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游:我,伊蒙德》 第一章 意外 上 那冰冷的窒息感先於意识甦醒。 伊蒙德·坦格利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 额头阵阵钝痛,鼻腔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那不属於他的原身记忆像冰锥一样刺入脑海。 不久前… 他正在狂风暴雨中,驾驭著瓦格哈尔… “伊蒙德!你这小偷!懦夫!” “你这个小偷有什么资格叫我们私生子?” 稚嫩却充满愤怒的吼声將他拽回了现实。 伊蒙德撑起身体,手里攥著夺来的木剑,看著眼前站著三个男孩和两个女孩。 为首的棕发棕眼,相貌俊秀,此刻却因愤怒而扭曲,杰卡里斯·瓦列利安。 他身后是弟弟路斯里斯,还有更小的乔佛里,三双眼睛都死死瞪著他。 他们脸上也带著伤,很显然刚经歷了一场混战。 还有两个白髮紫眸的女孩——雷妮亚与贝妮拉,她们是戴蒙·坦格利安亲王的孩子。 而伊蒙德,是韦赛里斯一世国王与阿莉森·海塔尔王后的次子。 所有人都浑身湿透,沾满泥污。 痕跡清楚地表明,刚才是一场五对一的围攻。 五个人群殴他一个。 此刻,伊蒙德左脸颊上被指抓伤的伤口,让他有些火辣辣地疼。 伊蒙德手里紧握著抢夺来的木剑。 “说话啊!你这可耻的傢伙!”路斯里斯上前一步,拳头紧握。 “你这个小偷!” “你偷了我们瓦列利安的东西!” “那是雷妮亚她们母亲的龙!” “瓦格哈尔不属於你!” 穿越者的认知与原身的记忆轰然对撞。 伊蒙德瞬间明白了,这里是潮头岛的龙穴。 至於刚才发生了什么? 原身骑上了坦格利安现存最古老的巨龙瓦格哈尔,在暴风雨中翱翔。 不,不只这样。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场打斗,一次意外,一只眼睛。 然后仇恨的种子在此埋下,最终会长成毁灭整个王国的毒树… 在这一段剧情里,他失去了眼睛。 可现在呢? “我没有偷。”伊蒙德沙哑而平静地说,带著不属於十二岁少年的冷峻,“是龙选择我。” “瓦格哈尔选择了我。” “还有,龙从来不属於瓦列利安。” “龙只属於坦格利安。” “別忘了,是坦格利安给了你们骑龙的权利。” “还有,刚刚说你们是私生子…” “做为舅舅,我向你们道歉。” 孩子们一时愣住了。 伊蒙德突如其来的辩驳还有道歉让他们该怎么办。 杰卡里斯最先回过了神: “诡辩!” “小偷!” “你应该感到羞耻!” “是韦赛里斯陛下给了雷妮亚和贝妮拉优先驾驭她们母亲遗龙的权利!” 这话让伊蒙德语塞。 確实,国王赋予了她们优先权。 而自己未经允许就驾驭了巨龙,要知道,龙一旦认主,除非原骑手死亡。 但这终究是原身乾的,关现在的他什么事? 见他无言以对,孩子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一旁路斯里斯得寸进尺道。 “你和你那婊子母亲一样,都是可耻的小偷!” “想偷走王位,偷走龙,偷走本该属於我母亲的一切!” 而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伊蒙德心中某种更深的东西。 这种情绪不属於穿越者,而是原身积攒了数年的屈辱、愤怒和孤独。 伊蒙德从小就被哥哥伊耿带著这三个小子嘲笑,说他只配骑猪,被叫作怪胎。 现在,对方竟当眾辱骂原身最深爱的母亲阿莉森王后。 那残留的屈辱感像火山爆发,他儘管再冷静,也压不住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让人失去理智的暴怒。 伊蒙德能感觉,身体中那血液仿佛在沸腾一般。 “你个野种。”伊蒙德缓缓挺直了身体,他比路斯里斯高出半个头,湿漉漉的银髮贴在脸颊,紫眸死死盯住对方,眼中杀意毫不掩饰。 “你有种再说一遍。” 路斯里斯被伊蒙德的气势慑住,但听到被骂野种。 那少年血气立刻冲昏了头脑:“我说,你和你那……” 话音未落,伊蒙德动了。 路斯里斯儘管做好了防备。 伊蒙德侧身躲开路斯里斯的拳头,一记沉重的肘击撞在对方肋下。 路斯里斯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大哥杰卡里斯见弟弟挨打,怒吼著扑上来。 但伊蒙德抓住路斯里斯的肩膀,猛地將他推向杰卡里斯。 两个男孩撞在一起,踉蹌后退。 雷妮亚、贝妮拉和乔佛里三人捡起龙穴地上的石头,狠狠砸向伊蒙德。 伊蒙德躲闪不及,被砸中好几下。 但他没有乘胜追击。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以这些孩子的心性,肯定会见血。 就像原著里那样,他会失去一只眼睛。 他不想惹事,但也不会任人骑在头上。 “你竟敢!!”倒在地上的路斯里斯喘著气,眼睛通红。 而杰卡里斯作为大哥,见二弟失去理智,只能一起衝上。 他们再次扑来,这次更凶猛。三人扭打成一团,撞翻了龙穴墙边的青铜烛台。 烛台倒地发出巨响,火光摇曳,在石壁上投出巨大、扭曲、纠缠的影子。 而雷妮亚和贝妮拉两个小女孩见情况不对,发出女孩子尖利的惊叫,想引来潮头堡的守卫们。 乔佛里见两个哥哥和伊蒙德缠斗,也想上前帮忙。 而搏斗中的伊蒙德无意识地一脚把乔佛里踹开。 乔佛里滚倒在地,嚎啕大哭。 “你这该死的杂种!”路斯里斯怒不可遏,眼看幼弟被踹飞啼哭著。 杰卡里斯也红了眼。 伊蒙德心中涌起一股无奈的暴怒。 他本不想这样,为什么非要逼他! 拳头、指甲、膝盖…失去理智的孩子们让打斗迅速升级为生死相搏。 伊蒙德感到对方的拳头砸在自己颧骨上,耳边有些嗡鸣。 但他也抓住了路斯里斯的头髮,將他的头狠狠撞向地面。 一下,两下。 路斯里斯被砸的头破血流。 “狗杂种!放开我弟弟!”杰卡里斯从侧面撞来。 伊蒙德被撞开,后背砸在石墙上,一阵钝痛。 眼前有些发黑。 在这混乱中,伊蒙德瞥见路斯里斯手里多了样东西… 那是一柄镶嵌著黑曜石和珍珠的匕首。 足以轻易割开皮肉、软骨,甚至…眼睛。 路斯里斯已经爬起来,抹去嘴角的血,再次向他衝来。 那张稚嫩的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憎恨… 第二章 意外 中 此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伊蒙德看清了路斯里斯挥来的匕首轨跡,同时也看到杰卡里斯从另一侧包抄过来。 他做出了选择。 侧身,躲过路斯里斯的匕首直刺。 左手顺势发力一拉,路斯里斯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同时,伊蒙德的右脚精准地绊在杰卡里斯脚踝。 杰卡里斯向前栽倒。 而他面前,正是路斯里斯手里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 而路斯里斯眼看哥哥栽向利刃,想著收手,但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乔佛里和女孩们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伊蒙德站在原地喘气,眼睛死死盯住开始剧烈抽搐的杰卡里斯。 杰卡里斯没有立刻惨叫。 他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完好的右眼缓慢地、难以置信地转动,看向伊蒙德,看向自己左眼多出来的那截金属。 然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紧接著,惨叫爆发。 啊!!!!! 杰卡里斯双膝跪地,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而是痛到极致的嘶嚎。 他弟弟路斯里斯在一旁手足无措,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抓挠。 那鲜血从伤口周围汩汩涌出,混著些透明粘稠的液体,滑过他的脸颊,滴在石地上。 “不…不!哥哥!”路斯里斯终於找回声音,扑到哥哥身边,却不知该怎么办。 清醒过来的伊蒙德嘶声喝道:“別去碰!別去拔!” 他知道,现在拔出左眼那匕首,杰卡里斯必死无疑! 路斯里斯闻声一颤,看著痛苦万分的哥哥,又抬头愤怒而无力地指向伊蒙德。 “是你!都是你!伊蒙德!” “要不是你,我哥哥怎么会这样!” 伊蒙德內心只觉得烦躁,失去眼睛的宿命,终究没是没避开吗? 只是这次,失去眼睛的是杰卡里斯… “来人啊!快来人啊!”雷妮亚和贝妮拉放声尖叫。 大量杂乱的脚步声从通道远处涌来,迅速逼近。 最先衝进来的是侍卫,接著是穿著睡袍,头髮有些散乱的雷妮拉长公主。 她身后跟著只披一件外衣的戴蒙·坦格利安亲王。 “发生什…”雷妮拉的话戛然而止。 “不!!!”雷妮拉看见长子杰卡里斯左眼眶中插著一柄匕首。 雷妮拉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踉蹌一步,差点摔倒,还好身后的戴蒙扶住了她。 但下一刻,雷妮拉甩开戴蒙的手,扑到杰卡里斯身边。 “我的孩子……我的小杰……”她的声音有些,支离破碎。 雷妮拉想去触碰,痛苦的长子,又怕发生什么意外…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慢慢抱住痛苦痉挛的长子,感受到长子杰卡里斯浑身剧烈颤抖。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柄匕首上,锁在儿子那半张被血污覆盖、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因剧痛和恐惧而涣散的脸上。 然后,她抬起头,朝侍卫们咆哮:“叫学士!快给我叫学士来!” 身后那些手足无措的侍卫慌忙跑开。 她的怒火,最终落在了伊蒙德身上。 “这是谁干的…”雷妮拉声音轻得像耳语,却让整个龙穴的温度骤降。 那双紫色眼眸里,仿佛淬著最纯粹的,浸了毒的仇恨。 “不是我乾的。”伊蒙德迎著同父异母的姐姐雷妮拉审视而来的目光,坚定回答说道。 自己这位姐姐雷妮拉,不愧是在原著中被世人称为,“王国之光。” 美是极美,人也挺好。 虽然后面黑化,让她屁股长到脑子上了。 但不可否认前期的王国之光,雷妮拉確实有她的人格魅力。 不然也不会在这男性子嗣优先继承法下已经確定的时代,仍能吸引王国一大批领主为之而战,为其站台,世人们称其为黑党… 但很可惜,伊蒙德身为第二任阿莉森王后的次子,绿党的次子。 两人之间的关係,就註定了水火不容。 还有这件事他不是故意的,他一直想避免这一场衝突。 他不想激化双方派系之间的矛盾,也不想让那失眼的事情重演… 但路斯里斯他们,非要纠缠不休。 他本就不想打架。 本来就做好打算,让大人们都来,用谈判来解决瓦格哈尔的事。 现场,其他孩子鸦雀无声,不知该怎么解释这场悲剧。 而戴蒙亲王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所有孩子,他注意到了路斯里斯沾满血的右手… 他明白了。 戴蒙悄悄靠近慌乱的路斯里斯,抓住他的右手,悄悄的用手帕迅速擦去血跡。 而路斯里斯有些惶恐地抬头看戴蒙亲王。 戴蒙將食指抵在唇上,无声地“嘘”了一下,把那染血的手帕藏进怀里。 这时,没注意到这一幕的伊蒙德向那紧抱昏迷长子的长姐解释:“是你儿子路斯里斯拔出了匕首。” “误伤了杰卡里斯。” 雷妮拉听著伊蒙德解释,转过头目光不可思议看向次子路斯里斯。 她看到戴蒙正站在路斯里斯旁边,而路斯里斯,显然已经被嚇坏了。 “是伊蒙德乾的。”看著母亲注视他,路斯里斯的颤抖的说道。 伊蒙德有些愤怒地看去,这种被诬陷的感觉让他气血上涌。 他是有责任,但匕首是路斯里斯拔的,他也从没主动下杀手。 “你个骯脏的杂种害了自己哥哥,现在竟然反咬我!”伊蒙德愤怒回击道。 “我没有,不是我…母亲,是伊蒙德,要不是他,大哥就不会这样…”路斯里斯明显有些有气无力回击道。 而雷妮拉已经听到次子那明显的,有气无力回击,神情有些阴情不定。 但伊蒙德隨即注意到路斯里斯手上的血没了,戴蒙亲王正站在他身边。 伊蒙德心凉了半截。 看来,戴蒙是要栽赃给他。 戴蒙亲王脸上带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著眼前这伊蒙德。 刚刚他的女儿们已经低声告诉了他经过。 既然小杰已经瞎了一只眼,生死未卜… 不如把这事全推到伊蒙德头上。 伊蒙德背后的绿党,必须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就是伊蒙德做的!” “我亲眼看见他把匕首刺进杰卡里斯王子眼睛里!” “就是他!”隨著路斯里斯开口,雷妮亚、贝妮拉和乔佛里也跟著附和。 “你们…”伊蒙德只觉得此时,百口莫辩。 “你,”雷妮拉转过头,声音很轻,“想谋杀我的长子?” 伊蒙德张口:“你明明应该知道,路斯里斯刚才显然慌了。” 但冷冷的声音传来,“我只相信自己孩子所说。” “如果不是因为你,小杰根本不会这样。” 雷妮拉,想起来了,这把匕首,是海蛇送给孙儿路斯里斯的礼物,但现在,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次子误伤了自己长子。 “呵…” 伊蒙德知道跟这个不可理喻的雷妮拉解释也没有用,不屑道。 在她眼里,自己就算被迫参与了,也是谋杀,真是將一切怪罪到他头上。 而戴蒙亲王慢慢走到雷妮拉身边,蹲下检查杰卡里斯的伤势,动作专业而熟练。 片刻后,他抬头看向伊蒙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没想到我们坦格利安…” “如今也出了个想弒亲的坏种,真是讽刺。” 他站起身,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伊蒙德:“小子,你比你父亲有种的多。” 不远处,那大量的脚步传来。 “我要杀了这个杂种!”雷妮拉突然暴走,试图伸手去拔戴蒙腰间的“暗黑姐妹”。 而伊蒙德闻言,肌肉开始紧绷,但意识到这姐姐可能在作秀。 “嘿!別衝动,雷妮拉!”戴蒙按住了剑柄,阻止这狂怒的母亲,“小杰还没死呢。” “发生了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远处传来国王韦赛里斯的咆哮。 明显,国王听到了长女雷妮拉愤怒的咆哮。 更多脚步声涌来。 第三章 意外 下 国王在御林铁卫的搀扶下踉蹌赶来,面色如黄羊一样,喘息粗重。 他的妻子,阿莉森王后紧隨其后,一袭绿裙齐整。 而王后的目光触及现场的一刻,呼吸猛然停滯,伊蒙德脸上的血痕,杰卡里斯眼中的匕首,王后抬手掩住嘴,將惊骇锁在嘴间。 “七神在上…”韦赛里斯望著眼前的景象,身体晃了晃,“这…这是…” “陛下!”抱著昏迷长子的雷妮拉转过头,泪水在她脸上划出,“看看!看看你的好儿子做了什么!” “他想谋杀我的长子!他用匕首刺穿了他的眼睛!” “不,不是那样!”阿莉森衝上前,用身体隔开伊蒙德与那些指控的目光。 “看看伊蒙德的脸!” “他也受了伤!这一定是意外!” “意外?”戴蒙的冷笑在石壁间迴荡,“王后陛下,您认为一柄匕首要经过多少巧合,才能恰好刺进一个孩子的眼眶?” “孩子们打闹起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阿莉森的声音尖利起来。 “肯定是他们先动手的!” “他们划伤了伊蒙德的脸!陛下您看!” “是路斯里斯拔出了匕首,是他误伤了自己的哥哥。”伊蒙德平静地重复,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你撒谎!我没有!”路斯里斯立刻喊道。 “是你。” “我也看见是伊蒙德刺伤了杰卡里斯。”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地附和。 混乱如潮水般淹没了龙穴。 “够了!”韦赛里斯的咆哮撕裂了嘈杂。 国王的目光在血流满面的次子与气息奄奄的长孙之间痛苦游移。 他的王国、他苦心维持的和平、他早已脆如薄冰的家庭,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先…先救孩子。”他终於虚弱地开口,“学士!学士在哪里!” 隨行的学士与助手慌忙上前,见到伤势时齐齐倒抽冷气。 他们用布料垫住匕首周围,小心翼翼地將杰卡里斯抬起。 昏死的少年不再惨叫,只发出断续的低吟,身体不时抽搐。 每一下抽搐,都让雷妮拉的脸更白一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杰卡里斯被抬走后,石地上只留下一滩暗红近黑的血跡,以及几滴更透明、更粘稠的液体。 龙穴陷入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钉在伊蒙德身上。 阿莉森试图將儿子护得更紧,伊蒙德却轻轻推开母亲的手臂,走上前。 他凝视著那摊血跡,迎向雷妮拉空洞而仇恨的眼神,戴蒙玩味的审视,最后落在父亲韦赛里斯那张交织著悲痛、愤怒与深重无力的脸上。 “父亲,不是我。”伊蒙德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是路斯里斯…” “五个孩子都指认你!你还在狡辩!”韦赛里斯不容分说,一掌摑来。 “五个孩子会一起联合起来冤枉你吗?” “你在这里是最大的!” “啪!” 伊蒙德不闪不避,嘴角渗出血丝。 “您寧愿相信他们…也不信自己的亲生儿子?”他抬起头,直视那位父亲。 韦赛里斯看著不服气的儿子眼中那火光。 那一瞬间,怀疑如毒蛇般窜入心头,难道真是被冤枉? “陛下!您寧可相信这些外亲,也不愿信任自己的骨肉吗?”阿莉森王后看到他打自己亲生儿子,脸上燃起怒火。 “王后,还请你慎言。我是国王的长女。”雷妮拉冷冷回击。 “我的儿子们,身上也流著坦格利安的血,拥有铁王座的继承权。” “我是国王的亲弟弟,我的女儿们在王后眼中,莫非也是外人?”戴蒙亲王语气淡漠,“况且,五个孩子眾口一词指控伊蒙德,陛下。” 伊蒙德心知肚明,在韦赛里斯的心理天平上,自己从来比不过长姐雷妮拉的十分之一。 他转过头含恨的紫眸扫过路斯里斯,少年低下头,不敢对视。 其他说谎的孩子也纷纷移开视线。 “啪!” 又一记耳光落下。 韦赛里斯恼怒於伊蒙德眼中那不肯熄灭的恨意。 “事到如今,你还敢威胁他们!” “伊蒙德!別这样…”阿莉森跪下来,紧紧抱住儿子,“陛下,要打就打我吧!”王后泪流满面地仰起脸。 “你…你…”韦赛里斯看著哀求的王后,扬起的掌僵在半空。本就孱弱的国王经不住连番刺激,身体一软,几乎昏厥。 “陛下!”御林铁卫慌忙上前。 雷妮拉恨恨瞪了伊蒙德最后一眼,此刻无暇他顾,小杰生死未卜,她必须立刻赶去。 戴蒙看著被母亲紧抱却仍挺直脊背的伊蒙德,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露出毫不掩饰的挑衅。 他欣赏这小子的硬气,但可惜… 他永远站在雷妮拉一边。 他们註定不是同路人。 而这次,必须借这事让绿党付出代价。 戴蒙领著孩子们离开。 此时,通道另一端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皮靴与金属权杖交替敲击石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臟上。 一道高大威严的身影出现在龙穴入口,挡住了部分跃动的火把光亮。 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到了。 他並非仓促赶来,而是衣著齐全,深蓝天鹅绒外套绣著银色海潮纹章,白髮一丝不苟。 脸上的每道皱纹都如被海风蚀刻,神情坚冷如礁石。 科利斯没有立刻去看离开的孙辈,也没有看远去的杰卡里斯。 儘管七国贵族间流传著雷妮拉三子实为斯壮私生子的窃语,但杰卡里斯仍是他名义上的长孙,是联结瓦列利安与铁王座的纽带。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灰蓝色眼睛,先扫过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跡与黏液。 科利斯的视线与正要离开的戴蒙短暂相接。 两个男人之间,有些共识无需言语。 他们都是黑党,是雷妮拉公主最坚定的拥护者。 戴蒙嘴角那抹玩味加深了,科利斯的面容则像风暴前静止的海面,深不可测。 御林铁卫刚搀扶起几乎站不稳的国王,阿莉森王后仍在哭泣,现场一片混乱。 科利斯平稳的声音却如刃切入: “陛下。” 韦赛里斯痛苦地望向他:“科利斯…你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瓦列利安家族继承人所遭受的、无法挽回的伤害。” 科利斯声音不高,却让龙穴瞬间沉寂,“我也看见,肇事者仍站在这里。” 阿莉森猛地抬头:“科利斯伯爵!这是意外!是孩子们打架失手…是路斯里斯失手伤害了他哥哥杰卡里斯。” “王后陛下,”科利斯微微頷首,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容置疑,“当一件武器刺进一位王子的眼眶,这便已超越了孩童的打闹范畴。” “这是暴行。是对王国未来、对潮头岛、对国王血脉的严重侵害。” 他向前缓缓迈了一步,权杖轻点地面:“雷妮拉公主是我的儿媳,杰卡里斯·瓦列利安是我的长孙。” “他血脉中流淌著坦格利安与瓦列利安之血,承袭著海潮之姓。” “伤害他,便是对潮头岛、对整个瓦列利安舰队、对王国海军的直白挑衅。” “陛下,”他转向摇摇欲坠的韦赛里斯,“此事发生在潮头岛,发生在瓦列利安的屋檐下。” “作为此地领主,作为受害家族的掌舵人,我现在要求,也必须参与对此事的全面调查与公正审判。” “瓦列利安的荣誉,乃至王国的稳定,皆繫於此。” 他没有明说要伊蒙德偿命或受刑,但公正审判四字,字字千钧。 阿莉森王后的脸色惨白如纸。 作为海塔尔家族的嫡女,她太清楚了,这场悲剧已从家庭衝突,彻底升级为铁王座下两大最强封臣家族间的政治风暴。 就算自己儿子伊蒙德说的是真的,但在场其他所有孩子,都说是伊蒙德做的。 在人证上,自己这一方,天然就输了… 伊蒙德在母亲怀里,听懂了意味。 他冷静地注视著这个被称作“海蛇”的老人。 这老头不是来哀悼的,是来收割的。 他想用这一只眼睛能换来的东西,更牢固的联盟、更有利的承诺、未来王座上更重的话语权。 科利斯说完,再次向国王微一躬身,仿佛刚才所言只是尽忠职守的陈述。 隨后,他不再看伊蒙德与阿莉森,转身朝雷妮拉离开的方向稳步而去。 他离开后,韦赛里斯国王终於在极致的悲痛、愤怒与赤裸的政治胁迫下,彻底昏厥。 “陛下!”惊呼声再次响起。 龙穴里,最终只剩下阿莉森、她的侍女,以及伊蒙德。 王后紧紧抱住儿子,感受到的不只是他的颤抖,还有一种坠入深渊的绝望。 伊蒙德任由母亲抱著,记忆在脑中翻腾,在原歷史中,失去眼睛的是他,换来的是母亲持刀的疯狂与绿党更加坚定的拥护。 而黑党以不再追究他驾驭瓦格哈尔作为补偿,翩然离去。 这其中,父亲韦赛里斯对雷妮拉的偏爱,起了决定性作用。 但如今,失去眼睛的是杰卡里斯。 换来的是与长姐雷妮拉不死不休的仇恨。 將给瓦列利安家族送上最完美的发难藉口。 而他,伊蒙德·坦格利安,年仅十二岁,要被钉在弒亲未遂的耻辱柱上,名声在七国境內尽毁。 阿莉森转过身,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 “疼吗,我的孩子…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破碎,泪水在眼眶里积聚。 伊蒙德没有回答。 他望著母亲忧惧的面容,在心底无声地嘆息。 他那总想弥合一切的父亲韦赛里斯,究竟为坦格利安家族埋下了多少祸根? 將龙赠予瓦列利安,滋养了他们的野心。 贪恋阿莉森的青春,娶了女儿的密友,让昔日的闺蜜走向决裂。 也让海塔尔家族窥见了通往铁王座的缝隙。 而多年前的大议会已確立男性优先继承制,韦赛里斯本人正是藉此登上王位。 但如今国王却坚持立长女雷妮拉为王储,与大议会的决议背道而驰。 为日后內战埋下了火种。 韦赛里斯的每一次好意与妥协,都在將整个坦格利安推向深渊。 而这一次,父亲的偏心,依然没有改变。 第四章 家人们 潮头岛內,阿莉森王后的房间。 房內,壁炉火光跳动,映著奥托·海塔尔首相紧绷的脸。 “伊蒙德!你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奥托首相的声音压著怒气。 女儿和外孙的所作所为让他深感无力,这会毁掉他为女儿长子伊耿爭夺王位的计划。 而阿莉森王后,听到父亲的训斥,沉默的正用手帕为伊蒙德擦拭脸上的伤口。 “还疼吗?”王后怜惜地问。 “不疼,母亲。有您在,就不觉得疼。”伊蒙德轻声说。 伊蒙德转过头,看著奥托首相,“还有,外祖父,我已经说过了,刺瞎杰卡里斯的不是我。” “谁会相信?”奥托首相沉声道,“就算真像你说的,是路斯里斯先拔的匕首,可现在所有在场的人都说你是你乾的。” 沉默蔓延。 伊蒙德无奈,这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相信你,我也看见了发生的一切,伊蒙德…”一道轻柔怯懦的声音响起。 眾人目光转向她,海伦娜·坦格利安。 阿莉森王后的女儿,比伊蒙德大一岁的姐姐。 她天生就美艷非凡,天真单纯。 她那银髮如瀑布垂到腰间,紫眸像含著星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身材高挑,皮肤白皙。 伊蒙德看向海伦娜,这就是原身一直深藏爱恋的姐姐吗 海伦娜注意到了伊蒙德看来的目光。 炽热而渴望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让她悄悄低下头。 “海伦娜,你当时也在场?”奥托首相有些诧异地问。 阿莉森王后也一脸难以置信,她这性情温顺如羔羊的女儿,怎么会卷进这种事? “我…是在梦里看到的…”海伦娜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是路斯里斯先拿出了匕首…” 奥托闻言,抚住了自己额头,深吸一口气,彻底无言。 奥托首相转而看向女儿阿莉森王后。 阿莉森沉默不语。 伊蒙德心里明白,这是海伦娜拥有梦行者的天赋,能看到凡人看不见的真实。 这时,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响起。 “切~” 眾人看向发声的伊耿。 “要我说,他们说得对,一个想谋杀亲人的弟弟。” “况且,伊蒙德的本性就是那么孤僻,不合群,是不是?” 伊耿说完看向伊蒙德,而伊蒙德懒得理他。 奥托首相沉默地盯著伊耿,有时他真怀疑这个长孙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奥托首相强忍著扇他一巴掌让他清醒的衝动。 阿莉森王后强压怒火,瞪著这胳膊肘往外拐的长子。 伊蒙德对伊耿的话並不在意。 他知道这位大哥从小就带著杰卡里斯那伙人一起嘲弄讥讽原身,说他,不配骑龙,只適合去骑猪… 想到这里,那原身的屈辱感,又涌上心头。 这是自己亲哥,带著那些外甥们,合起伙来,霸凌欺负自己这个亲弟弟。 而这次前来潮头岛参加兰娜尔女士的葬礼,原身伊蒙德竟然还天真的渴望与路斯里斯那一伙人一起玩… 伊蒙德后来能变成彻底的弒亲者,也有他,伊耿一份功劳。 伊耿没注意到眾人的目光,自顾自地撇了伊蒙德,还有那低头的海伦娜一眼,双手一摊:“我真是摊上了什么弟弟。” “还有这怪胎妹……” “砰。”话没说完,伊蒙德一拳就重重砸在他脸上。 “你想嘲笑,我都无所谓。” “但我不许你这样说海伦娜…”伊蒙德眼中闪著凶光,手指向他。 伊耿挨了一拳,大怒想还手,却看到伊蒙德那双杀意凛然的紫眸,浑身一僵。 眼前的弟弟,可能不是以前那个可以隨意欺负的对象了…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欺软怕硬的本性让伊耿有些退缩了,生怕这个弟弟做出过激的事。 而本来低下头的海伦娜,抬头看见为她出头的伊蒙德,小手掩嘴,眼中泛起波澜。 伊耿不敢反击,委屈道:“母亲,外祖父,你们看见了吗?这小子…” “啪!”话没说完,阿莉森王后的手已经扇在他脸上。 “母亲!为什么连你也打我?!”伊耿捂著脸,带著哭腔说。 这一夜,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遭遇母弟混合双打。 “他们是你弟弟妹妹!作为长子,你不护著他们,现在还在落井下石?”阿莉森王后怒斥。 紧接著,愤怒的阿莉森揪住长子的伊耿的衣领。 “当时,你在哪里?” “我?”伊耿懵了。 阿莉森反手又是一记耳光。 伊耿终於哭了出来:“你为什么又打我?!” “你弟弟被五个人围攻时,你在哪里!”阿莉森厉声道破。 “你要是在场,也许就能阻止这场悲剧!” 她终究顾及长子顏面,没说出你要不是在侍女床上之类的话。 伊耿再不敢说话,生怕母亲又一耳光下来。 伊蒙德冷眼旁观。 伊蒙德突然转头看向姐姐海伦娜。 海伦娜眼里带著感激看著他。 而看到伊蒙德看她,海伦娜又低下了头。 奥托首相打破了凝滯的气氛:“伊耿,我不管你怎么看你的弟弟妹妹。” “但记住,伊蒙德和海伦娜,是你最亲的手足。” “將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也必须站在他们这边。” 面对外祖父的训诫,伊耿懵懂地点头。 阿莉森王后也平息了怒火,鬆开了他的衣领。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奥托眉头微皱:“进。” 来的是国王近侍,低声道:“首相阁下,陛下有令,所有人到大厅集合。” 隨后这位近侍附耳对奥托小声说了几句。 奥托听完,紧皱的眉头稍松。 待侍从退下,他疲惫地说:“那孩子…没死。” “太好了…”阿莉森鬆了口气。 伊蒙德沉默不语,心里却也放鬆。 杰卡里斯要是死了,这事就彻底无法挽回了。 奥托首相苦笑著喃喃道:“但代价…总是免不了的。” “你们…做好准备吧。” “走吧。”他推开房门。 门外,身为王后的身边的骑士,御林铁卫科尔·克里斯顿爵士恭敬地低下头。 目光却瞥向他的学生伊蒙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赏。 这王子,居然做了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让那荡妇雷妮拉的野种差点死掉。 伊蒙德察觉了科尔的目光。 这人曾是雷妮拉的御林骑士,曾与雷妮拉有过一段短暂的感情。 但因爱生恨,心理早就扭曲了。 他內心瞧不起这种人,却也不得不承认,科尔是绿党中不可或缺的拥王者。 另一个房间內。 雷妮拉坐在失去左眼的杰卡里斯床边,看著刚被学士缝合伤口的儿子,泪流不止。 房间里只有戴蒙亲王、科利斯伯爵和孩子们。 “母亲,都是我的错…”路斯里斯哭著说。 从次子口中,雷妮拉得知是路斯里斯先拔匕首,从而导致误伤了哥哥。 她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 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哪个母亲能承受? “母亲…我不想变成瞎子…”床上,喝了花奶陷入睡眠的杰卡里斯发出梦囈。 雷妮拉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 “母亲,您打我、处死我吧!我也不想这样…”路斯里斯痛哭流涕。 其他孩子们也默默垂泪。 “这事,就是伊蒙德乾的。”科利斯伯爵率先为这件事定调。 雷妮拉陷入沉默。 就算她厌恶那爬上父亲床的昔日闺蜜阿莉森。 但心底残存的良知告诉她,这事责任在路斯里斯,伊蒙德虽然也有责任,但不是元凶。 戴蒙看出她的犹豫,沉声道:“绿党必须付出代价,这事才能了结。” 雷妮拉抬眼看他,泪眼婆娑。 戴蒙看得心中一紧,接著说:“比如,趁这个机会,让绿党彻底失去和你爭夺王位的资格。” 科利斯补上关键一句:“雷妮拉,听我们的。” “就借这件事,我们要让国王做出决定。” “小杰已经失去了一只眼,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確保王位会是他的。” “你別忘了,瓦格哈尔,已经被伊蒙德驯服,这件事必须让绿党付出代价…” 犹豫中的雷妮拉,听到这话,终於点头。 这本就不管次子,路斯里斯的事。 这一切的起因,都是伊蒙德未经授权,私自去驯服瓦格哈尔,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小杰不能白白失明,不如藉此確立他的继承权。 还有瓦格哈尔… 如今最古老,最庞大的巨龙,已经被伊蒙德驯服。 今天,绿党必须妥协,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第五章 公正 1 潮头堡大厅,从未如此拥挤,又如此死寂。 巨大的壁炉在墙边噼啪作响,將人影们拉长扭曲。 空气里混杂著湿冷海风、药膏气味还有压抑的喘息。 韦赛里斯一世国王高高坐在主位,面色蜡黄。 这个老头穿著深红绒袍,戴著瓦雷利亚钢的王冠,但袍子下的身体微微佝僂,左手紧抓扶手,指节发白。 御林铁卫分立两侧,像石头雕像。 台下,已然阵营分明。 左边,雷妮拉公主站在最前面。 她已换下染血的睡袍,穿著一身漆黑裙装,银髮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泪痕已干,只剩冰冷。 公主那双紫眸像结了冰一样,深处却燃著熊熊烈火般。 戴蒙·坦格利安亲王站在她旁边,黑红相间的皮外套,手隨意搭在“暗黑姐妹”剑柄上,目光扫视全场,等待这一场即將开幕的戏剧。 科利斯·瓦列利安稍后站著,权杖触地,身形笔挺如桅杆,灰蓝的眼眸注视著国王。 还有“海蛇”科利斯的妻子,雷妮丝·坦格利安,这个被世人称为“无冕女王”的老妇人。 而这位老妇人正眼神不停在已方人群中扫视著,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自己那儿子兰尼诺·瓦列利安,雷妮拉公主的丈夫,被刺瞎眼睛小杰名义上的父亲。 她內心无比烦躁,自己那儿子兰尼诺,又跑到了那里去鬼混了? 一想到鬼混,雷妮丝就心理及其不舒服。 老妇人看了一眼雷妮拉还有站在她身边的戴蒙。 她不喜欢自己那名义上的儿媳雷妮拉,隨心所欲,践踏传统。 给自己长子兰尼诺戴了三顶绿帽。 自己那些孙儿,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都是她在婚內出轨贴身骑士,人称“碎骨”哈尔温·斯壮爵士所生。 原因呢,这不很简单吗,这不很明显吗,自己儿子,银髮蓝眸,雷妮拉也是银髮紫眸。 而三个孙儿,都有著棕发棕眼和那塌鼻子,这明显不是坦格利安与瓦列利安的相貌特徵。 虽然她也內心喜欢,这三个孙儿,丈夫科利斯也不计较这三个孙子,是否是私生子。 但她打心理討厌,戴蒙还有雷妮拉。 戴蒙·坦格利安,她这个最小的堂弟,娶了自己女儿兰娜尔,她本就不答应这一门婚事。 而自己女儿兰娜尔却喜欢上了戴蒙,如同飞蛾扑火般,两人私自订婚,一起私奔骑龙,逃去了东大陆。 最终为了女儿,希望女儿回到她的身边,她不得不捏著鼻子答应了这一门婚事。 而不久前,兰娜尔再一次分娩,却诞下了一个早夭的畸形男婴。 悲伤且虚弱的兰娜尔患上產褥热,戴蒙即便带来精通医术的学士也无力回天,三天后女儿便去世了。 兰娜尔死前尝试下床再骑上自己的巨龙,瓦格哈尔一次,但虚弱的她在梯间倒下,长眠不醒。 但现在,在女儿的葬礼上,戴蒙这个混蛋、人渣,又和自己儿媳雷妮拉公主,也就是戴蒙自己的亲侄女,两人偷偷出轨,(坦格利安一族,一直都有娶亲的传统。) 而自己儿子,兰尼诺喜欢男人,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如今发生这么大的事,人也不知道鬼混到那里去了。 丈夫海蛇,对这些事,也保持沉默。 七神在上啊!这都是什么啊! 雷妮丝悲哀摇头,她只觉得自己一家。 被堂弟国王韦赛里斯还有他弟弟戴蒙这一家,害的太惨了。 最终,雷妮丝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儿还有孙女。 她的身后,路斯里斯、乔佛里、雷妮亚和贝妮拉站在一起。 孩子们已经换了乾净衣服,但脸上的淤青和恐惧藏不住。 路斯里斯面无人色,低头躲闪著目光。 而,此刻,右边是以阿莉森王为首。 王后穿著象徵海塔尔家族的深绿天鹅绒长裙,珍珠头环束著棕发,下巴微扬,努力维持王后的威严,但微颤的身体出卖了她。 她的父亲奥托·海塔尔首相站在她身旁一步远,双手拢在袖中,面容沉静,只有眼中锐光闪动。 伊耿和海伦娜站在稍后。 伊耿不耐烦地揉著还疼的脸颊。 海伦娜则低头绞著裙摆,时不时抬头,目光担忧地望向站在中央的伊蒙德。 大厅中央已经空出,像角斗场一样。 而伊蒙德,独自站在这风暴中心。 他脸上已经敷药,左眼下伤口止血,但肿胀没消,让脸看起来有些不对称。 湿漉漉的银髮草草擦乾,只剩几缕髮丝黏在额前。 他只穿著简单的亚麻衬衣和皮裤这是匆忙间能找到的最乾净的衣服。 他被国王父亲勒令,赤脚站在冰冷的石地上。 但伊蒙德背挺得笔直,紫眸毫不迴避地迎向所有看著他的目光。 那些仇恨的、审视的、怜悯的、算计的… 韦赛里斯国王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死寂中像一声嘆息:“今夜…潮头岛上发生了惨剧。” 他目光痛苦地掠过雷妮拉,又划过伊蒙德:“我的血脉…我的孩子们…彼此伤害。” “愿七神慈悲。” 他顿了顿,像在积蓄力气:“杰卡里斯…我的长孙…他…” “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父亲。”雷妮拉的声音切了进来,冰冷清晰,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地有力。 “可能永远失明。而刺穿他眼睛的匕首…” “陛下!”阿莉森王后抢步上前,“伊蒙德也受伤了!看他的脸!” “这是打架!是意外!” “孩子们都参与了!不能只怪我儿子!” “参与?”戴蒙亲王轻笑,笑声毫无温度。 “王后陛下,参与打架和用匕首刺眼睛,是两回事。” “就像参加宴会和用毒酒杀人,性质完全不同。” “戴蒙亲王说得对。”科利斯伯爵权杖一顿,“陛下,所有在场的孩子,包括我的孙辈都指认是伊蒙德王子持刀行凶。” “五个孩子的证词,难道不足以確定事实?” “那是有人教他们说谎!”阿莉森转向雷妮拉身后的孩子们,目光如炬看向路斯里斯。 “路斯里斯!” “看著我的眼睛!” “你敢在七神和国王面前发誓吗?” “说你亲眼看见伊蒙德把匕首刺进你哥哥眼睛里?” “用你母亲的名字发誓!” 本就愧疚的路斯里斯听到后,浑身打颤,嘴唇哆嗦。 阿莉森看到路斯里斯的表现后,內心更加確定,自己儿子,伊蒙德说的是真的,没有欺骗她。 但哪怕伊蒙德说谎了,她阿莉森也会站在儿子身边,这是一种发自母亲本能的护犊… 伊蒙德望著像护崽母狮般咆哮,彻底拋弃一切风度的母亲,心中只剩感激。 雷妮拉伸手按住次子路斯里斯颤抖的肩膀,目光与阿莉森在空中交锋。 “够了!”座位上韦赛里斯提高声音,却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 他弯下腰,咳得面色紫涨,身边铁卫慌忙递上丝帕。 帕子上已染了猩红。 等国王咳嗽稍平,大厅死寂,只剩下火把噼啪声。 国王抬头,眼中满是疲惫痛苦:“伊蒙德。你说…不是你乾的。” “但其他孩子们说是你。” “我该信谁?” 中间的伊蒙德向前一步。 石地冰冷从赤脚直窜头顶,让他更加冷静清醒。 “父亲,”他带著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平稳。 “我从没碰过那把匕首。” “是路斯里斯先拔的匕首。” “在打架时,他失去平衡。” “而杰卡里斯正好撞了上去。” “而路斯里斯手持匕首,刺向自己的哥哥。” “谎言!”路斯里斯跳起来尖叫,眼泪涌出。 “我没刺!” “真相是,你推了我!” “接著你绊倒我哥哥!他不小心撞到我匕首上!” “这一切,是你造成的!” 话音未落,整个大厅譁然。 伊蒙德嘴角微扬,路斯里斯这没脑子的傢伙,果然自己就露了馅。 承认匕首是他的,不就证明不是我拿匕首刺的眼睛吗? 阿莉森和奥托眼神变了。 另一边,雷妮拉面无表情,戴蒙和科利斯脸色微沉。 路斯里斯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有些慌张无措。 “那你手上为什么没血?”伊蒙德突然发问。 “路斯里斯。” “你说你握过匕首,可刺瞎眼睛肯定会溅血。” “你的手,为什么现在乾乾净净?”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路斯里斯手上。 孩子下意识把手缩到背后。 戴蒙眯起了眼,重新打量这个侄子。 “海蛇”科利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我自己擦掉了…”路斯里斯结巴道。 “什么时候?怎么擦的?”伊蒙德步步紧逼,“还是说,”他转向戴蒙,“有人替你擦了?” 意识到他在套话,戴蒙亲王笑容消失,开口直接打断道:“小子,你什么意思?” “叔叔,我在说疑点。”伊蒙德毫不退让,“匕首是谁的?” “上面有什么纹饰?谁给的?” “为什么十岁孩子去龙穴要隨身带刀?” “那是我的匕首!”路斯里斯喊道,“是科利斯祖父送的命名日礼物!” “上面有海潮纹章!我带著是因为…因为我喜欢!” “所以,”伊蒙德转向国王,“父亲,一把瓦列利安家的匕首,握在瓦列利安家孩子手里,刺伤了瓦列利安继承人。” “而我,一个坦格利安,手无寸铁,脸上带伤,却被说成了凶手。” “父亲,逻辑何在?公正何在?” 从这时起,伊蒙德夺回了主动。 他深知,自证清白,就越容易陷入泥潭,陷入自证陷阱。 只有质疑別人,才是破局关键。 现如今,伊蒙德绝不会接受一个弒亲未遂的罪名,安在身上。 就算是以眼还眼。 他也绝对不会接受这罪名… 第六章 公正 2 “花言巧语!”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高座之上,国王韦赛里斯一世的思绪。 “海蛇”科利斯的权杖轻轻一顿,石地发出沉闷的叩响,“伊蒙德王子,你试图用诡辩来混淆事实。” 他灰蓝色的眼睛如锁定猎物的蛇一样,清晰而冷酷地重构了事件,说道: “事实是,你未经任何授权,私自驯服了瓦格哈尔。” “这无疑窃取了雷妮亚与贝妮拉,你叔叔女儿们优先尝试驯服其母遗龙的权利。” “事实是,雷妮亚、贝妮拉带著杰卡里斯等人前来质询,这是否合情合理?” “而你率先口出恶言、挑衅辱骂。” “事实是,当衝突一度缓和,是你,伊蒙德王子,因一句针对你母亲的辱骂,再度动手。” 每一句“事实”,都像一根冰冷的钉子,试图將伊蒙德牢牢钉在罪魁祸首的耻辱柱上。 科利斯根本不去纠缠匕首,是谁拿的。 他要从根源上,將这场悲剧的起因与主要责任划给伊蒙德。 伊蒙德感到喉咙发紧,这老头… 他无法否认前两点,那是原身给他留下的烂摊子。 这种有口难辩的憋闷,灼烧著他的理智。 “他侮辱了我的母亲!”伊蒙德猛地转头,紫眸中压抑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盯住路斯里斯。 “身为人子,听见有人如此詆毁自己的母亲,还能保持冷静吗?” 路斯里斯被那目光刺得一抖,但他依然尖声反驳:“是…是你先叫我们是斯壮私生子!” 他喊出了那个禁忌的姓氏。 斯壮,这一词,像一枚毒针扎进大厅凝滯的空气里。 许多贵族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而复杂,窃窃私语声再起。 这触及了王国最敏感、最讳莫如深的流言。 科利斯並未被伊蒙德带偏,冷静开口说道: “嫉妒、愤恨、长期的积怨…伊蒙德王子。”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並非一时衝动,而是怀有动机,甚至可能是有意为之。” 他微微前倾身体,冷淡开口: “比如,在混战中,你看准时机推了手持匕首的路斯里斯,又巧妙地绊倒了杰卡里斯。” “让一切看起来像一场不幸的悲剧?” 他的话,让伊蒙德如芒刺背。 “动机?”伊蒙德忽然低笑出声,摇了摇头,紫眸扫过科利斯,又掠过雷妮拉和戴蒙,说道: “科利斯伯爵,如果我真的心怀不轨,意图谋害杰卡里斯,我会选择在潮头岛?” “你们瓦列利安经营如铁桶一般的地盘上动手吗?” “在眾目睽睽之下?” 他上前一步,陡然提高声音说道: “如果我真有您所说的那般心机深沉。” “我会选择更隱蔽的时间,更无人知晓的地点,確保自己能干乾净净地脱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被人指控,被人审判!”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雷妮拉身上,冷静说道: “更何况,害杰卡里斯对我,对我们所有人,有什么好处?” “让七国上下看尽坦格利安手足相残的笑话?” “让我们的父亲,国王陛下,悲痛欲绝? “还是让海塔尔与瓦列利安,彻底撕破脸皮,將王国推向分裂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左脸上未愈的伤口因激动而渗出细细的血珠: “如果我真的想要爭取什么,伯爵,我应该做的是拉拢,是结盟,是展示价值。” “而不是背著一个弒亲未遂的污名,成为眾矢之的。” “让自己、让母亲、让整个家族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迴荡在大厅: “我才十二岁,科利斯伯爵。但我不傻。” “至少,还没有傻到会策划一场如此愚蠢、漏洞百出、损人更损己的意外!” 阿莉森王后紧攥的拳头里,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王后求助般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奥托首相,眼中满是哀恳。 然而奥托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权衡著。 伊耿王子张大了嘴,像看陌生人一样看著自己的弟弟。 这个平时阴沉孤僻、被他带头嘲笑的弟弟,何时拥有了如此犀利的雄辩? 海伦娜公主,她紫色的眼眸看著被多人围猎的伊蒙德身上,里面带著担忧与恐惧,七神啊,请你保佑我弟弟吧… “十二岁就能驾驭瓦格哈尔的人,当然不傻。”戴蒙亲王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他抱著手臂,歪著头,用一种审视,打量著伊蒙德,“你野心勃勃,小傢伙。” “你想证明自己,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比雷妮拉的孩子们,更配得上瓦格哈尔…”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 “或者,更配得上…別的什么东西?” 那未尽的话语,悬在所有人的心头。 而雷妮拉公主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心中升起强烈的忌惮。他的难缠,远超她的预估。 “够了!”韦赛里斯国王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那顶本就戴得不太稳当的王冠隨之歪斜。 “我不是来听你们互相指控、彼此算计的!” 他的嘶哑而颤抖,说道“我的一个孙子…躺在那里,失去了一只眼睛!生死未卜!” “我的另一个孩子…被你们指控阴谋残害自己的血亲!” 他环视眾人: “这是我的家庭!这是我坦格利安的血脉!你们…你们…” 他弯下腰,咳得几乎背过气去,铁卫慌忙上前。 待喘息稍平,他抬起头,死死盯著伊蒙德,眼神复杂无比:“伊蒙德…你骑上瓦格哈尔。” “没有经过允许,这是不是事实?” 伊蒙德沉默了片刻,迎上父亲的目光,坦然道:“是。” “为什么?”韦赛里斯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 伊蒙德抬起头,但眼神却明亮而坚定:“因为是龙选择了我,父亲。”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厅说道: “在暴风雨中,我走向她。” “她没有喷出龙焰,没有发出警告的咆哮。” “她向我低下了头颅” “那是,现存最古老、最骄傲的巨龙。” “我爬上她的脊背,她没有將我甩下。” 他渐渐以一种近乎狂热说道: “巨龙只会承认坦格利安的血脉。” “瓦格哈尔曾属於兰娜尔·瓦列利安女士,但兰娜尔女士已经回归七神的怀抱。” “而现在,是瓦格哈尔选择了我!这是她的意志!” “那是我母亲的龙!”戴蒙亲王身后,贝妮拉再也忍不住,带著哭腔喊道,“陛下明明答应过,让我和姐姐先尝试的!” “是你不经允许,偷走了她!” “贝妮拉。”戴蒙按住了女儿颤抖的肩膀,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伊蒙德,冰冷如霜说道:“所以,你承认,你窃取了我女儿们的机会?” “我没有偷任何东西!”伊蒙德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龙不是椅子!不是项炼!不是你们可以坐在上面、戴在脖子上炫耀的玩物!” “它们是坦格利安家族力量的源泉!” “是活著的血与火!” 他抬起手,指向路斯里斯: “而你们!你们愤怒,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机会被窃!” “你们是因为嫉妒!因为恐惧!” “因为你们无法接受,那个一直被你们从小霸凌,被你们称作只配骑猪的孤僻废物舅舅,竟然得到了瓦格哈尔的认可!” “而你们,却连靠近她的勇气,都做不到!” 伊蒙德看向那眼神犹疑不定的路斯里斯。 “路斯里斯,请你告诉我,在你拔出那柄足以杀人的利刃时。” “你可曾想过,我是你的舅舅!是你的血亲?!” 科利斯伯爵闭上了眼睛,內心发出嘆息,又让这小子绕回来了… 伊蒙德只要死死咬住路斯里斯先拔匕首这一点不放,抓住这个关键。 就能將一部分责任甩迴路斯里斯身上。 伊蒙德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血痕愈发鲜明,但他的眼神亮得嚇人: “我是说过私生子的话!我承认!” “但我已经道歉了!” “我为自己称呼他们为私生子而道歉了!” 他看向黑党的孩子们,厉声发出质问,挨个点名:“路斯里斯·瓦列利安!乔佛里·瓦列利安!雷妮亚·坦格利安!贝妮拉·坦格利安!” “你们当著七神与国王的面,摸著良心说,我有没有当场为那句话道过歉?!你敢不敢发誓我说谎?!” 所有黑党的孩子们陷入沉默,最终,微弱地点了点头。 伊蒙德乘胜追击,因激动而嘶哑说道:“我想停止这场愚蠢的爭斗!” “我想让大人们来裁决瓦格哈尔的归属!” “但是你呢?路斯里斯!是你!” “在我道歉、试图缓和之后,你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我的母亲!” “是你让衝突失控!” “而我,从始至终,哪怕在最愤怒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要真正伤害任何一个亲人!” “我也从未想过要夺走谁的眼睛,或者性命!” 路斯里斯面色惨白如纸,踉蹌著后退一步,张著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伤害哥哥的愧疚和恐惧淹没了他。 满厅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够了…”雷妮拉公主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建立发生在杰卡里斯身上悲剧,来进行鲜血淋漓的拉扯… 片刻后,她再次睁眼,看向王座上的父亲,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到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究竟是谁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缓缓走向大厅中央,在距离伊蒙德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两人同样拥有坦格利安家族標誌性的银髮紫眸。 此刻却像隔著无法跨越的冰川与深渊,相互对峙。 “伊蒙德,”雷妮拉轻声开口,那平静之下是无法言说的冰冷。 “你恨我。你也恨我的孩子们。” “你认为我夺走了你母亲应得的尊重。” “认为我的存在阻碍了你和伊耿获得本该得到的继承…” “这些,我或许能理解。” 她停顿了一下,更多的泪水滚落,但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滑过苍白的脸颊: “也许是命运,也许一切真的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你和孩子们愚蠢与衝动造成的意外。”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看著伊蒙德: “但是!意外发生的时候,起因在你!” “你也在现场!” “你参与了全程!这一连串的事情,从你私自驯龙开始,到口角,到斗殴,再到惨剧发生…” “最终导致我长子杰卡里斯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 “这个结果,你再怎么辩解,也改变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路斯里斯是有他的责任,要承担! “但你也一样,伊蒙德·坦格利安,你,也绝对逃脱不了这份责任!”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雷妮拉·坦格利安,铁王座宣称的继承人,缓缓地、决绝地,向著她的国王父亲,双膝跪地。 “父亲,”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但目光却灼热得仿佛能点燃空气。 “我不要求以眼还眼的报復。” “我也不要求你惩罚伊蒙德。” “我只要一件事。” “公正。” 韦赛里斯国王看到女儿跪下的身影,仿佛自己瞬间苍老许多。 他挣扎著想要站起,身体前倾,伸出手:“雷妮拉…起来…我的女儿,你先起来…” “你想要什么样的公正?” 雷妮拉挺直脊背,任由泪水流淌,声音清晰而坚定地传遍鸦雀无声的大厅: “我要您,以国王之名,公开承认並宣告,杰卡里斯·瓦列利安,您的长孙,我的长子。” “他未来將是铁王座无可爭议的第一继承人!” “他的继承顺位,要明確在伊耿与伊蒙德之前!” “我要您对七神、对王国起誓,將来无论发生任何情况,无论出现任何指控或流言,杰卡里斯的继承权都不会因这次受伤而有丝毫动摇!” “我要您颁布命令,通告七国上下,確立此事。”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她的“交换条件”,冷静而清晰说道: “只要您答应这些,我,雷妮拉·坦格利安,接受今晚只是一场令人悲痛的意外。” “伊蒙德无需因此事受到任何惩罚,瓦格哈尔的归属,也依照龙的意志,归於伊蒙德。” “今夜之事,就此了结。” “轰!” 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响起。 阿莉森王后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她踉蹌了一下,几乎要晕厥过去,全靠身后侍女死死搀扶。 奥托首相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直沉稳如山的神情终於出现了裂痕。 他身旁绿党贵族们的阵营爆发出无法抑制骚动。 科利斯伯爵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戴蒙亲王看著跪在地上的雷妮拉,眼中闪过讚赏。 她终於明白了,这种时候,眼泪和伤痛可以是最柔软的武器,也可以是坚硬的筹码。 小杰眼睛已经失去,一切已无法挽回。 不如为他確定,继承权的问题。 现在,爭夺的焦点,早已从谁刺瞎了谁的眼睛,彻底转向了那张冰冷的铁椅子。 伊蒙德孤零零地站在大厅中央的风暴眼,看著王座上那陷入犹豫和挣扎的父亲 看著他那跪在地上,以退为进、却步步紧逼的姐姐。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的算计,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却又如此地理所当然。 自己可不会去赌,雷妮拉或杰卡里斯未来成为国王,会放过自己… 第七章 公正 3 大厅內,空气凝固著。 韦赛里斯的目光在跪地哀求的长女与次子之间反覆拉扯。 他嘴唇翕动,吐出的字句虚弱而混乱:“雷妮拉…我已立你了…你为何还要我亲自…” “但世人从未真正信服,父亲!”雷妮拉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整个王国都在阴影里窃窃私语,用最恶毒的谣言玷污我儿子们的血脉!” “现在,小杰废了一只眼,那些鬣狗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嚎叫,一个独眼,未来怎么统治七国?!” 她向前膝行一步,目光灼灼:“父亲,我要您现在!” “给杰卡里斯、一份没人敢质疑的保障!他是无可爭议的继承人。” “继承顺序也必须排在伊耿还有伊蒙德之上!” “陛下!”奥托首相终於无法坐视,他跨前一步,带著急迫,试图扳回这即將倾覆的局势。 “杰卡里斯王子之伤,我等感同身受,但王国继承序位,牵动整个七国,岂能在悲愤裹挟之下,仓促定夺?” “更何况,伊蒙德王子是否真有罪责,尚未经公正裁决!” 他试图將脱韁的局势拉回来。 “裁决?彻查?”戴蒙亲王嗤笑一声,带著讥誚说道,“我亲爱的首相,您打算如何公正?” “是想对我们的孩子上刑?” “还是將此事拖上数月,准备大事化小?” “戴蒙!”韦赛里斯发出一声虚弱的怒斥。 “我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哥哥。”戴蒙寸步不让说道。“今夜,您的长孙,铁王座未来的可能继承人,瞎了。” “您的长女,您亲封的王国继承人,正跪在这里,用她儿子的鲜血和眼泪,乞求您给他一个確定的未来。” “而您…”他拖长了音调。 “还在,犹豫不决?” “我…没有…”韦赛里斯的话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彻底扼断,他佝僂下身子。 伊蒙德只是冷眼旁观。 父亲的孱弱与逃避,姐姐將眼睛转化为筹码,外祖父奥托的权衡,戴蒙毫不掩饰的煽风点火,母亲阿莉森的绝望…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大厅內每一张面孔,贪婪、恐惧、虚偽、愤怒、事不关己的冷漠… 最终,他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的嘈杂、爭辩、哭泣都骤然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在了这个银髮少年身上。 “所以,”伊蒙德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价码?” 伊蒙德猛地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路斯里斯,陡然凌厉说道:“而你!路斯里斯·瓦列利安!你这个没有骨头的小贼!” “是你的手握著匕首,是你让那玩意儿捅进了你亲哥哥的眼窝!” “现在,你连挺直脊樑、承认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敢吗?!” “软骨头的东西,敢做,不敢认?” 路斯里斯听到后如遭重击,本就因愧疚而颤抖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踉蹌著后退,几乎瘫软下去,不敢与伊蒙德那灼人的紫眸对视。 “伊蒙德!”雷妮拉公主厉声喝止。 “我已足够仁慈!未曾追究你之责!” “仁慈?姐姐?” 伊蒙德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眼中的火焰轰然升腾,几乎要喷薄而出,將他此刻所有的理智焚烧殆尽。 “你用一桩莫须有的谋杀,来指控我?” “但,姐姐,你那高高在上,试图施捨我的样子,真让我作呕…” 伊蒙德向前踏出一步,说道:“我是有责任。” 伊蒙德指著颤抖的路斯里斯。 “但他一点责任,就没有吗?” 黑党眾人一阵沉默。 咄咄逼人的伊蒙德,陡然转低说道:“一只眼睛…就能换整个王国未来的归属?”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 “这买卖,很划算。” 话音未落,伊蒙德身形如猎豹般暴起! 目標並非那高高在上的姐姐,而是离他最近,一时鬆懈的御林铁卫的腰间! “鏘!” 金属摩擦的锐响。 一道寒光闪过,那柄属於铁卫的短匕已然牢牢握在伊蒙德手中。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让所有人都来不及惊呼,只能瞪大眼睛,看著这疯狂的一幕。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要我负起责任吗?!” 伊蒙德嘶吼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他毫不犹豫,將那冰冷锋利的刀刃死死抵在自己左眼眶下。 “我就如你们所愿!” “我会承担!” “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伊蒙德!不!我的孩子!!!”阿莉森王后爆发出悽厉至极的尖叫。 雷妮拉、戴蒙、科利斯,乃至所有在场的贵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们预想过这个倔强少年的反抗、辩驳、甚至哭泣。 却绝未料到是如此惨烈、如此不计后果的自毁式反击! 国王韦赛里斯如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浑身剧颤,猛地从王座上站起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他震惊儿子的举动,喉间此刻,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那刀尖即將刺破眼球、即將酿成另一场无法挽回惨剧。 “停下!伊蒙德!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阿莉森王后双膝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肝肠寸断,吶喊著。 母亲几乎泣血的哀嚎,狠狠撞进了伊蒙德的心中。 他抵著眼眶的手腕,微微一滯。 这剎间。 几名反应过来的御林铁卫如同猛虎扑了过来,从多个方向同时扑上! 他们死死钳住伊蒙德的手臂、肩膀,用尽力气夺下那柄危险的匕首,“哐当”一声扔得老远。 然后將伊蒙德整个人狠狠压制在地面上。 “呼…”而那名被夺了匕首的铁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后怕不已。 若王子真自残了甚至殞命,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唔!”伊蒙德被数名壮硕的铁卫死死压住,脸贴著冰冷的地面,口中被塞满,被撕开的白披风的布料。 铁卫们生怕王子会咬到自己舌头。 而伊蒙德只能发出困兽般的愤怒呜咽。 但他那双紫眸依旧死死瞪向座位的方向,看著他那偏心的父亲,眼中燃烧的火焰未曾熄灭半分。 韦赛里斯看著被制服在地、却依旧抗爭的次子,只觉得疲惫还有头痛。 这个儿子带来的震撼与麻烦,简直比他那麻烦弟弟戴蒙,还要猛烈! “给…给我堵严他的嘴!”国王烦躁地挥手下令,带著挫败说道。 麻布更深地塞入,伊蒙德的眼前只剩下沉闷的嘶吼和不甘。 阿莉森王后瘫软在地,望著儿子被粗暴对待,心如刀绞。 但另一股庆幸又让她稍鬆一口气,至少,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难堪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整个大厅。 事情似乎走到了死胡同,眼睛、指控、辩解、继承、疯狂、以眼还眼… 所有麻烦已经混杂成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 看来,今天是很难收场了… 第八章 公正 4 刚刚激烈的一幕,让整个大厅內死寂无声,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今天这事已经是死结一般。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苍老、沉稳,却带著威严的女声,骤然响起。 “陛下。” 雷妮丝·坦格利安“无冕女王”,从黑党阵营的后方缓步走出。 她不再年轻,岁月在她黑白相间的髮丝和眼角的纹路里刻下了痕跡,她身著庄重的深红色长裙,这一直是她最爱的顏色。 她是“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的妻子,更是当年大议会上,因那男性优先的继承法而被生生褫夺了继承权的正统公主。 她的存在,就是对王座上那个堂弟的无言质询。 “或许,”她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座上面如死灰的韦赛里斯,又掠过被压制的伊蒙德,最后落回国王身上。 “我们可以尝试…换一种方式。”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黑绿两党仔细倾听。 “就让我们双方,都各退一步。” “雷妮丝,你说。”韦赛里斯,带著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 他太需要一个能打破眼前这僵局的方案了。 雷妮丝微微頷首,字字清晰说道:“今夜之事,再纠缠孰是孰非,如同撕扯一道本已见骨的伤口,只会让我们的血流得更深。” “因此,”她稍作停顿:“我们,瓦列利安家族,以及我代表雷妮拉。” “可以在此承诺,不再就此事本身的对错,进行任何追究。” 她目光转向被铁卫压制的伊蒙德,掠过他左脸上的伤痕:“包括瓦格哈尔的归属。” 说到这里,雷妮丝嘆息一声。 “这算是我的补偿吧。” 此言一出,厅內泛起轻微涟漪。 许多人面露不解,瓦列利安竟轻易放弃了追责和龙的爭夺?还有补偿究竟是什么意思? 座位上的韦赛里斯国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明白这“补偿”背后的意味,那是几十年前,另一场关於窃龙的旧怨。 当年,两兄弟的母亲阿莱莎·坦格利安去世后,留下的巨龙“红女王”梅丽亚斯,本该由他们兄弟优先继承。 然而,那时十三岁的堂姐雷妮丝·坦格利安,偷偷溜进龙穴,驯服了梅丽亚斯。 彼时年幼的韦赛里斯和戴蒙也曾愤怒指控她偷窃。 但最终,在贤王杰赫里斯的裁决下,结束纷爭。 如今,时移世易,角色调换。 其中蕴含的岁月与因果轮迴,让知情者心中五味杂陈。 而戴蒙亲王站在黑党人群中,心情更加复杂,母亲阿莱莎留下的龙被窃,还有如今亡妻留给自己女儿们的龙也被窃。 但戴蒙还是保持了沉默,伊蒙德不死,瓦格哈尔基本跟自己女儿们无缘了。 刚刚堂姐雷妮丝与他悄悄商量的方案,或许更好,借著小杰这件事,让绿党无法拒绝,也没法再反对那件事… 戴蒙看了一眼中央的雷妮拉,如果当初哥哥韦赛里斯答应自己的迎娶他女儿雷妮拉提议,也许,就不会发生这些破事… “龙,只承认自己的骑手。”雷妮丝继续,带著一丝悵然说道,“既然瓦格哈尔已做出选择,那么,它归於伊蒙德王子,我们无话可说。” “相应的,关於王子擅自驯龙之举,我们也不再追究。” 韦赛里斯听著这些让步,非但没有轻鬆,反而心头愈发沉重。 给予的越多,索取的必然越重。 果然,雷妮丝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了两根手指,眼神带著不容反驳的坚决。 “但是,陛下,”她的声音陡然转沉说道:“裂痕需要弥补,今夜已经有孩子流了血,失了明。” “我们需要两个补偿。不多,但必须得到。” 韦赛里斯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直言吧,雷妮丝。” 他知道,付出代价的时刻到了。 “第一,”雷妮丝清晰说道:“为了真正的和解,为了未来数十年的和平。” “我刚刚与戴蒙亲王商量过了,解除杰卡里斯与贝妮拉的婚约。” 韦赛里斯陷入了沉默,而一直沉稳的奥托神情也发生变化。 “现在,我想请陛下將海伦娜公主,许配给我的孙儿杰卡里斯·瓦列利安。” “联姻,是弥合双方伤口的最好方法,也是巩固双方最坚韧的纽带。” 雷妮丝把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苍白纤细的海伦娜公主。 “不!!” 悽厉的声音传来。 阿莉森王后如同被利箭穿心的母鹿,脸上惨白,只剩下不甘和那通红的眼眶。 “我绝不答应!”她浑身颤抖,每一个字,从口齿迸出,“我绝不会把我纯洁无瑕的海伦娜,嫁给雷妮拉的私…!” “绝不!你们休想!” 她转过身,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扑向自己的父亲,双手抓住奥托首相的衣袖,指甲嵌进父亲衣服里。 目光里充满哀求。 “父亲!父亲你说话啊!” “你不能让他们这样对海伦娜!你说句话啊!” 奥托首相的神情有些难看。 海伦娜可以嫁给任何贵族,但绝不能联姻嫁给雷妮拉的私生子… “阿莉森!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韦赛里斯积攒了一整晚的怒火、憋屈与无力感,终於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对著摇摇欲坠的妻子厉声呵斥,“看看你现在!” “哪里还有王后的风度与体统!” “我是她的母亲!我生了她!养育了她!疼爱了她十三年!” “我当然有权利决定她的未来!”阿莉森对著国王哭喊,嘶哑而破碎。 “韦赛里斯,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陛下,这一场联姻,我不会接受。”奥托首相开口说道。 “若王后还有首相执意反对这份谅解的提议…”雷妮拉冰冷的声音切了进来。 她已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带著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態:“那么,我们也可以很简单,回到最初、最原始的方法。”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古老而公平。” 奥托首相看著雷妮丝,海蛇,戴蒙,雷妮拉黑党等人,他非常清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呜。”那被堵住嘴的伊蒙德,喉咙发出嘶吼,被压制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挣扎著扭动起来。 竟让几个强壮的御林铁卫手臂肌肉高高賁起,险些被他挣脱。 铁卫们心中无不惊讶,这王子体內此刻迸发出的力量。 “首相,这是我的家事。”韦赛里斯说道,对於奥托这个多年来任劳任怨为他服务的首相,他还是很满意的。 但奥托这次忍不了:“陛下,海伦娜也拥有我们海塔尔的血脉。” 韦赛里斯见到奥托如此强硬,不肯退让,冷冷道:“我这个国王?难道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决定不了?” “还是说,我今后一切的家事,让你来替我决定?” 面对国王的诛心之言,奥托不得不低头说道:“不敢,陛下有权决定自己的家事。” 或许陛下也清楚海伦娜嫁给杰卡里斯意味著什么… 海伦娜一但嫁给杰卡里斯,就会极大加强这个私生子的合法性。 而,雷妮拉这三个私生子,本来就被整个七国贵族们质疑其私生子身份。 这一场联姻,就是向七国贵族们表达他们绿党向黑党低头。 也表达绿党承认了杰卡里斯正统身份,而不是那传言中被人质疑的斯壮私生子身份。 这也是雷妮拉一直想要的… 奥托心里恼火至极,韦赛里斯明显太过偏心於雷妮拉了。 韦赛里斯疲惫已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 国王不再看濒临崩溃的妻子,而是直接望向那个一直瑟缩在绿党人群边缘的少女公主。 “海伦娜。” 他这女儿,总是安静得像一抹影子。 “父亲尊重你的意愿,”他带著的温和说道:“你自己的心意,最为重要。” “告诉父亲,你…愿意接受这桩婚约吗?” 全场的目光,看在了海伦娜·坦格利安的身上。 海伦娜只觉得这些目光如同烧红的针,让她阵阵发疼。 她看著被搀扶、泪流、注视她的母亲。 看著沉默站立的外祖父奥托。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地上那个正对她摇头的伊蒙德身上。 她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地颤抖著,如同蝶翼般。 许久,一声细弱却清晰的回答: “我…愿意,父亲。” 听到女儿被迫答应,阿莉森王后的脸色越发绝望。 “很好。”韦赛里斯,一锤定音道。 第九章 公正 5 “第二。”雷妮丝仿佛没有看到王后的崩溃,依旧平稳,继续推进著她的条件。 “我希望年轻一代学会共处,理解何为家庭、责任、荣誉。” 她的目光,锁定了在绿党人群中那个事不关己的身影。 “还请让伊耿王子留在潮头岛,在我丈夫科利斯伯爵身边,担任为期二年的侍从。” “伊耿会与小杰,小路们一起成长,让他们能互相理解,尊重彼此。” “这样,以后不会出现恶言,也不再出现流血…” 一直躲在人群后面、暗自庆幸风波似乎暂时远离自己的伊耿王子,听到这话,俊美的脸瞬间嚇得血色尽失。 今晚大厅里爆发的所有事情,指控、辩论、鲜血、誓言、联姻。 哪怕伊耿再迟钝,也明白其中的凶险。 黑党与绿党之间,已经到了剑拔弩张,万一日后,遭遇了什么事情,自己做为人质… “不!我不要!父亲!母亲!外祖父!” 伊耿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失声尖叫,完全失去了长子的仪態。 “他们会弄死我的!” “他们一定会趁机杀了我的!” “我不去!死也不去!” “住口!伊耿!不要胡言乱语。”韦赛里斯怒斥,但眉宇间也皱紧了。 这个要求,明显过分了。 “不!韦赛里斯!你怎么能偏心至此!冷酷至此!”阿莉森王后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悽厉吶喊著:“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 “你还要把我的长子也从我身边夺走,送到他们手里去吗!” “你还是个父亲吗?!” 极致的悲痛与愤怒让王后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毫无徵兆地推开搀扶她的侍女,张著双手,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向雷妮拉冲了过去! 她要掐死这个女人! 这个威胁挖他次子眼睛、这个夺走她女儿、还想夺走她长子,现在还一副对她施捨怜悯的女人! “阿莉森!!”韦赛里斯惊怒交加地站起。 所有人都被王后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符合身份的疯狂举动惊呆了。 雷妮拉反应很快,在阿莉森衝到她面前、双手即將掐住她脖颈的瞬间,抬手,死死抓住了阿莉森的双手腕! 两个女人,曾经的闺蜜,如今的死敌,在这一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目光怨毒。 “你闹够了没有,阿莉森!”雷妮拉咬牙,她抓紧著对方传来的颤抖的手腕。 “我?!过分的是我吗?!”阿莉森脸上泪水与怒焰交织,心碎说道。 “我这一生!都在满足你们所有人对我的期待!” “扮演温顺听话的女儿!扮演贤淑识大体的王后!” “永远在维护所谓的王国稳定、家庭和睦、还有那该死的律法传统!” 她將脸凑近,几乎要贴上雷妮拉的鼻尖,眼中是彻骨的恨意:“而你!雷妮拉·坦格利安! “你永远都在隨心所欲,肆意妄为!” “你无视传统!你践踏王国律法!” “你让整个维斯特洛都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 “却永远摆出一副被迫害、被亏欠的模样!” “放开她,阿莉森!”韦赛里斯踉蹌走下王座。 但阿莉森的话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 “责任?!牺牲?!家庭?!” “这些你们掛在嘴边教训別人的漂亮话,你自己做到了吗?!” “你所有的责任和牺牲,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欲望!” “你躲在你父亲庇护的后面,享受著一切特权,却从不承担相应的代价!” “而现在,你夺走了我的海伦娜,还想夺走我的伊耿!” “就算如此,你还摆出这副悲天悯人、仿佛在施捨宽恕我的模样!” “雷妮拉…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雷妮拉紧紧抓著阿莉森的手腕,面对这、混杂著部分真相与偏见的指控。 她苍白的脸上终於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还有刺痛。 那是一种被赤裸裸撕开偽装、露出內里不堪的剧痛。 她看著眼前这张曾经亲密无间、分享过无数少女心事,如今却被憎恨和泪水彻底扭曲的美丽脸庞。 一股混杂著怨愤、和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猛地用力,將阿莉森推得一个踉蹌: “收起你那套虚偽的表演吧,阿莉森·海塔尔!” 她摇了摇头,眼眸流泪:“你也感到筋疲力尽了吧?” “藏在你那所谓的正义和顾全大局的面具下面?” “你一直,一直用母亲那种评判的眼神看著我!” “但我,只有一个母亲,那就是艾玛·艾林…” “你们指责我,为什么,不按照传统,好女人及好公主设定的道路去活!” “你背后的海塔尔一直暗中推波助澜那些私生子谣言…”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到了今天这一步,你和我,谁的手是乾净的?” “谁又比谁高贵?” 侍女们慌忙上前,架住了几乎站立不稳、却仍因愤怒和悲伤而颤抖的阿莉森。 “阿莉森…”韦赛里斯扶住妻子瘦削的肩膀。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或者辩解,却发现所有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阿莉森抬起头,用那双盈满泪水、看著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韦赛里斯心痛: “我恨你,韦赛里斯…” “我恨你如此偏心。” “我恨你如此…无能。” 韦赛里斯国王如遭雷击,身体有些踉蹌著。 或许…或许从一开始,他娶阿莉森,就是一个错误。 他贪恋她的青春、美貌与温柔慰藉,却让女儿的挚友变成了妻子,让这一对姐妹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把王后…”他別过头,不忍再看妻子眼中的绝望,无力地挥了挥手,“带下去休息。好好照看。” 侍女们架起不再反抗、仿佛灵魂已被抽走的阿莉森王后,默默离开了大厅。 韦赛里斯颓然站立,看著妻子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他厌恶优柔寡断的自己,厌恶无法平息纷爭的自己,厌恶这个被人推著,逼著做决定的国王。 第十章 公正 完 眼见王后已离场,奥托·海塔尔清楚,只能靠自己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恢復了首相的沉稳与力度说道:“陛下!联姻之事,是海伦娜公主愿意。” “但这第二个条件,让伊耿王子滯留潮头岛为侍从。” “请恕我直言,太过苛刻,形同软禁!绝不可行!” 雷妮丝似乎早有所料。 她缓缓举起右手併拢,姿態庄重肃穆,如同在圣堂中立誓: “我,雷妮丝·坦格利安,以我体內流淌的真龙之血,以我丈夫科利斯·瓦列利安及其家族数百年来不曾玷污的荣誉立誓。” 声音在大厅中迴荡。 “在潮头岛期间,伊耿·坦格利安王子將被我们视若己出。” “他將接受最好的教导,学习航海、政务与骑士之道,享有与杰卡里斯、路斯里斯同等的尊重与关怀。” “瓦列利安绝不会,也绝不屑於,以任何形式加害於他,或让他蒙受不应有的委屈与伤害。” 她放下手,目光灼灼:“若我有违此誓,愿七神弃我,厌我,令我死后灵魂永墮七层地狱,受尽炼火焚烧!” 誓言如此之重,就连怀疑的绿党贵族也为之动容。 雷妮丝稍缓语气,继续说道:“况且,仅仅二年之期。” “期满之日,我们必將伊耿王子安然无恙、毫髮无伤地送回君临,送回到陛下与王后身边。” “届时,他將是一位更成熟、更睿智、更明事理的王子。”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奥托和疲惫欲死的韦赛里斯,发出了最后一击: “陛下,一个分裂的御前,一个內斗的王国…其后果,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 “先王毕生维繫的和平,难道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粉碎吗?” 长久的、令人几乎心臟停跳的沉默。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国王身上。 终於,韦赛里斯闭上了眼睛,吞咽下苦果。 一个轻飘飘的字,从他乾裂的唇间挤出: “…准。” 见到父亲还是心向於她,雷妮拉,鬆了口气。 她知道,他们贏了。 虽然没有达到最初的目標。 但逼著绿党嫁出公主,加强了小杰的身份正统性,这也是她一直为自己这三个孩子所忧虑的事情。 另外,还有绿党的继承人伊耿… 虽然伊蒙德得到了瓦格哈尔,但绿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她利用了父亲对她以及死去母亲艾玛的愧疚。 但胜利的果实浸透了自己至亲的血泪,尝在嘴里,只有苦涩和腥咸,没有半分欢欣。 “你们…你们所有人…” 韦赛里斯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目光涣散地扫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颤抖的手指无力地点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儿女,他的血亲,他的重臣… “我的儿女…我的至亲骨肉…我倚仗的重臣们…”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你们將我的家,变成了斗兽场…” “將孩子的血,变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胸膛起伏,脸色泛起病態的红晕:“我不想选啊…我谁都爱…” “像以前一样,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和睦…” “停下来吧…求求你们…停下来吧…” 这迟来的、软弱的、属於一个失败父亲的悲鸣,道尽了他的挣扎、妥协以及无可奈何。 大厅內无人应声,但连那最铁石心肠之人,此刻也感到某种悲凉。 韦赛里斯的目光,最后不由自主地,掠过了那个已无人压制、独自坐在地上、显得有些失魂落魄的次子,伊蒙德。 这个儿子…今日展现出的刚烈、机辩、对母亲的维护,乃至最后那不惜毁掉自己的疯狂… 突然,一个极其荒唐、绝无可能、却异常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韦赛里斯混乱的脑海。 阿莉森…和戴蒙…? 不!绝不可能!韦赛里斯摇了摇头,驱散这臆想。 但伊蒙德今日的性情大变,有著不属於他这个年龄的冷厉与果决… 太不像他记忆中那个阴沉孤僻的儿子了,也不像他自己。 隨后,国王不再看任何人,他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御林铁卫,像个梦游者般,踉踉蹌蹌、地走下高台。 “陛下…”贵族们纷纷躬身,声音里带著复杂的情绪,有尊敬,有同情,或许也有轻蔑。 “散了…都散了吧…”那飘忽如同幽魂嘆息般的声音,最终消失在了门后。 长公主雷妮拉第一个转身离开,黑党的眾人也跟隨长公主离去,气氛凝重。 他们用一只眼睛,换来了联姻和一个重要的人质。 奥托·海塔尔首相复杂地看了一眼他那还在惊魂未定、嘴里不住嘟囔抱怨的长孙伊耿。 愚蠢,懦弱,不堪大用…他在心中冰冷地评判。 旋即,他將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被解除压制,坐在地上、眼神重新凝聚起骇人寒光的次子,伊蒙德。 他心中的天平,在今晚过后,终於倾斜。 伊耿,要留在黑党的潮头岛。 奥托確信,以“海蛇”科利斯的老辣与“无冕女王”雷妮丝的骄傲,他们绝不会愚蠢,去伤害伊耿。 但恰恰相反,他最担心的事,他们很可能会给予伊耿、奢靡无度的待遇,最美味的珍饈,最醇香的美酒,最妖嬈的女人,最动听的奉承… 用一切享乐,温柔地、彻底地,腐蚀这个本就意志不坚的长孙。 两年之后,当一个被酒色財气泡软了骨头、磨钝了志气、除了享乐和夸夸其谈之外,一无所长的废物回到君临… 这样的伊耿,还拿什么去和他姐姐雷妮拉爭夺铁王座? 而伊蒙德…… 奥托首相转身离开的剎那,眼底闪过锐利的精光。 这个他曾经並未过分关注、甚至因其孤僻阴鬱而有些忽视的次孙… 这个孩子太像年轻的戴蒙亲王了。 也许…海塔尔家族,以及绿党未来的希望,不该再寄托在这个长子身上。 也许,现在开始,倾注资源去培养、引导、伊蒙德,未来让他来辅佐被养废的伊耿,来爭夺铁王座… 才是更符合海塔尔长远利益的选择。 …… 大厅內的人群,已经渐渐散去。 这时,一只纤细、白皙、指尖因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著的手,伸到了依旧坐在地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伊蒙德面前。 伊蒙德缓缓抬起头。他的银髮有些凌乱,苍白左脸带著伤痕,但那紫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 是海伦娜。她不知何时去而復返,独自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微笑,却比哭更令人心碎。 “海伦娜,”伊蒙德沙哑说道:“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我们是一家人。”海伦娜轻声说道,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我不愿看到你失去眼睛…”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继续说道:“如果能解决这一切爭端。” “我心甘情愿。” 为了保护这个一夜之间性情骤变、陌生却让她感到揪心的弟弟。 那怕是被强迫联姻,她也愿意交出自己未来人生。 伊蒙德沉默了。 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小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著那余温和尚未平息的戾气。 然而,就在海伦娜以为他要站起时,他却突然手腕一沉,轻轻一拉! “啊!”海伦娜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跌去,结结实实地落入了伊蒙德尚显单薄、却异常紧绷的怀中。 剎那间的贴合。 时间仿佛凝固。隔著单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对方身体传来的、截然不同的温度。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海伦娜,我不会接受的…”伊蒙德吐露出心声。 海伦娜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上惊心动魄的緋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纤细的脖颈。 她脑中一片空白,紫眸里充满了茫然、慌乱和难以置信。 紧接著,“啪”的一声轻响。 並非痛击,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受惊后的反应。 她抬手,轻轻打在了伊蒙德的右颊上,那里没有伤口,这样伊蒙德不会太痛。 海伦娜像是被烫到一般,挣脱开来,踉蹌著后退了两三步才站稳。 她捂著刚刚打过伊蒙德的手,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美丽的紫眸里水光氤氳,混杂著慌乱、羞愤、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你…有点…过分了,伊蒙德…”她语无伦次,声音细弱蚊蚋。 伊蒙德,陌生、危险、充满侵略性,让她有些无所適从。 她不敢再多停留哪怕一瞬,慌乱地拉起裙摆,如同受惊的小鹿,转身匆匆逃离了这空旷而冰冷的大厅,银色的长髮在身后划出一道仓皇。 伊蒙德依旧坐在地上,缓缓抬手,捂住了刚刚被打的右颊。 眼中那短暂的恍惚和剎那的迷离,被大厅冷风吹醒。 眼神迅速被一种更加幽深、更加炽烈、也更加坚定不移的火焰所取代。 “我还没输呢…”他低声沙哑。 伊耿发挥了他的作用,做为代价留在这里,而自己会回到君临。 没有了伊耿,海塔尔更多的资源会向他倾斜,而自己也会是父亲韦赛里斯身边唯一的王子。 但他绝不会接受,海伦娜嫁给那个杰卡里斯。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身体有些虚弱,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拥有瓦格哈尔。 这头古老、庞大、拥有毁灭力量的巨龙。 再来一次,血龙狂舞… 也不是不行。 第十一章 离开 上 阳光刺破了海雾, 潮头岛,这座瓦列利安家族的岛屿才显露出它的轮廓。 参差的海岸线切割著海水,其上的城堡,高潮城如参天树般,树立在那悬崖上。 整个岛屿浸透了盐与海风的气息,仿佛一艘存在於狭海,永不沉没的巨石战舰。 从城堡的高处俯瞰,下方的香料港,停靠著百多艘的瓦列利安舰队,在铅灰色的海面上隨波起伏。 瓦列利安家族拥有维斯特洛这个时代,最强的海军,还拥有著巨龙。 他们与海峡对岸东大陆的,三婊子王国(三女儿王国或三城同盟会,但瓦列利安戏称为婊子)。 两者,长年爭夺那悬在东大陆与西大陆中间的石阶列岛,试图夺取整个挟海的霸权,掌控整个东西大陆之间的贸易。 而拥有巨龙瓦列利安,最终迫使三女儿王国求和,夺取了石阶列岛,达成暂时的和平。 身为七国的统治者,国王韦赛里斯也不得不支持表亲瓦列利安的“海蛇”科利斯,就连王国海军也交给了瓦列利安。 如今,整个维斯特洛大陆那怕所有家族海军加起来,也打败不了瓦列利安家族的海军。 就连那东大陆,拥有最强海军的自由城邦布拉佛斯,也忌惮这由“海蛇”科利斯打造的新兴海上霸权。 此刻,国王的船队正在准备起航,那是十艘大帆船组成的船队,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场关於兰娜尔女士的葬礼,让所有前来参加之人,都不欢而散… 潮头岛,东岸的沙滩上 瓦格哈尔如一座墨绿与灰岩堆砌的小山,静静臥在龙穴外的广阔沙地上。 潮头岛那龙穴对她而言太过狭小了,只有这一片沙滩,能作为临时棲身之所。 她沉重的呼吸带著闷雷般的迴响,每一次吐息都让周围的沙粒微微震颤,那是巨肺吞吐空气的呼啸。 伊蒙德走向她,脚踩在微凉的细沙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阳光中完整地看清这头巨龙。 瓦格哈尔身长超过一百多米,若那双布满脉络的巨翼完全展开,翼展可达两百多米,体重宛如一座小山。 她如今的体型仅次於已故的“黑死神”贝勒里恩。 鳞片的顏色是墨绿掺杂著岩灰,她是坦格利安王朝开国三条巨龙中唯一仍存活於世的存在。 曾经,“征服者”伊耿之妻维桑尼亚的坐骑,活了足足一百八十多年的活歷史。 她也是坦格利安现存大多数巨龙的母亲、祖母、外祖母、乃至曾祖母。 她的子嗣,梦火、沃米索尔、银翼、偷羊贼… 这些龙及它们的后代,血脉都源自她。 坦格利安族人们私下称她“瓦奶奶”,但这亲昵的称呼也是危险的误导。 瓦格哈尔的脾气与她的年龄一样古老而残暴。 在原剧情中,她的曾孙辈阿拉克斯只因一次挑衅性的喷火,就被她一口咬死。 最终,失去骑手的她將与血缘上的外孙“血虫”科拉克休同归於尽神眼湖。 正如她的最后一任骑手“独眼”伊蒙德与戴蒙亲王双双陨落於神眼湖。 站在瓦格哈尔面前,伊蒙德如螻蚁。 这头龙太老了,覆盖眼瞳的眼膜如岩石一般。 她闭目沉睡。 伊蒙德有些失神地凝视著。 突然,瓦格哈尔的眼动了,那层石灰色眼膜滑开,露出底下如成人大小的黄金竖瞳。 龙瞳冰冷,带著审视,直直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小不点。 这是昨晚在暴风雨中爬上她脊背的那个少年,那个她选择的骑手。 被这样一只眼睛注视,一只瞳孔就堪比成年人,伊蒙德感到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 那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著兴奋、敬畏与血脉共鸣的复杂战慄。 坦格利安的血液在他体內奔涌,仿佛在与这古老的存在共鸣。 他凝视著那双龙瞳。 龙绝不只是凶暴残忍、只认骑手的野兽。 活得越久的龙,越拥有狡黠的智慧。 伊蒙德能清楚看到瓦格哈尔眼中的审视、甚至一丝戏謔。 她不拥有年轻巨龙那样活泼旺盛,而是积累了近两个世纪的深沉智慧、顽固脾气、以及对杀戮本能如呼吸般自然的记忆。 瓦格哈尔曾载著维桑尼亚飞越黑水河,横跨整个维斯特洛,她曾参与了征服战爭,多恩战爭,王室与教会的战爭。 而如今,伊蒙德,是被她选择的骑手。 每条龙都有自己的性格,会选择符合自己脾性的骑手。 大多数坦格利安孩子从驯服幼龙开始,与龙崽共同成长,培养血脉相连的默契。 但伊蒙德不是,身为国王次子,活在长兄的影子下,他拥有过自己的龙蛋。 那怕是雷妮拉的三个斯壮都拥有了龙蛋,都孵化出小龙,而他的龙蛋確没有孵化。 只有他,一无所有,被人讥讽嘲笑。 伊耿有阳炎,而海伦娜驯服了温柔的梦火。 或许正是原身那种深埋於心的不甘、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或是某种瓦格哈尔能嗅到的同类气息,让这头最古老的巨龙选择了他。 伊蒙德深吸一口气,用瓦雷利亚语高声呼喊: “vhagar!” 但瓦格哈尔不为所动,打量著他。 突然,她巨大的头颅微动,伸出了舌头,那舌面布满倒刺,每一根都如短匕般锋利。 伊蒙德心臟骤紧。 身为龙骑,他清楚任何懦弱的退缩都可能让这头老龙不满。 瓦格哈尔,性情残暴,又狡黠如古老的精怪。 那布满倒刺的舌头轻轻刮过他左脸的伤口,昨夜混战中留下的抓伤刚刚结痂,血液瞬间渗出。 伊蒙德,任凭鲜血顺著脸颊淌下。 瓦格哈尔的舌尖捲走血珠,然后缓缓缩回口中。 她似乎对他的血很感兴趣? 她感受那血液,瓦格哈尔盯著伊蒙德,黄金竖瞳收缩如捕食前的毒蛇,危险至极。 伊蒙德有种清晰的预感,如果他不是她选择的骑手,此刻已被她一口吞下。 但为什么… 为什么她对他的血如此在意? 没等他想明白,瓦格哈尔突然深深吸气,胸腔如风箱般扩张,鳞片缝隙间溢出橙红光芒。 伊蒙德浑身紧绷,这是龙焰喷吐的前兆! 热浪扑面而来,硫磺气息浓得几乎令人窒息。 瓦格哈尔喉间的火光骤亮。 但龙焰没有喷向伊蒙德。 墨绿的火焰洪流喷吐而出,方向是伊蒙德右侧十五米外的一片礁石。 火焰持续了整整十秒,將礁石烧得通红爆裂,海水泼溅其上发出刺耳的嘶响,蒸腾起大团白雾。 然后,瓦格哈尔像是小试牛刀般,打了个响鼻,两股黑烟从她庞大的鼻孔喷出。 伊蒙德没有退缩。他向前一步,左脸的血仍在流淌,整个半侧的左脸,布满了血污,但他毫不在意,用瓦雷利亚语清晰低语: “dohaeras, vhagar. sovegon isseeli.”(我的龙,瓦格哈尔。与我一同飞向天空。) 瓦格哈尔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如远山滚雷,她缓慢地低下了头颅。 伊蒙德伸出手,贴在巨龙颈侧滚烫的鳞片上。 触感粗糙岩石一般的鎧甲,鳞片下的肌肉如山峦起伏,蕴藏著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他开始攀爬。 这不是优雅的骑乘,而是野蛮的征服。他抓住鳞片边缘,靴子在滑溜的表面上寻找支点,左脸的伤口在用力时阵阵抽痛。 汗水混著鲜血从下頜滴落。 当他终於跨坐在龙颈根部那道熟悉的凹陷,维桑尼亚太后、“春晓王子”贝尔隆(祖父)、兰娜尔女士都曾坐过的位置,他喘著气,手指深深抠进鳞片缝隙。 晨风从海面吹来,带著盐与自由的气息。 但瓦格哈尔没有动。 伊蒙德疑惑间,老龙突然扭动脖颈,巨大的头颅转向他,发出一声低吼。 接著,伊蒙德顺著她的龙瞳看去,那侧沙滩,那里,半掩在沙中,有一枚龙蛋竖立著。 记忆涌来,这是五十年前,瓦格哈尔与“黑死神”贝勒里恩交配后產下的最后一枚蛋。 但它从未孵化,隨时间流逝已渐石化,被认为再无生机。 她在要求伊蒙德带上这枚龙蛋。 伊蒙德与瓦格哈尔之间並非心意相通,而是一种合作关係。 正如原剧情中,伊蒙德也需迁就这头老龙的脾气,无法完全控制她。 但瓦格哈尔的强大与杀戮本能,本身就足以让她成为战场上的主宰。 龙是有情感的,虽比人类淡薄却真实存在。 也正因此,绿党也从来没让瓦格哈尔与她自己生出来的子女辈巨龙对决,怕出现不可预测的后果。 而瓦奶奶对待孙辈、曾孙辈的龙,却是十足的六亲不认。 伊蒙德滑下龙背,走向那枚龙蛋。 它比他想像中更沉,外壳冰冷坚硬如石,表面纹路早已模糊。 他小心地將它放入那龙骑鞍袋中。 无需再发指令,当伊蒙德重新跨上龙颈时,瓦格哈尔发出了震动沙滩的咆哮。 她双翼猛然展开,如两片巨大的阴影之云遮蔽晨光,翼膜间的血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有力的后肢撑起如山身躯,沙粒如瀑布般从她体侧滑落。 伊蒙德抓紧鞍索,感受著身下巨龙每一块肌肉的绷紧。 冷风扑面而来,带著海盐的咸涩与远方自由的气息。 第十二章 离开 下 高空之上,戴蒙·坦格利安骑在“血虫”科拉克休背上,眯眼看著下方的动静。 看著庞大的瓦格哈尔开始准备的起飞动作。 他的血虫,科拉克休那怕是龙中异类,生长极快,但也只拥有瓦格哈尔三分之一的体型。 科拉克休,整个身体猩红如血,翼膜间脉络分明,在空中盘旋的姿態,带著掠食者特有的侵略感。 凶残、好战、狡猾。也是这头龙的性格,就如他主人一般。 戴蒙没有穿盔甲,只一件简单的黑红色皮衣,银色长髮在风中狂舞。 “来了?”他嘴角微扬。 科拉克休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调整翅膀角度,开始缓缓下降高度,却保持在一个微妙的距离。 足够近以监视,足够远以应对突发情况。 戴蒙了解瓦格哈尔。这头老母龙是暴躁的、脾气不可预测。 也曾属於他的妻子兰娜尔。 现在,一个十二岁的疯子驾驭她。 “疯子…”戴蒙低声说,不知是在说伊蒙德,还是在说曾经的自己。 他曾是王国最危险的王子,跑去东大陆,当一个佣兵,只为享受杀人的感觉。 在君临街头,重新组建一只服从於他的金袍子(都城守备队),杀死他认为犯法之人。 那一夜的君临城足足数千人,被他未经审判,砍头或者砍手砍脚,公然挑衅王国的律法。 有人说,他谋杀了自己第一任谷地的妻子,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 他也曾骑著龙帮助瓦列利安夺取石阶列岛,亲手杀死由三女儿王国扶持的那个外號“螃蟹”的强大海盗。 事后,戴蒙自己为自己加冕,为“狭海之王”,触怒兄长韦赛里斯。 那时,年轻的戴蒙毫不避讳对兄长那铁王座的渴望。 他认为韦赛里斯没有男性继承人,只有一个长女雷妮拉。应该把雷妮拉嫁给自己,自己来做七国的王。 他也曾有过弒兄夺位的疯狂想法,但最终哥哥韦赛里斯那老好人的性格,还有他们之间的兄弟感情,让他迟迟下不去手。 现在,他不再年轻,他理解那种燃烧在坦格利安血脉里的疯狂。 那种不顾一切要证明什么、夺取什么、毁灭什么的衝动。 伊蒙德昨夜在大厅里的表现,那双疯狂的眼睛,还有最后抵在自己眼眶上的刀… 真是,像极了。 科拉克休在空中悬停,翅膀稳定地拍打著。 戴蒙始终盯著,瓦格哈尔若是失控,若是那小子想做什么,在潮头岛上空喷吐龙焰… 他就必须做点什么。 瓦格哈尔,晨光第一次完整地照在她身上,显露出她真正的庞大。 她翼展展开时,阴影笼罩了半个小岛。 岁月让她有些臃肿,动作不如年轻龙迅捷,但那种重量感、那种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的威势,是任何年轻巨龙无法比擬的。 她拍打翅膀。 第一下,狂风骤起,树木被吹得剧烈摇晃。 第二下,她庞大的身躯开始脱离地面。 第三下,她冲天而起。 伊蒙德死死抓住鳞片,整个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升力而翻搅。 风声在他耳边咆哮,不再是昨夜暴风雨中的混乱嘶吼。 潮头堡在他脚下迅速缩小,塔楼、城墙、港口的船只,全都变成了玩具。 然后他看见了戴蒙。 血红色的科拉克休在东北方大约三百码处,保持著与他平行的航向。 戴蒙亲王的身影在高空的风中只是一个黑点,但伊蒙德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审视、警惕。 伊蒙德转过头,隔著狂风与距离,与他的叔叔对视。 那一瞬间,晨光在两条龙之间投下,在海面上两条长长的影子,海风呼啸而过。 戴蒙微笑看著伊蒙德。 伊蒙德没有回应。 他俯下身,贴在瓦格哈尔微微发烫的鳞片上,用瓦雷利亚语发出指令。 瓦格哈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海浪。 此刻,整个潮头岛的人们都抬起头,看著这庞然巨物,瓦格哈尔… 她猛然侧身,翅膀大力一扇,朝著港口的方向加速飞去。 瓦格哈尔此刻的动作出乎意料的迅猛,完全不像一头如此年迈的龙,空气中留下一道翻滚的气流。 科拉克休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调整方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 戴蒙看著瓦格哈尔背上那个渺小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孩子的確驾驭住了她,至少现在。 但驾驭龙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意志的较量,龙能嗅到骑手的恐惧、犹豫、软弱。 城堡內,雷妮拉站在长子房间的窗前。 她看著瓦格哈尔升空,看著那庞大的黑影掠过港口上空,看著戴蒙的红龙在空中跟隨,最后看著伊蒙德骑著最古老的巨龙朝著国王船队的方向飞去。 她对於伊蒙德有著冰冷的忌惮,她了解叔叔戴蒙,就肯定会了解这个弟弟伊蒙德,都是那么疯狂与危险,还有不可控… “他得到了她。”她喃喃道,声音乾涩。 “谁?”身后传来带著宿醉沙哑的声音。 雷妮拉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她的丈夫,兰尼诺·瓦列利安,终於从某个港口酒馆或某个水手床铺上回来了。 兰尼诺走到她身后。 他依然还是那么英俊,银髮紫眸,挺拔的鼻樑。 只是眼下的衣衫凌乱和那身上的酒气出卖了他昨夜的放纵。 他,领口敞开,身上还带著海风与香水混合的气味。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天空和逐渐亮起的海面。 “瓦格哈尔,”雷妮拉说,“伊蒙德骑走了她,就在刚才。” 兰尼诺闻言沉默了片刻,嘆息了一声。 他走到床边,看著躺在那里、左眼裹著厚重绷带、还在花奶作用下昏睡的杰卡里斯。 少年的半张脸肿得厉害,露出的右眼紧闭,睫毛不时颤动,像是在做噩梦。 “七神啊。”兰尼诺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痛苦。 他伸手想去碰触名义上长子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他不想惊醒这可怜的长子。 “我昨晚…”他艰难地开口,“我在港口,听到消息时…已经太晚了。雷妮拉,我…” “你在哪里不重要了。”雷妮拉打断他,终於转过身。 她的脸上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疲惫。 “重要的是小杰瞎了一只眼睛。” “但我也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兰尼诺看著她。他的妻子,不,更像是他的妹妹。 他年少时就认识的公主,后来因为政治联姻成为他的伴侣。 她美得惊人,不愧被称为“王国之光。” 雷妮拉即使在愤怒与悲伤中,那种坦格利安式的凌厉美貌依然夺目。 但他对雷妮拉从未有过欲望。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兰尼诺说。 “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我无法给予你需要的。” 雷妮拉盯著他,那种愤怒、悲哀、失望,还有解脱。 “我也曾试过,兰尼诺。”她说。 “在我们刚结婚时,我也想做一个好妻子。” “为潮头岛诞下真正的继承人,延续坦格利安和瓦列利安的血脉。”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她强迫自己继续。 “但你每一次都避开我。” “你更愿意和你的船长朋友们喝酒,和水手们挤在酒馆里,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出,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这听的,让兰尼诺的脸都白了。 他想辩解,想道歉,但所有言语在此刻都无力。 “是我辜负了你。”他最终说。 “不。”雷妮拉摇头,一滴眼泪终於滑落,但她迅速抹去。 “你无法爱我,我也无法忍受孤独和冷落。” 她走向窗边,背对著他,看向外面太阳渐渐升起的潮头岛。 “我不后悔,兰尼诺。” “即使七国的人都骂我是荡妇,即使那些谣言传遍七国,说我的儿子们是私生子…我也不后悔。” “因为至少,我活过,我选择了,我想要的。” 兰尼诺站在那里,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他该愤怒吗? 作为丈夫,他的妻子出轨,三个儿子都不是他的血脉。 但他愤怒不起来,只有一种愧疚。 雷妮拉给过他机会,只是那来自身体的本能,让自己做不到。 “你和戴蒙…”他艰难地说出这个名字。 这一段婚姻对他来说是痛苦的。 他也曾想像东大陆的贵族们那样离婚。 但是在维斯特洛大陆七神教会影响下,可没有离婚这个选项。 而雷妮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那是以后的事。”她恢復了冷静说。 “现在,我们有更紧迫的问题。” “小杰的眼睛,还有小杰与海伦娜的联姻。” 她没有说完,但兰尼诺听懂了。 兰尼诺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 在离开前,他回头看了雷妮拉最后一眼。 “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他说,“作为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的父亲,在公眾面前。” 他停顿了一会。 “对不起,为我无法成为的一切。” 他推门离开,脚步声在石廊里渐渐远去。 雷妮拉独自站在窗前,晨光將她银色的长髮染成金色。 第十三章 软禁 上 夜晚,被软禁的第十天。 自从骑著瓦格哈尔归来那日,君临城万人空巷的惊恐与敬畏之后。 紧接著,便是韦赛里斯陛下对他的软禁的惩戒。 时间未定,一切取决於国王的心情。 房间由浅红色石砖砌成,北墙上开著一扇巨大的拱形窗户,镶嵌著厚厚的铅条玻璃。 伊蒙德站在梅葛楼高塔的阳台上,拉开窗帘,俯瞰著夜幕下的君临城。 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热闹却遥远。 左脸颊上苍白的伤痕已经结痂。 这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目光越过窗外的城市。君临城,七大王国的首都,如今已为容纳近四十万人的城市。 城市近似方形,蔓延数十里,被高大的城墙包裹,七座巨大的城门。三座山丘,伊耿高丘(红堡所在地)、维桑尼亚丘陵、雷妮丝丘陵(龙穴所在地)支撑起这座城市的轮廓。 从这样的高度望去,跳蚤窝那片贫民窟清晰可见,拥挤的棚屋如迷宫般扭曲。那里常年瀰漫著垃圾与腐水的臭味。 而他所在的红堡,正屹立於伊耿高丘的顶端,俯瞰著城市,还有漆黑的黑水湾。 这座由浅红色石头建造的庞大堡垒拥有数座塔楼,而他所在的梅葛楼更是堡中之堡。 被十二尺厚的城墙和一条乾涸但布满铁刺的护城河拱卫,是王室居所,也是他此刻的囚笼。 门外传来御林铁卫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 御林铁卫,科尔爵士与亚歷克爵士,按照国王的命令,他们既看管他,也保护著。 接著,另一种声音响起:缓慢、拖沓的脚步声,不同於铁卫的鏗鏘盔甲声。 轻轻的叩门声后,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传来: “伊蒙德王子,您方便吗?我是梅罗斯。” “进。” 门开了,梅罗斯大学士颤巍巍地走进来。他年事已高,学城的长链掛在脖颈上,几名侍从跟在他身后,手里端著托盘,这是为王子的晚餐。 “陛下…和王后,一直掛念您的伤势。”梅罗斯毕恭毕敬地说道。 侍从们將托盘放在橡木桌上,河湾地的葡萄酒、一碗樱桃、一小罐色泽发亮的鱼子酱、精心烹製的鹿肉,还有一个盖著盖子的银碗,透著新鲜血液特有的微腥气。 这是按照大学士的理解准备的食补,用以补充王子亏损的气血。 还有那血是鹿血,是王子要求的。 还有…”梅罗斯从宽大的袍袖里费力地掏出几卷用皮带綑扎的厚重典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您要求的,关於龙的书。《龙类考略》、《瓦雷利亚家族谱系》以及《已知巨龙谱系》的部分抄本。” “有些內容…颇为晦涩,王子殿下。” 身为学者,他有些心疼这些藏书,那可是他花费不少金龙从东大陆购得的。 伊蒙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托盘,最后落在那些典籍上。“有劳了,大学士。” 他走到桌边,没有先动那些补品,而是叉起一块侍从隨后送上的、还冒著热气的烤鹿肉,咀嚼起来。 年老的梅罗斯挥手示意侍从退下,自己则留在房间里,观察著年轻的王子进食。 关於这位王子在潮头岛的事跡,他已听说了。 他来自旧镇学城,海塔尔家族的领地,七神教会的总教堂也在那里。 海塔尔家族与教会、学城之间的关係盘根错节,掌握著维斯特洛文化与信仰。 这也是韦赛里斯要娶阿莉森·海塔尔为第二任王后的原因之一。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木柴轻微的噼啪声和伊蒙德咀嚼的声音。 梅罗斯心中隱有忧虑。坦格利安家族短短百年內,背离传统乃至发疯的成员不在少数,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残酷的”梅葛一世,曾经的戴蒙亲王,以及…现在的伊蒙德。 作为学城派来服务国王的大学士,他们负有观察坦格利安王室、悉心教导坦格利安子嗣的责任,儘量避免再出现另一个“梅葛”。 拥有龙的坦格利安,在他们学士们眼中,是凌驾於凡人之上的神祇…但这些神是会发疯的。 如今王国,黑党与绿党之间的斗爭日益激烈…学城內部的会议亦为此忧心忡忡。 作为大学士,他效忠国王,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旧镇的学城与教会中,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绿党执掌国家。 “大学士,不必如此拘束。”正在用餐的伊蒙德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出神的梅罗斯。 梅罗斯回过神来,在伊蒙德对面缓缓坐下。 “看来,王子殿下的气色比刚回来时好了一些。”他斟酌著开口。 伊蒙德咽下鹿肉,端起那碗鹿血。浓烈的气味冲入鼻腔,他没有犹豫,仰头饮了几口。 “但在我看来,你们的医术,实在平庸。”他放下银碗,嘴角沾著一丝暗红,拿起桌上手帕隨意擦去。 梅罗斯没料到伊蒙德如此直接。 伊蒙德歪了歪头,注视著他:“我父亲的病情,如今如何了?” 梅罗斯心中一惊,“殿下,您是如何得知的?” 韦赛里斯身上的怪病,除了他和几个助手,旁人並不知晓。这也是国王严令禁止外传的。 伊蒙德暗自摇头。原著中韦赛里斯那类似於麻风却不会传染的怪病,这大学士治了四五年毫无起色,身体也越来越差。 若换作其他人,早就治这些庸医的罪,也只有韦赛里斯脾气温和。 “红堡没有秘密。”伊蒙德淡淡说道。 梅罗斯花白的眉毛动了动。“陛下…患的是一种罕见的恶疾。” “其表徵…是伤口极难癒合,甚至自行溃烂、蔓延。” “一些皮肉也开始失去知觉…” “你们如何医治?”伊蒙德追问,紫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异常专注。 “主要遵循古法,放血,以平衡体內被认为过剩或腐败的体液。” “有时……对於已坏死的部分,会使用经过处理的特定蛆虫,啃食腐肉,清洁创面。”梅罗斯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提及此法有失体面。 “再辅以一些镇痛的花奶,以及增强体质的饮食。” “所以,你们的主要手段就是放血?”伊蒙德问。 “我们也尝试过一些药膏和药剂,但…收效甚微。”梅罗斯谨慎答道。 这合著是把国王当成试验品了。这类似麻风的病症,损害的是人体的免疫力,而持续放血只会加速韦赛里斯的死亡。 伊蒙德並不希望韦赛里斯如原剧情中那样悲惨死去,儘管这位父亲是如此偏心。 国王只要多活一日,绿党的准备便能多一分周全。 他虽拥有瓦格哈尔,但黑党掌握的巨龙更多,能驾驭龙的人也更多。 而绿党自始至终只有四人能驭龙,除去性格温顺、不適合的海伦娜。 大哥伊耿的阳炎虽是不错的龙,但经验不足。 最小的弟弟戴伦被安置在旧镇由海塔尔家族抚养,他的“蓝女王”特赛里恩太过幼小。 绿党真正可倚仗的战力,其实只有他和伊耿的龙… 更何况,雷妮拉为了贏下这一场战爭,愚蠢到后来竟让坦格利安的私生子们去驭龙。 在他看来,这是对坦格利安血脉彻头彻尾的背叛。 他並非瞧不起私生子,而是这些私生子们本就是路边一条。 深知身怀利刃,杀心自起的道理。 何况是这些原本如野草般的私生子,一旦掌握巨龙,卑微便会化为野心。 而,雷妮拉最终也自食其果。 当然不可否认,私生子中,也有忠心之人,但他绝不会把龙交给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黑党可以失败多次,绿党却不可以。 原著中,他与戴蒙在神眼湖同归於尽后,绿党便彻底失去了胜算。 若非后面,雷妮拉成为女王后发癲,黑党早就贏了这一场战爭。 第十四章 软禁 下 “王子?”梅罗斯看著出神的伊蒙德。 “你们有没有想过,停止放血?”回过神后的伊蒙德问道。 “放血能治许多疾病,殿下。”见到被质疑,梅罗斯坚持道。 “大学士,陛下身体日益虚弱,有没有可能正是你们坚持放血所致?试一试我的方法吧,看看效果如何。”伊蒙德看著他。 大学士还想爭辩,伊蒙德冷冷打断:“我建议你去试一试。” “否则,我想奥托首相也会密切关注国王的病情。” 他挑了挑眉:“治了五六年?国王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听到王子的威胁,梅罗斯陷入沉默。 他的外祖父奥托·海塔尔当然不愿看到韦赛里斯陛下死。 如今绿党在君临城根基才站住,一切准备还没有布置好。 而国王活得越久,七国贵族间对雷妮拉不利的传言便越能发酵。 许多贵族本就对韦赛里斯打破大议会確立的男性继承法、坚持立雷妮拉为继承人深感不满。 也对於那明显是斯壮样貌的三个私生子妄图继承王位,不满。 只是碍於雷妮拉公主背后的黑党,那些依旧效忠於雷妮拉的黑党贵族们,以及拥有的巨龙… 教会、学城和部分贵族们才压下不满,不敢公然去质疑雷妮拉。 原著中韦赛里斯之死,也迫使准备不足的绿党过早与黑党开战。 而伊蒙德要做的,是借著韦赛里斯延长的寿命,拉拢更多盟友。 至於大哥伊耿?那个废物… 若自己真想避免这一场內战,就该接受现状,让海伦娜与杰卡里斯联姻,他自己则置身事外,绿党没了他自然无法与黑党对立。 但伊蒙德绝不会接受海伦娜嫁给杰卡里斯。 他也绝不会去拿自己性命,赌雷妮拉或者杰卡里斯成为国王后的仁慈。 但只要他这一闹,黑党与绿党便再无和解可能。 这一场战爭,在他眼里已经,无法避免。 “大学士,你考虑得如何?”伊蒙德看向他。 梅罗斯浑浊的眼睛打量著伊蒙德。 片刻停顿后,他说道:“我会…尝试您的方法,王子。” 见他应允,伊蒙德继续说道:“还有,让陛下远离铁王座,或至少为铁王座铺上软垫。 ”陛下身上难以癒合的伤口,大多都来自於铁王座,对吧?” 那铁王座在他心中堪称破伤风神座。 由先祖“征服者”伊耿用数千柄敌人之剑以龙焰熔铸而成,本意是让后世坦格利安子孙感受王权如履薄冰,须勤政治国。 初衷很好,但对后世国王而言,实为折磨。 “这…恐怕有损陛下威严。”梅罗斯迟疑。 “你告诉我父亲,是性命重要,还是威严重要?”伊蒙德反问。 梅罗斯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去。 就按王子的方法试试吧,反正五六年的放血疗法也未见效… 陛下的身体確实每况愈下,在持续下去,活不了多久。 “还有,大学士。”伊蒙德叫住他。 梅罗斯回头。 伊蒙德道:“试一试用北境的烈酒清洗伤口,別再使用蛆虫。” 梅罗斯再次躬身行礼,颤巍巍地退出房间,小心地带上了门。 梅罗斯离开后,伊蒙德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些厚重的典籍。 他首先打开《瓦雷利亚驭龙者》,古老的瓦雷利亚文字讲述著血脉与龙的共鸣、意志的较量与天空的统治。 烛火摇曳,时间在书页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细微声响。 伊蒙德抬起头。未等他回应,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缕银髮先探了进来,接著是海伦娜那张美丽而苍白的脸。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闪烁,手中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小巧的瓷碟,上面盖著洁白的亚麻布。 “伊蒙德?”她细声唤道,“我…我能进来吗?” “母亲…母亲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伊蒙德放下书籍,微笑看著她。“当然,海伦娜。进来吧。” 海伦娜溜进来,背靠著关上的门,仿佛刚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她穿著柔软的浅蓝色睡袍,银髮如月光般披散,赤著脚,显然是从自己寢室偷偷跑出来的。 “这是母亲,亲手做的,”她走到桌边,放下瓷碟,揭开亚麻布。 两块金黄色的、小巧精致的柠檬蛋糕映入眼帘,散发著清新酸甜的香气。 “是你…你以前最喜欢的。” “她说你受伤失血,又关在这里,心里一定苦,吃点甜的会好些。” 海伦娜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不可闻。 伊蒙德凝视著那两块蛋糕,记忆深处某个遥远而模糊的片段被唤醒。 “你还记得?”伊蒙德的声音柔和下来。 海伦娜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似乎也想起了从前那个孤僻沉默,被人忽视的弟弟,而自己偷偷给他带蛋糕。 “伊蒙德,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低声说。 “谢谢你。”伊蒙德微笑。 “母亲她…也很难过。”海伦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为了我,也为了伊耿,更为了你。” “这些天,她都没怎么睡好。只是…但她不能在旁人面前表露。” “我知道。”伊蒙德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酸甜在舌尖化开,鬆软的口感带来短暂的慰藉。“你也很难过,不是吗?” “为了那桩…婚约。” 海伦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低下头,银髮遮住了侧脸。“我…我说了愿意的。如果…如果能平息这一场爭端。”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而且,未来……也许…也许没那么糟。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我不会接受。”伊蒙德的声音陡然低沉。 “海伦娜,我以我血起誓,绝不会让你嫁给杰卡里斯。” 海伦娜的呼吸微微一滯,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想,不知是因为他的话,还是想起了上次的接触。 “伊蒙德…別,別说这种话。” “父亲已经应允了,这很危险。” “危险?”伊蒙德注视著她。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蛋糕,隔著桌子凝视她的眼睛:“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伊蒙德打断,“海伦娜,我有办法。” 海伦娜看著他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火焰让她害怕,却也奇异地感到安心。 这个弟弟变得陌生、强硬、充满侵略性。 但至少,他是唯一个会如此直白、如此不顾一切地说要保护她的人。 “你…你也要小心。”她最终只是轻声说道,伸出手,犹豫片刻,轻轻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带著微微的颤抖。“你的伤……要好好养。別再像在潮头岛大厅里那样了。” 伊蒙德感受著手背上转瞬即逝的冰凉触感,“嗯。”他简短应道。 接著海伦娜如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站起身。“我…我该回去了。” “被发现,就不好了。”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蛋糕…要吃完。这是母亲的心意。” “我会的。”伊蒙德点头。 海伦娜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身影融入昏暗的石廊,消失不见。 他拿起剩下的柠檬蛋糕,慢慢吃完。 那种甜味在口中久久不散。 第十五章 父亲 “陛下,伊蒙德王子到了。” 大学士梅罗斯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侧身让开通道,隨后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默默站在这对父子身后。 房间內瀰漫著浓郁的药味和久病之人特有的气息。这里被称作黑书房,实则名不副实。 它既不黑,也难称书房,不过是王座厅后石墙上挖出的一个龕室。 仅容得下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床铺。 韦赛里斯一世坐在扶手椅,整个人深陷在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袍子里。那袍子曾经合身,如今却空荡荡地裹著他日渐消瘦的身躯。 曾经能挥舞传奇族剑“黑火”的手臂,现在只剩皮包骨头,裸露的手腕上缠著白色绷带,隱约渗出淡黄色痕跡。 房间內正散发著,一种混合了薄荷、药草的复杂气味。 国王的脸蜡黄如羊皮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紫色眼睛依然保有坦格利安家族特有的神采。 此刻,那双眼睛正注视著进来的儿子。 伊蒙德垂著眼眸,姿態恭敬。 “我听梅罗斯说了,”韦赛里斯开口,声音沙哑,带著病中特有的气声,“你要给我治病?” “父亲,”伊蒙德缓缓抬起头。 “我只是提供一个建议。我不敢妄称通晓医理。”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病情的?”韦赛里斯问,没有责备,只有好奇。 在他患上这怪病后,国王就与王后分居了。 他不想让妻子看见自己日渐腐朽的身体,那丑陋的伤口、萎缩的四肢。 这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 “我只是希望父亲能一直健康。”伊蒙德说道。 韦赛里斯盯著儿子的脸,开始认真打量这个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次子。 伊蒙德確实越来越有坦格利安家族的俊美特徵。 高耸的颧骨、挺直的鼻樑、略显薄削的嘴唇。他开始留长髮,银金色的髮丝在脑后束起,露出稜角分明的脸庞,紫色宛如星瞳的紫眸。 他已经是个少年了,韦赛里斯意识到。 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的阴鬱孤僻的孩子。 如今长子伊耿留在潮头岛,长女雷妮拉则往返於龙石岛与潮头岛之间,巩固她与潮头岛的联盟。 幼子戴伦被阿莉森送到旧镇海塔尔家族培养。 自己身边,真正留下的只有伊蒙德和海伦娜了。 从前,韦赛里斯很少关注过这个孤僻的次子。 他听说伊蒙德被欺负,听说他不合群,但这些只被他当作孩童间无伤大雅的打闹,一个性格古怪但无足轻重的王子。 直到潮头岛那夜的爆发,那血腥的衝突,那只失去的眼睛… 韦赛里斯才明白自己错了。 他忽略了一个儿子,而那个儿子在沉默中积累了足够的怨恨,最终以最惨烈的方式爆发。 愧疚,如细针刺入心臟。 韦赛里斯伸出颤抖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发黄,手背上布满老人斑。 他缓缓伸向伊蒙德的脸,指尖轻轻触碰到那道开始恢復伤势的脸。 伊蒙德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他只是站在原地,接受父亲的触摸。 这是难得的时刻。 “梅罗斯说……”韦赛里斯收回手,声音更轻了些,“那些治疗的法子,是你的主意?” “是。” “为什么?”国王追问。 “你从未通晓医理。” “科尔爵士只教你剑术。” “梅罗斯教你的也只是歷史和律法。” 伊蒙德看著眼前虚弱的父亲,没有回答韦赛里斯心中所惑。 “放血治不好您,”伊蒙德终於开口。 “梅罗斯学士为您放血已有四年,您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蛆虫可以吃净腐肉,但如果本身已经败坏,长出的依然是腐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不止是身上的伤口在溃烂。” “父亲,也包括这里。”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韦赛里斯沉默地看著儿子,惊讶、怀疑,或许还有一丝被看透的恐慌。 “我看见了,”伊蒙德最后补充道。 国王先是愣住,隨后无奈地笑了。 长久以来,他身边围绕著绿党与黑党无休止的爭论,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支持、得到承诺、得到权力。 就连枕边人阿莉森,他亲爱的妻子,也在为她的孩子、她的家族爭取利益。 韦赛里斯知道,这些夜晚,阿莉森在自己的房间里压抑地抽泣。 他好几次深夜站在她的门外,听著里面传出的哽咽,却不敢敲门进去。 他愧疚於长女雷妮拉,因为她的母亲艾玛王后。 他一生最爱的人,死於他的决定。 他曾太渴望一个男性继承人,命学士剖开难產的妻子肚子。 结果,妻子和那个只活了一天的儿子…都没能留下。 有时候,韦赛里斯觉得这病痛是自己的伴侣,孤独是自己的王冠。 也许,这就是七神对他的报应。 “伊蒙德,”韦赛里斯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很好。非常好。” 一股暖意,陌生而珍贵,从心底缓缓升起。 它如此稀罕,以至於这位国王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多久了? 多久没有人真正关心过韦赛里斯·坦格利安这个人,而非铁王座上的国王?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你的禁足,到此为止。” “谢谢父亲。”伊蒙德低下头,银髮滑落肩头。 “还有,”国王补充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靠近御林的那片黑水河畔,有一处属於王室的庄园。” “有树林,有草场,马厩里养著几匹好马。” “閒暇时你可以去御林打猎。”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处庄园,给你了。” 一座王家庄园。 不轻不重的赏赐。 “谢父亲恩典。”伊蒙德再次躬身,他明白韦赛里斯的心理。 这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国王,一个需要关心的父亲。 而自己,作为如今唯一留在他身边的儿子,只需要表达出关心与亲情,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简直是移动的金龙,伊蒙德心想,但面上丝毫不显。 然而韦赛里斯眉宇间的愁云並未完全散去。 他挣扎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 “伊蒙德。” “潮头岛的事…那是个意外。” “丑陋的、令人痛心的意外。路斯里斯夜夜做噩梦,小杰…” 缓了缓,国王继续:“仇恨是火焰,一旦点燃,只会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带著父亲对孩子的期望。 “去对你姐姐回一下信,说几句话,不是认罪。” 他飞快地补充,知道这要求对伊蒙德也许过分。 “只是…表达一下遗憾。” “你能…做到吗?” 闻听此言,房间陷入死寂。 伊蒙德站在原地,沉默,纹丝不动。 没有言语,没有辩解,没有情绪波动。 他就那样站著,紫色眼眸平静地回视著父亲。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一秒,两秒,三秒… 他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下去吧。” 伊蒙德深深一躬,向著父亲行礼。然后他转身,走向房门,橡木门打开又关上。 良久,一直沉默侍立在旁的大学士梅罗斯才谨慎开口: “陛下,王子的报復心…” 韦赛里斯睁开眼,摇了摇头:“他还年轻,梅罗斯。等伊蒙德长大了,成熟了,就会明白的。” 梅罗斯走上前,为国王膝盖上的毯子重新整理,: “陛下,我怕是…另一个梅葛。” 韦赛里斯猛然转头,盯著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质疑我的儿子?” “还是有人需要你这么说?” 面对国王锐利的凝视,梅罗斯低下头:“陛下,我只为您效忠。” “一些话,我也只对您说。这是我的职责。” 见到梅罗斯服软,韦赛里斯不再追究。 没人比他更懂坦格利安。 血液里流淌著火焰,性格中混合著巨龙般的傲慢与偏执。 在他眼里,伊蒙德的性子正如年轻时的戴蒙。 骄傲、易怒、记仇,但也渴望认可,渴望亲情。 只要自己给予足够的关注和父爱,终有一天,这孩子会成熟起来的。 “他提的法子,”韦赛里斯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看?真有用,还是…孩子的胡闹?” 梅罗斯沉吟片刻,颈链隨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一些思路…確实与我们传统的方法不同。” “停止放血,但疗效尚难断言。 老学士抬起头,真诚地说:“殿下用心,是好的。” “他能观察到陛下的病痛。” “这份孝心,在王室中…並不多见。” “用心…”韦赛里斯重复这个词,脸上露出微笑。 梅罗斯垂下眼:“陛下,恕我直言,您的身体却越来越差。” “也许…也许可以尝试王子的方法。” 韦赛里斯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他点了点头。 “就按伊蒙德说的试试吧。” 门外,伊蒙德站在昏暗的走廊中,背靠著冰冷的石墙。 听著两人交谈。 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用心?是的,他確实用心了。 那座河畔王室庄园,这些都是意料外的收穫。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被父亲触摸过的地方,然后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和韦赛里斯之间,亲情是弱点,爱是软肋。 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决心。 这是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而在黑书房內,轻声自语:“他是个好孩子,梅罗斯。只是需要时间。” 第十六章 首相 红堡,首相塔的书房內。 “外祖父。”伊蒙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眼看去,果然都是绿党的核心人物,法务大臣贾斯皮·威尔德捻著鬍鬚低声与奥託交谈。 还有刚刚上任不久就得到奥托信任的情报总管“瘸子”拉里斯·斯壮。 还有几位穿著华丽服饰的廷臣围在首相身边。 伊蒙德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 所有人都看向这刚被国王宣布,解除软禁的王子。 他径直走向奥托首相那张堆满文件的长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讶、或审视、或迅速堆起笑容的脸。 最终落在桌上一盘、点缀著糖霜的蜜饯上。 他旁若无人地伸出手,捻起一枚色泽诱人的李子蜜饯,丟进嘴里。 “嗯,甜得发腻,正適合配这里有点发苦的空气,外祖父。”他含糊地评论道。 奥托·海塔尔首相的眉头皱了皱。 他鬆开了握著精美羽毛笔的手,那支笔在纸上留下一小团突兀的墨渍。 他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行事越来越难以预测的外孙。 在公开场合,即便这公开仅限於绿党內部,如此隨意地展现亲人间的亲密,並非他惯常的谨慎。 伊蒙德迎著他的目光,扬起笑容。“首相大人?” 奥托瞪了他片刻,似乎想用眼神让他规矩点。 但最终,那紧蹙的眉头还是无可奈何地鬆开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小子,知道在称呼上划清界限,算是给了他一点面子。 罢了,这里终究没有真正的外人。 “咳,”情报总管拉里斯清了清嗓子,合上手中密信,识趣地站起身。 “首相大人,关於潮头岛那边…呃,我再去核对一下细节。” 法务大臣贾斯皮也立刻接口:“是的,大人,我也要去巡视君临城了。” 其他几位廷臣像被一阵风吹动的稻草,纷纷躬身,说著告退,鱼贯而出。 临走前都不忘向伊蒙德王子投去恭敬而复杂的一瞥。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祖孙二人。 奥托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暂时將政务带来的疲惫放在一边。 他重新打量伊蒙德,这个曾经阴鬱孤僻、如今却似乎锋芒毕露的次子。 他缓缓开口,指向门口,“你怎么看他们?” 伊蒙德又摸了一枚蜜饯,这次是杏脯。 他靠在桌沿,姿態放鬆。“他们?” 他咀嚼著,“贵族吗,不用太在意他们的立场,人隨时会变。” “只要利益一致,就是我们的盟友。” 奥托的讶异变成了审视。“谁教你的这些?” 他可不记得自己教给伊蒙德灌输过如此…现实主义,甚至有些冷酷的道理。 阿莉森?不,她更倾向於情感和道德。 伊蒙德脸上绽开灿烂笑容,“如果我说我天赋异稟,你信吗? 他耸耸肩,语气轻鬆得像在说笑话。 奥托没有追问。 他將话题引向更迫切的方向:“那么,伊蒙德,你怎么看待如今绿党与黑党的…態势?” 伊耿被留在了潮头岛,海伦娜的联姻更是个难题。 如今绿党在君临,真正能倚仗的,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驾驭著瓦格哈尔的王子了。 他的態度,对绿党至关重要。 伊蒙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窗边,望著下方红堡蜿蜒的阶梯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冷淡开口。 “他们势大。” “雷妮拉坐拥龙石岛,盟友眾多,巨龙成群。” “我们…確实吃了很大亏。” 他转过身,看著祖父,背光而立。 “但是,我们还没输,不是吗?” 奥托听到那声清晰的“我们”。 很好,他依然把自己视为绿党的一份子。 “只要是人,她就会犯错。” 伊蒙德继续说道,走回桌边,手指敲击著橡木桌。 “更何况,我那亲爱的姐姐…她的性格,您或许比我更了解。” “强硬,自负,被宠坏了。” “”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他们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而奥托,指出关键。 “他们拥有的巨龙和龙骑士数量远超我们。” “你的瓦格哈尔固然是现存最强的龙,但她太老了,伊蒙德。” “她的速度、耐力,还能与年轻的巨龙抗衡吗?” “瓦格哈尔是老了,”伊蒙德承认。 “但她的经验,是那些年轻的龙无法比擬的。” “她的体型和力量依然冠绝群伦。” “虽然她,古老而有些缓慢。” “但没有哪条龙敢与她正面衝撞、撕咬。” “只要战术得当,避免被多条龙围困,瓦格哈尔的利齿和龙炎,依然能一口决定胜负。” 这番对巨龙战力的分析让奥托首相再次点头。 “伊耿留在了潮头岛,他的那些贵族侍从和伙伴,我会让他们转而向你效力。” “他的资源,也会移交给你。” 奥托开始给出实质性的支持。 “此外,家族在君临的总管,我也会安排你们见面。” “你需要任何的东西,都可以去找他。” 伊蒙德微微頷首,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些许。 “谢谢祖父的看重和信任。” 奥托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伊蒙德,我如此支持你,是希望你能成为你兄长伊耿未来统治最坚实的盾与剑。” “你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绿党的未来繫於你们。” 伊蒙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带著真挚。 “那是当然。伊耿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奥托靠回椅背,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罕见、略显放鬆的神情。 伊蒙德的转变和表现,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在这时,伊蒙德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关於海伦娜联姻,您打算怎么处理?” 他问得是如此直接。 奥托的眉头再次皱起,这確实是天大的烦恼。 他嘆了口气。 “我需要时间,我会找到办法的。” 伊蒙德看著外祖父陷入沉思的忧虑侧脸,忽然轻笑一声。 伊蒙德站直身体。 “何必那么麻烦?想太多,头髮掉得快。” 他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奥托一眼。 “很简单,海伦娜跟我走,不就行了?” 说完,他不等奥托反应,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留下奥托·海塔尔首相一个人僵在椅子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跟我走?什么意思?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又想干什么无法无天、惊世骇俗的疯狂事?! 奥托只觉得一阵头痛袭来,刚刚对伊蒙德升起的那点满意和期待,瞬间被巨大的不確定感和隱隱的恐慌冲淡了不少。 这孩子,是一把锋利的剑,但这把剑,似乎並不完全听话…… 走廊里,伊蒙德步履平稳地走著。 他的身后,穿著雪白鎧甲、披著白袍的御林铁卫克里斯顿·科尔爵士,保持著距离,亦步亦趋。 走了一段,伊蒙德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他没有回头。 “你很恨雷妮拉,是吗,科尔爵士?” 听到所问,科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没想到王子会突然提起这个,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沉默了几秒,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的,殿下。” “我恨那个婊子。” “她玩弄我的感情。” “她利用我的忠诚和…爱慕。” “她践踏了我的尊严,玷污了我的白袍。” 他的话语越来越激动,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 “当然,过去的我太过软弱,让私人情感蒙蔽了职责,这是我的耻辱。” “如今我已醒悟,我的生命和忠诚只属於王室,属於正確的一方。” “呵…”伊蒙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走廊里轻轻迴荡。 有些事,点破就没意思了,留著这份扭曲的恨意,或许更有用。 “老师,”伊蒙德换了个称呼。 “陪我去练剑吧。” 这个转折让科尔从激盪的情绪中稍微回復。 他连忙应道:“是,殿下。” “我觉得我还不够强,”伊蒙德继续说道,脚步加快了些,透出一种渴望。 “我要变得更强,更快。” 第十七章 就餐 梅葛楼的王室餐厅。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洒入,在镶木地板上投下光影。 餐厅中,拱形天花板上,那壁画,坦格利安先祖的“征服者”伊耿手持黑火剑,两位王后,其姐维桑尼亚与其妹雷妮丝分列站在他两侧。 长餐桌铺著洁白的亚麻布,银质烛台擦拭得鋥亮,即便在这白日也点燃著几支散发清香的蜜蜡烛。 精致的瓷盘上,烤小羊排泛著诱人的金黄光泽,配以慢燉的洋葱与蘑菇,淋著浓稠的肉汁。 还有来自河湾地的夏日红在水晶杯中荡漾,色泽如宝石。 阿莉森王后端坐主位,一袭深绿丝绒长裙衬。裙摆上以银线绣著海塔尔家族的灯塔纹章,领口缀著细密的珍珠。 自潮头岛归来已近半月,她眼下的黑眼圈却未曾消散。 此刻,她手中的银叉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拨动盘中食物。 鲜嫩的小羊肉被切成规整的小块,上面裹著蜂蜜与碎杏仁的,这是她平日最爱的菜式之一。 可今日,她毫无食慾。 “伊耿…”阿莉森忽然开口,嘆息一声。 “不知道在潮头岛吃得好不好。那里的海风又湿又冷……” 她顿了顿,自己每天都在重复这些无谓的担忧。 坐在她右侧的海伦娜放下汤匙。少女今天穿著素雅的白色亚麻长裙,银金色的长髮松松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前。阳光落在她发间,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她伸手覆上母亲的手背,安慰道。 “母亲,哥哥会照顾好自己的。” “雷妮丝姑姑可是发过誓,她会像对待亲生子嗣般善待伊耿。” “誓言…”阿莉森苦笑,反握住女儿温暖的手。 “海伦娜,我的好女儿,你总是这样善良,愿意相信人心向善。” “我相信雷妮丝,相信她的为人。” “但我不会相信其他一些人…” 她抬起头,落在左侧的次子身上。 伊蒙德正专注进食。切下约肉块,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阳光在他银金色的短髮镀上一层浅金。 比起半个月前刚从潮头岛归来时,他的气色好了许多。 脸颊恢復了血色,身形似乎也拔高了些,原本合身的黑色丝绒上衣在肩部显得略紧。 看来自己又要为儿子,做一件新衣服了。 阿莉森暗自思忖。 “伊蒙德,”阿莉森唤道。 “科尔爵士说你这半月,天未亮就去训练场。” “別那么刻苦,梅罗斯学士说过度训练会损伤筋骨,你还年轻,身体还在长…” 伊蒙德放下刀叉,抬头看向母亲,嘴角微微上扬。 “我很好,母亲。” “身体一日比一日强壮。科尔爵士说我的剑术进步很快。” 看著自信的伊蒙德,阿莉森怔了怔。 “那就好。” 她想起昨晚与父亲奥托的谈话。 父亲提起伊蒙德时,带著讚赏,他冷静,更懂得算计,更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绿党的未来,恐怕要落在他肩上。 他们要把伊耿推上王位,就更需要伊蒙德,还有他掌握的瓦格哈尔。 就像韦赛里斯当年继位,戴蒙辅佐他哥哥一样。 她的目光掠过伊蒙德所坐的位置,那里原本是长子伊耿的座位。 长子被扣在潮头岛为人质,女儿被迫许婚给雷妮拉的私生子… 她只觉得心臟一阵抽痛,刚提起的食慾又消散了。 良久,阿莉森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她恨我…她一定恨死我了。” 伊蒙德抬头瞧了一眼,知道母亲那抱怨又来了,又在自怨自艾。 低下头,伊蒙德继续切割肉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曾那么爱她,像爱亲妹妹一样。”阿莉森的声音有些飘忽说道。 “母亲…”海伦娜的眼中也泛起泪光。她单纯的世界里还不理解这般复杂的爱恨。 但她能感受到母亲话语中的痛苦。 伊蒙德放下刀叉,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阿莉森选择了这条路,就註定了今日的处境。 她既渴望权力,否则不会答应父亲奥託运作她与国王的婚姻,不会在成为王后后积极为儿子爭取继承权,却又被道德与情感束缚。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伊蒙德心中做出了评断。 既想要儿子爭夺铁王座,又希望手上不沾血,既把雷妮拉视为威胁,又怀念曾经的姐妹情深… 他实在无语,但没办法,阿莉森对他很好。 內心也一直视其为自己的母亲。 “吃饭吧,母亲。”伊蒙德最终只是这样说,重新拿起刀叉。 “菜要凉了。您这些天都没好好进食,大学士很担忧你的健康。” 阿莉森点了点头,停止了抱怨,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她端起水晶杯,浅酌一口夏日红。 就在这时,餐厅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侍女端著银质托盘走进来。 这是餐后甜点。 她约莫十五六岁,身段已显窈窕,淡棕色的长髮在脑后精心编成繁复的海塔尔式髮髻,上面缀著几颗细小的珍珠。 她相当漂亮,高颧骨,鼻樑挺直,一双蓝眼睛大而明亮,睫毛纤长,饱满的嘴唇涂著淡淡的玫瑰色胭脂,像刚刚绽放的花瓣。 她穿著海塔尔家族侍女统一的浅绿色细亚麻裙装,腰束银链,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但仔细看去,领口开得比规矩稍低一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隱约的锁骨。 “陛下,这是餐后的甜点。”侍女的声音甜腻如蜜。 她迈著优雅步伐,走到阿莉森身侧,微微屈膝行礼。 托盘上是一碟淋著奶油和果酱的果冻。 放下托盘时,侍女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故意让银盘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盛著果冻的瓷碟顺势滑向桌沿,眼看就要坠落在地。 “哎呀!”侍女发出一声恰轻呼。 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瓷碟,身体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伊蒙德的方向倾倒过去。 她的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那是惊嚇,也是羞涩。 她计算好了角度,倒下的方向正好是伊蒙德的座椅,她的右手会无意间撑在椅子扶手上。 她的脸会抬起来,与低著头的伊蒙德四目相对,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场完美的意外。 一场完美的邂逅。 然而。 伊蒙德甚至没有抬眼。 他继续用刀叉切割盘中的肉排,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微不足道的杂音。 当那侍女的手即將碰到他时,他的左臂向內收了半寸,恰好避开那无意的触碰。 “啪。” 侍女的手碰到了椅子坚硬的扶手上,指关节撞得生疼。 她咬住下唇忍住痛呼,抬起头,蓝眼睛里迅速积蓄起一层水光,一副楚楚可怜、受惊小鹿的模样。 “对、对不起,伊蒙德王子!”她的声音颤抖,带著慌乱与自责,“是我太笨手笨脚了…请、请原谅我的冒失…” 她保持著半倒的姿势,领口因前倾而敞开更多,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著光泽。 她屈膝行礼,这次弯得格外深,几乎要跪倒在地。 又是一个展示柔美身段的机会。 餐厅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王后皱起眉,审视看著这个侍女。 海伦娜困惑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摔倒能摔得如此…婉转? 伊蒙德终於抬眼看向侍女。 “你叫什么名字。”伊蒙德问。 第十八章 老鼠 此刻,侍女的眼睛闪亮了起来。 成功了!王子注意到了她! 她压抑住心中的狂喜,垂下眼帘,露出羞涩又恭敬的神情 “我叫艾丽斯·海塔尔,殿下。” 她特意在“海塔尔”三字上加了些许重音。 “我的父亲是罗德里克·海塔尔爵士,他是奥托首相的弟弟,目前在旧镇担任港口守备队长。” “我的母亲是黛西·佛罗伦,来自亮水城的佛罗伦家族…” 然而,那冷淡声音打断她。 “我是问你叫什么?” “没问你父母。” “你是在给我报菜名吗?” “还是觉得,这发生的很有趣吗?” 面对冷漠的话传来,她有些惊讶,按照她预想的剧本。 接下来王子应该会表现出兴趣,询问她的家世,她则可以顺势提及自己从小聆听坦格利安的故事,对坦格利安充满敬仰。 伊蒙德看向母亲阿莉森。 阿莉森摇了摇头。 这些家族的旁系… “够了。”伊蒙德不想在跟这自作聪明的少女说话。 “把布丁放下,然后出去。” 艾丽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蓝眼睛里的水光这次是真的错愕、羞愤。 她不敢相信,自己精心设计的邂逅,竟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漠视收场。 最终,艾丽斯咬了咬下唇,將甜点碟小心放在餐桌中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到无可挑剔的礼,默默退出了餐厅。 门关上后,阿莉森长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 “罗德里克的女儿…半个月前隨家族商队来的君临。” “海塔尔伯爵,说这女孩聪明伶俐,值得培养,希望让她来红堡见见世面。” “我本想著安排在我身边做普通侍女,观察些日子。” 她感慨这有心机的家族少女。 隨著阿莉森的成功成为王后,自然让海塔尔家族的旁支们看到了飞上枝头的希望。 但阿莉森从来没表达过对国王有过喜欢,而是韦赛里斯向她家族提婚。 她也曾经反对,但父亲奥托给她做出了安排。 而艾丽斯,显然想复製阿莉森走过的路,成为王室成员身边的侍女,凭藉美貌与心计获得青睞,最终躋身… “蠢货。”伊蒙德评价道。 “可她长得確实很漂亮啊。”海伦娜轻声说。 伊蒙德看向海伦娜,她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嫉妒的意思。 这让伊蒙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就在这时,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海伦娜最先听到。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眸望向声音来源,那是餐具柜与墙壁的夹角。 “这什么声音?” 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晰:一阵急促的抓挠声,像是尖锐的指甲在木头上刮擦,伴隨著细微的、吱吱声。 海伦娜睁大了眼睛。她握紧汤匙,身体微微前倾。 下一秒,一只肥硕的灰色老鼠从阴影中窜出! 它足有巴掌大,皮毛油腻,尾巴细长,绿豆大小的眼睛在光线下一闪。 它飞快地穿过地板,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径直钻入海伦娜座椅旁的桌布之下,消失不见。 “啊!”海伦娜短促地惊叫一声,双脚急忙站在椅子上。 动作太急,她的手肘撞翻了桌边的水晶水杯。 “哐当!” 杯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清水四溅。 阿莉森也嚇了一跳,但她迅速镇定下来,起身揽住女儿颤抖的肩膀。 少女从小就怕老鼠、蜘蛛这类东西。 “没事了,海伦娜,只是只老鼠,已经跑了。”阿莉森柔声安慰,轻拍女儿的背。 接著,王后的眉头紧锁,转向门外时声音陡然转冷,“来人!” 门立刻被推开。艾丽斯第一个进来,另外两名侍女也匆匆跟隨。 “陛下?”艾丽斯的声音依旧甜美,目光迅速扫过餐桌,在伊蒙德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餐厅里居然有老鼠?”阿莉森冷冷说道。 “这是王后的居所!是坦格利安家族用餐的地方!” “你们平时是怎么打扫的?怎么看守的?” 贵族侍女们脸色都难看,齐刷刷跪倒在地。年长的那个侍女颤抖著开口: “陛下恕罪!我们每天都用薰衣草和薄荷水擦拭地板,墙角撒了驱鼠的苦艾草…” “不知、不知那只老鼠是怎么……” “不知?”阿莉森打断她,压著火气,“这就是你们给我的解释?不知?” “若是今天窜出来的是毒蛇呢?” “若是老鼠咬了海伦娜公主呢?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吗?” 侍女们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伊蒙德静静看著这一幕。他的脸色在听到老鼠这个词时就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紫眸微微眯起,眼中暗流涌动。 老鼠… 骯脏的、生活在阴影里的东西… 但有时候,最骯脏的东西,最能做成最骯脏的事。 他的记忆里,两个名字浮出水面,带著血腥与恶臭: “鲜血和奶酪”。 那一段精彩的“以子偿子”。 伊蒙德的目光转向海伦娜。 因为伊蒙德率先下手弒亲,无辜的她被拖入血亲相残的深渊。 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人虐杀,精神彻底崩溃,最终从梅葛楼的高塔一跃而下… 她的人生,不该如此。 “伊蒙德?”阿莉森注意到儿子的异常沉默。 她鬆开海伦娜,关切地看向次子。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伊蒙德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从那黑暗的未来中抽离。 “没什么。”他说。 “只是觉得…红堡的卫生该好好整顿了。” “老鼠能钻进梅葛楼的餐厅,就能钻进任何地方。” “父亲的书房,您的寢室,海伦娜的臥室…” 他顿了顿。 “这不是小事。”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但结实,穿著一身深褐色的精纺羊毛制服,胸前戴著坦格利安的三头龙纹章。 他面容和善,灰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 “陛下,王子殿下,公主殿下。”男人躬身行礼,姿態恭敬但不卑微,这是多年侍奉王室养成的从容。 “我是盖尔斯·罗斯比,听到动静特来查看。发生什么事了?” “盖尔斯大人。”阿莉森对总管点了点头,语气稍缓。 盖尔斯·罗斯比。 王领罗斯比家族的一个次子,在韦赛里斯一世继位后,就被任命为王室总管,服务王室已经很多年。 他以忠诚、高效和严谨著称,將红堡的日常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国王信任。 “餐厅里出现了老鼠,嚇到了海伦娜。”阿莉森说。 盖尔斯·罗斯比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墙角那片阴影,又走到帷幔旁查看。 当他直起身时,脸色相当严肃。 “陛下,这真是不可原谅的疏忽。” 他沉声道,转向跪在地上的侍女们。 “你们立刻去通知厨房总管和僕役长,我要在一小时內见到他们。” “明天天亮之前,梅葛楼每个角落,我是说每一个角落。” “都必须彻底清扫,所有食物储存处加设双层防鼠铁网,墙角补撒新鲜药粉。” 他补充道:“还有,去叫捕鼠人。” “把君临最好的捕鼠人都找来,我要他们彻底检查红堡的下水道和密道,有没有鼠窝。” “密道?”伊蒙德突然开口,打断了总管的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伊蒙德站起身。 “盖尔斯大人,”伊蒙德问。 “你执掌红堡事务多年,想必对红堡密道有所了解吧?” 盖尔斯见到王子问他,解释道。 “殿下,我也不曾太了解那些密道,弯弯绕绕的。” “这些捕鼠人,世代为红堡服务,他们对於密道很了解。” 伊蒙德清楚,这是“残酷的”梅葛一世修建的红堡密道,但修成之后,所有工匠被梅葛处死。 但自从梅葛国王死后,除了这些需要专门捕鼠的人,没人再去了解这些密道。 坦格利安王室的心,还是真的大,这么大隱患,视而不见。 伊蒙德问道,“我想问问,在那些捕鼠人里,有没有两个外號叫鲜血和奶酪的?” 盖尔斯怔了怔,陷入回忆。 餐厅里一片寂静。阿莉森困惑地看著儿子。 片刻后,盖尔斯迟疑地开口: “鲜血和奶酪…这外號我確实有点印象。” “对了,大概是四五年前,红堡地牢和下水道区域確实有这么两个人负责捕鼠的活儿。” “手艺据说不错,再狡猾的老鼠都逃不过他们的陷阱。” 他想了想,继续道:“但风评…有些不太好。有侍卫说他们除了捕鼠,偶尔还偷窃王室用品。” “当时我觉得这两人手脚不乾净,但没有证据,就找个藉口把他们打发走了。” “后来听说他们在跳蚤窝一带混日子。” 盖尔斯看向伊蒙德,眼中带著询问:“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两个人?” “他们都是底层贱民,名声骯脏,不值得您关注。” 伊蒙德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回餐桌边,经过海伦娜时,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肩膀。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海伦娜微微一颤,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抬起眼帘,对上弟弟的目光。在那双紫眸深处,她似乎能看到他的心绪… 为自己担忧? “我只是听一些人说,他们的手艺是最好的。”伊蒙德重新坐下。 “既然红堡需要彻底清理鼠患,自然该找最好的。你觉得呢,盖尔斯大人?” 盖尔斯面露难色。 “殿下,那两人住在跳蚤窝最混乱的街区,鱼龙混杂,要找他们恐怕得费些功夫。” “而且就算找到了,让他们进入红堡…是否妥当?他们的背景不清不白…” “我会让科尔爵士陪你去办。”伊蒙德不容置疑。 “他熟悉,也懂得如何与…这种人打交道。” 盖尔斯总管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躬身领命:“遵命,殿下。我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餐厅,临走前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侍女们,示意她们也退下。 第十九章 训练 阳光稀薄,训练场內。 两个身影挨得不近,抱著手臂站在场边,目光落在场地中央那个独自挥剑的身影上。 他们来得迟,姿態却摆得足。 站在正在训练伊蒙德,身旁的,是早已在此的加尔德·兰尼斯特。 这位十三岁的西境少年有一头兰尼斯特,標誌性的灿烂金髮,碧眼,相貌俊秀。 他是杰森公爵的幼子,也曾是伊耿王子身边的侍从。 但在接到国王,要求他们这些侍从们向伊蒙德王子效力的命令后,他是隔日便准时出现在梅葛楼下等候召见的人。 此刻,他看见那两位姍姍来迟的同僚,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上前几步。 “殿下,”加尔德带著礼节得体说道。 “看来那两位,终於康復了。” 伊蒙德正好完成一组突刺,剑尖在空中停住,缓缓收势。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场边二人。 他並不强求谁来做自己的侍从,爱来不来,於他而言並无分別。 这两人今天终究是来了。 而距离命令下达,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多天。 左边那位是亚列克·海塔尔,十四岁,旧镇海塔尔伯爵的幼子。 他继承了家族標誌性的深棕色头髮,身材瘦削却结实,抱臂而立的姿势里透著从小被家族荣光和宠出来的矜傲。 他曾是伊耿王子最得力、最亲近的侍从,陪著王子饮酒作乐,在君临的街巷里找乐子。 此刻,他迎著伊蒙德投来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他现在来侍奉这个一向阴鬱孤僻的次子? 於他而言,这无异於一种贬謫。 更何况,他效力的伊耿王子如今留在潮头岛,起因正是眼前这位王子惹出的祸事。 而站在亚列克身侧的是艾林·哈弗,十三岁,来自王领的哈弗家族,是哈弗伯爵的长子。 与亚列克一样,他也是伊耿那个小圈子的人物,不同的是,他更擅长为王子那些出格的胡闹善后,心思活络,手腕圆滑。 他们两人以染上风寒、家族急事为由推脱了半个多月,已是极限。 身为家族送到君临服务王室的侍从。 再抗拒,惹到国王不快,没他们好果子吃的。 伊蒙德懒得理会他们心中那些弯弯绕绕。 他那位兄长耽於享乐的性子,多半就是被这些擅长奉承玩乐的侍从给惯出来的。 至於加尔德·兰尼斯特… 至少这人很识趣,认得清自己的身份。 而亚列克和艾林,也在打量著场中央的伊蒙德·坦格利安。 王子只穿著一身毫无纹饰的黑色衬衫外面披著轻甲,反覆进行著最基础的竖劈、横斩、突刺。 节奏稳定,呼吸平缓,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宣泄,十分枯燥。 亚列克几不可察地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 低声说道: “这种水平?还要我们来陪练?” 听见他这么说,艾林带著圆滑笑容。 “亚列克,我劝你小心一点,王子毕竟是王子。” 伊蒙德完成了最后一记突刺,木剑在身侧划过一个乾净的弧线,收於身侧,转身看向他们。 “王子。”亚列克和艾林略一躬身,维持著礼节性的尊敬。 伊蒙德的目扫过他们,对於他们迟来近二十日的事实,没有去质问,也没有探究的兴趣。 “拿剑。”他说。 “看看你们能力。”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错愕。这就开始了? 见他们没动,伊蒙德冷淡说:“拿不了剑,也没关係。” 他看向一旁垂首的加尔德。 “重新给我在换两个侍从来。” “敢於挥剑的那种。” 这句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不是威胁,是陈述一个事实——不行就换掉。 亚列克的脸颊肌肉绷紧了一下,艾林的笑容则彻底消失。 他们可以心里不服,但若真因怠慢王子而被退回去,家族脸上无光,他们自己也成了笑话。 亚列克第一个动了,大步走向武器架,带著一股鬱气,挑选了一把他用惯的、分量颇足的双手训练木剑。 艾林紧隨其后,选了柄更轻灵迅捷的木直剑。 两人走入场中,在伊蒙德面前几十步外鬆散地站定,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被强行安排的不爽,也有一丝被轻易看轻后升起的、想要掂量对方真本事的衝动。 “攻过来。”伊蒙德双手持剑,一前一后,摆开一个沉稳的起手式。 “用你们认为能击败我的方式。” “只要打贏我,你们做什么,我也不会去管。” 一旁的加尔德抱起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態度。 这些天他作为陪练,太清楚这位王子天赋异稟了,而且这位王子几年前便得到科尔爵士教导。 科尔爵士,那可是拥有两届比武冠军的御林铁卫。 亚列克嘴角扯动,露出冷笑。 被如此直白地邀战,那份属於海塔尔家族继承人的骄傲被刺痛了。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踏步前冲,双手木剑划开空气,带著风声,直取伊蒙德左肩 这是一套標准的进攻,带著力道与速度,更带著发泄般的怒气。 几乎在他动时,艾林也动了。 他没有像亚列克那样正面强攻,而是脚步轻鬆,掠向伊蒙德侧翼,封堵著伊蒙德可能闪避的路线。 两人虽心中不忿,但长久廝混养出的默契仍在,一正一侧,联手瞬间成型。 他们要给这个孤傲的王子一点教训,让他明白,侍从不是任他呼喝的僕人。 面对合击,伊蒙德的选择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反而迎著亚列克,向前踏进了半步。 就在那气势汹汹的木质双手剑即將触及皮甲的剎那,伊蒙德的身体以最小的幅度向右侧转。 亚列克全力一击的剑刃,堪堪擦著他胸前掠过,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的衣襟。 而伊蒙德左手握持的半手木剑,动了。 不是劈砍,不是招架,精准、迅捷、无声无息,剑尖劈砍,正中亚列克因全力挥剑而暴露出的右手腕內侧! “啪!” 一声脆响,伴隨著亚列克半声猝不及防的痛呼。 五指瞬间失力。沉重的双手木剑几乎脱手,凶猛的攻势土崩瓦解。 而同一时间,侧面袭来的艾林见势不妙,加速突刺,直指伊蒙德因应对亚列克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伊蒙德仿佛脑后长眼。 他右手的剑甚至没有大的动作,只是右手腕一翻,剑身抵挡那背部来袭之剑。 “啪!” 又是一声交击脆响。艾林的刺击被稳稳挡住。 而此刻,伊蒙德左手的剑已从亚列克腕间撤回,顺势回带,迎上因攻击被阻而微微一滯的艾林。 艾林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半步,想重整架势。 但他刚抬起眼,就看到伊蒙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伊蒙德的右脚探出,轻轻勾在艾林的前脚踝上,同时左肩向前,向他一靠。 动作幅度不大,借力打力,用得巧妙无比。 “啊呀。” 艾林惊呼一声,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跌坐下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坚硬还带著湿气的沙地上,尘土沾了一身,好不狼狈。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亚列克捂著剧痛酸麻的右手腕,僵在原地,脸上难以置信。 他知道伊蒙德自幼跟隨科尔爵士训练,但印象里,这个王子总是沉默训练。 何时…竟有了如此乾脆利落、近乎实战般的狠准手法? 艾林坐在尘土里,忘了起身,惯常掛在脸上的圆滑笑容消失无踪,眼里只剩下震惊。 他擅长的是人情世故,是化解麻烦,而非真刀真枪的搏杀。 伊蒙德方才那简洁到冷酷的几下,彻底打散了他心中那点轻视。 眼看打完,伊蒙德將手中两把训练木剑隨意地递给一旁等候的加尔德。 伊蒙德的目光重新落回二人身上: “这就是你们拖延了二十多天,准备给我看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亚列克僵硬的脸,移到艾林沾满尘土的衣袍。 “还是说,侍奉我兄长时,你们学的就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杂耍,好让人轻易撂倒?” 亚列克的脸瞬间由白转红,羞愤如火燎,烧得他耳根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爭辩,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方才那乾脆的败绩面前都无力。 艾林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著衣袍上的尘土,动作仓促,头埋得很低。 在维斯特洛贵族间,比武文化深入骨髓,实力就是標尺。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两人都垂下了头。 “我不为难你们。” 伊蒙德再次开口。 “要留下来,就按规矩,陪我一起练习。” “若觉得委屈,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各回各家。”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两人紧抿的嘴唇和握紧的拳头。 “不服气,也没关係。” “我会让你们,服气为止。” 第二十章 跳蚤窝 君临城,跳蚤窝。 狭窄的巷道像肠子一样扭曲,留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地上污水长期淤积的腐臭、垃圾堆在阴湿角落里发酵的酸餿、狗屎、这是能熏的人睁不开眼睛的气味。 偶尔有黑影“嗖”地窜过墙角,带起一阵窸窣和更微弱的吱吱声,分不清是野猫、硕鼠,还是別的什么活物。 “七层地狱的厨房要是炸了,”盖尔斯·罗斯比总管用一块熏过香的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我打赌就是这味儿!”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拉高了的兜帽边缘,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他迈步很稳,“放鬆,盖尔斯大人。” “试著深呼吸,感受一下。” “离开宫廷那薰香和鲜花,这才是君临真正的气味。” “深呼吸?!”盖尔斯瞪圆了眼睛,眼泪直流。 “在这儿?!科尔爵士,我敢用我明年全部的薪酬打赌。” “在这地方吸一口气,比灌下一整壶多恩的毒酒还要命!” “我的肺是肉长的,不是你那身钢板打的!” 科尔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逗他。 身后,六名换上新衣服的侍卫默默跟隨。 他们在迷宫般的巷子里艰难穿行,最终停在一栋掛著褪色蓝布帘的两层木楼前。 三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的汉子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抱著胳膊。 前方带路的侍卫上前,低声交谈,几枚银幣悄无声息地滑入为首大汉的掌心。 大汉掂了掂,隨即点了点头。 “进去。”大汉,侧开身子,“管好你们的人,別找麻烦。” 门內景象却骤然一变。浓烈到的薰香扑面而来,成功地將外面绝大部分恶臭阻挡在外,虽然这混合了多种神秘香料。 二楼房间深处,一张旧木桌后,坐著梅莎利亚夫人。 她穿著质地尚佳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黑色的长髮,隨意挽起,露出保养得宜、美丽却刻著风霜痕跡的脸庞。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 她正专心致志地剥著一颗坚果,指甲修剪整齐。 这就是梅莎利亚。曾经让“浪荡王子”戴蒙·坦格利安倾心不已的里斯情人。 她被戴蒙拋弃后没有沉沦,反而在这君临最骯脏的角落,织就了一张无形的情报网。 “哎呀呀,”她放下坚果,拍了拍手,她琥珀色的眼眸饶有兴味地打量著来客。 “看看,什么风把这么体面的客人吹到我这窝来了? “两位是迷路了,还是专程来跳蚤窝…体验生活?” 盖尔斯摘下兜帽,努力挤出他最擅长的微笑:“夫人您说笑了。您这里……別具一格,充满了蓬勃的……生活气息。” “生活气息?”梅莎利亚挑眉,轻轻笑了,“大人可真会说话。” “二位大人物紆尊降贵…” “想要什么?” “爱情灵药?仇家?还是某位贵族夫人的下落?” 科尔也摘下兜帽,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鲜血和奶酪。” 梅莎利亚抬起眼说道。 “跳蚤窝里,叫这种外號的傢伙,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科尔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將一个小袋放在她的桌面上。 袋口鬆脱,几枚金灿灿、亮得晃眼的钱幣。 “我要的,那两人,是捕鼠人。”科尔说道 “我…的天。”她数著桌上金龙,低声说。 “爵士,你背后那位金主…真是慷慨得令人害怕。” “不就是两个低贱的傢伙吗?” “值得这样吗?” “女士,一些问题,你很想了解?”科尔的眼神冷了下来。 “好吧,好吧,顾客的秘密至上。”梅莎利亚立刻举起双手。 她转向门口,唤道:“老吉斯。” 一个缺了门牙、眼睛滴溜溜转的老头应声钻了进来,恭敬地站在一旁。 “带这两位尊贵的先生,去找安德鲁和琼斯。你应该清楚他们在哪儿。”梅莎利亚吩咐道。 ¨¨¨ 跟著老吉斯在更加昏暗错综的巷子里穿梭时,盖尔斯忍不住再次低声问科尔:“你確定这老傢伙靠得住?” “大人,您放一百个心!”老吉斯耳朵尖得很,回头嘿嘿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跳蚤窝没有秘密,至少对金幣没有。” “只要钱给够,连陛下昨晚穿了什么內衣、说了什么梦话,我都能给您打听出来!” “你找的那两位,虽说这几年不怎么露面,低调得很。” “可总要吃饭、喝酒、接活、找乐子不是?” “只要他们还在跳蚤窝。” “他们所有一切信息,我就都知道。” 科尔想起交代,突然发问。 “他们还有家人吗?” 听到科尔所问,老吉斯眯起眼睛。 “看来大人,不是来请灭鼠专家?” 科尔微笑,身边侍卫已然把手放在腰间剑柄上。 “有些事,不要去猜测,不要去了解。” “看来,你很想掺和进来吗?” “不、不、不。” 老吉斯摇了摇头,这些红堡来的大人物,他可惹不起,那怕是他身后的梅莎利亚夫人也惹不起。 “我喜欢聪明人。”科尔爵士说完,身后盖尔斯朝老吉斯,丟出了一包响噹噹的小袋子。 老吉斯看著这沉甸甸的袋子,扒拉开来,都是银鹿… 少说100多枚…虽然不是金龙,但对他来说,已经非常非常多了。 难得遇见这么豪爽的大人物,老吉斯脸上带著激动还有颤抖。 “大人,我知无不言。” 一会过后,他们最终停在一条死胡同尽头,一栋看起来被岁月和潮湿侵蚀得隨时会散架的两层木楼前。 楼下的门板紧闭,门缝里依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就这儿了。”老吉斯手指向这房子。 科尔点了点头,老吉斯转过身,马上离开。 既然给了报酬,该交代出去的,也都交代出去了,他不想了解什么,清楚適可而止的道理。 科尔对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上前,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 门內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传来门被缓慢拉开的“嘎吱”声。 门开了一条细缝,一只充满警惕的眼睛在缝隙后打量著他们。 “找谁?”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问道。 “家里有了害虫。”科尔说道,“听说你这里有最好的清洁师傅,能处理得乾乾净净。” 门缝开大了一些。一个矮壮结实的男人堵在门口,约莫四十岁,禿顶,脸上横著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几个人进?”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我,和这位大人。”科尔指了指盖尔斯,“和你谈生意。” 刀疤脸男人犹豫了一下,又打量他们几眼。 最终还是侧身让开:“进来。別的人,外面等著。” 科尔和盖尔斯一前一后进入屋內。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但更像一个杂乱的工坊兼仓库。 “盖尔斯大人提过,这里有君临最好的捕鼠人”。科尔温和说道。 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刀疤脸(琼斯,外號“奶酪”)哼了一声:“盖尔斯?红堡那个总管老胖子?” “他还记得我们?我以为他早当我们死了。” 独眼男人(安德鲁,外號“鲜血”)终於停下打磨的动作,抬起那只独眼,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科尔和盖尔斯:“我们现在只接点零碎小活,抓抓老鼠。” 科尔不再多言,直接从怀中掏出另一个较小的皮袋,放在沾满污渍的桌面上。 袋口鬆开,二十枚崭新的金龙滚落出来。 两个男人的呼吸同时一滯。 “这可不是灭鼠的价钱。”安德鲁看到后有些发呆,独眼死死盯著金幣。 “当然不是。”科尔平静地说,伸手缓缓拉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那张在君临几乎无人不识的脸。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琼斯的手猛地摸向腰后。安德鲁则眯起仅剩的右眼,像毒蛇审视猎物般。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安德鲁缓缓说道。 “真是…活见鬼了。王室的白骑士,来找我们这两个…老鼠贩子?这说出去,连醉鬼都不会信。”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科尔沉稳说道,“恰恰相反,我是来给你们提供一个机会。” “为谁工作?”琼斯警惕地问,手仍未离开后腰。 这时,盖尔斯上前一步,也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此刻严肃的面容。 “安德鲁,琼斯,好久不见。” “没错,是我向科尔爵士推荐了你们。” “红堡如今…老鼠闹得厉害,寻常法子不管用了。我们需要最专业的人来处理。” “当然,待遇从优,绝不会亏待你们。” 第二十一章 三人行 潮头岛 训练场位於高潮城西侧,背靠悬崖,能听见下方海浪永无休止的拍击。 兰尼诺·瓦列利安穿著简便的皮甲,银髮在脑后束成马尾,手中一柄未开锋的训练长剑正格开次子路斯里斯略显急躁的劈砍。 他看起来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职责,而非满怀热情地教导。 兰尼诺格开路斯里斯的剑。“手腕要稳,训练就不要胡思乱想,孩子。” 路斯里斯·瓦列利安咬紧牙关,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些,每一次挥剑都倾尽全力,自从那晚之后,他就变了,沉默,训练时近乎自虐。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次挥剑攻上,招式更显凌乱。 训练场旁,杰卡里斯·瓦列利安静静坐在一张软垫的椅子上。 儘管潮头岛的海风依旧凛冽,但他的脸色比海雾更苍白。 左眼处缠著的绷带洁白刺眼,他完好的右眼紧盯著场中弟弟的身影,手指紧紧抓著身上毯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应该在场上的,他是长子,本该是弟弟们的榜样,带领他们训练,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骑士、未来的领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眼睛还在痛,像个废物般坐在一旁,看著弟弟因內疚而疯狂。 这种失去一只眼睛的痛苦,让他很难接受。 他知道路斯里斯不是故意的,这个愚蠢的、衝动的弟弟,是被伊蒙德激怒。 但理解归理解,每当夜深人静,喝下花奶勉强压下的失去左眼的折磨得辗转反侧。 那种冰冷的怨懟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是那个伊蒙德,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也是路斯里斯,掏出了那把该死的匕首… 杰卡里斯闭了一下右眼,呼吸,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不能怪小路,至少不能明著怪。 他们是兄弟,必须站在一起。 所有的恨意,必须有一个更明確、更该死的目標。 “够了,小路。”兰尼诺再次架开路斯里斯毫无章法的进攻,微微蹙眉,“休息一下。你的体力分配有问题,这样下去很快会力竭。” 路斯里斯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他没有听从,反而低吼一声,再次抢攻。 兰尼诺眼中带著无奈,侧身轻鬆避过,手中木剑顺势一敲,精准地打在路斯里斯的手腕上。 “啪!” 木剑脱手飞出,路斯里斯踉蹌后退几步,捂著手腕。 他喘著粗气,死死盯著地面,肩膀微微颤抖。 最小的乔佛里抱著自己的小木剑,怯生生地站在场边,看著二哥,又看看大哥。 兰尼诺嘆了口气,走过去捡起路斯里斯的木剑,递还给他。“愤怒需要驾驭,而不是被它驾驭。” 路斯里斯默默接过剑,没有看这名义上的父亲,也没有看哥哥,转身拖著脚步走向场边的水桶。 不远处,两个身影静静看著发生的一切。 雷妮拉·坦格利安穿著一身的深黑色骑装,她的身姿依然挺拔,但仔细看去,腹部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被剪裁合体的上衣巧妙遮掩。 站在她身边的戴蒙压低声音:“必须儘快。” “我们的孩子不能,不明不白地出生。” 雷妮拉侧脸看著他。“我何尝不想,戴蒙。但兰尼诺…” 她顿了顿。 “他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名义上的父亲。” “潮头岛需要这个名义,科利斯伯爵和雷妮丝姑姑也需要。” “名义?”戴蒙嗤笑一声,带著嘲讽,“一个喜欢男人的丈夫?” “一个连自己妻子床笫都上不去的男人?” “雷妮拉,我们坦格利安何时需要这种虚偽的面具来维持统治?” “力量,龙,血脉,这才是根本!” 他的目光灼热地落在她腹部,“我们的孩子,拥有最纯粹的坦格利安血脉。” “他应该名正言顺地出生,而不是顶著瓦列利安的姓氏。” 雷妮拉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她的发梢。 “科利斯他们不会同意。”她缓缓说道。 “我们需要维持表面的联姻。” “至少表面上应该如此。而且,这么做,教会…贵族…” “去他妈的教会和贵族!”戴蒙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抓住雷妮拉的手臂,力道不轻。 “我们可以找到办法,让兰尼诺自愿放弃。” “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雷妮拉。” “他在乎的是他的船长、他的酒、他的那些朋友。” “我们给他自由,他给我们名分!这很公平。” 雷妮拉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深邃:“然后呢?戴蒙,你想让我们的孩子取代小杰、小路他们? 戴蒙见到雷妮拉怀疑自己,“我一直视你的这些孩子们如同自己亲生的。” “雷妮拉,你再怀疑我?” 而雷妮拉反手握住了戴蒙的手。“我没怀疑你,戴蒙。听著。也许…我们不需要非此即彼。”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兰尼诺,又回到戴蒙脸上,说出了一句让戴蒙瞳孔骤缩的话。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一种方式,让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你,我,兰尼诺。孩子未来可以姓坦格利安,也可以姓瓦列利安,只要我们之间达成默契。” “兰尼诺不会反对,他从来就不在乎这些。” “而且科利斯与雷妮丝也不会反对,他们清楚自己儿子没有生育能力。” 戴蒙的表情瞬间僵住,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他死死盯著雷妮拉,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三个人?” “把日子过好?雷妮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的孩子,我的血脉,要在我眼皮底下,顶著別人姓氏长大?” 他猛地甩开雷妮拉的手,后退一步,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被一种近乎暴怒的阴沉取代。 “我是戴蒙·坦格利安!狭海之王!” “我可以窃取王位,可以杀死一切不顺我心之人。” “可以为了你对抗整个世界!但你让我,和我的女人,还有她名义上的丈夫,一起把日子过好?”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 “这简直是对我最大的侮辱,雷妮拉。我寧愿把我未出生的子嗣餵龙,也不愿接受这种…可笑的安排!” 雷妮拉被他激烈的反应刺痛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戴蒙?现在就逼死兰尼诺?” “让潮头岛离心?让七国上下看我雷妮拉不仅是个生下私生子的荡妇。” “还是个谋杀亲夫的毒妇?我们失去的会更多!” “我有办法。”戴蒙低吼,他凑近雷妮拉。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我来处理。” 第二十二章 龙蛋 君临,雷妮丝丘陵,龙穴。 巨大的穹顶覆盖著半个丘陵,足够数条巨龙並排安臥。 可对瓦格哈尔而言,这里已经太过侷促。 她山峦般的躯体再难挤入龙穴洞口进去,只能终日趴在龙穴外,为她特製的露天石台上。 台边,奉命驻守的龙卫们穿著耐火的皮甲,脸上带著无法掩藏的敬畏与恐惧。 面对这龙之母,他们除了投餵时推著载满牲畜的木车颤巍巍靠近,其余时候,他们都只敢远远守著。 瓦格哈尔太老了。岁月给了无龙能及的体型,也带来了近乎凝滯的怠惰。 她多数时间都在沉睡,每一次吐息都像地底传来的闷雷,带著浓重的硫磺味。 只有鲜血与生肉的气息,才能让她缓缓甦醒,露出熔金般的竖瞳,缓慢进食,然后再次陷入长眠。 但今天明显不一样。 当伊蒙德带著三名侍从,登上丘陵时,瓦格哈尔正醒著。 老龙撑起了前半身,粗壮的脖颈高高昂起,正对著沙地上那枚灰扑扑的龙蛋。 她喉间滚动著持续的低吼,鳞片缝隙中透出越来越亮的墨红色。 下一刻,一道近乎墨绿的炽热龙焰喷涌而出,將那枚石蛋完全吞没。 “七神啊…”身后的艾林·哈弗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褪尽。 他见过比武场上荣耀的骑士比武,却从未如此直面这种原始、纯粹的毁灭之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股热浪扑面而来时,让他膝盖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亚列克·海塔尔咬紧了牙,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海塔尔家族向来以智慧与传承为傲,可在此等力量面前,他只觉得自己的学识与出身轻如尘埃。 原来这就是伊蒙德所驾驭的龙… 他心头那点隱隱的不屑,瞬间成为了恐慌,坦格利安拥有的龙,就是他们比肩不上的。 就连向来沉稳的加尔德·兰尼斯特也屏住了呼吸,蓝眼睛里映著火光,写满著震撼。 远处的龙卫早已缩回掩体后面,小心翼翼注视著瓦格哈尔这头老龙。 即便是最老的龙卫长,也没见过瓦格哈尔这样专注地灼烧一枚死蛋。 就在这时,瓦格哈尔忽然停住了火焰。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庞大的头颅缓缓转向,那双熔金般的竖瞳准確锁定了伊蒙德。 “吼!!!” 一声咆哮卷著热气衝来,掀起了伊蒙德的衣袍与银髮。 伊蒙德抬起眼,紫色的眸子笔直迎上龙的注视。 他没有害怕,反而在这样非人的对视中,他走向她,伸手抚向她粗糙的鳞片。 瓦格哈尔却突然伸出舌头,布满倒刺的舌面克制地、却仍带力度地舔过他的掌心。 掌心那血液瞬间渗了出来。 “殿下!”龙卫长惊喊出声。 侍从们也跟著抽气。 这些细微的声响显然惹恼了瓦格哈尔。 他看向伊蒙德身后那些蚂蚁。 这些蚂蚁虽然平日都给她送吃的。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不是蚂蚁了。 她喉咙深处涌起沉闷的轰鸣,硫磺气息浓烈扑鼻,火焰隨时可能喷吐而出。 “安静。” 伊蒙德抬起未受伤的手,却让所有骚动骤然止息。 瓦格哈尔也停下了躁动,只是那双巨瞳先看了看他,又转向沙地上那枚被龙焰灼烧后隱隱透出暗红的龙蛋,再缓缓看回他脸上。 我的血? 看著瓦格哈尔来回的眼神。 伊蒙德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犹豫,握紧流血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枚仍蒸腾著高温的龙蛋。 越靠近,越能感到蛋壳上传来的异常热度,那是刚刚瓦格哈尔喷吐的火焰。 瓦格哈尔低下头,目光紧紧看著他。 伊蒙德站在龙蛋前,將染血的手掌放在上面。 鲜血滴落,却没有滑走,反而像被什么吸引般,迅速渗进灰暗斑驳的蛋壳纹路里。 暗红色的血丝如蛛网蔓延,在壳面上勾勒出转瞬即逝的纹理图案,隨即彻底消失。 合著,她把我当血包了。 让我帮她孵化这头未来出世的小龙。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恰在此时,天空传来清越长吟。 一道银蓝相间的优美身影轻盈降落,鳞片流转著珍珠与月光般的光泽——是梦火。 她收起翅膀,朝瓦格哈尔发出几声低柔的鸣叫。 瓦格哈尔从喉间回应一声短促而厚重的咆哮。 这是这对母女龙之间,血脉联结的涌动。 梦火可是瓦格哈尔第一个子嗣。 海伦娜从龙背上滑下。 她一身白色骑装,银线刺绣的软甲在夕阳下泛著微光,银金色的长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还带著高空寒冷驭龙所致的红红脸颊。 然后她便看见了伊蒙德,以及他按在龙蛋上那只血跡斑驳的手。 “伊蒙德!” 她快步上前,甚至没顾得上回应侍从们的行礼,径直握住他的手腕,低头检视那道伤口。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眼里带著心疼与担忧:“你再做什么?” “为什么要伤到自己?” 伊蒙德的目光仍凝在龙蛋上:“海伦娜,它好像活了。” 海伦娜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那龙蛋外表依然灰暗粗糙,明显是一枚死蛋的样子。 可她也隱隱感觉到…某种极其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正从深处传来。 “它在回应我,海伦娜。”伊蒙德说。 他能感觉到,某种联繫正在他与这颗龙蛋之间悄然建立。 “別再这样了,”海伦娜轻轻拉住他的手,检查那伤口。 “一点血罢了,”伊蒙德转头看向她,语气放缓,“没事的。” “不和我一起回红堡吗?”她望著他,带询问。 “我再留一会儿,”他朝她淡淡笑了笑,“还有些事要处理。” 海伦娜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在侍女与侍卫的隨同下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 伊蒙德独自立在龙蛋旁,掌心似乎还能感到蛋壳下那微弱。 一下,二下,又一下。 他能確定这一枚死蛋,被他的血液激活了。 坦格利安不是一生只能驾驭一条龙吗? 他抬眼看向瓦格哈尔,老龙也正凝视著他。 血液能激活死蛋? 还能做什么? 夕阳將雷妮丝丘陵染成一片暗金时,石阶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显然是来了不少人。 伊蒙德闻声,看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犯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杂乱,夹杂著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压抑的呜咽。 为首的是君临监狱的执法官艾恩,一个脑满肠肥、穿著制服的傢伙,看见王子,脸上立马带著諂媚上前。 他身后,十名狱卒押送著七八个囚犯。 这些囚犯个个衣衫襤褸,手脚戴著沉重的镣銬。 他们的嘴巴被布条死死勒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和绝望的闷哼。 “殿下!”执法官远远看见伊蒙德,立刻小跑上前,深深鞠躬,“按照命令,这批死刑犯送来了,给巨龙…呃,加餐。” 他脸上堆满笑容,目光却不敢直视那头趴伏在不远处、仅仅一个吐息就掀起热风的庞然巨物。 伊蒙德知道,这是传自古瓦雷利亚的传统。 將死刑犯送给龙吃,培养龙对於这些普通人的残忍,將其当成食物的观念。 在这种培养下。 那怕就如龙卫,在巨龙眼里也只是送食物的蚂蚁,一但饿了,这些一生照顾巨龙的龙卫们也会被吃掉。 这一古老的传统,那怕是贤王统治期间,也没有废除,显然是有意为之。 瓦格哈尔看著这群新出现的食物,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囚犯们看到巨龙,挣扎瞬间加剧。一个禿头的壮汉疯狂扭动,用头去撞身边的狱卒。 另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被狱卒粗暴地拖行。空气中瀰漫开屎尿的恶臭,有人失禁了。 “安静!都给我老实点!”执法官厉声呵斥,抽出腰间的刀柄,狠狠敲在一个挣扎囚犯的肩头,发出沉闷的响声。“能被龙吃是你们的福气!省了绞刑架的工夫,骨头都不用埋!” 一个被堵住嘴的囚徒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呜”声,眼神哀求得像条即將被宰杀的狗。 执法官嗤笑一声,踹了他一脚:“现在想去守夜人?晚了!给我堵严实点!” 伊蒙德脸上没什么表情,紫色的眸子扫过这群即將葬身龙腹的囚犯。 他接过执法官递上来的名单,上面潦草地记录著每个囚犯的罪名,抢劫杀人、强姦、纵火、袭击卫兵… 都是些在君临城並不鲜见的死罪。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个个名字和简略的罪行描述,直到停在最后一个。 “泰拉”,女,约二十岁,风暴地人。罪名:非法於御林狩猎,拒捕並谋杀三名贵族(包括乾草厅伯爵次子艾吉诺),袭击执法士兵。 女性的死刑犯,很少见,尤其是在罪名涉及到贵族的情况下。 伊蒙德抬眼。 她比周围的男人矮小许多,同样被布条勒著嘴,一头沾满污渍的深棕色短髮贴在额前,看不清具体容貌。 但她站得笔直,镣銬下的手腕纤细却似乎蕴含著力量,虽然被士兵押著跪地,但她的身体紧绷著,像一张拉满的弓,正死死地盯著地面。 她注意到王子目光看来,抬起头,扫过执法官,扫过伊蒙德,最后落在瓦格哈尔身上时,瞳孔剧烈收缩,但很快又强迫自己垂下视线。 她的身上有伤,破旧的衣服上能看到深色的血痂。 瓦格哈尔似乎对这些开胃菜有些迫不及待了,她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 伊蒙德指了指那个女囚:“她,罪名详情。” 执法官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殿下,这女人是个硬茬子。” “在御林里偷猎鹿,被乾草厅伯爵的儿子艾吉诺和他的两个朋友撞见。” “结果这母狼反抗,抢了其中一人的剑,当场捅死了三个!” “乖乖,那可是三个贵族。”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一路逃,居然被她摸到了君临,还想混上船跑路,结果被王国海军认出是在逃通缉犯。” 那女囚似乎听懂了执法官的话,被缚住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那双深色的眼睛透过凌乱的髮丝,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伊蒙德。 伊蒙德与她对视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对执法官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殿下,您看…”执法官搓著手,准备下令將囚犯们驱赶到瓦格哈尔方便进食的区域。 “等等。”伊蒙德忽然开口。 伊蒙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囚身上。“让她说话。” 执法官一愣:“殿下,这…这贱民嘴里说不出好话,恐怕衝撞了您…” “让她说话。”伊蒙德重复了一遍。 执法官不敢再多言,连忙示意一个狱卒。 狱卒上前,扯掉了女囚嘴里的布条。 “咳!呸!”女囚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猛地吸了几口带著硫磺味的空气。 她有些嘶哑,但异常清晰,带著风暴地特有的口音: “他说谎!” 她盯著执法官,然后转向伊蒙德,语速快而激动:“我是猎鹿了,御林是属於王家的林子,我认罚!” “鞭刑,砍手,我都认!” “但那些贵族…他们不是想教育我!” 她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们把我按在地上,撕我的衣服!” “那个艾吉诺…他压在我身上,说要用他的宝剑让我这个野丫头知道什么是贵族老爷的仁慈!” 她颤抖起来,而是屈辱与愤怒:“我咬他,是正当防卫!我抢到剑,也是为了活命!” “他们三个,都拿著武器,我没得选!” “我不是谋杀,我是自卫!” 她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看著伊蒙德,仿佛想从他紫色的眼眸里找到一丝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理解。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瓦格哈尔不耐的刨地声。 执法官脸色有些难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没出声的王子,没敢出声。 伊蒙德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他开口了,“听起来,你是个不错的猎人。” 伊蒙德指了指其他五六个被堵著嘴、嚇得魂不附体的死刑囚犯 “我给你一个赦免。” “杀了他们。” “你自由。” 执法官沉默了。 要知道他可是收了乾草厅伯爵的钱,伯爵要这个杀死自己儿子的野女人,死在巨龙嘴巴里,连骨头都不剩,那种。 泰拉更是僵住。 她看了看那些虽然被绑著、堵著嘴,但眼中同样露出惊惶和恐惧的囚犯,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伊蒙德。 这是一个活命的机会。 她深色的眼睛里闪过挣扎、但最终,求生压过了一切。 那股在森林中与野兽搏杀、在贵族围捕下亡命奔逃的野性在她脸上浮现。 “好。”她说。 伊蒙德微微頷首。 狱卒们在执法官眼神示意下,解开了泰拉手脚的镣銬,但依然警惕地围在一旁,拔剑出鞘。 同时,他们將其余五六个囚犯推搡到一片相对空旷的沙石地上,虽然依旧绑著手脚、堵著嘴。 接下来的场面,残酷而原始。 血腥而混乱。 囚犯们虽然无法有效反击,但自身挣扎和人数优势依然给泰拉带来了不小麻烦。 她不是骑士,没有优雅的剑术。她的战斗方式属於森林和荒野,高效、致命。 用著地上捡来的石头… 最终,当最后一个囚犯,被她勒紧脖子下停止抽搐时,她自己也几乎脱力,大口喘著粗气,那双深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伊蒙德。 伊蒙德一直静静地看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最后一人倒下。 他示意执法官:“放她走。” 执法官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遵从了王子命令,让狱卒让开一条路。 泰拉挣扎著站起来,踉蹌了一下。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女人。 没有立刻奔向自由,反而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向前几步,然后噗通一声,朝著伊蒙德,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沾血的地面上。 “王子…”她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抖,“我…,没有地方可去。乾草厅的伯爵也不会放过我。” 她抬起头,脸上血污和尘土混合:“您给了我活命的机会,不止是今天。我的命是您的了。” “求您…让我为您效力。我会打猎,会追踪,会用弓,会用武器,我很有用…” 她很清楚,只是因为一时兴致,放了她。 但走出这个龙穴,外面等待她的,或者是另一种屈辱的死法。 伊蒙德看到这个女人做出选择,他喜欢聪明人。 培养一下,放在海伦娜身边,或许不错。 片刻后,伊蒙德开口:“站起来。” 泰拉身体一颤,依言艰难站起,低著头。 他转向一旁自己的侍从加尔德:“去找学士给她处理伤口,弄套乾净衣服。然后带她去…河畔庄园。” 他想起了父亲赏赐的那处地方。 加尔德躬身答应。 伊蒙德不再看泰拉,转身走向瓦格哈尔,老龙显然对於这些刚刚死掉的食物,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二十四章 劝说 潮头岛,香料港 长夜已深,那名为美人鱼的酒馆里。 门被推开,冷风灌入,近门几人咒骂著裹紧外套。 戴蒙·坦格利安立在门口,穿著一袭黑袍,银髮被他束起,几缕散落颊边。他紫色的眸子扫过嘈杂的大堂,最终落在最暗的角落。 兰尼诺·瓦列利安侧身坐著,银髮在昏光中泛著微芒。他 身边是个被晒成古铜色的年轻水手,肩膀宽阔,两人挨得很近,头几乎抵在一起低声交谈。 兰尼诺的手搭在对方结实的小臂上。 戴蒙穿过大堂,对那些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在兰尼诺那桌子前的空椅坐下。 看到来人,兰尼诺的笑容冻结了。 “戴蒙亲王。”兰尼诺有些紧张,“真让人意外。” “这么晚,在这个地方。” “潮头岛的夜晚,別有滋味。”戴蒙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盯著他身旁那年轻水手。 “希望没打断你们要紧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水手——花蛇號的帆手长,慌乱起身,碰倒了桌边的酒。“兰尼诺大人,我该去查缆绳了,毕竟风暴季…” 兰尼诺没看他,只低声道:“去吧。” 水手如蒙大赦,溜了出去。 现在只剩下两人。 戴蒙拿过兰尼诺桌前那壶葡萄酒,给自己倒了一点,啜饮,皱眉。 “潮头岛的佳酿,还是这么…独特。” 兰尼诺盯著他。“直说吧。” “为雷妮拉?还是为你们的孩子?” “三个人的世界…”戴蒙打断他。 “实在太拥挤了。” “你不觉得么,兰尼诺?” 兰尼诺的心沉了下去,手悄悄移向腰间。 “所以你想要我让路?” “像你那第一任谷地夫人一样?” “一场狩猎意外?” 戴蒙轻声笑了,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看著他,“这能解决问题,但也会带来麻烦。” “兰尼诺,我不是来做弒亲者的…” 兰尼诺死死盯著他:“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更好的方案。”戴蒙诱惑说道,“对你,对雷妮拉,对潮头岛都更好。” “你可以得到真正渴望的自由。” “不是作为兰尼诺·瓦列利安、潮头岛继承人、雷妮拉法定丈夫的这种被束缚。” “而是真正的、无拘无束的自由。用喜欢的名字,和选择的人在一起,没有责任,没有非议。” 他停顿了一下,“雷妮拉將得到她需要的清白名誉,合法寡妇身份,一个能公开承认、继承坦格利安姓氏的孩子。” “巩固她的继承权。” “潮头岛会哀悼英勇早逝的继承人,然后继续支持公主儿媳和外孙。” “一场悲剧,但也是…新开始。” “代价是,”兰尼诺沉默了一会,说道:“兰尼诺·瓦列利安从世上消失。” “换取某个人另外的世界,真正自由活著。”戴蒙靠回椅背,姿態慵懒。 兰尼诺沉默了。 他眼前浮现雷妮拉美丽忧虑的脸,孩子们棕发棕眼,父亲科利斯期待的目光,母亲雷妮丝失望又理解的复杂眼神。 心在拉扯。 一边是沉重责任、无法回应的期待。 另一边是诱人解脱、自由,不需要偽装下去的人生。 “我凭什么信你?”兰尼诺终於开口。 戴蒙笑容加深,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推过桌面。 “这是我在潘托斯的住所,空白但已签印。” 兰尼诺没碰那些东西。“若我拒绝?” “那你继续做潮头岛的继承人,雷妮拉的丈夫,三个棕发男孩名义上的父亲。” 戴蒙摊手,“直到某天,可能是一场真正意外,或是某个忍无可忍的时刻…” “谁知道呢?但那时,选择权就不在你手上了。” “你在威胁我。” “戴蒙,你要知道,这可是在潮头岛。” “我在给你选择。”戴蒙纠正,“一条路,体面离开,皆大欢喜。” “另一条路,留在这座镀金笼子里,等待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兰尼诺盯著戴蒙,许久,他知道这个疯子真能做出这些事。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戴蒙起身,“潮头岛的月亮很圆,適合思考。” 他转身离开,消失在门外夜色中那。 与此同时,神眼湖上空 同一片夜空下,千里之外的神眼湖上空,是另一种寒冷。 风如无数把来自永冬之地的冰刃,呼啸切割肌肤,试图钻入骨髓。 伊蒙德·坦格利安紧贴瓦格哈尔颈后粗糙如岩层的鳞片。 他没用鞍索,那皮带固然能將人牢牢缚在龙背,防止剧烈机动时被甩飞。 但他拒绝了这种保障。 鞍索牢固,就意味著自己反应迟滯,意味著在空中搏杀时,会被自己那亲爱的叔叔一跃而下… “暗黑姐妹”赠爱侄… 他选择了更古老、更危险的方式驾驭,依靠双腿力量死死夹住龙颈根部那天然凹陷,手指抠进鳞片缝隙。 身体几乎与瓦格哈尔宽阔脊背平行,对抗那狂暴气流。 寒冷刺骨。风灌进耳、领口、袖口,带走身体体温。 脸颊被冷风吹的麻木,每次呼吸都带著肺腑间火辣辣的疼痛 他的紫眸在绝对月色与刺骨寒风中仍然锐利如初,死死盯著下方。 月光洒落,勉强勾勒出广袤、深沉、泛著诡异冷光的黑色水域——神眼湖。 神眼湖,传说这里是旧神与森林之子眷顾之地,也是维斯特洛最宽广的湖泊。 瓦格哈尔显然不喜欢这里。 她习惯开阔天空,可以尽情舒展那足以遮蔽天空的巨翼。 而此地,湖水被两侧陡峭嶙峋的高山脉紧紧夹住,形成一道狭长幽深的蓝色裂谷。 对她庞大身躯而言,这裂谷过於侷促,像被塞进隧道。 她烦躁摆动头颅,粗壮脖颈肌肉在鳞片下滚动,喉咙深处发出不满的咆哮。 “噤声,瓦格哈尔,仔细看看这里。”伊蒙德用古老瓦雷利亚语低吼。 戴蒙的科拉克休,“血虫”,体型远逊於瓦格哈尔,只有她的三分之一。 但它更年轻,更敏捷,更凶猛,更適应在这狭小的空间缠斗。 在这种被两侧山壁紧紧束缚的狭长上空。 瓦格哈尔那无与伦比的体型,反而成了累赘。 她无法施展令人绝望的衝锋,无法用庞大身躯碾压对手,每一次转身、爬升、俯衝,都会受到两侧岩壁的掣肘。 而科拉克休,利用那天的雾气,利用速度和灵活性,从迷雾中,从高空上,向下偷袭,一口咬中瓦格哈尔的脖颈,死死不鬆口。 最终,纠缠著坠向漆黑湖水的,不止是巨龙,还有坦格利安对七国的绝对统治。 第二十五章 爬床 深夜的红堡,唯有走廊上的火把还在跳动。 伊蒙德踩著冰冷的石阶回到梅葛楼。 他刚从龙穴归来,他和瓦格哈尔在神眼湖上空盘旋了整整二个时辰。 高空的寒风早已渗入骨髓,此刻冷意如细针般穿透,刺进肌肤。 他的脸颊僵硬,手指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都凝成白雾。 楼梯口,两名值夜守卫见到王子,立刻挺直脊背。 不远处,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正站立在他房门前。 他手扶剑柄,站姿警戒,灰蓝色的眼睛在伊蒙德走近时看向他,低了低头。 伊蒙德脸上没有波澜,朝科尔略一点头,推门而入。 房间里比走廊暖和许多,壁炉內火光未熄。 伊蒙德刚要放鬆,动作却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 月光下,锦缎被褥里,一道清晰的人形隆起。 伊蒙德缓缓走到床边,右手按上腰间匕首,左手捏开被角將其掀起。 月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照亮了床上那具年轻身体。 艾丽斯·海塔尔,十四岁,棕发在枕上铺散,一双蓝眼睛在昏暗中睁得极大。 她全身赤裸,肌肤在月光下泛起牛奶般的光泽,精心养护的曲线一览无余,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微微交叠。 床头还散落著几片玫瑰花瓣,香气混合著少女的体味。 她神情羞怯看著凝视她的伊蒙德,嘴唇轻启,声音楚楚可怜:“殿下…我、我太冷了,找不著自己的房间…” “您能…收留我一夜吗?” 而伊蒙德静静看著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然后,他笑了,笑意在嘴角漾开。 “冷?”他轻声说道。 “確实,红堡的夜晚很冷。尤其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冷静的扫过她裸露的肌肤,“像你这样,毫无防备地躺在我床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艾丽斯心底一颤。 王子的反应和她预想的全不一样没有急不可耐的扑上,也没有呵斥,甚至连假意的推拒都没有。 只有这个让她心底发凉的笑容。 “殿下,我…”她试图坐起,用手臂掩住胸口,姿態愈发楚楚可怜。 伊蒙德却已转过身,不再看她。 艾丽斯僵在床上,不知该如何表演。 王子拉开了门。 科尔爵士仍守在门外,闻声侧首。 “科尔,”伊蒙德平静道,“这份礼物,不太合我口味。” 科尔眉梢微动:“殿下需要我处理?” “嗯。”伊蒙德倚著门框,懒洋洋地瞥向床的方向。 “把她裹好,送到红堡下层营房去。” “告诉那些守夜的士兵…” 他停顿,看著艾丽斯瞬间惨白的脸,笑容渐深,“就说王子赏他们的。” “记得提醒一句,別玩坏了,毕竟是海塔尔家的小姐。” “这…”听到王子的安排,科尔沉默了。 “不!”艾丽斯尖叫起来,从床上滚落,手忙脚乱地扯过床单裹住身体,连滚带爬扑到伊蒙德脚边,眼泪涌出: “殿下!殿下饶命!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擅自爬你的床,求求您!別送我去营房!” 她哭得梨花带雨。 伊蒙德低头看她,声音冷淡:“现在知道怕了?” “开始时,怎么不想想后果?” 艾丽斯泣不成声,“我只想…成为您的情人…我没有任何恶意…” “哦?”伊蒙德蹲下身,与她平视。他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艾丽斯·海塔尔。” “老实回答,或许我会重新考虑。” 艾丽斯拼命点头,泪水滑过他的手背。 “谁指使你的?”伊蒙德將声音压得很低,仅容两人听见。 “是王后?” “…还是海塔尔?” 他盯著她的眼睛:“说实话。” 艾丽斯浑身发抖:“没、没有人指使!真的!” 她急促喘息,“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只想找个依靠,殿下!” “够了。”伊蒙德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看著这自作聪明的少女,还是不肯说实话。 他摇了摇头。 “算了…” 知道瞒不过伊蒙德,艾丽斯终於崩溃:“是奥托首相安排的…” “首相大人说王子您喜怒无常,希望我能陪伴在您身边,了解您的心意…” “再加上、再加上我也倾慕殿下…” 她啜泣著:“殿下,我以七神起誓,我说的都是真话。” 伊蒙德捏著她的下巴,静默地审视良久。 久到艾丽斯觉得自己即將昏厥。 终於,他放开了她。 “穿好衣服,”他站起身,“天亮后,离开红堡。” “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明、明白!谢殿下!谢殿下!”艾丽斯泣泪磕头,慌乱抓起散落一地的衣裙,顾不上仪態狼狈往身上套。 伊蒙德不再看她,踱到壁炉边,伸手烤火。 直到身后传来房门轻掩的声响,艾丽斯像受惊的兔子般逃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他朝门外道:“科尔爵士,进来。” 门开了。 科尔走进房间,他已料到学生此刻的不悦。 他反手掩门,目光看著伊蒙德背影。 “觉得可惜么?”伊蒙德忽然转身问道,“那么美艷的少女,年轻鲜活,主动献身…” “你们是不是认为,我本该笑纳这份礼?” “的確,多少人,都会这样选择。” 科尔沉默片刻,答道:“这是殿下的自由。” “但你认为我会接受。”伊蒙德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半张脸,“或者说,安排这份礼物的人,期望我接受。” “而你,作为御林铁卫,默许了这件事发生。” “没有你的默许,她进不了这个房间。” 科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殿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伊蒙德动了。 非常快。 科尔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剑柄,那冰冷的刃口已抵在他下頜。 那柄匕首再进半寸,便能刺入骨骼,贯穿下巴。 科尔浑身僵硬。他能感受到刃上寒意,以及持刀者手中沉稳的力度。 他没有动,未作反抗,只是垂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王子。 伊蒙德比他矮半个头,此刻气势却彻底压倒了他。 “克里斯顿·科尔,”伊蒙德轻而清晰说道,“你很让人討厌。” 他腕间微动,锋刃压紧皮肤。 科尔看著那带有杀意的伊蒙德,不敢说话。 伊蒙德淡淡说道。 “我的事…” “只有我能做自己的主。”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替我做主。” 伊蒙德压低嗓音:“你恨雷妮拉,是你的事。” “你效忠绿党,也是你的选择。” “但若你以为,凭那点可怜的忠诚和一柄剑,就能与某人来安排我的生活,插手我的私事…” 匕首略沉,一滴血珠自科尔下頜渗出,沿刃口滑落。 “那我就让你知道,老师,”伊蒙德望进他眼底,“我有能力让你死。” 科尔心中掠过无数情绪,惊愕、恼怒、屈辱… 最终,皆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压下。 他看清了,眼前这位年仅十二岁的王子,不是伊耿那般可被酒色操控的紈絝,也非韦赛里斯一世那样优柔寡断的老好人。 “…我明白了。”科尔低声说。 “大声些。” “我明白了,伊蒙德王子。”科尔清晰应道,语气已带臣服,“此类事情,不会再发生。” “您的私事,您的抉择,永远由您做主。” 伊蒙德凝视他数秒,收回了匕首。 动作流畅自然。他甚至抬手,用拇指抹去科尔下頜那滴血。 “很好。”伊蒙德退后一步,“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科尔暗自呼出一口气,自己真不该招惹这个学生。 坦格利安家族的人多半疯狂,雷妮拉、戴蒙、伊蒙德… “我要你办的事,”伊蒙德突然问道。 “怎么样了?” 科尔立刻回答:“那两人已经放下了戒心。 “盖尔斯也安排了他们家人在红堡工作。” “他们很高兴,干活很有干劲。” 他不明白伊蒙德为何如此在意那两个外號“鲜血”与“奶酪”的人。 闻言,伊蒙德脸上露出笑容。 “先给予人希望。”他轻声问道,“再给予绝望,你说,会怎么样?” 科尔陷入了沉默。 他不知道伊蒙德为何对那两人怀有如此大的恶意。 这分明是想要诛心,但他没有多问。 “下去吧。” 科尔右拳抵胸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间。 门扉合拢。 伊蒙德独自站在壁炉前,凝视著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照著他的侧脸,而那火光,明明灭灭… 第二十六章 孵化 清晨的红堡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洁净。 梅葛楼王室餐厅內。 韦赛里斯一世端坐主位,身穿那黑红绒袍,裹著他日渐消瘦的身躯。 比起半月前的脸色,此刻似乎多了几分活气,虽仍憔悴,眼中却少了那沉疴死气。 他啜饮著掺了蜂蜜的温牛奶,目光缓缓扫过餐桌旁的家人们。 阿莉森王后坐在他右手边,一袭红色长裙衬,领口的海塔尔纹章以银线绣成。 可眉宇间那层阴鬱始终未曾散去,昨夜侍女艾丽斯爬床的事虽被伊蒙德处置了。 但父亲奥托擅自安排,试图用美色手段操控她儿子的行径,就像一根冰刺扎在她心口。 让她有些愤怒。 但同时也疑惑,自己孩子,伊蒙德取向。 她怕伊蒙德如兰尼诺一样,对女人没有任何兴趣… 此刻,她的目光不经意扫向餐桌对面。 伊蒙德与海伦娜並肩而坐,伊蒙德穿著简单的黑色衬衫,外罩一件裁剪合身的黑色背心,银金色的长髮整齐束在脑后,露出稜角渐显的下頜线。 他正侧身向海伦娜低语,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大概在说龙穴见闻。 海伦娜微微偏头倾听,几缕银色髮丝从鬢边滑落,垂在肩头。她紫色的眼眸专注地望著伊蒙德,长睫偶尔轻颤,听到某处时会轻轻点头,嘴角隨之漾开涟漪般的笑意。 阳光恰好从高窗斜射而入,將姐弟二人笼在一片光晕里,同样耀眼的银髮,同样深邃的紫眸,在光影交错中几乎融为一体。 阿莉森握银叉的手指微微收紧。 坦格利安家族血亲通婚的传统,维斯特洛人尽皆知。 正因这背离七神教义的传统,坦格利安曾与教会激烈对立,直到“残酷的”梅葛一世以血腥手段镇压,教会才暂时低头。 直至贤王杰赫里斯时期,经过漫长谈判,教会最终妥协,承认了坦格利安家族的“例外论”。 例如戴蒙亲王,娶过侄女兰娜尔,如今又与亲侄女雷妮拉曖昧不清…… 阿莉森掐断思绪,胸口一阵烦恶。 可眼前景象挥之不去。 伊蒙德与海伦娜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无形中撩动了她深植於七神信仰与传统道德的不安。 海伦娜是她纯洁无瑕的女儿,是在这宫廷中仅存的慰藉之一。 而伊蒙德… 她看向次子沉静却锋芒的侧脸,想起潮头岛那夜的疯狂、想起今晨科尔低声稟报他处置艾丽斯时的冷漠。 他似乎对一些女人不感兴趣…但与海伦娜… 这孩子身上流淌著坦格利安血脉中那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她害怕伊蒙德会伤害到单纯的海伦娜,更害怕某种她不敢深想、却隱隱可能已经滋生的感情… “伊蒙德。” 韦赛里斯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的微妙气氛。 听到国王在叫他,伊蒙德结束了与海伦娜对话,转过头:“父亲。” “你气色看起来不大好,”韦赛里斯打量著他,眉头微蹙,“昨夜没休息?” “驾驭瓦格哈尔回来得晚了些,”伊蒙德坦然道,“確实没睡足。” 韦赛里斯点了点头:“科尔爵士说你训练很刻苦。” “只是尽我所能。” “年轻人是该有这股劲头。”韦赛里斯眼中掠过一丝追忆,“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整日想著骑龙、练剑…” 伊蒙德静静看著父亲。他知道韦赛里斯的驭龙生涯短暂。 不到两年,“黑死神”贝勒里恩便寿终离世。 而驭龙者一旦与一条龙建立联结,便再无法驾驭其他巨龙,这是驭龙者血脉中无可更改的铁律。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瓦格哈尔也已垂垂老矣。若她终有一日离去,自己是否还能…? 韦赛里斯看著伊蒙德,心中有些考量和託付。 “伊蒙德,明日御前会议。” 韦赛里斯缓缓开口。 “我精力不济,久坐难熬。” “你可愿过来?就站我身侧,帮我端端酒壶、递递文书,听听重臣们如何议事。” 这是一个信號,清晰而明確。 让王子列席御前会议,哪怕仅是端酒递文书,也是將他正式引入王国权力核心。 这也是在向整个宫廷、向七国贵族宣告,国王开始重视並栽培这个次子。 尤其是在长子伊耿远留潮头岛的当下。 听到韦赛里斯所说,阿莉森屏息看向儿子伊蒙德。 她知晓父亲奥托必会乐见。 这能大大增强绿党在御前的影响力。 伊蒙德放下手中银杯,紫色眼眸迎上父亲的目光。 他看见韦赛里斯眼中的期许,或许还有补偿的意图。 “这是我的荣幸,父亲。”伊蒙德平静答道,无激动亦无推諉。 “我会仔细聆听,学习该如何为你分忧。” 韦赛里斯脸上绽开一抹真切舒缓的笑容,“很好。”他点点头。 接著国王转向一旁安静的海伦娜柔和说道。 “海伦娜,我的女儿,听说你昨日驭龙了?梦火可还安好?” 海伦娜轻轻頷首:“她很好,父亲。昨日我们飞得很远…” 就在这时,餐厅厚重的橡木门被叩响,节奏急促却不失礼节。 所有目光转向门口。 “进。”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推门而入,雪白鎧甲在晨光中凛冽生辉,他先行礼仪。 “陛下,王后,王子殿下。”科尔说道,“刚刚龙穴传来报告。” 韦赛里斯眉头一拧:“何事?瓦格哈尔又惹麻烦了?” 他第一反应便是那头古老而暴躁的巨龙。 这些日子他没少接到呈报,因瓦格哈尔放养在龙穴外,深夜突然一声咆哮便能惊动半城居民。 还有龙卫送食稍迟,便有龙卫葬身龙口。 科尔小心翼翼说道:“不是瓦格哈尔,陛下。是…瓦格哈尔的蛋。” “蛋?”韦赛里斯与阿莉森同时一怔。 伊蒙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正是,陛下。”科尔字句清晰,“瓦格哈尔的那枚…歷来被视作已然石化的龙蛋。” “看守龙卫方才报告,自凌晨开始,那枚蛋出现孵化特徵,蛋壳开始碎裂。约一小时前…” 他停顿了一下: “它孵化了。” 一片安静。 餐厅里唯余壁炉柴火细微的噼啪声。 韦赛里斯手中的银匙“噹啷”一声坠於瓷盘上。他仿佛听见荒谬之事。 “这…怎么可能…” “七神在上…” 坦格利安家族歷史中,还未有过死蛋復生的先例。 海伦娜惊讶一声,紫眸睁的大大的,她望向伊蒙德。 昨日她亲眼见伊蒙德以血浸染那枚灰败的龙蛋。 伊蒙德朝她眨了眨眼。海伦娜抿唇垂目,未发一言。 伊蒙德缓缓起身。 震惊吗?自是有的。 可他旋即想起,昨日除了海伦娜,尚有那三名侍从与数名龙卫在场。 若韦赛里斯有心追究…此事註定瞒不了多久。 这血竟有此等效用? 那枚沉寂半世纪、被判死刑的龙蛋… 真重获新生了? “是黑色的…”科尔补充道,“据龙卫描述,破壳幼龙通体鳞甲如浓墨,而双眼…是暗红色。” 黑龙。 在坦格利安家族的歷史与传说中,黑龙往往象徵强大、罕有。 如“黑死神”贝勒里恩,那头令七国臣服的旷世巨龙。 此刻,韦赛里斯国王浑身颤抖,混杂著狂喜与困惑。 第二十七章 洛瑟恩 龙穴正午时分 马车停稳,韦赛里斯一世在阿莉森王后的搀扶下踏出车厢。 他的另一侧,海伦娜公主也轻轻扶住父亲的手臂。 国王的手有些微微发颤,並非因为身体虚弱,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黑龙,自瓦雷利亚末日浩劫以后便极少现世。 黑龙最为凶残暴烈,战力也冠绝龙族。 如今世间仅存的一条黑龙,便是盘踞在龙石岛、无人能驯、臭名昭著、专噬幼龙的野龙“贪食者”。 至於戴蒙亲王那头红黑相间的“血虫”,虽凶猛好战,但终究算不得纯正黑龙。 龙穴深处传来血肉撕裂的脆响。 御林铁卫已下马列队,伊蒙德也骑马而至。 “陛下,这边。”龙卫长罗索上前引路,他压低声音:“那小傢伙就在瓦格哈尔翼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瓦格哈尔如山峦般的侧影。 这头传奇老龙那半展开的左翼,下面似乎有移动的阴影。 阴影之中,一团黑色正不停蠕动,大小不过猎犬,鳞甲却幽深黑暗,正埋头撕扯龙卫用长杆推来的血淋淋肉块。 “圣母在上…”阿莉森王后轻声祷告,指尖在胸膛划过七芒星。 海伦娜却异常安静,只睁大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看著伊蒙德。 韦赛里斯向前一步,几乎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瓦格哈尔转过头来。 熔金般的巨瞳缓缓转动,扫过下方渺小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自己翼下的子嗣身上。 老龙喉间发出低沉的隆隆声,脖颈鳞片微微竖起,那是生物护犊的本能。 伊蒙德立刻上前。 “lykiri, vhagar.(冷静,瓦格哈尔)”他用古瓦雷利亚语轻唤。 瓦格哈尔低头,鼻息间喷出硫磺气味的白烟。伊蒙德伸手抚摸母龙粗糙的鳞片,一下,又一下。 老龙的躁动也渐渐平息。 就在这时,幼龙停下了撕咬。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小头,暗红色的竖瞳,瞳孔边缘镶著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直直看向伊蒙德。 片刻迟疑后,幼龙笨拙地撑起新生无力的四肢,展开双翅,朝伊蒙德的方向踉蹌踏出第一步。 韦赛里斯眯起眼睛:“他认得你?” 伊蒙德侧过脸:“他今日才破壳,父亲。” “可能移动之物对他都是新奇。” “新奇?”国王摇头。龙对气味最是敏感。 “一旦骑手与龙建立联结,其他龙便会对这骑手失去兴趣。” “可眼前这幼龙的眼神…那不是好奇,更像是认主。” 瓦格哈尔看见子嗣靠近伊蒙德,没有任何反应,老龙闭上了眼睛,垂下头颅,休息去了。 幼龙又向前几步,几乎要跌倒,却又勉强站稳。 它仰起头,暗红眼睛死死盯著伊蒙德,喉咙里发出急切而尖锐的“咯咯”声,像是在呼唤。 伊蒙德看著幼龙,蹲下身。 黑色幼龙直扑入他怀,细小的爪子勾住他的衣襟,头颅蹭著他胸前。 这不可思议一幕让韦赛里斯瞳孔骤缩。 龙卫长罗索適时靠近,在国王耳边低语数句。 韦赛里斯的眉头越皱越紧,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权杖。 “除了伊蒙德,所有人都退下。” 人群依令退下。 此刻,只剩下父子两人。 “伊蒙德,”韦赛里斯疑惑说道:“给我一个解释。” 他指向黑色幼龙:“一个驭龙者,终其一生只能绑定一条龙。” “这是自瓦雷利亚时代起从未打破的铁律。” “瓦格哈尔已经选择了你” “可现在这幼龙又对你表现出这种…这种依恋。” 伊蒙德沉默数息。 “父亲,”他终於开口。 “关於龙的奥秘,连古瓦雷利亚的龙王们也不敢说完全洞悉。”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但当触碰到这小傢伙时,我能感到他的感受,飢饿、好奇、还有…亲近。” “他似乎也能感应到我所思。” “什么意思?”韦赛里斯有些不可置信。 “也许是血脉產生了共鸣,父亲。”伊蒙德抬起头。 “瓦格哈尔,也没反对这小傢伙接近我。” “这不可能…”韦赛里斯喃喃自语,脚步却不由自主向前迈去。 瓦格哈尔的眼睛骤然睁开。 熔金瞳孔看著国王。 老龙喉间涌起低吼,那是警告。 韦赛里斯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 “lykiri.(冷静)”伊蒙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瓦格哈尔的躁动渐息,但仍盯著国王。 而幼龙则从伊蒙德怀中探出头,朝韦赛里斯发出尖锐的嘶鸣,露出细小尖齿。 很明显,这是拒绝的意思。 韦赛里斯收回手,脸上神情变幻,震惊、困惑,最终化为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深深看向这个次子,总是那么让人出人意料的儿子。 国王长长地嘆了口气。 “给他起个名字吧,伊蒙德。”他说,声音恢復了些许气力。 “你驯服了它,或者说,它选择了你,这是你的权利。” “lothron(洛瑟恩)”伊蒙德不假思索地回答,古瓦雷利亚词语从他口中说出。 “洛瑟恩…”韦赛里斯低声重复,“在古语里,这是徵兆的意思?” “正是。”伊蒙德將幼龙轻轻放回地面,小傢伙踉蹌跑回肉堆旁,却仍不时回头看他。 “他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徵兆。” “徵兆…”国王咀嚼著这个词。 许久,他转过身。 “回红堡吧。” 回程的马车上,韦赛里斯靠坐在软垫中,闭目沉思。 驭龙者一生只能绑定一龙… 这铁律被伊蒙德打破了? 还是说,伊蒙德的血脉发生了异变,是隱藏在血脉里的血魔法吗? 韦赛里斯想起家族中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 最早的瓦雷利亚人不过是一群逃难的牧羊民族,直到在十四火峰间遇见了龙。 有人说他们驯服了龙,也有人说他们创造了血魔法,使用血魔法將龙血与自身血脉交融,从此被龙视为同族… 而拥有驭龙血统的瓦雷利亚人,被称为龙王,或者说,四十个龙王家族… 而其他没有驭龙血统的普通瓦雷利亚人,成为了这个新生帝国的贵族。 之后,大半块东大陆被掌握巨龙的瓦雷利亚人侵略扩张,然后奴役。 这些秘密隨著数百年前瓦雷利亚末日浩劫而湮灭。 唯有坦格利安家族因为“梦行者”丹妮思·坦格利安的预言逃过一劫。 他们带著龙还有龙蛋逃往西大陆(维斯特洛),最终在龙石岛驻扎。 接著,便是坦格利安休养生息几代人。 在一百多年前,坦格利安开始了征服七国之路。 七国的君王们也在巨龙的威压下不得不低头,去除冠冕,成为如今各境的公爵,效忠並承认坦格利安对维斯特洛的统治。 如今,这个世上,也只存在坦格利安一家拥有巨龙,还有那驭龙的血统… 第二十八章 婚约 潮头岛的黄昏,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 海风带著咸湿和凉意。 龙穴中。 “红女王”梅丽亚斯的身影自西方的天际线平稳滑翔而来。 她的鳞片是那纯粹的红色。 她的体型比瓦格哈尔小上许多,虽然只有四分之一,却也足以令凡人颤抖。 她降落时动作优雅而精准,显示出与骑手之间经年累月的惊人默契。 “无冕女王”雷妮丝·坦格利安,解开鞍带,从龙背上利落而下。 她穿著一身便於骑乘的深银色轻甲,外罩暗红色斗篷,风尘僕僕却精神矍鑠。 她转身,伸手抚摸上梅丽亚斯低垂的、温热的龙头。 巨龙的呼吸沉重而温暖,带著硫磺的气息。雷妮丝的手掌轻轻摩挲著龙鼻附近粗糙如岩石的鳞片,低声用瓦雷利亚语说著什么。 梅丽亚斯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巨大的红色竖瞳半闔著,享受著主人的抚慰。 “辛苦了,老姑娘,”雷妮丝温柔说道。“今天的风有点大,是不是?” 梅丽亚斯用鼻尖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心。 就在这时,雷妮丝注意到龙穴边缘,那个静静等候的高大身影。 科利斯·瓦列利安伯爵,“海蛇”,她的丈夫。那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著她,带著一丝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默的关切。 雷妮丝拍了拍梅丽亚斯的脖颈,示意她可以自行去休息。 红女王发出一声低吟。 雷妮丝这才走向她的丈夫。她的步伐稳健,丝毫不见长途骑乘的疲惫。 “科利斯,”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著他,“你在等我?” 科利斯微笑看著雷妮丝,劝说道: “每次你独自驭龙,我总是要等到你平安落地,这颗心才算落地。” “雷妮丝,我们都不再年轻了。这样的长途飞行,是否…过於冒险了?” 雷妮丝挑了挑眉:“冒险?科利斯,龙骑士的归宿,应该是天空。” “而不是最后躺在病榻之上,被疼痛和药水腐蚀掉最后一点尊严。” 科利斯沉默了片刻,深知妻子骨子里的骄傲与对飞翔的热爱是无法被劝服的。 他嘆了口气:“我只是害怕…失去你,雷妮丝。” “我在这里,科利斯。”雷妮丝伸手,握了握丈夫的手,那是惯於操舵、布满老茧却依旧有力的手。 科利斯点了点头,顺势转换了话题,与她並肩朝著城堡的方向缓步走去。 “家族里的一些声音,最近又有些冒头了。”科利斯低声说道。 雷妮丝的脸色微微一沉:“还是私生子那套?” “嗯。”科利斯目视前方,“我那弟弟魏蒙德,以及一些旁支,私下议论。” 雷妮丝冷笑一声。 “没有你,瓦列利安怎么可能积攒富可敌国的財富?” “你打造了维斯特洛有史以来最强的海军。” “而现在,这些人却想篡夺你的成果。” 科利斯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太过肤浅了。” “路斯里斯,乔佛里不是我的血脉,又如何?” 科利斯的嘴角含笑继续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路斯里斯和乔佛里,將来会迎娶戴蒙和兰娜尔的女儿,我们的外孙女贝妮拉与雷妮亚。” 雷妮丝脚步微微一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丈夫一眼。 贝妮拉与雷妮亚,她们拥有坦格利安和瓦列利安双方最鲜明的银髮紫眸特徵。 科利斯继续平稳地说道:“这样,我们的下一代,也將是拥有瓦列利安血脉的子嗣。” “至於杰卡里斯,”他顿了顿,“雷妮拉已亲口对我承诺,日后他的子嗣继承人的王后,也会是一位来自瓦列利安家族的女儿。” 雷妮丝点了点头。 海蛇没有说出內心最深处的盘算。 血脉是否纯粹或是发色眼眸,在他漫长的、见识过无数波涛诡譎的政治生涯中,並非最紧要。 重要的是,这三个男孩承认自己是瓦列利安,他们拥有龙,也是雷妮拉公主的继承人。 通过联姻,將更多瓦列利安子嗣与坦格利安的子嗣绑定在一起,同时牢牢绑定铁王座。 瓦列利安家族,或许能藉此不仅仅满足於“潮汛之主”,做这海上强权。 而是悄然让自己家族血脉更深地融入真龙血脉。 完全可以做到借鸡生蛋。 成为第二支龙王家族… 日后,拥有自己的巨龙还有龙蛋… 当然,这些更深远的、甚至有些僭越的谋划,他不会,也不必对深爱的妻子和盘托出。 突然,科利斯话锋一转,带著罕见的凝重, “奥托,我们那位首相,看来还是没有死心。” “怎么?”雷妮丝好奇。 “我们留在君临的眼线传回消息,奥托已经派人去与三女儿王国接触。” “三城同盟会?”雷妮丝的眉头紧紧皱起,“他们不是和我们签了停战协议,放弃了石阶列岛权益吗?” “协议是纸,利益是金。”科利斯冷冷道,“看来我们那位首相大人,並不满足於仅在七国內部寻找盟友。” “如今,三城同盟会已经派使者,不日將抵达君临,表面上说是重启与王国之间的贸易通商。” “他想引入外援?藉助三城同盟会的舰队,来制衡我们?”雷妮丝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瓦列利安舰队固然强大,但若绿党真与三城同盟会达成某种默契,甚至合作,狭海的局势將瞬间复杂化。 “很可能。”科利斯承认,“但我更担心的,不是三城同盟会的战舰。” 他停下脚步,看向妻子,“雷妮丝,我们拥有巨龙,拥有七国最强的海军。 “但我最担忧的是海塔尔家族扎根的地方,旧镇。” “是学城那些学者,是繁星教堂里那些能左右千万信徒思想的修士们。” 他顿了顿:“舆论,信仰,知识…这些无形的力量,有时比刀剑和龙焰更可怕。” “海塔尔家族经营旧镇千年,根基深厚,半个河湾地的贵族唯他们马首是瞻。” “如果再加上教会和学城在背后推波助澜…” 雷妮丝沉默了,她深知丈夫所言非虚。 坦格利安的统治离不开巨龙,但也从未真正完全掌控过七神教会与学城这些古老的势力。 良久,雷妮丝才缓缓开口:“至少…杰卡里斯与海伦娜的婚约还在。这是国王亲口应允的。” “联姻若能达成,至少能缓和黑绿两党之间的对立,让那些中立派的贵族们看到和平共处的可能。” “海塔尔和绿党,总不至於公然反对国王的意志和一场能带来和平的联姻吧?” 科利斯抬头望著天边最后一缕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霞光。 “这正是我最担忧的地方,雷妮丝。” 他缓缓说道:“我认为,绿党,尤其是奥托·海塔尔,绝不会接受这场联姻。” “承认这场联姻,就等於承认了杰卡里斯身份的合法性,等於削弱了他们未来扶持伊耿夺位的法理。” “他们此刻的沉默,或许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撕毁婚约、或者让婚约无法实现的机会。” 第二十九章 赏赐 御前会议召开的清晨,梅葛楼高塔上国王的书房內。 国王韦赛里斯一世坐在长桌首位。 伊蒙德站在父亲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两侧的面孔。 这些人,就是如今维繫著七国运转的核心。 首相奥托·海塔尔坐在国王左手第一个位置。 財政大臣林曼·毕斯柏里坐在奥托对面,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傢伙来自河湾地的毕斯柏里家族。 法务大臣贾斯皮·威尔德坐在林曼旁边,是位禿顶微胖的贵族。 情报总管拉里斯·斯壮坐在长桌中段,被人称作“瘸子”,此刻他正悠閒地啜饮著杯中美酒。 但当伊蒙德的目光扫过他时,拉里斯微微抬起眼帘,与王子对视,嘴角带著礼貌的微笑。 伊蒙德看著这瘸子,心中冷笑。 这赫伦堡伯爵,拉里斯·斯壮。 一年前,他的父亲赫伦堡伯爵莱昂诺·斯壮还是王国首相。 兄长哈尔温·斯壮是雷妮拉公主的情人,那三个私生子真正的生父。 斯壮家族还是坚定的黑党成员。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吞噬了赫伦堡,老伯爵与长子哈尔温双双殞命,次子拉里斯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伯爵爵位。 並很快在重返首相之位的奥托·海塔尔提拔下进入御前,担任情报总管。 心够狠,伊蒙德想。 弒父杀兄,剷除了黑党在御前的最重要支柱,自己继承了赫伦堡,也为奥托再度重返首相之位扫清障碍。 如今斯壮家族已经倒向绿党。 海政大臣泰兰·兰尼斯特坐在拉里斯对面。这位西境公爵的弟弟年约四十。 但手下那帮王国海军们,一大半都被前任海政大臣,“海蛇”科利斯拉拢。 属於一个被架空的海政大臣。 御林铁卫队长克里斯顿·科尔爵士站在大门不远处。 大学士梅罗斯坐在长桌末端,作为学者,他时刻准备为国王提供諮询。 “开始吧。”韦赛里斯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奥托首相率先开口:“陛下,首先关於王领的耕种…” 会议在沉闷中推进。 税收、粮食储备、道路修缮、王领的领主纠纷… 琐碎而繁杂的政务像永无止境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御前。 伊蒙德沉默地站著,偶尔为父亲递上需要签署的文件,或是在韦赛里斯咳嗽时递上掺了蜂蜜的温水。 “…因此,我建议將黑水河南岸的磨坊税减免三成,以鼓励更多农户开垦荒地。”林曼·毕斯柏里结束了他冗长的匯报,抬头看向国王。 韦赛里斯揉了揉额角,疲惫地点头:“准了。还有其他事吗?” “陛下,”林曼迟疑了一下,目光转向伊蒙德,“还有一事…伊蒙德王子昨日找到我,申请从国库支取十万金龙。” 会议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伊蒙德。十万金龙不是小数目,足以装备千人的精锐部队,或修建一座中等规模的城堡。 韦赛里斯也转过头,眼中带著好奇而非责备:“伊蒙德?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伊蒙德迎上父亲的目光,解释道:“我想扩建您赏赐的那处庄园,父亲。” “那里靠近御林,地势优越,但现有的建筑太过简陋。我计划在那里修建一座城堡。” 伊蒙德说得轻描淡写,但奥托首相心理清楚。 不久前,伊蒙德確实通过海塔尔家族在君临的负责人凯德爵士,要了五万金龙。 隨后,他那河畔庄园便开始招募人手,目前已有超过五百人在那里劳作,其中不乏经验丰富的石匠、木匠和铁匠。 海塔尔家族还按照伊蒙德的要求,派去了几名骑士,驻扎在哪里,训练那些人。 他这是在建立自己的势力,奥托乐见其成。 “一座城堡…”韦赛里斯沉吟著。 眼神有些复杂看著这个次子,但想了想这能驾驭双龙的儿子… 国王抬起头,看向財政大臣:“林曼,那就拨二十万金龙。” “二十万?!”林曼·毕斯柏里这老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陛下!这…这太过慷慨了!国库虽然充盈,但如此大额支出必须慎重!” “先王杰赫里斯和陛下您数十年的积累,也才三百余万金龙存量,一次支取二十万。” 韦赛里斯听到財政大臣,想要驳回他的意思,冷淡打断他说道:“伊蒙德是我的儿子。” “这些钱,怎么能算慷慨?” “我的儿子需要一座配得上他身份的城堡。” “这块地,也会成为他的领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关於他目前的领地,面积还可以扩大一点…”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独立领地?这意味著伊蒙德將不再是简单的王子,而是拥有自己封地、军队和財政权的实权领主。 奥托首相没有开口,显然是为了避嫌。 法务大臣贾斯皮立刻开口:“陛下英明!伊蒙德王子天赋异稟,確实当得起这份荣耀。” 情报总管拉里斯轻轻放下杯子,微笑附和:“陛下,这也將加强王室在君临周边的力量。” 海政大臣泰兰·兰尼斯特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我也支持陛下的决定。” 大学士梅罗斯虽然皱了皱眉,很明显韦赛里斯太过宠爱伊蒙德王子了,但他不会为这件事表態。 只有林曼·毕斯柏里反驳:“陛下,即便要赏赐领地,也需考量。” “靠近御林的那片区域虽是王室土地,但歷来也是王室猎场,若划为伊蒙德王子的封地,其他王室成员怎么办?” “王室成员?”韦赛里斯的声音陡然转冷,“我的长子伊耿在潮头岛,长女雷妮拉有龙石岛,幼子戴伦在海塔尔家。” “伊蒙德是我身边唯一的孩子,我赏赐给他一片靠近君临的领地,有何不可?” 他不容林曼在说什么,开口决定道:“我意已决。將河畔庄园及周边一百里划为伊蒙德的领地。” “谢谢,陛下给予的赏赐。”伊蒙德躬身,真诚表达感谢。 闻言,韦赛里斯转头问道,“关於你的领地,想好了,叫什么吗?” 伊蒙德微笑回答:“还请,陛下为我赐名。” “那命名…就叫龙棲堡吧。林曼,从国库拨二十万金龙,用於城堡建设。” “奥托还有贾斯皮,起草正式文书,通告七国,確立伊蒙德对龙棲堡的领主权。” 此时,伊蒙德微笑看著財政大臣林曼。 现在连陛下也宠信我。 御前都是我的人。 你拿什么跟我玩? 也要感谢雷妮拉,身为王国继承人,因为与阿莉森王后之间的宿怨。 以及传言私生子,还有那些对她的阴阳怪气的流言。 就因为这些,她就承受不住,整日呆在龙石岛与潮头岛之间,而不是在君临,在国王身边。 注意到王子看他的目光,林曼有些无可奈何。 伊蒙德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二十万金龙,加上从海塔尔家族获得的五万,暂时足够了。 龙棲堡…这名字倒还行。 会议陷入了沉默,似乎也没有再议的內容了。 韦赛里斯看向眾多御前大臣:“还有別的事吗?没有的话,今日就到这里…” “陛下,”奥托首相突然开口,“还有一事。” “来自三城同盟会的使者已经等候多时,你昨日已经答应接见他们。” 韦赛里斯愣了一下,说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让他们进来吧。” 奥托朝门口侍立的科尔爵士点了点头。 科尔推开大门,向外通报:“国王召见,三城同盟会使者!” 门外,那些脚步声们由远及近。 第三十章 联姻 首先踏入议事厅的是使者本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隨两名侍从。 他约莫三十岁,身材高挑挺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相貌,標准的瓦雷利亚人特徵。 银色的长髮,肤色苍白,五官轮廓深邃而俊美,一双眼睛是清澈的蓝色。 他没有坦格利安家族常见的紫眸,但那种银髮蓝眸的组合,依然是瓦雷利亚人血统的明证。 “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全境守护者,尊敬的韦赛里斯陛下。”使者使用流利的通用语开口。 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礼节周全却並不卑微。 “我是科雷·罗佳尔,奉里斯总督、我的兄长立桑桌·罗佳尔之命,前来覲见陛下,並带来三城同盟会的友谊与问候。” 立於国王身侧的伊蒙德冷静看著这位使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罗佳尔家族… 拥有瓦雷利亚人的血脉,但没有驾驭巨龙的能力。 只是凭藉商业头脑与政治手腕,在里斯崛起。 如今已是掌握这座自由城邦大权的几大家族之一。 科雷·罗佳尔直起身,冰蓝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厅內眾人。 他的目光在奥托首相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科雷的目光转向国王身侧伊蒙德身上。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审视、好奇、评估。 “欢迎来到君临,科雷·罗佳尔。”韦赛里斯点了点头,示意侍从为使者搬来座椅。 “请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感谢陛下的体恤。”科雷在侍从搬来的雕花椅上坐下。 “能踏上维斯特洛的土地,瞻仰红堡的威严,是我莫大的荣幸。” 寒暄过后,科雷切入正题:“陛下,我此行首要目的,是希望重启三城同盟会与七国之间的贸易通商。” “自石阶列岛爭端开始后,双方贸易中断,没有重启。” 科雷诚恳继续道:“贸易本应互利互惠,然而如今…” 科雷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韦赛里斯沉吟片刻。他並非不懂贸易的重要性。 但三城同盟会与瓦列利安家族在石阶列岛的爭端持续了多年。 隨著七大王国也对三城同盟会宣战。 双方之间,彻底没有了交流。 这一场战爭最终以瓦列利安的胜利告终,双方签订了停战协议,但关係依然微妙。 “贸易通商,本是好事。”韦赛里斯缓缓说道,“但关税与航道管理,涉及王室与各港口领主的权益。” “此事还需与海政大臣、財政大臣,以及相关领主共同商定。” 这是个谨慎的回答,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即答应。 科雷似乎早有预料,微笑点头:“陛下考虑周全。我此次带来了详细的提案文书,稍后会呈交首相大人与诸位大臣。” “我相信,只要双方有诚意,一定能找到互利共贏的方案。”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除此之外,我此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 “我代表罗佳尔家族,向坦格利安王室提出联姻的请求。” 议事厅內顿时安静下来。 联姻?韦赛里斯一世心中一动,罗佳尔在东大陆拥有雄厚的財力与政治影响力。 拥有的財富,堪称富可敌国。 韦赛里斯盯著科雷说道:“联姻?” “罗佳尔家族想与坦格利安结亲?” “正是,陛下。”科雷坦然承认,“罗佳尔流淌著瓦雷利亚之血,虽不及坦格利安尊贵,但血统依然保持纯净。” “我的兄长立桑桌认为,若我们两家能结合,將是一段佳话,能巩固双方的关係。”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为表诚意,罗佳尔家族愿意付出五十万金龙价值的金幣、珠宝与货物,作为嫁妆。” “五十万金龙?!”財政大臣林曼忍不住惊呼出声,连法务大臣贾斯皮也瞪大了眼睛。 这个数字太过惊人,足以让任何贵族心动。 奥托首相似乎早就知道,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之色。 奥托平静地看著国王,等待他的反应。 韦赛里斯陷入了沉思。五十万金龙的嫁妆,加上罗佳尔家族在东大陆的影响力,这確实是一桩极具诱惑力的联姻。 如果成功,不仅能充实国库,还能为王室在东大陆打开新的局面。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瓦列利安家族在狭海的影响力。 “罗佳尔家族的诚意,我感受到了。”韦赛里斯缓缓开口,“但联姻之事,非同小可。不知贵方属意我哪位子嗣?” 科雷的將目光转向伊蒙德,说道:“陛下,伊蒙德王子。” 他微微欠身:“我的幼妹,罗佳尔的嫡女,名为艾琳·罗佳尔,今年十三岁,相貌出眾,教养良好,通晓多国语言。” “更何况,她与伊蒙德王子年龄相仿,血统相配…” 伊蒙德闻言,沉默看著看向他微笑的科雷。 韦赛里斯显然也在考虑这个提议。 他看向伊蒙德,眼神复杂。如果联姻成功,王国与掌控里斯的罗佳尔结为盟友… “伊蒙德,”韦赛里斯终於开口,语气温和,“你觉得如何?罗佳尔家族的提议…” “我拒绝。” 伊蒙德清晰开口,打断了国王的话。 议事厅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伊蒙德身上。奥托首相的脸上出现了错愕与不解。 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要拒绝? 科雷·罗佳尔微微挑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其他大臣则表情各异。 韦赛里斯也愣住了。他给了伊蒙德这么多,领地、金钱、御前听政的权力,几乎是倾尽宠爱。 现在又有一桩如此优渥的联姻送到面前,这个儿子却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伊蒙德,”韦赛里斯带上了一丝不悦,“科雷代表罗佳尔家族远道而来,诚意十足。” “联姻,乃是人生大事,不经考虑,就轻率拒绝?” “父亲,”伊蒙德转直面国王,紫色的眼眸毫不迴避,“我並非轻率。” “只是,我不喜欢罢了。” 这话说得狂妄,让韦赛里斯皱了皱眉。 科雷·罗佳尔笑了笑,並不恼怒:“殿下还是少年,自有骄傲之气。” 他朝身后的隨从招了招手。一名护卫捧著一个精致的檀木长盒走上前,打开盒盖。 盒內是一卷细腻的羊皮纸画卷。科雷亲自將画卷展开,双手捧起,面向国王与伊蒙德。 画上是一位少女的肖像。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穿著一身浅蓝色的纱裙,银白色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点缀著细小的里斯珍珠。 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雕刻,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澈而寧静,嘴角带著淡淡的微笑。 虽然年纪尚小,但已能看出美艷之姿。 “这便是我幼妹艾琳·罗佳尔。”科雷带著自豪,“她在里斯有月亮之称,追求者也无数。” 画中的少女確实美丽,那种清冷而高贵的气质,与坦格利安家族的成员有几分相似。 厅內不少人都露出了欣赏之色,连韦赛里斯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伊蒙德,”国王的缓和了一些说道,“你看如何…” “我拒绝。”伊蒙德再次开口,更冷,更坚决。 这一次,连科雷·罗佳尔的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 他收起画卷,蓝色的眼睛直视伊蒙德:“殿下,我能问问原因吗?是觉得配不上你,还是对罗佳尔家族有什么不满?” “没有原因。”伊蒙德平静地回答,“我只是不想娶她。” “伊蒙德!”韦赛里斯终於动怒了,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脸色涨红,用力过猛让他咳嗽了几下。 一旁侍从慌忙递上温水,却被国王一把推开。 “我给你想要的一切!”韦赛里斯喘息著,“现在,连这样一桩完美的联姻送到面前,你都要任性拒绝?!”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王室的利益?!” 伊蒙德看著愤怒的父亲,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他知道自己是挑战了韦赛里斯的权威。 韦赛里斯看著沉默,不发一言的伊蒙德,头痛无比。 而科雷·罗佳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 “陛下,如果伊蒙德王子不肯答应,这事我们也不会强求。” 奥托首相急忙起身打圆场:“陛下,既然伊蒙德王子暂无意婚配,或许…可以考虑其他方案?” 韦赛里斯还在震惊与愤怒中,闻言下意识问道:“什么方案?” 奥托的目光转向科雷:“科雷大人,艾琳小姐与伊蒙德王子年龄相仿,本是佳配。” “但既然王子暂时不愿,或许……可以考虑与伊耿王子联姻?” 他看著克雷,补充道:“伊耿王子是陛下长子,身份尊贵。你看如何?” 科雷·罗佳尔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伊蒙德,那个银髮紫眸的王子依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注视著他。 然后,科雷看向奥托,两人眼神交匯,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伊耿王子…”科雷缓缓开口,“確实是合適的人选。不过,他目前身在潮头岛,这…” “呆在潮头岛也是为期两年。”奥托说道。 “届时返回君临便可筹备婚礼。在此期间,双方可以正式订婚,交换信物,昭告七国。” 科雷思考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既然如此,罗佳尔家族愿意接受这个提议。与伊耿王子联姻,同样是我们的荣幸。” 他转向韦赛里斯,重新躬身:“陛下,您意下如何?” 韦赛里斯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情绪。 伊耿与艾琳·罗佳尔联姻,他也想到了其中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韦赛里斯又看了一眼奥托,首相的眼神里带著恳求。 “陛下,你曾经答应过阿莉森王后的,伊耿在海伦娜长大后,他们两会订婚…” “但如今,你把海伦娜下嫁给杰卡里斯,而伊耿也找不到更好的对象…” “好吧。”韦赛里斯无力地摆了摆手,“就按你首相说的办,伊耿与艾琳·罗佳尔的联姻…” “具体事宜,由首相与法务大臣操办。” 第三十一章 谋划 君临城,海塔尔家族別墅的书房內,烛火將奥托·海塔尔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伊蒙德?”奥托压抑著怒火。 “罗佳尔家族还有三城同盟会!” “这是我能在狭海对岸为我们找到的最重要盟友!” “他们在东大陆的影响力…这些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一提?” 伊蒙德慵懒地靠在对面高背椅上,指尖隨意拨弄著烛火。。 “我看得很清楚,外祖父。”他平静回答。 “清楚?”奥托几乎要拍案而起,“清楚你还当面拒绝!不留余地!” “科雷·罗佳尔就在大厅,他是立桑桌最信任的兄弟,这次联姻的关键!” “你让他顏面尽失,让整个罗佳尔家族蒙羞!” “伊蒙德,这不是小孩耍脾气,这是政治!” “你差点让我们失去这个盟友,甚至可能把他们推向另一边!” “放心吧。”伊蒙德抬眼看著滔滔不绝的奥托,“我会向他们表达歉意,他们也会感谢我。” “感谢你?”奥托怒极反笑,“感谢你当眾折辱他们的诚意?” “感谢你轻蔑地拒绝与他们嫡女的联姻?” “伊蒙德,你的傲慢该到此为止了!” “现在,我要你立刻出去向科雷·罗佳尔致歉。” “至少是表面上的挽回!我们可以说你年少未虑婚配,但珍视双方友谊。” “不必了,首相大人。” 声音从房门外传来,从容不迫。 奥托骤然转头。科雷·罗佳尔从大门进来,依旧身著覲见时的华服。 银髮如冷月流泻,蓝眸在烛光下清冽如冰。 他面上已无会议时压抑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科雷大人…”奥托首相一时语塞。 科雷对奥托略一頷首,目光落回伊蒙德身上:“王子殿下的直率,著实令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在下十分好奇,殿下所说的感激,从何而来?” “罗佳尔家族,乃至三城同盟会,为何要因一场被拒的联姻而感激你?” 伊蒙德站起身,手撑在桌子上看著他:“科雷大人,三城同盟会当初是因何而缔结?” 科雷微怔,隨即正色道:“为抵御我们共同的敌人,瓦兰提斯。” “为將其贪婪的触手逐出爭议之地,捍卫我们自由城邦。” “成功了吗?” “我们挫败了其最凶猛的攻势,將其压制在爭议之地的一角。”科雷的回答谨慎。 他话锋一转,“但这与殿下拒婚,以及您所谓的感激,有何关係?” “关係在於,”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若我说,我愿亲自驾驭瓦格哈尔,协同三城同盟会的军队,將瓦兰提斯的势力彻底、乾净地扫出爭议之地…这份歉意,可还够分量?” “你帮我们对付瓦列利安的海军。” “我就帮你们扫除瓦兰提斯的陆上威胁。” 密室霎时死寂。 奥托倒抽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科雷·罗佳尔僵在原地,呼吸仿佛瞬间停滯。 他死死盯著伊蒙德,似要穿透眼前王子。 他拥有瓦格哈尔——现存最古老、最庞大的巨龙,足以扭转战局,重塑地域格局。 当年,坦格利安的先祖“征服者”伊耿骑乘“黑死神”介入“流血世纪”的旧事,也歷歷在目。 若伊蒙德·坦格利安当真携瓦格哈尔参战… 科雷心情激动,这是无可估量的军事助力。 坦格利安(绿党)与三城同盟会的关係,將超越寻常关係,升华为紧密的军事同盟。 这足以根除爭议之地的心腹大患。 良久,科雷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激动说道:“殿下…此言当真?” “我以坦格利安之血立誓。”伊蒙德笑容敛去,“但是,这不代表七国,仅为我个人之举。” 奥托眼中锐光闪烁,利弊在心中飞快权衡。 若此承诺能换来三城同盟会死心塌地的支持,其价值远超一桩联姻。 “这份歉意…”科雷摇头,隨即郑重点头,“不,这份承诺,伊蒙德王子。” “罗佳尔家族,以及我所能代表的三城同盟会的大人们,必將铭记此份厚谊。” “很好。”伊蒙德微微頷首,“具体事宜,或许將来某日,我会亲赴里斯拜访。” 科雷脸上带著微笑,躬身一礼:“里斯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殿下。” “我也会即刻將殿下之意呈报家兄。” 目光交匯间,无声的默契已然达成。 科雷心知,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將此消息带回去。 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开。 密室重归沉寂。 许久,奥托才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复杂地重新打量眼前的外孙:“你知道瓦兰提斯是他们喉中之鯁。” 伊蒙德不置可否:“实实在在的军事协助与共同利益,这是更牢固的纽带。” “何况,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但是。”奥托揉按著太阳穴,“涉入东大陆战事,纵使是你个人行为,也必招致无数非议。” “陛下那边……” “父亲会接受的。”伊蒙德打断他的话,语气篤定,“一如他终究会对戴蒙妥协。” “他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奥托沉默片刻,忽而抬眼:“那么,你拒婚罗佳尔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么?” 伊蒙德迎上他的目光。 烛焰在他紫色的眼眸深处跃动,燃烧起那近乎偏执的炽焰。 “我记得告诉过你,外祖父。”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海伦娜,会跟我走。” 奥託身躯一僵。他当然记得那句近乎宣告的话语,原只当是少年胡话。 可此刻,对上伊蒙德那双眼睛,他明白了,那绝非戏言。 “你…喜欢海伦娜?”奥托乾涩问道。 “是。”伊蒙德坦然承认,“她也心属於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所以,我绝不会让她嫁给杰卡里斯·瓦列利安,那个流著斯壮之血的私生子…” “这场婚约,也必须作废。” “你想如何?”奥托感到一阵头痛,“公然违抗?那会激怒陛下,也会让黑党更视我们如仇!” “很简单。”伊蒙德起身,“让这场婚约,在订婚之前便失去根基。” 奥托抬头直视看向他:“你疯了?!” 伊蒙德回首,嘴角带著冰冷的笑意,“我能做到。” 奥托呼吸微促,脑中思绪飞转。倘若操作得宜… 这能彻底粉碎黑党借联姻为杰卡里斯正名的谋划。 “你想带著海伦娜…?”奥托压低嗓音。 “伊蒙德,你这是將整个绿党架於火上烤!” 伊蒙德不为所动,“陛下…他会暴怒,会痛心,但最终会向我妥协。” “因为他承受不起同时失去两个孩子的痛楚。” 他带著清醒说道:“陛下便是这样的人,外祖父。” “你比我更了解他,他软弱,他將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奥托陷入长久的缄默。 “你打算何时动手?”奥托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不急,还早。”伊蒙德踱回桌边,“在订婚之前…” 他停顿,目光落回奥托脸上。 “在那发生之后,外祖父,我需要你稳住父亲,需你替我密切关注黑党的一举一动。” 奥托沉重頷首,忽然问道: “你这样做,等於亲手撕毁了与黑党那边最后一丝和平的可能。” 伊蒙德低笑一声。 “何必这么虚偽,外祖父。” “只要绿党未曾熄灭对铁王座的渴求,最终还是要走向战爭。” “区別仅在於,是温水煮青蛙,还是待父亲死后骤然爆发…” 他转过身,紫眸在跃动的烛火中亮得骇人: “还是如这般,主动撕开所有偽装,让双方仇恨,烧得更旺、更彻底。” “我选择后者。” 第三十二章 领地 龙棲堡的领地经过国王赐予几个月后。 如今,领地还是一片初建的景象。 靠近黑水河支流的这片缓坡上,杂乱堆放著从河岸开採来的青灰色石材,新伐的木材散发著松脂与潮湿的气味。 临时搭建的工棚和还有篷散布在清理出的空地上。 不远处,规划中城堡地基的壕沟刚刚挖出浅浅的轮廓。 但此刻,吸引所有目光的並非这些土木工程。 而是空地中央那片被踩踏得坚实的泥地上,整齐排列的五百多个身影。 他们都很年轻,大多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穿著统一的、染成深灰色的粗麻衣裤,虽显粗糙却乾净齐整。 这些少年面容各异,有的带著王领本地人常见的浅褐头髮和灰蓝眼睛,也有黑髮或棕发,但无一例外,眼神里都褪去了流浪时的茫然或野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努力想要表现得坚毅的神情。 他们站得笔直,儘管有些人的背脊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佝僂,此刻也拼命挺著。 排列成不算特別规整但明显经过训练的方阵。 伊蒙德·坦格利安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略高的土坡上。 他今天穿得简单,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皮夹上衣,银金色的长髮在脑后束紧,在下午偏斜的日光下几乎看不真切。 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並非王子本人,而是安然立於他左肩之上的那个生物。 洛瑟恩。 这条破壳不过几月的小龙,体型已从最初的猎犬大小,长到了稍大的狼犬规模。 他通体鳞甲是一种极致的黑。 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竖瞳,边缘嵌著一圈金纹,此刻正好奇地转动著,打量著下方数百张仰望的面孔。 他有力的后肢稳稳抓住伊蒙德肩膀,细长而有力的尾巴垂在伊蒙德身后。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与伊蒙德之间的亲昵。 小龙不时侧过头,用覆盖著细鳞的冰凉吻部轻碰伊蒙德的耳廓或脸颊,发出细微的、带著鼻腔共鸣的“咯咯”声。 伊蒙德则神色自若,偶尔抬手,用手指轻挠小龙下頜或颈侧细鳞的缝隙,洛瑟恩便会舒服地半眯起暗红龙瞳,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此刻,伊蒙德正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小块风乾的肉脯,递到肩头。 洛瑟恩立刻精准地衔住,尖锐但尚且细小的牙齿几下便將肉脯撕碎吞咽,然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伊蒙德还沾著些许肉屑的手指。 伊蒙德想道,时不时自己还要给洛瑟恩餵血,让这小龙发育的更加快。 这不可思议的亲密景象,让列队中的许多少年看呆了,眼中流露出混合著敬畏、惊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憧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伊蒙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方阵。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 那目光平静,掂量每一具躯壳下隱藏的骨头与心志。 被他目光扫过的少年,无不將胸膛挺得更高,下巴抬得更紧。 就在这时,站在方阵侧前方的教官这些来自海塔尔家族的骑士,猛地吸了一口气,用洪亮而粗糲的声音吼道: “宣誓!” 五百多人,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但迅速匯聚成一股虽然稚嫩、却异常坚定、如同宣誓般的洪流,迴荡在初春微冷的空气与未完工的领地之上: “我…效忠於我主伊蒙德!” “爱其所爱!仇其所仇!” 少年们的脸庞因用力而微微涨红,眼神却死死看著著前方土坡上的银髮王子,盯著他肩头那只传说中才存在的黑色幼龙。 “因我委身投附而善待於我!” “赐我以应得!” “则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必將以他的意志为准则!”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绝无违背!!!” 余音在空旷的领地上裊裊散去。 伊蒙德很满意,点了一下头。 得到示意,那些教官们再次喝道:“解散!用餐!” 紧绷的气氛骤然鬆懈。少年们保持著队列,有序地转身,走向不远处冒著炊烟和食物香气的临时食堂 几口架在石头灶台上的大锅熬煮的大麦粥,旁边堆著成筐的白麵包还有燉煮好的肉食。 他们的脚步很快,年轻的躯体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但秩序依然存在,没有推搡,只有略显急促的步伐和压抑的低声交谈。 他们一些人目光仍时不时瞟向土坡方向那王子的身影。 伊蒙德从土坡上走下。洛瑟恩隨著他的动作调整了一下爪子,稳稳抓住。 “嘖嘖,真是让人印象深刻,我的外甥。” 带著笑意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加尔温·海塔尔缓步走近。 他二十多岁,继承了海塔尔家族標誌性的棕色头髮和挺拔身材,面容俊朗,是奥托的儿子。 加尔温眉眼间与他的姐姐阿莉森王后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疏朗。 他穿著便於行动的深蓝色轻甲,外罩一件做工精良但款式简洁带有家徽的皮外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伊蒙德肩头的洛瑟恩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惊嘆。 “这就是那条黑龙?洛瑟恩?”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去触碰小龙光滑的头顶。 “嘶,嘎!” 洛瑟恩的反应迅捷如电。小小的龙头猛地转向加尔温,暗红竖瞳瞬间收缩如针。 原本放鬆的鳞片微微炸起,细长但尖锐的牙齿齜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股微热的、带著硫磺气息的气流正在蓄势待发。 加尔温嚇了一跳,手马上缩回,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和后怕。“这脾气真凶!” 伊蒙德抬手,轻轻按在洛瑟恩的颈侧。“冷静”他用瓦雷利亚语低声道。 小黑龙的炸鳞缓缓平復,但暗红的眼睛仍警告地盯著加尔温,尾巴不安地甩动了一下。 “他不认任何人。”伊蒙德转向加尔温,语气平淡,“而且,他不是宠物,舅舅。” “是是是,我明白了。”加尔温揉了揉鼻子,明智地放弃了抚摸洛瑟恩的打算。 他將注意力转向正在有序领餐的少年们。 “说真的,伊蒙德,我看了这几天,你这训练的法子…很特別。” “我可真是开了眼界。”他指著那些虽然衣著统一但身形高矮胖瘦不一的少年,“你从王领各处,甚至从跳蚤窝挑来的这些…孤儿?流浪儿?” “就靠一套每日的誓言?操练?识字?” “还有那所谓的…队列和纪律训练?” “他们甚至还没开始正经学习使用长矛和剑。” “他们在学习更重要的东西。”伊蒙德看著那些捧著木碗、蹲坐在空地上狼吞虎咽的少年。 “忠诚,秩序,归属感。” “意志固然重要。”加尔温走到伊蒙德身边,与他並肩而立,也望向那群孤儿。 “但为什么不选成年人?僱佣兵,或者招募领地上的自由民?” “他们有经验,有力气,能更快形成战力。” “而这些孤儿…要等他们能派上用场,至少还得两三年。” 伊蒙德微微侧头,看向自己的舅舅。 “成年人有牵掛。”他缓缓说道。 “心思太杂,欲望太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专心吃饭、偶尔偷看他的少年身上。 “他们无父无母,无牵无掛。” “他们的过去是一片空白,或者充满苦楚。” “我让他们吃饱,让他们有衣穿,让他们不在流浪,让他们未来有希望。” 伊蒙德停顿了一下。 “也只有这些没有任何牵掛,了无羈绊的人,才能跟隨我走…” 加尔温听著,脸上的轻鬆笑意渐渐收敛,他仔细打量著伊蒙德平静的侧脸,“你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超出我的预料,伊蒙德。” “父亲说得对,你比你哥哥…” 他停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么,龙棲堡呢?” “你打算怎么建?二十多万金龙,可不是小数目。” “规划?”伊蒙德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刚刚开挖的地基,平淡无波说道,“缓建,慢建,优建,有计划的建,稳妥的建。” 加尔温愣了一下:“就这样?不急著立起高墙?这可是你的领地,你的城堡。” 伊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洛瑟恩顺势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展开双翼,轻轻扑扇了两下。小龙的翅膀已经很有力,鳞膜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暗沉光泽。 他低啸一声,从伊蒙德肩头跃起,滑翔向不远处一堆木材上。 “城堡建得再坚固,”伊蒙德看著小龙落下的方向,“若主人离开了,或者不再被允许拥有它,这领地也不过是为他人做的嫁衣。” 加尔温不明白伊蒙德所说的意思,感到一丝困惑。 而伊蒙德清楚,只要培养一批完全属於他个人、可以隨时带走的核心力量就行。 至於这片领地,很可能在他所作所为后,会被暴怒的陛下收回。 “至於那些石材木料,工匠民夫,”伊蒙德继续道,“做做样子,就行。” 加尔温点了点头,隨后说道:“你让我安排的那个女人,泰拉,还有她手下那几个人,已经跟著那批捕鼠人,把红堡地下那些弯弯绕绕的密道摸得差不多了。” 伊蒙德闻言,问道。 “摸透了吗?” “差不多。最关键的几条通路,通往梅葛楼、国王书房附近的,都確认了。” “就连那些隱秘连接外面的通道,也已经搞清楚了。” 加尔温说著,隨即看到伊蒙德眼神中的杀意,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伊蒙德看著他。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他缓缓说道,“就在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颈侧轻轻横向一划。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加尔温当然明白伊蒙德的担忧,那些密道,对任何住在红堡里的人都意味著威胁。 这些捕鼠人知道不该知道的路径,本身就是隱患。 他要確保这些通道只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確实。”加尔温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也恢復了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冷静。 “这些人本就是贱民,手脚也不甚乾净,消失,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我会安排妥当。” 第三十三章 未亡人 潮头岛的夜,被香料港方向升起的浓烟与火光撕破。 那家名为“美人鱼”的酒馆,兰尼诺·瓦列利安生前最爱流连的地方,此刻已化作一座噼啪作响的焦黑骨架。 火势凶猛得异常,等到潮头岛的救火队赶到时,木质结构的主体已经坍塌。 只余下石砌的基座和几根烧成炭柱的房梁还在顽固地燃烧,吐出最后的热浪与黑烟。 酒馆內外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出,摆放在港口空旷的石地上,盖著粗糙的麻布。 焦臭、肉香与木头灰烬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大部分死者已面目模糊,蜷缩如炭黑的虾米。 其中一具,被特別安置在一块抬来的门板上。 它比旁人稍显高大,但同样蜷曲焦黑,皮肤龟裂,露出下面炭化的肌肉。 面部特徵已完全无法辨认,眼窝成了两个漆黑的窟窿。 然而,在那只勉强还能看出是左手的、焦黑蜷曲的手指上,一枚戒指在火把光下幽幽反光。 那是一枚瓦雷利亚钢打造的戒指,造型独特,並非寻常的圆环,而是雕琢成微型海马缠绕著船锚的形状,海马的眼睛镶嵌著细小的蓝宝石。 这是瓦列利安家族继承人的戒指,在他唯一的儿子兰尼诺十六岁命名日时赠予。 兰尼诺几乎从不离身。 科利斯·瓦列利安站在那具焦尸前。 这位传奇的航海家、潮汐之主,此刻像是被抽走了脊樑。 身体带著那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那张被海风蚀刻出无数沟壑的脸,此刻想,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戒指,再缓缓移向那张再也无法辨认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不到半年前,他才亲手为女儿兰娜尔,合上双眼。 如今,他唯一的儿子,瓦列利安家族血脉与姓氏的延续者,变成了一具躺在门板上的焦炭。 “兰…尼诺…”科利斯终於发出了声音,乾涩嘶哑,破碎得不成调子。 那怕他经歷如此丰富,也无法接受这种自己血脉都死去的痛苦。 权杖从他另一只手中滑落。 “噹啷。” 金属杖头撞击石地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紧接著,是更沉闷的“咚”的一声。 科利斯高大挺拔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地上。他双目紧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科利斯!”雷妮丝·坦格利安惊呼。 她扑到丈夫身边,跪在冰冷的石地上,颤抖的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按向他的颈侧。“学士!快叫学士!” 人群一阵骚动。 侍从和学士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將昏迷的“海蛇”抬起,匆匆送往高潮城。 雷妮丝没有立刻跟上去。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具焦尸和那枚刺眼的戒指上。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但那双与丈夫相似的蓝色眼睛里,此刻翻涌著骇人的风暴,那是极致的悲痛,以及被强行压抑、却已濒临爆发的暴怒。 悲伤的她转向一旁负责调查的港口守卫队长,冷漠说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队长喉结滚动,艰涩地匯报:“夫人… “根据倖存者和附近目击者的说法,兰尼诺大人今晚照常在美人鱼喝酒,和他最近…亲近的一位名叫哈佛的年轻水手在一起。” “但后来,另一个以前也和兰尼诺大人有过关係的船长,叫马科斯的,带著几个人闯了进来。双方发生了口角,很快演变成斗殴…” 他吞咽了一下:“那个马科斯……据说因为兰尼诺大人最近冷落了他,转向哈佛,早就怀恨在心。” “斗殴中,他拔出了匕首…刺中了兰尼诺大人的胸口。 “然后…然后他们就泼洒了酒馆里的烈酒,点了火,趁乱从后门逃了,港口有人看见他们上了一艘快船,往石阶列岛方向去了…” “火势起得太快,里面的人没几个逃出来…” “马科斯…”雷妮丝重复著这个名字,眼神狠辣,“背景?和谁有联繫?” “是…是活跃在石阶列岛和爭议之地的一个小船长,没什么固定效忠,他认钱不认人。” “以前確实经常出入潮头岛,和兰尼诺大人…有过一段时间。” “酒馆里的很多人可以作证,他们之前就吵过架,马科斯扬言过要报復…” 队长低头,“现场很混乱,但凶器找到了,是一把里斯风格的匕首,上面有血。” “马科斯那伙人逃得很仓促,还落下了一些个人物品。” 一切听起来都合理。爭风吃醋的情杀,凶手仓皇纵火逃窜。有动机,有证人,有物证。 太合理了。 雷妮丝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聚集在周围的瓦列利安家族成员。 她的视线在一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科利斯的弟弟,魏蒙德·瓦列利安。 这个一向对兄长將继承权繫於三个“棕发男孩”身上不满的弟弟,此刻脸上虽然也带著沉痛,但那沉痛之下,却带著难以掩饰的厌恶。 而当雷妮丝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雷妮拉·坦格利安。 以及站在她身侧、手按剑柄的戴蒙·坦格利安时,那心中怀疑彻底扎进了心底。 雷妮拉正捂著嘴,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 长子杰卡里斯在半年前失去一只眼睛的创伤还未平復,如今名义上的丈夫又惨死火海。 她的小腹,即便在深色裙装的遮掩下,也已能看出明显的隆起。 戴蒙则面无表情,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魏蒙德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不高,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带著再也无法压抑的愤懣与指责: “看到了吗?这就是后果!” 他指向那三个站在雷妮拉身后、同样面色悲伤的男孩——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他们棕色的头髮,棕色的眼睛,与瓦列利安和坦格利安的银髮,紫眸或蓝眸截然不同。 “我的哥哥科利斯,他英明一世,却在这件事上糊涂了!”魏蒙德激动起来。 “为了所谓的政治联盟,容忍那三个…这些没有一滴瓦列利安之血的孩子,顶著我家族继承人的名號!” “现在好了!兰尼诺死了!我们瓦列利安家族唯一的嫡子,真正的血脉,死了!” 他环视周围的家族成员和封臣,试图激起共鸣:“难道我们高贵的海马旗,未来要交给这些…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棕发小子吗?” “潮头岛的继承权,瓦列利安舰队,我们世代积累的荣誉与財富,都要落入私生子之手?” 一些旁系成员和封臣低下了头,神色各异。 魏蒙德的话,戳中了许多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虑和不安。 雷妮丝转过头,厉喝道:“魏蒙德!住口!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的声音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仔细听,能听出压抑的颤抖。 魏蒙德虽然不满,但还是闭上了嘴巴,他刚刚只是发泄这么多年的不满。 他对於他尊敬的哥哥那个位置,没有任何想法。 但绝不会容忍私生子继承瓦列利安,篡夺瓦列利安的一切。 雷妮拉又迅速扫过雷妮拉和戴蒙。 戴蒙平静迎著她的目光。 雷妮丝心中那怀疑的毒蛇,正在疯狂嘶鸣。 接著,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守卫队长丟下一句:“继续查。那个马科斯,还有他船上所有人,给我追到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后,悲伤的她挺直脊背,快步走向高潮城的方向,去看她昏迷的丈夫。 ----- 高潮城,属於雷妮拉房內。 门刚关上,雷妮拉积蓄的怒火与恐惧就爆发了。 她猛地转身,双手抓住戴蒙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撕破那昂贵的衣料。 “是你乾的!是不是?!”她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戴蒙!告诉我!兰尼诺…是不是你?!” 戴蒙任由她抓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著她因激动和怀孕而格外苍白又红润的脸。 “是。”他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雷妮拉如遭雷击,抓著他衣襟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她眼中的愤怒迅速被恐慌和难以置信取代。“你…你真的…你怎么能…” “但是,”戴蒙向前一步,靠近她,“兰尼诺没死。” 雷妮拉抬起头,瞳孔收缩。 “那具焦尸,”戴蒙慢条斯理地说,“是个倒霉的、体型和兰尼诺差不多的水手。” “我的人提前给他换上了兰尼诺的衣服,带上了那枚戒指…” 他摊了摊手:“真正的兰尼诺·瓦列利安,现在应该已经在驶往潘托斯的船上了。” “带著我给他准备的新身份和足够他挥霍一辈子的金子。” “他会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没有责任,没有头衔,没有必须履行的婚姻义务。” 他伸手,轻轻擦去雷妮拉脸上滑落的泪水,指尖冰凉。 “你看,雷妮拉,我给了你想要的,也给了他自由。” “一个体面的、乾净的退场。” “没有谋杀亲夫的罪名,不会被人谴责,你成了合法的寡妇,我们的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生,继承坦格利安的姓氏。” 戴蒙微微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令人心寒。 “至於雷妮丝的怀疑…就让她怀疑好了。” “日后,我会向他们解释的,你放心。” “等到他们知道后,不甘也没用,事情已经做实,兰尼诺这个身份已经在世上消失。” 他低下头,靠近雷妮拉的耳边,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乾净,利落,皆大欢喜。”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 “除了那个变成焦炭的替死鬼,和酒馆里其他几十个倒霉的陪葬品。” 雷妮拉浑身冰冷,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她该感到庆幸吗? 兰尼诺还活著,她不必背负害死丈夫的罪孽。 戴蒙的手滑到她的腹部,轻轻按在那微微隆起的弧线上。 “我们的孩子,”他低声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们將会拥有最纯粹的真龙血脉,在最合適的时机诞生,他会叫伊耿…” “现在,哭泣吧,我的女王。”戴蒙退开一步,脸上恢復了冷静,“外面还有很多戏要演。悲伤的未亡人,记得吗?” 第三十四章 梅葛 午后的首相塔书房中一片安静,只有那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奥托·海塔尔正伏在书桌前,一份份签署著文件。 阿莉森王后推门进来时,奥托没有抬头,只是抬手示意她稍等。 一会,奥托完成最后一行签名,盖上印章,才抬头看向女儿。 “伊蒙德的命名日,是不是就在这几天了?” 阿莉森微微一怔,隨后点头:“三天后。您还记得。” “伊蒙德的命名日,我自然记得。” “只是下周我要与三城同盟会的使者在石阶列岛会面,恐怕赶不回来参加他的命名日了。” “顺便,替我转达一下歉意。” 奥托首相指了指书房另一侧靠墙的小圆桌:“我为他准备了礼物,放在那里,你替我转交吧。” 阿莉森頷首致意,走向那张桌子。 桌上只放著一件东西,一个没有纹饰的深灰色木盒。 阿莉森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有些惊讶。 那是一枚戒指。 戒身是暗沉的灰色,没有任何珠宝镶嵌,造型粗獷近乎简陋。 但戒面上刻著清晰锐利的古瓦雷利亚语言:“血脉如火,真龙之子” “这是维桑尼亚太后送给梅葛一世的礼物。”奥托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向女儿阿莉森走来。 “確切地说,是梅葛成年的礼物,是维桑尼亚太后,拜託科霍尔工匠用瓦雷利亚钢为他熔铸成的戒指。” 阿莉森转过身,碧绿的眼眸紧盯著父亲:“你这是什么用意?” “为什么要用梅葛一世生前的东西,作为礼物?” 奥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道。 “阿莉森,告诉我,维桑尼亚·坦格利安是什么人?” 阿莉森思索了一会,说道。 “她是坦格利安王朝的开国王后,替丈夫伊耿一世,征服了王领,谷地。” “御林铁卫也是她为伊耿一世而成立。” “在妹妹雷妮丝王后死后,伊耿一世与她共治七国…” 阿莉森迟疑说完,看向奥托。 而奥托幽幽说道: “但,维桑尼亚·坦格利安太后晚年选择了支持自己唯一的儿子梅葛…” “哪怕那意味著与整个家族还有王国为敌。” “如果没有维桑尼亚太后的支持与背书。” “没有她骑著瓦格哈尔飞越七大王国为梅葛站台,没有她用威望震慑那些摇摆的领主。” “梅葛就算打贏了七子审判,也夺走不了他侄子伊耿的王位。” 他缓步走回书桌,手指敲击著桌面,看著女儿: “维桑尼亚是征服者伊耿的姐姐兼妻子,也是与他共同统治七国的女人。” “但妹妹雷妮丝王后生下了第一个长子伊尼斯,而维桑尼亚只有梅葛一个儿子。 “而她的威望…远非雷妮丝的后代能比。” “您在指伊蒙德?”阿莉森轻声问道。 奥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 “维桑尼亚太后帮助儿子打贏教会战爭,强迫总主教承认坦格利安近亲通婚与多婚的合法性。” “梅葛早期拥有的支持者,王领大部分家族、谷地的贵族们。” “都是坦格利安征服七国时期臣服於维桑尼亚·坦格利安的贵族。” 他停顿了一下: “哪怕梅葛以残暴闻名,哪怕他杀死了自己的侄子们,杀死几万七神教徒…” “但只要维桑尼亚还活著,这些贵族就依然效忠於他。” “因为效忠梅葛,就是效忠维桑尼亚。” 阿莉森拿起那枚钢铁戒指。 “但维桑尼亚死后呢?”奥托嘆息一声,“这些贵族不再支持梅葛。” “最终梅葛眾叛亲离,没有一个坦格利安或者贵族站在他身边。” “梅葛杀死了所有可能的竞爭者,也杀死了所有可能的盟友。” “全国贵族们漠视这位国王,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直到伊尼斯一世倖存的第三子…杰赫里斯,在风暴地起兵。” 书房里安静下来。 “而梅葛召集勤王军,应召而来的贵族寥寥无几。” 奥托走到女儿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戒指上,“甚至连最忠诚的哈佛伯爵,都跪在铁王座前,流著泪规劝梅葛退位。” 阿莉森沉默听著。 “梅葛愤怒地將他斩首。而那一夜之后…” 奥托摇了摇头“人们发现国王死在了铁王座上,身体被铁王座的利刃贯穿。” “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也许是某个侍卫,也许是某个贵族派来的刺客,也许是铁王座自己拒绝了它残暴的主人。” 他伸手,从女儿手中取回戒指,举到窗户的光线下,那钢铁上闪烁著冷光。 “梅葛哪怕拥有最强的巨龙“黑死神”贝勒里恩,哪怕他是七国公认的武力最强之人。” “歌谣称他是战士下凡,能以一敌百。” “但最终也不明不白死在了铁王座上,死时身边空无一人。” 奥托將戒指放回木盒,合上盒盖,那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阿莉森,坦格利安只有骑上龙时才像神,落地之后,他们和凡人没有区別。” “只要还是人,就会受伤,会被背叛,会死。” “龙焰可以烧毁城堡,让世人恐惧,但不能烧出忠诚,更不能烧出拥戴。” 奥托將木盒递交给女儿阿莉森: “梅葛死后,维桑尼亚一脉彻底断绝。” “征服者伊耿的两个妻子,姐姐维桑尼亚和妹妹雷妮丝,只有雷妮丝的血脉延续至今。” “即便,强如“征服者”伊耿,梅葛一世,也无法真正驾驭整个七国。” 奥托继续说,“知道为什么吗?” 阿莉森摇头。 “因为坦格利安是外来者。” 奥托认真说道:“他们没有多少自己的基本盘,家族人口稀少。” “如果不选择和维斯特洛这些家族延续数千年的贵族合作,坦格利安无法统治七国,即便他们有龙…” “也不行…” 阿莉森抱住木盒,乾涩问道:“您是担忧伊蒙德会如梅葛一样…无视所有规则?” “他有这个潜力。”奥托坐回高背椅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聪明、冷静,但他也傲慢、记仇、极端。” 说著说著,奥托释然一笑,看著阿莉森。 “坦格利安拥有的特质,他都有。” “伊蒙德不喜欢我,我能感觉的到。” 奥托手指向阿莉森。 “但你和海伦娜,可以影响到他。” “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阿莉森问道。 “去做你该做的,阿莉森。” 第三十五章 鲜血和奶酪 上 深夜,红堡內的地牢那石阶楼梯盘旋向下。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沉默走著。 在他身前,是鲜血与奶酪这对老鼠,被他驱赶著前行。 “大、大人…”奶酪的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眼珠子不安地转动,回头看著科尔。 “王子召见我们…是在这种地方?” 科尔没有回答,带著他们在一处稍显开阔的圆形地牢室停下了脚步。 牢房內中央,一个被灰褐色麻布从头到脚裹缠得严严实实的人形,正跪在冰冷的石地上。 布料厚重,完全看不出面容身形。 只有从那裹缚中传出的、被压抑的、含糊的呜咽声,带著一丝挣扎。 鲜血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 通常都是他们为受害者准备的。 科尔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刃口在火把光芒下流转著寒芒。 他递向鲜血。 鲜血没接。他看著匕首,又看看那个呜咽的人形,喉结上下滚动:“大人,这是…” “你来动手,这是王子的吩咐。”科尔命令道。 鲜血与奶酪面面相覷。 隨后,鲜血吞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接过了匕首。 他走向那个被麻布包裹的人,那呜咽之声因鲜血的靠近而陡然拔高,那哀嚎的呜咽似乎想要他停下举动… 但鲜血不管不顾走去。 那裹在布里的身体开始颤抖,他徒劳地向后蹭著。 鲜血在它身后站定,举起匕首。 这一刻,殿下要这个人死,那么他就得死。 至於原因?这不是他该问的。 第一刀,从肩胛骨下方刺入。刀锋破开厚布、皮肤、肌肉。 呜咽声瞬间扭曲成一声短促尖锐的、被布料捂住的惨叫,那人影身体向前弓起,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鲜血没有停顿。第二刀,第三刀… 刀刃多数落在背部、腰侧。这不是高效处决,更像一种凌迟。 每一刀下去,那呜咽和挣扎就微弱一分,直到最后,只剩下刀刃入肉的闷响,和鲜血自己逐渐粗重的喘息。 整整十几刀… 他停下手,刀尖滴落的血珠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那个人形已彻底不动,只有麻布被血浸透后顏色变得深黑。 奶酪沉默在一旁看著,他隱约觉得不对,却说不清哪里不对。 鲜血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转过身,看向科尔。: “我做完了,大人。” 科尔微微歪头,那张英俊而冷峻的脸上,带著一种玩味的神色。“仔细检查检查。” “你再確认一下。” 鲜血皱起眉,心头那丝不安猛地扩大。 但他还是依言转身,走回那具尸体旁。 他弯下腰,用匕首挑开麻布边缘被血黏住的部分,手指抓住湿冷的布料,用力一扯。 麻布滑落。 他整个人僵住了。 火光跃动,清楚地照亮了那张脸,苍白,布满岁月刻下的深壑,因极致的痛苦和惊骇而扭曲变形,浑浊的老眼睁得极大。 这张脸,鲜血太熟悉了。 “不…”一个破碎之声从鲜血喉咙里挤出来。 他踉蹌著向后跌去。 “不!不可能!!!” “七神啊!!! “父亲!!!” 他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燃烧著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他手拿匕首,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科尔,这个让他弒亲的杂种!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他! 但科尔一推,將旁边完全呆滯的奶酪猛地推向鲜血扑来的方向! “啊!”奶酪惊叫著,与鲜血撞个满怀。两人滚倒在地。 剑光剎那间砍了过去。 “呃!啊!!”鲜血发出一声惨嚎! 他刚刚握住匕首的右手,手腕处被一道冰冷的银光划过,瞬间脱离了身体,带著喷涌的血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不远处。。 “嗬…”奶酪蜷缩起来,惊恐看著发生的一切。 整齐、沉重、肃杀的脚步声从地牢入口的阶梯传来。 更多的火把涌入,將这片血腥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全身板甲、行动划一的士兵沉默地鱼贯而入。 他们盔甲和肩甲上,海塔尔家族的纹章在火光下闪烁著。 清脆的掌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在死寂中,这掌声显得格外清晰。。 伊蒙德·坦格利安从士兵们自动分开的通道中走出。 十二岁的少年,一身简洁的黑色常服,他脸上带著满意的微笑。 他的舅舅,加尔温·海塔尔紧隨其后,沉默看著。 鲜血倒在自己与断手旁,断腕处血肉模糊,剧痛噬骨那。 他挣扎著抬起头,用那只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伊蒙德,嘶哑带著滔天的怨恨:“为…什么…王子…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伊蒙德微微偏头看著他。 “还债而已。” “还债?!”鲜血用尽力气嘶吼,带著血沫,“我们…我们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或许,我们曾经为戴蒙亲王做过事…但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的小角色!” “戴蒙?”伊蒙德轻轻说道。 “不,不,不。” “你们可不是小角色。” “再好好想想。” 鲜血彻底僵住,连剧痛似乎都暂时被巨大的茫然掩盖。 奶酪也停止了呻吟,惊恐地望过来。 “你们当然不会记得。”伊蒙德缓步上前,靴子踩在血泊边缘。 “你们欠了坦格利安一些血债…” 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鲜血心口。 他疯狂地搜索脑海,那些黑暗的、沾满污血的过往片段飞速闪过,可他找不到任何与这位年轻王子相关的痕跡。 他只知道,他被设计了,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只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债? 这认知带来的崩溃,比断腕之痛还要千倍万倍。 “啊!!!”无法理解的狂怒和绝望彻底贯穿了他。 他仅剩的左手猛地伸出,再次抓向地上那把鲜血未乾的匕首! 他要杀了这个杂种!同归於尽! “咻!” 一支长箭破空而至,精准狠辣,直接穿透了他左手的掌心,带著他的手狠狠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呃啊!”鲜血再次惨叫,身体被钉住的左手吊著,扭曲成一个痛苦的姿势。 伊蒙德身后,那女猎人泰拉面无表情地放下弓, “殿下!殿下饶命!饶命啊!”奶酪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腹部的伤也顾不上了,手脚並用地爬向伊蒙德。 “是他!是这个该死的蠢货得罪了您!” “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对您忠心…我一直想为您效力!” “我…我坦白!我们曾为为戴蒙亲王做过很多事。” “我知道他的秘密,我知道红堡的密道,我还有用!我对您绝对有用!” 他爬到伊蒙德脚边,试图去抱那黑色的靴子。 伊蒙德低头看著他,那双紫色的眼眸只有一种漠然。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揪住了奶酪油腻结缕的头髮,將他的脸猛地提起,然后狠狠撞向旁边粗礪不平的石墙! “砰!” 一声闷响。奶酪眼前瞬间被黑暗和金星充斥,剧烈的疼痛从额头炸开。 伊蒙德鬆手,奶酪像破布一样软倒。 少年掏出怀中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刚才抓过头髮的手指。 “可惜了,”伊蒙德看著墙上被钉住、因失血和剧痛而气息奄奄、却仍用眼睛死死瞪著他的鲜血,他摇了摇头,“你只有一个亲人。” “这真是太便宜你了。” 而闻言,鲜血怒骂伊蒙德,而伊蒙德安静看著这种不甘、不解、愤怒、痛苦。 一会,他抽出腰间的佩剑。 他走到鲜血面前,看著那他充满愤怒不解的眼神。 鲜血痛苦质问。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伊蒙德微笑看著他,轻声说道。 “没那么多为什么。” 剑光倏然划过一道弧线。 鲜血的头颅离开了脖颈,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痛苦还有迷茫,滚落在地,停在奶酪面前。 奶酪被近在咫尺的同伴头颅嚇得魂飞魄散,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再次挣扎著,用尽最后力气爬向伊蒙德,抱住他的小腿,语无伦次地哭求: “不…不要杀我…殿下…我还有用…我真的有用…” “关於戴蒙亲王…我所知道的一切…我都告诉您…求您了…” 伊蒙德低下头,看著脚下这个涕泪血污糊了满脸、瑟瑟发抖的胖子。 “別急,”他轻轻踢开奶酪的手。 “你可是今天的主角。” 他微微抬高了声音。 “把人都带上来。” 第三十六章 鲜血和奶酪 下 被卫兵押解进来的人,他们颤抖。 那女人紧紧搂著两个的孩子,像是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为他们隔开这瀰漫著血腥和死亡的恐怖。 大一点的是个少年,约莫十多岁,睁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声。 小一点的是个女孩,六,七岁模样,把头深深埋在母亲怀里,只露出一头枯黄的乱发和不住发抖的小小肩膀。 女人自己则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有些涣散。 奶酪的目光在触及他们的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涕泪血污混合的狼狈表情骤然僵住。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惩罚或灭口,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要將他在世间所珍视的一切,在他眼前彻底碾碎… “不…不…求您了,王子殿下!求求您!”奶酪爆发出悽厉的哀嚎。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著试图爬向伊蒙德,但被科尔拦住。 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您杀了我!千刀万剐了我!求您放过她们!”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无辜的!求求您!” 伊蒙德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等奶酪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时,他才缓缓开口。 “你的命,”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三人,“不等於她们的命。” “我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伊蒙德带上了探討的意思。 “就让你,选一个吧。” 他抬起手,指向那两个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孩子。 “他们之间,”他的声音在地牢中轻轻迴荡,“挑一个。” “不!”女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双臂死死箍住两个孩子。 少年终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女孩则嚇得连哭都忘了,只是剧烈地颤抖。 “选。”伊蒙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说道。 身后的海塔尔卫兵们,手已经无声地按上了剑柄。 其中,几名卫兵上前,动作粗暴但有效率地分开了女人和孩子。 女人悽厉地哭喊挣扎,却被牢牢制住。 两个孩子被孤立在空地中央,茫然无措。 “挑一个,”伊蒙德重复,目光落在奶酪惨无人色的脸上,“或者,我替你决定,那就全宰了。” 卫兵们的剑,缓缓出鞘半寸。 奶酪瘫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抬头看看伊蒙德冰冷无情的脸,又看看被卫兵抓住、哭得快要晕厥的妻子,最后,目光落在中间那两个他血脉的延续上。 少年的眼睛像极了他,女孩的鼻子像她母亲… 他此刻的世界在旋转、崩塌。 这是比亲手弒父更残酷的折磨。 “啊…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涣散,精神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伊蒙德逐渐失去耐心的目光逼视下,在妻子绝望的哭喊和卫兵剑锋寒光的逼迫下。 他那颤抖的、沾满血污的手指,终於还是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仿佛承受著千钧重量,指向了那个更小的、还在发抖的女孩。 指向的瞬间,奶酪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只剩下喉咙里破碎的呜咽。 伊蒙德看著那根指向女孩的手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对奶酪的选择表示认可。 然后,他迈步走向空地女孩。 他停在了那个年纪稍小的女孩面前。 女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恐惧地看著眼前这个银髮紫眸的王子。 伊蒙德微微弯下腰,凑近女孩的耳朵。 “听到了吗?”他轻轻说,却转头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奶酪身上。 “你父亲,”他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 “要你死咧。” 话音未落,他转头朝另一边站在男孩身后的卫兵,笑了。 那笑容带著一种宣泄。 站在男孩身后的卫兵没有丝毫犹豫,他早已事先得到王子的指令。 剑光扬起,划破昏暗的空气。 “噗。” 並非沉重的砍劈声,而是一种利刃快速割过皮肉筋骨的声音。 少年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他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里,惊恐还未完全转化为痛楚,头颅便已离开了脖颈,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滚落在地。 失去头颅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一瞬,才喷涌著鲜血,缓缓向前扑倒。 女人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剧烈抽搐的窒息。 被父亲要求死的女孩呆呆地看著哥哥倒下的身体,小嘴张著,完全懵了。 而奶酪。 他仿佛被雷劈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那双原本涣散绝望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致,血丝瞬间密布。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脖子上的青筋可怕地暴起。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一种非人的、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尖啸,终於衝破了他的喉咙: “啊!!!” 那声音悽厉得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彻底玩弄的疯狂绝望。 他指著伊蒙德的手指剧烈颤抖,颤抖的说道,“你…你…你说…你答应…你答应…” 伊蒙德缓缓直起身。 “我叫你选,不代表我的选择…” 他脸上那种冰冷紧绷的神色,悄然放鬆了许多。 他没有再看崩溃嘶嚎的奶酪,也没有看那对呜咽的母女。 他的目光,与克里斯顿·科尔爵士,眼神交匯了一下。 科尔微微頷首,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 奶酪还在嘶吼,还在用尽最后的生命力质问、诅咒伊蒙德。 剑光再闪。 乾净,利落,精准。 奶酪那充满了无尽痛苦和茫然的头颅,飞离了肩膀。 地牢里只剩下女人压抑的痛苦呜咽,和小女孩终於爆发出的嚎哭。 伊蒙德转过身,不再看身后这血腥狼藉的人间地狱。 那股火焰在心底燃烧过后,留下的並非空虚,而是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这些隱患已经解决了,他迈步向地牢出口走去。 “殿下?”泰拉跟在他身后,谨慎地询问,“剩下的…怎么处理?”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加尔温·海塔尔走了上来。 他看著外甥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地牢里的惨状,眉头深锁。 他不清楚鲜血与奶酪究竟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深深得罪了伊蒙德。 以至於招来如此酷烈、甚至有些超出必要残忍的报復。 但无论如何,事情需要收尾。 “交给我吧。”加尔温开口,沉稳说道,“我来处理。” 伊蒙德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他只是把一些本该发生在海伦娜身上的噩梦,原封不动地还给了缔造者。 要诅咒也行,痛苦也罢,都向著我来吧… 第三十七章 玷污 神木林的命名宴笼罩在一片安静中。 那粗壮的心树,鱼梁木雕刻的面容在跃动的阳光下似笑非泣。 长桌铺著白色天鹅绒布,鎏金银器在阳光下闪闪发烁。 主位高悬。 国王没有来。 韦赛里斯仍在为伊蒙德上次在御前会议顶撞,而不悦。 伊蒙德切割盘中牛肉,他今日一身毫无纹饰的墨黑长衫,银髮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 当大学士梅罗斯代为呈上国王的命名日赠礼。 一柄镶嵌蓝宝石、刃上铭刻“克制”二字的匕首时,伊蒙德起身。 “多谢陛下赏赐。”他平静回答,听不出波澜。 宴席在某种心照不宣的拘谨中缓慢推移。 直到海伦娜忽然停下拨弄盘中食物的手指,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地看著伊蒙德,轻声说: “我討厌奶酪,还有红色的。” “海伦娜?”阿莉森王后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旁边的侍女也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是指…?” “那就都撤下吧。”伊蒙德接口道。 他的目光与海伦娜对上,而那双眸子正静静看著他。 看来…她是预感到了什么? 侍女们迅速动作,將盛放红色莓果的银盘和各式乳酪撤下桌面。 加尔温·海塔尔適时举杯,微笑中带著惯有的圆融:“为我年轻勇武的外甥庆贺。” 伊蒙德作为回应,举起自己酒杯,一饮而尽。 而,阿莉森环视长桌。 空置的国王主位,远在石阶列岛谈判的父亲奥托,留在潮头岛的长子伊耿… 心头泛起一阵熟悉的空落与酸楚。 她向身旁侍女微微頷首。 侍女捧著那个毫无装饰的深灰色木盒,走到伊蒙德面前。 “你外祖父送的。”阿莉森温柔说道。 伊蒙德接过木盒,掀开盒盖。 一枚戒指静臥在绒布上。 灰暗,粗糲,未经精细打磨的钢铁表面,唯有戒面上那一行瓦雷利亚铭文,刻痕深峻锐利。 “这是维桑尼亚太后给儿子梅葛的。”阿莉森轻轻诉说。 她开始讲述这一段故事… 以及最终维桑尼亚一脉如何在那把铁铸王座上彻底断绝。 她没有说教训,没有提警示。 “龙焰能烧毁一切,”她碧绿眼眸紧紧看著儿子。“但驾驭不了人心。” 此刻,神木林彻底安静下来。 伊蒙德拿起那枚戒指。 然后,他抬起眼,紫色眼眸清澈见底,映著母亲紧绷盯著他的面容。 “所以,”他开口,平静说道,“在你们眼里,我像梅葛?” 问题,直接了当。 阿莉森看著儿子。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属於他年纪的沉静。 但最终,她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有时,承认比说谎更需要勇气。 伊蒙德笑了。 他捏起那枚灰暗的瓦雷利亚钢戒指,將它套上自己右手的食指。 金属滑过指节,微凉,稳稳落在指根,尺寸契合。 “母亲,”他摇了摇头。 “维桑尼亚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她没得选。” 他继续道,“梅葛太过愚蠢,让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他站起身,身影立在阳光之下。 “我不一样。”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指间的戒指上。 “我不是梅葛,也不是戴蒙。”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说道: “我是伊蒙德·坦格利安。” 他重复了一遍。 “伊蒙德·坦格利安。” 最后,他抬手,凝视著指间之戒,用瓦雷利亚语,念出那句箴言。 “血脉如火,真龙之子。” 语毕,他未再看向神色复杂的母亲,转身离开。 ········· 高潮城病房外的长廊。 魏蒙德·瓦列利安站在在兄长科利斯的门前。 他身后,十余名瓦列利安旁系成员屏息肃立。 有手握实权的船长,有掌管港务的亲戚,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子弟。 他们簇拥著这位家族中的叔父。 不远处,来人的脚步声踏碎这沉闷气氛。 雷妮拉·坦格利安自长廊阴影中走来,深黑色丧服包裹著略显丰腴的身躯。 那是她与戴蒙新孕生命的痕跡。 她银金色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三个儿子紧隨其后:杰卡里斯右眼蒙著黑色眼罩,路斯里斯紧挨兄长,最小的乔佛里抓著母亲衣裙。 戴蒙·坦格利安走在最后,一身毫无纹饰的黑衣,带著腰间那柄“暗黑姐妹”。 “魏蒙德叔叔。”雷妮拉在病房前站定,带著和气说道,“大人需要安静。” “还请你带著各位族人兄弟离开,现在不是我们起爭执的时候。” 魏蒙德的脸瞬间铁青。他死死盯著雷妮拉,目光扫过她身后三个孩子时,眼神那种厌恶感,再也掩饰不住。 “安静?”他压抑著怒火说道,“我亲爱的侄女,哦,请原谅,或许我该尊称你王储殿下?” “毕竟我可怜的侄子兰尼诺刚刚海葬,葬礼的黑纱还掛在门上,就听说你已迫不及待要与这位…” 他手指向戴蒙:“…与这位亲王共赴婚盟了?” 魏蒙德向前逼近一步:“那么,也请把这些孩子带走。” “潮头岛的血脉不容玷污,瓦列利安的厅堂不欢迎来歷不明的野种。” 杰卡里斯喉结滚动,但他抬起头解释:“大人,我们身上流淌著祖父海蛇的血。我们也是瓦列利安。” “海蛇的血?!”魏蒙德听到后,踉蹌后退,仿佛被这声明灼伤,他转身向著身后的族人张开双臂,激动说道,“听听!多么动听的宣言!” “但这改变不了事实!私生子!你们三个!全都是私生子!” “魏蒙德!”雷妮拉的声音陡然升高,她上前一步,將儿子们护在身后。 “我警告你,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儿子们是我与兰尼诺·瓦列利安合法婚生的子嗣!” “他们的继承权由我父亲韦赛里斯一世国王亲自確认! “他们对铁王座的顺位继承权,以及他们对潮头岛的合法权利,不容任何人!尤其是你——质疑!” “铁王座?!”魏蒙德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诞的笑话,他胸膛剧烈起伏,转向族人们。 “诸位都听到了吗?我们的王储殿下要用铁王座来压我们瓦列利安的家事!” “但我告诉你,雷妮拉!”他转回头,眼里燃烧著近乎疯狂的执拗。 “铁王座上的纷爭我管不著! “可是潮头岛!瓦列利安舰队!” “海马旗帜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艘战舰、每一个水手,我魏蒙德·瓦列利安,绝不会眼睁睁看著它们落入几个血统不明的杂种手中!”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婊子!生下这一窝野种!” “现在还想用他们骯脏的血来玷污我哥哥用一生搏来的基业? “瓦列利安的荣耀,就要毁在你这个荡妇手里!” 话音落地的瞬间。 戴蒙的手,在魏蒙德吐出第一个污秽词汇时已经移向剑柄。 此刻,他动了。 只是低头凝视著自己按在剑柄上的手,声音轻缓: “魏蒙德爵士,”他用了最正式的称谓。 “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会亲手,慢慢地,把你的舌头从你那张只会喷粪的嘴里,一点一点…扯出来。” “鏘啷!” 魏蒙德身后,十余名旁系成员几乎同时长剑出鞘! 而原本守在病房门口和长廊两端的高潮城守卫们,此刻手按剑柄,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慌张与无措。 一边是雷妮拉公主,另一边是在族中德高望重、身后站著眾多实权族亲戚的魏蒙德爵士…剑该指向何方? 空气紧绷如满弓之弦,血腥一触即发。 “嘎吱。” 病房的木门在此时被推开。 雷妮丝·坦格利安走了出来。她穿著红色长裙,面容憔悴。 她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眾人,最后落在魏蒙德脸上: “雷妮拉,戴蒙,”她目光依旧紧紧看著魏蒙德,“带孩子们先离开。立刻。” “雷妮丝,他。”雷妮拉不甘。 “我说,立刻!”雷妮丝严厉说道。 雷妮拉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剜了魏蒙德一眼,护著三个儿子,转身快步离去。 戴蒙在转身前,最后瞥了魏蒙德一眼,那眼神冰冷带著杀意。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雷妮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魏蒙德和他身后仍持剑怒视的族人。 “魏蒙德,”她声音沙哑,带著恳切与疲惫,“我理解你的愤怒,知道家族中许多人对血脉的忧虑。但事情远比表面复杂。” “兰尼诺刚走,科利斯昏迷不醒,潮头岛经不起內乱。给我一些时间,科利斯甦醒后会向你解释的…” “解释?”魏蒙德粗暴地打断,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解释只会让那些野种在高潮城里扎根更深?” 他挥舞手臂,声音响彻长廊,带著孤注一掷的决绝:“我不会再等了!这件事,我会召集所有还认得清的族人,一起去君临!” “去铁王座前,当著所有领主的面,请韦赛里斯国王裁决!” 雷妮丝脸色骤然阴沉:“魏蒙德!你疯了!” “公开质疑王储,挑战国王承认的合法性,你这是叛国!你会被押上断头台!” “叛国?处死?”魏蒙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仰头,发出嘶哑而悲愴的大笑。 “那又如何?!雷妮丝!我的好嫂子!我寧愿被龙焰烧成灰烬,也绝不愿意活著看到瓦列利安的荣耀,被那几个来路不明的野种窃取、玷污!” 他透过门缝看著昏迷的科利斯:“我的所作所为,要对得起葬身海底的瓦列利安先祖!”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的话语像誓言,又像诅咒: “如果韦赛里斯一世要用叛国之罪处死一个为捍卫家族血脉而抗爭的老人…” “那我就让他杀!我会用我的血,我的命,让七国所有人看清,雷妮拉·坦格利安,就是个无耻的荡妇!” “她生下私生子!她褻瀆婚约!她不知廉耻!” “还试图玷污自己的封臣瓦列利安家族的血脉!” “而我魏蒙德·瓦列利安,死,也要对得起海马家徽!” 说完,他不再看雷妮丝摇摇欲坠的身形,转过身。 “我们走!” 第三十八章 警告 君临城 君临城码头。 魏蒙德·瓦列利安踏上码头跳板时,脚步有些踉蹌。 他们刚从潮头岛的舰船上下来。 他身后,十余名瓦列利安族人神情严肃跟著。 他们大多脸色凝重,手始终不离腰间武器,眼神警惕地扫视著码头上熙攘杂乱的人群。 他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按照魏蒙德的吩咐,也时刻防备著。 “魏蒙德爵士。” 一个磁性、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魏蒙德转过头,看到一个瘦削的男人拄著雕刻精致的黑木手杖,站在不远处,向他一瘸一拐走来。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脸色苍白,棕色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深灰色衣裤,外罩一件黑色披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想,顏色很浅,近乎淡褐。 “奉国王陛下之命,”男人微微頷首,姿態无可挑剔。 “在此迎候各位。我是拉里斯·斯壮,现任御前会议情报总管。” “斯壮”这个姓氏却像一根烧红的针,仿佛扎进了魏蒙德的耳朵。 他老眼瞬间瞪大,脸上激动泛起的潮红。 “斯壮?!”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拉里斯,“你们斯壮家的人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魏蒙德爵士,”拉里斯打断他。 “我完全理解你的愤怒。” “但此刻,我是以国王钦命的情报总管身份,向你传达陛下的口喻。” 感受到这些瓦列利安族人敌视的目光,他咽了咽唾沫: “陛下希望,各位能即刻返回潮头岛。” “关於瓦列利安家族继承的事务,属於家族內部事宜,应由家族內部协商解决。” “陛下不愿看到此事闹大,更不希望因此引发不必要的…动盪。” 他柱著拐杖身体向前倾,將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让我转告您,闹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此刻。码头上的一些平民、来往的商人们也被瓦列利安那標誌的银髮蓝眸所吸引。 但接著就被隨拉里斯同来的几十名穿著盔甲、眼神锐利的侍卫用目光逼退。 闻言,魏蒙德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著拉里斯那张苍白平静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悲愤的冷笑。 “没有好处?哈!” 他挥手指向红堡的方向,“回去?眼睁睁看著那几个斯壮的野种窃取瓦列利安的基业?绝不可能!” “这件事,我一定要闹到御前!” “让国王,让首相,让所有领主都来审理!” “如果陛下和首相不接见。” 他带著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就去河湾地,去西境,去北境…” “我要走遍七国,告诉七国每一个贵族,瓦列利安家族正遭受怎样的耻辱!” “坦格利安的王储是如何用私生子来玷污我们家族血脉的!” 拉里斯静静听完这通咆哮,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等魏蒙德喘息著停下来,他一瘸一拐上前,两人凑得更近: “魏蒙德爵士,”他带上了一些真诚说道,“我个人…敬佩您的勇气和决心。” “为了家族荣誉,不惜此身。” 魏蒙德一愣,警惕地看著他。 拉里斯柱著拐杖,垂下了眼帘:“对於我那位…已故的、混帐透顶的兄长哈尔温·斯壮,还有他对雷妮拉公主所做的…以及由此带来的,对瓦列利安家族名誉的损害…” 他抬起眼,淡褐色的眸子闪烁著愧意,“我,以斯壮家族现任家主的名义…向您,以及瓦列利安家族,致以最深的歉意。” 魏蒙德脸上的怒容僵住了。他狐疑地打量著拉里斯,似乎在判断这番道歉的真偽。 斯壮家的人…尤其是这个以狡诈闻名的“瘸子”拉里斯,居然会为家族的丑事道歉? 但对方眼中的愧色和沉重的语气,又不太像作偽。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歉意”。 拉里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鬆动。 拉里斯立刻趁热打铁: “爵士,我虽然奉陛下之命劝您回去,但作为情报总管,我必须將您的诉求完整呈报。” “事实上,”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视四周,確认无人偷听,“奥托·海塔尔首相大人,对您所反映的情况…高度重视。” “首相认为此事关乎古老家族的传承与王国法统的严肃性,绝非小事。” 首相大人…希望能与你私下会面,亲自听取您的详细陈述。” 魏蒙德的眼睛眯了起来。绿党?他想干什么?利用自己对私生子的仇恨,给黑党製造麻烦? 但…这难道不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吗? 韦赛里斯陛下明显要偏袒长女雷妮拉,想要压下此事。 如果没有强有力的支持,他就算在君临喊破喉咙,恐怕也难撼动铁王座的决定分毫。 成为绿党的刀? 但如今,家族存续的核心利益受到了最根本的威胁… 他沉默了很久。 身后,族人们焦灼地等待著他决定。 最终,魏蒙德抬起头,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告诉首相大人,”他坚定说道,“只要能阻止私生子篡夺瓦列利安的家业,我…愿意与他谈谈。” 哪怕成为绿党刺向黑党的利刃,他也在所不惜。 家族的血脉,高於一切。 拉里斯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微微躬身: “明智的决定,爵士。我会儘快安排。” “现在,请隨我来,首相大人已为各位准备了临时的下榻之处,绝对安静…且安全。” ······ 与此同时,君临城外的御林深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秋日的阳光被茂密的林木切割成碎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约五百多名少年,身穿统一的、染成黑色的简便皮甲,正以十人为一队,在林木间穿梭、包抄、埋伏、突击。他们手中握著训练用的未开刃短剑和包了布头的木棍。 伊蒙德·坦格利安骑在一匹白马上,驻留在林间一片稍高的空地上,一身利落的黑色猎装。 他平静地看著林地中分散,移动的小队,听著各队队长用他教授的简单手势和哨音传达指令。 泰拉站在他马侧,一身便於活动的深褐色猎装,短头,背著她那把从不离身的弓。 “落后的人,”教官大吼了起来,“今后一个月,负责清洗胜出者的衣物、擦拭所有人的武器,三餐减为两餐,並负责清理茅坑。” 命令下达,林间少年们的动作明显更加拼命了。 没有人想输,没有人愿意承受那种公开的、带著羞辱性质的惩罚。 观察了片刻,伊蒙德微微偏头,看向身旁的泰拉: “御林里,那些討生活的人,还有多少?” 泰拉,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她迟疑片刻,才谨慎地回答: “殿下,你这几个月来在御林里的…动静不小。” “那些原本靠偷猎、採集、或者偷偷开点荒地过活的人,只要不是聋子瞎子,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他们就像林间的兔子,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钻进最深的洞里去。” 她顿了顿,小心地补充道,带著恳求:“他们大多只是活不下去的可怜人,小偷小摸或许有,但成气候的盗匪…” “早些年就被清剿得差不多了。” 伊蒙德平静道:“放心,泰拉。我不是要清剿他们。” “我领地需要一些人,我会给他们免费分地。” “我会给予他们自由民的身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御林里流浪。” “而他们只需每年正常交税,即可。” “同时,我要一些熟悉御林的嚮导,你能安排吗?” 听到伊蒙德所说,泰拉点了点头。 收编御林流民?这对那些朝不保夕的流民来说,无疑是天降的机会。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去试试。” 第三十九章 龙穴 君临那龙穴永远笼罩在硫磺与灰烬的气味中。 当戴蒙·坦格利安骑著“血虫”科拉克休从天而降时。 龙卫们早已跪伏在地,头颅深埋,不敢直视这位以脾气喜怒无常和行事诡譎闻名的“浪荡王子”。 科拉克休,黑红之色的嗜血巨龙”——喷吐著硫磺的气息,那狰狞的身躯缓缓伏低。 戴蒙利落地滑下龙背,一身沾染风尘的暗红色皮甲,银金色长髮在龙翼掀起的风中狂舞。 他拍了拍爱龙颈侧粗糙的鳞片,科拉克休低吼一声,算是回应,隨后迈著地动山摇的步伐,走向属於它的那片巨大岩窟。 戴蒙则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视著龙穴。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了。 在龙穴外、那临时搭建的敞篷,趴伏著瓦格哈尔。 那头传奇的巨龙,此刻闭目假寐,悠悠然休息著。 但吸引戴蒙全部注意力的,並非是瓦格哈尔本身。 而是在她巨大头颅旁,一个相比之下显得如此娇小的黑色身影。 一条龙。 一条通体覆盖著墨黑鳞片、鳞片边缘却流转著奇异暗红光泽的幼龙。它体长大约两米,体型修长流畅,头颅比例略显大,但已初显锋锐轮廓,背脊上一排细小但尖锐的骨刺沿著脊柱延伸至尾尖。 此刻,它正蜷在瓦格哈尔的下頜旁,一条前肢甚至搭在瓦格哈尔巨大如岩石的爪子上,姿態亲昵而自然。 而瓦格哈尔,这头以暴烈孤僻著称、连其他巨龙都退避三舍的老龙,竟任由这小黑傢伙依偎,鼻息喷出的气流轻柔地拂过幼龙的鳞片。 戴蒙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龙? 纯正的、毫无杂色的黑龙? 在坦格利安家族的歷史上,纯黑鳞片的龙也极为罕见。 瓦格哈尔身边,怎么会有幼龙?还是一头黑龙? 据他所知,瓦格哈尔早已过了產蛋的年龄,超过半个世纪没有產下过任何龙蛋,更遑论成功孵化。 而且以瓦格哈尔的性情,绝不可能容忍其他巨龙还有幼崽靠近,更別说如此亲密。 “罗索。”戴蒙开口。 一直躬身候在不远处的龙卫长罗索立刻小跑上前,单膝跪地:“亲王殿下。” 戴蒙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头黑色幼龙身上。 “那条龙,”他朝著黑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什么时候出现的?什么来路?” 罗索顺著戴蒙的目光看去,他咽了口唾沫,带著明显的谨慎说道:“回稟殿下,那是…洛瑟恩。大约半年前…出现在瓦格哈尔身边的。” “半年前?”戴蒙猛地转头,锐利的紫眼睛盯住罗索,“瓦格哈尔的蛋?她什么时候又產蛋了?为何无人稟报?” “不…不是新產的蛋,殿下。”罗索额角渗出细汗,硬著头皮解释,“是…是一颗五十年前死蛋。 “死蛋孵化?”戴蒙的眉头紧紧锁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龙蛋石化、成为死卵並不罕见,但死蛋重新孵化? 这颗死蛋,他也想起来了。 亡妻兰娜尔驾驭瓦格哈尔时,被瓦格哈尔要求带在身边的那一枚死蛋… 这几乎闻所未闻,违背了所有关於巨龙的常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头黑色幼龙,眼中的疑惑逐渐被一种混杂著惊喜与占有的光芒取代。 “死蛋重生,黑龙现世……”戴蒙喃喃自语,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意,“好兆头。” “这定是先祖赐福的徵兆,预示著我与雷妮拉的孩子,未来的伊耿即將降临。” “这条黑龙,洛瑟恩?徵兆?名字很不错。” “恩…它將会是属於我儿伊耿的龙。” 然而,罗索跪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囁嚅著: “亲王殿下…恐怕…恐怕不行。” “什么?”戴蒙的笑意僵在脸上。“你说什么不行?” “这么多年,我没回君临了。” “看来你们是忘了,我究竟是谁?” 而,罗索深深地低下头: “但,洛瑟恩…它…它似乎已经…认主了。” “认主?”戴蒙不可置信问道,“是谁?” 坦格利安族人就这么多,他怎么也想不起,怎么可能还有人驭龙? 罗索似乎豁出去了,说道:“是…是伊蒙德王子。” “我们观察了很久,洛瑟恩只允许伊蒙德王子靠近、触碰,甚至…听从他的简单指令。” “瓦格哈尔也……也不排斥伊蒙德王子同时接近它们两者。” “我们都看到了…伊蒙德王子他…他能同时…” “罗索的声音越来越低说道:“驾驭两条龙。” “一派胡言!!!” 戴蒙勃然暴怒,厉声喝断。 他一把揪住罗索的衣领,几乎將跪著的龙卫长提了起来。 “一人一龙!这是铁律!是自古瓦雷利亚驭龙者的铁律!从未有过任何例外!” “伊蒙德何德何能,竟能…竟敢…?”他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胸膛剧烈起伏。 罗索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却不敢挣扎,只能断续地解释:“千真万確…亲王…我们起初也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国王陛下……陛下也知晓此事,並严令我们不得外传。” 而戴蒙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一种可怕的阴沉。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瓦格哈尔和那头黑色的幼龙洛瑟恩。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迅速在心里滋长的强烈忌惮。 一人驾驭两条龙? 他不信这个邪。 戴蒙·坦格利安,绝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事情,他必须亲眼验证。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著瓦格哈尔和洛瑟恩所在地走去。 然而,就在他踏入距离瓦格哈尔尚有四十步的距离时。 “吼!!!” 一直假寐的瓦格哈尔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巨大的、熔金般的竖瞳中,带著冰冷的警告与拒斥。 她抬起了巨大的头颅,喉间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咆哮,带著硫磺味的热气喷涌而出,吹得戴蒙衣袂狂舞,几乎站立不稳。 与此同时,身旁那头黑色幼龙洛瑟恩也站了起来,虽然体型尚小,却毫无惧色地衝著戴蒙发出了尖锐而充满敌意的嘶吼。 张开的口中,细密但已然锋利的牙齿闪著寒光,喉部深处隱隱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 一大一小,一老一幼,两条龙,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它们的態度,不欢迎他的靠近。 戴蒙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面对瓦格哈尔那毫不掩饰的威胁,即便是他,也不敢再轻易前进。 他的“血虫”科拉克休或许不惧与瓦格哈尔一战,但正面与瓦格哈尔衝撞,那就是作死。 他死死盯著那头对他齜牙的黑色幼龙,又看了看警惕看著他的瓦格哈尔。 最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远远跪著、噤若寒蝉的龙卫们。 罗索的话,龙的反应,交织在一起,让他不得不相信。 看来…是真的。 戴蒙缓缓地向后退了几步。 直到退出瓦格哈尔明確的警告范围。 一人驾驭两条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必须提醒雷妮拉,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恐怕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危险得多。 第四十章 兄弟 国王寢宫外的长廊幽深寂静,戴蒙·坦格利安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来到那扇雕刻著巨龙环绕铁王座图案的厚橡木门前,停下。 御林铁卫瑞卡德·索恩爵士身披白甲,守卫在门侧。 看到戴蒙,他微微低头,手臂却礼貌地抬起,拦住了戴蒙欲直接推门的手。 “亲王。”瑞卡德爵士不卑不亢说道,“还请容我先行通报陛下。” 戴蒙的眉毛皱了一下,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只是双手抱胸,斜倚在冰冷的石墙上。 瑞卡德爵士推门进入,片刻后重新出现,侧身让开通道:“陛下请您进去,亲王。” 戴蒙轻哼一声,迈步而入。 国王的私人起居室比他记忆中更加昏暗、沉闷。 厚重的窗帘半掩,只透进几缕午后的光线,空气中瀰漫著药草味,还有一种烈酒的气味。 他的兄长,韦赛里斯一世,正坐在壁炉旁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中。 梅罗斯大学士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为国王套上一件睡袍。国王的面容比戴蒙上次见到时更加浮肿苍白。 “你来了。”韦赛里斯说道。 国王挥了挥手,示意大学士可以退下了。 梅罗斯收拾好药箱,担忧地看了国王一眼,又向戴蒙躬身行礼,这才低著头快步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壁炉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火光在韦赛里斯浮肿的脸上跳跃。 戴蒙没有行礼,也没有找地方坐下。他只是站在面前,目光上下打量著兄长。 “哥哥,”他轻快说道,“我和雷妮拉结婚了。” “作为她最敬爱的父亲,我亲爱的兄长,你的祝福…还有礼物,似乎都没有?” 韦赛里斯的呼吸似乎滯了一下。 他知道戴蒙在故意刺痛他。当年他坚决拒绝了戴蒙求娶雷妮拉的请求,不仅因为戴蒙当时已有妻子。 更因为戴蒙对铁王座那毫不掩饰与渴望。 他怎能放心將自己选定的雷妮拉,交到这个野心勃勃、行事无所顾忌的弟弟手中? 他害怕戴蒙对雷妮拉的兴趣,不过是他通往铁王座的一块垫脚石。 这份猜忌与担忧,如同一根刺,横亘在兄弟之间多年,也成了戴蒙心中难以释怀的怨恨。 见韦赛里斯沉默以对,戴蒙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他自顾自地拿起桌上一个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知道吗,哥哥,”他啜饮一口,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如果当年,你点头同意,把雷妮拉嫁给我。” “那么今天,很多麻烦根本就不会出现。” 戴蒙说道: “不会有潮头岛的魏蒙德,像条疯狗一样咬著私生子的问题不放,非要闹到君临,让七国看我们坦格利安和瓦列利安的笑话。”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也不会有如今的绿党和黑党。” “雷妮拉会是名正言顺的王储,而我,会是她的王夫。” “一切都会如此,简单、清晰、稳固。” 韦赛里斯终於抬起眼说:“不把她嫁给你,不是因为她不能嫁给你。” “戴蒙!而是因为你不配!” 他继续道,“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的第一任妻子,那个可怜的雷婭·罗伊斯…” “她是你的妻子!你却…你却让她意外坠马!人人都知道那是谋杀!” “你让我如何能把自己心爱的女儿,交给你这样一个…一个杀妻之人?!” “杀妻?”戴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摇了摇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又带著无尽嘲讽的嘆息。 “我亲爱的哥哥,你总是这样…如此虚偽,如此偽善。” 他走到韦赛里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坐在椅子里的国王: “那个谷地的女人,是你们硬塞给我的。” “我从来都不爱她,甚至厌恶她。” “甚至都没有上过床。” “维斯特洛的律法不允许离婚?很好。” “但它没规定不能丧偶,不是吗?” 他摊开手说:“我只是做了最符合我心意、也最有效率的选择。 “我展现的是真实的自己,不像你…” 他朝韦赛里斯微微俯身耳语: “我的好哥哥,当年艾玛王后难產,躺在產床上奄奄一息,学士们都束手无策。” “要你决定保大还是保小。” “但你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一日王储…那个最终也没能活过一天的男孩…” 戴蒙看到韦赛里斯的瞳孔猛然收缩,呼吸骤然急促。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平静说出了那个韦赛里斯用尽一生试图遗忘、却始终在噩梦中重现的场景: “…是你,亲自下令,让学士用刀子,剖开了艾玛的肚子。” “说我弒妻?你何尝又不是呢?” “闭嘴!” 韦赛里斯从椅子上站起,手指死死抓住扶手,才没有瘫倒。 他脸色由白转红,另一只手指著戴蒙,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突然地弓起身子。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地毯上,也溅在他睡袍前襟。 戴蒙脸上的嘲讽与恶意,在看到鲜血的瞬间,凝固了。 那双总是带著桀驁的紫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抹清晰的慌乱。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怨恨、多少算计、多少分歧… 眼前这个吐血的男人,是他的哥哥。 也是那个小时候带著他骑马、教他练剑、分享少年梦想的哥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乾净的丝帕,想要为韦赛里斯擦拭嘴角的血跡。 韦赛里斯挥开了他的手,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然后坐回椅子,闭上眼睛,胸膛有些起伏。 过了许久,韦赛里斯才缓缓睁开眼说道: “魏蒙德,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戴蒙也收起了桀驁的性子,重新倒了两杯酒,他將一杯轻轻放在韦赛里斯手边。 “处理?”他带著玩味说道,“最简单的办法,隨便找个罪名,勾结海盗,意图叛乱,甚至…准备在君临行刺国王?” “然后,宰了他。一了百了。” “胡闹!”韦赛里斯猛地拍了一下扶手,隨即又因虚弱而咳嗽起来:“现在杀他?” “全七国都知道他来君临是为了什么!” “无缘无故杀了他,只会让所有人寒心,认为我们心虚,处事不公!” “而且…”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已经给各境公爵送去了渡鸦,邀请他们前来见证…” “虽然那些公爵一个个都装聋作哑,没有亲自前来,但他们的眼睛,此刻都盯著君临,盯著红堡!” “这件事,已经不是潮头岛一家之事了…” 戴蒙对於韦赛里斯的顾虑,他当然明白。 魏蒙德现在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杀不得,放不得,审不得,也压不得。 兄弟俩再次陷入沉默。 忽然,戴蒙的目光变得幽深,轻轻说道: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问题的根源,並不在魏蒙德这个吵闹的老头子身上呢?” 韦赛里斯抬起疲惫的眼:“什么意思?” 戴蒙,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假设…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都不存在了?” 他顿了顿。 “那么,魏蒙德还有什么理由闹? 闻言,韦赛里斯国王眼神疑虑看著戴蒙。 戴蒙一饮而尽,微微一笑:“我只是做出一个假设,你不用当真,哥哥。” 韦赛里斯听到解释后,也沉默了,假如这三个孙子,不是私生子就好了,偏偏棕发,塌鼻子。 而,戴蒙心理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他那没出世的孩子,伊耿,才是他心中,未来的七国之王。 他现在虽然是那三个孩子的继父,但也只是看在雷妮拉的份上… 第四十一章 真龙之血 魏蒙德·瓦列利安推开首相塔书房沉重的房门时,他与奥托·海塔尔结束了长达了整个下午的密谈。 他转过身,向书房內那位首相頷首致意:“感谢您的时间与…理解,首相大人。” “瓦列利安会记住这份情谊。” 就在他准备离开,脚步却顿在了原地。 门外。 银髮,黑色的衣装。他平静的注视著他。 伊蒙德·坦格利安。 魏蒙德脸上凝固了一下,隨即,微微躬身,带著礼节:“伊蒙德王子。” 伊蒙德点了点头,回应他的礼节。 “值得吗?”伊蒙德忽然开口。 “闹到御前,闹到举世皆知,闹到把脖子主动伸向斧刃?” 魏蒙德微微一怔,他设想过无数种在红堡可能遭遇的阻挠、威胁或利诱。 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句近乎…直白的质问,来自一个绿党的王子,一个本应是对头阵营的少年。 他蓝眼迎上那片深紫眼眸,在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之下,他似乎窥见了一丝,那是一种共鸣。 他脸上浮现笑容,带著骄傲说道: “是血脉,王子殿下。” “它是龙骨,也是船锚。” “瓦列利安若连血脉的纯洁都无法捍卫,那未来与沉船何异?” “如果陛下认为捍卫这份纯洁是罪,如果铁王座认为他能浇灭真相的火焰…” “那么,就让我的血,流在红堡的铁王座下。” 伊蒙德静静地注视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讚许,没有怜悯,也没有反对。 最后,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出了通往楼梯的道路。 魏蒙德,不再言语,迈开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伐,沿著螺旋楼梯向下走去。 伊蒙德这才转身,推门走入首相书房。 奥托·海塔尔正站在巨大的拱窗前,背对著门口,望著下方红堡庭院中点起的灯火。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来人,深绿的眼底波澜暗涌。 “你都听见了?”奥托问道。 伊蒙德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桌前,向他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他自己在找死。”少年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室內更明亮的光线下,澄澈带著复杂。 “或者说,他来君临,就是赴死。” 奥托沉默地走回书桌高背椅坐下,他没有反驳,魏蒙德的意图,在他下午的言辞中已如出鞘的剑般明显。 伊蒙德盯著奥托:“七国的那些公爵们此刻在做什么?” “他们不是在等潮头岛的家务事判决。” 他向前一步,將声音压低: “他们是在看,坦格利安家族,是否会坐视,甚至默许,那几个孩子,是否,公然篡夺瓦列利安家族千年传承的合法权利。” “而更让他们屏息等待的,是这之后,当这种先例一旦被王家默许…” 奥托抬起眼,盯著伊蒙德,说:“你想说什么,伊蒙德?” “或者,你想怎么做?” 伊蒙德笑了,嘴角微扬。 “那些姓斯壮?”他轻轻摇头。 “我从未,也永远不会,视他们为亲人。” “他们占据的位置,他们的呼吸,他们覬覦的东西…” “只要活著,就是对坦格利安的侮辱。” 奥托的呼吸微微一窒,看著伊蒙德的眼神,那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书房陷入死寂。 许久,奥托沉重地点了点头。 “魏蒙德不是求死吗?”伊蒙德踱步到窗边。 “他的想法,很不错,用一条老命,换雷妮拉,那王储之名永远沾上洗不掉的污血。” “逼我那优柔寡断的父亲在铁王座上,当著所有廷臣的面,亲手揭开他最想掩盖的脓疮。” 伊蒙德转过头,侧脸在窗外光线的映衬下线条冷硬: “一些话,就像射出的箭,一旦离弦,就再也回不了头。” “一些事,就像即將垮掉的城堡,只要第一块动了,后面就是摧枯拉朽。” 他带著讚赏说道: “这老头子够狠。” “他要让从多恩到绝境长城的每一个领主都看清楚,我们尊贵的王储,是个连自己封臣的血脉都敢肆意玩弄、用她私生子来继承…” “说句不好听的。” “她是什么货色?” “她是什么成分?” “她把坦格利安和瓦列利安数千年的骄傲与法统,当成可以隨意涂抹、符合她心意的玩具。” “太过贪得无厌了…” 伊蒙德的笑意加深,眼中却寒光凛冽: “如果有一天,坦格利安的歷史由后人书写。” “而书上写著,韦赛里斯一世及其女雷妮拉,开创私生子继承王统与封臣权位之先例…” 他轻轻摇头: “那么,他们父女的名字,將不再是国王与王储,而是坦格利安家族史上最耻辱的註脚。” “这是对我们血脉源头最彻底的背叛与褻瀆!” “伊蒙德!”奥托猛地低喝。 “注意你所说!” “那三个孩子的身世,陛下已经下过定论了!” “这种诛心之言,你若敢在外面吐露半个字。” “我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外祖父。”伊蒙德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恢復成惯常的、毫无情绪的冰冷脸颊。 他甚至没有因奥托的怒斥而后退半步,只是平静地回视著老人。 “证据?需要吗?银髮紫眼对棕发棕眸,这就是最赤裸的证据!” “全维斯特洛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敢像魏蒙德那样,准备把命押上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放心,我不会蠢到现在就去送死。” 他在门口停下,半侧过身。 “但蛰伏,不代表遗忘。” “我以真龙之血起誓。” “我不会让这些斯壮,玷污坦格利安。” “这些窃居高位的私生子,也终有一天,会为他们僭越的身份,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保证…” 第四十二章 伊耿 龙穴巨大的拱形穹顶下,午后。 伊耿·坦格利安驾驭著阳炎降落时,激起的气流捲起地面的尘土,几个靠近的龙卫踉蹌后退。 伊耿已近大半年未见自己的龙。他一回君临,未卸行装,便直奔此处。 从阳炎宽阔的金色背脊滑下时,脚步因急切而虚浮,落地时一个趔趄,幸而扶住了爱龙温热的前肢。 阳炎——这头身长逾三十米、双翼舒展可达五十余米的壮美金龙。 他低下头颅,熔金般的眼眸温柔注视主人,用覆满金色的鼻侧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喉间发出低沉的呼嚕声。 伊耿长长吐出一口气,唯有在龙背上,在云层之间,他才感到些许喘息之机。 “好伙计,还是你最懂我。”他低语,又拍了拍阳炎坚硬的鳞甲,这才转身。 然后,他怔在了原地。 就在龙穴出口那片被天光照亮的开阔地上,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伊蒙德。 他的弟弟侧身而立,手中拿著一大块暗红色的生肉。 伊蒙德身侧的存在的左边,是如同黑褐色山峦般静臥的瓦格哈尔,老龙闭目假寐。 右边,一条通体墨黑、鳞片边缘隱约流转暗红光泽的幼龙,约三米余长,正亲昵地以头蹭著伊蒙德的手。 从他掌中叼走肉块,利齿撕扯时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伊耿的震惊看著。 一人,双龙… 他不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龙不是只能有一个驾驭者吗? 伊蒙德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却未回头,依旧专注地餵食黑龙幼崽。 伊耿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迈步上前,靴底碾过细沙与灰烬,沙沙作响。 “你怎么做到的?”他开口好奇。 “一人…驾驭两条龙?” 伊蒙德仍未转身,平静无波地传来:“回到君临,不回红堡?不去看望思念你大半年的母亲。却是来龙穴。” “伊耿,在你心中,阳炎,难道比母亲夜夜难眠的牵掛更温暖?” 轻飘飘几句话,瞬间刺穿了伊耿强撑的轻鬆表象。他脸上腾地发热: “我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你算什么东西?” 伊蒙德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伊耿略显苍白的面色、眼下的淡青、以及那尚未完全站稳的虚浮脚步上停留片刻。 “嘖…” “带著酒意驭龙?刚才天上,阳炎那次不必要的急转,差点让你脱了韁绳吧?” 伊蒙德微微偏头,评估说道:“脚步虚浮?看来在潮头岛的日子,別有一番滋味?” “你!”伊耿被这观察刺中痛处,羞恼交加,“我沦落至此,拜谁所赐?!” “不是,你在潮头岛惹是生非,害得杰卡里斯失了一只眼睛!” “我会被扣在那里当人质?” “你?”伊蒙德轻轻笑了。 “我看你在潮头岛倒是自在快活。无人管束,恣意妄为。” “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活法?” “伊蒙德!”伊耿的脸涨得通红,那被人彻底看穿的狼狈说道:“我怎么活是我的事!” “你一个次子,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次子?”伊蒙德淡淡说道: “我排行第几,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你,伊耿·坦格利安,是否还记得自己冠以何名?肩上该负何责?” “姓氏?责任?哈!”伊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被扣押的憋屈、加上残留的酒意,让他口不择言。 “去他妈的绿党长子!谁稀罕谁拿去!” “她亲口答应我了,只要我安分守己,不碍她的事,將来便赐我亲王头衔,予我丰饶封地!” “你们要爭那张椅子,要斗个你死我活,那是你们的事!” “不要將我拖下水!” 远处的龙卫们早已停下手中活计,紧张地望向这边,却无人敢上前。 伊蒙德静静地凝视他数息,让伊耿莫名心悸。 隨后,伊蒙德忽然嗤笑一声,视线掠过伊耿,落在他身后那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华美璀璨的金色巨龙身上。 “阳炎…” “確实美丽非凡。” “振翅之时,怕是能將天空也染作灿金。”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回伊耿脸上,冷漠说道:“只可惜,眼瞎跟了个…废物。” “废物?!”这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伊耿最敏感脆弱的尊严上。 他猛地向前冲了几步,伸手就要去揪伊蒙德的衣领,“你敢叫我废物?!伊蒙德!你他妈不过是个…” 话音未落,伊蒙德只是手腕一翻,看似隨意地一推一卸。 伊耿便感觉一股劲传来,惊呼声中踉蹌倒退,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他尚未爬起。 “嘶,噶!” 一声短促凶戾的嘶鸣骤然响起! 原本温顺待在伊蒙德脚边的黑色幼龙洛瑟恩,毫无徵兆地动了! 他双翼猛然一振,不大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速度与力量,如同一道贴地疾射的黑色闪电,头颅前倾,向头锤一般撞向刚刚支起身的伊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伊耿只觉胸腹间遭到重击,眼前发黑,整个人再次向后跌飞,摔在地上,背脊传来钝痛。 未及反应,更可怕的压迫感袭来。 洛瑟恩已用它覆满细密黑鳞的前爪牢牢按住了他的胸口与肩膀,其中一只爪子就搭在他脸颊旁。 幼龙的身躯已完全压制了他。 那颗狰狞的黑色龙头低垂,灼热的气息混杂著浓重的血腥与硫磺味,喷在他脸上。 红色的竖瞳冰冷地锁定他,喉咙深处滚动著充满威胁的低吼。 更让伊耿魂飞魄散的是,几滴滚烫粘稠的龙涎。 “啪嗒”滴落在他额头与脸颊,带来轻微的灼刺痛感。 “阳炎!!!”他惊恐万状,嘶声尖叫。 不远处,阳炎目睹主人受制,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愤怒咆哮! 它金色的头颅高高昂起,颈侧鳞片賁张怒展,双翼猛然张开,璀璨的金光几乎照亮龙穴半壁,庞大身躯前倾,眼看就要扑袭而来! “吼——!!!” 然而,另一声更加低沉、更加浑厚、如同实质的惊涛骇浪,骤然席捲了整个龙穴,將阳炎的怒鸣彻底淹没! 瓦格哈尔站了起来。 仅仅是起身的动作,便带起令人窒息的风压,地面隨之传来轻微的震颤。 这头古老的母龙完全舒展开她庞大无匹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將伊蒙德、伊耿、洛瑟恩以及不远处的阳炎全然笼罩。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巨硕的、熔金般的竖瞳带著威慑,牢牢锁定了那头年轻气盛的金龙。 她向前迈了一步。 “轰!”沉重的脚步落地,声如闷雷。 阳炎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 面对瓦格哈尔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与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龙威。 这头美丽的金龙本能地感到战慄。但他依旧呲著寒光森森的利齿,发出警告的嘶吼。 金色的身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但展开的双翼却不自觉地向后收拢,脚下甚至向后挪了半步。 “阳炎!別过来!停下!”伊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 他太清楚了,阳炎绝非瓦格哈尔的对手,一旦衝突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阳炎发出痛苦不甘的呜咽,金色眼眸焦急万分地望向被压制的主人,听到命令后,不敢再向前半步。 压制著伊耿的洛瑟恩,喉咙里的咕嚕声愈发响亮,带著捕食者戏弄猎物的残忍意味。 按住伊耿脸颊旁的爪子微微施加压力,锋利的爪尖几乎要刺破皮肤。 伊蒙德这才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伊耿身旁。 他低下头,俯视著被黑龙幼龙死死压在地上、满脸惊恐、狼狈不堪的兄长。 “我说你是,”伊蒙德冷淡说,“你就是。” 伊耿仰视著伊蒙德,脸颊旁是冰冷坚硬的龙爪,鼻端是灼热腥臊的龙息,额上是滚烫粘腻的龙涎。 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在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恐惧碾得粉碎。 他毫不怀疑,只要伊蒙德心念微动,这头看似年幼的黑龙便能轻易了结他的性命。 “…是。”他闭上眼,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个字。 “我说你是,你就是。”伊蒙德重复了一遍。 “…你说是,我就是。”伊耿浑身颤抖,彻底屈服。 伊蒙德抬了抬手。 洛瑟恩立刻鬆开了爪子,灵活地跃开,轻巧地落回伊蒙德脚边,但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依旧紧紧锁定伊耿,尾巴警戒地高高竖起。 身上的重压与致命威胁骤然消失,伊耿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因后怕而止不住地战慄。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定而有力。 伊耿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到伊蒙德正看著他。 弟弟脸上那层冰冷的寒霜似乎消退了些许。 “我不管你心中作何想,伊耿。”伊蒙德神情缓和了些,却沉重说道:“但有些东西,自你降生便已背负,避无可避。” “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立场。” 他顿了顿,看著伊耿惊魂未定的眼睛,补充了一句: “即便你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你也是我兄长。” “真到了悬崖边,我也会拉你一把。” 伊耿呆呆地望著那只手,又看了看伊蒙德认真的面色。 沉默在龙穴潮湿阴鬱的空气中瀰漫。 不远处,瓦格哈尔重新伏下了那山峦般的身躯,闭上了眼睛。 阳炎焦急地低鸣著,却终究不敢靠近。 许久,伊耿抬起手,握住了伊蒙德伸来的手。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一把將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起。 “走吧,”伊蒙德率先转身,恢復了惯常的冷淡,“回红堡。母亲已等候你多时。” “况且…雷妮拉与她那一家子都已经到了。” “今晚这场家宴,缺了谁,戏都不够好看。” 伊耿费力地拍了拍身上尘土,最后嘆了口气。 回望了一眼、频频低鸣的阳炎,勉强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安心。 绿党与黑党,铁王座与继承权… 但他只想隨心所欲地活著,畅饮美酒,驭龙翱翔,享受欢愉。 可偏偏,他是长子。 第四十三章 家宴 上 夜晚,红堡宴会厅內。 墙壁上悬掛的壁画中,征服者伊耿与他的两位妻子、伊尼斯一世、梅葛一世、杰赫里斯一世,这些坦格利安先王们。 烛焰在银烛台上不安地跳动,长桌铺著深红色天鹅绒。 韦赛里斯一世坐在主位那把特意加垫的高背椅上,黑色锦袍松垮地掛在他日渐消瘦的身躯上。 国王左侧是绿党。 阿莉森王后端坐著,海绿色礼服衬得她脖颈修长如天鹅。 她看起来毫无胃口,只是偶尔用叉子拨动盘中的食物。 身旁的伊耿正埋头对付一块淋满酱汁的牛肉,银髮垂落,几乎遮住眼睛。 伊蒙德坐在伊耿下首,一身墨黑,银髮在脑后紧紧束起,烛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出锐利的阴影。他半侧著身,面前的食物丝毫未动。 海伦娜挨著他,沉默地小口吃著。 奥托·海塔尔首相坐在左侧末位,安静打量著眾人。 克里斯顿·科尔与瑞卡德·索恩两位御林铁卫守卫在门口。 国王右侧是黑党。雷妮拉一身象徵王储身份的暗红,银金色长髮盘成繁复髮髻,孕肚已明显隆起。 她不时微笑著与父亲韦赛里斯低语。 戴蒙·坦格利安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转动手中酒杯,目光始终落在伊蒙德身上。 雷妮拉的三个儿子依次而坐。 杰卡里斯坐在母亲下首,左眼戴著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不时瞥向伊蒙德,其中带著怨恨,路斯里斯和乔佛里紧挨兄长,屏息静气。 侍女们穿梭般上菜。 韦赛里斯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 “近来…我听到一些流言。” 他看向奥托。首相立刻放下刀叉,微微頷首:“陛下,只是一些不满的贵族在议论家庭琐事…” “我已命人留意,绝不会让这些琐碎杂音扰乱君临城所有人的安寧。” “谣言生於裂隙。”韦赛里斯摇头。 “我们是龙族,是坦格利安。” “古瓦雷利亚最后的火种。” 他目光沉重地掠过每一张子女的脸。 “龙可以相爭,可以撕咬,但不能自相残杀。” “若有分歧,当在这厅內、在家人的见证下,用智慧而非意气解决。” “而不是让七国看我们的笑话。” 雷妮拉立刻倾身,双手交叠置於腹前,姿態恭顺:“陛下说得对,正因流言伤人,女儿才更恳请您明日,在所有人面前,宣布杰卡里斯的权利。” “他是我的长子,铁王座的合法继承人,也是你您的血脉。” 她看向独眼的儿子,眼中流露出母性的柔光。 “若能得您亲口承认铁王座继承人,许多无谓的猜忌自当平息。” 长厅陷入一片寂静。 阿莉森王后的面容紧绷。奥托低头盯著自己杯中晃动的倒影。 伊耿切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滯。 伊蒙德平静注视著黑党一行人。 黑党一侧,戴蒙慢悠悠啜饮著葡萄酒,杰卡里斯挺直了脊背,路斯里斯和乔佛里屏住呼吸。 韦赛里斯一世沉默了。 他看著女儿,又看向杰卡里斯,目光在那黑色眼罩上停留片刻。 那三个孩子的头髮在烛光下是普通的棕,眼睛是常见的棕褐。 他一直未曾亲自確认杰卡里斯对於铁王座的继承权,也正是为此。 “继承…”他终於开口,声音乾涩,“让我在考虑考虑吧。” 雷妮拉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隨即又展露微笑:“陛下思虑周全。是我心急了。” “不过,”她看向对面的海伦娜,又转回国王,“小杰下月就满十一岁了。” “关於他和海伦娜的婚事,我想著,待他年满十三,便为他们举行订婚仪式。” “这桩联姻,或能让家族的纽带更加牢固。” 阿莉森的脸色瞬间苍白。 她看向韦赛里斯,嘴唇微张,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韦赛里斯似乎鬆了口气,几年后,若杰卡里斯迎娶海伦娜,届时再確认继承权也未尝不可。 他看向始终低垂著眼的海伦娜,又看了看沉默的杰卡里斯,缓缓点头: “订婚之事,待杰卡里斯十三岁时再议。若那时…各方面都適宜,我准。” “谢谢你父亲!”雷妮拉笑容绽放,她瞥了一眼对面,面无人色的王后。 而海伦娜低著头,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伊蒙德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海伦娜看向弟弟,伊蒙德对她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伊蒙德放下了手中的银质餐刀。 餐刀跌落在瓷盘,发出“叮”一声清响,格外刺耳。 伊蒙德抬起头,目光掠过雷妮拉和她的儿子们: “只有自己筑不了巢的鸟,才总想占別人的枝杈。” “比如杜鹃,就喜欢把蛋下在別处,让別的鸟为它哺育雏鸟。” 伊蒙德的目光最终落在杰卡里斯脸上,一字一句,“而这些雏鸟长大了,还会把巢里真正的蛋推出去摔碎。” “住口。”韦赛里斯压抑著怒意。 伊蒙德迎著父亲的注视,摆了摆手,脸上毫无波澜。 他端起酒杯,將其中深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桌对面,戴蒙低笑起来。他摇晃著酒杯,目光如鉤:“我的侄子,你牙齿倒是锋利。” “不过…”他故意停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拉过来,“我听到件更有趣的事。” “他们说,你能同时驾驭两条龙?瓦格哈尔,还有那颗死蛋里爬出来的幼龙?” 闻言,雷妮拉和她的儿子们齐齐变色。 杰卡里斯的独眼猛地睁大,路斯里斯和乔佛里难以置信地瞪向伊蒙德。 伊蒙德坦然迎向戴蒙的目光,甚至重新为自己斟满酒,举杯示意:“这是坦格利安血脉的馈赠,叔叔。” “只有纯粹的力量,才会眷顾纯粹的血脉。” 他话锋一转,轻描淡写说,“而污浊的血,只会玷污纯洁的血。” “你什么意思!”独眼的杰卡里斯拍案而起。 “呵,我只是隨口说说,有人当真了?” 伊蒙德微笑,“还是说…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 “你!”杰卡里斯的愤怒几乎要衝破胸膛。 “闭嘴,伊蒙德!今日是家宴!”韦赛里斯厉声训斥。 伊蒙德低下头,却毫无悔意:“陛下,我从没针对谁。” “只是有些人,很在意?” 这几乎是指著鼻子骂了。 戴蒙摆了摆手,示意杰卡里斯坐下。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紫眼睛里闪过锋芒: “年轻真好,有锐气。” “不过…小心別让翅膀长得太快,折断在风里。” “多谢叔叔的忠告。”伊蒙德微笑点头。 气氛已降至冰点。 侍从们战战兢兢地上前更换餐盘。 一名年轻侍女捧著巨大的银盘走来,盘中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口含苹果的乳猪,油脂在烛光下晶莹发亮。 她小心翼翼地將银盘放置在伊蒙德面前的空处,垂首欲退。 就在这时。 路斯里斯看著那只烤乳猪,又瞟了一眼伊蒙德,想到了什么,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中犹如投石入水。 伊蒙德仿佛没有听见。 他从容地拿起侍女留在盘边、用来分切乳猪的锋利餐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凛。 他没有去切肋排或腿肉,而是手腕稳定地移动,刀刃沿著乳猪脖颈的关节精准切入。 “嗤。” 皮肉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几下乾脆利落的切割,那颗完整的、烤得油亮焦黄的乳猪头便与躯体分离。 伊蒙德用手直接拿起猪头,转向路斯里斯。 他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声音清朗,確保长厅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来,路斯里斯。” 手腕轻扬,猪头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 “咚!” 一声闷响,它稳稳落在路斯里斯面前的空盘里。 猪头歪躺著,烤焦的嘴巴滑稽地咧开,口中含著的苹果仿佛在无声嘲弄。 伊蒙德放下餐刀,慢条斯理地拿起手帕擦拭手指,微笑道: “多吃点,做为舅舅,我祝你…快快强壮长大。” “强壮…” (强壮与斯壮同音。) 一瞬间,所有声音消失了。 韦赛里斯僵在座位上,手还按著胸口。 阿莉森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 奥托首相脸上最后一点应付的笑容彻底消失。 雷妮拉脸上的血色褪尽,戴蒙缓缓放下酒杯,紫眸眯著注视伊蒙德。 杰卡里斯独眼中翻涌著冰冷的怒意,乔佛里嚇得往哥哥身边紧缩。 路斯里斯盯著盘子里近在咫尺的猪头,年轻的他,怒火从他胸膛中剧烈起伏。 侍女和僕人们僵立原地,连呼吸都屏住。 只有烛火还在不安地跳动,將每个人脸上惊骇、愤怒与恐惧映照得清清楚楚。 接著,伊蒙德站起身端起身边侍从颤抖著斟满的新酒,向路斯里斯举杯。 第四十四章 家宴 下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伊蒙德举起的酒杯上。 伊蒙德脸上掛著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缓缓开口: “来吧,我的好外甥们。” 他转向那三个孩子,將他们的名字一一念出: “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三个男孩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 “我为你们庆酒。” 他举起酒杯,转向杰卡里斯。 “愿七神祝福我的外甥们,愿你们每个人都聪明、英俊…” 他的目光在路斯里斯身上停留了一瞬。 “…强壮。”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又慢又清晰。 “伊蒙德!” “你究竟想做什么?” 国王已经站起身。 “陛下,”伊蒙德转向父亲,神色坦然带著无辜,“我只是在…” “祝福他们。” “难道做为一个舅舅,不该希望自己的外甥们…” “具备这些美好品质吗?” “这也是我,最真诚的心愿。” 韦赛里斯一时语塞。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阿莉森王后,示意她来阻止。 阿莉森看著儿子,低声唤道:“伊蒙德…”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了——用最礼貌的语言,刺出最锋利的刀。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瞄准雷妮拉孩子们最脆弱的软肋。 雷妮拉阴沉注视著伊蒙德,那放在桌下的手微微发抖。 戴蒙察觉到了,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別动气,” “他想要的正是这个。” “伊蒙德,”阿莉森王后带著命令口吻,“够了,坐下。” 伊蒙德恍若未闻。 “我为你们乾杯。” 他继续说道,將酒杯举起。 “敬这三个…“强壮”的男孩。” 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对面,杰卡里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著伊蒙德,像是要喷出火来。 伊蒙德放下空杯,侧过头。 “怎么?舅舅为你们庆祝,难道不是好事?” “还是说…” “你不觉得自己…配得上“强壮”这个词?” “你他妈——!” 杰卡里斯彻底被点燃了。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绕过长桌,朝著伊蒙德扑去。 拳头带著风声,直击对方面门。 伊蒙德早有准备,轻鬆侧身闪开。 “今天是家宴。” 伊蒙德冷淡看著他,带著冰冷的嘲讽。 “我不想对你动手,外甥。” “免得,有人说我欺负你。” 杰卡里斯又一拳挥出,这次对准的是伊蒙德的腹部。 但伊蒙德的速度更快。 他稳稳抓住了少年挥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杰卡里斯闷哼一声,腕骨传来的痛,但他倔强地咬紧牙关,不肯叫出声来。 几乎同一时间,路斯里斯也动了。 “够了,路斯里斯,”而伊耿拦住了路斯里斯。 “没必要。” “放开我!”路斯里斯挣扎著,眼眶发红,“他侮辱我们!你听到了!” “这只是祝福。”伊耿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 “今天是家宴,陛下看著呢。” 就在路斯里斯挣脱开来时,伊耿的脚,看似不经意地,往前一伸。 “啊!” 路斯里斯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佛里看到两个哥哥都吃了亏,不管不顾地朝著伊蒙德身后衝去。 七岁孩子的衝撞本无章法,但伊蒙德甚至没有回头。 他空著的左手向后隨意一推,正好按在乔佛里的胸口。 力道控制得精准,足够让这个孩子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地上,又不至於受伤。 “让他们住手!都住手!” 韦赛里斯国王的怒吼炸响在宴会厅里。 身边侍从连忙上前搀扶国王,却被他一把推开。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和瑞卡德·索恩爵士已经冲了过来。 瑞卡德拦住了愤怒的杰卡里斯,而科尔则挡在伊蒙德身前。 其他侍卫们也迅速从大门涌入,將还想爬起来与伊耿扭打的路斯里斯和正趴倒在地上的乔佛里隔开。 场面一片混乱。 盘子,银盏叮噹落地,椅子翻倒,酒液泼洒在精致的地毯上。 阿莉森王后快步走到伊蒙德身边,抓住他的手臂,低声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当著他们的面说这些!?” 伊蒙德看著母亲。 “母亲。” “我不过是表达…对他们的爱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科尔爵士的肩膀,落在被瑞卡德牢牢挡住、仍在怒视他的杰卡里斯身上。 “但看来我的外甥们,对自己家族?” “並不是很自豪?” “伊蒙德·坦格利安!” 雷妮拉已经站起身,一手扶著桌子稳住自己,一手护著小腹。 戴蒙站在她身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后腰支撑著她。 “王储殿下,”阿莉森转过身,將伊蒙德护在身后:“伊蒙德只是在真心祝福你的孩子们。” 她的碧绿眸子直视雷妮拉:“他的话里有什么问题吗?” “聪明,英俊,……哪一个不是美好的祝愿?” 王后的目光扫过被侍卫扶起的路斯里斯和乔佛里。 “而且,杰卡里斯先动手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祝福?”雷妮拉气笑了。 “这种话?这种眼神?” 她向前一步,戴蒙的手立刻从她腰后移到她的手臂。 “別假装你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戴蒙动了。 他绕过桌子,步伐从容不迫,银髮在烛光下泛著冷光。 最终,他在距离伊蒙德五步之遥停下。 “我的好侄子,”戴蒙开口了,“你的口才…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你知道吗?在多恩,有一种叫黑哨的蛇,它牙齿很毒,咬人很疼。” “但它们总是死得最早。” “因为太显眼了,谁都想在它们造成麻烦之前…” 戴蒙,紫眸中寒光一闪。 “…就把它们的头砍了下来。” 伊蒙德迎上戴蒙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甚至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母亲,向前走了二步。 两人之间只剩下三步的距离。 同样的银髮紫眸,同样挺直的脊樑,此刻对峙而立,仿佛镜子的两面。 “谢谢叔叔的提醒。”伊蒙德平静回答,带著礼貌回復,“不过我也听过谷地的另一个故事。” “苍鹰活得太久,以为自己还能像年轻时一样捕食。” “结果从高空扑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的爪子钝了,翅膀也沉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戴蒙。 “最后摔死在地上,被野狗分食。” 戴蒙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按在暗黑姐妹上的手,他一直压抑著。 而伊蒙潘身边,克里斯顿·科尔爵士紧盯著戴蒙一举一动,手已经紧握剑柄。 “有意思。”戴蒙终於再次开口。 “但是伊蒙德,”戴蒙冷冷说道,“太锋利的剑,容易割伤自己。” 他扫过伊蒙德年轻的脸庞。 “尤其…当它刚刚打磨出来的时候。” “你说得很对。”伊蒙德说。 “但我会是持剑之人。” “怎么使用…” 伊蒙德直视著戴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终究,是我说了算。” 戴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著伊蒙德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突然低笑起来。隨后逐渐放开,带著某种欣赏意味的笑。 “好,很好。”戴蒙点了点头,后退了几步。 他不再看伊蒙德,转过身回到了雷妮拉身边。 “我们走吧。”他对妻子说。 雷妮拉还想说什么,但戴蒙已经揽著她转身。 伊蒙德站在原地,目送黑党一行人离去。 韦赛里斯国王看著发生的一切。 “七神在上…” “看看你们。” “看看你们现在都是什么样子!” 他想借著家宴,让一家人和好如初。 但伊蒙德与雷妮拉还有那三个孩子,似乎天生就不合。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伊蒙德身上,那眼神复杂无比。 有希望,有愤怒,有失望,但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这个儿子,这个他一直试图理解却总是无法掌控的儿子。 每次他想要对伊蒙德寄予厚望时,他又总会做出让他震怒的事。 来来回回…反反覆覆… 如果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砍了他的心都有。 韦赛里斯最终嘆了口气说。 “今天到此为止。” “都…回自己房间去。” 第四十五章 指控 1 清晨的阳光如利剑般刺穿梅葛楼的高窗。 伊蒙德站在铜镜前,繫紧著腰带。 镜中映出一张已褪去稚气的脸,银髮束在脑后,紫色眼眸宛如星辰,下頜线条硬朗。 门外传来规律的叩击。 “进。”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推门而入,白袍纤尘不染,他在门槛处停步: “殿下,” “时辰已到,陛下已在王座厅等候。” 伊蒙德没有回头,继续调整手腕护具的搭扣。“魏蒙德爵士呢?” “已在厅外候审。隨行瓦列利安族人十三名,全数到齐。” 科尔顿了顿,鎧甲下的肩膀微微绷紧,“奥托首相让我提醒您,今日审判……局势微妙。请务必谨慎言辞。” “谨慎?”伊蒙德终於转身。阳光恰好掠过他的半边脸庞。 “你觉得今日之事,靠谨慎能解决么?” 科尔沉默了片刻。 “不能。” “但至少…別让陛下难办。” “难办?”伊蒙德摇了摇头。 “那就都別办了。” “殿下…”科尔欲言又止。 “走吧。”伊蒙德打断他,大步走向门口。 - 王座厅內,气氛凝重。 两侧边上,王领贵族以及各境使节早已列席。 他们眼神在绿党与黑党的席位间游移, 厅堂中央,那条铺著深红地毯的长道笔直通向尽头。 通向那由数千柄敌人之剑熔铸而成的铁王座。 韦赛里斯一世端坐其上。 今日铁王座没有任何软垫。 儘管国王听从了伊蒙德的建议铺设软垫,但今晨他亲自下令撤去所有衬垫。 此刻他直接坐在锋利的剑刃之间。 瓦雷利亚钢王冠沉重地压在前额。 那双遗传自坦格利安先祖的紫色眼眸维持著君王的威严。 王座之下,御林铁卫们肃立在此。 铁王座左侧稍低处,设有一张雕花座椅。 雷妮拉·坦格利安稳坐其中。怀孕的身躯裹在白天鹅绒长裙下,腹部已明显隆起。 银金色长髮在脑后盘成繁复的髮髻,缀著细小的红宝石发针。 此刻,她面容平静。 在她旁边,戴蒙·坦格利安坐在那里。 这位亲王今日罕见地穿了全套正式礼服,深黑色外套上暗红的三头龙纹,腰间悬著那柄传奇的瓦雷利亚钢剑“暗黑姐妹”。 再往后,是雷妮拉的三个儿子。 杰卡里斯·瓦列利安站在最前,左眼戴著的黑色眼罩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他今日穿著坦格利安黑红龙纹衣装。 路斯里斯和乔佛里分立兄长两侧,两个孩子紧抿嘴唇,穿著海蓝色瓦列利安礼服上的银色海马纹章。 铁王座右侧,是绿党的席位。 阿莉森王后端坐其位,海绿色长裙如沉静的深潭,领口的海塔尔纹章以银线绣成,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身旁,伊耿·坦格利安懒散地靠著椅背,银色捲髮略显凌乱,打著哈欠时。 海伦娜坐在母亲另一侧,低垂著头,银金色的长髮几乎遮住整张脸。 伊蒙德的座位空著。 奥托·海塔尔首相站在王座台阶下,面容沉静如水,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瞥向厅门。 所有人都在等待。 终於,厚重的大门被卫兵们缓缓推开。 伊蒙德·坦格利安步入王座厅。 然后他在王座前停下,面向铁王座低头。 “陛下。”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拱顶下迴荡如投石入井。 韦赛里斯一世注视次子片刻:“回到你的席位。” 伊蒙德站起,退至绿党席位前,在属於自己的空椅上坐下。 阿莉森王后侧过头,看著儿子线条冷硬的侧脸,她太了解伊蒙德。 那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是一种疯狂。 她很清楚,今日魏蒙德若执意指控下去,就是自寻死路。 海伦娜从长发缝隙间偷瞥弟弟。伊蒙德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向她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推开。 魏蒙德·瓦列利安走了进来。 这位潮头岛的老爵士今日穿著全套瓦列利安礼服。 深蓝色天鹅绒外套上银色海马纹章密布,肩披海浪波纹的披风,银髮梳得一丝不苟。布满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身后,十三名瓦列利安族人鱼贯而入。 有鬚髮皆白的老船长,有掌管港务的家族成员,也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子弟。 他们全部身著家族服饰,面色肃穆如。 整个王座厅此刻安静下来。 贵族们都在屏息等待。 魏蒙德走到厅堂中央,在距离铁王座四十步外停下,深深躬身,声音洪亮说道: “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陛下。” 韦赛里斯微微頷首:“魏蒙德·瓦列利安爵士。你请求御前审判,如今我应你所求。” “说吧,你有何情要陈?” 魏蒙德直起身。 他的目光先扫过铁王座左侧的雷妮拉和她的儿子们,那视线如剑刃刮过三人脸庞,最后重新落回国王脸上,然后开口: “陛下” “我今日站在这里,並非为我个人,而是为瓦列利安家族千年传承的血脉、荣誉与法统。”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杰卡里斯、路斯里斯和乔佛里。 “我要指控雷妮拉·坦格利安长公主,我们尊贵的王储殿下,犯下三项重罪!” 贵族席间涌起压抑的譁然,如风暴前的躁动。 铁王座上韦赛里斯抬手压下,御林铁卫队长科尔上前一步,厉声吼道:“肃静!” 声浪勉强平息。 韦赛里斯身体前倾,手指紧抓王座扶手:“你可知道污衊王储,纵使是贵族,我也绝不会轻饶。” “我知道,我清楚,陛下。”魏蒙德低头回答,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火焰,“正因为清楚,我才必须说!” 他猛然转身,手臂划破空气,手指再次指向雷妮拉,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穹顶: “第一,她褻瀆婚约,在合法婚姻期间与他人通姦,诞下私生子!” “第二,她意图欺诈,企图將这三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偽装成坦格利安与瓦列利安血脉,篡夺铁王座与潮头岛的继承权!” “第三,她践踏封臣,蔑视古老家族的尊严与律法,用谎言与欺骗玷污海马家徽!” 每一句指控都如重锤砸在石地上,激起大厅內层层回音。 贵族们彻底沉默,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雷妮拉。 雷妮拉的面容依旧平静坐著。 戴蒙站了起来。 三个男孩脸色惨白,杰卡里斯的独眼死死盯住魏蒙德,路斯里斯还有乔佛里微微颤抖。 第四十六章 指控 2 此刻,铁王座內韦赛里斯一世沉重开口:“魏蒙德爵士,你指控的是铁王座的继承人!” “正因她是铁王座的继承人,陛下!”魏蒙德毫不退缩。 “她的行为才更不可饶恕! “若连王储都可肆意践踏封臣血脉,若连坦格利安都可隨意用私生子篡夺其他家族的继承权,那么七国的法统何在?” “贵族的尊严何在? “陛下,您治下的公正何在?!” “证据!”韦赛里斯厉声道,拍打王座扶手,却被一根剑刃划破手指。鲜血渗出。 “你若有如此严重的指控,就该拿出证据!” “证据?”魏蒙德发出一声悲愤的冷笑。 他转身,面向两侧张开双臂: “诸位大人!诸位骑士!请你们睁开眼睛看看!” 他再次指向那三个男孩,手指因愤怒而颤抖:“银髮紫眸,这是坦格利安血脉最鲜明的印记!” “瓦列利安家族虽也有瓦雷利亚血统,但同样是银髮蓝眸或紫眸!” “我不禁要问,王储银髮紫眸,王储的丈夫兰尼诺银髮蓝眸。” “可这三个孩子!” 他停顿,接著,愤怒爆发,手指著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棕发!棕眼!塌鼻樑!” “这哪里有一丝一毫瓦列利安或坦格利安的特徵?!” “血脉不会说谎!” “这分明是斯壮家族的相貌!” 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贵族们的目光在雷妮拉与三个男孩间游移还有那情报总管拉里斯伯爵。 而情报总管拉里斯·斯壮站在角落阴影中,面无表情看待发生的一切。 他哥哥哈尔温还有父亲,早就两年前死於大火之中。 “我要指控!”魏蒙德的声音如破云惊雷,“雷妮拉公主在婚內与她的贴身骑士哈尔温·斯壮爵士私通!” “赫伦堡的斯壮家族,就是这副棕发棕眼塌鼻樑的模样!” 更大的譁然声响起,一些贵族们眼神不由自主观察著拉里斯外貌,的確,是棕发棕眼塌鼻樑… 韦赛里斯再次拍打扶手:“够了!单凭相貌相似,你就敢如此污衊王储?!” “那陛下要怎样的证据?!”魏蒙德豁出去了,他向前一步。 “王储做下这些事,一直都有人帮她清理,帮她擦屁股,帮她维持那“王国之光”的名號” “我是要捉姦在床?” “还是要这三个杂种亲口承认他们叫杰卡里斯·斯壮、路斯里斯·斯壮、乔佛里·斯壮?!” 戴蒙·坦格利安动了。 脸上带著杀意。 “老东西,” 他的话,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你再敢多说一句污衊王室的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戴蒙!”韦赛里斯喝止。 魏蒙德却仰天大笑:“来啊!亲王殿下!用你那把暗黑姐妹杀了我!” “当著陛下的面,当著七国贵族的面,杀了我这个为家族血脉抗爭的老头!” 他重新面向铁王座: “陛下!您要我证据?好!那我就给您证据!” “兰尼诺·瓦列利安——我哥哥科利斯伯爵的独子,潮头岛合法的继承人——他喜欢男人!” “这是潮头岛人尽皆知的事实!他从新婚之夜起就未曾与雷妮拉公主同房!” “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这三个孩子出生的时间,恰好与哈尔温·斯壮担任雷妮拉贴身护卫的时期完全吻合!” “而哈尔温·斯壮在赫伦堡大火中蹊蹺死亡后,雷妮拉就再未诞下子嗣!” “陛下,您若不信,可以召潮头岛的侍女、侍卫、学士来当面对质!” “可以查兰尼诺的医疗记录!可以问任何知晓內情的人!” 魏蒙德的声音已经嘶哑,眼眶泛红,但他仍在嘶吼: “我哥哥科利斯,一生英明,却在晚年糊涂。” “为了维繫与铁王座的关係,选择了默许、选择了掩盖!” “但我不行!我魏蒙德·瓦列利安,绝不能眼睁睁看著瓦列利安家族千年基业,落入这几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手中!” 他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 魏蒙德仰头望著铁王座上的国王,泪水从苍老的眼中滚落: “陛下!我今日来此,就只是为了说出真相!” “我知道说出这些话的下场!但我寧愿死在红堡,也绝不愿苟活於世,看著瓦列利安的血脉被玷污,看著海马旗帜被私生子篡夺!” “如果您认为捍卫家族血脉是罪!” “那就请您降罪!用我的血,染红这王座厅的地面!” “让七国所有人都看看,在坦格利安的统治下,说真话是什么下场!” 死寂。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火炬燃烧的噼啪声,贵族间的窃窃私语,某人压抑的咳嗽声。 所有细微声响在此刻都被放大。 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铁王座上,韦赛里斯一世僵在那里。 许久,国王终於开口: “魏蒙德·瓦列利安爵士…你老了。悲伤和偏执蒙蔽了你的判断。” 他艰难地吞咽: “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他们的身份,是经过我亲自確认的。” “你今日的指控……是基於谣言和臆测,是对王储名誉的严重誹谤。” 停顿,目光扫过两侧贵族,带著警告: “念在你年迈糊涂,念在你为家族荣誉一时衝动,相信谣言…” “只要你撤回指控,返回潮头岛,我可以从轻发落。” “陛下!”魏蒙德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愤怒与绝望: “您…您还要偏袒到何时?! “您看不见吗?!您真的看不见吗?! “还是您一直看见了,却选择装瞎?!” “你…”铁王座上韦赛里斯被发飆的魏蒙德气到了。 “雷妮拉!您的宝贝女儿!!她就是个婊子!” “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她践踏了婚约!” “践踏了律法! “践踏了贵族的尊严!” 雷妮拉终於变色,她站起,孕肚在裙下明显隆起,脸上第一次出现愤怒 阿莉森王后嘴角扬起,心中暗爽。 伊耿坐直了身体,眼中带著敬意。 这么莽的人,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海伦娜偏过头看向伊蒙德,而伊蒙德已经站起身。 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戴蒙身上,亲王的手已搭上剑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扑杀前的姿態。 第四十七章 指控 3 眼见,局势彻底失控。 “卫兵!” 韦赛里斯被这种公然违逆的举动,而愤怒咆哮。 “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拖下去!” 听到国王的咆哮,红堡的卫兵们从两侧廊道涌出。 但魏蒙德身边的十三名瓦列利安族人动作更快,他们迅速背脊相抵。 想让魏蒙德把话说完。 “我说的句句属实!”混乱人群中,魏蒙德的狂笑声悽厉如夜梟。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 “你们只是不敢说!” “不敢得罪未来的女王!” “给我闭嘴!”韦赛里斯从王座上站起,手指颤抖地指向下方魏蒙德。 一名卫兵试图捂住魏蒙德的嘴,但被旁边一名瓦列利安青年撞开。 老人被推的踉蹌两步,白髮散乱,指向那些沉默不语的各境代表: “河湾地、西境、谷地、北境…你们心里都清楚!” “你们一直都在装聋作哑!” “但我魏蒙德·瓦列利安,今天就要把话说完!” 伊蒙德,看到左侧坐著的雷妮拉向戴蒙微微点头,戴蒙已经悄然走向那混乱的人群中。 他也从绿党席位走出,身边海伦娜察觉到了,伸手想拉住他,指尖只掠过他皮甲的边缘。 海伦娜不安的想拉住伊蒙德,“伊蒙德,不要去。” 但紧接著,扒开了她想拉住的手,伊蒙德没有回头。 “你要做什么?”阿莉森失声喊道。 “看好母亲,伊耿。”伊蒙德背著身冷冷说道。 伊耿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按照伊蒙德所说,按住了母亲的肩膀。 阿莉森忍不住开口:“伊蒙德!”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伊蒙德继续走向混乱的中心。 混乱之中,魏蒙德转向雷妮拉,唾沫横飞: “你这个荡妇!” “你母亲艾玛王后若是看到你今日这般不知廉耻的模样,定会感到羞愤!” 而雷妮拉那维持整场的平静,也在这话下,再也崩不住。 “闭嘴!你这条老狗!” “你父亲宠坏了你?”魏蒙德看著破防的雷妮拉,狂笑。 “不!他毁了你!” “你父亲把你宠坏了!” “宠得你无法无天!” “宠得你以为全七国都该围著你转!” “还有你身后那三个小杂种!” 他悲愤地指向杰卡里斯兄弟。 “斯壮的野种! “你们也配姓瓦列利安?” “也配站在潮头岛的高潮城里?” “也配覬覦铁王座?!” 三个孩子面色铁青。 “我要你们记住,只要瓦列利安家族还有一个人在,你们就永远別想…” 韦赛里斯终於暴怒:“给我拔了他的舌头!现在!立刻!” 亲王的身影早已掠过混乱的人群… 悄然而至在人群中的戴蒙动了。 腰间“暗黑姐妹”出鞘的瞬间,瓦雷利亚钢在晨光下流淌出幽暗的波纹。 他脸上是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戴蒙绕到魏蒙德身后,剑锋扬起,对准老人的后颈,不是要割舌,而是要一剑將他腰斩。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辣,剑刃破空的尖啸声甚至压过了现场的混乱。 但另一道剑光挡住了他。 “鏘!!!” 金属交击的锐响撕裂空气,火花迸溅。 伊蒙德在掠过一名卫兵身侧时,反手抽出了对方腰间的长剑。 此刻,那柄钢剑正死死架住暗黑姐妹的下劈之势。 两剑相交处,伊蒙德的手臂猛然下沉。 戴蒙这一剑之猛远超预料,震痛从虎口炸开,沿手臂直衝肩上。 但他咬紧牙关,手臂肌肉賁起,硬生生抵住了这致命一击。 此时此刻,整个王座厅,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僵在原地,瞳孔放大,惊讶不已——王子与亲王在铁王座前兵刃相向! 戴蒙看到来人,瞳孔骤然收缩。 看著近在咫尺举剑挡住他的伊蒙德。 “戴蒙!”韦赛里斯从王座上站起,虚弱踉蹌了一下,被身旁的御林铁卫扶住。 “放下剑!伊蒙德!你也放下!” 但两人谁也没听到,谁都没动。剑锋相指。 雷妮拉,手按腹部,面色紧张。 阿莉森王后失声大吼:“科尔!科尔!!!” 国王对著身边的铁卫咆哮:“快去阻止他们!” 白袍骑士们闻声而动,他们不可能坐视王室成员在御前自相残杀。 戴蒙改为双手握剑,“暗黑姐妹”在他手中轻颤。 那剑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向前开始衝来。 伊蒙德深吸一口气,调整握剑姿势。 他知道自己还不是戴蒙的对手。 无论是剑术、力量还是经验。 “你,”戴蒙缓缓开口。 “是在找死…” 伊蒙德手腕一翻,卸开剑上的力道,向后滑开半步,剑尖仍稳稳指向戴蒙,脸上带著微笑: “陛下只是要割他的舌头,叔叔。” “不是要他的命。” “我现在改主意了。”戴蒙舔了舔嘴唇,眼中杀意更盛,“这个老东西的命,我要,至於你…” 他的目光在伊蒙德身上游走: “一只眼睛如何?或者……一只手?让你记住,代价?” 伊蒙德笑容不变:“叔叔,你能做到再说吧。” 戴蒙眯起眼,忽然笑了,讥誚看著他:“哈?小子,不顺我心之人,皆该死。” “巧了。”伊蒙德紫眸中寒光一闪,“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未落,伊蒙德动了。 不是防守,而是进攻。 他猛然前冲,手中长剑直刺戴蒙咽喉。 戴蒙瞳孔微缩,暗黑姐妹横栏。 “鐺!” 金属交击,火花迸溅。 但伊蒙德攻势未停。 他借反震之力旋身,剑锋划向戴蒙侧腹,完全捨弃防守。 戴蒙被迫后退半步,暗黑姐妹下劈格挡 “鐺!鐺!鐺!” 剑刃交击声如暴雨般密集。 贵族们看得目瞪口呆。 戴蒙久攻不下,怒意渐生。 他看准伊蒙德这下突刺过猛,暗黑姐妹猛然下劈。 “咔嚓!” 伊蒙德手中钢剑应声而断。 断刃旋转著飞向空中,在晨光中划出弧线,“噹啷”落地。 伊蒙德踉蹌后退,手中只剩半截断剑。 但他尚未站稳,戴蒙的左肘已如铁锤般砸来,直击额头。 伊蒙德不闪不避,左手握拳,同样挥出。 “砰!” 肘击命中伊蒙德头侧,拳锋砸中戴蒙下巴。 两人同时闷哼,踉蹌分开。 伊蒙德眼前发黑,耳边嗡鸣如蜂群。但他咬牙站稳。 戴蒙也被那一拳打得下巴发麻,他舔了舔口腔,尝到那铁锈的血味。 “撑不了多久了吧?”戴蒙冷笑,暗黑姐妹再次扬起。 伊蒙德握紧手中半截断剑,那断剑参差不齐指著他。 “试一试?” 戴蒙笑了,那笑容疯狂而兴奋:“那就试试!” 他再次前冲,暗黑姐妹如黑色闪电劈下。 “鐺!” 雪白身影插入两人之间。 克里斯顿·科尔爵士双手握巨剑,宽厚剑身稳稳架住暗黑姐妹。 “亲王,铁王座前,还请你放下武器。” 戴蒙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誚:“科尔,你以为你能拦住我?” “我能试试。”科尔平静回答,巨剑纹丝不动,“毕竟我们交手两次,都是我贏,不是吗?” 戴蒙疯狂大笑,剑指著他:“科尔,你不会真以为,你是那根葱吧?” 科尔向前一步:“我的职责是保护王室成员,维持王座厅的秩序。” “亲王,你若执意要在此动手,那我就只能履行职责。” 三人陷入对峙,剑拔弩张。 厅內所有贵族都嚇得屏住呼吸。 混乱人群中,卫兵们与瓦列利安也停止了扭打。 他们面面相覷地看著这突如其来的王室火拼。 铁王座下方,奥托首相知道已经打不起来了。 但对於伊蒙德所作所为,他也是內心赞同的。 绿党一侧,阿莉森王后和海伦娜长舒一口气。 伊耿,不得不佩服这个弟弟勇气,当廷与亲王交手。 “给我拦住他们!”韦赛里斯终於爆发。 “御林铁卫!给我拦住这对疯子!还有你们!”他指著那些发呆的卫兵,“站在那里傻看什么?!” 六名白袍骑士同时动了。 两人扑向戴蒙,一人抱住他持剑的手臂,一人锁住他的肩膀。 另外两名铁卫则抱住伊蒙德,伸手欲夺他手中的剑。 而戴蒙那边,第三名铁卫打落他的剑,第四名从背后钳制住他的肩膀和胸膛。 “滚开!”戴蒙怒吼,挣扎著想要甩开钳制。 但四名御林铁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骑士,死死钳住亲王。 两人身前大批卫兵聚拢,將两人隔开。 伊蒙德没有反抗。当铁卫的手触碰到剑柄时。 他鬆开了手指,他想做的,已经完成了。 “噹啷。” 长剑掉落在地,声音清脆。 科尔收剑入鞘,后退一步,但目光仍看著戴蒙。 戴蒙挣扎了片刻,终於停止。 他盯著伊蒙德,笑声里充满了某种狂躁的兴奋: “好,很好…伊蒙德·坦格利安…” “跟我拼?你有这个实力吗?” 第四十八章 指控 完 此刻,铁卫们缓缓鬆开两人,但仍保持戒备姿態。 戴蒙甩了甩手臂,弯腰拾起暗黑姐妹,归剑入鞘。 整个过程他看都没看铁卫一眼,目光始终在伊蒙德身上。 见到事態被控制,韦赛里斯颓然坐回铁王座。 梅罗斯大学士慌忙上前,用丝帕擦拭国王嘴角,那里已渗出鲜血。 “陛下!”老学士惊呼,“您的手…” 韦赛里斯抬起右手,那道被铁王座割破的伤口仍在渗血: “魏蒙德·瓦列利安…褻瀆王储,污衊王室,藐视铁王座…罪无可赦。”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伊蒙德,此刻只有失望。 “伊蒙德。” 王子的名字被国王嘶哑地吐出。 “你既然这么想保他的命…那就由你,亲手处决他。” 大厅里安静很久的贵族们,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奥托首相出言:“陛下!这不…” “闭嘴!”韦赛里斯厉声打断,眼睛仍盯著次子。 “你不是要维护律法吗?” “不是要按照我的命令行事吗?” “好,我现在命令你,处决这个叛臣。” 沉默了一会,国王继续道: “必须是你亲手。” 所有人目光聚焦在伊蒙德身上。 他站在那里,黑色皮甲上沾著方才激斗扬起的灰尘,银髮有些凌乱地散落额前。 紫色的眼眸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丝毫迴避,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良久,他微微躬身: “如您所愿,陛下。” 科尔爵士走上前,將自己的佩剑双手奉上。 伊蒙德接过剑,那是一柄標准的骑士巨剑,钢质精良,剑柄裹著皮革。 他转身走向魏蒙德。 老人已被卫兵按住,跪在厅堂中央的红地毯上。 他抬起头,看著走近的王子,苍老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谢谢你,王子。”魏蒙德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只有两人能听见,“刚才…” 伊蒙德没有回答。 他走到老人身后停下,双手握剑,剑尖垂地。 “等等。” 伊蒙德忽然开口。 所有人一怔。韦赛里斯皱起眉头。 伊蒙德看著魏蒙德: “爵士,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他按照处决的规矩,问著。 低下头的魏蒙德睁开眼,转过头深深看了伊蒙德一眼。 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悲凉。 他提高声音,让整个大厅都能听见: “七国的贵族们!请你们记住今天!” “杀我的不是伊蒙德·坦格利安!” 他抬头看向: “是铁王座上那位偏袒的陛下!” “是那个不知廉耻的王储!” “我魏蒙德·瓦列利安,今日虽死…” 他如最后的惊雷响彻穹顶: “但真相不会死!” “瓦列利安的荣誉不会死!” “七国的法统不会死!” “你们今日可以杀我!” “可以捂住所有人的嘴!” “但你们捂不住七国所有贵族的眼睛! “捂不住千年传承的律法! “捂不住七神注视下的公正…”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將面前空气吸入肺中,没有再说下去了。 最后,他闭上眼,头颅高高昂起: “王子,动手。” “让我死得像个骑士。” 伊蒙德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父亲韦赛里斯脸色铁青看著他。 母亲阿莉森捂住海伦娜眼睛,她的肩膀剧烈颤抖。 王储雷妮拉面无表情。 亲王戴蒙嘴角掛著讥誚的笑。 瓦列利安族人们咬紧牙关,有人闭上眼睛,有人怒目圆睁。 贵族们神色各异。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魏蒙德脸上。 “我以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一世陛下之名。” “对你处决。” 他停顿了一下,“罪名:污衊以及大不敬、藐视铁王座…” 他吸了口气。 “动手啊!!!” 伊蒙德,手臂挥下。 剑光如闪电般划破。 “嗤!” 锋刃切入血肉与骨骼的声音乾脆利落。 头颅离开了脖颈。 然后落地,滚动,停在血泊中。 银髮,面容朝上,眼睛睁著。 无头的躯体在原地僵立了两秒,颈腔中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起血雾。 然后才向前扑倒,重重砸在红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汩汩流淌,蔓延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 整个王座厅死寂无声。 只有血液流淌的细微声响,以及贵族们压抑的抽气声。 伊蒙德站在原地,手中长剑剑尖垂地,血珠沿锋刃缓缓滑落,滴入血泊,泛起圈圈涟漪。 他的脸上、脖颈上、衣甲上,满是温热的、黏稠的、猩红的血。 一缕银髮被血液浸透,贴在颊边。 但他没有擦拭,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铁王座。 那双紫色的眼眸透过血污,平静地迎上韦赛里斯的目光。 “够了吗,陛下?” 韦赛里斯怔怔地看著次子。 良久,他缓缓点头。 然后国王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厅內那十几名瓦列利安族人: “还有谁……要质疑王储?污衊王室?” 沉默。 漫长的、几乎令人发疯的沉默。 然后,五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他们推开试图阻拦的族人,走到血泊边缘,在魏蒙德的无头尸体旁站定。 为首一人深深鞠躬: “陛下,魏蒙德爵士所说,句句属实。” “我们愿以性命相伴。”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仰头靠向王座背脊,轻声呢喃,如懺悔,如无奈: “七神啊…到底造了什么孽…”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冰冷的疲惫: “拔了他们的舌头,全部。” 卫兵队长躬身领命,挥手示意。 卫兵们上前,將五人拖向厅侧。没有人反抗,没有人叫喊。 “至於你。”韦赛里斯的目光重新落回伊蒙德身上,目光复杂。 “伊蒙德·坦格利安…违抗御令,在王座厅拔剑,与亲人兵刃相向…”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適的措辞。 最终,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红堡地牢,单独看管。没有我的命令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卫兵上前,手按剑柄,有些迟疑,眼前这位毕竟是王子。 伊蒙德却已经动了。 他隨手將染血的长剑掷在地上,“噹啷”一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我自己会走。” 然后转身,看也不看卫兵,径直向厅门走去,脚步在血泊中留下暗红的脚印。 所过之处,王领贵族们纷纷侧身让路,眼神复杂地注视著这位满身鲜血的王子。 人群中有人低头表示尊敬,有人眼中闪过敬佩。 “王子…” 伊蒙德王子为说真话的魏蒙德出头,至少给了他一个贵族该有的死法。 虽然无法质疑铁王座上的国王,但他们也不介意表示尊敬。 第四十九章 兄弟 上 午后的阳光倾泻在国王寢宫高大的阳台上。 梅罗斯大学士刚刚为国王包扎好手上的伤。老人繫紧最后一截绷带时,用了双倍剂量的罌粟花奶和安神草药。 “陛下,您必须休息。”梅罗斯忧心忡忡地望著韦赛里斯一世,“您的身体经不起这样耗损,伤口若再恶化……” “我说了,下去。” 韦赛里斯没有睁眼。他靠在高背椅中,头向后仰去,缠满绷带的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无力地垂在一侧。 梅罗斯嘴唇微动,终究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拖著沉重的步子退出了房间。 “哐啷!” 寂静再一次被打碎。 玻璃酒瓶在墙上炸开,深红色来自河湾地的夏日红如鲜血般泼溅,顺著那墙壁上悬掛的坦格利安黑底三头龙家徽向下流淌著。 戴蒙·坦格利安站在阳台边,胸膛剧烈起伏。 这已不知是他砸碎的第几件东西。 韦赛里斯睁开了眼睛,看向弟弟。 “砸够了?发泄完了?” 戴蒙缓缓转过身。阳光照亮他的脸庞,银髮有些凌乱地散落额前,眼中燃著冰冷的怒火。 “发泄?”他低笑一声。 “不,哥哥,我只是在庆祝。” “庆祝我终於看懂了今天这齣戏的精妙之处。” 他走到韦赛里斯面前,微笑缓缓开口。 “我成了那小崽子的垫脚石,一块又厚又实、完美得恰到好处的垫脚石。” 戴蒙注视著韦赛里斯,嘴角勾起讽刺。 “让我替你復盘吧,哥哥。” “今天在王座厅,那个老东西魏蒙德豁出性命,往雷妮拉身上泼了一桶永远洗不净的脏血。” “他做到了吗?某种程度上,是的。” “所以我拔了剑,我要砍了他。” “按原本的剧本,接下来应该是,暴虐的亲王御前杀人,国王惩罚我以平息眾怒,而魏蒙德爵士英勇就义,流言隨他的死亡一同埋葬,完美。” 突然,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但你的好儿子改了剧本。” “伊蒙德站出来了。他挡下了我的剑,在所有人面前。” “他说什么?陛下只是要割他舌头,並非取他性命。” “你看,他是多么尊重律法!多么维护王权!多么尊重传统!” “然后呢?你命令他亲手处决魏蒙德,他照办了,给了那老东西一个骑士的死法,给了他喊完遗言的时间。” 戴蒙开始踱步。 “现在贵族们会怎么想?” “伊蒙德王子虽年少,却沉稳克制、尊重贵族、维护传统,为说真话之人挺身而出。” “而我呢?” 他在韦赛里斯面前停住,俯身双手撑住椅臂,银髮垂落,与兄长四目相对: “我成了那个想在御前杀人灭口的暴虐亲王。” “成了衬托你儿子光辉形象的反衬。” “就算我本来便是如此,也轮不到这个小崽子来给我定性!” 韦赛里斯静静与弟弟对视。 “被人算计的滋味,不好受吧。” 戴蒙直起身,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寢宫里迴荡,带著刺骨的讥讽。 “是啊!我终於体会到了,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崽子算计!” “他拿我当台阶,踩著我的肩膀爬了上去,在所有贵族面前演了一齣好戏!” 坐在椅子上的,韦赛里斯嘆了口气。 “这件事对雷妮拉的打击…你我都清楚。” 戴蒙走回桌边倒了杯酒,仰头灌下。 “清楚?”他放下空杯,“我当然清楚。魏蒙德临死前吼的那些话…” “此刻正像瘟疫一样在七国蔓延。” “『雷妮拉不再是王国之光…” “所有贵族会私下鄙夷她,宠爱私生子,纵容私生子篡夺瓦列利安还有铁王座的继承权。” “如果七国都不服她…”韦赛里斯缓缓开口。 “一个备受爭议的继承人…” “我可能不得不…考虑其他选择。” “伊耿?”戴蒙挑眉,笑容讥誚,“那个连自己裤子都系不牢的酒鬼?” 韦赛里斯没有否认。 戴蒙的声音陡然尖锐: “那你当初就不该立她为王储!” “十多年前,王后难產而死,你在悲痛与愧疚中做出了那个决定。” “让雷妮拉成为铁王座继承人。你以为这是对亡妻的告慰、对女儿的补偿。” “但你知道吗,哥哥?你给她的不是礼物,是诅咒。” “你给了她十多年王储之位,让她相信自己真能成为七国第一位女王。” “你让她,学习治国,参与朝政,建立自己的派系。” “你还娶了她的闺蜜阿莉森为王后,让海塔尔家有了机会、有了野心,绿党就此生根。” “而现在,你竟开始动摇了?” 戴蒙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你给了她翅膀,现在却想將她关回笼中?” “你给了她希望,现在却要亲手掐灭。”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不叫软弱,这叫残忍。” “你闭嘴!” 韦赛里斯愤怒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戴蒙没有动。他仍蹲在那儿,直视兄长苍白的脸、颤抖的唇、因疼痛与愤怒而湿润的眼睛。 良久,他轻声说: “我说中痛处了,是吗?” 韦赛里斯一世,闭上了眼。 “那你想我怎么办?”他嘶哑地问,“魏蒙德把事情捅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如今七国每一个贵族、每一个平民都在议论我女儿的…私生活。” “你告诉我,这件事该怎么过去?” 戴蒙缓缓起身,走到阳台边背对著国王,嗤笑一声。 “我们坦格利安有龙。” 他转过身看著哥哥,银髮在阳光下如火焰流动: “我们从瓦雷利亚的灰烬中飞来,用火焰征服了这片大陆。” “我们坦格利安天生就凌驾於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律法之上。” “我们的血脉是最后的真龙血脉。” “这不是比喻,是事实。” “所以这件事绝不能是你错了,也不能是雷妮拉错了。” “必须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告诉他们,坦格利安就是法统,坦格利安就是律法,坦格利安…高於一切。” 韦赛里斯睁开眼看他:“所以?你要我烧死所有质疑者?像梅葛那样?” 戴蒙摇头。 “不,我们需要更…好的解决方式。” 他走回国王身边,俯身双手撑桌,银髮垂落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紫眸亮得骇人: “像我上次说的…假如问题的根源消失了,问题本身还存在吗?” 第五十章 兄弟 下 此时,房间內空气凝固了。 韦赛里斯的呼吸滯了一瞬。他盯著弟弟,盯著那双与自己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眼睛。 “你…”国王的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想杀了他们?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不不不,”戴蒙直起身,摆了摆手,“我是说…如果那三个孩子自愿放弃继承权,披上黑衣,去长城为王国守边呢?” (成为守夜人,就是自愿放弃家族继承权,不能娶妻,终生守卫长城。) 他展开双臂,微笑看著韦赛里斯: “想想看,哥哥。如果他们自愿…” “公开宣誓的自愿,放弃瓦列利安姓氏与潮头岛的继承权,前往长城成为那荣耀的守夜人…” “那么现在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戴蒙继续微笑道: “第一,潮头岛继承危机解除,等科利斯甦醒,可以指定其他瓦列利安旁系做为继承人。” “而我和雷妮拉的孩子,將是纯粹的坦格利安血脉,银髮紫眸,七国再无人敢质疑雷妮拉子嗣的血统。” “第二,贵族们有了台阶下。” “『看,那些有爭议的王储之子自愿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用终生牺牲换取王国的安定。” “第三,你也有了台阶。” “既维护了女儿的王储之位,又尊重了古老传统与律法。” 他微笑著。那笑容完美无瑕,却让韦赛里斯感到刺骨的寒意。 “这很完美,”戴蒙轻声说,“不是吗?” 韦赛里斯怔怔望著弟弟。 这个计划如此冷酷,如此精妙,如此…坦格利安。 它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除了那三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 “但,雷妮拉不会答应。”良久,国王嘶哑地说。 戴蒙的笑容微微一僵。 接著他说: “她会明白这是必要的。” “她会明白,有时为了更大的目標,必须做出牺牲。” “她是王储,她应该懂得这一点。” 韦赛里斯摇头。 “你真的了解她吗,戴蒙?” “你真的,了解一个母亲吗?” 国王抬起头,直视弟弟: “雷妮拉爱那三个孩子。” “是一个母亲爱自己骨肉的爱。” “她寧愿烧光七国,也不会送他们去长城,你心里清楚。” “这计划,就不可能成功…” 戴蒙沉默了。 良久,他低声说: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伊蒙德…”韦赛里斯替他说完。 戴蒙转过身,脸上重新掛起玩世不恭的笑,眼中却毫无笑意: “聪明的哥哥。是的,伊蒙德。你的好儿子,我的好侄子,今天这场戏的主演。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韦赛里斯沉默片刻。 “我会关他几个月……” “再让他回自己封地。” “未经召见,不得返回君临。” “让他在领地上冷静几年。” 戴蒙笑了。 “太轻了,轻得像在奖赏他。” 韦赛里斯脸色涨红:“戴蒙!” “我说错了吗?”戴蒙走到国王面前俯视他,“他那龙棲堡算什么?是你赐的封地。” “他在那里训练私兵、修筑堡垒。对了,说到龙,他现在有两条了。” “瓦格哈尔,现在最大的龙!还有那只死蛋孵化出来的黑色幼龙?” 戴蒙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把他送回龙棲堡,是放虎归山。” “是给他时间成长,让他积蓄力量。” 韦赛里斯抬头看著弟弟。 “那你想怎样?” 戴蒙沉默片刻,说道: “就像当年伊尼斯一世流放梅葛那样。” “把他送去东大陆。潘托斯、瓦兰提斯、里斯,隨便哪儿。” “给他一笔钱,一艘船,然后告诉他,未得赦免,永不得归。” “他是我的儿子!”韦赛里斯猛地爆发,“我的骨血!你让我流放他?永远?” 戴蒙冷静开口: “如果你不流放他,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哥哥,看看他今天的表现。” “十三岁,面对御前审判的混乱、面对我的剑,他冷静得像块冰。” “他算准了每一步,利用了每一个人,魏蒙德、我、你,甚至那些旁观的贵族。” “这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心智…” 韦赛里斯闭上眼。 他知道戴蒙说的可能是对的。他怎会不知? 今日,当伊蒙德斩杀魏蒙德后、浑身血污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眼眸平静望向他时,铁王座上的韦赛里斯脊背都掠过一丝寒意。 “我不会让你动他。”国王突然站起,抓住戴蒙的衣领,“戴蒙·坦格利安,不准碰我儿子。” 他紧紧揪著弟弟的衣襟,一字一顿,严厉地说道: “我!不!允!许!你!动!他!” 两人面庞相距咫尺,呼吸可闻。 “听明白了吗?” 戴蒙望著兄长揪住自己的手,良久,说道: “如果你再不管,等你死后,这不会太久了。” “阿莉森王后与奥托首相不会接受雷妮拉继位,雷妮拉与我也绝不会放弃铁王座。” “到那时,你的子嗣们將骑上龙自相残杀。” 他紧紧抓著韦赛里斯的手: “伊耿与阳炎,伊蒙德与瓦格哈尔,雷妮拉与敘拉克斯,我与科拉克休…还有海伦娜、杰卡里斯、路斯里斯,所有能驭龙的孩子都会被卷进去。” “龙焰將烧遍七国,城市化为灰烬,成千上万的人会死去。” “你的子嗣们,將会从天空上被烧死或摔死…”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哥哥?” “一个被坦格利安內战毁灭的王国?” 韦赛里斯浑身颤抖。他想抽回手,但戴蒙握得极紧。 “你下去吧。”国王最终感到无力说。 “让我…再想想。” 戴蒙注视了兄长很久。 他看见韦赛里斯眼中的痛苦、挣扎、恐惧,以及最深处的爱,对雷妮拉的爱,对伊蒙德的爱,对所有將要互相残杀的孩子们的爱。 那爱如此庞大,如此沉重,几乎压垮了这个本就虚弱的老人。 最终,戴蒙鬆开了手,缓缓起身。 他走到门边,手握上门把,停顿片刻,没有回头: “你忘了吗?父亲贝尔隆曾告诉你我,做国王就像在刀锋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割伤自己,也可能割伤你爱的人。” “但你不能停下——因为停下来……所有人都会掉下去。” 门开了,又关上。 戴蒙的脚步声在门外长廊中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韦赛里斯一人。暮色已完全降临,国王呆坐椅中,一动不动。 左手伤口的疼痛越来越烈,像有火焰在灼烧,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心里的痛盖过了一切。 此刻,墙壁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第五十一章 父子 上 红堡地牢的第五层內,不见任何亮光,只有石壁上的火把闪耀著。 能被关押在红堡地牢的,皆是犯事的贵族,或者的贵族子嗣… 时间在这里不是由日出月落丈量。 负责这一层的是一名御林铁卫,与数十个卫兵,守卫在那幽闭的牢房门口。 牢房里,伊蒙德拿起木剑,摆开架势,依照科尔曾经的教导,一快一慢地挥动。 这是他向守卫要求的,即便身陷牢內,他仍坚持每日训练。 国王也没有反对。 他的囚室比其他宽敞许多,粗糙的石壁上凿出了放置书籍的凹槽。 此时那里摆著数十本书,全是梅罗斯大学士奉国王之命送来的:《坦格利安世系》《瓦雷利亚的陨落与遗產》《安达尔人血脉溯源》《龙的知识》……最底下还压著几本骑士传奇,大概是怕年轻的王子太过寂寞。 而桌上摊开的是《瓦雷利亚血统与巨龙联结》 银髮在脑后简单束起,一个月的地牢生活让他的脸庞更加瘦削,轮廓如刀削般分明。 唯有那双紫色眼眸,在墙壁的火光下依然明亮。 “鐺、鐺、鐺。” 紧接著,一个身影费力地开启大门,走了进来。 是一个侏儒,他盘中有著烤鸡腿、白麵包、几勺豌豆糊。 “您的晚餐,王子殿下!配著君临今日最新鲜的谣言和最过时的笑话!” 蘑菇,红堡的宫廷侏儒,不到四尺的身躯裹著五彩拼布衣裳,帽檐上的小铃鐺隨著动作叮噹作响。 他利落地摆出自己那份餐盘与刀叉,这是他为伊蒙德试毒的例行准备。 自伊蒙德入狱起,韦赛里斯国王便做了安排,蘑菇每日与他同食,既为试毒,也为陪伴。 国王的原话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在地牢里遭遇不测,或是因孤独而发疯。 蘑菇將两个盘子放在小木桌上,麻利地布置妥当,隨后爬上加高的凳子。 那是特製的,好让他够得到桌面。 他先喝下一口酒,又从伊蒙德的餐盘中切下一小块鸡肉,夸张地咀嚼、瞪眼,然后吞咽。 过了片刻,他张开双臂,戏剧般地宣布: “看!没死!您的食物安全无忧,尊敬的囚犯王子!” 伊蒙德收剑走来,在桌边坐下。 他先饮了一口酒,才开口:“今天外面有什么消息?” “哦,消息可多了!”蘑菇手脚並用地比划起来。 “潮头岛那边,雷妮丝夫人终於公开表態,瓦列利安家族不会因无根据的指控而分裂。” “不过呢,高潮城里已有不少瓦列利安族人聚集,他们等待科利斯伯爵甦醒…” 伊蒙德安静听著,切著餐盘中的鸡肉。 蘑菇笑著继续: “还有呢,里斯的罗佳尔家族那位与伊耿王子联姻的艾琳·罗佳尔小姐,已经到了君临。” “她银髮紫眸,漂亮极了!” “罗佳尔家族还用黄金打造了一座马车大小的金龙雕像,全城的人都跑去港口瞧热闹了。” “王后为此很高兴,赏出去不少金幣,如今君临平民们都在称讚伊耿王子与艾琳小姐是天作之合。” “龙石岛呢?”伊蒙德问。 蘑菇的笑容顿了一瞬,又迅速扬起:“王储呀…几天前,她腹中的孩子降生了。” “戴蒙亲王为他命名为,伊耿。” 伊蒙德轻轻笑了:“那如今坦格利安家,岂不有了两个伊耿?” 蘑菇砸了咂舌,没敢接话。 “伊耿”之名源自征服者伊耿,其名之重,皆心知肚明。 伊蒙德不再追问,继续用餐。 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透过偶尔传来的纸条,他知晓戴蒙一月前曾向国王提议流放他。 知晓母亲阿莉森每日前往红堡圣堂为他祈祷,知晓海伦娜又开始做梦,知晓伊耿与那些侍女廝混… “对了对了!”蘑菇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丝帕,“海伦娜公主昨天让我带给您这个。” 伊蒙德接过。 淡蓝色的丝帕一角绣著细小的银线花朵,是海伦娜的手艺,以及一行纤细的字跡: “我很想你。记住,不要去违抗父亲…” 伊蒙德凝视那行字许久。她又预见了什么吗? 他抬眼:“她还说了什么?” 蘑菇摇头:“没了,就这些。” 两人继续沉默进食。 蘑菇试图活跃气氛。 讲起今日的笑话库存,一个关於多恩人与骆驼的粗俗笑话,一个关於学士链环打结的滑稽故事,还有一个关於私生子走进酒馆的讽刺段子。 可讲到一半,他自己噎住了,尷尬地咳嗽起来。 蘑菇想起了不久前的王座厅,那关於私生子的爭论。 “不好笑,这个不好笑。”蘑菇慌忙塞了块麵包进嘴。 伊蒙德却微微扬起嘴角:“为什么不讲完?” “呃,因为…” 伊蒙德放下刀叉,双手交叠置於桌上,他看向侏儒,目光平静: “你这一个月做得很好,替我解了许多乏闷。” 蘑菇怔怔地望著王子。 “听说你在君临还有弟弟妹妹?” 侏儒点了点头。 “我会派人给他们安排一份体面的差事,作为对你的回报。” 蘑菇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 一个月来,身为国王的弄臣,他深諳如何討好上位者,提供他们所需的情绪价值。 可这位王子始终令他看不透,那双紫眸望向他时,总如巨龙俯视螻蚁,冷静又残酷。 就在这时,蘑菇忽然噤声。 並非主动停下,而是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他扭头看向牢门——那扇厚重的铁门上,平时紧闭的窥视窗,此刻竟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眼睛正贴在那里。 伊蒙德也察觉了。 他向后靠上椅背,拿起酒杯又饮一口,这普通的酒,虽酸涩,却能提神。 铁窗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金属摩擦转动,隨后是门扉被拉开的沉重闷响。 牢门向內推开。 韦赛里斯一世立在门外。 国王身穿厚重黑斗篷仍掩不住身体的微颤,不知是因地牢阴冷,还是顽疾侵蚀,左手依旧缠著绷带。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望著牢中的儿子。 蘑菇已滑下凳子,跪伏在地,前额紧贴冰冷的石面。 “退下。”韦赛里斯说。 蘑菇如蒙大赦,几乎是爬著钻出了门。 守卫重新將门关上。 第五十二章 父子 下 现在,牢中只剩父子二人。 韦赛里斯蹣跚走入,环视四周,石壁、书架、木床、桌案,以及墙上那些伊蒙德用笔刻下的痕跡。 “你过得还不错。”国王最终开口,在伊蒙德对面坐下,正是蘑菇方才的位置。 这张加高的凳子让他显得略有滑稽,他却浑不在意。 伊蒙德平静回答:“托您的福。 “有书可读,有饭可食,有人陪伴…比许多囚犯强得多。” 他心中清楚,父亲是来试探的。 若答得不好,就是流放。 韦赛里斯凝视著儿子。 他试图在那张年轻面容上搜寻愤怒、怨恨,或至少一丝委屈。 可他只看见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国王缓缓开口:“一个月了。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什么,陛下?” 韦赛里斯压抑说。 “你的错。” “在王座厅拔剑,与戴蒙兵刃相向,当著所有贵族的面违逆我的意志。” “这些,你的错。” 伊蒙安静注视著父亲。 墙壁上的火光在他脸上跃动,让那双紫眸时而明亮如星,时而沉入暗影。 他轻声反问: “我何错之有?” 韦赛里斯眉头蹙紧。 伊蒙德继续陈述: “魏蒙德爵士是为他的家族。” “他以生命捍卫瓦列利安血脉的纯净,方式虽烈,初衷无可指摘。” “而我,阻止了戴蒙亲王御前杀人,执行您的命令处决叛臣,也皆是为了家族。” 他顿了顿,直视父亲的眼睛: “若让那几个棕发棕眼、流著斯壮血脉的孩子坐上铁王座,才是对坦格利安真正的褻瀆。” “我们的力量来自龙,龙的力量来自血。” “稀释的血脉、毫无坦格利安特徵,那便是衰败之始。” 唯有血脉,才是我们的根本…” 韦赛里斯的手指抬起,指向伊蒙德:“所以你承认了?” “你承认你是在针对雷妮拉和她的孩子?” 伊蒙德摇头:“我不针对任何人,我只针对错误。” “倘若雷妮拉没有那三个私生子,倘若她的继承人流淌著纯粹的坦格利安之血。” “我绝不会反对她。” “我会是她最忠诚的支持者,一如我本该成为的那样。” 他站起身,看著韦赛里斯: “但那三个斯壮,正是祸乱之源。” “魏蒙德爵士已用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今日是潮头岛的继承危机,明日便会是铁王座的继承危机。” 陛下,您当真愿七国贵族在您逝后,向一个斯壮国王屈膝吗?” “您认为这些贵族,会对私生子真心臣服吗?” 韦赛里斯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想反驳,可伊蒙德的话语如针,刺入他长久逃避的真相。 一月以来,他收到无数渡鸦来信,来自北境、西境、河湾地、河间地、谷地、风暴地…各境古老家族皆以或含蓄的言辞,表达对王储子嗣血统的忧虑。 贵族们的忠诚,確实在动摇。 国王艰难开口:“你…你真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你自己?” 伊蒙德笑了。 “若为我自己,此刻我应在龙棲堡训练军队、结交盟友。” “而非在此,於地牢之中,读著大学士送来的书,听著侏儒讲的笑话。” 他望著韦赛里斯的眼睛: “我不在乎那把铁椅子由谁坐。” “我在乎的是,坐上它的人,要配得起坦格利安之名。” 韦赛里斯沉默了一会。 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反覆巡梭,却依旧看不透,自潮头岛之事后,他便再也未能看透这个次子。 韦赛里斯终於开口。 “如果你姐姐…或是你哥哥…” “挡住了你的路,你会踢开他们吗?” 伊蒙德坦然回视: “父亲,坦格利安家族已站在悬崖边缘。 您看见了,绿党与黑党之隙日益。加深。” “绿党不会接受雷妮拉让私生子继承铁王座,奥托不会,海塔尔不会,半个七国都不会。” “而雷妮拉与戴蒙,也绝不会放弃铁王座。” “这一切的根源,正是那三个本不该存在的斯壮。” 他稍稍压低嗓音,更加清晰辩驳道: “我不会踢开我的姐姐或哥哥。” “但倘若雷妮拉无法割捨错误,那么,我恳请您依从当年大议会的决议,依照男性长子继承制行事。” “贵族们当年虽有不满,仍接受了雷妮拉,只因那时她身上未有私生子丑闻,如今一切已不同。” “七国绝不会承认来歷不明的孩子坐上铁王座,即便此刻沉默,也只是慑於巨龙之力。” 祸根不除,坦格利安的未来…。 “若王室率先践踏规则,他人便会效仿,规则一旦崩坏,坦格利安的统治性也將荡然无存。” “除非您能將七国贵族们屠戮殆尽。” “但你做得到吗?” “这些绵延千年的家族,子嗣何其繁多?” “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即便是梅葛一世,纵有黑死神,被人称讚,战士下凡,屠杀数万反抗者,亦未能做到。” “而我们坦格利安…如今人丁稀薄。” “若无巨龙,我们根本无法统治七国。” “倘若有一天龙绝跡,等待我们的,唯有亡国灭族。” 他略作停顿,紫眸中映著跳动的火光: “至於雷妮拉…若她执意站在会毁掉家族的那一边,那么,是的,我会做我必须做之事。 为了家族存续,为了血脉不被玷污,为了龙不灭绝。” 韦赛里斯感到一阵眩晕,伸手扶住桌沿。 伊蒙德说得如此坦然,如此確信,仿佛他所陈述的並非预言,而是早已写定的命运。 而最可怕的是,韦赛里斯心底知道,伊蒙德或许是对的。 国王抬起湿润的眼眶。 也许戴蒙说得残酷,却是现实,那三个孩子最好的归宿,或是长城。 只是雷妮拉… 他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说服女儿。 他看著伊蒙德,看著这个年轻得令人心悸、却又老成得令人恐惧的儿子。 “你发誓。”韦赛里斯忽然道,“发誓你不会覬覦铁王座,发誓你不会为了王位。” 伊蒙德毫无犹豫。 他抬起右手,按於胸前: “我以坦格利安之名起誓,以我体內流淌的真龙之血起誓。” “我,伊蒙德·坦格利安,永不会成为七国之王。” “我唯愿坦格利安家族再度伟大,愿龙血永续不衰。” “我愿成为家族的剑与盾,成为支撑王座的柱石。” 誓言在地牢中迴荡,沉入石壁。 韦赛里斯紧紧盯著他,盯著那双紫色眼眸,寻找谎言的痕跡,寻找一丝闪烁或不诚。 可他只看见一片真诚。 而在伊蒙德心底,尚有未说之话。 我不成王,不代表我不能择立谁为王。 血龙狂舞终会爆发,总要有人背负弒亲爭位的恶名。 他不会成为王,但他的子嗣將稳坐於铁王座之上。 而他,將立於王座之后,执掌真正的权柄。 许久,韦赛里斯终於点了点头。 “明日。” 国王撑起身,步履有些沉重。 “你將被释放,返回你的封地。” “此后未经传召,不得再入君临。” 他走至门边,並未回头: “记住你的誓言,伊蒙德。” “记住你今日所说的一切。” 牢门再度闭合。 伊蒙德独自静坐片刻,伸手拿起桌上那本《瓦雷利亚血统与巨龙》,翻至先前读到之处。 书页间有一段以古瓦雷利亚语写就的段落,旁有大学士的译註: “血火同源,龙与人合。” “龙翼蔽天之日,血裔承冠之始。” “然血若淡,契必断裂。” “故龙王者,乃係之血。” “此乃瓦雷利亚千古不移之諭。” 他凝视这段文字良久,指尖轻抚过羊皮纸面上凸起的墨跡。 然后,缓缓合上了书。 第五十三章 二年 二年后,龙棲堡。 潮湿的南风卷过黑水湾,带来了海盐与森林的气息。 在君临城下方,黑水湾以南百里之外,御林北缘的黑水河畔,一片曾经荒芜的河岸如今生机勃发。 从高处望去,龙棲堡不似任何传统贵族城堡,没有雕饰,没有尖塔,没有花园。 它是一座稜角分明由石木搭建的巨大军营,一切以功能至上。 三米高的围墙由原木与粗石垒砌,四座瞭望塔监视著通往小镇、河道与御林深处的道路。 军营墙內,操练场、武器库、营房和简陋的主厅占据绝大部分空间。 唯一的装饰是主堡石墙上那面巨大的黑底旗帜,用暗红线绣著坦格利安的三头龙纹章。 伊蒙德站在不高的城堡窗前。 窗外,他的黑龙洛瑟恩正伏在军营一处为他打造的岩台上休憩。 两年时间,这头从死蛋中孵化的幼龙已长至八米,成长速度快得连隨行的龙卫都嘖嘖称奇。 至於瓦格哈尔…因自己未得召见,不能返回君临城,他已两年未见那头老龙了。 唯有洛瑟恩,在韦赛里斯一世的特许下,得以跟隨他来到这片领地。 城堡之外,龙棲镇如藤蔓一般依附军营而生。 这些外面的窝棚已变为整齐的木板房与石基小屋,碎石子铺就的街道避免了雨季泥泞。 伐木场、鞣皮坊、铁匠铺、酒馆、穀仓乃至一座小圣堂沿道路与溪岸延伸。 炊烟裊裊,人声混杂,竟有了几分繁荣气象。 人口已逾两万,多是王领失地农民、逃亡者,以及被收编的御林流民。 伊蒙德对他们的承诺简单而有力:劳作、守规矩,便有地可耕、有工可做、有人保护。 对这些挣扎求存的底层而言,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 此刻,龙棲堡主厅內,炭火噼啪。 十五岁的伊蒙德·坦格利安坐在厚重的橡木桌后,紫眸清亮。 三位年轻人,被镇上人们称为“三指”的管理者,正恭敬立於桌前匯报。 他们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十五。 为首的“铁砧”哈尔率先开口,他被伊蒙德负责管理那一批孤儿军。他黑髮青年肩宽背厚,沉稳说道。 “殿下,第二中队的新甲已全部到位。” “卫队五百一十七人,重甲二百,轻甲三百多。” 哈尔,他曾是君临贫民窟的流浪儿童老大,三年前被伊蒙德收容,伊蒙德认为其有管理能力,就让他负责整个卫队训练。 如今他是卫队的负责人之一,负责將这些同样出身的少年锤炼成真正的士兵。 身边卡特紧接著匯报,声音平淡:“御林以西巡查线已推至绿谷城边界。上周拦截三起村民偷猎,皆按规罚款警告。” 他身形瘦削,眼神锐利,曾是君临跳蚤窝黑市的少年,精於追踪潜行,如今执掌整个领地情报网与外围侦察,被允许带领一部分护林官,穿梭在御林內。 接著一旁,威尔推了推面前的羊皮纸,上面密布数字:“上月贸易额增三成。” “里斯商船银鸥號运来五十桶里斯染料,换走二百张上等鹿皮与五十根黑檀木。” “我们港口扩建下月完工,届时可停靠更大货船。” 他本是商人之子,家人死於河间地强盗之手,孤身逃至君临沦落街头。 如今,他被伊蒙德任命掌管龙棲镇的物资调度与贸易往来。 等三人匯报完毕,他们低下了头。 伊蒙德静静听完,目光扫过三张年轻而忠诚的面庞。 培养这批出身底层的班底,正是为了摆脱未来可能受制於贵族的局面。 如今绿党与黑党斗爭日烈,大批七国的贵族们仍在观望。 他不能只依靠海塔尔家族,自己向他们索取的越多,將来回报也越重。 必须建立属於自己的根基还有班底,这些底层人出身的小子,虽然不如贵族们那般好用,但胜在忠心。 毕竟人是会成长的,这些人慢慢培养就是。 伊蒙德看著面前低头三人,缓缓开口。 “做得不错,” “但记住,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几个偷猎的村民。” “也不是周边那些心怀不满的小领主。” “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懂了吗?” 三人肃然低头,三年来,效忠伊蒙德王子已成为他们唯一的人生信条。 王子给予他们生存所需,让他们有成为贵族的希望,所求不过是忠诚。 这时,厅外少年卫兵通报:“殿下,乾草厅米尔斯·埃洛尔伯爵求见。” 伊蒙德知道来人,所求何事,嘴角微扬:“让他进来。你们退下吧。” 三人行礼退出。 ——— 米尔斯·埃洛尔伯爵步入主厅,眉头不自觉一皱。 这厅堂过於简陋,石墙裸露,夯土地面铺著兽皮,除了一张大桌与几把椅子外几乎空无一物。 带著一股军营般的气质。 与他城堡中掛满织锦、铺著地毯的华丽大厅天差地別。 “埃洛尔伯爵,”伊蒙德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椅子。 “伯爵请坐。是为你儿子之事?” 伯爵坐下,打量这位俊美的王子,他五十多岁的脸上挤出笑容。 “正是,殿下。我那不成器的次子埃林…” “年轻气盛,酷爱狩猎,前几日带著侍从们进了御林。” “第二次了,”伊蒙德平静道,“三月前,他的人想在西林区猎鹿,护林官已警告並罚款。” “我记得他当时承诺不再犯。” 伯爵笑容僵硬:“是…但这孩子,您知道…” “御林是王室財產,”伊蒙德打断他。 “按我颁布的《御林管理令》,平民偷猎视情节处鞭刑或断指,贵族初犯罚款。” “你儿子这次偷猎雄鹿一头、雌鹿两头,你要知道御林中的鹿是属於王室財富。” “鹿象徵什么?你应该清楚?” 闻言,米尔斯伯爵深吸一口气: “殿下,我愿按贵族规矩,以猎物价值十倍赔偿。雄鹿作价五十金龙,雌鹿作价四十金龙,十倍即一千三百金龙。今日我一併送来。” 说完,他心疼不已,要知道这相当於自己领地三分之一的一年税收了。 这笔钱足以武装十多名重装骑士。 而伊蒙德看著心疼不已的伯爵,手指轻敲桌面,厅內寂静。 他开口:“可以。” 伯爵鬆了口气。 “但这是最后一次按贵族规矩处理。” 伊蒙德紫眸凝视伯爵,“下一次,无论是你儿子、乾草厅骑士、士兵乃至平民,若未经许可踏入御林狩猎,我会亲手砍下他执弓握矛的手。” “如我对顛簸屯罗德利克爵士所做那般。” 米尔斯伯爵背脊泛起寒意。他想起那不久前, 河湾地靠近御林的顛簸屯骑士罗德利克,三月前带二十人入御林深处,猎杀四鹿一熊,打伤护林官后逃回。 三日后,伊蒙德亲率卫队闯入顛簸屯城堡大厅,当著顛簸屯伯爵还有一系家臣面。 当眾砍下罗德利克右手。 据说王子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御林属坦格利安下,挑战王室权威者,以此为戒。” 自此,周边领主对这年轻王子的態度,皆转为忌惮。 毕竟之前御林在他们看来,都是属於自己的財富,除了坦格利安王室在重大节日要进行狩猎时,他们才会小心翼翼。 如今王子拿法理以及拥有权说事,他们也不能违抗,毕竟御林是属於坦格利安的,只是多年未一直管理罢了。 伯爵低头说。 “我明白,殿下。” “绝没有下次。” “很好,”伊蒙德点头,“交了罚金,便去领人吧。” 第五十四章 邀请 此刻,房间內的伯爵却未起身。 “还有事?” “是的,殿下。”米尔斯伯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火漆上印著拜拉席恩家族的宝冠雄鹿。 “我此次前来,也奉博蒙德·拜拉席恩公爵之命。” “十日后,公爵將於风息堡举办七十岁命名日盛宴,诚挚邀请您前往。” 伊蒙德接过信,未立即拆开,只若有所思地凝视火漆纹章。 博蒙德·拜拉席恩——风暴地公爵,拜拉席恩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旁支血脉,他也是七国最有权势的公爵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是“无冕女王”雷妮丝·坦格利安的叔叔,即便歷经魏蒙德之事,他仍坚定支持雷妮拉的王储地位。 这是一封来自黑党核心支持者的邀请。 “公爵竟还记得我这个王子?荣幸之至,”伊蒙德微笑,“请回復公爵,我会准时赴宴。” 米尔斯伯爵鬆了口气,行礼告退。 ——— 伯爵马车驶过龙棲镇主街,前往关押处领人。车窗外的景象令他暗自心惊。 街道两侧房屋虽简陋,却排列整齐,显是经过统一规划。 更让他心惊的,是镇边空地上操练的士兵下,约两百青年,半数著统一半身板甲,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他们以十人一队演练:前排持盾举矛,后排握剑持斧,进退有章。 另一半轻装士兵正习射,箭靶设在五十步外,中靶率颇高。 米尔斯伯爵自己便是伯爵,深知养兵之耗,一套全身盔甲的重步兵装备至少三十金龙,每月军餉、伙食、维护更是持续开支。 他估算伊蒙德这支卫队,年耗费必是巨数。 他的乾草厅,维持著两百余还不是全甲的常备军都已经觉得吃力了。 要知道,这王子可是有五百人卫队… 这还不算那四百余轻甲护林官。 “穷兵黷武,”伯爵低声对身旁骑士队长道,“一个王子,就靠封邑税收,仅靠王室拨款与皮毛木材贸易,如何养得起近千常备军?” “国王竟不管?” 骑士队长压低声音:“大人,有传言说…龙棲堡另有收入。” “还有收入?” “传言…御林中或发现矿脉。” “您看镇东那片区域,始终有卫兵把守,閒人勿近。” “有人说那里日夜传来打铁声。” 伯爵眯起眼。若传言为真,若伊蒙德未经君临准许私自开矿、冶炼乃至铸造武器… 问题便严重了。 但这可不干他什么事,別人可是王子,他一个伯爵犯不著去得罪一个有实权的王子。 更何况还是拥有瓦格哈尔的伊蒙德王子,真得罪了,那就是自己再作死。 此时,马车经过镇中唯一的酒馆“三桶麦酒”。门內谈话声飘入车厢: “…跟著王子殿下有肉吃!”一个粗豪嗓音嚷道,“我老疤脸在林子躲了十几年,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护林官!月领三银鹿,管吃住,猎获皮毛还能分三成!” 另一年轻声音接话:“可不!我爹给罗斯比城老爷种地,交完租全家挨饿。去年逃来这儿,分了两亩河边好地,二年免税!” “就是规矩严些,”第三人嘟囔,“打架偷窃罚得重,轻则断指,重则砍手,吊死…” “严点好!”粗豪声音反驳,“从前在林子里,为只兔子都能捅死人。如今有规矩,日子才安稳!” ——— 同一时刻,龙棲堡东区。 这片区域被特意筑墙隔离,由少年军看守,周围起了四个哨塔,以便隨时观察。 伊蒙德在財政官威尔陪同下深入其中。 行约百步,空气渐热,叮噹打铁声愈发明晰。 御林深处本有一处天然洞穴,两年前由投诚的流民告知方位。 伊蒙德带人探查,发现了洞內蕴藏丰富铁矿脉,储量惊人。 他未向君临匯报,按律法,七国境內矿藏属王室与该领地贵族共有,採矿收入按照比例分成,但开採需国王允许。 伊蒙德选择了私自开採,若无这笔秘密收入,单是维持军队的庞大开销便难以为继。 如今整个东区已被改造成工坊三十座熔炉日夜燃烧,铁匠们赤膊挥锤,汗珠在火光中闪亮。 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煤烟与金属气味。 “目前月產粗铁六千磅。(差不多三千斤)”威尔匯报,“按泰洛西铁匠带来的法子改造后,產量较旧法提三成。精炼得锻铁约四千五百磅,其中五成打造农具、工具,经港口售出,收益维持工坊运转与支付工钱。” “另五成呢?” 威尔指向东区深处更隱蔽的角落:“那边是特別工坊,由三十余名最可靠的铁匠及他们学徒负责。 专造军备,甲片、剑胚、矛头、箭簇。目前库存已可装备四百人。” 伊蒙德走近那片区域。此处更闷热,铁匠们正打造標准化甲冑部件:胸甲板、护臂、护腿。角落堆放著成捆枪头,皆按统一规格製作。 “质量如何?” “达骑士甲冑標准,”威尔取一块胸甲板,以锤轻击,声脆,“但更轻、更韧。用的是您提过的渗碳工艺。” 伊蒙德点了点头。 “矿工情况?” “三百五十人,分三班。皆自奴隶湾购来的奴隶,依您吩咐,挖矿五年即予自由,因而忠诚可靠。” “周边已加派了大量巡逻队,出入严控。” 威尔有些忧虑,畜奴在维斯特洛是大罪,此事若泄露,王子会被治重罪。 伊蒙德亦感头疼。 他之后要做的事情,很可能这片领地被震怒的父亲收回。 他忽然想起寄养在海塔尔家的十岁幼弟戴伦… 有没有办法,说服韦赛里斯將此领地转封於戴伦? 而一年前,安插在海伦娜身边充当侍女的泰拉传来报告,多年未与国王同房的王后阿莉森,竟在韦赛里斯一次心血来潮后再度怀孕。 国王大喜,为此大赦君临城的囚犯。 算算时日,母亲诞生这孩子在即。 而龙石岛那边,雷妮拉又產一子,她与戴蒙的第二个孩子,取名韦赛里斯。 若雷妮拉是个正常人,她只需不断诞下合法婚生子,便无人能撼动其王储地位。 正如她那多產的母龙敘拉克斯。 雷妮拉依然坚持认为杰卡里斯那三个孩子是婚生子。 无论韦赛里斯一世还有她丈夫戴蒙怎么暗示劝说,她也无动於衷。 如今,歷史已被他扭转,母亲阿莉森王后竟然又怀孕了,要知道歷史上,绿党就他们四个坦格利安子嗣,如今又要多一个弟弟或妹妹… 未来血龙狂舞何时爆发尚未可知,但战爭,无法避免。 第五十五章 王储 君临的夏日总是带著一丝暖意。 红堡的神木园里,由阿莉森王后亲手栽种的金盏菊,花香扑鼻。 阿莉森·海塔尔王后斜倚在铺满天鹅绒软垫的躺椅上,绿色长裙铺展开来。 她的手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著新的生命,比她怀伊耿、伊蒙德、海伦娜时都要更沉重、更饱满。 梅罗斯大学士上周把確定后,给王后下了诊断:“双胎之兆,七神庇佑。” 双胞胎。 这个结论让韦赛里斯欣喜若狂。 五十多岁的国王拖著病躯来到她的寢宫,握著王后的手说了许多话。 那些话恍惚间让阿莉森回到十八年前,她初嫁时的光景。 那时的韦赛里斯还会为她读诗,会在黄昏时牵著她的手在花园散步,会看著她年轻的脸庞说:我的阿莉森就像春天的绽开的玫瑰。 三个月前的夜晚,韦赛里斯靠在她身边,带著久违的温柔与犹豫,或许我们该重新考虑继承人的问题… 阿莉森王后当时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国王枯瘦的手背。 但她的心在狂跳。 多少年了。 从她生下伊耿那天起,父亲奥托就一遍遍告诉她:你的儿子才是合法的继承人,长子继承制是七国的基石。 可韦赛里斯眼里只有雷妮拉,只有那个长得像他第一任妻子艾玛王后的长女。 现在,一切终於要回到正轨了吗? “王后陛下。” 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莉森抬头,看见艾琳·罗佳尔正站在花园小径尽头,银髮在夏日的阳光下宛如流淌的水银,蓝眸澄澈如盛夏般,闪闪发亮。 艾琳穿著里斯风格的淡金色长裙,领口与袖口缀著细小的珍珠。 “艾琳,”阿莉森王后微笑招手,“过来坐,別傻站在那儿。” 艾琳优雅地行了个屈膝礼,才在身边侍女搬来的椅子上落座。 她的目光落在阿莉森的腹部,眼中流露出惊嘆:“陛下,您的肚子…请恕我冒昧,这看起来不止一个孩子在里面呢。” 阿莉森的笑容加深了:“大学士说是双胞胎。” “七神庇佑!”艾琳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態虔诚。 在她来到了维斯特洛后,就选择皈依了七神教会。 “这一定是吉兆。坦格利安家族將迎来新的血脉。” 这话说到了阿莉森心坎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即將成为她儿媳的姑娘,银髮蓝眸,標准的瓦雷利亚人特徵,举止得体,谈吐有度,大大方方漂亮极了。 罗佳尔家族虽非古瓦雷利亚四十家族龙王直系,但在里斯经营数代,拥有银行,財力雄厚,族长立桑卓更是里斯的总督,三城同盟会,三大执宰者之一。 而艾琳是立桑卓的幼妹。 这是一桩完美的政治联姻,她能为伊耿、能为绿党带来资金还有东方的军事支持。 “伊耿呢?”阿莉森忽然问,“他怎么没陪你来?” 艾琳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轻柔说道:“王子殿下说他有些政务需要处理,晚些再来向您请安。” 政务? 阿莉森太了解自己的长子了。 伊耿这辈子最不耐烦的就是政务。 此刻他所谓的政务,多半是在某个塔楼房间里,与某个侍女廝混。 一股烦躁涌上心头。 换储之事正在关键时期,韦赛里斯已经鬆口,但以韦赛里斯犹豫的性格,有可能隨时改变主意。 这种时候,伊耿任何一点丑闻都可能成为国王对於伊耿的看法。 “陛下?”艾琳轻声唤道。 阿莉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 艾琳立刻起身:“陛下,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愿七神庇佑您与腹中的王子们安康。” 阿莉森王后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艾琳的背影挺拔优雅。 阿莉森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太假了…这少女完美得有些过头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伊耿才姍姍来迟。 他银色捲髮有些凌乱,脸上带著刚睡醒的惺忪,白色外袍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里面衬衫的褶皱。 见到母亲,他懒洋洋地行了个礼:“母亲,艾琳说您找我?” 阿莉森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打量著长子,十八岁,本该是锐气勃发的年纪,可伊耿眼里只有倦怠与放纵。 他的容貌继承了坦格利安家的俊美,但身上这股放纵的气质让这俊顏打了折扣。 “艾琳刚走。”阿莉森平静地说。 “哦。”伊耿在艾琳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葡萄塞进嘴里。 “她来跟您说什么了?是里斯的香水?还是密尔的新布料?” 阿莉森盯著他。 “她在关心我和未出生的孩子。” “而你,我的儿子,你在关心什么?” 伊耿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母亲。 “我也有很多事要操心啊,母亲。”他耸耸肩,“父亲最近常召我去议事厅,听那些公爵信中的怨言,御前大臣们吵来吵去。” “一些河湾地的收成,北境的野人,领主的纠纷,铁群岛的骚扰…烦死了。” “所以你选择用女人来解烦?”阿莉森的声音冷了下来。 伊耿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葡萄,坐直身体:“谁跟您说的?首相?还是克里斯顿爵士?” “不需要谁说。”阿莉森终於起身,儘管腹部沉重,她的动作依旧带著王后的威严。 她走到伊耿面前,盯著他眼睛,“伊耿,看著我。” 伊耿不情愿地抬眼。 下一秒,清脆的耳光声在花园里响起。 伊耿猛地偏过头,手捂住脸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母亲?!您!”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阿莉森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愤怒。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父亲正在考虑换储!” “多少年了?伊耿,这么多年,才等到这个机会!而你呢?” “你现在还在外面沾花惹草,丝毫不顾及吗?” 伊耿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冷笑:“所以呢?” “因为父亲可能,只是可能,改主意立我为继承人,我就得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您和奥托想要的那个王子?” 阿莉森的轻声劝说道: “你至少该学会尊重你的未婚妻!” “你不该当著她面去找那些女人。” “艾琳·罗佳尔,家世显赫,嫁妆足以武装一支军队!” “人又长得美丽动人。” “她哪里配不上你?你那些侍女呢?” “这些女人就比艾琳高贵?!” 伊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您知道?您一直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阿莉森闭了闭眼。 “三个私生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被送到河湾地远亲那里寄养。” “你以为处理得很乾净?” “如果不是奥托帮你遮掩,这些私生子丑事早就传遍七国了。” “至少雷妮拉承认她的孩子!”伊耿吼道,“至少她敢把他们带在身边!” “而我呢?我连看自己那些孩子一眼都不行!” “我从来就没想过当国王,只想自己好好活著。” 话一出口,花园陷入了死寂。 阿莉森看著儿子通红的眼眶,意识到,伊耿或许,从来就不在乎那铁王座。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 良久,王后轻声开口,带著一阵疲惫:“伊耿,听我说,我也从未爱过你父亲。” 伊耿沉默了。 “我嫁给韦赛里斯时,才十五岁,他三十九岁。” “他是国王,而我是海塔尔家的女儿。” “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政治,是父亲奥托为了巩固家族地位安排的。” “我爱过他吗?或许有过,在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 “但那种爱,早就被时间、被雷妮拉、被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磨平了。” 她转过身,看著儿子:“可我还是做了他的王后,生下了你们四个,现在马上是六个了。” “我履行了王后的职责,维护了王室的体面,哪怕心里再痛苦,我也会在公开场合对你父亲微笑,会在他病重时守在床边。”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作为海塔尔之女、作为坦格利安王后的命运。” 伊耿沉默著。 “艾琳或许不喜欢你。”阿莉森苦笑。 “你不傻,我的儿子。” “她当然不喜欢你,这桩婚姻对她、对罗佳尔家族而言,同样是政治投资。” “但她会扮演好王妃的角色,会在公开场合维护你的尊严,会为你生下合法的继承人。这就够了。” 伊耿摇了摇头。 “不够。” “如果我能坐上铁王座,我要的不仅仅是够了。” “那你想要什么?”阿莉森走向他,触摸他的脸。 “想要爱情?想要真心?” “伊耿,你生在王室,这些东西从来都是奢侈品。” “你父亲爱雷妮拉,爱到可以无视律法、无视传统、无视所有贵族的反对。” “结果呢?结果就是现在这个局面。” “现在王室威望衰败,家族內部对立,所有贵族都观望著坦格利安的內斗。” 阿莉森双手捧著伊耿的脸,放柔了声音。 “听著。” “现在,就在此刻,你父亲动摇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考虑改立你为继承人。” “这是我们等了多少年的机会。” “所以,我求你了。” “哪怕装,也装出个样子来。” “对艾琳好一点,出席御前会议时认真一点,別再沾花惹草,让那些侍女怀孕。” “等到铁王座真正属於你的那天,你想找多少情人我都不管,但不是现在。” 伊耿低下头,银髮遮住了他的表情。 就在阿莉森以为他终於听进去时,伊耿抬起头,露出一抹讥誚的笑:“母亲,您真的觉得父亲会改主意吗?” “他——” “他不会的。”伊耿打断她。 “我是他不得不接受的替代品,是雷妮拉搞砸了这一切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只要雷妮拉悔改,只要她愿意低头,父亲会原谅她。” “他会的。因为在他心里,雷妮拉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有十八年的时间指定我为继承人,但他从未这么做…” “为什么现在考虑换储?母亲你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离开。 阿莉森站在原地,手按著腹部,感受著里面小生命的。 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她想起韦赛里斯几个月前说的话,想起他眼中罕见的犹豫与动摇。 也想起这些年来,每一次国王在雷妮拉与她之间,最终都选择了雷妮拉。 “七神啊。”王后轻声祈祷,不知是对神,还是对自己腹中孩子。“就让这次…不一样吧。” 第五十六章 探子 深夜,御林深处。 铁矿洞口掩在两道岩壁之间,表面缠满枯藤,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在月色下辨出那条被反覆踩实的小径。 洞內仍传来隱约的敲击与拖拽声,矿工正將白日采出的矿石运出,装上洞窟外等候的马车上。 三道黑影伏在远处的灌木丛后,已静静观察了两个时辰。 “第三车了。”最左侧的黑影低声说。 “每车不下五百磅。照这运法…” “月產必超五千磅。”中间的黑影接过话。 “王子未经陛下准许私开矿脉,已是重罪。光这一条,就足以让国王收回他的领地。” “不止。”右侧的黑影声音更沉,“看那些守卫,盔甲统一,长矛制式,轮岗有序。” “他在这里训出的军队已近千人,领地还在君临城下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以他的领地税收,撑死也只能养活三百人武装。” “如今他私下採矿、蓄养私军,规模近千,甲冑齐全。你们说…他想做什么?” “陛下若知道王子在君临附近训练近千人的常备军,会怎么想?” 三人交换眼神,彼此心照。 今夜所见,远超预料。 此时,洞口枯藤被掀开,四名矿工推著一辆沉甸甸的矿车走出。 油布覆顶,缝隙间却露出深黑矿石。车夫们沉默装卸。 “够了,”中间的黑影悄声道,“我们撤,天亮前把消息…” 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冰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近得像贴在耳畔: “这么晚了,还有老鼠在这里探头探脑?” 三人浑身僵冷。 回头。 月光下,伊蒙德·坦格利安静静立在数十步外,双手按剑。 他双脚微分,重心沉落,双臂鬆弛却蓄满力道,那是经年锤炼的临战之姿。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后。 灌木阴影里,无声无息现出至少二十道人影。 墨绿的皮甲,手上长弓已经搭箭,箭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为首的是“影子”卡特,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们被围了。 “跑!”中间的黑影嘶声吼道。 但已太迟。 伊蒙德疾冲而至,快如离弦之箭。 十五岁的躯体像一张陡然绷放的强弓,左手与右手的剑化作一道残影。 最左侧的探子还未完全转身,只觉颈侧一凉,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视野开始旋转,他能看见月光,能看见树梢,能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仍保持著前冲的姿势,隨后一切没入黑暗。 头颅滚落枯叶,停在蕨丛边,双眼仍睁著,映著天上的月亮。 另两人魂飞魄散,对视一瞬间,立刻分头狂奔。 一个扑向左侧密丛,另一个冲往右侧陡坡下,只要跃下,便能滚进溪谷水中逃命。 卡特抬手,护林官的弓弦轻轻绷紧。 但伊蒙德右掌一扬,五指张开。 所有人停止射击。 几乎同时,天空传来裂风之音。 那不是鸟翼振响,而是更庞大、更沉重之物撕开空气的呼啸。 巨大黑影掠过树梢。 洛瑟恩来了。 黑龙自高空俯衝而下,八米长的身躯在疾坠中化为黑色一样的闪电。 双翼在最后一刻收拢,全身砸向大地。 后爪张开。 向右逃的探子听见风声,惊恐抬头,只看见一对漆黑的龙爪在眼中急速放大。 撞击。 並非撕扯,亦非抓握,而是纯粹、暴力的碾压。 洛瑟恩以俯衝之势,双爪直接拍落。 这人在千磅重击下,如熟果般迸裂。 血雾——真正猩红细密的血雾,在月光中绽开,混著碎肉与骨渣,洒满四周树干与地面。 没有惨叫。死亡来得太快,快过声音。 原地只剩一滩难以辨认的肉泥,与两只仍保持奔跑姿態的脚。 洛瑟恩一击得手,毫不停滯。 它展翼侧翻,疾掠向左,扑向最后一人。 那探子已衝到陡坡边缘,听见同伴惨死之声,不敢回头,纵身欲跳。 龙翼拍击的气流將他掀翻在地。 他滚了两圈,挣扎爬起,却见洛瑟恩已落定在前方坡口。 黑龙並未立刻进攻,只是收拢双翼,一双血红色竖瞳饶有兴致地盯住他。 探子瘫软在地,尖叫著拔出匕首。 黑龙喉间涌起火光,那龙焰將吐未吐。 “不…不!”探子丟开了匕首,双手护头。 “嘿。”一道声音传来,让洛瑟恩收起了喷吐火焰的想法。 伊蒙德踏著枯叶走来,停在探子面前。 洛瑟恩低吼一声,温热的龙息喷在对方脸上,带著血腥之气。 “今夜,”伊蒙德开口,“还真美好啊?” 探子嘴唇哆嗦,右手忽然抓向旁边匕首! 伊蒙德左脚已然踩下,精准踏住对方手腕,稍微用力。 “咔嚓”脆响,腕骨碎裂。 惨叫声刚出一半,伊蒙德已擒住他另一条手臂,一扭一折,整个关节脱臼的闷响。 惨嚎噎在喉中,只剩那剧痛窒息的闷哼。 卡特带人持火把围上,光亮照彻林间空地,映出血跡、碎肉与那个倖存探子。 伊蒙德俯身,揪住探子头髮,强迫他抬头。 那张脸因剧痛扭曲,涕泪泥土混作一团。 “谁派你来的?”伊蒙德轻声问,紫眸盯著他。 探子牙关打颤,眼中却透出绝望的决绝,不能说,说了自己家人必死。 伊蒙德注视他几秒,点了点头。 “想当硬汉?”他鬆开手,站起身,双剑出鞘。 那两道剑光在月光下流淌。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动作,甚至未给最后开口之机。 双锋交错划过。 第三颗头颅落地。 洛瑟恩发出愉悦低吼,迫不及待上前啃食尸体。 龙齿撕裂血肉、碾碎骨骼之声,在寂静林中格外清晰。 卡特与护林官们面无表情地看著。 他们早已习惯,龙需进食,而敌人的尸体,总好过耗费领地有限的牲畜。 伊蒙德还剑入鞘,看向卡特:“清理乾净。” “將外围警戒再扩大一倍,未经许可接近者,格杀勿论。” “是。”卡特点头,又迟疑道,“殿下,这已是今年第三次了。背后之人不会罢休。” “我知道。”伊蒙德望向北方,君临的方向,“他们是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筹码。” 他踢了踢脚边头颅,那张脸普通得毫无特徵,衣著亦是寻常衣物。 “都是一些死士。”伊蒙德说。 卡特蹲身想查看尸体遗物,而正在进食的洛瑟恩忽然扭头,利齿距他不过三尺,血腥气息扑面,那血红色的坚瞳中躁怒翻涌。 “嘿,龙大人…”卡特举手后退。 伊蒙德瞥去一眼。 洛瑟恩迎上主人目光,嘶吼一声,转头继续啃食。 卡特仔细搜查,片刻起身摇头:“殿下,他们身上很乾净。” “很正常。”伊蒙德平静说道。 “现在將铁矿產量,再提三成。” “我需要更多铁,更多甲冑,更多武器,武装更多人。” “可是…”卡特谨慎开口。 “明日开始给这些矿工加肉,”伊蒙德打断。 “定下采额,完成有赏,未完严惩。” 卡特点头。他是矿洞总管,完不成標准,自有手段。 至於王子所言采满年限即得自由,不过让人更卖力罢了。 “去办吧。”伊蒙德挥手。眾人领命退去。 此时洛瑟恩已啃食尽尸体,满足地舔舐爪上血跡。 黑龙踱至主人身侧,低头以额轻顶伊蒙德手臂,这是它示亲的方式。 血腥之气沾染衣袖,伊蒙德却浑不在意,抚摸著龙颈温热的鳞片。 这小傢伙,是他的倚仗。 每晚,长夜巡守,皆赖其力。 这才是与他性命相连的龙,彼此默契心意相通,眼神相接便知其所思。 至於和老龙瓦格哈尔…更多只是合作关係。 第五十七章 局面 龙石岛的城堡大厅笼罩在火山烟尘与海盐交织的阴暗气色中。 大厅內,石墙上的浮雕描绘著征服者伊耿和他的姐妹。 雷妮拉·坦格利安站在大厅壁炉前,火光在她银金色的长髮上跳跃。“我说了,不行。” 戴蒙·坦格利安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把玩著一个空酒杯。 “你还要固执到什么时候?” 他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如今国王对你已彻底失去耐心,正在准备换储。” “再不做些什么,雷妮拉你就要永远失去王储之位了。” 雷妮拉转过身,生气说道:“所以你就想送我的儿子去长城?” “送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去那冰天雪地里等死?” “让他们披上黑衣,一辈子不能再踏足南方?” 戴蒙站起身,绕过桌子向她走去:“这是如今能解决这些问题的办法。” “雷妮拉,睁开眼看看现实! 你父亲动摇了!阿莉森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吹风,如今阿莉森又怀了双胞胎。” “七神在上,我哥哥那年纪还能让王后怀孕,如今整个君临城的贵族们都说这是吉兆!” 他抓住雷妮拉的肩膀。 “只要那三个孩子还在你身边,只要你还在坚持他们是你合法的子嗣,贵族们就不会服你。” “我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如今讥讽,一个玷污自己血脉的女人,凭什么统治七国?!” 雷妮拉甩开他的手,向后踉蹌了一步,扶住壁炉台才站稳。她抬头盯著戴蒙,发颤说道。 “从始至终…你接近我,娶我,都只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为了让你的血脉坐上铁王座?让你和我的孩子,小伊耿,还有韦赛里斯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我另外那三个孩子对你来说只是障碍?是需要清除的绊脚石?” 戴蒙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铁王座?” “我承认有过那心思…” “但我绝没有伤害杰卡里斯他们的想法。” “我如今做这一切,是为了你,雷妮拉。” 他抓著她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在你还是少女时,我就认定你会是我的妻子。” “是我那哥哥、你父亲韦赛里斯,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造成了这一切。” “他当初若答应让我娶你,今天什么麻烦都不会有。” “可你现在要夺走我孩子的未来!”雷妮拉失声喊道。 戴蒙哼了一声:“你以为换储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会失去继承权,支持你的贵族会转向中立,你將任人宰割。” “那三个孩子,还有你和我的孩子,都要在绿党的统治下小心翼翼地活著。” “不会的,”雷妮拉浑身颤抖,“我们有龙,比他们多…他们不敢招惹我们。” “龙?”戴蒙冷笑,“龙就像椅子,让我们坐著,让那些人跪著。” “但你现在,就这样投降,就等於跪在了绿党面前!” “而且隨著你的投降,人心就彻底散了,绿党到时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有法理。” “而你什么都没有,黑党的贵族也不会再支持你!” 雷妮拉愤怒地说:“只要我找阿莉森,她会念在旧情…” “阿莉森马上是六个孩子的母亲了!”戴蒙打断她,“你以为你们曾经的友情,比得上她的子嗣吗?” “那我就跟他们开战!” “傻瓜!”戴蒙吼道,“单纯只依靠龙?不拉拢贵族,如何统治?” “你当了这么多年王储,怎么还这么幼稚?” 雷妮拉看著吼她的戴蒙,眼泪涌了出来。 许久,戴蒙无奈地伸手替她擦拭眼泪,也许雷妮拉从未真正成长过,身为王储却始终躲在龙石岛上,不敢去君临面对…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 海风灌入,吹灭了最近的一排蜡烛。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科利斯·瓦列利安缓缓步入大厅。 七十岁的老人经歷两年前的打击后,依旧挺拔如桅杆,他扫了两人一眼。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戴蒙迅速收敛情绪:“科利斯大人,什么风把您从潮头岛吹来了?” 雷妮拉强迫自己镇定:“大人,请坐。” 科利斯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由黑石打造的七国地图上:“我听说你不久前又生了一个孩子?” “取名韦赛里斯?恭喜,坦格利安家族需要更多血脉。” 这话不知是祝贺还是讽刺,科利斯脸上带著不屑的笑。 他不喜欢戴蒙,如今黑党的困局一部分要归咎於这个亲王。 擅自做主策划他儿子兰尼诺假死,导致不知情的自己悲伤过度昏迷在床,整个瓦列利安家族无人压制他那一根筋的弟弟魏蒙德。 如今好不容易收拾了这个因私生子丑闻而分裂的家族,重新將族人凝聚在海马旗下。 雷妮拉回答:“多谢大人祝福。” 科利斯转向戴蒙,眼神骤然锋利:“两年前,是你安排我儿子兰尼诺假死。” “是你让他拋弃家族、拋弃责任,像个懦夫一样逃去潘托斯,跟那些情人廝混。” “而现在,兰尼诺也不能死而復生了。” 他越说笑容越冷,脸上带著压抑的愤怒。 大厅一片死寂。 戴蒙沉默地看著科利斯,现在的黑党若失去瓦列利安的支持,就没有基本盘了。 科利斯看著戴蒙,继续说:“因为你这些安排,让瓦列利安家族陷入继承危机,分裂成两派。” “因为你的安排,我不得不在病床上一边对抗痛风之病,一边说服愤怒的族人继续支持雷妮拉。”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现在,你又想安排我孙子的命运?” “想把他们送到长城,让我绝后?” 听到这些话,戴蒙意识到,科利斯还没有放弃那三个孩子。 雷妮拉开口:“科利斯大人,戴蒙他…” “我在问他。”科利斯头也不回,“没问你,雷妮拉。” 戴蒙迎著老人的目光:“我在试图拯救雷妮拉的王位。” “用愚蠢的方式。”科利斯冷冷地说,“送他们去长城?让全世界都知道雷妮拉间接承认孩子是私生子?” “那还不如直接让她宣布放弃继承权。” 雷妮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看来科利斯大人一定有办法。 戴蒙咬牙:“那您有什么高见?” 科利斯重新坐下,从怀中取出银质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他们以后真正属於瓦列利安家族。” 雷妮拉和戴蒙同时愣住。 第五十八章 索取 此刻大厅內。 “什么…意思?”雷妮拉轻声问。 “字面意思。”科利斯放下酒壶,“他们不再是你雷妮拉·坦格利安的子嗣,而是我科利斯·瓦列利安的孙子,兰尼诺·瓦列利安的合法儿子。” “他们的姓氏是瓦列利安,继承权在潮头岛,不再是铁王座。” 戴蒙眼睛亮了起来,他没想到科利斯愿做如此牺牲。 按如今局面,他们不翻脸就算好了。 雷妮拉陷入沉思,眼神闪烁:“但他们…他们的长相…” “瓦列利安家族也有发色不同的人。”科利斯平静地说。 “只要我,潮头岛伯爵、瓦列利安家主,还活著,公开宣布他们是兰尼诺的合法子嗣,族人就不敢质疑。” “同时一部分族人,我已经告诉了他们,我的想法,他们也赞同。” “当然,前提是你雷妮拉,肯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我要你以坦格利安血脉和七神起誓。” 雷妮拉没有贸然起誓,静静看著科利斯。 科利斯一字一句道,“第一,杰卡里斯与海伦娜·坦格利安婚约履行后,他们的继承人必须迎娶瓦列利安本族的女孩,让瓦列利安的血脉回流。” 雷妮拉皱眉,但没说什么,这总比送杰卡里斯去长城好。 “第二,”科利斯继续,“你们的孩子伊耿,未来的铁王座继承人,也必须娶瓦列利安的女子。” 雷妮拉没有反对。 他盯著沉默的两人,“还有第三…他们的龙。” 戴蒙插话:“你什么意思?那三条幼龙?”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 科利斯缓缓靠向椅背:“如果没有足够的回报,哪怕我再喜欢杰卡里斯他们,也无法继续押注。” “雷妮拉,戴蒙,你们清楚我想要什么。” 雷妮拉倒抽一口凉气,看著他:“你要那三个孩子…和三条龙?” 科利斯不再隱藏野心,冷冷道:“是四头,包括海伦娜的梦火。” “在你成为女王后,它们都属於瓦列利安。” “瓦列利安家族会替你雷妮拉承担所有,这也是我们索取的回报。” 戴蒙闭上了眼。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龙是坦格利安权力的根基,千年来从未有非坦格利安血统的家族被正式允许拥有龙。 即使瓦列利安有瓦雷利亚血脉,即使他们一直与坦格利安通婚,让他们后代暂时有了驭龙血统。 但那也只是借用。 如今科利斯索要四条龙的主权,三头幼龙,一头成年巨龙“梦火”。 还有四个能驭龙的血脉… 很难想像未来瓦列利安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戴蒙睁开眼:“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瓦列利安將成为七国第二强大的势力,”科利斯坦然道,“意味著任何想动潮头岛的人都要掂量四条龙的怒火。” “也意味著…坦格利安不再垄断巨龙的力量。” 科利斯顿了顿,“但你们放心,若你们答应,我会让所有族人发下血誓,瓦列利安的后代绝不篡夺坦格利安王位。” “我们家族的目標是东大陆的三城同盟会,我们依然是坦格利安麾下的封臣,未来也会成为亲族…” 听到科利斯的心声,让一边戴蒙气笑了。 “大人,你想得真美,想这样捡我们坦格利安的便宜?” “我只是把所想都说出来了。”科利斯看向雷妮拉,“这是最好的办法。” “瓦列利安日后能驭龙的血脉,也传承於你。” “我也愿意让瓦列利安,成为坦格利安的分支…而不是如今的封臣…” “等到杰卡里斯他们长大,我可以依靠巨龙和庞大的舰队击垮三城同盟会。” “瓦列利安会占据里斯、泰洛西、密尔,这些自由城邦。” “你的这些孩子们会成为那里的王,当然,他们要有瓦列利安的姓氏。” “这样你让伊耿作为你的继承人,你的继承权也將无人质疑,一切合法,你的王位得以保住,瓦列利安也得到应有的补偿。” “我们为铁王座流了足够的血,是时候拿回一些东西了。” 雷妮拉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龙崖边。 龙崖上,杰卡里斯正在与他的幼龙“沃马克斯”亲昵互动。 她的长子,那个从小就会在她难过时笨拙安慰她的孩子。 那个失去一只眼睛后更加坚韧的少年… 如果同意,他將成为瓦列利安继承人、潮头岛领主、但失去铁王座继续权。 坦格利安会失去四条龙的所有权… 但如果不同意… 她想起这些年父亲韦赛里斯斥责的信件,贵族们不屑的讥讽阴阳怪气。以及阿莉森胜利者的微笑。 还有戴蒙那句,这些孩子未来可能会任人宰割… “我…”雷妮拉声音颤抖,“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雷妮拉,你没有时间了。”科利斯起身,“博蒙德公爵的命名宴就在五天后。” 风暴地、河湾地、王领的贵族都会到场。” “雷妮拉,如果你在宴会前不能给出答案,我就默认你选择了另一条路。” “而瓦列利安家族將不得不重新考虑立场。” 戴蒙眯起眼:“你是在威胁我们?” “我只是提供最好的方法,戴蒙亲王。” “只要你们答应,哪怕局面如此,瓦列利安仍会押注在雷妮拉身上。” “总不能让我们付出这么大代价,却不索取回报吧?” 他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步,回头看了戴蒙一眼:“戴蒙·坦格利安,你欠我儿子一条命,欠瓦列利安家族一个交代。” “这次重新合作若成功,我们两清。”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大厅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海风穿过石窗的呜咽。 戴蒙走到雷妮拉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甩开,低声说。 “这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孩子们能活著,有名正言顺的地位,有美好的未来。” “这些孩子都流著我的血…如今坦格利安族人稀少,我们的伊耿未来也需要这些亲人们的支持。” “就像先祖征服者伊耿创造拜拉席恩家族那样,我也在创造一支新的分支。” 看著雷妮拉想答应,戴蒙急切地说:“瓦列利安有自己家族的传承!” “当年征服者伊耿可没给那坦格利安私生子奥里斯,龙!” “可你要给瓦列利安四条龙所有权!这可能会改变一切!”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这几代关係融洽,但日后呢?” “我们可能在亲手为坦格利安塑造一个对手,一个同样能驾驭巨龙的家族?” 雷妮拉摇了摇头: “我不管未来,我要的是现在。” 她紧紧抓住戴蒙的手,看著他。 “戴蒙,你会帮我的,对吗?” 戴蒙脸上出现犹豫还有不决。 他哪怕再疯,也觉得此刻比不上妻子雷妮拉的疯狂。 “戴蒙…我求你了,帮帮我。” 最终,戴蒙咬牙点了点头。 第五十九章 风息堡 上 风息堡树立在破船湾的悬崖之上。 面朝狭海的城墙高达一百五十尺,千年浪涛將城岩表面冲刷得光滑如镜。 而城堡的名字恰如其分,风在这里永不停歇地嘶吼、盘旋、穿过城墙孔,发出哀鸣。 但今日,风声被盛宴的喧囂淹没。 下午的阳光斜照庭院,伊蒙德·坦格利安抬头望向天空。 洛瑟恩正在云层间穿梭,这头年幼的黑龙兴奋异常。陌生的领地、陌生的龙、陌生的气味让它躁动不安。 它时而俯衝,翼尖几乎擦过风息堡最高的塔楼尖顶,在贵族们的惊呼声中又拉起。 “它和你真像。” 海伦娜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她没有骑梦火而来,而是与艾琳·罗佳尔同乘马车抵达。 此刻她穿著淡蓝色的长裙,银色的长髮披散肩头,清澈的紫眸望著伊蒙德,眼中带著忧虑。 伊蒙德转头看她,紫眸柔和了些许。 “龙在择主时,选的是心意相通者。” “洛瑟恩知道我想要什么。” 海伦娜不安的说道。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所以我才会害怕…伊蒙德。” “这些日子,我在看见了很多…” “鲜血会染红大地,巨龙互相撕咬。” “诸神正在厌弃我们坦格利安…” 伊蒙德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诸神从未眷顾过我们。” “流血又如何?死人又如何?” 他抬起手,指尖轻抚她的脸颊。 “海伦娜,没有神諭,也不需要预言。” “我只需要你活著,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海伦娜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伊蒙德。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声龙吼。 眾人抬头。 一头四十米长的蓝龙破云而出,特赛里恩,“蓝女王”。 不多时,戴伦·坦格利安稳稳落地,拍了拍特赛里恩的脖颈,转身朝庭院走来。 十岁的少年英姿勃发,银髮在风中飞扬,面容俊美得近乎女相,但眉宇间的英气不容错辨。 “血火同源!”少年看著前来迎接的家人们,笑容灿烂地张开双臂。 伊蒙德迎上去,给了幼弟一个结实的拥抱:“骑术越来越精进了,戴伦。” “这可是我的天赋,”戴伦眨眨眼,“海塔尔伯爵说我可是天生的龙骑士。” 他转向其他人,依次问候伊耿、海伦娜和艾琳,最后笑著说:“听说我马上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 伊耿懒洋洋地点头:“是的,母亲又要生了,这次是双胞胎。” “那正好。”戴伦从龙鞍旁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我从旧镇带了养神茶,这是东大陆厄斯索斯远东的珍品。” “海塔尔家的商队三个月前从玉海返回,学士说对孕妇极好。” 伊耿接过木匣,匣面上刻著海塔尔家族的纹章。“你有心了,弟弟。” 此时,克里斯顿·科尔爵士带著两位御林铁卫走来,目光落在伊蒙德身上。 “殿下,”科尔说道,“王后让我提醒您,今日是风暴地公爵的庆典,千万不要惹事。” 伊蒙德微笑:“爵士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科尔直视他的眼睛,停顿片刻,“博蒙德公爵邀请您,是出於对王室成员的礼节,不代表他认同我们的立场。” “风暴地…仍是黑党的地盘。” 伊蒙德笑容不变:“谢谢提醒,爵士。” 科尔行了个標准的骑士礼,隨即带人前往城堡主厅——他们奉国王之命,带来了贺礼。 --- 宴会大厅內,烛火通明。 博蒙德公爵坐在主座上,七十岁的老人身子依旧魁梧,正豪爽地与周围前来敬酒的贵族谈笑。 长桌呈一字形排列,伊蒙德被安排在右侧,对面隔著十五尺,就是黑党的席位。 伊蒙德从侍女手中接过麵包与盐,仔细吃下。 这是古老的宾客礼仪,代表前来做客的宾客,哪怕是生死仇敌,在主人的屋檐下也不得加害对方。 凡践踏宾客权利者,会触犯最神圣的条律,被所有贵族、世人乃至教会唾弃以及敌视。 他能感到席间投来的目光,有尊敬的、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 伊蒙德已两年未公开露面,那个在王座厅奉国王之命处决魏蒙德、与戴蒙亲王当庭对峙的王子,如今是何等模样? “伊蒙德王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正在与身旁海伦娜交谈的伊蒙德转头看去。 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他面前,向他伸出手。 少女约莫十四岁,一头靚丽的黑髮如瀑布般披散,容貌明丽,眼眸是深蓝色。 她是卡珊德拉·拜拉席恩,风暴地公爵博蒙德的孙女。 她身后还跟著三个更年轻的女孩,马丽丝、艾莲和弗洛丽斯,风暴地人们称她们为“四风暴”。 伊蒙德面带微笑接过她的手,行了一个標准的吻手礼:“卡珊德拉小姐,幸会。” 卡珊德拉脸上泛起红晕:“王子殿下,我久仰您的许多事跡。” “您在潮头岛驯服瓦格哈尔,在王座厅捍卫王室尊严…我很仰慕您。” “姐姐从昨天就开始挑裙子了,”身后十岁的马丽丝俏皮地插话,“换了十几套呢。” “马丽丝!”卡珊德拉羞恼地瞪了妹妹一眼,又转向伊蒙德,“殿下,不知宴会后…能否邀请您一同散步?” “风息堡的琉璃花园,那里的玫瑰正值花期。” 这是个明显的信號。 坐在伊蒙德身旁的海伦娜手指微微收紧,戴伦则饶有兴致地挑起眉。 伊耿与艾琳意味深长看著伊蒙德。 伊蒙德鬆开手,笑容温和但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感谢小姐的盛情邀请。不过此次前来风息堡,主要是为公爵大人祝寿,恐怕没有太多閒暇。” 卡珊德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得体的仪態:“当然…是我太过冒昧了。” 她行礼后退,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三个妹妹跟在她身后。艾莲小声说:“我就说吧,王子会拒绝你。” 马丽丝不服道:“大姐你这么漂亮,他却正眼都不瞧…” “你俩给我闭嘴。”卡珊德拉低声呵斥,她想要的,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卡珊德拉的目光冷冷扫过大厅,最终落在黑党席位那三个棕发少年身上。 特別是那个戴著黑色眼罩的杰卡里斯。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第六十章 风息堡 下 宴会中,卡珊德拉穿过人群,走到瓦列利安家的席位前。 “杰卡里斯少爷,”卡珊德拉甜美说道:“听说您的眼睛是在潮头岛受伤的?” “真是遗憾…好好一张脸,就这么毁了。” 杰卡里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不过,”卡珊德拉继续说著,目光瞥向不远处正与海伦娜谈笑风生的伊蒙德,“我为你感到可怜。” 路斯里斯站起身:“小姐,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什么了吗?”卡珊德拉故作无辜地眨眨眼,“我只是觉得…如果连自己未婚妻的心都留不住,那还真是可悲。” 她优雅地行了个礼,转身离去,留下三个愤怒的少年。 杰卡里斯的手握紧成拳头。 他那完好的右眼死死盯著远处的伊蒙德和海伦娜——两人正低声交谈著什么,海伦娜掩嘴轻笑。 “我要请她跳舞。”杰卡里斯突然说。 “什么?”路斯里斯惊讶地看著兄长。 “我说,我要请海伦娜跳舞。”杰卡里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礼服,“我即將与她订婚,这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 “诸位!”博蒙德公爵敲响银杯,整个大厅安静下来,“感谢各位远道而来。风暴地有句老话:风越猛,根越深。” “我在风息堡七十年了,经歷的风暴够多了,每一次,都让我更坚信一件事:家族的根基在於血脉,在於责任,在於…忠诚。”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今日我们齐聚於此。有亲人,有朋友,也有…持有不同立场的人。” “但在风息堡的屋檐下,让我们暂且放下分歧。为了家族,为了传承,为了七国的未来,共饮此杯!” “为了七国!”贵族们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宴会照常进行。侍者们端上珍饈美饌,吟游诗人弹唱著拜拉席恩先祖的功绩。舞会环节开始后,杰卡里斯穿过人群,来到绿党席位前。 少年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海伦娜公主,能否有幸与您共舞一曲?” 海伦娜怔了怔,下意识看向伊蒙德。 旁边的戴伦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著讥誚:“侄子,您左眼不便,跳舞时若是踩到我姐姐的脚,怕是不太好看。” 杰卡里斯的脸瞬间涨红,但他强行压抑住怒气:“多谢舅舅关心。就算我只有一只眼睛,也足够看清舞步。” “是吗?”戴伦歪了歪头,“可我怎么听说,有些人不仅眼睛有问题,就连自己身份都看不清呢?” 气氛骤然冰冷。 伊耿王子皱了皱眉:“戴伦,对我们侄子要有礼貌。” 戴伦不屑的偏过头,他虽然很少呆在君临,但也清楚绿党与黑党早已水火不容。 伊蒙德看向杰卡里斯:“海伦娜今日身体不適,不跳舞。请回吧。” 杰卡里斯的手握成拳头。他身后跟著的路斯里斯和乔佛里也怒目而视。 就在这时,科利斯的声音传来:“杰卡里斯。” 三个少年转头。海蛇端坐在座位上,只是淡淡地说:“回来。不要打扰宴会。” 杰卡里斯吸了口气,僵硬地行礼,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主桌,雷妮拉將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难掩愤怒,她的儿子被羞辱。 旁边的戴蒙看到了,却神情漠然,低声说道:“雷妮拉,別在这里发作。” “注意宾客礼仪…” 雷妮拉闭了闭眼,重新掛上笑容,转向博蒙德公爵。 “小韦赛里斯刚刚出生,”她声音温婉,“若能与拜拉席恩联姻,我们两家的血脉將会更加紧密。” 博蒙德公爵的继承人——四十岁的博洛斯·拜拉席恩皱了皱眉:“我的幼女今年五岁。” “若要联姻,也该是与伊耿王子,为何不是伊耿?” “伊耿已有安排。”雷妮拉委婉地拒绝。 博洛斯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博蒙德公爵察觉儿子的情绪,抬手示意他噤声。 “这门婚事,我会考虑。”老公爵缓缓说道,“风暴地会继续支持你,雷妮拉。” 博洛斯只得低头,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科利斯·瓦列利安敲响了银杯。 大厅渐渐安静。 “诸位,”海蛇的声音响彻穹顶,“藉此盛会,我有一事宣布。” “从今日起,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將正式成为瓦列利安家族的成员。” “他们是兰尼诺·瓦列利安的合法子嗣,將继承瓦列利安的姓氏与潮头岛的基业。” “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代,將放弃对铁王座的一切继承权。” 全场譁然。 雷妮拉站起身,接话道:“我已书信国王,不日將前往君临稟明此事。” “同时,我的儿子伊耿·坦格利安,將正式成为我的继承人。” 宴会上,贵族们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王储这是在明確继承权。 伊蒙德站起身,声音清晰:“科利斯大人慷慨。只是我有一事想冒昧请教。” “既然三位表侄归入瓦列利安家族,那么他们所驾驭的龙,沃马克斯、阿拉克斯、泰雷克休,当如何处置?” 科利斯带著从容的笑容回覆:“就像当年雷妮丝公主嫁入瓦列利安时一样处置。” “大人你的意思是,这些龙只是借用给瓦列利安?”伊蒙德追问。 雷妮拉接话道:“龙自然仍属於坦格利安家族,瓦列利安…只是代为照管。” 伊蒙德瞥见雷妮拉身后抱著小伊耿的戴蒙,亲王对他正轻轻摇头,眼神复杂。 伊蒙德心中瞭然,不再追问,缓缓坐下。 --- 宴会散场时,月色已深。 伊蒙德在这城堡西侧上方的长廊上,这里可以俯瞰下方整个破船湾,注视那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著下方悬崖。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风景不错。”戴蒙走到他身旁,靠在石栏上。 两人並肩而立,银髮在月光下泛著相似的冷光。 “叔叔刚才摇头,是什么意思?”伊蒙德开门见山。 戴蒙望著海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自顾自说道:“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伊蒙德?” “愿闻其详。” “我们是一类人。” 戴蒙转过头,紫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要就是想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浪声不息。 许久,戴蒙自言自语:“我这一生做过很多疯狂事…” “但我从未后悔过,直到现在…” 他顿了顿: “瓦列利安,將拥有四条龙,加上能驭龙的血脉…” “这意味著什么?你应该清楚。” 戴蒙转身直面伊蒙德: “我希望那三个孩子死。” “你能做到吗?” 伊蒙德微笑开口:“我可以做到。” 见到他应下,戴蒙点了点头笑了:“我想贏。” “我想看著我的儿子坐上铁王座,想看著雷妮拉戴上王冠。” “但,真正的坦格利安,银髮紫眸,血脉纯粹,不容任何人玷污。” 他盯著伊蒙德的眼睛: “我爱雷妮拉,所以我要告诉你,如果战爭爆发,我会竭尽全力为黑党而战。” “如果失败了…” “我也希望是绿党坐上铁王座。” “但绝不能是一个由私生子和外来者窃取的坦格利安。” 伊蒙德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位叔叔。 戴蒙,手指,指向伊蒙德:“祝你好运,小子。” “若那一天终將到来,我不会犹豫,也不会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 戴蒙转身离开,黑袍在夜风中扬起。脚步声渐远,最终被海浪声吞没。 第六十一章 燃烧 龙棲堡的操场上尘土飞扬。 戴伦·坦格利安跟隨他的兄长伊蒙德穿过训练场边缘,看著那些正在对练的少年士兵。 他们身穿统一的皮甲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泽,他们的动作稍显生涩却整齐划一。 伊蒙德说道: “他们大多是孤儿。” 戴伦沉默片刻:“用温饱换忠诚,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公平?”伊蒙德轻笑一声,“戴伦,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公平。” “只有筹码和选择。” “我给他们一个选择:是在君临的街巷里腐烂,或是在这里握著剑活下去。” “他们选了我,付出忠诚,仅此而已。” 他走向操场那放著武器的木架,取下两柄未开刃的训练剑,隨手拋给戴伦一柄。 “父亲赦免了我,允许我回君临探望母亲。”伊蒙德突然微笑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阿莉森王后即將生產,这是我二年来第一次被允许踏足君临城。” 戴伦接住剑,剑柄裹著防滑的皮革。“那恭喜你了,哥哥。” 伊蒙德,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母亲说想见见你。” 而戴伦低下了头。 五岁时,他就被送到海塔尔家寄养,在这个家,他確实像个多余的孩子。 伊耿是长子,价值不用多说。 伊蒙德是次子,但至少在父母眼里有价值。 海伦娜是长女,是父母掌心的明珠。 只有他这个幼子,自幼被寄养在海塔尔。 伊蒙德看到了戴伦,那压抑的神情,將他拉回了现实。 “来。” “让我看看海塔尔家教了你什么。” 戴伦抬起了头摆出標准的起手式,还是旧镇骑士教的那套,优雅、规范。 相比之下,伊蒙德只是隨意地站著,剑尖垂地。 “进攻。” 戴伦踏步前冲,剑锋直刺兄长胸口。这一剑很快,很准,带著他多年苦练的功底。 伊蒙德甚至没有移动脚步,手腕一翻,训练剑向上撩起,精准地磕在戴伦的剑身三寸处。 “鐺”的一声脆响,震得戴伦手掌发麻。 “你太规范了。”伊蒙德评价。 “你的眼睛只盯著我的剑,肩膀太过僵硬,这对吗?” 戴伦站稳,脸颊发烫:“那该怎么打?” “看著我。”伊蒙德说,“不是我的剑,是我这个人。” “看著我一举一动?重心在哪?眼神看向哪里? “真正的战斗,不是按照比武规矩来的。” 一边说著,伊蒙德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训练剑化作一道剑灰影,直刺戴伦面门。 戴伦慌忙举剑格挡,但伊蒙德的剑在半路诡异地变向,改刺为扫,剑身重重抽在他的肋骨上。 “呃!”戴伦痛呼一声,连退三步。 “战斗就是与人博弈,而人是会变的。” 伊蒙德收剑,“再来。” 这次戴伦学乖了。 他绕著伊蒙德缓缓移动,目光死死锁住兄长的肩膀和腰胯。 就是现在! 戴伦猛然发力,剑锋自下而上斜劈而出。 这一剑放弃了他学过的所有规范,只是纯粹的快、狠。 伊蒙德侧身、滑步、剑尖上挑,几个动作在呼吸之间完成。 戴伦的剑被盪开,胸前空门大露,而伊蒙德的剑尖已经轻轻抵在他的胸膛。 “有进步。”伊蒙德收剑,转身走向城墙楼梯,“戴伦,你还是年纪太小了。” 戴伦鬆了口气,跟著哥哥走去。 两兄弟登上城墙,视野豁然开朗。 龙棲堡的城墙只有十尺高,但设计特別,墙垛呈锯齿状,每个凸起处都设置了箭孔。 “你这领地,”戴伦环顾四周,“更像是一处军营。” 伊蒙德走到墙垛边,伸手指向北方:“看那条路。玫瑰大道从高庭起始,到这里分岔,一条通往君临,一条通往风息堡。” 他转向另一侧,手指划过黑水湾粼粼的波光:“再看我的港口。” “从这里往东航行不久,前方就是君临的港口。” “龙棲堡卡在陆路与水路的交匯处,处在在君临城南方咽喉上。” 戴伦顺著他的手指望去,地理形势一目了然。 多年的海塔尔教育让他瞬间理解了这里的战略价值。 “雷妮拉有龙石岛,还有那些龙。” 伊蒙德继续道。 “而瓦列利安有七国最强大的舰队。” “假如开战,他们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整个黑水湾。” “君临的粮食,四成全赖船运。一旦海路被切断...” “整个君临城会陷入飢饿。”戴伦接过话,眉头紧皱。 “除非河湾地的粮食能通过陆路送进去。” “但陆运耗费巨大,根本支撑不起一座五十万人口的城市。” 伊蒙德点了点头头 “而南方陆路运输必须经过这里。” “谁控制龙棲堡,谁就扼住了君临南边的粮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这里建成军营。” 此时,风从黑水湾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 长久的沉默后,戴伦轻声开口:“哥哥,你做这一切,真是为了保护家族吗?” 伊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北方,紫眸看那著君临城模糊的轮廓。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有区別吗? “我们只能贏。” “你知道,输掉会是什么下场吗?” “会是血脉断绝,会是我们名字成为尘埃。” 戴伦犹豫了一下:“雷妮拉...不会如此吧?” “我们都是坦格利安,都是亲人。” “开战就会死人。”伊蒙德说道。“死人就会积累仇恨。” “不管我们是不是流著同样的血,最终只会记得仇恨。” “恐惧、悲痛、憎恨、绝望会像瘟疫一样瀰漫整个王国。” 他顿了顿,更冷淡说道:“输家会承担这些诅咒。” 戴伦沉默了一会,说道。 “我认为一切都还可以谈谈,我们可以用和平来手段解决。” 伊蒙德的手从戴伦肩上滑落,看向下方那片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火的领地: “是父亲和雷妮拉背叛了坦格利安。” “如今,私生子玷污了血脉,野心家分裂整个家族,试图凌驾在我们之上。” 戴伦看著身侧的哥哥,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决心。 “如今只剩最后一次坦格利安復兴的机会。” “如果你不试图抓住它,如果你选择继续退缩。” 伊蒙德回过头,紫眸注视著弟弟。: “那就让战爭开启吧。” “从多恩的沙漠到长城的雪原,让天空因龙焰沸腾,让群龙在血雨中坠落。” “即便流尽我的最后一滴血,如果我不能从失败中拯救坦格利安…”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让整个七国燃烧…” 第六十二章 双胞胎 阿莉森王后的寢宫內瀰漫著草药与鲜血混杂的气息。 此刻,她半倚在堆高的枕垫间,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碧绿的眼眸,在家人们鱼贯而入时骤然亮了起来。 韦赛里斯一世就坐在床边。他的半边脸已被金面具覆盖。 自半年前开始病情侵蚀他面容溃烂,终究未能止住。 儘管身体日渐衰弱,国王今日仍强撑精神,守候在產后虚弱的王后身旁。 就在一个时辰前,阿莉森为他添了一对子女。 男孩被命名为贝尔隆,以纪念国王已故的父亲; 女孩则叫伊瑟拉,取自王后母亲的名字。 听见脚步声,韦赛里斯转过头,目光落向长子伊耿。 伊耿平静地躬身致意,身旁的艾琳·罗佳尔也隨之优雅頷首。 国王心中沉鬱。他尚未告诉阿莉森那个消息—— 几天前,风息堡来信:杰卡里斯三兄弟正式放弃铁王座继承权,归入瓦列利安家族;雷妮拉已宣布小伊耿为她的继承人。 首相奥托曾建议暂缓告知王后,以免影响生產。 “母亲。” 伊蒙德率先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握住阿莉森的手。 “您辛苦了。” 王后的眼眶瞬间湿润。两年了,她只能在书信中触摸次子的字句,在梦里见到他的面容。 “伊蒙德……你终於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低声应道。 国王望著这一幕,神情复杂。 此时雷妮拉与戴蒙也步入室內,杰卡里斯三兄弟则候在门外。长公主脸上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走上前来。 “阿莉森,”她柔声道,“恭喜你。我刚才去看过孩子们,他们都很美。” “贝尔隆的头髮像极了父亲,伊瑟拉的眼睛则与你一模一样。” 阿莉森与雷妮拉目光相接。 所有未曾明言的往事与情绪,在两位女子的对视间无声奔流。 “谢谢你能来,雷妮拉。”阿莉森终於开口,“听说你也刚生產不久……身体可还好?” “很好。”雷妮拉的笑意完美依旧,“小韦赛里斯很健康,和他哥哥小伊耿一样,都继承了坦格利安最纯粹的特徵——银髮、紫眸,瓦雷利亚的轮廓。” 阿莉森沉默地注视著她。 倚在门边的戴蒙轻轻笑了,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平衡。 “真是温馨的家庭团聚啊。”他拖长语调,“让我想想,上次坦格利安全家如此整齐是什么时候?啊,对了,是潮头岛那晚之前。” 这话如同冰块坠入热油。 “戴蒙。”韦赛里斯投去警告的一瞥,“注意场合,阿莉森需要休息。” “我说错什么了?”戴蒙摊手轻笑,“不过是感慨时光飞逝。瞧,当年潮头岛的那些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 “好了。” 这次开口的是雷妮拉。 她转向阿莉森,神情重新温和:“你好好休养,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阿莉森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存和雷妮拉和好的幻想。 ——— 按照传统,国王子嗣诞生的当晚,王室成员將在梅葛楼的小宴会厅共进家宴。 长桌两侧,座位涇渭分明。 国王独坐主位,阿莉森王后因產后虚弱未能出席。 他的左手边是绿党:伊耿、艾琳·罗佳尔、伊蒙德、海伦娜、戴伦; 右手边是黑党:雷妮拉、戴蒙、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侍女们静默呈上一道道菜餚。 韦赛里斯环视著席间无声的眾人,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年幼的戴伦身上——这孩子向来温和,最不易挑起爭执。 “戴伦,”国王的声音有些乾涩,“你在旧镇的学业如何?梅纳德学士来信说,你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已相当流利,甚至开始研读古籍了。” 戴伦放下银勺,端正坐直。 “是的,父亲。我正在读《自由堡垒的陨落》。梅纳德学士说,要理解坦格利安的现在,必先理解瓦雷利亚的过去。”他稍作停顿,“此外,我也在学习瓦雷利亚诗歌。” “诗歌?”一旁的伊耿嗤笑出声,银勺轻敲碗沿,“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不如学学品酒,或者…” 他忽然感到身侧投来的目光,转头正对上艾琳·罗佳尔的注视,將后半句“怎么討姑娘欢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艾琳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带著里斯口音的通用语轻柔响起: “诗歌是一个文明的精髓,伊耿。一首好诗,足以流传千年。” “听见没,伊耿王子?”戴蒙把玩著酒杯,慢悠悠插话,“连你未婚妻都觉得你该多读点书。” 餐厅空气骤然凝固。 被叔叔讥讽,让伊耿有些生气,但还是忍耐了下来。 艾琳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復微笑:“亲王殿下,你说笑了。” 戴蒙未再说话,目光却盯著安静用餐的伊蒙德。 此时,国王再度开口。 “雷妮拉,关於杰卡里斯他们归入瓦列利安家族的事……我已知道了。” 整张长桌瞬间沉寂。 雷妮拉放下餐具,抬眼迎向父亲的目光。 “是的,父亲。这是我与科利斯伯爵共同的决定。” “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將成为瓦列利安的合法继承人,享有潮头岛的一切权利。 “而我的继承人將是小伊耿和小韦赛里斯——他是血统纯正的坦格利安,银髮紫眸,无可爭议。” 她略作停顿,视线掠过绿党眾人,回到国王脸上: “如此,继承爭议便不復存在。七国將重归稳定。这可谓是…双贏的局面。” “双贏?” 伊蒙德轻声重复,仍未抬头,慢条斯理地切著盘中的烤鸡。 “让我想想…姐姐贏了,瓦列利安贏了,国王也贏了?” 他放下刀叉,抬眼看向雷妮拉身边的戴蒙: “都在贏,不是吗?” “伊蒙德!”韦赛里斯看著阴阳怪气的儿子。 但伊蒙德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 “不过这不是今晚的重点。重点是…” 他转向雷妮拉,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既然杰卡里斯已是瓦列利安,那么当年父亲订下的那桩婚约…可还作数?”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投向海伦娜。 雷妮拉望了海伦娜一眼,隨即转向国王,声音温和而坚定: “这也正是我想请示的,父亲。婚约是您亲自订立,那时杰卡里斯仍是坦格利安。” “如今他虽改姓氏,血脉未变,婚约…理应延续。”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这也能进一步巩固两家同盟。” 韦赛里斯陷入沉默。 许久,国王缓缓开口:“婚约…確是我所立,那就按照以前所说的吧。” “母亲不会同意的。” 伊蒙德的声音截断了国王的话。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戴蒙挑起眉梢,饶有兴致地注视著这一幕。 “伊蒙德,”韦赛里斯的语气严厉起来,“这不是你母亲,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是国王,海伦娜的未来由我定夺。” “伊蒙德,你还有异议吗?” 伊蒙德微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我没有任何异议。” 说罢,他推开座椅,转身离开了餐厅。 第六十三章 腐朽 厅內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最后一名侍从躬身退出,沉重的橡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韦赛里斯一世独自坐在主位上,身下那华贵的座椅此刻却如刑架一样,让他感到难受。 长桌上杯盘狼藉,烛台上的火焰已燃至末端。 国王的手颤抖著伸向桌角的银壶。 壶身冰凉,壶嘴处凝结著些许乳白色的残液,那是新任大学士欧维尔为他调製的罌粟花奶。 而,原大学士梅罗斯已於一个月前的某个清晨,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七十四岁,宫廷中通告如是说。 花奶能麻痹身体那啃噬骨髓的剧痛,也能让眼前的世界变得柔软、模糊、易於承受。 他已饮下三杯,或许四杯,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啜饮一口,那身上的噬痛就会消退。 片刻,脑海中那些嘈杂的声音,隨之沉寂。 “抱歉...” “很抱歉…” 韦赛里斯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激起轻微迴响。 他眨了眨昏花的眼睛,已故的父亲贝尔隆还有母亲阿莱莎,他们站在长桌另一端,静静望著他。 国王的有些哽咽了。 “父亲...母亲...我还是做不到...” “我让你们失望了...” “明天...” “明天我就宣布...小伊耿的继承权...还有海伦娜的婚约...” “將这一切都定下来...定下来就好了...” “哥哥?” 一个声音將他从幻境中拽回。 神色恍惚的韦赛里斯转过头,看见戴蒙·坦格利安从厅堂角落的阴影中走出。 亲王没有离去,他一直都在,如潜伏的影,沉默地注视著这场皇室盛宴演变成的荒诞剧。 戴蒙走到兄长身边,脚步无声。他凝视著国王脸上那张精致的黄金面具。 面具遮住了韦赛里斯左半张脸日益溃烂的伤口,却遮不住从边缘渗出的脓血与腐肉气息。 戴蒙伸出手,动作罕见地轻柔,摘下了那沉重面具。 面具下的景象让戴蒙呼吸一滯。 韦赛里斯的左脸缠绕著绷带,但已面目全非。 从颧骨到下頜,皮肤呈现出青黑与暗红交织的诡异色泽,数道深可见骨的溃疡伤口~ “七神在上啊...韦赛里斯”戴蒙注视著国王。 韦赛里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识到面具被摘下。 他下意识想抬手遮掩。 “戴蒙…?”国王的声音虚弱如游丝。 “多久了,哥哥?”戴蒙压抑著伤心,问道。 韦赛里斯缓缓回答。 “半年前…开始出现红疹,然后是溃疡,扩散得很快。” “新任的欧维尔学士说,.无药可治,只能延缓。” 戴蒙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壶花奶上:“这个庸医给你用了多少?” “这剂量足以放倒一匹马!” “不怪他...”韦赛里斯摇头,动作迟缓如耄耋老人。 “是我要求的,没有这个,我连一天都撑不住。” 戴蒙忍住心中悲痛,重新为韦赛里斯戴上面具。 韦赛里斯挤出一个笑容。 “他说,我还能活几年。” “够久了,够了...” 话音未落,一阵咳嗽,袭来。韦赛里斯佝僂起身子。 戴蒙,扶住韦赛里斯,轻拍他的后背。 透过这厚重的衣袍,他能清晰感受到韦赛里斯脊骨的嶙峋,感受到这具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咳声渐息,韦赛里斯瘫坐在椅中,喘息了一会。 “哥哥,”戴蒙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就没仔细考虑过吗?” “考虑...什么?”韦赛里斯又有一些神智模糊,视线又开始涣散。 戴蒙按住韦赛里斯的肩膀,看著他。 “我希望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韦赛里斯虚弱地反驳。 “你如今,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出了问题。” 韦赛里斯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我们来谈谈婚约吧。”戴蒙拉过一把椅子,在兄长对面坐下。 “关於海伦娜和杰卡里斯那桩事。” “这...是很好的安排...”韦赛里斯重复著宴会上的说辞。 “瓦列利安和坦格利安联姻...会加强联盟...” “瓦列利安正在吞併坦格利安血脉!”戴蒙厉声打断他。 韦赛里斯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出现了聚焦。 戴蒙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与韦赛里斯平视: “你仔细想过吗,哥哥?” “科利斯·瓦列利安。” “为什么突然如此慷慨?” “为什么愿意接纳全七国都知道是私生子的孩子?” “为什么肯让他们姓瓦列利安,继承潮头岛千年基业?” 注意到韦赛里斯听著他的话,他继续道: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瓦列利安家族就有了四个驭龙者。” “杰卡里斯和沃马克斯,路斯里斯和阿拉克斯,乔佛里和泰雷克休,再加上雷妮丝那条梅丽亚斯。” “四条龙,哥哥。如果你再把海伦娜嫁过去,加上她的梦火...那就是五条。” 戴蒙的手指在桌上敲击,提醒他。 “坦格利安之外,七国歷史上从未有哪个家族拥有过这么多龙。” “现在,这五个驭龙者都姓瓦列利安。” “他们未来的孩子也將姓瓦列利安,他们的孙子也將姓瓦列利安。” 韦赛里斯的脸色变了,弟弟的话语如冰水浇头,让他昏沉的头脑出现片刻清明。 戴蒙直视韦赛里斯的眼睛,紫眸中寒光凛冽: “他们在进行一场缓慢的换血。” “用联姻稀释坦格利安的血脉。” “用我们的血脉夺取我们的龙的。” “一代又一代的婚约…” 韦赛里斯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不...”韦赛里斯最终挤出一个字。 “那...”他眼中布满血丝看著戴蒙。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戴蒙靠回椅背,斩钉截铁说道。 “取消这桩婚约。” “立刻,彻底,不留余地。”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 “至於联姻...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韦赛里斯抬起头,等待下文。 “让小伊耿娶伊瑟拉。”戴蒙缓缓说道,“你的孙子,娶你的女儿。” “两个纯正的坦格利安,最浓郁的真龙血脉在家族內部循环。” “这样一来,海伦娜不必嫁给杰卡里斯,绿党也没有理由反对。” 第六十四章 摄政 厅內,那坐在主位上的韦赛里斯陷入漫长的沉默,他怎么不知道戴蒙是在为小伊耿做打算。 戴蒙说道。 “我们是坦格利安。” “龙族的血脉自有其法则。” “对我们而言,保持血脉纯净、是驭龙的必要手段。” “雷妮拉...”韦赛里斯终於开口,声音虚弱,“她知道你...背叛了她吗?” “我从未背叛。”戴蒙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忠於自己的家族,忠於坦格利安,忠於自己血脉。” “雷妮拉为了她的孩子可以做出那些...妥协,那些危险的决定。” “而我,我会帮她纠正过来,在她滑入深渊之前拉住她。” 韦赛里斯盯著弟弟,试图从那面容下读出真实的意图。 “你还有两个女儿。”国王突然问,“贝妮拉和雷妮亚。她们也姓坦格利安,也有龙...” “她们不是会嫁给路斯里斯和乔佛里吗?” “你为她们打算过吗?” 戴蒙的表情出现了剎那的裂痕。 “我会找到办法的。”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必须先阻止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韦赛里斯长长嘆了口气 “明日...” “明日铁王座上,我会修改这决定。” “杰卡里斯的婚约取消,宣布小伊耿与伊瑟拉的婚约...” “这个恶人...就让我来做。” “雷妮拉要怨,也是怨我。” 戴蒙点了点头,站起身。 与此同时,首相塔顶层的书房里,烛火彻夜未熄。 奥托·海塔尔坐在书桌后,处理著政务。 拉里斯·斯壮拄著拐杖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整个人安静、耐心、蛰伏。 奥托首相,一边看著手中文件一边问道:“你觉得那个新任大学士,欧维尔可靠吗?” 拉里斯微微一笑,回答。 “他五十二岁,专攻药剂学与解剖学,这在学士中已是相当高的荣誉。” “更重要的是,他在君临有房產三处,在旧镇有宅一栋,在兰尼斯港也有投资。” “此外,他还有三位情人,五个私生子。” “人一旦有了这么多牵掛,就容易变得...顺从。” 奥托终於抬起头,白须在烛光下泛著银光。 “你做得很好。” “只是尽心竭力罢了,首相大人。”拉里斯微微躬身。 “毕竟,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位老顽固,而是一个懂得配製药剂、懂得配合我们的学士。” “何况,现在陛下是痛苦的,是无法做出清醒决策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甚至没有脚步声。 伊蒙德·坦格利安就这样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拉里斯立刻低头:“殿下。看来你与首相有事相商,我先告退。” “等等。” 伊蒙德看著柱著拐杖想离开的拉里斯,突然喊话。 拉里斯停下了脚步,微笑看著王子殿下。 “梅罗斯学士的死,”伊蒙德缓缓开口。 “和你有关吗?” 房间內安静了下来。 拉里斯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殿下何出此言?” “梅罗斯学士享年七十四岁,在一个月前,睡梦中安详离世的。” “我在问你,”伊蒙德靠近了他。 “梅罗斯的死,是否出自你的安排?” 这次沉默更长了。 拉里斯抬起头,与伊蒙德对视。 “我只是尽心尽力在为绿党服务,殿下。” “梅罗斯学士太老了,思想已经僵化。” “有时候,一些改变需要一点助推。” 伊蒙德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伊蒙德点了点头。 “他毕竟是我的老师。”王子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复杂情绪。 “但你说得对,他太老了,太顽固了。” “谢谢殿下,理解。” 伊蒙德转过身,走向书桌: “退下吧。” 拉里斯躬身,拄著拐杖转身离开。直到书房门重新关上,那声音才彻底消失。 奥托靠在椅背上说:“你嚇到他了。” “不。”伊蒙德看著奥托首相,说道:“他胆大的很,敢於弒父杀兄。” “梅罗斯的死?是首相大人,你安排他做的?” 奥托沉默了一会,说道,“是他向我提议。” 伊蒙德没在说什么,笑了笑。 “坐吧。”首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质问拉里斯吧?” 伊蒙德坐下,直截了当开口。 “外祖父,你让新来的大学士给陛下,服用了这么多花奶?” 奥托的眉头深深皱起:“欧维尔学士说,花奶是必要的。” “没有镇痛剂,陛下连一天都撑不住。” 伊蒙德突然问道。 “你看摄政如何?” 奥托首相点了点头,说道,“陛下,已经神志不清了,为了七国著想,这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雷妮拉身为王储…” 伊蒙德冷淡道,“那就让我母亲,阿莉森王后来为躺在病床上的国王摄政。” “雷妮拉她不敢呆在君临…” “如果她非要呆在君临,那更好。” 奥托眉头皱起。 “先让母亲摄政,在他死后...” “我们修改遗嘱。” 奥托闻言,深深吸了口气。 第六十五章 决定 上 午后的阳光从铁王座厅的高窗下斜射进来。 黑与绿。 右边,雷妮拉一身素白长裙站在最前,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頜微微抬起。但 戴蒙·坦格利安站在她身侧,他穿著暗黑红色的衣装,半眯著眼睛打量著对面的绿党眾人。 他的身后,是雷妮拉的三个大儿子。 左边,那是另一番气象。 奥托·海塔尔首相站在最前,一身白色金线的长袍,灰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伊蒙德站在一边,他穿著黑色猎装,腰间佩剑,安静注视著对面。 海伦娜·坦格利安站在伊蒙德身旁,她今天穿了浅蓝色的长裙,银色的长髮松松挽起。 伊耿·坦格利安以及他的未婚妻,艾琳·罗佳尔小姐,站在首相旁边。 而那最小的戴伦·坦格利安站在眾人身后。 此刻,铁王座內,没人说话。 陆续进来的贵族们打破了这安静。 贵族们一个个低著头,脚步匆匆,大部分默不作声地,挪到了绿党那边站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只有五六个贵族,在短暂的犹豫后,走到了黑党身后那片空旷得的地方。 看见如今的情势,让雷妮拉暗中咬了咬牙。 她知道绿党在君临城经营了很多年,知道人心时刻在变,可亲眼看到这场面,心口还是像被铁锤敲了一下。 这些曾经在她面前諂媚微笑称讚她为“王国之光”的贵族。 如今都不站在她这一边了。 两年前魏蒙德·瓦列利安在王座厅被伊蒙德亲手处决,那老东西的血溅了一地,也溅脏了她的名声。 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挺得更直,下頜抬得更高,如同天鹅一样。 没关係,只要今天一过… 只要父亲当眾確认小伊耿的继承权,这些墙头草,就会知道风该往哪边吹。 王国的未来,终究在她这一边。 “呵。” 一声清晰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戴蒙歪著头,目光掠过奥托,在伊蒙德脸上停留了一下,又扫过绿党身后那黑压压的贵族群。 “阵仗不小啊?” 奥托侧过脸,迎上戴蒙的目光。 “亲王说笑了。铁王座本就是议政之地,人多,说明关心国事的人也多。” “我们不过是站在该站的地方,维护该维护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雷妮拉: “比如,王国的法统。比如,继承顺位。” 戴蒙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没再说话。 他心里门清。 绿党这么多年的经营,已经把王领和君临的人心都收拢得差不多了。 如今站在这厅里的,除了铁王座上的国王,还有谁真心向著雷妮拉? 君临城里那些平民们讥讽嘲笑雷妮拉,市井里那些歌谣、那些流言… 都是精心设计攻击的雷妮拉的。 奥托这老狐狸,这些年来,没白忙活。 “陛下到!” 门口的卫兵们嘹亮开口。 所有贵族们,唰地躬身低头。 门口,阿莉森王后搀著国王韦赛里斯一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铁王座。 王后產后才两天,脸色还带著虚弱的苍白,她穿了深绿色的天鹅绒长裙,身后贵族侍女们小心翼翼跟著,接住王后的裙摆。 被王后搀扶著的国王,喘息著,他来之前喝了不少花奶。 儘管大学士欧维尔,建议他躺在床上,好好静养,但今天这些事,他要做下决定。 韦赛里斯一世今天戴了半张黄金面具,遮住了左脸溃烂的部分。 那右脸灰败如死灰,眼窝深陷,他每走一步都沉重喘息。 身后,五名白袍铁卫跟在后面,鎧甲鏗鏘。 为首的克里斯顿·科尔爵士,沉默跟隨。 铁王座已经被侍从们铺上了厚厚的软垫。韦赛里斯几乎是跌坐进去的。 国王那浑浊的目光费力地抬起,扫过下面黑绿分明的两列人。 他太累了,骨头缝里带著酸疼和麻木,罌粟花奶带来的晕眩和病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想再说废话,也没力气周旋了。 “第一件事。” 国王开口,直截了当宣布: “我宣布,取消杰卡里斯·瓦列利安,与海伦娜·坦格利安的婚约。” 嗡。 绿党那边起了细微的骚动。 奥托,眼底掠过惊疑。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王座上的国王,又迅速垂下眼帘。 这不在计划內。 国王为什么会突然取消婚约?谁影响了他? 伊蒙德有些不敢相信,紫色的瞳孔收缩成针尖。 伊蒙德的目光立刻可对面。 那戴蒙·坦格利安脸上,正掛著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他… 身边海伦娜自己则轻轻“啊”了一声,隨即捂住嘴。 脸颊上一抹真实的、如释重负的红晕迅速晕开,连眼神都亮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往伊蒙德身边靠了靠,手指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袖,拉扯了一下。 伊蒙德回过头看著开心的她,也点了点头。 铁王座旁,王后座位上,阿莉森扶著丈夫的手臂微微一颤。 她眼里闪过一丝快意,这老糊涂,总算清醒了一次? 知道不能把女儿往那些私生子手里送了? 黑党这边,杰卡里斯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人捶了一拳一样,脸上气愤,但低下头颅,不敢表现出来 身边,路斯里斯和乔佛里脸上的愤怒也压不住。 “站好。” “很多人,都在看著呢。” 戴蒙的严肃说道,甚至没回头看他们,年轻的瓦列利安们沉默了下来。 “陛下!” 雷妮拉失声叫道,向前一步,脸上血色褪尽,质问道:“您说什么?这婚约是您当初亲口许下的!在潮头岛之后,您亲自…” “这就是我现在的决定。” 韦赛里斯打断她。 他没去看女儿震惊的脸,只是喘息著,积蓄著下一口气。 他说话很费力,每个字都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第二件事…” 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听著。 “另一桩婚约。” 韦赛里斯喘得厉害,话断断续续,中间夹著咳嗽:“雷妮拉的孩子…伊耿…与我的女儿…伊瑟拉…联姻。” 又是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今天国王的举动著实反常。 先取消一桩,再立一桩? 韦赛里斯艰难地转过头,黄金面具在昏暗光线里泛著诡异的光。 他看向身边的王后,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清: “亲爱的…你,不会反对吧?” 阿莉森犹豫了。 她目光扫过台下绿党核心——父亲奥托,儿子伊蒙德、伊耿。见他们个个垂首沉默,没有立刻跳出来反对的跡象。 这毕竟是国王提出的,对象又是自己刚刚出生的女儿伊瑟拉… 把伊瑟拉和雷妮拉的小儿子绑在一起,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牵制,甚至是一种融合? 王后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答应。 第六十六章 决定 下 韦赛里斯似乎鬆了口气,他浑浊的目光又投向绿党眾人: “你们…呢?” 奥托,伊蒙德,伊耿,艾琳,海伦娜,戴伦…一片沉默的垂首。 没人反对,也没人吭声。 国王已经取消了与杰卡里斯的联姻。 这符合绿党反对私生子的核心立场。 但现在,又提出了新的、內部纯净血脉的绑定。 对象是王后亲生的女儿,这甚至算某种妥协。 此刻反对,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脚。 奥托的脑子在飞速转动,这或许… 也不是坏事。至少,杰卡里斯那条线断了。 台下,雷妮拉却陷入了混乱和刺痛。 取消一个,又给一个?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他眼里,杰卡里斯就已经是瓦列利安了,不是他的血脉了? “陛下!” 她带著压抑不住的委屈: “为什么要这样对杰卡里斯?” “他难道不也是您的血脉,您的孙子吗?!” “咳…” 韦赛里斯带著一阵咳嗽,身体佝僂下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身边阿莉森王后连忙拍抚他的后背。 待咳声稍歇,韦赛里斯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痛苦地喘息。 阿莉森抬起眼,看向雷妮拉,代替国王开口: “够了,雷妮拉!” “杰卡里斯·瓦列利安,如今已是潮头岛的合法继承人!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此事,无须再议!” “可他是我生的!”雷妮拉脱口而出,眼眶红了,哽咽说道;“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戴蒙在旁边几不可查地闭了下眼,嘆了口气。 “闭上你的嘴…雷妮拉。” 韦赛里斯提起了一口气,那口气提得如此艰难,以至於他的声音都在抖。 但国王话里的严厉,是多年未有的: “我还没死…轮不到你…质疑我的决定。” 说完,国王整个人瘫在软垫里,喘息著。 雷妮拉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震住了。 她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眼睛瞪得大大的,却终究没再出声反驳。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国王痛苦的喘息声。 韦赛里斯在王后的搀扶下,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一点一点从铁王座上站了起来。 “最后一桩…” “继承…王国的未来…” 他大口喘息著,胸口起伏: “我宣布…” 韦赛里斯颤抖的、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抬起。 最终,指向台下的雷妮拉。 “铁王座…由雷妮拉…及其…” 最后一句话还没出口。 韦赛里斯一世国王的身体猛然一僵。 抬起的手臂颓然垂落。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 然后,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身边,阿莉森王后连忙赶紧搀扶住韦赛里斯。 “陛下!!” “父亲!!” 大厅內,所有惊呼与尖叫炸开! 阿莉森王后惊叫著抱住国王,身边白袍们和侍从衝到国王前,脚步杂乱。 一片混乱。 突然的、彻底的混乱。 伊蒙德疑惑侧头,看向身旁的奥托。外祖父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惊愕。 那惊愕很短暂,但伊蒙德捕捉到了。 奥托有些无语。 他安排了拉里斯和欧维尔下的安神药,足以让壮汉昏睡一天一夜。 按理说,国王应该在宣布到一半时就支撑不住。 可他竟然强撑著说完了婚约的事,甚至差点把继承顺位都说完。 计划出了意外。 但如今,机会也来了。 就在这混乱中。 那些原本侍立在两侧角落、以及披甲持戟的卫兵,像是同时收到了无声的號令,骤然动了起来! 脚步急促却不慌乱。 他们迅速封死了王座厅所有的侧门和通道,人墙瞬间形成。 更多全副武装的卫兵从两侧走廊后涌出。 瞬间,在王座厅正门口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长戟放平,锋刃在昏暗光线里泛著寒光。 红堡卫兵长莱斯,一个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的骑士。 他手按剑柄,快步无声地穿过人群,站到了奥託身侧,微微躬身,对著奥托: “首相大人。” 雷妮拉从最初的呆滯中惊醒。 “父亲!!” 她尖叫著,嘶吼著,就要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什么仪態,什么王储的,这一刻全都碎了。 这是她父亲,那个从小宠她、纵她、力排眾议把她立为继承人的父亲! 戴蒙一把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手指如铁钳。 “別动!”他低吼道。 他的目光锐利,瞬间看清了局势,整个卫兵调动,通道迅速封锁,奥托成了实际发令人。 此刻国王昏迷,那个卫兵长请示的是奥托,不是王储。 绿党要趁乱下手了。 这是蓄谋已久的。只等国王昏迷,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倒下。 奥托首相上前一步,站到了王座台阶上,居高临下。 奥托首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扫过混乱的厅堂,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贵族,最后,落在被戴蒙拉住的雷妮拉身上。 “国王陛下突发恶疾,昏迷不醒!” 他顿了顿。 目光和戴蒙对上了。 奥托眼中寒光一闪。 “从此刻起,红堡全面开始戒严!” “没有我的国王或者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所有通道,即刻封锁!” 戴蒙看著发生的一切,他鬆开雷妮拉,上前半步,把黑党眾人护在身后。手按上了暗黑姐妹的剑柄。 “戒严?”他开口:“奥托,你想做什么?趁国王倒下,把我们软禁起来?” 奥托面无表情看著戴蒙:“亲王言重了。” “戒严只为保护国王陛下安全,防止混乱中有人图谋不轨。” “至於王储殿下…”他看向雷妮拉,“在陛下情况稳定前,还请殿下暂留红堡。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 “为了安全?”戴蒙笑了。 他话音未落。 “你们……” 一个微弱、断续,却清晰得可怕的声音,从人堆里,阿莉森王后的怀中,艰难地挤了出来。 “在…干什么?” 所有人,瞬间安静。 只见被眾人围著的韦赛里斯国王,竟然又一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他確实醒了。 奥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意外打乱。 怎么可能,为什么他又醒了? 该死的拉里斯,该死的欧维尔… 奥托看向不远处情报总管拉里斯。 而拉里斯低下头颅。 伊蒙德站在绿党中,冷冷看著奥托,不满外祖父奥托的擅作主张,如果成功还好说… 韦赛里斯被阿莉森和铁卫勉强扶起一点。 “戒严……?” 他目光艰难地找到奥托,看著他,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失望。 “首相…我…可没下令戒严…” 他喘息著,积攒力气,然后,说道: “现在…我解除…奥托·海塔尔…首相一切职务。” 隨著国王说完,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卫兵,动作顿时僵住,脸上显出迟疑和惶恐,纷纷看向奥托,又看向卫兵长莱斯。 莱斯骑士,看向奥托,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奥托站在那里,但脸色已经铁青。 他看著韦赛里斯,隨后,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遵命…陛下。” 韦赛里斯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靠在阿莉森怀里,眼睛半闔,声音微弱却清晰: “今天…到此为止…” “所有人…离开…” 堵在门口的卫兵们听到命令。 那铁壁般的人墙,缓缓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大门被打开,午后的光线涌进来,刺得所有人眼睛发痛。 贵族们,低著头,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王座厅。 没人说话,没人停留,只有杂乱声响。 雷妮拉还有些发愣,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腿发软。 戴蒙可没耽搁带著雷妮拉马上离开,如今整个君临城都是绿党的人,假如哥哥韦赛里斯现在去世…后果不堪设想。 第六十七章 对峙 上 黄昏之下。 此刻,君临城內,那雷妮丝丘陵上的龙穴从未如此拥挤,从未如此危险。 戴蒙和他的黑党退至此地,当他们骑龙朝出口而去时,几缕最后的黄昏日光斜射入內,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以及照亮了那堵在出口处的、那片巨大的、布满灰绿鳞片的阴影。 瓦格哈尔。 这条维斯特洛最古老、也最庞大的母龙,正横臥在唯一的出口。 她的头颅搁在前爪上,熔金版的眼睛睁开,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都带动著灼热的气流,喷吐出硫磺味的白烟。 而在她隆起的颈根处,坐著伊蒙德·坦格利安。 少年人的身姿在老龙的衬托下显得异常瘦削,却又绷得笔直。 银髮在这过堂风里纹丝不乱,身穿一身,黑红盔甲上,那盔甲上龙纹饰闪闪发光。 他一只手隨意搭在瓦格哈尔粗糙如岩石的鳞片上,紫眸低垂,微笑注视著前方被他堵住的黑党。 在他旁边,黑色幼龙洛瑟恩正不安地移动。 他才八米,鳞片乌黑油亮,此刻正张开双翼,发出尖锐、充满挑衅的嘶鸣,死死盯著对面那些更大的同类。 戴蒙勒住了科拉克休。 身下红黑色如蛇版的巨龙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停了下来。 “戴蒙。”雷妮拉的声音从敘拉克斯背上传来,带著颤。 她的三个儿子,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也已经骑上了各自幼龙的背脊。 沃马克斯、阿拉克斯、泰雷克休。 三条龙都还小,最大的也不过十五米长些,最小的也就比战马大一点。 戴蒙没答话,他的眼睛扫过高处。 一百多名海塔尔家的士兵站在龙穴出口两侧的石砌高台上,手持弓箭。 他们的脸色紧张,握武器的手绷紧,恐惧显而易见,但没有人退后。箭头和矛尖微微下指,对准了他们。 龙穴深处,那些照料巨龙的龙卫早已躲到石柱和阴影里。 “狗娘养的小混蛋。”戴蒙低声骂道。 他心中掂量,龙穴里空间够大,但出口只有一个,现在被瓦格哈尔堵死。 在这里动手,龙焰会点燃一切,崩塌的岩石可能埋葬所有龙,包括绿党那边还在巢穴深处的阳炎、特赛里恩和梦火。同归於尽? 或许。但雷妮拉和孩子们会先死。 科拉克休感受到骑手的紧绷,颈部的鳞片里渗出带著焦味的白烟。 他向前踏了一步,这头好斗的公龙从不畏惧,即便面对瓦格哈尔的古老与庞大,也只激起了它更盛的凶性。 敘拉克斯发出一声清越但警惕的嘶鸣。 三条幼龙则发出介於威胁与恐惧之间的呜咽。 瓦格哈尔回应了。 她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 那声音让空气都在震颤,石粉簌簌从穹顶落下。 身边,洛瑟恩的嘶叫变得更加高亢急促。 硫磺味、龙类特有的腥气、还有灰尘的味道混在一起,灼热难当。 伊蒙德终於动了动。 他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瓦格哈尔的脖颈。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瓦格哈尔熔金般的眼眸抬起,竖瞳缩成残忍的细线,目光锁定了那条好斗的科拉克休。 科拉克休咆哮起来,獠牙毕露,白烟更浓。 “安静!”戴蒙喝道。 他的血虫不满地甩了甩头,但咆哮声压低了,只是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盯著老母龙。 戴蒙抬起头,目光穿过百米昏暗的空间,看著那俯视他们的伊蒙德。 伊蒙德先开口了。 “陛下虽然昏迷。” “但他还有些交代没说完,叔叔,姐姐,何必现在这么急著走?” 戴蒙咧嘴笑了。 “再不走,只怕连骨头都要被你们啃乾净了。” “今天这些事,是你安排的吧,小子?” 伊蒙德沉默了片刻。 奥托在王座厅的贸然行动,那场虎头蛇尾的政变… “您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他也懒得解释,话里没有任何情绪。 “让开。”戴蒙说,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低。 “不然我们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你想清楚,这巨大的石头房子经得起几条龙发疯?” “阳炎、特赛里恩、梦火…它们可都还在里面呢。” “弟弟!” “哥哥!” 伊耿还有戴伦王子的喊声从后面传来,带著明显惊慌。 伊蒙德摇了摇头。“你们敢让这里塌了,我就敢保证你们谁也飞不出去。” “瓦格哈尔守在这里,这个距离,这个地势…叔叔,你很清楚谁占优。” 他说的是实话。 科拉克休或许能在开阔天空与瓦格哈尔周旋,但在这无处腾挪的洞穴里正面衝撞瓦奶奶厚重的身躯和恐怖的力量? 毫无胜算。 更何况,雷妮拉的敘拉克斯和她本人一样多產,但没有任何战斗经验。 而那,三条幼龙更是累赘。 如今,戴蒙唯一的机会是杀死骑手,趁瓦格哈尔混乱,才有机会。 但伊蒙德显然不是毫无准备的傻瓜,更何况,他身旁还有第二条小龙。 戴蒙看向雷妮拉。 雷妮拉的脸虽然苍白,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决。 如果逼到绝路,她也会选择同归於尽。 就在这时,伊蒙德再次开口: “陛下有口諭。” 所有人一怔。 伊蒙德的目光扫过黑党,最后停在雷妮拉脸上。 “你们可以走。” 接著,伊蒙德的手指抬起,稳稳指向杰卡里斯三兄弟。 “但他们三个,杰卡里斯·瓦列利安、路斯里斯·瓦列利安、乔佛里·瓦列利安,如今是潮头岛的继承人。” “他们的龙,必须留下。” “这是陛下昏迷前,给我的命令。” 死寂。 然后,杰卡里斯的声音炸开:“你说什么?!” “你要夺走我们的龙?!” 沃马克斯感受到主人的狂怒,猛地扬起身,发出尖锐的咆哮,但在这巨穴中,那咆哮显得如此虚弱。 伊蒙德平静再次说道。 “我只是传达王命。” “王命?”雷妮拉气的发抖。 “父亲已经昏迷!” “伊蒙德,你以谁的名义?!” 伊蒙德脸上无动於衷,平静说道:“若姐姐还有叔叔不信,可隨我回红堡,当面问陛下。” 戴蒙也被伊蒙德的厚脸皮,气笑了。 但突然,身后! “吼!!!” “嘶昂!!!” 那沉重的步声和龙吼从龙穴深处传来。 戴蒙和雷妮拉回头。 在昏暗的洞穴深处,两具庞大的身影正被龙卫们引导著,缓缓逼近。 左边是伊耿王子的阳炎,通体金黄。 右边是戴伦王子的特赛里恩,鳞片是那天蓝色。 两条龙都不安地低吼著,龙瞳在暗处发光。 “阳炎!这边!”伊耿喊道。 “特赛里恩!”戴伦的声音也响起。 两条龙听到主人的呼唤,更加焦躁,试图向前,但被黑党的龙群挡住了去路。 伊蒙德轻轻吐了口气。 看来,还是有一部分龙卫服从於他们。 两条成年巨龙,堵死了他们向內的退路。 阳炎和特赛里恩虽不及瓦格哈尔,却也都是能喷吐烈焰的成年龙。 加上洛瑟恩…局面变成了四对五。 但,那三条幼龙,有作战力量么… 戴蒙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 第六十八章 对峙 下 此刻,雷妮丝丘陵,龙穴。 伊蒙德的声音再度响起,冰冷,不容置疑:“你们选。” “是按国王的旨意,留下龙。” “还是不信我,跟我回红堡,找陛下质询?” 戴蒙盯著他,忽然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小子,你忘了,还有一条路。” 伊蒙德沉默地看著他。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那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著某种早已做出的决定。 “如果叔叔选那条路…” “我也只好奉陪。” 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决心。 他担心龙穴崩塌,绿党的梦火、阳炎、韦赛里恩三头巨龙陪葬。 但黑党不肯做出妥协,那现在就开战吧。 他拍了拍瓦格哈尔。 老母龙动了。 巨大的头颅抬起,脖颈缓缓伸直,整个身躯开始从趴伏变成蹲踞起。 岩石般的鳞片摩擦著地面,她完全站直时,头颅几乎触到龙穴高高的穹顶,投下的阴影吞噬了半个洞穴。她张开嘴,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蕴含的纯粹力量与年代感,让科拉克休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发出戒备的咆哮。 敘拉克斯发出惊恐的嘶鸣。 三条幼龙嚇得几乎蜷缩起来。 高台上的一些士兵们软倒在地。 戴蒙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得很!” 伊蒙德没有笑,只是死死盯著他。 雷妮拉脸色惨白。 她回头看看身后被引来的阳炎和特赛里恩,又看看身旁隨时可能喷出烈焰的科拉克休,最后目光落在三个儿子身上。 她看到了杰卡里斯仅存右眼中的愤怒、路斯里斯脸上的不甘、乔佛里紧咬的嘴唇,还有他们身下那些因为恐惧而发抖的幼龙。 一旦龙焰燃起,岩石崩塌,最可能,死去的就是他们。 “母亲。” 杰卡里斯突然说道。 他从沃马克斯背上滑了下来,走到敘拉克斯身旁,仰头看著雷妮拉。 少年的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愤怒,但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不能打。” “在这里打,我们贏不了。” “您会死的。”他顿了顿,哽咽说道。“我不要您死。” 他转过身,面对瓦格哈尔背上的伊蒙德,用尽力气嘶喊道:“我!按国王的命令办!” “哥哥!”路斯里斯从阿拉克斯背上跳下,衝过来抓住兄长的胳膊。 “不行!沃马克斯是你的!他们凭什么。” “就凭母亲可能会死!”杰卡里斯猛地甩开弟弟的手,独眼里布满血丝。 “你看清楚!那是瓦格哈尔!在这里,科拉克休也护不住所有人 “你想让母亲和你们一起死在这里吗?!” 路斯里斯张著嘴,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眼圈红了。 幼弟乔佛里別过了头。 雷妮拉看著长子,看著这个失去了左眼、婚约被毁、此刻连龙也要被迫放弃的孩子,这种感觉让她疼得无法呼吸。 她抬起头,望向伊蒙德:“你保证…他们留下龙,你要让他们平安离开。你,以坦格利安之名保证。” 伊蒙德点了点头。“我只是执行陛下的命令。” “龙留下,人可走。” “我以七神和家族之名起誓,绝不阻拦他们离开君临,也绝不动他们的龙。” “龙穴的龙卫会继续照料。” 他说得乾脆。知道不能逼得太紧。 留下这三条龙,將来若是开战,黑党就少了三个龙骑士。 至於人…让他们走。 真在这里堵住他们,后面就算贏了,龙穴肯定崩塌,绿党的龙也完了,他也不敢赌。 到时整个坦格利安只剩下两个驭龙者… 杰卡里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里面灼热浑浊的空气,走向沃马克斯。 深灰色的幼龙发出一声哀鸣,低下头,用鼻尖蹭著主人的脸颊。 杰卡里斯抱住它的头,把脸埋进鳞片间,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回去。”他哑声说,拍了拍沃马克斯的脖颈,“跟他们回去。” 沃马克斯呜呜叫著,不肯动。 杰卡里斯退后几步,对旁边那些缩著的龙卫厉声道:“带它走!锁好!” 几个龙卫战战兢兢地过来,小心翼翼用沉重的锁链套上沃马克斯的脖颈和脚爪。 幼龙挣扎了一下,发出委屈的悲鸣,但在主人的目光和锁链的牵引下,终於不情不愿地、被拉向龙穴深处那片黑暗的巢区。 路斯里斯和乔佛里也做了同样的事。 阿拉克斯和泰雷克休的嘶鸣同样充满了不解与悲伤,最终都消失在阴影里。 三条幼龙离开了。 龙穴里,只剩下对峙的六条龙:科拉克休、敘拉克斯、瓦格哈尔、洛瑟恩、阳炎、特赛里恩。 伊蒙德无视著杰卡里斯那只死死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烧穿的独眼。 伊蒙德冷静开口。 “现在。” “你们可以走了。” 他拉了拉韁绳。瓦格哈尔低吼一声,庞大无比的身躯开始侧转,让出了那道巨大的拱门。 戴蒙最后看了伊蒙德一眼。 “小子,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我隨时恭候,叔叔。”伊蒙德平静地回应。 雷妮拉的目光在龙穴深处停留了一了下,那里有三个失去了龙的儿子,像被拔去了翅膀的雏鸟。 她心如刀割,但握紧了敘拉克斯的韁绳。 敘拉克斯率先衝出龙穴,金色的翅膀划开暮色。 科拉克休紧隨其后,红黑色的身影没入渐深的蓝天。 伊蒙德拍了拍瓦格哈尔。老母龙发出沉重的低吼,四肢用力,巨大的翅膀掀起狂风,载著伊蒙德冲向天空。 洛瑟恩兴奋地尖啸著跟上。 隨后,阳炎还有特赛里恩也载著它们的主人腾空而起。 绿党,四条龙在空中形成一个鬆散的弧形,跟著前方那两道飞向黑水湾方向的龙影。 伊蒙德骑在瓦格哈尔背上。 他望著那逐渐变小的黑点。瓦格哈尔太老了,也太沉重,追不上科拉克休的速度。 不过,够了。 只要確保他们离开君临城,离开王领。 下方,君临的街巷如同灰褐色的蛛网,无数渺小的身影仰头望著天空。 六龙同时升空,这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也是足以让那些吟游诗人们传唱多年的奇景。 慌张声、惊呼声、祈祷声、混杂著隱约从下方君临城传来。 第六十九章 离开 夜晚,红堡的走廊里,伊蒙德走在最前,伊耿和戴伦跟在他身后。 侍从们手捧两枚尚未孵化的龙蛋,小心翼翼走在王子们后面。 火把的光映在蛋壳上,泛起一层奇异的微光。 一枚灰,一枚白,静静躺在黑天鹅绒的软垫上。 这两枚龙蛋来自龙穴中梦火——海伦娜公主那匹温顺的母龙。 伊蒙德亲自將它们取回,按照坦格利安的传统,他准备赠给刚出生的弟弟杰赫里斯与妹妹伊瑟拉。 伊蒙德一身黑红相间的盔甲,行走间还带著龙穴特有的硫磺气味。 走廊每段都有卫兵,每个拐角都立著岗哨。 所有人的脸都绷得很紧,今日国王昏迷,首相被撤,王后守在病榻前,现在,红堡里一时没有能主事的人。 伊蒙德朝旁侧招了招手。 一名卫兵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殿下。” 伊蒙德脚步未停,也没回头:“让卫队长莱斯来首相房间见我。” “遵命。” 命令下得乾脆,没有半分犹豫。 首相房间里瀰漫著一股尷尬。 奥托·海塔尔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很慢,每一卷都要仔细卷好,再放进敞开的木箱。 他的儿子加尔温·海塔尔在一旁帮忙。 门被推开。 伊蒙德走进来,伊耿和戴伦跟在后面。 奥托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 “今天这场戏,”伊蒙德看著奥托开口,“演得真难看。” 他走到桌前,扫了一眼那些正在被整理的文件,是一些財政帐目、各家族情报。 奥托放下手中的文件,嘆了口气: “我没料到…陛下能撑到那个地步,更没想到他还会醒。” 伊蒙德笑了。 “这件事,你本就不该瞒著我做。” “结果到了关键时候,陛下几句话,你就退缩了?” 奥托沉默。 伊蒙德像是气笑了: “你就让黑党那么轻鬆地走出红堡?” 奥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內那火焰噼啪的轻响。 “那么,”奥托终於开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伊蒙德直起身,双手按在桌沿,朝他倾过身去: “戴伦会跟你回旧镇。” “而外祖父,你…” 他盯著奥托的眼睛: “我要你通知海塔尔伯爵,现在、立刻开始准备。” 不要那种平日里那些护卫,是召集封臣,开始组建真正的军队,越多越好。” 奥托的瞳孔微微一缩。 “伊蒙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未经国王许可,私自组建军队…” “现在?就要开始备战?” “陛下现在昏迷著。”伊蒙德打断他,“我们必须,时刻准备著。” “何况,你们现在开始就准备,如果下定决心…两万?三万?” “以海塔尔的实力,这能达到吧?” 奥托的脸色变了。 伊蒙德继续说下去: “去告诉海塔尔伯爵,我哥哥伊耿能不能坐上铁王座,就看海塔尔有没有这份决心了。” 一旁,伊耿王子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 伊蒙德没看他,只盯著奥托。 奥托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我会…向伯爵建议。” “不是建议。”伊蒙德漠然看著奥托。 “是必须要做。如果需要理由,就说这是我的意思。如果还不够…” 他走到伊耿身边,手按在哥哥的肩上,伊耿明显抖了一下。 “就说,这是未来国王的意思。”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有迴旋余地。 奥托看著不容拒绝的伊蒙德,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红堡卫队长莱斯骑士走进来。 这位满脸横肉的汉子此时神色紧张。 “殿下,”他躬身,“您找我。” 伊蒙德转过身,打量了他几秒。 “莱斯队长,”他语气温和,“这些年,为王室效力,辛苦了。” 莱斯一愣,隨即挺直了身体: “能为陛下服务,是我的荣誉。” “確实是荣誉。”伊蒙德点点头,“所以王室不会亏待忠诚的僕人。” “我会安排人给你一千金龙赏赐,你以骑士的身份,到时在王领置个好庄园,再添些田地。”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该安心养老了。”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莱斯脸色发青,知道这是要赶他走,艰难地说道: “殿下…我是效忠陛下!听从国王的命令!今天在王座厅,我也只是…” “你只是犹豫了。”伊蒙德打断他,毫不留情。 伊蒙德走上前,在莱斯面前停住,两人离得很近。 “我会向陛下提议你退休。” “现在,下去吧。” 莱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当他迎上伊蒙德那双紫色的眼睛,冰冷、深沉,仿佛已没有丝毫的余地。 莱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遵命,殿下。” 他转身退出,背影有些佝僂。 门关上后,奥托嘆了口气: “这不全怪他,是我…” 伊蒙德冷冷道:“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 隨后他看向加尔温·海塔尔:“舅舅,你来当红堡卫队长,如何?” 加尔温·海塔尔睁大眼睛,看向父亲。 奥托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加尔温咽了咽口水,“我愿意为王室效力。” “很好。”伊蒙德拍了拍舅舅的肩。 “我会向陛下提议。” 伊蒙德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外祖父,船明早就出发,你要儘快离开君临。” 说完,他推门离去。 伊耿王子和戴伦王子对视了一眼,也跟著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奥托和加尔温父子。 加尔温望著面色疲惫的父亲。 “父亲……” 奥托没应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感受清凉的夜风,喃喃低语: “现在…” “已经没人能制约他了。” 奥托·海塔尔闭上了眼睛,背对著加尔温缓缓说道: “加尔温,” “从今往后,你只需听从伊蒙德的命令。” “其他人,包括我,都不必理会。” 听著父亲的吩咐,加尔温犹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已经看清了形势,那怕日后是伊耿王子继承了铁王座,恐怕也会被伊蒙德如这般强势架空著。 第七十章 无奈 王后的房间內,两名贵族夫人坐在软椅上,衣襟敞开,各自怀抱著一个婴儿餵奶。 眼下王后正在国王寢殿照看昏迷的韦赛里斯,便安排了她们暂且照料这对双胞胎。 门被推开。 伊蒙德捧著两枚龙蛋走进来。他扫了一眼房间。 “下去吧。” 两位夫人连忙放下孩子,拉好衣襟,垂首行礼,匆匆退了出去。 门被她们轻轻掩上。 伊蒙德走到摇篮边。 杰赫里斯和伊瑟拉被安置在王后床边的特製摇篮里,裹著精致的白色丝绸。 两个婴孩都已长出浅银色的绒发,正是坦格利安的本质。 杰赫里斯睁著湛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哥哥。 伊瑟拉则用紫色的眸子盯著他,嘴里咿呀作声。 伊蒙德俯身,將龙蛋轻轻放入摇篮,灰色的放在杰赫里斯手边,白色的挨著伊瑟拉。 杰赫里斯的小手无意识地搭上灰蛋。 而伊瑟拉张嘴,那无牙的小嘴,啃了啃面前白亮的蛋壳。 他静静看了许久。 然后他抽出腰间匕首。 刃光在烛火下一闪。 他用刀刃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顺著掌纹涌出,滴落。 伊蒙德注视这些未孵化龙蛋,他不知道这些龙孵化出来,是会听他?还是自己弟弟妹妹? “伊蒙德。” 声音很轻,带著迟疑。 海伦娜站在门口,不知何时进来的。 她掩上门,走到弟弟身边,低头看他淌血的手,眉头轻轻蹙起。 “你是在孵它们吗?”她小声问。 伊蒙德终於抬头看向姐姐,脸上没什么表情。 “嗯。”他答得简短。 海伦娜嘆了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绣著精致花纹,她拉过伊蒙德的手,小心为他包扎。 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他。 “疼吗。”她低著头问。 伊蒙德沉默著,等她包好,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海伦娜抬起眼看著他,烛光在她紫眸里跳动,满是忧虑、惧怕,还有一种无力。 “是我太没用了。”她自言自语道,“总也帮不上你…” 伊蒙德的手已贴上她的嘴唇,止住了她的话。 “这些事,我都能自己解决。” 说完,他微笑注视著海伦娜。 隨即,转身离开。 ——— 国王寢殿里,甦醒的韦赛里斯一世陷在层层软枕与锦绣之间,他只感觉自己越发疲惫,还有昏沉。 阿莉森王后坐在床边,手中浸著薄荷水的软巾,正擦拭著国王额头上的虚汗。 门轴轻响。 伊蒙德立在门后阴影处观察,静待了片刻,才缓步走入。 “母亲。”他先开口,“父亲醒了?” 阿莉森转过脸,眼神复杂地看著儿子。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醒过片刻,但…还很虚弱。” 伊蒙德步履轻缓,走近床榻,向国王躬身行礼。 “父亲,能见您甦醒,是今夜七国最值得欣慰的事。” 韦赛里斯的目光缓缓聚焦到他身上。 “你…” “我在,父亲。”伊蒙德上前两步,“今日之事,我代首相向您请罪。我已令他明日,即刻返回旧镇。” 阿莉森猛地抬头:“奥托他…” “这是眼下最妥当的处置,母亲。”伊蒙德的话不容置疑。 韦赛里斯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又无力垂落。 他嘴唇翕动,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雷妮拉…” “王储与叔叔已平安返回龙石岛。”伊蒙德立刻接道,“我已亲自送她离开王领。” “至於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遵照您的旨意,他们的龙暂留龙穴,但人已安然离去。” 韦赛里斯的眼睛睁大了一瞬,浑浊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困惑,隨即是瞭然。 他听懂了。 “父亲,”伊蒙德继续说下去,“您昏迷期间,红堡几近失控。” “卫队长莱斯擅自做主戒严,惊扰贵族,我向你提议撤换。” “但如今您臥病在床,无法理政…” 他停顿了一下。 “在您康復之前,我恳请您任命母亲为摄政。” 阿莉森睁大眼睛望著儿子,嘴唇轻颤。 韦赛里斯注视著伊蒙德。 “不…”他艰难地吐出字句,“不可…” “为何不可?”伊蒙德问,“因为您不信任我们?还是你从来,没把我们当成亲人?” 韦赛里斯听到伊蒙德的指责,有些愤怒,抬起手指颤颤巍巍指向伊蒙德。 而伊蒙德向前一步,抓住韦赛里斯的手。 “那母亲呢?父亲,您摸著自己的心说说。” “自你昏迷至今,是谁守在这张病榻前?” “是谁为你擦身、餵药?” “是雷妮拉吗?她在哪儿?她骑上龙,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伊蒙德!”阿莉森王后厉声喝止,“不许这样同你父亲说话!” 但伊蒙德没有停,放下了抓著国王的手,盯著国王。 “我们这些孩子,伊耿、海伦娜、我、戴伦,还有襁褓中的杰赫里斯与伊瑟拉,整整六个。” “父亲,难道在你心里,我们六人加起来,真就抵不过雷妮拉一人?” 韦赛里斯浑身发颤,却说不出话。 伊蒙德深吸一口气,压著翻涌的怒火。 “您这些年的偏袒换来了什么?” 他俯视著病榻上的国王。 “你看看她现在做了什么。” “为保王储之位,她自作主张,將那三个孩子连同三条龙,拱手送给了瓦列利安。” “而那“海蛇”科利斯·瓦列利安…”伊蒙德的声音陡然转冷说道。 “他覬覦我们的血脉,想让瓦列利安成为第二个驭龙家族。” “这已不止是叛国了。我们必须出重手。” “雷妮拉不是一般的糊涂。” “她背叛了坦格利安,背叛了我们血火同源的誓言。” 他转向父亲,嘆息说道: “父亲,您总想两边都顾,总想让所有人满意。” “可今日的一切已经证明,这不可能。” “若你执意让雷妮拉坐上铁王座…” “那就做好放弃我们的准备。” 躺在病床上的韦赛里斯一世心情无奈到了极点,看来,今天两边已经完全撕破脸。 之所以还没打起来,那是因为自己还没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但你若选我们,母亲还能陪在您身边。” “还有,你的六个孩子们会活著…” 韦赛里斯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出声,但那瘦削的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阿莉森哭了。她伏在床边,握著丈夫的手,泣不成声。 房间里只剩下王后压抑的抽泣。 不久。 韦赛里斯终於重新睁开眼。 他看向妻子,眼神复杂,有愧疚、依赖、爱怜,还有某种终於直面现实的悲哀。 他颤抖著抬起手,枯瘦的指尖轻抚过妻子的脸颊,拭去泪痕。 然后,他看向伊蒙德。 父子目光相接。 韦赛里斯的嘴唇动了动: “阿莉森…摄政……” 阿莉森抬头,泪眼模糊地望著丈夫。 伊蒙德深深躬身。 “父亲英明。” 第七十一章 夺权 上 君临,都城守备队营地。 太阳高悬於空。 城市东北角的守备队军营操场之上,集结了数千名未著甲冑、只穿布衣皮袄的金袍子。 今日是伊耿王子与里斯贵族之女艾琳·罗佳尔缔结婚约的日子。 按惯例,守备队本应抽调人手前往红堡外维持庆典秩序,接受民眾的欢呼。 可传来的命令却恰恰相反:除必要岗哨及巡逻人员外,全员集合,领取赏赐。 “说是摄政王后高兴,赏每人一枚金龙。”一个脸颊带刀疤的老兵对身旁的年轻同伴低声嘟囔。 “我在君临守了二十年门,从杰赫里斯先王时代干到现在,我还是头一回听说王子结婚,赏钱要全队集合来操场领。” 年轻的金袍子搓著手,目光悄悄瞟向高台上等候的军官们:“司令的脸色…不太对。” 刀疤老兵循著他的视线望去。 守备队司令罗斯·拉盖特爵士,这位头髮花白、身姿仍挺拔的老骑士,正站在台前,双手背在身后。 他穿著象徵司令身份的镀金胸甲,未戴头盔,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峻。 他不时望向营地大门,神色凝重。 “听说是伊蒙德王子要亲自来发钱。”另一个士兵凑近,压低了声音,“那位王子……” “嘘!”刀疤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 潮头岛事件已过去三年多,但那个十二岁便驯服瓦格哈尔、后来又在铁王座前亲手处决魏蒙德的伊蒙德王子。 以及四个月前,君临流言中在雷妮丝丘陵龙穴中差点就爆发的龙战。 王子的名號在这些底层士兵中,笼罩著畏惧。 “来了。”年轻金袍子低声道。 营地大门被推开,没有號角,没有仪仗。 首先走入的是法务大臣贾斯皮·威尔德。这位素来圆滑微笑的禿顶贵族,此刻脸上却敛去了几分笑意,显出公事公办的肃然。 走在他身旁的,正是伊蒙德·坦格利安。 王子一身黑衣,银金长发束於脑后,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地走向高台。 身后跟隨著数十名从龙棲堡调来的亲兵,他们身著统一的白色龙纹盔甲,胸前绣著的坦格利安三头龙徽记线条凌厉,龙首狰狞,而那白色头盔之后吊立著白色马尾。 这些士兵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十九岁模样,但眼神锐利,手始终搭在剑柄上,行进间队列整齐划一,带著一股与守备队截然不同的肃杀之气。 王子的出现,让操场上数千人的嗡嗡低语骤然平息,化作一片压抑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登上高台的黑色身影上。 罗斯·拉盖特爵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伊蒙德殿下,法务大臣大人。都城守备队除必要守卫及巡逻人员外,其余四千一百六十五人已全部集结於此,听候吩咐。” 他身后几十名贵族军官也隨之低头。 伊蒙德没有立即回应。 他立於台边,他那深邃的紫色眼眸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目光所及之处,士兵们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瞼或移开视线,避免与王子对视。 法务大臣贾斯皮·威尔德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惯有的圆滑嗓音开口道:“各位!今日是伊耿王子殿下大婚之喜,摄政阿莉森王后心怀喜悦,体恤诸位拱卫都城之辛劳,特命我与王子殿下前来,发放赏赐!” “每人,赏一枚金龙!” 话音刚落,几名亲兵將沉重的橡木箱抬上高台。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箱盖打开,在不算明亮的天光下,堆叠的金龙依然反射出诱人而温润的光泽。 操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嘆与吞咽口水之声。 一枚金龙,近乎一个普通守备队士兵两个月的餉银。 对许多家境贫寒的金袍子而言,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然而,伊蒙德依旧沉默。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贾斯皮低语:“人,都在这儿了?” 贾斯皮脸上的肥肉轻颤了一下,同样低声回应:“殿下,按您的吩咐,能调来的都在此了。” “罗斯爵士是戴蒙亲王当年亲手提拔的,守备队里有不少军官还有士兵曾受戴蒙亲王恩惠。” “不过,”他略显犹豫,“我名义上,是他们的上级。” “但是殿下,你知道的,都城守备队一直是直属於陛下的军队…” 伊蒙德点了点头。 此时,罗斯爵士再次上前,恭敬中带著紧张:“殿下,赏赐既已送到,是否按名册分队领取?” “不急,罗斯爵士。”伊蒙德转向他,“赏赐自然要发。但在那之前,有些话,须让所有为王室效力之人听明白。” 他再次望向台下,那目光让数千人心中发毛。刀疤老兵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低语:“他到底想说什么?” “闭嘴,仔细听著。”刀疤老兵低吼,眼睛却死死盯著高台。 就在这片寂静即將发酵为不安的骚动时。 “吼!” 一声龙吼,撕裂云层,自他们头顶炸响! 所有人骇然抬头。只见一片巨大的阴影掠过营地上空,带起狂风。 那是一条纯黑色龙,双翼展开已逾十多米,流线型的身躯覆盖著黑曜石般的鳞甲,在云层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在操场上低空盘旋,猩红的竖瞳冰冷地俯瞰下方如螻蚁般的人群,喉间滚动著威胁的低鸣。 那是洛瑟恩!伊蒙德王子的第二条龙! “龙!是龙!” “它要喷火了?!” “快跑!” 恐慌开始蔓延。 “所有人!肃静!!”高台上,伊蒙德身边那名叫做哈尔的年轻军官厉声喝道接著龙棲堡的亲卫们齐声应和,声震操场。 与此同时,营地大门处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与甲冑碰撞的鏗鏘之音!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列队涌入。 他们约有五百之眾,身著与伊蒙德亲兵同款的盔甲,手持长矛盾牌,部分人背负弓弩。 这支队伍行动迅捷沉默,进入营地后迅速沿操场边缘展开,形成一道紧密的包围圈。 弓弩手们则快速登上围墙与箭塔制高点,冰冷的箭鏃齐齐指向操场中央。 这是龙棲堡的军队,伊蒙德王子从自己封地调来的军队。 至此,连最迟钝的金袍子也彻底明白,今日绝非是简单的领赏。 这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夺权。或者…一场清洗? 所有人开始不安,担忧看向台上。 第七十二章 夺权 下 此刻,司令官罗斯·拉盖特爵士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目光触及伊蒙德冰冷的面容,扫过头顶盘旋的黑龙。 再环视周围那些沉默却杀气凛然的亲卫队… 罗斯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伊蒙德:“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都城守备队一直对王室忠心耿耿!您这是要…” “罗斯爵士。”伊蒙德打断了他。 “我代表王室,代表摄政王后,前来宣布最新命令,仅此而已。” 他稍作停顿,眼睛凝视著对方,“你別忘了,现在是王后在摄政。” “你…”罗斯爵士喉结滚动,所有爭辩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他虽直属於国王,但如今摄政的是王后,他必须服从。 伊蒙德向前踏出一步,立於高台最边缘,俯视下方陷入恐惧、愤怒与茫然的数千人眾。 上方天空,洛瑟恩配合地降低了高度,几乎悬停在他头顶上空,巨大的阴影与无形的龙威沉沉压下。 “所有人,”伊蒙德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操场,“现在都给我跪下,不许抬头。” “然后,服从我的安排。” 一旁司令官,罗斯爵士气得浑身发抖,看著周围无数指向他们的弓箭,望著天空中那双猩红的龙瞳,所有话语都哽在喉头。 罗斯环顾四周,那些平日对他恭敬有加的军官们,此刻也大多低垂著头,躲避著他的目光。 恐惧与不安,已经攫住了绝大多数人的心臟。 “跪下!”高台上,伊蒙德身边的亲卫队长哈尔厉声喝道。 “跪下!”包围圈外的龙棲堡士兵齐声怒吼,长矛顿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撞击声。 首先高台上,罗斯身后,那些军官们带头单膝跪下。 伊蒙德满意看了一眼,识时务者为俊杰。 紧接著,操场內,如同被无形的浪潮推倒。 从靠近高台处开始,金袍子们一个接一个,惶恐地、或麻木地跪伏下去。几十,几百,上千… 最终,除了高台上罗斯爵士和他身后几名军官仍僵硬地站立著。 整个操场以及高台上,四千余人,尽数匍匐於地,额头抵上冰冷的泥土。 罗斯爵士望著这片黑压压的跪伏人群,艰难地转向伊蒙德,声音乾涩:“殿下…你究竟…想干什么?” 伊蒙德並未立刻回答。 他审视著下方臣服的人群,確认无人再敢违逆,方才缓缓开口:“现在,各位请起吧。” “我说了,我是来发餉的。” 跪伏的士兵们惊疑不定,面面相覷,无人敢动。 “起来!”龙棲堡的卫队们再一次齐声喝道。 金袍子们这才战战兢兢地陆续起身,每个人脸上都混杂著困惑与不安,目光紧张看著台上的王子。 伊蒙德指向那些装满金龙的木箱:“这些是赏赐,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刻意停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抓住,才继续说道,“遵照摄政阿莉森王后之命,自今日起,都城守备队之名,將成为歷史。” 嗡~ 下方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废除守备队? 那他们以后算什么? 伊蒙德抬手,虚压了一下。 操场內喧囂迅速平息,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 “你们,將不再是仅仅看守城门、巡逻街巷的都城守备队。” “王国会拨款,在君临城外兴建新的军营。” “你们將成为王室军队的第一批成员!” “你们的职责,將不再局限於君临一城,而是拱卫整个王领!” 王室军队?这个名號让许多守备队老兵眼中闪过犹疑与揣测。 这意味著更高的地位,还是更危险? “相应的,”伊蒙德话锋一转,拋出了真正的诱饵,“你们的薪餉,也將大幅提升。” “所有普通士兵,月餉从原有的六十五枚银鹿,提高至一枚金龙!” “一枚金龙?!”惊呼声再也无法抑制,如潮水般席捲人群。月餉翻倍! 方才的恐惧与不安,瞬间被这巨大的实利衝击得七零八落。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些金灿灿的钱箱,呼吸变得粗重。 对於大多出身贫苦的士兵而言,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收买人心。 “军官,依级別提升更多。”伊蒙德补充道。 “王室军队需要忠诚勇武的战士,而王室,从不吝於奖赏忠诚之士。” 罗斯爵士的心却沉入冰窟。 提高军餉,改制易名,冠以王室军队… 这是要將守备队,他们这些金袍子们消化、打散、重组,变成伊蒙德掌控的武装! 罗斯不甘问道:“殿下!那…原本的都城防务,由谁负责?” 伊蒙德看向他,语气冷淡:“日后,君临日常秩序与治安,会由我的亲卫队来接管。” “还有,摄政王后已决意,不久后將从七国忠诚的贵族封臣子弟中挑选可靠人员,组建一支“禁卫军”。” “之后,由禁卫军专门负责拱卫君临城防,人数约三千。” 接著,他的目光落在罗斯爵士还有那些不肯跪的军官身上:“爵士,还有你们,为君临服务多年,劳苦功高。” “我会稟报摄政王后你们的功劳。” “之后王室会赏赐你们一笔丰厚的养老金,足够你们返回领地,安享晚年。” 退休?剥夺军权?罗斯爵士只觉一股热血衝上颅顶。 他当年跟隨戴蒙亲王在石阶列岛浴血拼杀,身披无数伤疤,才被戴蒙亲荐,坐上这守备队司令之位。 如今,竟因这王子一句话,就要像条狗般被踢开? “我…”他想爭辩。 伊蒙德却已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了过去。 罗斯接过,指尖冰凉。上面是韦赛里斯一世的亲笔手諭,末尾盖著坦格利安三头龙的火漆。 他快速扫过內容,脸色愈发苍白,国王確实已將君临城一切军政要务,全权委託予阿莉森王后处置。 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 巨大的无力与愤怒几乎將他淹没。最终,他只能强迫自己低下头,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我…愿服从王室的安排。” 他身后,那几名军官也只能无奈表示:“我等,也愿意服从王室安排。” “很好,你们可以退下了。”伊蒙德不再看他们。 罗斯爵士带著人失魂落魄地走下高台,穿过操场人群。 所过之处,昔日的部下们纷纷避开他的目光,或低下头颅。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时代,结束了。 此刻他只想立刻离开,將此地发生的一切,传递给戴蒙亲王,伊蒙德已经掌控了君临军队。 而伊蒙德並非不想彻底清洗。 只是绿党目前只牢牢掌握著红堡与君临城的政局,这支刚刚接手的守备队依旧暗流涌动。 其中確有不少心向戴蒙者,但除非他彻底疯了,没有找到合適的理由。 就绝不能將这些人连同其背后家人,上万人悉数处决。 尤其这批军官多出身王领的家族中。 最好的办法,是將其改编,纳入新的体系,未来在合理的徵调与战斗中…自然消耗。 毕竟,他还要召集王领贵族,要求他们履行封臣义务,为坦格利安提供更多军队。 他计划中的王室军队,规模將达万余。 王国和平多年,国库充盈,这些钱与其在库房中积灰,不如用来锻造一把忠诚於绿党的剑。 放走罗斯,也是为了钓出更多的鱼。 比如,那位藏在跳蚤窝的梅莎利亚夫人,戴蒙亲王昔日的情人,如今黑党在君临的情报总管。 这几个月他暗中查访,却始终找不到这女人的踪跡。 据情报,自国王確认王后摄政之后,这位夫人便消失在迷宫般的跳蚤窝里。 伊蒙德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台下。 贾斯皮已开始组织第一批士兵上台领取金龙。 叮噹作响的金幣,递到金袍子手中。 那沉甸甸的金幣手感、金灿灿的光芒,让许多人脸上绽开了近乎狂喜的笑容。 他们高举金幣,欢呼起来,似乎已全然忘却片刻前的恐惧与屈辱,忘却了他们曾经的司令官刚刚被扫地出门。 “王室万岁!” “感谢摄政王后!” “感谢伊蒙德殿下!” 欢呼声逐渐连成一片,响彻营地上空。 第七十三章 密谋 上 龙石岛趴在狭海中,扼守著君临城向外的所有海上通道。 整个岛仿佛是黑的。 而那龙石岛城堡就在岛上最高处的悬崖峭壁上。 这不是凡人能砌成的城堡。 当年,在瓦雷利亚帝国巔峰时期,用了黑石技术打造这城堡,將其打造成,做为准备入侵维斯特洛的跳板。 墙是黑石的,塔是黑石的,却看不到接缝,摸不到垒痕,光滑冰冷。 末日浩劫之后,这门手艺就此消失。 城堡上,由黑石雕刻的龙匍匐著或昂首著或张翅欲飞。 它们嵌在城堡之上,张牙舞爪。 上山的路也只有一条,龙脊阶梯。 是硬凿出来的窄道,只能容纳两人通过,前往城堡。 窄道旁就是一片虚空,千米直坠而下,底下礁石如獠牙。 而,城堡底下,有一条通往火山口旁龙穴的路。 是那些还没认主的巨龙,它们的巢穴也都在龙穴中。 龙石岛的议事厅沉浸在凝重的气氛中。 那黑石打造的王座,坚硬无比雷妮拉·坦格利安正坐著,她一袭红裙上面纹制著象徵家族徽章的金线。 雷妮拉看著大厅內两人,戴蒙还有前来赴会的科利斯伯爵。 “四千多人。” “一夜之间,都城守备队改旗易帜。” “而那,红堡卫队早已是绿党的狗。” “如今整个君临城,连同王领,都掌握在阿莉森手里。” “是他儿子伊蒙德手里,”科利斯打断道。 她停顿了一下,喉间有些发紧。 “我的父亲……被软禁在梅葛楼。国事全交给了她。” 雷妮拉无奈的闭上了眼。 “绿党已与里斯罗佳尔联姻,一旦开战,三城同盟会必定参战。” “到时,我们將腹背受敌。” 戴蒙·坦格利安倚著黑墙,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 “不必如此悲观,雷妮拉。” 雷妮拉摇头。 “小杰、小路、小乔…他们的龙都被扣在君临龙穴。” 她看向科利斯·瓦列利安。 “科利斯大人,你说实话。” “如今,我们只有三名龙骑士,这仗怎么贏?” 科利斯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如何贏,公主。” “但我知道,不战便是死。” 科利斯心中感到不安,就伊蒙德的敌意,他能察觉到。 现在,瓦列利安只能帮助雷妮拉公主。 这一场战爭,如果不胜,瓦列利安家族的基业,很有可能,毁於自己的手中。 雷妮拉站起身,长裙曳过地面。 “现在我们没能力对抗绿党。” “除了我的封臣,没有那个贵族敢明面投靠我们。” “他们生怕触怒到绿党。” “我那好弟弟伊蒙德。” “等到哪天他心情不好,就要把我们全吊死在红堡城墙上了!” 她长嘆一声。 “我要写信给阿莉森。” 戴蒙直起身:“什么?” 雷妮拉有些疲惫。 “我说,我不想爭了。” “我会放弃铁王座宣称,只保留龙石岛。” “让她给我一份和平。 “哪怕这是屈辱的和平。” 科利斯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劝一下如今悲观的雷妮拉。 而,戴蒙走到雷妮拉面前。 “雷妮拉,” “你看著我。” 她抬起眼。 “如果我们投降,” “就是將你、我,还有我们所有孩子的性命,交到绿党手中。” “所有还效忠你的人,也会因你的软弱而背弃你。” 他逼近一步。 “你以为这是你想退就能退的游戏?” 听到戴蒙所说,雷妮拉身体微微颤抖。 戴蒙握住她颤抖的手,“但我有办法。” 他转身,將手掌按在黑石王座后方石墙的龙眼浮雕上。 机关转动,暗门无声滑开。 “我们还有另一条路。”戴蒙侧身。 “请进吧,我的贵客。” 一个女子从暗门中走出。 她约三十余岁,银髮如月光织成的瀑布垂至腰际,发间缀著细小的黑珍珠。 皮肤苍白如初雪,靛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 一身白袍黑底,金纹镶边,高领紧束,袍摆曳地却不显累赘。 她优雅行礼。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声音带著狭海东岸特有的韵律。 “我是艾露娜·兰瑟,来自於瓦兰提斯黑墙之內,血脉议会的三位执宰者之一。” 科利斯站起身,疑惑看向戴蒙,:“瓦兰提斯?!” 戴蒙微笑:“既然绿党敢与三城同盟会勾结,让我们腹背受敌…” “那我们为何还要守著不与瓦兰提斯往来的老规矩?” 戴蒙看向雷妮拉,“难道要坐在这里悲观等待?” “等伊蒙德骑龙而来,率领军队把龙石岛围成铁桶?” 艾露娜接过话:“雷妮拉公主,科利斯大人,请容我直言,你们思考的是如何在维斯特洛內战中获胜。” “而我们瓦兰提斯看到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重建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帝国的机会。” 自由堡垒,这一词如惊雷劈进石厅。 艾露娜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数百年前,十四火峰吞噬了我们的故乡。” “倖存的龙王们流落四方,却被科霍尔、诺佛斯、里斯…被奴隶和僕从的暴动撕碎。” “只有我们瓦兰提斯在黑墙內保存了瓦雷利亚的血脉、典籍和律法。” “虽然我们没有驭龙的血脉,与驯龙的方法。” “但我们也一直是自由堡垒的正统继承者。” 艾露娜的眼中闪过狂热。 “百年前的流血世纪,我们几乎接近成功了。” “大军横扫爭议之地,里斯与密尔相继陷落,泰洛西摇摇欲坠。” “那时我们也曾派使者来龙石岛,寻求坦格利安的帮助。” 艾露娜的笑容变得冰冷。 “我们承诺,只要伊耿带著龙加入我们,我们议会將奉坦格利安家族为共主。” “但你们的先祖伊耿拒绝了,反而与那些暴民城邦结盟,骑著『黑死神』將我们的军团焚为灰烬。” 石厅里只有呼吸声。 “但那是过去。”艾露娜深吸一口气。 “现在,机会再次降临。” “我们瓦兰提斯仍掌握著东大陆最庞大的陆军。” “我们的国库堆满黄金,我们的船坞日夜不息。” 她直视雷妮拉:“公主,你需要一支军队。” “我们需要龙的帮助,来统一东大陆,这是我们双方的互补。” 沉默良久,雷妮拉开口:“说说你的计划。” “短期,同盟。”艾露娜竖起一根手指。 “瓦兰提斯舰队与潮头岛舰队联手,突袭里斯海军。” “同时,戴蒙亲王、还有您和雷妮丝女士,三头龙突袭泰洛西港口停靠的海军。” “接下来,瓦兰提斯的陆军会全面进攻爭议之地。” “里斯与泰洛西失去海军,无法渡海支援密尔。” “接著,我们会拿下密尔,最终海军,直逼里斯城下。” 科利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先下手为强… 三城同盟会,也绝对想不到,瓦兰提斯会和他们联手。 “中期,”艾露娜第二根手指竖起。 “重建帝国。三城同盟会崩溃后,我们將以恢復瓦雷利亚正统的名义,收復三城。” “届时,坦格利安將成为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日常所有事物,和治理由我们议会负责。” “最高统治者?”雷妮拉敏锐地问。 艾露娜微笑,竖起第三根手指。 “您,和您的继承人,將拥有瓦雷利亚皇帝的头衔。” “我们依照古制,行政、税收、法律由龙王与议会商量。” 雷妮拉只感到一阵眩晕:“那维斯特洛呢?” “帝国未来的征服对象。”艾露娜轻描淡写,“由您信任的人管理。” “统一的瓦雷利亚帝国,疆域將从日落海延伸到亚夏的阴影。” 第七十四章 密谋 下 科利斯突然开口问道:“那我们只能得到这些虚名?” 艾露娜看了这大名鼎鼎“海蛇”一眼。 “战后,泰洛西岛归你们,这可是拥有四十多万人口的自由城邦。” 隨即,科利斯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 她转向雷妮拉,“公主,我们瓦雷利亚人也是你的族人。” “只要你愿意加入,未来帝国將是坦格利安与瓦雷利亚贵族共治。” “即便你不愿加入,我们可以结盟击垮三城同盟会,一起共分其地。” 她认真说道:“作为回报,瓦兰提斯也会派出二万精锐步兵、百艘战舰,全力支持你们在维斯特洛的战爭。” 雷妮拉明显动摇了。 如今,黑党最缺的正是陆军。 艾露娜微笑拍手。 “我们还有一份见面礼。” 暗门再次开启,走出三人——两男一女,皆是银髮紫眸,俊美异常。 他们穿著朴素的瓦兰提斯服饰,神色怯懦。 三人齐刷刷跪倒。 “请允许我介绍。”艾露娜的手抚过他们的头顶,“莎拉,二十五岁。瓦罗斯,三十岁。米拉克斯,二十七岁。” “他们可都是塞妮拉公主的子嗣…” 雷妮拉惊讶捂住嘴。 塞妮拉——先王杰赫里斯的幼女。 以放荡闻名的公主,最终逃往瓦兰提斯,生下一群父亲不明的孩子… “他们…都是?”雷妮拉喃喃看著。 “是的。”莎拉抬起头,泪如泉涌,“公主殿下…我们一直想回家…” “母亲临终前说,我们身上也流著龙王的血…” 瓦罗斯和米拉克斯始终低头,肩膀紧绷。 戴蒙蹲下身,捏住莎拉的下巴审视:“塞妮拉姑姑…我小时候见过她一次。” 隨后,他鬆开手,神情有些冷淡。 “但说到底,你们还是私生子。” 三人匍匐在地。 “我们虽是私生子,但愿为坦格利安而战……”莎拉啜泣。 “我们不求坦格利安姓氏,只望成为像拜拉席恩那样的分支…” 戴蒙沉默。 雷妮拉沉默看著跪地的三人,最终点了点头。三人喜悦磕头。 雷妮拉转向艾露娜。 “女士,黑党接受瓦兰提斯的同盟提议。但条件有三。”她竖起手指,“第一,瓦兰提斯必须先出动军队。我们要看到你们实际行动。” “第二,拿下三城同盟会后,你们必须为我们提供持续的陆军与海军支援。” 第三…” 她直视艾露娜的眼睛。 “你身为黑墙贵族的首领,我要你以瓦雷利亚诸神起誓,瓦兰提斯绝不会在战爭中途背叛黑党,也绝不会与绿党有任何接触。” 石厅陷入死寂。 许久,艾露娜缓缓举起右手,用古瓦雷利亚语吟诵: “by the fourteen flames, by the blood of valyria, by the shadow of the dragons that once darkened the sky...(我以十四火峰为誓,以瓦雷利亚之血为誓,以曾遮蔽天空的巨龙为誓…)” 她的声音在石厅中迴荡。 “i swear, volantis shall stand with house targaryen until the usurpers are cast down, until the rightful queen sits the iron throne. betrayal shall bring the doom upon us all.(我起誓,坦格利安將与瓦兰提斯並肩,直到那些篡位者被推翻,直到合法女王坐上铁王座,背叛誓约者將为自己招来末日…)” 盟约,於此立下。 与此同时,龙石岛东海岸的黑色沙滩上,五个孩子正踏著冰冷的海浪行走。 杰卡里斯·瓦列利安走在最前。 这十四岁的少年瞎了一只眼,黑色眼罩让清秀的面容显出与年龄不符的阴鬱。 他赤脚踩在火山沙上,灰袍被海风吹动。 身后跟著弟弟路斯里斯和乔佛里,两人都比兄长矮半头,同样沉默。 再后面是戴蒙亲王的两个女儿,九岁的雷妮亚和八岁的贝妮拉,姐妹俩继承了父亲与母亲兰娜尔的美貌,此刻脸上却带著困惑。 “杰卡里斯,我们到底要去哪儿?”雷妮亚忍不住问。 她们两姐妹这些日子与杰卡里斯相处。 曾经那阳光灿烂的小杰,如今却变的阴沉,越来越让人害怕。 就连小路还有小乔也开始变的像他们哥哥那样。 杰卡里斯没有回头:“我带你们去看看那些私生子。” “私生子?”两姐妹有些疑惑。 他们绕过一片嶙峋礁石,眼前豁然开朗,一个渔村坐落在海湾里,上百间低矮树屋依礁而建,晾晒的渔网如巨蛛之网铺满礁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村民的样貌,一些人拥有银髮,眼睛是紫色、蓝色或淡灰色。 见到杰卡里斯一行,村民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跪了下来。 “这些人…”贝妮拉睁大眼睛,“他们怎么…” “都是坦格利安的血脉,”杰卡里斯的声音冰冷,“或者说,曾经是。” 他走向一个补网的老渔夫。 老人,白髮根部依稀可见银色痕跡,眼睛是浑浊的淡紫。 “大人。”老人挣扎欲起。 “坐著吧。”杰卡里斯蹲下身与他平视,“名字?” “马…马索斯,大人。” “父亲是谁?” 老人嘴唇颤抖:“我的祖父是梅葛·坦格利安…” 这是“残酷的”梅葛的私生子后代…身后孩子们惊呼,而名义上梅葛那一脉已经血脉断绝。 杰卡里斯转向弟妹:“龙石岛作为坦格利安族地,数百年,一直享有初夜权,直到杰赫里斯先王在亚莉珊王后劝说下,在整个维斯特洛大陆,废除这一习俗。” “但在这之前,有多少婴儿在这样的渔村出生?” 雷妮亚脸色发白:“所以他们都是…” “私生子。或私生子的后代。”杰卡里斯站起身,“因身负龙血,他们不被允许离开龙石岛,由龙石岛海军看管。” “种地、婚配、生老病死,世代如此。” 他指向村落,“这样的聚居点,岛上还有四个。” “总共有一百多私生子,都流著龙血,却被遗弃在角落。” “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儿,杰卡里斯?”雷妮亚轻声问。 杰卡里斯转身,那只完好的紫眸直视她,手指向跪伏的村民: “忠诚。他们对坦格利安的忠诚从未消退,依然以银髮紫眸为荣,依然会在见到我们时下跪。” 路斯里斯明白了:“所以,你想招募他们?” “我想给他们选择。”杰卡里斯说,“与其留在这里打渔…不如让他们拿起武器,为坦格利安而战。” 乔佛里怯生生道:“哥哥,可他们是平民…没受过训练…” “所以我来训练。”杰卡里斯打断,“我在潮头岛和龙石岛这些年,科利斯大人教过我海战,戴蒙亲王教过我剑术。” “我懂如何將这些渔民变成士兵。” 贝妮拉突然发问:“他们都是私生子……那龙呢?你说他们有龙血…” 杰卡里斯的眼神骤然锋利,沉默没有回答。 內心嘆气。 如今黑党空有眾多巨龙,却无骑手。 他、路斯里斯、乔佛里的龙被扣在君临。 只剩母亲雷妮拉、戴蒙亲王和雷妮丝女士三条成年龙,加上贝妮拉的幼龙月舞。 而,雷妮亚的龙蛋尚未孵化。 绿党,伊蒙德有瓦格哈尔与洛瑟恩,伊耿有阳炎,海伦娜有梦火,戴伦有蓝女王,听说,就连那对最小的双胞胎都孵出了伴生的幼龙。 心底突然有个想法,如果这些私生子中,有一个能驾驭巨龙呢? 也许…这些私生子的血脉… 杰卡里斯望著这些跪拜的银髮私生子,那只独眼中燃起晦暗的火。 更新说明 明天上架了,各位。 我也是尽力按照自己思路来写了。 血龙狂舞,也不会只发生在维斯特洛,而是整个西大陆维斯特洛与东大陆厄斯索之间的大混战。 如果其中,有写的不对,还望你们提醒。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多谢各位支持了。 第七十五章 订婚 第76章 订婚 君临城,雷妮丝丘陵,龙穴中央广场上,那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空气里硫磺的气味焦灼而浓重。 今夜,寥寥数人將在此见证坦格利安血脉之內的订婚。 韦赛里斯一世被安置在高台下方的软椅中,椅背高耸,铺著洁白的天鹅绒。 金面具掩盖了他左脸的溃烂,半年休养使他稍微恢復了一点身体。 此刻国王抬头望向高台,目光里满是欣慰。 阿莉森王后静立丈夫身侧,一袭白裙,袖口与领口以金线绣著海塔尔纹章。 她双手交叠於腹前,目光落向祭坛前那对银髮少年少女。 伊耿·坦格利安站在母亲另一侧,打了个漫不经心的呵欠。 金红礼服华贵夺目,他的新婚妻子艾琳·罗佳尔挽著伊耿的手臂,银髮梳成已婚妇人的式样,小腹已见微微隆起。 不远处还立著两位见证人。 欧维尔大学士,五十岁,禿顶,学城链环沉沉坠在颈前,手中摊开一卷古老的瓦雷利亚文誓言书稿。 他身旁的七神主教身披绣有七芒星的白袍,神色漠然。 这是坦格利安的古老传统,他今天前来,也只是做为订婚的见证人。 龙穴中的龙卫已被暂时调离,四周唯有伊蒙德麾下的亲卫队披盔戴甲,肃立守卫。 伊蒙德·坦格利安站在高台上。 一身黑金礼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他看著正缓缓走来的海伦娜。 海伦娜·坦格利安。 银蓝色长裙如静夜流淌的星河,长发似月光披泻,头顶带著鲜花冠冕。 她走得有些慢,身体微微发颤,却仍抬起脸,朝伊蒙德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在伊蒙德面前一步处停下。 不远处,传来悠长的撕鸣,那是伊蒙德的黑龙洛瑟恩,他暗红金纹的竖瞳也望向高台。 欧维尔大学士清了清嗓子,羊皮纸沙沙作响。 他以生硬却准確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开口,声音在空旷中迴荡:“以十四火峰之名,以瓦雷利亚自由堡垒古老血脉为证,我等聚集於此,见证坦格利安血脉的结合。” 他看向伊蒙德:“伊蒙德·坦格利安,韦赛里斯一世与阿莉森王后之子,瓦格哈尔与洛瑟恩的驾驭者0 “你是否自愿与海伦娜公主缔结血誓,共享火焰与血脉,直至末日降临?” 伊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伸出手,轻轻握住海伦娜冰凉的手指。 海伦娜微微一颤。 然后他才抬起眼。 “是。” 他的瓦雷利亚语流利如母语:“从今日起,我將守护你,海伦娜。” “以龙族之名,以血脉的誓言。” 欧维尔转向海伦娜:“海伦娜·坦格利安,韦赛里斯一世与阿莉森王后之女,梦火的驾驭者。” “你是否自愿与伊蒙德结血誓,共享火焰与血脉,直至末日降临?” 海伦娜望著伊蒙德已举起匕首的左手。 “是。”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从今日起,我將跟隨你,伊蒙德,以龙族之名,以血脉的誓言。” “以十四火峰之名。”伊蒙德以高等瓦雷利亚语再度开口。 “我,伊蒙德·坦格利安,龙王后裔,在此宣告——” 他翻转匕首,刃口对准右手掌心,毫不犹豫地划下。 鲜血瞬间涌出。 海伦娜轻轻吸气,没有退缩。 伊蒙德將匕首递给她。 公主双手接过,刀尖对准自己左掌心。 刃触及皮肤的剎那,血珠渗出。 “以瓦雷利亚之血为凭。” “我,海伦娜·坦格利安,在此回应——” 伊蒙德伸出流血的右手。 海伦娜也伸出左手。 两掌相合,鲜血交融,温热而粘稠。 伊蒙德的手,指节分明,有著练剑留下的厚茧。 海伦娜的手,柔软小巧。 伊蒙德托起她染血的左手,將她的掌心贴上自己额头。 血从额间流下。 海伦娜也轻轻握著他的手,按上自己前额。 两人相对而立,同声诵出最后的誓言,瓦雷利亚语在龙穴中沉沉迴响:“自今日至时日尽头。 我所有即你所有。 我之血为你之血。 我之火为你之火。 我之命为你之命。” 稍顿,两人合声再起:“血火同源——” 就在这一剎,龙穴深处传来数道巨龙低沉的嘶吼,彼此应和,如共鸣般。 伊蒙德凝视海伦娜。 海伦娜仰脸看他。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伊蒙德俯身。 分开时,海伦娜脸颊已染上緋红。 仪式结束了。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唯有龙穴中火焰啪的余响。 欧维尔大学士与身旁主教对视一眼,悄然退下,作为见证,他们的职责已毕。 韦赛里斯一世向他们招了招手。 伊蒙德与海伦娜自高台走下,来到父母面前,低头行礼。 韦赛里斯脸上露出微笑,言语由衷:“愿坦格利安先祖保佑你们。” “作为父亲,我真诚的祝福你们。” 阿莉森王后也轻声送上祝愿。 一旁伊耿带著艾琳,也微笑地道了贺。 望著眼前的伊蒙德与海伦娜,韦赛里斯知道还有驭龙的仪式,便点了点头:“我们其他人,先回红堡。” 亲卫上前抬起国王的软椅,阿莉森王后紧隨其后。 伊耿搂著艾琳的腰,嘀咕道:“明天我要让伊蒙德给我弄点河湾地好酒,让我给他庆祝庆祝。” 艾琳望著伊蒙德与海伦娜並肩远去的背影,又看向身旁心不在焉的丈夫,终於轻声开□:“伊耿,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今晚的仪式,他未邀任何封臣?” “连海塔尔家的人都未到场?” 伊耿耸肩:“坦格利安內部订婚,本来就不会请外人。” “不。”艾琳的蓝眸在昏暗中微微闪烁,扫过周围正在撤走的亲卫,“他只请了自己信任的人。” 伊耿皱眉看向妻子:“艾琳,你又胡思乱想什么?” “伊蒙德可是我亲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艾琳沉默片刻,终是轻嘆:“但愿如此吧。” 伊耿嗤笑,搂紧她的肩:“得了吧。” “伊蒙德想要什么?” “替我打仗?” “替我管那些烦人的政务?” “我求之不得呢。” “走了,回去睡觉。你怀著孩子,不能熬夜。” 他拉著妻子朝龙穴外走去,未曾回头。 艾琳默然隨行,內心却低低一嘆。 伊蒙德如今手握君临城全部军权,王领那些贵族们都快成为他的狗腿子。 若他日后稍微有一点心思,伊耿与她便很危险了。 伊耿若出现意外,伊蒙德便是顺位继承人。 她低头,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 第七十六章 布拉佛斯 上 第77章 布拉佛斯 上 晨雾之下,布拉佛斯。 布拉佛斯码头上,鱼贩子刚摆好第一筐银光闪闪的鯡鱼,就听见了风声。 那不是海风,是某种更沉重、更燥热的东西撕裂空气的声音。 他抬起头,手里的鱼滑落回筐中。 “诸神啊!” “两条龙!” 大的那条像一片会飞的火山岩,鳞片是凝固血液的顏色,翅膀展开时遮蔽了半个天空0 小的那条华美些,奶黄金,它们从那五百米高的泰坦巨人头顶飞过,带起的狂风让码头上晾晒的渔网哗啦作响。 码头上,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老妇人带头祈祷布拉佛斯人信七神,也信千面之神,信各种各样的神——此刻她把所有知道的神只都求了一遍。 水手们停下补帆的手,眯起眼睛。 妓院窗口探出几张好奇又恐惧的脸。孩子们想欢呼,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是龙!”有人喊。 “魔龙!” 恐惧是本能。 布拉佛斯的每个孩子都听过睡前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被骑著龙的银髮恶魔奴役,在十四火峰下挖矿,在血与火中哀嚎。 后来祖先们逃了,乘著偷来的船,穿越风暴和追捕,来到这片隱藏在雾中的群岛(布拉佛斯),他们对彼此发誓,此地永无奴隶。 现在,龙回来了。 但布拉佛斯没有慌乱。 青铜泰坦脚下的要塞里,青铜號角低沉地响了三声。 港口里,五十艘布拉佛斯战船同时升起船帆,那是快速部署的战舰,船头包铁,甲板上有弩炮。 城墙上,穿著银灰鳞甲的卫兵拉动绞盘,巨大的蝎子弩缓缓抬起,淬火的箭头对准天空。 没有发射。 龙继续飞,沿著笔直宽阔的长运河,飞向城市心臟的海王厅。 卫兵们等待著,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人下令。 “海王有令,”一个军官对身旁紧张的年轻士兵说。 “让他们进来。” “可是长官,那是龙啊!” “军官重重拍了一下他头盔,“他们是海王厅的贵客!” 海王厅,潮汐会议室內。 四把高背椅围在黑檀木长桌旁,坐著四个面无表情的人。 他们穿深色衣服,戴简单的首饰,但手指乾净,指甲修剪整齐,那是数钱的手,不是握剑的手。 主位上坐著海王费雷·塔里昂。 他五十岁,头髮灰白,眼睛是绿色,深不可测。 此刻他正用一把小银刀削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海王听著铁金库代表们说话,没有插嘴。 在布拉佛斯,海王负责掌管军事,铁金库负责掌管金融。 “两百万,”说话的是个禿顶男人,叫托莫,是铁金库管贸易票据的。 “他们要两百万金龙。” “他们拿什么还?”一个瘦瘦的女人问。她叫莉拉婭,她的工作是铁金库专门评估风险的,给一切標价。 “铁王座。”大腹便便的格罗佛嘿嘿一笑,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如果他们坐得上去。” “如果坐不上去呢?” “那就更有趣了,”一个面容冷硬的老者说,他叫布拉科。 海王削完了苹果,把刀插在桌上。刀尖微微颤动。 “龙蛋呢?”禿顶的托莫试探著问。 “如果他们要钱,总得有点实在的抵押,活著的龙蛋最实在。” “那个戴蒙亲王会把他那把“暗黑姐妹”插在你眼睛里,”海王平静地说。 “戴蒙·坦格利安那个人,你应该知道他的脾气。” “可惜。” “不可惜,”莉拉婭推了推眼镜,“我们要的不是龙蛋,是战爭。” “维斯特洛和平太久了,七国的金子都堆在城堡地窖里生锈。” “让他们打起来,金子就会流动,就会买武器、买粮食、买人命。” “金子流动,我们抽成。”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不管谁贏,都欠我们的债。” “然后呢?” “然后?”莉拉婭微笑,“然后我们就有了一整个大陆的抵押品。” 厅外传来脚步声,沉重,有回音。 海王扫视铁金库代表。 “记住。” “微笑,客气。” “但每一分利息都要算清楚。布拉佛斯不做赔本买卖。” 门开了。 戴蒙·坦格利安走进来时,厅里的烛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他穿暗红黑色轻甲,披黑金披风,腰间的佩戴暗黑姐妹。 雷妮拉走在他身边。 她穿著深蓝长裙,银冠束著长发。脸色有些苍白,也是长途飞行的消耗。但紫色眼眸直视眾人,不迴避任何目光。 “海王陛下,”戴蒙开口,声音清朗,“感谢接待。” “欢迎,殿下们,”海王起身展开双臂,微笑恰到好处”布拉佛斯永远欢迎朋友。请坐。” 一顿虚情假意的寒暄是必要的,海王微笑问旅途,问龙。 如今,敘拉克斯和科拉克休两头巨龙正停在海王厅广场上,卫兵们远远观察著,既敬畏又警惕。 戴蒙亲王微笑称讚布拉佛斯的防御,说泰坦巨人名不虚传。 “比起瓦雷利亚的巨龙如何?”莉拉婭突然问。 厅里安静了一秒。 戴蒙转头看她,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泰坦巨人很雄伟。” “但巨人是石头,龙是活的。” “所以更危险。”莉拉婭说。 “对敌人而言,是的。” 对话有了火药味。海王轻轻咳嗽一声,把话题拉回来:“听说你们有了什么——麻烦? “做为朋友,不知我们能为你们做什么?” 戴蒙身体前倾,手指重重敲在黑檀木桌面上。 “我们需要金子。” “多少?” “两百万金龙。” 有人倒吸凉气。格罗佛的胖手指敲著桌子:“两百万?殿下,您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能买下四分之一布拉佛斯的舰队!” “我知道,”戴蒙平静地说,“我也知道,要贏,需要多少钱。” “装备士兵、僱佣佣兵、建造战舰、囤积粮草——这只是开始。” “如果打不贏呢?”莉拉婭问。 “我们会贏。” “凭什么是会?” “凭她是合法的王储,”戴蒙指向雷妮拉,“凭我们有龙,有舰队,有七国中仍有良心和荣誉心的领主支持。” “也凭——”他顿了顿,“凭叛徒永远坐不稳铁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