林知秋把最近这段时间的稿费都归置了一下。 除了《故事会》的,之前投给《燕京文艺》的两篇也过了一篇。 《燕京文艺》稿费高些,千字六元,《故事会》是千字三元。 林知秋也不嫌弃,毕竟《故事会》那些小故事他写得快,几乎是量產。 七七八八算下来,总稿费竟然突破了三百元大关! 去掉买自行车的一百七,手里还剩下一百三十多块现金。 不过这些是算上了读者来信中的打赏,不然的话,他的稿费可没这么多。 看来这稿费是一部分,这读者打赏也挺重要的,只希望以后能多遇上几个大方的读者。 至於粮油票什么的,他都上交给张桂芬同志了。 她是存著备用还是想办法去黑市换钱,林知秋没过问,全当是交伙食费了。 他盘算著,“过两天得再去一趟《人民文学》杂誌社,估摸著又攒了不少读者来信。” 这么一想,他莫名有种感觉。 嘿,咱这算不算是……去收租了? 怎么隱隱有种当了包租公的错觉? 唯一不同的是,人家是靠房子收租,自己是靠小说收租? 第87章 上班不早退,下班不迟到 几天后的周一,林知秋起了个大早。 他翻出那件压箱底的的確良衬衫,外边套上林建国同志年轻时候的藏蓝色中山装,对著家里那块模糊的玻璃照了又照。 嗯,人模狗样,挺像那么回事儿! 第一天上班,门面得支棱起来。 临出门,张桂芬同志又把他拽住,上手帮他抻了抻本就很平整的衣领,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嘴里念叨: “领子弄弄好……精神点!到了单位机灵著些,眼里有活儿……” 林知秋哭笑不得:“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至於吗?” 张桂芬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在妈这儿,你八十岁也是个孩子!赶紧的,別迟到了!” 林知秋骑著他的座驾,一路叮铃铃到了街道办。 停好车,走进办公室,他先瞄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七点五十五,还好,没迟到。 这里可不是文化馆,他估摸著,迟到半小时还能是第一个到的奇蹟,在这儿绝对不可能发生。 张双河看他来了,笑著迎上来,把他领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桌椅都擦得乾乾净净。 然后他拍了拍手,吸引办公室里其他七八个同事的注意。 “同志们,静一静啊!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林知秋同志,咱们新来的文化宣传干事!別看他年轻,可是个作家!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一阵不算热烈但足够友善的掌声。 大家都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新同事。 这些天他们都听说单位要来个笔桿子,没想到这么年轻,看著也就二十不到。 年纪大的同志,也不过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倒是年轻的同志们,明显对他更加好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一个扎著两根麻辫,穿著布拉吉的女同志大胆开口:“林知秋同志,你真厉害!你都写过啥呀?说出来我们也好拜读拜读!” 布拉吉,其实就是连衣裙在俄语中的音译,从五六十年代开始,一直到这几年都非常流行,很受到年轻女同志的喜欢。 这布拉吉在女同志中的地位,就类似於的確良衬衫在男同志心中的地位。 林知秋赶紧笑著摆手,语气谦虚:“同志您过奖了,就是写了几篇小故事,混口饭吃,登不了大雅之堂,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可不想这么早就掉马甲,看她们这热情劲儿,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就是《牧马人》的作者,他可没得清閒了。 至於以后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混熟了以后,可能大家也就没这么感兴趣了。 要知道,现在《牧马人》算得上是火遍大街小巷,熟人之间打招呼都流行问一句:“老x,你要老婆不要?” 介绍完毕,大家各自回到座位忙活起来。 有人低头写材料,有人打算盘对数据,有人整理文件。 只有林知秋,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面前就一本新领的信纸和一支钢笔,暂时没啥具体任务,有点閒得发慌。 他也不好意思干坐著,就把信纸铺开,假装在构思什么,心里琢磨了起来。 这摸鱼……啊不,这创作环境,还挺宽鬆。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的铃声一响,办公室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张双河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走,小林,带你去食堂,熟悉熟悉环境。” 街道办的食堂不算大,摆著十几张四方桌,长条凳。 墙上贴著“节约粮食,反对浪费”的標语。 大家拿著自己的铝製饭盒和粮票,在窗口排起了队。 这年头,不管是单位食堂,还是职工食堂,都不提供免费的饭菜。 想在食堂吃饭,粮票和现金可少不了。 每个人的粮票数量也都是不同的,上头会按照工种和定量发放。 张双河一边排队一边给林知秋介绍:“咱们食堂伙食不错。早餐有粥、馒头、咸菜,五分钱加一两粮票。中午和晚上是正餐,一荤一素加米饭,大概两毛钱左右,再加相应的粮票。要是想吃好点,偶尔还有红烧肉之类的硬菜,得加钱。” 该说不说,这食堂虽然不免费,但是这价格著实不贵。 按照自己的稿费收入,天天吃也不心疼。 这伙食,倒是比家里好些。 就张桂芬同志那抠搜劲儿,一周都难沾上一次荤腥。 早知道单位有肉吃,早都该找个班上了。 吃过午饭,林知秋回到自己那个角落的办公桌。 看著同事们有的在喝茶看报,有的在低声聊天,他乾脆铺开信纸,笔走龙蛇,一口气又搞定了两篇短篇故事。 要说现在这些杂誌里头,还得是《故事会》最適合当提款机。 这杂誌对文学性要求不高,关键是要故事好看,情节够劲儿,越狗血越受欢迎。 而且它是双月刊,需求量比其他月刊杂誌大不少。 这可不就刚好撞他枪口上了吗?咱主打的就是一个量大管饱。 等他写完最后一篇稿子以后,感觉脖子有点酸,这才想站起来活动活动。 这一抬头,他愣住了。 刚才还坐著七八个人的办公室,此刻空空荡荡,就剩他一个了。 他疑惑地转头看向墙上的掛钟——时针指著四点五十分。 这离下班还有整整四十分钟呢! 好傢伙!人都哪儿去了?集体出外勤了?还是……都下班了? 今早上不是还说,下班时间是五点半吗?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这掛钟是不是坏了。 正当他纳闷的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张双河提著个旧皮包从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还在座位上发呆的林知秋。 “咦?知秋,你还没走啊?”张双河有点意外,“手头要没事儿,你就可以先回去了。” 林知秋哭笑不得:“张哥,我这……您也没给我安排啥具体工作啊。再说了,这不还没到下班点儿吗?” 他指著墙上的钟,一脸不解。 张双河把包放在自己桌上,乐了:“嗐!怪我怪我!下午出去处理了点事儿,一忙起来把你给忘了。你没瞅见办公室里都没人了吗?” “我正想问问您呢,”林知秋指著空荡荡的办公室,“我这埋头写点东西,一抬头,好嘛,人都没了。” 张双河笑著解释:“你看,这不也快到时候了嘛!大傢伙儿,有孩子的得赶著去接孩子,家里有事的也得张罗。 那几个女同志,还得抢著去菜站买点新鲜菜回家做饭呢!所以……大家一般没啥紧急任务,就稍微提前那么一点儿。你以后啊,慢慢就习惯了!” 好傢伙!林知秋心里直呼好傢伙!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年头机关单位的工作节奏,这么鬆弛的吗? 集体摸鱼……啊不,是灵活安排工作时间,都成惯例了? 他想起早上张桂芬同志千叮万嘱“上班一定不能迟到,得给领导留个好印象”,现在琢磨琢磨,难怪老妈只强调不能“迟到”,压根没提“早退”这茬儿! 感情这“早退”在某种程度上,是属於大家这年头的默契和共识了? 那感情好啊,这单位太適合自己了。 咱主打的就是上班从不早退,下班从不迟到! 第88章 大哥回来探亲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 林知秋骑著车刚拐进胡同口,隔壁院的赵大爷就冲他喊:“知秋!快回家!你家汉生回来啦!” “好嘞!谢谢赵大爷!”林知秋心头一喜,脚下用力一蹬,车轮子转得飞快。 他今天在单位还琢磨呢,算算日子,大哥的探亲假也该到了,没想到这就回来了!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 挤进去一瞧,好傢伙,院子里站满了街坊四邻,都围著中间那个穿著65式军装,皮肤黝黑的汉子。 林汉生看著比离家时更壮实了,那张脸黑得跟炭似的,往白净的家里人堆里一站,格外显眼。 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从哪个煤炭挖煤回来的。 老林家出了个军官,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在这条胡同里,那是顶有面子的事儿。 邻居们围著林汉生,七嘴八舌地说著恭喜和夸讚的话。 “大哥!”林知秋挤进人群,上下打量著他,不由得惊嘆,“你咋还偷偷长个儿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大哥当兵走的时候,个子没他高,撑死一米七刚出头。 自己这一米七六的个头,在营养普遍不算太好的同龄人里算是拔尖的。 可眼下林汉生往他跟前一站,两人竟然差不多高了。 可別小看这一米七六,在这个年代,妥妥的属於大高个了。 大部分人都瘦的麻杆似得,哪有还多余的营养用来长高啊。 大家都在用力的活著! 林汉生没接这话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重重拍了拍林知秋的肩膀:“知秋,回来了?不错,挺精神!” 那巴掌跟个小榔头似的,砸得林知秋齜牙咧嘴。 痛!太痛了! 这当过兵的人,手劲儿也忒大了! 这时候,老林家的人算是到齐了。 不知道哪位有眼力见的邻居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咱们都散了吧,让人家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说点体己话!” 意犹未尽的邻居们这才说说笑笑地慢慢散去,院子里顿时清静了不少。 一家人回到屋里。 这屋子不大,墙壁有些斑驳,糊著旧报纸。靠墙放著樟木箱子和五斗橱。 林汉生从他那个磨得有些发白的军用挎包里,又掏出两本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郑重地递给林知秋。 “知秋,给你。听说你要复习考大学,我特意从战友那儿借来的,是他当年高考前的复习笔记。你好好看看,爭取给咱老林家,也给咱这胡同,考出第一个大学生来!” 林知秋接过笔记本,入手沉甸甸的。 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字跡,各种公式、重点都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了出来。 这年头,高考刚恢復没多久,这样的复习笔记可是稀罕物,有钱都没地方买。 他知道,大哥为这个肯定费了不少心。 “行,大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谢谢啊!”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把笔记收好,放在自己那张旧书桌上。 几人又聊了会儿部队的生活,家里的近况。 张桂芬在门外小厨房里忙活的声音叮噹作响,浓郁的饭菜香味飘了进来。 没过多久,张桂芬就开始往屋里端菜了。 今天这伙食標准,绝对是破格了! 小小的摺叠圆桌被支开,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海碗油光鋥亮的红烧肉,油汪汪的葱炒鸡蛋,清爽的醋溜大白菜,一碟拍黄瓜,外加一个飘著蛋的西红柿汤。 最硬核的是,还有一大盘从副食店买来的、切得薄薄的蒜蓉肠,那肠衣在灯光下泛著油光。 “哟呵!”林知秋凑到桌前,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今儿这日子不过啦?搞得跟过年似的!”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张桂芬端著最后一盆米饭进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大哥在部队多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的,回来不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旁边的小妹林知夏正眼巴巴地盯著那碗红烧肉,闻言也小声嘟囔: “就是…妈你偏心…大哥不回来,咱家都半个月没见著荤腥了…” ““胡说八道!上礼拜天不是才吃了肉沫炒雪里蕻吗?我看你是光长个子不长记性!” 张桂芬立刻反驳,手里还攥著锅铲子。 “那点儿肉沫…撒进去就找不著了…还不够塞牙缝的呢…” 林知夏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 “別逼我在最高兴的时候揍你啊!”张桂芬眼睛一瞪。 林知夏瞬间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张桂芬看她如此识趣,这才重新换上一副笑脸。 当道理讲不通的时候,他也略懂些拳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建国,拿著筷子指了指桌子:“都別贫了,赶紧坐下吃饭。 ”他看向大儿子,“汉生,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爸,有半个月假。”林汉生端起碗,扒拉了一大口米饭。 “嗯,挺好。”林建国点点头,夹了一筷子鸡蛋,又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刚才说,遇见你大伯了?” “啊,对,”林汉生咽下嘴里的饭,“就在胡同口碰见的。大伯说明天晚上他做东,下馆子,让咱们全家都去。” “行,知道了。”张桂芬接过话头,也给大儿子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他说去哪家馆子没?” “说了,峨嵋酒家。”林汉生回答道。 峨眉酒家是燕京最早的川菜馆之一了,在1950年就开张了,其中的经典菜餚宫保鸡丁,担担麵深受群眾喜欢。 虽然比不得全聚德、老莫之类的餐馆名气大,但是人气也一直都不低。 在这个时代,算是燕京人下馆子改善生活一个不错的选择,价格虽然不便宜,但是也並非离谱的不能接受。 林知秋正夹起一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肉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一顿。 他把肉放进碗里,突然扭过头,一脸严肃地问坐在旁边的林知夏:“知夏,哥问你个正经事儿,你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看见太阳是从哪边升起来的吗?” 林知夏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咬著筷子,皱著眉头认真想了想:“嗯……从东边啊?这还能有错?” 第89章 可不能因为正事耽误了乾饭 林建国没好气地用手里的筷子虚点了林知秋一下,“太阳不从东边升还能从哪儿升?你当你妹是傻子?” 林知夏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二哥耍了,气鼓鼓地衝著林汉生告状:“大哥!你看二哥!他老是逗我玩!没个正形!” 林知秋却放下筷子,用手托著下巴,做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嘖嘖称奇: “那就怪了啊…这太阳明明还是打东边出来的,怎么咱大伯就突然这么大方,要做东下馆子了? 还是峨嵋酒家!那一顿饭造下来,不得掉他小半个月的工资?妈,您快掐我一下,我別是在单位睡著了,这会儿还在做美梦呢吧?” 他这话一出,连一向严肃的林建国嘴角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张桂芬更是直接笑骂了一句“臭贫”,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更加热闹活络起来。 吃过饭后,林知秋才想明白这点,怕是他已经知道大哥在部队当上军官提了干了,所以这是准备拉近关係呢。 晚上这顿丰盛的饭菜吃得一点没剩,连红烧肉的汤汁都被林知夏拌了米饭。 吃完饭,林汉生就开始收拾自己带回来的那个军用挎包和一个小提包。 他这次休假时间不算长,行李也简单,几件换洗的军便装,一些个人用品,很快就规整好了。 以前他住的那间小屋,现在归了妹妹林知夏。 这次回来,他得跟林知秋挤一挤。 林知秋那屋本来就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几个装衣服和杂物的箱子,现在又加了个大哥,更显侷促了。 林汉生坐在床边,一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林知秋腾出来的空抽屉,一边像是隨口提起: “我听妈在信里提了一嘴,说你现在出息了?在杂誌上发表小说了?还进了街道办工作?” 他回来的火车上还在琢磨,弟弟这么一直待业在家复习,总不是个长久之计。 他甚至动了念头,想看看能不能走走关係,把林知秋弄到部队里去锻炼锻炼。 没想到,一回家就得了这么个惊喜。 林知秋正把书桌上那几摞读者来信往边上挪挪,给大哥腾出点地方放水杯。 听到这话,他嘿嘿一笑,习惯性地开始谦虚:“还行还行,凑合事儿。就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比不得大哥你在部队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前程。” 林汉生被他逗乐了,捶了他肩膀一下,力道比刚才轻了不少:“哟呵,臭小子,现在还真学会谦虚了?不错,有进步!” 林知秋嬉皮笑脸,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转身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 “那是,在单位得夹著尾巴做人嘛。对了,大哥,你先別忙,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只见抽屉里满满当当,塞的全是信件,都用牛皮筋捆著,分成了好几沓。 林汉生好奇地凑过来:“这啥?都是读者来信?” “大部分是。” 林知秋从里面挑出单独放著的一小沓,解开牛皮筋,隨手拿起一封信递给林汉生,“你打开看看。” 林汉生有些不明所以,接过那个印著《人民文学》杂誌社地址的信封,抽出一张信纸。 信纸飘出一股淡淡的雪膏味儿,字跡挺工整,写的是一些读后感和对作者的仰慕。 他刚看了两行,一张小照片从信纸里滑了出来,飘落到床上。 他捡起来一看,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梳著两根麻辫,穿著“京一厂”的工装,背景像是厂区里的宣传栏。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有点模糊,但能看出姑娘模样挺清秀,对著镜头笑得很靦腆。 难怪在返城知青当中流传著一句话:找工作到首钢,找对象去京一。 京一,就是燕京第一纺织厂的简称,在这个时代吗,是有名的大厂了,特点就是女工多,待遇好,並且模样都还不错。 “这是……?”林汉生捏著照片,更糊涂了,抬头看林知秋。 他怎么还收著人家姑娘的照片? 林知秋乐了,把那一小沓信都推到他哥面前,挤眉弄眼地说:“这都是热心的女读者同志隨信附赠的个人照片。怎么样,大哥,你挨个看看,有没有哪个瞧著顺眼的? 要有,我立马就给她回信,把你的情况好好介绍介绍!部队年轻军官,根正苗红,前途无量!” 林汉生一听这话,脸腾一下就有点热,跟被火燎了似的,赶紧把手里的照片塞回信封,像是那信封烫手。 他把那沓信往林知秋怀里一推,语气带著点责备,哭笑不得的开口: “胡闹!你这纯属胡闹!人家女同志是衝著你写的文章,欣赏你的才华,才给你寄信寄照片,想跟你交朋友!你把我推出去算怎么回事?这不是骗人吗?” “大哥,你这想法就不对了。” 林知秋把信放回抽屉,一本正经地分析,“论长相,你浓眉大眼,一身正气,不比我这油嘴滑舌的强? 论条件,你是正经的部队军官,穿四个兜的干部,將来前途光明!比我这个街道办的小临时工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人家姑娘说不定更乐意跟你这样的革命同志交朋友呢!” 有部电影台词都说了:我只想当县长夫人,管你谁是县长!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林汉生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態度非常坚决,“我现在刚在部队站稳脚跟,一心想著工作和学习,没心思想这些个人问题!你自己惹来的事儿,自己处理!別往我这儿推!” 他看著那抽屉信,又补了一句:“你也注意点影响!跟读者通信交流文学可以,別整这些有的没的!” “行行行,听你的,我自己处理。” 林知秋眼见说不动这个一根筋的大哥,只好把抽屉关上。 不过对於大哥的说法,他却不赞同。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怎么就知道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呢? 这年头,部队军官可是香餑餑! …… 第二天在街道办,林知秋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看著墙上的掛钟好不容易指到下午四点,他立马溜进了张双河的办公室。 “张哥,家里有点事,我能不能先走一会儿?”他陪著笑脸。 张双河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纸,头都没抬,挥挥手:“去吧去吧,反正也没啥急活儿。明天准时来就行。” “得嘞!谢谢张哥!” 林知秋脚底抹油,溜出街道办,蹬上自行车就往家赶。 开玩笑,好不容易能下趟馆子打牙祭,还是峨嵋酒家那种档次的,去晚了別说肉了,怕是宫保鸡丁里的生米都抢不著! 可不能因为正事耽误了乾饭! 要说这几天,他算是单位最閒的一个了。 果然这年头领导还比较实诚,不轻易画大饼。 当初说好的让他安心创作和复习,这几天还真没安排他干活儿,他落得个清閒。 第90章 燕京峨眉酒家 他骑著车赶到峨嵋酒家门口。 这饭店门脸不算特彆气派,但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挺像样的馆子了。 门口停著几辆自行车,还有人力三轮车在等活。 他锁好车走进去,一股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喧譁声就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著十几张铺著白色塑料布的圆桌,几乎坐满了人。 服务员穿著白色的工作服,端著盘子穿梭在桌椅之间。 他踮著脚张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靠墙的那张大圆桌,老林家一大家子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 不光是他爸妈、大哥小妹,连大伯林建军一家也全都到了。 大伯林建业穿著件灰色的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正满脸笑容地跟林建国说著什么。 大伯母李兰德也在,正亲热地拉著张桂芬的手,不知道在聊啥。 林非凡倒是还是那个模样,显得很是拘谨。 也不知道这性子隨了谁,属於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人,但是人心眼挺实在,比大伯两夫妻好得多,没那么多心思。 乍一看这场面,颇有些人丁兴旺,家族和睦的氛围。 他可清楚的记得,上次在大伯家吃饭,那氛围可不是这样的。 虽然面子上还是过得去,但是说话那口气,分明还是瞧不上林知秋一家。 这才多长时间没见,攻守易型了? 难怪有句话说得好:当你成功的时候,你会发现你身边都是好人。 而现在的林家,最成功的那个,就属於大哥林汉生了。 对於普通百姓家庭来说,能够当上兵已经很光荣了,更何况在部队提了干呢。 说是改变了阶级都不为过,身份也彻底转变了,从工人阶级变成了国家干部,那可是吃公家饭的,以后说不定就成了大官。 “爸,妈,大伯,大伯母,大哥,我来晚了!”林知秋挤过去打了声招呼。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大伯林建业一改往日的严肃,笑得格外和蔼,甚至主动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知秋来了?快,坐这儿!就等你小子了!” 大妈李兰德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 但在林知秋看来,这一笑,本来就难看的脸,好像显得更难看了。 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堆,像一只沙皮。 林知秋从善如流地坐下,心里清楚的很。 这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用问,肯定是因为大哥林汉生这个军官回来了。 至於自己,估摸著那是顺带的。 毕竟这街道办的临时工,肯定是比不上正儿八经的部队军官。 林知秋刚在椅子上坐稳,一个穿著白色工作服、胳膊上套著浅蓝色袖套的女同志就拿著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过来了。 “同志,现在点菜吗?”服务员语气还算客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也看不到不耐烦的神色。 现在的峨眉酒家,已经有了初步的服务意识了。 虽然峨眉酒家也是属於国营饭店,但是它和其他小型国营饭店在服务上有著本质的区別。 在这个年代,他们就已经实行了以服务员为主导的服务模式了。 区別於需要顾客自己去柜檯排队点菜,凭票自取的国营饭馆,他们已经走在了前边,不光不用去柜檯点菜,並且还有服务员全程送餐。 大伯林建军立刻接过那份印著菜名和价格的纸质菜单。 他扶了扶眼镜,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点菜: “同志,要一个醋溜白菜,一个家常豆腐,一个酸辣土豆丝……” 他先报了三个素菜,然后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再来个木须肉,一个炒肉段。” 点完这五个菜,他象徵性地把菜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眼睛却没看其他人,嘴上说著:“大家都看看,还想吃点啥?別客气啊!” 话音还没落,手就已经迅速地把菜单往回抽,准备递给服务员了。 嚯!好傢伙! 林知秋心里直呼內行! 这动作,这流程,行云流水,生怕慢一秒別人就多点个菜! 这要是让邻桌看见了,还以为咱吃不起呢。 “同志!麻烦稍等一下!菜单能让我瞅一眼不?我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林知秋赶紧开口,叫住了正要转身的服务员,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两大家子总共八口人,点五个菜? 真不嫌寒蝉。 服务员停下脚步,把菜单又递给了林知秋。 林建军脸上的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有点僵的笑:“呵呵,看,隨便看,下馆子就是来解馋的嘛。” 林知秋接过菜单,打眼一扫大伯刚才点的那几个菜,果然,都是菜单上价格偏下。主打一个实惠管饱的类型。 这做东的架势,可不太敞亮啊。 他心里嘿嘿一笑,好不容易逮著机会,可不能轻易放过。 在林知秋心里,没必要爭论哪家饭馆好吃,要他说啊,白食最好吃。 “同志,”他抬起头,一脸诚恳地问服务员,“麻烦您给推荐推荐,咱们这儿有啥镇店的招牌菜?就是那种吃了能惦记半年的!” 服务员熟练地报了几个菜名:“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樟茶鸭子,还有豆瓣鱼,这都是咱们店的特色。” “成!”林知秋一拍大腿,乾脆利落,“同志,劳驾您,把刚才这几位同志点的菜照常上,再把您刚说的这几个特色菜,都给我们加上!” 他这话一出口,坐在对面的大妈李兰德的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嘴角往下耷拉,眼看就要开口。 林建军赶紧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她一下,用眼神制止了她。 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更加勉强,嘴角像是掛了秤砣:“没……没问题!点!知秋你想吃就点!呵呵……还,还想吃点別的吗?” “够了够了,大伯,这些就够了!您太破费了!” 林知秋很懂得见好就。 他怕再点下去,这家族和谐的氛围就要维持不住了。 服务员在小本子上唰唰记好,然后麻利地算了总价和需要的粮票数量,报了出来。 李兰德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裤兜深处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沓皱巴巴的大团结、五元、二元钞票和几两bj市粮票。 她数钱的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一张一张,反覆点了两遍,才万分不舍地递给了服务员。 第91章 遇上读者粉丝了? 这年头下馆子,可没有什么先吃饭后付钱的说法,都是先给钱再炒菜。 要是先给饭后给钱,那保管每天逃单比买单的还多。 现在的人可不讲究什么素质不素质,填饱肚子最重要。 点菜风波暂告段落,林知秋像是没事人一样,转头就跟身边的大哥林汉生聊起了部队的事儿。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冷。 林建军见状,赶紧主动挑起话题,脸上又掛起那副过分热情的笑容: “知秋啊,听说你现在……进了街道办工作了?好啊!这可是铁饭碗!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前途无量啊!” 林建军的语气听著很和善,但是怎么说呢,总感觉透著股子酸意。 林知秋这才转过头,脸上带著点谦逊,摆摆手:“大伯,您可別抬举我了。什么国家干部啊,就是个临时工,帮忙打打杂,说不定哪天政策一变,就得回家待业了。” “哎!瞧你这话说的!临时工那也是……那也是国家的人!””李兰德赶紧接上话,语气夸张。 说完后,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林建军。 林建军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对!你大妈说得对!正式工那是国家正式干部,你这临时工,那就是国家预备干部!那也是干部!以后肯定能转正!” 林知秋听著这有些生硬的吹捧,差点没笑出来。 看来这是来之前就做了准备了,就连预备干部这种词都说出口了,看样子是没少下功夫,为难他们了。 林知秋自嘲地笑了笑,故意提起旧事“嗨,其实就是混口饭吃。比起进厂当工人捧铁饭碗,还是差远了。 不像非凡,那才是正经稳定的工作。以前你们不也常说,搞那些文学创作不靠谱,写作又不能当饭吃嘛。” 这话一出,林建军和李兰德的脸色瞬间有点尷尬。 “哎呀!知秋!你这孩子,怎么还记著这话呢!” 李兰德反应快,立刻提高音量,语气带著埋怨,更像是掩饰尷尬:“上次那是大伯和大妈没文化,不懂!现在我们都知道了,搞写作,那是高级知识分子干的事!不光能当饭吃,还能吃得好!以后那是要当大作家的!” “就是就是!”林建军赶紧帮腔,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报纸上广播里都说了,国家现在重视文化建设,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以后发展空间大著呢!” 这態度,前后变化也太大了。 不能说是前后一致吧,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说实话,林知秋还是喜欢他们先前那桀驁不驯的样子。 林建军和李兰德被林知秋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上有点掛不住。 林建军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机掩饰尷尬,隨即把话头转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汉生: “汉生啊,在部队……一切都还顺利吧?听说你现在是军官了,真是给咱们老林家爭光!” 林汉生坐得笔直,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但带著明显的距离感:“谢谢大伯关心。部队一切都好,有纪律管著,有组织照顾,不愁吃不愁穿,挺好的。” 他几句话就把天聊得差不多了,明显不想多谈部队的具体情况。 林建军和李兰德对视一眼,也没敢再往下细问。 这年头,军队的事情敏感,他们心里也清楚,问多了搞不好会惹麻烦。 李兰德却不甘心,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脸上堆起討好的笑: “汉生啊,你看……你弟非凡,他这人你也知道,老实巴交的,话不多,但肯下力气。 他年纪是稍微大了点儿,你看……部队里,有没有啥门路,能让他也进去锻炼锻炼?他肯定听话,好好干!” 来了! 林汉生心里嘆了口气,他就怕这个。 他一个刚提乾没多久的小排长,人微言轻,哪有那么大本事安排人进部队? 真当部队是自家后院,想进就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依旧平稳: “大伯,大妈,部队招兵有严格的规定和流程,都是由地方武装部和居委会、街道办负责推荐和选拔。 我建议你们可以去居委会问问情况,符合条件的话,按正常程序走。我个人,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规矩,又把皮球踢回了街道。 李兰德脸上期待的笑容僵住了,訕訕地缩回身子,乾笑了两声:“啊……是,是嘛……那,那回头我们去居委会问问。” 她也就是抱著有枣没枣打一桿子的心態,成了最好,不成拉倒。 张桂芬在一旁听著,適时地开口,语气带著点无奈,更像是说给大哥大嫂听: “大哥,嫂子,不是汉生不帮忙。他在部队也就是个小干部,自个儿的路都得一步步走,哪有那么大权力安排人?要真有那本事,我们家知秋之前还能在家待业那么久?” 这话一说,林建军和李兰德心里那点小九九顿时熄火了。 想想也是,要是林汉生真能手眼通天,林知秋早就进好单位了,还用得著在街道办当个临时工? 其实在他们心里,街道办的临时工,还真比不上他们儿子林非凡那个国营厂的正式工身份。 临时工说没就没,哪比得上铁饭碗牢靠? 刚才夸林知秋那些话,纯粹是为了拉关係顺口说的。 他们认定了,林知秋能进街道办,要么是林建国两口子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要么就是沾了林汉生这个军官身份的光,人家街道办给个面子,让他进去打打杂。 林建军这两口子,你可以说他们势利,但他们绝对不傻。 眼下林汉生当军官是铁板钉钉的事,就算现在职位不高,谁知道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万一以后当上大官了呢? 就算他们这代人沾不上光,为了儿子林非凡,甚至为了还没影的孙子,现在把关係处好了,绝对没坏处。 这其中的门道,他们算得门儿清。 没法子,这年头他们这种普通百姓,也扯不上別的什么关係了。 就在这边桌上几人各怀心思、气氛微妙之际,旁边那桌年轻人的爭论声突然大了起来,清晰地传了过来。 那桌坐著四五个年轻人,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 林知秋刚才进来时就注意到他们了,因为这几位打扮挺有特点:都穿著中山装或者的確良,每个人面前除了碗筷,还放著一本书,上衣口袋里清一色別著一支或两支钢笔。 这打扮,一看就是有点文化的青年,不是工人。 现在只要是有点文化的年轻同志,都喜欢在上衣口袋里別著钢笔,有的是一支,有的是两支。 林知秋也不知道这钢笔数量有什么讲究? 莫非是两只钢笔的学问更大?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情绪有些激动,手指敲著桌面: “我觉得不行!昨天《人民文学》上新登的那篇《人生》,跟《牧马人》比,差远了!味道不对!” 他旁边一个梳著分头的立刻反驳: “我怎么觉得《人生》写得更好?更深刻!把咱们这代人的迷茫和选择写透了!比《牧马人》那种带点浪漫温馨的故事更有现实意义!” “《牧马人》怎么就没现实意义了?那种质朴的情感,对土地的热爱,多打动人心!” “《人生》的思考更有深度!我反正更喜欢《人生》!” “我还是站《牧马人》!知秋同志这篇新作,水准有所下降!” “你这是固步自封!作家也要尝试不同风格!” 第92章 你成名人了? 这场景,在1979年的燕京,尤其是饭馆、图书馆这类地方,还真不算稀罕。 这年头,娱乐方式太少,电视机是极少数家庭才有的奢侈品,年轻人业余时间除了溜马路、逛公园,最大的消遣就是看书、读报、读杂誌。 有点想法的青年,都乐意在文学里找点精神食粮,或者辩论一番,显示自己的思想深度。 这年代只要有点文化的知识青年,都以文青为荣。 也就导致了在燕京这地方,不说文青多如狗吧,起码也是遍地走。 不过这年头的文青,可还不是什么贬义词。 这个词的原意特指的是16到30周岁还未结婚的人,他们通常情感充沛,感性大於理性,对於某种艺术作品或者某样文学作品有情感共鸣,对物质世界大多唾弃,不屑於追求世俗物质,有自己的精神追求。 而到了新世纪以后,文青这个词被某些群体滥用,里头挤进了大量没钱又想装逼,假装自己不屑於融入大眾圈子的小眾绝活哥。 这就导致了在后来,这个词在大眾心里的风评也转变了许多。 林知秋在一边听得倒是津津有味,有种莫名的偷感在其中。 不过说我水准下降,这我可不认。 哥们儿,审美差异懂不懂? 隔壁桌的声音实在有点大,这下不光林知秋,老林家一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哥,他们说你写的东西水平下降啦!”林知夏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捂著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去去去,吃你的饭,別跟著瞎起鬨。”林知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这时,张桂芬好像才把耳朵里听到的信息处理明白,她放下筷子,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向林知秋,声音都压低了些: “老二……他们……他们吵吵那个知秋就是你?” 脸上分明写著:我是不是听错了? 林知秋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妈,不然呢?人家都吵了快十分钟了,您才反应过来?” 张桂芬同志这反射弧,都快绕地球半圈了。 这就好比二战都结束了,你却还在问李云龙什么时候攻打平安县城。 “《牧马人》是你写的?!”这回轮到林汉生吃惊了。他昨天回来时听爸妈提过一嘴,说小弟写了文章登在杂誌上,但他忙著敘旧和安顿,根本没来得及细问,更没去找杂誌来看。 在他印象里,弟弟能在《故事会》上发表点小故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大哥,你也知道《牧马人》?”这下轮到林知秋惊讶了,他眼睛都睁大了一些,“好傢伙,这都火到部队去了?” “我在部队,又不是在深山老林里头闭关。我们连队阅览室,《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这些主流杂誌,期期都有。那篇《牧马人》,我们指导员还在政治学习会上念过片段呢!没想到啊没想到,原作者就坐我旁边?” 他看向林知秋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和一种重新审视的味道。 “那杂誌上作者署名明明白白写著『知秋』,”林知秋好奇地追问,“你就没往我身上联想一下?” 林汉生撇撇嘴,实话实说:“我还以为是重名了呢!全国叫知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吧?你不亲口承认,我敢往这头想?” 这想法很实际,自家那个小时候上房揭瓦的弟弟,突然成了全国性文学杂誌上的知名作者,这跨度確实有点大。 “那倒也是。”林知秋笑著点点头,非常理解。 这就好比在后世,你那个跑去南方打工好几年的表弟,突然摇身一变出现在春节档电影里成了主演,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这演员长得真像我表弟,而不是我表弟成明星了。 老林家这边你一言我一语,谈论得自然无比,仿佛林知秋写小说登上《人民文学》是件很正常的事。 张建军两口子听得目瞪口呆。 这什么跟什么? 上次虽然桂芬说过,知秋在杂誌上发表了小说,但是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就连具体是哪本杂誌,他们都想不起来了。 毕竟他们这不看书也不看报的,字还都没认全呢。 他们觉得大概就是在什么小报小刊的角落里登了块“豆腐文章”,谁看啊? 哪有儿子林非凡那个国营纺织厂的正式工来得实在? 作家这名头,听著风光,可在他们这些经歷过风雨的老派人看来,虚得很,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挨批了,哪有铁饭碗安稳? 今天不一样了。 旁边那桌一看就是有文化的年轻人,爭得面红耳赤,语气里对那个叫“知秋”的作者推崇得很。 而且,汉生说什么?部队指导员都在学习会上念? 这分量,一下子就重得压手了! 好像这林家二小子,真出息了? 就是这名字也太拗口了,牧马人?那不就是西游记里的孙猴子吗? 他就在天上养马的。 莫非知秋写的是孙猴子的故事?写这种故事,难道不会出问题? 七十年代末,虽然敏感时期过去了,但很多中老年人心中仍有余悸,对文艺创作的內容是否“安全”非常敏感,生怕触碰红线。 “知秋,他们討论的……真是你写的小说?“ 林建军原本以为就是在杂誌的角落发个豆腐块,现在听著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啊! 这《人民文学》他听人说过,是国家级的刊物。 能让人爭成这样,还能上部队学习会的,那得是多重要的文章,最起码不是角落里的豆腐块? 林知秋夹了块宫保鸡丁,点点头:“是啊,就我写的。“ 他早就想通了,这事儿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本想以普通人的方式和你们相处,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就是知名作家知秋。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可不当那种傻逼。 虽然现在离富贵还远著呢,但起码开了个好头。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李兰德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尖了:“哎呦我的老天爷!知秋啊,你这是出名出大发了!成名人了啊!“ 她再扭头看看旁边埋头乾饭的儿子,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稀罕了。 第93章 今儿见著活的了 这要是她家孩子成了作家,她非得站在饭店门口喊:“你们都听著!那个作家是我儿子!“ 想想就美! 以后街坊邻居见了她,都得说“这是那个大作家的妈“。 要是知秋写文章的时候把她写进去,那全国人民不都认识她了? 这么想来,好像国营工厂的正式职工,也没有那么大吸引力了。 “什么名人啊,“林知秋乐了,自嘲道:“就是个人名。“ “你这孩子,还谦虚!“林建军这回是真信了,他赶紧给林知秋倒了杯茶,“这可是《人民文学》啊!了不得!了不得!“ 他说话都结巴了,手还有点抖。 刚才那点心疼菜钱的心思早飞没了。 顿饭请得值!太值了! 李兰德凑得更近了,眼睛发光:“知秋,你跟大妈说说,写一篇这样的文章,能挣多少稿费啊?“ “没多少,养活我自己是足够了。”林知秋含糊其辞道。 稿费这种事,可不能隨便透露。 这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他写一篇文章的稿费能顶得上別人勤苦工作几个月,那还不得排著队上门来打秋风? 更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人嫉妒心一起,可难保会做出什么事来。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李兰德和林建军对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小子肯定没说实话! 但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林知秋深不可测。 这態度,比刚才又上了一个台阶。 刚才还带著点虚情假意的客套,现在却是实打实的热情,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討好。 老林家这边的谈论声不知不觉也大了起来。 林建军一激动,嗓门就不自觉地拔高:“要我说啊,咱们老林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汉生这个军官,又出了知秋这个大作家!“ 他这话一出口,林知秋就知道不妙。 果不其然,瞬间就吸引了隔壁桌的注意,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 林知秋只能假装没看见那些投来的目光,埋头专心对付碗里的樟茶鸭子。 嘴上却压低了声音:“大伯,您小点声。这要是让人认出来,咱这顿饭可就吃不安生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一方面是真不想被打扰,另一方面也是存了点恶作剧的心思——看著別人当著自己的面爭论自己的作品,而自己就坐在旁边默默吃饭,这种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张桂芬也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对对对,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林建军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赶紧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是藏不住:“对对对,吃饭,吃饭。“ 然而隔壁桌的目光已经收不回去了。 那几个青年交头接耳了一番,目光不时往这边瞟。 果然,没过多久,隔壁桌就有人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让林知秋有些意外的是,第一个走过来的,竟然是位年轻女同志。 这姑娘约莫二十岁,梳著两根乌黑的麻辫,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翻领上衣,左胸位置端端正正別著一枚白底红字的长方形校徽,上面清晰地印著“燕京大学“四个字。 这年头的高校,校服基本都是统一制式的,大学生都穿著朴素的蓝布上衣,这种校服被很多人称为“人民装”。 校徽是大学生身份的重要標誌,白底红字的长方形校徽是当时很多高校的统一制式,別在左胸,走在街上格外引人注目。 现在的大学生,可比国宝还要稀有,走出去也有面子,所以不管哪个学校的大学生们,只要出门,毕竟是佩戴著校徽的,这也是身份的一种象徵。 她走到林知秋身边,有些靦腆,但眼神里透著光,小声问道:“您好,同志,抱歉打扰了。请问……您是林知秋同志吗?就是《牧马人》的作者?“ 林知秋心里嘆了口气,得,马甲还是掉了。 他放下筷子,点点头:“嗯,是我。“ 姑娘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立刻转过身,朝著她那桌翘首以盼的同伴们用力点了点头。 “林知秋同志,“她转回身,语气带著恳求,从隨身背著的军绿色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能……能麻烦您给我们签个名吗?我们都很喜欢您的作品!“ 林知秋哭笑不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顿饭果然不能好好吃了。 虽然这种人前显圣的感觉不赖,但他更想安安静静把饭吃完。 难怪后世的明星出门都全副武装,这被认出来还真是麻烦。谁还没点私人生活了? 就算是再喜欢这种感觉,但那也是在自己乐意的情况下才行。 比如自己抠鼻屎感觉爽吧? 但是你走在马路上,突然有人衝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手指插进你的鼻孔,那你还爽吗? “这个……同志,“林知秋苦笑著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能不能让我先把饭吃完?“ 紧退回了自己那桌。 可经她这一开头,隔壁桌那几位男青年也坐不住了,目光更加热切地盯了过来。 林知秋看著这架势,知道这饭是没法安心吃了。 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脸一红,连忙点头:“啊!对不起对不起!您先吃,我们不急!“说完赶紧退回了自己那桌。 可经她这一开头,隔壁桌那几位男青年也坐不住了,七八道目光跟著聚焦在林知秋身上。 林知秋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他算是明白了,今天这顿饭算是彻底泡汤了。 他胡乱扒拉了几口米饭,又匆匆夹了两筷子菜塞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朝著家人们无奈地笑了笑。 “爸,妈,大哥,大伯,你们慢慢吃。“他站起身,“我过去打个招呼,不然这饭是没法吃了。“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林知秋硬著头皮走向隔壁桌。 那几位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期待。 “林知秋同志!真是您啊,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我们刚还在討论您的《人生》和《牧马人》呢!“ “能给我们签个名吗?真没想到还真能在这见著活的作家本人!“ 林知秋听到这话,忍不住咳嗽了声。 “咳咳~” 这话说得,你自己听听对吗? 第94章 《未名湖》约稿 林知秋只能哭笑不得地纠正:“同志,我一直都是活的……” 那扎著麻辫,別著燕京大学校徽的姑娘脸一红,赶紧解释:“林知秋同志,您別见怪!我们是燕京大学中文系77级的,我叫查海英。” 她指了指身旁几位同学,“这是陈建明、黄子安。我们五四文学社最近刚復刊了《未名湖》,正缺好稿子呢!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 五四文学社作为燕京大学歷史最悠久的学生文学社团,稍微对文学感兴趣的人可都听说过这个社团,林知秋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听到他们几个的名字,他的心里还是嚇了一大跳。 乖乖,这几个名字在后世他可不陌生。 如果他没记错,这位可是后来以《丛林下的冰河》等作品闻名,八十年代现代派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 而陈建明,未来將以《丹凤眼》等作品享誉文坛,是京味文学的重要作家。 黄子安,则是未来的著名文学评论家,不过按照后世的说法,也可以成为键盘侠或者喷子,但是人家可是有真材实料的。 好傢伙! 林知秋暗吸一口气,这几位可都是未来中国文坛上响噹噹的人物,现在居然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还找自己要签名约稿? 他按下心中的波澜,接过查海英递来的红色塑料封皮笔记本和英雄牌钢笔,一边签名一边用隨意的语气问:“《未名湖》?名字取得好。创刊號出来了?” “刚出来,正在徵稿。”查海英语气恳切,眼神清澈。 陈建明咧著嘴笑了笑,一开口就是浓厚的京腔,那叫一个地道。 “林知秋同志,我们社里同学拜读了您的《牧马人》和《人生》,都非常佩服。您笔下的人物既有生活的厚度,又有超越时代的思考。不知您能否赏光,给我们的《未名湖》赐稿一篇?长短皆可!” 黄子安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我们对稿件质量要求很高,但您的作品,无论是敘事技巧还是思想深度,都远超一般標准。” 这文学评论家果然不一般,嘴皮子利索得很。 林知秋没有答应,但是也没拒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据他所知,这《未名湖》徵稿好像没有稿费,这义务劳动,谁乐意白干啊。 不过他面上还是乐呵呵的:“目前我手上也没有在写的稿子,最近灵感有点缺乏,如果到时候有稿子,我可以试试。” 听到林知秋这么说,几人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人家可是在《人民文学》连发两篇小说的作者,肯定注重稿子质量,说不定这两篇稿子他打磨了好几年才出来。 这么短的时间,要创作一篇好的小说確实有些为难。 “没事,您可以隨时联繫我们,这样吧,我们给您留个地址,如果您有稿子可以联繫我们。” 说完,查海英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工整的写上“燕京大学五四文学社,查海英”,以及一个校內信箱地址,郑重的递给林知秋。 “行。” 林知秋接过纸条,妥善的收好。 废了半天劲,终於是把签名都完成了。 写完后,他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手签名还真是不赖。 幸好人数不多,要不然就签名都能给他累够呛。 要放在以后那才叫一个方便,手机掏出来,比个剪刀手,咔嚓一声就结束了。 人多都不怕,大不了整个大合影嘛。 又聊了一阵儿,几人这才放林知秋离开。 要不是怕打扰他吃饭,估计他们能拉著林知秋聊到饭店关门。 客气的道別了一番以后,林知秋这才回到本来的饭桌上。 林知秋刚坐回位置,大伯林建军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声音都带著颤:“知秋啊……刚才那几个,真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他们还找你写文章?” 没等林知秋回答,李兰德就抢著说:“那还能有假?你没看见人家胸前別著校徽呢!燕京大学啊,那可是文曲星待的地方!” 她激动得直拍大腿,“知秋这是要被请进大学写文章了!” 林知秋看著碗里凉透的樟茶鸭子,苦笑道:“大伯,大妈,就是学生办的一个刊物,没那么玄乎。” “怎么不玄乎?”林建军嗓门又忍不住大起来,“那可是最高学府!他们的刊物,那得多大分量?” 他说著,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知秋,你跟大伯透个底,写这么一篇文章,他们给多少稿费?怎么也得……这个数吧?”他偷偷比了个五的手势。 林知秋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这位大伯,思维转得可真够快的。 他含糊地摆摆手:“学生刊物,没什么稿费,顶多送几本刊物。” “啊?白写啊?要我说你就是见识少,那可是燕大!能在那上面露个脸,比挣几块钱强!”” 李兰德顿时泄了气,但马上又自己圆了回来。 林知秋倒是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自己啥都还没说呢,他们倒是先考虑上了。 人秋雅结婚,你搁这又唱又跳? 一直沉默的林非凡忽然小声问:“知秋,那个梳辫子的女同学……叫查海英的,她真是燕京大学的?” 林知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是啊,怎么了?” 林非凡黝黑的脸庞泛起一丝红晕,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就是听说他们挺厉害的。” 得得得,就此打住得了! 他们是厉害,但和你没啥关係啊。 你们这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生,可別瞎耽误工夫了。 要不这座城,怕是又要多一个伤心的人了。 这时,一直静静观察的林汉生开口了,语气带著军人的沉稳:“知秋,我看这几个学生不简单。说话有条有理,眼神里有光。你能跟他们打交道,是好事。” 张桂芬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给儿子碗里夹了块鸡肉:“管他什么社,先吃饭!菜都凉透了。” 林知秋低头吃饭,心里却在琢磨查海英留下的那张纸条。 五四文学社,《未名湖》……大名鼎鼎啊。 特別是这几人,在未来的文坛,可都是有著不小的份量。 不过林知秋也没什么上赶著巴结的意思,他们是优秀,但咱也不差啊。 持平等交往,互相欣赏就好。 第95章 让我写?(明天求首订) 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两家人站在峨嵋酒家门口道別,大伯林建军一家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李兰德显得有些心事重重,脚步飞快。 林建军和儿子林非凡跟在后头,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你妈这是咋了?从吃完饭就不对劲。”林建军问儿子。 林非凡摇摇头:“不知道啊。” 走到一个路口,李兰德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走,去新华书店!” “啊?去那儿干啥?”林建军一愣。 “去买《人民文学》!我倒要看看,知秋那小子写的文章,到底是个啥样子。” 李兰德语气坚决,不由分说地带头就往新华书店的方向走。 父子俩对视一眼,只好跟上。 到了新华书店,李兰德一进门,就直奔柜檯,开口就问:“同志,《人民文学》杂誌还有吗?” 柜檯后的女售货员头都没抬,隨手一指桌面上厚厚一摞杂誌:“有,就那儿,自己拿。” 这场景她最近见多了。 自从这期刊登了《牧马人》的《人民文学》上市后,来买的人就没断过。 很多人进门就直接点名要这期,他们索性把杂誌都堆在柜檯显眼处,省得来回折腾。 李兰德拉著林非凡站到柜檯前,拿起一本杂誌塞到儿子手里:“你快看看,《牧马人》是不是这期?找找知秋的名字!” 林非凡接过杂誌,翻开目录。 他虽然只是初中文化,学习成绩一般,父母从小给他规划的路就是毕业后接班进厂,觉得能认字就行,学习好坏不重要。 所以他平时也很少看杂誌,更別提对文学有什么兴趣了。 他很快就在目录很靠前的位置找到了《牧马人》,旁边赫然標註著笔名“知秋”。 “妈,是这期,没错。”林非凡指著目录说。 李兰德一听,立刻拿起一本杂誌,问售货员:“同志,这本多少钱?” “三角钱一册。”售货员懒洋洋地回答。 “三角钱?”李兰德吃了一惊。 她心里快速盘算,这三角钱能买差不多二斤大米了! 这薄薄一本杂誌,不能吃不能喝的,凭啥卖这么贵? 她下意识地还价:“同志,你看这价格……还能便宜点不?” 售货员直接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这可是国营新华书店,明码標价,还以为是在小摊贩走街串巷卖菜呢? 现在就是菜市场里,那也是明码標价的,谁和你讲价啊。 李兰德见对方不回应,心里有点不痛快,想起知秋现在是作家了,感觉有了点底气,又开口:“我家孩子就是作家!他写了小说登在这杂誌上!怎么就不能便宜点?” 反正这侄子也得喊自己大妈,那和自己孩子也没区別。 女售货员被她弄得有点不耐烦了:“你家孩子就是国家领导,那也不能便宜!不买就赶紧走,別挡著后面的人!” 林非凡眼看两人要吵起来,赶紧在一旁劝说:“妈,算了算了,就三角钱,买了吧。” 李兰德还想说什么,但想起今天在饭桌上看到的情景,咬了咬牙,把这口气咽了下去,憋屈地从口袋里掏出三角钱,拍在柜檯上。 “买了!” 另一边,林建军没进书店,就蹲在门口的马路边上,抽著牡丹香菸。 这可是他为了今天出门有面子才搞的,这牡丹香菸,一包可得四毛九,这还是烟票的情况,要是没有烟票,黑市一包得卖到一块三。 平日里,他也就是抽抽一毛钱的劳动香菸,他一个月有十包的烟票供应,要是烟票完了,他经济烟也抽的不少。 经济烟又被称为羊群烟,包装简陋,菸丝粗糙,八分钱一包,它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烟票,很適合菸癮大烟票又少的职工。 他身边不远处的墙根下,正好聚著几个年轻人,也在热烈地討论著。 “《人生》这篇写得是真不错!高加林这人物,太真实了!” “我还是觉得《牧马人》更经典,情感更浓烈!” “知秋这傢伙真是神了,连著两篇都这么牛!你们说他长啥样?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林建军听著这些议论,心里得意得很,恨不得立刻开口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嘴角刚咧开,话还没出口,就见儿子拉著气鼓鼓的李兰德从书店里出来了。 林建军赶紧迎上去:“这是咋了?买个杂誌还买出气来了?” “没事,爸,我妈就跟售货员拌了几句嘴。”林非凡解释道。 李兰德还在愤愤不平:“哼!你瞅瞅她什么態度?不能便宜就不能便宜,摆什么脸子?回头我得跟知秋说说,让他给杂誌社领导写封信,好好批评批评这种服务態度!” 她压根没搞明白,杂誌社和新华书店根本不是同一个系统。 林非凡苦笑:“妈,杂誌社领导管不了新华书店的人。” “管不了?都是文化单位,还能管不了?”李兰德將信將疑。 三人一路无话回到家。刚进门,李兰德就“哐当”一声把门关上,火急火燎地拉著林建军和林非凡坐到炕沿上。 林建军和儿子都看出李兰德自从吃完饭回来,就一直不对劲。 “兰德啊,你到底是咋了?这饭也吃了,杂誌也买了,怎么还拉著个脸?”林建军忍不住问道。 李兰德看著眼前这如出一辙、都带著点茫然神情的父子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手指著他们:“咋了?你们还有脸问咋了?看看你们俩!再看看人家建国家!” 她越说越激动:“人家现在,老大是部队军官,穿四个兜的!老二是大作家,连燕京大学的学生都追著要签名!你再看看咱们家!你们两个,再加上我,三个工人! 以前我还觉得咱家三职工,条件不错,在这胡同里也算有头有脸。可今天呢?今天这张桂芬坐在我旁边,那话里话外显摆的劲儿!我这心里能得劲吗?” 林建军被说得有点懵:“那……那人家孩子有出息,咱也不能拦著啊……” “我没拦著!”李兰德声音更高了,“我是说,咱们家非凡,也得爭气!” 她猛地转向儿子,眼神灼灼,“非凡!你赶紧的,把你哥……不是,把知秋写的这篇文章,好好看看!仔细看!看完了,你也给我写!写稿子!往杂誌社投!” 林非凡正拿著那本《人民文学》翻看,听到这话,手一抖,杂誌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妈?您说……让我写?我???” ----------------- 【成绩很一般,上架感言就不写了,明天上架了,心情很忐忑! 作为一个新人作家,希望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首订特別重要,明天上架以后,会每天下午七点固定更新一万字,希望大家支持! 各位爸爸们,求月票,求首订,求订阅! 別逼我跪下来求你!】 第96章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人家能写,你怎么就不能写?知秋是初中毕业,你也初中毕业,你们年龄也差不多,他姓林,你也姓林,他也不比你多条胳膊多条腿的,你怎么就不行?” 李兰德越说越有自信,鏗鏘有力! 对啊,之前怎么没发觉两人这么相似? 他林知秋能行,凭什么我们家非凡不行? “妈,我...我真不行。”林非凡表情很难看,再说不了两句,怕是要哭出来了。 他现在是满肚子委屈。 您还两个胳膊两条腿呢,您怎么不行?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说是万万不敢说的。 於是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目瞪口呆的老爹。 林建军听完李兰德的话,表情呆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林非凡捅咕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这才反应过来。 “兰德,你这......”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兰德打断:“別说了,非凡啊,你赶紧进屋看书去,爭取也当个作家,到时候咱们家脸上也有光。给你三天...不,五天时间,爭取写出一篇稿子来。” 这时候,林建军终於开口了,不过这话一说出口,林非凡的心也死了。 “兰德啊,听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有道理!不过五天时间確实为难非凡了,我看十天怎么样? 十天时间肯定行,听桂芬说,知秋回城才几天时间,就开始鼓捣创作了,咱们家非凡可以多点时间,爭取写出一篇比他还好的文章来!” 林建军像是听进去了李兰德的话,语气有些兴奋起来。 对啊,两家人都是同一个祖宗,这次祖坟冒青烟,凭什么他们这一房没点好处? “那是,就你这榆木脑袋,你能想明白这一茬?咱们家非凡,只是没这个心思,只要用心了,哪能做不好?这世上无难事,只有怕心人。” 林非凡没有开口辩解,他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兰德两口子在客厅热烈的討论著,神情兴奋。 而林非凡关上房门,顿时感觉世界都清净了。 里头的安静与外头的吵闹,好像被房门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人民文学》就被他摆在了桌面上,他麻木的隨手翻开一页。 上边有篇文章,引用了鲁迅的一句原文。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出自鲁迅《小杂感》 顿时,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是那种满肚子的委屈没地方诉说,却突然找到知己的感受。 写的太好了!太对了!这是这样! 自己现在不就是这样的吗? 这简直是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 鲁迅先生当初也是被父母逼著创作的吗? 他已经打算好了,反正到时候就隨便写篇作文投出去,被退稿以后他们应该就死心了吧? 林建军夫妻俩还在外边討论著,等以后他们家林非凡成了作家,是不是也会有大学生追著他签名? 望子成龙嘛,挺正常的. 但是像林建军两口子望的这么晚的,还真不常见。 其实这世上有两种笨鸟,一种是先飞的,还有一种是自己不会飞,然后下一窝蛋,让后代使劲飞。 ----------------- 第二天一早,林知秋泡好一杯高末,在自己那个靠窗的角落工位坐定。 高末,也就是茶叶生產过程中產生的碎末,价格便宜,在这个时代很常见,林知秋自然入乡隨俗。 办公室里不养閒人,大家都在忙著做事,有人在核对文件,有人在整理数据,有人在泡茶。 嗯,大家都有正经事要做,氛围一片融洽。 他拿起一张报纸,打算先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政策变动。 刚写下几行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知秋同志,忙著呢?” 林知秋抬头,是坐在他对面的赵晓芸。 姑娘二十二三岁,扎著两个小刷子辫,眼睛很大,透著股机灵劲儿,是办公室里最年轻的干事之一,性格活泼,好奇心重。 “啊,没事,关注一下国家大事。”林知秋笑了笑,也没遮掩。 “看不出来啊,你还关注这个。对了,你不是作家吗?现在有没有正在构思的手稿,写好了也拿出来给我们大家看看。” 她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位女同事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 “对呀,小林同志是文学青年呢,还会搞文学创作,什么时候把作品给我们欣赏欣赏。” 接话的是王雪梅,一位三十出头的大姐,性格爽朗热心,是办公室里的大姐大。 她端著搪瓷缸子走过来,没等林知秋回话,她便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任务,猛地拍了一下手,声音洪亮: “对了!小林同志,你要老婆不要?” “噗——”旁边正在喝水的孙倩差点喷出来。 孙倩二十五六岁,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文静,喜欢看书,是办公室里公认的才女。 她忍著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对对对,小林同志,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咱们王姐啊,保准能给你送来。” 赵晓芸凑上前来打趣道。 林知秋有些哭笑不得,这迴旋鏢怎么还扎自己身上来了? 王雪梅见林知秋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不懂这句话,立刻热情地解释起来: “嗨!你这孩子,不看杂誌啊?就最近特別火的那篇《牧马人》,里头最经典的一句就是『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说要,我马上给你送来!可逗了!现在咱们街坊邻居开玩笑都这么说!” 她解释完,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小林你也是搞创作的,肯定看过这篇吧?” 这时,孙倩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看著林知秋,轻声细语地试探著问:“小林同志……那篇《牧马人》的作者,笔名……好像也叫『知秋』?” 她心思细腻,显然是把名字对上了。 林知秋一看,得,马甲这算是捂不住了。 他本来也没想刻意隱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到处宣扬。 现在被人当面问起,他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 “没错,就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发现了,我还以为我隱藏得挺好呢。” 第97章 小林同志,你要老婆不要? 该来的迟早会来,大不了就是被围著要签名吗? 昨天自从在峨眉酒家被读者认出来了,他发现好像这种待遇也还不错,难怪都喜欢听好话呢,围著他好一顿夸,这谁听了不飘? 然而,他想像中的崇拜和惊呼並没有出现。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一下。 隨即,王雪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拍了一下林知秋的肩膀:“你这小子!还挺会逗闷子!没看出来啊!” 赵晓芸也咯咯直乐:“林知秋同志,没想到你这么幽默!” 孙倩也微笑著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因为林知秋的形象,跟他们心目中《牧马人》作者的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在他们,乃至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想像里,能写出《牧马人》那样深沉、质朴、感人故事的作家,必定是一位戴著黑框眼镜,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別著至少一支钢笔,走到哪儿都揣著一本厚书,言谈举止沉稳甚至有些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应该饱经风霜,眼神里藏著故事。 可眼前的林知秋呢? 年轻,太年轻了! 脸上还带著点这个年纪特有的懒散,嘴还挺贫,没事喜欢逗乐子。 这长的嘛......嗯,普普通通。 丟人群里,那就是一眼认不出来的主,哪有一点高级知识分子和著名作家的样子? 眾人一致认为:林知秋估摸著就是文笔还不错,可能在哪个地方小报或者《故事会》这类杂誌上发表过几篇豆腐块文章,跟那位能上《人民文学》的大作家“知秋”,肯定是重名了! 他刚才那话,纯属年轻人耍贫嘴,开玩笑! 王雪梅大姐立刻收起嬉笑的表情,带著点过来人的口吻说:“知秋啊,不管你是不是开玩笑,姐都得说你两句。你那篇《牧马人》,咱们办公室好几个人都看了,写得是真好! 你说你也叫知秋,还同样是搞创作的,这不就是缘分嘛?你得跟人家好好学习,爭取哪天也能写出那样的小说来!这才是正道!” 林知秋听得一脑门子问號。 好嘛,这说实话还没人信了? 不过看著几人那模样,显然都没相信他说的话。 他有些无奈,又觉得这场景有点好笑,便顺著王雪梅的话,半真半假地接了一句: “王姐,其实《牧马人》我还真仔细看了。我觉得吧……写得也就一般,里头好多地方还能改得更好。可能就是发表的时间点赶巧了,正好赶上现在文学热,所以才这么火。” 他这话倒不全是为了逗乐,也是真心觉得以他后世的眼光看,那篇处女作確实有不少青涩之处。 当初刚接触传统文学创作,里边有很多细节处理並不完美,剧情有些不流畅,也属於正常,毕竟这是他写的第一篇文学投稿,肯定没那么尽善尽美。 可他这话一出口,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办公室里的几位女同志,包括刚才还笑呵呵的赵晓芸和文静的孙倩,脸色都微微变了。 王雪梅眉头一皱:“哎,小林,你这话姐可不爱听了啊!人家那作品多好啊,感情多真挚啊!怎么能说一般呢?” 赵晓芸也收起了笑容,语气带著点规劝:“林知秋同志,谦虚使人进步。我们不能因为自己也在写作,就……就看不起別人的成就呀。” 孙倩更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和但立场鲜明:“小林,文人相轻要不得。优秀的作品,我们应该抱著学习的態度。” 她们此刻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词:文人相轻。 看来老话说的真没错! 这林知秋肯定是嫉妒那位同名的大作家,心里不平衡,想通过贬低別人来抬高自己。 林知秋看著几位女同志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语气不重,但都真心实意地在教育他要虚心。 林知秋嘆了口气,刚要继续解释,却被王雪梅开口打断: “对了,小林同志,你现在有对象吗?” “额,没有。”林知秋摇了摇头。 自己这才多大啊,放在后世,现在还是属於早恋的年纪呢,哪来的对象。 “真的?” 王雪梅脸上表情瞬间欣喜起来,紧接著开口询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同志?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只要不过分的,我都可以帮你留意。” 王雪梅说著就拿出个本本,打算记录下来。 林知秋一脑门子问號,这什么情况。 这王姐还兼职红娘的吗? 再说了,这年头哪有什么兼职。 “知秋同志,王姐就喜欢给人做媒,你放心好了,大胆提要求!” 赵晓芸捂著嘴偷笑,看来当初也遇见过这种情况。 林知秋知道,体制內的人一直有给別人介绍对象的惯例,但是还真没想到,这传统从这个年代就已经开始了? “小林同志啊,你就放心好了,我在这方面绝对信得过,不说其他单位,咱们附近这几个街道办和居委会,我都介绍成功好几对了,现在人家婚后的生活啊,幸福著呢。” 王雪梅骄傲的宣布自己的成果。 林知秋看著王雪梅手里那个小本本,以及她那热情盼望的眼神,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这要是开了口,以后怕不是要三天两头被拉去相亲? 他赶紧摆手,:“王姐,王姐!您先別急,真不用!我这刚参加工作,年纪也还小,现在的心思啊,还得放在工作和学习上,处对象这事儿……真不著急!” 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想从桌上隨便拿起点什么,用来表示自己专心於工作。 不过扫了一眼后,发现他桌上除了一杯茶和一张报纸,啥都没有。 该死的,下次应该放点资料在桌上的。 王雪梅举著笔,打量了他几眼,似乎想知道他是不是因为害羞才拒绝。 但林知秋的表情管理做得相当到位,眼神那叫一个清澈,態度那叫一个诚恳。 “真不急?”王雪梅確认道。 林知秋点头如捣蒜,“真不急!组织不是常教导我们要先立业后成家嘛!我得先把自己的工作干好,把本事学扎实了!” ----------------- ps:上架沟通出了点问题,明天才能上架,今天按要求只能发四千字了,明天下午七点,准时爆更! 谢谢大家理解! 祝各位彦祖们天天开心! 第98章 《牧马人》作者知秋,到底长什么样?(求首订!) 第97章 《牧马人》作者知秋,到底长什么样?(求首订!)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不管其他人信不信,反正林知秋自己先信了。 他甚至还配合著点了点头,加强自我心理暗示。 旁边看热闹的赵晓芸和孙倩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信你才怪”。 这要是换了办公室里其他哪个年轻同志说这话,她们指定就信了。 但这话从林知秋同志嘴里说出来,她们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相信。 林知秋同志来街道办也好几天了,大家眼睛都不瞎。 就没见他正经参与过什么单位的具体工作,整天除了在他那个角落的书桌上写写画画,就是端著个搪瓷缸子喝茶、翻看报纸,那小日子过得,比办公室里谁都悠閒。 王雪梅举著的笔也放下了,她瞅了瞅林知秋一脸的真诚,也明白他现在肯定还不想处对象,这是拿话搪塞自己呢。 不过王雪梅也不气馁,她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林知秋同志还是太年轻,没尝过爱情的滋味,自然对这方面提不起什么想法。 她当初给其他人介绍的时候,还不时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自己年纪还小,目前不想处对象。 但真等她领著人姑娘在眼前一晃悠的时候,那魂儿都快被勾出来了。 她笑著把那个小本本收了起来:“行吧,既然小林同志志向这么高,那王姐就先不打扰你为四化建设贡献力量了。不过这话我可给你记著了,等你哪天想通了,隨时找我!” “哎!一定一定!谢谢王姐理解!”林知秋心里长舒一口气,这关总算混过去了。 其实吧,办公室里几个人精谁都知道,林知秋这岗位,属於那种平时不顶作用,但是又不能没有,关键时刻那是真有作用的。 其实这话,林知秋也没说错,这文化宣传岗位,本职任务不就是文艺创作吗?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街道办也確实清閒。 该处理的日常事务处理完了,上面没下达新的突击任务,大家手头都没什么火烧眉毛的急活儿。 除了必须按时上下班,不能提前溜號之外,办公室里的氛围整体是比较鬆弛的。 当然,有事先下班那不能算提前溜號,毕竟谁还没点私事要处理呢? 这年头,基层单位的工作节奏就是这样,忙起来脚不沾地,閒下来也能喝喝茶、看看报、聊聊天。 机器运转久了还得停下来保养保养,更何况是人呢? 只要不耽误正事,领导一般也睁只眼闭只眼。 你不走,我不走,领导怎么走? 林知秋刚想提笔继续创作,却被孙倩突然的惊呼打断。 “大家快看,《《文艺报》上发表了一篇重要评论,是閆刚同志写的,专门评论《牧马人》”。 这话一出,大家纷纷都围拢过来。 “閆刚?就是那个经常在《人民日报》上发表文章的评论家?”王雪梅问道。 孙倩肯定地点点头,然后特意看向林知秋,“对,就是他!小林,你也过来听听。这可是《文艺报》上的权威评论,你好好学学人家是怎么分析作品的,对你以后的创作肯定有帮助。” 林知秋心里一听,还真来了兴趣。 閆刚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 这位评论家以见解独到、文风犀利著称,在文学界举足轻重,算得上大佬级別的存在了。 他在1956年从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以后,就进入了《文艺报》,现在的职位是编辑部主任,曾经参与推介过《红岩》《红旗谱》等作品。 能得到《文艺报》的转载和评论,说明《牧马人》也算是进入了主流视线了。 而《文艺报》在中国文学世上的地位也不言而喻,自从去年復刊以后,它就肩负著引导文学思潮、推动文艺发展的重任,是文艺界的风向標。 《文艺报》1949年创刊,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权威文学评论报纸,歷任主编也不简单,其中包括茅盾、丁玲等文坛大佬。 作为文艺界的风向標,文学圈不能没有《文艺报》,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快,给我们念念!”孙晓芸迫不及待的催促。 孙倩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门,朗读的像模像样:“《牧马人》:新时期文学的一股清泉作者:閆刚近读《人民文学》所载《牧马人》,深感触动。在伤痕文学盛行哀嘆的潮流中,此文如一股清泉,独树一帜一它不沉溺於苦难的控诉,而是从质朴的生活中掘取出人性中坚韧、善良的底色。 作者知秋”笔下的草原、牧人、马群,並非简单的景物与人物符號,而是承载了深厚情感与生命力的存在。文中许灵均与李秀芝相濡以沫的情感,超越了世俗功利,体现了中华民族患难与共”、自强不息”的传统品格。 尤为可贵的是,文中对歷史的反思不是通过激烈的批判,而是通过普通人在这段特殊岁月中依然保持的善良、坚韧与对生活的热爱来呈现。这种在黑暗中依然闪烁的人性光辉,正是我们民族歷经磨难而不倒的精神底蕴————” 孙倩念到这里,特意停下来解释道:“閆刚同志今年才48岁,但已经是《文艺报》的资深编辑了。他1956年从兰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就进入《文艺报》,亲自主持和参与过很多重要作品的推介。” 说到这里,她还特意瞅了一眼林知秋。 林知秋回了个无辜的眼神。 你念就念吧,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 王雪梅听得连连拍腿:“说得太对了!人家这眼光,一眼就看透本质!” 赵晓芸则捧著脸感嘆:“閆刚同志肯定是个学问很深的老先生吧?” “那倒不是,”孙倩笑著摇头,“他虽然资歷深,但年纪並不算大,在评论界以敢於直言著称。去年他评论《班主任》的文章,就引发过关於文学与启蒙的爭论。” 孙倩倒是对这些都不陌生,甚至了解的比林知秋还多一些。 看的出来,她是个很合格的文青了。 说到这里,孙倩特意转向林知秋,语气温和:“小林,你要多学学这种评论的视角。 比如閆刚同志提到的民族精神根脉,这对理解文学作品的社会意义很有帮助。” 林知秋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孙倩无奈的嘆了口气,她没从林知秋的表情上看出真诚,倒是有些敷衍。 这年轻的同志,就是心高气傲。 王雪梅还不忘扭头教育林知秋:“听见没,小林?这才叫真正的文学评论!你得多看看这样的文章,好好学习人家的思想深度!別整天觉得自己能写两笔就飘了。” 林知秋只能回应:“是是是,王姐说得对,学无止境。” 孙倩念完一大段核心分析后,放下报纸,总结道:“閆刚同志认为,《牧马人》的成功在於它超越了简单的伤痕”,挖掘出了普通人身上那种朴素而强大的精神力量,这是非常难得的。” 她怕林知秋听了这种高水平评论会受打击,又特意温和地补充了一句,鼓励道:“小林,你也別灰心。你还年轻,多读、多写、多思考,慢慢积累,以后肯定也能写出好作品的。” 林知秋:“————谢谢孙姐鼓励。” 行吧,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们不相信这是你们的问题,雨我无瓜! 话题很自然地就从评论文章,转到了《牧马人》的作者“知秋”本人身上。 “你们说,能写出这么深刻文章的知秋同志,到底长什么样啊?” 赵晓芸率先开启了八卦模式。 王雪梅立刻接话,语气篤定:“那还用说?肯定是个学问很深的老先生!戴著眼镜,头髮花白,穿著一身中山装,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很有涵养!” “我觉得不一定,”孙倩推了推眼镜,提出不同看法,“也许是一位中年的大学教授或者中学语文老师?只有长期浸润在书香里,有丰富生活阅歷的人,才能写出这么有味道的故事。” “说不定是个返城知青呢?”赵晓芸猜测,“在广阔天地锻炼过,吃过苦,才有这么深的感悟。”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知秋想像成各种性格沉稳,知识渊博,饱经风霜的中年或老年知识分子形象,越说越离谱。 林知秋在一旁听得齜牙咧嘴的,这要再说下去,自己都成了仙风道骨,隱居山林的泰斗了? 林知秋忍不住再次站出来,指了指自己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那个————各位姐姐,有没有一种可能,写《牧马人》的那个林知秋,就长我这个样呢?”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上下打量。 然后一“噗嗤!”赵晓芸第一个笑出声,“林知秋同志,你今天是怎么了?跟这位大作家槓上了是吧?” 王雪梅也乐了,摆摆手:“去去去,別捣乱!人家大作家怎么可能跟你这小子一个样? “” 孙倩也笑著摇头,显然没当真。 赵晓芸心直口快,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人家《牧马人》的作者,那气质肯定不一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像你这么————” 她卡壳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这么普通呢?” 话一出口,赵晓芸自己也觉得好像有点过分了,看著林知秋瞬间僵住的表情,赶紧找补:“哎哎,林知秋同志,你別误会啊!我可没有说你长得不好看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其实你长.————嗯————挺————挺一般。” 挺、一、般、的! 这四个字像四把小刀,嗖嗖地扎在林知秋心上。 林知秋感觉心口一闷,差点当场吐血。 大姐!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啊! 谁一般了?怎么就一般了?我哪里一般了? 没听说过吗?谁知盘中餐,谁都不一般! 再说了,自己长相哪里一般了?张桂芬同志分明说我很俊! 不说是彦祖大圆满境界,怎么也称得上是彦祖境小成,怎么一般了? 眼瞅著办公室里的女同志兴高采烈谈论的继续谈论著,林知秋只能默默坐回自己的桌边。 鲁迅先生,人类的悲欢果然不相通.,行,一般是吧! 以后你们就知道,我林知秋怎么就一般了! 第99章 编辑上门送信 第98章 编辑上门送信 燕京朝內大街166號。 《人民文学》杂誌社编辑部。 “老李!老李!好消息!咱们这一期的杂誌,又要加印了!” 编辑部內的气氛有股子不同於往日的沉闷,处处透露著兴奋。 这个时代,大家都习惯称呼同事为“老x”或者“小x”,显得亲切。 如果你姓李,那大家都称呼你为老李,如果你姓赵,那你就是老赵。 如果你姓龚,那不好意思,你特殊! 李京峰正伏案看稿,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加印?第几次了?” 作为《人民文学》的编辑部副主任,也是发掘《牧马人》的责编,他自然更加关心杂誌的销量问题。 “第三次了!印刷厂的同志说,他们机器都快冒烟了,天天连轴转都赶不及!” 小王声音洪亮,引得外面大办公室的其他编辑也纷纷围拢到李京峰办公室门口。 这年头,杂誌销量能有这么大动静,可是稀罕事。 头髮花白、资歷最老的编辑老钟敲了敲手里的菸斗,笑眯眯地说:“京峰啊,这回你可真是给咱们杂誌立了一大功!慧眼识珠!要不是你力排眾议,把那篇《牧马人》发在头版,咱们这销量能跟坐了火箭似的?” 旁边一位中年女编辑吴大姐接过话头,嗓门敞亮:“就是!老李你这双眼睛真是毒! 当初还有人觉得那小说太温吞,不够尖锐呢!现在看看,读者就认这个!质朴,感人!” 编辑部里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热闹起来。 “何止是《牧马人》啊!”一个戴眼镜的编辑补充道,“这期刚上的《人生》,我看势头更猛!討论度更高!听说好多大学里的学生都在爭著看!” “没错!”小王赶紧点头,“邮局那边反馈,很多读者来信点名要买有知秋”文章的这期和上期!听说有的地方还出现了排队买杂誌的情况!” 李京峰听著同事们的夸讚,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端起桌上那个印著“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 作为《牧马人》的责编,小说越火,那他自然越高兴。 这在文学圈子里,也是一桩值得谈论的美事。 你但凡接触了其他杂誌社的编辑同行,也就知道,这是一种荣誉。 要是有个出差公干什么的,和其他编辑一接触,就算別人不认识你的名字,你也可以说一句:牧马人知道吧?林知秋认识吗?就是我发掘的! “主要还是人家作者写得好。”李京峰谦虚了一句,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吴大姐快人快语,“老李,这林知秋同志可真是个宝贝疙痞!,有深度,还有產量! 《牧马人》的劲儿还没过去,《人生》又接上了!我看啊,咱们得把他拴住了!以后他的稿子,咱们得优先发!”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这年头,一个有持续產出能力、作品又叫好又叫座的作者,对一本杂誌来说太重要了。 有些作者確实水平不错,但是那產出跟便秘似得,一篇稿子得写好几年,写完又得休息几年,最著急的就是他们这些编辑了。 关键是你还不好催,你一催人家就说正在写,没灵感,要打磨,你能有什么办法? 这脑力脑洞不同於体力劳动,你再怎么著急,他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 这时,负责读者来信整理的小刘插了一句:“李主任,说起来,林知秋同志好像有些日子没来社里取读者来信了。咱们仓库里又堆了好几大箱子,都快没地方放了。” 这话提醒了李京峰。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是啊,光是上个月和这个月,寄给“知秋”的信件就数量惊人。 以前作者来取信,拎个布袋子就行,现在得用麻袋装。 上次林知秋虽然来取走了几箱,但是就近段时间,这读者来信又装满了两个大纸箱子了。 “这么多信堆著也不是个事儿,”老钟吐了个烟圈,“要不————咱们找个车,派个人给他送家里去?也算是社里对优秀作者的一点关怀。” 李京峰沉吟起来。 按规矩,都是作者自己来取信。 但林知秋情况特殊,他的作品给杂誌社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效益和声誉,破个例也说得过去。 他思前想后,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光是送信,好像还缺点什么。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心里有些堵得慌。 这《人生》都发表快半个月了,林知秋的下一篇稿子怎么还没动静? 按他这高產的速度,新稿子早该在路上了才对啊?他该不会是————把新稿子投给別的杂誌了吧? 《沪上文学》?《收穫》?还是《当代》? 虽然说上次林知秋答应了有稿子优先选择投给他们《人民文学》,但是这话说的余地太大了,这个优先,是怎么个优先法,这里边门道可多了,怎么讲都有理。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京峰坐不住了。 这么好的作者,这要是被人挖了墙角,那损失可就大了! 得想个办法去探探口风,顺便问问新稿子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把他留住。 “不行!光是送信不够。我亲自去一趟!””李京峰语气坚决。 “您亲自去?” 几人有些惊讶,李主任虽然是编辑部副主任,但是大小也算得上个领导了,亲自给作者送信,这待遇可不低。 就他们这些普通编辑,都没有人主动给作者送过信。 李京峰一边说著,一边拿起搭在椅子背上的藏蓝色中山装外套穿上:“对,我亲自去!一来,是把读者的心意及时送到他手上,体现我们杂誌社对作者的重视。二来嘛————我也得去催催稿!探探口风!看看咱们这位宝贝疙瘩”下一部作品到底有没有著落,可不能让別人抢了先!” 眾人一听,立刻明白了李京峰的用意,纷纷附和:“对对对!老李你想得周到!是得催稿了!” “顺便看看林知秋同志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咱们社里能帮儘量帮!” “一定要把他稳住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李京峰了,他记得林知秋好像现在还在家待业,说什么打算考大学,为此还拒绝了环卫所的工作安置。 要不考虑考虑让他到杂誌社工作?不过这目前社里也不缺人,没有空閒岗位这是个问题。 前段时间倒是有个合同工的岗位缺人,但是现在已经招满了。 唉~ 他嘆了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京峰整理好衣领,对小王吩咐道:“小王,你去后勤科问问,看能不能安排一下,用社里那辆三轮,帮我把那几箱信运过去。” 刚好最近很多杂誌社和报纸转载了《牧马人》这篇小说,这转载还有稿费呢,虽然转载的稿费標准不高,但是归拢在一块儿,还是有不少钱的。 原本是打算等下次林知秋来杂誌社的再告诉他,这次刚好一起带过去。 “好嘞!我这就去!”小王答应一声,麻利地跑了出去。 他看了看手里的稿费单,想著还是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毕竟这千字七元的稿酬標准已经是顶格了,更何况社里还另外给了他千字三元的补贴,这要是再提高標准,那是容易出问题的。 小王动作麻利,没多久就和后勤科一个年轻小伙蹬著社里那辆宝贝似的三轮车过来了。 这三轮车可是杂誌社的重要资產,平时拉个纸、送个急件都靠它,车斗边上的绿漆都快掉光了。 两人吭哧吭哧地把两个沉甸甸的大纸箱子搬上车斗。 李京峰跟同事们打了个招呼,也没客气,直接坐到了三轮车一侧的车斗沿上,指挥著小伙:“塔砖胡同知道吧?” “李主任您坐稳嘍!那一片儿我熟!”小伙一蹬踏板,三轮车就出发了。 其实上次李京峰是没想起来这一茬,所以林知秋才自己出门找了个三轮车,这次轮到他送信了,这才想起来,他们后勤科院子里好像就停著一辆三轮车。 七九年的北京街头,蓝色、灰色是主色调,放眼望去儘是穿著中山装、军便服的人们。 这年头,已经称得上是自行车王国了,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辆红色的公交车拖著黑烟慢吞吞驶过。 墙上有些旧的標语已经褪色了,也没人重新刷漆,说明政策的变动一天比一天大,改开的信號也更加明显了。 別的不说,你看著路边已经有些胆大的,开始支起了小摊,卖点针头线脑和自家种的蔬菜,这要放在去年,压根不可能见到这种场景。 不管在什么时代,总有那么些胆子大敢闯敢拼的,他们喜欢赶潮流不安於现状,能闯出一片天的,也往往是这些人。 不过这时代的浪潮声势浩大,裹挟著大势滚滚而来,在你看不见的海岸边,也不知拍死了多少弄潮儿。 李京峰扶著车沿,心里盘算著这林知秋可真是个香餑餑。 就最近这段时间,已经有不少人向他打听林知秋的个人信息了,特別是还有些编辑同行,像是《燕京文艺》《沪上文艺》《收穫》一类的,没少拐著弯的套信息。 他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心眼子吗? 摆明了挖墙角,他可没那么傻! 第100章 李京峰上门约稿,新稿子出炉(求首订!!!) 第99章 李京峰上门约稿,新稿子出炉(求首订!!!) 三轮车“嘎吱嘎吱”地拐进了塔砖胡同,这胡同不宽,两边是斑驳的灰墙,好些院子门口还堆著蜂窝煤。 李京峰正伸著脖子找门牌號呢,旁边一位端著铝盆倒水的大婶就开口了:“哎,收破烂的,今天咋来这么早?我这还没收拾利索呢!” 李京峰一听,差点从车沿上滑下来,他赶紧扶正眼镜,指著自己藏蓝色的中山装:“婶子,您瞧瞧,我这一身,像收破烂的吗?我们这是公干,找人的!” 大婶上下打量他几眼,將信將疑:“哦————找谁啊?” “劳驾问您,塔砖胡同61號怎么走?”李京峰陪著笑脸。 “61號?老林家?找林知秋那孩子的?”大婶,也就是王婶,一下子来了精神。 “对对对,就是找林知秋同志!”李京峰连忙点头。 王婶抬手往胡同深处一指:“喏,往前走到头,左手边第三个门就是。我说同志,你们这车上拉的————” 她话还没问完,蹬车的小伙一听找著了,脚下一使劲,三轮车“噌”一下就窜出去了,留给王婶一脸尘土。 “呸呸呸!”王婶挥著手,没好气地嘀咕,“急什么急,赶著投胎啊!” 她转身回院,嘴里还念叨:“咋又是找知秋的?还拉一车废纸————这孩子,不是进街道办了吗?咋又跟收破烂的扯上关係了?” 同院的吴大娘正好出来,接上话茬:“谁?知秋?收破烂的?” “可不嘛!刚俩人,骑著三轮,拉著两箱废纸片子!我问是不是收破烂的,那人还不承认!” “哎哟,兴许是人家刚参加工作,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呢————” 李京峰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收破烂的標籤。 三轮车在61號院门口停下,院门虚掩著。 他让小伙在门口等著,自己先探头往里张望。 “哎!那位同志!你找谁啊?”张桂芬正端著一盆洗菜水出来要泼,一眼就瞅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 她心里顿时警惕起来,这年头虽说治安还行,但也不能不防。 特別是自家孩子现在有了点名气了,就怕有什么坏人盯上他。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盆,准备情况不对就往那人脑袋上招呼。 李京峰嚇了一跳,赶紧站直身子,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同志您好,我找林知秋同志,他是住这院吗?” 一听是找自己儿子的,张桂芬警惕性稍减,但没完全放下:“我是他妈,你找知秋有啥事?” 眼神还在李京峰身上扫描,试图找出点可疑之处。 “哎呀,是婶子啊!您好您好!” 李京峰笑容更盛,“我是《人民文学》杂誌社的编辑,姓李。这次来,是专门来找知秋同志谈谈稿子的事,他在家吗?” 张桂芬一听,脸上的警惕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哎哟!是杂誌社的领导啊!您快请进,快请进!知秋在家呢!” 她赶紧把水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要把人往屋里让。 李京峰却没动,不好意思地说:“婶子,稍等,我还有点东西落在外面了,得去拿一下。” 张桂芬一听,心里更乐了,嘴上客气道:“哎呀,李主任您看您,来就来嘛,还这么客气带什么东西!应该是我们知秋去拜访您才对嘛!” 李京峰身形一僵,坏了,误会了! 他光想著催稿和送信,完全忘了这年头上门该有的礼节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赶紧转身往外走。 来到院外,他让骑车的小伙先把那两箱沉重的读者来信搬进去,自己则脚下生风,快步走向胡同口的供销社。 得赶紧补救一下! 这年头上门走亲戚、看朋友,或者求人办事,最常见的礼物有几样:水果罐头、麦乳精、点心匣子,或者好一点的菸酒。所有罐头中,又以黄桃和山楂的最受欢迎。 李京峰直奔食品柜檯。 麦乳精可是个好东西! 这是一种用麦精、奶粉、可可粉等原料製成的速溶饮品,用开水一衝,香浓可口,是当时极受欢迎的营养品,算得上是高档货了。 一般老百姓家里来了贵客,或者探望病人、老人,才会捨得买。 价格不便宜,这么一罐大概得好几块钱,顶普通工人几天的工资了。 这麦乳精在这年代的地位,就类似於后世的营养钙片和牛奶了,是登门探望必带的礼物。 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一罐麦乳精,又称了半斤动物饼乾,用牛皮纸包好,系上纸绳,这才觉得底气足了点,拎著东西往回走。 院子里,张桂芬看著那小伙吭哧吭哧搬进来两个大纸箱子,刚才那位李主任却不见踪影,心里正纳闷呢:“同志,你们李主任呢?” 小伙擦擦汗:“我们主任说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auv!还真是个主任! 刚才自己那话,不会把领导得罪了吧? 张桂芬心里有点慌。 她赶紧走到林知秋房门口,用力拍门:“知秋!快別猫屋里了!赶紧出来!杂誌社的领导,还是个主任,找你来了!” 林知秋今天从街道办下班早,正窝在房间里构思新稿子呢,这《人生》发表也有段时间了,新稿子可不能落下。 听到张桂芬同志的声音,他拉开门,有点疑惑:“杂誌社领导?谁啊?李主任?” “对对对,就是姓李!人还特意给你带了东西呢,两箱子!”张桂芬指著地上那俩纸箱子。 林知秋一看那熟悉的纸箱尺寸和厚度,嘴角就抽了抽。 好傢伙,这是读者来信又爆仓了? 李主任亲自当快递员,无事不登三宝殿,看来————催稿的来了。 他这边正想著,李京峰就拎著东西进来了,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婶子,一点心意,给您和知秋同志尝尝。” 张桂芬一看那罐金灿灿的麦乳精,眼睛都笑弯了:“哎哟,李主任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快屋里坐,屋里坐!知秋,快给李主任倒水!用那个新买的茶叶!” 李京峰在张桂芬热情的招呼下进了屋,坐在了那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质沙发上。 张桂芬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杯茶水,李京峰接过后隨口就问了一嘴。 “知秋啊,怎么最近这几天都没来杂誌社了?” “李主任,您还不知道吧?我们家知秋现在去街道办工作了,这每天早出晚归的可没閒著。” 张桂芬不过就是为了显摆显摆自家孩子有了工作,不是什么无业的游荡青年了。 但是话到了李京峰的耳朵里,他顿时心里一紧。 “街道办?”李京峰推了推黑框眼镜,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知秋不是————不是打算专心复习考大学吗,怎么又去街道办了?” 街道办那地方他太清楚了! 忙起来脚不沾地,今天调解邻里纠纷,明天核对返城知青材料,后天又得去处理妯娌不合———— 那地方能静下心来搞创作? 这么优秀的作者,怎么能被这些杂事耽搁了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文学圈的损失可太大了。 有不少知名的专家学者都评论过《牧马人》,还说“知秋”这个作者潜力很大,以后有希望成为年轻一辈作者的领军人物。 结果现在这么优秀的作者,去了街道办天天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桂芬可没察觉李主任的心思,脸上带著自豪:“嗐,是街道办的领导看重他,说他文章写得好,特意请他去帮忙的,算临时工。好歹也算份正经工作不是?总比在家待著强。” 李京峰嘴里发苦,只能跟著点头:“是,是,婶子您说得对,有个工作挺好,挺好————” 心里却在反驳:好什么呀!这不是耽误事儿吗! 张桂芬又热情地聊了几句家常,给李京峰的杯子里续上热水,这才识趣地找了个藉口,出去忙活去了,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屋里就剩他俩了。 李京峰捧著温热的搪瓷杯,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天气不错”、“胡同里挺安静”之类的閒话,终於把话头引向了正题。 “知秋啊,最近————创作方面还顺利吗?在街道办工作挺忙的吧,有没有影响写作?手里头,有没有正在琢磨的新东西?” 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街道办的工作有多琐碎,他太清楚了。 林知秋看著李主任那想看又不敢直接问的眼神,心里觉得好笑。 他放下杯子,笑了笑:“李主任,您还真问著了。稿子————確实在写。” “真的?!什么题材?进行到哪一步了?”李京峰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您等著。”林知秋起身回自己那间小屋,不一会儿,拿著一叠稿纸出来了。 稿纸是那种最普通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得密密麻麻,行距间还有不少涂改的痕跡,圈圈画画,一看就是未完成的草稿。 李京峰几乎是抢一样接了过来,目光直接锁定在最上方的標题——《大桥下面》。 “《大桥下面》————”他喃喃念出声,光是这名字,就让他心里一动,感觉有点意思。 这篇小说,可是林知秋琢磨了挺久才决定动笔的。 灵感来源嘛,自然是后世那部经典的电影《大桥下面》。 他保留了原故事的核心骨架,但用更符合这个时代语境和文学表现力的方式进行了再创作。 李京峰接过稿纸,目光立刻被標题《大桥下面》吸引。 他低头读起来,视线快速扫过一行行钢笔字。 稿子一开头,就把场景立住了:浑浊的河水,嘈杂的人声车铃,还有那个在桥洞背阴处、靠著冰冷水泥墙支起的小小缝纫摊。 女主角秦楠低著头,“嗒嗒嗒”地踩著老式缝纫机,身影单薄,眉宇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愁绪和隱忍,身边那个叫冬冬的小男孩,正乖巧地自己玩著几个旧瓶盖。 “这画面感,绝了!一下就把人拉进去了!这秦楠,有故事!”李京峰心里立刻喝彩。 他继续往下看。 情节慢慢展开: 秦楠是返城知青,户口回来了,工作却没著落,成了“待业青年”。为了养活自己和儿子,她只能放下曾经的“面子”,在这人来人往的桥洞下摆摊,承受著一些邻居和路人异样的眼光一尤其是关於冬冬父亲身份的猜测和非议。 “唉,返城知青的难处,真实!”李京峰感同身受。 这年头,多少知青回来了没著落,秦楠的处境太有代表性了。 接著,男主角高志华出场了。 他是街道自行车修理铺的工人,就在秦楠摊子不远。这人憨厚、热心肠,起初就是看秦楠母子不容易,帮著搬搬东西,修修缝纫机的小毛病,有时顺手塞给冬冬半个烤红薯。 故事进一步发展。高志华对秦楠从同情变成了好感,想跟她处对象。这下可炸了锅!他家里坚决反对,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他一个正经工人,怎么能找个摆摊的,还带著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街坊四邻也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 但高志华这人轴,认准了的事不回头。他顶著压力,照样天天去桥下,帮秦楠撑场面,默默对抗著那些流言蜚语。秦楠也从最初的封闭、自卑,慢慢被他的真诚融化,两人在困境中相互取暖。 “好!就得有这股劲儿!这感情写得真,不虚!跟《牧马人》里那种质朴的劲儿一脉相承,都是写苦难里的真情,但角度更新,更贴近现在城里年轻人的处境!” 李京峰看得入神,忍不住轻轻拍了下大腿。 这篇小说,里头的內核与牧马人极为类似,都是描写苦难中的光辉,全文不著重描写苦难,反而是將困境中的小人物心中的那种乐观和积极向上的生活状態描写的活灵活现。 他一口气读完了现有的所有草稿,意犹未尽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连连讚嘆:“好!好啊!知秋,你这篇《大桥下面》,写得太好了! 跟《牧马人》一样,写的都是困境,但內核温暖,充满希望!这秦楠和高志华,活脱脱就是我们身边能看到的人!这感情,真实,动人!” 他是真喜欢这故事。 但激动之余,一个现实问题猛地冒了出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放下稿纸,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著明显的担忧:“不过,知秋啊————有个事儿,我得跟你提个醒。你这故事里,秦楠摆缝纫摊,这属於————个体经营吧? 虽说现在政策好像鬆动了点,南边有消息说开始试点个体户了,但上面还没完全明確放开,风气也还没完全转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林知秋,眼神里充满了严肃:“你这小说一发表,会不会被人解读成是在鼓励大家都去搞个体经济?这题材————有点敏感啊。会不会————碰线?” 李京峰的担心是真心的。 作为编辑,他既要保证作品的质量和影响力,也得为作者和杂誌社考虑,避免捲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他是真看好这篇小说,也真怕它因为题材问题被卡住或者引来爭议。 林知秋听了,却並不太意外。 他早就料到李京峰会有此一问。他笑了笑,神情坦然:“李主任,您担心的有道理。不过,我觉得这事儿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 他拿起那叠稿纸,指了指其中的情节:“我写秦楠摆摊,重点不是鼓吹个体经济多好,而是真实反映现在很多返城知青为了生存,不得不自谋出路的社会现状。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迴避不了” “更重要的是,故事的核心,是写人在困境里的坚韧,写普通人之间相互扶持的温暖,写他们追求幸福生活的勇气和尊严。 政策是在不断调整、向前发展的,但人性中这些美好的东西,任何时候都值得书写和歌颂。” 顿了顿以后,林知秋这才开口总结:“其实有句话,我给很多人讲过,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苦难不值得歌颂,应该歌颂的是抗爭苦难的精神和从苦难中走出来的人民!” “苦难不值得歌颂... " 李京峰喃喃著重复了一句! 说的好! 这句话说的真是太好了! 难怪他能写出《牧马人》那样的文章来,原来是有精神內核撑著的,他的几篇文章,都在苦难中透露出温情,他的小说男主角虽然身处困境,但是他们永远没有放弃生活!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边传来一阵喧闹声。 “张婶,你就让我进去把,我真找知秋有事。” 钱文斌就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几封信件,脸色急匆匆的,却被张桂芬拦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