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我给崇禎当太上皇》 第1章 天有二日,吾弟当为尧舜 大明天启七年(1627年)。 八月十二日。 “来,吾弟当为尧舜。” …… 天启皇帝朱由校说完最后几句话,闭上了双眼。 驾崩,只在旦夕之间。 跪在地上的信王朱由检转过身,没看见朱由校嘴里还在咕噥著,声如蚊蝇: “我这是穿越了?” 如果有得选,徐磊多半会放弃“穿越”这种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小镇做题家出身,家里要权没权要钱没钱。 徐磊却硬是靠著自己的能力,三十岁不到,就成为了市电视台晚间新闻主角的贴身大秘。 写得一手材料,跑过太多现场。 然而,刚得到一个下派机会,徐磊却在国道上撞到一辆满载的大货车,遭遇了泥头车居合。 醒来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这个歷史剧里常见的託孤场景。 光是那句“吾弟当为尧舜”的经典台词,他都在不同的影视剧里听过起码三回。 穿越了,竟然是大明? 应该说果然是大明才对…… 可是,朱由校?天启皇帝?明木宗? 徐磊工作之余,偶尔也会看几本歷史类的网络小说,最喜欢的朝代,正是大明。 一碗开国、奉天靖难、仁宣之治、北狩夺门、成化犁廷、弘治中兴、武宗爱玩、世宗爱钱、穆宗好色、神宗惫懒、光宗红丸…… 徐磊按脑海中的关键词捋到朱由校,想到的却只有木匠活和魏忠贤。 哪怕穿越的是他老弟崇禎,遗憾感都更重,力挽狂澜拯救大明的使命感对徐磊都更具吸引力。 而且,竟然是將死之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老三国里唐国强老师仰首闭目的名场面瞬间浮现。 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但他能感受到,这具命在旦夕的年轻身体,正以缓慢的速度好转。 只是,太过缓慢,缓慢到来不及醒转,就已经失去了脉搏和呼吸。 太医告诉张皇后,朱由校最多能撑十日。 …… 躺著等死的“朱由校”,逐渐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並展开了理性分析。 前身並不愚笨,甚至颇为聪慧。 但书读得实在太少,想白捡些经史子集的修养,是绝无此种可能。 骑射的技艺,倒是堪比边军精兵。 融合完记忆,他对前身,也就是天启皇帝的认知加深了不少。 魏忠贤的木匠傀儡?荒唐,岂不知阉党实为帝党。 当然,驭下太过放纵,也是事实。 说他昏聵无能,耽於酒色,太片面。 但非说他只要多活几年就能中兴大明,也难评。 不过,如今,属於朱由校的机会来了。 徐磊,这个在体制里磨礪了多年的草根精英,也终於有了大展身手的最佳舞台。 可惜啊…… 不甘心啊…… ……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朱由检三辞三让之后,劝进流程结束,正式登基,年號崇禎,成为大明朝第十六位皇帝。 此时,距离大明朝第十五位皇帝朱由校“驾崩”,刚过两日。 朱由校躺在乾清宫大殿中央,身体冰凉,呼吸全无,紧闭双眼,似乎死得不能再透了。 但如果有人近前摸摸朱由校的额头,一定会惊呼: 先帝,在变得温热! 只说了一句话,就成了植物人,如今更是被放在棺槨里等著下葬。 朱由校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却接受不了这样的新状况。 他心想,如果要出一个“最憋屈穿越者排行榜”,自己必定拔得头筹。 大脑飞速运转,身体却日渐冰凉,呼吸逐渐消散,直到“驾崩”,直到停灵於乾清宫大殿。 朱由校就那样静静地躺著。 他谋划了醒来后要完成的宏图伟业。 朱由校甚至想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如果醒来时弟弟已经继位,自己该如何应对? 而这个应对之法,將成为大明破局之道。 …… 朱由校確实醒得晚了。 晚到弟弟朱由检已经登基,晚到年號人家都选好了“崇禎”二字。 好在,还没被钉在金丝楠木的梓宫里,还没被埋到天寿山的陵寢中。 朱由校心里念叨著: “上了那么多年学,考了那么多次试,说了那么多句违心的话,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 就不能给我,不,给朕一个再造大明的机会吗? 於是,他在大殿中醒来。 …… 第一个看到朱由校坐起身的人,是张皇后。 她以为是思念过度,悲伤致幻。 揉了揉眼睛,朱由校却站起身来。 “大行皇帝诈……回宫了!” 皇帝的乳母,奉圣夫人客氏大喊道。 朱由校和弟弟朱由检对视,两人一瞬间都没有说话。 大殿里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都跪在地上,不敢发出一言。 诈尸?还魂? 五千年未有之奇景。 竟在我大明上演! 能见证这一幕,也算此生无憾。 魏忠贤很快反应了过来: “陛下沉疴痊癒,此乃天降祥瑞,信王当即刻退位,请陛下復位。” 一眾朝臣附和:“请陛下復位。” 刚刚成为“崇禎皇帝”,连热乎乎的新年號都没能用上的朱由检,也立马给皇兄跪下,说道: “陛下龙体安康,乃天下百姓之福,臣弟恭请陛下復位。” 朱由检的眼神里,有惊愕,有喜悦,也有一丝丝的不甘。 群臣仍旧一言不发,大多数人,都没缓过劲来。 有位身虚体弱的老臣,直接晕死了过去,却无人意识到要把他抬走。 …… 朱由校开口了,声音却有种沧桑之感: “你叫朱由检?这孩子叫朱由校?你们是由字辈的?” 朱由检一怔,这是何意? 这孩子?皇兄你不就是朱由校? 朱由校接著道:“厚载翊常由,好个老四,真反了?真他娘的有种啊。不但反了,还把那不爭气的允炆贏了?” 语气严厉,隱约有老年帝王的气势,也有大家长的做派。 英国公张维贤心思活络,第一个开了口。 他一边叩首一边大声喊道: “臣张维贤恭请太祖高皇帝圣安。” 群臣中有人实在忍不住小声议论: “定是太祖爷显灵,皇上才龙驭宾天之后又移驾回宫了。” “是太祖爷做了天上的神仙,和阎罗王有了交情,才卖了他一个面子。” “这两句话除了太祖爷,还有谁会这么说?” “懿文太子。可懿文太子怕是不说脏字儿。” “我大明有列祖列宗庇佑啊。” 朱由校点点头,算是默认,又说道: “朕有安排,都听著。” 群臣屏息,静待太祖仙旨。 朱由校道: “由检可继帝位。” 朝臣们正忙著磕头,听到这句,咚咚咚的声音瞬间静了一半。 朱由校又道: “由校当为太上皇。” 魏忠贤下意识想说点什么拦阻,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附体在朱由校身上的太祖皇帝下旨梳他的骨剥他的皮。 內阁首辅黄立极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跪著喊道: “太祖皇帝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太祖皇帝已成神明,福寿何止万岁? 此情此景太过奇诡,不是没人怀疑,但纵使有人不信鬼神之说,此时又岂敢造次? 何况,大行皇帝死而復生,是眼见为实,绝无半点作偽。 朱由校顿了一下,说道: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朱由检为皇帝,理政务,掌祭祀;朱由校为太上皇,执掌军务,督战辽东,巡抚四方,安定宇內。” 一片寂静。 群臣不敢说话,心底却各自打鼓。 兄弟俩一个处理国家日常政务,一个负责重大军事行动? 从来都是天无二日,我大明这是要开启天有二日的先河? 朱由校扶起仍跪地不起的朱由检,说道: “你二人兄弟一体,好自为之,不可鬩墙。” 朱由校环视群臣,目光如电,眼神里的霸气,似乎没统驭过百万之眾与群雄逐鹿於中原,都养不出,装不来。其实,朱由校只是前世研究过陈道明和陈宝国怎么演戏。 这气势,又让群臣更加篤定,眼前的不是朱由校,而是洪武大帝。 只听得朱由校缓缓地道: “此之谓,天启。” 说完,朱由校眼睛一闭,直挺挺摔倒在地上。 群臣又是一阵惊呼,却无人敢近前去看。魏忠贤挪了挪膝盖,却还是没敢起身。 半盏茶的功夫,朱由校悠悠醒转。 只见朱由校笑著对朱由检说道: “吾弟,当为尧舜。” 朱由校又说了一遍。 说得格外恳切。 …… 当然不会有什么太祖显灵,有的只是天启豪赌。 朱由校赌的是一条破局的新路。 建奴犯边,党爭如沸。 江南税滯,国库空虚。 九边缺餉,流寇渐生。 旱蝗相继,国运倾颓。 这大明,还有救吗? 不管有没有救,都得试一试吧。 朕既来之,便不能安之。 …… 崇禎皇帝朱由检,如期继位。 天启这个年號,依然只会存在七年。 但天下多了一个太上皇。 第2章 魏伴伴,朕对你很失望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五日。 西苑。 朱由校拉过五弟的手,看著他青雉却颇有些刚毅之色的面孔,笑著问道: “怎么穿的还是亲王服饰?” 崇禎(后面都用年號当朱由检的代號)跪地,说道: “臣弟始终觉得不妥。” 朱由校將弟弟扶了起来,说道: “这不是朕的意思,是太祖爷的意思。朕去阎王殿走了一遭,却被他老人家救了出来,太祖爷的安排,自有深意。” 在崇禎的眼神里,朱由校看到了一位访谈类电视节目主持人的影子。 但信不信不重要,不敢说不信,才重要。 朱由校让崇禎坐在身旁,说道: “五弟,朕问你,方今之大明,是太平盛世,还是千疮百孔?” 崇禎不敢说。 朱由校说得鏗鏘:“自然是千疮百孔!” 崇禎愈发觉得,眼前之人,已不是那个自己爱而不敬的糊涂兄长。 当然,崇禎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了解他的哥哥。 哪怕朱由校没有现代人的思维,本人也並不糊涂。 至少在对很多人和事的判断上,天启都要强过崇禎。 比如袁崇焕,比如东林党。 “朕再问你,这千疮百孔的大明身上,哪个疮疤最大,哪个脓孔最深?” 崇禎几乎要脱口而出“魏忠贤”三字,忍住了。 “当然是建奴。” 崇禎点了点头。虽然他还是认为,要先除阉党,才能更好地对付建奴。 朱由校仿佛看穿了弟弟的心思:“朕知道你看不惯魏忠贤,朕之前对这条老狗,也確实放纵了些。 但是,魏忠贤这条老狗,不是野狗,他是朕的狗,也可以是你的狗,朕对他自有处置。” 崇禎眼睛一亮,隨即低头沉思。 “朕好好思忖了太祖爷爷的安排,朕这个太上皇专心督战辽东军务,你这个皇帝坐镇后方,为朕筹粮筹餉,经营农商。 待天下大定,朕便可以做个富贵閒人,你当你的尧舜禹汤,朕就和皇后居於西苑,以木艺自娱了。” 崇禎心想,皇兄好像也没变,还是忘不了他的木工活儿。 但“太祖爷爷的安排”倒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崇禎隱隱觉得,这看似荒唐的设计,或许有其高妙之处。但高妙在哪里,他如今才参详不出。 朱由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朕做你的征北大將军,你做朕的天下大总管。 你我兄弟之间,朕再说句不能给別人听的话,若是果真事不可为,辽事不利,北方再添新乱,朕自当战死於北京,你去南京便是,我大明尤可保半壁江山,再图中兴。” 崇禎心中一凛,他从没想过大明能像晋宋一样走到那样的时刻,会需要偏安於半壁江山。 朱由校笑了笑,温言道: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朕岂不是无能透顶?倒不如找个老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崇禎正要退下,朱由校看了眼崇禎身旁弓著身子的太监,问道:“你是叫王承恩吧?” 太监跪地道:“老奴何德何能,劳陛下记得贱名。” 朱由校心道:“我大明历朝歷代这么多太监,贱的蠢的坏的多了去了,但你王承恩,有以身殉国的骨气和忠贞,却是和贱字没半点关係。” 他对崇禎道: “让王体乾去凤阳守陵吧,王承恩可为司礼监掌印。” 阉党之中,魏忠贤虽是魁首,但名义上的內相,司礼监掌印太监,却是由王体乾充任。 崇禎心下一喜,皇兄这是开始动手了。 …… 朱由校站在铜镜前。 这张年轻的面庞白皙瘦弱,但五官俊秀,眉宇间隱有英气,端的是帝王之相。 歷朝歷代,论帝王相貌叠代改良,无出於大明之右者。 大明选妃,选的是寒门小户,防的是外戚专权。 既然是寒门,容貌自然是重要的考核標准,毕竟,品德这东西,容易作偽,也很难有统一標准。 朱由校想到皇后张嫣。 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眉似初春柳,面若三月,秀丽大气又不失嫵媚之色,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也有闺房欢愉的风流。 前世看过一部穿越崇禎的小说,朱由校记得,张皇后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后,和小叔子一样,都以身殉国了。 想到此处,朱由校对这位陌生的妻子,除了生理上天然的喜欢,心里也多了几分敬意。 …… 小心外戚,是以汉为鑑。 提防宦官,是怕重蹈唐之覆辙。 明朝名阉甚多,除过三宝太监(亦称三保),以四人最为著名。 王振、汪直、刘瑾,以及正跪在朱由校面前的魏忠贤。 崇禎刚走,魏忠贤就进宫面圣了。 是名阉,非权阉。 不像唐朝宦官,掌控神策军,有废立皇帝之能,明朝的太监始终都是皇帝的狗。 区別在於,有的不叫,有的狂吠,有的乖巧,有的乱咬。 魏忠贤,是叫声最大的那一条,也是咬人最狠的那一条。 “魏伴伴。” 如沐春风。 魏忠贤听到朱由校这熟悉的声音和亲切的称呼,经歷了这几日的大起大落大惊大撼,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朕听说你那些义子义孙喊你九千岁,九千九百岁,可有此事啊?” 朱由校满面堆笑。 魏忠贤脊背发凉。 皇上,不,太上皇从来不在意这些的啊? 给他奏报国家大事,除了偶尔撞上辽东军务,他会过问,其余时候,多只会回一句: “朕已知悉,汝辈好为之。” 如何……如何跟变了个人似的? 难道,这还是太祖皇帝附身的太上皇? 朱由校扶起魏忠贤,笑著道: “九千岁如何够?朕和皇弟是万岁,伴伴若是只活九千岁,剩下的一千年,谁能替朕和皇弟分忧呢?” 魏忠贤差点没站稳,尷尬附和了几声轻笑。也不知太上皇是真心诚意,还是阴阳怪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张皇后到了。 张皇后看到朱由校一日比一日康健,心下也是一日比一日欢喜,行过礼,问道: “陛下派人急召臣妾来此,可有要事?” “朕没有要事,都不能好好看看朕的皇后这些时日清减了吗?” 张皇后玉面飞上两抹红霞,心想,怎么陛下大病一场起死回生,说话还变得油滑了? 朱由校正色道:“朕请皇后,確有要事。” 魏忠贤脖子一紧,张皇后静候下文。 朱由校让张皇后坐定,叫魏忠贤给自己斟了杯茶,看著门外,说道:“带上来。” 两个小太监押进来的,竟是皇帝的乳母、魏忠贤的对食、后宫双话事人之一的—— 奉圣夫人客氏,客印月。 …… “太上皇龙体安泰,奴婢欢喜到了骨子里,前些日子,奴婢恨不得拿全家的阳寿来换陛下福寿绵绵。” 客氏进门便扑倒在地,嘴上说著漂亮话,脸上也堆满了喜色。 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地出现在咸安宫时,她便慌了神。 小太监,不是魏忠贤的人。 是新皇陛下的人? 等路上知道是去见太上皇,客氏又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可终於看到朱由校时,客氏明白,先动了杀心的竟不是新皇。 而是太上皇!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客氏未曾见过。 “老贱婢,你把朕和魏伴伴矇骗得好惨!” 客氏身子一软,哭了起来,一副市井泼妇的嘴脸,她涕泪横流地说道: “陛下何曾唤过老奴贱婢,老奴奶过陛下,是陛下的客奶奶,客太太啊。” 朱由校厉声道: “朕把你当客奶奶,你把朕当什么,当三岁小儿吗?天启三年,皇后生下死胎,是你做的文章吧?” 天启三年,张皇后怀孕,却生下死胎,那是朱由校的皇长子,后来諡为怀冲太子朱慈燃。 其中的猫腻在於,张皇后怀孕时腰痛,请来宫女按摩,而那宫女所用的手法,间接造成了皇后生下死胎。 朱由校前世看过这段史载传闻,並未信以为真。 按摩手法这事儿,太玄学。 但若说皇长子之事与她无关,皇次子皇三子尽皆冲龄夭折,难道也与她无关? 若是这几桩奇事,都是天谴,那客氏残害光宗嬪妃赵选侍,饿死朱由校已怀有身孕的嬪妃张裕妃,对胡冯两位贵人痛下杀手,人证物证俱在,又岂能与她无关? 客氏大呼冤枉。 张皇后沉默许久,感激地看向朱由校,说道: “臣妾知道,客氏所进的谗言,陛下是一句也不会信的。” 客氏听到皇后这句话,身子顿时瘫软,不停高喊:“陛下饶命,太祖爷爷饶命……” 朱由校所说的谗言,指的是天启元年,帝后刚刚大婚,客氏和魏忠贤忌惮帝后夫妻情浓,皇后聪敏过人,便进言说皇后不是生员张国纪之女,而是盗匪孙二之女。 多亏帝后实在情深,哪怕当时的朱由校对客氏与魏忠贤几乎深信不疑,还是没理会这条谗言。 朱由校对张皇后温言道:“你与朕夫妻一体,自当同心。” 朱由校懒得多舌,淡淡地道: “拖下去,杖毙,抄家。” 小太监將客氏拖出去的时候,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好叫你这老猪狗知道,咱家是张裕妃宫里的人。” …… 瞥了眼客氏的背影,魏忠贤面无表情。 魏忠贤见朱由校摆了摆手,刚准备叩首跪安,却听见朱由校忽道: “魏伴伴,朕不会杀你,但朕对你很失望。” 第3章 一箭射杀如意驄 “还记得你那匹如意驄吗?” 朱由校提及旧事,魏忠贤心中一凛。 那是天启四年的春天。 魏忠贤擅骑射,宫中一次游戏,他每射皆中,箭箭入彀,因而志得意满,狂妄无形。 於是,魏忠贤骑马行至朱由校面前,忽而加鞭,跃马腾空飞过。 朱由校怎么做的呢? 心下大震?惊恐万分? 朱由校不怒反笑,挽起御弓,一箭射穿魏忠贤坐下如意驄脸颊。 鲜血飞溅,宝马立时毙命,魏忠贤大惊坠马,跪地泣求饶命,朱由校才宽宥了他的死罪。 融合到这段记忆时,朱由校有些吃惊。 从记忆中的许多片段中,他都能看出这位天启皇帝並非无药可救的昏聵之君。 单是知兵这一条,祖父万历和弟弟崇禎,都远不及天启。 但朱由校这份帝王霸气和少年心性,他倒真是在脑海中出现这一幕场景时才有所体会。 …… 魏忠贤伏地小声道:“老奴记得,陛下宽宏大量,老奴深受皇恩。” 朱由校又道: “当日杨涟听闻你这老狗竟敢在宫中跃马,这才回去写了那摺子,参你二十四条大罪,你可还记得?” 朱由校冷哼了一声,接著道:“为逆璫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魏伴伴,杨涟写的如何啊?” 魏忠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陛下怎么会记得杨涟奏摺的內容? 那文縐縐的儒生文章,陛下怎么看得懂,又岂会记得住? 当日是客氏想的法子。 朱由校识字少,不读书,自然不会亲自看杨涟的摺子,便让王体乾拿著摺子读给朱由校听,王体乾避重就轻,只念些无关紧要的罪名,朱由校本来就不准备处置魏忠贤,又看不惯东林党人沽名钓誉,便任由魏忠贤他们胡作非为了。 “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於我何有哉?好一个杨涟,好你个魏忠贤!”朱由校厉声道。 魏忠贤肝胆欲裂,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颤声道:“太祖爷爷恕罪啊!老奴忠於陛下,忠於大明啊。” 朱由校嫌弃得摆了摆手,说道:“此处没有太祖高皇帝,只有大明天启太上皇帝。” “朕要杀你,早就活剐了你千次万次了。” 魏忠贤还是觉得眼前的朱由校,是朱元璋附身后的朱由校。 但他一直都心知肚明,朱由校容他忍他用他,他是九千岁,朱由校要贬他动他杀他,他活不到六十岁。 这个名字换成朱由检,亦然。 哪有什么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大太监,只有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放可纵的老奴才。 天启七年八月之前,魏忠贤眼前的朱由校信任他容忍他,他便不担心脑袋不保,不担心荣华富贵烟消云散。 可天启七年八月之后呢? 不管是史书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检,还是如今的太上皇朱由校,都不会容忍魏忠贤继续为非作歹。 区別只在於,崇禎会要魏忠贤的命,朱由校则要训狗,让它为自己咬人。 …… 正说话间,暖阁外有人等候召见,朱由校让小太监把人唤进来,却是成国公朱纯臣和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 魏忠贤仍跪在地上,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两人请完安,朱纯臣一开口,魏忠贤便面如死灰。 “臣昨夜接到太上皇旨意,和骆指挥使谋划了整晚,今早联络了锦衣卫中可信之人,一个时辰前,臣和骆指挥使已抄了田尔耕和许显纯的家,將此二贼投入詔狱了。” “成国公辛苦了,骆爱卿年高,本已致仕,但国事危急,还得烦劳骆爱卿暂领緹帅一职。” “臣世受皇恩,岂敢多言辛劳。” “听闻你家公子也在緹骑之中,是叫骆养性吧,先擢为千户歷练。” 骆思恭连连谢恩。 锦衣卫虽明为阉党所掌控,但田尔耕许显纯,虽然身居高位,却並没有绝对权力,因锦衣卫百户以上,便多为世家子弟,关係盘根错节,谁也不会轻易做谁的爪牙,便是做坏事时,也是互相算计。 万历年间,成国公朱凤次子朱希孝曾权掌锦衣卫事,是以成国公一脉,在锦衣卫中一直有其影响力,骆思恭更不必说,叔祖做过都指挥使,父亲也官至千户。 至於嘉靖年间那位陆炳,子孙更是世居緹骑高位。 朱由校停灵於乾清宫时,便想到了如何对锦衣卫开刀。 锦衣卫,必须整肃,这是朱由校计划里重要的一步。 东厂和锦衣卫,得起到他们该起的作用。 为魏忠贤打击异己是大材小用,对付后金,给黄台吉的后心插刀,才是正招。 朱希贤和骆思恭临走时,朱由校嘱咐道: “给田尔耕许显纯他们备好纸笔,不光得写自己的罪状,还得写別人的罪状,要有证有据,写得越多,死法越好。” …… 魏忠贤听到这句,颓然道:“老奴知罪,老奴万死。” 朱由校道:“魏伴伴,你知道你最大的罪是什么吗?” 魏忠贤不敢回话。 “你最大的罪,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而是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朕把东厂交给你,任由你笼络出这么大一群党羽,是要你做事的,不是要你沽名钓誉的! 什么九千岁八千岁,还到处建什么生祠,活腻了?死人才要建祠! 朕让你收杂项税补充辽餉,你倒好,开始还收得勤,后来却学起东林党他们,人家给你送点银子,你就大手一挥把税免了减了,朕要的是一尊脏心烂肺的菩萨吗? 你以为你免的是贫苦百姓的税吗?你便宜的是那些听著小曲养著瘦马的商贾士绅!既如此,朕用你干什么?还不如用那群酸腐文人,杨涟那样的,起码不会贪朕的银子!” 朱由校一顿连珠炮,魏忠贤却连哭都挤不出眼泪,心里又惊又惧。 朱由校语气稍温和了些: “朕不杀你,是因为你没忘了名字里那个『忠』字,还知道谁是你的主子。 朕不除你的阉党,是要用阉党制衡那些江南文人,是要把阉党当帝党来用,但阉党如果变成了另一个道德更败坏的东林党,一样只顾著结党营私,一样不知道为大明做些实事,只顾著把钱往自己兜里塞,朕要这党有何用? 司礼监的差事交给王承恩他们,批红盖印的事儿,皇帝得用自己人,东厂还由你掌管,再兼一个江南税政太监的差事,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心里明白。” 魏忠贤死里逃生,领了新差使,心里都笑开了,脸上却仍是一脸的悲戚,说道:“老奴对不起太上皇的厚恩,老奴一定给陛下把该收的税收上来。” 朱由校说道:“朕会让皇弟平反几个东林党的大臣,杨涟左光斗这样的真君子,不能冤死,至于田尔耕许显纯之流,也是早该死了。” 他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说道:“魏伴伴,你也是该死的,但朕捨不得你,没有你,江南那群士绅会兴高采烈,朕不想让他们兴高采烈。该平反的平反,但不该冒头的,朕要让你压著他们,噁心他们。” 为什么非得用魏忠贤?不怕他贪污吗? 比起收税的人贪污,朱由校更怕收税的人清高。 魏忠贤把头磕得震天响,不停道:“老奴明白。” 朱由校又道:“朕暂时不追究你和你那些义子义孙贪了多少银子,回去备上四十万两白银,权当赎罪,交到內帑,朕有急用。” 魏忠贤没半分犹疑,便答应了下来。 和老命相比,银子算得了什么? 难道为了银子要去造反吗? 朱由校道:“天启四年,朕一箭射杀了你的如意驄,你不长记性,这一次,可莫要再让朕失望了。” …… “四十万两白银,该够了吧。” 摆在朱由校桌上的,是顺天巡抚王应豸上的摺子。 蓟镇边军,譁变了。 第4章 可愿与朕同往 大明九边,蓟镇居首。 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一千二百里长城防线,拱卫京师,蓟镇失守,则京师告急。 如此紧要之处,可称得上是“固若鸡汤”? 说是危如累卵也不为过。 天启七年的蓟镇,不是万历初年有戚家军镇守的蓟镇,没有百战强兵,更没有坚城要塞。 兵员不足,马匹不够,长年欠餉,譁变连连。 万历二十年,蓟镇就发生过一次兵变,此后,小规模的譁变,在蓟镇已是常事。 这一次,王应豸的奏章里,写的是军中將领率眾譁变,数百边军包围巡抚衙门。 字字句句,都是让朝廷治总兵孙祖寿的罪,杀副將许定国的头。 朱由校迅速做出判断,这奏章有问题。 一个地方出了事情,如果主官在奏章里只顾著撇清自己的责任,那一定是有问题。 撇清责任的人,多半就是主要责任人。 欠餉,得补。 真相,需查。 蓟镇防务,不可轻废。 否则,哪怕有“前车之鑑”,不会再用袁崇焕做蓟辽督师,奴酋黄台吉依然有可乘之机,从长城入寇,直抵京师。 ……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 文华殿。 崇禎坐在龙椅上,接受群臣朝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內阁首辅黄立极和英国公张维贤分列文武两班之首,请过安后,群臣才开始奏报。 只听首辅黄立极道: “臣听闻,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魏忠贤、寧国公魏良卿,毁家紓难,捐出四十万两白银,补足蓟镇欠餉。” 崇禎冷笑一声,说道: “魏大伴忠的真是时候,贤的更是时候啊。” 崇禎顿了一下,说道:“锦衣卫田尔耕许显纯犯下重罪,魏忠贤原本罪责难逃,朕看在他是皇兄身边人的份上,又捐出大笔白银。不多问罪了,司礼监的差事交给王承恩,让他去做个江南税政太监吧,魏良卿的爵位,降回肃寧伯。” 他又对张维贤道: “英国公,劳烦你亲率八百京营亲自护送餉银,不可耽搁,三日之內必须送到。” 张维贤领了命,崇禎朗声道:“田尔耕许显纯已经伏法,朕要为杨涟左光斗平反。” 贬謫魏忠贤,安排张维贤送餉,给杨涟等人平反,都是朱由校昨日特意叮嘱过他的事情。 而此时,太上皇朱由校,已经出了宫城。 …… 朱由校带著魏忠贤、英国公长子张之极以及锦衣卫千户骆养性,一行四人,自德胜门而出,快马加鞭,不到半日,就进了通州地界。 初秋时节,柳树叶缘已微微泛黄,愈近通州,官道上车马愈稠。 运河沿岸,脚夫吆喝之声、货物装卸之响,不绝於耳,看到这片盛世景象,朱由校勒马对身旁的魏忠贤道: “魏伴伴,若是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处处皆如通州一般繁华,你只是贪墨些许银两,朕是不会过问的。” 魏忠贤也赶紧停步,对朱由校道:“老奴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了。魏良卿已把银子备好,只等英国公押解运送。” “好,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利索劲。” 小公爷张之极在身后说道: “陛下让家父把餉银送到三屯营就行,何必要亲自行险走这么一趟,出了京城,虽路途不远,但哪怕是遇上盗匪,出些许差池……” 朱由校打断了他,说道: “朕想先去看看我大明九边第一重镇,如今废弛成了什么样子,到底是欠餉太多太久官兵吃不饱饭实在难忍,还是总兵副將御下不严,亦或是另有隱情?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朱由校说完,拍马疾驰,身后三人纵马跟紧。 四人都穿著蓟镇边军服饰,魏忠贤年纪大,扮的是个百户,另外三人,包括朱由校,则都是小旗打扮。 东行不到一个时辰,沿途的景致悄然变化。良田沃野被山峦丘陵取代,远望燕山巍峨,仿佛一道青灰色的屏障挡在京师之前。 可铁骑南下之时,只有燕山,是挡不住的,空有长城,也是无济於事。 或者说,哪怕戚继光犹在蓟镇,哪怕长城防线兵员充足,纯靠防守,不管是蒙古还是建奴南下,只要想办法,总有机会找到千里防线的缺口。 所谓“天子守国门”,其中这个“守”字,並不准確。 不管是永乐大帝朱棣,还是宣德皇帝朱瞻基,就算是那位北狩叫门沦为笑柄的英宗朱祁镇,都没打算要“守”国门。 他们都是攻出去的。 大明蓟镇兵强马壮,则北边的蒙古人女真人便会忌惮,不敢南下,便只能通商称臣,斗胆出兵劫掠,反可能会惨遭犁廷。 若是蓟镇兵威疲敝,失去了主动出击的能力,只能被动防守,那京师距离兵临城下,就为时不远了。 …… 入夜,渐至蓟州,沿途村镇,虽仍有烟火,但已见萧条,一墩一台,倒是都有军户驻守,但遇到的边军个个神色困顿,衣衫破旧,看上去毫无战力可言。 偶尔撞见几个百姓,都是衣著襤褸,脸上也没有京师百姓的从容。 到了驛站,人困马乏,四人下马歇脚。 朱由校刚拿过水囊满饮一口,让魏忠贤找驛卒安排餵马,却看到远处烟尘骤起,竟是一个边军打扮的百户从反方向疾驰而来。 那百户翻身下马,看到朱由校一行四人,愣了一下,倒没有多言。 朱由校开口: “这位大百宰,可是从三屯营而来?” 那百户见他只是个小旗,懒得理会,只顾著栓马,魏忠贤连忙近前说话:“小哥贵姓?我们从居庸关来,往三屯营去,听说那边在闹餉,可还太平?” 那百户抬眼一看,这人倒与自己平级,看脸上的皱纹,年龄不小,只是不知为何没有蓄鬚,看起来颇为怪异。 百户说道: “我姓李,名国兴,没有要紧事,你们不如回去。 不只是闹餉,巡抚剋扣餉银,倒卖粮草,却杀了百多个要餉的兄弟,兄弟们围了巡抚衙门,许定国许协帅把兄弟们劝住,要去和巡抚谈判,却被扣在衙门里,如今只怕正僵著呢,孙镇帅怎么劝,都劝不动王应豸。” 魏忠贤问道:“那兄弟此去何处啊?” 李国兴说道:“不瞒各位,我此去是到京里找御史上书,我们都怕王应豸恶人先告状,皇上听信谗言,会降罪於孙总兵和许副將。” 他们猜的还挺准。 不过,边军將士还来不及知道,皇上已经“驾崩”过一次,信王继承了皇位,“大行皇帝”做了太上皇,此刻,就在他的面前。 朱由校眉头一皱,怒道: “谁给他王应豸的胆子!竟敢擅杀士卒扣押大將?还敢恶人先告状?” 李国兴骂了句脏话,说道: “自然是那九千岁魏公公给他的胆子,这王应豸原本只是个户部的主事,听说因为拍了魏忠贤的马屁,三年就升到了巡抚,还加了右都御史的衔。” 张之奇和骆养性忍著没笑,魏忠贤脸色十分难看。 魏忠贤听见这话,也不顾忌要隱藏身份了,立马跪下说道:“老奴压根就不认识这个王应豸啊。” 李国兴愣在原地,一时还没想明白髮生了什么。 朱由校盯著李国兴的眼睛,问道: “李百户,京师不必去了,三屯营,可愿与朕同往?” 第5章 恨不能与戚继光共饮 朕?这小旗怎么自称为朕? 老奴?这百户又为何自称为奴? 等等,这老百户年纪虽大,却没有蓄鬚…… 李国兴下意识瞥了眼魏忠贤襠部。 他不傻,听朱由校魏忠贤两人的对话,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但猜到,不意味著敢信啊。 何况,李国兴等边军在遵化三屯营得知的最新消息,是朱由校已经驾崩,信王即將继位。 他们不知道朱由校起死回生,不知道太祖皇帝殿前显灵,更不会知道已经成为了太上皇的朱由校,此时竟微服来到了蓟镇,正要前往三屯营。 朱由校见他愣神,说道:“你说要进京找御史参王应豸,可有他剋扣餉银倒卖粮草的证据?” 骆养性站在朱由校身侧,斥道:“还不参见太上皇陛下?” 李国兴更懵了,“太上皇”又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先跪再说。 李国兴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大声道:“有证据!请皇爷做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魏忠贤已经起身,俯身来拿,李国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犹疑。 这老……老太监要真是魏忠贤,那不就是王应豸的靠山吗? 朱由校哈哈一笑,说道:“不必怕他,魏公公已经改邪归正,朕给你们蓟镇备的餉银,就是他出的。” 魏忠贤脸上竟露出得意之色,也不知他在得意什么。 李国兴听到“餉银”二字,眼睛里都有了光彩,看魏忠贤的眼神也少了三分敌意。 他將信封交给魏忠贤,对朱由校说道: “皇爷,这是王应豸与介休范家的通信,这范家从前是与蒙古人做生意的,建奴乱边后与建奴多有来往,今年六月,有一批三万石的粮食从山东运到遵化,实发到各营,却只有两万石,其中一万石,却被王应豸卖给了范家。” “通敌卖国?”朱由校眯起了眼睛,瞬间动了杀心。 李国兴接著道: “小人是许定国许协帅的亲隨,这封信,正是许协帅麾下斥候所截获。 许协帅派人把信往京师送了三次,都石沉大海。 此次譁变,便是王应豸针对许协帅所致,许协帅营中有几个兄弟被欠餉闹的实在忍不下去,到巡抚衙门喊了几句,却被那王应豸押下要斩首,营里的百户听了,带了兄弟们去闹,王应豸早有准备,让他的新兵营將兄弟们尽数拿下,全都斩了。” 张之极和骆养性对了个眼神,魏忠贤缩了缩脖子。 李国兴说道:“有位千总去理论,又被王应豸扣下,只说等圣旨到了再做裁决,许协帅昨日亲赴巡抚衙门,到今日也没见出来。小人斗胆说一句,若不是孙镇帅压著,那王应豸纵是有十条命,也已经被弟兄们分著吃了。” 朱由校拆开信件,细细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都是王应豸九族的性命。 “明日一早,快马加鞭,赶赴三屯营。” 次日天蒙蒙亮,朱由校便让骆养性唤了驛卒牵马出发,算上李国兴,还是一行四人。 只有四个人,是因为小公爷张之极並未同往,已夤夜往京师方向疾驰而去。 …… 又行了两个多时辰,朱由校已有些疲惫,终於看到眼前景象一变,山峦巍峨,营城肃然。 李国兴说道:“皇爷,前面就是三屯营了。” 却听到骆养性吟诵道: “受降新筑壮三屯,灯火遥连十万村。 障燧层峦秦作塞,风云大陆蓟为门。 东回地轴山河固,西拥天关宫闕尊。 百二城边过质子,千秋同戴汉家恩。” 朱由校笑道:“骆爱卿緹骑世家,文采竟也斐然。” 骆养性忙道:“陛下谬讚,臣是舞枪弄棒的粗人,哪有作诗的本事,这诗是戚少保当年总戎蓟镇时所做,臣与家父都以戚少保为楷模,他的诗,家父是一句句强逼著臣背下来的。” 朱由校长嘆一声,说道:“恨不能得见戚家军雄风啊。” 朱由校心里產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落寞感。 可惜穿越一场,却晚生了几十年,文臣里,无缘得见海瑞和张居正,已是憾事,武將之中,他最想把酒言欢的,就是这位戚继光戚少保了。 魏忠贤见朱由校神情黯然,想当个捧哏,附和道:“正所谓,但使龙城飞將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朱由校正对英雄往事心驰神往,被破坏了氛围感,瞪了魏忠贤一眼,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 “学別人念诗,凭你也配。” …… 进了军营,过了几个墩台,因四人都是边军打扮,戴著红笠,其中还有李国兴和魏忠贤两个百户,也没人多问。 愈近巡抚衙门,鼓譟之声愈盛。 “放了孙镇帅!放了许协帅!” “我全家七口人都等著吃餉!等了一年多了!” “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不然我们就衝进去了!” …… 只见人群拥挤,数百名边军围在巡抚衙门门口,都穿著破破烂烂的鸳鸯服,军容潦草。 巡抚家丁与边军旧卒对峙而立,家丁个个张弓搭箭,闹事的士卒不断传出谩骂之声,却也无人敢再进一步。 朱由校下马前行,骆养性和魏忠贤站立左右,生怕兵变骤起。 朱由校以为能见到蓟镇总兵孙祖寿,却见站在士卒们最前面,只是一个千户。 那为首的千户名叫韩泰,他看到人群中的李国兴,喊道: “国兴?我等將那封信託付於你,让你送到京师,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被王应豸和魏阉的人买通了。” 魏忠贤听到这句,目光中露出杀气,只怨自己没带厂卫,只恨陛下人在身旁。 但他望向朱由校时,却是一脸的諂媚。 这些日子魏忠贤想明白了,不管眼前的年轻人是朱元璋再世还是朱由校觉醒,自己对著干,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他没有兵权,纵是有造反的胆子也没有造反的实力。朱由校没有以雷霆手段要了他的老命,只是要他吐了些银子,虽然数目实在不小,但已是皇恩浩荡。 魏忠贤寻思,自己尽心做事小心做人,想要个善终的结局,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朱由校环视四周,眼前的蓟镇旧兵个个面有风霜之色,说不上肌瘦无力,但也是脸色苍黄,飢一顿饱一顿的窘况,和愤怒的心情一起写在脸上。 当兵吃粮,当兵就是为了吃粮。 譁变这种事,吃饱了肚子是没人愿意乾的。 这些老卒甲破旧,衣衫也多有补丁。反观与他们对峙的巡抚家丁,新衣新甲,面色红润,不过,这些家丁的眼神中也没有精兵该有的锐气,反倒是神色迷茫。 李国兴正准备开口,朱由校说道:“我等是锦衣卫,京里听闻蓟镇欠餉日久,士卒譁变,闹出了人命,派我等前来查探真相,正好撞上李百户,这位千户大人,我想问问,这蓟镇一共欠了多少餉银?” 韩泰面露疑色,骆养性在一旁亮出锦衣卫腰牌和內衬的飞鱼服,说道:“韩千户但说无妨。” 韩泰身为千户,也有些见识,他知道锦衣卫之中,田尔耕许显纯都是魏忠贤的爪牙,而那位王巡抚,又是人尽皆知的阉党。 他並不相信锦衣卫。 但他也知道,天启皇帝已然驾崩,新帝登基,想有一番作为,烧几把火,整肃锦衣卫,查探边军欠餉之事,想想也不是不合情理。 如今孙镇帅也被王应豸请进了府里,又是一上午音讯全无,事態再无变化,他就准备下令攻进巡抚衙门,救出总兵副將了。 韩泰说道:“按神宗爷爷定的数目,蓟镇三协八万边军,一年的餉银应为四十八万两白银,还有九万石粮草。 但天启四年之后,就发不到足额了,去年京运银加上民运银和屯折银,实到蓟镇只有二十万两,那王应豸则只发出了十五万两。 今年更过分,听说因为陕西大灾,只能苦一苦边军,一共只到了十五万两白银,王应豸却招募了数千新兵,其中还有六百家丁,发到弟兄们手里,就只剩十之五六了。” 李国兴接口道:“好教上官知道,这十五万两白银,也是王应豸按八万的定员要的餉,可蓟镇一千二百里防线,如今只有六万老卒,这三屯营的中协,只有不到两万余人镇守,吃不饱穿不暖,马匹更是远远不够。” 朱由校面色如霜:“果然还吃了空餉。” 韩泰气极反笑,说道: “他若只是吃空餉养家丁,我等这种官见得多了,倒不为怪。 有个叫刘二顺的兄弟,家里遭了灾,吃不饱饭,都快卖儿卖女了,指著这点餉银救命。却见王应豸招的家丁,一年能拿到二十两白银,哪个有血性的汉子,遇到这种事能忍住不怒? 王应豸心里有鬼,又对许协帅心有芥蒂,便大胆动了杀心,一百多名兄弟,让他在饭食里毒死了一半,关在牢里又杀了一半,敢问,若是锦衣卫出了此等事,阁下能不为手下的兄弟出头吗?” 骆养性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朱由校眼中的杀意也越来越浓了。 却听见巡抚衙门里传来人声: “锦衣卫?緹骑来我蓟镇,有何贵干?” 韩泰见朱由校看向自己,知道他是何意,便点了点头。 说话的正是顺天巡抚王应豸。 第6章 禽兽圣体 朱由校笑著对魏忠贤道: “魏伴伴,若是王应豸见了你立马跪拜行礼,你的罪,就又得多加些银子来赎了。” 魏忠贤脸上赔笑,心里却打著鼓。 他確实不认识王应豸,但王应豸认不认识他,就难说了。 虽然此时的魏忠贤已经敛去了锋芒气焰,但天启七年八月之前,他是权倾朝野的厂公,是一人之下的九千岁,他一天要见的官员,常常多达百人,一天要收的银子,更是不计其数。 就算王应豸拍过他马屁,送过他银子,他也不会记得王应豸是何许人也。 同样是巡抚,那位打下过寧远大捷的辽东巡抚袁崇焕,比王应豸的名气不知道大到哪里去了,还给魏忠贤在辽东修过生祠,但直到袁崇焕卸任回乡,魏忠贤和他也没见过一面。 …… 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此人穿著緋红色官服,胸口绣的是一只锦鸡,正是二品文官的制式。 胸前纹禽,名中有豸,如此“禽兽圣体”,天下只有蓟抚王应豸一人。 王应豸刚走出来,韩泰几乎就要衝上去掐住他的脖子,却被巡抚亲兵拦在一丈之遥。 韩泰问道:“许协帅和孙镇帅呢?王应豸,你真不怕蓟镇將士尽数兵变了吗?” 王应豸双手抱拳,往天上作了个揖,说道: “本院上了摺子,已將孙祖寿和许定国纵容属下兵卒譁变的罪状言明,只等皇恩浩荡,降下圣旨,將此二人治罪。 韩千总,你如果悬崖勒马,约束手下,本院也不是没有宽宥的余地。” 韩泰气极反笑,只说了四个字,鏗鏘有力,声如金铁: “我操你妈!” 朱由校险些笑出声。 王应豸眼神一扫,看到了朱由校和魏忠贤等人,面色却並无变化。 魏忠贤鬆了口气。 王应豸原本只是个小小的户部主事,自然没见过有乃祖之风也不常上朝的朱由校,至於魏忠贤,他的银子是通过兵部尚书崔呈秀送的,隔著一层呢。 天启六年给魏忠贤贺寿,王应豸以为能亲自捧上九千岁的臭脚了,结果那天魏忠贤摆酒摆了两场,王应豸当然进不了內院的酒桌,別说魏忠贤,连魏良卿的面他都没见到。 王应豸问道:“哪位是京里来的緹骑特使?” 朱由校看了眼魏忠贤,对王应豸说道:“九千岁托我等给王大人带话。” 王应豸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对韩泰等人说道:“尔等如果还要闹事,那就是造反重罪,本院必定严惩不贷,安心等候圣上的旨意,本院请来了粮餉,也不会让尔等饿著肚子戍边。” 眼看韩泰就要按耐不住让大傢伙一拥而上,李国兴忙在他耳边细语了几句,韩泰心里一惊眼神一变,语气都变得温和了,对王应豸说道: “那等王大人和这几位緹骑商议过之后,再来处置我等逆卒吧。” 韩泰做了个手势,示意士卒们稍安勿躁,围著巡抚衙门便是,倒不必再有更过激的举动。 有些胆子稍微小些的老卒鬆了口气。 让他们闹事围府,叫喊著要餉,没毛病,但真要豁出了性命造反杀官,迎著那些新兵和家丁的弓箭和火銃往府里冲,心里就没那么篤定了。 …… 进了大堂,几人坐定,朱由校开口:“王大人,九千岁让我问你,你把军粮卖给晋商,流到了建奴那里,他怎么不知道啊?” 相比剋扣军餉,通敌卖国更犯朱由校的忌讳。 “九千岁理应是知道的。” 王应豸见这三人穿著边军服饰,看不出原本在锦衣卫中的品级,但面带贵气,是藏不住的,年轻的两个一看就是世家子弟,那位年老的,似乎也有种长年居於上位养出来的倨傲。 王应豸心道:“这几位,定是九千岁身边说得上话的亲近红人儿。” 他不知道,魏忠贤脸上的表情不是倨傲,而是一种想和王应豸保持安全距离的嫌弃和厌恶,阉党官员成百上千,像王应豸这种当著魏忠贤的面坑魏忠贤的,还真没有分店。 朱由校听他如此回答,人都愣了。 他以为王应豸会直接否认,没想到,通敌叛国的死罪,他就这么认了,毫不避忌,连他们三个锦衣卫的身份都没確认。 王应豸的思路很简单,东林党式微,阉党一手遮天,不管他干了多少脏事,只要把魏忠贤伺候好了,就能高枕无忧。锦衣卫?锦衣卫不是在田尔耕和许显纯掌控之下吗?那也是咱阉党的人啊。 王应豸接著道:“本院和介休范氏的通信,此前被那蓟镇副將许定国截获,派人送到了京里,多亏崔呈秀崔大司马精心照顾,才没让那封信落在有心人的手里。” 他声音放低,说道:“孝敬九千岁的银子,本院也都交给崔大司马了。” 王应豸哪知道,他孝敬魏忠贤的银子,崔呈秀是一分一文都没呈给魏忠贤。 朱由校吸了口气,问道:“那总兵孙祖寿和副將许定国又在何处?” 王应豸面色得意,笑著说道:“这二位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將,不施巧计,本院是拿不下的。 那许定国进来和我理论时,声高气盛,本院说了几句好话,骗他坐下喝了杯茶,在那茶里做了些手脚,就被我绑在后宅了。 那孙祖寿,本院也是如法炮製,这帮丘八,没一个有脑子的。” 骆养性身子往前探了半步,恨不得当即就一刀將王应豸像崔呈秀那样“如法炮製”。 朱由校心道:“听那韩泰所说,之前的百余名譁变士兵,有一半就是王应豸在饭食里下毒所杀,这傢伙做坏事,还挺路径依赖的。” 该问的关键问题,王应豸都不打自招了。 朱由校也没有再藏著掖著的道理,他指了指魏忠贤,问王应豸道:“你口口声声九千岁九千岁,九千岁真来了,怎么还视而不见啊?” 王应豸一怔。 魏忠贤斥道:“大胆王应豸,见到太上皇陛下,还不下跪!” 王应豸又一怔。 朱由校直了直身子,等待著王应豸下跪认罪。 王应豸却哈哈一笑,喊来左右,说道:“大胆逆卒,冒充緹骑钦差已是大罪,竟敢欺君罔上,假扮陛下和厂公到我蓟镇招摇撞骗,真当本院可欺吗?” 他说得义正词严,如果有人此刻刚走进大堂,一定会以为眼前的场景,真的是王巡抚明察秋毫,假緹骑胆大包天。 朱由校摇摇头,说道:“王应豸,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王应豸说道:“莫说尔等只是几个小小边军,便真是京里来的贵人,就凭你们几个,今日也走不出这巡抚衙门。” 骆养性护在朱由校面前,说道:“王应豸,真要连累九族吗?太上皇陛下就在面前,还不屏退左右,束手就擒?” 王应豸更是大笑道:“大行皇帝宾天,自然是信王登基,信王根基不稳,大权定是仍在九千岁手中,哪里会有什么太上皇,难不成,陛下起死回生,效仿英宗故事,给弟弟当起太上皇了吗?” 魏忠贤气得忍不住乾咳了几声。 朱由校心道:“这將死之人,把剧情猜得还挺准。” 王应豸大喝一声:“拿下!” 左右官兵刚要动手,骆养性和魏忠贤拔出刀剑,却看见一名家丁冲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稟报导: “大人,英国公带著八百京营精兵,护送大笔餉银而来,已至三屯营。” “英国公?” “大人,英国公说,说……” “说什么?囉嗦什么!” “英国公说,太上皇在三屯营。” 第7章 皇恩浩荡,狼烟滚滚 王应豸脸色发白。 这年轻人,真是天启皇帝朱由校?朱由校身旁的老卒,就是他素未谋面的大靠山魏忠贤? 左右亲兵面面相覷,有反应快的,立马扔掉了手中刀剑。 朱由校倒是面带笑容,说道:“王应豸,大丈夫言出必行,你说过,朕今天走不出巡抚衙门,朕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把朕留下?” 没等王应豸开口,几个亲兵都已跪下,大呼“饶命”。 王应豸看了眼魏忠贤,又看了眼朱由校。 九千岁是童叟无欺,万岁爷也是如假包换。 心如死灰的同时,王应豸感受到的是一阵强烈的荒谬感。 活了快五十岁,王应豸从未被如此重视过。 当了好几年的阉党,连魏忠贤的面都没见过,身为蓟镇巡抚,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 和自己平级的袁崇焕,早已名扬天下,而他王应豸,只能蝇营狗苟,靠剋扣粮餉赚来的钱养几个保命的家丁,用通敌卖国得来的银子,换崔呈秀一句承诺。 如今蓟镇譁变,东窗事发,王应豸却迎来了朱由校和魏忠贤的大驾光临,平生“荣光”,莫过於此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已犯下万死之罪,王应豸也没有再说什么,辩解无力,求饶无益,还不如双目一闭。 朱由校也懒得和他囉嗦,吩咐骆养性去后宅救出被王应豸关押的总兵孙祖寿和副將许定国,又叫府衙內的亲兵给外面传了信,让三屯营士卒,留够巡逻岗哨,午时齐聚校场。 一是要將王应豸当眾正法,二是要把欠下的餉银全数发放。 消息传出,全军震动,隔著大门,朱由校都能听见雷鸣般的欢呼声。 不一会儿,骆养性从后宅带了孙祖寿和许定国出来,都是神色委顿,满面愁容,见到王应豸已被绑好了跪在朱由校面前,孙祖寿年纪大官衔高,养气的功夫不错,只是瞪了王应豸一眼,没发作,便跪在一旁感谢万岁圣恩。 许定国却忍不住给王应豸脸上啐了一口,骂道: “奸贼,在茶水里下药,好生下作的腌臢货!” 孙祖寿拉了下许定国的衣襟,许定国才忙跪下叩头,说道: “末將许定国,参见皇爷。” 朱由校笑著道:“两位將军请起,这蓟镇的防务,朕还要指望两位將军费心。 不过,如今的皇帝,是朕的五弟,朕奉太祖高皇帝仙旨,进位太上皇,主抓军务,你们可以把朕当成个大號的蓟辽督师。” 大號?这得多大號啊? 孙祖寿和许定国听了个云里雾里,知道朱由校不是说笑,但这几句话太过复杂,要想理解,不在当日的朝堂之上,確实是有些难为人了。 孙祖寿心思细腻,看到朱由校身旁的百户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又没有蓄鬚,已然猜到了魏忠贤的身份,心下惊讶,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孙祖寿心想:“都说魏忠贤欺负皇爷年少无知,骗得他的宠信擅权乱政,如今看来,一切尽在皇爷掌握之中啊。” 朱由校和孙许二將閒聊了几句,听见大堂之外脚步声传来,却是英国公张维贤和儿子张之极到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那日小公爷张之极连夜回程,一是催促父亲抓紧赶路,夤夜飞驰,以防三屯营事態有变,餉银髮放,越早越好;二是让京营官兵带朱由校的亲笔信回京,告诉崇禎,迅速拿下兵部尚书崔呈秀。 …… 校场,中军大纛之下。 朱由校站立中央,蓟镇总兵孙祖寿和英国公张维贤居於左右。 朱由校朗声道:“朕,朱由校,对不起蓟镇的兄弟!” 此言一出,校场上万余边军,竟是一片沉默。 从来都只有臣子领罪,哪见过帝王认错。 朱由校接著道:“是朕,用人失察,才让王应豸这种鸡鸣狗盗之徒忝居巡抚之位, 是朕,治国无方,才让九边第一重镇的將士,领不足餉吃不饱饭, 是朕,居於深宫,竟不知道我大明的边镇,出了巡抚毒杀士卒诬陷將军的冤案! 譁变?叛乱?逆卒?朕若是边军士卒,同袍死得如此冤枉,朕也一样譁变!” 朱由校摆了摆手,骆养性和张之极押著王应豸到了台前。 朱由校对著台下问道:“李国兴何在啊?” 百户李国兴一阵惊惶,当初在蓟州驛,他可是嫌弃过朱由校只是个小旗,问他话他都没怎么搭理,后来虽然反应了过来,带著朱由校等人到了三屯营,但只要想到朱由校和魏忠贤的身份,他就一阵后怕。 朱由校把他喊上了台,说道:“李国兴,朕记得你的名字,这件事,就不拜託给旁人了。这王应豸扣的是士卒的粮餉,杀的是边军的同袍,你来代表全体蓟镇官兵,將此贼就地正法!” 李国兴眼眶泛红,忙跪下磕头,嘴里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骆养性手里接过长刀,依著军中刽子手的手法,对著王应豸的脖子就是一刀。 台下欢呼声雷动,有几个死了亲兄弟亲叔侄的边军,恨不得自己能变成李国兴的模样。 李国兴手上力气不小,但毕竟不是手法嫻熟的刽子手,一刀下去,没斩下王应豸的首级,只见脖颈上血肉模糊,却未曾断绝,甚是可怖。 王应豸被捕后一直一言不发,直到此时,终於忍不住哇哇狂叫。 李国兴手起刀落,又补了一刀,才斩下首级。 这场面虽然是朱由校设计出的,但现代人的灵魂让他在一瞬间还是浑身一震,有些噁心想吐。 朱由校强打起精神,笑道:“李国兴,將来战场上击杀建奴,割首级时,可得利索些才好。” 李国兴尷尬一笑,谢恩回到队伍之中。 朱由校大手一挥,京营士兵將备好的餉银装在托盘里抬了上来,看到白的银子,台下更是人声鼎沸,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皇恩浩荡”,隨即,“皇恩浩荡”这四个字,便响彻了整个三屯营。 朱由校长舒了一口气,这是他穿越以来最享受的时刻。 说完全不为满足虚荣心,那是假的,没有人不喜欢虚荣。 但要说纯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也是假的。 能实实在在地做些事情,帮到些普普通通的人,也算没白来了一趟大明。 ……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朱由校给边军发餉的时候,不知道在三十里开外,有一支后金八旗主力,正向三屯营进发。 人数两万有余,光骑兵就有一万,兵强马壮,甲冑精良。 为首的韃子將领叫阿敏,爱新觉罗·阿敏。 就在天启七年的正月,带兵入寇朝鲜,並与毛文龙所部作战的,正是阿敏。 奴尔哈赤是他的大伯,黄台吉是他的堂弟。 八旗之中,他执掌镶蓝旗。 第8章 老卒夜不收 朱由校足足在校场待了快两个时辰。 等边军散尽,入了夜,他才离开。 穿越到大明,时日也不短了,但朱由校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想想挺荒诞的。他这个大明朝高高在上的太上皇,其实是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 朱由校怀念下班喝两杯啤酒周末看几场球赛的生活,某些瞬间被回忆击中,他真的理解了什么叫做“给我皇帝做都不换”。 但给边军发餉的时候,他看著这些普通士卒的笑脸,终於產生了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这些边军,都是世代军户,家人孩子,都在蓟镇,当兵是为了吃粮,大明欠他们的餉,他们会闹,但建奴如果真来犯边,领了餉吃了粮的他们,也一定会为身后的土地和家人战斗到底。 朱由校没有生於斯长於斯,但他想到,大明的日月,几百年后,也依然朗照於华夏天空。 …… “死也得死在三屯营。” 陈三虎又中了一箭,咬了咬牙,心里重复著这一句话。 他伏在马上,与狂奔的战马几乎融为一体,耳畔是风声呼啸,马蹄闷响,耳边还隱隱传来几句听不懂的建奴叫喊。 陈三虎今年四十三岁,是蓟镇夜不收之中资歷最老的斥候。 夜不收,又称“远哨夜不收”。 深入敌境,刺探军情,边军诸多兵种,以夜不收最为精锐,也最为危险。 建奴捉生,往往先捉的也是陈三虎这些夜不收。 陈三虎这次往草原深处走得其实不算远。 但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撞上建奴。 而且是八旗主力,光是骑兵,漫山遍野,至少有大几千人。 陈三虎看到漫山遍野的建奴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建奴的偷袭毫无徵兆,蓟镇的防务则漫不经心。 一旦三屯营防线被撕开,后果不堪设想。 陈三虎不知道的是,朱由校此时也在蓟镇,就在三屯营。 …… 陈三虎快撑不住了。 眼看距离三屯营,只有数里。 身后仅是两三个韃子骑兵快马加鞭地紧跟著,尚有一段距离,但陈三虎已经进入了他们的射程。 劲风擦耳,陈三虎躲过一箭,暗暗祝祷:“射我可以,別射到马啊。” 老卒胯下,亦是老马。 这老伙计,跟了陈三虎十八年了,不是什么名驹宝骏,甚至称不上肥壮,但它和陈三虎一样,都是百战老兵,是大明的有功之臣。 老黄马鼻中喷著白气,口边已有血沫,显然是到了极限。 但老同袍仿佛懂得陈三虎的焦急,口中发出闷响,四蹄继续翻飞,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又中一箭! 这次,是在左小腿。 陈三虎低头用余光看了一眼,手上驭马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歇。 小腿肚子被射穿了,血流如注,霎那间便染红了裤腿。 陈三虎吃痛,又不敢稍慢,哪怕是做个简单的包扎,都没有余暇。 “真的不远了。” 身后韃子的叫喊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他自己的双眼也逐渐变得模糊,但一道熟悉的灰黑色轮廓突然出现在了眼前,那是蓟镇三屯营高耸的城墙! “老伙计,我们再冲一次,来生我为马,你做人!” 陈三虎喃喃自语,卯足了最后一点精神,大喝一声,拍马向前,同时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用火摺子点燃。 尖锐悽厉的啸响划破天空,一道红光照亮边军岗哨。 “夜不收回来了!有紧急军报!” 吊桥缓缓放下。 陈三虎和老黄马终於回家了。 衝进城门,马速骤减,前蹄一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瞬时力竭而亡。 陈三虎被甩到了马下,重重摔在地上。 几个哨兵连忙凑近,只听得陈三虎用最后的气力说道: “建奴大军,足有万骑,两万余人,就在二十里外。” 说完便失去了呼吸。 哨兵们这才发现,陈三虎的裤子,湿漉漉的,已经被鲜血浸泡了许久。 他是把血流干了,才回到三屯营的。 …… 巡抚衙门。 朱由校正准备就寢,却听到房门外人声窸窣,是魏忠贤、张维贤以及蓟镇总兵孙祖寿的声音。 见他推门出来,魏忠贤道:“陛下,大事不好。” 朱由校眉毛一挑。 张维贤说道:“建奴犯边,请太上皇速速移驾回京。” “建奴犯边?” 孙祖寿回道:“有斥候在北边看到了建奴主力,说是足有两万余人,光骑兵就过万。韃子定是在我蓟镇安插了细作,知道王应豸弄权,三屯营譁变。这才想要趁虚而入。” 朱由校点点头,一开始有点懵,都没意识到孙祖寿所说的数字意味著什么。 回过神了才问道:“两万余人?” 三屯营原本驻守的边军,加上张维贤带来的八百京营,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出头的兵力。 两万对两万,势均力敌? 真这么想,就太儿戏了。 且不说阿敏手上除了近两万八旗精兵外还有数量不小的步卒和劳役,三屯营的两万人,其中刨除老弱病残,恐怕就只剩下一万五了。 战马仅有两千匹,想在野外和建奴骑兵对战,显然不切实际。 火炮火銃的情况又如何呢?有,但未必顶用,年久失修的不少,火药的存量,也是问题。 在孙祖寿这样的百战宿將看来,这场仗,不是完全不能打,但哪怕只是想死守三屯营,等到援兵,说九死一生,也是乐观估计。 唯有殉国而已。 但他孙祖寿可以殉国,太上皇朱由校却不能殉国。 孙祖寿跪下道:“建奴势大,请太上皇速速回京,出了差池,末將担当不起。” 张维贤也跪下道:“兹事体大,请皇爷切莫耽搁,老臣定会护著皇爷周全。” 朱由校何尝不明白,眼前即將发生的恶战,胜算並不大,自己留在蓟镇三屯营,有可能重蹈土木堡覆辙,一旦被俘北狩,那他和朱由检这对兄弟,就完全是依照正统景泰故事了。 如果自杀殉国或是牺牲在战场之上,倒不会成为国耻…… 理性也告诉他,让孙祖寿留在三屯营死守,速调山海关和昌平等地边军驰援,自己和张维贤返回京师,或许才是最合適的选择。 可不知道为什么,朱由校答应张维贤和孙祖寿的请求后,內心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穿越而来,成为大明皇帝,第一次面对建奴来袭,就要弃士卒子民於不顾,落荒而逃吗? …… 朱由校和张维贤带著八百京营,刚要离开三屯营,却在路边看到几个边军士兵围站在一起,念念有词。中间有个新盖的小土丘,似乎有人刚刚下葬。 朱由校唤来一名士卒问明究竟。 那士卒跪著道:“皇爷,这是今日奔袭数十里身中数箭,將敌军来犯的军情传回三屯营的夜不收。” 朱由校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士卒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太上皇会问那位夜不收叫什么名字。 一个老卒的名字而已,岂会被太上皇放在心上? “此人叫陈三虎,年四十三,是咱蓟镇资格最老的夜不收。”一个小旗官跪在一旁说道。 朱由校下了马,说道:“拿酒来。” 围观的数百士卒不知道太上皇要做什么,虽然都跪著,但也都抬著头,甚是好奇。 魏忠贤取来一碗酒,朱由校接过,走向那新堆的坟塋。 朱由校慢慢地將酒洒在一旁,朗声道: “这酒,朕敬蓟镇老卒陈三虎!” 那几个刚把陈三虎安葬的士卒,已热泪盈眶。 张维贤已猜到朱由校接下来要说什么,长嘆了一口气。 “朕会与三屯营共存亡!” 先是朱由校身旁的士卒欢呼高喊,传到军中,全军兵將山呼万岁,巍巍燕山为之震动。 第9章 与子同袍 三屯营城头。 兵士往来穿梭,搬运滚木礌石,检查火銃火炮,一片紧张忙碌之色。 总兵府,气氛也分外窒息。 脚步声打破沉寂。 孙祖寿见朱由校等人去而復返,大惊失色,刚要行礼,却被朱由校扶起。 “战事紧急,孙总兵不必多礼。朕留在三屯营,但朕不会越俎代庖,朕问你,这仗,准备怎么打?” 孙祖寿道: “皇爷,刚刚又有夜不收来报,八旗军距此已不足十里,是镶蓝旗阿敏领兵,此贼是那已死的奴尔哈赤之侄,建奴骑兵弓马嫻熟,来去如风,我军野战绝无胜算。唯有倚仗坚城,固守待援。 末將已派快马前往山海关、昌平等处求援,但援军何时能至,末將实无把握。” 朱由校也皱起眉头,说道:“建奴恐怕也在等山海关的援军吧。” 英国公张维贤道:“不错,围城打援,消耗关寧骑兵的有生力量,或许才是建奴的目的。” 孙祖寿道:“皇爷所言,极有道理,但三屯营一旦城破,后金入寇关內,劫掠百姓已是大患,若是兵临京城之下,臣万死不辞,何况,皇爷还留在三屯营之中……” 张维贤问道:“孙总兵,依你之见,固守的话,能守几日?” “若无內应,倾尽全力,或可支撑三至五日。若……” 他没再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王应豸亲兵眾多,又有证据表明王应豸与后金做过生意,城中是否还有后金奸细,谁也不敢保证。 朱由校突然开口:“只是死守,或许也不可行。” 眾人目光齐聚於他。 孙祖寿心道:“皇爷虽然不像传闻中那样是耽於酒色的木匠皇帝,但毕竟年轻,终究是不知兵,难免会有些想当然的看法。” 张维贤道:“皇爷,敌眾我寡,野战是建奴长处,我们那点骑兵,衝出去,就是送死。” 朱由校抬手打断他,说道:“朕知道野战是送死。但守城,也不能被动挨打。孙总兵,阿敏此人,性格如何?” 孙祖寿耐心作答:“阿敏乃努尔哈赤之侄,驍勇善战,但性情骄狂,刚愎自用。此次必是黄台吉以为我蓟镇內乱,可一击而下,才派阿敏来袭。” “骄狂则易轻敌。” 孙祖寿眼前一亮道:“三屯营之外的忠武墩,地势高,有多处残垣断壁,利於隱蔽。可在夜间派出小股精锐於此地设伏,不必求杀伤多少,但要做出疑兵遍地、处处杀机的態势。” 朱由校拍手点头,说道:“孙总兵所言,正和朕意。” 他的目光扫过孙祖寿张维贤等人: “如今至关重要的是,我们得让全军上下,都有死战之决心。” …… 已近子时,三屯营城中却无一人能眠。 城墙之內,朱由校跃马居於大军正中,喝道: “建奴来犯,我大明边军,会害怕吗?” 太上皇留在军中,此刻又问出这样的话,纵是很多士卒此刻心中真的十分害怕,也壮起了胆子,齐声回道: “不怕!” 朱由校问道:“军中可有辽人?” 无数声音回应,竟有小半军士,都来自辽东。 “家园沦丧,建奴肆虐,想不想打回去?想不想杀贼报仇?” “想!” “朕与你们一同杀贼!” 许多兵士的眼中都流下热泪。 朱由校勒马,高声喊出八个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这一声出自《诗经·秦风·无衣》的古老战歌,如同洪钟大吕,撞在每个明军士卒的心头。 霎时间,城上城下,所有明军,从总兵孙祖寿到最底层的士卒,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呼。 “大明万岁!皇爷万岁!” 声浪震天,气势如虹。 朱由校身后跟著数辆马车,车上都覆盖著白布。 只见他猛地掀开白布,底下却是一具具棺材。 朱由校接著喊道: “朕,大明太上皇,朱由校,今日就站在这里!这些棺材,有建奴的,也有我朱由校的,也有你们的!” 朱由校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天空: “建奴欲取我大明疆土,欲劫掠我大明百姓,得先从朕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诛杀建奴,诸君,可愿与朕同往?” “愿效死力!!” “杀建奴!!” 孙祖寿热泪盈眶: “臣孙祖寿,愿为陛下前驱!” 身后將领士卒哗啦啦跪倒一片。 …… 一个时辰之后。 阿敏率领的镶蓝旗主力如同乌云般压至距三屯营主城五里之外,忠武墩。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八旗骑兵在城外展开,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后续步卒正在加紧赶来。阿敏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著看似平静的三屯营城墙,嘴角撇过一丝不屑。 “听细作说,明朝的皇帝也在城中?” “是他们的太上皇。” “汉人就是有诸多样,打仗不行,內斗倒是有一套。” …… 百户赵良栋奉命隱於一段土墙之后,目光紧锁山下小道。他麾下百名精锐,已在此潜伏逾两个时辰,人马无声。 远处传来隱约蹄声。 剎那间,道路两侧的断墙后,猛地掷出数十个点燃的“万人敌”,落地即燃,形成一片火障,照亮了惊慌失措的敌骑。 战马惊嘶,队形大乱。后金骑兵挥舞弯刀,试图衝过火障,却又纷纷踩中早就撒布在地的铁蒺藜,人马蹄足被刺,痛楚难当。 黑暗中,不知有多少伏兵,只闻銃炮轰鸣,火箭乱飞,火光处处,杀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敏大惊,忙令大军后撤。 回过神来,阿敏意识到明军所派並非主力,才下令追击,赵良栋等人还来不及回城,奋力廝杀,但与后金骑兵野战,无异於送死,八旗以骑射得天下,诚非虚言,不到半个时辰,赵良栋所率的一百余人,全数覆没。 …… 此时,三屯营城头火把通明。 边军们紧握著手中的武器,弓箭手將箭矢插在身前顺手的位置,炮手们已经將红衣大炮火药装填完毕。 朱由校身披一件铁甲,站在西北角楼的阴影里。 城外的陷马坑和绊马索,在火把的余光下若隱若现,更远处,则是一片死寂。 “来了。”孙祖寿耳朵动了动,低声道。 极远处,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开始还很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最终匯聚成一片滚雷般的轰鸣。 城头上,有新兵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就连一些老兵,握著强弓的手也略微发颤。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对孙祖寿点了点头。 血战一触即发。 第10章 来势汹汹 阿敏大军的第一次攻城来势汹汹。 朱由校虽然打心眼里厌恶建奴,但他尊重对手那相当可怖的战斗力。 远远看著黑压压的一片八旗大军,倒真是让人心中一紧。 后金步兵身披重甲,手持坚盾,在箭矢破空声中,悍不畏死地涌向城垣。 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精兵推动著简陋的云梯,口中发出奇怪的嚎叫,似乎试图碾碎这座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九边重镇。 弓骑兵也纷纷靠近城墙,眼看一队红甲巴牙剌用强弓密集失射,很快便射中了不少守城兵士。 骑兵攻城,可怕在“且驰且射”。 近距离射箭,兼具命中率和杀伤力,来去如风,则让守城步兵无法精准还击。 孙祖寿立於箭楼之下,甲冑染尘,声嘶力竭地呼喝著军令,声音在震耳欲的喊杀声和火炮轰鸣中显得没那么清晰了,却依然坚定。 “火銃手,听令齐射!勿要慌乱!” “滚木!对准云梯,放!” “金汁!快!浇下去!” 孙祖寿的命令被迅速执行。 城头火銃击发,沉重的滚木礌石沿著女墙被推下,將正在攀爬的后金兵连人带梯砸得粉碎。烧沸的金汁倾泻而下,中者皮开肉绽,发出悽厉的嚎叫,攻城的锐气为之一窒。 朱由校掩住口鼻,饶是前世看过不少战爭片甚至纪录片,身处真实的战场,血肉横飞的场景,还是令他有些目眩。 他看到有后金兵冒著矢石爬上城头,立刻被数名明军长枪手围住,乱枪戳死,尸体被毫不犹豫地拋下城墙。他也看到自家的老卒,被流矢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倒下,立刻有辅兵將其拖下,另一人默默补上位置。 孙祖寿不同。 他经歷过萨尔滸,见识过更绝望的战场。 孙祖寿深知,守城之战,消耗的不仅是物资,更是意志。每多撑一刻,援军到来的希望就大一分,太上皇的安危就多一分保障。 “顶住!皇爷就在我们身后!” 孙祖寿抽出佩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流矢,大声高呼。 太上皇亲临前线,与棺同葬的誓言,以及刚刚到手的军餉,无疑给这支边军增添了几分勇气。 士气可用! 他心中稍定,但目光依旧凝重,因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李国兴喘著粗气,手中的马刀已经卷刃,血汗糊满了他的脸颊和手臂。 他刚把一个精锐白甲巴牙喇捅下城去,自己也被对方在肩甲上划开一道深痕。 空气中瀰漫著硝烟、血腥和尸体烧焦的混合恶臭,令人作呕。 耳边是各种声音的混杂,火銃的爆鸣、伤者的哀嚎、將领的催促、以及后金兵如同野兽般的怪叫。 李国兴想起昨夜好兄弟赵良栋出发前,还笑著跟他碰了碰水囊,说“杀够本了就回来”。 如今,赵良栋和他那百名兄弟,已经永远留在了忠武墩的残垣断壁间。 悲伤和愤怒的火焰在李国兴胸中燃烧。 <div> “李百户!箭快没了!”一个满脸菸灰的士卒喊道。 “省著点用!看准了再射!韃子爬上来就用刀砍,用石头砸!” 李国兴吼了回去。 他环顾自己负责的这段城墙,弟兄们已经减员三成,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但眼神里都透著一股狠厉。太上皇就在城中,京师就在身后,他们没有退路。 一个后金兵突然从云梯顶端跃上城头,挥舞著狼牙棒砸翻了一名明军。 李国兴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將卷刃的腰刀捅进了对方鎧甲的缝隙。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那后金兵瞬间倒下,狼牙棒也带走了李国兴臂膀上一块皮肉。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著牙,拄著刀站了起来。 “大明万岁!” 他嘶哑地喊著,声音淹没在战场噪音中,却仿佛给了身边士卒力量,他们跟著怒吼,再次將涌上缺口的敌人压了下去。 朱由校站在西北角楼的阴影里,强忍著胃部的不適和內心的惊涛骇浪。 朱由校看到孙祖寿如定海神针般指挥若定,看到李国兴那样的基层军官和普通士卒在用生命保卫大明江山。 朱由校想起,前世读书,读到过“江阴八十一日”的故事,面对外敌入侵,面对建奴肆虐,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或许无能为力,但大明百姓,始终在用自己的血肉顽抗著。 “陛下,此处危险,流矢无眼,还请移驾总兵府。”张维贤担忧地劝道。 “英国公!” 朱由校打断他,声音异常坚定,“將士们在浴血,朕岂能安坐后方?朕就在这里看著!” 魏忠贤年少时鲜衣怒马,是地痞混混,却也有混不吝的性子,见朱由校如此说,竟也心生一股豪气,说道:“老奴豁出性命,也会护住太上皇周全。” 魏忠贤要来一把倭刀,又拿出弓箭,双目炯炯,那份气度,竟完全不像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太监,更和那个“九千岁大奸宦”联繫不起来。 朱由校对魏忠贤点了点头,心道:“此人能得到我这原身的信任,又能够在朝野笼络到如此多的党羽,只会弄权贪污,最多能做个小恶人,想成为遗臭万年的大恶人,当然不会是泛泛之辈。” 朱由校虽然不退,却找到了一处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坐定。 他知道自己的作用不是亲自上阵砍杀,而是作为一面旗帜,一个象徵。 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士气加成。 朱由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著战局。 他发现后金的攻击虽然凶猛,但主要集中在西北和正北两面,而且节奏似乎有些急躁。 “孙总兵,”朱由校召来短暂歇息的孙祖寿,“阿敏果然上当了。他以为我们昨夜派出的疑兵和死士是心虚,是想拖延时间,所以想一鼓作气拿下城池。” 孙祖寿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皇爷明鑑。阿敏性情骄狂,受挫则易怒。他此刻定然以为我军已是强弩之末。” “既然如此,”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就再给他加把火。传令,將预备队调一部分上城头,做出兵力不支、全力防守的假象。火炮间歇发射,节省弹药,也显得我们后继乏力。” <div> 孙祖寿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示敌以弱,诱其全力?” “对!让他把更多的兵力投入到攻城中来,消耗他的有生力量。 等他力竭,或者等我们找到机会……” 朱由校没有说下去,但目光投向了城下那杆在敌军中若隱若现的帅旗。 战局果然如朱由校所料。 阿敏见明军抵抗依旧顽强,但城头人员似乎越来越密集,火炮声也稀疏下来,更加確信明军已是困兽犹斗,兵力捉襟见肘。 想到擒获明朝太上皇的不世之功,他的理智被贪婪和愤怒淹没。 “全军压上!先登城者,赏千金,授精奇尼哈番!” 阿敏挥舞著手中的长刀,下令发动总攻。 更多的后金兵涌向城墙,攻势达到了顶峰。 城头明军的压力骤增,多处地段出现了险情,甚至有小股后金兵在城头站稳了脚跟,展开肉搏。 就在这时,三屯营城內,王应豸的旧部新兵中,突然发生了骚乱! 第11章 夜长梦多 数十名本就是后金细作的巡抚家丁,骤然发难,试图衝击內城门。 “陛下!內城有变!” 孙祖寿心头一紧,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然而,朱由校和张维贤的脸上却露出了微笑。 “按计划行事!”朱由校朗声道。 早已埋伏在侧的京营精锐迅速出动,以雷霆之势扑向了作乱的叛军。 对於这些巡抚家丁,朱由校和张维贤早就有所准备。 …… 城头之上,许定国下令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特殊信號,三支带著哨音的火箭冲天而起。 这是发动反击的號令! 一直在城墙藏兵洞內待命的一千名精锐边军,在几名悍將的率领下,突然从预先留出的几个暗门杀出。 他们如同猛虎出闸,直接插向了因为全力攻城而阵型略显混乱、侧翼暴露的后金军腰部。 与此同时,城头火炮不再节省弹药,所有剩余的火銃、弓箭也向著城下密集的后金后续部队全力倾泻。 阿敏正志得意满地等待著城破的消息,冷不防侧翼遭到如此猛烈的突击,前锋攻城部队又被城头火力覆盖,顿时陷入了混乱。他万万没想到,看似摇摇欲坠的明军,竟然还藏著如此一支生力军,並且敢在绝对劣势下主动出击! “贝勒爷!明军有埋伏!”部下惊慌来报。 “顶住!给我顶住!”阿敏又惊又怒,挥舞著马刀试图稳住阵脚。 战机稍纵即逝。 明军的决死反击,打了八旗兵一个措手不及。城头守军见援军出击,士气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將登上城头的后金兵尽数歼灭。 出击的明军精锐並不恋战,在冲乱敌军阵型,造成大量杀伤后,趁著后金军混乱,迅速撤回城內,暗门轰然关闭。 阿敏看著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死伤惨重的部下,气得大骂了几句。 第一次全力攻城,不仅未能破城,反而损兵折將,顏面尽失。而三屯营的城墙,在晨曦微光中,依旧巍然矗立。 天色渐亮,第一天的攻城,以明军的惨烈胜利暂告段落。 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墙砖和土地。但三屯营,还在大明手中。 孙祖寿看著退去的后金军队,缓缓鬆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阿敏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棺材,目光更加坚定。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修补城防。”他沉声下令,“我们,准备迎接下一次进攻。” 首日守城成功的振奋,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所取代。 空气中瀰漫的不仅是血腥,更添了几分焦糊与尸骸开始腐败的恶臭,令人作呕。 朱由校几乎一夜未眠,在临时改为行在的总兵府偏厅內,听著孙祖寿和张维贤的稟报。 “皇爷,初步清点,我军阵亡四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三百,轻伤无数。” 孙祖寿的声音沉重,“箭矢消耗近半,万人敌、滚木等守城器械损耗巨大。最棘手的是……火药库存,经昨日激战,已不足三成。”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张维贤补充道:“伤员眾多,城內郎中和金疮药远远不够。许多伤兵……怕是熬不过今晚。” 朱由校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涌来。 他深知,守城不仅是意志的比拼,更是资源的消耗。 “火药必须省著用,非紧要关头,红衣大炮不得轻发。令工匠加紧赶製箭簇,拆毁城內非必要房屋,取其梁木、砖石运上城头。至於伤员……” 朱由校顿了顿道:“集中安置,徵用城中所有懂些医术之人,哪怕是兽医也好,尽力救治。徵集城中所有可用之布匹、烧酒,用於清理伤口,切勿用脏布包扎。” 他也就这点现代常识能帮上忙了。 突然,朱由校心中有种强烈的无力感。 朱由校问道:“孙镇帅可有良策,暂缓建奴进攻?” 孙祖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立刻从自己的家丁和夜不收中挑选了五十名最精锐、最悍不畏死的士卒。 这些人,大多是与后金有血海深仇的辽人。 李国兴被选入了这支死士队伍。 他的左臂被简陋地包扎著,隱隱作痛,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孙祖寿亲自向他们交代了任务。 夜间縋城而下,潜入后金大营,不为杀敌,只为焚烧其粮草輜重,或至少製造混乱,並儘可能散播谣言时,李国兴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亢奋。 赵良栋死了,很多熟悉的兄弟也死了,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若能以此残躯,为城中换取一线生机,死又何妨? “弟兄们,”李国兴对身边同样被选中的士卒低声道,“咱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掏韃子的心窝子!烧了他们的粮食,看他们还能囂张几天!” 阿敏没有发动大规模夜袭。 但他派出了小股骑兵不断在城下呼啸而过,射出火箭,或敲响战鼓,试图骚扰守军,令其不得安寧。然而,城头明军似乎早有准备,反应冷淡,只有零星的箭矢还击,仿佛兵力捉襟见肘,只能被动防御。 后金大营,位於三屯营城外数里的一片高地上。连绵的营帐间,巡逻的士兵往来穿梭,戒备森严。阿敏正在大帐中与部下將领议事,对昨日失利余怒未消。 “贝勒爷,明军困守孤城,已是瓮中之鱉。只需围上几日,待其粮尽,不攻自破。”一个梅勒额真建议道。 “那明朝皇帝就在城中,夜长梦多!”阿敏烦躁地挥挥手,“明日再攻,我不信敲不开这龟壳!” 就在这时,营寨西侧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了!粮草营!” “有奸细!” 惊呼声、救火声、兵刃碰撞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寧静。 正是李国兴等人!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色掩护,分成数队,潜行至后金大营外围。他们並未强冲主营,而是找到了相对薄弱的辅兵营地和粮草堆放处。 用隨身携带的火油罐和火摺子,点燃了数座帐篷和草料堆! 与此同时,一些死士混入慌乱救火的人群中,用生硬的韃子话散布著流言: “明军援兵到了!山海关的骑兵杀来了!”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阿敏轻敌冒进,大汗要问罪了!” “明朝皇帝有神机妙算,早就设下了埋伏!” 混乱中,真假难辨。后金军营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阿敏又惊又怒,一方面下令全力救火、搜捕奸细,另一方面,也不由得对“援军”和“埋伏”將信將疑。 难道明军昨日示弱,真的是诱敌之计?难道山海关的援军来得这么快? 火光映照著阿敏惊疑不定的脸,也映照著远处三屯营城头。朱由校和孙祖寿並肩而立,望著敌营方向的冲天火光和隱约传来的喧囂。 “有用。”孙祖寿长舒一口气,儘管他知道,那五十名弟兄,恐怕能回来的,十不存一。 朱由校点了点头,脸上並无喜色,只有凝重。 第12章 敬死去的弟兄 战场上,时间过得极快。 转眼又是一日。 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仿佛预示著决战即將到来。 阿敏果然集结了主力,准备发动新一轮的强大攻势。 號角声此起彼伏,骑兵在营前来回穿梭,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沉重的压力让三屯营城头的气氛变得分外凝重。 朱由校身穿铁甲,握紧了刀柄,准备迎接这即將到来的殊死一战。 如果说这天下有谁最怕死,无疑是朱由校。 死过一次的人,当然最明白死亡有多么可怕。 但要说有谁最不怕死,或许还是朱由校。 已经死过一次,还没死成,又有何惧? 说不定,战死沙场之后,就真的可以回家了…… 就在明军准备拼死一搏之际,异变突生。 后金军阵后方,数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冲入中军,马上骑士几乎是滚鞍下马,扑到阿敏面前,急促地稟报著些什么。 距离太远,城上看不清细节,但能明显看到阿敏以及他身边的將领们瞬间变得骚动起来。 紧接著,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后金军的攻势戛然而止,前进的方阵原地停下,隨后,在呼喝声中,各个额真传令给自己的牛录,整个后金大军开始以一种近乎慌乱的速度向后转向,营寨中也传来了急促的號声,似乎是撤退的信號。 朱由校瞪大了双眼,长舒了口气。 一瞬间,朱由校下意识地在怀里掏了几下,竟是想找出根烟。 …… “怎么回事?” 孙祖寿也愣住了,城头所有明军都愣住了。 许定国极目远眺,喃喃道:“看其撤军態势,並非佯退诱我出击,而是真的在拔营撤退了。” 阿敏退得极快。 昨日还旌旗密布的营盘,转瞬之间便只剩下满地狼藉。 尸体倒是一具没剩,后金对此非常重视,他们不想让明军割走首级以邀功,从而增强战斗之意愿与决心。 忽的,是魏忠贤喊了一嗓子: “建奴退了!” 这喊声有些沙哑,还带著几分颤抖。 很快,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有的欢快,有的沉重,有的释然。 最终匯成一片劫后余生的嘶吼。 有人瘫坐在血污里放声大哭,有人抱著同袍残缺的尸身喃喃自语。 孙祖寿扶著垛口,身子一晃,差点没能站稳。 身旁的亲兵轻轻喊了声:“镇帅。” 孙祖寿缓缓道:“再探。” 嗓子却已经哑了,说不出声音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更大的力气道:“再探!” 夜不收縋城而出,半个时辰后回报: “建奴大营已空,灶坑俱冷,沿途遗弃輜重不少,是真的退兵了!” 直到这时,孙祖寿一直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几分。他转向身旁的亲兵:“令各部严守城防,不得鬆懈,谨防建奴回马枪。” …… 伤兵营中。 浓重的血腥和腐臭几乎让人窒息,缺医少药的伤兵在草蓆上辗转呻吟。 朱由校一边缓慢移步,一边沉默著听完战报,脸上看不出太多喜色,只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后金大军,真的退了。 他弯腰,將手中那碗刚倒出来的清水,递给一个右腿重伤的年轻士卒。 那兵卒惶恐而不敢接。 “喝吧。”朱由校的声音有些沙哑,“是你们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我大明江山。” 魏忠贤跟在他身后,低声道:“皇爷,建奴退得蹊蹺,不会有诈吧?” 朱由校望著北方说道:“多半是后院起火了。” 这是唯一符合朱由校逻辑的推测。 张维贤接口道:“不错,也许是虎墩兔憨。” 张维贤所说的虎墩兔憨,是黄金家族的子孙,也是此时北境不可小覷的一股力量的首领,他也常被称为,林丹汗。 骆养性则道:“没准是东江镇?” 朱由校心想,林丹汗?毛文龙?看来他黄台吉的后方,也不稳得很。 辽事之关键,看来就在这几处。 確认敌军真退后,便是清理战场。 城上城下,尸骸枕藉。 明军的,后金的,纠缠在一起,血浸透了墙砖和泥土,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色。 民夫和辅兵沉默地將一具具遗体抬下。 明军的抬到一边,小心摆放。 建奴的则堆叠起来,泼上火油焚烧,浓烟滚滚,焦臭弥散。 孙祖寿按著刀,在城头巡视。每一步都踩在凝固的血痂和破碎的兵甲上。 “镇帅,伤亡粗略清点出来了……”副將的声音沉重。 孙祖寿抬手止住他:“晚些报与我。先让还能动的弟兄们轮换歇息,吃饱肚子。” 他走到一处破损严重的垛口,这里昨日经歷了最惨烈的爭夺,墙砖都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 一个阵亡的哨官至死还握著半截长枪,倚在墙边,双目圆睁。 孙祖寿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是好样的。” 孙祖寿低声道。 …… 李国兴靠坐在战壕的角落里,愣愣地看著自己那双结满血痂和污垢的手。 他这一队,算上他,只剩七个人。赵把总死了,昨夜抬下去的,胸口开了个大洞。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的新兵蛋子也死了,脑袋被砸没了半边。 仗打完了,建奴退了。 可他心里空落落的,提不起半点劲。耳朵里还嗡嗡响著廝杀声,鼻子里仿佛还是那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一个活著的老兵瘸著腿走过来,递给他半块饼子。 李国兴接过来,机械地往嘴里塞。饼子又干又硬,硌得嗓子疼,但他还是用力地咀嚼,吞咽。 活著,就得吃饭。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两日后,阵亡將士下葬。 就在三屯营北门外,挖了巨大的合葬冢。 没有棺木,只有一领草蓆,或者乾脆就是生前褪下的染血战袄。 朱由校一身白衣,立於冢前,身后站著张维贤和魏忠贤等人,几个京营士兵则抬著数十坛酒,跟在后面。 冢前立一木牌,上书“大明三屯营殉国將士之墓”。 孙祖寿和许定国率著一眾將校肃立一旁,人人縞素。 朱由校走上前,亲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烈的酒气瞬间散开。 目光扫过那座巨大的新坟,以及坟前大多还染著血污带著轻伤的士卒,朱由校將手中酒罈缓缓倾斜,清冽的酒液洒入黄土,渗入那座埋葬了二千余忠魂的巨冢。 朱由校连续倾倒了三坛酒。 隨后,他转身,面向所有將士,举起一碗酒: “这碗酒,敬所有活著和死去的弟兄!” “干!” “干!!!”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带著哭腔,更带著一股劫后余生的豪气。 朱由校仰头,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13章 回家 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由校撩开车帘,皇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巍峨肃穆。 回家了。 终於回家了。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 三屯营城头的血跡还未乾透,边军士卒的吶喊犹在耳畔,冢前烈酒的辛辣还卡在喉头。 要想平定辽东,犁廷建奴,得从根儿上变革。 他看了看马车外,有两名自己在三屯营新收的禁军,此时都骑著马,正在交谈。 一个是百户李国兴,一个叫陈少虎,是陈三虎的儿子。 陈三虎,是死在三屯营大战前夕的那位夜不收。 …… “皇兄!” 德胜门,刚下马车,朱由校就看了弟弟崇禎。 崇禎快步迎上,不及行礼就抓住朱由校的手臂上下打量。十七岁的少年哪怕平日里装得再沉稳阴鷙,也依然只是个少年。 朱由校是他的大哥,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周皇后?哪怕是髮妻,又怎能和从小相依为命的兄长相比? 崇禎是皇帝,朱由校是太上皇,就算朱由校会分掉崇禎的权力,崇禎也丝毫不会觉得朱由校的存在威胁到了自己。 那是他亲大哥。 “皇兄,可算回来了。听闻三屯营连日激战,臣弟日夜悬心,听闻你拦阻了给山海关赵率教送信求援的兵士,臣弟更是寢食难安,恨不得自己带兵去三屯营。” 朱由校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自幼与他亲近的五弟,此刻表现出的担忧当然是真切的。 “劳五弟掛念了。朕无事,將士用命,三屯营守住了。” 他顿了顿,“这几日,朝中辛苦你了。” “臣弟只是按例视事,不敢言辛苦。” “崔呈秀下狱了?” “臣弟收到皇兄的信件,便让骆思恭带锦衣卫將崔呈秀连夜下了詔狱,抄家足足抄出十多万两银子。” 朱由校点点头,悄悄问道:“可有按朕的计划行事?” 崇禎也悄声回话:“那几个东林重臣,臣弟都请回朝堂了。” 朱由校开怀大笑,说道:“回家了,回西苑吧。” …… 踏入西苑的瞬间,宫人內侍皆屏息垂首,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朱由校抬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殿前——张皇后竟亲自候在门外,连斗篷都没披。 初秋的晚风带著凉意,吹得她衣衫微动。 见了朱由校,张皇后没等行礼,眼圈就先红了。 朱由校快步上前,挥退左右。他看到张皇后情真意切,心中也颇为感动。 “皇后。” 朱由校伸手欲扶,触到张皇后手掌一片冰凉。 “陛下......” 张皇后声音哽咽,万福下去的动作都有些踉蹌。朱由校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入了內殿,烛光融融。 张皇后再也忍不住,泪珠落下: “陛下怎能如此涉险!边镇之地,刀剑无眼,建奴又凶残狡诈,若有万一......” “便是要去,也该让妾身知晓。” 朱由校任她埋怨,等她气息稍平,才温声道:“是朕不对,朕给你认错。” 朱由校抬手,轻拭皇后泪痕。 张皇后愣住,说道:“不曾见你认过错。” “下次若有机会,朕也带你出宫看看,总行了吧?” 张皇后嗔怪地瞪他一眼,眼波在烛光里流转,慍色已消:“陛下又拿话哄臣妾。” “朕几时哄过你?”朱由校轻笑,牵著她到榻边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呈上温好的茶点,他亲自斟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手这般凉,等了多久?” “不久。” 张皇后低头抿茶。 “只是今日风大。” 朱由校知她不肯说实话,也不戳破,只將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张皇后心想,自己这太上皇夫君自从大病痊癒,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从前虽也对自己极好,却根本不会这般说体己的话。 “经此一役,朕才知肩上担子有多重。” 张皇后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妾身知道陛下心繫江山。只是......“她声音低了下去,“每次宫人来报前线战况,妾身坐立难安,连针线都拿不稳。”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个香囊。月白的缎面上绣著云纹,针脚有些凌乱。 “这是妾身这些日子绣的,里头装了安神的香料。” 她递过来,香囊上还带著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 朱由校接过道:“难为你了。” 这般家常的对话,在这深宫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晚膳时分,朱由校特意命人將膳食摆在內殿,都是按他平日的喜好,却多了几样张皇后爱吃的菜式。 “陛下还记得妾身喜欢这道蟹粉狮子头。”张皇后看著宫人布菜,脸上带著笑意。 “朕记得你所有喜好。” 用膳时,张皇后不时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是要確认他真的安然无恙。 膳后,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朱由校靠在引枕上,难得地放鬆下来。张皇后坐在他身侧,手中做著针线,不时抬眼看他。 “陛下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张皇后见他眉间已有倦色,轻声劝道。 朱由校摇头:“再坐会儿。” 他喜欢这样的夜晚。 难得的安稳。 张皇后不再劝,只悄悄將烛台移远些,让光线不那么刺眼。这个细微的动作又让朱由校心头一暖。 朱由校想留下就寢,却还是过不了心中的坎儿,想了想,决定还是再適应適应吧,说道:“朕今天倦了,明日朕来陪你用早膳。” 张皇后眼睛一暗又亮:“妾身等陛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般情態,竟像是新婚时那般。朱由校也笑了,伸手轻轻拂过她鬢边: “嫣儿,你也好生休息。“ 张皇后一愣,从未听朱由校叫过自己闺名,这一声,竟格外受用。 朱由校看著张皇后由宫人簇拥著转入內室,这才转身往西暖阁去。袖中的香囊散发著淡淡的茉莉香,一如她身上的气息。 到了西暖阁,朱由校在案前坐下,想起三屯营的血战,又想到张皇后的温柔,心道: “回家真好。” …… 魏忠贤也回家了。 他靠在软榻上,双脚浸在金盆之中,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用手帮他搓洗。 “烫吗?” “儿子不怕烫。” “等我去江南了,你在京师,也得不怕烫才行。” 那太监抬头,对著魏忠贤点了点头。 他叫王承恩,是崇禎身边最信任的宦官,是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 极少有人知道,他也是魏忠贤的乾儿子之一。 第14章 大明也有军机处了 次日卯时。 西苑,仁寿宫。 朱由校和张皇后用过了早膳, 侍奉在朱由校身边的太监叫刘若愚,是八名司礼监秉笔之一。 朱由校对刘若愚这个名字没太多印象,只是觉得这刘若愚写得一手好文章,做个文字秘书,倒是一块好材料。 朱由校开口,刘若愚提笔。 “南直隶苏州府,找一个叫冯梦龙的生员。” 刘若愚一愣。冯梦龙是何许人也?竟被太上皇如此重视。 朱由校说道: “著即將这位冯先生礼送入京。”他顿了顿,强调,“不得怠慢。” 刘若愚忍不住抬头:“皇爷,这冯梦龙是……?” 朱由校放下笔,拿起这道旨意,仔细看了看。 “一支笔,一支能抵千军万马的笔。” 刘若愚更糊涂了。 朱由校笑道: “市井间,是不是都在传朕是个落水后变痴傻的木匠皇帝?是不是都说朕是他魏忠贤九千岁的傀儡?是不是还不知道朕没有驾崩,这大明如今是太上皇和皇帝並立?” 刘若愚向来也被认为是阉党一员,听到此话立马跪下。 “起来。”朱由校语气平静,“他们传他们的。朕,要给他们一个新故事。” “朕死而復生,得太祖显灵,授以天命,晋位太上皇,是为挽救大明国运…这个故事,是不是比『木匠皇帝』好听多了?” 刘若愚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用话本小说,给皇权镀金啊! 当然,这故事,本来也没有作假。 “冯梦龙,就是写这个故事最好的人选。他的笔,能让天下人相信,朕是天命所归。” …… 苏州,寒山寺外,清晨。 薄雾笼罩著水巷。 冯梦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准备去市集卖他的新书,如果能多卖几本,晚上才好去清漪楼找莲香喝几杯薄酒。 他嘆了口气,又是庸庸碌碌的一天。 突然,密集的马蹄声打破了寧静。 “闪开!官差办事!” 邻居们惊慌地探头。 一群盔明甲亮的军士,簇拥著一顶官轿,停在了冯梦龙那简陋的院门前。 知府大人亲自下轿,身边还跟著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 冯梦龙心里一咯噔。 坏了,定是那些讽喻时政的话本惹祸了!这老公,怕不是东厂的人? 他腿一软,几乎要跪。 那宦官却抢先一步,脸上堆起古怪的笑: “您就是冯梦龙,冯先生?” “晚……晚生正是。”冯梦龙声音发抖。 宦官唰地展开明黄绢帛,尖声唱喏: “冯梦龙接旨!” 冯梦龙脑子一片空白。接旨? <div> “……生员冯梦龙,文心巧慧,犹擅著书,特旨徵召,著即日启程,礼送入京!钦此!”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了。 礼送?徵召?入京? 知府大人满脸堆笑上前: “冯先生真乃诸葛之於隆中,大隱隱於市啊,下官已备好车马船只,定护送先生安稳入京!” 冯梦龙茫然地接过圣旨。丝绢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梦中。 邻居们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敬畏和嫉妒。 “先生,请吧?”宦官侧身让路。 冯梦龙看著自己破旧的衣衫,又看看手中的圣旨。 太上皇?太上皇为何找我一个写话本的? 冯梦龙不知道,数百年后,九千岁的生祠一座都不会再存於世间,朱由校下过的圣旨除了专业研究人员更不会被任何人记住,而他写下的文字,却千古流传。 三言。 《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 那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而如今,知道冯梦龙才学的朱由校,將让他为大明皇帝写一部量身定做的话本小说,让太上皇和皇帝天有二日的故事,在大明天下传颂,让朱由校奉太祖旨意督战辽东的权力神授,被万万子民所知。 …… 朱由校吩咐刘若愚再擬第二道旨意,神色比方才凝重。 “辽东局势危急,朕要设军机处。” 刘若愚凝神细听,笔下飞快,不敢漏过一字。 “选址西苑,由朕特简重臣入值。” “专办辽事,每日直奏,赞划军务。” 刘若愚谨慎地问:“皇爷,这军机处与內阁?” “互补。”朱由校乾脆利落,“內阁总揽朝政,军机处专司军务。辽东战事瞬息万变,不能再按常例处置。 三屯营之战,你可知军情传递耽搁了多少战机?朕要的是一支能隨时应对建奴的利剑。” ……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崇禎正在细读《资治通鑑》,王承恩轻步进来,低声稟报: “皇爷,西苑刚传出两道旨意。” “哦?”崇禎放下书卷,面露关切,“皇兄下旨,所为何事?” “一道徵召江南文人冯梦龙入京。另一道是设立军机处,专办辽事。” 王承恩顿了顿,补了一句:“有朝臣私下议论,说这军机处是用来对付內阁的,是太上皇用来制衡陛下的。” 崇禎沉思片刻,问道:“王伴伴,你怎么看?” 王承恩小心道:“宦官不得干政。” 崇禎笑了笑,说道:“但说无妨。” 王承恩道:“那老奴斗胆说一句,议论此事,其心可诛。陛下的皇位,本就是太上皇让出来的。” 崇禎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你个王伴伴,忠直敢言,朕要赏你。皇兄临走前让朕召回几位东林重臣,朕开始还觉得疑惑,如今明白了,皇兄是要让朕收拢他们,得到他们的效忠,然后自己去当他们的靶子,他唱红脸,朕唱白脸,让这群文人没戏可唱。 <div> 皇兄此举英明。辽东战事確实需要特事特办,不能再被繁文縟节所困。” 崇禎不担心朱由校会分他的权,当日皇兄死而復生,想復位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既然把皇位交给了他,他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如果真是太祖显灵做出的安排,那就更得谨遵祖宗训示了。 崇禎起身踱步,语气坚定:“明日早朝,朕当率先支持。” …… 旨意擬好,朱由校说道: “即刻发出。” “是。”刘若愚恭敬接过,“皇爷深谋远虑。军机处必能使辽东军务焕然一新。” 朱由校走到窗前,望著沉沉的夜色。 “朕不要什么焕然一新。”他轻声道,“朕只要將士们少死伤一些,让黄台吉早一天传首九边。” …… 文华殿,常朝。 晨光洒在金砖之上。 崇禎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內群臣。 他请了朱由校上朝,朱由校却说,他待在西苑就行,朝会,还是由崇禎主持即可。 当宣布设立军机处的旨意时,文官队列中一阵骚动。 一位鬚髮白的老臣出列: “陛下,军国大事歷来由內阁统筹,此举是否...” 此人姓韩名爌,是东林党的重要成员,此前已经去职,崇禎登基后召他回朝入阁,次序位於黄立极之后。 崇禎立即出声:“韩阁老此言差矣。辽东战事吃紧,特设军机处专司其职,正是为了更好的统筹战事,何来不妥?” 又一位大臣出列:“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啊!” 这是钱龙锡,也是东林重臣,刚被崇禎从家乡起復,如今担任礼部侍郎。 “钱爱卿。”崇禎朗声道,“可是忘了三屯营之围?若是军报传递再快些,何至於让皇兄亲临险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眾臣面面相覷,一时语塞。 崇禎適时开口,声音沉稳: “军机处与內阁,各司其职。辽东战事,以后就由军机处专办,內阁可专心其他政务。” 他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若还有异议,不妨直言。” 殿內一片寂静,只闻殿外风声。 以张维贤和朱纯臣为首的几位武勛,此时站了出来,表示太上皇和皇帝陛下的旨意十分圣明。 大明,也有军机处了。 第15章 帝师出山 夜已深。 西苑,仁寿宫。 朱由校独坐案前。 新成立的军机处需要一位掌舵人。 人选在他脑中盘旋已久。 袁崇焕? 对这个人,朱由校並不放心。 甚至有几分警惕。 不管袁崇焕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朱由校都觉得,国家大事,不能寄托在“袁崇焕的绝对忠诚”之上。 何况,不起復袁崇焕,其实反倒是救了袁崇焕的性命。 前世的歷史中,不管袁崇焕是不是暗中与建奴互通款曲,他夸口“五年平辽”却不到两年就让建奴入寇是真,他擅杀大將导致建奴后方无忧也不假。 哪怕他袁某人真有一腔忠心,只是夸夸其谈,只是能力有限,以他犯下的种种罪名,换一个凌迟大罪,也一点都不冤。 剐十回,都合情合理,都大快人心。 不启用袁崇焕,也算是看在他寧远大捷的份上,让他带著官衔俸禄养老。也算是成全他青史留名,送他个寿终正寢。 真要用袁崇焕,等天下大定,让他领兵征个安南討个沙俄,倒不是不可。 …… 朱由校的手指在桌案上划过。 蓟辽诸將,个个都是百战宿將,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祖大寿桀驁,满桂剽悍,赵率教持重,还有刚刚在三屯营证明了自己的孙祖寿。 他们忠於大明,但未必能听命於某个大臣的调遣。 督师的人选,得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谁能镇住他们? 一个熟悉的名字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孙承宗。 是啊,早该想到这位老师了。 朱由校原身肚子里那点不多的墨水,几乎都是孙承宗给灌进去的。 世人皆知朱由校亲近魏忠贤,魏忠贤却知道,朱由校更信任孙承宗。 可惜,孙承宗向来与东林党眾人交好,在阉党得势时,又与辽东巡抚王在晋不睦,所以才辞官回乡。 朱由校起身踱步,脑海中浮现出天启二年的事。 那时孙承宗以帝师身份出任蓟辽督师。老头子在任上整顿防务,修筑关寧锦防线,提拔了袁崇焕、祖大寿等一批將领。 可以说,后来袁崇焕的“寧远大捷“,根本就是在孙承宗打下的基础上取得的。 朱由校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如今朝局已定,正是起復老师的良机。 只有孙承宗,既有资歷威望让诸將心服,又有能力统筹全局。更重要的是,他对大明的忠心,经得起考验。 “来人。”朱由校转身,语气坚定,“传朕旨意。” …… 高阳,孙承宗宅邸。 清晨薄暮中,六十二岁的孙承宗正在后院练剑。 虽然已经归隱田园,他依然保持著军中的习惯。剑锋破空,招式简洁凌厉,完全不像个甲老人。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常说,自己虽是文人,却是领兵带將的统帅,若是上阵不能杀敌,会叫手下笑话。 “爷爷!” 孙儿跑进院子喊道:“该用早膳了。” 孙承宗收剑,接过孙儿递来的汗巾。 自从三年前辞官归乡,他每日里读书教子,偶尔与来访的故旧纵论天下,日子过得倒也閒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閒適之下,始终藏著难以释怀的牵掛。 用完早膳,他照例走进书房。墙上掛著一幅辽东地图,上面的每一处关隘、每一座城池,他都瞭然於心。 “爷爷又在看地图了。” 小孙儿趴在门边。 孙承宗轻嘆一声,將孙儿抱到膝上: “爷爷在看我大明最紧要的地方。” 那里,有他倾注过心血经营的防线,有他一手提拔的將领,更有虎视眈眈的建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金新上任的大汗黄台吉比努尔哈赤要更厉害更阴险,也更为狠毒。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独自站在地图前,想像著此时的辽东正在发生什么。寧远可还安好?锦州是否稳固? …… 高阳城外,正午。 一队骑兵拥著一位二品大员卷著烟尘驰入高阳县。 为首的是兵部侍郎李邦华,他手持圣旨,面色肃然。 消息很快传开。 朝廷来使,直奔孙府! 孙府上下顿时忙乱起来。孙承宗整了整衣冠,缓步走出正堂。 当他看到李邦华手中的明黄圣旨时,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孙阁老。”李邦华躬身施礼, “太上皇有旨。” 孙承宗心道: “太上皇?我听闻皇上驾崩,新皇登基,並不知道有什么太上皇啊……” 孙承宗带著疑问缓缓跪地:“老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特起復原任蓟辽督师、太子太师孙承宗为军机处总理大臣,正一品衔。兼蓟辽督师,总揽辽东军务。” 儘管早有准备,孙承宗还是微微动容。 军机处?这是个新设的衙门。 正一品衔,则足可见朝廷对这个新衙门的重视。 总揽辽东军务,则是把一副千斤重担,放在他老孙的肩膀上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临危受命的决然,也有对朝局变幻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老臣接旨。” …… 紫禁城,乾清宫,三日后。 孙承宗风尘僕僕地赶回京城,立即被召入宫。 他看到,不光朱由校在,曾经的信王朱由检也穿著一身龙袍坐在一旁。 孙承宗有些迷糊,说道:“老臣老了,糊涂了,陛下,这是……老臣听说陛下驾崩,流了一夜的眼泪,难道白流了?” “孙师傅一路辛苦。” 朱由校笑著亲自上前搀扶。 朱由校说道: “是太祖爷爷显灵,救回了朕,还当眾宣布,让五弟登基,让朕做太上皇,只管辽东军务。” 孙承宗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个安排意味著什么。 又跪下说道:“太祖皇帝圣明莫测,无人能及。” 崇禎也上前见礼:“孙师傅,你是皇兄的师傅,也是朕的师傅。” 孙承宗看著这对兄弟,心中感慨。当年他教导朱由校时,朱由检还是个垂髫童子,如今也已长成少年,登基为帝了。 “孙师傅可知朕为何要设这个军机处?” 朱由校引著孙承宗来到沙盘前。 “老臣愚钝。” “三屯营一战,让朕看明白了很多事。” 朱由校的手指划过沙盘上的山海关,“我大明不是没有能战的將士,而是被太多条条框框束缚住了手脚。军机处就是要打破这些束缚,做些革新的实事出来。辽东军务,由您全权处置,可先斩后奏。” 孙承宗沉吟片刻:“老臣斗胆问一句,元素现任何职?” 孙承宗问到了袁崇焕。 “回乡了。” 朱由校问道:“孙师傅觉得该如何用他?” “元素有能,但辽东局势复杂,元素性刚,又容易意气用事,与眾將恐不能长久。“孙承宗缓缓道。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朱由校听懂了。 朱由校点头: “所以朕才要请孙师傅出山。辽东诸將,多是您的旧部。只有您,才能让他们各尽其才,同心协力。” 孙承宗说道: “老臣愿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6章 科学家 朱由校揉了揉眼睛。 他面前堆满了万历、天启两朝的奏摺。 这里记录著数十年来朝臣们对辽东局势的种种见解。 大部分,都是书生之言。 假,大,空。 一句结合实际的有效建议都没有。 他伸了个懒腰,隨手又翻开一本。 突然,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亟遣使臣监护朝鲜……” 朱由校坐直了身子,仔细阅读这份写於万历四十七年的奏摺。 作者对辽东局势的分析鞭辟入里,特別是关於朝鲜的战略价值——若能掌控朝鲜,便可切断建奴与朝鲜的联繫,形成夹击之势。 奏摺的署名是:徐光启。 朱由校有些激动。 徐光启!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这位明末科学巨匠。但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徐光启不过是个喜好西学的怪才。 朱由校对徐光启印象深刻,是因为前世他瀏览某问答网站时,看到过关於徐光启的暴论。 徐光启一定不会知道,在几百年后,有许多网民將他视为汉奸国贼,说他將《永乐大典》中的华夏科学教授给了洋人,这才有了西方工业文明。 哪怕是“于谦暗害朱祁镇”的荒诞阴谋论,和这个“徐光启卖国导致工业革命”的暴论相比,都更讲究一些。 如果徐光启是汉奸,萨尔滸之战前,各地冠军聚集京师,有延绥士兵因缺餉鼓譟,徐光启为什么要自己拿出四百多两银子平息譁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是和西方教士串通的汉奸,要收买人心吗? 如果徐光启是汉奸,为什么不惜自掏腰包引进西方火炮,而不是藉此机会大肆贪墨呢? 徐光启很有钱吗?並不是。徐光启在北京为官时,生活並不宽裕,临去世前还捐出了自己多年来的俸禄八百多两,送上去的摺子还在討论国事,去世后,清点遗產,只留下几件旧衣和一两银子。 徐光启信教,给自己起了“保罗”这样的教名,是因为对西学西法的好奇,是因为他看了《几何原本》后意识到其中的奥妙,觉得这也是救国的办法。他的原话是“此书为用至广,在此时尤所急须”。 把寻求救国之法的先贤说成卖国媚外的汉奸,只能说,滑天下之大稽。 唯一可惜的是,徐光启的认知,因为满清入关,又过了二百多年才被更多人接受,而那时,已经到了真正需要救亡图存的时候。 …… 朱由校已经记不清徐光启写的是《天工开物》还是《农政全书》了,想著等召来徐光启,一问便知。 他立即吩咐:“把徐光启的所有奏摺都找出来。” 隨著阅读的深入,朱由校越发惊讶。 徐光启不仅精通兵法战略,还早在二十年前就提出要引进西洋火炮,整顿军备。 更难得的是,他对朝鲜、日本等周边国家的局势都有独到见解。 朱由校放下奏摺,自言自语,格外兴奋,“军机处需要这样的人。” 孙承宗擅长统兵,是帅才;而徐光启作为这个时代睁眼看世界的先驱,钻研西学卓有成果,正是理想的技术官僚。 “传旨。” 他当即决定,“召前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即刻返京。” …… 松江府,徐府后院。 六十五岁的徐光启正在自己的小工坊里忙碌著。 自从三年前辞官归乡,他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这些“奇技淫巧”中。 此刻,他正在调试一架新改进的望远镜。 “老爷!” 老僕在门外喊道:“该用膳了。” “稍等片刻。” 徐光启头也不抬,仔细调整著镜片的角度。 透过镜片,远处龙华塔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他满意地点点头,在笔记上写道:“镜片曲率尚可改进,若以水晶磨製,效果更佳……” 工坊里堆满了各种仪器和手稿。 自鸣钟的零件、新式农具的草图、还有他正在编撰的《农政全书》的手稿。 墙上掛著一幅他亲手绘製的大明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地物產和地形。 长子徐驥走近说道:“爹,您又在摆弄这些了。” 徐光启笑了笑: “这些可不是玩物。你看这西洋教士带来的望远镜,若推行於军中,可有用得很啊。” 他走到墙边,指著地图上的辽东: “可惜啊,朝中诸公只知空谈,不识实务。” …… 松江码头,正午。 一队官船缓缓靠岸,引来路人围观。 徐光启正在书房校勘《勾股义》,忽然听到门外喧譁。 “徐老爷!” 知县急匆匆进来,“京里来人了!” 当徐光启看到宦官手中的圣旨时,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田园生活。 然而,当听到“特起復为军机处副总理大臣,为军中引进西法,兼理朝鲜事务”时,他还是愣住了。 军机处?这是个从未听过的衙门。 但不管是西法还是朝鲜,都是徐光启为官多年最在意的事情。 宦官低声道:“徐大人,太上皇特別交代,说很欣赏您当年关於朝鲜的建言。” 太上皇? 徐光启心中一震。 那份奏摺已是十年前的旧事,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老臣……接旨。” 当晚,徐府书房灯火通明。徐光启抚摸著那些陪伴他多年的仪器,心中充满矛盾。 “父亲为何犹豫?”徐驥不解。 “为父这些年潜心学问,就是因为看透了朝中党爭。” 徐光启嘆息道:“但如今太上皇锐意革新,又如此看重实务,或许事有可为。” 他看著桌上的望远镜,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立志要以实学救国的抱负。 …… 徐光启风尘僕僕地赶到京城,立即被召入西苑。 “徐师傅一路辛苦。” 朱由校迎上前,竟也以“师傅“相称。 徐光启不是孙承宗,可没当过帝师。 “老臣惶恐。” 朱由校问道:“徐师傅以为,若要在辽东取胜,最需要什么?” 徐光启沉吟道:“精兵良將固然重要,但老臣以为,也需精良火器与充足粮餉。” “说得好。”朱由校眼中闪过讚许,“朕想问徐师傅,为何我大明的火炮总是不如西洋?” “工艺不精,用料不佳。” “还有呢?”朱由校追问。 徐光启一时语塞。 朱由校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拋物线:“火炮射击,其实可以用数学计算弹道。射程、角度、装药量,都可以精確计算。” 徐光启震惊地看著纸上的公式。 这些知识,就连利玛竇都不曾教过他。 “太上皇从何处学得此法?“ 朱由校自然不会告诉他是为了高考和考公学的,微微一笑: “朕请徐师傅来,就是要你用实学整顿兵备。军机处需要你的才智。” 他指著地图上的朝鲜:“徐师傅当年的建议,朕深以为然。整顿火器迫在眉睫,同时需遣大臣与精兵奔赴朝鲜,与东江镇合力,防范朝鲜与黄台吉媾和。” 徐光启看著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太上皇,忽然觉得,或许大明真的迎来了转机。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陛下,钱从何处来?” 朱由校笑道:“刚抄了田尔耕许显纯崔呈秀等人的家,內帑还有些银子,剩下的,得靠魏忠贤去江南收税了。” 徐光启肃然道:“臣在松江有几亩薄田,定会配合陛下税政。” 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朕知道你家境还算殷实,但和那些真正的大户相比,你徐师傅,已经过於清贫了。” 朱由校想到一件事,多问了一句:“徐师傅所作,是《农政全书》还是《天工开物》?” 徐光启一怔,说道:“太上皇怎会知道臣写的閒书,臣所作的叫《农政全书》,陛下所说的《天工开物》,臣从未听说,但听上去有几分意思。” 朱由校摆了摆手,看来《天工开物》尚未问世,可惜,他想不起作者叫什么名字了。 …… 孙承宗与徐光启首次在军机处值房会面,两位甲老人,都格外兴奋。 “子先兄,多年不见。” “稚绳兄,”徐光启还礼,“没想到你我会在此共事。” 朱由校也有些欣慰,一个是文官领兵的典范,一个是朝中重臣里不多见的科学家兼战略家,如今托自己的福,要共同执掌这个新设的军机处。 “辽东局势,子先兄有何高见?”孙承宗问道。 徐光启走到地图前:“依我之见,第一,东江镇不可不重视,毛文龙所部、朝鲜以及蒙古诸部,皆需善用。第二,军械务必更新,关寧防线现有火炮多数老旧,也需儘快更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正合我意。” 孙承宗点头,“不过,朝中那些我们的所谓同党……” 徐光启知道,孙承宗说的是东林清流。他和孙承宗,常常也被阉党归为东林,但彼此都知道,他们更在意的,是实务,而非虚名,更不是党爭。 如今天有二日,朝堂之上,更新换血也在悄然进行,阉党遭受了削弱,却未被全面清除,东林重臣陆续回归,仍是百废待兴的局面。 “所以太上皇才设了这个军机处。” 徐光启意味深长地说道。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 或许,在这个全新的衙门里,他们真的能做一些实事。 第17章 放狗下江南 魏忠贤到了向朱由校辞行的日子了。 这位新上任的江南税收太监,將带著数百名东厂厂卫,南下苏杭,筹措辽餉。 短短一月不到,魏忠贤从一手遮天的九千岁,又变成了太上皇的忠僕,但不知怎的,他心底格外踏实。 赌徒,最清楚不断下注的风险。 用余生只下一注,是他现在的打算。 朱由校在三屯营时对他解释过一个叫“梭哈”的词儿,魏忠贤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梭哈。 人老了,都惜命,哪怕是魏忠贤这样的人,也希望能博得一个善终。 …… “皇爷,老奴已经准备妥当,即日便可启程南下。” “魏伴伴,朕问你,此去江南,你以为最大的阻碍会在何处?” “无非是地方官吏阳奉阴违,士绅富户哭穷叫苦。这些年,这等把戏老奴见得多了。” “但江南的局面,恐怕还要复杂得多。那里的士绅,在野是坐拥万顷良田的豪绅,在朝则是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清流。 你可知,仅苏州府丝织业,去岁利润就足以支付宣府大军三年军餉?” 这些日子,朱由校翻遍了万历天启年间歷任户部尚书上过的摺子,关於江南税政和这些士绅的嘴脸,他已经有一个大概的了解。 “老奴只知道苏州富庶,却不知只是一个丝织业,便有如此厚利,但老奴之前派人收税,总是收不够数目。” “成化年间,苏州府就有'东北半城,万户机声'之说。如今苏州城內织机逾万,染坊百余,织工近二十万。这些產业,多掌握在像申时行申家这样的世家手中。” “申时行,是那位万历朝的首辅?” “正是。他们家在苏州拥有最大的丝绸工坊,却从未足额纳税。 再比如无锡华氏,其铁器行销南北,在芜湖、汉口、临清都有分號,去岁获利不下六十万两。” 饶是魏忠贤,也惊愕地大声道:“六十万两!这比蓟镇一年军费还多!” “你还能惦记著蓟镇,也不枉和朕到三屯营走了这一遭。 还有湖州沈氏,其桑园遍及太湖沿岸,养蚕户皆为其佃农。去岁生丝產量占全国三成,利润也有四十万两。你说,他们该纳多少税银呢?” “按《大明律》,三十税一,至少该纳两万两。” “可实际上呢?朕问了,去岁湖州府收取的丝税,总共不过五千两。这其中猫腻,不言自明。” 翻奏摺查资料时,朱由校几次都差点大声喊出那三个字: 朕的钱! …… “再比如扬州盐商,他们与徽商联姻,与晋商结盟,势力也是盘根错节。” “老奴听说盐商多有巨富,之前……之前老奴,便收过盐商的重礼。” 魏忠贤交出了四十万两银子后,也不怕在朱由校面前透几句老底儿,这些话说出来,反倒能让朱由校安心。 朱由校笑道:“你倒是实诚。嘉靖年间,扬州盐商年利润达二百万两。他们通过捐官、联姻,与朝中大臣往来密切。比如扬州江氏,他们家的儿子在南京任户部主事,女婿则在京里当御史。” <div> “难怪盐税总是收不上来。“ “所以你要从这些有后台的大族著手。” “若遇抵抗该如何应对?” “厂卫是白让你带的吗?但对待那些拥有进士功名的大族,一定要谨慎,手段要狠辣,但更要乾净,白让他们抓住把柄。” “皇爷说的是,那些读书人最会耍手段。” “一定得抓住实证。比如查帐,查船引,查地契。对了,海贸走私也不可不查。” 朱由校想到了“郑成功”的名字,但此时,这位未来的“国姓爷”多半还没断奶,也不叫“成功”,他那位海贼老爹,倒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走私?” “不错,海贸亦是我大明財政的关键。福建郑氏靠走私起家,如今船队规模已超过官船。他们与倭国贸易,將生丝、瓷器运往长崎,换取白银,却从不纳税。” “老奴记下了,定会想办法查清这些海贼的底细。” “魏伴伴,若是那些读书人像从前那样恭维你,说什么减税是与民爭利,你怎么办?” “老奴知罪了,之前收了他们的银子,还以为自己做了善事,这回,老奴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他们口中的民,从来都不是升斗小民。真正的百姓,连织机都买不起,只能给人做僱工。 苏州织工每日劳作六个时辰,工钱不过三分银,还要被工头剋扣。所以此去,不仅要收税,更要整顿秩序。 若有作坊主剋扣工钱、欺压工匠,也要一併查处。” “老奴明白,工匠过得贫苦,那些商贾士绅却锦衣玉食,该抄的,是这些人的油水。” “不光是本地士绅,勛贵大臣也是如此。南京魏国公府,一顿宴席费千两;苏州申氏,修个园林用银十万两。这些钱,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取,魏伴伴,你听说过民抄董宦吗?” “董?可是那位写字写得极好的董其昌?” “正是此人。当年董其昌告病回松江老家,其子强抢民女,逼死生员,家奴欺压百姓,终於酿成大祸,使得乡民大怒,自发地聚集起来抄了董其昌的家,烧了他的宅子。朕还是看万历年间地方官员上的摺子,才知道此事。 像董其昌这样的官宦人家,豪门大户,在江南,何止百家?” 魏忠贤收过別人送的董其昌字画,知道这些风雅之物价值不菲,却不知道,这位老董,不光字画值钱,他们家在当地,也是数得上號的豪绅。 “老奴明白,只是……老奴不怕树敌太多,老奴只怕这些人非议太上皇。” “让他们非议,嘴长在活人身上。 记住,此行事关重大,要的是税银,是餉银,也是我大明的生命线。” “老奴就是陛下的一条狗,死不足惜,一定在江南咬几块肉下来。” “到了南京,先巡视各府,重点是苏州丝织、松江布、扬州盐业。每处停留半月,务必查清实情。” “皇爷,你照看好自己个儿的身子。” “魏伴伴,此去只要不辱使命,大功告成,朕保你善终,魏家子侄,世代富贵。” 魏忠贤临別之际,长跪许久,走出西苑时,大笑几声,忽觉得人生宛如一梦,不久前的权倾朝野,似乎都是幻象而已。 <div> …… 京师,钱谦益府邸。 烛光掩映中,能看到两个美姬的俏脸,一个低吟浅唱,一个抚著琵琶,都是眉目间自有春情,身段里满是风流。 美姬之前,內阁次辅韩爌、礼部侍郎钱龙锡、国子监祭酒钱谦益、大理寺卿徐良彦围坐一堂。 他们都是崇禎继位后从各地召回起復的东林重臣。 新皇心向士人,阉党风光不再,眼前似乎又是天启初年“眾正盈朝”的盛景。 一片勃勃生机。 酒照喝,曲照唱。 韩爌轻抚长须,瞥了眼美姬,率先开口:“皇上近日下詔为杨涟、左光斗等忠烈平反,又將我等召回京城委以重任,此乃明君之兆啊。” 钱谦益小声对家僕叮嘱了几句话,然后点头道:“不错。皇上此举,显然是要肃清阉党余毒。只是……” 他欲言又止。 第18章 沧浪之水清与浊 钱谦益忧心忡忡地道: “只是太上皇那边,似乎另有打算。召回孙承宗、徐光启,倒都是我辈中人,但设立军机处,看似在整顿军务,实则是……” “实则是制衡皇帝,保全魏阉!”徐良彦愤然拍案。 钱谦益沉吟道: “诸位可还记得天启五年?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惨死詔狱,魏阉手上沾满了我东林志士的鲜血。如今新皇登基,显然有革新朝堂之志,太上皇却仍要保他,实在令人心寒。” “不仅如此,”钱龙锡压低声音,“我得到消息,魏忠贤此行带著数百名东厂的番子。若让他借著徵税之名在江南倒行逆施,后果不堪设想。” 钱谦益站起身,在厅中毅然道: “皇上既然有意剷除阉党,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理当为君分忧。依我之见,当立即上疏,列举魏阉罪状,请皇上召回魏阉,將他明正典刑!” “大丈夫正当如此!” 眾人齐声应和,一同喝了杯酒,眼神也都移到了美姬身上。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 “老爷,通政使杨所修、御史杨维垣、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求见。” 钱谦益与韩爌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这几位,可都是阉党。 韩爌站起身来,说道:“请三位大人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神色凝重。 杨所修率先拱手:“诸位大人,下官等深夜造访,实有要事相告。” 钱谦益挑眉:“杨大人有何指教?” 杨维垣上前一步,沉声道: “下官等虽身在阉党,心向社稷。这些年来委身事贼,只为等待今日。魏阉罪大恶极,下官愿率先上疏,弹劾魏忠贤!” 有人惊愕,有人冷笑,有人偷偷给地上吐了口唾沫。 陈尔翼说道:“下官已联络科道言官十余人,皆愿联名上奏。只待诸位大人登高一呼,便可一举剷除阉党!” 韩爌仔细打量著三人,脸上古井无波,缓缓道:“三位大人深明大义,老夫佩服。只是为何选在此时?” 杨所修神情刚毅,一脸的忠直之色: “实不相瞒,魏忠贤离京前,曾命下官等监视朝中大臣。下官等思之再三,寧愿玉石俱焚,也不愿再做阉党鹰犬!” 钱龙锡心道: “这几个人在魏阉掌权时极尽諂媚之能事,脏事丑事不知道做了多少,如今这是见新皇登基召回了我等东林旧臣,又有眾正盈朝的气象,魏阉又被太上皇派去了江南,他们这才见风使舵,想立功赎罪。” 想到这里,钱龙锡冷哼了一声。 钱谦益眉宇间的阴沉则一闪而过,大笑道:“好!有三位大人相助,何愁阉党不除!” 酒过三巡。 韩爌刚要出门,却看到钱府管家领了那位唱曲的美姬过来,说道:“钱大人说,这位红儿,仰慕韩阁老大才,愿侍奉左右。” 韩爌哈哈大笑,揽著红儿上了轿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开来。 ……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文华殿,常朝。 崇禎坐在龙椅上,眼前放著厚厚一叠奏摺,脸色铁青。 韩爌小心翼翼地说道: “皇上,这些都是弹劾魏忠贤的奏疏,共计三十余本。其中以杨所修、杨维垣、陈尔翼三人的奏摺最为详尽,列举魏忠贤二十八条大罪,比杨涟当年的摺子,还多写了四条……” “念!”崇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其一,陷害忠良,杨涟、左光斗等六君子皆遭其毒手;其二,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其三,贪赃枉法,收受贿赂;其四,僭越礼制,建生祠……” 隨著一条条崇禎心知肚明的罪状都被念出,十七岁少年压在心底的火焰,却似乎被霎时点燃。 每次他向皇兄提及要处置魏忠贤,皇兄总是以“还需用人之际”推脱。如今魏忠贤被派到江南徵税,更是让皇兄有了保全他的理由。 什么事他都可以听朱由校的,但偏偏是这魏忠贤,崇禎容忍不了。 “皇上,”韩爌忧心忡忡地道,“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看著,若真不处置魏忠贤,还放任他去江南为祸一方,恐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啊。” 首辅黄立极微微瞥了韩爌一眼,没出声。 崇禎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听殿外传来一声高喝: “太上皇驾到!” 朱由校穿著件道袍,在一队锦衣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殿中。 “今日朝会,好生热闹啊。” 朱由校扫视群臣,目光最终落在杨所修等人身上,“听说有人要弹劾魏忠贤?” 韩爌出列道:“太上皇明鑑,魏忠贤罪大恶极,天人共愤。这是杨所修等列出的二十八条大罪,请太上皇过目。” 朱由校接过奏摺,隨手翻看,忽然轻笑一声:“写得不错。杨所修,你这文笔,比当年给魏忠贤写贺表时还要精彩几分。” 杨所修脸色一白:“臣……臣那时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朱由校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道: “天启五年,你为了巴结魏忠贤,不惜诬告东林大臣,致使三人下狱。天启六年,你收受商人贿赂,帮其逃避矿税。这些,也是迫不得已?” 杨所修扑通跪地,浑身发抖。 朱由校又看向杨维垣:“杨御史,听说你前日刚在城南购置了一处宅院,价值五千两。以你御史的俸禄,就是一百年也买不起吧?” 杨维垣冷汗直流。 “还有你,陈尔翼。”朱由校冷冷道,“你那个在扬州经商的妻弟,这些年逃了多少税,需要朕帮你算算吗?” 三人面如死灰,不敢再出一言。 朱由校转身面对群臣,声音洪亮: “今日,朕就要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文官是为大明办事的,宦官也是为大明干活儿的。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无论清浊,都是我大明的臣子! 但谁要是心里没有大明,只有自己,那不管是什么党,都是逆党,不管是什么臣,都是奸臣!” 朱由校走到韩爌面前: “韩阁老,你说魏忠贤有罪,江南那些抗税拒税的士绅,没有罪吗?辽东將士在边关忍飢挨饿,他们却在江南歌舞昇平,这就是清流风骨?那些人里,难道没有你的门生故旧亲朋好友吗?” 韩爌肃然道: “臣家贫,从未见过歌舞昇平,只有一身的清流风骨。” 朱由校没理他。 他挥手示意锦衣卫:“將这三个首鼠两端的小人拿下,押入詔狱!” 在锦衣卫的拖拽下,杨所修等人哭喊著被带出大殿。 朱由校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的崇禎,说道: “五弟,这天下从来就没有什么阉党,只有忠於你我的帝党。” 崇禎点点头,待朱由校离开文华殿,却看了韩爌一眼。 第19章 东江毛文龙 东江镇,皮岛。 海风吹进帐中,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穿著便袍,斜倚榻上,手中拿著一杯美酒,桌上摆著几只羊腿,烤得油脂滴落,香气四散。 坐在他面前的,是副总兵陈继盛,养子毛承禄则站立在侧。 毛文龙年过半百,鬚髮皆已白,但一双眸子炯炯有神,相貌颇有將帅的威严气度。 毛文龙缓缓道: “继盛,来吃一只羊腿。此次我等奔袭萨尔滸、开原,劫掠建奴存粮,迫得那阿敏带著镶蓝旗从三屯营退兵,大傢伙儿都辛苦了。” 陈继盛也不客气,他是毛文龙的嫡系,毛文龙以二百人起家时,陈继盛就是其中一员。他接过一只羊腿,边吃边道: “镇帅,末將听说,阿敏进攻三屯营时,我大明太上皇也在三屯营。” “太上皇?怎么会冒出一个太上皇?信王不是刚刚登基吗?” 毛文龙放下羊腿,停杯愣住。 “末將不知,听新俘虏的建奴包衣说,当日在三屯营的確见到了大明太上皇,二十几岁年纪,听描述,倒真像是先皇天启陛下。” 毛文龙长嘆一声道:“先皇知我任我,授我尚方宝剑,建节於东江,可惜天不假年,先皇天启五年落水之后,身子便不再康健,听闻先皇驾崩,信王继位,我那天可是一整夜都没睡好觉啊。” 他看向陈继盛道: “如果先皇真的没驾崩,我东江镇的日子,恐怕要好过许多了。 起码……起码先皇知道袁崇焕难堪大用,要不是先皇和魏公公,咱们这伙人,早都被朝廷里的有心人弹劾得领罪回乡了。” 毛承禄一脸的忧愁,在一旁道: “黄台吉缺粮,我东江镇也缺粮,朝廷的粮餉要是还不到,今年怕是又得去朝鲜打秋风了。” 陈继盛点了点头道:“末將以为,黄台吉一年之內必会对关寧防线大举用兵,甚至从长城入寇,建奴抢不到人和粮,怕是撑不了太久。” 毛文龙微微頷首,声音低沉道:“朝中诸公,只见我毛文龙索餉,却不知我等在此绝境求存,每一口粮,都关係著无数辽民性命,关係著辽东大局,此事,只有袁可立袁大人和孙承宗孙督师最为明白。可惜,这两位,都致仕了。” 毛承禄接口道:“父帅,我听说孙承宗孙大人已经起復回京了?” 毛文龙激动地放下酒杯:“確有此事?” 毛承禄道:“我还听说,如今京里,確实是太上皇和皇上並立,只是不知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当日在三屯营的若真是先皇陛下,那我等此次出击建奴,岂不是立下了大功?” 毛文龙大笑。 毛文龙曾对毛承禄说过:“天下谁都可能投靠后金,唯独我毛文龙不会。” 因为毛文龙身处后金腹地,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后金,更了解黄台吉。 毛文龙知道黄台吉的日子不好过,他也相信在这场战爭中,能撑到最后的一定是大明。 他的確和黄台吉有书信来往,但黄台吉收到他的书信,派来了使节,却立马被毛文龙绑了送到了京师。 …… 西苑,军机处值房。 朱由校將东江镇的捷报放在案上,看向坐在两侧的孙承宗与徐光启说道: “毛文龙此番再度搅动建奴后方,迫阿敏回师,於三屯营解围诚有大功。然而,朝堂之上对其议论始终不绝,有人说毛文龙一代梟雄包藏祸心,也有人说毛文龙是鹏举再世岳王復生,二位怎么看啊?” 孙承宗苍老但清朗的声音率先响起: “陛下,臣早就说过,毛文龙是奇男子。天启元年,彼仅率二百勇士即收復镇江,於敌后开闢东江镇,至今牵制建奴近半兵力。三屯营之围得解,东江袭扰之功,不容抹杀。” 徐光启道: “陛下,孙大人所言极是。东江之重,尤在战略枢机。臣那道关於朝鲜的摺子陛下看过,毛文龙的东江镇毗邻朝鲜,丁卯之役后,朝鲜君臣畏虏如虎,媾和之念暗潮汹涌。 全赖毛文龙坐镇皮岛,水师巡弋,方使朝鲜李倧不敢公然背弃大明。此乃维繫我大明朝鲜战略之关键支点。且毛帅收容辽民,屯田练兵,十余万流离失所之眾得其活命,亦是仁政。” 孙承宗頷首道:“不错,老臣始终认为,平辽者,必是辽人。 辽东难民,因建奴暴虐,家园尽毁,田庐皆失。毛文龙在铁山皮岛等地给辽民田亩、粮种,使其得以存续。这些辽民与建奴有血海深仇,故而作战最为勇悍。” 徐光启行至悬掛的巨幅地图前,指向皮岛位置: “陛下请看,东江镇恰如一把利刃,抵在建奴背心。若失此据点,建奴便可无后顾之忧,倾全力叩击关寧防线,届时山海关压力倍增,局势危矣。” 朱由校沉吟道: “不过,毛文龙请餉、请械之奏疏,几乎月月不断。通政司內,弹劾其虚报战功、跋扈专擅者,亦不在少数。” 朱由校前世的记忆里,关於毛文龙,各路学者的看法,可以说是眾说纷紜。 一如他此时所处的大明朝堂。 捧毛文龙的,说他是辽东孤忠,是岳飞再世,骂毛文龙的,则说他拥兵自重,隨时都可能投靠后金。 哪怕朱由校有现代人的记忆,却对毛文龙无法做出最精確的判断,有如雾里看。 但有一点朱由校可以確定,如果歷史不会改变,袁崇焕上任蓟辽督师,真去皮岛杀了毛文龙立威,对辽东局势,不会有任何好处。 毛文龙哪怕没有绝对的忠心,他的存在,对黄台吉来说,都是附骨之疽,肉中之刺。 看了无数关於此人的奏报,一句形容曹操的古语在朱由校脑海中出现: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梟雄。” 这样有梟雄之姿的能人,必须得在自己掌控之中。 徐光启听了朱由校的话,说道:“老臣之忧,也在於东江镇孤悬海外,补给艰难,朝廷需给足粮餉,以防人心思变。毛文龙多半是有忠心的,但东江镇的將领士卒,未必个个都有忠心。” 孙承宗和毛文龙打过交道,东江镇也是在孙承宗的力保下成立,说道: “陛下,毛文龙与东江镇孤悬海外,事事若皆需稟报朝廷,往返之间,战机早失。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老臣愿以身家担保,毛文龙或许行事不拘常格,然其对大明之忠心,天地可鑑。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但东江诸將,来歷不同,只有毛文龙能够服眾,若是没有毛文龙,东江则必然大乱,臣以为,毛文龙此次再立大功,应该重赏。” 徐光启亦道: “陛下,可予毛文龙便宜行事之权,同时,遣干练科臣或內官,携陛下密旨,常驻东江,既为监军,亦协理粮餉器械,沟通消息,以期化解隔阂,共御外虏。” 朱由校吩咐刘若愚道: “擬旨,加封毛文龙为东江伯,领兵部尚书衔。传諭毛文龙,东江镇关係重大,望其善加经营,抚辑流亡,整军经武,朕於京中,静候佳音。” 第20章 辽东有孤忠 皮岛中军帐前。 海风猎猎,毛文龙率东江诸將跪迎太上皇圣旨。 东江伯的爵位,兵部尚书的官衔,毛文龙没有特別在乎,但这些,都足以让他安心。 前来皮岛的,除了宣旨的太监,还有锦衣卫千户骆养性。 …… 互通了姓名后,骆养性对毛文龙道:“太上皇说了,大帅漂泊於风浪滔天之中,以孤剑赤胆毗邻虎狼之穴,辽东有孤忠,便是皮岛毛文龙,他期盼大帅能好生经营,將来平定建奴,封侯封公,陛下在德胜门等大帅回朝。” 听到朱由校的口諭,这位纵横辽东多年,以二百勇士起家的悍將,眼眶也不禁湿润。 毛文龙重重叩首,声音洪亮而略带沙哑: “臣毛文龙,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信重至此,臣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东江上下,必竭尽忠忱,为陛下守此海上长城!” 骆养性说道: “毛大帅,太上皇说了,餉银不日便可运到,三十万两,都是从內帑里拿的钱。” 毛文龙闻言,再次深深叩首,肃然道: “请大人回奏太上皇,臣毛文龙在此立誓,但使臣一息尚存,东江镇每一寸土,每一个兵,皆为大明治下之土,大明忠诚之卒,建奴若想西进,必先踏过臣之尸身!” “毛大帅,你可知我为何来此?” 毛文龙眼神一亮,摆了摆手,叫来毛承禄,笑道:“骆千户是天子近臣,来我皮岛,毛某人自当好生款待。” 骆养性苦笑道:“毛大帅会错意了,在下不才,但不敢到您这皮岛来打秋风。” 毛文龙哈哈大笑,抚须道:“那是我唐突了。” “在下奉太上皇命,以锦衣卫千户之衔长驻东江镇,组织辽东流民,入后金腹地,为大明提供谍报。” 毛文龙神情变得格外认真,说道:“陛下知我,陛下知我!此事,毛某人一直在做。有骆千户帮忙操办,我就更放心了。” …… 安顿好骆养性,毛文龙召集心腹將领,目光扫过眾人道: “我东江镇,非我毛文龙之东江,乃大明之东江!一切所为,上为报效君父,下为拯救辽民。”他顿了顿,声调转而激昂, “传令各岛,即日起,加紧操练,整备舟船。待秋粮入库,本督要亲自率军,收復年初被阿敏夺走的铁山,让黄台吉知晓,我东江利刃,时刻悬於其项上!” …… 瀋阳,大政殿。 黄台吉坐在龙椅上,扶额沉思。 这位一年前刚刚继位的后金大汗,时年三十四岁,正值壮年。 他身材壮硕,面阔额宽,五官中最有特点的是一双细长的眼睛,配上两条弔丧眉,倒有几分鼠相。 黄台吉阅览著来自南方的谍报,面色阴沉:“毛文龙,又是毛文龙!这朱由校小儿封了毛文龙做伯爵,还给了他兵部尚书的官衔,看来是力排眾议,要继续重用毛文龙了。我们给他们朝中大臣使的银子,看来白了啊。 此贼袭扰不息,不除东江镇,我心难安啊。” 范文程侍立在下,小心翼翼地道: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大汗息怒。毛文龙新受明廷重赏,气势正盛。与其此刻强攻皮岛,损耗过大,不如暂避其锋芒,再度施压朝鲜。 朝鲜李倧,在我大金和南朝之间首鼠两端。年初阿敏贝勒率大军直抵汉城,与朝鲜签下兄弟之盟,臣以为还是不够。 若能將朝鲜彻底变成我大金的藩属,不仅能断了毛文龙的后路,更可获得稳定粮源,缓解我大金粮荒。” 范文程是后金朝廷中最受黄台吉器重的汉人,一辈子致力於帮满人统治汉人,堪称贱骨头中的贱骨头,汉奸里的汉奸。 黄台吉眼中闪过厉色: “李倧那个懦夫,向来是畏威而不怀德。传令给阿敏和龙骨大,让他们加强对朝鲜的恫嚇,索要粮秣翻倍,告诉李倧,若再与朱朝汉人有联络之心,朕不介意再派八旗勇士,到他汉城之下狩猎。” “那东江镇……” “现如今,我们拿皮岛没什么办法,守住铁山便是。”黄台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毛文龙深得那些辽民之心,岛上地势险要,强攻损失太大。” 范文程说道:“缺粮的事……” 黄台吉笑道:“只能再多屠几个村子,多杀几个汉人了。” 语气隨意,表情自然。 范文程竟也微笑附和,直呼“大汗英明”。 …… 西苑,太液池。 朱由校坐在亭中,和张皇后看著池中的金鱼游动,怡然自得。 遥望东南方向,朱由校手中摩挲著魏忠贤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魏忠贤第一仗打得漂亮,苏州的丝绸商人,被他召到一起开了个会,要么拿出辽餉,要么收缴官凭,威逼利诱之下,几日间,就为朕收了十万两银子。” 张皇后给他口中塞了一瓣柑子,说道:“也只有陛下能发挥魏忠贤的用处。” “他在江南,如果能破除阻力,把该收的税都收上来,財政当然会有所缓解。毛文龙在东江,如果能切断后金和朝鲜的联繫,后金缺粮,不用打,自己都会乱。有孙承宗和徐光启坐镇军机处,也很令人放心。 不过东林眾臣陆续回到了朝堂,朕倒是自己给自己找了许多麻烦。” 朱由校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让崇禎召东林党回朝,本就是他的主意,这些人在朝,比在野好控制得多,全都放在江南,反而影响大局,都在朝堂,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怕崇禎年轻,一时间会受这些读书人的諫言左右,朱由校也有办法收拾他们。 张皇后道:“只希望五弟能体谅陛下,兄弟之间,不要生出嫌隙。” 朱由校沉默片刻,对站在一侧的刘若愚道:“传旨嘉奖魏忠贤,告诉他,必要之时,手段可以更狠一些,別怕惹到勛贵大户,有朕在京里给他兜底。何况,他九千岁的威名,还是能唬住人的吧?” …… 与此同时,远在皮岛的毛文龙,正奋笔疾书: “臣毛文龙谨奏,太上皇与皇上天恩,浩荡如海,臣唯有益励忠贞,整飭营伍,广布屯田,伺机出击,务使建奴寢食难安。 臣虽愚钝,亦知东江镇之存亡,关係辽东大局。 臣在此一日,必使我大明旌旗,傲立於海疆。伏乞陛下善保龙体,臣当竭尽弩钝,以待王师北定辽东……” 海浪拍打著礁石,声响连绵不绝,似倾诉,更似誓言。 第21章 斥和主和,小国左右逢源 朝鲜,汉城,昌德宫。 朝鲜国王李倧坐在上位,金鎏、崔鸣吉、洪翼汉等大臣垂手恭立两侧。 “今年北地大旱,金国与蒙古诸部多遇粮荒,我朝鲜反得丰收,库府充盈,本来是天佑寡人。” 李倧皮肤白皙,相貌俊秀,虽已过而立之年,却还有几分少年稚色。 此时满面愁容,更显得有些阴柔之气。 “可如今,这满仓粮食,反成了祸乱之源。 金国遣使,言辞愈发倨傲,索要粮米,数目一次大过一次。大明又严令,不得资粮於敌。这真是左右皆深渊,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李倧说一句,便要嘆一口气,一通话讲完,连著嘆息了三四回。 如果是不清楚这位朝鲜国王底细的人,看到此情此景,定会觉得李倧是位怨妇一般的暗弱之君。 殊不知,这李倧不是父死子继的太平之君,而是个自己发起政变上位的狠人。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四年之前,李倧联合舅舅具宏、表兄具仁垕,拉拢了朝中的“西人党”金鎏、崔鸣吉等大臣,以雷霆手段,攻进昌德宫,將伯父李琿废黜,贬回光海君,流放江华岛,自己坐上大位。 但再有手段的政治好手,作为小国之君,身处强国夹缝之中,也是左支右絀,无能为力。 领议政金鎏说道: “老臣愚见,我国当效墙头之草,隨风俯仰。明使来时奉茶,虏使至时备酒,方是存国之道……” 金鎏位列朝鲜眾臣之首,政变之后,论功行赏,他排在第一,如今官居宰辅,也是李倧最信任的大臣。 但这位宰辅之言,却没有半点意义。 和稀泥的主意,谁都能出,关键是怎么和,才不会被泥脏了手。 洪翼汉冷哼一声,朗声道:“亲友做客自当奉茶,盗匪劫掠,也要备酒吗?” 洪翼汉官居司宪府执义,这司宪府,和大明的都察院差相仿佛。 朝鲜朝臣之中,针对后金,分为斥和派和主和派,斥和派,即主战派,其中名望最高的正是洪翼汉。 李倧抬了抬手,示意洪翼汉不得无礼:“寡人何尝不知道胡虏的凶残奸狡?” 他顿了顿,说道: “我朝一向遵循『事大』之策,大明是天朝上邦,国富兵强,我朝自当世代以臣子事之,但如今胡虏崛起於辽东,与我朝鲜毗邻,寡人不愿以臣子事之,奈何胡虏也是大国啊。” 言语间,已有哭腔。 左议政崔鸣吉最懂自家这位国王的心思。 懦弱可欺,犹豫不决,一派妇人之相,都是偽装。 崔鸣吉作为主和派的领袖,已经明白,李倧的內心,正倒向主和派一方。 李倧的一切偽装,都是演给斥和派看的,或者说,是演给大明,演给毛文龙看的。李倧和崔鸣吉都知道,洪翼汉和毛文龙素有联络。 李倧之所以要演戏,是因为,当初他上位时,废黜光海君时的理由之一,便是光海君里通后金,背叛大明。 崔鸣吉看了洪翼汉一眼,说道: “大王所虑极是。毛文龙雄踞皮岛,若发兵朝鲜,朝发夕至。若我朝与金国往来过密,只恐大明雷霆之怒,顷刻便至。可是,若是全然尊奉大明,铁骑悍勇,挥师南下,汉城亦恐难保,年初丁卯之乱,犹在眼前啊。 阿敏铁骑三日破义州,五日陷平壤。当时若不是签下兄弟之盟,此刻坐在此处的,恐怕不是大王,而是建奴的傀儡,多半是那光海君了!” 李倧的声音有些疲惫: “说来也是,光海君当年一直都和金国走得近,又怎么样呢?该劫掠不还是劫掠吗?年初阿敏带大军入寇,直逼汉城,若是再来一次,我朝鲜子民,恐怕要惨遭屠戮,寡人於心何忍啊?所以,只能和他们签下了那兄弟之盟……” 洪翼汉说道:“大王,既然是兄弟之盟,又怎会违背盟约,变本加厉地要粮,哪有豺狼一样的兄弟?哪有劫掠一般的会盟?” 李倧又嘆了口气道: “这夹缝求生之道,何其难也!” 崔鸣吉说道: “以臣之见,还是应该满足金国的要求,將粮米运给后金,但不是送,而是卖,我国丰收,便用粮食换金银换人参,再去和別国做生意,如此一来,大明来问,我们便推说是和商人做了交易,不是和金国媾和,金国那边,也好应对。” 金鎏点头称是。 洪翼汉跪地道:“大王!胡虏虎狼之心,贪得无厌,和他们耍再高明的手段,若没有大明护佑,我朝鲜蕞尔小邦,终究会成为胡虏盘中之餐。为今之计,只有趁胡虏国內缺粮,联合大明,响应毛文龙,多路出击,將胡虏击溃,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听到洪翼汉的话,李倧心中一动,但也只是一动。 朝鲜不是没有兵,带甲数万,论火器的先进程度,也丝毫不亚於大明后金。 但李倧不敢打仗。 几十年前的壬辰倭乱,李倧的父辈见识了倭军的悍勇,也看到了大明官兵的强大,但那一仗,虽然朝鲜军队有李舜臣可以吹捧,但水师的声威,掩盖不了朝鲜士卒的无能,在倭军面前,朝鲜军队是一触即溃。 如今,后金铁骑的强悍,比起丰臣秀吉的军队更甚,年初,他从战报中也了解了阿敏的骑兵有多么可怕,让他鼓起勇气和大明军队一起攻打后金,他是万万不敢的。 何况,那位坐镇皮岛的大明东江镇总兵毛文龙,李倧也並不喜欢。 胡虏固然可憎,毛文龙的东江镇,同样可恶。 毕竟,都劫掠过朝鲜百姓,在李倧看来,是百步和五十步的区別而已。 正议论著,一名內侍走近,对李倧耳语了几句,李倧示意朝会结束,待眾臣都退了,李倧自言自语道: “寡人这位伯父,在江华岛也坐不住了啊。” …… 江华岛,光海君宅邸。 光海君李琿满面风霜之色,五十岁的年纪,却是一副六七十岁老人才有的沧桑容貌。 棋盘两边,一侧是光海君,坐在他对面的,则是妻弟柳孝立。 柳孝立低声道:“殿下,臣与金国的使节谈过了,那边说,愿意助您復位,只要我们掌握大权后,帮他们除掉毛文龙就行。” 光海君眼中闪过精光,说道: “告诉黄台吉,若助我復位,岁贡可以再翻倍,另开平壤互市,毛文龙的皮岛铁山等处,都归后金。” 见柳孝立起身,光海君补了一句:“不可小覷了我那侄儿。” 柳孝立点点头,走出门,没注意身后,有几个黑衣人尾隨。 第22章 太子太保,驻节监护朝鲜 十日前。 西苑,军机处值房。 朱由校將徐光启那道在万历四十七年写的摺子拿了出来,说道: “亟遣使臣监护朝鲜,两位师傅,是时候再议议此事了。” 徐光启道: “不错,如今毛文龙孤悬海外,朝鲜年初又和建奴签下兄弟之盟,如果朝鲜与建奴媾和,一是会源源不断地给建奴提供粮草,二是可能给东江镇的后背插上一刀,不可不防,不可轻视。” 孙承宗点头称是,说道: “依老臣之见,不如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前往朝鲜,一方面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协助李倧整顿政务,为辽镇和东江镇筹措粮草。“ 徐光启补充道: “孙大人说得是。我们可以藉此机会,在朝鲜设立一个常驻的监管机构,確保朝鲜始终站在大明这一边,不会与建奴媾和,成为建奴的粮仓。“ 朱由校问道:“二位可有合適的人选举荐?” 徐光启沉吟片刻,忽然灵机一动,说道:“臣想到的人选,也是个老傢伙。” 孙承宗意识到徐光启说的是谁,拍手道: “妙哉!陛下,子先兄说的,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太子太保袁可立,此人曾任登莱巡抚,毛文龙的东江镇,就是袁可立任下创建的。 袁公对朝鲜事务也十分熟悉,当年李倧將他那位伯父光海君赶下王位之时,就是袁公从中斡旋,才让大明承认了李倧的地位。由他出马,再合適不过。” 徐光启抚须道:“不错,袁公是统帅之才,熟悉辽东军务,又通晓朝鲜国情,是此番驻节朝鲜的不二人选。” 朱由校笑道: “那就下旨请袁可立出山吧。”他心里想的是: “我这里是一水的退休返聘人员啊。” 朱由校当然知道袁可立。 大明历代登莱巡抚,袁可立是最有作为的一个,在任三年,袁可立练出了人数高达五万的水师陆战军队,一度威震后金,收復辽南。 接到旨意时,六十五岁的袁可立正在河南归德府的老家含飴弄孙,天启六年,他才刚刚告老还乡,如今,却又不得不出山了。 听闻朱由校成了主管辽东军务的太上皇,信王朱由检已经登基,袁可立第一反应是摇了摇头,只觉得儿戏,但隨即便意识到,如此安排,或许对辽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袁可立看不惯魏忠贤。 但袁可立从不会轻视朱由校。 袁可立深知,朱由校对辽东军务极有见地,如果朱由校真的驾崩,信王年少,纵使多半会迅速剷除阉党,但在调兵遣將之上,很可能会听信东林文臣之言,所託非人。 领了差遣,袁可立立马和家人辞行,带了几个家丁,朱由校给他配了百人的京营士卒作为卫队,让李国兴带队,从海上出发,直奔朝鲜。 …… 朝鲜,汉城,昌德宫。 袁可立昂首入殿,不拜不揖。 袁可立给了翻译一个眼神,翻译声震梁宇: “大明皇帝敕曰:著太子太保袁可立出任驻朝鲜全权节制军政事务大臣,领兵部尚书衔,监护朝鲜,协助国王李倧,治理朝政,共抗胡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崔鸣吉听到此言,说道:“我朝鲜虽为大明藩属,亦是有主权之国……” 袁可立听了翻译的话,朗声大笑。 “崔鸣吉崔大人是吗!“袁可立厉声道:“丁卯年三月,你私会建奴使者於府中,收受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人参百斤,真以为无人知晓吗?” 翻译照实译了,崔鸣吉涨红了脸,忙跪下请罪。 李倧示意崔鸣吉起来,又对袁可立道: “袁太保与寡人是老相识了,寡人日后多有要倚仗袁太保的地方,还望袁太保能不吝赐教。” “大王客气了。” 袁可立这才作了个揖,告辞离开了王宫。 刚到驛馆,袁可立便让李国兴帮他联络汉城几家最大的商贾,准备著手在朝鲜为辽东战事筹措粮草。 …… 当晚,李倧召集几位重臣,夤夜入宫,再到养心阁商议。 崔鸣吉一进宫便立马下跪,连说自己收金国使节的礼物,是权宜之计,收到的礼物,都封存家中,隨时可以上交国库。 李倧待金鎏和洪翼汉等人都到了,才对崔鸣吉说道:“崔大人,你先暂离朝堂,去全罗道当观察使吧。” 崔鸣吉脸色一变,黯然告退。 洪翼汉面露喜色,说道: “大王此举,才是正招。如今大明遣使而来,我国若不摆出些姿態,定难让那袁可立袁太保信服。” 洪翼汉心中视朝鲜为“小中华”,对大明心嚮往之,將后金则自然而然地看做仇敌,联明抗金,是他心中唯一的选择。 说起来,朝鲜这些“斥和派”,对后金的敌意,甚至胜过北京朝中大臣,比如,提起后金统辖区域內的汉人,大明朝臣大多不会轻蔑视之,但洪翼汉等人,却將他们称之为“剃汉”或是“假韃”,言语间,儘是对汉奸的鄙夷,哪怕许多辽东百姓只是被迫遭到奴役。 金鎏看李倧远调了崔鸣吉,坚定地践行著自己“墙头草”的人生信条,说道:“老臣以为洪大人所言极是。” 李倧苦笑了一声,说道: “袁可立驻节我国,是大明朝廷对寡人的警告,若还是与金国媾和,只怕大明军队,会朝发夕至啊。” 他看了看金鎏,又道:“金爱卿可知,金国派人,联络了我那伯父?” 金鎏后背生出冷汗,说道:“为今之计,必须抗金。” 李倧和金鎏都明白,比起远在北京和瀋阳的朱由校与黄台吉,更值得他们警惕的,永远是光海君。 既然光海君代表著“和”,李倧就只能代表“战”了。 …… 江华岛。 光海君李琿坐在海边听著潮信,忽见海上火光点点,两艘战船靠近,一艘掛的是朝鲜旗帜,另一搜,则是大明军旗高悬。 从战船上下来的领头之人,一个是李倧的舅父具宏,另一个却是毛文龙麾下水师参將,林茂春。 光海君仰天闭目,暗骂了一声“柳孝立无用”,对林茂春道: “將军可以稟报毛文龙大帅,本王愿以建奴在朝鲜的细作名单,换一个善终优待。”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竟是一口流利至极的汉话。 事已至此,他是真怕侄子会下狠手要他的命。 …… 袁可立领命驻节朝鲜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另一位年纪要小上不少的袁姓大臣,在家中也接到了圣旨。 在野不到一年,便得到了起復。 原辽东巡抚袁崇焕,入朝顶替已被抄家下狱的阉党重臣崔呈秀,出任兵部尚书。 这当然不是太上皇朱由校的主意。 第23章 召见袁崇焕 袁崇焕从辽东巡抚任上离开时,对身边的人放下过豪言,他早晚会重回朝堂,再掌兵权。 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回广东老家,而是在京师友人家中暂住。 袁崇焕自信的底气,是寧远大捷的功劳,是祖大寿等辽东將领对他的效忠,也是他和朝中两党都相当融洽的关係。 周旋於阉党和东林党之间,和崔呈秀与钱龙锡等人都有不错的私交,一直都是袁崇焕引以为豪的事情。 半月前,从友人处得知朱由校没有驾崩的消息时,袁崇焕又惊愕又发愁。 惊的是此事太过离奇,愁的是袁崇焕担心朱由校对他尚有成见。 天启六年,袁崇焕给朱由校上过一道《辽事屯田疏》。 他洋洋洒洒,写下“平辽七策”,却被朱由校用“六问”懟了回去。 袁崇焕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质疑。 落水患病的朱由校,真的会如此有条理地反驳自己的奏疏吗? 莫不是魏忠贤崔呈秀等人代笔? 可越想越纳闷。 毕竟,袁崇焕给魏忠贤建过生祠,崔呈秀也和他私交甚好,他给崔呈秀送过貂皮和人参,崔呈秀也不遗余力地在朝中力保过袁崇焕。 更不可能是东林党的人代笔,天启六年,朝中还有几个东林党呢? 想到自己真的有可能在朱由校心中留下了成见,袁崇焕心中有不服,也有惊恐。 不服,是因为袁崇焕极为自信,自视为“大明辽事第一人”;惊恐,是他担心自己会失去圣眷,不受重用。 他也的確很快就被迫离开了经营多年的寧锦防线。 不过,没多久,朱由校病危的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中。 袁崇焕知道,信王登基,意味著自己的机会来了。 新皇帝懂不懂军务不重要,维护了多年攒下的人脉,能帮自己回朝为官,才重要。 信王真的成为了皇帝,袁崇焕也在韩爌、钱龙锡等人的举荐下成为了大明新任兵部尚书。 但袁崇焕担心,朱由校这个太上皇,会成为自己实现终极理想的变数。 军机处这个新成立的衙门,孙承宗这位老谋深算的上司,更很可能就是挡在袁崇焕面前的大山。 几年间,袁崇焕脑海中一直有一个蓝图。 或者说是狂想。 辽东的建奴,將成为他封侯拜相位极人臣的资本。 若是能亲自领兵战胜黄台吉,攻克瀋阳,平定建奴,他当然是功勋卓著。 但袁崇焕虽然狂妄,却不是痴傻之辈,他知道黄台吉没那么好贏,建奴大军足有十万,可没那么容易一举平定。 只能走另一条路,另一条曾有宋朝前辈走过的路。 如果能主持议和,促成大明与后金的“澶渊之盟”、“绍兴和议”,成为两国都离不开的枢纽之臣,不是也可以封侯拜相,为子孙谋求千秋富贵吗? 与虎谋皮,以国谋私,袁崇焕不怕背上千古骂名吗? 史书,是由人来写的。 此次成为兵部尚书,袁崇焕的心中已有了计较。 一是要爭权,要从太上皇的军机处手里夺得几分权力,二是要以战求和,爭取能给黄台吉送去足够多的好处,让皇帝和太上皇看到议和的必要性,从而牵线成功。 接到崇禎皇帝起復的旨意,上任兵部尚书后的第二天,他收到了太上皇朱由校的传召,到西苑议事。 踏入西苑宫门时,袁崇焕理了理崭新的官帽,抖了抖緋红色的新袍,脸上的表情,是昂然中混杂著几分忐忑。 …… 西苑,静心斋,军机处值房。 引路的太监低声道: “袁大人,请吧。” 袁崇焕点了点头,昂起脖子,他很享受这种被皇帝和太上皇一起等候,宫里的太监对自己低眉顺眼的感觉。 他不是世家出身,父辈行商,经营的是木材生意,自幼读书,考秀才中举人倒是顺畅,参加会试,却四次不中,最终才以三甲第四十名的成绩,获赐同进士出身。 这样的经歷,让袁崇焕初入仕途时常觉自卑。 但入仕之后,他出镇辽东,一路官运亨通,短短几年就在前线立下大功,从知县到部院,也不过用了七年时间而已,那份自卑,便自然而然地转化成了骄狂。 门开,走近。 值房內的景象映入袁崇焕眼帘,他一边下跪,一边观察。 太上皇朱由校坐在主位,面容年轻而俊朗,有些消瘦,但眉宇间英气十足,他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没戴帽子,只是用玉簪把髮髻固定。 他此前见过朱由校,但记忆中的天启皇帝,似乎和眼前的太上皇有著不小的差別。 朱由校眼神沉静,透著一股子上位者的疏离感。 袁崇焕没敢对视,却感受到了莫名的压力。 朱由校一旁,坐著的是他的五弟,新登基的崇禎皇帝朱由检。 这是张更年轻的脸。 但眼神殷切热诚,流露著想要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 下首左右是两位老臣。 左边是孙承宗,鬚髮白,面有皱纹,但精神矍鑠,这是袁崇焕闯荡宦海遇到的重要贵人,是他的老上司。 右边是徐光启,同样的灰发灰须,和孙承宗相比,他要更清瘦一些,气质也更温润和蔼。袁崇焕记得,他赖以成名的那场寧远大捷,城头所用的红衣大炮,正是徐光启力主引进。 所谓红衣大炮,实为红夷大炮,夷,指的当然就是徐光启最为推崇的西学。 这四个人,能决定辽东的命运,也能改写他袁崇焕的命运。 “臣,兵部尚书袁崇焕,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袁崇焕压下复杂心绪,行礼问安。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些岭南口音,但人在辽东多年,口音已淡得多了。 “袁爱卿平身。” 朱由校的声音平淡,他抬了抬手:“赐座。” “臣,谢恩。”袁崇焕起身。 宦官將凳子搬了过来,袁崇焕小心坐下。 袁崇焕身形矮壮,皮肤黝黑,五官更称不上精致,不说他是袁崇焕,旁人只会觉得他更像是个农夫或是漕工。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但他抬眼时,目光锐利,充满自信,甚至有些倨傲。 崇禎打量著袁崇焕,眼神里带著欣赏。 在他看来,镇守边关的將帅正该如此。崇禎开口道: “袁爱卿起復兵部,是朕和阁臣们商议的结果。辽东局势艰难,希望你能和孙师傅徐师傅他们一起,为朕和太上皇分忧,早日平定辽东。” 话里充满了期望。 袁崇焕心头一热,立刻站起来,对崇禎深深一揖,声音激动: “陛下信任之恩,臣粉身碎骨也无以报答!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於辽东军务,臣倒是真有几条浅见。” 主位上的朱由校,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第24章 五年平辽? 朱由校当然对袁崇焕有成见。 原身天启皇帝,本就看不惯袁崇焕存著和后金议和的心思,而作为穿越者,朱由校更知道重用袁崇焕执掌辽东军务,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时看到袁崇焕那股子急於在崇禎面前表现自己的热切劲儿,朱由校对袁崇焕此人,更是多了几分不喜。 孙承宗清了清嗓子,问道:“元素,你和老夫都在辽东待过,对建奴相当熟悉。现下你入朝掌管兵部,给太上皇和皇上说说你的看法吧。” 袁崇焕挺直身体,朗声说道: “回太上皇,陛下,两位老大人。 臣对辽东的方略,乃是十二个字,『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 崇禎精神一振。 年轻人不喜欢长篇宏论,引经据典,据实而谈,虽然详细,却让人反困,但什么“四字方针”、“八字奇谋”、“十二字方略”,乍一听,最能吸引人的注意。 袁崇焕停了一下,看崇禎聚精会神,朱由校也沉思在听,便继续说道: “守是根本。臣以为,应该用辽人守辽地,以辽地养辽人! 辽东百姓苦於建奴,心向朝廷,善加组织就是源源不断的兵力。” 崇禎听得兴奋,朱由校和孙徐二人,却意兴阑珊。 这句“辽人辽土”之言,多年前孙承宗便提出过,毛文龙更是引以为至理名言。 老生常谈而已,並不是新鲜玩意儿。 袁崇焕神采飞扬,像白磷般越说越激动,接著道: “关寧锦防线则是我大明的命脉!尤其是寧远、锦州,必须加固城防,驻扎重兵,囤积粮草军械,引进西洋火銃大炮。 如此,建奴骑兵再厉害,也只是精於野战,攻不下坚城,拿我大明也没有办法。等我辽军兵精粮足,再找机会出战,慢慢收復失地!” 这套说法,和他以前奏摺中所言,也差不太多。 都是些正確的废话。 崇禎却听得眼睛发亮,频频点头。他觉得袁崇焕沉稳老练,又不失进取之心。 可惜,崇禎不会知道,另一条时间里的自己,將在两年之后给袁崇焕定下凌迟大罪,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一直没说话的徐光启缓缓开口。 这位来自松江的老人,操著温和而儒雅的江南口音: “袁大司马说的战略,是老成之见。不过,辽东战局牵涉很广,不只是关寧一地。老朽想问一句,对朝鲜李倧和东江镇毛文龙,袁大司马怎么看?” 朱由校露出微笑,心道:“科学家懂我!” 从三屯营回京之后,朱由校將孙承宗和徐光启召回朝中,成立军机处,最先著手经营的两件事,正是监管朝鲜和封赏毛文龙。 这是朱由校自己的平辽方略里,至关重要的一环。 袁崇焕知道朱由校封赏了毛文龙,但毛文龙,是他不可不除的阻碍。 “徐大人问起,臣不能不直言。 东江镇远在海外,名义上虽能牵制建奴,实际上弊大於利!” 袁崇焕一脸正气,言辞激烈: “那毛文龙,为人奸猾,跋扈不驯,臣观此人行事作风,起居饮食,奢靡无度,驭下宽鬆,纵容劫掠。 他仗著天高皇帝远,虚报战功是常事,甚至有杀良冒功之行!朝廷每年几十万两银子养著他,他反而经常要挟朝廷,臣斗胆说一句,若是东江镇势大,则毛文龙必反!”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继续道: “臣以为,当遣专使,听其言观其行,若他还有几分忠心,则让他回京述职,换一位可靠的將领驻守东江,若他狂悖无礼,则可用雷霆手段……” “够了!” 朱由校厉声喝道,把身旁正听得眉头紧锁的崇禎都嚇了一跳。 崇禎其实已有些被袁崇焕这番话打动。 年轻的他,看不惯魏忠贤,也自然就看不惯和魏忠贤交往甚密的毛文龙。 虽然,他听说眼前的袁崇焕也给魏忠贤立过生祠,还將魏忠贤比作圣贤。但崇禎心想,形势所迫,袁崇焕的行为,也不是不能理解。 崇禎恨透了贪腐和跋扈。 袁崇焕所说毛文龙的罪状,句句说在他心上。在他看来,袁崇焕是忠直敢言的諍臣。 听到兄长打断了袁崇焕的直言,崇禎望向朱由校,眼神中有几分疑惑。 朱由校没想到,袁崇焕当著自己的面,就敢直言想要毛文龙的命。 自己可是刚刚才封了毛文龙东江伯的爵位! 毛文龙的確跋扈,也確实奢靡,东江镇一眾骄兵悍將,不好管教,也是事实,但要说谁最想杀了毛文龙,绝不是大明朝廷里的清廉忠诚之臣,而是那坐在瀋阳大殿上的黄台吉。 朱由校也不想太拂崇禎的面子,说道:“袁崇焕,毛文龙之事,朕与孙徐二位师傅已有定策,你不必多言。” 他察觉到,这些日子里,五弟在韩爌等人的“调教”下,对自己已经生出了些逆反心理。 他需要用五弟来稳住文官,但他不希望五弟真的倒向文官。 袁崇焕被朱由校厉声喝止,有些慌乱,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说道:“太上皇仁君之心,对毛文龙施以圣德,只盼他以一片忠心报我大明,不生二心。” 朱由校乐了,这袁崇焕,反应倒是挺快。 崇禎少年心性,急於求成,听袁崇焕嘰里咕嚕说了半天,终於没忍住问出了心中最想问的话: “袁崇焕,你告诉朕和皇兄,依你之见,这辽东建奴,举国之力为之,几年可以彻底平定?” 孙承宗摇了摇头。 朱由校却一脸期待,他猜到了袁崇焕会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此时没有蓟辽督师的身份,没有全权节制辽东军务的权力,袁崇焕还会不会那么说。 袁崇焕满面决绝之色,毅然道: “如果陛下把辽东交给臣,有孙大人和徐大人协助,臣不受掣肘,五年之內,臣一定能平定辽东,把那黄台吉的首级献到陛下和太上皇面前!” “五年平辽?” 朱由校眯著眼睛问道。 “五年平辽!” 袁崇焕答得斩钉截铁。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孙承宗猛地站起来,劲风甚至带倒了凳子。 老人的声音又惊又怒: “元素!五年平辽?岂敢夸下如此海口?你久在辽东,何尝不知道辽事艰难,建奴已成气候?五年平辽,这是欺君大罪!” 孙承宗知道辽东的局面有多难维持,后金的军力有多么强悍。 袁崇焕这么说,固然好听悦耳,但会给年轻的崇禎皇帝不切实际的期望,若信以为真,让袁崇焕插手辽东大局,如此急进求成,有百害而无一利。 徐光启也连连摇头,一脸忧虑。 朱由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前这个真真切切的袁崇焕,和他记忆中那个活在史料中的袁崇焕,完成了重叠。 卖国求荣不知真假,夸夸其谈铁证如山。 朱由校说道: “五年平辽?袁崇焕,你好大的口气啊。 天启六年时,你上了奏疏,献言平辽七策,朕回了你六问,还记得吗?” 袁崇焕跪下点头。 “朕记得你强调辽东屯田之策,要兵农合一,朕驳斥过你。 建奴骑兵,可需要屯田?辽东兵士去屯田,哪有时间训练?不专精於骑射,又怎能和建奴作战? 屯田之处,又如何能保证不被建奴劫掠?若是保证不了,那辛辛苦苦一番,岂不是为建奴做了嫁衣?” 袁崇焕低头不言。 崇禎也觉得兄长之言有理,说道:“袁崇焕,你这五年平辽,可有实策啊?” 袁崇焕说道: “太上皇息怒!臣……臣当年屯田之策,確实是考虑不周。可是这五年平辽,臣有……” 朱由校懒得听他继续说些没用的片汤话,更不想听到“诛杀毛文龙”这样的挟私之言。 他如连珠炮般提问: “你说要五年,那朕问你,五年之中,每年你具体要做什么?” “建奴要是绕开你的关寧防线,从蓟镇入塞,你怎么办?” “还有,毛文龙要是按你说的处置了,东江镇人心一散,建奴没了后顾之忧,全力来攻,你的关寧防线顶得住吗?” …… 一个个问题,袁崇焕都想过,但他不觉得崇禎和朱由校会问。 袁崇焕盘算的是,只要打点好朝中重臣,唬住皇帝,拿到军权,出镇辽东,他自有办法让辽东战局走到自己想要的方向。 崇禎见此情此景,也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听韩爌等人之言,起復袁崇焕,或许真的有些急躁了。 朱由校没再对袁崇焕多言,而是对崇禎道: “五弟,太祖爷爷当日显灵,让朕督战辽东,所以朕设立了军机处,这兵部的职能,与军机处倒是產生了衝突。 朕想了几日,有个章程,想和你商量商量。” “臣弟听皇兄吩咐。” “军机处成立的本意,就是主办辽东军务,与建奴作战,这兵部,便不需要再插手其中了。 如今旱蝗相继,流民变乱在各地也是常事,这兵部,就在袁崇焕的主持下负责缉拿各地盗匪,平定流民叛乱吧。” 袁崇焕听到这句话,原本一直绷紧著的腰背懈了几分力气。 崇禎沉吟片刻,说道: “袁崇焕,领旨谢恩吧,皇兄没因为你夸夸其谈摘了你兵部尚书的乌纱帽,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第25章 京师讲武大学堂 朱由校给了袁崇焕一个机会。 一个不需要出镇辽东也能建功立业的机会。 就看袁崇焕能否把握得住了。 缉捕盗匪,平定民变,可並不是个好办的差事。 …… 就在一个多月之前的天启七年七月。 陕西白水农民王二,带著数百饥民,攻破澄城县衙,处死知县,开仓放粮,很快就在渭北山区拉起了一支人数多达几千人的队伍。 如果把明末民变比喻成一部长篇小说,白水王二的揭竿而起,便可以算是楔子了。 有人起了头,仿效者自然前赴后继。 作为穿越者,朱由校对明末民变先天共情。 哪怕他现在的身份是大明太上皇,是如假包换的统治阶级。 但他首先是一个人,是一个接受过十九年现代教育的人。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造反。 没几个人吃饱了肚子还愿意干杀头的买卖。 然而,当朱由校不止一次地想到李自成张献忠这几个熟悉的名字,想要防患於未然,都想不出真正有效的应对之法。 不裁撤驛站,驛卒李自成或许不会造反,但肯定会冒出来张自成王自成,能力也未必就比李自成差多少。 大海捞针,从延绥镇边军的人堆里找到面黄须长的瘦高个儿张献忠,拉出来砍了,老天爷也多半能给他找到一个同样嗜杀的替身。 生產力的问题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陕西的农民就一定会一批接一批地造反。 想治本,需要足够多的粮食和银子。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何时能被朱由校下成一盘棋,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扬州盐商酒席上的珍饈,何时能变成陕北饥民灶上的窝窝头,李自成和张献忠这样的人,才有可能从反贼变成人才,走上辽东战场,让黄台吉头疼,而不是让朱家兄弟犯愁。 目前,只能治標。 剿抚並行,以剿为重,是朱由校想好的策略。 袁崇焕既然阴差阳错地还是得到了起復,既然朱由校不想让这个新任的兵部尚书掺和明金战爭,那就让他去主持剿匪事宜吧。 朱由校是不喜欢袁崇焕,但不用袁崇焕,用谁呢? 朱由校想到了一个人。 把明末所有知名人物放在一起,在朱由校心中做一个喜爱度排名,那个人,都得是垫底的后三位之一。 他叫洪承畴。 时任陕西督粮参政。 …… 袁崇焕退下后,在军机处值房召开的大明最高军事会议继续进行。 朱由校对崇禎道:“五弟,朕知道,你和朕一样,都心系辽东,所以才会想出起復袁崇焕这样的主意。” 崇禎嘆了口气道:“是臣弟年轻识浅。” 朱由校道:“袁崇焕固然难堪大用,可就算袁崇焕真有韩白卫霍之才,也未必就能力挽天倾。这辽东乃至九边之患,根子不在一个人身上! 就拿用人来说,我大明缺的是成百上千的良將! 文官之中,像孙师傅这样有统帅之才的又有几人?军中,需要更多经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將领。” 孙承宗眼神一动:“太上皇之意……?” “朕欲在京师,设一所军校。” 朱由校想到一个名字,说道: “就叫京师讲武大学堂!” 崇禎听兄长说得激动,也变得兴致勃勃:“讲武大学堂?” “不错。” 朱由校起身道:“此学堂,面向九边、各卫所。遴选年轻有为、根基清白之军官入京受训。年龄,要三十五岁以下,官阶,要千户以下。 由军机处和兵部一同发文,让各镇择优选送,不得徇私,哪一镇往京里送酒囊饭袋,朕就撤哪一镇总兵的职,打总兵的板子。” 孙承宗太清楚大明军官是何等模样,世袭罔替,贿赂公行,目不识丁者有之,贪生怕死者亦有之! 老人激动地道:“太上皇此议,直指要害!老臣以为,实乃强军兴邦之良策!若能成事,必为我大明边镇锤炼出一批中坚脊樑!” 朱由校看向徐光启:“徐先生通晓泰西之学。朕听说西洋诸国,皆有专授兵事之学堂?” 他对此时欧洲诸国的情况还真不太清楚。记忆中的法国圣西尔军校,英国桑德赫斯特军事学院乃至於美国的西点军校,都得等到一二百年后才会建校。 徐光启躬身道: “回太上皇。葡萄牙、荷兰等国,海军、陆军皆有专学,授几何、炮术、筑城、航海。 其军官必经考选、修习,方能任职。故其兵精械利,战法新颖。” 徐光启觉得,这个京师讲武大学堂的成立,將会是他大力推广西学西法的绝佳契机。 故而语气愈加恳切: “太上皇创设京师讲武大学堂,正可采西法之长,补我之短。火器运用、野战筑城、舆图测绘、旗语通讯,皆可设为课程。使我大明將官,不仅嫻於弓马,亦通晓近代战阵之法。” “好!”朱由校点头道。 “便依徐先生所言。京师讲武大学堂之教习,不可拘泥於故纸堆!《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武经总要》,要讲,但须取其精华,去其迂腐。西学西法,要学,要学到西方有用的巧思。 但最要紧的,是研討近数十年之战例!” 崇禎狠狠地点了点头,说道:“像萨尔滸之战,就得反覆研习討论!” 朱由校说道:“五弟切中要害!萨尔滸之战,必须设为必修之课。 要让每一个未来的將官,都给朕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们究竟败在何处!是分进合击之策本就谬误?是杨镐庸碌无能?是杜松、刘綎贪功冒进?还是我军各部互不协同,情报蔽塞,对辽东地理、天时一无所知? 要一条条给朕剖开,一层层给朕深究!败,也要败个明白!败得有价值!尤其是这种惨败!” 孙承宗接口道: “太上皇圣明!不止萨尔滸,辽瀋沦陷、广寧溃败,乃至近年寧远、锦州攻防,皆可深究。还可延请满桂、赵率教、祖大寿等辽镇宿將,趁入朝述职之机,轮流至学堂授课,以其亲歷,讲述临阵决断、统兵御下之心得。此等血肉教训,远胜纸上空谈!” “正当如此!” 朱由校道:“教学內容,务求实效。 如何识图用图,如何研判地形利弊,骑兵如何衝锋、迂迴、遮断,步兵如何结阵、抗骑、攻坚,火銃与弓箭如何协同,步骑如何配合,粮道如何护佑,营寨如何扎设…… 山地战、林地战、平原野战、攻城守城,皆须因地因时制宜,绝不可纸上谈兵!学堂內需广设沙盘,供日常推演!” 朱由校思路愈发清晰,后世军校的轮廓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倒真是参观过几座军校,还帮领导写过匯报材料的。 “入学,须经严格考选。文试,考兵法韜略、地理形势;武试,考骑射、技击、体能。品行操守,亦需细察。寧缺毋滥!” 朱由校笑著对崇禎道:“这个京师讲武大学堂,五弟你亲自当祭酒,朕来做总教习。” 崇禎面露喜色,神色昂然。 孙承宗与徐光启俱是心中一震。 皇上亲任祭酒,太上皇做总教习? 古往今来,从无先例。 京师讲武大学堂的地位,显而易见。 朱由校补了一句: “凡自此学堂毕业之军官,皆是天子门生!” 第26章 日月山河,守土开疆 此后数日,西苑军机处值房灯火常明。 朱由校与孙、徐两位老臣,以及几位兵部和工部的干练官员,日夜筹划成立讲武堂事宜。 崇禎也日日亲临。 校址就定在北郊京营驻地之旁,找了处开阔地作为演兵场,军校教学,当然得以实战为重。 校规融匯歷代军纪与西法,强调一十六字: “绝对服从、言行一致、精诚团结、不怕牺牲。” …… 待章程大定,孙承宗请朱由校题写校训。 朱由校沉思片刻,挥毫写下八个顏体大字: “日月山河,守土开疆。” 朱由校这原身读书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方正刚健,朴拙浑厚,自有一股雄视天下的气魄。 崇禎一直站在身旁,抢了刘若愚的差事,为兄长展纸研墨,等字写完,崇禎默念了两遍,连说了三声“好”。 看著五弟和两位肱骨老臣发自內心的支持,朱由校心中大感宽慰。 他知道,这件事,仅靠他一人之力是办不成的,哪怕他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 必须得到崇禎这个皇帝强有力的支持。 毕竟,那群文官是把崇禎当成靠山和挡箭牌的。 …… 文渊阁。 消息传到內阁值房时,首辅黄立极正慢条斯理地品著新茶。 他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翻看手中的票擬。 次辅韩爌却坐不住了。 他过了遍司礼监抄来的条陈副本,在斗室之內踱步快走了两圈,终是忍不住开口: “元辅,此事关係国本,不可不察啊!” 黄立极这才抬眼,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虞臣兄何出此言?太上皇和皇上锐意强军,当然是好事。” “好事?” 韩爌声音提高道: “重文抑武,乃祖宗二百年定製!如今聚天下年少武弁於輦下,授以兵略,更以'天子门生'相笼络……此例一开,武夫气焰必炽!长此以往,我等文臣,尚有立锥之地否?唐季藩镇之祸,岂容復见於今日?” 刚顶替施凤来入阁没多久的钱龙锡接口道: “元辅,韩公所言极是。何况皇上亲任祭酒,太上皇担当总教习,岂非如同儿戏? 若武臣皆以'天子门生'自恃,骄蹇跋扈,兵部、五军都督府何以辖制?朝廷体统何在?” 黄立极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道:“二位说得都在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这是太上皇的意思,陛下那边也未反对。咱们做臣子的,还是少说为妙。” 韩爌气得鬍鬚微颤: “元辅!你也是读书人!我辈身为阁臣,匡扶社稷,责无旁贷!纵触怒天顏,也该直言进諫!” “直言进諫?”黄立极轻笑一声,“韩公若是想諫,儘管上疏便是。” ……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是夜,韩爌、钱龙锡、钱谦益三人齐聚韩府,面色凝重。 “受之,你是知道的。”韩爌嘆了口气,“自万历朝以来,我东林君子歷经磨难,好不容易才肃清阉党,正本清源。如今太上皇此举,竟是要重开武人干政之端啊!” 钱谦益轻抚茶盏,慢条斯理道:“韩阁老忧国忧民之心,弟深知之。只是……如今二圣同心,黄立极那个老滑头又置身事外,朝中阉党余孽未尽,我等想要进諫,只怕也难成功啊。” “难也要做!” 韩爌斩钉截铁道:“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不就是为天下苍生请命吗?若让武將得势,必生祸乱。到时候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钱龙锡连连点头:“韩阁老所言极是。咱们明日就联名上疏,至少要爭取將入学资格限定於进士出身。如此,既可全太上皇强军之意,又不失朝廷体统。” 钱谦益沉吟片刻,微微頷首:“也罢,既然二位心意已决,谦益自当附驥。不过……”他话锋一转,“黄立极那边,还需小心应对。此人看似与世无爭,实则深得二圣信任,不可小覷。” 韩爌冷哼道:“阉党余孽而已,能有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会溜须拍马罢了!” 情绪宣泄完,韩爌神色稍霽,见钱龙锡如厕,低声对钱谦益道:“受之,你送我的红儿,知冷知热,老夫受用得很。” …… 次日朝会,韩爌果然率领一眾东林官员上疏。 崇禎看了摺子眉头愈锁愈紧。 奏疏中,韩爌先是对太上皇“锐意强军”的初衷表示理解,隨即笔锋一转,大谈“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说什么“崇文抑武乃祖宗成法”,担心武將权力过大会导致“尾大不掉”。 最好笑的,是韩爌建议,讲武堂学员应从“进士及第且素有忠义之心”的文臣中遴选,或至少要求入学军官具备“同进士出身”,以確保其“忠君体国,明晓大义”。 崇禎渴望中兴,渴望强兵,著急起復袁崇焕正源於此。 成立京师讲武大学堂,在他看来,是皇兄深谋远虑,假以时日,必能培育出真正的將才,为老朱家建立一支真正的天子亲军。 韩爌这“入学须有进士出身”之论,於他耳中,简直是腐儒囈语! “荒谬!”朱由检將奏疏重重摔在御案上。 “大明名將,有几个是进士出身?戚继光、俞大猷,可是进士?满桂、赵率教,可是进士?若依此论,天下良將,岂非尽数摒弃?这京师讲武大学堂,还有何用处?” 崇禎心头涌起对文臣们空谈掣肘的强烈厌憎。 只见黄立极出列奏道:“陛下息怒。韩阁老等所奏,虽有不妥,然其心可鑑。不如……” “不如什么?” 黄立极躬身道:“不如將此事交由廷议,让百官各抒己见。如此既显陛下纳諫之明,又可集思广益。” 这老滑头又玩什么把戏? 崇禎心中暗骂,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准奏。 退朝后,韩爌等人围住黄立极。 “元辅方才在朝上,为何不直言支持?”韩爌语气和缓中带著疑惑,他觉得,这次黄立极是打算站在自己这边,只是又不想挑明罢了。 “廷议之上,诸位尽可畅所欲言。” …… 次日的廷议,果然爭论激烈。 以韩爌为首的东林官员引经据典,从汉末群雄並起讲到晚唐藩镇之祸,力陈武人掌权之弊。 而孙承宗、徐光启等人则针锋相对,以辽东危局为例,强调选將练兵之急。 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就在爭论最激烈时,司礼监刘若愚突然捧来太上皇手諭。 “京师讲武大学堂之事,朕意已决。诸臣工当体察朕兄弟二人之意,共济时艰。” 短短数语,顿时让韩爌等人哑口无言。 不是太上皇一人之意,是兄弟二人之意。 黄立极则立即出列,朗声道: “臣等谨遵圣諭!二圣明鑑万里,成立京师讲武大学堂,为国选將,实乃强兵固国之良策!” 第27章 这野史,太野了 世人皆知,大明內阁首辅黄立极,不是东林党。 但他最多算是半个阉党。 至少,魏忠贤对黄立极的態度,和对崔呈秀施凤来等人的態度完全不同。 九千岁见了黄立极,也得称一声“阁老”。 因为魏忠贤知道,黄立极名为阉党,却不是他的人。 黄立极一直都只是朱由校的人。 朱由校融合完原身的记忆时,最惊讶的事情之一,便是黄立极这位魏忠贤的大名府同乡,竟然是朱由校亲自提拔,才一路做到的首辅。 而黄立极取代的前任首辅顾秉谦,不光是魏忠贤的死忠,还出身於江南大族。 谁说木匠没有心机? …… 京师讲武大学堂的事情尘埃落定,正式开学之前,都不用朱由校操心这摊子事儿了。 朱由校心情大好,正想偷得浮生半日閒,让刘若愚陪自己微服到京里的市井街巷转转,想到青楼酒肆,瓦舍勾栏,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名字。 冯梦龙。 这位“大明白金作家”,最擅长写烟之事,市井之人。 朱由校刚从三屯营回京,就召了冯梦龙进京,却差点给忙忘了。 “刘伴伴,那个写话本的冯梦龙,到京师了吗?” “陛下,冯梦龙数日前便到了,一直在驛馆等候陛下召见。” “请他来西苑吧。” …… 冯梦龙踏入西苑大门时,狠狠地揉了揉眼睛。 如梦似幻。 科考失意,年过五旬,冯梦龙却仍是个秀才。 人老心先老,这两年,冯梦龙自觉中举无望,都有些自暴自弃了,连编纂《醒世恆言》,都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没成想,自己的名字不知怎的被太上皇记在了心里。 竟然被召见进京,此时,又即將面圣。 冯梦龙心想,自己的遭逢境遇,什么话本小说,都编不出来。 进了仁寿宫,冯梦龙连呼万岁,长跪不起,不敢抬头。 “冯先生不必多礼,坐。” 朱由校的声音平和,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冯梦龙更是惶恐,依言坐下,姿態恭谨。 “先生编纂的《喻世明言》和《醒世恆言》,朕读过。” 朱由校確实读过,但不是在今生,而是在前世。 冯梦龙受宠若惊,一时语塞。 没想到自己编写的话本小说,竟然能流入宫禁,他本以为,那些故事,只会在江南士人之间传颂。 尤其《醒世恆言》,是年初才付梓的新书。 “写得好,朕最喜欢『卖油郎独占魁』,读来津津有味,酣畅淋漓,看先生的书,可知我大明市井之样貌。” “太上皇谬讚,草民愧不敢当。不过是些街谈巷语,难登大雅之堂。” “不必谦虚,朕还知道你写过本叫《情史》的书?”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朱由校前世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架上偶遇《情史》,儘是些男欢女爱的故事,什么苏东坡纳妾什么宋徽宗冶游,朱由校看得入迷,引以为启蒙读物,这才记住了冯梦龙这个作者的名字。 他看《情史》,早於“三言”。 冯梦龙尷尬一笑,说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野史故事。” 他没想到,太上皇竟真是自己的书迷。 “稗官野史,有时比起正史实录,更深入人心。朕今日召先生来,所託之事,便与野史有关。” 冯梦龙跪下道:“草民万死不辞。” 朱由校示意他平身,说道:“什么死不死的,朕要请先生给朕写本书。” 冯梦龙心想,给皇帝编写实录,也轮不上自己这个小小的秀才啊。 “书名,朕暂定为《大明天启皇帝重生记》。” 朱由校想了半天,编了这么个名字。 他前世没写过网文,连自媒体都没做过,绝对算不上是个合格的標题党,当然,虽然他想到了《重生之我是天启》这样的书名,也不敢真拿来用。 不合適。 但冯梦龙听到这个书名,却觉得都骇人听闻。 信息量太大了。 冯梦龙心想,单凭这书名的吸睛程度,只要不犯禁,写好了交给书商人刊印售卖,一定能换一大笔银子。 “这本书,朕要你写的是朕此前病重弥留之际的一段奇遇。” 冯梦龙听到朱由校要讲故事了,顿时坐直了身子,精神一振。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朕重病难愈,终於魂魄离体,恍恍惚惚,竟至幽冥地府。” 宫殿內静得可怕。 冯梦龙和刘若愚都不敢出声。 朱由校其实是不信鬼神之说这一套的。 但冯梦龙和刘若愚不一样。 何况,朱由校死而復生,是摆在面前不爭的事实。 朱由校接著道: “地府之中,昏暗阴沉,鬼哭狼嚎,甚是可怖。 朕正彷徨无措之际,忽见前方金光大作,一位身著赤色龙袍、相貌奇古、威仪赫赫的老者,在无数判官鬼卒的簇拥下,踏破虚空而来。” 冯梦龙下意识说道:“却是何人?” 出口自知无礼,连忙跪下。 朱由校笑著请他起来,说道:“朕当时也在想,这是何人?为何有如此强烈的熟悉感?” “那老者却道,由校,朕等你多时了。 朕定睛一看,这老者竟与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有九成相似!” 冯梦龙瞪大了眼睛,差点没坐稳。 刘若愚知道那日发生在乾清宫的奇景,但听到朱由校如此重述,依然大感惊奇。 朱由校见二人神色专注,心想自己小时候那点单田芳田连元也算没白听,接著道: “朕给太祖爷爷请了安,却见太祖爷爷龙顏震怒,呵斥地府判官:『此乃咱的后世子孙,虽有过失,然罪不至死,尔等安敢擅拘?』太祖指著判官手中那本厚厚的生死簿,声如洪钟道:『咱已与阎君论过道理,此子阳寿未尽,尚有未竟之业,当速速还阳,整飭江山,护我大明!』”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冯梦龙道:“陛下洪福齐天,太祖皇帝定是已经名列仙班了。” 朱由校说得兴起,继续道: “太祖爷爷握著朕的手言道:『咱在幽冥,亦时刻关注大明气运。 今外有建奴窥伺,內有宵小作乱,江山风雨飘摇! 你既遇到了咱,有命还阳。当励精图治,不可再沉溺匠作,荒废朝政!若再懈怠,咱必不轻饶!』太祖爷爷又说,他老人家要借我躯体一用。 后来太祖爷爷的魂魄便附在朕的身上,在朝堂中定下了五弟登基为帝,朕为太上皇的安排。” 冯梦龙將信將疑,却又不得不信。 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这野史,太野了。 第28章 天命所向 朱由校讲完,问冯梦龙道: “冯先生,朕知道有本叫做《西游记》的话本小说,你可曾看过?” 冯梦龙点头道:“草民看过,南京世德堂出的百回本,臣翻阅过三五遍,真乃当世奇书,只可惜无缘与作者相见。” 朱由校也觉得甚是可惜。 朱由校说道: “朕想让你,用《西游记》的笔法,將朕这个神游地府偶遇太祖皇帝的经歷,写成话本小说,要故事丰富,人物生动,儘管编出些有趣的细节。” 冯梦龙惶恐道:“天家之事,草民岂敢胡编乱编。” “没人让你胡编,朕要你根据朕的敘述合理改编。” 冯梦龙说道:“草民只怕才疏学浅,写不出皇爷想要的味道。” 能写出《东周列国志》和《喻世明言》的人,却谦逊得很,不像后世一些作家,出了两本畅销书,尾巴便飞上了天。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 “先生是聪明人,一定明白朕的用意。 朕要你写这本书,是让你用市井妇孺皆可相传的话本故事,告诉世人,朕和皇弟二日同朝,不但是天命所归,更是天佑我大明,是老天爷要让我大明中兴! 谁想乱我大明江山,神鬼不容!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你给朕写好了这本书,一书之力,可比十万精兵。” 冯梦龙心中一凛。 这位落第秀才,人生中头一次有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感觉。 天生我才,竟有此用! 这不是简单的志怪小说,而是一件爭夺“天命”解释权的利器。 太上皇这是要借他这支笔,编织一个利於大明千秋万代的中兴神话。 冯梦龙朗声道: “草民必竭尽所能,將陛下天命所归的故事写好。” “要有《西游记》的神韵。” 朱由校一开口,差点把自己逗笑,自己这甲方当的,有些抽象了。 不过,既然对方是冯梦龙,写个新书要求对標《西游记》,也不算太过分吧。 冯梦龙微微一怔,说道:“草民不才,只能尽力。” 朱由校说道:“冯先生太谦虚了。別自称草民了,去翰林院领个编修的差事,安心著书吧。” 听到这一句,冯梦龙差点落泪。 他考了一辈子的科举,乡试尚且屡次不中,没想到,编写了几部话本小说,侥倖被太上皇看到,却能够和一群进士为伍,也成了翰林编修。 冯编修以头抢地,咚咚作响。 朱编辑却给出了致命一击: “几日能交稿?” 冯梦龙咬了咬牙: “两个月。” “慢了,太慢了,朕问你几日,不是几月。” “一个月,草民一个月后把书稿交给陛下。” “朕给你半月,几万字就能写明白的故事,文字上不必过於雕琢。” 不是朱由校不给冯梦龙时间,而是要力挽这大明天倾,朱由校下的每一步棋,都得用最快的时间完成。 “草民只怕行文粗俗。” “越粗俗越好,要的就是易懂,要让读到这书的人,能与书中的朕感同身受。” 冯梦龙点点头,深觉有理。 …… 冯梦龙退下后,朱由校沉吟片刻,对刘若愚道:“去,传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乌恩其见朕。” 乌恩其是蒙古人,父辈从草原率部內附,得到神宗皇帝礼遇,有了个锦衣卫千户的世袭官位。 他当然不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但和蒙古诸部中不少达官显贵,都还说得上话。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一名身著飞鱼服的壮硕汉子来到西苑,恭敬行礼: “臣乌恩其,叩见太上皇。” 朱由校拍了拍乌恩其宽阔的肩膀,说道:“乌恩其,朕有一事相托,需要用到你在草原上的关係。” 乌恩其惶恐万分,跪著道: “臣与虎墩兔憨他们,从无联繫,臣名字中乌恩其三字,便是忠诚之意,家父临死时曾说,皇恩浩荡,要臣忠於大明,忠於陛下。” 他以为朱由校是在试探他。 朱由校笑道: “爱卿多想了。 朕是要你物色些信得过的蒙古人,多多益善,要机灵、口才好、熟悉草原路径和各部情况的,最好是那些经常往来草原和关內,最好是和建奴都有来往的。” 乌恩其心中疑惑,问道: “臣可儘快办到。不知太上皇要这些人,所为何事?” “朕有一个关乎天命的故事。要让他们带回草原,好让林丹汗他们知道。” 乌恩其瞪大了不太大的眼睛。 朱由校把讲给冯梦龙的故事,又给乌恩其讲了一遍。 乌恩其人在京中,听锦衣卫的同僚上司说过太上皇起死回生的经过,此刻听朱由校自己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只觉得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 朱由校想了下,说道: “朕会让人教导他们如何讲述这个故事,要说得活灵活现,如同亲见。 告诉他们,將这个故事在草原上广为传颂,让所有人都知道,顺从大明,便是顺从天命,对了,你们是叫长生天吧,就说朕能还阳,是长生天庇佑所致。 你要让这些人把朕的意思带到草原,朕既得长生天庇佑,自然也能知道谁是我大明的敌人,谁是我大明的朋友。 是朋友,缺粮了朕可以借,边市可以开,是敌人,不用朕出兵,长生天也会用大旱和饥饉惩罚他们!” 乌恩其明白了,不管朱由校讲的离奇故事是真是假,一场无声的战爭都即將打响。 这是一场以信仰为武器的战爭。 若能成功,效果或许真的胜过数万铁骑! 乌恩其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抚胸,用蒙古人的方式郑重承诺: “请太上皇放心!臣乌恩其,必不辱命!一定会让这天佑大明的故事响彻草原,传入辽东!” 朱由校满意地扶起乌恩其,说道: “你是锦衣卫的千户,锦衣卫本就有刺探军情传递谍报之责,也算是在职权之內,事成之后,朕升你的职。” 乌恩其因为身份特殊,一直都觉得这辈子当个千户便是极限,此刻听到太上皇亲口许诺,觉得黯淡的人生,突然就生出了光彩,顿时干劲十足。 …… 大明太上皇受命於天的故事在草原悄然流传之际,一个来自辽东镇的少年拜別了父亲和舅父。 一人一骑,向京师而行。 此人年十九,是辽东镇选派到京师讲武大学堂受训的学生。 他姓吴,名叫三桂。 第29章 辽东少年郎,冒姓甘州兵 “大明京师讲武大学堂。” 吴三桂默念道。 眼前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两侧是朱由校御笔亲题的八个大字:“日月山河,守土开疆”。 “辽东镇把总,吴三桂。” 吴三桂小心翼翼地在名册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將舅父祖大寿为他写的推荐文书交给了报名处的值班太监,对方没正眼看他,简单地过了遍文书,说道: “拿上铺盖,去礼字二號房。” 吴三桂微笑应承,左转走了半炷香时间,绕过几间大讲堂,这才看到营房,找到“礼二”的字样,见是个能睡四人的通铺,配了两张书桌,笔墨纸砚俱全。 刚放下行李,吴三桂听见身后有人嚷嚷:“咱一群丘八,將来也是要和韃子刀枪上搏命的,要这些文人墨客的劳什子作甚?” 吴三桂转头笑道:“在下辽东镇吴三桂,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来人也是二十岁左右年纪,虽然留了把络腮鬍子,但眉宇间能看出青稚之色,见吴三桂自报家门,他回礼道:“王朴,榆林人氏,家父王威,现任大同总兵。” “王兄气度不凡,不愧是將门虎子。”吴三桂言语有礼,神色谦恭,虽然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待人接物,却有种久经宦海的老练。 王朴家世不凡,为人倨傲,但见吴三桂如此客气,也不好意思摆什么大同少帅的架子,三两句,两人便熟络了起来。 不过,问及家世,吴三桂却缄口不言。 不多时,又一人来到礼字二號房。 吴三桂能看出这人年纪不大,但眉宇间却写满了风霜。 此人脸色发黄,颧骨高耸,双颊无肉,倒像是个遭了灾的流民,或是个被欠了餉的边军,但身上的军服,却显身份,吴三桂和王朴都只是把总,这一位,却是个守备。 “在下辽东镇吴三桂,敢问上官高姓大名?” 还是吴三桂先开口,因见对方军职更高,语气愈加恭谨。 那人有些拘谨,张开嘴愣了片刻,说道:“甘州杨御芳。” 王朴疑惑道:“杨兄这口音,不像是甘州人,更像是延绥人。” 杨御芳笑道:“在下在延绥镇待过几年。” 吴三桂又看了眼杨御芳的行头,觉得有些奇怪,军服军帽都是新的,一双马靴却格外破旧,而且,这身衣服穿在杨御芳身上,並不合適,杨御芳人高马大,这衣服却起码小了两號。 杨御芳发觉吴三桂盯著自己,心里有些发毛,本来弓著身子收拾床铺,抬头瞪了吴三桂一眼。 吴三桂只觉这人鹰视狼顾,眼神里凛然颇具杀气。 却见杨御芳笑道:“杨某今年二十有二,两位贵庚?” 王朴道:“我二十,吴兄呢?” 吴三桂笑道:“杨兄是大哥,王兄是二哥,在下当为小弟。” 说话时,吴三桂又看了眼杨御芳的靴子,心想,这不是军中的样式。 “杨御芳”穿的不是自己的军服。 自然不会合身。 杀杨御芳时,他忘了换掉靴子。 他不是甘州的把总杨御芳,而是银川驛的驛卒李自成。 …… 六日前。 秋风拂过,贺兰山缺。 银川驛,夕阳照上土墙,一片萧条之色。 二十二岁的驛卒李自成正低头铡草,衣衫破旧,补丁上打满了补丁。 马蹄声骤至,一个穿著把总服色的边军军官勒马於门前,身后跟著两个亲兵。 “这便是银川驛?”那把总皱著眉头。 他叫杨御芳,是甘州总兵杨肇基的次子,路过银川驛,是要去京师讲武大学堂求学。 父亲是一镇总兵,兄长杨御藩十六岁便在山东平定白莲教起义立下大功,此时也已做到了副总兵的官衔。 杨御芳则年纪轻轻,便弓马嫻熟,將门虎子,也是名不虚传。 朱由校当日让各镇选派少年军官入学,强调不能徇私,却忘记了,大明朝军户世袭,受过良好军事训练的年轻人,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將门出身? 饭都吃不饱的军户,又何谈骑射,更別说参详地形,排兵列阵了。 就说朱由校自己,一身骑射的本领嫻熟之至,没有皇家的身份,又怎能练得出来? 李自成疾步上前牵住轡头,赔笑道: “驛所寒酸,將军见谅。热汤饭食俱已备妥,马厩里也填好了新草。” 杨御芳解下佩刀掷来,李自成稳稳接住,一路赔著笑,请杨御芳和亲兵入內。 坐定,杨御芳见偌大一个驛站,只有李自成一个驛卒,好奇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李自成笑道:“將军,除了饥民,这年月,没几个人过路,上任驛丞去了南方,自己討生活去了,这银川驛便只剩下小的一个,好在上头不时给发点俸米,勉强能填个肚子。” 杨御芳给了李自成一锭银子,说道:“给本官弄些酒食来。” 李自成买了酒肉,回到驛站,杨御芳为人隨和,倒不重身份,让亲兵和李自成与自己同饮,酒过三巡,把自己要去京师讲武大学堂的事情给李自成说了个明白。 杨御芳醉眼迷离,没注意李自成眼神中露出杀气,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从看到杨御芳那一刻起,李自成就动了心思。 买酒肉时,他顺便托人偷买了包蒙汗药,能麻翻三匹马的量,全下进了酒里,他本意是麻翻之后取了钱財逃遁,无意伤了杨御芳等人姓名,但听到“京师讲武大学堂”的事情,他骨子里的赌性却被激发了出来。 不多时,杨御芳和两个亲兵便不省人事,李自成扇了杨御芳两巴掌,见没动静,取了杨御芳的马刀,一刀一个,了结了三人性命,心狠手快,没半分犹豫。 李自成取了银两,脱了杨御芳的衣服,换在自己身上,只觉不太合身,紧了些。 他拿出杨御芳行李里杨肇基亲笔写下的推荐文书,默念了几遍“杨御芳”的名字,心道: “从今往后,我李自成就叫杨御芳了。” 李自成深知,一朝行险,得一生谨慎,不得安寧。 但眼前是送上门的大好前程,他这个朝不保夕的驛卒,豁出去也不过一条贱命而已,这个赌局,划算。 李自成一把火烧了银川驛,骑上杨御芳的快马,直奔京师而去。 …… 李自成、吴三桂、王朴三人正寒暄著,入住“礼字二號房”的最后一人,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吴三桂见到来人,哈哈一笑,上去便是一个熊抱,说道:“老曹,你也来了!” 来人个子不高,但甚是强壮,一脸精悍之色。 看到吴三桂,他倒不惊讶,笑道:“我听大伯说了,辽东镇另一个名额给的是你,你有亲舅舅作保,我走的则是大伯的后门。” 吴三桂给李自成和王朴介绍道:“这位也是辽东镇的,姓曹名变蛟,他大伯曹文詔,是我辽东镇的宿將,也是孙承宗孙大人给这京师讲武大学堂请来的骑兵科教习。” 四人都是骑兵科的。 换句话说,他们都得在曹文詔手下受训。 王朴看向曹变蛟时,眼神中倨傲之色少了半分,又暗自思忖:“这吴三桂的舅舅,又是何人?” 李自成则吸了口气,心道:“都是些世家子弟,我可得提防著別漏了马脚。” 第30章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京师北郊,大明京师讲武大学堂,演兵场。 开学大典。 点將台上,朱由校和崇禎同坐在正中,朱由校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崇禎穿著龙袍,华贵庄严。 军机处总理大臣孙承宗、副总理大臣徐光启、內阁首辅黄立极、次辅韩爌等人坐在左手边,右手边则是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兵部尚书袁崇焕等人。 数十面大明军旗在秋风中呼呼作响,钟鼓齐响,號角长鸣,一片肃杀之气。 百余位刚入学的新生,整整齐齐地站在点將台下,都穿著一模一样的军服,看不出过往军职高低。 朱由校起身,百余人齐刷刷跪下。 朱由校眼神扫过吴三桂李自成等人,可惜,他不知道这二位响噹噹的人物此时就在人群之中。 否则,再有定力,也做不到波澜不惊。 “你们来自九边,来自各地卫所。朕知道,能站在这里,意味著你们是各镇总兵、督抚推荐的佼佼者,是军中的翘楚。 朕也知道,你们之中,有都督的公子,有总兵的至亲,但朕要告诉你们,再显赫的家世,再耀眼的资歷,在这里,都得从头开始!” 有些人心中一凛,有些人不以为然。 吴三桂面无表情,神色平静,李自成则暗自欣喜。 “这讲武大学堂,不是让你们来镀金,来混资歷的地方!” 朱由校的声音拔高: “在这里,要读你们可能看不懂的兵书战策、舆地算术,要算你们可能算不清的粮秣消耗,要进行你们可能受不了的严酷操练,要推演你们可能想不通的复杂战局!” 王朴面露苦涩,心道:“算术?这可要了亲命了。” 台下的很多人,都称得上是弓马嫻熟,舞枪弄棒更是行家里手,但真没几个会看地图能懂数术的。 单说在寧远大捷中立下大功的红衣大將军炮,会操作的,这百余人里,也最多只有寥寥几个。 朱由校继续道: “你们將来,是要带兵的人!是要独当一面,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维繫国土安危的人! 你们一个错误的决定,葬送的就是我大明无数忠勇將士的性命! 丟失的就是关乎国家存亡的疆土!萨尔滸一役,十一万大军何以灰飞烟灭?瀋阳、辽阳,重镇何以接连沦陷於建奴手中?这些教训,还不够惨痛吗?还不够刻骨铭心吗?” 台下鸦雀无声。 但许多人都攥紧了拳头。 当然包括吴三桂。 他才十九岁,但他斩获过的建奴首级,比台下的任何一个人都多。 仅次於他的,可能就是曹变蛟了。 “在这个学堂,朕不会要你们像腐儒一样死记硬背那些纸上谈兵的兵法。朕要你们学会思考,学会判断!” 朱由校这么一说,韩爌脸上立马变了色。 孙承宗和徐光启倒不以为意,毕竟,这二位老先生,可从没把自己和腐儒二字划过等號。 “地图怎么看才能瞭然於胸?地形怎么利用才能化劣势为优势?骑兵怎么用才能发挥最大效力,而不是一味冲阵?火銃、火炮如何与步骑配合,形成雷霆之击?敌眾我寡时如何周旋保全,甚至伺机反噬?敌弱我强时又如何雷霆扫穴,不留后患?”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 吴三桂琢磨著朱由校问出的这些问题,已在心中思索答案。 李自成没上过战场,对这些问题一无所知,但他记性好,脑子快,朱由校说过的话,他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日月山河,是我大明之根本!守土开疆,是你等从军之天职!” 朱由校语声洪亮鏗鏘,语气高亢激昂: “记住你们今日站在这里的目的。朕希望,你们从这里走出去时,每一个人,都能成为我大明军队重新挺起的脊樑!不负『天子门生』之名!” “天子门生”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学生们的心里。 吴三桂就是衝著这个来的。 没有这四个字,他寧愿留在辽东镇多砍几个建奴首级。 李自成听到这四个字,更觉得自己鋌而走险,是实实在在地走了一步好棋。 朱由校回头看了眼崇禎,说道:“朕和皇上,会时不时地来抽查你们的功课,既然是天子门生,就得拿出天子门生该有的模样!” 眾人无不心中一凛。 …… 次日。 鸡鸣三遍,天色未明,急促的哨声便在营房中响起。 “集合!骑兵科,演兵场集合!三十息內!” 礼字二號房內。 吴三桂几乎在哨声响起的一瞬间便弹了起来,穿衣、束带、套靴,动作快如闪电,却又井然有序。曹变蛟比吴三桂稍慢,但也是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军服。 王朴嘟囔著揉著眼睛,手忙脚乱地套著衣服,吴三桂疑惑,问曹变蛟道:“杨兄呢?” 不见李自成踪影。 待王朴穿戴整齐,三人冲至演兵场时,却看到李自成早已到位,端端地站立在演兵场上。 演兵场上,许多学生还在整理衣冠,睡眼惺忪。 骑兵科,足有三十余人,都是九边重镇选派的精锐少壮,来京师讲武大学堂,学这一科,將来要对付的,自然是建奴的弓骑兵。 教官跃马扬鞭於眾人之前,威风凛凛,待眾人到齐,才开口说话。 “鄙人曹文詔,辽东镇游击,现为京师讲武大学堂骑兵科总教习。” 台下微微骚动。 吴三桂和曹变蛟当然知道曹文詔是何许人也。 王朴等人,则早就听说过,辽东镇有个曹文詔,是军中的万人敌,精於骑射,驍勇异常,却没见过他的庐山真面。 只见这曹文詔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相貌普通,身材不高,但一双眼睛倒是炯炯有神。 “从今日起起,你们归我操练了。” 曹文詔神情严肃:“在我这里,没有总兵的儿子,没有督抚的推荐,只有能打的和不能打的兵!建奴不会管你是谁的儿子,上了辽东战场,建奴只要你的首级,你也得衝著建奴的首级去!” 话锋一转,曹文詔厉声道: “方才,最后一个进演兵场的是谁?出列!” 一名来自京营的学生,脸色煞白地站了出来。 不知是哪家勛贵的子弟。 “绕校场,跑二十圈。” 曹文詔没有半句废话。 迟到者大惊失色,正要辩解,却结结实实地挨了曹文詔一鞭子,只能咬著牙跑了起来。 眾人见演兵场周长足有数里,二十圈下来,这人恐怕得把半条命跑掉了。 “他若是跑死了,算在曹某人身上。” 曹文詔环视眾人道:“在战场上,慢一息,死的就是你,或者你的袍泽!骑兵科,首重令行禁止,动若雷霆!今日第一课,队列,军姿!” 枯燥到近乎於折磨的训练课开始了。 曹文詔治军极严苛,教学亦是如此。 站立,需如松扎根,纹丝不动,蚊虫叮咬不能挠,汗流浹背不能擦。 行进,步伐必须绝对统一,抬腿高度、摆臂幅度,分毫不能差。 眾学生稍有懈怠,便是厉声呵斥,甚至鞭笞加身。 练將,先练兵。 朱由校和刘若愚不知何时出现在点將台之上,曹文詔似乎没注意到太上皇的到来,只是用心练兵。 “皇爷,那第二排左边第二个的,便是吴三桂。” 刘若愚低声稟道。 昨日朱由校看过新生名册,一眼就看见了吴三桂的名字。 朱由校笑著对刘若愚道: “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第31章 舆图数术,火器精通 朱由校远望吴三桂稚嫩的面孔,不由得感慨万千。 从此以后,大明只会有抗金名將吴三桂,不会再有引建奴入关的大汉奸。 “平西王”的封號,会在史册上烟消云散。 那句“衝冠一怒为红顏”的诗,註定不会再被写出。 陈圆圆的知名度,也要大打折扣了。 吴三桂没有注意到朱由校就站在远处。 或者说,骑兵科所有人,被曹文詔练了一早上,都不会再有半分精力关注到训练之外的事情。 精疲力尽,但说不上人困马乏。 因为只有人困,马是一点儿都不乏。 第一日的课程,曹文詔没让他们上马。 曹文詔带兵多年,深知军纪的重要性。 军机一旦废弛,再有效的战术临阵都无法实现。 带兵又叫“治军”,这一个“治”字,点明了关键。 曹文詔带骑兵科,第一日便练得如此严苛,是要教会吴三桂他们,將来也得如此练兵。 要和建奴的满蒙弓骑兵野战对抗,想要进攻而不是单纯防守,就必须得在大明九边练出多支强有力的骑兵部队。 只靠辽东镇的关寧铁骑,远远不够。 …… 用过午饭,下午的课程,转入讲堂。 一听要像私塾里的童生一样听教书先生讲课,许多人哪怕已经被曹文詔练得叫苦连连,却还是一脸的不情愿。 大明朝的军事系统,並没有后世想像的那样完备,说是草台班子,也不算苛刻。 不通军务的文官,也常会被派去带兵打仗,侥倖靠手下將领打出一场胜仗,便会以名將自居。 真正带兵的將领,得俯首帖耳於文官,但往往打心眼里看不上读书人,以至於不识字的参將副將大有人在,总兵官之中,也有完全看不懂地图,写个奏摺,都得请人代笔的。 明中期以后,重文抑武,导致的结果便是如此。 第一堂,是舆地课。 即地理课。 教官是兵部职方司的一位老主事,专精於绘图,去过多次辽东,是朝堂中少有的实干派基层官员。 王朴看到地图,顿觉头痛。 老主事拿来的並非是寻常地图,而是標註了地形特点,以“计里画方”之法结合实地亲测绘成的“辽东军用详图”。 教官要求学生们不仅会看地图,还要能依图判断可用的伏击点、阻击阵地以及水源处。 王朴心不在焉,问曹变蛟道:“老曹,你看得懂吗?” 曹变蛟挠了挠头,说道:“我只懂骑马上阵,带兵杀敌,大伯指哪我冲哪,哪看得懂这些。” 吴三桂却眼睛发亮。 他自幼隨军,对地形的重要性有直观认识。 此刻见到如此精密的舆图和分析方法,如获至宝。 老主事的话,他听得极其专注,对方提问时,他还能结合寧远锦州两地的具体情况,提出一两个颇有见地的问题,引得老主事夸讚连连。 李自成对这些玩意儿,是一窍不通。 但他学得很认真。 李自成幼时读过几本开蒙的书,识得几个字,后来进庙里当和尚,跟老僧学念经,也比別的小和尚学得更快。 他自詡是聪明人,相信自己不比身旁这些公子哥差,但面对毫无认知的课程,硬著头皮去学,也只能听了个一知半解。 哪怕是王朴这样的浑人,也是真上过战场的。 李自成杀过人,但真没打过仗。 李自成没想到,打仗还需要这么多的学问。 舆地课上完,是数术课。 这一科教授的《大明数术课本》,是朱由校亲自编纂的。 他凭藉著脑海中残存的数学知识,结合正德年间数学家王文素编写的《古今算学宝鑑》以及徐光启引进的《几何原本》、《同文算指》等书,断断续续地和徐光启参详了月余,才搞出来了一个勉强能用的“缝合產物”。 这本书,除了讲武大学堂的学生得学,他也让崇禎在朝会上下了圣旨,除了考八股文之外,数术也得是天下读书人必学的项目,殿试抽考,將直接决定进士排名。 这一科的教官是徐光启的好友李之藻,曾任南京太僕寺少卿,於数术之学,极为精湛。 军校里学的数术,內容直接与军事掛鉤。 粮草消耗、火炮射程、兵力安排…… 说白了,都是些应用题。 李之藻授课时,朱由校就站在门口。 看著学生们对著书本紧皱眉头的样子,朱由校这个穿越者,竟有种穿越感。 …… 一日课毕,礼字二號房內,同学几人已疲惫不堪。 王朴一肚子的怨气:“今日这舆图算学,可真要了命了,我这个老粗,怕是要被太上皇打一顿板子踢回大同了。” 吴三桂淡淡道:“王兄家学渊源,何必妄自菲薄。此乃陛下革新之举,我等尽力適应便是。” 王朴苦笑道:“这般学下去,將来怕不是要我等去做帐房先生?衝锋陷阵,还得靠真刀真枪。” 曹变蛟也道:“都是些奇技淫巧,早上只觉得大伯严苛,上了晌午的课,却觉得大伯教我等整肃军纪,起码还有几分用处。” 吴三桂不置可否。 他看向李自成。 只见李自成坐在书桌前,拿著毛笔写写画画,似乎还在算题。 吴三桂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杨兄。”他唤了一声。 李自成没反应。 吴三桂拍了拍李自成肩膀,李自成才猛地抬头,有些慌张。 吴三桂看了会儿,说道:“此处算错了。粮秣总量除以人数,需先统一量纲,你这里石和斗混用了。” 李自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心道:“这吴三桂心思縝密,不可不防。” 吴三桂躺在铺上,则暗自思忖:“我刚叫那杨御芳的名字,他却充耳不闻,日前又见他穿著不合身的军服,靴子破旧,也並非边军制式,莫非,此人是冒名顶替,並非杨御芳本人?” 一猜就中。 不过,吴三桂没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曹变蛟他们听。 吴三桂有自己的盘算。 杨家远在甘州,和他吴三桂八竿子也打不著。 他想的是,自己再试上几次“杨御藩”,对方若再漏了马脚,確定是冒名顶替,便可以在离开学堂时与他摊牌,把人带到辽东,在自己麾下留用。 他很欣赏李自成隱忍坚毅的心性。 …… 次日,早上被“曹阎王”揉搓锻打了一番后,眾人听说,下午要学的是火器,纷纷提起了精神。 见到“火器课”却是在讲堂里教授,王朴和曹变蛟直言扫兴,李自成也颇为好奇,鸟銃他是见过的,火器课,不应该练练打靶吗? 等到教官出现在眾人面前,连心性沉稳的吴三桂,都皱起了眉头,瞪大了双眼。 竟然是个泰西教士。 这“火器课”的教官,是徐光启特地请来的。 此人名叫汤若望,是天主教会的教士,但相比於神学,汤若望更精於火器之学,对泰西各国之火器,从火銃到火炮,他都如数家珍。 汤若望金髮碧眼,高鼻深目,但一口汉话,却说得十分流利,还有些许广东口音。 只见汤若望面前摆了好几件火銃,都是吴三桂等人没见过的样式。 从穆什克特火绳枪到燧发枪,汤若望一一介绍,王朴和曹变蛟,听数术课走神,听到这个却一点儿都不困了,他们都是用过鸟銃和三眼銃的,对更先进的火器,原理或许听不明白,但好处是一想便知。 同为火绳枪,穆什克特火绳枪改进了了明火引燃的缺陷,在欧洲,这促成了西班牙方阵战术的执行,所谓“排队枪毙”,便是源於此处。这是步兵战术中的重要改革。 至於燧发枪,能简化射击流程,提高射击精度,且利於批量生產,是显而易见之事,据汤若望所说,法兰西国,此时已经大力在军中推广燧发枪了。 火器课,朱由校要求全体学生都得学习,他希望將来推进技术改革时,不会出现太多阻力。 汤若望讲解的时候,朱由校也坐在讲堂里,听得入神。 他前世受一些歷史科普读物影响,一直以为大明火器之先进,始终领先於全世界,我国之军事科技,是从满清开始才落后时代的。 殊不知,大明朝的火器,只在永乐宣德正统之时,算得上是与欧洲並驾齐驱,到了明末,还用著三眼銃和鸟銃的大明边军,论在火器的配备上,已远不如欧洲的法军和西班牙军队了。 当然,后金军队对火銃和火炮的使用,远不如明军,甚至不如朝鲜军队。 但是,建奴的弓骑兵,战斗力之强悍,举世无双,並非虚言。 第32章 骑射神技,弓马嫻熟 对於火器,吴三桂和曹变蛟的热情远不如王朴和李自成。 他们出身辽东镇,砍过金钱鼠尾的首级。 深知与建奴作战,依赖于坚城防守,火器自然能发挥重大作用,但骑兵野战,火銃填弹击发,远不如弓箭迅捷。 何况,近距离强弓重箭射出,不管是杀伤力还是精准度,都不亚於火銃。 建奴骑兵,向来所倚仗的,都是一个“快”字。 快、准、狠。 则无敌於辽东,横行於天下。 吴三桂心中所愿,是能练出十万精骑,与八旗大军决战於辽东大地,直驱瀋阳,生擒黄台吉、歹善、阿敏等人。 不过,吴三桂和曹变蛟都对曹文詔的骑兵科教学不是特別感兴趣。 曹变蛟从小就被大伯当成块生铁一样锤炼,吴三桂从舅父祖大寿那里,学到的更都是战场上饮血杀贼的真本事。 李自成则对骑射技艺的提升满怀期待。 他是驛卒,自然会骑马,但要论射箭,就是外行了。 他心想,哪怕事情败露,逃命回了西北,当个马匪,有一手骑射的本事,也能活命。 …… 次日一早,演兵场上尘土飞扬。 马鸣风萧萧。 曹文詔骑著匹高头黑马,身后则是数十匹朱由校从皇家马场拨来的骏马。 “欲为骑將,先为骑卒!今日,我们从最简单的骑射功课开始。” 听到曹文詔的话,吴三桂有些意兴阑珊。 他觉得练这些,是虚耗光阴。 他想听的,是骑兵战术,是曹文詔作为辽东名將临阵御敌的策略。 曹文詔言简意賅地讲解了基本骑姿、韁绳操控、重心调整的要领,隨即下令: “各自选马。” 学生们一拥而上。 王朴选了匹毛色油亮的白马,动作优雅地翻身而上,上马动作乾净利落,倒是有世家子弟的风范。 李自成则直接冲向了一匹高大的黄驃马,那马见他靠近,立刻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李自成却毫不畏惧,眼中反而闪过兴奋,猛地窜上前,抓住马鬃,凭藉一股蛮力硬生生压服,翻身骑了上去。 曹文詔露出满意的眼神,他看出李自成並非弓马嫻熟的老骑手,但性子里有股子狠劲,倒是孺子可教。 吴三桂没有急於爭抢。 他目光扫过马群,最终落在一匹看似不起眼却肌肉线条流畅的红马身上。 这种马,耐力好,通人性,是实战的优选。 吴三桂缓步上前,轻轻抚摸马颈,低声安抚,那马起初有些警惕,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吴三桂这才利落地备鞍、上马,动作协调流畅,人与马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曹文詔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吴三桂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选马,亦能观人。 祖大寿的外甥,果然不凡。 曹文詔虽然和吴三桂並肩作战过,但他早就听过吴三桂的名字,也知道他少年从军,便屡有斩获。 绕场慢跑,许多骑术不精的学生便漏了馅。 不少学生在马背上顛簸摇晃,控韁不稳,更有甚者被烈马甩下鞍来,摔得灰头土脸。 见有人摔下了马,曹文詔立时呵斥,赶出演兵场,让该生改换步科。 王朴的白马起初还算温顺,跑了几圈后便开始耍性子,不时尥蹶子,让他手忙脚乱,虽然很快稳住,却让刚上马时的世家风度尽失了。 李自成却越骑越顺手,那黄马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杀气,竟变得格外温顺。 吴三桂和曹变蛟则始终保持著稳定的骑姿,隨著马匹的步伐自然起伏,韁绳操控细腻,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 “一群只配骑驴的货色!” 曹文詔仿佛没看到亲侄子和吴三桂的表现。 他骑到王朴面前,指著他的韁绳: “绷这么紧,是想把马嘴勒穿吗?” 曹文詔又来到李自成面前,语气温和了些,但仍颇为严厉:“只有蛮力,是当不了好骑手的。” 曹文詔说完,便带著眾人骑著马出了演兵场,往燕山脚下而去。 从慢跑到快跑,从直线到转弯,从平地到缓坡。 曹文詔对驭马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一个细微的多余动作,都会引来毫不留情的呵斥。 除了吴三桂曹变蛟李自成等少数几人,大多学生都叫苦不迭,浑身如同散架。 马裤內侧被磨破,大腿血肉模糊者更不在少数。 日过三竿,回到演兵场,用过午饭,眾人看到,演兵场一侧,立起了数十个草扎的箭靶。 曹文詔手持著开元弓,冷冷地先做了一遍示范。 “骑射之难,在於动中求稳! 人马合一是为基,开弓放箭需借马势!腰腹为核心,双腿控马,上身稳如磐石!目光锁定目標,非看靶心,而是预判其与马速的相对位置!” 他说得极快,动作更快。 只见曹文詔轻磕马腹,身体隨著奔马的节奏自然起伏,但上半身,特別是肩、臂、颈,却异常稳定。 他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目光锐利,有如鹰隼。 “著!” 一声低喝,箭似流星离弦! 只见箭矢深深扎入箭靶,虽未正中红心,却也只是相差毫釐之间。 他在数十步之外。 曹文詔勒住马,环视眾人道:“马在跑,靶相对你在动!直射红心,箭到之时,靶已前移!需算准马速、箭速、距离,预判其交匯之处!此乃骑射第一关,静靶动射!” 轮到学生尝试,脱靶者十之四五,更有甚者,险些伤及旁人。 李自成便是开弓时动作变形,箭矢直接射向了天空。 只见吴三桂,深吸一口气,催动枣红马。 马匹加速,他的身体在顛簸中努力寻找著那种“动中稳”的感觉。 箭矢破空,带著哨响。 只见箭矢中靶,比起曹文詔的准度,也只是稍逊。 曹变蛟同样从容,但射出的箭,要更偏一些。 此时,一阵不急不缓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渐近,马上之人,服色明黄,却是太上皇朱由校本人。 曹文詔和眾学生立刻下马,一齐行礼: “参见太上皇!” 朱由校摆了摆手,目光扫过眾人,在吴三桂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朕对骑射,最为重视。” 曹文詔心中一凛,躬身道: “回陛下,骑射乃骑兵根本,但我大明边军,论骑射的本领,不如建奴甚远。” 朱由校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他走到曹文詔身边,拿起那张开元弓,掂了掂分量。 隨即,他目光转向眾人: “今日,朕也活动活动筋骨。”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太上皇要亲自演示骑射? 曹文詔也是一愣。 朱由校却不再多言,轻磕马腹,黑白相间御马“乌云盖雪”四蹄翻腾,在演兵场上掠过。 马背上,朱由校的身体起伏,但他腰背挺直,肩臂也格外稳定。 只见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搭上弓弦,开弓如同满月,动作流畅自然。 朱由校的目光,並非死死盯住某个箭靶,而是锐利地平视前方。 “嗖!” 飞马腾空,箭如流星,几乎在弓弦响动的瞬间,远处箭靶传来一声闷响。 箭矢正中红心。 朱由校勒住马,缓缓踱回眾人面前,说道: “骑射之道,无他,唯手熟而已。” 朱由校的声音平和,却带著千钧之力:“熟能生巧,巧能通神。望尔等勤学苦练,莫负朕望,莫负这『日月山河,守土开疆』之期许!” 说完,他对曹文詔微微頷首,拨转马头,从容离去。 第33章 美人盂 朱由校没想到,穿越到明朝当了高高在上的太上皇,竟然还得为钱发愁。 找洋人买火器,要钱。 问蒙古人买马养马,也要钱。 给边军发餉,给辽东增兵,更需要钱。 西北连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賑济灾民,还是得用钱。 他越来越明白了。 辽东的问题,大明的问题,表面上看是军事问题,实际上是经济问题。 有钱,事情就好解决。 大明朝有钱吗? 有。 但不在国库,也不在朱家兄弟俩的內帑。 在东林文臣的老家,在江南士绅的別院。 前几日,崇禎请毕自严入朝,重新担任户部尚书,这位在万历年间就执掌过户部的老臣,是朝臣中少有的实干派,素以擅长理財闻名。 毕自严上任户部后,朱由校和崇禎召见於他,问及江南財政,毕自严直言,江南税收,十成中朝廷最多能收到一成。 这位理財专家告诉朱家兄弟,万历四十年时,他在江南苏锡杭等地做过调研,估算江南地区,一年工商业的產值,足有四千万两上下,可那一年,朝廷从江南收到的税银,只有二百万两而已。 崇禎叱骂良久,朱由校低头不语。 朱由校心中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喟嘆。 財政如此荒唐,这大明要是真亡了,一点不冤。 而大明亡国之后,江南所遭遇的十日和三屠,更是有几分咎由自取的意味。 这钱,该谁出大头,就得谁来出大头。 朱由校绝不会说出“苦一苦百姓”那样的混帐话。 该苦一苦的,是那些鱼肉乡里,每日娇妻美妾相伴,琴棋书画作乐的士人乡绅。 朱由校心想,只能先得苦一苦魏忠贤了。 …… 魏忠贤人在苏州。 这苏州城,商贾云集,百货齐聚,上自京师,下至两广,远及重洋,贸易之盛甲於天下。 是天下第一等风流富贵之地。 但偏偏收不上银子。 魏忠贤看了地方府县呈送上来的帐册,页面乾净,字跡工整,记录的田亩数字,与他离京前查阅的户部存档似乎並无太大出入。 为什么帐册上看不出毛病? 因为城郊之外,膏腴万顷,阡陌纵横,望去无边无际,却多是各家縉绅的私產。 是私產,就有各种各样的法子避税。 运河之上,往来商船帆影如织,装卸的货物堆积如山,但登记在册、缴纳的关税,也少得可怜。 仿佛那些船只运载的不是价值千金的丝绸瓷器,而是沙石瓦砾。 魏忠贤手握厂卫,朱由校也给了他便宜行事之权。 但面对这群滑不溜手的江南士绅,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与无力。 这些人不像朝中官员,品级明確,派系分明,极好拿捏。 他们的势力根植於乡土,关係网遍布朝野上下,牵一髮而动全身。 而且,他们表面上对魏忠贤恭敬有加,贿赂毫不手软,奇珍古玩,美人歌姬,流水般送来重礼。 但一旦触及田亩、商铺、私奴,他们便立刻筑起无形的铜墙铁壁,软硬不吃,让魏忠贤无处著力。 送来的礼金,魏忠贤照单全收。 不是要贪,此时的魏忠贤,已经没了贪墨的胆子。 只是,这些厚礼换成银子,加起来都够朱由校在边市上买上几千匹好马了。 可笑的是,这些江南士绅寧愿重金贿赂来收税的魏忠贤,却不愿意足额交税。 正思忖间,涂文辅来报。 魏忠贤的几个大太监义子里,王体乾职位最高,朱由校为了给王承恩腾出位子,把王体乾赶到了凤阳。 李永贞做人最贪,也常有不顺著魏忠贤意思做事的时候,魏忠贤下江南之前,李永贞被田尔耕和许显纯供了出来,抄家抄出十万两白银和珠宝无数,魏忠贤亲自派厂卫砍了他的狗头。 这位涂文辅,做事最谨细,对魏忠贤也最忠心,东厂办事,魏忠贤一直都是让涂文辅帮他盯著。 “乾爹,儿子听说,江阴徐家给老太君做寿,全江南的大族士绅都去,咱们要不也凑凑热闹?” “徐家?哪个徐家?嘉靖朝徐阶的徐家,还是当朝徐光启徐大人的徐家?” “都不是,那二位都是松江人,这个徐家,在江阴世代大族,和华家顾家钱家他们不同。 这徐家连续几代科举失意,便把心思都放在了经营上,如今那位过寿的徐老夫人,是做生意的好手,几十年来,给家里攒下了良田六万亩,织机数千张,光是私养的奴僕,便有千人之多。” 饶是魏忠贤见惯了大世面,听到涂文辅所言,还是吃了一惊,怒道:“那这徐家一年能交多少税银?” 魏忠贤话刚出口,便笑了笑,又说道:“越是大族,越是不会给朝廷交钱的。” “乾爹明鑑,徐家去岁纳税不过九千两而已。” 魏忠贤不怒反笑,说道:“好好好,咱家倒要会会这位徐老太君。” …… 江阴,徐宅。 后园的凉亭里,徐弘祖正赏玩著新得的倪瓚画作。 “淡而不薄,疏而不空,真是神品。” 徐弘祖接过妾室玉娘送来的茶盏,双目却仍在那幅山水画之上。 玉娘撅撅嘴道:“老爷看这画有什么意思,一年里都有小半年在外面游玩,好不容易回趟家,也不知道多陪陪妾身。” 徐弘祖笑道:“这不是陪著你吗,雪鸳前日央求我陪她去君山寺上香,让我回了,只说有事,还不是想多在你院子里待著。” “那今晚还在我这儿?” “得看你拿什么侍候老爷我了。” 徐弘祖喝了口热茶,因为正和玉娘调笑,给呛著了,连著咳嗽了好一会儿。 玉娘喊道:“菱角,拿瓷盂过来!”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立马跪捧著瓷盂上前。 这瓷盂是定窑上品,白如凝脂,一看就不是便宜物件。 徐弘祖清了清嗓子,吐入盂中,小丫鬟手微微颤抖。 这菱角前日因给老太君王氏迟送了一盏茶,被饿了整整一天,此刻手一软,没端稳瓷盂,只听咣当一声,瓷盂落地粉碎。 菱角脸色煞白,连忙磕头,嘴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求饶的话。 玉娘一脸嫌弃,边骂边喊別的丫鬟。 徐弘祖倒没发火。 只见徐弘祖抚了抚长须,没理会菱角,微笑著对玉娘道:“我上个月去松江陆家做客,见了一桩稀奇事,你可想听听?” 玉娘慍色顿敛,笑道:“还有什么事能让老爷觉得稀奇?您可是走遍了天下大江南北的名山大川!” 徐弘祖缓缓道:“那陆家的老太公,有癆病,一入秋,都不用阴雨天,便咳嗽不止,我见他咳得厉害,忙去给他取痰盂,却被他阻止,你可知为何?” “妾身哪知道。” “我也纳闷,正想著这陆老太公是有洁癖不愿脏了痰盂吗?却看他唤来一个婢女,那婢女对了个顏色,便跪在地上,长大了嘴巴,陆老太公眯著眼睛,如射箭投壶一般,把那美人当做瓷盂用了。” “呸呸呸,还有这等腌臢事?” “文人风雅,岂可言腌臢?美人做盂,亦是一段佳话啊。” 玉娘皱了皱眉头,实在想不通这事有什么可传为“佳话”的,但还是勉强陪笑。 却见徐弘祖对著菱角道:“菱角,可愿做我徐家的美人盂啊?” 第34章 徐府寿 玉娘心下一惊,瞥了眼徐弘祖,却见他神色认真,不像玩笑。 菱角呆愣在原地,也不知该如何回绝。 她有些反胃,想到徐弘祖適才描绘的场景可能顷刻便要发生在自己身上,肚子里翻江倒海。 徐弘祖有些不悦。 玉娘吩咐下人说道:“把菱角带下去,打几下板子,这不懂事的丫头,扫了老爷雅兴。” 边上的老僕赶紧应承,拉了菱角便走。 “慢著。” 徐弘祖语声清冷,倒听不出太多怒意。 “我说,让你做我的美人盂,你也没回话啊?”徐弘祖面色温和,说完还乾笑了两声,玉娘却听得背脊发冷。 “我……我……老爷,饶我一命,菱角错了,菱角再也不敢了。” 小丫鬟嚇得哭出了声。 这一哭,却真惹怒了徐弘祖。 “来人,给我把她的嘴撕开。”徐弘祖厉声道。 玉娘想帮菱角求饶,却不敢出声,她不过是个侍妾而已,床笫间把徐弘祖伺候开心了,她是主子,若是失了宠,她和这菱角,没半分差別。 菱角嘴里喊著饶命,两个家丁过来把她双手架著,一个老婆子用手扯开了她的嘴,霎那间,便鲜血淋漓。 徐弘祖咳嗽了一声,啐了口唾沫,摆了摆手,让下人把菱角带走。 菱角的哭喊声渐渐消失,徐弘祖继续看画,玉娘默默捶腿。 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夜,菱角在后院投了井。 井口很小,她是头朝下跳进去的。 …… 次日一早,徐弘祖听闻此事,淡淡地骂了声“晦气”,叮嘱管家道: “找个僻静处埋了,莫要衝撞了今日老夫人大寿的喜气。” 刚过辰时,江阴徐宅门前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青石板巷道上,各色轿子络绎不绝,执事僕从衣帽鲜明,垂手侍立,唱名之声此起彼伏。 正是豪门望族气象。 寿礼流水般抬入府中,由管家领著清客相公逐一登记造册,唱喏出声: “无锡华府,贺沈石田《庐山高图》一卷!” 但见那画卷徐徐展开,笔力雄健,画风豪放,正是“粗沈”之作。 所谓“细沈粗沈”,是指沈周作画,早年细致秀逸,晚年粗獷豪迈,有截然不同的风貌。 卷尾,沈周写明,此画是在弘治十五年赠予无锡华察,有此落款,可证真跡。 沈周的画,值钱在真跡难寻。因名气太大,故临摹者眾多,嘉靖之后,市面上十幅沈周九幅偽作,藏家多有中招,但如此一来,真能收到真跡,也定能卖上高价。 这画卷装裱更是考究,用的是宫里流出的冰梅纹暗宫绢,天地杆乃是紫檀,轴头竟嵌著小小青玉,以防虫蠹,雅致中透著不动声色的豪奢。 “松江徐府,贺时朋手制紫砂壶一套!” 这是徐阶徐阁老后人送来的礼物。 只见一套紫砂,十二件茶壶,个个形制古朴,温润如玉,抚之如婴儿肌肤。 壶底铃著“时朋”二字楷书款,笔力遒劲。 这时朋,乃是陶艺大家,一只紫砂壶出自他手,便价格不菲,何况十二只之多? “苏州申府,贺文待詔手书《醉翁亭记》册页一套!” 申阁老家的礼物,更是贵重。 文徵明的小楷清劲秀拔,疏朗如月下松影。 “无锡高府,贺田黄石薄意山水隨形章一方!” 这田黄石色如熟栗,质地凝腻通透,萝卜丝纹隱约可见。雕工乃莆田名手所作,依石形就势,浅刻山水亭台,意境高远。 这高家的家主前一年刚刚去世,曾在朝中做到左都御史,在《东林点將录》里排名第五,天閒星入云龙高攀龙是也。 “无锡顾府,贺宋版《礼记》一部!” 此书一函五册,纸白如玉,墨黑如漆,乃是南宋浙刻上品。 相比礼物,这顾家的名声,更为徐弘祖重视。 因为比起高攀龙,这顾家的先家主,更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徐弘祖循声而去,连忙向来贺寿的顾与渟道谢,这位顾老爷的父亲不是別人,正是东林书院的创建者顾宪成。 此外,尚有各府送来的宣德炉、成窑杯、倭角螺鈿盒、犀角雕螭龙杯…… 林林总总,將偌大一间偏厅堆砌得宝光四射,儼然成了座博古馆。 每一件礼物都既显交情,更斗富贵,也比了风雅。 寿宴设在徐家精心营建的別院之中。 但见亭台楼阁,掩映於山石木之间。 一湾溪流,蜿蜒曲折,穿园而过,正是取“曲水流觴”之古意。 溪边,二十四张黄梨的八仙桌依势摆放。 巳时一到,宾客齐聚,高朋满座。 但见一个个皆是宽袍博带,有贤者之风。 年长的银髯飘洒,气度雍容,年少的羽扇纶巾,风华正茂。 彼此揖让寒暄,言语温文,然而目光流转间,却有身份高下、亲疏远近的考量。 只听得古琴与洞簫声响起。 一队身著月白綾衫的婢女,手捧白玉酒壶,步履轻盈,穿梭於宾客之间。 另有十二个身著浅粉色丝绸小衫的丫鬟,专门负责“流觴”之戏。 她们手持长杆,將注满美酒的酒杯轻轻放入上游水中。 酒杯顺流而下,停在哪位宾客面前,那人便须赋诗一首,或饮尽杯中酒。 一时之间,乐声裊裊,笑声盈盈,热闹中不失文人的风雅。 如此排场,诉说著主人家的权势与財富,也编织著一个远离辽东烽火的太平幻梦。 江南豪绅根本不知道,也不在意,西北的农户正在挨饿,辽东的汉人正被建奴的马蹄蹂躪。 这位徐家的徐弘祖,有个更出名的字號,叫做“霞客”,他游歷世间多年,常自言行千里路之不易,殊不知,他家中数万亩良田,上千名私奴,正用著自己的血汗,供养著他“不易”的雅士风流。 …… “阉党势衰矣。”顾与渟摇著摺扇笑道: “那魏阉在苏州寸步难行,听说前日要查粮仓,被士民堵在衙门口,一群厂卫不敢贸然杀人,灰溜溜地滚回了驛馆。” 高攀龙的长子高世儒刚从狱里出来,对魏忠贤恨得心切,咬著牙道: “正气存內,邪不可干。苏州五人碑前的血没有白流。他们的忠义,天地可鑑。” 陆家的陆老太公頷首道: “朝廷催的辽餉,实乃苛政。幸得江南士林力爭,有韩爌韩阁老等诸公在朝,才得减免。如今每亩只加征九厘,已是万幸。这魏忠贤奉了太上皇的命又来討餉,我看,天无二日,皇上是时候收回大权亲政。” 顾与渟喝道:“这是能说的吗?老太公糊涂了!” 徐弘祖大笑:“辽东战事与我江南何干?建奴能打到江阴吗? 莫非要我变卖祖產去填那无底洞?家母寿辰,不说这些扫兴事。诸位尝尝这鰣鱼,今早才从江中捞起。” 满座称是。 觥筹交错间,眾人皆赞徐家田產六万亩,去岁纳税不过九千两,实乃高明之举,听得徐老夫人也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话题又转回了朝局,有骂魏忠贤的,有小声议论朱由校的,还有提及杨涟左光斗等人伤心哭泣的。 忽的,管家来报,曲声人声皆止。 “魏……魏忠贤魏公公贺徐老夫人寿!” 第35章 第一件寿礼 “东厂魏忠贤,贺《大明律》三十卷!” 院外小太监清亮的声音响起,满座俱惊。 徐弘祖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发自內心的惶恐。 魏忠贤是何等人也? 哪怕新皇登基之后,魏忠贤已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但东厂还在他手中,太上皇朱由校对他的信任也丝毫不减。 他依然是本朝歷代驰名第一阉。 更何况,魏忠贤此行江南,要做什么,徐弘祖明白,顾与渟清楚,高世儒也是心知肚明。 脚步声鏗然传来,数十名厂卫开路,先出现在眾人面前。 个个持刀,立於院內两旁。 魏忠贤缓缓踱步而来,身后跟著涂文辅。 只见魏忠贤身穿一件黑袍,袍子上纹著蟒纹,张牙舞爪盘踞周身。 这件颇有些僭越之意的衣裳,魏忠贤此前在京师常穿,毫不避忌。 但朱由校死而復生之后,魏忠贤再也没穿过蟒袍,穿衣都是按宦官品级的制式。 不过,此次出行江南,魏忠贤又把这些僭越的衣服翻了出来。 他不怕別人告状,因为他就算不穿这样的衣服,也一定有人告他的黑状。 魏忠贤要的是立威,要的是江南士绅知道,九千岁余威犹在,对付他们,仍像捏死苍蝇一样简单。 在朱由校面前,魏忠贤是忠实可驯的老狗,总是弓著身子,没半分气势。 但此时,在这江阴徐宅的小院里,魏忠贤一露面,眾人便摄於威压,心中惶恐。 老太监不怒自威,一双眼睛看向何人,那人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却听魏忠贤哈哈一笑,说道:“诸位,怎么不饮酒了?” 溪水仍在潺潺流动,但方才还在水面上漂浮的酒杯此刻都停在了原处。 唱曲弹琴的歌女,更是早就退在了一旁。 徐弘祖作了个揖,颤声道:“不知魏公公要来,小人有失远迎,请魏公公上座。” 魏忠贤没理会他,对著徐老夫人笑道:“咱家是来给徐太夫人祝寿的。” 徐老夫人耄耋之年,身子骨却甚是康健,精神矍鑠,语声洪亮,站起身来道: “老身何德何能,哪配得上九千岁来祝寿?” 魏忠贤从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卷《大明律》,说道:“老夫人务农经商多年,比本公还多活了二十岁,只怕年纪越大,记性越差,对这《大明律》,却是忘得一乾二净了。”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高世儒拍桌道:“魏忠贤!阉党气数已尽,你被皇上赶出了京城,还要来江南作威作福吗!” 魏忠贤斜睨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 高世儒道:“家父前左都御史高攀龙,天启六年,家父得罪了你和崔呈秀,辞官回乡,尔等又派锦衣卫前来无锡拘捕,不堪受辱,沉江自尽,是一代士林表率!” 高世儒言辞錚錚,一派自豪。 魏忠贤笑得弯下了腰。 “文辅,咱家头一回听见有人说自己老爹是士林表率的,也不知害臊!” 涂文辅也笑道:“儿子还道是谁,原来是高家的公子,此人蒙乾爹宽宥,上月才从詔狱被放了出来,刑余之人,却不知感恩悔改,实在可惜可恨。” 高世儒怒目圆睁,指著涂文辅喘气,却不知该说出何等豪言,显示出自己士林表率之子的气势。 魏忠贤眯著眼睛道:“是可恨。” 他招了招手,两名厂卫走到跟前。 “叉出去,此人是带罪之身,所犯之案仍需细查,哪有资格在这儿喝徐老夫人的寿酒?” 高世儒露出惧色,但仍大声道:“你敢!” 他见厂卫逼近,又骂了句:“魏阉!你安敢如此……” 魏忠贤冷哼了一声,淡淡道:“扇他耳光子,就在这儿扇,扇到嘴巴乾净了为止。” 厂卫三两下便制住了高世儒,给他嘴里塞了块破布,挥起小蒲扇般的大手,咣咣地扇了起来,越扇,声音越响。 顾与渟再也忍不住了,厉声喝道:“魏忠贤!你带著《大明律》来贺寿,却目无法纪,当眾打人,在你魏忠贤眼里,还有王法天理吗?” 比起高世儒,顾与渟的话,听上去更是鏗鏘有力。 议论之声顿起,有些自从魏忠贤现身后便一直不敢吭声的人,也大胆附和了几声。 魏忠贤皱了皱眉头,问涂文辅道:“文辅,这位又是哪冒出来的义士啊?” 他说这句时,把重音放在了“义士”二字上,听来格外讽刺。 涂文辅道:“这位来头更是不小,是顾宪成顾老夫子的公子。” 魏忠贤自然知道顾宪成是谁,和他斗了这许多年的东林党,正是顾宪成和高攀龙等人一手创建。 但魏忠贤故意轻蔑道:“那位正被打耳光的高家公子,老爹好歹还是个左都御史,这顾宪成,我记得辞官回乡时,只是个吏部的主事吧?” “乾爹记性极好,是吏部考功司主事。” 魏忠贤笑道:“一个六品官的儿子,自己也没有官身,在咱家面前聒噪些什么?来人,一併打他耳光!” 又是两名厂卫近前,顾与渟面色立马怂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刚硬:“魏忠贤,你无法无天!我要带著江南士子上京告御状!” 魏忠贤朗声问道: “尔等是头一回知道咱家无法无天的吗?” 魏忠贤环视四周,缓缓道: “太上皇说了,咱家是他养的狗,咱家来江南,是替太上皇他老人家咬人的,太上皇就是我大明的法,就是我大明的天,咱家是不是无法无天,只有太上皇说的算。” 顾与渟还欲多言,厂卫抡起刀鞘,啪啪两声脆响,顾与渟嘴角顿时见血。 他还想喊叫,却被一记肘击打在腹部,顿时弯下腰去,面色惨白如纸。 “拖出去。” 魏忠贤挥手道:“將这两个犯上作乱的士子,各打上二十板子,让他们长长记性。” 说完,魏忠贤嘆了口气道:“顾宪成高攀龙何等人杰,那是咱家欣赏的对手,这生出的儿子,却好生没用,实在可惜啊。” 高世儒和顾与渟被拖了出去,满座宾客,噤若寒蝉。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方才高谈阔论的名士们,此刻都低垂著头,无人敢与魏忠贤对视。 几个胆小的女眷已经嚇得瑟瑟发抖,手中的团扇掉落在地也不敢去捡。 魏忠贤当然知道顾宪成和高攀龙在江南士人中地位有多高,自己打了他们的儿子,会激起如何的滔天巨浪,但他还是打了,说打就打。 因为他是魏忠贤。 他早就是江南士人的公敌,多一桩暴行不多,少一件罪过不少。 徐老夫人拄著沉香木拐杖缓缓起身: “厂公今日是定要拿老身问罪了?” 魏忠贤拿著《大明律》道: “咱家请教老夫人,徐家六万亩良田,去岁纳税却仅有九千两,可是依的这《大明律》?” 第36章 第二件寿礼 徐老夫人面带笑意。 她示意管家取来一个紫檀木匣。 匣中取出一纸公文,纸色微黄,上有官印。 “天启四年,顾秉谦顾阁老亲笔批文在此。” 徐老夫人声音沉稳:“准我徐家优免田赋,是顾阁老亲自批的,如今顾阁老致仕后人在苏州,厂公大可以亲自去问。” 园中气氛顿时一松。 几个宾客交换眼色,嘴角泛起笑意。 谁人不知顾秉谦是魏忠贤头號心腹,天启年间朝中重臣,第一个依附於魏忠贤的,就是这顾秉谦。 徐老夫人拿出顾秉谦的批文,相当於是说,魏忠贤是亲自批准的徐家免税。 如此一来,魏忠贤前来寿宴捣乱要钱,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魏忠贤面色微变。 涂文辅立马凑上前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好啊,”魏忠贤忽然拍手大笑道:“好一个诗书传家,好一个守礼大族!” 他转向徐老夫人道: “税赋之事暂且不论。咱家要问,徐家蓄养私奴,擅杀良家女子,又当何罪?” 依《大明律》,没有官身的庶民农商,是不得蓄养私奴的。 但江南富庶,哪怕是小门小户,尚且多有蓄奴,何况徐家这等江阴豪门? 只不过,徐家数千私奴,尽数姓徐,对外只说是家人,从不言一个“奴”字。 这在江南本属寻常之事,从来都无人追问。 民不举官不究,何况,江南的官,本就和江南的民分属一家。 当然,这里的“民”,指的只是士绅富户,並非佃奴小工。 徐老夫人道:“厂公有所不知,我徐家只有家人,没有奴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丫鬟使婢,管事家丁,都是几代人一直在宅子里做活的,有的老人,我母子俩给了他田地让他自去耕种,却都念著我徐家的好,不愿离去。” 魏忠贤却转向徐弘祖道:“徐先生可知,府內昨日死了一个丫鬟?” 他又问涂文辅道:“叫什么名字来著?” “菱角。” 徐弘祖心中一震,克制住心下慌乱,沉声道:“菱角那丫鬟不知怎的,想不开寻了短见,在下得知后十分心痛,已让管家安排厚葬了。” “不知怎的?”涂文辅冷声道:“带玉娘上来!” …… 五日前,涂文辅刚起意要查徐家,便派了许多厂卫到了江阴详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突破口。 田税的事情没查到,却让厂卫撞见了徐弘祖的小妾玉娘偷人。 徐弘祖常年游山玩水在外,这玉娘二十出头,正青春年华,按捺不住心下文火,却和城中药铺里刘郎中搅在了一起。 每月有那么三五日,玉娘便找各种由头,去找刘郎中私会。 这一遭,却刚好遇上了厂卫盯梢,这厂卫见是风流之事,虽觉无聊,却不愿置之不理。 等到两人裹在大被之中同眠,厂卫听完了春言密语,这才闯进门去,绑了两人,把事情报给了涂文辅。 涂文辅也没太在意,只是给厂卫递了话。 厂卫告诉玉娘,若是能查到些许徐家田税上的缺漏,便將功抵罪,若是什么都查不出,就自求多福吧。 玉娘去帐房那边跑了不知几趟,担惊受怕,却也只是看了个一头雾水。 没成想,菱角被徐弘祖强做美人盂受辱,刚巧被她亲眼目睹。 寿宴这日清晨,玉娘听见菱角自尽,急匆匆偷跑出府,找到了那名厂卫,厂卫把这事稟报给了涂文辅,涂文辅立马心下有了计较。 …… 寿宴当场。 玉娘走出人群,跪在园中青石板上。 她不敢看徐弘祖,低著头把昨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细,说到徐弘祖提及陆老太公和美人盂之事,陆老太公见眾人看向自己,连连摆手,有些羞赧,却没注意,有几个老儒生望向他的眼神里,毫无鄙夷,满满艷羡。 玉娘说道徐弘祖命下人撕开菱角的嘴时,席间女客大多忍不住掩面,徐老夫人都皱起了眉头。 徐弘祖呵斥道:“玉娘,你这贱人,岂敢污衊於我!” 玉娘低头不语。 又有几个当日目睹此事的下人被厂卫带了上来,战战兢兢地证实了玉娘的话。 一个粗使婆子说亲眼看见菱角被徐弘祖撕烂了嘴,另一个小廝说菱角投井时他在远处看到,落水声传来,他已施救不急,心下格外悽惨。 魏忠贤问道:“井中可有尸身为证?” 涂文辅躬身道:“儿子已命人打捞了上来,就在后院。”他招了招手,几个厂卫便去后院抬人了。 魏忠贤转向徐老夫人,拱手道: “老夫人,这三十卷《大明律》是咱家送你的第一件寿礼,这小丫鬟菱角的尸身,就是咱家送你的第二份寿礼了。” 魏忠贤乾笑了几声,又道:“礼轻,但情意极重。” 徐老夫人身子晃了晃,强作镇定道: “这菱角是我徐家的家人,我儿无礼,轻薄了菱角,是他不该,但菱角是自己寻了短见,却不是我徐家加害於她……” 魏忠贤没等她说完,便骂道:“气迷心的老猪狗!咱家以为自己过去就够无法无天了,没想到这江南大户,才是真的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徐老夫人见魏忠贤辱骂於她,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地,拄稳了拐杖,身旁侍女搀扶著,才勉强站立。 涂文辅又凑近低语了几句,魏忠贤眼前一亮道:“带他们上来。” 一对农家夫妻被厂卫拥著进了小院,刚好撞见菱角的尸身从后院被抬了过来,那对夫妻一怔,扑向菱角,霎那间便嚎啕不止,痛哭之声,响彻徐宅。 魏忠贤嘆了口气,涂文辅想直接问话,魏忠贤做了个手势,让他稍待。 又过了一会儿,魏忠贤才开口道:“你二人是这菱角的爹娘?” “回大人的话,这苦命的丫头不叫菱角,她是小人的女儿秀娥,小人佃了徐家的地,去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子,徐家便强抢了小女抵债……” 管家厉声喝止:“胡说!明明是你自愿卖女!” 魏忠贤瞪了他一眼,隨即给了身边厂卫一个眼神,那管家立时被叉了出去,传出惨叫声连连。 涂文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当眾撕碎:“经咱家查验,这菱角的卖身契,是徐家偽造的。” 徐弘祖终於忍不住道:“魏公公,你仗势……仗势欺人!” 魏忠贤笑道:“咱家向来仗势欺人。” 魏忠贤又对徐老夫人道:“咱家今日来,原是为了税赋之事。不过既然这徐弘祖犯下人命官司,那就按律办事。“ 他转向满园宾客: “诸位都是读书人,想必熟读《大明律》,这徐弘祖逼死民女,该当何罪?” 鸦雀无声。 “带走!”魏忠贤一挥手。 锦衣卫押著徐弘祖往外走。经过玉娘身边时,徐弘祖突然挣脱束缚,一把掐住玉娘的脖子。 玉娘被他掐得面色发紫,拼命挣扎。两个锦衣卫上前,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徐弘祖拉开。 徐老夫人看著儿子被带走,终於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院中顿时乱作一团,宾客们纷纷起身,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且慢。” 魏忠贤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价值连城的寿礼上,对涂文辅道: “文辅,礼物全部带走,田產尽数充公。” “儿子明白。” 第37章 一根针,一杯酒 徐弘祖,號霞客?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从江南发来的急信,又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名字。 前世他囫圇吞枣地读过《徐霞客游记》,便对徐霞客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徐霞客除了对名山大川的特徵风貌都有详细描绘,对自己的旅行日常也毫不讳言。 儘管,他的很多日常,基本上可以和黑料划等號。 比如登山时强逼民夫抬轿,结果当地的青壮年跑掉了,他就找来妇女儿童给他当劳役,有时候,甚至连老人残疾人都不放过。 提到强迫老人给他干活的时候,徐霞客洋洋自得,说自己是怎么做到让老人不得不服从的呢?很简单,老人怕他用鞭子打自己的儿孙,最绝的是,老人的儿子还是个瘸子。 这都是徐霞客自己写在书里的。 当然,徐霞客多半並不会觉得这些事儿都什么大不了。 几百年后,也一定会有人在看到徐霞客这些事跡时说一句“歷史局限性”来为他辩解。 朱由校不同意。 古人的確有尊卑贵贱之分,剥削与被剥削那点事儿,数千年不变。 朱由校自己身为太上皇,高高在上,非要扯什么人人平等,那更是双標。 但他始终认为,不为非作歹,不欺凌弱小,是为人的底线。 任何朝代,皆是如此。 王子杀人,大多数时候確实不会与庶民同罪。 但这不意味著,当了王子就可以隨心所欲地杀人,还可以用一句“歷史局限性”取得豁免权。 得知第一个撞在魏忠贤刀口上的江南大地主,竟然是徐霞客,朱由校觉得,十分合理。 魏忠贤的信里,也写了自己在寿宴上掌摑高家子棒打顾家郎的事情。 看到此处,朱由校虽然暗叫“打得好”,却也不由得眉头皱起。 该来的,总会来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 徐弘祖被魏忠贤扔到江阴县的大牢里,已有五日。 魏忠贤住在县衙后院,这五日没一天安生过。 全江南的生员士子仿佛都不用读书了,一拨一拨的,轮流包围著江阴县衙,他们扯著白底黑子的大布,上书八个大字: 魏阉巨恶,祸国殃民。 “乾爹,要抓上几个打板子吗?”涂文辅一边给魏忠贤按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了,打不完的,咱们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便是,別掉进了有心人给咱们设的陷阱。”魏忠贤没睁眼。 “是,徐家那老虔婆醒来了。听回稟,徐宅派了许多家丁出门送信,都被咱们的人扣下了。” “都是送给谁的?”魏忠贤还没睁眼。 “儿子看了,是那老虔婆亲笔所书,一封给苏州顾秉谦,一封给京师韩爌,一封给松江董其昌,还有一封,是送到南京的,署名是魏国公府。” 魏忠贤睁眼起身道:“扣下做什么?都让送出去。” 涂文辅迟疑道:“这……”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魏忠贤道:“咱家动这江阴徐氏,本就是要打草惊蛇。徐氏是豪绅,却不是高族,说句难听的,这就是只肥羊,咱家不帮太上皇给他吞了,迟早也会被那些真正的高门大户盯上。” 涂文辅点头称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魏忠贤哈哈一笑道:“你这小子,读了几本书还文縐縐的。韩爌这些朝臣,得让陛下自己去办,松江的董其昌,有官身,咱家得自己去会,魏国公世代勛贵,也不是好对付的,倒是那顾秉谦……” 说到顾秉谦,魏忠贤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说道: “好一个顾秉谦啊!这老货,欺上瞒下,明面上当著咱家的狗,背地里却与东林党那些人纠缠不清,让我给江南大族免税减税,差点让太上皇为此要了咱家老命!” 当初顾秉谦以七十高龄毛遂自荐於魏忠贤门下,饶是魏忠贤从不以品德论英雄,心里都对这顾秉谦有几分嫌弃。但他还是重用了顾秉谦。 一是这顾秉谦確实好用。年纪大,在朝中的关係也就深,为阉党开枝散叶,是一把好手。 二则更为重要。顾秉谦是苏州崑山人氏,諂媚於魏忠贤之前,是江南士林中数得上號的名流重臣,他虽然从来不被东林中人当做同党,但和顾宪成高攀龙他们,顾秉谦多少有些交情。 说白了,顾秉谦当了阉党,自然会有许多江南士人依附於他,也成为阉党。 这是会动摇东林党基本盘的。 魏忠贤始终对顾秉谦留著一手,从未把他当成真正的心腹。 越是卑劣无耻之人,越不可能做到绝对忠诚。 但他还是落入了顾秉谦的圈套。 顾秉谦告诉他,江南大族通过自己,给魏忠贤送了重金,魏忠贤只需要给江南免了赋税。 於私,有银子收,何乐而不为?於公,这是帮百姓谋福祉,是天大的善举,是当地要盖无数座生祠来感激九千岁的。 魏忠贤当日思索了良久,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便免了江南不少地方的杂项税。 也是因此,天启初年在江南能收到的税银,到了天启末,便只能收到最多三分之一了。 徐家的田税,大概也是那时候顾秉谦在中间搞的把戏。 如今,魏忠贤才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看似寡廉鲜耻的顾秉谦,其实是东林党插在魏忠贤身边最深的一根针! 这根针,做成了东林清流想做却不好意思去做的事情。 这根针,让魏忠贤这个阉党领袖帝党忠犬,却无意中给东林党背后的江南豪绅,大开了方便之门。 当然,做过针的人都知道,针是藏不住的,藏得再久,也有刺穿露面的一天。 暴露之时,便是断针之日。 “文辅,派几个得力的人,去崑山一趟,给那老货送杯毒酒吧。” “会不会有点儿便宜了他?” “咱家恨他厌他,但老实说,还有几分佩服於他。” …… 崑山,顾府。 白须白髮的顾秉谦,身著清袍,端坐在官帽椅中,地上跪著的是儿子顾台砥,四十多岁了,却哭泣不止。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哭什么?人都有一死,为父年近八十,活了七十多岁,早该去见孔孟了,徐家被抄了,为父的事情,魏阉肯定想通了。 为父不想死在东厂的番子们手里。” 顾秉谦神色肃穆,与几千年在朝中依附於魏忠贤时的无耻样貌,判若两人。 “爹,儿子只恨,天下无人知晓您的苦心孤诣,只道您是阉党佞臣。” “罢了,不管是不是苦心孤诣,为父造的孽,都够深了。杨涟曾与我交好,可请旨杀他们的摺子,是为父亲自写的,为父遗臭万年,是应当应分。” 顾秉谦喝了口酒道: “但我保住了江南士人的根基,只要皇上……如今是太上皇了,只要太上皇和魏忠贤的手伸不到江南,只要朝中始终遍布江南士人,不管这天下是姓朱还是姓刘姓李,我们姓顾的,姓钱的,姓陆的,就始终有书读,有地种,有官做。” 顾台砥磕头道:“儿子记下了。” 顾秉谦又满饮一口,大笑三声,说道:“哪有什么阉党东林党,都是別人手里的刀和笔罢了。” 言毕,从椅子上滑落。 顾台砥抹了抹眼泪,探了父亲鼻息,喊来下人,换上了准备好的孝袍。 第38章 西北练兵,江南请命 已是子时,徐宅之中,灯火通明。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是我徐家,明日就是陆家、华家、董家、屠家了。” 徐老夫人坐在前厅主位,神情憔悴,本就是八十岁的老人了,却仿佛比起前几日,又老了十岁,但一双眸子却仍极有神采,说起话来,也是字字鏗鏘。 两旁客座,分別是江南几大豪族的代表和朝中钱龙锡、钱谦益等人的族中兄弟。 这其中,也包括了脸颊尚且肿得老高的顾与渟和高世儒。 顾与渟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但还是第一个响应: “老夫人说……说得不戳,不错,我江南士人,必须勠力同心,一同请命,杀一杀魏阉的囂张气焰。” 钱谦益的族叔钱世熙道: “我等可串连数百名江南士子,上京请愿,去敲那登闻鼓,我倒要看看,皇上是拿下那魏璫以平眾怒,还是要杀尽了天下读书种子,让大明从此无人可以做官!” 此言一出,满座群情激昂,皆称上策。 徐老夫人站起身来,咬牙道: “钱先生此言甚是。老身便豁出了性命,与钱先生和各位一同上京,有我这八旬老嫗挡在前头,我看那东厂的番子敢不敢冒著天下人的骂声要了我的性命?” 钱世熙面露难色,但事已至此,只能应承下来。 他心道:“我只是提个建议,又没说自己要去。” …… 京师,讲武大学堂,演兵场。 江南大族忙著上京告魏忠贤的黑状时,朱由校则十日里有七八日都待在讲武大学堂。 时日久了,学生们对这位太上皇总教习虽仍恭敬,却不再畏惧,甚至有几分亲近。 朱由校问话,吴三桂等人从一开始的畏畏缩缩不敢多言,也变得敢於侃侃而谈,畅论天下。 这一日,骑兵科练的是楔形阵法。 楔型阵,又称猪嘴阵。 其特点在於,进攻方通常以最精锐的骑兵作为先锋,隨后每列人数逐渐递增,形成三角形进攻態势,冲入敌方阵地。 此阵古已有之,东西方无数名將都曾用过,但延续至明末,依然是后金骑兵和大明关寧铁骑最常用的战法之一。 无他,简明有效而已。 上午的训练,朱由校一直坐在点將台旁观,待到午膳时分,他叫刘若愚吩咐了曹文詔,让曹文詔带著吴三桂与他一齐用膳,还叮嘱曹文詔,让他再带上个勤勉用功的学生一起,曹文詔自然而然地便喊来了化名为“杨御芳”的李自成。 朱由校坐在上首,曹文詔坐在下位,一边用膳,朱由校一边说道: “朕开设这讲武大学堂,是为了练將,练將的同时,朕也准备著手练兵。” 朱由校没说半句废话,曹文詔答得也直接利落:“臣等愿听陛下驱使。” 朱由校笑道:“让你曹文詔在这儿当个教书先生,確实是屈才了。” 曹文詔乾笑了两声,不知如何回答。 他是个直爽性子的人,哪怕是面对太上皇,也说不来客套话。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朱由校说道:“曹將军觉得,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何处之人,最宜练兵?” 曹文詔略作思索,看了李自成一眼说道:“臣以为,大明九边,榆林镇兵將,最为能战,杨御芳去过榆林,他最清楚。” 李自成陕北口音极重,別人问到,他只能说自己在榆林镇延绥镇待过多年,好在甘州和陕北口音有相似之处,勉强搪塞,倒也能矇混过关。 见曹文詔如此说,李自成对朱由校道:“皇爷,曹將军说得不错,榆林地处九边,常受蒙古韃子劫掠,故而民风剽悍,老弱妇孺尚且能战。” 朱由校点点头,笑道:“朕想到的,也的確是陕北。” 刘若愚递过丝绢,朱由校擦了擦嘴道:“西北大旱,陕北流民四起,若是派重臣大將去陕北招募乡勇,练出一支骑兵精锐,给他们吃粮发餉,不但民变可解,將来开赴辽东,便可与关寧铁骑一同与建奴作战。” 曹文詔心中激动,拍手道:“臣愿往榆林。” 朱由校肃然道:“曹文詔听命。” 曹文詔立马跪下。 “朕封你为陕北团练镇总兵,协理陕北练兵事宜,去了陕北,你是军事主官,如何练兵,细节上你来负责。 但地方上的诸多事宜,还有大方向上的决策,朕需要你听一个人的安排。” 曹文詔磕头称是。他明白,以文制武,是大明国策,他一介武夫,此去陕北,有人制衡,也属合理。 朱由校笑道:“你放心,不是宦官监军,朕也不会让不知兵的酸腐文人去给你添乱,朕请的这位,不但知兵,更懂得大方略,是位真正的人杰。” “敢问皇爷,此人是谁?” 曹文詔想到了老上司袁崇焕,想到了军机处那位更老的老上司孙承宗,但又觉得,以这二位的官衔和职务,去陕北练兵,多少也不太合適。 “此人叫孙传庭。如今赋閒在家,朕前几日派人去代州请他了,想来,也快到京师了。” 曹文詔没听说过孙传庭的名字。 朱由校却始终记得那句话: “传庭死,而明亡矣。” …… 朱由校忙碌於练兵练將,崇禎则看著铺天盖地的奏摺上书,有些疲於应对。 全都是参劾魏忠贤的摺子。 崇禎问王承恩道:“王伴伴,皇兄只说让朕自己处理,可朕又不能依著自己的想法拿下那魏忠贤,这眼看魏忠贤在江南闹得民怨沸腾,朝野震撼,这可如何是好?” 王承恩恭敬地道:“老奴听说,魏忠贤在江南扣下的那位徐弘祖,虽是名士,却是实实在在地犯了重罪的。” “朕看这些摺子里写的是,魏忠贤陷害清流,给徐弘祖隨便扣了罪名,为的是抄没徐弘祖的家產田產。” 王承恩看了崇禎一眼,问道:“陛下,老奴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承恩道:“不管这徐弘祖是否真的有罪,魏忠贤抄没的银子和田產,都是充了內帑的。这內帑,是陛下和太上皇的內帑。” 崇禎心中一凛,隨即笑道:“朕身边要没你这么个忠诚聪敏的奴才,险些就著了韩爌他们的道儿。”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王承恩乾笑两声道:“老奴只知道,陛下和太上皇就是这大明的法,是大明的天,既然魏忠贤是给陛下和太上皇办事,再无法无天,都是严守法度,都是谨遵天条。” 崇禎想明白之后,心情大悦,说道:“那你们司礼监看著处置吧,阁臣上的摺子,全都留中,朕要去讲武大学堂瞧瞧。” 王承恩舒了口气,道:“奴才知道了。” …… 几日后,正阳门外。 徐老夫人身形瘦弱,步履蹣跚,穿一身粗麻单衣,白髮散乱。 她双手高高举著一份用血写就的状纸,五指还留著暗红色的血痕。 在她身后,是几十位摘了官帽的江南籍贯文臣。 再后面,是上百名从苏锡等地和徐老夫人一起进京的士子生员。 第39章 请诛魏璫,以安天下 徐老夫人领著一群人跪在宫门外时,崇禎不在紫禁城,而在西苑。 皇帝也用“避”字诀。 崇禎到了西苑之后,便发了半天的牢骚,朱由校一边听一边做自己的木工活儿,也没不耐烦,只问了一句话: “领头的是谁?” 崇禎愣了下道:“是那江阴徐弘祖的八旬老母啊。” “朕问的是那群摘了乌纱帽凑热闹的江南文臣,领头的是谁?” 崇禎看了眼王承恩,王承恩躬身道:“回皇爷,领头的是詹事府的右庶子姚希孟。” 名字很陌生,连这个官职,朱由校都没太深印象。 “右庶子是几品?” 王承恩回道:“从四品。” “其他人呢?还是四品以上的吗?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吧?” “皇爷明鑑,没有四品以上的官员了,大多是六七品的江南籍官员。” 朱由校对崇禎笑道:“朕还以为会是韩爌他们中的谁亲自领头呢。” 崇禎却没笑,他还是有些犯愁:“皇兄,这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带著一群文官,身后还跟著一眾从江南跟著跑来的生员,我看著,真有些犯怵。” 在兄长面前,崇禎往往会忘了称朕,仍以“我”自称。 说话间,朱由校已经雕好了一个黄梨的小葫芦,交到崇禎手上道: “五弟,看看你皇兄的手艺可有精进?这阵子忙著讲武大学堂的事儿,都没工夫捣鼓这些玩意儿。” 朱由校起死復生之后,崇禎常觉得兄长变得陌生。 但每次来西苑,朱由校都会给崇禎雕一件小木器。 仍和从前一模一样。 崇禎接过小葫芦,也觉得温润细腻,甚是可爱,说道: “皇兄治国治军,木艺骑射,都是几百年难遇的天才。” 这一句,倒是诚意之言。 近一个多月以来,崇禎跟著朱由校一起筹办京师讲武大学堂,对朱由校的一言一行见得多了,心中对兄长的敬仰,是与日俱增,逐渐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天启七年之前,崇禎对朱由校是爱而不敬。 亲近归亲近,忠心归忠心,但他打心眼里会觉得兄长宠信魏忠贤是昏聵之行,身居皇位却眼看著大明江河日下而放任自流,整日以木艺自娱。 但如今,崇禎对兄长心里多了敬意,看著朱由校做的木工活儿,都觉得更顺眼了。 崇禎把玩著小葫芦,坐在榻上喝了杯热茶,却见朱由校从罗汉床起身道: “五弟,你今日午膳就待在西苑,朕让你那皇嫂做些可口的小菜,好生款待於你。朕就不陪你了。” 崇禎刚要答应,听到朱由校最后这一句,一怔,问道:“皇兄要去何处?” 朱由校拍了拍崇禎的肩膀道笑道: “你躲在了朕这西苑,朕不得替自家兄弟平了家门口的烦心事儿吗?” 崇禎像个少年般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容。 朱由校吩咐刘若愚道:“到讲武大学堂喊吴三桂来,让他带上些学生一起到正阳门外候命。”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说完,朱由校又对崇禎说道:“记著,你不必露面,脏手的事儿朕来做,朕做完了,再由你来下旨安抚那些只会哭唧唧的文人。” 崇禎霎时间明白了些什么。 似乎,当初皇兄起死回生之时,“太祖皇帝”所做的安排,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 正阳门外。 “贱妇江阴徐门王氏,状告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太监魏忠贤,构陷无辜,罗织罪名!纵容厂卫,祸乱江南,草菅人命,意图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京师处於北地,一入九月,天立马便凉了下来。 秋风萧瑟,吹在她单薄的身子上,单衣飘起,愈显得淒凉。 在围观人群看来,徐老夫人在喊著些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八旬老嫗,跪在皇城正门之外,白髮凌乱,还手捧著血书高声振臂疾呼。 她身后那数十名把乌纱帽放在一旁的文官,更是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般的壮烈赴死之感。 上百名的江南生员,千里赴京,一路上没半日停歇,如今跪在此处,更是个个面有风霜一色,但眉宇间正气凛然,让市井中的小童看了,都不敢直视。 议论声、惊嘆声、咒骂声、唏嘘声,顿时不绝於耳。 舆论是最容易被操控的。 甚至很多时候,都不需要去操控,只需要摆出足够吸睛的场景,舆论就会跟著你塑造出的风向去走。 一时间,眾人纷纷对徐老夫人报以同情,嘈杂之声似乎在衝击著巍峨的宫墙。 他们並不知道徐老夫人是何许人也。 更不知道徐老夫人那位被魏忠贤抓进大牢的儿子犯了什么罪。 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个投井的丫鬟菱角,生前受到了何等屈辱。 姚希孟等人听到有百姓附和,更是精神一振,纷纷以头抢地,如排练过一般朗声齐呼: “臣等泣血恳请陛下圣察,请诛魏璫,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清除阉党,肃清朝纲,还我大明朗朗乾坤!” 只见那些江南生员手里个个拿著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魏忠贤和阉党在过去几年里干过的罪行。 有真有假。 总之是罪孽滔天,罄竹难书。 凡遇过路之人,生员们就把罪状一条条念给对方去听。 耐心听完的不多,大多是听了个开头便摆手而去,还有没等生员开口就一把推开,甚至开口便骂的。 但有些好事者,听了两句,便也义愤填膺地加入了人群之中。 一两个时辰过去,人群愈发庞大,正阳门外,被堵得水泄不通。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就站在正阳门后,身边几个穿著飞鱼服的千户,急得团团转,不停请示骆思恭问是否需要有所行动,骆思恭只说不急。 忽的,马蹄声响起。 一队骑兵扬尘而来。 马上之人,都是二十岁左右年纪,全都身穿新衣新甲,一身緋红,锦衣卫们看到来人这身行头,一脸的艷羡之色。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这是京师讲武大学堂的学生。 他们是大明军中翘楚,是名副其实的天子门生。 领头之人身材魁梧,年纪虽轻,眼神锐利,面带沉稳之色,正是吴三桂。 李自成王朴曹变蛟等人,跟在吴三桂后头,一眾大汉下了马来,鹰扬虎视,气势非凡,全都站在了宫门之前。 他们像是一道铜墙铁壁,霎时间,便將宫禁威严与市井嘈杂隔开。 徐老夫人的哭喊声,一眾文臣的高呼声,都为之一滯。 第40章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崇禎把玩著小葫芦,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正阳门外。 “皇兄当真能处置妥当么?那白髮老嫗跪地泣血,身后又是一眾连官都不要了的江南臣子,还有那些千里赴京的生员。” “陛下宽心。” 王承恩宽慰道:“太上皇既然亲往,必有万全之策。” 崇禎嘆了口气道: “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多半是雷霆手段。 皇兄这是把千斤重担压在了自己肩上,好让朕能当个贤明的仁君。 可这悠悠眾口,这史笔如刀……” 王承恩沉默片刻道:“太上皇和陛下,都是为了大明。” …… 正阳门外,吴三桂等人站定之后,又过了一炷香,马蹄声再次传来。 徐老夫人的哭喊声低沉了下来,姚希孟等人的慷慨陈词也霎时止住。 围观百姓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纷纷从高声议论改为了小声嘀咕。 十多名锦衣卫簇拥著朱由校跃马而来。 仪仗简素,却有皇家威严。 朱由校没像平时一样只穿著件道袍或是窄袖戎衣,而是正儿八经地戴了乌纱翼善冠,披了明黄色的圆领龙袍。 他刚一下马,骆思恭便上前参拜,只见吴三桂等人一齐跪下,声震宫门: “参见太上皇!” 围观群眾听到这句,也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 徐老夫人把头磕出了血,嗓子哑著喊道: “民妇请太上皇做主!魏忠贤仗势欺人,祸乱江南,鱼肉乡绅,欺上凌下,这是仗著皇爷的宠信,无法无天,要毁了皇爷的名声啊!” 朱由校好好端详了片刻眼前的老人。 他下意识地想把对方扶起来,但忍住了。 尊老爱幼,在他这个穿越者心里,是本分。 但不意味著他会忘了此时此刻的身份。 更何况,有一种老人,叫老了的坏人。 徐老夫人年高却不德劭,只知道护著自家的田產和儿子,在这皇城大门之外煽动百姓闹事,自然属於老了的坏人。 朱由校语气平和:“老人家,你在此泣血叩闕,说你儿子徐弘祖蒙受奇冤,说魏忠贤构陷好人。好,朕倒要和你理论理论这冤屈,说一说何为好人。” 徐老夫人抬头看了朱由校一眼,神色悽然。 她已经知道自己输了。 她以为太上皇和皇帝都年轻,只是受了魏忠贤的蛊惑。 但如今看来,这位太上皇,才是魏忠贤的主心骨。 这位太上皇,显然不怕什么所谓的民怨沸腾,不怕朝野议论。 “朕问你,你江阴徐家,良田千顷,庄园连绵,蓄奴数千……”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又生起一阵低声议论。 有见识的京师百姓知道,就算是世代勛贵如英国公和成国公府,都绝没有数千奴僕之多。 “按《大明律》,官绅税赋优免,皆有定数。你徐家上下,有官身者几人?有功名者几人?按制可优免田亩几何?而你徐家实际占有的田亩,又是几何? 需不需要朕此刻便传令户部,將洪武年间制定的鱼鳞图册、万历年间核定的黄册,与你徐家那本绝不敢示人的私帐,就在这正阳门外,一亩一亩,一厘一厘,当眾核对清楚?” 徐老夫人一言不发。 这税赋之事,在魏忠贤面前,她能拿顾秉谦来搪塞,在太上皇面前,她却无话可说。 那是人家朱家兄弟的钱。 “皇爷!” 徐老夫人想把话题拉回小处:“税赋之事,纵有纠葛,亦与吾儿弘祖被构陷下狱之冤情无干!吾儿乃名士,素有清望……” “无干?”朱由校打断了她。 “你徐家富甲一方,却对家中奴僕,更是视若草芥,生杀予夺!那个投井的丫鬟,朕听魏忠贤信里说了,是叫菱角对吗?” 徐老夫人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大明太上皇,却记得一个小丫鬟的名字。 还是个远在千里之外已经投井而死的小丫鬟。 徐老夫人一怔,下意识道:“不过是个丫鬟……” 朱由校大怒道:“什么叫不过是个丫鬟?你是不是觉得,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婢,死了便死了,赔她父母几两银子便是? 那朕也可以视你如同草芥,想杀便杀了,又何必到此处听你多言?” 徐老夫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朱由校缓缓道: “你儿子徐弘祖对丫鬟百般欺辱,逼得人家投了井,可有此事?” 徐老夫人不觉得朱由校会在意这些事。 就像徐弘祖和徐老夫人到头来都不觉得逼死了菱角算得上是多大的事。 他们只觉得,是魏忠贤要拿江南士绅开刀,进京把事情闹大了,逼得皇帝惩处了魏忠贤,就万事大吉。 但朱由校觉得,这件事很简单,就是一条丫鬟的命那么简单。 但简单,不意味著轻如鸿毛。 反而重於泰山。 一条人命,当然重於泰山。 朱由校见徐老夫人不再多言,瞪了眼群臣里领头的右庶子姚希孟,却没对他开口。 而是先转向了那些从江南一路奔波而来的生员。 “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是让你们在这里聚眾滋事,要挟君王! 辽东建奴,铁蹄践踏我山河,屠戮我百姓,边关將士枕戈待旦,你们若真有一身胆气,为何不去买一匹战马,寻一把利刃,到那辽东风雪之地,与建奴真刀真枪地搏杀? 那才是好男儿!那才是真豪杰!蹲在这皇城根下,听人唆使,非议朝政,除了能博取些许虚名,扰乱朝纲,於国於民,有何益处?” 朱由校气势磅礴,生员中许多人听了,立时便觉得羞愧难当。 他们怀著一腔热血,想著进京便能为惩处魏阉出一份力,没想到,太上皇一番话,如一顿鞭子,实实在在地抽在了他们脸上。 朱由校语气变得宽和,说道: “朕念你们年少无知,回乡去吧,好好想想朕的问题,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朱由校这才把目光转向那群將乌纱帽放在身旁的江南籍京官,语气严厉: “还有你们!尔等今日在此,口口声声为国为民,以清流自居,以气节自詡,那朕倒要问问你们! 你们背后的家族,在江南,在苏松无锡等地,利用了多少手段,將多少本应纳粮的田亩,隱匿在奴僕、佃户、族亲名下,逃避了朝廷正赋? 你们的族人家人用你们为官的特权,庇护家族商號,偷漏了多少商税?” 群臣噤若寒蝉。 “尔等可知,你们江南的家里,少交一分税银,九边重镇的將士就可能少领一分餉银,他们就得饿著肚子在寒风中为你们守卫国门!更別说西北的灾民,他们在等朕派人去送賑济的粥米,等不到,就要易子而食! 尔等今日竟还在此表演所谓『风骨』,何其可笑!何其可怜!” “来人!”朱由校大声喝道。 骆思恭带著几个锦衣卫迅速上前,朱由校拦住了骆思恭,对吴三桂道:“你们来替朕教训朕的臣子。” 朱由校的目的简单而粗暴。 他要让这些未来將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的军中大將,和这些江南文臣之间打上一个不好解的死结。 大明军队,必须得紧紧攥在他手里。 不管是东林党还是什么別的党,都別想染指其中。 “末將在!” 吴三桂踏步而出,声若雷霆。 “將带头闹事的右庶子姚希孟,给朕拿下。 剥去官服,就在这正阳门外,杖责四十,以儆效尤!其余摘帽官员,廷杖二十。” 朱由校看著姚希孟等人冷冷道: “尔等既然不喜欢戴这大明的官帽,以后也都不用再戴了。” 第41章 大棒 姚希孟闭目深吸了口气。 杖责四十,和斩首也没多大分別了。 大明朝的廷杖,是有猫腻的。 锦衣卫得令行刑,常会接到密语。 分两种,“用心打”和“著实打”。 用心打,顾名思义,是打板子上要用上几分心思,施杖者用了心,受杖者才有机会留下一条命。 这种情况,要么是皇帝本身就不想对受杖者下狠手,要么是受杖者財大气粗,知道难逃一劫,早早地买通了皇帝身边的宦官和锦衣卫。 著实打,就是卖力打,不光要打出个皮开肉绽,还得打出个筋骨全断。 要知道,廷杖用的木棍,可不是寻常木棍。 那是包了铁皮,铁皮上还有倒鉤的木棍。 拿著这玩意儿往人身上扎扎实实地招呼几十下,轻则残废拄拐,重则和阎罗王会面。 朱由校吩咐让吴三桂他们来打,本意是让讲武大学堂的学生们和文管之间打上一个死结,但姚希孟他们此时想不到这一层。 姚希孟想到的是,这些年轻力壮的军汉,有上阵杀敌的歷练,却没有打板子的经验,下手自然不知轻重,或者说,是只知重而不知轻。 他即將承受的显然是“著实打”,还可能比一般意义上的“著实打”还重上几分。 二十杖,身子骨强健的多半还能活命,四十杖,就只能让家人准备棺材了。 但这姚希孟倒还算是一条硬汉。 明知將死,姚希孟也不喊冤不求饶,惊惧不安的神色转瞬消失,朗声道: “臣姚希孟谢太上皇陛下。” 说完,脸上还露出得意之色。 朱由校摇摇头,轻笑一声道: “別给朕来这一套,朕最烦的就是沽名钓誉之辈,朕打你,不是要成全你,就是单单纯纯地要打你,打你不分是非,打你听人唆摆。” 姚希孟被朱由校看穿了心思,也不再多言。 骆思恭吩咐锦衣卫给吴三桂等人递了栗木大棍,吴三桂和王朴他们见过此物,不以为意,李自成拿到手里,看著木棍身上包著的铁皮和倒刺,深吸了一口凉气。 李自成不由得心想,他冒名顶替的事情如果东窗事发,那被打上几十杖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但转念一想,东窗事发,能逃则逃,逃不了无非一刀而已。 想到此处时,锦衣卫已经把官员们按在了地上脱去了官服,李自成拿起大棒,狠狠地挥了下去。 李自成打的正是姚希孟。 第一杖的声音沉闷而结实,正落在姚希孟臀腿的交界之处。 姚希孟身子一僵,而后一缩。 剧痛和强烈的麻木感同时袭来,姚希孟想强忍住,保有一丝读书人的尊严,却还是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但他真的很硬气。 嚎了一嗓子,便忍住了一声不吭。 李自成有些好奇,心道:“是额打得不够重吗?” 他提气咬牙,第二杖、第三杖接连落下,一杖的力气强过一杖。 打到第七杖,姚希孟终於忍不住再度惨叫出声。 渐渐的,姚希孟疼得有些晕眩了。 起初,他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何为皮开肉绽,打到十几杖,他觉得,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屁股了。 姚希孟想起自己寒窗苦读,想起金榜题名,想起在翰林院与同僚诗文唱和的风流岁月……他试图挣扎,但身子被死死按住,半分动弹不得。 其实,就算没有锦衣卫按著他,他也没力气再动了。 打了二十五六杖时,李自成看到周围其他同学已经行刑结束,听到眾官员嚎叫之声比方才低沉了不少,略顿了一下。 他探了探姚希孟的鼻息,似有似无,若游丝一般。 朱由校沉静的声音传来:“继续打,打够四十杖。” 朱由校当然有同情心,他看到姚希孟被打得不成人形,也於心不忍。 但四十杖的命令是他下的,他就得让李自成遵守。 他是大明太上皇。 他说过的话,不能更改。 他既然要惩戒这些江南籍的官员,就得下狠手,就得拿姚希孟这个所谓的“领头人”做“表率”。 李自成挥舞著木棍继续行刑,打的时候,他想到了幼时欺负自己的地主乡绅,想到了路过驛站时抽过他一鞭子的七品京官,打得愈发起劲了。 没几下,姚希孟就断了气。 围观的生员和百姓,看到此情此景,大多面如土色,有几个胆小的,几度腿软,差点要站立不住。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何为皇权。 如果说太上皇的慷慨之言,只是让他们觉得心中羞愧,此时面对姚希孟稀烂的屁股,他们则打心眼里明白了一件事: 跟谁对著干,都不能和老朱家兄弟对著干。 其实,这件事他们从出生时就该明白。 只是被百年来大明文官的得势迷昏了头罢了。 徐老夫人则早已瘫软在地,默不作声。 她知道,自己这次上京告御状,不是错招,而是天大的蠢招。 不但救不回儿子的性命,连徐家用了百余年积攒下的產业,都將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方才的廷杖,不仅打在姚希孟等人的身上,更打在所有江南士绅的心头。 …… 一日之间,太上皇正阳门外廷杖江南文官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坊间甚至流传,说太上皇亲自拿著棍棒打了八旬老嫗几十杖,简直是魔星降世,杀神下凡。 入夜,韩爌府中,內阁首辅韩爌、大学士钱龙锡、礼部侍郎钱谦益相对而坐。 这回,他们没唤来美姬相伴。 钱龙锡怒道: “当眾廷杖,羞辱士大夫,这……这简直是斯文扫地!国朝二百年,何曾有过如此酷烈之事!” 钱谦益想回一句“有的”,强忍住了。 他知道,姚希孟和钱龙锡私交甚好。 他更知道,姚希孟此次带头隨徐老夫人闹事,正是听了钱龙锡的安排。 钱谦益面色阴沉道: “太上皇態度之强硬,出乎意料。看来,魏忠贤圣眷未衰啊。” 钱谦益本想著,如果彻底斗倒了魏忠贤,黄立极和李標也得从內阁黯然出场,那他就有机会更进一步入阁了。 韩爌年高,以钱谦益在东林党內的名望,只要入阁,假以时日,必为元辅。 韩爌缓缓道: “太上皇此举,意在立威。 然而,魏忠贤祸国殃民,结党营私,此獠不除,国无寧日!” 钱龙锡接口道:“明日早朝,我等当继续上疏弹劾!太上皇决意回护魏阉,难道皇上也是非不分? 老夫便以首辅之身,联络六部堂官,若是皇上也要包庇魏阉,非要致天下士绅於死地,老夫要让这六部公务,都难以为继!” 钱龙锡和钱谦益闻言,都心中一凛。 韩爌这是要破釜沉舟,將整个文官系统与皇权和阉党推向彻底的对立面。 第42章 甜枣 文华殿,常朝。 百官山呼万岁之后,韩爌和钱龙锡对了个眼神,准备对年轻的皇帝发难。 然而,龙椅上的崇禎却先开口了。 “朕昨日与太上皇商议国是,深感朝局之关键,在於用人得当。內阁辅臣,参赞机务,责任重大。如今阁臣仅有四人,依朕之意,当增补一员。”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在这个节骨眼上增补阁臣? 韩爌等东林党人更是心生警惕。 莫非是太上皇的主意,要打破如今內阁的平衡? 崇禎登基以来,不到两月,朝野格局已发生了巨大变动。 原本內阁中的施凤来和张瑞图,都被崇禎扔到了南京六部做堂官,和阉党交好的阁臣,就只剩下了首辅黄立极。 而黄立极原本就只是朱由校的人,算不得是阉党。 剩下的那位李標,不是东林党,故而很多人以为他是阉党。 但其实此公一向標榜无党无派,为人也清正廉洁。 只可惜不识军务也不懂理財,只会做道德文章,留在內阁中,也就是个充数的吉祥物罢了。 填补施凤来和张瑞图空缺的韩爌和钱龙锡,则是世人皆知的东林党人,是仅次於已故的顾宪成高攀龙的清流领袖。 外人乍看,如今的內阁,是东林党和阉党势均力敌。 实际上,是黄立极一个人压著韩爌和钱龙锡,李標袖手旁观。 如此,维持著一个微妙的平衡。 再多一个阁臣,不管是阉党还是东林党,除非是再来一个李標那样的“吉祥物”,都会打破这种平衡。 “朕和皇兄的意思,是让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入阁。”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朝譁然。 惊愕,不是因为钱谦益没有入阁的资格。 所有人都觉得,钱谦益一定会入阁。 因为他学识太高,名望太强,在东林党中,是中生代的领军人物。 顾宪成去世之后,年轻一些的东林党人,便纷纷以钱谦益为魁首。 韩爌和钱龙锡也都把钱谦益视作东林党未来的掌舵之人。 但是,让钱谦益入阁,不就意味著东林党占据三个內阁席位,黄立极独木难支,阉党在朝堂中彻底失势吗? 韩爌和钱龙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们准备好的弹劾奏章,那破釜沉舟的决心,在此时显得无比荒唐。 皇上非但没有回护魏忠贤,反而要將钱谦益简拔入阁。 这是皇上和太上皇商量之后,决定向东林群臣妥协了? …… 昨日回宫后,崇禎反覆琢磨著皇兄话里的意思。 “脏手的事儿朕来做,朕做完了,再由你来下旨安抚那些只会哭唧唧的文人。” 安抚,如何安抚? 打了大棒,自然得给甜枣。 崇禎的脑筋动得极快。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是青涩,却绝不蠢笨。 让他以弱冠之龄独掌朝政,难免会做出错误抉择,但在朱由校这个“现代老油条”的指导下做事,他便悟性极高,一点就通。 安抚的要义,是交换。 利益交换。 朱由校打了东林党的人,朱家兄弟借著魏忠贤的手捞了江南士绅的钱。 怎么换? 钱当然不可能再还回去。 崇禎也想明白了,这江南的钱,有魏忠贤这条好狗去收,那是多多益善。 利益交换的奥义所在,是用自己不在意的东西,换在意的东西。 朱家兄弟在意的钱,不在意的是名。 內阁席位,官衔高低,也在虚名之內。 巧了,东林党人,偏偏最在乎这些。 他们口口声声標榜自己是清流,其实把自己在江南的一亩三分地看得极紧,如恶狗护食一般。 要动他们的钱,就得拿名来换。 给他们虚位,给他们官职,给他们“眾正盈朝”的美好幻觉。 想通了这里面的关窍,崇禎派王承恩到西苑给朱由校通了信儿,朱由校的回覆是一个字: 彩。 …… 朝堂之上,钱谦益低著头,努力控制著不让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期待了半辈子的时刻,会如甘霖一般突然从天而降。 钱龙锡也是喜形於色,与韩爌交换了一个眼神。 东林一系的官员更是喜不自胜,虽然原本在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昨日刚挨了板子,丟了官衔。 群臣纷纷出列附议: “陛下圣明!钱谦益钱大人入阁,乃是眾望所归!” “钱谦益才高八斗,学贯古今,正堪入阁辅政!” “陛下英明睿智,此乃朝廷之福,大明之福啊!” 一时间,朝堂之上颂声一片。 连內阁首辅黄立极都出班附议。 崇禎刚坐定时,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他露出一丝苦笑,对眼前的场景有些厌恶。 崇禎正准备开口让此事尘埃落定,却看到两位大臣站了出来。 “臣有异议!” “臣亦以为不妥!” 群臣循声一看,顿时愕然。 却是礼部除了钱谦益之外的两位主官。 礼部尚书温体仁和礼部左侍郎周延儒。 温体仁年过五旬,鬚髮白,面容清癯,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周延儒则正当盛年,面容俊雅,风度翩翩,常被比作潘安宋玉,是朝野闻名的美男子。 韩爌皱起眉头。 这两个人,怎么在此时出来捣乱? 在韩爌看来,朝中大员之中,存在感最低的,莫过於温体仁和周延儒。 原因很简单,温体仁和周延儒,无党无派。 温体仁是有名的老滑头。 万历四十年之后,朝中党派纷爭,齐党楚党浙党互相攻訐,温体仁那时执掌国子监,无意参与党爭,便自请调到了南京,一路做到南京礼部尚书,整个天启朝,他没和东林党人交好,也没与阉党搅在一起。 直到崇禎登基,他才被调到了京师充任礼部尚书。 周延儒躲过党爭的办法则无人可以效仿。 天启年间,周延儒的父母相继去世,周延儒一丁忧便是六年,常年待在老家,最近才回到朝中为官。 崇禎显然也觉得意外。 他认得温体仁和周延儒,只是因为他確实聪明,记性真的够好。 换一个记性差点的皇帝,根本记不住这两个存在感极低的大臣。 “两位爱卿,为何觉得不妥?” 温体仁躬身道: “陛下,钱谦益钱大人学识渊博,融会百家,每每开坛讲学,江南才子无不云集影从,皆因钱大人片言只语便能点透古今之变,一句一词皆可窥见天地之理。 钱大人的诗文,更是当世一绝,长篇歌行有杜工部之沉鬱顿挫,律绝小令得李义山之精微深婉……” 崇禎心道:“这老温是在拿朕开玩笑吗,不是不妥吗,怎么一直在夸?” 韩爌等人也满腹狐疑。 钱谦益甚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温体仁刚刚说对自己入阁有异议,他都恨不得退朝后便把温体仁引为至交了。 温体仁接著道: “更难得的是,钱大人不是只会雕章琢句的书生。 於经世济民之道,钱大人同样见识超卓。论漕运则利弊瞭然於胸,谈边务则方略井井有条。 只是……” 听到这两个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温体仁朗声道:“只是才学再高,德行有亏,也不宜入阁,身居宰辅之位!” 钱谦益急道:“大宗伯!莫要胡言!” 却见周延儒道: “陛下,温大人所言属实,钱大人有科场弊案缠身,尚未查清,此时入阁,確实不太合適。” “弊案?” 崇禎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第43章 科场舞弊莫须有 钱谦益当然知道周延儒所说的“科举弊案”指的是什么。 那是桩陈年旧案。 七年前,天启元年。 浙江乡试,出了一起再寻常不过的舞弊案件。 为什么说再寻常不过? 因为自从有了科举这东西,歷朝歷代,作弊,屡禁不止,样百出。 虽然在古代科举作弊风险极高,一旦被查到,轻则坐牢重则杀头,哪怕只是沾一点边,都会毁掉大好人生。 那位桃庵下的桃仙,之所以会成为风流才子而不是清流名臣,就是因为撞上了科举弊案。 但风险再高,也有人愿意前赴后继地尝试。 无他,收益也高。 哪怕只是乡试中举,都足以光耀门楣,一朝变成人上人。 到了大明天启元年,科举作弊的手段已经发展得极为高明了。 这一年,浙江有个考生叫钱千秋,学问不行,心思挺多,家里更是相当有钱。 钱千秋用钱打通了关係,找到了两名阅卷的官员,一个叫徐时敏,一个叫金保元。 这两位很够意思,收了钱,就和钱千秋通了暗號。 只要钱千秋在文章里写出“一朝平步上青云”,就一定能中举。 放榜,钱千秋果然中了举,而且是全省第四。 徐时敏和金保元很靠谱,钱千秋这人却不地道。 考试前,他只交了定金,中了举,他不愿意交尾款。 钱千秋打定了主意,科举舞弊是大罪,徐时敏和金保元不会为了几百上千两银子跟他死缠烂打,自己耍无赖,对方也无计可施。 但巧了。 徐时敏和金保元不是好人,却是轴人,他们很认死理。 干了多少活儿,就得拿多少钱。 於是,因为钱千秋没有把钱付够,徐时敏和金保元拿够了自己的那一份儿,就没多钱去打点本该打点的关係。 钱千秋耍无赖,徐时敏和金保元捨不得,结果就是京里有人把这件事捅了出来。 这原本也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案子。 该革职的革职,该打板子的打板子,小人物的事情,牵扯不到大人物的头上。 但朝中有人敏锐地注意到,钱谦益是这届乡试的主考官。 不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而是猎人终於等到了猎物。 那个注意到弊案的人,是钱谦益的仇人。 他叫韩敬,和钱谦益是同一科的进士,万历三十八年,钱谦益是探,韩敬是状元。 有趣的是,这两个人金榜题名的过程,也有猫腻,虽然他们確实有真才实学。 当然,层级较高的作弊,一般不会被称为作弊。 那叫关係。 放榜前,韩敬找的关係比钱谦益找的关係更硬,所以他是状元,钱谦益只是探。 但进入官场之后,钱谦益找到了更硬的关係,加入了东林党,於是,韩敬虽为状元,却反而被排挤得靠边站了。 当钱千秋的事情被揭发后,韩敬迅速动用了自己残存的关係,对钱谦益死咬不放,让钱谦益这个主考官受到了牵连,不但被罚了俸禄打了板子,还很快就无奈告病回乡。 等钱谦益再回到朝堂时,已经是魏忠贤的天下了。 换句话说,这件弊案,让钱谦益多走了七年弯路。 如今,温体仁和周延儒又以此来发难了。 …… 崇禎看向钱谦益,眼神颇有些玩味之色,问道:“钱爱卿,周延儒所言,是真是假啊?” 钱谦益跪下道:“臣有罪。” 崇禎一怔。 他没想到钱谦益会如此乾脆利落地认罪。 却听钱谦益说道: “周大人所言,是天启元年的事情。浙江乡试,有一名考生串通了阅卷的官员作弊,臣有失察之罪。 当时便被太上皇罚了俸禄打了板子,臣痛定思痛,悔恨不已,次年便告病回家,日日反思,臣曾对天发誓,此生为官,都將以此事为诫,小心谨慎,严查秋毫。” 钱谦益话说得明白,態度诚恳,让人挑不出半点刺来。 他所说的无非一个意思: 一桩已经被处理过了的案子,本就与我钱谦益没有太大关係,但我很重视它,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上。 不推諉,不反驳。 但也让崇禎觉得,这件陈年旧事,不足以影响钱谦益入阁。 崇禎有些失望,他望向周延儒道:“若果真如此,周爱卿此时提及此事,倒是有些无理了。” 周延儒神色淡定,说道:“陛下圣明,臣如果说的是天启元年这桩案子,確实是无理取闹,藐视朝堂。” 崇禎来了兴致。 韩爌和钱龙锡面露忐忑之色。 温体仁眉头舒展,点头微笑。 钱谦益故作镇定,眉宇间却闪过一丝慌张。 他隱隱觉得,周延儒或许找到了自己的命门。 崇禎示意周延儒继续说。 “臣所说的弊案,不是天启元年的弊案,而是万历三十八年的弊案。” 崇禎心道:“万历三十八年?朕还没出生呢。怎么说完一个陈年旧案,又是一桩更旧的旧案?” 周延儒道:“万历三十八年会试,礼部侍郎王图主持会试,右庶子汤宾尹为分校官,当时京师中有传言,这一科有一位叫韩敬的举子,走了汤宾尹的门路,这才被取为第一名。” “还有此事?” “韩敬点了状元后,没几年便辞官回乡了。有人说他是自知才学不够,羞愧难当,所以无面目立於朝堂,也有人说他是遭人排挤。 但前几日,韩敬回京,找到了温体仁温大人和臣,知道我二人性格孤僻,不与朝臣结交,想借我二人之口,將一件隱秘之事上达天听。” 周延儒没提一个“党”字,却句句都在说钱谦益和韩爌他们结党。 崇禎笑道:“温爱卿和周爱卿公忠体国,朕一向是知道的。” 只见温体仁接上了周延儒的话头,说道:“陛下,韩敬告诉臣和周大人,万历三十八年的会试,他的確走了汤宾尹的门路,因为与汤宾尹有私交,韩敬才被取为了第一名。” 崇禎道:“那弊案做实,这韩敬仕途断绝,倒也不冤,甚至是便宜他了。” 温体仁道:“陛下圣明。那汤宾尹后来做到顺天府尹,遭到弹劾,也与这场弊案相关,虽无实证,他也还是被神宗皇帝罢官免职了。” 崇禎道:“皇祖父处置得公允。” 温体仁道:“神宗皇帝的处置自然是公允得宜,但神宗皇帝不知道,汤宾尹不但保了韩敬作第一名……” 温体仁看向钱谦益,眼神中充满了惋惜和不忍,朗声道: “他还保了钱谦益钱大人为第三名!” 第44章 龙阳之好假亦真 崇禎觉得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但对於温体仁这番说辞,他只相信了一眨眼的时间。 正如温体仁方才所言,就算钱谦益真的德行有亏,他才学之高,却毫无爭议。 万历三十八年的会试,韩敬被取为第一名,不合理,是因为韩敬虽然不差,但以他的学问,能进一甲就已经是上天垂青。 钱谦益被取为第三名,也不合理。 因为以他的学问名声,不拿第一,就会被天下士人质疑。 他当年也走关係,是为了稳拿状元,可惜他的关係,比不上韩敬的关係。 换句话说,钱谦益如果也能攀上汤宾尹的关係,考第一名的就一定是钱谦益,而不是韩敬。 温体仁在诬陷! 钱谦益躬身道:“臣从不认识汤宾尹,韩敬与臣之间,更曾有嫌隙。温大人和周大人所言不实,请陛下明鑑。” 崇禎也知道温体仁和周延儒所言不实。 但他想知道这两个人为什么要给钱谦益身上泼脏水。 崇禎问道:“温爱卿周爱卿,可有证据?” 温体仁道:“汤宾尹年老多病,臥床在乡,恐不能出证,韩敬便是人证。” 韩爌出班道:“陛下,孤证不立,韩敬无德无才,所言岂可为证?” 崇禎將目光转向首辅黄立极。 只听黄立极缓缓道:“老臣以为,此事尚需详查。” 黄立极打了太极,崇禎宣布了退朝。 不了了之。 东林一党的官员没来得及上书弹劾魏忠贤。 钱谦益进入內阁的事情没能尘埃落定。 温体仁和周延儒的举报,也没有落实。 钱谦益是不是真的在万历三十八年会试中有过舞弊。 不重要。 莫须有。 温体仁和周延儒达到了目的,钱谦益入阁的事,被搁置了。 …… 西苑,太液池。 朱由校一边餵金鱼一边和张皇后调笑,远远看到崇禎下了龙輦,和王承恩快步而来。 “朕说的吧,咱们这碟儿鱼食餵不完,五弟就要跑来扫兴。” “想必是朝堂上遇到了难题,陛下也知道是什么难题,这才能猜准。” “那你和朕刚才打的赌,晚上可別忘了?” “臣妾输了,自然愿赌服输。” 相处的时日多了,朱由校和张皇后的关係愈发亲近,亲近得真如同小夫妻一般了。 崇禎不会注意到皇嫂玉面飞霞,他坐在一旁,问朱由校道: “皇兄,臣弟听了你的话,你打了江南群臣的板子,我就將那钱谦益放进了內阁,没想到,有人跳出来阻拦,说钱谦益牵涉进了一起万历年间的科举弊案。” 朱由校点头笑道:“朕听说了,是礼部的温体仁和周延儒。朕请了一位知道他们底细的人,来给你讲讲这二位。” 崇禎顿感好奇。 閒聊了一盏茶时间,一个看上去有些蹣跚的身影从远处走来,却是位穿著緋红色官服的老臣。 不是別人,正是內阁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走到跟前,刘若愚过去搀扶,黄立极要跪拜,朱由校摆了摆手,让他免礼坐下说话。 朱由校道:“黄阁老,朕请你来,是要你给朕和皇弟,聊一聊这温体仁和周延儒。” 黄立极略作思索道:“臣与这二位,並不算熟识,没什么私交。” 崇禎道:“朕和皇兄也没说他们和你是一党。” 黄立极尷尬笑笑。 朱由校道:“朕当然知道他们和你不是一党,朕想知道,这二人可是真正的孤臣忠臣纯臣?” 黄立极犹豫片刻,说道:“是孤臣,应当是忠臣,或许是纯臣。” 用词非常考究。 黄立极理了理思路道:“温体仁,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是臣的前辈,但臣与他並不相熟。原因简单,臣一直在京师为官,这位温大人,却一直在南京做官。” 崇禎好奇道:“那岂不是清閒了半辈子?” 黄立极道:“正是如此。陛下有所不知,朝中大员,若是从京中六部去了南京六部,大多视为左迁,只有资歷老却在朝中升迁无望的臣子,才愿意去南京为官。这位温体仁温大人却並非如此。” 他看向朱由校道:“当年太上皇陛下刚刚登基,便有人提议,请温体仁回京担任礼部侍郎,作为《神宗实录》的副总裁,但温体仁以老父多病为由,推辞了。” 朱由校頷首道:“朕知道了。” 崇禎和黄立极一同面露疑色。 朱由校笑道:“这温体仁,便是当朝最像黄元辅的官员。” 崇禎也哈哈大笑,说道:“都是滑不留手的老狐狸。” 黄立极乾笑两声,说道:“论明哲保身的本事,臣不及温大人之万一。” 崇禎问道:“那周延儒呢?” “回陛下,这周延儒年不过四十,在万历四十一年连中两元,是会元,也是状元。当时年仅二十一岁,时人曾將他与杨廷和张居正相提並论。” 崇禎好奇道:“那此人可有真才实学?” 黄立极补充道: “周延儒在天启初年,父母接连去世,他回乡丁忧,直到去年天启七年才服闕回京,算起来,离开朝堂中心已有六年之久。 他与厂臣之间,据臣所知,並无走动,和那冯銓也久未联络。而且,周延儒是宜兴人,是钱谦益之后江南士子中又一位出眾人物。” 黄立极说到此处,已经不需要再多言了。 温体仁和周延儒,都是孤臣,无党无派,抓著钱谦益撕咬,是为了投机。 动机或许更加简单。 你钱谦益是礼部侍郎,我温体仁身为礼部尚书,还没入阁,你凭什么入阁? 你右侍郎钱谦益能入阁,我周延儒这个左侍郎凭什么不能? 朱由校问刘若愚道:“朕听说这周延儒身上,还有不少坊间流传的韵事逸闻?” 崇禎目中放光,少年人的心性,更好奇了。 刘若愚最爱收罗各色传闻,將之写成笔记,此时朱由校倒是问到了他的专长。 “皇爷,奴才所知,都是道听途说,上不得大雅之堂。这周延儒周大人生得俊雅,说是貌比潘安宋玉,也毫不为过。 他刚点了翰林之时,与同科的进士冯銓交好,据说连床共被,日事淫嬉,坊间多有人称周大人是『小唱翰林』。” “小唱翰林?” “就是小娼之意。” 黄立极面露不悦之色,皱了眉头。 崇禎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厌恶,问道:“龙阳之好?” 刘若愚道:“奴才也只是听说。” 朱由校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他让刘若愚聊出这桩“八卦”,只是为了听到那个名字。 冯銓。 冯銓是何人?阉党干將,魏忠贤手下数得上號的能人。 周延儒年少连中两元,被比作杨廷和张居正。 冯銓则三十岁不到便在魏忠贤的举荐下入了內阁,被称为“大明甘罗”,此时,却已经被韩爌他们赶回老家了。 甘罗,十二岁在秦国得授上卿,所谓甘罗拜相,说的就是年少有为。 黄立极也在揣摩朱由校的意思。 朱由校吩咐刘若愚道:“把你刚说的那些事情,让厂卫出去到处传传。” 崇禎一脸惊愕,刘若愚也怔住。 黄立极却面露微笑。 朱由校说道:“朕不管这周延儒是否真有龙阳之好,也不在意他和冯銓到底是好友还是那什么,朕要让全京师的人,包括周延儒自己都知道,他因为和冯銓有旧,早就已经跳进了魏忠贤的染缸里,洗不清了。” 崇禎若有所思,却还没恍然大悟。 朱由校又道: “让周延儒和钱谦益一同入阁吧。” 第45章 让他们去斗 对於朱由校的安排,崇禎有些疑惑。 钱谦益入阁,没什么大问题。 温体仁和周延儒对此事的阻止,表明的只是他们自己自绝於东林党眾臣的態度,对钱谦益本人,构成不了太大的杀伤力。 那件多年前的科举弊案,本就没有再启调查的必要。 可让周延儒入阁,就大有玄机了。 崇禎能明白此中的平衡之道。 但有一处,他想不通。 等到黄立极离开西苑,崇禎忍不住问道:“皇兄,温体仁怎么办?” 礼部两位侍郎同时入阁,尚书温体仁却被在晾在一旁,对温体仁来说,岂不是莫大的羞辱? 朱由校眼神中露出欣慰:“五弟,你长进了。” 崇禎心想,短短几个月里,皇兄你从地府走了一遭,就像换了个人一样,这才是真的长进了。 朱由校沉声道:“朕就是要让温体仁感觉到羞辱,要让他成为一只到处乱咬的疯狗。” 崇禎还是不解。 “五弟,朕问你,钱谦益和周延儒一同入阁之后,內阁里,谁和谁都是一派啊?” 崇禎思索片刻道:“今日见了黄立极,臣弟知道,他不是阉党,而是皇兄的人,所以他不算是任何一派,李標也一样,不过,同样是自成一派,黄立极是有用的,李標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是没用的。” 朱由校点点头,示意崇禎继续。 崇禎皱眉道:“韩爌钱龙锡钱谦益这三个人,世人皆知,是东林一党,如今都在內阁之中,哪怕皇兄罢免了数十名江南籍的京官,东林党在朝中的势力,依然是有增无减。” 朱由校道:“不错,朕让周延儒这个背上阉党名声的人入阁,就是要让他去平衡韩爌等人。朕要在江南让魏忠贤做事,韩爌他们,肯定是要从中作梗,整体给你上摺子弹劾的。黄立极和周延儒,能帮你挡著。” 崇禎道:“朝中那些原来的阉党,看到周延儒入阁,自然会趋炎附势,与周延儒结党。” 朱由校笑道:“对了!这周延儒不结党,则没法子与韩爌钱谦益去斗,可他若是真的结起了党,还和东林党他们打贏了擂台,一个新的东林党,就又要出现了。” 崇禎陷入思索。 朱由校道:“朕问你,东林党到底是什么?” “清流?江南文官?” 朱由校摇头:“清流浊流,都没什么价值,清流也会干脏事儿,只不过写得一手道德文章罢了。至於籍贯,也不尽然,那韩爌是如今朝中的东林领袖,却是个山西人。” 朱由校踱步道:“万历年间,朝中有齐党楚党浙党晋党宣党,斗得不亦乐乎,后来朕继位重任魏忠贤,有些党派的人投了他,便成了阉党,有些党派的人跟著顾宪成高攀龙他们扯上了关係,变成了东林党。” 崇禎接口道:“他们斗来斗去,但其实都是同一批人!” “五弟果然聪明。”朱由校发自內心地感慨,自己两世为人,又读过不少歷史相关的书籍,才能想明白的道理,十七岁的崇禎却能一点就通,实在是个玩政治的天才。 只不过,这位天才,需要善加引导,否则,只会玩心眼搞斗爭,却不知道如何做事,如何用正確的人做正確的事,就难免就会做多错多了。 好在,如今有朱由校在,崇禎的聪明才智,倒是不会用偏了。 朱由校道:“所以,周延儒可以用,但不能让他坐大,朕需要朝中有这么一个人,既能让韩爌钱谦益头疼,又能让周延儒犯愁,这才是真正能起到平衡作用的人。” “温体仁?” 兄弟俩相视一笑。 朱由校道:“让他们去斗吧,朕本来也不指望他们做什么正事,別给朕坏事就好。辽东的事情有孙师傅他们去办,朕决定让户部尚书毕自严也进军机处,把財政上这摊子事和辽东军务掛上鉤。” 崇禎笑道:“那帮文臣斗得累了才发现,江南家里的钱,全成了边军的餉。” 朱由校嘆了口气道:“得看魏忠贤能从他们手上敲出来多少竹槓了。” …… 江阴。 昔日车水马龙的徐宅,如今朱门紧闭,石狮子上也贴著封条。 府內,被抄检得一片狼藉。 古玩字画和金银器皿早已装箱运走,只剩下些不好带走的笨重家具,魏忠贤吩咐了,让附近的邻里佃户,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就破成木材烧火了。 涂文辅递上一本厚厚的帐册道:“乾爹,江阴徐家,歷年拖欠商税、田赋,加之罚没,共计折银一百零三万七千两。另有上好水田六万三千亩,已全部清丈充公,田契在此。” 魏忠贤道:“按皇爷的吩咐,把田契分发给徐家的奴僕,让他们好生种地,按时交税便好,在奴僕里挑几个让机灵能干又平时受徐家欺负最惨的,和厂卫一起接管了徐家的生意。” “是。” “无锡华家那边呢?咱家派去的人怎么不见回报?听说他们家的產业,比徐家可大得多了。” 涂文辅说道:“回乾爹,不顺利。” 魏忠贤挑了挑眉毛:“哦?” 涂文辅递上了一张拜帖道:“厂卫去华家时,遇到了一个人,此人给乾爹写了封帖子。” 魏忠贤接过拜帖,打开一看,落款竟然是“徐弘基”。 徐弘基是何人?魏国公、南京守备、大明开国第一名將中山王徐达的十世孙。 帖中言语客气,言道闻听厂公南下督办税赋,辛苦备至,特在南京魏国公府设下薄宴,为厂公接风洗尘,望赏光云云。 魏忠贤思索良久。 魏国公徐弘基是江南勛贵集团的领袖人物,地位超然。 他此刻递来请帖,绝非简单的接风洗尘。 但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人家魏国公既然递了帖子,魏忠贤也不能不回应。 这大明天下,能让魏忠贤忌惮三分的人不多,南北两位国公,英国公和魏国公,都在其中。 “派人给公爷回信,咱家定当准时赴宴。” 魏忠贤挥了挥手,那锦衣卫千户领命而去。 抄徐家华家,魏忠贤毫无心理负担,这些江南士绅,平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吞了多少本该属於朝廷的银子。 陛下和太上皇要钱,他就来做这把刀。 但魏国公不一样。这是与大明朝休戚与共的顶级勛贵。 是“贵人”,而非“富人”。 富人可以隨便拿捏,贵人却得小心应对。 …… 三日后,南京,魏国公府。 宴会极尽奢华,水陆珍饈,歌舞齐备。 魏国公徐弘基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举止雍容,对魏忠贤极为客气,亲自把盏,言谈间皆是风花雪月,江南美景,绝口不提税赋之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弘基挥退了乐工舞姬,厅內只剩了他和魏忠贤二人。 徐弘基笑容敛去,放下酒杯,看著魏忠贤,缓缓道: “厂公此番南下,雷厉风行,江阴徐家,世代大族,顷刻间灰飞烟灭,真是好手段啊。” 第46章 送黄台吉一份大礼 魏忠贤知道戏肉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国公爷谬讚,咱家不过是奉皇命行事,为君分忧罢了。” “为君分忧,自然是臣子本分。” 徐弘基頷首道: “江南之地,物阜民丰,但也关係错综复杂。 有些钱,该收,比如那些不知进退、贪婪无度的商贾;但有些线,却不能越。” 魏忠贤笑道: “咱家出身粗鄙,向来是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的。” 徐弘基嘆道: “厂公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陛下和太上皇要充实內帑,整顿財政,我等臣子,自当尽力,但江南的士绅一旦乱了,我大明的根基也就毁了,藏富於民的道理,太上皇和厂公,岂能不知?” 魏忠贤心里在骂娘,嘴上的语气却仍属平和: “咱家不读书,哪晓得这些道理,只知道按太上皇和皇上的吩咐做事。” 徐弘基道: “江南士绅只要有银子,自然会给厂公孝敬,这便是水能载舟的道理。” 这话说得直接,但魏忠贤並不理会,说道:“咱家不胜酒力,只怕不能多陪魏国公閒聊了。” 见魏忠贤油盐不进,徐弘基的话里多了几分怒意: “厂公若是想借著整顿税赋之名,行那株连蔓引之事,將手伸向不该伸的地方,动了江南根本。 徐某人说句不该说的话,厂公身边虽有厂卫,却不是在京师,而是在江南。这江南水网密布,舟船虽快,却也难免有倾覆之险。”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 徐弘基摆明了態度。 你魏忠贤要宰几头肥羊向皇帝交差,我们可以拱手送上。 但如果你的动作触动了整个江南统治阶层的核心利益,那么,就算你手握厂卫,在这江南地界,我们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意外”消失。 魏忠贤知道,徐弘基真能做出来,也能做得到。 他背脊生出冷汗,脸上却仍面带笑容,举杯道: “国公爷金玉良言,咱家铭记於心。咱家此行,是为陛下办事,若是有不妥之处,惹得国公爷不高兴,还望海涵。” 说罢,魏忠贤转身。 却听见徐弘基在背后说道: “华家的生意里,有我一份,也有福王和潞王一份。” 魏忠贤顿了顿,大步离去。 …… 魏忠贤从徐家抄没的银两,在厂卫的护送下走水路运往京师,不久,便会在户部尚书毕自严的安排下分发给蓟镇和关寧防线的边军。 当然,还包括毛文龙的东江镇。 不过,比起蓟镇和辽东镇,毛文龙自给自足的能力要强得多。 身处建奴后方,毛文龙习惯了游击战术,三天两头打打黄台吉的秋风,是东江镇將士的日常。 毛文龙不会和黄台吉正面开战,因为他打不过,更打不起。 但他只要存在,就让后金不敢倾全力对辽东镇出击。 与此同时,在朝鲜的袁可立,也积极地为毛文龙筹措著粮草。 这位大明驻朝鲜全权节制军政事务大臣,一边要监督朝鲜国王李倧,以防其和后金暗通款曲,一边要打通大明和朝鲜之间的商路,给东江镇源源不断的补给。 这一日,一个名叫南七的朝鲜粮商,秘密求见袁可立。 “小人参见袁太保。” 这朝鲜粮商,一口汉话倒是说得极好。 袁可立奇道:“你出身两班贵族?” 朝鲜两班贵族之中,多有人仰慕天朝风范,將汉语说得流利,但两班贵族之中,少有人经商。 南七摇摇头道:“小人出身寒微。小人会说汉话,是因为亡妻是辽东汉人。” 袁可立嘆了口气道:“原来如此。” 南七道: “小人的亡妻,是被建州韃子一箭射死的,小人一直想著如何能多杀几个韃子报仇,只可惜手无缚鸡之力,又腿脚不好,便只能做了生意,这些年里,倒是给毛大帅运了不少粮食。” 袁可立心中生出几分敬意,见南七还躬身站在那里,忙请他上座说话。 南七坐定,说道: “小人在义州一带行商时,听到一些风声,事关重大,不敢不报。” “讲。” “小人听闻,韃子的二贝勒阿敏,近来与一些朝鲜朝中的大臣,私下往来甚密。 传递消息的,是阿敏手下一个包衣,因与小人有旧,酒后失言,说阿敏对黄台吉心生不满,筹划自带镶蓝旗兵马,南下朝鲜,裂土封王,与黄台吉分庭抗礼。” 袁可立闻言,心中大震。 阿敏,奴尔哈赤之侄,四大贝勒之中位列第二,掌握镶蓝旗,实力雄厚。 但此人与黄台吉素有矛盾。 若是真能从阿敏这里打开一个缺口,或许,也胜过十万雄兵。 “还能找到那个包衣吗?消息可属实?” “小人不敢妄断,但那包衣言之凿凿,还说阿敏已经派人暗中联络了几个对李倧不满的大人物,许以重利。” 袁可立沉吟片刻,赏了南七一些银钱,南七却拒而不受。 袁可立马上修书两封。 第一封,送给锦衣卫驻东江镇千户骆养性。 信中,他请骆养性立即挑选精明强干、熟悉辽东情形的斥候或细作,潜入瀋阳,探查阿敏近日动向。 第二封,则是以六百里加急,直达京师,呈报给朱由校和崇禎。 信中,他详细稟报了关於阿敏与黄台吉不和的情报,並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老臣以为,建奴內部,並非铁板一块。阿敏桀驁,莽古尔泰粗莽,皆非与黄台吉同心共气。 今辽东大飢,虏骑虽锐,亦难持久。阿敏若果有异志,或可利用其分化八旗,纵其不能成事,亦可令黄台吉分心內顾,减缓我朝及东江镇压力。” …… 朱由校看完袁可立的密报,对崇禎道: “看来黄台吉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袁可立说得对,后金也不是铁板一块。 朕和那阿敏打过交道,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想在朝堂上和黄台吉斗,只怕是痴心妄想。 他想当朝鲜王?怕是一动手便要被黄台吉拿下。至於莽古尔泰,对黄台吉多半也並不服气。 还有那大贝勒歹善,据说是个忠厚长者,但曾经有机会当汗王的人,难道真就如此忠实於黄台吉?” 崇禎道: “皇兄的意思是,我们给后金这几位贝勒添添柴火?” “不管阿敏是不是真有异心,真有异动,朕都要让整个后金都知道阿敏想反黄台吉,关於莽古尔泰和歹善的传言也要在瀋阳飞起来,让黄台吉犯犯疑心病。”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已经来到了西苑,朱由校对骆思恭道: “多派些人剃了头去瀋阳,帮帮你儿子骆养性,散播谣言。 就说黄台吉忌惮阿敏兵强马壮,欲削其权,甚至欲除之而后快。同时,要设法让阿敏相信,我大明乐於见到他在朝鲜自立,甚至可以暗中给予一些支持。” “至於莽古尔泰那边……” 朱由校笑道:“可以让人暗示他,阿敏若在朝鲜成功,实力大增,下一个被黄台吉收拾的,可能就是他了。 或者,也可以偽造一些阿敏与黄台吉『合谋』要对付他的证据。具体怎么做,你们锦衣卫是行家,不用朕再教你。” 骆思恭心领神会:“臣明白,定让建奴內部,猜忌丛生,不得安寧!” 朱由校又吩咐刘若愚道: “给毛文龙去道密旨,让他配合行动。 东江镇可以適当在鸭绿江口搞点小动作,做出策应阿敏的假象,但要掌握好分寸,別真把阿敏放进朝鲜,他如果真有异动,就让东江镇和黄台吉一起平定了镶蓝旗。 关键是让黄台吉疑心,让阿敏动心。” 朱由校喃喃自语: “黄台吉,朕给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希望你会喜欢。” 第47章 来自朝鲜的信 一支打著朝鲜使团旗號的人马,过了鸭绿江,进入后金境內。 深秋时节,辽东的天气,寒意日增。 骆养性穿著件羊皮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著这片被建奴侵占的土地。 他是緹骑世家出身,出生时父亲骆思恭便已经掌管了北镇抚司,从小锦衣玉食,此次奉命潜入瀋阳,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身临险境。 几个同样乔装改扮的锦衣卫好手,混在朝鲜粮商南七带领的商队里,身份是採购人参的伙计。 骆养性、南七、洪翼汉三骑同行。 洪翼汉奉李倧和袁可立之命,明面上的任务,是与后金大汗黄台吉进一步缔结和约,实则是要在黄台吉面前,揭破镶蓝旗主阿敏与朝鲜国內某些两班贵族勾结,意图不轨。 “这是什么地方?”骆养性见山水如画,风景形胜,北国之地,却儼然有南国风光。 南七犹豫片刻,缓缓道:“前面是萨尔滸山。” 骆养性心头一沉。 昔日明军惨败的战场遗蹟早已消失不见,白骨深埋,只有將士的亡魂长留此间。 骆养性和洪翼汉问南七要了酒,共饮一杯,洒在了地上。 越靠近瀋阳,遇到的八旗兵小队越多。 骆养性亲眼看见一队身穿白甲的八旗兵,衝进路边一个汉人村落,片刻之后,村子里便亮起火光,燃起黑烟,哭喊声不绝於耳。 等队伍小心翼翼地经过村庄时,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体,男女老幼皆有。 几个八旗兵眉开眼笑地骑著快马从骆养性他们身边经过,骆养性和几个锦衣卫的兄弟刀已出鞘,却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走近了看才知道,这是几个白甲巴牙喇。 八旗精锐中的精锐。 一个锦衣卫小旗忍不住低骂:“禽兽不如!” 骆养性同样愤怒,但知道此刻绝不能节外生枝。 一个白甲巴牙喇瞪了那小旗一眼。 南七赶紧上前,递上些散碎银子和几匹粗布,用半生不熟的女真话陪著笑脸: “军爷辛苦,一点小意思,给军爷们打酒喝。” 那为首的巴牙喇掂了掂银子,哼了一声,挥挥手放行了。 洪翼汉在马车里紧闭双眼,手指用力掐著掌心,喃喃道: “虎狼之师,暴虐如此,岂能长久?” 南七嘆道:“正是因为他们暴虐,才能够在这辽东长久。” 骆养性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 南七低声道:“骆爷,看到了吧?瀋阳城里,只怕更惨。去年收成就不好,黄台吉几次入塞抢来的粮食,多半也先紧著他们八旗本部人马,汉人包衣和阿哈,饿死的不知多少。” 骆养性精神一振,点了点头。 这一路所见,后金看似兵锋强劲,实则內部资源匱乏,矛盾重重。 黄台吉这个大汗,当得並不轻鬆。 终於,瀋阳高耸的城墙在望。 这座坚城,曾经是大明的辽东重镇,如今却成了建奴的都城老巢。 城门口守卫森严,盘查严厉。 等待入城的队伍排得很长,多是面有菜色的汉人包衣,或是驱赶著装载简陋货物的女真平民,个个衣衫襤褸,眼神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绝望的气息。 只有飢饿,会带来这样的气息。 轮到商队时,南七和洪翼汉亮出了文书。守门的牛录额真仔细查验了朝鲜国书和商队路引,看到骆养性时,打量了几眼,说道:“怎么还有汉人?” 这人眼睛很刁。 “回军爷。” 南七躬身道:“是小人请的伙计,懂行,会看人参成色。” 那牛录额真走到骆养性面前,上下打量:“抬起头来。” 骆养性慢慢抬头,目光平静,甚至带著几分商贾常见的谦卑討好。 那牛录额真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骆养性肌肉结实,但刻意放鬆了身体,显得並不特別精壮。 “进去吧!老实做生意,別惹事!” “谢军爷!”南七连忙道谢,示意商队赶紧进城。 瀋阳城內,竟与城外一般萧条。 街道上行人不多,且大多面黄肌瘦,许多孩子光著脚在雪地里跑,瑟瑟发抖。 偶尔有穿著厚实皮裘的女真贵人骑马经过,路人纷纷避让,眼神畏惧中藏著恨意。 骆养性注意到,街角巷尾,时常能看到蜷缩著一动不动的人影,也不知是死是活。 无人过问,仿佛只是街景的一部分。 这瀋阳,哪有半分国都的样子。 “粮食和银子一样贵。”南七低声对骆养性说。 “黄台吉前些日子还下令,严禁私自杀戮包衣,要宽待汉人,但都是嘴上说说,没饭吃,建奴就会屠杀汉人百姓,把包衣当牲口去用。” 骆养性心中凛然。 …… 按照计划,洪翼汉带领的朝鲜使团被安置在驛馆,等待黄台吉召见。 而南七和骆养性则开始活动。 他们通过南七早已打通的关係,將几名精心挑选的朝鲜美女,连同厚礼,送进了阿敏的府邸。 阿敏性好奢华,贪恋美色,在后金无人不知。 礼物送进去不久,便有了回音,阿敏要见见进献美人的朝鲜商人。 阿敏的府邸在瀋阳城內算是颇为气派的,高墙深院,守卫皆是精锐的镶蓝旗巴牙喇。 骆养性和南七被一名包衣引领著,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暖阁外。 空气中瀰漫著炭火和酒肉的气味,还夹杂著女人的脂粉香。 通报之后,两人低头进去。 一个身材魁梧,穿著锦袍的大汉斜倚在榻上,獐头鼠目,面黄虬髯,正是二贝勒阿敏。 他左右各搂著一名朝鲜美女,面前案几上摆著酒肉,却明显兴致不高,眼神睥睨地看著进来的两人。 “小人南七,参见贝勒爷!”南七和骆养性躬身行礼。 阿敏挥挥手,让怀里的女人退到一边,粗声问道: “就是你们送来的美人?嗯,还算懂事。说吧,想要什么赏赐?还是人参买卖遇到了麻烦?” 南七忙道: “贝勒爷厚赐,小人感激不尽。此次冒昧求见,一是感念贝勒爷恩德,二是有位故人,托小人给贝勒爷带来一封书信。”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故人?” 阿敏眯起眼睛,闪过一丝疑惑。 他示意身旁的护卫接过信,检查无误后,才拿到手中。他识字不多,但基本文函还能看懂。 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落款,他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那落款,赫然是“光海君”。 阿敏挥手屏退了左右侍卫和侍女,只留下两个心腹戈什哈守在门口。 他盯著南七和骆养性,目光锐利: “光海君?他不是被李倧关起来了么?这信从哪里来的?” 南七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恭敬答道: “回贝勒爷,光海君虽遭囚禁,但旧部仍在。他们联络上小人,说光海君听闻贝勒爷雄才大略,对黄台吉……对大汗心怀不满,愿效绵薄之力。 若贝勒爷有意挥师南下,光海君愿在朝鲜国內起兵响应,共图大业。” 阿敏与黄台吉的矛盾由来已久。 父亲舒尔哈齐获罪死后,自己虽然被奴尔哈赤收养,得到重用,但黄台吉继位后对心怀猜忌,不断打压,已经让他积怨已久。 年初丁卯之变,阿敏便有了裂土封王的念头,这阵子,他的確与一些朝鲜大臣有所联繫。 但还到不了光海君这个级別。 他仔细看著信。 笔跡有些潦草,似乎是仓促间写成,但確实是光海君的印记和口吻。 信中极尽恭维,称颂阿敏武功盖世,指责黄台吉刻薄寡恩,並表示若阿敏能助他拿下李倧復位,他愿意把朝鲜北部全部送给阿敏,奉阿敏为君父,永结盟好。 阿敏反覆看了几遍,將信纸攥紧,盯著骆养性: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光海君的人,怎么会找到你们这两个商人?” 骆养性抬起头,目光平静,语气沉稳:“贝勒爷明鑑。小人等確实是商人,往来朝鲜与瀋阳,只为求財。 但乱世之中,想要安稳发財,也需寻个依靠。光海君旧部许以重利,贝勒爷您雄踞一方,小人等不过是借花献佛,为自己,也为贝勒爷,谋一条更好的出路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朝鲜国內,对李倧不满者大有人在,只要贝勒爷大军一到,必定群起响应。届时,贝勒爷坐拥朝鲜,又何须再看他人脸色?”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动机,又挠中了阿敏的痒处。 阿敏心动了,但也深知此事风险极大。 黄台吉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这位堂弟,绝非易与之辈,而且黄台吉对阿敏早有防备,就在这贝勒府中,恐怕都有不少宫里派来的眼线。 “此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光海君少数几个心腹,便是贝勒爷与小人等了。” 南七连忙道:“绝对机密。” 阿敏將信烧掉,笑道: “好!这份心意,本贝勒记下了。回去告诉光海君那边,让他们做好准备。至於具体如何行事,本贝勒还需筹划。你们先在瀋阳住下,需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去找你们。” 他又赏了南七和骆养性一些银两,嘱咐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 第48章 煽风点火,一盘大棋 离开阿敏府邸,骆养性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在阿敏面前,他只是故作镇定。 “接下来,就看洪大人那边了。” 南七道:“洪大人已经接到黄台吉初步召见的通知,就在明日。他会在合適的时候,將阿敏与朝鲜某些大臣往来的证据,不经意地透露给黄台吉。” 骆养性点点头:“我们这边也不能閒著。这阿敏,看似粗鄙,疑心却不小。” 正说著,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约定的暗號。 南七低声问:“谁?” “卖柴火的,刚砍的上好松木。”门外回应。 南七打开门,一个穿著破旧棉袄,戴著厚皮帽的大汉走了进来。 来人摘下帽子,却是已经剃了许久的金钱鼠尾。他对著骆养性抱拳低声道:“骆千户,卑职王瑾,奉緹帅之命,带弟兄们前来听用。” 骆养性认得他,笑道:“老王,你这头髮?” 王瑾面色窘迫,说道:“数月之前,令尊便叫我剃了,只待此时之用。” 骆养性精神一振,父亲派的人终於到了。 “难为你了,来了多少人?路上可还顺利?” 王瑾道: “连卑职在內,十二人,分三批潜入,都已安全进城。路上见到不少八旗兵在周边村落『征粮』,杀了不少人。” 他语气平静,但神色却义愤填膺。 骆养性点点头,这情况他一路也见惯了。 “难为你了,来了就好。指挥使大人的指令,都清楚了吗?” “清楚。散播谣言,离间黄台吉和二贝勒阿敏以及三贝勒莽古尔泰的关係。” 王瑾答道:“卑职已经通过一些汉官家中的包衣,撒下了一些风声,李永芳和范文程家中,都有咱们自己人。” “怎么传的?” “有的说,大汗觉得三大贝勒权力太大,尤其是阿敏贝勒手握重兵,又占了朝鲜边境的好处,恐生异心,欲削其权。 有的说,莽古尔泰贝勒酒后抱怨,说大汗赏罚不公,打下江山靠的是大家,如今却要鸟尽弓藏。 还有的说,大贝勒歹善看似忠心,实则因当年没能继承汗位,心中一直不满。” “做得不错,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猜去。重点是,要让这些话,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骆养性想了想又道:“特別是关於阿敏可能南下朝鲜自立的消息,要若有若无地透出去。” 王瑾等人躬身应下,隨即在南七的安排下,如同滴水入海,消失在瀋阳城的阴影里。 …… 次日,瀋阳后金汗宫。 黄台吉坐在暖炕上,身著常服,面前摆著地图和文书。 他刚刚接见了朝鲜使臣洪翼汉,接受了李倧递来的国书和礼物,双方表面上重申了兄弟之盟。 但洪翼汉告退时,一句看似无意的话,却在黄台吉心中激起了涟漪。 洪翼汉说的是:“外臣来时,听闻一些无稽流言,竟涉及我朝鲜內政与贵国贝勒,实在荒谬。我朝鲜国王对大汗忠心可鑑,绝无二心,望大汗明察。” 黄台吉当时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深究,但洪翼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却让他留了心。 什么流言?涉及哪位贝勒?与朝鲜內政有何关联? 他挥挥手,示意身旁的范文程近前。 “那朝鲜人的话,你怎么看?”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 “大汗,洪翼汉言辞恭顺,礼数周全。但其最后所言,似有所指。臣近来於市井之中,亦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多是些挑拨离间之语。” 范文程谨慎地调整措辞:“有说大汗欲削三大贝勒之权,亦有传言,说阿敏贝勒与朝鲜光海君过往甚密……” “阿敏和朝鲜光海君?” “只是流言,未必可信。” 范文程道:“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阿敏贝勒年初入朝,和朝鲜有些联繫,也属正常。且阿敏贝勒性格刚愎粗豪,或有言行不谨之处,为人所乘,编造谣言,也是合情合理。” 黄台吉沉默不语。 他对阿敏向来头疼。 阿敏勇猛善战,镶蓝旗兵强马壮,但其人桀驁不驯,对自己一直心存不满。 他想起刚才洪翼汉的话。 “派人盯紧阿敏府邸,还有那个朝鲜商队。” “嗻。”范文程躬身领命。 黄台吉扶额嘆息。 继位以来,他迎来了最艰难的时刻。 內部不稳,乃是大忌。 朝鲜看似臣服,但李倧毕竟是在大明支持下上位,其心难测。 如今辽东大飢,八旗內部也因为资源分配多有怨言,若此时阿敏再生出什么事端,带著镶蓝旗南下…… 是夜,黄台吉没有找任何一个妃嬪侍寢。 …… 阿敏府內,同样不平静。 送走骆养性和南七后,阿敏独自在暖阁內踱步,那封“光海君”的亲笔信被他反覆取出观看。 他召来了自己的两个心腹,一个是镶蓝旗的固山额真图尔格,另一个是负责与朝鲜方面暗中联繫的汉人降將刘兴祚。 “你们看看这个。” 阿敏將信递给二人。 图尔格和刘兴祚看完,脸色都是一变。 图尔格率先开口道: “贝勒爷,此事……事关重大!光海君已被废黜,形同囚徒,其旧部星散,如何能有此能量?只怕其中有诈,是大明或者李倧的反间计!” 刘兴祚却沉吟道:“额真之言有理。不过奴才与朝鲜那边的一些人暗中往来,確实听闻有些两班贵族对李倧依附大明颇为不满。 光海君在位时,对我大金態度更为曖昧。若真有其旧部欲借贝勒爷之力,也並非全无可能。” 他们猜对了一半。 光海君的確想过要联合后金復位。 但此时的光海君,却已经是李倧阶下之囚,这封信,也是袁可立亲眼看著他写成的。 阿敏心烦意乱,越想越觉得机会难得。 黄台吉对他处处压制,前些日子还以整顿旗务为名,想往他的镶蓝旗里安插人手,被他顶了回去。 继续待在瀋阳,看黄台吉脸色,迟早会被对方找个由头软禁。 若能拿下朝鲜,情况將大有不同。 “刘兴祚!” 阿敏下令:“你立刻派人,想办法联繫我们在朝鲜的人,核实光海君旧部的动向,看看是否有异常!要快,但要隱秘!” “图尔格!”阿敏又看向图尔格,“你暗中整顿兵马,做好准备!但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 几日过去,瀋阳城內的气氛愈发诡异。 市井之间,关於几位贝勒与大汗不和的议论越来越多,细节也越发栩栩如生。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到阿敏贝勒的心腹与朝鲜使团的人私下接触。 在又一次被黄台吉召见,商討具体盟约细节时,洪翼汉“无意中”透露,朝鲜国王李倧近期发现国內有少数心怀不轨之徒,竟暗中与“上国某位权重贝勒”联络,欲行不轨之事,已被拿下。 李倧特命他向大汗澄清,朝鲜绝无二心,並希望大汗能管束部下,勿生事端。 洪翼汉没有点名是“某位贝勒”,但在当前流言四起的情况下,这无疑將矛头直接指向了阿敏。 洪翼汉刚走,黄台吉便猛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 范文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 “大汗息怒。目前尚无確凿证据,单凭朝鲜使臣一面之词和市井流言,恐难服眾。阿敏贝勒毕竟战功赫赫,在旗中威望甚高。” 黄台吉当然知道阿敏威望极高。 哪怕阿敏没有反意,他也早想拿下阿敏了。 这四大贝勒一同议事的规矩,是奴尔哈赤定的,但黄台吉对此並不满意。 他要的是八旗都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他是大汗,就应该说一不二,而不是和其他兄弟商量著做事。 何况,这阿敏,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不是。 黄台吉思索片刻,喊来了弟弟阿济格和儿子豪格。 他要著手用“四小贝勒”取代“四大贝勒”中的其他几人。 …… 与此同时,阿敏也接到了刘兴祚带回的“好消息”。 “贝勒爷,朝鲜那边有回覆了!” 刘兴祚兴奋地稟报:“光海君的旧部確实在暗中活动,他们证实,只要贝勒爷大军一到,他们必在汉城等地起兵响应!这是他们送来的信物!” 他呈上一块雕刻著特殊纹路的玉佩。 这自然都是袁可立的安排。 “好!天助我也!” 阿敏拍案而起:“图尔格,兵马整顿得如何了?” 图尔格道:“隨时可以出兵。” 阿敏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黄台吉掌控之中。 图尔格其实是黄台吉的人。 但就在黄台吉准备收拾阿敏之际,坐镇北京的朱由校,正接待著来自草原的使者,准备给黄台吉送上一份真正的大礼。 …… 西苑。 “小人参见朱古汗。” 林丹汗的使者一开口,朱由校就愣住了。 朱古汗? 锦衣卫蒙古千户乌恩其站在一旁道:“皇爷,朱古在蒙古话里是转生者的意思,您的神跡在草原已经传颂有些日子了。” 朱由校笑道:“原来如此。贵使远来辛苦。林丹汗是草原名將,朕一向钦佩。如今建奴黄台吉肆虐辽东,是我大明与蒙古共同之敌。” “朱古汗明鑑!那黄台吉狼子野心,屡次犯我草场,我部上下深恨之!” “既同仇敌愾,便可为盟。朕闻黄台吉近日內部生乱,正是用兵良机。若林丹汗能发兵东进,攻打广寧、辽阳,牵制建奴兵力……” 他顿了顿朗声道: “朕,必不吝赏赐!你们需要的粮食,朕会想办法运到,以后开互市,永结盟好,自不必说。” “谢朱古汗天恩!小人定將陛下金口玉言一字不差稟报我汗。蒙古勇士,必定痛击女真建奴!” “如此甚好。刘若愚,带使者下去,好生款待。” 望著使者恭敬退下的背影,朱由校陷入沉思。 林丹汗可用,但不可信。 朱由校要的是虎狼两败俱伤。 他知道,阿敏掀不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但要整顿镶蓝旗,应付林丹汗,黄台吉一定会忙个焦头烂额。 朱由校能换来足够的时间。 孙承宗已经到了寧远,並著手修筑大凌河城,寧锦防线,一定能更加稳固。 吴三桂带著一队京营,被朱由校派去了东江镇,毛文龙的军队,也需要更精锐的骑兵。 孙传庭和曹文詔,也出发去陕北练兵了。 第49章 以募代剿 “陕西练兵之事,关乎国运,朕与皇上,便託付给二位卿家了。” 朱由校与崇禎一起立於皇城西门之外,送別即將前往陕西练兵的孙传庭和曹文詔等人。 孙传庭躬身应道:“臣必竭股肱之力,以报君恩。” 曹文詔一同躬身,愣了片刻,说了句:“臣也一样!” 朱由校点点头。 他选择让赋閒在家的前吏部稽勛司郎中孙传庭担任陕西巡抚,朝中无一人预料得到。 孙传庭年不过四十,官不过五品,无党无派,无名无望。 但朱由校偏偏就选了他来担当重任。 因为他相信那句“传庭死而明亡”,因为他知道孙传庭曾在陕西一手练出了秦兵。 在那个没有朱由校穿越而来的明末,孙传庭的秦兵,是整个东亚大陆排行第三的强军。 第一,自然是黄台吉的八旗兵,第二,无疑是关寧铁骑,第三,就是秦兵。 更何况,朱由校记得,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清癯文弱的书生,是战死殉国了的。 比起洪承畴那样的有才之人,朱由校更尊重史可法那样的无能之辈。 而孙传庭,就是能力超级加强版的史可法。 朱由校只希望,没有经歷过更多歷练,赋閒时间短了几年的孙传庭,能在西北迅速成长,成长为大明需要的样子。 孙传庭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他不知道朱由校为何会选择他。 但他虽不自负,却也有十分自信。 做过知县,当过京官,他比任何一个从翰林院庶吉士起步做到阁臣的东林文官,都更了解大明。 而在回家赋閒的这些年里,他只读一种书。 兵书。 孙传庭自信,他不是武將,但他在大明文官之中,绝对算得上知兵。 “陕西情势,朕已多次言明。民疲、地瘠、虏患、流寇……皆是痼疾。 但是秦人悍勇,可为锐士。朕要你们在三年之內,给朕,给大明,练出一支至少有六万步兵,四万骑兵的西北强军!兵源,就地招募流民青壮,以募兵代为剿匪,择其健勇者编伍。现有边军卫所,汰弱留强。一应军需粮餉,朕会优先拨付。” 孙传庭在心中默念了几遍“以募代剿”四个字。 这四字方略无比简单,本该是人人都可以想到的。 可这四个字要实行起来,却无比困难。 原因是一个字,钱。 但朱由校有底气。 魏忠贤在江南给他的底气。 “这里是三十万两银子。” 英国公长子张之极,带著五百人的京营精锐,將亲自陪同孙传庭和曹文詔,护送餉银入陕。 朱由校看著孙传庭道:“这钱,朕要花在最紧要处,所以拨给你们,莫要让朕失望。” 孙传庭心中一震。 太上皇重任所託,实在无以为报。 哪怕孙传庭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但这份知遇之恩,还是让这个三十多岁的山西汉子愿效死命。 “陛下信重之恩,臣万死难报!臣定当鞠躬尽瘁,练得强军,卫我边陲,拱卫京师!” 曹文詔也一同跪下:“臣也一样!” 朱由校看向曹文詔。 一代名將,不应该只在清剿流寇的战场上浪费才能。 朱由校的目光最后落在曹变蛟与李自成身上。 曹变蛟年轻气盛,跃跃欲试。李自成则沉默寡言,神色审慎。 可惜,朱由校想到“流寇”二字时,並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就是李自成。 …… “民生多艰啊。” 孙传庭勒马停鞭,长嘆一声。 过了山西,一路进入陕西境內,农田凋敝,饿殍遍野。 曹文詔也感慨道:“比之辽东,这陕北也同样是民不聊生。” 孙传庭道:“地瘠则民贫,民贫则民风彪悍。榆林延绥之流民,若能妥善安抚,结合边镇之兵,严加操练,必能练出精兵。” 他身后的侄子曹变蛟,以及同行的李自成,也都打量著这片土地。 李自成本就是陕北人,对此地风物再熟悉不过,看著故乡如此破败,心想,如果他还留在此处,恐怕也会像王二那样,杀官放粮,啸聚山林。 曹文詔对孙传庭並不了解,只知道对方是文官出身,官职不高,还赋閒多年。 但观其言行,沉稳干练,並非纸上谈兵之辈,而且深受太上皇信任,这让他对未来的合作有了几分信心。 毕竟,在曹文詔心中,太上皇就是大明的天。 眾人进入延安府城,地方官员早已接到旨意,在府衙等候。 交接印信、文书之后,孙传庭立刻召集幕僚和曹文詔等將领,商议募兵练兵方略。 孙传庭开门见山: “流民遍地,若直接募兵,恐怕鱼龙混杂,效果不佳,依本官之意,先以賑灾之名,招募流民青壮,修筑道路、水利,使其有口饭吃。同时,从中选拔健壮驍勇者,编入行伍,给予优厚粮餉,再严加训练。” 曹文詔道:“孙大人所言极是。此外,现有边军卫所,吃空餉、兵备废弛者甚多,需立即核查,该裁撤的裁撤,该补充的补充。可令杨御芳、曹变蛟等人,分头前往各卫所点检,雷厉风行,不得有误!” 李自成和曹变蛟起身抱拳:“末將领命!” “诸位,陕西安危,西北边防,乃至大明国运,皆繫於此支新军之上。” 孙传庭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沉毅,“望我等同心协力,不负君恩!” “同心协力,不负君恩!”眾人齐声应道。 …… 练兵,就得用餉。 需要源源不断的餉银。 无锡城中,华灯初上,往昔最是繁华热闹的华氏大宅,此刻却格外阴沉肃杀。 如果给此时的大明做一个富豪榜,天下第一布商华家,无疑名列前茅。 高悬的“忠厚传家”匾额下,往日迎来送往、冠盖云集,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列列黑衣黑帽的厂卫。 府內,前厅灯火通明。 魏忠贤端坐在本该属於家主的上首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后靠,慢条斯理地用碗盖拨弄著青瓷茶碗里的浮沫。 他看著眼前的人,像是猫在嘲弄被抓住的耗子。 堂下,华家当代家主华世诚被两名厂卫死死按著肩膀,强行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华世诚的眼神中满是怨毒。 还有一丝不解。 他知道,自己做出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哪怕他找到了魏国公徐弘基,哪怕福王和潞王两位皇叔在他的產业里都有乾股。 但魏忠贤还是要动他,甚至要动他的命。 第50章 家主暴死,小妾首级 “有人告你华家,私通倭寇海盗,贩运朝廷违禁之物,甚至走海路资敌於建奴。你可知罪啊?” “厂公!” 华世诚大喊道。 声音中还带著几分笑意。 是苦笑。 华家的海贸生意,的確做得极大。 海盗?郑芝龙的確和他有来往,但朝廷给郑芝龙的定性,是商非盗,和郑芝龙做生意,並不违法。 至於倭寇和建奴,全都是无稽之谈。 倭寇早已式微,零星小股,华家的船队见了亦是奋力剿逐,以求海路平安。 建奴?华家便是想做建奴的生意,山高水远,陆路有关卡,海路无口岸,也轮不上他华世诚。 这指控,荒诞得让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此乃构陷……” 华士诚只说了四个字,就停住不说了。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毫无意义。 既然连魏国公徐弘基都劝不住魏忠贤,在魏忠贤面前,他的辩解有任何意义吗?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华氏家大业大,掌控著东南沿海近三成的海上贸易,与武將勛贵和文官重臣都多有联繫,每年的孝敬不知凡几,连福王潞王这样的显贵王爷都要从他的生意里分一杯羹,以填补日益庞大的宗室开销。 这样一块肥肉,那就难免会被已经在江南杀疯了的魏忠贤惦记上了。 “华世诚,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瞧瞧。” 魏忠贤微微抬手,旁边一个小太监立刻躬身捧上一本厚厚的蓝皮帐簿,递到华世诚眼前。 “这是从你华家码头、货栈里,咱家亲自带人搜出来的帐目。哪年哪月,哪条船,运了什么东西,销往何处,白纸黑字,记得清清楚楚。 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写著,天启三年五月,福船海沧號,载生铁三千斤、硫磺五百斤,泊於皮岛附近,交割与金字號人物。生铁硫磺,乃军国禁物,皮岛之外是何方?这『金』字,指的是大金呢,还是哪位姓金的豪商啊?” 帐目上的笔记和印章,都是东厂中的高手精心炮製,细节逼真,逻辑环环相扣,落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这自然便是铁证如山。 华世诚只瞥了一眼那熟悉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自家帐房笔跡,心便沉到了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患无凭无据? 华世诚摇了摇头,顺著魏忠贤的眼神看向了角落锁在阴影处的一个人。 那是华世诚的庶弟,华世詮。 “华世詮。”魏忠贤唤道。 “小……小人在!” “你大义灭亲,举告有功。 即日起,你便是这华家新任家主。给咱家好好清理门户,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要把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都给咱家翻捡乾净,明白吗?” 华世詮闻言,对著魏忠贤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咚咚”声响。 他今年二十五岁,姓华,却没有过一天主家的日子。 他是庶子,还是老夫人最討厌的小妾所生的庶子。 如履薄冰二十五年,死里逃生过无数次,终於让他等到了报復的机会。 厂卫们將华世诚拖离大厅。 华世詮则在一眾番子的“簇拥”下,战战兢兢又难掩兴奋地站起身,开始了他作为华家“新任家主”的使命。 接下来几日,华府內外,血雨腥风。 华世詮果然“雷厉风行”。 昔日对华世诚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被冠上“贪墨主家財物、勾结外贼”的罪名,当眾锁拿,投入府衙大牢,不出三日便暴毙狱中。 掌管各房產业、田庄、铺面的主事,凡与华世诚亲近者,或被罗织罪名下狱,或被强行逐出华家,剥夺一切。 更有两名曾激烈反对华世詮上位的族老,接连“意外”失足,跌落自家后园池塘,捞起时早已气绝身亡。 华世诚那位在宅中说一不二的母亲,也就是华世詮的嫡母,被他好生孝敬在后宅。 捆绑著手脚,每日只给餵些脏水。 华家近百年的收支帐册,遍布苏松常镇乃至运河沿岸的田契、地契,涉及丝绸、茶叶、漕运、钱庄的无数商铺文书、合同契据,被一一从库房、密柜中翻检出来,清点、登记、封存。 华世詮做得无比卖力,日夜不休,仿佛真要將他华家这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的每一寸根系、每一条脉络,都刨根问底地放在魏忠贤的案头。 六日后的清晨。 一个侍女发现这位新任家主直接挺地躺在锦榻之上,面色平静,双目紧闭。 鼻息早已断绝。 仵作验看,浑身上下不见丝毫外伤。 …… 消息传到魏忠贤那里。 他只回了句“知道了”。 这是魏国公他们给魏忠贤的警告。 魏忠贤当然不会怕。 他是一个赌徒。 他来江南,是要梭哈的。 梭哈,自然义无反顾,自然倾其所有,自然无所顾忌。 是夜,南京魏国公府。 天色已晚,府中寂静。只有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偶尔在庭院中响起。 內宅小院,绣榻之上,锦帐低垂。 魏国公徐弘基搂著他新纳不久的妾室柳氏,睡得正沉。 柳氏年方二八,容顏娇媚,肌肤胜雪,此刻云鬢散乱枕畔,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入睡前,徐弘基给柳氏讲了一个时辰魏忠贤在江南胡作非为的事情,听得柳氏犯困,连连催他办事,却三两下便息了烛火,使得二人都十分扫兴。 睡梦中,徐弘基只觉得手背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 他迷迷糊糊地抬手,却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黏腻。 同时,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徐弘基的鼻尖弥散不去。 他猛地惊醒,睡意全无。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 徐弘基起身,去点蜡烛。 推了推柳氏,却不见动静。 “怜卿?” 没有回应。 不该睡得如此之深啊,毕竟,也没怎么让她受累…… 徐弘基点上烛火。 “来人!” 一声带著惊愕的怒吼响彻魏国公府。 只见柳氏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原本娇媚的脸庞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而那纤细的玉颈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早已浸透了锦被和她的丝绸褻衣。 徐弘基踉蹌著向后跌退,撞翻了床边的梨花木圆凳,又哐当一声撞在沉重的梳妆檯上。 “来人!来人!!”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鲜血,湿漉漉的,染红了白衣。 魏国公府,自太祖皇帝敕造以来,几百年来,世代勛贵,守卫南京,从未遇到过此事。 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內宅深处,在他魏国公的身边,割断他爱妾的喉咙! 当然,这也不算是刺杀。 若是刺杀,他徐弘基此刻早已和柳氏一样,成了一具尸体。 这是警告。 这是魏忠贤的回击。 第51章 守备太监,故人之子 南京,煦园。 煦,是永乐朝汉王朱高煦的煦。 此处,曾是朱高煦汉王府的西园。 如今,魏忠贤人到南京后,住在了这个园子之中。 “乾爹,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求见。” 涂文辅快步走进花园稟告。 水榭小亭之间,魏忠贤正躺在罗汉床上,让两个小丫鬟给他捶腿。 眼睛半开半闭,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曹化淳?” 涂文辅有些紧张地问道:“乾爹,见吗?” 他知道,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与魏忠贤素来不和。 曹化淳,是前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心腹死党。 而王安,是被魏忠贤和客氏合伙用计害死的。 王安和曹化淳,在宦官里,都算是名声极好的。 原因很简单,他们和文官相处得非常融洽。 曹化淳精通琴棋书画,书读得不少,人在江南,和这些东林文人也多有走动,甚至还给自己起了个“上虚子”的道號。 除了多挨了一刀,他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东林党人、江南文士。 与东林党交好的太监,名声自然就好。 也自然就成了魏忠贤的敌人。 魏忠贤眉头一皱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曹化淳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曹化淳身材魁伟,气度雍容,要不是穿著太监常服,倒更像是一位武將勛贵。 见到魏忠贤后,曹化淳表情不变,神色沉稳,鞠了个躬,不卑不亢地道: “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拜见厂公。” 与涂文辅等人面对魏忠贤时的恭谨截然不同。 “曹公公,岂能用『拜见』二字?在南京的地面上,是咱家要去拜见你才是。” 曹化淳笑道:“厂公折煞小人了。” 魏忠贤开门见山:“是徐弘基让你来的?” 曹化淳道:“不只是他。” “你也要来威胁咱家?江南的水,还真是挺深。” 曹化淳看了眼身旁的涂文辅,说道: “有些话,小人只能和厂公一人来说。” 魏忠贤轻笑了两声,伸了个懒腰,让涂文辅和捶腿的两个丫鬟都退下了。 见他们离开了水榭,出了花园,曹化淳眼眶泛红,低声道: “乾爹。” 魏忠贤起身,拍了拍曹化淳的肩膀,温言道:“狗儿,这些年委屈你了。” …… “都以为你是王安的人,是咱家的死对头,咱家这些年,也没提拔过你。” 魏忠贤看著曹化淳,眼神中有几分歉意。 曹化淳给魏忠贤捶著腿,低声道:“我在这南京吃香的喝辣的,被那群江南士绅捧著,还不是乾爹宠我。” 魏忠贤道:“你不怨我就好,咱家起初让你在王安身边待著,的確是要用你扳倒那老货,后来,咱家则是怕自己权重,出了事连累了你,旁人以为你是咱家的仇人,咱家倒了,你这孩子也能平步青云。” 曹化淳点点头道:“乾爹的苦心,孩儿明白的。” 魏忠贤长嘆一声道:“我魏四,只求对得起少年时的兄弟,苦了你了。” 曹化淳心头一震。 魏忠贤进宫前,本名魏四。 进宫后先是改名为李进忠,后来还是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给他的恩准,改回了魏姓。 曹化淳的父亲叫曹大成,是魏忠贤少年时最好的兄弟。 南京守备太监,东林党最信任的宦官,曹化淳。 是魏忠贤的故人之子。 …… 魏忠贤看著曹化淳,眼前的脸庞,仿佛变成了自己鲜衣怒马流连市井时的好友挚交。 他的思绪飘回了贫瘠的军户屯堡。 天下皆知,魏忠贤是破落户出身。 但鲜有人知,魏忠贤这个破落户,是破落军户。 他的祖辈,是跟过太宗靖难的。 可惜没立下什么功劳,只有几亩薄田,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军户。 魏忠贤的父亲和曹化淳的爷爷是同一个小旗下的军户,两家比邻而居,关係极好。 两人年纪相仿,一起偷鸡摸狗,一起赌钱冶游,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那时的魏四,习得一手骑射本领,弓马嫻熟,又好勇斗狠,流连市井,也是乡间一霸。 后来一日,曹化淳的父亲曹大成在一次械斗中,为保护魏四而死,临死前拉著魏四的手,託付了家小。 老光棍魏四,发誓会照顾好弟妹和年幼的狗儿曹化淳。 没多久,狗儿的娘一病不起。 家徒四壁的魏四,看著奄奄一息的弟妹和饿得皮包骨头的狗儿,把心一横,揣著家里仅剩的几十个铜钱,又一次走进了赌坊。 这之前,他已经戒了好些年了。 他幻想著能贏点钱给弟妹抓药,给侄儿买米。 可十赌九输,他输光了最后一个铜板。 那天,大雨瓢泼,魏四站在赌坊门口,听著身后赌徒们的喧譁,万念俱灰。 他想起了兄弟的託付,想起了病榻上的弟妹,想起了年幼的狗儿那茫然无助的眼神。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愤懣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一咬牙,回到破败的家中,找出了父亲留下的那把还算锋利的倭刀…… 剧痛和昏迷交织著,他还是挺了过来。 总算是进了宫。 靠著净身当太监换来的那点“安家费”,他托人捎回了家,希望能救弟妹一命。 钱到了,但狗儿他娘还是没能撑过冬天。 狗儿却在魏大伯断断续续地资助下,活了下来,长到了十五岁。 那一年,他终於知道,一直照顾他的“魏大伯”,竟然为了自己母子俩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狗儿不觉得魏四的做法有什么丟人的。 在他心里,魏大伯就是顶天立地的好汉。 少了卵蛋,也是汉子中的汉子。 听说“魏大伯”在宫里攀附了太监魏朝,改名叫李进忠,似乎在宫里有了些小小的权柄,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狗儿心中生出。 他也要进宫。 他要去找魏大伯,他要出人头地,不再做个任人欺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破落军户。 …… 曹化淳一边给魏忠贤捶腿,一边落泪。 他落泪,是因为已经有好些年没见到魏忠贤了,这个年过六十的老太监,是他的乾爹,也是他的魏大伯。 他落泪,也是因为魏忠贤一句“苦了你了”,让无数往事涌上了曹化淳心头。 曹化淳想起了曾经还叫做狗儿的自己。 想到了十五岁的那个秋日,他来到净身师傅陈小刀的家里。 第52章 净身入宫,恩义犹在 偌大的京师,净身师傅並不多。 杨家刘家陈家,就这三家。 除了少数像魏忠贤那种挥刀自宫的之外,想当太监的,都得从这三家中的一家中,获得当太监的资格。 净身师傅和太监之间的关係,格外紧密。 太监被阉割之前,大多要拜净身师傅为师。 多一层关係,有心理上的安慰。 毕竟,这手术是有风险的,做不好,是要丟掉小命的。 拜了净身师傅为师,多给人家送些银子,也是希望人家能用心些,能关照些。 日后进宫,遇到同一位师傅净身的太监,也能攀攀关係,找找门路。 狗儿进京前,没托人给已经改名叫李进忠的魏四写信,他怕魏大伯不同意。 他找了陈小刀,送了些银子,拜了师,选好了良辰吉日。 曹化淳记得,拜师那天是三月初六。 他那天查过黄历,三月初六,宜嫁娶。 狗儿却要割掉那劳什子进宫做太监,一辈子娶不了妻。 拜师仪式很简单,並没有什么烦琐的礼节,送了礼,磕了头就行。 陈小刀四十来岁年纪,人长得精干,脸圆圆的,看上去一团和气,一双眼睛,却有十分杀机。 那种杀气,狗儿在屯堡的百户眼睛里见到过。 陈小刀只问了一句话:“后悔吗?后悔还来得及。” 狗儿记得,陈小刀说这句时,狠狠地捏了一把怀里女人的二两肥腻。 狗儿不通人事,心里隱隱有些躁动,但还是咬著牙回了句:“不后悔。” 净身那天, 陈小刀先烧了锅水,让狗儿帮他在院里摘了些叶子。 摘下来的叶子,陈小刀连同几种草药,一起煮在了锅里。 狗儿不认得都是些什么东西,陈小刀说,不必认得,是动刀后麻人的蒙汗药,后面清洗伤处,也得用这个黑色的汤水。 陈小刀还备好了两个新鲜的苦胆,以及两个煮熟的鸡蛋。 动刀的时候,狗儿才知道苦胆和熟鸡蛋有何用处。 动刀前,狗儿洗了澡,晾乾之后,赤条条地被陈小刀带到了一个充满腥气和臭气的小房子里。 陈小刀拿起绳索,绑住了狗儿的手腕、大腿以及脚踝,沉声道:“请刀。” 陈小刀的徒弟將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送到了陈小刀手中。 这刀,確实不大。 但在狗儿的眼中,光是刀刃的锋利,就亮得刺眼。 “后悔吗?后悔还来得及。” 陈小刀又问了一遍。 狗儿摇摇头。 他想说后悔,忍住了。 忽的,他想到那日拜师时陈小刀怀里的女人。 陈小刀看了眼狗儿下身,笑骂道:“小东西,这时候了倒是想起不乾不净的事情了?还说不后悔?” 狗儿脸一红,说道:“不后悔。” 隨即,那坨东西被陈小刀的徒弟抓住,狗儿咬紧了牙,一阵剧痛传来,他险些晕倒。 这还只是刚刚割开。 下一步,是挤丸。 狗儿看到陈小刀拿起了那颗准备好的煮鸡蛋,塞到了他的嘴里,还捂住了他的嘴。 这是净身师傅歷经列朝列代想出的绝招。 煮熟煮老了的鸡蛋,噎人。 人被噎住了,憋得慌,窒息感袭来,就会浑身使劲儿,身上一使劲儿,肚子就容易打挺。 就那么一瞬间的小腹鼓起,会被净身师傅利用来挤丸。 曹化淳一辈子都记得那一刻的感觉。 他记得自己差一点就憋死了,肚子挺了起来,手脚都绷直绷紧了,但隨著一道更强烈的剧痛袭来,捂在嘴上的手鬆开,鸡蛋被他吐了出来,陈小刀也完成了挤丸的工序。 疼,很疼,但狗儿有些麻木了。 只觉得空空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少了些什么。 挤丸是第一步,之后还要去势。 第一步,勉强算是技术活儿。 学会了诀窍,一般人也能完成。 但去势,没有刀法在身,还真做不好。 京师里这几家净身师傅,能在行业內居於垄断地位,除了世代相袭,手上真有功夫,也是重中之重。 功夫不到,眼疾手快也没用。 割得浅了,势去的不乾净,將来就有可能往外长出些东西,虽然也没什么用处,但在宫里,要是长出了些什么,就必须得挨第二刀了,也叫刷茬。 刷茬的苦楚,可不亚於头一遭净身。 宋朝时曾有宦官在被刷茬前自尽,可见此事之可怖。 割浅了不行,割深了也不成。 割得太深,將来伤口长好了,会往里头塌成一个小坑,这在解手时便极不方便。 说白了,容易漏尿。 许多宫里的太监,有了权势之后,人走近了,闻到的都是一股子诡异的奇香。 那是身上佩戴了许多香囊所致。 用香囊,是为了遮臭味儿。 臭味儿,其实是尿味儿。 又是一颗鸡蛋送进了狗儿口中。 他也知道,要去势了。 眼睛一闭心一横,也无所谓了。 这次的剧痛,狗儿来不及回味。 已然晕倒。 再醒来的,下身火辣辣的,胳膊和双腿疼得忍不住抽动,头上布满了汗珠子。 他看到了那两个苦胆。 苦胆是用来消肿的。 苦胆被切成两片,贴在丸子本该在的地方。 狗儿看到,炕上身下铺满了炉灰,去势的地方,插了根麦秆,他要靠这根麦秆来通尿。 巨大的羞耻感被日后进宫飞黄腾达的幻想所取代。 痛苦中,狗儿有些兴奋。 陈小刀每天要抻三次他的腿,那感觉是格外难忍的。 狗儿忍著疼问道:“不抻会怎样?” “不抻腿,一辈子佝僂。” 狗儿让陈小刀多抻几回。 他要做大太监,做昂首挺胸立於人前的大太监。 屋里的气味极为难闻。 狗儿拉屎撒尿,都在炕上,下不了地,而且,那股子血腥气,也縈绕於房间之中。他明白了,自己刚进屋时,闻到的是什么味道。 三日后,狗儿才下了地。 饿得像个空空的皮囊,两腿之间,也同样空空。 拜別了陈小刀,狗儿终於进了宫,见到了魏大伯,见到了李进忠,拜他为乾爹。 李进忠痛哭流涕。 在见到狗儿那一刻,他不是李进忠,他是魏四,他自觉对不起兄弟,没想到,兄弟的独子,也学著自己,一刀净身,入宫绝后。 冷静下来,李进忠得知狗儿是陈小刀净的身,心生一计。 司礼监掌印王安,也是陈小刀净的身。 於是,狗儿到了王安身边,日日伺候,夜夜读书,成了王安最亲近最信任的太监曹化淳。 李进忠一步步变成了魏忠贤,在需要让王安给自己挪位子时,曹化淳暗中出手,帮魏忠贤要了王安的命。 之后,曹化淳去了南京,魏忠贤留在京师。 直到这一刻。 父子重逢,金陵再会。 “乾爹,魏国公他们,想要你的命。” “狗儿,你乾爹的命,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拿得走的。” 第53章 推心置腹,任人唯亲 “咱家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魏忠贤对著曹化淳道。 他深知,如果不是太上皇朱由校死而復生,此时此刻,新皇朱由检一定已经开始了对自己的清算。 十死无生。 能留得一具全尸,都是万幸。 魏忠贤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朱由校站在他身后,他这个九千岁,最多算是个纸老虎。 一戳就破。 有朱由校在,他才是大明第一太监,是手握权柄的厂公魏忠贤。 曹化淳听懂了魏忠贤话里的意思。 “乾爹,太上皇给您的差事,可不好办。” 魏忠贤嘆了口气:“唯有一条路走到黑了,咱家也不想得罪魏国公,更不想得罪福王潞王他们,甚至不想和那些文人作对。” 他盯著曹化淳的眼睛道:“但这些人,都在和太上皇作对。” 曹化淳继续捶腿,轻声问道:“太上皇要做的事,一定是对的吗?” 魏忠贤一怔,思索片刻道:“狗儿,你觉得咱家帮太上皇在江南捞钱抄家,做的是错事?” 曹化淳语气恭敬:“孩儿不懂这些。只是前些日子听南京翰林院的钱士升钱学士说,乾爹在江南抄了徐家和华家,这是动了我大明的根基。” “根基?这些为富不仁的猪狗,算什么我大明的根基?” “钱士升对孩儿说,我大明天下,是由一家家士绅组成的,有士绅,才有人种地,有人经商,有农商,才能藏富於民,民间有了才能,遇到灾变,便可以由士绅牵头来賑灾,要打仗,也可以由士绅来募款,如此,大明天下才可以安定。” 魏忠贤听到曹化淳这话,大笑,拍了拍曹化淳的头:“狗儿,咱家看你是整天和这群文人泡在一起,读了一肚子鸟书,把人都读傻了。” 曹化淳面露羞惭:“乾爹,孩儿只是听別人那么说,自家不会那么想。” “不那么想就好,你也是三十来岁的人了。你说的这钱……钱什么来著?” “钱士升。” “娘的,朝里有个钱谦益,这南京城怎么还有个姓钱的腐儒。这姓钱的说,是士绅在种地,士绅在经商?咱家怎么看,都是佃奴种地,伙计经商?结果,钱都流到他们这些士绅手里了。” “乾爹明鑑。” “至於藏富於民,咱家看,无非是不愿意交税的狡辩,藏到自己家里,太上皇要钱来打建奴,他们会给吗? 咱家听说西北的农民饿死了不少,也没见那徐老太太把家里的钱往陕西运,咱家要个辽餉,到处都是推脱的,又何曾见过募款的呢?” 曹化淳捶得累了,起身活动,听魏忠贤这么说,脸上赔笑,连连称是。 “咱家还真需要你帮我个忙。” “乾爹吩咐。” “咱家觉得华家的帐有问题,不该只清出来百八十万两银子,你和徐弘基有来往,又在南京做了六年的守备太监,去给乾爹查查。” “孩儿遵命。” 曹化淳转身告退,走到花园门口,忽的回头,看到魏忠贤正探著身子望著他的背影。 曹化淳心里一酸,又跪下磕了个头,低声道:“乾爹,狗儿去了。” 魏忠贤离得远,听不见他说的是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嘆了口气。 …… 三日后。 魏忠贤手里拿著著曹化淳刚送来的密报。 这是华家资產的清单。 其中,果然有不少在明帐上看不到的东西。 曹化淳站在他侧后方,恭敬无比。 魏忠贤没注意到,曹化淳的眼神一直盯著自己。 曹化淳在观察魏忠贤花白的鬢角。 乾爹,不,魏大伯,老了。 年过花甲,已经是老人了。 曹化淳心里有些酸楚,这些年里,他不像涂文辅等人,成日里伴在魏忠贤左右,他一天也没尽孝。 他更与涂文辅不同。 魏忠贤不是他当太监后才认的乾爹,魏忠贤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魏忠贤,他早就死了。 魏忠贤也是他的榜样,没有魏忠贤,曹化淳不会去找小刀陈,不会进宫做了太监。 “苏松两府的丝坊、织机,还有那些熟手工匠的名册,釐清得还算明白,没让下面的人糊弄过去。” 魏忠贤头也不抬: “丹阳那边的田亩鱼鳞册,数目还是有点含糊,这些泥腿子出身的胥吏,不见真佛不烧香,总想著给自己留点余地。 狗儿,这事儿你得亲自盯著,一寸一寸地给我捋清楚了,马虎不得。” “乾爹放心,孩儿晓得轻重。” 他话锋一转:“您也要多保重身子骨,孩儿看著您,觉得比当年在京里时,清减苍老了许多,夜深了,孩儿退下了。” 这话倒是情真意切。 魏忠贤身子往后靠了靠,舒了口气道: “树大招风,烈火烹油。咱家这次把江南这潭水搅得太浑,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就盼著咱家脚下打滑,摔个万劫不復。 徐弘基仗著祖上余荫,还在外面齜牙咧嘴,真当咱家不敢动他这开国勛贵?” 他眼神中露出一瞬的凌厉,隨即又变得柔和,看向曹化淳道: “狗儿,这一趟下江南,人心莫测,咱家能卸下防备,说几句体己话的,也就只有你和文辅了。” “孩儿在南京自当护在乾爹左右。没有乾爹您当年……哪有狗儿的今天?狗儿这条命,这份前程,都是乾爹您给的。” 魏忠贤摆了摆手: “好了,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不提了。咱家这辈子,对不起爹娘,对不起列祖列宗,辱没了门楣,可最对不住的……就是你爹……” 他摸了摸曹化淳的头: “咱家那苦命的兄弟,你那老爹临死前拉著我的手,把他唯一的骨血託付给我……可咱家……咱家却没能让你像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延续曹家香火……” 曹化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乾爹!是狗儿自己选的这条路!是狗儿没出息,不能光耀门楣。乾爹您待我,比亲爹还好!这份恩情,狗儿这辈子,下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魏忠贤起身亲手將曹化淳扶起: “狗儿,咱家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 等把这江南的事儿理顺了,得罪的人也都得罪的差不多了,要是侥倖还能留一条老命,咱家想把你带回去交给太上皇,太上皇要是愿意卖咱家这条老狗一个面子,愿意用你,咱家这东厂,就交到你手里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曹化淳耳边炸响。 他心中波澜骤起,颤声道: “乾爹!孩儿只想端茶递水,伺候您老人家终老,不敢想些旁的。” “咱家是举贤不避亲,哪怕有人说我任人唯亲,咱家也认了,不任人唯亲,还要任人唯疏吗?等此间事了,咱家告诉文辅他们你的底细,他们也会帮你的。 你心细如髮,沉稳隱忍,做事又有一股子狠劲儿,像咱家年轻的时候。东厂是要给太上皇办大事的,舍你其谁?” 第54章 请君入瓮,诱饵陷阱 两日后。 魏忠贤和曹化淳领著一支约十人的队伍,骑著快马,没打什么旗號,直奔棲霞山去。 据曹化淳昨日密报,他在清查华家那些未曾录入明帐的私密文牘时,偶然发现一条隱晦的线索,指向了棲霞山中锋西麓的棲霞寺。 曹化淳告诉魏忠贤,华家还有本帐目,事关福王潞王以及一些如韩爌钱谦益等东林高层,若密信所言不错,便藏在棲霞寺中。 魏忠贤等不得片刻,便让曹化淳领路,与自己带了几个厂卫,悄悄前往。 事涉皇家,魏忠贤不敢大张旗鼓。 连涂文辅都没有同去。 “狗儿,消息来源,確定万无一失,不会是徐弘基他们对你使诈了吧? 魏忠贤望著眼前在阴雨天显得有些幽深的棲霞山,隱隱觉得不安。 魏忠贤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或许是年纪大了吧。 怕死,就容易多想。 “乾爹放心。” 曹化淳策马与他並轡而行,语气篤定:“密信的笔跡,孩儿对照过,是华世诚亲笔,福王潞王的回信,也是千真万確。” 魏忠贤点点头,心安了许多。 曹化淳为人沉稳,做事周密,往往滴水不漏。 当年暗害王安,曹化淳是关键棋子,到今日,却无一人知道曹化淳曾参与其中。 进入山中,草木茂盛,山道险阻,眾人不得不下马,將马匹拴在隱蔽处,徒步前进。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呼呼声响,更添了几分寒意。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鸟鸣环绕。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了棲霞寺。 就在此时。 数道微弱却刺耳的破空之声,打破了山谷中的寧静。 不是弓箭,而是速度更快的吹箭! 一名离魏忠贤最近的老厂卫,甚至来不及拔刀,只能往魏忠贤身上一撞。 魏忠贤被撞开了。 那厂卫,被一枚吹箭钉入了咽喉! 他甚至没能喊叫,只是身体猛地一僵,便瘫倒在地。 剩下几名厂卫,將魏忠贤和曹化淳死死护在中间。 曹化淳颤声道:“护好了乾爹!” 魏忠贤拍了拍曹化淳,说道:“狗儿,莫慌。” 更密集的破空声入耳。 这一次,是强弩发射的短矢。 数名厂卫立时毙命。 只剩下两三个人,受伤倒地。 却不见新的一波袭击。 “狗儿!別乱动!” 入宫后几十年里,魏忠贤何曾经歷过如此险境? 魏忠贤心思转得极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曹化淳一眼,但见曹化淳一脸惊惶,他才放下心来。 吹箭和弩箭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他一把抓住身边曹化淳的手腕,用力將他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为曹化淳抵挡吹箭和强弩。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曹化淳眉头一皱,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句什么,却没有开口。 一个黑衣人出现在两人面前。 曹化淳奋不顾身地挡在魏忠贤身前,手持一把不算趁手的倭刀,帮魏忠贤格开了黑衣人一刀,自己的胳膊却中了一刀,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衣袖。 魏忠贤一刀砍伤了那黑衣人,心下却更加疑惑。 为何只有一个刺客? “乾爹!这边!跟我来!” 曹化淳带著魏忠贤直奔棲霞寺而去。 绝境之中,退路已断,护卫死伤殆尽,魏忠贤不及多想。 他信任曹化淳。 因为他是魏四,曹化淳是狗儿,是兄弟的独子。 魏忠贤见一个厂卫受伤不重,还能跟隨著他们一同上山,说道:“你下山去,若能保住一命,把咱家遇袭的事情,告诉涂文辅。” 半炷香时间。 魏忠贤和曹化淳看到了棲霞寺的大门。 刚进寺门,一声沉重无比的闭门声传来。 只见寺门之后,藏著几个穿著明光鎧甲的明军精锐小卒。 看服色,是南京守备大营的兵。 魏忠贤愕然回头,看向了曹化淳。 他的眼神很空,幽深中不知是失望还是悔恨。 满是不可思议。 却见曹化淳身后,有一个服色华贵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正是魏国公徐弘基。 曹化淳佝僂著的身子站直了。 片刻之前,他脸上所有的惊恐、慌乱、忠诚、虚弱,都消失了。 变成了冷漠、平静、镇定,以及一丝丝的不忍。 “狗儿?咱家对你……哎,咱家把东厂都要交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魏忠贤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活到这个岁数,身处这个位置,本来是谁也不会轻信的。 但曹化淳不同,或者说,狗儿不同。 曹化淳轻声道: “乾爹,您忘了?我刚进宫时,您让我藏在王安身边,说过一句话,您说,打猎之人,在布下必杀的陷阱时,得放置最新鲜的好肉作为诱饵,才能引来最狡猾最谨慎的狐狸。” 魏忠贤哑然失笑道:“咱家是你们在等的狐狸?” 徐弘基道:“曹公公就是这最好的诱饵。” 魏忠贤摇摇头道:“狗儿,你是个好猎手。” 他脸上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嘆了口气道:“能接管东厂,还不知足吗?” 曹化淳道:“乾爹,孩儿躺在那陈小刀的土炕上,一动不动了好些天,猪苦胆贴在孩儿那地方时,孩儿心里想的只是一句话,孩儿要当太监,就要当天底下最大的太监,有乾爹在,有涂文辅在,还有那王承恩在,孩儿就算被他们当成自己人,也不会是天底下最有权力的太监。” 曹化淳没注意,徐弘基的脸上儘是鄙夷之色。 魏忠贤闭上了双眼,似乎不愿意再听曹化淳说更多的话。 曹化淳接著道:“世人皆知,孩儿和东林党是一路人,那孩儿就只能赌他们会贏,孩儿这些年在南京的经营,也都和他们牵扯在一起,孩儿以为自己能抽身,孩儿错了,乾爹您是对我很好,但孩儿想做到乾爹的位置,只能取代乾爹。” 魏忠贤道:“好样的,狗儿,你是好样的。” 魏忠贤又看向徐弘基,昂首道:“徐弘基,说吧,你们要怎么折磨咱家,准备怎样要咱家的命啊?” 曹化淳道:“乾爹,您的命还有用处,孩儿只能请您暂住於这棲霞寺中,至於折磨二字,更是无从谈起,有孩儿在,谁也动不了乾爹一丝汗毛。” 魏忠贤大笑了几声,看都没看曹化淳一眼。 寺外,隱约传来清理尸体搜寻踪跡的细微声响。 寺內,只有僧人读经的声音,伴隨暮鼓。 第55章 生死未卜,江南可平 魏忠贤被带入了一间僻静的禪房。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曹化淳一眼。 但魏忠贤心里除了失落,倒又为太上皇朱由校感到开心。 他魏忠贤生死未卜,朱由校岂不是有理由让厂卫掀翻江南,重塑天地了吗? 反正滔天巨浪,都是因魏忠贤而起,都是厂卫报復,如此,东林文官就更怨不得朱家兄弟了。 魏忠贤心道:“狗儿啊,你们以为拿下了我,就能动摇太上皇的决心,你们太小看他了。” 那是位做事有雷霆万钧之力的雄主啊。 曹化淳站在院中,看著禪房紧闭的门扉,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对是错。 魏忠贤不知道,自己这个乾儿子,也是个赌徒。 曹化淳和魏忠贤都在梭哈。 只不过,曹化淳梭哈的是东林党,是勛贵和宗室的联盟,是崇禎皇帝朱由检会倾向於他们这一方,是太上皇朱由校会逐渐淡出朝政。 魏忠贤梭哈的,只是朱由校。 曹化淳转身对徐弘基道:“国公爷,此处还需严加看守,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徐弘基頷首道:“曹公公放心,此地已是铜墙铁壁。只是……接下来,公公欲如何自处?” 曹化淳重新包扎了一下手臂的伤口,动作缓慢而稳定,脸上已恢復了冷静,甚至带著几分刻意营造的惊魂未定: “咱家这就回城。乾爹……魏忠贤遇袭失踪,咱家身负重伤,拼死才侥倖脱身,总得给外面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看向徐弘基:“尤其是,得给涂文辅一个『合理』的解释。” …… 煦园。 涂文辅正焦躁地踱著步。 厂公与曹化淳秘密出城,至今未归,亦无消息传回,这让他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他对曹化淳,始终存著一分难以言说的忌惮,此人看似温和,却在南京经营多年,根底难测,而且厂公对他,似乎总有著超乎寻常的信任。 涂文辅不知道魏忠贤为何会如此信任曹化淳,他只知道,除了魏忠贤外,他谁也信不过。 涂文辅比曹化淳更拎得清。 有魏忠贤在,他们这些太监才有好日子过。 真以为东林党那些文人能看得起太监吗?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准备派人出城打探时,衙署外一阵骚动。 只见曹化淳被人搀扶著,踉蹌而入。 他左臂用染血的布条胡乱包扎著,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著墨色的血跡,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曹公公!这是……” 涂文辅心中一惊,连忙上前搀扶。 “涂……涂公公……”曹化淳抓住涂文辅的手臂,“出事了!乾爹……乾爹他……!” “厂公怎么了?” 涂文辅心头猛地一沉。 同时他也很好奇曹化淳和魏忠贤的关係。 曹化淳也叫魏忠贤乾爹? 看来魏忠贤对曹化淳的信任,不是没来由的。 两人不和,看来是魏忠贤给王安设的局啊。 片刻之间,涂文辅就猜到了其中的关窍,可惜,他没猜到曹化淳最终的抉择。 “我们……我们刚到棲霞山下,便遭遇了大批黑衣死士伏击!” 曹化淳颤声道,“……护卫们寡不敌眾,纷纷罹难……我……我拼死护著乾爹,且战且退,本想逃往棲霞寺暂避……谁知……谁知寺门紧闭,无人应答……混乱中,乾爹……乾爹被几个武艺高强的贼人掳走了!我……我力战不支,身受重伤,眼睁睁看著乾爹被他们带走……不知所踪!” 他说著,竟哽咽了起来,显得无比真切:“涂公公!是我无能!没能护住乾爹!你……你快想办法,救救乾爹啊!” 涂文辅紧紧盯著曹化淳的眼睛。 曹化淳演得极好。 那份劫后余生的慌乱和悲愤恰到好处。 然而,涂文辅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偏偏就是一个好脑子。 他心中疑竇丛生。 为何偏偏是曹化淳陪同厂公秘密出行?为何遭遇如此精准的伏击?为何曹化淳能“侥倖”脱身,而厂公却被掳走?棲霞寺为何恰好在那个时间紧闭寺门?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但他没有证据。曹化淳在厂公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又是此事唯一的倖存者和目击者,在没有確凿证据前,他不能轻举妄动。 涂文辅按下心中的疑虑,脸上换上一副沉痛与焦急的表情,用力扶住曹化淳:“曹公公!你已尽力,万万保重身子要紧!当务之急,是立刻搜寻乾爹下落!我这就下令,封锁全城及周边要道,派番子倾巢而出,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乾爹找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地补充道:“此事关係重大,必须立刻稟报太上皇!我这就写密奏,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一切……有劳涂公公了。我……我伤势沉重,恐怕要静养些时日,搜寻乾爹之事……” “曹公公安心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涂文辅拍著胸脯保证,心中却已决定,在搜寻魏忠贤的同时,更要暗中彻查曹化淳和这次伏击的真相。 …… 京师,西苑。 朱由校收到涂文辅那封字跡仓促的八百里加急密奏时,正在军机处和毕自严与徐光启閒聊。 刘若愚焦急地衝进房內: “皇爷!南京急报!魏……魏厂公他……他在棲霞山遇伏,下落不明,生死……生死未卜啊!” 朱由校想到过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但没想到,这件事来得如此之快。 他也没想到,以魏忠贤的手段,会如此轻易地被江南那些士绅和勛贵找到了突破口。 “好!好得很!” 朱由校怒极反笑,“朕的厂臣,代表朕去江南办事,竟然就有人敢下此毒手!刺杀钦差,形同谋逆!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朱由校穿越到大明以来,所做的事情,归结到一起,其实就是三个字: 找替身。 袁可立是他在朝鲜的替身,孙传庭是他在西北的替身,毛文龙是他在东江镇的替身,孙承宗是他在辽东的替身。 当然还有弟弟朱由检,那是他在朝堂之上的替身。 魏忠贤也是替身。 是他在江南的替身,是为他捞钱的替身。 不得不说,这条狗驯好了,真的好用。 不但忠,而且贤。 忠,是忠於朱家兄弟,贤,不是贤良,而是办事够狠够果断,该捞的钱一分不差的能给朱由校送来。 江南这些人,敢动魏忠贤,就是在打他朱由校的脸,就是在挑战他的皇权。 闻讯赶来的崇禎,看到皇兄如此震怒,亦是心惊,连忙劝道: “皇兄息怒。当务之急,是儘快派人前往南京,查明真相,营救魏忠贤,並严惩凶徒。” “派人?派谁去?” 朱由校看向王承恩:“派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官去和稀泥吗?还是再派个太监去,让人家再把人给搞没了?” “朕要亲自去!” “皇兄三思!”朱由检大惊:“江南局势未明,凶徒猖獗,皇兄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上次去蓟镇,已经是万幸,皇兄若要南巡,也当选好时日,仪仗……” “不要南巡,南巡人家会准备好了应付我的,大明也花不起那些虚头巴脑的钱,当然也不是微服私访! 朕要带著京营精锐,带著锦衣卫緹骑,堂堂正正地去清扫自家的后院。 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朕要亲自去,把江南这潭污水,给我狠狠地搅一搅,把那些藏在水底的臭鱼烂虾,都捞上来。” 朱由校想到,魏忠贤的生死未卜,其实是大明的机会。 这给了他足够的理由好好地把江南清洗一遍。 无数世家,將荡然无存,那些勛贵,也將一落千里。 很多人都觉得,大明的毛病,出在辽东,出在西北,但朱由校深知。 大明的病根儿,在江南。 只有把江南换了人间,大明才真的有救。 不是西北和辽东的问题不大,而是辽东已经被建奴蹂躪了太久,西北也赤地千里,被大灾折腾够了。 已经乱了的地方,反而好治理。 看上去平安富庶之地,才是病灶所在。 那就,趁这个机会,打破这片平安吧。 何况,这份平安,不属於大明百姓,只属於江南士绅。 第56章 雷厉风行,二王束手 “五弟,朕离京期间,朝中政务,就靠你了。 若有疑难不决之事,可和徐光启毕自严还有黄立极商量,韩爌他们搞什么么蛾子,你就让周延儒和温体仁去对付,当然,一切事情的最终决断,都在你。” 崇禎不再多劝,既然皇兄要带足兵马,那只要不是去辽东,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他知道,朱由校是去杀人的。 要担心安危的,恐怕是那些江南士绅大族。 朱由校对刘若愚道: “去准备吧,点一千京营精锐,五百锦衣卫扈从,再去京师讲武大学堂调二十个学生,让英国公长子张之极统兵。三日內,朕要启程南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三日后,一支由一千五百名精锐组成的队伍,护卫著朱由校的御驾,浩浩荡荡离开京师,走陆路经山东南下。 旌旗招展,甲冑鲜明,京营士兵步伐整齐,锦衣卫緹骑眼神锐利,所过之处,地方官员无不战战兢兢,迎送不迭。 所有人都以为,太上皇要直扑南京。 御輦之內,朱由校並未如外界想像那般焦躁,反而异常冷静。 “传朕旨意。” 他对隨行的刘若愚道:“队伍转向,西行,去卫辉。” 刘若愚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皇爷,不去南京了?” “南京当然要去。但朕要先收拾几个不听话的亲戚。” 魏忠贤送的上一封密信,说的是福王潞王参与进了华家的生意,並且和勛贵文官们多有勾结。 在朱由校看来,宗室就应该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 他想过收拾宗室弄些银子,但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家的亲戚,如果真的太苛刻,倒是真会动摇国本的。 但宗室不听话不安分,那就是自己找死了。 卫辉府,正是潞王朱常淓的封地。 对於这位皇叔和他的父亲老潞王朱翊鏐,朱由校早已如鯁在喉。 老潞王就藩卫辉二十六年,仗著天家身份,横行不法,恶行罄竹难书。 朱翊鏐享有远超规制的俸禄和田產,却仍贪得无厌,大肆强占民田,使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府中妻妾成群,却仍不满足,竟效仿前元恶俗,在封地內强索民女“初夜权”,凡有新婚,必先经其凌辱,不知道致使了多少家庭蒙难,夫妻离散。 这也就罢了,更令人髮指的是,潞王及其府中恶僕,竟敢私设公堂,擅用大刑。 厂卫密报中记载,潞府动輒以“莫须有”之罪將百姓抓入王府,动用酷刑,有活活钉入棺中闷死者,有被捆绑扭曲至死者,有被绳索套颈勒死者,更有被打断腿骨、折断脖颈者不计其数。 其行径之残忍,简直骇人听闻,民怨沸腾,状纸早已堆满了刑部案头,只是碍於其亲王身份,一直未能严惩。 毕竟,老潞王是万历皇帝的亲兄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当地甚至流传著关於潞王陵的传说,言其石像生夜间都会出来作恶,偷吃百姓喜宴,可见其恶名之昭著,连死后都不得安寧。 如今老潞王已经死去多年,现在的潞王朱常淓,据说沉迷於音律之中,但为了弹琴,竟收集少女肋骨做成古琴,如此暴行,却美其名为风雅之事。 至於占人田產淫人妻女之事,这位风雅的小潞王,也丝毫不逊於乃父。 “如此败类,也配姓朱?也配为大明亲王?” 朱由校对刘若愚道: “还有洛阳的福王,朕那个胖乎乎的好皇叔,也別閒著了。一併下旨,让他即刻动身,前往卫辉见驾!” 朱由校深知,江南士绅勛贵之所以敢如此囂张,背后未必没有这些富可敌国又心怀怨望的藩王支持。 魏忠贤在江南抄家捞钱,触动的不仅是地方利益,更是断了这些藩王的一条重要財路。 他要敲山震虎,更要杀鸡儆猴。 在踏入江南那龙潭虎穴之前,先拿自己这两个不安分的皇叔开刀,既抄没家產以充军资,又能震慑天下,宣示他皇帝整顿纲纪、清除积弊的决心。 圣旨很快发出。 御驾转向西行的消息,引得各方势力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太上皇,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数日后,朱由校御驾抵达河南卫辉府。 潞王朱常淓早已接到旨意,心中忐忑不安,但还是硬著头皮,率领王府属官出城十里跪迎。 他偷眼望去,只见御驾周围军容鼎盛,杀气腾腾,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朱由校並未立刻入城,而是在城外御营升帐。他端坐於临时设置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跪在下面的潞王。 “皇叔,別来无恙?”朱由校的声音平淡,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托……托陛下洪福,臣……臣一切安好。”朱常淓额头见汗。 “安好?” 朱由校冷笑一声,拿起一叠文书,正是厂卫搜集的、关於他强占民田、强索民女、私设公堂、滥用非刑的累累罪证,直接掷到潞王面前,“你看看这些!这就是你说的安好?!你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朕和皇上这个太上皇和皇帝吗?” 朱常淓捡起那些文书,连连磕头: “陛下明鑑!这……这都是刁民诬告!是有人陷害於臣啊陛下!” “陷害?”朱由校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要不要朕把那些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还有你那把骨琴是怎么来的,要朕把人家的父母都叫到御前来,与你当面对质吗?看看是他们诬告,还是你朱常淓罪该万死!” 潞王虽为皇叔,年纪比朱由校还要小上几岁,一顿连珠炮,把他嚇得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福王朱常洵也已奉旨赶到。 朱由校命宣他进来。 身材肥硕的福王朱常洵气喘吁吁地进来,看到瘫在地上的潞王和面色铁青的太上皇,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跪下见礼。 这位,是亲叔叔。 朱由校对这个曾有机会问鼎大明的亲叔叔没什么感情。 別说朱常洵,就是和朱常洛,他也没什么感情。 对这个胖子亲王,他心中只有厌恶。 他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唇舌,直接让刘若愚宣读已经写好的太上皇圣旨: “潞王朱常淓,身为宗室,不思报国,反而横行藩邸,虐害百姓,罪证確凿,天理难容! 即日起,革去王爵,废为庶人!潞王府一应家產,全部抄没充公!其本人,押回京师,圈禁高墙,终生不得出!” “福王朱常洵,纵容下属,侵占民利,亦有失察之过!罚俸三年,王府田產,超出规制部分,全部清退!即日起,隨驾同行,不得延误!” 朱常淓当场便昏厥不起。 朱常洵也是一脸苦色。 他不知道朱由校把他带到南京,是有何用意。 朱由校毫不理会二王,对张之极下令:“查抄潞王府,清点田產!若有抵抗,格杀勿论!所得金银財物,登记造册,全部运往陕北!” 第57章 周王明理,唐王昏聵 潞王被送到了京师,由锦衣卫细心看管,福王则跟著朱由校一路同行。 朱由校强调,一日三餐,只能给皇叔吃一餐。 朱常洵听到这话,差点哭了出来。 二百斤的大胖子,一天只吃一顿,比直接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在朱由校面前,这位胖子皇叔长跪不起,愿意再交出十万两银子的体己钱,只求每日能多吃一餐。 朱由校笑纳了银子,温言道: “皇叔,朕不是惩罚你,朕是在救你的命。脑满肠肥,身宽体重,你迟早会被人家分而食之的。” 朱常洵只当朱由校是在嚇唬他。 …… 朱由校一行在卫辉府未作过多停留,没有立即南行,而是往西行了二百里,直奔开封。 开封,是周藩所在地。 大明第一代周王朱橚,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第五子。 这位朱橚,比起暴虐成性的二哥三哥,要擬人得多。 他性好医学,喜欢读书,可说是个技术人才,但也绝对算不上是贤王,娶別人的未婚妻,滥杀无辜王府属官这种事,朱橚也没少做。 在开封犯错犯得多了,传到了老朱耳朵里,老朱便將他贬謫到了云南,过了两年,老朱想老五了,喊他回来,问他云南人文风物,老五却一句都答不上来。 老朱给了评语: “自古至今愚蠢无有如此者。” 后来朱允炆削藩之时,不但对老四动了手,把老五也废为庶人押回了京师。 直到老四靖难成功,老五才回了开封重为周王,但也被防范心很重的四哥打压了个厉害。 不过,儘管如此,周王依然是河南诸王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论地位和財力,都不在福王潞王这两位皇家近亲皇叔之下。 “周王朱肃溱,据说是宗室里难得的明白人,胆子不大,作恶不多。朕倒要看看,他是如何个明白法。” 开封城外,六十五岁的周王朱肃溱早已率领闔府属官、仪卫,跪迎於道旁。 他鬚髮皆白,身形也不算肥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惧。 潞王被废、福王被罚隨驾的消息传来时,他惊得一夜未眠。 这位太上皇的手段之雷霆万钧,让他想到了当年的建文帝朱允炆。 但如今的大明,可没有哪个藩王能和朱棣比肩了。 別说朱棣,连寧王朱权那样的人物,都不存在。 “臣朱肃溱,叩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下了龙輦,亲手扶起朱肃溱,语气平和: “周王请起,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 按辈分而论,朱肃溱比朱由校高两辈,当然,在这位大明实权太上皇面前,朱肃溱可不敢摆什么皇叔祖的架子。 这温和的態度並未让朱肃溱安心,反而让他更加忐忑。 他偷眼覷见御驾旁那肥硕的福王朱常洵,正一脸苦相地站著,如同待宰的牛羊,不对,是待宰的肥猪,心中更是凛然。 进入周王府,朱由校並未急著问罪,反而与朱肃溱聊起了开封风物,宗室旧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朱肃溱的心却始终悬著。 终於,他再也按捺不住,离席跪倒在地,泣声道:“太上皇!臣……臣有罪!” 朱由校放下酒杯,故作讶异:“哦?皇叔祖何罪之有?” 他故意强调了辈分。 却让朱肃溱更加惶恐。 朱肃溱叩头道:“臣身为宗室,受国厚禄,坐享民脂民膏,却於国於民无尺寸之功,实乃尸位素餐,愧对列祖列宗! 臣愿將周藩名下田產,除祭田祖產外,十成之中,献出八成,交由河南布政使司,分予无地贫民,以赎臣愆!此外,臣之岁禄,亦愿请减半,为朝廷稍省开支,望太上皇恩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更是拿出了极大的诚意。 八成田產,半数年禄,这几乎是自断臂膀以求保全身家性命。 朱由校看著他,心中颇为满意。 这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是断尾求生。 他需要宗室里这样的榜样。 “皇叔祖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朱由校再次扶起他,“既然皇叔祖有此拳拳报国之心,朕便准了。 此外,朕观皇叔祖老成持重,熟知宗室事务,有意请皇叔祖进京,担任宗人府宗正,掌管宗室事务,教导诸王,以为表率,不知皇叔祖意下如何?” 朱肃溱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这不仅是保住了王位,更是赋予了实权,虽然这实权意味著要站在所有宗室的对立面,但此刻,能得太上皇信任,已是万幸! 这是周藩千秋基业能得到延续的关键。 朱由校的想法也很简单。 他不是朱允炆,更不是朱棣。 他要做的不是削藩,而是弱藩。 儘管这件事歷代大明皇帝一直在做,但还不够。 藩王是皇亲,真赶尽杀绝,朱家的根基,那是真的会动摇的。 但留著一大堆的藩王在两京一十三省尸位素餐,也是万万不可。 清理有害的,惩罚犯了小错的,至於没用的,该扣钱扣钱,能活命就行,有用的,那就入朝为官参加科举吧,不能让朱家的亲戚,都当了大明的蛀虫。 这是朱由校的想法。 周王年高,德行也不错,又如此有觉悟,当然算是有用之人。 这样的亲戚,还是令朱由校心里蛮欣慰的。 “臣……臣叩谢太上皇天恩!必当竭尽全力,整顿宗室,以报陛下!” 朱肃溱老泪纵横,不是演戏,而是劫后余生的真情。 毕竟,潞王被废,犹在眼前。 朱由校笑著点头。 用周王这把“老刀”去料理宗室这团乱麻,再合適不过。 既示了恩,又得了实利,还找到了管理宗室的代理人,一举数得。 …… 离开开封,御驾转而南下,直指南阳府。 一路上,朱由校想到了自己前世读过的书。 关於南明的书。 那段歷史,他了解过一次,便不敢细读。 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 朱聿键。 唐王朱聿键。 这位唐王,在崇禎末年因率兵勤王而被下狱,国难当头时被拥立,却最终壮志未酬。 唐王的封地,就在南阳。 朱由校心想,如果朱聿键真如史书中那样有志气有抱负,或许倒能够成为自己的臂助。 问了刘若愚,朱由校得知,如今的唐王叫朱硕熿,是朱聿键的祖父。 南阳唐王府,早已得到消息,府门內外一片肃杀。 唐王朱硕熿,年事已高,在儿子的搀扶下,率领眾人跪迎。 一阵寒暄后,朱由校问道:“唐王,朕听说你有个孙子叫聿键吧,如今何在?唤来与朕一见。” 老唐王朱硕熿闻言,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道:“回太上皇……聿键……他……他身染恶疾,恐污圣目,不便见驾……” 他心想:“太上皇怎么会想见聿键这小子?” 朱由校心生疑惑,只见刘若愚近前给朱由校小声稟报了几句。 朱由校眼中现出厉色,朗声问道:“朱器墭朱聿键父子,被囚禁在何处?” 第58章 王孙可用,楚王自焚 朱硕熿一脸惊愕,嚇得面如土色。 他身旁的庶子朱器塽更是当即跪下。 朱硕熿老来昏聵,宠妾灭妻,溺爱庶子朱器塽,將嫡长子朱器墭和长孙朱聿键囚禁在高墙之中,这在南阳,是妇孺皆知的事情。 王府中的秘辛,从来都不会保密。 因为老百姓们再往出传,也没人敢管唐王的家事。 除非太上皇朱由校亲临。 “带路!” 朱由校看著糊涂的老唐王和已经死了一半的朱器塽,厉声道。 已经升为把总的李国兴带著一队锦衣卫,押著朱硕熿父子,让二人领路,来到王府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门被粗重的铁链锁著,高墙爬满藤蔓,看上去阴森破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打开!” 锦衣卫挥刀斩断铁锁,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霉烂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內杂草丛生,正中的屋舍门窗朽坏。 透过破窗,可见屋內昏暗,隱约有两个人影。 朱由校迈步而入,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皱眉。 他有心理准备。 但没想到,堂堂唐王世子,竟悽苦至此! 屋內,一对父子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衣衫襤褸,形销骨立。 年长者约四十许,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看上去已经身患重疾,没几年好活了。 这是朱器墭,被老唐王厌弃的嫡长子。 而靠外一些的年轻人,虽然同样瘦弱不堪,脸上污秽,但那双眼睛,在听到动静望过来时,却依然带著一丝锐气。 这当然就是朱聿键。 如果朱由校没有穿越而来,这位未来的唐王,会成为隆武皇帝,写就那曲南明悲歌中最让人唏嘘的篇章之一。 他看到身著龙袍的朱由校,先是茫然,隨即挣扎著想爬起来行礼,却因虚弱而踉蹌了一下。 朱由校上前一步,扶住他,沉声道:“你就是朱聿键?” “罪臣朱聿键……叩见皇上!” 他不知道朱由校已经成了太上皇。 朱聿键被关了快五年了,父亲已身患重病,母亲早已身死,他靠著年轻,还有力气继续苦捱。 “你何罪之有?”朱由校问。 朱聿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悲愤,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老唐王和朱器塽,咬牙道: “罪在……罪臣父子,身为嫡长,挡了他人之路!” 朱由校很欣赏朱聿键这阴阳怪气的说话风格。 “好!好一个『碍了他人之路』!” 朱由校转身盯著朱硕熿:“唐王,你真是朕的好皇叔啊!宠庶灭嫡,囚禁骨肉,如此行事,与禽兽何异?朕说错了,禽兽尚且爱子,你简直禽兽不如!” 朱硕熿磕头如捣蒜:“臣昏聵!臣知罪!求太上皇开恩!” “开恩?你这老东西,对你的嫡子嫡孙,可曾有过半分恩情?” 朱由校只觉得,对这个老糊涂蛋多言几句,都是浪费精力。 “传朕旨意!唐王朱硕熿,昏聵无能,宠庶灭嫡,德行有亏,即日起,废去王爵!唐王之位,由其嫡子继承!” 他看了看躺在草蓆上的朱器墭。 朱器墭慢慢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想起身下跪,被朱由校拦住了。 至於那庶子朱器塽。 朱由校下令,將他和老唐王朱硕熿一起关在高墙之內,朱硕熿怎么对朱器墭和朱聿键,朱由校就怎么对他们。 却见朱聿键跪下道:“陛下,罪臣的祖父年事已高,恐怕……” 朱由校摆摆手道:“不必为他求情,你有这份孝心,朕很欣慰。” 朱硕熿无情,但朱聿键有义。 朱聿键面露难色,有气无力的朱器墭则给了他一个眼神。 朱由校看了朱器墭一眼,点了点头,心想,这位身患重病命在旦夕的新任唐王,倒是个狠辣角色。 朱由校对朱聿键道:“你受困多年,志气未泯,朕很喜欢。即日起,你便跟在朕身边。朕封你为锦衣卫千户,暂在御前听用,你可愿意?”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宗室不得参政、不得为官,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太上皇这是要公然违背祖制吗? 朱聿键更是心中大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由校,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不是对权势的渴望,而是终於得以挣脱牢笼、一展抱负的激动! “臣朱聿键,愿为陛下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朱由校亲手將他扶起,“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什么祖制?祖制若让朱家儿郎都成了圈养的猪玀,成了大明的蛀虫,那便改了它!朕不怕你们有才能,只怕你们无能,不但无能,还变得个个无耻!” 朱由校在河南连续处置潞、周、唐三王的消息,传遍了天下宗室藩王。 秦王、桂王、岷王、靖江王等纷纷上表,言辞恳切地自请削减俸禄,清退部分田產,只求能平安度过此劫。 然而,总有不信邪,或者说,心存侥倖者。 …… 湖广,武昌楚王府。 楚王朱华奎素来骄横,还闹出过“偽楚王案”,甚至曾有过殴打巡抚致死的恶行。 此人眼见朱由校手段酷烈,心中愤懣恐惧交加。 他既捨不得手中的財富权势,又怕落得潞王那般下场。 在几个蠢笨幕僚的怂恿下,他竟然想出了一个“妙计”。 朱华奎要效仿当年建文朝时的湘王朱柏: “当年湘王为自明心志,闔宫自焚,博得清名,迫使建文不敢尽削诸藩!本王今日,也要以此举,向天下人揭露朱由校逼死宗亲的暴行!” 是夜,楚王府果然燃起大火。 然而,这位楚王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决心,也低估了求生的本能。 火刚烧起来,他便后悔了,嚎叫著往外跑,虽被手下救出,但浑身上下已被严重烧伤,惨不忍睹。 消息传到已抵达湖广境內的朱由校御驾前。 朱由校闻报笑道:“东施效顰,徒增笑耳!故湘王朱柏刚烈,受诬自焚以明志,此獠畏罪假焚,意图挟持舆论,其心可诛!” 他当即下旨: “楚王朱华奎,不思己过,妄行诡诈,以自焚挟持君父,大逆不道!即日起,废为庶人!楚王府家產,悉数抄没!其本人,押送凤阳高墙,严加看管!” 这道旨意,比处置潞王时更加严厉,完全不在意楚王这番表演可能在朝堂中带来的腥风血雨。 坚刚不可夺其志,是朱由校要展现给天下宗室的態度。 第59章 江南士绅,所图极大 楚王朱华奎接到旨意后,当夜便在王府悬樑自尽。 朱由校倒对这位楚王有些刮目相看。 蠢则蠢矣,但不算是个贪生怕死的孬种。 有点骨气。 楚王则用连续的自焚自縊,终於在朝堂上掀起了围绕著宗室待遇的轩然大波。 儘管官方邸报明確指出了楚王的罪责,但“太上皇逼死亲叔”之类的论调却还是不绝於耳。 不少东林党人或在朝堂奏对时旁敲侧击,或在诗文唱和中暗自非议,认为太上皇对待宗室过於严酷,有伤皇家仁德。 这些文官大臣,不是不知道宗室诸王是大明的蛀虫。 若是没有朱由校整顿宗室,他们提起楚王福王潞王这些人,也不会有半分敬意和讚许。 但以韩爌和二钱为首的东林眾臣知道,朱由校收拾完楚王,宗室的事情,就要告一段落,下一个目標,自然就是江南士绅了。 魏忠贤还音讯全无,太上皇会在江南掀起怎样的风暴,他们无法预料。 更不敢预料。 用这些没什么本事却地位颇高的王爷们把朱由校多拖几天,帮徐弘基和曹化淳以及江南士绅们把江南的帐再做得细一点,是他们的打算。 …… 京师,紫禁城。 乾清宫西暖阁內,崇禎看著手中的奏报,陷入沉思。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低声道: “皇爷,韩爌和钱谦益二位阁老近日府邸访客络绎不绝,多是江南籍的官员和清流名士。言谈间,对太上皇处置楚王一事,颇多微词。” “微词?何止是微词!只怕是说朕和皇兄刻薄寡恩,不恤宗室吧!这些所谓的东林君子,只看到宗室体面,却看不到国势维艰,看不到百姓遭受的盘剥之苦!” 崇禎越说越气,拍著桌子道:“朕恨不得与皇兄一起,將这些不长进的亲戚全都收拾了去。” 崇禎深知,皇兄南巡,不仅是在清理宗室积弊,更是在帮他这个弟弟稳固江山,扫除障碍。 他必须站在皇兄这一边,顶住朝堂的压力。 崇禎拎得很清。 “王伴伴,你去传旨,召內阁辅臣、六部尚书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即刻至文华殿议事。” 王承恩心领神会。 文华殿內,气氛凝重。 黄立极、韩爌、钱龙锡、钱谦益等阁臣肃立殿中,等待著天子的垂询。 崇禎开门见山:“近日朝野间有些议论,关乎楚王自尽之事。朕想知道,诸卿对此有何看法?”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黄立极沉默不语。 韩爌给了钱谦益一个眼神。 钱谦益出列道:“陛下,楚王罪证確凿,太上皇依律惩处,本无不妥。然……宗室乃国本所系,骤然处置过厉,恐伤天家亲亲之谊,易使天下藩王不安。 臣以为,后续对宗室之事,或可稍宽仁,以示朝廷怀柔之意。” 崇禎不置可否,一言不发。 钱龙锡则接口朗声道: “陛下,《皇明祖训》有云,待宗室宜厚。太上皇锐意革新,臣等不敢非议。然楚王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太祖血脉,落得如此下场,难免令人唏嘘。长此以往,臣恐人心离散,非社稷之福啊!” 钱龙锡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儼然一副忠君体国、维护纲常的架势。 “哦?依两位钱卿之意,皇兄处置楚王,是错了?” 钱谦益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大明的藩王可以用自焚这种手段来威胁朕和朕的皇兄?只是觉得朕和皇兄可欺吗?” 崇禎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提高了几分: “宗室冗滥,耗费国帑;兼併土地,役使百姓。此等蠹虫,若不剔除,大明江山何存?尔等只知空谈仁义,拘泥祖製成法,可曾亲眼见过卫辉潞王府內歌舞昇平,城外饥民却易子而食?可曾见过湖广百姓为避王府徭役而自残肢体?” 崇禎越说越激动:“皇兄在外櫛风沐雨,为国除奸,尔等却在京师安居,妄议君上!这就是尔等的忠君体国之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爌和钱谦益身上。 补充道:“至於江南税赋、吏治之事,皇兄自有主张。朕与皇兄同心同德,凡有利於社稷、有益於生民之策,朕皆鼎力支持!望诸卿亦能体察圣心,恪尽职守,莫要辜负朝廷厚望。” 这番敲打,既表明了坚决支持兄长的態度,也警告了那些试图借宗室问题兴风作浪的朝臣。 韩爌等人心中凛然,知道皇帝虽然年轻,但意志坚定,与太上皇更是兄弟同心,难以撼动。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非议南巡之事。 他们想在这位年轻的皇帝身上做文章,需要更高明的手段和更合適的契机。 …… 南京,曹宅。 曹化淳並未如外界所传那般重伤臥床。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沉静。 对面则是一位老年文人,此人姓陈名继儒,是江南名士,诗画双绝,是东林党在江南的重要掮客,也是魏国公徐弘基的幕僚。 陈继儒道:“曹公公,魏阉既已擒获,何不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他在替徐弘基试探曹化淳。 “一了百了?然后呢?然后,咱家就成了你们手中那把沾了血的刀。” 曹化淳笑道:“杀了魏忠贤,你们东林各位君子,江南各位员外,大可把一切罪责往咱家头上一推,说咱家是为报私仇,或乾脆说咱家是假传圣意,咱家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投名状,咱家交了,可咱家的命,谁来保?” “公公多虑了,我等饱读圣贤书,岂是过河拆桥之人?” “咱家也读圣贤书,还不是背叛了自己的乾爹?留著魏忠贤,对咱家,对你们,都有好处。” 曹化淳话说得直白。 杀死魏忠贤是棋局的终局,意味著所有人都將陷入你死我活的绝境;而留下他,棋局才刚入中盘,下棋的人才能进退有据,確保自己至少“不输”。 这颗活著的棋子,是护身符,更是谈判筹码。 曹化淳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魏忠贤的命。 而是时间。 徐弘基其实也知道这一点。 不管是抓魏忠贤还是杀魏忠贤,都是为他们爭取时间。 徐弘基让陈继儒试探曹化淳,只是怕曹化淳临时反水。 因为他们所图太大。 徐弘基联络了闽南的海防游击郑芝龙,许诺极重,希望郑芝龙和他的海寇,能为他们做一件大事。 第60章 將功补过,蛟龙归海 朱由校带著京营和厂卫,已行至长江北岸,准备渡江。 福王朱常洵这些日子过得提心弔胆,肥胖的身躯都清减了几分。 他看著朱由校一路雷厉风行,收拾潞王、唐王、楚王如同砍瓜切菜,越发觉得自己前途未卜。 这位大侄子把带他在身边,绝不仅仅是惩罚那么简单。 他摸不透朱由校到底想干什么。 这日,朱由校终於召见了这位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叔。 行营大帐內,朱由校屏退左右,只留刘若愚在旁伺候。 他看著眼前终於瘦了几斤的胖子,语气平淡无波:“皇叔,这些日子,隨朕一路行来,有何感受啊?” 朱常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罪臣深知往日之非,定当谨守本分,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求陛下开恩啊!” 朱由校打断了他毫无新意的求饶:“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朕给你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朱常洵心中一紧。 將功补过? 他朱常洵是能立功的人吗? “江南之地,士绅云集,商业繁盛,然税赋流失严重,积弊已久,几成国中之国。 朕欲整顿江南税政,剜除这颗毒瘤,正需一位德高望重的皇亲坐镇,以示朝廷决心。皇叔乃朕之亲叔,身份尊贵,正可担当此任。” 朱常洵睁大了胖脸上的眯眯眼。 “即日起,朕任命你为『钦差江南税政巡抚王大臣』,总揽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税赋清查事宜!凡有偷税、抗税、隱田匿户之士绅豪商,无论其背景多深,靠山多硬,皆可先行拿问,严惩不贷!” 朱常洵只是胖,並不傻。 相反,他遗传了父亲朱翊钧精明的特质,迅速摸到了事情的关窍。 江南税政巡抚大臣?清查士绅偷税抗税? 好大的权限! 也是好大的一口锅! 这……这哪里是什么美差,这分明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朱由校,要把宗室和自己绑在一起,放在士绅的对立面。 魏忠贤当年权势熏天,江南一行也被抵製得寸步难行,稍微做出些成绩,如今却也生死不明。 他朱常洵一个失了势的藩王,空有钦差名头,何德何能,去干这捅马蜂窝、虎口拔牙的活儿? 朱由校当然也没打算让朱常洵做什么正经事。 他只是要让朱常洵顶了这个名头。 “陛下!罪臣才疏学浅,愚钝不堪,恐……恐误了朝廷大事啊!江南……江南情势复杂,臣……臣实在无能为力啊!” 朱常洵几乎是匍匐在地上,涕泪横流。 朱由校笑道:“皇叔是嫌朕给的权柄不够?还是……不愿为君分忧,想学那潞王、楚王一般,让朕换个方式处置?” 朱常洵嘆了口气:“臣……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看著福王那如同烂泥般被两名小太监搀扶下去的背影,朱由校开怀大笑。 这个胖子皇叔,不用,就是废物,要用到地方,却是一枚有价值棋子。 哪怕只是个傀儡,也是立给所有宗室看的一个新“榜样”。 …… 御驾渡过长江,正式进入南直隶地界,镇江府。 这里商业繁盛,与南京隔江相望。 天下第一江山,说的就是镇江三山。 朱聿键穿著飞鱼服,挎著倭刀,站在朱由校身旁。 虽然面容依旧清瘦,但朱聿键眉宇间的阴鬱已被一股锐意进取、渴望建功立业的神採取代。 他如同久困浅滩的蛟龙,终於得以回归大海。 朱由校並未立刻让他处理具体事务,而是让他隨侍左右,观察,学习,適应这全新的环境与角色。 朱聿键也格外珍惜这个机会,如饥似渴地吸收著一切,从皇爷的处事手段,到隨行大臣的言行,再到沿途的民生百態。 “聿键,你看这些皇上从京师转递给朕的奏章,有何感想?” 朱聿键略一沉吟,恭敬而清晰地答道: “回陛下,臣以为,此辈言官,或出於迂腐,或怀揣私心,只知空谈仁义,拘泥祖製成法,却不见宗室冗滥、侵吞民脂已至触目惊心之地步,於我大明国力损耗何其巨大! 陛下锐意改革,剜疮剔腐,乃是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亿兆黎民安康,非为一己之私。彼等坐而论道,不切实际之论,如同隔靴搔痒,不足为虑,更不足以动摇陛下圣心。” “你不觉得朕对待楚王之流,过於酷烈,有违亲亲之道?” 朱聿键正色道,声音坚定: “陛下已给过楚王机会,是其自恃身份,冥顽不灵,自寻死路。当此积重难返之际,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宵小,廓清寰宇。 昔年太祖高皇帝开国,肃清吏治,整顿豪强,何尝不是如此?若一味怀柔,只会令蠹虫愈发肆无忌惮,最终尾大不掉,噬咬社稷根基!陛下此行,正是继承太祖遗风,行非常之事,以救非常之时局。” 这番话掷地有声,深合朱由校之意。 朱聿键虽然也只有二十出头,但多年被囚,冷眼旁观世情,早已看清了大明肌体上溃烂的脓疮,深知不下猛药,难救沉疴。 他的见解,超越了个人恩怨,直指问题的核心。 “说得好!切中要害!” 朱由校赞道,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朕果然没看错人。大明宗室,若多几个如你这般头脑清醒、勇於任事之人,朕何愁没有帮手?” 此时,刘若愚轻步走入,送来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来自南京涂文辅。 朱由校快速看完,隨手递给一旁的朱聿键:“你也看看。江南这潭水,比朕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朱聿键双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道: “陛下,曹化淳对外宣称重伤静养,闭门谢客;涂文辅则明面上四处查访,姿態做得很足。表面看,似乎合情合理。但魏厂公於棲霞山遇袭之事,太过蹊巧合,时机、地点都拿捏得极准。 棲霞寺隨后便闭门不纳,更是欲盖弥彰,疑点重重。臣以为,曹化淳纵然未必是策划伏击的主谋,也定然知情,甚至很可能参与其中,至少是默许態度。 其静养是假,观望风色、暗中布置才是真。” 朱由校点头:“朕与涂文辅亦有此疑。只是眼下缺乏实证,且南京局势未明,曹化淳在南京经营日久,根底不清,不宜贸然打草惊蛇。” 他看向朱聿键,带著考校的意味:“你觉得,朕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方能破此僵局?” 朱聿键思索片刻道: “臣以为,陛下此刻不宜急於进入南京城。可暂驻於镇江或北上扬州,以静制动,以观其变。一方面,让福王殿下持陛下钦命,由可信的人跟著,先行试探; 另一方面,可派京营精锐暗中潜入南京,重点查探魏厂公確切下落、棲霞寺內情以及当日伏击真相。” “引蛇出洞,以静制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朱由校沉吟默念,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朱聿键果然可用。 朱由校不由得感慨,这大明天下,需要更多这样不甘沉沦、有能力有担当的“朱”,而不是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会蛀空社稷的“猪”。 第61章 金陵棋局,赌徒一搏 长江之上,一艘大船后跟著十数只小船,缓缓靠岸。 “王爷,前面便是南京城了。陛下委以重任,望王爷能体会圣心,莫要再行差踏错。” 张之极站在福王朱常洵身旁,神色恭谨,却语气肃然。 朱常洵有些晕船,擦了擦额角虚汗,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公爷放心,本王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 这“钦差江南税政巡抚王大臣”的头衔,像是一道紧箍咒,让他喘不过气来。 十多年前,朱常洵自知继位无望,便在政治上再无任何野心。 就藩洛阳之后,他更是只想做个吃了睡睡了吃的富贵王爷。 只是,太过富贵了些。 不知收敛,成了活该被打的出头鸟,就只能被朱由校当枪使了。 岸边,魏国公徐弘基,刚刚伤愈的南京守备太监曹化淳、暂领东厂提督太监涂文辅以及南京六部尚书等一眾文武官员早已在码头等候。 场面盛大,礼仪周全。 “臣等恭迎钦差大臣福王千岁!” 徐弘基率先躬身行礼。 朱常洵勉强打起精神,端著亲王的架子,说了几句场面话。 曹化淳神色紧张,在人群中看了几眼,並没找到太上皇朱由校的身影。 涂文辅走近张之极身边,问道:“小公爷,太上皇呢?” 张之极悄声道:“仍在镇江。”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南京城,入驻早已准备好的行辕。 接下来几日,是一场接一场的宴会和看似推心置腹的交谈。 徐弘基在朱常洵面前大倒苦水,言及南京税赋之难,士绅盘根错节,一动则牵全身。 曹化淳则一边表达对太上皇和皇上的无限忠诚,一边详细回忆那日棲霞山遇袭的惊险,痛斥贼人胆大包天,並发誓要与涂文辅协力,必將魏公公找到,將幕后黑手揪出。 说到魏忠贤时,曹化淳竟有哭腔。 朱常洵在华家的生意里有一股,和徐弘基曹化淳等人是相当熟稔的,此时见到曹化淳演得情真意切,竟也有几分相信。 涂文辅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张之极也知道这些都是表象。 他一面以保护福王殿下为名,將带来的京营精锐安插进南京城防的关键位置,一面则与涂文辅加大力度搜查全城,希望能发现魏忠贤的蛛丝马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入夜,煦园之中。 “涂公公,此地再无六耳,可以直言。魏厂公究竟下落如何?陛下对此极为关切。”张之极沉声道。 涂文辅嘆了口气道: “小公爷,咱家也不瞒你。棲霞山之事,绝非偶然。贼人对厂公行踪了如指掌,下手狠辣精准。 事后,咱家与曹公公虽表面合力追查,但咱家感觉……曹公公似乎有所保留。 他对外称伤重静养那几日,行辕內戒备森严,咱家的人也难以靠近。至於厂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 “你怀疑曹化淳?” “不敢妄断。”涂文辅措辞谨慎,“但厂公若落入敌手,其目標绝非厂公本人,而是衝著太上皇,衝著朝廷来的。 南京城內,有能力、有动机做此事的,不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魏国公府的方向。 张之极道:“陛下临行前有旨,魏厂公生死至关重要,务必查明。明面上,你继续与曹化淳周旋,按照你们的计划查。 暗地里,我会动用京营的人手,从其他渠道入手。尤其是魏国公府。” 两人密谈至深夜,定下了明暗两条线並进的策略。 张之极带来的,不仅是兵马,更是朱由校赋予的,在必要时可以打破南京现有格局的决断之权。 而另一边,福王朱常洵的日子则要难过得多。 他硬著头皮,在张之极派来的“协助”官员的簇拥下,开始接触南京户部的档案,了解江南税赋情况。 每一本帐目,都天衣无缝,查不出任何问题。 但没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连远在洛阳的朱常洵都听说过,江南的亏空、隱田、逃税,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 帐目上没问题,自然就是做了假。 他这位“税政巡抚”,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动点真格,立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徐弘基和曹化淳以及韩爌钱龙锡他们,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但若是不动真格的,跟著徐弘基他们一起搪塞太上皇,他这颗硕大的头颅,怕是在自己身上也寄存不了几天。 他只能扮演好这个吸引火力的角色,谁也不偏袒,不搪塞但不也主动。 每天吃吃喝喝,內心期盼著大侄子能儘快搞定一切,让他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魏国公府,偏院。 高墙之內。 这里原本用来安置府中不受宠的妾室,如今成了囚禁魏忠贤的密室。 外面有徐弘基的心腹家丁日夜看守,防卫森严。 魏忠贤穿著件破了洞的布衣,失去了往日的蟒袍玉带,花白的头髮多日未洗,板结成綹,更显得苍老颓然。 但那双眼睛,还是精光闪闪,等待著翻盘的机会。 他是赌徒,曾经是天下最成功的赌徒之一。 赌徒都相信,有赌未为输。 他还活著,就没有输。 这几日历,魏忠贤与负责看守他的年轻家丁徐安搭上了话。 徐安为人本分老实,从小在魏国公府长大,办事靠谱,所以被派来每日给魏忠贤送饭。 徐安不知道他每天见的老头是曾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魏忠贤则很快就摸清了徐安的底细。 徐安为人老实本分不假,却十分缺钱。 徐安有个幼时的相好,被主家卖了,在金陵城中的勾栏里做著最低贱的生意。 若只是弹弹琴唱唱曲倒也罢了,可那相好的,才不到半月,眼看就不成人样了,徐安想为她赎身。 可他没银子。 魏忠贤有。 被关进禪房搜身前,魏忠贤將一块金锭迅速藏在了自己腚里。 魏忠贤知道,这块金锭,一定有用。 但贿赂一个送饭的家丁,是没用的。 “小兄弟,这府里可有什么秘辛啊?给老夫讲讲,逗个闷子。” 徐安和魏忠贤这几日聊得熟络,便打开了话匣子:“哎,您有所不知。咱们国公爷跟大公子的关係僵得很。” “哦?”魏忠贤眼睛一亮,“父子之间,有何解不开的结?” 徐安压低了声音: “还不是因为先夫人。先夫人是国公爷原配,性子……厉害了些,据说当年没少给国公爷气受。 大公子是嫡长子,性子像他母亲,有些倔强。 后来先夫人病故,国公爷续了弦,对二公子格外疼爱。 府里人都传,国公爷有心废长立幼,把爵位传给二公子,只是碍於祖宗家法,大公子又没犯什么大错,不好行事罢了。为此,父子俩没少闹彆扭。” 魏忠贤心中一动。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套话,將徐弘基与长子徐文爵之间的矛盾了解得七七八八。 次日,徐安再来送饭,魏忠贤瞅准机会,迅速將金锭塞到他手里,低声道: “小兄弟,老夫看你是个机灵人。这物件,你拿著,换些银钱,也好贴补家用。” 徐安嚇了一跳,看著手中的沉甸甸金灿灿,眼睛都直了。 他下意识想推拒,但想到相好的还在勾栏里受罪,犹豫了。 魏忠贤压低声音:“放心,无人知晓。咱家是落难之人,留著也无用。只求你帮个小忙……” “咱家?你是宫里的老公?” “还算有些见识。” “您要我帮什……什么忙?”徐安隱约猜到了魏忠贤的身份。 “想办法,让咱家见大公子一面。只需传个话,告诉他,关乎他能否继承魏国公爵位的大事,请他务必来此一见。 若他问起,便说是一位故人有生死攸关的消息相告。” 徐安握著金锭,內心天人交战。 过了半响,他咬了咬牙,將金锭揣入怀中,点了点头。 第62章 运河枢纽,盐税重地 两日后,子时。 魏国公偏院。 敲门声错落有致。 这是约定的暗號。 看守的家丁將院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高瘦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魏国公长子徐文爵。 收到徐安传信之后,他犹豫片刻,便打点了偏院的家丁,决意来见魏忠贤。 他知道,对自己来说,这是个机会。 哪怕不是什么上好的机会,也值得一试。 徐文爵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与乃父有几分相似,但身形要消瘦许多,显得更为阴鷙。 魏忠贤看到徐文爵走进房中,笑道:“小公爷,咱家今日落难,被困於此,与世子爷您如今的处境,倒有几分相似。” 徐文爵作了个揖,神色恭敬道:“厂公何出此言?” “令堂身出高门,善妒且暴戾,年轻时曾打死老公爷多位妾室,几年前令堂仙逝,老公爷恨屋及乌,便与小公爷不甚和睦。 南京城內兵马训练,包括操江之事,多与幼子同行,长此以往,您这世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一旦国公爷找到机会,您犯了什么过错,这魏国公的爵位,只怕就与您无缘了。 等到您哪位弟弟继承了爵位,恕咱家直言,您便是想做个富贵田舍翁,也不可得啊。” 徐文爵被说中了心事,面色倒仍沉静:“此乃我徐家家事,不劳厂公费心。” “若是寻常家事,自然无需咱家操心。可国公爷是大明第一勛贵,是江南头號豪绅,这徐家的家事,便成了国事。 咱家又是这大明第一號太监,自然得费心国事了。” 徐文爵道:“厂公有何指教?” “世子爷难道不想想,国公爷为何要將咱家秘密囚禁於此?而不是交给朝廷?他扣押钦命要犯,意欲何为? 咱家听说,太上皇下了江南,一旦太上皇查明真相,认定魏国公府勾结匪类,谋害咱家,对抗朝廷,您觉得,会是什么下场?” 徐文爵心中一紧。 魏忠贤道:“徐弘基此举,已是將整个魏国公府拖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他若事败,按大明律,谋逆大罪,抄家灭族!到时候,莫说爵位,您连性命都保不住!徐家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看著徐文爵面色阴晴不定,魏忠贤语气一转道: “不过,世子爷,危机之中,亦有机遇。能不能当上魏国公,就在此一举!” 徐文爵抬头与魏忠贤对视。 “你若救了咱家性命。咱家可向陛下陈情,言明世子你知悉徐弘基不轨,故而大义灭亲。 届时,徐弘基固然难逃罪责,但陛下念在你举报有功,又是嫡长,保全魏国公一脉香火,这魏国公的爵位,不传给你,又能传给谁? 你不仅是继承爵位,更是挽救了整个家族,挽救了中山王的世代香火。” 徐文爵承认,魏忠贤说的话很有道理。 魏忠贤又添了把火:“退一万步,就算徐弘基谋逆成功,把咱家和太上皇的性命都交代在这江南,跟在他身边立功的,是你弟弟,不是你。” 徐文爵笑了。 魏忠贤也笑了。 “厂公教我。” …… 朱由校不在镇江,而在淮安。 漕运重地,盐商云集。 说淮安这颗运河明珠是大明枢纽,也毫不为过。 大部队跟著福王和张之极进了南京,朱由校此行,则带了朱聿键和数百名最精锐的厂卫。 他要以雷霆手段,追回盐商们多年来亏欠的盐税。 朱聿键道:“陛下,盐利之厚,足以养兵百万,然国库空虚,盐税竟不及嘉靖年间三成,其中贪蠹,触目惊心。 臣查阅淮安府呈上的盐引档案,漏洞百出,显然多年未曾认真清查。” 朱由校点点头: “是啊,他们觉得朕和皇上居於深宫,对这天下之事一无所知,想著靠几个文官写几篇道德文章,便能把该交的银子全都糊弄过去了。” 次日,朱由校以钦差大臣福王朱常洵的名义,召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淮安知府、以及扬州八大总盐商在淮安的代表。 大堂之上,气氛凝重。 朱由校高坐主位,朱聿键按刀立於其侧,下方官员盐商都屏息凝神,不敢抬头。 没有寒暄。 朱聿键直接宣读了旨意: “奉太上皇旨意,清查两淮盐政积弊!自即日起,废止开中法,设『两淮盐课转运司』,盐场由官府直营,杜绝奸商虚报粮石、套取盐引之弊!” 满堂皆惊。 所谓开中法,指的是明初设立的“盐引换军粮”制度。 开中法施行到天启七年,已经名存实亡。 原因简单,太容易作假。 有盐商通过贿赂户部官员,以一石粮虚报五石换取盐引。 也因为开中法逐渐荒废,两淮盐税从嘉靖年的二百万两暴跌至天启七年的五十万两,可盐商们的年利润,远超三百万两。 这盐税,不改不行。 废除开中法,等於断了盐商们最核心的財路。 几大盐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这还没完,朱聿键继续宣读: “其二,追缴歷年盐商逃漏盐税!按尔等资產、经营规模,分十等摊派,限期一月,足额缴纳入国库!歷年所欠,一併清算!” 一份初步擬定的追缴名单和数额被分发下去,上面列出的数字,让这些富可敌国的盐商们手都抖了起来。 有人粗略估算,这几乎要掏空他们大半的家底。 “大人!此策恐有不妥啊!” 一个年逾七旬的老盐商跪下颤声道: “开中法乃祖制,骤然废除,恐引动盪!追缴之数额巨大,我等实难承受啊!望大人体恤商艰,奏明陛下,收回成命!” “奏明陛下?你现在就可以向朕奏明。” 朱由校的声音响起。 眾人大惊,纷纷跪下叩头。 朱由校没穿龙袍,眾人起初看他坐在上位,以为他是传说中隨同朱由校南行的唐王世子或是英国公长子,没想到,来的竟然就是太上皇本人。 “祖制?祖制是让尔等富甲天下,而朝廷无餉可用的吗?至於商艰……” 朱由校冷笑道:“尔等之艰,在於如何將本该送到国库的银子,搬进自家的库房吧?” 朱由校站起身道: “朕起死復生之时,太祖皇帝便交代了,他所立的祖制,若是用了几百年还可用,便继续用,若是用了几百年后已经不合大明国情,朕便可以废止改革!” 朱聿键心中也是一凛。 在场的官员盐商,无不心中大震。 朱聿键惊的是朱由校改革祖制的决心,其他人却比朱聿键知道更多事情。 那冯梦龙所著之书,近日来在江南各处由说书人讲述,说的都是太上皇死而復生与太祖皇帝在地府同游之事,此刻听到朱由校亲承此事,谁能不觉心中骇然? “朕此行,非是与尔等商议,十日之內,朕见不到这些年该补的税银,休怪国法无情!都退下吧!” 盐商们大多失魂落魄,淮安知府和两淮盐运使,摸了摸自己的乌纱帽,也只觉得戴不长久。 接下来数日,淮安、扬州两地风声鹤唳。 盐商们表面上唯唯诺诺,开始筹措银两,暗中却频繁密会。 “陛下,臣觉得,这些盐商不会乖乖就范的。” 朱聿键提醒道:“盐商与地方豪强关係密切,多有豢养水匪盐梟,我们须防其狗急跳墙。” “朕只怕这些狗没有跳墙的本事。” 第63章 月明如昼,放火烧船 月明如昼。 一支船队自淮安顺江而下,刚过高邮府宝应县,逕往扬州镇江方向而去。 居中的大船之上,掛著一面大旗,偌大的“明”字和明黄的顏色,都彰显著船上之人身份的尊贵。 行至此处,河道受两岸山势所限,骤然变窄,水流也忽的变急。 两岸,是茂密的芦苇盪。 枯黄的苇秆高过人头,密密麻麻,在秋风中缓缓摇曳。 沙沙声响起,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声音,遮住的是悄声閒聊与喘气的声音。 芦苇盪中,藏著上千名盐梟。 “大哥,这船上的,真是太上皇?太上皇是皇帝老儿他爹吗?” “是皇上的哥哥,怎么?怕了?” “传信的人若是说的不错,不过几百个从北边来的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我游龙帮足有千人,个个精熟水性,怕他们作甚?” “咱们做的是诛九族的买卖,你小子不怕?” “怕个鸟,平日里咱们做的也是杀头的买卖,小弟的九族,早都死乾净了,要说亲人,就大哥你这个义兄。” “去你娘的,少说疯话。” 除了芦苇盪,在两岸更高处的密林里,甚至在冰凉的河水之下,也埋伏著许多只靠一根秸秆呼吸的游龙帮水匪。 领头的帮主绰號“江上飞”,是运河沿岸数得上號的江湖人物。 据说,他早年间出身某个江南大族,本来是要科举入仕的,却和父亲的小妾勾搭成奸,被赶出了家门,这才投入绿林,从漕帮老大身旁的军师做起,一路成为淮扬第一匪首。 作为盐梟匪首,江上飞比较特別。 他最擅长的不是拦江劫船,甚至不是倒卖私盐。 而是做买卖。 从盐到糖,从布到米,从丝绸到火銃,没有江上飞不做的生意。 两日前,江上飞做了人生中最大的买卖。 两淮盐运使陆承绪与淮安最大的盐商黄之襄找到了江上飞。 要他劫杀一支船队。 事成之后,许诺他五十万两白银。 江上飞知道,自己苦哈哈干了十多年盐梟,连二十万两白银的家底都没攒下。 五十万两,意味著他可以离开淮扬,造船出海,和福建的郑家做一样的生意。 当然,要劫杀的这支船队也比较特別。 船上有数百名锦衣卫,还有大明太上皇朱由校,唐王世子朱聿键。 江上飞犹豫了许久,还是答应了下来。 一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吃下著几百名厂卫。 二是因为自己远在松江的族中长辈给他送了信,让他答应陆承绪和黄之襄的请求。 信里有八个字,江上飞记得很清: “此人不死,江南不寧。” 此人? “那起死回生的太上皇,真的是人吗?”江上飞喃喃道。 江上飞和游龙帮二当家胡彪閒聊,不是要问胡彪怕不怕,而是要壮壮自己的胆气。 他真的很怕。 …… 游龙帮的盐梟水匪,並非乌合之眾。 他们当中,有漕工,有军户,也有几代为匪的私盐世家。 他们熟悉这段河道每一处暗流,每一片可资利用的芦苇盪。 论装备,他们也称得上兵强马壮,江上飞做买卖有钱,给自己的兄弟,配得是最好的倭刀,是西洋的火銃。 胡彪兴奋道:“大哥,看那大船吃水,定然是满载!怕不是还带了银子!” 江上飞不语。他仔细打量著官船队形,以及船上守卫看似警惕实则略显呆板的站位。 “吩咐下去,让大家按计划行事。火箭先发,扰其阵脚,重点招呼那艘大船。都给我记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官军都是样子货,一衝就散!一个不留!” 命令传递了下去,弓弦被悄悄拉开,火箭上被逐个点燃。 悍匪们检查著腰间的鉤索、口中的钢刀,只等江上飞一声令下。 船队似乎对此地的危险毫无察觉。 忽的。 一声唿哨打破寂静。 紧接著,杀声震天而起! 那是上千名亡命之徒发出的声音。 江上飞没留任何后手。 数十艘轻捷的快船,从芦苇盪深处破开水面,朝著官船队直扑过去! “放箭!瞄准船舱!烧!”江上飞站在一艘小船船头大喊道。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弓弩手们鬆开了弓弦 剎那间,火箭铺天盖地地射向船队! 那艘大船更是成为了眾矢之的。 乾燥的木材、浸了桐油的帆索,遇到燃烧的火油,瞬间就被点燃。 火苗窜起,迅速蔓延,连成一片。 “跳帮!夺船!” 更多的亡命之徒利用带著铁鉤的绳索、长长的挠鉤,奋力拋向大船的船舷。 他们口中紧紧咬著钢刀,双手交替,手脚並用,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水面上,快船与大船猛烈地碰撞在一起,一些匪徒甚至不顾一切地直接从小船往大船上跳,摔在甲板上滚作一团,又立刻爬起,挥舞著兵刃寻找目標。 “救命啊!救命啊!”官船上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响起。 江上飞皱眉,心道:“这京里来的锦衣卫,再不济也不会说救命啊。” 船上的守卫拿起兵器迎敌,然而,他们的动作在久经廝杀的盐梟们看来,显得是如此迟缓、笨拙,甚至僵硬。 他们力道明显不足,格挡的角度也极为彆扭,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毫无准头可言,往往离目標还有老远就力竭坠入河中。 抵抗的强度,微弱得超乎想像,远远低於江上飞对锦衣卫精锐的预期。 江上飞看著眼前的情景,狂喜中夹杂著一阵犹疑。 这太上皇带的锦衣卫,不该如此啊? 但眼前的乱象,给他带来的激动之情,很快便漫过了这份犹疑。 江上飞愿意相信这些京里的老爷兵都是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或者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富贵险中求,今日合该他江上飞为家族立下这不世之功! 有朝中的族中长辈为依仗,他得到詔安得个参將甚至副將的官位,便在眼前。 以后出海做更大的生意,远赴朝鲜东瀛,充当一方诸侯,也不是不敢想的事情。 “弟兄们,隨我上!金银財宝,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江上飞不再犹豫,大吼一声,將倭刀往背后一插,亲自抓住一根鉤索,试了试力道,然后手脚並用,登上了那艘大船。 第64章 放火烧船,血洗抄家 江上飞身后的水匪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跟上,迅速衝上了甲板。 几个穿著飞鱼服的厂卫,只是象徵性地挥舞了几下兵器,就被如狼似虎的水匪们轻易地砍翻在地,几乎没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 那些厂卫面色委屈,好像嘴里还在说些什么,只是水匪们杀红了眼,根本听不清。 “撞开门!” 几个膀大腰圆的悍匪立刻上前。 “砰!砰!砰!” 舱门被猛地撞开。 江上飞脑海中出现了想像中太上皇的脸,想像著太上皇的周围是一箱箱的白银,想像著银子的光芒照亮了太上皇的惊恐,向他跪地求饶,而他则一刀砍向那大明最高贵的头颅。 然而。 舱內空荡荡的。 没有预想中面如土色的太上皇,没有严阵以待的精锐侍卫,更没有装满了白银的箱子。 舱內只有十几个穿著綾罗绸缎的商人。 坐在中间的那人面色惊惶,正是两日前和江上飞会面的吴之襄。 “吴兄?” “江帮主,放下刀剑,在船上听候发落吧,咱们的事情,太上皇都知道。”吴之襄一脸颓色。 江上飞明白了。 他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那些锦衣卫?” “都是老夫的家丁……” 江上飞摇摇头,心道:“怪不得那么好打。” “皇帝呢?银子呢?”胡彪没明白髮生了什么,还在大喊著。 江上飞笑了。 他真是昏了头,竟然相信自己一个匪首和盐商商量商量便能劫杀太上皇的船队。 这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江上飞懂了,他的游龙帮,依然是別人手中之刀。 不是盐商和江南士绅的刀,而是太上皇朱由校的刀。 朱由校要借他这把刀杀更多的人。 当然,成为刀之前,他的游龙帮,也没几个人能活命。 从始至终,他们得到的所谓情报,根本就是对方故意泄露的。 “中计了!是空船!我们中埋伏了!快撤!快撤!”胡彪反映了过来,也开始大喊。 但一切都太晚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那绝望的呼喊,一声號响: “呜——嗡——” 紧接著,四周的黑暗中,亮起了无数支火把! 不是几十支,几百支,而是数千支。 “这是?”江上飞问吴之襄。 “江淮总兵汤柏的人。” 江上飞面如死灰。 既然朱由校对他是请君入瓮,自然要瓮中捉鱉。 岸上出现大队人马移动的火把长龙,沿著河岸迅速蔓延,封锁了所有可能登岸逃窜的路径。 盐梟们彻底陷入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前有燃烧的诱饵官船阻挡,四周是合围而来的官军,岸上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他们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鱉。 “放!” “嗖嗖嗖——!” 那是弩箭破空的悽厉尖啸,轻易地穿透了匪徒们单薄的衣衫、甚至简陋的皮甲,带出一蓬蓬血雨。 “砰砰砰——!” 那是火銃齐射的爆鸣,虽然准头欠佳,但覆盖面积大,中者立毙,或者被打得血肉模糊,发出惨嚎。 木製的船体被轻易地撕裂,打出一个个窟窿,河水疯狂涌入。 船上的人如同一个个人形箭垛,被打得千疮百孔,残肢断臂四处飞溅,也有的瞬间变成了惨叫著四处乱窜的火人,最终只能绝望地跳入冰冷的河水中。 刚才还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亡命之徒,此刻成片成片地倒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失去了任何悬念,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江上飞想自尽,却没有鼓起勇气,只得束手就擒。 …… 淮安城內。 朱由校与朱聿键稳坐官署。 估算著时间差不多了,朱由校笑著道: “动手。” 淮安城原本的寧静被彻底打破。 “奉旨查抄逆商!抵抗者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兵丁和厂卫们,高声宣喝著旨意,用沉重的撞木轰开一扇扇朱漆大门,或者直接翻越高墙。 他们如潮水般涌入那些往日里门禁森严、连知府大人也要礼让三分的深宅大院。 他们手中拿著明確的名单,按照预定计划抓人抄家。 剎那间,哭喊声、尖叫声、哀求声、兵刃碰撞声、家具瓷器破碎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富甲一方、结交权贵、甚至能影响朝局的盐商巨贾及其家眷,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被毫不留情地从华丽的锦被中拖出,从藏匿的密室、夹墙中搜出。 无论他们如何痛哭流涕、磕头求饶,或是试图用隱藏的金银珠宝贿赂,都无法改变命运。 女眷的悲泣,孩童的惊恐哭喊,老者的绝望嘆息,与官兵粗暴的呵斥声混成一片。 华丽的綾罗绸缎被践踏,珍贵的古玩玉器被登记封存,一箱箱的金银、一叠叠的地契房契被不断抬出,堆放在庭院之中。 参与密谋的核心人物,以及那些试图武力反抗的家丁护院,被厂卫和兵丁就地正法,钢刀挥下,人头滚落,鲜血喷溅在精致的亭台楼阁与假山流水之间。 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被悬掛在宅门之外,或者闹市口的旗杆上,以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向所有还心怀侥倖的人展示著皇权的冷酷和违逆者的下场。 鲜血染红了淮安城光滑的青石板街道。 经此雷霆万钧、计划周密的一役,两淮盐商的核心势力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行辕之內,朱聿键正向朱由校匯报。 “陛下,初步清点,此次抄没逆商之家,获现银、金珠、古玩、田契、商铺折合白银约一百二十万两。追缴歷年欠税,已入库者约三十万两,后续仍在催缴,预计可达一百五十万两之数。” 朱聿键捧著帐册道。 朱由校微微頷首,这个数字,与他的推演相差无几。 一次性就能榨出近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几家为首的盐商,可见其富庶,更可见往日盐税流失之严重。 “按陛下的吩咐,新的盐课转运司初步搭建,由锦衣卫千户韩忠暂领使职,与淮安知府共同署理。新盐引已开始印製,按陛下旨意,定价每引一两二钱,盐场直发,杜绝中间盘剥。预计年入可达七十万两以上,若运行顺畅,日后或可增至百万。”朱聿键继续道。 “好!”朱由校抚掌,“此乃断腕抽血,初见成效。后续『造血』之能,尤需看重。这锦衣卫千户虽是朕心腹之人,也要盯紧了,若有差池,或与旧吏同流合污,朕绝不轻饶!” “臣明白。” “朕听说,那个叫什么江上飞的水匪,还没死?” “没死,陛下要召见吗?” “带到南京,不忙著见,朕要让他和该的人见面。” 第65章 福建海寇,赐名成功 看著一箱一箱的银子装上了船,经运河北上运往京师,朱由校舒了口气。 淮安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朱由校知道,这一顿血腥清洗,是治標,不是治本。 但大明生的是急病,等不及慢工出细活,等不及治本。 先治標,先敛財再说。 朱由校每天都能收到来自辽东的军报。 后金大旱,饿殍遍野。 黄台吉急於出兵四处劫掠,以战养兵,却被內部阿敏的变乱和外部林丹汗与东江镇的骚扰所滯,无暇他顾。 这是朱由校给自己换来的时间。 这时间並不会太久。 所以面对江南乱局,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有道是“乱世用重典”,在很多时人看来,大明此时还不是乱世。 但朱由校明白,等到天下真的大乱,想用重典,都会为时已晚。 而那个真正大乱发生的时间,如果按正常的歷史路径发展下去,也就只剩下十多年了。 哪怕是如今还一片太平盛世景象的江南,也最多还能做十多年的春光好梦。 朱由校没多在淮安耽搁,吩咐好船队打起大旗,迅速登船,沿运河南下,至镇江而西行,逕往南京而去。 刚过六合,船队准备渡江,却听得身边刘若愚喊道: “皇爷!江上好多大船!遮天蔽日的!” 朱由校心中一凛。 就快到南京了,面前怎么会出现比自己规模更大的船队? 此时天光刚亮,只见长江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开晨雾。 数十艘大船,黑帆如垂天之云,最大的旗舰高达数层,形制与朝廷水师迥异。按明军水师的兵员配额计算,至少有三千兵士。 桅杆顶上,一面巨大的“郑”字帅旗在江风中飘扬。 朱由校看到这面大旗,脑海中一瞬间出现的名字,是郑成功。 隨即便哑然失笑。 国姓爷?怕是还在襁褓之中吧。 这个“郑”,大概是他父亲郑芝龙的郑吧。 只是,郑芝龙的船队,去岁接受朝廷詔安,被安置在泉州,怎么会在六合出现? 莫不是徐弘基当真鬼迷心窍,要借海寇之手,行欺天之事? 少顷,只见对面的大船越来越近,人影依稀可见。 朱聿键道:“陛下,不见对面开炮放箭,不知是敌是友。” 朱由校面沉如水:“让厂卫和江淮总兵麾下的水师官兵待命。” 去淮安时朱由校只带了数百名厂卫,此番南下金陵,他多带了上千名水师官兵,本就有所防备,却没想到,潜在的敌人,竟如此强大。 郑芝龙的大船,显然是有炮的。 既然此时还没有开火,那就说明,事態还有转圜的余地。 比起眼前的状况,朱由校想的更多的是,这些大船和海寇,是如何从泉州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南京江北。 正胡思乱想间,一叶轻舟驶来,靠近朱由校的大船。 朱由校示意弓箭手和火銃手不可妄动。 那小船上只有一个人,身穿的军服是游击將军式样,只听此人朗声高呼: “末將郑芝龙,恭请覲见大明太上皇陛下!末將有要事,密奏天听!” 单刀赴会? 好胆色!真是儿子英雄老子好汉! 朱由校心中夸奖,却想到此人后来首鼠两端,终於降清,和儿子划清了界限,也是令人难免感慨万千。 朱由校对著朱聿键点了点头。 看著朱聿键,远望郑芝龙,朱由校心中涌出几分奇怪的感觉。 他记得,史书记载,朱聿键成为隆武皇帝,正是在郑芝龙集团的扶持下才登基的。 郑成功那个国姓爷,也是朱聿键赐的。 如今,朱聿键在自己麾下,郑芝龙马上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倒真生出了几分歷史因我而改写,我即歷史本身的豪情。 片刻后,郑芝龙大步踏入舱內。 郑芝龙恭敬无比,行了礼后,朱由校让他平身,郑芝龙半天都没敢起来。 朱由校端详了眼前的精壮汉子。 郑芝龙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但面容显老,皮肤黝黑,许是被海风吹的,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倒显得格外精明强悍。 “臣,泉州水师游击郑芝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闻圣驾南巡,清剿奸佞,臣心嚮往之! 特率福船二十八艘,快艇百余,精锐水卒三千,星夜来援,愿为陛下前驱,扫荡不臣,肃清江南!” 舱內的厂卫,包括朱聿键,无不面露惊容。 朱由校淡淡道: “郑將军,朕若没记错,你受朝廷招安,职责乃是协防闽浙海境,剿抚倭寇。 如今擅离防区,率船队直抵南京,此举该当何论?” 郑芝龙抬起头,目光坦然: “陛下明鑑!臣虽出身海隅,亦知忠义乃立身之本。 月前,魏国公徐弘基曾密遣心腹至泉州,许臣『靖海侯』爵位,並割松江、寧波两市舶司之利,邀臣经海路至松江,再率舰队西行至六合江浦,在此处等待陛下南行。” 一片譁然。 朱聿键喝道:“郑芝龙,事关重大,不可轻言!” 朱由校笑道:“让他讲。” 郑芝龙顿了顿,朗声道: “魏国公虽未明言,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闻陛下在淮安励精图治,改革盐政,充盈国库,此乃中兴大明之兆! 徐弘基等辈,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而结党营私,挟制朝廷,甚至欲对陛下不利!末將不才,虽出身低微,却一日不敢忘记忧国报国,岂能与这等国贼为伍?!” 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木匣。 开启之后,里面是好几封信件。 呈给朱由校,朱由校一看,最上面一封,赫然是徐弘基的亲笔,盖著鲜红的魏国公印信。 “此乃徐弘基与末將通信原件,末將信上虚与委蛇,却一心忠君,不敢欺瞒。 其他几封信,是江南几大豪族与末將在海上商队一些往来的证据,其余帐册,末將也小心收在身边。 臣愿尽数献於陛下,以表忠心!请陛下圣裁!” 朱由校对朱聿键使了个眼色。 朱聿键会意,上前仔细检查了信件印鑑,又翻看几页帐册,对朱由校微微点头。 朱由校拿起那封最重要的密信。 迅速看完,心下嘆道: “这徐弘基真是胆大包天,下了血本,连侯爵和市舶司都敢许出去,可惜脑子配不上胆子,他也不想想,就算我死在江南,我那弟弟,又岂会是任人摆布之辈?” 就算崇禎比天启糊涂几分,徐弘基和江南士族这番胡作非为,便宜的也只会是黄台吉罢了。 不过。 郑芝龙,倒精明得很。 他这是看出朕要动真格,徐弘基靠不住,立刻改换门庭,拿徐弘基的人头当投名状来了。 这海上梟雄,审时度势的眼光倒是一流。 也罢,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这柄海上的利刃,暂且握在手中又何妨。 朱由校道:“郑爱卿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朗声道: “即日起,授郑芝龙东海水师总兵官,掛將军印,提督闽、浙、南直隶沿海诸防务!” “臣郑芝龙,谢陛下天恩!必为陛下肝脑涂地,肃清海疆!” 却见朱由校神情一变,问道:“郑爱卿,你可有个儿子?” 郑芝龙一愣道:“犬子郑森,今年三岁了。” 朱由校笑道:“赐名成功,朕要郑爱卿日后水师出征,次次船到成功。” 第66章 厂公復仇,叛徒授首 南京,魏国公府。 书房內,高手匠人烧制的名贵瓷瓶碎了一地。 徐弘基鬚髮散乱,大喊大叫,往日的儒雅从容荡然无存。 “郑芝龙!这个背信弃义的海盗!” 次子徐文奎在一旁颤声道: “父亲,现在如何是好?太上皇得了郑芝龙的水师,已经过江,马上就要进城了。我们要逃吗?” “逃去哪里?这是人家老朱家的天下!” “这天下也是咱们老徐家帮著他们家打下来的……” “滚!” 徐弘基撵走了不爭气的幼子。 徐弘基平復了心情,仔细想了想。 自魏忠贤下江南以来,他下的每一手,似乎都是臭棋。 他低估了太上皇朱由校肃清江南募集军餉的决心。 朱由校才不怕什么动摇大明江山根基。 朱由校知道,大明的根基早就烂完了,只有山河重整,才能日月新开。 徐弘基以为,没有了魏忠贤,朱由校只会派个王忠贤李忠贤来江南,那些资歷和能力比不上魏忠贤的太监,自然更好对付。 没想到,没了魏忠贤,等来的是朱由校御驾亲临。 原本只是江南大族被抄家,他徐弘基最多折损些银两。 如今,却成了灭族之祸。 他如何对得起中山王徐达,对得起魏国公徐辉祖啊。 想到这里,徐弘基突然意识到,魏忠贤还没死。 魏忠贤还在自己手里! 拿魏忠贤当谈判筹码? 想多了,没有意义,魏忠贤只是朱由校的狗,就算是爱宠,也不会是值得看重的筹码。 那更会是貽笑千古的臭棋。 但是,临死之前,徐弘基也要带走魏忠贤。 徐弘基心想,或许,杀了魏忠贤,千秋万载之后,史册之上,会留下徐弘基的清名。 造反谋逆,想翻案,只能靠诛杀权阉。 越想越激动,徐弘基提起宝剑,直奔后院。 打开院门重重铁锁,进入高墙之內,闯入柴房,却只见得空空如也。 片刻之间,徐弘基明白了一切。 他竟大笑起来:“好儿子,好儿子啊。” …… 昨夜,魏国公府明哨暗岗,戒备森严。 子时三刻,一队巡夜家丁按时经过偏院。 为首的小队长对看守低声道:“奉世子令,加强內院巡查,尤其是这边。” 看守验过手令,不疑有他,放行。 队伍进入偏院,小队长迅速打开囚室铁锁。 魏忠贤早已准备好,麻利地换上准备好的家丁衣物,压低帽檐,混入队伍。 有世子徐文爵的亲笔手令和口令,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出了府门。 魏忠贤直奔煦园。 涂文辅早已在煦园假山的暗洞內焦急等候,见到魏忠贤安然出现,他激动地涕泪满面。 “乾爹!您受苦了!儿子无能!” 魏忠贤一把將他扶起,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喜悦。 听到“乾爹”二字,他竟有些下意识的厌恶。 那个自己最信任的义子,那个自己在发跡前就照拂过的侄儿,那个让自己挥刀自宫的根源之人,却出卖了他,险些要了他的姓名。 曹化淳……狗儿…… 魏忠贤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可惜,你心不够狠,所思所想,也格局太小,太过蠢笨。” 涂文辅知道魏忠贤说的是谁。 …… 曹化淳坐在家中,手里握著杯鴆酒,却迟迟不敢饮下。 一切盘算,皆已成空。 阴谋成了儿戏,背叛成了笑话。 忽的,门被撞开,曹化淳看著眼前的魏忠贤,面如土色。 “狗儿,好没出息啊,连死都不敢,怎么敢背叛咱家呢?” 魏忠贤语气很轻,淡淡说道。 曹化淳没起身,说道:“乾爹,儿子只求速死。” 魏忠贤道:“以咱家和你爹的交情,本该饶你一命,可咱家重情义,却不是善人。” 他挥了挥手,左右厂卫冲了上去,夺走了曹化淳手中的毒酒。 曹化淳这才感到惊慌。 魏忠贤缓缓道:“咱家越是重情义,越是恨背叛咱家的人,越是和咱家亲近的人,想害咱家,咱家就越是要以十倍的手段奉还。” 涂文辅在身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曹化淳抬头看向魏忠贤,那张熟悉亲近的老脸上,却似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魏忠贤淡淡道:“狗儿,你刚进宫时给咱家说过,你最怕的事情,是让那陈小刀割二茬,你说你下面伤没长好,怕被宫人查验,再送到陈小刀那里去,咱家听了,便拖了关係,让你再也免了查验。” 曹化淳颤声道:“乾爹……” 魏忠贤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道:“可惜,陈小刀远在京师,咱家是来不及请了,只能自己动手。” 曹化淳瞬间明白了魏忠贤要做什么,惊恐得眼珠几乎瞪出眼眶,裤襠瞬间湿透。 “乾爹,儿子错了,您念著我爹和您的交情……” 魏忠贤对左右番子厉喝:“按住了,堵上他的嘴!咱家要亲手给这忘了根本的狗奴才,再净一次身!让他到了阎王那儿,也记得当奴才的规矩!” 魏忠贤盯著曹化淳柔声道:“咱家就是念著和你爹的交情,不然,就把你割足三千刀,一刀一刀剐了。” 厂卫动作极快,褪去曹化淳的衣裤,魏忠贤手起刀落,被破布堵嘴的曹化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痉挛,最终瘫软晕倒。 魏忠贤面不改色,將血淋淋的一片烂肉隨手扔进旁边的炭火盆,焦臭瀰漫室中。 涂文辅等人眉头尽皆皱起。 魏忠贤摆了摆手,说道:“了结了吧,別折磨他了。” …… 南京皇宫,谨身殿。 “徐弘基,你可知罪啊?” 朱由校看著跪在殿前的魏国公徐弘基,笑著说道。 徐弘基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味磕头。 殿外传来沉重的铁链拖地之声。 两名厂卫拖著一个血肉模糊的壮汉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当初在宝应率盐梟袭击“太上皇”船队的匪首江上飞。 江上飞被重重摔在御阶之下,他艰难地抬起眼皮。 “江上飞。抬起头,看看你旁边那人。告诉朕,是谁指使你,率眾袭击朕的船队,意图弒君?” “是…是!”江上飞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指向徐弘基,“就是魏国公徐弘基!是他给淮安知府写的信,是他亲自带著吴之襄和我见面,说事成之后,保我做游击將军!“ 郑芝龙也出列道:“末將得到的许诺,倒是大得多。” 徐弘基继续磕头,额头都出了血,还不见停歇。 “报!” 一名锦衣卫飞奔入殿。 “启奏陛下!司礼监秉笔太监、江南税政太监、提督东厂魏忠贤殿外求见!” 第67章 老奴归来,宝船重启 “老奴魏忠贤,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差点起身,眼神关切。 好些日子不见这条老狗,竟还有些想念。 毕竟,朱由校穿越过来之后,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魏忠贤了。 “魏伴伴起身回话。这些时日受苦了。” 魏忠贤道:“老奴不敢言苦!只恨老奴无能,著了奸人的道儿,耽搁陛下清查江南、充实国库大计!老奴有罪!请陛下责罚!” 只字不提囚禁之苦,句句皆念朝廷大计。 不但忠,而且贤。 “起来吧。能安然归来便是大功。且在一旁陪朕看看这殿上的一齣好戏。” “谢陛下。” 魏忠贤这才起身,恭敬退至朱聿键下首站定,目光冷冷扫过瘫软在地的徐弘基与江上飞。 朱由校看向江上飞:“方才你说徐弘基指使弒君。除口供外,可有物证?” “有!”江上飞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声喊道。 “小的本不姓江!小的本姓钱!名震!苏州常熟钱氏子弟!族中...族中有个堂叔,正是……正是京中的文华殿大学士钱谦益钱阁老!” 满殿譁然。 钱谦益,东林魁首,清流领袖。 其族侄竟是弒君匪首。 魏忠贤上前从袖中取出信函:“陛下,老奴逃离魏国公府时搜得此物。乃是钱谦益与徐弘基往来密信,其中提及筹措粮餉以备不时之需,並隱晦提及海上朋友,笔跡核对,確是钱谦益亲笔。” 朱由校览信,看向面如死灰的徐弘基:“徐弘基,怎么说啊?” 徐弘基彻底崩溃,涕泪横流,朱由校摆了摆手,说道:“下狱,问斩。” 让两名锦衣卫把徐弘基如拖死狗般拽出大殿。 朱由校目光落在徐文爵身上。 “徐文爵。” “罪臣在。” “你举报有功,保全宗祠。朕金口玉言,即日起准你承袭魏国公爵位!” 徐文爵心中狂喜,正欲叩谢。 “不过,徐弘基谋逆,其家產皆属赃银,著即抄没,田產充公,归於皇庄。 朕特许你携直系家眷迁居京师,岁禄不变,以示朕不忘中山王开国之功。” 徐文爵面上喜色顿僵。 迁居京师?家產抄没?此等於圈养空余爵位名头。 可是,徐文爵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得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处置毕徐家,朱由校看向魏忠贤:“魏伴伴。” “老奴在。” “朕命你即刻会同张之极、涂文辅,彻查此案。凡有牵连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一律严惩不贷。待朕回京,再问钱谦益的罪。” “老奴领旨。” 魏忠贤眼中凶光一闪,躬身应下。 心知此乃皇帝借他之手彻底清洗江南官场士绅集团,亦是他报仇雪恨的良机。 此后数日,南京腥风血雨,无锡风云不断。 魏忠贤如出笼恶犬,疯狂撕咬著每个与徐弘基、钱谦益案牵连之官员士商。 南京卫狱人满为患,抄家队伍络绎於途。 曾显赫一时江南豪门纷纷倒塌。大量田產商铺金银珠宝登记造册,源源运往指定官仓。 …… 朱由校则在朱聿键与郑芝龙陪同下,前往了南京城中已经有些废弃的龙江宝船厂。 江畔,朱由校看著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腐朽木料,心下感慨万千。 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画面,仿佛在他脑海中出现。 郑芝龙隨侍在侧,看著眼前的废墟,心中却格外兴奋。 这位海上梟雄,比任何人皆明强大舰队意味。 “陛下,若將这宝船厂扩建,寻找南京本地工匠,辅以臣从福建带来的工匠,一年之內臣可为您打造不少於十艘两千料以上大战船。” 朱由校笑道:“朕正有此意。郑总兵,若朕令你主管此事,重建宝船厂,打造足以纵横四海水师,需用何物?” 郑芝龙精神大振,抱拳道: “陛下!首要便是人手。熟练船匠、木工、铁匠、帆索工,多多益善!其次木料,尤高大楠木、杉木、铁力木!再次银钱……造船尤造大战船,耗费巨万……” 朱由校打断了他: “人手,朕下旨许你徵调南直隶、浙江、福建所有相关工匠,许以重酬。亦可招募沿海熟悉水性渔民疍民!木料,朕將江南抄没林地,尤那些拥有大片优质林木逆產,尽数划归船厂! 至於银钱,朕方从江南这些蛀虫手中,抄出不下八百万两白银!朕拨你二百万两作为启动资费!后续尚有源源不绝赎罪银进来!朕只一个要求,就是快!朕要儘早见得下水战船!” 郑芝龙听得热血沸腾:“陛下如此信重,臣郑芝龙必效死力!两年之內,臣定教龙江宝船厂重现当年百舸爭流盛况!为陛下打造无敌水师!” 朱由校要让郑芝龙的舰队帮助东江镇真正成为后金的催命符。 这是短期的目的。 更长久的打算,朱由校想到的是两个字,东瀛。 钱是什么?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 但如果要给一个最简单的答案,大明的钱,是银子,是白银。 东瀛,盛產银矿。 …… 正值朱由校雄心勃勃规划海洋霸图之际,魏忠贤那边也取得了辉煌战果。 朱由校看著魏忠贤呈上厚厚案卷与抄家清单,露出畅快的笑容。 “魏伴伴辛苦,不过,接下来朕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你陪同。” 魏忠贤道:“皇爷但有驱使,赴汤蹈火,老奴怎敢不从?” 朱由校笑道:“此事倒不是赴汤蹈火,朕闻秦淮灯船冠绝天下,今夜月色正好,可愿隨朕一游?” 魏忠贤一怔。 朱由校身旁的朱聿键也一愣。 魏忠贤心道:“皇爷虽有一代雄主之相,却终究还是有少年人的心性。” 朱由校目光扫过魏忠贤、涂文辅:“朕倒要看看这金陵风月,是何等光景。” 他是真想看看。 穿越一遭,总不能整天儘是波譎云诡,总得有云淡风轻的时候。 片刻后,四人换上苏绸常服,带著八名精干护卫悄然出了行辕。 才近秦淮河岸,便觉香风袭人。 但见两岸河房朱栏綺户,明灯如昼。河中画舫往来如梭,灯影倒映水面,漾起万点金鳞。 丝竹声、笑语声、吴儂软语声交织成网,直教人骨酥筋软。 朱由校负手立在文德桥上,望著一艘缀满明角灯的巨舫缓缓驶过。 船头歌姬轻纱曼舞,唱的是时新小曲《掛枝儿》,声腔柔媚入骨。 朱聿键被囚多年,哪见过此情此景,不禁感慨: “好个太平景象。” 朱由校也心生感慨,他见过蓟镇的烽烟,此刻身处秦淮河畔,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魏忠贤凑近低语:“爷,这不过是寻常灯船。真正的销金窟,在前边旧院。” 第68章 夜舫秦淮,浮华暗涌 一行人沿河信步,但见临水楼阁皆悬琉璃灯,有的绘著美人图,有的题著艷曲牌。 更有豪奢之家,用五色玻璃製成灯屏,內燃儿臂粗的红烛,光怪陆离,恍若幻境。 行至一处精致水阁前,门额“媚香楼“三字在灯下熠熠生辉。门前泊著几艘装饰华美的画舫,锦衣子弟往来不绝。 魏忠贤低声道:“这是旧院顶尖的所在,名妓李贞丽在此驻场,色艺双绝。“ 朱由校笑道:“魏伴伴,你倒是门儿清。” 魏忠贤道:“老奴在南京待的这些时日,要与徐弘基他们应酬。” 话音未落,楼內传来清越琵琶声,如珠落玉盘。一个娇脆嗓音接著唱起:“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朱由校遇到了熟悉的唱词,说道:“是汤显祖的《牡丹亭》?” 涂文辅道:“皇爷博学。” 朱由校忽的想起史书上这些秦淮名妓的结局,心头莫名一沉。 这满目繁华,不过是末世最后的狂欢。 一个龟奴满脸堆笑迎上来:“几位爷可要听曲?贞丽姑娘正在楼上...” “寻条小船,远远听著便是。”朱由校打断他。 画舫在距媚香楼十余丈外泊定。 从这个角度望去,恰能看见临水轩窗內,一个著淡绿罗衫的少女怀抱琵琶轻拢慢捻。虽看不清面容,那窈窕身影在灯下自有一段风流態度。 朱由校执杯不饮,只望著窗影出神。 魏忠贤察言观色:“爷若喜欢,老奴去安排。” “不必。今日才知何为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舫內顿时寂静,唯有远处歌声婉转缠绵: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朱聿键偷眼打量,见朱由校脸上竟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苍凉,忽然明白天子並非沉醉温柔乡,而是透过浮华表象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涂文辅轻嘆:“江南繁华,最易消磨壮志。难怪那些官员……” 忽见一条豪华画舫疾驰而来,船上跳下几个豪奴,簇拥著个锦衣公子登楼。 那公子面色浮白,脚步虚浮,显是纵情声色之徒。 魏忠贤眯眼打量:“是诚意伯刘孔昭的侄子刘继祖,仗著伯父权势在南京横行。” 朱由校摇摇头道:“刘伯温的后人,也这么不成器。” 话音未落,媚香楼上传来喧譁。 那刘继祖闯入雅间,言语轻薄要强拉李贞丽陪酒,李贞丽不从,老鴇子连连赔罪,刘继祖反而愈发囂张。 朱聿键按捺不住起身。 朱由校按住他,目光转向魏忠贤:“魏伴伴去处置。记住,莫要暴露身份。” 不过盏茶工夫,便见几个厂卫登楼。 也不知魏忠贤使了什么手段,那刘继祖灰溜溜下楼,登船仓皇离去。 朱由校淡淡道:“这南京城,不知还有多少这等紈絝。” 画舫驶入河道深处,两岸灯火渐稀,唯有一轮明月高悬。 朱由校命船家泊在僻静河湾,四人临窗赏月。 朱聿键见天子眉间郁色未散,寻话道:“陛下今日处置徐弘基,可谓雷霆万钧,那钱谦益……” 朱由校冷哼:“东林党自命清流,却为祸甚深。钱谦益身为魁首,死不足惜。 清流浊流,都是蛀虫。朕要的是能办实事之人。“转头对朱聿键道,“譬如你,没有紈絝之风,能做事肯做事,才是宗室楷模。” 朱聿键慌忙起身:“臣不敢当。” 这时下游驶来一叶扁舟,却是一个老渔夫正在撒网。朱由校命人唤来问道:“老丈深夜捕鱼,所得几何?” 老翁嘆道:“如今游船太多,鱼都嚇跑了。一日辛苦,不过换得几十文钱餬口。” 朱由校默然,命人取来一锭银子:“这些够你安度晚年了。” 待老翁千恩万谢离去,朱由校忽然道: “你们看这秦淮河,上游渔夫为生计奔波,下游贵人醉生梦死。一条河,便是大明缩影。“ 三人闻言肃然。 靠岸,朱由校走到船头,望著远处灯火通明的河房,轻声道: “太祖皇帝若见今日南京,不知作何感想。” 他心中想的太祖,却不光是那位洪武皇帝朱元璋。 朱由校立於河畔,身后是六朝金粉地,面前是万里江山图。 “回吧。“朱由校转身。 画舫调头时,天子最后望了眼媚香楼:“但愿这些女子,能因为朕有个好归宿吧。” 朱聿键等人面面相覷。 唯有朱由校自己知道,他想到的是清军南下之后秦淮八艷的悽惨结局。 翌日清晨,魏忠贤前来稟报。 “徐弘基供出了南京翰林院的钱士升,此人熬不过刑,都招了。” 这钱士升,便是那位说出“江南士绅为大明根基”的大臣。 魏忠贤將厚厚供词呈上御案,“除了与徐弘基勾结,还供出与苏州、松江官员往来的隱秘。” 朱由校展开供词细看,越看脸色越沉:“这些清流这些年贪墨的银子,都够养三镇边军了!” 正说著,殿外忽然传来喧譁。 朱聿键快步进来:“陛下,南京国子监数百监生聚集行辕外,为钱士升鸣冤。” “来得正好。把徐文爵带上,朕倒要看看这些读书人,是真为公义还是受人指使。” 大门徐徐开启,只见黑压压跪著一片监生。 为首老监生高呼:“陛下!钱学士清名播於海內,岂会与逆臣勾结?此必是厂卫构陷!” 眾监生齐声附和:“请陛下明察!” 朱由校目光扫过眾人:“你们口口声声说钱士升是清流,可知他家中田產几何?可知他与盐商往来?可知他纵容族人欺压乡里?” 监生们一时语塞。 天子转身对徐文爵道:“你来说说,钱士升如何与你父亲往来。” 徐文爵战战兢兢上前,將钱士升与徐弘基密谋分利之事和盘托出。他每说一句,监生脸色就白一分。 待他说完,朱由校冷冷道: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清流!朕整顿江南,为的是剜除毒瘤!“声转严厉,“尔等身为监生,不思报国,反受人蛊惑聚眾闹事,该当何罪?” 监生们嚇得伏地不敢言。 “都回去好生读书吧,莫再被人利用。” 朱由校本想好好把这些监生打上一顿棍子,却又有些意兴索然。 待监生们散去,魏忠贤低声道:“陛下就这样放了他们?” “不过是些被蒙蔽的蠢人。”朱由校淡淡道。 黄昏时分,朱由校独坐殿中,回想连日种种。 朱聿键奉茶进来,见他凝眉沉思,轻声道:“陛下?” “朕是在想,大明的病不是杀几个大臣抄几个世家就能治好的。” 朱聿键问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由校声如金石,斩钉截铁: “朕杀得还不够。” 第69章 织工暴乱,释奴安民 朱由校没急著回京师。 此番下江南,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才在南京宫里住了不到五日,光是书桌前来自江南各地的摺子,就已经堆积成山。 写摺子的,不是著急和徐弘基撇清关係的官员,就是弹劾魏忠贤肆意妄为的清流。 当然,其实这都是同一批人。 “陛下,戌时三刻了,该用晚膳了。” 刘若愚轻声提醒,將一盏新沏的雨花茶放在案边。 朱由校正要起身,却见魏忠贤捧著一份加急密报匆匆入內: “皇爷,松江急报。” 朱由校拆开细看,脸色逐渐凝重。 奏报详细记载了三日前松江府发生的织工暴动。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张氏织坊三百余名织工纵火焚烧织机,打死豪奴三人,重伤坊主张元福之侄张茂才,半个织坊化为焦土。 “好一个刁民聚眾作乱!“朱由校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叮噹乱响,“奏报里对织工暴动缘由语焉不详,反倒对损失描绘得细致入微。 “这张元福是什么人?” 魏忠贤听懂了朱由校话外之音。 有三百余名织工暴乱,说明僱工远超千人。 这么大的生意,不可能是平头百姓所为。 “回皇爷,这张元福,是董其昌董大人的亲家公。” 朱由校道:“看来,还是得会会这位大书法家。” 少顷,朱聿键入殿。 朱由校问道:“聿键,苏州知府李守仁的奏报,你怎么看?” 朱聿键拿著摺子,看完道:“陛下,张氏织坊是苏州最大的官营织坊,此番暴动非同小可。臣以为,李知府奏报中只字未提暴动起因,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是官官相护,隱瞒真相吧。你看看附在后面的这份密报。” 说著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字跡娟秀的密信。 朱聿键接过细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封密信出自涂文辅之手,三日之前,涂文辅被派往松江,却正好赶上了织工暴动。 信中所写,张氏织坊强征幼女入坊做工,十三岁女童被逼为娼,坊主私设刑堂,对要求结算工钱的织工施以烙刑;更令人髮指的是,织坊竟將病重女工活埋灭口…… “畜生!” 朱聿键气得双手发抖:“松江府是天下最为繁华富贵之地,与苏杭比肩,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朕记得洪武五年,太祖皇帝颁布《释奴令》,天下奴僕,尽放为民。可二百多年过去,江南织坊竟仍视工匠为奴,任意买卖虐杀!” 魏忠贤道:“徐家那个叫菱角的丫头,老奴还记得呢。” “魏伴伴,你留在南京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情,该抄家的继续抄,朕要亲赴松江。” …… 两日后。 朱由校和朱聿键带著上千厂卫直奔松江,到了城內,朱由校则扮成京城绸缎商,朱聿键扮作帐房先生,並不大张旗鼓。 但见江上千帆竞渡,市集中商贾云集。 朱聿键低声道:“这往来的织工个个面黄肌瘦,与城里的繁华景象实在不相称。” 正说著,忽见前方人群骚动。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妇人跪在街心,手举血书哭诉:“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啊!张家织坊逼死我女儿,又要强抢我孙女……” 围观者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 突然几个彪形大汉衝出,对著老妇拳打脚踢:“老不死的,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住手!“朱由校厉声喝道。侍卫们立即上前制止。 为首的打手斜眼打量朱由校:“外地人少管閒事!这张家的事也是你们能管的?” “这南直隶,也算是半个天子脚下,难道就没有王法吗?”朱由校冷冷道。 “王法?”打手哈哈大笑,“在松江,董家张家的家法就是王法!”说罢带著手下扬长而去。 朱由校扶起老妇人,悄悄塞给她一锭银子:“老人家,方才说的张家织坊,可是张元福家的?” “正是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张家!我女儿原是织坊最好的挑花工,只因不肯从了张茂才那个畜生,就被他们逼得跳了井。如今他们又要抓我十三岁的孙女顶替。” 回到行辕,朱由校立即召见早已等候在此的涂文辅。 “启稟陛下,张家与董家是姻亲,又与顾家钱家有旧,之前被查抄的徐家华家,和张家都有生意上的往来。 这张元福在江南关係盘根错节。张家掌控松江七成织机,所有织工皆入奴籍,生死皆由张家一言而决。” 朱由校面色阴沉:“松江知府李守仁何在?” “李知府与张家是世交。” “好,好一个世交!” 朱由校冷笑:“明日升堂,朕要亲自审理此案!“ …… 次日,松江府衙被围得水泄不通。 得知太上皇亲临,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衙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头。 “带人犯陈四!”朱由校端坐堂上,声色俱厉。 镣銬声响,一个浑身血跡的年轻人被押上堂来。 他虽然遍体鳞伤,眼神却异常坚定,跪下时背脊挺得笔直。 朱由校淡淡道:“李守仁,审吧。” 苏州知府李守仁回道:“是。” “陈四,你可知罪?”李守仁发问,声音微微发颤。 “小人无罪!”陈四昂首道,“张府管家要抓我妹妹抵债,她才十三岁!我们去理论,他们先动手打人。小人是自卫伤人!” 李守仁拍案怒斥:“胡说!张府家人明明是你蓄意杀害……” 朱由校打断道:“李知府,审案不讲证据的吗?” 李守仁嚇得扑通跪地:“臣失仪。” 朱由校不再理他,目光转向陈四:“你说他们先动手,可有证据?” 陈四猛地撕开上衣,堂上顿时一片惊呼。 只见他胸前背后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臂上一个清晰的“奴“字烙痕。 “这是上月要求结算工钱时,被坊主用烙铁烫的!我们织工在张家做工,不仅分文工钱没有,连饭都吃不饱。 每天做工六个时辰,稍有懈怠就遭鞭打。女工更惨,稍有姿色的都被张茂才糟蹋。” 堂外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先前那个老妇人挤到前面哭喊: “皇爷!陈四说的句句属实!我女儿就是被张茂才逼死的啊!” 越来越多的织工开始哭诉遭遇,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李守仁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背后的冷汗则浸透了官袍。 朱由校转向他:“李大人,这些织工都是奴籍?” “回陛下……”李守仁声音发抖,“这都是……都是松江本地惯例……“ “惯例?”朱由校拿起案上的《大明律》重重摔在地上,“洪武五年,太祖皇帝就下詔废除天下奴籍!你们竟敢公然违抗祖制二百余年!” 他大步走到堂前,面对黑压压的百姓朗声道: “江南的百姓们!从今日起,朕废除江南所有奴籍百姓!所有奴工恢復自由身,要种田的,朕给田,要经商的,朕准你们经商,想出海的,自去出海!” 第70章 清丈田亩,严惩恶商 回应朱由校的,是漫长的沉默。 无人敢出一言。 朱由校摇摇头,提高声音道: “朕金口玉言,绝无作假,谁敢违抗,朕用天子剑亲自斩他的脑袋!” 须臾之后,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无数织工跪地叩首,哭声震天。 消息传出,整个苏松两府顿时沸腾。 然而也有不少大臣连夜联名上书,声称“释奴令违背祖制,动摇国本”。 更有人在民间散布谣言,说太上皇只是要没收所有田產,所谓释奴,只是剥削士绅的手段罢了。 京师之中,崇禎收到这些奏摺,一概不予回应。 內阁中,韩爌和钱龙锡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发言。 毕竟,钱谦益刚刚因为徐弘基的事情被下了詔狱,此时的內阁,东林党已落下风。 …… 三日后,朱由校在松江最大的桑园召见当地士绅。 张元福身著布衣华服,在一眾士绅簇拥下昂然而入。 “陛下,这些工人目不识丁,离开织坊根本无法谋生。释奴令看似仁慈,实则害民啊!” “张员外真是心繫百姓。”朱由校不怒反笑,取出一本帐册,“那朕倒要问问,去年你的织坊盈利二十万两,发给工人的工钱却不到一千两。这就是你所谓的照顾?” 张元福顿时语塞。 朱由校乘胜追击:“朕还听说,你张家在苏松有田產三万亩,却只纳田赋八百亩。其他土地,不是寄掛在举人名下,就是谎报为荒地。 张员外,这可是欺君之罪!” 不待张元福辩解,朱由校当即下旨:“即刻清丈苏松田亩,將抄没的田產全部分配给释奴。设立释奴司,专管此事。敢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张元福走出桑园时骂骂咧咧,却不知道,朱由校只是抄没了他的田產,留他一条小命,已经是仁慈之至了。 …… 松江府,崇明县。 陈四捧著刚领到的地契,跪在自家新分的三亩水田前,泪水夺眶而出。 他八十岁的老母亲用颤抖的手抚摸著地契上的官印,泣不成声: “咱家三代为奴,从你太爷爷起就在张家织绸,没想……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自己的地……” 这时,里正敲著锣过来: “太上皇有旨,分得田地的农户可向皇庄借贷种子农具,三年免息。县衙还派了老农指导耕种。” 更让陈四惊喜的是,太上皇还下旨设立织工学堂,教授改良的织造技术。 他因为手艺出眾,被推举为学堂的第一任教习。 很快,陈四组织起了互助社,带领乡亲们开荒种桑。 “看见了吗?”朱由校和朱聿键站在远处,望著织工。 “百姓不缺能力,只缺机会。” 然而阻力很快出现。 一些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在分地时故意將贫瘠的土地分给释奴。更有人组织武装反抗分田。 朱由校收到这些消息,不觉皱眉。 朱聿键忧心忡忡道:“陛下,已有七个知县上书反对释奴令。” “全部罢免!” 朱由校毫不留情:“派兵镇压反抗的豪强,该杀的,一个都不许漏。同时再颁布《释奴安民詔》,详细规定分田標准和权益保障。” …… 松江码头,鱼市。 朱由校想看看繁华景象,却见几个彪形大汉把持著路口,商贩必须交钱才能进入市场。 一个年轻鱼贩正在与小吏爭执:“大人,张家的摊位费实在太高了。这些鱼要是再卖不出去,就要臭了……” 税吏不屑地踢翻鱼篓:“张家是什么人?你也配討价还价?快滚!” 朱由校心道:“这张元福,果然该死。” 朱由校上前扶起鱼贩: “你叫什么名字?若是让你经商,你能做什么?” “小的叫周二郎。” 年轻人激动道:“我自幼隨父亲跑船,熟悉海路。若能得一条船,愿往东洋贩运丝绸瓷器,换回倭刀漆器!从松江出发,趁东南风,半月就能到长崎……” 回到行宫,朱由校立即召见隨行的南京工部官员:“松江的市舶司现在由谁主管?” “回陛下,自海禁以来,市舶司形同虚设。所有海外贸易都被江南几大家族以走私形式垄断。” 朱由校冷笑:“好一个垄断!” 次日,松江府衙前贴出告示。 “凡大明子民,无论出身,皆可至新设市舶司申领商引。官府设保商银,专保小商权益。” 告示旁还贴著张家垄断市场的罪证。 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纷纷。 周二郎挤在最前面,激动得双手发抖:“终於等到这一日了!” …… 当日,数十名厂卫包围了张宅,带走了张元福。 法场就放在张家最大的织厂之前。 人山人海的百姓將法场围得水泄不通,其中有不少是刚刚获得自由的奴工和新近崛起的小商人。 朱由校亲临法场,端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当蓬头垢面的张元福被押上来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了他!” “为那些织工报仇!” “严惩国贼!” “他强占我家田地!” “他把我女儿卖入青楼!” 控诉声此起彼伏,张元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朱由校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转向张元福: “朕今日就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的王法,容不得任何人践踏!行刑!” 刽子手將张元福拖到行刑台中央。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巨贾,此刻终於崩溃了。 “皇爷饶命!皇爷饶命!” 他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朱由校面无表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在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瞬间,张元福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 “朱由校!你今日杀我,明日就会有无数的张元福站起来!你断我们的財路,是与天下士绅为敌!” 这话激怒了围观的百姓。不知是谁先扔出了一个臭鸡蛋,紧接著,烂菜叶、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张元福。 “杀了他!” “为死难的乡亲报仇!” 刽子手手起刀落。伴隨著一道寒光,张元福的人头落地,鲜血喷溅而出。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许多受害的织工跪地痛哭,告慰亲人在天之灵。 朱由校起身,面对沸腾的人群,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江南的百姓们!从今日起,凡是阻挠新政、欺压百姓者,张元福就是下场!朕在此立誓:必为你们扫清一切魑魅魍魎,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万岁!万岁!万岁!” 欢呼声震天动地。 第71章 六朝何事,门户私计 “魏伴伴,给朕研墨。” 用过午膳,朱由校忽的想写上一幅字,便让魏忠贤取来一刀宣纸,备好湖笔,给桌上铺好了毛毡。 魏忠贤一边研墨,一边拍马屁:“皇爷文武双全,实在是千古罕有的明君雄主。” “少拍马屁,你心里八成在想,朕从前不读书不写字,如今转了性,真是奇哉怪哉吧。” 魏忠贤见朱由校是笑著说的,也赔上笑脸道:“皇爷是效仿楚庄王故事,一鸣惊人。” 朱由校哈哈大笑:“你这老东西,也不是完全不读书嘛。” 墨研好了,朱由校提起笔,一气呵成,写的却是一首南宋时的词句: 危楼还望注,嘆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爭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寧问强对。 这词,魏忠贤就只能看个似懂非懂了。 见朱聿键刚巧入殿,朱由校一边落款盖印,一边问道:“聿键,可曾读过这首词?” “臣读过,是宋人陈亮的《念奴娇·登多景楼》。” 朱由校露出讚许之色道:“不错,朕最喜欢的是这句,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朱聿键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隱有所悟。 朱由校心中想的,却是一位老人。 据说,那位老人晚年在读到这首词时,竟失声痛哭。 门户私计。 这四个字,是那位老人终其一生都在对抗的恶龙。 朱由校此时在江南所要做的,是类似的事情。 当然,他自己本身就是这大明最大的一条恶龙。 但要在这个时代屠龙,屠龙者也必须就是恶龙本身。 否则,你连靠近恶龙的机会都没有。 见朱由校沉思入神,魏忠贤道:“皇爷,这字儿,臣让人给您裱起来?” 朱由校道:“裱起来后,送到京师,交给皇上。” 到江南月余,朱由校还真有些想念京师,想念西苑的皇后,想念宫里的五弟。 他將这幅字送给崇禎,一是聊表兄长对弟弟的思念,二是要让弟弟知道自己的决心。 朱由校要把江南大族连根拔起。 连根拔起之后,是否会出现新的大族? 一定会。 但这件事,还是得做。 利在一时,功在千秋。 等几名小太监將这幅字拿走,朱聿键这才对朱由校道: “陛下,张元福虽已伏法,然其与董其昌关係匪浅。董其昌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江南,尤其在士林清议中影响极大。今日我们以雷霆手段处置张家,恐怕这位董大人要有动作了。” 朱由校道:“朕就怕他没动作。董其昌此人,朕一直是知道的。书画双绝,名满天下,做官也做到二品高位。 可这名声之下,其家人在乡里横行不法,强占民田,难道他就真的一无所知?不过是故作清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他若识趣,安分守己,朕或许还能容他做个太平名士。他若想借清议之名,行阻挠新政之实……” 朱由校没有再说下去,但眉宇间已有杀气。 “江南新政,聿键,你放手去做吧。”朱由校看向他。 “臣定不负陛下之望。”朱聿键深深吸了一口气。 朱由校又吩咐魏忠贤道:“让涂文辅帮著唐王世子一起办差。” “老奴明白。” …… 短短十日。 在涂文辅、朱聿键的强力推动下,以及陈四等原织工骨干的协助下,松江张氏织坊的清算和官营工坊的组建进展迅速。 帐册被彻底清查,更多隱田、隱户被挖掘出来。 大批奴工在登记造册后,领到了象徵自由身份的“良民契”,並根据自身意愿,或是分得了小块土地,或是报名进入官营工坊。 官营工坊初步擬定了《工匠章程》,明確规定了工作时辰、计件工价、奖惩条例,严禁打骂体罚。虽然工价谈不上优厚,但比起从前毫无收入、动輒得咎的奴工生活,已是天壤之別。 …… 松江府,董宅。 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几张凝重阴沉的面孔。 主人董其昌安然坐於主位,轻抚长须,品著香茗。 下手还坐著几位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人物。 他们是顾家、陆家、钱家、归家、谈家等诸多江南世家派来的族中耆老。 还有几位在松江、苏州一带颇有影响力的绸缎商號和钱庄的东主。 “玄翁,张元福之事,令人心寒啊!”顾与渟率先开口,“太上皇受阉宦与唐王蛊惑,行此苛暴之政,动輒抄家斩首,视我等士绅如寇讎!长此以往,江南恐无寧日!” 这位顾与渟不是旁人,正是在徐府贺寿时被魏忠贤大打一顿的顾宪成长子。 陆家家主的长子陆文继附和道: “是啊,释奴令一下,各家庄园、织坊、窑厂,人心浮动,奴工怠工,甚至索要工钱者比比皆是!若都依了那《工匠章程》,我等成本何止倍增?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松江匯通钱庄的东主王仁甫忧心忡忡: “更可怕的是,他们抄没家產,动摇了市面根基,如今天下本就因辽东战事银根紧缩,如今大量產业被抄,市面流通的白银更少,许多商户周转不灵,只怕……只怕会连累我等更多的生意。” 董其昌缓缓放下茶杯:“诸位稍安勿躁。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张家之事,是其自身不修德行,授人以柄,怨不得旁人。” 他这话看似公允,却將张元福的罪行轻描淡写地归为“不修德行”,巧妙地避开了新政的核心矛盾。 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平缓:“然而,朝廷新政,关乎国计民生,亦需循序渐进,方是正理。若一味求快,罔顾地方实情,恐非百姓之福,亦非国家之幸。 王掌柜,你方才说市面银根紧缩?” “正是,玄翁!”王仁甫连忙道,“如今松江、苏州各钱庄,放贷已是极为谨慎,就怕收不回来。而官营工坊那边,据说要大规模收购生丝、支付工钱,所需银两甚巨。” 董其昌微微頷首:“市面缺银,確是难题。我辈读圣贤书,亦当体恤商民艰难。或许……各家可暂將閒散银两收拢,以备不时之需。毕竟,这世道,银子就是命啊。” 这句大实话,从这位清流领袖,天下第一书画大家的嘴里说出来,却不显得违和。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但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 王仁甫露出笑容,他懂了,这是暗示他们联手囤积白银,製造更严重的银荒,让官营工坊和依附新政的中小商户,陷入无银可用的困境。 “玄翁高见!我等回去便安排,儘量收回在外贷的银子,暂不发放新贷。” 另一位李姓的绸缎巨商皱眉道: “玄翁,银根是一方面。那官营工坊的丝绸,质量確实不差,价格也低。若任由其流通,只怕迟早会衝击我们的市场。如今虽有几家大號抵制,但难保没有见利忘义的小商户暗中进货。” 董其昌淡然一笑道:“李东家所言极是。不过,这货物行销,讲究的是渠道与信誉。官营工坊初立,渠道不通,信誉未立,此其短也。况且……这丝绸的好坏,有时也不全在织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东家:“听闻近来松江市面上,似有一些来路不明、质量参差不齐的『官丝』在低价拋售?也不知是哪里流出来的次品,若是败坏了官营工坊的名声,那可就……可惜了。” 李东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玄翁提醒的是!这以次充好、鱼目混珠之事,市井之中在所难免。我等……定会『留意』市面动向,若发现此类败坏官声之举,必当……广为告知。” 这就是要暗中製造、散播劣质“官丝”,抹黑官营工坊產品的信誉。 从南京曹化淳府中侥倖逃出的陈继儒补充道: “还有那漕帮。运官丝的船,风险大,运费高,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如今水道不靖嘛。” 董其昌满意地点点头,对陈继儒道:“眉公,士林清议,关乎人心向背。如今朝中阉宦当道,地方藩王擅权,行此与民爭利、败坏纲常之举,我辈读书人,岂能坐视? 当以笔墨为刀,激浊扬清,使朝廷知晓江南士民之心声。” 陈继儒肃然拱手: “玄翁放心。江南各书院,已有多篇针砭时弊、议论朝政的文章在传抄。虽不敢直言君上之非,但阉宦之恶,酷吏之暴,与民爭利之害,必使其昭然若揭。” …… 松江府,官营织造总坊,帐房。 新任的帐房主管老周,原是张氏织坊里一个备受排挤、却精通数算的老先生,因秉性刚直被朱聿键启用。 此刻,他眉头紧锁,將一叠帐册恭敬地放到朱聿键面前。 “世子,情况不妙啊。” 老周的声音带著忧惧:“生丝价格又涨了三成,顏料、炭火、织机配件,无一不涨。可我们库银……快见底了。” 朱聿键翻阅著帐册,脸色沉了下来:“支付工匠的工钱,还能支撑多久?” “若按现有工匠数目和计件工钱发放,最多……最多还能支撑半月。” 老周艰难道,“王爷,並非小人无能。实在是市面上流通的现银,如同被吸走了一般!我们拿著官营工坊的凭据,去几家熟悉的钱庄拆借,他们往日都是笑脸相迎,如今却推三阻四,不是说银根紧,就是说东主不在,做不了主。 就连那些愿意与我们合作的中小商户,如今也抱怨货款周转不灵,希望我们能宽限些时日,或者……直接用丝绸抵帐。” “宽限?抵帐?” 朱聿键冷冷道:“工匠们要吃饭,要养家,他们能等吗?这分明是有人在做局!” 与此同时,在松江最负盛名的“匯通钱庄”內,大东主王仁甫正悠閒地品著香茗。 二掌柜小心翼翼地匯报: “东家,这个月我们收回的银子比放出的多出五万两,库银充盈。只是……外面不少商户,尤其是那几个和官营工坊有来往的,都快急疯了,愿意出三分利拆借,您看……” 王仁甫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茶沫: “三分利?利钱虽高,风险更大啊。如今这世道,今天还好好的铺子,明天说不定就被抄了,这钱借出去,还能收得回来吗?告诉下面,收紧放贷,非知根知底、有十足抵押的,一概不借。现银嘛……还是放在地库里最稳妥。” “可……这会不会得罪官府?”二掌柜有些犹豫。 王仁甫放下茶杯:“我们按规矩做生意,何来得罪?市面银根紧,那是大势所趋,非我一家钱庄所能左右。至於官府……他们若有本事,自己变出银子来便是。” 类似的情景,在苏州、杭州、南京的各大钱庄和世家大族的库房里同步上演。 一场心照不宣的“藏银”运动悄然进行。 大量的白银从流通领域被抽走,锁进深深的地窖或夹壁墙里。市面上的交易,开始大量依赖成色不一的铜钱,甚至出现了以物易物的倒退现象。 官营工坊的困境开始显现。採购原料变得极其困难,供应商要求现银交易,否则免谈。工匠们虽然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钱,兴奋之情尚未褪去,就开始担忧下个月是否还能如期拿到。 流言再次悄然蔓延:“看吧,官家也撑不住了,迟早要散伙。” 陈四负责安抚工匠,嗓子都快说哑了,但面对日渐空荡的原料仓库和工匠们疑虑的眼神,他的保证依然显得无力。 他甚至私下找到几个相熟的小商户东主,想用自己的人格担保,为工坊赊欠些急需的物料,对方却只是苦笑摇头: “陈管事,不是不信你,实在是……我这边也快揭不开锅了,上游催款催得紧,钱庄又借不到钱,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朱聿键深知,如果无法破解这用银子做成的绞索,官营工坊这艘刚刚启航的新船,很快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搁浅。 届时,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將被无情浇灭,新政便將彻底失败了。 第72章 民心可用,蓄意抹黑 南京,夫子庙边,秦淮河畔。 朱由校一声令下,连夜搭起一座戏台。 台前悬掛著巨幅海报,上书三个大字:《辽东恨》。 旁边还有一行醒目的红字:“真实故事改编,辽东难民亲述”。 未到开演时分,台下已经人山人海。 有好奇的百姓,有不以为然的书生,也有闻讯而来的商人。 朱由校坐在戏台一侧茶馆二楼的雅座內,观察著下面的动静。 锣声三响,大戏开演。 这齣戏讲述的是苏州丝绸商顾明远一家的悲惨遭遇。 顾家在辽东开有分號,天启元年,瀋阳城破时,全家未能及时逃脱。 建奴闯入商铺,抢走所有財物,將顾明远当场杀害,其妻女被掳走不知所踪。 只有年幼的儿子在家僕的保护下逃回江南,却因家破人亡而沦落街头。 演到建奴將顾明远的女儿强行掳走,顾妻撞柱自尽时,台下已是啜泣声四起。 一个老妇人抹著眼泪对身边人说:“造孽啊!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 一个蓝衣书生却嗤之以鼻道:“优伶贱业,岂能言国事。” 忽的,戏台上走出一位断了只手臂的中年人,面带风霜之色。 此人自我介绍,却是在浑河之战中战死的总兵陈策的亲兵。 对於台下的观者来说,那只断臂比任何戏子演出来的剧情都更有说服力。 “小人陈忠云,原是陈策陈少师的家丁。” 天启元年瀋阳城破,小人亲眼看见,亲眼看见那些建奴不是人,是畜生啊。” 他撩起衣袖,露出断肢处狰狞的伤疤: “小人这伤,就是拜建奴所赐,但这不算什么。他们见人就杀,连三岁的孩童都不放过。小人亲眼看见,一个建奴把婴儿挑在刀尖上取乐,那孩子的哭声,那哭声老奴至今还在梦里听见。”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真实的讲述震撼了。 陈忠云落下两行清泪道: “江南的父老乡亲们,你们以为建奴离得远吗?辽阳的百姓当初也这么想,瀋阳的百姓当初也这么想,结果呢?若是让他们打进江南,这秦淮河的水,都要被染红啊!” “说得好!” 一个中年商人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天启二年,我在辽东的货全被抢了,伙计们死的死,散的散!建奴不平,咱们的生意想做到辽东,是再也不可能了。” 这时,松江的陈四奉命带著一群织工赶到现场。 他们举著横幅,上面写著“释奴报皇恩,捐餉助军威”。 陈四高声喊道:“太上皇!我们这些被解放的奴工,愿意捐出全部积蓄助军!没有陛下,我们还在张家做牛做马;没有大明,我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面向黑压压的民眾,声音更加洪亮: “父老乡亲们!国就是家,没有国,哪有我们的小家!建虏在辽东作的恶,我们都听到了!今天我们能站在这里,是託了皇上的洪福,是大明给了我们活路! 现在朝廷要打建虏,缺军餉,我们这些人,没什么钱,但我们愿意把刚刚挣到的、第一个月的工钱,全都捐出来!不够,我们就去出力,去运粮草,去修兵器!只求王师早日北上,为我们,也为辽东惨死的同胞,报仇雪恨啊!” “对!捐餉助军!” “报仇雪恨!” 织工们纷纷举起手臂,高声吶喊。 他们之中,有人拿出了紧紧包裹著的铜钱,有人举著刚领到的微薄工银,神情激动而虔诚。 这一幕,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引爆了全场! “我们也捐!” “算我一份!” “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我们南京百姓!” 许多百姓被织工的义举所感染,纷纷响应。 你掏几文,我出几分,虽力薄,情意重。先前那些持怀疑態度的书生们,此刻面面相覷,脸上火辣辣的。 那个蓝衫书生,面红耳赤地看著沸腾的人群,听著震耳的呼声,低下了头。 朱由校对身旁的魏忠贤道:“魏伴伴,这招还行吧?民心可用。” 魏忠贤道:“皇爷的办法当然是好办法,不过,唐王世子和涂文辅那边,好像有些麻烦。” 朱由校点点头道:“朕知道,朕想看看,那些人还能拿出多少么蛾子。” …… 这一日,松江府最热闹的“彩衣街”绸缎市集上,突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爭执。 一个衣著光鲜、操著外地口音的客商,带著几个僕从,堵在“庆福祥”绸缎庄门口,大声嚷嚷,引来无数路人围观。 “大家都来看看!这就是官营工坊出的『上等府绸』!” 那客商抖开一匹顏色灰暗、质地稀疏,甚至有几处明显断纬的丝绸,怒气冲冲地对掌柜吼道: “我等信任朝廷,信任官营的名头,进了你们一百匹这种货!本想著销往北方,赚点辛苦钱,结果呢?这布下水就褪色,一拉就破!我的主顾全都找上门来退货!赔钱!你们必须赔我全部货款,还有我的运费、信誉损失!” 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辩解道:“这位客官,话不能乱说啊!我们瑞福祥进的官丝,都是小人亲自去工坊查验过的,绝无此种劣货!您这匹布……怕是来路有问题吧?” “来路有问题?” 客商冷笑一声,又从隨从手里拿过一匹布,指著上面一个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是官营工坊標识的印记:“看清楚了吗?这官印难道是假的?你们就是想以次充好,败坏我们外地客商对江南丝绸的信任!”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 “不会吧?官营的丝也这么差?” “我就说嘛,那么低的价钱,怎么可能有好货?” “嘖嘖,朝廷办的工坊也干这种勾当……” 这时,人群中几个看似普通的閒汉开始带节奏: “官字两个口,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唄!” “以前张家虽然心黑,但丝绸质量还是没得说的。” “完了,这下松江丝绸的名声要被他们搞臭了!” 儘管庆福祥的掌柜极力辩解,甚至请来了官营工坊负责质检的工匠当场对比,证明客商手中的是劣质仿冒品,官印也是私刻的。 但先入为主的印象已经造成,“官丝质量低劣”的谣言,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松江乃至周边府县。 类似的事件,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又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式上演。 有时是某个小布摊被查出贩卖劣质“官丝”,摊主声称是从官营工坊流出的“次品”;有时是茶馆酒肆里,有人“无意中”谈起某家亲戚买了官丝做了衣服,没穿几天就破了洞…… 这些“劣质官丝”的来源极其隱秘,追查起来困难重重。 即使抓到一两个散布谣言的閒汉,他们也往往声称是“听別人说的”,或者乾脆就是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幕后主使。 官营工坊的信誉受到了严重打击。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已经下了订的中小商户,开始犹豫、退缩,甚至要求退货。 连陈四费尽口舌发展的几个潜在合作伙伴,也打起了退堂鼓。 “陈老弟,不是我不信你。” 一个与陈四私交不错的布庄东主私下对他说,“可现在外面风声太紧,都说你们的丝有问题。我小本经营,实在不敢冒这个险啊。这批货……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工坊內的工匠们也听到了风声,人心浮动。 他们亲手织出的丝绸,自己最清楚质量,如今却被污衊为劣等货,既感到愤怒,又感到委屈和不安。 朱聿键和涂文辅意识到,这是有组织有针对性的抹黑。 第73章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松江府码头,漕船林立,帆檣如云。 官营工坊的第一批准备尝试运往寧波,试探海路的大宗丝绸,已经打包完毕,堆放在码头上。 负责此事的是一名原张氏织坊的小管事,名叫赵贵,因熟悉漕运被陈四举荐而来。此刻,他正与一个满脸横肉的漕帮小头目交涉,脸色十分难看。 “刘把头,这运费……昨日不是说好每担二钱银子吗?怎么今日又涨了?还要三钱五分?而且还要等至少十天才能排到船?” 赵贵强压著怒火问道。 那刘把头抱著膀子,斜眼看著赵贵,皮笑肉不笑地说: “赵管事,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水道不太平,听说有水匪出没,风险大了,运费自然要涨。而且,你看看这码头,多少船等著运货? 別人家的货都排著队呢,陆家谈家的货都没送走,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水匪?松江到寧波这段水道,何时闹过水匪?” 赵贵质疑道:“再说了,我们这是官府的货,就不能优先安排?” “官府的货?” 刘把头嗤笑一声:“官府也得按规矩办事不是?漕帮有漕帮的规矩。要不……你们自己去雇民船?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季节,民船可不好找,价钱嘛,只怕比我们还要贵上几分,安全嘛……那就更没保障了。” 赵贵知道这是故意刁难,却又无可奈何。 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掌控著內河运输的命脉,就连官府有时也要让其三分。 他试图找其他漕帮把头,得到的答覆大同小异,不是运费奇高,就是需要漫长等待。 陆路同样不畅。 官营工坊尝试组织车队,將丝绸运往邻近的苏州、嘉兴等地销售。 然而,车队一出松江地界,就屡屡遭遇意外。 不是桥樑“恰好”损坏,需要绕远路,就是遇到官差“严格”盘查,耽搁行程。 甚至还有地痞流氓在沿途骚扰,虽未造成大的损失,却极大地拖延了时间,增加了成本和人手负担。 背后,自然是那些大商號的影响力在发挥作用。 他们与漕帮高层、乃至沿途的地方官吏、豪强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不需要明著对抗,只需要一些暗示和打点,就足以让官营工坊的货物举步维艰。 “世子,陆路漕运,皆被掣肘。” 涂文辅色铁青:“漕帮坐地起价,陆路障碍重重,我们的丝绸,几乎被困死在了松江!运输成本比预估的高出了一倍不止!这样下去,就算织出再好的丝绸,运不出去,或者运出去成本太高,也毫无竞爭力可言!” 朱聿键点点头,他刚刚收到朱由校的手諭,太上皇要出手了。 …… 除了手諭外,朱由校批给了朱聿键一百万两银子。 这银子,正是从松江张家刚刚抄没来的。 朱聿键隨即以钦差大臣身份,公开宣布成立“市易司”,由老精通商务且可靠之人负责,直接以官价大量收购生丝、顏料等原料,並承诺以白银支付。 这一举动,立刻打破了原料市场的僵局,那些原本囤积居奇的商人,见官府动真格,且真有白银流入,开始动摇。 而在魏忠贤的遥控和涂文辅的配合下,厂卫緹骑四出,根据暗中查访的线索,直扑苏州,“匯通钱庄”总號。 王仁甫正在库房內悠閒地盘点著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银锭,盘算著这次银荒能让他低价吞併多少中小商户的產业。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譁和甲冑碰撞之声。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匯通钱庄!还有没有王法……”二掌柜的呵斥声戛然而止。 库房厚重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一队锦衣卫冲了进来,为首百户亮出腰牌,冷喝道: “奉旨查案!王仁甫涉嫌恶意囤积白银,扰乱市面金融,证据確凿!拿下!查封所有帐册、库银!” 王仁甫脸色瞬间惨白,瘫倒在地,口中兀自强辩: “冤枉!小人只是正常经营……我要见董公!我要……” “带走!”百户毫不理会,挥手让人將其锁拿。 同时,锦衣卫开始清点库房內远超正常储备的白银。 类似的场景,同时在杭州“永昌號”背后的金主家、松江几个参与囤银的豪绅府邸上演。 朱聿键雷厉风行,將查抄的部分白银直接注入市易司,用於平抑物价和向官营工坊及合作商户借银。 同时,他將王仁甫等人的罪行张榜公布,明確其“扰乱国计”之罪,並宣布將其家產抄没,当街问斩。 这一系列组合拳,效果立竿见影。 市面上的白银仿佛一夜之间又“流通”了起来。 至於官营工坊的信誉问题,朱聿键也按朱由校的吩咐开始布置。 朱聿键唤来陈四,吩咐道: “第一,你立刻去寻访松江最好的刻印工匠,不惜重金,研製新式官印。要求必须採用多层套色,层次分明,难以仿冒。 更要加入暗记,就用你们织工最熟悉的『八宝四合』云纹,將其最细微的转折处,做极精妙的改动,此暗记只传核心工匠。新印即刻启用,旧印之作一律召回。” “小人明白!定让他们仿无可仿!” “第二,设立『官丝鉴验处』。在松江府各主要市集,搭建凉棚,悬掛『真偽官丝,立辨分明』的横幅。派老成可靠的工匠与识文断字的书吏坐镇,免费为往来客商鑑定。不仅要看印,更要当场演示。 取真丝与偽丝各一束,当眾以水火试之。真丝色泽牢固,遇水不退,近火捲曲而不起焰;偽丝必然原形毕露!再以韧度测试,让百姓亲手拉扯,感受差异。事实,是最好的辩词。” “王爷此计大妙!让百姓自己看,自己摸,比我们说破嘴皮子都管用!” 朱聿键摆了摆手,又朝右上方拱手道:“这都是太上皇的安排,太上皇人在南京,却对松江之事洞若观火,妙策频出,真乃尧舜禹汤再世。” 陈四並不觉得朱聿键是在拍马屁。 涂文辅也点了点头。 都是事实啊。 “第三,”朱聿键看向涂文辅,“涂公公,『织造技艺大比』之事,由你督办。就在府衙前广场搭建高台,广发告示,邀请全城百姓观礼。 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我官营工坊的工匠,是如何从精选湖州上等生丝,到使用苏木、茜草等正统植物染料,再到操作改良织机,织出这寸锦寸金的云锦苏绣。 將收缴的劣质『官丝』与我们的精品並列悬掛,任由品评!” 涂文辅应道:“咱家定將这擂台打得热热闹闹,让魑魅魍魎无所遁形!” “第四,开放工坊,欢迎监督。择日开放东南隅那座最新建的工坊,允许士绅、商户乃至普通百姓,经登记后入內参观。 让他们看看,窗明几净,通风透亮,工匠衣衫整洁,饮食有度,再无鞭笞叱骂之声,只有织机札札之音。我们要用这堂堂正正之师,破那阴沟里的污秽之言!” 命令下达,整个官营工坊系统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 数日后,新官印启用,复杂绚丽的色彩和隱含的独特云纹暗记,立刻让之前粗糙的仿印相形见絀。 各市集的“鉴验处”前排起了长队,好奇的民眾和谨慎的客商带著丝绸前来验证。当工匠们当场將偽丝扯破,或將真丝置於小火上灼烧散发出焦味时,人群中不时发出阵阵惊呼和讚嘆。 府衙广场的“织造大比”更是盛况空前。 高台上,数十名精选出的工匠各展绝技,选丝如雪,染缸溢彩,织机鸣响。 尤其是当一匹匹光泽流转、图案精美的官营丝绸从织机上取下,与旁边那色彩灰暗、质地稀疏的偽劣品对比时,高下立判。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原先的疑虑在事实面前冰消瓦解。 “我就说嘛,官家办事,还能差了?” “看看这顏色,这手感,张家以前最好的货也不过如此!” 更让一些观望的士绅触动的是工坊开放日。 他们走入宽敞明亮的工坊,看到的不再是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奴工,而是面色红润、专注操作的工匠,甚至还有专门供工人歇息休憩的茶室和供应热食的灶间。 墙上张贴著《工匠章程》,明確写著工价、工时和奖惩。 水陆两路的封锁,则最难迅速破解的一环。 朱聿键知道,在漕帮和沿途地方势力根深蒂固的情况下,强行打通原有渠道,不仅成本高昂,而且容易引发更大的衝突和反弹。 朱由校写给他的手諭言及此事,却只有一个字: “海。” 第74章 海波平定,漕运畅通 朱聿键盯著那个“海”字,沉思片刻。 “涂公公,太上皇明见万里。既然陆路不通,咱们就往海上闯。” 涂文辅道:“海路若通,南洋番商对丝绸瓷器求之若渴,利润远超內地。只是......“他顿了顿,“海船、水手、风浪,处处都是险关。” “事在人为。” 消息不脛而走。 松江董宅之中,董其昌正与漕帮总瓢把子李万奎以及杭州钱庄东家钱一鼎品茶。 “听说那世子要走海路了?” 钱一鼎轻笑。 董其昌拨弄茶盏,淡淡道:“海上风急浪高。” 李万奎粗声道:“要不要让兄弟们再使点绊子?” “不必。” 董其昌摆手:“让他们去碰钉子。等他们在海上栽了跟头,自然要求著咱们开漕路。“他压低声音,“况且海上......咱们不是也有朋友么?” 三人相视而笑。 …… 松江码头。 新成立的“市舶司海运船队”首航的三艘福船,经过紧锣密鼓的改造和武装,已然悬掛起鲜明的龙旗和“官”字旗,静静地停泊在临时开闢的出海码头上。 船身经过了加固,两侧增设了防护挡板,船楼上也配备了少数几架床弩和火銃。 码头上,气氛肃穆而紧张。首批试运的五百担精品丝绸已稳妥装船。 比起丝绸,这一趟更重要的货物是朱由校亲自派魏忠贤督办,从弗朗机人那里买来的五座红衣大炮。 这五座大炮,要送往登州。 登州兵备道孙元化听令於老师徐光启,奉太上皇命,等著这五座红衣大炮,用来仿製出大明自己的大將军炮。 此人之能,朱由校早有耳闻。 有这五座价值万金的大炮在船上,朱聿键和涂文辅自然格外重视,亲临码头送行。 原本在张氏织坊做管事的赵贵,多有出海经验,被破格提拔为此次船队的押运管事,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脸上虽仍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肩负重任的决然。 在他身边,是重金聘来的老火长周驼子,以及一批混合了招募水手和卫所军士的船员。 “赵贵,”朱聿键沉声道,“此行事关全局,不仅关乎这批丝绸,更关乎我们能否打破封锁,开闢新路。海上风险难测,一切小心为上。” “属下明白!”赵贵躬身应道,“定不负世子重託!” 涂文辅也叮嘱周驼子:“周火长,你经验丰富,航路之事,多多倚重你了。务必避开风浪和险地。” 周驼子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航海,脸上刻满了风霜,他只是点了点头,沙哑地道:“公公放心,老汉晓得轻重。” 吉时已到,隨著一声號令,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帆檣逐渐升起,吃满了风破浪北行而去。 朱聿键和涂文辅站在码头上,直至船队变成海天之际的几个黑点,才收回目光。 船队出发后的头两日,风平浪静,航行顺利。 赵贵起初还有些晕船,慢慢也適应了下来。周驼子果然经验老到,指挥若定,船队沿著海岸线南下,航向稳定。 然而,就在第三日夜里,天气骤变。 乌云蔽月,狂风卷集著海浪扑向船队,船只开始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顛簸。粗大的桅杆发出嘎吱的呻吟,雨水如同瓢泼般落下。 “降半帆!稳住舵!”周驼子的吼声在风浪中显得异常微弱。 所有船员都绷紧了神经,奋力与大自然搏斗。 赵贵紧紧抓住船舷,感受著大海狂暴的力量,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这场风暴持续了大半夜,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平息。 船队被吹得有些偏离了航线,有一艘船的副帆受损,但好在人员无恙,船体无大碍。 周驼子指挥著修正航向,修復帆具。 赵贵看著老火长镇定指挥的背影,以及那些经过风暴洗礼后眼神更加坚毅的船员,心中稍安。 风暴过后次日午后,负责瞭望的水手突然发出了警报:“右舷发现船只!三艘!船型不对,不像商船,正在快速靠近!” 眾人心中一紧。赵贵和周驼子急忙登上船楼眺望,只见三艘比他们稍小、船速更快的蜈蚣船正呈包抄之势疾驰而来,船上人影绰绰,隱约可见兵刃的反光。 “是海盗!”周驼子脸色一沉,“看船型和速度,像是倭寇夹杂著本地海匪!” “全体戒备!”赵贵压下心中的慌乱,厉声下令,“弓弩手就位!火銃准备!告诉其他两船,向旗舰靠拢,组成防御阵型!” 船员们虽然紧张,但平日里的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 卫所军士迅速占据了射击位置,水手们也拿起了鱼叉、斧头等武器,严阵以待。 海盗船迅速逼近,箭矢开始零星地射过来,钉在船舷上。叫囂声和呜里哇啦的怪叫声隨风传来。 “进入射程!放箭!”赵贵看准时机,下令反击。 官船上的弓弩齐发,床弩也射出巨大的箭矢,顿时將冲在最前的一艘海盗船压制住,船上传来几声惨叫。 但海盗们极为悍勇,另外两艘船利用速度优势,试图从两侧夹击。尤其是一艘船头上站著几个矮壮、梳著月代头的倭寇,挥舞著锋利的倭刀,嗷嗷叫著准备跳帮。 “火銃手,瞄准跳帮的,打!”赵贵嘶吼著。 砰!砰!几声銃响,硝烟瀰漫。 一名刚刚跃起的倭寇被打中,惨叫著跌入海中。但仍有海盗藉助鉤索,试图攀上船舷。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甲板上顿时陷入混战。 卫所军士结阵抵抗,水手们也奋力搏杀。 赵贵也抽出佩刀,砍翻了一个试图从侧面爬上来的海匪,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视线再转回海上。 赵贵船队击退海盗试探后,不敢久留,由周驼子指引,加速向南航行。 然而,正如周驼子所料,麻烦並未结束。 两日后,船队行至舟山外海一片岛礁密布的水域。 忽听得尖锐的海螺號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只见十余艘大小海盗船从岛屿背后猛地窜出,呈合围之势,向他们包抄而来。 这些海盗船比前次更为精良,其中竟有两艘不小的福船改造的战船,船头架著碗口銃,桅杆上悬掛著狰狞的骷髏旗。 为首一艘大船上,立著一个身形魁梧、面带刀疤的头目,正是受董其昌等人打点前来关照官船的海梟,混號“翻海鯊”。 赵贵与周驼子见状,心知此番恐难善了。 对方船多势眾,火力亦不弱,己方经过前次战斗,人员疲惫,箭矢火药用去不少,硬拼绝无胜算。 “赵管事,风紧,扯呼?”周驼子急问,意思是是否寻隙突围。 赵贵咬牙,看著围上来的海盗船,摇头道:“已被合围,恐怕难以脱身。” 遂下令各船收紧队形,准备决死一战。 翻海鯊站在船头,看著困兽犹斗的三艘官船,狞笑挥手:“儿郎们,並肩上!拿了官船,货银均分!” 群盗齐动,如同群狼扑食,迅速逼近。 箭矢如蝗,火銃轰鸣,战斗瞬间爆发。 官船虽奋力抵抗,床弩连发,射翻一艘冲得最近的快船,但海盗实在太多,两翼已被贴近,鉤索纷飞,已有悍匪跃上甲板,与官兵水手廝杀在一起。 赵贵持刀奋战,手臂旧伤崩裂,鲜血浸透包扎,仍死战不退。周驼子也拿起鱼叉,与一名攀上船楼的海盗搏斗,形势岌岌可危。 正当官船防线即將被突破之际,忽听得东南方向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炮响。 声震海疆! 交战双方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海天之际,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破浪而来! 旌旗招展,帆檣如林,当先一艘巨舰,高耸如楼,船首雕饰狰狞,大纛之上,一个巨大的“郑”字迎风猎猎作响。 “是郑家的船!”有见识广的海盗失声惊呼。 翻海鯊脸色大变,他认得那旗帜,是郑芝龙的舰队! 郑家舰队来势极快,转眼便已接近战场。 只见那艘旗舰之上,一员大將按剑而立,身著总兵服饰,正是刚刚履新的郑芝龙。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锁定那艘最大的海盗船,声若洪钟:“何方宵小,敢劫官船?还不束手就擒!” 翻海鯊心知绝非对手,但到嘴的肥肉又不甘放弃,硬著头皮喊道:“郑一官!海上討生活,各行其是!这趟浑水,您何必来蹚?” 郑芝龙冷哼一声:“官船亦敢劫,尔等眼中还有王法吗?儿郎们,將这些海寇给本督拿下!” 翻海鯊心中暗骂:“论起和倭人的关係,你郑一官只怕比我近的多了。” 令旗挥动,郑家舰队中立刻分出数艘迅捷的鸟船与赶繒船,如离弦之箭,直插海盗船队。 郑军水手操船技艺极精,战船配合默契,远非乌合之眾的海盗可比。须臾间,便已將海盗船阵冲得七零八落。 郑家战船並不急於接舷,而是利用其优越的机动性与火力,环绕海盗船发炮放箭。 炮弹呼啸,精准地砸在海盗船桅杆、船舷之上,木屑纷飞。火箭如雨,引燃船帆绳索,海盗船纷纷起火,乱作一团。 翻海鯊见势不妙,急令撤退。 然郑家船队已形成包围之势。 一艘郑家鸟船径直衝向翻海鯊的座船,临近时,船上掷出无数挠鉤,死死搭住海盗船舷。 郑军水手口衔利刃,沿著绳索如履平地,迅捷无比地跃上敌船,刀光闪处,海盗纷纷倒地。 那翻海鯊尚欲抵抗,被一名郑军小校当胸一刀,砍翻在地,眼见不活了。 首领毙命,余下海盗更是魂飞魄散,或跪地求饶,或跳海逃生,战斗顷刻间结束。 郑芝龙命人打扫战场,收押俘虏,救治伤员。自家旗舰缓缓靠近赵贵所在的官船。 赵贵惊魂甫定,强撑伤体,在船头向郑芝龙躬身行礼: “卑职松江市舶司押运管事赵贵,多谢郑总兵救命之恩!” 郑芝龙摆手:“赵管事不必多礼。太上皇有密旨,令郑某关照海上官船航道。尔等此番受惊了。” 赵贵这才恍然,原来太上皇布局深远,早已伏下郑芝龙这步棋,难怪世子敢毅然闯海。 心中对那位远在南京的太上皇,更是敬佩不已。 郑芝龙又道: “此片海域近日不甚太平,尚有零星匪类。本督派两艘战船,护送尔等直至登州。 日后官船往来,可悬掛特製信號旗帜,我郑家船队见此旗,自会提供照应。” 朱聿键在松江府筹划海运,那漕帮大佬李万奎自恃根基深厚,依旧在运河上作威作福。 这一日,他正在自家宅邸与几个心腹把头饮酒,商议如何进一步刁难官营工坊的陆路货队。 忽听得门外一阵喧譁,夹杂著呵斥与兵器碰撞之声。 李万奎把酒杯一顿,怒道:“外面何事喧譁?” 话音未落,厅门“嘭”的一声被撞开,数名劲装汉子径直闯入。 为首一人,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目光如电,却是从蓟镇跟著朱由校一直到了南京的李国兴。 昔日的边军百户,如今已经是锦衣卫副千户了。 他身后緹骑手持钢刀,迅捷散开,將厅內眾人围住。 李万奎心中一惊,强自镇定,起身拱手:“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为何闯入鄙宅?我漕帮向来安分守己,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 李国兴不等他说完,冷声打断:“李万奎!尔勾结江南不法商贾,把持漕运,勒索客商,阻挠朝廷新政,罪证確凿!奉上諭,拿你问罪!” 李万奎脸色骤变,他身旁几个悍勇把头欲要反抗,李国兴身后緹骑动作更快,刀光闪处,当先两人已被砍翻在地,血溅当场。 余者被这雷霆手段震慑,不敢再动。 “你敢!” 李万奎又惊又怒,“我漕帮兄弟遍布运河,你敢动我,就不怕激起民变?” 李国兴笑道:“漕帮?从今日起,听话的才有活路。”说罢,不再多言,挥手道:“拿下!” 緹骑一拥而上,將李万奎及其心腹尽数捆缚。 李万奎兀自叫骂不休,李国兴嫌他聒噪,示意手下將其口舌塞住。 少顷,李国兴命人將漕帮中几位平日受大当家二当家排挤,或行事尚有分寸的中层头领唤至堂前。 那几人见得李万奎等人被缚,地上尚有血跡,个个心惊胆战,不知这位锦衣卫百户意欲何为。 李国兴环视眾人,沉声道:“李万奎等人罪有应得,尔等可知罪?” 几位头领慌忙跪下:“大人明鑑,我等皆是听令行事,身不由己啊!” 李国兴冷哼一声:“太上皇仁德,念尔等尚有可用之处,给你们一条生路。 自今日起,漕运事务由尔等共同执掌,需得遵循三条:一,不得再受江南某些大族指使,刁难官营工坊及守法客商; 二,运价须得公允,不得肆意抬价;三,全力保障运河畅通,尤其是朝廷物资,需优先安排。” 他顿了顿,续道:“若能办好,以往之事,概不追究。非但如此,官府还可许尔等承揽部分官粮转运,利润嘛……自然比以往只多不少。” 几位头领闻言,面面相覷。其中一位姓张的头领壮著胆子问道: “大人所言……可是当真?那李当家他们……” 李国兴手起刀落,那李万奎的头颅已被斩下。 “你们看到李当家的下场了。” 第75章 民抄董宦,家奴改姓 “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 魏伴伴,这句江南民谣,你可曾听说过啊?” 朱由校笑问魏忠贤。 魏忠贤心中一凛,太上皇果然要对董其昌动手。 他躬身道:“皇爷,老奴听过的,这是万历年间的童谣。” “是啊,万历四十四年,民抄董宦。 当年松江百姓,因愤恨那董其昌之子董祖常强抢民女、横行乡里,聚眾而起,將其家宅付之一炬,闹得沸沸扬扬,朕说得对吗?” 魏忠贤道: “回皇爷,確有此事。当年闹得极大,董府被焚,董其昌仓皇避走他乡,著实狼狈了一阵。 后来……后来还是官府出动兵马,弹压了下去,方才平息。” “弹压?”朱由校轻笑一声,“为何要弹压?依朕看,百姓此举,大快人心。” 他坐直了身子道:“那董其昌,书画双绝,名满天下,是满朝臣工心中的文坛耆宿。 可私下里呢?纵子行凶,家奴为恶,松江之地,几成他董家私產! 之前朕杀的那个奸商张元福,不就是他董其昌的亲家公? 田亩、商铺、甚至人命,在他眼里,只怕都比不上他一张画,一幅字。 这等披著斯文外衣的蠹虫,吸食民脂民膏,百姓抄了他的家,烧了他的宅,乃是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魏忠贤大概明白了朱由校的意思,说道:“皇爷圣明烛照。” 站在一旁的张之极略微沉思道: “陛下高见,但此风不可助长,若百姓皆效仿之,则国法无存,纲纪崩坏……” 朱由校目光炯炯:“朕提及旧事,就是想重燃此举,助长此风。” 张之极和魏忠贤对视了一眼,有些心慌。 “如今朕行释奴令,意在解放贱籍,充盈户口,与民更始。可你看看江南那些大族,哪个不是阳奉阴违,百般阻挠? 明里暗里,胁迫奴僕,堵塞言路,甚至敢对朕的海运船队下手!他们眼中,何曾有过国法?何曾有过朕和皇弟?” 他越说越快: “那些被放出、或自行挣脱了枷锁的奴僕,心中岂无怨气? 他们比之外姓百姓,更知主家底细!哪间密室藏了田契债据,哪本暗帐记著齷齪勾当,哪条人命债沾著血,他们一清二楚!” 魏忠贤接口道:“不错,老奴之前抄家,多是那些大族自家的奴僕起了大作用。” 朱由校点头道:“让他们自己动手,去抄了那些昔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主家,既泄了民愤,又得了实利,更扫清了朕推行新政的障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岂不胜过朕兴师动眾,最后还落个与民爭利、逼迫士绅的口实?” 魏忠贤心道:“皇爷此计,可谓狠辣决绝,釜底抽薪!” 这是要借奴僕之手,行抄家灭族之实,更要搅得江南天翻地覆,將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松江府冲天的火光,听到了士绅们绝望的哀嚎。 此例一开,江南势必血流成河! “陛下圣明……只是,只是此例一开,恐生民乱,犹如洪水决堤,难以收拾啊……”张之极几乎要跪倒在地。 “乱?这江南,还不够乱吗?漕运梗阻,海运遇盗,他们步步紧逼,何曾將朕將大明放在眼里? 他们能蓄养家丁部曲,朕就不能用这万千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朕是琢磨了几十年才想明白的。” 魏忠贤心道:“皇爷不过二十三岁,哪来的几十年好想,怕不是太祖皇帝时不时还会附体。” 他不知道,朱由校此时“附体”的,还真就是位太祖。 朱由校道:“传朕旨意给朱聿键,让他……嗯,不必明说,暗示即可,就让那松江董家的旧例,再演一回。 就从董其昌开始!他不是名望高吗?朕就拿他祭旗!让天下人看看,背弃朕意、欺凌百姓者,是何下场!” …… 松江华亭县。 董府。 连日来,这座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府邸,门户紧闭,气氛沉肃。 府外,几条巷陌之外,一间低矮潮湿的窝棚里。 黑壮如铁塔般的汉子董大和,正蹲在门口一块磨刀石前,霍霍地磨著一把柴刀。 他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疤痕,细看格外可怖。 这是几年前,董家大公子董祖常醉酒后,嫌他牵马慢了半步,用马鞭抽裂的。 当时,鲜血糊了董大和满脸,他却连吭都没敢吭一声。 窝棚里还挤著十几条汉子,都是刚从董家、徐家、张家脱了奴籍,或者乾脆偷跑出来的旧仆。 有个叫阿福的瘦小青年,原是董祖常的书童,没少挨打受气,颤声说道: “大和哥,咱们……咱们真能干?那可是董府啊……老爷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屁的老爷!” 董大和猛地停下磨刀,抬起头道: “太上皇开了金口,在南京的金鑾殿上都说了,咱们不再是任打任杀的奴才了!是堂堂正正的人了!” 他破锣般的嗓音里著一股子狠劲: “可董家这些老爷们,肯放过咱们吗?他们库里的金银,哪一文不是咱们的血汗? 他们田里的稻穀,哪一粒不是咱们的筋骨?看看这! 老子脸上的疤,是拜他们所赐!如今有了机会,难道还要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求他们赏口餿饭吃吗?” “不能!”一个叫根生的粗壮汉子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土墙上,“老子受够了!去年我妹子,就是被董全儿那畜生……” 这董全儿,却是董其昌的心腹管家。 他眼圈泛红,说不下去,只是呼呼喘著粗气。 “唐王世子爷派人给我递了话。” 董大和道:“当年老百姓能烧他董家一次,咱们这些被他踩在泥里几十代、骨头缝里都渗著苦水的,今日就能再抄他一次! 这不仅是报仇,更是奉了上意!是天意!” 他环视眾人道:“抄没的家財,咱们拿回咱们这些年该得的工钱,拿回被他们强占的活命钱! 多出来的,谁也不许多拿,那些名贵玩意儿,都交给唐王世子,为太上皇的新政开路!为咱们的后代,挣一个再也不当奴才的前程!” “干他娘的!” “跟著大和哥!” “报仇!” 多年的屈辱、愤恨、不甘,如同堆叠的乾柴,被董大和这番话彻底点燃。 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亮。 …… 次日,天色未明。 董府那两扇平日里象徵著权势的朱漆铜钉大门,被一阵急促而猛烈的撞击声惊醒。 门房战战兢兢地拉开一条门缝,往外一瞧,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哎呀”一声瘫软在地。 只见门外黑压压一片,不知聚了多少人! 火把的光芒跳跃著,映照著一张张或愤怒、或激动、或麻木太久已经不会做出任何表情的脸庞。 棍棒、鱼叉、锄头、菜刀,甚至还有拆下来的门閂,在火光下闪著寒光。 为首那黑塔般的汉子,不是董大和又是谁? “砸开它!砸开这吃人的阎王殿!” 董大和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粗壮汉子,喊著號子,抱著一根不知从哪家祠堂拆下来的粗大梁木,轰然撞向大门。 须臾,董府的门閂轰然断裂,大门洞开! “冲啊!” “抄了董家!”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汹涌而入。 顷刻间,昔日静謐雅致的董府,变成了喧囂混乱的修罗场。 库房被砸开,雪白的银锭、黄澄澄的金元宝、成匹的綾罗绸缎、珍贵的古玩玉器,被毫不怜惜地拋洒出来,在眾人的爭抢踩踏下,滚落泥尘。 粮仓被冲开,白花花的上等稻米如同瀑布般倾泻流淌,有人扑上去,用破烂的衣襟兜抢,有人则疯狂地践踏,发泄著多年的饥饉与愤恨。 更多的人冲向內宅,女眷惊恐的尖叫声、瓷器玉器碎裂的刺耳声、寻仇者的怒骂声……不绝於耳。 董其昌此时正与儿子董祖常在书房。 他昨夜心绪不寧,临摹了半宿王羲之的《兰亭序》也难以静心,刚在榻上迷糊著,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喧譁惊得坐起。 “外面何事喧譁?” 他强作镇定,披衣起身,刚拉开书房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骇得面无人色,踉蹌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只见他精心布置的庭院,假山倾颓,名贵花草被践踏成泥。 他视若性命的藏书字画被撕扯拋飞,那些他平日里甚至懒得正眼瞧一眼的“贱奴”,此刻如同疯魔般在他的世界里打砸抢烧。 “反了!反了!你们这些该千刀万剐的杀才!畜生!” 董祖常又惊又怒,色厉內荏地衝到墙边,抽出那柄作为装饰的镶宝石宝剑,虚张声势地挥舞:“都给我滚出去!不然本公子砍了你们的狗头!” 董大和一步踏前,他身形魁梧,动作却异常敏捷,劈手便夺过了董祖常手中的宝剑。 他看也不看,隨手將剑掷在地上,抬起穿著破草鞋的大脚,狠狠踩在镶嵌著宝石的剑鞘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董公子,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今日不同往时了!你的威风,耍给谁看?你和你老子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你……你敢……” 董祖常被他眼中的凶光嚇得浑身发抖,胯下瞬间湿了一片,骚臭难闻。 几个汉子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將董其昌父子二人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董其昌挣扎著:“放开老夫!老夫是朝廷命官!致仕时官至太子太保!你们这是造反!要诛九族的!” 董大和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呸!狗官!你的九族,早就该诛了!拉走!” 父子二人被粗暴地推搡著,跌跌撞撞向外走去。 董其昌回头望去,只见他经营一生的府邸,已一片狼藉。 这一幕,十一年前他经歷过。 完了,全完了。董其昌脑中闪过朱由校那张年轻的脸。 董其昌不明白,木匠皇帝为何会死而復生,又突然转了性。 就算他是装傻,却也不至於突然变得如此狠辣。 那魏忠贤……魏忠贤虽然囂张,却没有如此手段啊。 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太上皇,这个昔日的木匠皇帝,竟然真的敢纵容这些贱奴如此行事! 董其昌恨啊。 他恨这些奴僕的忘恩负义,更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更狠,將这些隱患早早除掉! 董其昌想到了那次皇帝的落水。 为何不死? 岂有此理? 松江码头,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闻讯赶来的百姓,不仅有参与抄家的奴僕,还有更多受过董家欺压的佃户、渔民、小贩,以及许多徐家的奴僕,也都赶来,加上那些纯粹是为了看热闹的市井小民。 偌大的码头,被围得水泄不通。 董其昌、董祖常父子被推到了码头前方临时搭起的一个高台上。 董其昌花白的头髮散乱,昔日整洁的官袍被扯得破烂,沾满了泥污,脸上还有方才挣扎时留下的指痕。 董祖常更是瘫软如泥,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拽上台来。 台下,是无数双愤怒、好奇、麻木、兴奋的眼睛,如同看著两头待宰的牲畜。 董大和站上台,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本厚厚的蓝皮帐册,还有几份边缘泛黄、字跡模糊的田契和借据。 这些都是他带人从董其昌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是董家巧取豪夺、盘剥百姓的铁证! 董大和深吸一口气,海风似乎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运足了气力,声如洪钟: “松江的父老乡亲们!老少爷们!今日,咱们不是造反!是奉天行道,是清算这董家父子,这对披著人皮的豺狼,欠下的累累血债!” 他高高举起那本蓝皮帐册: “这本子上!记著董家放印子钱的阎王帐!三分利?五分利!利滚利!驴打滚!多少人被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最后签下的,就是咱们这些人的卖身契!” 他隨手翻开一页,念道:“崇禎元年,佃户陈老六,借银五两,三年后,本利合计二十两,无力偿还,以其女抵债……陈老六投河自尽!”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呜咽和怒骂。 他又举起那几张田契: “这些地!华亭东郊三百亩上等水田,原是李家祖產,却被董家强占! 西市街五间铺面,是周家三代经营,被董祖常带人打砸,强夺地契。 这些白纸黑字,哪一张下面,没有咱们松江百姓的血泪!” 他猛地伸手指向面如死灰的董其昌: “还有这老贼!董其昌!人人称他文坛宗师!可就是他,纵容他这个畜生儿子董祖常,强抢民女,逼死良家! 他的亲家,苏州张元福,更是恶贯满盈,已经被太上皇处斩! 董家私养家丁过百,配备刀枪弓弩,堪比私兵!平日里欺行霸市,勒索商旅,无恶不作!你们说,该不该抄他们的家?” “该!” “打死他们!” “报仇!报仇啊!” 每说一条,台下百姓的怒吼便高涨一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將码头掀翻。 董其昌紧闭著双眼,身体微微颤抖。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哪怕是被魏忠贤下詔狱严刑拷打,是被太上皇以谋反大罪论处斩首,都是他能想像的情景。 但被自己曾经的家奴群起而攻之,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董其昌真的从未想过。 天方夜谭! 董其昌听著董大和一条条数落他的罪状,听著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咒骂,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恐惧。 董大和待声浪稍平,猛地將手中的帐册、田契,奋力撕扯! 他手臂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將这世道的不公一起撕碎! 纸屑扬向天空,又纷扬落下。 董大和指著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我董大和!世代为奴!我爷爷是董家的奴,我爹是董家的奴,我也是董家的奴!这道疤,是董祖常这畜生留下的!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比別人矮一头,连姓都是主家赏的,带著奴才的印记!” 他环视台下无数期盼、激动、迷茫的面孔,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但从今日起!老子不姓董了!这狗日的姓,老子不要了!” 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道:“太上皇给了咱们新生!这大明,是太上皇的大明,也是咱们百姓的大明! 从今往后,我姓明!叫明大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对!不姓董了!老子也姓明!” “我也不姓张了!狗日的张元福!我姓明!” “姓明!我徐二也姓明!” 码头上,成千上万不久前才撕掉身契获得自由身的奴僕,无论原是姓董、姓徐、姓张,此刻都挥舞著手臂,热泪盈眶。 忽的,一队手持水火棍的官差凶神恶煞地排开人群,簇拥著一员穿著二品緋袍、胸前绣著锦鸡补子的大员疾步赶来。 却是闻讯赶来松江的南直隶巡抚李待问。 他是董其昌的门生。 看到此情此景,李待问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內生烟。 “胡闹!简直无法无天!”李待问排开眾人,衝到台上,扶起董其昌,更指著台上的明大和厉声呵斥: “姓氏乃祖宗所传,血脉所系,岂是尔等贱役所能隨意更改? 尔等聚眾抄家,形同造反,已犯十恶不赦之罪!还敢在此妖言惑眾,煽动民变!还不速速俯首认罪!” 沸腾的场面为之一滯。 李待问毕竟是封疆大吏,积威已久,一些刚刚还热血上头的百姓,此时却被他这番疾言厉色嚇得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 “李待问,你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唐王世子朱聿键缓步走出。 “让所有重获自由身的大族家奴改姓为明,非是胡闹,更非妖言惑眾!此乃太上皇的旨意!是圣意!” 他环视四周,一字一句,声如金石: “太上皇口諭:『这大明,是朕的大明,也是天下百姓的大明,唯独不是那些蠹国害民、结党营私的士绅大族的大明! 这大明的百姓,跟著別人姓董姓张,为奴为婢,是岂有此理! 依朕看,他们该姓明!” 第76章 阁老玄孙,南山铁矿 朱聿键斜睨了一眼李待问,说道:“传圣旨。” 一名锦衣卫展开圣旨,声若洪钟: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南直隶巡抚李待问,职司封疆,不思报国,反阿附奸佞,纵容豪右,於朕躬行释奴、与民更始之新政,阳奉阴违,梗阻国策……” 李待问跪倒在地,面如土色。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深负朕恩,有亏职守!著即革去所有官职、功名,锁拿押赴京师,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严议其罪,以正纲纪!” 李待问一脸颓然道:“董公是我的恩师,我岂能……” 两名锦衣卫已经上前,“咔噠“一声锁住他的手腕,粗暴地摘去他的乌纱帽。 “恩师?“朱聿键冷冷道,“等你到了刑部大堂,再慢慢敘这师生之情不迟。” 千户继续宣读,声音愈发冷厉: “查原礼部尚书致仕、太子太保董其昌,纵子行凶,家奴为恶,盘剥乡里,罪恶昭彰,松江百姓,苦之久矣!其子董祖常,倚仗父势,强抢民女,逼死人命,恶贯满盈,民愤极大!” 董祖常已是涕泪横流。 “证据確凿,不容宽贷。董祖常,罪大恶极,著即...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董祖常哭喊连连。 董其昌闭目不语。 “该死!” “杀了他!”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两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已经上前。 一人揪住董祖常的髮髻,迫使他仰起头。另一人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刀光闪过,鲜血喷溅,董祖常的人头滚落在地。 温热的血液溅了董其昌满脸。 他怔怔地看著儿子的无头尸身,喉头“咯咯“作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千户面不改色,继续宣读: “董其昌本人,革去所有功名、荣衔,追夺誥命。念其年老,免其一死。” 董其昌苦笑,如此活著,真不如一刀了结了好。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著將其本人,及其直系家眷、核心恶僕,一併押送太平府当涂县南山铁矿,编入矿工籍,终身为国效力,以赎其罪! 其家產,无论田亩、宅邸、商铺、金银、古玩、字画,尽数抄没,登记造册,充入內帑,用於新政,不得有误!” “矿工?”董其昌眼神涣散,“士可杀不可辱。” “辱?”朱聿键站起身,“你纵子行凶时,可曾想过辱人妻女?你强占民田时,可曾想过辱人祖宗?” 他面向百姓,朗声道:“太上皇另有四字口諭。” 人群瞬间屏息。 “抄家无罪。” 欢呼声震耳欲聋,声浪直衝云霄。 明大和紧握双拳,脸上疤痕因激动而泛红。他望著圣旨,眼中满是狂热与忠诚。 …… 松江府华亭县,徐宅书房內茶香氤氳。 徐澹寧端坐在红木书桌前,看似在静心品茗,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是嘉靖隆庆两朝首辅徐阶徐阁老的玄孙。 窗外,保甲长的吆喝声清晰地传来: “甲三户,丁口五,原有田十亩,新分得董家抄没水田六亩,共计十六亩,记下了!” “乙七户,原为张家奴僕,今释奴,姓明,名水生,分得宅基一处,薄田三亩,农具两件……” 老僕悄步进来,低声道:“老爷,码头上,唐王世子处置停当了。” 徐澹寧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说仔细。” “董祖常当场问斩,董其昌和家眷发配南山矿场,李巡抚革职押京。” 徐澹寧缓缓放下茶杯,青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若要柴米强,先杀董其昌……”他轻嘆一声,“这万历年间的童谣,终究是应验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院中巡逻的兵士。 这些兵是唐王世子在他捐出四分之三家產后,体恤派来保护他的。 “父亲!” 徐承祖急匆匆进来,脸上带著惊慌,“外面都在传,释奴都要改姓明!这岂不是乱了祖宗礼法?” 徐澹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承祖,你今年多大了?” “孩儿刚满二十。” “二十……”徐澹寧轻嘆,“为父像你这般大时,也以为纲常伦理是天理。如今看来……” 他的话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百户带著两个兵士站在院中:“徐老爷,唐王世子驾到。” 徐府大厅之內,朱聿键正在仔细翻阅户籍册子。 “世子。”徐澹寧躬身行礼。 “徐先生请坐。”朱聿键抬头,“松江这几日的变故,先生都知道了?” “略有耳闻。” “那就好。”朱聿键合上册子,“先生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主动捐產,安抚家僕,给江南士绅做了个表率。” “不敢当。” “本世子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请教一事。“朱聿键目光炯炯,“这保甲新制,先生觉得可行否?” 徐澹寧沉吟片刻:“保甲古已有之,然则……” “然则以往保甲,多由士绅把持,是不是?”朱聿键接口道。 “世子明鑑。” “所以这次不同。”朱聿键站起身,“保甲长全部由百姓公推,再由官府核准。田亩重新丈量,按丁分配。释奴改姓明,编入新籍。” 徐澹寧暗暗心惊:“这...確实是与往不同。” “徐先生,“朱聿键忽然转移话题,“听说府上还留著几个老僕?” “是他们自愿留下。” “自愿?”朱聿键微微一笑,“那好,就请先生当著本世子的面,问问他们是否真心愿意。” 厅外,三个老僕被带了进来,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 “老爷。”三人见到徐澹寧,习惯性地就要跪下。 “站著回话。”徐澹寧道,“世子在此,不必行此大礼。” 三个老僕侷促地站著,手足无措。 “王伯,世子想知道,你们可是自愿留在徐家?“ 被称作王伯的老人嘴唇哆嗦:“老奴……老僕……” “想清楚再说。”朱聿键的声音很平静,“如今你们已是自由身,想去哪里都可以。若愿留在徐家,需立契为僱工,按月支取工钱。若想离开,官府还会分给你们田亩宅基。” 另外两个老僕互相看了一眼。 “老爷……”其中一个突然跪下,“老僕……我想去领田。” “你!”徐承祖忍不住出声。 “让他说。”朱聿键抬手制止。 那老僕磕头道:“老爷待我们仁厚,可是……可是老僕也想有自己的地,给儿孙留个念想。” 徐澹寧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復平静:“人各有志,你去吧。” 朱聿键点头:“很好。徐先生果然明事理。” 他转向徐澹寧:“还有一事。南山铁矿需要懂书算之人,先生可愿推荐几个族中子弟?” 徐承祖脱口而出:“我徐家子弟岂能……” “愿意!“徐澹寧急忙打断儿子,“能为朝廷效力,是徐家的荣幸。” 朱聿键满意地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徐先生,记住今日的选择。” 送走朱聿键后,徐承祖忍不住道:“父亲!为何要答应让族人去矿上?那可是贱役!” “贱役?“徐澹寧苦笑,“很快就不是了。你还没看出来吗?太上皇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什么意思?” “改姓、分田、保甲。”徐澹寧长嘆,“这是在去旧更新。” “南山铁矿是新,松江大宅是旧。让族人去那里,或许能为徐家保留一线生机。” 街面上,保甲长的吆喝声还在继续。 这时,老僕又匆匆进来:“老爷,刚得到消息,唐王世子已经下令,將董家、张家等被抄没的府邸,改作学堂和善堂。” 徐澹寧目光一闪:“果然,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父亲,这是什么意思?”徐承祖不解。 “意思就是……”徐澹寧缓缓道,“那些为恶的士绅大族自不必说,纵使有像为父这种积德行善了一辈子的善人,也会被百姓遗忘。 从今往后,松江百姓感念的不再是哪个士绅的恩德,而是朝廷的恩典,是太上皇的圣明。” …… 南京皇宫,偏殿。 这里已不復往日皇帝书房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墙壁上悬掛著巨大的大明舆图,上面用硃笔勾勒出新的疆域划分和资源点,其中太平府当涂县的位置被特意圈出,標註著“南山”二字。 而殿中央,则摆放著各种木工、金工工具,以及一些令人费解的模型和图样。 朱由校並未穿著龙袍,而是一身简便的深色棉布袍服,袖口微卷,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案几前。 案几上铺开的,並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张张绘有复杂线条、標註著奇怪符號的图纸。 若有来自后世之人,必能认出,那竟是粗略的矿区地质构造图和高炉冶炼的示意图。 这是朱由校前世大学时所学的专业。 考公之前,朱由校在矿业大学苦哈哈地连上学带实习待了七年。 后来做秘书时所在的,也是一座以富矿而闻名全国的小城。 朱由校已经不记得太多的专业知识,但什么地方富產铁矿,且在明末就有机会將其开採,他还是心知肚明。 魏忠贤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稟报著松江码头刚刚发生的雷霆处置。 朱由校听著,淡淡应了一声:“嗯。朱聿键做得不错,分寸拿捏得刚好。既立了威,也收了民心。” 魏忠贤道:“皇爷,那南山铁矿……老奴愚钝,我大明铁矿颇多,为何皇爷独独对此地青眼有加?甚至要劳动您亲自绘製这些……这些机巧图样?” “魏伴伴,你可知,在朕的……嗯,在一些故纸堆和零星的记载中,这南山,可不是普通的矿点。”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此地,在朕所知的一些……嗯,推演中,乃是后世……或者说,在另一种可能里,是一处了不得的大铁矿!其矿藏之富,品位之高,远超如今朝廷所知的任何一处官矿!” 魏忠贤瞪大了眼睛:“竟有此事?可……可为何当地记载寥寥,也未见大规模开採?” 朱由校淡淡道:“这正是关键所在。此矿埋藏条件独特,浅表矿脉不显,真正的富矿深埋地下,或因山势阻隔,或因古人探矿技术所限,一直『藏在深闺人未识』。 直到……嗯,直到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其真正价值,得以大规模开发。其铁矿储量,若能尽数开採冶炼,足以支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足以支撑朕打造数万乃至十万副精良的铁甲,武装起一支真正无敌於天下的重甲步兵和骑兵! 东江镇的毛文龙,屡屡因粮餉军械不足而行动受限;秦地的边军,也常因兵甲朽坏而战力受损。若南山铁矿能如期產出,这些,都將不再是问题!” 魏忠贤也听得心潮澎湃:“皇爷圣明!只是……如此大矿,开採冶炼,需徵调大量工匠民夫,耗费钱粮无数,且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朱由校转身道:“所以,朕才要亲自动手!传统的开採冶炼之法,效率太低。朕这些时日,依据……依据古籍记载和朕的一些设想,重新设计了开採流程和这『高炉』! 朕已下旨,从全国各地徵调最熟练的铁矿工匠,匯聚南山。一边开採,一边试验这新式高炉。” 魏晋之时,炼铁已用钢炉,只是设计太过简陋罢了。 朱由校指著图样上的关键部位:“你看,如此改造,炉温可以更高,出铁更快,杂质更少,可以直接得到品质更好的生铁,甚至能炼出所谓的『钢』!这比传统方法,效率何止倍增?” “至於开採的劳力……那些被奴僕抄家、罪证確凿的大族子弟,如董其昌之流,不正是最好的来源吗? 他们世代吸食民脂民膏,四肢不勤,五穀不分,如今去矿山劳作,正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朕这不是要考验他们,朕就是要让他们受苦,去体会他们曾经视若螻蚁的百姓,过的是何等日子!他们,该!” 魏忠贤彻底明白了太上皇的意图。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惩罚与改造,是皇权对旧有秩序最严厉的打击和利用。 朱由校走到殿门口,望著北方道:“南山的铁水,將浇灌出新的秩序。 待到来年,你且看,朕的辽东兵、东江镇、秦军,会是如何一番光景!” 第77章 东林密议,阳奉阴违 “皇爷,松江急递。” 魏忠贤递过一封火漆密信,朱由校接过一看,是是朱聿键亲笔所书,详细稟报了处置董李、推行保甲、分田释奴的经过。 尤其提到了徐阶玄孙徐澹寧的合作。 “徐澹寧……徐阶的玄孙。” 朱由校轻笑一声,將信纸放在一旁: “他倒是有曾祖之风,能看清时势。可惜,看得清不代表心服。这种积年的世家,就像这老树的根,盘根错节,斩断一截,还会从別处冒出来。” 魏忠贤低眉顺眼:“皇爷圣明。那徐澹寧主动捐產,不过是断尾求生。其子徐承祖,听闻在私下里颇多怨言。” “怨言?让他怨。朕要的就是他们怨,却又不敢言。朱聿键做得对,让徐家子弟去南山矿上,不是羞辱,是给他们一个选择——是跟著旧根一起烂掉,还是试著在新土里发芽。” “南山那边,进展如何?” “回皇爷,首批罪囚及家眷已押解到位,徵调的工匠也已启程。按照您的图样,第一批高炉正在夯实地基,只是花费不小,办差的南京户部那边好像稍有微词。” “微词?內帑已拨付首批银钱,抄没董家等族的资財也会陆续入库,紧著南山矿务先用!谁敢在这事上掣肘,就让谁去南山替董其昌挖矿!” “是,老奴明白。”魏忠贤心头一凛,知道太上皇对此事的决心已不容任何质疑。 “还有,”朱由校补充道,“传朕口諭给朱聿键,松江局面初定,然根基未稳。士绅表面顺从,暗地里必有串联。让他不必事事请示,可临机专断,务必稳住新政成果,將释奴、分田、新保甲之制,彻底扎下根来!” “奴才遵旨。” 魏忠贤退下后,朱由校独自坐在殿中沉思。 他知道,砍向董其昌们的刀只是一个开始。 这南山铁矿,炼的不只是铁,更是新的国本。而这新国本,必然要烧掉无数旧势力的尸骨作为燃料。 …… 南京,秦淮河畔,一处清幽大宅。 高墙深院,隔绝了市井喧囂,唯有密室內的烛火,映照著几张或凝重、或愤懣、或阴沉的面孔。 在座的,皆是江南士林与商贾网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动向,足以牵动半壁江山的神经。 主位之上,坐著的是南京吏部尚书房可壮。 官职虽高,却无实权。 但相比官位,房可壮一生中最赖以为豪的,是排位。 在《东林点將录》上的排位。 房可壮排名第八。 现在活著的东林党成员里,他排名最高。 无疑,如果说董其昌是江南在野士绅的领袖,房可壮就是南京朝堂之上的魁首。 其下首面色红润、身著暗纹绸衫的沈棨。 他虽无功名,却是苏州乃至江南最大的丝商之一,家资巨万,与各地官员往来密切,掌控著庞大的商业网络,对漕运、市舶皆有影响力。 另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闪烁的年轻文士,乃是张溥。 《五人墓碑记》的作者。 此时的他还只是个举子,却已是苏州一带颇有声望的年轻士人领袖,以结交东林重臣、议论时政而闻名,背后代表著正在崛起的、热衷於清议的年轻士绅力量。 此外,还有一位神色阴鷙的矮个儿举子,名叫吴昌时,是张溥的至交。 “诸位,”房可壮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自有威严,“松江之事,想必都已知晓。唐王世子朱聿键,手段酷烈,董公身败名裂,几近灭门,李巡抚亦身陷囹圄! 这绝非孤例,乃是太上皇挥向整个江南士林的刀!释奴、分田、新保甲,步步紧逼,是要掘我等立足之根基!” 沈棨重重一拍桌面,震得茶盏作响:“岂止是掘根!分明是要吸乾我们的血!那些贱民分了田,改了姓,谁还肯安心织绸?那些奴僕得了自由,我这丝坊、织机谁来操持?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张溥年轻气盛,接口道:“太上皇居於深宫,行此暴虐之事,与民爭利,与士大夫爭权,纲常沦丧,礼法何存?我江南士子,岂能坐视!” “张兄慎言!”吴昌时立刻出言制止,,“隔墙有耳!如今南京城內,东厂、锦衣卫的番子无孔不入,行事需万分小心。” 他特意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 密室中一时沉寂,只余烛火摇曳,將眾人脸上的忧虑与算计照得明暗不定。 “硬顶,確非良策。”房可壮见气氛压抑,便將自己的计策娓娓道来,“董、李前车之鑑不远。太上皇手握大义名分与兵权,朱聿键更是行事果决,不留余地。正面抗衡,无异於螳臂当车。” “那依房大人之见,我等就只能引颈就戮?”沈棨问道。 “非也。”房可壮捋须道。 “新政看似雷霆万钧,实则根基浅薄,漏洞俯拾皆是。其一,保甲长由百姓公推?乡野愚民,见识短浅,易受蛊惑。 我等可暗中遣人引导,或施以小利,或假以威嚇,將这『公推』之保甲长,变为我等之耳目喉舌。届时,政令如何,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 张溥连声称是。 房可壮继续道:“其二,释奴改姓『明』,分给薄田,听著光鲜。然则,他们一无耕牛,二无良种,三无农具,更无应对天时虫害之资。初时或许欢欣,待到青黄不接之时,如何立户?如何生存? 届时,沈先生以及更多豪富巨贾,以及我等士绅,便可『仗义疏財』,以借贷之名施以援手。只是这利钱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棨一眼,“自然要比往年『稍高』一些,以弥补我等损失。如此循环,不需几年,田,还是我们的田,人,也还是我们的债奴,不过是换了个『明』姓,由奴僕变为了佃户债户而已。” 沈棨闻言,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房大人此计大妙!如此一来,不过是左手换右手,生意照做!” “其三,”房可壮继续道,“南山铁矿,乃太上皇心头之重。然开矿炼铁,耗费钱粮无数,更易激起民变。我等或可暗中……在徵调工匠、运输物资上稍作手脚,令其进展迟缓。再联络朝中御史言官,弹劾经办官员贪墨无能、劳民伤財。一旦矿场出事,或是迟迟不见成效,这怨气,可就不止在我们这边了。 北京紫禁城里那位陛下,以及朝堂诸公,难道就无人非议太上皇在江南的胡作非为吗?” 张溥立刻领会:“不错!我等可发动士子,製造舆论,言说太上皇此举乃与民爭利,耗费国帑,致使民生凋敝!让这『新政』之名,臭於街谈巷议!” 房可壮道:“明顺暗顶,釜底抽薪。沈老板,借贷之事,由你牵头。张贤侄,操纵保甲、引导舆论,便劳你们费心。 我也会联络故旧、疏通言路。诸位切记,动作要隱秘,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窗外:“至於徐澹寧……此人能屈能伸,看似顺从,內心必有不甘。可遣一稳妥之人,暗中接触,探其口风。若他能迷途知返,江南士林,未必没有他徐家一席之地。” 密议持续到深夜。 然而,他们並不知道,別院外,一个打著更的人影,似乎过於关注这座宅院。 他记下了沈棨那辆装饰普通的马车离开的时间,辨认出了张溥那身標誌性的青衿,甚至在吴昌时低头匆匆走出时,借著一缕微光,看清了他侧脸的一道浅疤。 更夫打扮的探子,如同夜行的狸猫,在记下最后一位参与者的特徵后,將更梆敲出一个略显急促的节奏,隨即悄然融入了南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身影几个转折,便消失在一条小巷尽头,而那巷子的出口,正对著锦衣卫南京镇抚司那肃杀的黑漆大门。 …… 次日,松江府,华亭县衙门外,人头攒动。 县衙派来的书吏高声宣布:“甲內各户,依新政,公推保甲长一名,负责治安、户籍、田亩纠纷调解!尔等可自行商议,推举德才兼备者!” 人群窃窃私语,大多面露茫然。这时,一个穿著体面、名叫赵福的中年人站了出来,拱手道: “各位乡邻,推举保甲长,关乎我等切身利益。鄙人赵福,略识几个字,也曾为乡里操办过些红白之事,若蒙不弃,愿为大家奔走效力。”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几个事先被买通或受过赵家小恩小惠的人便纷纷附和: “赵管事人面广,识文断字,我看行!” “是啊,赵家向来厚道,推举他,我们放心!” 一些真正有自己想法的农户刚想开口,旁边就有人“低声”提醒:“老王,你家去年借赵家的牛耕田,还没谢人家吧?”“李婶,赵管事可是认识县衙钱师爷的,得罪不起……” 原本可能的议论被这种无形的压力扼杀。大多数农户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沉默地看著。 书吏见无人强烈反对,便顺势记录: “既如此,华亭县东三保甲长,便由赵福担任。” 赵福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 秦淮河畔,茶楼。 张溥与几位交好的年轻士子正在品茗。 话题很快引到新政。 “听闻松江释奴,强令改姓『明』,简直荒谬!姓氏乃祖宗所传,岂能因朝廷一纸公文而改?此非但扰乱宗法,更有悖人伦!”张溥义愤填膺。 “张兄所言极是!还有那分田之举,看似均平,实则鲁莽。田亩肥瘠不同,强行均分,岂是长久之计?必生事端!”另一士子附和。 “更可笑那南山铁矿,劳师动眾,驱使士绅为役,与秦之驪山何异?长此以往,国將不国!” 他们迅速將这些“见解”写成诗文、策论,通过士子间的交往网络传播了出去。 …… 太平府,当涂县,南山铁矿。 山中一片忙碌,但效率却奇低。 被发配来的董其昌等人面如死灰,动作迟缓。 徵调来的工匠中,几个领头的老师傅正聚在一起研究朱由校下发的高炉图纸。 “王师傅,您看这炉膛的设计,是不是太陡了?以往没这么弄过啊,怕是不稳当。”一个工匠忧心忡忡地说。 被称作王师傅的老匠人捋著鬍鬚,慢悠悠道: “太上皇的图样,自然是高深。但我等经验来看,此炉对耐火砖要求极高,现有的青砖怕是撑不住那么高的炉温。若是强行点火,恐有……坍塌之虞啊。” “是啊是啊,身家性命要紧,还是得谨慎。”眾人附和。 他们並非完全说谎,但的確是刻意夸大困难,拖延工期。 负责监工的工部小吏焦急催促,却被工匠们以“技术难题”、“需反覆试验”为由搪塞回去。 消息传到南京,便成了“南山矿务进展缓慢,工匠对新法疑虑重重,恐徒耗钱粮”。 …… 松江城郊,新释奴“明水生”家徒四壁的茅屋前。 明水生,原名张狗儿,原是张姓士绅家奴,如今分得三亩薄田,一块宅基,怀著对未来的憧憬,改姓为“明”。 然而,春耕在即,他面对著空空如也的粮缸和毫无生气的田地,愁眉不展。 “水生哥,愁啥呢?”邻田的农户,也是刚被释放的奴僕明土根凑过来。 “土根,没种子,没耕牛,这地……怎么种啊?”明水生嘆道。 “可不是嘛!原以为得了自由身,有了田,就能过上好日子,谁知道……”明土根也是一脸苦涩。 这时,一个穿著绸衫、满脸堆笑的男人走了过来。 却是沈棨手下的大掌柜。 “两位明家兄弟,可是为春耕发愁?”钱掌柜笑眯眯地说,“我家东主心善,知道大家刚立户不易,特命我来,可借贷种子、耕牛,甚至口粮,助诸位渡过难关。” 明水生眼中燃起希望:“真的?利息几何?” 钱掌柜拿出早已备好的契约:“利息嘛,自然是公道。按『九出十三归』的老规矩,借十斗粮,秋后还十三斗。耕牛租赁,按市价,可用粮食抵偿。” 明水生脸色一白。“九出十三归”?这几乎是印子钱!借的时候实际只得九斗,还时要还十三斗!但若不借,全家就得饿死,地也会荒废。 “这……这也太高了……”一旁的明土根嘟囔道。 钱掌柜笑容不变:“兄弟,如今市面上都是这个价。你们刚分田,一无所有,除了我们,谁肯借贷?总不能看著地荒著,一家人喝西北风吧?再说,等秋收有了收成,这点利息算什么?” 明水生和明土根最终还是颤抖著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他们不知道,这看似“救命”的借贷,正將他们拖入一个可能永世难以翻身的泥潭。 大量的释奴和贫苦自耕农,都在以类似的方式重蹈覆辙。 …… 松江府衙。 两名被派到华亭县的百户向朱聿键稟报。 “世子,华亭县上报,新推选的保甲长中,逾六成与旧士绅大户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或是其族人,或是其旧仆、佃户头目。” 朱聿键冷笑:“果然来了。” 另一个厂卫的报告更具体:“世子,市面上出现大量针对释奴和贫户的高利借贷,利息远超常例,许多刚分得田地的百姓,尚未收穫,便已背上沉重债务。放贷者……多与苏州沈家等有关。” 朱聿键目光锐利:“他们是想用软刀子杀人,把释奴再变成债奴!” 第78章 见招拆招,釜底抽薪 月悬中天,南京皇宫偏殿。 烛光掩映,朱由校独坐案前,三份密报在案上铺开。 左手边是锦衣卫的监视记录,详细记载著房可壮等人连日来的行踪,右手边是东厂眼线的密报,连张溥在茶楼吟诵的诗句都一字不差。 正中则是朱聿键从松江发来的急递。 朱由校道: “魏伴伴,你看,这六成被渗透的保甲长,其中三成掌著实权,分管田亩清丈、户籍编审;另外三成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閒职。好一招瞒天过海。” 魏忠贤恍然大悟:“他们是故意让些小鱼小虾浮在水面。” “正是。” 朱由校起身踱步:“既然他们要玩这个游戏,朕就陪他们玩玩。传朕旨意:即行三察法。” 魏忠贤躬身细听,刘若愚提笔擬旨” 朱由校道: “一察政绩,以春耕进度、治安案件、释奴安置为考,三月不达者黜; 二察操守,凡有贪墨受贿,查实立斩; 三察人望,各保设密匣,百姓可直书其过。“ 刘若愚边写边点头,魏忠贤说道:“老奴明日就让人盯著执行者三察法。” 朱由校又道: “且慢,再传密旨给聿键,命他暂缓清洗,集中查证赵福等人银钱往来。” …… 松江府衙。 朱聿键手中那封从南京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已被他反覆研读了不下十遍。 绢帛上,是太上皇朱由校那熟悉的笔跡,条分缕析地写明了“三察法”的细则。 “『三察法』……太上皇明见万里!” 朱聿键之前只想著用锦衣卫的雷霆手段揪出蛀虫,却没想到太上皇此法,是要从根本上动摇那些地头蛇的根基。 让百姓来监督,让政绩来说话,让律法来裁决。 这比单纯的抓人、杀人,要高明了不知多少倍。既能精准打击,又能收揽民心。 他立刻唤来锦衣卫把总李国兴。 “李把总,从明日起,表面上放缓清查力度,对那些跳得欢的保甲长,可以稍作敲打,但不必立即拿下。做出一副被地方势力掣肘,难有作为的样子。” 朱聿键吩咐道。 李国兴一愣,有些不解:“世子,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 朱聿键微笑:“太上皇要放长线,钓大鱼。你们明面上的动作越小,暗地里的老鼠才敢更大胆地出洞。” “我要你带几个可靠的精於帐目的人,以核对今年春耕田赋、清查隱田为名,进驻各县衙户房。 重点,是查所有保甲长,尤其是那些看似『清廉能干』的,他们近半年来的所有银钱往来,特別是与苏州沈氏钱庄的关联。” 李国兴道:“世子是怀疑,他们受贿的银子,都走了钱庄?” “不是怀疑,是確定。”朱聿键將密旨的另一部分推断说出,“房可壮、沈棨老奸巨猾,直接送银子太扎眼,通过钱庄走帐,隱秘又方便。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隱秘的线头。” 三天后,深夜。 李国兴带著一身寒气匆匆返回府衙,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世子,查到了!” 他压低声音,“华亭县东三保的赵福,名下虽无恆產,但其妻弟在苏州沈氏钱庄有一个户头,近两月陆续存入三千两白银!此外,还有十一人,情况类似,数额在五百到两千两不等。存入时间,大多在他们当选保甲长前后,或是新政推行遇到『阻力』之时!” 朱聿键喜道:“好!总算抓住尾巴了!三千两……他赵福一个保甲长,十年俸禄也没这么多!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看看这条线,最终能牵到谁的身上! 我要知道,除了沈棨,还有哪些人伸了手!” 李国兴有些按捺不住:“世子,证据確凿,为何不立即拿人?拿下赵福,严刑拷打,不怕他不招出幕后主使!” “不。”朱聿键断然摇头,“现在拿人,最多砍掉几根手指。 太上皇要的,是斩断这条利益链条,將藏在幕后的房可壮、张溥,乃至他们背后的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继续监视,一个都不要惊动。让他们再得意几天。” …… 华亭县,东三保。 赵福家的堂屋里,灯火通明,肉香四溢。 赵福腆著微凸的肚子,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几个依附於他的乡绅、保丁头目围坐四周,桌上的红烧肘子油光鋥亮,几坛绍兴老酒已经见底。 “要我说,什么狗屁新政,什么唐王世子,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赵福打了个酒嗝,用筷子指点著,“看见没?前些日子那些巡察御史多威风?现在呢?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华亭县,水深著呢,终究还是咱们爷们说了算!” 尖嘴猴腮的保丁头目王三立刻諂媚地接话: “那是自然!赵爷您根基深厚,上下打点得妥妥帖帖。那些京城来的官儿,也就是走个过场,哪能真跟咱们本地人较劲? 这保甲长的位置,非您莫属!” 另一人也附和:“就是!分了田又如何?那些穷棒子要牛没牛,要种没种,到头来还不是得来求咱们? 这地,转一圈,名字变了,可归根到底,还是得靠咱们才能种下去!” 赵福得意地呷了口酒,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这个新格局下,依然稳坐钓鱼台的情景。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风头再过去些,怎么利用保甲长的权力,把那些分出去的薄田,用“借贷”、“合作”的名义,慢慢再掌控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保丁急匆匆地跑进来,送上一份刚到的公文。 “赵爷,府里刚发下来的,说是紧急公文。” 赵福醉眼朦朧地接过来,展开一看,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公文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三察法”实施细则。 春耕进度、治安案件、释奴安置成功率……都要量化考核,还要每月在村口张榜公示! 末尾还提到,將在各保设立“人望密匣”,百姓可匿名投书揭发。 “这……这他娘的是要逼死我们啊!” 赵福的脸色由红转白,拿著公文的手微微颤抖,对著几个心腹诉苦,“你们看看!春耕进度?那些穷鬼分到的都是下等田,种子劣,农具破,进度怎么可能达標? 治安案件?那些刚放出来的奴僕,有几个是老实的?偷鸡摸狗怕是免不了!这还要公示?还要让那些泥腿子来告状?” 王三也慌了:“赵爷,这可如何是好?这公示一贴,咱们干了点啥,不全让那些刁民知道了?” 堂屋內刚才还热烈的气氛,瞬间一滯。 几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紧接著三日,赵福度日如年。 他一边强打精神催促保內春耕,一边提心弔胆地防备有人往那个新掛在村口的枣红色“密匣”里投书。 他感觉似乎总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著他。 第三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队原本以为已经“消停”了的厂卫,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再次登门。 为首的依然是那个面色冷硬的李国兴。 “赵保长,別来无恙?”李国兴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赵福强作镇定,拱手道:“大人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可是为了春耕进度?小人正在全力督促……” 李国兴抬手打断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帐册,轻轻放在桌上: “春耕之事稍后再议。本官今日来,是想请赵保长解释一下,你在苏州沈氏钱庄的那个户头里,近两个月存入的三千两白银,是从何而来?” 赵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他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 南京皇宫,暖阁。 朱由校並未安寢,仍在灯下批阅奏章。 魏忠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將一份最新的密报放在案上。 朱由校头也未抬,直到批完手中那份关於漕运的奏本,才伸手取过密报。 “太慢了。”他放下密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魏忠贤却知道,这是太上皇不满意的表现。 “皇爷,世子那边已是尽力了,只是江南盘根错节,查证需要时间……” 魏忠贤小心翼翼地解释。 “朕知道需要时间。” 朱由校站起身:“但春耕不等人。照这个速度,等他们把所有的保甲长都查清,春耕时节都过去了。 到时候,那些分到田的释奴和贫户,因为缺乏种子耕牛而耽误了农时,颗粒无收,他们会恨谁? 他们会恨那些暗中使绊子的士绅,但更会怨朝廷新政让他们希望落空,却无力维持。” 他的手指划过松江府的位置: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不能等敌人出完所有的牌再反击。得主动给他们製造麻烦,给百姓实实在在的甜头。” 魏忠贤躬身:“皇爷的意思是?” “传朕旨意,”朱由校转身,目光深邃,“第一,命松江府及南直隶各府县,即日设立『惠民仓』。 由內帑拨付部分本银,再以抄没董其昌、李待问等家的赃款填充,专司向確需借贷的释奴、贫户提供种子、耕牛、农具借贷,年息不得超过两分!” 魏忠贤吃了一惊,抬头道:“皇爷,这……年息两分?这几乎是白借了!歷朝歷代,官仓借贷也从未有过如此低的利息啊! 而且,这需要的內帑银钱可不是小数目……” 朱由校摆手打断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眼光要放长远些。这点利息,这点本钱,比起江南士绅通过印子钱盘剥、兼併土地所带来的损失,算得了什么? 朕就是要让百姓知道,跟著朝廷走,有活路,有好日子过!等他们尝到了甜头,看清了谁才是真正为他们著想的人,谁还会去依附那些敲骨吸髓的豪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魏伴伴,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不仅仅是句空话。有时候,惠利於民的手段,比刀剑更管用。 还要加上一条,设立『灾补制』,凡遇水旱蝗灾,经官府查验属实,受灾田亩可给予一定粮钱补偿,帮他们渡过难关。” 魏忠贤虽然心中依然觉得此举太过仁厚,但看著朱由校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將劝諫的话咽回肚子里,恭敬应道: “老奴……遵旨。皇爷圣心独运,老奴这就去擬旨。” ……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松江府衙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 明水生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如今改姓了明,分到了三亩薄田,但和大多数释奴一样,面临著无种下地的窘境。 他踮著脚,仰著头,努力辨认著告示上那密密麻麻的字。 明水生识字不多,但连猜带蒙,再加上旁边识字人的念诵,他渐渐明白了內容。 “……凡遇水旱蝗灾,经保甲上报,官府勘验属实……每亩补偿粮一斗,或折银五分……” 明水生喃喃地重复著,用力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补偿?遭了灾,朝廷还给补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往年遇到灾年,地主老爷只会加紧催租,逼得人卖儿卖女,路有冻死骨。 现在……朝廷竟然倒过来给钱给粮?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用粗糙的手掌抹著眼泪,声音哽咽: “老天爷开眼了啊!太上皇……太上皇真是活菩萨啊!有了这个『灾补制』,咱们……咱们总算有点活路了,不用一看天色不好就提心弔胆了……”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惊奇、喜悦和不敢置信。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更响亮的吆喝声和人群的喧譁。 “快去看啊!府衙西边的『惠民仓』今天开仓放贷了!” “借种子耕牛!利息低得很!” “真的假的?走!去看看!”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呼啦”一下朝著府衙西侧涌去。 明水生也被这股人流裹挟著向前。 只见府衙西侧原本空置的一排官房,已经掛上了“松江府惠民仓”的牌匾,门口排起了长队。几个书吏模样的人坐在桌后,大声宣讲著借贷细则。 “都听好了!惠民仓借贷,种子、耕牛、农具皆可!年息两分!借一石粮,秋后还一石二斗!童叟无欺,凭新户籍册办理!” 仓吏的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年息两分?!” 人群再次譁然。 这个利息,比起沈氏钱庄等私家钱庄动輒“九出十三归”甚至更高的印子钱,简直是天壤之別! 明水生心臟砰砰直跳,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崭新的、写著“明水生”的户籍册,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希望涌遍全身。 他不再犹豫,快步排到了队伍后面。 与此同时,街角那家气派的“沈氏钱庄”门前,却是一片冷清。 往日里此时早已门庭若市,前来借贷、还贷的农户络绎不绝。 可今天,除了几个伙计无所事事地靠在门边,竟看不到一个顾客。 钱庄掌柜钱有財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著府衙方向涌动的人潮,又看看自己门前冷落的场面,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著,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经营钱庄几十年,深知这“年息两分”的惠民仓对他们这些私家钱庄意味著什么。 这是釜底抽薪! “完了……”钱有財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这……这是不给活路啊!”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消息传开,不仅不会再有人来借钱,那些原本欠著债的,恐怕也会想方设法拖到秋后,等著卖了粮食去还惠民仓的低息贷款。 沈家遍布江南的钱庄,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打击。 他必须立刻写信,將这里发生的一切,火速稟报给苏州的东家沈棨。 …… 太平府,当涂县,南山脚下。 巨大的矿场依山而建,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被发配来的董其昌等罪官及其家眷,穿著粗布囚服,在兵丁的监视下,麻木地搬运著矿石,昔日的养尊处优早已被疲惫和绝望取代。 而在矿场中心区域,一座造型奇特、远比传统炼铁炉高大雄伟的砖石建筑已然矗立,这正是根据朱由校亲绘图纸建造的新式高炉。 炉旁,聚集著以老工匠王师傅为首的一批从各地徵调来的顶尖匠人,以及工部的监造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紧闭的炉门上,气氛紧张而凝重。 王师傅脸上满是忧虑,他搓著粗糙的手,对旁边的监工太监低声道: “公公,不是小老儿多嘴,这炉子……结构闻所未闻,炉膛如此设计,鼓风要求极高,万一……万一炸了膛,或者炼不出铁,这责任……” 监工太监心里也没底,但想起太上皇那杀气腾腾的旨意,只能硬著头皮呵斥: “王老头!休得胡言!皇爷天纵奇才,绘此神图,岂是你我能揣度的?安心等著便是!再敢扰乱军心,仔细你的皮!” 王师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眼神里的怀疑並未散去。 不仅是他,许多工匠私下都议论,觉得这新炉子太过“標新立异”,违背了他们祖辈相传的经验。 吉时已到。 “开炉!” 隨著监工太监一声略带颤抖的高喊,巨大的炉门在绞盘的作用下,被缓缓拉开。 剎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浪扑面而来,让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紧接著,一道如同岩浆般的炽热洪流,从炉口奔涌而出,沿著预设的陶製流道,哗啦啦地注入下方的砂模之中! 那铁水,色泽明亮,流动性极佳,奔流之势远超以往任何一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负责记录的书吏手忙脚乱地开始计量。当最终的数字报出来时,整个炉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稟……稟公公,此炉出铁……出铁量是旧法最高记录的……三倍有余!而且……而且看这成色,杂质极少,是上好的生铁!” 书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 “三倍?!上等生铁?!” 寂静被打破,惊呼声、抽气声响成一片。 王师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南京方向连连磕头,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皇爷!皇爷天工妙法!是小老儿愚昧!是小老儿有眼无珠,妄自质疑天工!小老儿该死!该死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扇著自己耳光,之前的疑虑和担忧,此刻全都化作了无边的敬畏和震撼。 监工太监此刻也长长舒了一口气,隨即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充满了傲然之色。 他冷冷地扫视著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工匠和官员,声音响彻全场: “现在都看明白了?皇爷学究天人,此乃格物致知之极致!往后,谁再敢对皇爷的图样、旨意有半分迟疑懈怠,这就是榜样! 都给我打起精神,照此炉式样,加紧建造!皇爷等著南山之铁,打造无敌神兵!”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南京皇宫。 朱由校正在用晚膳,听到魏忠贤眉飞色舞的稟报,他只是淡淡一笑,夹起一块清蒸鰣鱼,慢慢品尝。 “嗯,知道了。” 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成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魏忠贤有些意外:“皇爷,三倍產量,上等铁质,此乃旷古未有之奇功啊!” 朱由校心道:“可惜材料上做不到更好,否则何止三倍產量!” 他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夜空道: “魏伴伴,朕要的,何止是这些铁水?” 第79章 蠢钝如猪,暴戾如虎 “皇爷,南京这边,有桩案子牵扯到了福王殿下。” 魏忠贤小心稟报。 朱由校一怔。 这位皇猪……皇叔,静极思动了? 他把福王朱常洵从河南带到南京,一是为了敲打敲打这位至亲的皇叔,杀一杀他在洛阳作威作福的习性。 二是为了把宗室放在士绅的对立面。 毕竟,名义上的江南税政钦差大臣,是福王朱常洵,虽然,决策者是太上皇朱由校,执行者是唐王世子朱聿键。 “福王做什么了?” 魏忠贤说道:“老奴慢慢讲,皇爷莫要动怒。” 朱由校淡淡道:“朕这位皇叔蠢钝如猪胆小如鼠,却又贪婪如狼暴戾如虎,做出何等伤天害理的事,朕都不惊讶。” 魏忠贤这才娓娓道来。 …… 『钦差江南税政巡抚王大臣』福王朱常洵,到南京后,心中一直惴惴。 朱由校这位皇侄从皇帝变成太上皇后,手段酷烈,远非昔日可比。 在洛阳时,天高皇帝远,他是河南地面上说一不二的富贵王爷。 此番被朱由校连绑带拿扔到了南京,虽然名义上地位尊贵,手中却毫无实权,其实只是朱由校立的靶子。 做不成地头蛇,更没有当强龙的资格。 但朱常洵还是和龙沾著边。 龙性本淫。 朱常洵这个人,生性好色。 朱由校进了南京之后,没空搭理朱常洵,朱常洵见太上皇侄子不找自己麻烦,倒是恢復了自己在洛阳时的做派。 这一日,朱常洵带著几个亲近的心腹,乘坐华盖马车,前往城外棲霞山赏玩春色。 回城途中,行至秦淮河畔夫子庙附近,但见游人如织,仕女如云。 朱常洵喝了些酒,正自醺然,忽见前方一座绣庄门前,一名少女正与丫鬟挑选丝线。 那少女年约二八,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月白綾裙,虽无十分顏色,却生得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宛如空谷幽兰,在这喧囂市井中別有一番风致。 朱常洵在洛阳见惯了浓妆艷抹的姬妾,哪怕是在南京,他是也在秦淮河畔的青楼中驻足更多。 何曾见过这般清丽脱俗的女子? 顿时淫心大动,指著那少女对左右道:“此女甚佳!去,问问是谁家女子?” 手下会意,上前打听。 片刻回报,说是城內一个姓柳的秀才之女,家境清寒,但其父颇有才名,女子也知书达理。 “哦?秀才之女?” 朱常洵眯著眼,舔了舔嘴唇:“更是难得。去,请她过府一敘。” 几个手下如狼似虎般上前,不顾那少女与丫鬟的惊叫挣扎,以及周围路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强行將少女塞入后面一辆小车,径直带回福王暂居的园邸。 柳秀才在家中等至深夜,不见女儿归来,正自焦急,丫鬟哭喊著跑回家,將事情经过一说。 柳秀才如遭雷击,他虽清贫,却有一身傲骨,闻听女儿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强掳,气得浑身发抖。 “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柳秀才双目赤红,当即就要去衙门告状。邻里闻讯,纷纷劝阻。 “柳相公,那是福王!皇上和太上皇的亲叔父!你去告他,不是以卵击石吗?” “是啊,忍一时之气吧,或许王爷只是一时兴起,明日便將令爱送回了呢?” 柳秀才悲愤道:“我读圣贤书,岂能坐视女儿受辱?纵然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 他写下状纸,天刚蒙蒙亮,便直奔应天府衙,击鼓鸣冤。 …… 朱常洵將少女掳回了宅邸,少女不从,扫了朱常洵的兴,被他命人活活打死了。 扫兴,自然烦闷,此时,门子来报,有客来访,自称苏州沈氏钱庄的执事,奉东家沈棨之命,前来拜会王爷。 朱常洵本不欲见这些商贾之辈,但听闻是苏州沈家,心思便活络起来。 他久在洛阳,亦知沈家富可敌国,其钱庄票號遍布南北。 略一沉吟,便吩咐:“让他到偏厅等候。” 来者是一名四十余岁、衣著华贵、面容精干的中年人,自称姓钱,名溢。 见面便是大礼参拜,言辞极尽諂媚,称颂福王乃天潢贵胄,国之柱石,能得见天顏,三生有幸。 朱常洵受用地听著,矜持地呷著茶。 到了南京之后,还没几个人真把他当重要人物看待。 寒暄过后,钱溢话锋一转,低声道: “王爷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家东家感念王爷辛劳,特命小人备下一份薄礼,聊表敬意,望王爷笑纳。”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礼单,双手奉上。 朱常洵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扫过,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礼单之上,列著赤金五百两,上等湖绸一百匹,苏绣精品二十幅,紫檀木嵌宝屏风四扇,另有名家字画古玩若干。 这哪里是“薄礼”?其价值折算下来,怕是不下五万两白银! 他面上不动声色,將礼单轻轻放在桌上,淡淡道:“沈东家太客气了。如此重礼,本王受之有愧啊。” 钱溢察言观色,见福王並未动怒,心中一定,忙笑道:“王爷说哪里话!不过是我家东家一点心意。 再者……江南之地,商贸繁盛,却也需王爷这般尊贵人物,时常镇抚,方能安寧。 日后,或许还有仰仗王爷之处。”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既是投资,也是为日后可能的“麻烦”预先铺路。 朱常洵心领神会。他久居藩邸,深知权力与金钱的交换之道。 朱常洵心道:“这沈员外是买错了庄,本王这个钦差大臣,是银样鑞枪头。” 当然,皇侄不待见他,若能得此巨富支持,手头宽裕,在这南京城里岂不更加逍遥快活? 至於“仰仗”,他一个閒散亲王,又能有多大能量?无非是关键时刻,替沈家在某些官员面前美言几句,或借王府名头行些方便罢了。 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划算得很。 “既如此,”朱常洵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沈东家盛情,本王却之不恭了。回去代本王多谢沈东家。” “是,是!小人一定带到!”钱溢心中大喜,知道这条线,算是初步搭上了。 宴席之上,酒过三巡,钱溢得知福王刚刚打死了一个民女,见福王担心事情捅到更高处,大包大揽道: “我与那应天府尹胡明宪的师爷有旧,区区小事,自当为王爷摆平。” …… 应天府尹姓胡,名明宪,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在官场沉浮二十余载,深諳为官之道。 这日他刚升堂理事,便接到一桩烫手山芋般的案子。 状纸上字字血泪,控诉福王朱常洵强掳民女,逼死百姓。 胡明宪看完状纸,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师爷,在二堂密议。 “东翁,此案……棘手啊!”师爷顾谦捻著山羊鬍,面色凝重,“苦主是本地秀才,人证確凿,若按律法,强掳民女,致其生死未卜,乃是重罪。” 胡明宪烦躁地踱步: “本官岂不知按律当办?可那是福王!天潢贵胄!皇上的叔父!你让我去拿问一位亲王?”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官帽落地,甚至性命不保的场景。 但隨即心念一动,胡明宪道:“太上皇对这位皇叔,似乎……並不十分亲近,否则为何抵京多日,未曾召见?” 顾谦道:“再不亲近,那也是宗室家务,我等外臣插手,一个不慎,便是里外不是人。” “可是……那柳秀才若是闹將起来,或者有言官风闻奏事……”胡明宪仍有顾虑。 师爷阴阴一笑:“东翁,那柳秀才不过一介寒儒,能掀起多大风浪?无非是给他些银钱,威逼利诱,让他撤诉。至於人证,无非是些平民百姓,使些手段,自然让他们闭嘴。 再则,太上皇日理万机,只要南京地面不出大乱子,这等『小事』,如何能上达天听? 即便有言官听闻,无有实据,谁敢轻易弹劾亲王?只要我等將案子压下,时日一久,自然烟消云散。” 胡明宪长嘆一声,仿佛被抽乾了力气。 他坐回椅中,喃喃道:“只是……苦了那柳家女子了。” “东翁,慈不掌兵,义不掌財啊。” 顾谦劝道,“稳住官位,方能造福一方。若自身难保,何谈其他?” 胡明宪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重新升堂,对那跪在堂下、满怀希望的柳秀才沉声道: “柳生,你所告之事,关係宗室亲王,非同小可。然空口无凭,你且回去,待本官细细查访,有了確凿证据,再行审理。” 一番官腔,將柳秀才打发走了。 隨后,胡明宪又暗中派人去“安抚”柳秀才,许以重金,威胁其若再闹事,便革去他的功名。 同时,也派人去福王那里递了话,委婉提醒王爷,此事已惊动官府,虽已压下,但还请王爷……稍加收敛,妥善处理。 柳秀才虽然预料到结果,但还是不服,再要去告状,却连府衙的门都进不去了。 他家中亦被不明身份的泼皮无赖骚扰,邻里惧祸,不敢收留。 一个好好的书香门第,顷刻间家破人亡。 这一切,却都被魏忠贤手下的东厂厂卫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魏忠贤將东厂查探到的这一切,原原本本,细节无遗地稟告了朱由校。 朱由校的脸色,隨著魏忠贤的敘述,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直至面寒如冰。 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侍立的宫女太监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天威。 “强掳民女,致人死命?证据確凿?” 魏忠贤篤定地躬身:“回皇爷,人证、物证俱在。那柳秀才虽已疯癲,但其丫鬟、以及当日目睹强掳的路人,已被东厂暗中保护起来,录有口供。 柳氏女的尸身,也已秘密起出,由仵作验明,確係被乱棍打死,生前有挣扎痕跡,还被数人姦污。 应天府尹胡明宪那边,其与师爷在二堂的密议,亦有眼线记录在案,其收受沈家的贿赂,为其遮掩罪行,证据確凿。” “好,好一个皇叔!好一个应天府尹!”朱由校以为自己不会动怒,却还是生出了一股无名怒火。 “朕在江南推行新政,举步维艰,夙兴夜寐,为的是整顿吏治,安抚黎民。他们倒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等无法无天之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视国法为何物?视朕为何物?” “魏忠贤!” “老奴在!” “即刻拿问应天府尹,革职查办,交镇抚司严审!將其罪状明发天下!” “是!” “至於福王朱常洵,”朱由校眼中寒光闪烁,“褫夺王爵,废为庶人!其府邸查抄,一应財產充公!將其罪状宗室,以为警示!” 魏忠贤心中一震,废黜亲王,这可是雷霆手段!他不敢多言,连忙应下:“老奴遵旨!” 朱由校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此前朕令福王交出河南田產超出规制部分,河南巡抚回报说已办理妥当,具体数目,朕竟未曾细览。刘若愚,去將相关卷宗调来。” 刘若愚匆匆而去,不多时捧来几本册子。 朱由校接过,快速翻阅。 福王確实交出了部分田產,但仍保留庄田、赐田等约二百万亩! “二百万亩?!” 朱由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將册子重重摔在案上。 “江南豪族,如徐弘祖者,累世积攒,不过田產六万亩!他朱常洵,一个藩王,在河南一地,竟有田產二百万亩?!这还不算他之前『交出』的部分!河南地方官,竟敢如此阳奉阴违,欺瞒於朕!” 他之前只道藩王占田颇多,却未曾想多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这二百万亩良田,能养活多少百姓?能征纳多少赋税?竟几乎全成了他朱常洵一人的私產! 联想到陕西连年灾荒,流民遍地,易子而食的惨状,再对比朱常洵在洛阳南京的所作所为,朱由校不禁摇头长嘆。 “传旨,”朱由校的声音恢復了平静,“江南之事,交由唐王世子朱聿键全权负责,魏伴伴你从旁协助,务必稳住局势,將『三察法』、『惠民仓』、『灾补制』切实推行下去。” 魏忠贤连忙应下。 “朕要亲赴河南一趟。点齐一千厂卫,两日后启程。 朕要亲眼去看看,朕的这位好皇叔,究竟在洛阳给我大明朝留下了怎样一个烂摊子!” 朱由校顿了顿,接著道: “再擬一道明发諭旨,通告陕西各府州县:凡陕籍流民,愿往河南垦荒者,官府发给路引,至河南后,可优先认领原属福王府之充公田產,前三岁免赋,种子耕牛,由当地官府设法筹措!” 第80章 边镇新军,如臂使指 陕北,延安府外,校场。 黄土夯实的演武场宽阔平整,足以容纳上万军士操演,与周遭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形成了鲜明对比。 寒风扬起沙尘,空气又干又冷,校场上的气氛则更为肃杀。 孙传庭穿著一身緋色文官袍服外罩了轻甲,按剑立於丈许高的点將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森然列阵的军士。 他的面色沉静,但胸腔之內,一股久违的豪情猛然扬起。 “止!”中军官令旗挥下。 “哗!”数千军士闻令即停,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落地的声音沉闷如一声鼓响,竟无半分杂音。 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远处马场传来的隱约马嘶。 孙传庭微微頷首。 太上皇的方略,他严格执行,卓有成效。 离京之时,朱由校的指示很简单,总结起来,核心就是三个字: 专业化。 朱由校不要新练的秦军也变成过去那种战时为兵閒时屯垦的卫所兵。 他交给孙传庭的旨意说得明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既用之,则当专其业,精其技。 夫耕当问农,战当问兵。兵不事生產,唯以杀敌保境为业,方可成锐卒。” 眼前这些军士,皆是新募的陕西流民中挑选出的精壮汉子,亦有部分从原有边军中遴选留下的精锐。 他们不再需要自己种田养活自己,朝廷提供了足额的粮餉,足以让他们养活家小,从而心无旁騖。 终日所思所想,唯有操练、阵型、杀敌。 他们的脸上,少了昔日边军常见的菜色与麻木,多了几分饱食操练后的精悍与专注。 眼神里,是一种被严格纪律和反覆磨练塑造出的驯服,但这驯服之下,是即將出鞘利刃般的寒芒。 “阵列演练,开始!”號炮一响。 台下,步兵方阵闻令而动。不再是过去那般略显鬆散的行进,而是以百人为单位,形成一个个紧密的小型战斗集群。 旗总、队总各司其职,口令声短促有力。长枪手在前,枪尖如林,隨著口令突刺、收回,动作迅猛整齐。 刀盾手居於侧翼,盾牌护住要害,腰刀雪亮,演练著格挡与劈砍。 火銃手居於阵后,虽未实弹射击,但装填、瞄准、轮替射击的动作一丝不苟,已然有了几分章法。 孙传庭看得满意。 並非什么奇技淫巧,而是太上皇旨意中强调的“制式”和“协同”,戚少保的《纪效新书》里,也多有提及。 摒弃个人勇武的炫技,追求整体阵列的杀戮效率。 这也是孙传庭在家乡赋閒这几年所研究和琢磨的事情。 孙传庭当然不是天生就知兵,作为一个文官,他知兵,是因为他耗费了大量的心思在军事研究之上。 孙传庭比朝中许多大臣都更明白,大明的问题,虽然根子上不在军事,但要救大明的命,始终还是得先强兵。 因为建奴虎视眈眈,要想平定辽东,只靠现有的关寧铁骑和东江镇,难於登天。 眼前这支秦军,如果能练好,一定会成为孙承宗重要的助力。 孙传庭希望,或者说朱由校希望的是,每一个士兵,都能成为这架庞大战爭机器上一个被严格打磨过的零件。 他们的专业,就体现在对这简单杀戮动作的千次、万次重复,直至形成肌肉记忆,体现在对旗號、金鼓声的绝对服从。 “报!” 一骑快马奔至台下,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启稟督师,曹总兵麾下骑营已准备就绪,请令演练!” 孙传庭沉声道:“请曹总兵。” 校场东侧,专门划出的马场內,黄土被马蹄踏得烟尘瀰漫。 陕西团练总兵曹文詔,一身铁甲,披风在身后飞扬。 他驻马於一座小土坡上,看著坡下已然列队完毕的一千精骑,面色冷漠,不见笑意。 在辽东,他是百战宿將,在京师讲武大学堂,他是严苛悍师。 如今,他则是这群西北汉子的统领。 这几个月的调教,让他非常满意。 秦人尚武善战,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要练成能与建奴八旗作战的强军,也少不了要孙传庭和曹文詔多下功夫。 如今,手下这些乌合之眾身上少了几分游兵散勇的匪气,多了几分正规锐骑的肃杀。 专业化,这是太上皇强调的,也是曹文詔深切体会到的。 这些骑兵,不再需要自己筹措马料,甚至大部分马匹都是由朝廷统一调配、饲养的合格战马。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骑术、劈杀训练,更多的是演练各种阵型变换,追击、包抄、反衝击、骑射掩护…… 操练的內容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娘的,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这粮吃得……比种地还累!” 一个出身边镇的老兵曾私下抱怨。 但抱怨归抱怨,没人敢丝毫懈怠。 因为餉银足额发放,从不拖欠,因为军法森严,操练不力者,轻则鞭笞,重则革退。 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风气正在形成。 在这里,勇力值得夸讚,但更被看重的是“听令”与“协同”,这是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的本分。 曹文詔举起马鞭。 身后,掌旗官立刻挥动旗帜。 瞬间,原本静止的骑兵队伍如同被注入灵魂的巨兽,开始动了起来。 没有喧譁,只有马蹄敲打地面的闷雷声。 他们以“哨”为单位,在广阔的马场上纵横驰骋。 时而如利箭般直刺前方,时而如巨钳般左右包抄,时而又能迅速变换队形,模擬应对步兵方阵的衝击。 曹文詔满意地看著那些自己好不容易操练出的弓骑兵。 他们在高速奔驰中稳稳地控著马,单手自箭囊中抽箭、搭弦,在军官號令下模擬著轮番拋射。 弓弦震颤的嗡鸣仿佛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瞬间模擬出的箭雨覆盖区域,足以在接敌前有效扰乱和削弱敌方阵型。 “这才像点样子。” 曹文詔心中暗道。过去的边军骑兵,虽也善射,但更多依赖个人武勇和战马衝击力,集群骑射的协同性与纪律性远不如现在。 而今,这些弓骑兵正在被锤炼成真正的职业杀戮集群中灵活而致命的远程臂膀,每一个骑手都被融入到整体的战术节奏之中。 如此,方能与关寧铁骑相提並论,方能与八旗精骑战场抗衡。 “变阵!锥形突击!”曹文詔声如洪钟,通过亲兵传递下去。 令旗再变。 千骑闻令,迅速匯聚,弓骑兵收弓换刀,与其他骑兵一同形成一个尖锐的衝锋阵型。 曹文詔本人作为锋矢,朝著预设的草人標靶区,发起了雷霆万钧的衝击。 马蹄声如奔雷,捲起漫天黄沙,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让点將台上的孙传庭也微微动容。 步兵方阵中,化名杨御芳的李自成已经升任参將,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立於本局队伍的前列。 在京师讲武大学堂,李自成学的是骑兵科。 但孙传庭和曹文詔都觉得,以李自成的才能和潜力,应该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 升为参將,让他负责重甲步兵的团练,体现得也是孙传庭对“杨御芳”这个“天子门生”的看重。 李自成面容沉毅,目光紧盯著前方变幻的旗帜,口中隨著队总的號令,发出短促的口令,带领麾下弟兄完成一个个战术动作。 他曾是驛站驛卒,见过官场腐败,受过豪绅欺压,心中自有不平之气。 如今,经歷了京师讲武大学堂中的学习,再到陕北帮办练兵,学识的增长和位置的提升,都让他更能体会到明军与以往的不同。 过去的军队,当兵是为了吃粮,甚至是为了劫掠。 军官剋扣粮餉,士兵面黄肌瘦,训练敷衍了事,临阵脱逃者屡见不鲜。 但在秦军这里,一切都变了。 粮餉按时足额发放,虽然训练极其艰苦,甚至可称严苛,但没人饿著肚子操练。 军法官铁面无私,不认人情,只认操典。 一开始,很多老兵油子不適应,但在一连串的鞭刑、革退,甚至斩首示眾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里的规矩。 专业化。 李自成也反覆咀嚼著太上皇朱由校曾说过的这个词。 太上皇要的,不是能耕田的农夫,也不是啸聚山林的土匪,而是纯粹的、高效的杀人机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锄头,拉过驛马,如今紧握的却是杀人的长枪。 每日重复著枯燥的突刺格挡,与身旁的盾牌手和身后的火銃手磨合协同。 李自成不觉得繁琐,他享受这种感觉。 看著数百数千人如臂使指,动作整齐划一,长枪如林突前,火銃轮番不绝时,那种碾压性的力量感,是个人勇武永远无法比擬的。 他麾下的士兵,是各有岗位、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戮单元。 他们谈论的不再是家里的田地收成,而是如何更有效地杀伤敌人,如何更好地在战场上活下去。 在这里,只要你勇猛听令、精通技艺,就能获得尊重和晋升。 许多新加入秦军的兵士,都和李自成有著相似的过往,有著相似的不平之气。 但过去在底层感受到的的压迫和不公,似乎在这铁一般的纪律和相对公平的机制下,都被悄然压制了下去。 第81章 流民东迁,闯王新生 黄土塬上,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如同受伤的巨蟒,在乾涸破碎的大地上艰难蠕动。 这是从陕北安塞等地匯聚而来的流民。 男女老幼,衣衫襤褸,大多面黄肌瘦,眼神中混杂著绝望和麻木。 他们在向东迁徙。 只因为有人从河南传来消息:洛阳福王,田地可分。 將信將疑,却也是不得不信。 哪还有別的生路? 队伍前方,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粗獷的中年汉子,腰间別著一把马刀,正默默注视著蜿蜒的队伍。 他叫高迎祥,是这支上万流民队伍实际上的首领。 高迎祥曾是延绥镇的边军。 但欠餉长达一年,上官层层盘剥,兄弟们连糠菜都吃不饱。 看著同袍冻饿而死,看著將领依旧花天酒地,他一怒之下,带著几个过命的兄弟,当了逃兵,回到了安塞老家,想靠著几亩薄田过安生日子。 然而,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过境,颗粒无收。 官府催科的胥吏却比蝗虫还狠。 终於,在最后一个孩子饿死在他怀里之后,他砸碎了家里的破锅,拎起当年从军营带走的马刀,对同样活不下去的多亲们低吼道: “待在这是死,走出去,或许还有条活路!” 於是,他成了流民。 他也听说陕北正在招兵,据说能发满餉,可惜,他做过逃兵,生怕东窗事发被斩首示眾。 凭藉著当过边军的见识和一股子敢打敢拼的狠劲,他很快在混乱的流民队伍中树立了威望。 他约束队伍,不许內斗,有限的粮食儘量优先照顾妇孺,对付小股官军或地主豪绅时,他总能带著青壮冲在前面。 但高迎祥不想学那白水王二真拉起大旗造反。 他知道手底下这些人的斤两。 陕北既然在练新军,收拾王二那些人,也在转瞬之间,他高迎祥,还不想在陕西就成为朝廷眼中的靶子。 不如为这些人再找一条活路。 河南,便是不错的去处。 若真有田地可分,大家便好好种田,高迎祥凭藉此时积累下的威望,也大有可为。 若没有田地可分,在河南造反,中原之地,哪怕是劫掠大户,也比在赤地千里的陕西更有收益。 东行的路上,艰辛难以尽述。 饿殍枕藉,易子而食,都不必说。 不断有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瘟疫时而在队伍中蔓延,带走更多孱弱的生命。 但高迎祥咬著牙,带著队伍往前走。他杀过依然作威作福、紧闭寨门不肯施捨一碗粥的士绅大户,抢过他们的粮仓,分给饿得奄奄一息的流民。 他也避开大队官军,儘量不与朝廷正面衝突。 他的目標很明確,活下去,带著更多的人活下去,去河南,去分那些据说多到没边儿的福王田地! 这一日,队伍行至一处荒废的村落歇脚。 探路的老兄弟带回一个消息。 前方三十里,有一个张姓大户的庄子,囤积了不少粮食,但庄墙高厚,有数百乡勇守卫,此前几股小流民队伍想去借粮,都被打了回来。 流民中顿时一阵骚动,目光都集中到了高迎祥身上。 高迎祥沉默地磨著他的马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老兄弟们,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眼巴巴望著他的流民。 “咱们是去求活,不是去当土匪。” 他声音沙哑,“但要是有人堵著咱们的活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做边军时才有的戾气,“那就是找死。” 当夜,高迎祥亲自挑选了二百名最精悍的青壮,带著简陋的武器,如同暗夜中的群狼,扑向了张家庄。 没有吶喊,没有火光。只有利刃割破喉咙的细微声响,以及乡勇在睡梦中被解决的闷哼。 高迎祥如同鬼魅,翻越高墙,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哨兵,打开了庄门。 战斗短暂而残酷。 面对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只为求一口吃食的亡命之徒,养尊处优的乡勇不堪一击。 高迎祥亲手砍下了那张姓士绅的脑袋,悬掛在庄门上。 庄门大开,粮食被一袋袋搬出。 越过潼关,进入河南地界,景象似乎並未立刻好转,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对於久旱的陕西流民来说,这似乎便是生机。 关於“福王田產充公,分给陕籍流民”的消息也越来越確切,甚至看到了官府张贴的告示。 儘管大多数流民不识字,但总有识文断字的人磕磕绊绊地念出来,每一次宣读,都能在队伍中引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激动。 队伍更加庞大,不断有从其他方向匯入的陕西流民。 高迎祥的压力也更大了。他必须约束队伍,不能发生大规模抢掠,以免触怒河南官府,坏了分田的大事。 他派出手下的几个老兄弟,分头维持秩序,处理纠纷,儼然已有了几分行军法度的模样。 终於,远远的,看到了洛阳城巍峨的轮廓。 流民队伍在洛阳城外指定的区域聚集,人山人海,喧囂鼎沸。 官府设置了临时的登记点,胥吏们忙碌著,態度说不上多好,但至少没有驱赶。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焦灼的期待。 高迎祥带著几个核心兄弟,挤在人群中,等待著登记。 他看著那些穿著官服的人,眼神复杂。他曾是朝廷的兵,如今是朝廷眼中的“流寇”,而现在,却要依靠朝廷的新政来获取安身立命之地。 轮到他们这一片区域登记时,负责的小吏抬头瞥了他们一眼,或许是看高迎祥气度不凡,身后几人也都带著煞气,语气倒也还算客气。 “姓名?原籍?家中丁口几何?” 高迎祥一一回答。 小吏记录著,又道:“按新政,每丁可分田十亩,荒地十五亩。尔等可自行选择地块,但需登记造册,不得重复冒领,不得私下转卖……” 正说著,旁边另一个书办模样的官员似乎嫌进度太慢,对著小吏呵斥道:“磨蹭什么!后面那么多人等著!差不多就行了,些许细节,日后再说!” 那小吏唯唯诺诺,便要草草了事。 高迎祥眉头一皱。他歷经苦难,深知这“些许细节”日后可能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沉声道:“这位大人,还是按规矩问清楚为好。我等远道而来,只为一块安身立命之田,不想日后生出事端。” 那书办被打断,有些不悦,上下打量高迎祥:“你是什么人?此地岂容你置喙?” 高迎祥身后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兄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你……” 高迎祥抬手拦住他,目光平静地看著那书办,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等是来分田的灾民,也是大明子民。朝廷既有明旨,自当按旨意办事。若大人觉得我等不堪为大明子民,那我等即刻便走。”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周围原本喧闹的流民也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於此。 那书办被高迎祥的气势所慑,又见周围流民眼神不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嘟囔了几句,却没再阻拦。 小吏鬆了口气,继续详细询问登记。 …… 朱由校的御驾抵达洛阳福王府,並未大张旗鼓。 查抄福王府的收穫,以及初步清点出的田產数目,触目惊心。 这头“皇猪”在河南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在掘大明朝的根基。 而河南本地官场的阳奉阴违,也让他深感改革之难。 初到洛阳,他便带著许多厂卫便装出了洛阳城,想去亲眼看一看流民分田的实际情况。 城西指定的流民聚集区,人声鼎沸。 看著那密密麻麻、面有菜色却眼含希望的流民,朱由校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都是他的子民,被天灾逼得背井离乡。 若能因这分田之策得以安顿,便是善政,也能为日后清理其他藩王、勛贵田產开个好头。 他信步走著,观察著登记点的秩序。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一个登记点前,一个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汉子,正与一名书办模样的官员对峙。 那汉子言语不卑不亢,竟逼得那官员气势渐弱。 周围流民都安静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信服。 朱由校停下脚步,远远观望,对刘若愚说道:“去给朕问问,是什么人?” 少顷,刘若愚回报:“回皇爷,那人叫高迎祥,是这伙流民领头的。” 朱由校一怔。 高迎祥? 闯王? 第82章 大吉之兆,流民面圣 洛阳城西。 分田的告示虽已张掛,胥吏虽已登记,但那实实在在的田契,却还需时日方能落到手中。 上万流民驻扎於此,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虽有官府每日施些稀粥吊命,却也仅是不至饿死罢了。 人心在希望与焦灼间反覆煎熬,如同一锅將沸未沸的滚水。 高迎祥约束著手下听命於自己的数千流民,不许他们再生事端。 他深知,此刻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踏错,前功尽弃。 正当他蹲在临时搭建的窝棚外,默默嚼著一块干硬的麵饼时,一骑快马驰入这片杂乱营地,马上骑士身著號衣,乃是府衙差役打扮。 那差役勒住马,目光扫过一眾面带菜色的流民,高声喝道:“哪个是高迎祥?府尊大人传唤!” 高迎祥周围的几个老兄弟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简陋的兵器。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迎祥。 高迎祥心中亦是“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起身沉声道:“我就是高迎祥。不知府尊大人传唤,所为何事?” 那差役上下打量他几眼,语气倒还算平和:“府尊大人听闻你是个能约束流民的,想问问流民安置的情形。隨我走一趟吧。” 话虽说得客气,但官府传唤,岂是易与? 高迎祥脑中霎时闪过无数念头。 是潼关外那张家庄的事发了?还是自己这“流民头领”的身份,终究引起了官府的忌惮,要来个擒贼先擒王? 他眼角余光瞥见几个老兄弟暗暗摇头,示意他不可前去。 一时间,高迎祥心乱如麻。 若不去,便是心中有鬼,立刻与官府撕破脸,这分田之事说不定都得泡汤。 手下这数千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流民,恐怕立时就要炸营,要么星散,要么就只能被他拉著重新落草为寇。 可若是去,焉知不是鸿门宴?洛阳府衙,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沉吟片刻,对那差役道:“差官稍候,容我收拾一下,免得衣冠不整,衝撞了府尊大人。” 说罢,也不等差役回应,转身走入窝棚。 几个老兄弟紧跟进来,低声道:“大哥,去不得!官府没安好心!” “是啊,咱们在潼关外乾的那一票,怕是漏了风声!” 高迎祥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眾人焦虑的面孔,又透过窝棚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些眼巴巴望著他,指望著他能带领大家分到田地的流民。 他低声道:“逃?往哪里逃?如今大家的心思都在田地上,我们若一逃,也带不走多少人吧?谁还肯跟我们干那掉脑袋的买卖? 再者,若真是那张家庄的事发了,来的就不会是一个差役这般客气,早该是大队官兵围剿了。” 他並未立刻隨差役出发,而是寻到附近一座破庙。 庙中神像早已斑驳剥落,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 土地也好城隍也罢,高迎祥也不在乎。 从怀中摸出两片磨得光滑的牛角卦,跪在神像前,心中默祷: “若是此去无忧,前程光明,请赐吉卦,若是要我逃亡造反,请赐凶卦!” 说罢,將卦片虔诚掷於地上。 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欞,照在卦片上。 两片牛角,一正一反。 大吉! 高迎祥心中稍安,深吸一口气,再次拾起卦片,默祷后掷出。 依旧是一正一反。 高迎祥犹不放心,第三次將卦片掷下。 卦片在地上弹跳几下,静静躺倒。 竟又是一正一反。 吉上加吉! 高迎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朝那不知名的神像磕了个头。 在他心中,造反,原本就是排在种种选择最后的无奈之举。 这一路从陕北走来,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状早已將他的心肠磨得冷硬。 高迎祥亲眼见过官仓里霉变的陈米,也见过士绅大户紧闭的寨门后飘出的酒肉香气。 他更懂得这世道的规,矩当规矩不再给人活路时,打破规矩的念头,便在心底暗暗滋生蔓延。 他不是没想过乾脆扯起大旗,替天行道,杀尽天下不公。 以他的本事和在这一路流民中积累的威望,拉出一支能搅动风云的队伍,並非难事。 然而,这念头每每升起,便被他强行按下。 他高迎祥是安塞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汉子,祖辈辈的脸朝黄土背朝天,对土地有著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眷恋。 那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亡命生涯,或许適合他骨子里那份不甘屈服的悍勇,却终究不是他真心嚮往的归宿。 他带著这些乡亲们出来,是想寻一条活路,而不是拖著他们一起跳进那万劫不復的火坑。 直到亲眼看到那盖著朱红大印的告示,亲耳听到胥吏宣读“福王田產充公,分给陕籍流民”的条文,高迎祥的反心才真正变得安稳。 田地,那是田地啊!是能长出庄稼,能养活妻儿,能让人扎下根须,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根基! 如果真能分到一块属於自己的土地,哪怕只有十亩、五亩,那他高迎祥愿意立刻放下马刀,重新捡起锄头,把所有的力气和心思都用在侍弄那些庄稼上。 他手下这些面黄肌瘦的兄弟,那些眼神麻木的妇孺,也都能有个盼头。 高迎祥当然有做亡命之徒的天分和胆魄,这一点他自己心知肚明。 那个月夜他领头攻破张员外庄子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 但他不想做一辈子的亡命之徒。 相比之下,泥土的芬芳,禾苗的翠绿,秋收时沉甸甸的麦穗,才是他想过的日子。 高迎祥环顾周围那些流民,从他们深陷的眼窝里,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求生的欲望,更有一种对土地的深切眷恋。 他们是流民,是被天灾人祸从土地上硬生生剥离出来的浮萍,但他们的根,依然深深地扎在田畴里。 只要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真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 高迎祥对等候在外的差役道:“走吧,莫让府尊大人久等。” 他吩咐老兄弟们稳住队伍,若他日落前未归,便由他们自行其是,莫要为他报仇生事。 交代完毕,他便隨著那差役,大步向著洛阳城方向走去。 洛阳古城与陕北边镇的气质截然不同。 街道上车马粼粼,商铺林立,虽亦有乞儿流民,但终究透著一股富庶安寧之气,与黄土塬上的地狱景象恍如隔世。 高迎祥无心观赏这中原繁华,只觉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到了府衙,却见门前冷清,並无森严守卫。那差役引著他从侧门而入,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是僻静。高迎祥心中疑竇渐生,这不像府尊升堂问话的景象。 行至一处偏僻小院,差役停下脚步,对院內一人躬身道:“李爷,人带到了。” 院內立著一人,身著寻常青袍,身材精干,面容冷峻,腰间挎著一口绣春刀,眼神锐利,正是锦衣卫副千户李国兴。 李国兴挥挥手,那差役便躬身退下,院中只剩他与高迎祥二人。 高迎祥抱拳道:“不知府尊大人在何处?” 李国兴却不答话,只是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如同实质,刺得高迎祥浑身不自在。 忽的,高迎祥觉得脑后挨了一记闷棍,只觉眼前一黑,所有知觉瞬间离他而去,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 不知过了多久,高迎祥悠悠醒转,后脑剧痛传来,让他一阵眩晕。 高迎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华美异常的厅堂之中,周遭陈设无不精致奢华,檀木家具,琉璃灯盏,墙上掛著名家字画,空气中瀰漫著淡淡龙涎香气。 这绝非府衙大牢,也非寻常富贵人家。 他挣扎著坐起身,只见厅堂上首,坐著个贵公子。 那人年纪甚轻,面容清俊,穿著寻常的靛蓝直身,並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髮。 在这贵公子身旁,侍立著一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人,而那位“李爷”则按刀立於门口。 高迎祥心中骇然。 这气度,这场面,他虽猜不到对方具体身份,但也知绝非洛阳知府可比。 高迎祥心中疑惑,为何要把他打晕后带到此处? 那贵公子见他醒来,微微一笑,开口道:“高迎祥,延绥镇逃卒,安塞人氏。潼关外十里,张家庄破庄杀绅,可是你做的?” 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高迎祥心上。 他果然都知道!高迎祥瞬间冷汗湿透重衣,下意识便要暴起搏命,却觉浑身酸软,后脑疼痛更是让他提不起力气。 他心念电转,知道在此地动手绝无幸理,索性把心一横,昂首道:“是我做的!那张员外囤积居奇,见死不救,该杀! 我高迎祥所做之事,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外面那些流民无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对方非但不怒,反而点了点头:“破家求生,其情可悯,可擅杀士绅……” 高迎祥咬牙不语。 却听那贵公子话锋一转: “依朕看,这陕西河南的地界上,该杀之人,又何止一个张员外?” 朕?! 高迎祥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联想到近来流传甚广的关於太上皇朱由校死而復生,驾临洛阳,查抄福王府的传闻…… 他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皇爷……” 这人,当然就是朱由校。 朱由校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高迎祥听到他的名字嚇了个半死,殊不知,自己刚听到高迎祥的名字时,也觉得挺惊讶的。 他让李国兴把高迎祥打晕,悄悄送到福王府面圣,是为了让別人都以为高迎祥去了知府衙门。 “你带著流民一路东来,所作所为,朕都知道。你不想在陕西造反,是怕被孙传庭和曹文詔的新军剿杀,想到河南,或分田,或为寇,进退自如,是也不是?” 高迎祥伏在地上,浑身冰凉,只觉自己在这位年轻的太上皇面前,仿佛被剥得一丝不掛,所有心思算计,都被看得通透。 “草民,罪该万死!” 朱由校淡淡道:“你是有罪。但朕,可以给你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第83章 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听到朱由校的话,高迎祥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朕说了,这河南地界,该杀之人,又何止一个员外? 朕要你,带著些信得过的流民兄弟,再配上朕拨给你的人,重操旧业!给朕在这河南地界,再走一遭!” 高迎祥心思活络,明白了六七分。 朱由校继续道: “不过,这次的目標,不是小鱼小虾。河南境內,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劣跡斑斑的豪绅大户,多了去了。 骄奢淫逸、盘剥地方的藩王郡府,比如那周王一系的郡王,遂平郡王、鲁阳郡王、潁川郡王……也数不过来,足有五十多家,皆在你等扫荡之列!” 高迎祥心臟狂跳,这位太上皇是要借他这把“流寇”的刀,来清理河南的积弊! 那些郡王,数量眾多,太上皇碍於宗室情面,不好亲自出手赶尽杀绝,便要他高迎祥来做这把沾血的刀! 这是驱虎吞狼,也是借刀杀人! 朱由校確实是这么想的。 老周王献出家產,进京做了大宗正,给足了朱由校的面子,他再亲自收拾周王一系的郡王,就显得太不厚道了。 虽然朱由校不在意名声,但表面文章,该做还是得做的。 杀人时下手狠,和杀人时记得戴手套,並不矛盾。 “可是……各地官府、卫所兵……”高迎祥迟疑道。 “朕会派一队厂卫精锐与你同行,他们自会处理与官府相关事宜。你只需专心做你的流寇头领便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你等是流寇,是乱民,与朝廷,与朕,毫无干係,你的人若是杀了不该杀的百姓,沿途姦淫了民女,朕留在你身边的厂卫,自会拿你问罪。” 高迎祥心中凛然。 但他想起庙里的卜卦。 难道,大吉之兆,应在此处? 高迎祥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嘶哑却坚定:“草民……遵旨!” 李国兴在一旁听著,纵使见惯了朱由校的手段,也还是佩服不已。 太上皇的手段,当真狠辣果决,借流寇之手清理地方,既能达成目的,又能將污水泼於“乱民”,保全天家顏面。 朱由校看向李国兴:“国兴,你给高迎祥挑的人,要机灵,要狠辣,更要忠心。高迎祥这把刀,要用得好,也要看得紧。” 朱由校挥挥手,李国兴便领著高迎祥退了下去。 数日后,一伙约五六百人的“流民”队伍,悄然离开了洛阳城西的聚集地。 他们衣衫比寻常流民略显整齐,兵器也多了些制式的腰刀、弓箭,混杂在那些竹矛镰刀之中,但並不十分显眼。 队伍的核心,仍是高迎祥及其手下百余名歷经潼关之战的陕西老弟兄,只是多了上百名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新面孔。 这些人,便是李国兴精心挑选的锦衣卫精锐,为首的是一名姓赵的百户。 他们脱下飞鱼服,换上破旧衣衫,脸上也刻意摸了灰土,但那挺直的脊樑和行走坐臥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军纪,还是与寻常流民迥异。 高迎祥心知肚明,这些人既是助他成功的利器,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离了洛阳,高迎祥依照朱由校暗中授予的名单和图册,率队向南,进入汝州地界。 名单之上,第一个目標,是汝州鲁山县的鲁阳郡王府。郡王朱肃决,万历四十六年袭爵,在鲁山一带横行不法,民怨极深。 是夜,月黑风高。鲁阳郡王府邸戒备森严,墙高沟深。 高迎祥並未急於强攻。他先派了几个机灵的手下,扮作更夫乞丐,在王府周围逡巡数日,摸清了护卫换岗的规律和府內大概布局。 “赵爷,墙高兵多,强攻不太容易。”高迎祥指著简陋的草图,沉声道,“我观其西侧角门,临近马厩,守备相对鬆懈,且入夜后,运送草料的车辆由此进出,或有可乘之机。” 赵百户点头:“高大哥所言极是。我有一计,或可智取。” “赵百户请讲。” “可选数名身手利落的兄弟,藏於空草料车中,待其运入府內,里应外合。 同时,可在府邸东墙外堆放柴草,泼以火油,子时三刻,一齐点燃,製造混乱,吸引护卫主力。届时,西角门內应外合,大事可成。” 高迎祥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此计甚妙!但点火之人需格外小心,得手后立刻远遁,不可恋战。 另外,挑选入府的兄弟,须是胆大心细之辈,不仅要开角门,若能趁机控制马厩,放出马匹製造更大混乱,则更佳。” 计议已定,眾人分头准备。一日后,一切就绪。 子时刚过,一辆满载草料的大车吱呀呀驶向王府西角门。 守门护卫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番,用长矛捅了捅草堆,未觉异常,便挥手放行。 他们万万想不到,草堆深处,藏著五名屏息凝神的悍勇流民和一名精於袭杀的锦衣卫。 马车驶入不久,王府东墙外忽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示警的锣声悽厉响起,府內顿时一片大乱,呼喝声、奔跑声不绝於耳,大部分护卫都被吸引往东侧。 就在此时,西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那名锦衣卫探出头来,打了个手势。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高迎祥低喝一声:“动手!”一马当先,率眾冲入府內。 按照预定计划,入府的几人已趁机打开了马厩,受惊的马匹嘶鸣著四处狂奔,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高迎祥目標明確,直扑內府。 鲁阳郡王朱肃决刚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正惶惶然指挥家丁抵抗,便被如狼似虎涌进来的高迎祥等人团团围住。 “尔等何人?胆敢袭击王府!”朱肃决色厉內荏地喝道。 高迎祥懒得与他废话,马刀一挥,冷冷道:“杀!” 乱刀之下,郡王顷刻殞命。 临行时,高迎祥专门问过朱由校,要不要对太上皇这些亲戚手下留情,朱由校的答覆很简单:“与朕无关。” 既然无关,高迎祥便管不了许多了。 抄掠隨即展开,大量的金银珠宝、粮食布帛被登记造册封装,准备由锦衣卫秘密运走。 也有试图抵抗的豪绅大户,庄墙坚固,乡勇眾多。 面对此类目標,高迎祥更显其边军老兵的谋略。 一次,面对一座倚靠山势、易守难攻的庄子,他並不强攻,而是派人数日切断了庄子的水源,又让手下在山下鼓譟佯攻,消耗守军精力士气。 同时,他让赵百户派人混入被寨子驱赶出来的佃户之中,散播流言,称大队流寇即將过境,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寨內人心惶惶之际,高迎祥再让手下弓箭手將劝降书射入寨中,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如此软硬兼施,不过三日,寨门便从內部打开,乡勇溃散,首恶被擒。 偶尔,他们也会遭遇地方卫所官军的巡哨。 每当此时,高迎祥便令队伍故作惊慌,状似流民。而赵百户则会独自上前,亮出一面腰牌,与带队的军官低声交谈几句。 那些军官初时还气势汹汹,待验过铜牌,听罢言语,顿时脸色大变,態度变得恭谨甚至惶恐,隨即便会带著兵马“追剿不力”,悻悻退去。 他们这支“流寇”,专挑那些名声狼藉的郡王、豪强下手,行动迅猛,消息灵通,每每都能赶在大队官军合围之前远遁。 抢得的钱粮,绝大部分上缴,小部分自肥,偶尔也会將一些陈粮旧布,散给沿途真正的穷苦百姓,竟也博得些许“义寇”的名声。 遂平郡王、潁川郡王、永安郡王、通山郡王、乐陵郡王、安丘郡王……周王一系的五十多位郡王,以及眾多平日为恶乡里的豪绅大户,全都闻风丧胆,寢食难安。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伙“陕寇”为何对他们的情况如此了解,行事为何如此精准狠辣? 有门路的,纷纷收拾细软,连夜逃往省城开封,或是托关係寻门路,想方设法要离开河南这是非之地。 没门路的,则只能紧闭门户,加固院墙,惶惶不可终日。 而那些真正的贫苦百姓,以及无数等待分田的流民,则在暗地里拍手称快。 洛阳福王府中,朱由校听著刘若愚和李国兴的稟报。 “皇爷,高迎祥等已扫荡汝州、南阳府北部三县一州,破鲁阳郡王府、潁川郡王府等郡王府三座,豪绅大户二十余家。获金银折银约百万两,粮秣无算。沿途散发贫民、流民之粮,约数千石。”李国兴稟道。 “各地宗室、豪绅怨声载道,纷纷上书省府,请求派兵围剿。亦有大量富户举家迁徙,河南物议沸腾。”刘若愚忍不住补充道。 “物议沸腾?朕要的就是这潭水沸起来!不死水,如何养新鱼?那些郡王、豪绅,平日里吸食民髓,何曾想过物议?如今知道怕了?晚了!” 他看向李国兴:“高迎祥那边如何?” 李国兴道:“回皇爷,高迎祥行事果决,颇有谋略,並非一味莽撞之辈,赏罚分明,颇得部下拥戴。 对身边的锦衣卫也算恭敬,未有不臣之举。所得財物,皆按规矩分配,未有贪墨。” 朱由校点点头,心道:“陕西也需要这么一个人啊。” 第84章 陕北流寇,不战自乱 朱由校是时候把目光移向陕西了。 就在朱由校借高迎祥这把刀在河南掀起腥风血雨之时,陕西的乱局,正愈演愈烈。 虽然孙传庭和曹文詔在榆林编练的新军称得上卓有成效,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延安府,流寇已成气候。 连年的旱魃为虐,赤地千里,让这片曾经养育了强秦锐士的八百里秦川,变成了饿殍遍地的人间地狱。 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早已不是书里的惨剧,而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 从白水王二开始,这半年里,渭河以北,各县都有人揭竿而起,一时间,陕北烽烟四起。 但听闻榆林镇陕西巡抚孙传庭所练的新军蓄势待发,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也在兵部尚书袁崇焕的授意下团练出了一支数千人的精锐,王二等流寇头领,纷纷感到不安。 朝廷在河南分田的传闻,则像一阵狂风,越过潼关,传到了许多流寇耳朵里面。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其实离寇字更远,离民字更近。 和先一步到了河南的高迎祥等人一样,但凡是有拿起锄头种田的机会,没几个流寇愿意拿著刀去杀人。 “听说了吗?河南那边,太上皇坐镇,杀了贪官豪强,把地和粮食都分给穷棒子了!” “真的?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莫不是官府想把咱骗过去再杀头?” “千真万確!俺二舅家的表侄,就从潼关那边逃过去,亲眼见了!据说河南也有义军,但只杀大户,甚至攻下了几座王府,不像咱们不沾泥大帅,进了村穷的富的格杀勿论。” “低声些!” …… 越多越多的消息传来。 分田的事情,逐渐变得真切。 去河南! 除了那些已经骑虎难下的大头领,不少流寇的眼睛里都开始闪烁出异样的神采。 每一日,都有人拖家带口地从营中离开。 王二和更为人多势眾的府谷王嘉胤等人都深知,如此下去,不用朝廷新军清剿,他们麾下的义军,出不了一年,便会自己土崩瓦解。 何况,北边已有传闻,孙传庭练兵有效,已有派兵南下荡寇的跡象。 分散在各县山林之中的流寇,必须抱团取暖。 於是,白水王二、府谷王嘉胤、宜川王左掛、延川混天王、洛川黑煞神、靖边神一元、清涧点灯子、绥德不沾泥…… 这些往日或在山沟里剪径,或在乡野间流窜,彼此或许还有过齟齬摩擦的梟雄豪强,终於在王嘉胤“合则生,分则死”的號召下,暂时放下了恩怨,会盟於渭河以北的广阔高塬之上, 简陋的香案摆在面前,眾人捨不得杀牛宰羊,便杀了匹將死的瘦马,献血为盟。 王嘉胤威望最高、人马最多,被共推为盟主。 五万余人马,號称十万,旌旗招展,儘管多是破布烂衫,刀枪如林,虽然多是锄头竹矛,倒也显出一股遮天蔽日的声势。 趁著新军尚未南下的空档,这支庞大的流寇联军一举攻下了守备废弛的延安府城。 破城那一刻,许多人都陷入狂喜之中。 对於这群大多出身草莽,习惯了风餐露宿的流寇而言,占据一座真正的城池,简直是一步登天! 高大的城墙,坚固的官衙,还有那些往日里他们只能仰望的深宅大院…… 如今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起初,抢掠还主要集中在官府和豪绅大户身上。 可很快,一切就都乱套了。 府衙大堂。 王嘉胤端坐在原本属於知府的椅子上,试图摆出义军盟主的威严。 可下面坐著的头领们,心思早已飞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 点灯子搓著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凑到旁边的黑煞神耳边:“黑哥,听说东街刘老爷家,不光粮食堆满了仓,还有几房如花似玉的小妾……” 黑煞神道:“老子早就瞅见了!他娘的,比俺在洛川抢的那个土財主的闺女水灵多了!” 不沾泥则阴惻惻地对神一元低语:“西城那几个当铺,库房里黄白之物怕是不少,咱们手脚可得快些,別让旁人占了先。” 混天王抱著个酒罈子,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嚷嚷著:“盟主!还开个鸟会!让弟兄们先快活快活再说!” 王二读过书识得字,见识也比其他人高些,看著这景象,起身对王嘉胤道:“盟主!我等起事,是为活命,求一条生路!若纵兵劫掠,与土匪何异? 岂不寒了百姓之心,自绝於天下?当务之急,是稳定秩序,分发粮草,安抚民心,整军备武,以抗官军啊!” 王嘉胤何尝不知王二说得在理? 他也有心学那戏文里的明主,收拾人心,图个长远。 可看著下面这群如狼似虎、眼冒绿光的义兄义弟,他知道,此刻若强行约束,只怕这脆弱的联盟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他这盟主的椅子更是还没坐热,就得被掀下来。 王嘉胤只得勉强道:“王二兄弟所言有理。只是弟兄们辛苦,也该有所犒赏。 各营头,可酌情取用缴获,但需上报盟里知晓,不可过度骚扰穷苦百姓……” 这含糊其辞的命令,如同给了强盗们一张空头许可。 点灯子、黑煞神等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所谓的“不可骚扰穷苦百姓”,根本无人在意。 流寇们哪管的上穷苦不穷苦,穷人家也有美貌的女眷,点灯子他们照样强掳回营,姦杀了事。 大头目忙著享福,小头目们则如同脱韁的野马,衝进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 粮食、钱財、衣物、甚至是铁锅……一切稍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抢走。 反抗者被当场格杀,妇女也会被拖入暗处凌辱,连小孩,很多杀红了眼的流寇都会虐杀取乐。 一个王二麾下的小头目,看著眼前如同豺狼般的“盟友”,心生不忍,对身旁的小卒道:“这……这哪里是义军?这比官军还狠啊!” 小卒嘆道:“有啥法子?咱王二哥的话,他们不听啊!要是能去河南就好了……” 言毕,两人便收拾了行囊,往东南方向而去。 …… 初冬的陕北,寒风萧瑟,天色昏黄。 延安府的城头上,歪歪斜斜插著几面认不出字號的破旗,被乾冷的风扯得呼呼作响。 盟主王嘉胤站在那里,看著城內零星冒起的黑烟和隱约传来的惨叫声,又望了望南方,心中一片烦乱。 王二的劝诫,河南的传闻,官军的威胁,以及身边这群各怀鬼胎、难以驾驭的头领……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这座刚刚到手的延安府城,非但不是適合立足的根基,反而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正在缓缓合拢。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冲淡。 这座府城,能守多久? 这五万乌合之眾,路又在何方? 回到府衙,王嘉胤更觉头痛。 “盟主!你可得给俺老黑做主!”来自洛川的流寇首领黑煞神一把揪过身旁的点灯子,“点灯子这廝,抢了俺先看上的三车粮食,还打伤了俺好几个弟兄!” 点灯子也不示弱,叫道:“放你娘的屁!那粮食是老子的人先摸进仓的!你黑煞神讲不讲规矩?” “规矩?老子手里的刀就是规矩!” “够了!” 王嘉胤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朝廷的新军就在路上了!你们还在这里为了几车粮食爭抢!像什么样子!” 坐在下首的白水王二,嘆了口气: “盟主,爭抢粮食还是小事。我方才巡城,看见不沾泥和混天王的人,为爭一个土財主家的闺女,当街动了刀子,死了七八个弟兄。 再这么下去,不用官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火併完了!” 王嘉胤何尝不知军纪重要?可这帮兄弟,许多人本就是土匪山大王出身,野惯了。 当初会盟,靠的是“吃大户、均贫富”的许诺,如今占了府城,若不让他们抢个痛快,谁还认他这个盟主? “传令下去,”王嘉胤疲惫地挥挥手,“各营头,约束部下,不得再骚扰百姓……至於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抄没的家產,统一交由盟里分配……” 这命令,说得有气无力。 点灯子、黑煞神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撇了撇,显然没当回事。 角落里,来自宜川的王左掛慢悠悠地擦拭著手中的马刀,他身旁站著一个面色微黄的年轻汉子,低声道:“义父,瞧见没?王盟主这碗水,端不平了。” 王左掛笑道: “献忠,你整天捧著本《孙子兵法》,还真没白看。” 第85章 新军南下,势如破竹 这黄脸汉子,正是绰號“黄虎”的张献忠。 此时他在王左掛军中,是副手,也是智囊。 张献忠笑道:“这王嘉胤不过是学那水滸故事里的宋江,想弄个招安的筹码罢了。可惜这延安府,可不是梁山泊。” “那咱们怎么做?” “沉住气,”张献忠眯著眼,“让他们闹。官军来了,谁冲在前头谁倒霉。咱们瞅准机会……”他做了个向南的手势。 “进秦岭,去汉中快活!” …… 五日后。 延安城外,新军大营。 与城內的喧囂混乱相比,这里静得只有风吹旗帜和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中军大帐之中,曹文詔道:“一群土鸡瓦狗,聚在一起,还是土鸡瓦狗。御芳,你怎么看?” 李自成站在下首,沉声道:“教官,贼寇虽眾,但军纪废弛,各自为战。末將愿为前锋,破其一点,则全局必溃。” 他用的还是在京师讲武大学堂时的称呼。 曹文詔满意地点点头:“好!我们这次南下,也就带了五千人,我给你三千精兵,三千对五万,可有把握?” 李自成面色沉稳,口中却放出豪言: “乌合之眾,莫说五万,便是十万,亦是镇帅军功簿上的数字而已。” 曹文詔大笑,心道:“这小子还挺有心眼,没说是自己的功劳。” “有胆气!明日拂晓,进军!让这些泥腿子看看,造反会遇到的官军,可不是府城里那些臭鱼烂虾。” …… 是夜,延安城內,一座被抢掠一空的富户宅院中。 点灯子和不沾泥凑在一处,面前摆著几坛抢来的酒。 “王嘉胤和王二,装什么大尾巴狼!” 点灯子灌了一口酒,骂道,“不让抢?不让抢弟兄们跟著他喝西北风?” 不沾泥阴惻惻地道:“我听说,王二私下里跟几个头目说,要学河南那边,搞什么分田民,收买人心呢!” “呸!”点灯子啐了一口。 “老子提著脑袋造反,是为了大块吃肉,大秤分金,玩美貌的婆姨!不是来当善人的!河南?哼,谁知道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不沾泥压低声音,“我手下已经有几十个弟兄偷偷跑了,说是往河南去了。再这么下去,人心就散了。” 两人正说著,外面忽然传来更大的喧譁和哭喊声。 一个嘍囉连滚爬进来:“二位头领,不好了!混天王的人和黑煞神的人,在西门为了抢马,又打起来了!动了真傢伙,死了好多人!” 点灯子和不沾泥对视一眼,非但不急,反而露出一丝幸灾乐祸。 “打吧,打吧,”点灯子嘿嘿笑道,“打死一个少一个,分钱的人还少了呢!” …… 翌日,拂晓。 延安城外那片广阔的大塬上,三千新军已列阵完毕。 城头哨探被寒意惊醒,迷糊外望,下一刻,瞳孔骤缩,连滚爬摔下甬道,朗声叫道: “官军!官军来了!” 王嘉胤被亲兵摇醒,仓促披甲登城。 点灯子衣衫不整地衝过来叫道:“凭咱们这么多人,据城而守,官军能奈我何?” 他眼神闪烁,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利用城墙消耗官军,自己好趁机保存实力。 黑煞神一脸豪气道:“老子受不了这窝囊气!开门!让老子带弟兄们衝出去,杀他个人仰马翻!官军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怕他作甚!” 他其实也打的是趁乱溜走的主意。 南门,王左掛与张献忠则已集结大军完毕。 张献忠默擦腰刀,目光扫过城外军阵与惶惑同伴,面沉如水。 …… 城下,李自成端坐马上,缓缓举起了右手。 掌旗官会意,猛地挥动令旗。 “击鼓!” 咚!咚!咚! 战鼓声不疾不徐,听在流寇心里,却如同死亡的宣告。 “进军!” 隨著李自成马刀前指,黑色的军阵动了。 没有狂奔,没有吶喊。 三千人如同一个精密的整体,迈著坚定、统一、沉重的步伐,向延安城压迫而来。 刀盾手在前,巨大的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一道移动的、密不透风的铁壁。 长枪如林,冰冷的枪尖从盾牌间隙探出,火銃手和弓箭手紧隨其后。 脚步踏在地面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发出巨大的闷响。 城头上,王嘉胤吼道:“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头落下,在新军將士听来,如同隔靴搔痒。 大多数无力地钉在厚重的盾牌上,或被精良的铁甲弹开,偶有射入阵中的,也未能造成有效的杀伤。 新军阵型丝毫不乱,前进的步伐甚至没有一丝迟滯。 忽的,城门打开,却是混世王和神一元带著大股流寇扑来。 乱糟糟的人群,挥舞著五花八门的兵器,漫无目的地涌来。 他们仗著人多,以为能像过去衝击卫所兵那样,靠著一股血气衝垮对方。 李自成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股汹涌而来的狂潮。 “火銃手,”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预备!” 前排刀盾手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三排已经准备就绪的火銃手。 黑洞洞的銃口对准了狂奔而来的敌人。 “放!” 冲在最前面的流寇,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铅子轻易地破开他们单薄的衣衫,留下一个个恐怖的血洞。 伤者的惨嚎声骤然响起,又迅速被后续的践踏和更多的銃声淹没。 “第二排,放!” “第三排,放!” 连绵不绝的銃声,如同催命的咒语。 硝烟瀰漫,刺鼻的火药味混合著血腥气,令人作呕。 仅仅三轮齐射,这股衝锋的势头就被硬生生打断! “弓箭手,”李自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射!” 一片更为密集的黑影划过一道弧线,越过溃逃的前排,精准地落入后续跟进的流寇人群中。 箭矢呼啸落下,再次引起一片混乱。 火銃和弓箭放了两轮,便彻底打掉了流寇们仅存的一点战意。 “进!”李自成马刀再次前指,这一次,带著决绝的杀意。 新军阵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一直缓慢移动的军阵骤然加速! 黑色的铁流如同积蓄已久的山洪,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冲向城门!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刀盾手用盾牌猛撞,將慌乱的流寇撞倒在地,后面的长枪手毫不犹豫地將长枪刺入他们的身体。 动作简洁,高效,冷酷。 新军士兵三人一组,互相配合,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城头上,点灯子、不沾泥等人看得魂飞魄散。 “快!关城门!不能让官军衝进来!”点灯子尖叫道。 “放你娘的屁!老子的人还在外面!”混天王却要拦阻。 几人几乎在城头上就要动起手来。 王二看得心痛如绞,对王嘉胤道:“盟主,守不住了!趁现在还有机会,逃吧!” 王嘉胤看著城外一边倒的屠杀,看著城內乱作一团的盟友,知道大势已去,惨然道:“往东!去山西!” 溃败,如同雪崩,无可挽回。 有人想从其他门逃跑,却发现李自成早已派骑兵迂迴包抄。 自相践踏而死者,比死於官军刀下者犹多。 混天王在乱军中被一支流箭射中面门,落马身亡。 点灯子试图带亲信从北门溜走,被追击的新军骑兵赶上,乱刀分尸。 不沾泥和黑煞神也倒在乱军踩踏之中,死状极惨。 王嘉胤在王二和部分老弟兄的拼死护卫下,杀开一条血路,朝著东面山西方向亡命奔逃,身边只剩下数千惊魂未定的残兵。 然而,王左掛部多为边军老卒,殊死抵抗,竟让李自成的大军有些阻滯。 张献忠更显悍勇,指挥若定,几度击退新军登城攻势。 “杨將军,那王左掛部抵抗顽强,倒有些棘手!”副將急报。 李自成没料到流寇中亦有硬茬。 正准备调度兵力,欲强攻破局,忽见东南烟尘起。 一彪人马疾驰而至,大旗上写著一个“洪”字。 却是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率著两千援兵从西安赶到! 洪承畴勒马阵前,风尘僕僕,到了李自成跟前,通报了姓名,两人竟聊得十分热络。 洪承畴听李自成说了军情,笑道:“跳樑小丑,负隅顽抗!我部人马与杨將军的新军合兵一处,看这些贼寇等能撑几时!” 生力军加入,战局立变。 洪承畴麾下虽非新军,却也操练有方,行军有度。 配合李自成部猛攻,王左掛部腹背受敌,终於不支,溃散败走。 …… 南门外,山林边缘。 王左掛麵色惨白,看官军合流,己方败局已定。 “献忠,我等依你的计策,南下秦岭,去汉中吧!” 张献忠勒马不动,心想,官军势大,想要逃脱,实属不易。 他料到义军会败,却没想到会败得如此之快。 “义父,”他声音低沉,“走不了啦。” “什么?” “官军铁了心全歼我等,山林恐有埋伏。此时钻山,是自投罗网。” “说什么屁话!等死吗?” “等死?”张献忠却笑了,“我等造反,为的是什么?” 张献忠身旁的头领刘进忠道:“为的是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非是丧家之犬钻山吃草!” 王左掛看到两人眼神中有异色,心中大骇:“你们想做什么?” “给弟兄们找活路!富贵路!”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刀光一闪! 王左掛只觉得脖颈一凉,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义子那张熟悉的脸,想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狂涌而出。 他身子一歪,重重地从马背上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张献忠利落下马,手起刀落,便將王左掛的首级割了下来。 他提著那滴血的人头,翻身上马,將血淋淋的首级高高举起! 张献忠环视著那些惊骇欲绝的部下,朗声道: “王左掛不识时务,冥顽不灵,欲带我等赴死!已被我诛杀! 官军势大,天命在明!我等皆是迫於无奈,方才从贼!如今弃暗投明,正当其时!”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茫然的脸,声音更加高亢: “想搏一场富贵的,隨我降了!这王左掛的首级,便是我等归顺朝廷的投名状! 朝廷自有封赏,强过在这山里当野人,强过把脑袋別在裤腰上等死!” “愿隨张將军!”几个心腹死忠率先反应过来。 “愿降!愿降!” 仅剩的两千余人纷纷丟下兵器,跪倒一片。 第86章 虎狼噬人,敲骨吸髓 李自成骑著马,从城外尸横片野的战场上行过。 马蹄踩到一具尸体的手臂,李自成的身体顛簸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任何情绪。 新军士兵们沉默地执行著李自成命令。 一是检查尸体,发现有未死的流寇,立马补上一刀。 二是收缴散落的兵器,当然,流寇所用的兵器,最多只有一两成堪堪能用。 三是將投降的流寇驱赶到一起看管。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所有兵卒,甚至一言不发。 “杨將军,”亲兵策马而来,抱拳稟报,“南面山林边缘,有一伙流寇投降,约两千人。为首的自称张献忠,献上了贼酋王左掛的首级。” 李自成勒马驻足。 王左掛?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此人年初於宜川起事,在流寇中威望颇高,仅次於王嘉胤与王二,至於这个张献忠,他倒是毫无印象。 “带他过来。” 少顷,几个亲兵押著张献忠走了过来。 张献忠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走路的步伐却沉稳有力,昂首挺胸,没有丝毫俘虏常见的畏畏缩缩。 他走到李自成马前数步远处站定,虽被命令跪下,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李自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此人年纪不大,看著比李自成还小上几岁,面色发黄,颧骨高耸,显得脸颊有些瘦削。 最引人注目的是张献忠那双眼睛。 即便在低头时,也隱隱透著一股鹰隼般的锐利和桀驁,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狡黠。下巴上那几根微微捲曲的黄须,更添了几分剽悍难驯之气。 李自成心中莫名一凛。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流寇,有凶悍的,有怯懦的,有油滑的,但眼前这人不同。 他身上有一种……同类的气息。 在张献忠身上,李自成看到了几分自己的影子。 但与在京师讲武大学堂中受训数月,又在孙传庭和曹文詔麾下为將日久的李自成相比,张献忠的身上,多了不少野性难驯的气质。 下意识的,李自成竟然想立马拔刀將眼前的流寇杀了。 张献忠的眼神告诉李自成,此人若为对手,必定是棘手的大麻烦。 但张献忠毕竟是主动归降,还是拿著王左掛的首级,带著数千名颇有战力的流寇精锐归降的。 说杀就杀,李自成也怕被孙传庭和曹文詔问罪,何况,此时的城中,还有从西安来的洪承畴洪参政。 那位洪参政,能参与团练,是京师兵部开的方便之门,换句话说,洪承畴领的是崇禎的旨意。 李自成则知道,自己这个天子门生,和孙传庭曹文詔一样,都是太上皇的人。 太上皇和皇上兄友弟恭,李自成可不想因为自己处事不当,搞得太上皇和皇上难堪。 “你就是张献忠?” 张献忠闻声抬头,直视李自成炯炯有神的双目,心中暗道: “这新军將领果然气势非凡!怪不得能练出如此强兵,果然不是王嘉胤那等庸碌之辈可比。” 他脸上霎时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答道: “回將军话!罪民正是张献忠!原为王左掛部下,迫於生计,误入歧途。今幸得天兵降临,幡然悔悟,特诛杀逆首王左掛,率部归降! 愿弃暗投明,为朝廷,为將军效犬马之劳,戴罪立功,万死不辞!” 话说得漂亮,姿態也放得够低。 可那恭敬的神色之下,似乎还是有种藏不住的狡黠。 李自成心道:“此人,绝非甘於人下之辈。这张献忠能在败军之时果断反水,杀掉王左掛,其狠辣与决断,都远非寻常流寇头领可比。 招降他?只怕是养虎为患。” 李自成心中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阵前幡然悔悟,诛杀首恶,算你一功。” 他隨即对属下吩咐道:“將这些降卒,全部打散,分编入各营,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李自成又看了看张献忠,说道: “至於此人,单独看管,留待孙抚台將战报稟明太上皇,再由陛下定夺。” …… 进到延安城中,饶是李自成见惯了人间疾苦,仍感心惊。 断壁残垣隨处可见,房屋瓦舍一片焦黑。 李自成看到,坍塌的土房旁,用破席烂衫搭著勉强遮风的窝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如同骷髏的百姓蜷缩其中,眼神空洞。 几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童,正蹲在泛著恶臭的污水沟边,用枯枝拨弄著,试图寻找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哪怕是半颗发餿的饭粒。 一个老嫗靠在半截被燻黑的土墙下,头颅低垂,已然气绝多时,却无人收殮,几只苍蝇在她花白的髮髻上嗡嗡盘旋。 “杨將军,您看那边!”身边的亲兵悄声提醒。 李自成顺著亲兵所指看去,只见几个衣著颇为光鲜的男子,还有官差在內,正粗暴地从一间茅屋里,將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拖拽出来。 为首的男子骂骂咧咧:“流寇来了,你们这些穷骨头算是侥倖躲过了几日,如今王师收復府城,欠的债,一文都不能少!王法还在!” 那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陈爷,家里真的是一粒米都没了,借一还十,我是真还不上了啊,借您的钱,是为了给孙儿治病,如今流寇杀了我的孙儿……” 李自成让亲兵过去问话,须臾,亲兵回来悄声告诉李自成: “这人是城西大户陈家的管事,陈家的老爷早前听说了流寇要来延安的风声,提前带著家眷躲到了西安,如今方才回来。 刚回来,便是要追討佃户和贫民欠他的债。” 李自成的拳头悄然握紧。 不管是灾荒还是兵乱,遇到流寇也好,官军也罢,有钱人最多伤筋动骨,往往还毫髮无损,苦的永远都是贫苦百姓。 他想起战报中所言,王左掛、王嘉胤等部流寇之所以能如此轻易攻破延安府城,並非全因守军不力。 事实上,当时城內饥民遍地,许多活不下去的百姓,甚至主动为流寇引路打开城门,指望这些打著“开仓放粮”旗號的“义军”能带来一丝活路。 然而,流寇入城后,抢掠的对象並未严格区分豪绅与贫民,甚至因秩序彻底崩坏,对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百姓的盘剥和伤害,往往更为直接和残酷。 “流寇是虎狼,可这虎狼来之前,此地已是炼狱。” 李自成喃喃自语道: “虎狼噬人,尚可见血肉,可这大明的世道吃人,是敲骨吸髓,让人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啊。” 他摇了摇头,心道:“若不是有太上皇在,我这小小驛卒偷天换日成了天子门生,遇上这世道,我也定要反上一反!” …… 府衙之內,洪承畴与曹文詔坐在一起,相谈甚欢。 洪承畴虽然官位相较曹文詔略低,但曹文詔也知道,洪承畴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又知兵善战,受朝廷器重,升任巡抚总督,也是旦夕之间的事情,所以也不敢轻慢。 下首几位地方官正在稟报事务,多是关於安抚地方、清点逆產、追剿残寇等事宜。 李自成甲冑在身,大步走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將杨御芳,参见曹镇帅,洪参政。” 曹文詔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歇著。 洪承畴道:“杨將军辛苦了。此番破贼,杨將军斩获颇丰,又收降张献忠部,大涨我军声威,当居首功。” “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李自成话锋一转:“洪参政,末將方才巡视城中,但见民生凋敝,饿殍遍野,甚至有官差帮著大户催逼旧租,强占贫户仅存之屋舍。 长此以往,只怕流寇虽去,民变復起,恐非朝廷之福,亦非陕西之福!” 第87章 积弊尤深,黄虎出柙 李自成此言一出,府衙大堂內一片寂静。 站在下首的几位地方官面面相覷,隨即面露不豫之色。 洪承畴神色不变,淡淡道:“杨將军有何高见?” 李自成知道洪承畴等文官本就是士绅出身,自然不会认同他的看法,但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末將以为,当此大灾连年,战乱频仍之际,正是革除积弊、与民更始之时! 延安府境內,因战乱、逃亡而荒芜的田地不在少数,何不藉此机会,由官府出面,將这些无主之地,或官府掌控之地,按丁口分给无地、少地的贫民佃户,贷以种子、农具,鼓励垦荒。 待来年雨至,旱情或可缓解,百姓有了活路,自然安心耕作,府库亦能增加税收。 如此,方是长治久安之道,方能断绝流寇之源!” 这些见识,李自成本是没有的。 但这些时日里,李自成常听孙传庭谈到太上皇在江南以及河南的所作所为,这才让他產生了这样的想法。 他顿了顿道:“若官府一味维护大户豪绅,强令百姓归还所谓『欠租』,將已被流寇打乱的田產秩序强行恢復原状,只怕是抱薪救火,徒令生民怨望,是逼其再反! 今日剿灭了王左掛,明日未必不会冒出李左掛和张左掛!” “荒谬!” 一名身著緋袍的文官终於忍不住,霍然起身,指著李自成呵斥:“杨將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田產宅邸,皆有契书明证,受王法保护!那些士绅大族,乃朝廷根基所在,地方仰赖之栋樑! 他们的田產,岂能因遭了流寇,就被说成是无主之地?如今王师收復失地,自当物归原主,安定士绅之心,此乃维繫纲常之要务! 若依你之言,强行分田,与流寇何异?此乃动摇国本之论!” 李自成问道:“末將粗陋无知,敢问大人姓名官职?” 那文官神色轻慢,傲然道:“延安府通判,王治荣。” 李自成拱了拱手,说道: “末將听说,流寇突袭延安府,府尊殉国,王通判却是连夜化妆成了乞儿,逃到了西安。” 一眾新军將佐,纷纷大笑。 王治荣面上却无羞赧之色,凛然道:“不是本官报信,洪参政又岂能及时率兵赶来?” 李自成一怔,笑道:“那王大人该居首功才是。” 言语之间,寸土不让。 曹文詔始终一言不发,李自成所言民间惨状,他亦有耳闻,此刻才缓声道: “洪参政,杨御芳所言,虽略显激进,却也不无道理。 百姓若无活路,则寇盗確如韭苗,割而復生。 或可在清点逆產之余,酌情安抚贫苦,以示朝廷仁德?” 洪承畴道:“杨將军体恤民生,其心可嘉。然,治国当循法度,依礼制。士绅乃地方栋樑,朝廷之基石,天下之望。 彼等虽暂避祸乱,其產业、其名分,岂可因一时动盪而轻废? 若如此,天下士人寒心,朝廷威信何在? 纲常伦理何在?恢復旧有秩序,抚定士绅之心,方是正本清源之举,方能使地方重归安寧。 至於贫民困苦,官府自会设法賑济,但断不能以损害士绅权益为代价,此乃取捨之道,亦是存亡之道。” 洪承畴看向李自成道:“杨將军,你是新军悍將,是曹镇帅麾下带兵打仗的奇才。可是民政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非你所想那般简单。 专心剿贼,廓清地方,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亦是你的本分。” 李自成不以为然,却知道不该继续多言,心道:“好在太上皇人在洛阳,离陕西不远,延安府的战报,用不了几日便能上达天听,到时候再看看天子如何决断!” 在李自成心里,除过孙传庭,文官都是虎狼,太上皇却是青天之上的白日高悬! …… 数日后,陕西的战报,六百里加急,终於送达了洛阳福王府。 王府深处,书房之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朱由校身著皮裘大袄,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仔细翻阅著孙传庭送来的战报。 朱由校翻看著孙传庭送来的战报,当看到“阵斩混天王、黑煞神、不沾泥等,王嘉胤遁入山西”时,露出嘉许的神色。 刘若愚见朱由校神色欣喜,知道陕北新军定是旗开得胜,也打心眼里高兴。 忽的,却听到朱由校轻声叫了一声“啊”。 朱由校看到了“另有流贼张献忠,阵前起义,献王左掛首级投降”这一行字。 张献忠? 朱由校脑海中想到这个名字,对应的是画面是一片汪洋大海。 当然,是鲜血做成的汪洋大海。 明末流寇虽多,但真正成了气候的,首推李自成和张献忠。 与李自成相比,张献忠更加嗜杀,也更为狡黠。 如今,却成了新军阶下之囚。 可惜,朱由校不知道,拿下张献忠的新军將领,正是“闯王”李自成本人。 朱由校放下战报,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外是福王府精致的园林,假山池沼,亭台楼阁,与战报中描述的陕北“人相食”的惨状,恍如两个世界。 战报之中,曹文詔请旨,还专门请示,这张献忠是杀是用,只等太上皇亲自定夺。 杀?简单干脆,以绝后患。 但陕西的局面,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王嘉胤败走山西,隨时都可以整军回到关中,各地小股流寇依旧多如牛毛,而且隨时都有新的流寇出现。 一旦孙传庭和曹文詔的新军被朱由校派往辽东,陕西恐怕立时又会大乱。 究其原因,是陕西灾荒的根源,丝毫未解。 土地兼併,官吏腐败,宗藩奢靡,没一件事有所改观。 朱由校看曹文詔战报中所言,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致力於恢復旧有秩序,在他看来,不过是扬汤止沸,甚至可能是在为下一次更大的民变积蓄能量。 何况,洪承畴…… 看到这个名字,朱由校打心眼里不舒坦。 但此人既然有些才能,倒不必完全弃之不用,毕竟,他也不会再给洪承畴投降建奴的机会。 不过,如果洪承畴站在新政的对立面,朱由校心中对他的偏见,显然就会越来越深了。 朱由校想到了高迎祥,想到了他在河南借刀杀人的计策,如今实施得正好,河南诸王,把这些年吃的肉,连骨头都吐了出来。 在锦衣卫的监管下,那些王府家中的田地,逐步分到了流民和本地农户手中。 河南看似处在大乱之中,却隱然有大治之象。 隨即,朱由校想到了此时尚在西安府的秦王朱谊漶。 秦藩在天下诸王中,排名第一,初代秦王,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嫡次子朱樉,这位仁兄,若不是太过残暴,无人君之相,当年太子朱標早逝,他本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 值得一提的是,朱樉的妻子是元末名將王保保的妹妹。 朱由校不禁想到了一部前世极为喜欢的武侠小说…… 秦王封藩於西安已歷十四代,而这朱谊漶,袭爵至今则已四十年。 受大明历代皇帝对藩王的严密限制,秦王手上没有多少兵卒,对地方政务的影响也不算太大,秦藩占有的田庄和商號不计其数,这朱谊漶经营多年,说他是陕西最大的土財主,毫不夸张。 此次大旱,秦王府非但没有开仓賑济,反而趁机兼併土地,逼得更多农民破產流亡。 要想真正安抚陕西灾民,秦王府以及各地豪绅占据的庞大田產,必须得吐出来一部分。 可是,如何让这些铁公鸡拔毛?怀柔?劝导? 朱由校心道:“与虎谋皮,无异於痴人说梦。这些宗室勛贵、地方豪强,早已將国帑民脂视为禁臠,想让他们主动让利,比登天还难。” 必须动杀招! 需要用一把快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凶狠,也足够“不懂规矩”的刀! 就像他利用高迎祥在河南清理积弊一样。 陕西,需要一把比高迎祥还快还狠的刀。 “张献忠。” 朱由校默念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这是送上门来的好刀! 用流寇降將去清理积弊,无论成败,朝廷都有转圜余地。 成了,则隱患消除,朝廷可坐收渔利;败了,或因此失控,也不过是刀本身的问题,朝廷隨时可以平叛,將他和他的势力一併清除,还能博得为民除害的美名。 朱由校心下主意已定,他要用这头黄虎,去撕咬陕西的豺狼。 第88章 西行入陕,血流成河 朱由校正欲让刘若愚擬旨,却又陷入了沉思。 张献忠確是一把好刀,用以破开陕西这潭死水,再合適不过。 然而,陕西的局面盘根错节,远非河南可比。 秦藩在西安经营两百余年,根深蒂固,远非福王能够相比,是其一。 看曹文詔的战报,洪承畴等官员又与士绅一体同心,这是其二。 何况,张献忠这把刀,想要用好,很考验捉刀人的功夫。 这把刀如果使用不当,很可能反被其噬,让局面彻底失控。 高迎祥在河南能成事,是因朱由校自己坐镇洛阳,就近掌控全局,而且中原大地,灾荒不重,还未处在完全失序的状况之下。 陕西,流民遍野,乱象丛生,没有强力的“替身”执行朱由校的旨意,想解决问题,恐怕没那么容易。 江南,有魏忠贤和朱聿键,辽东,有孙承宗和毛文龙,这陕西,却没有太合適的人选。 孙传庭和曹文詔,是来练兵的,將来用武之地,仍是辽东。 想到这里,朱由校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刘若愚沉声道:“擬旨。” 刘若愚连忙铺开宣纸,研墨以待。 “著令曹文詔,即刻率本部新军,自延安移师潼关,沿途不得扰民,抵达后整军待命。朕不日將亲赴陕西。” 刘若愚道:“皇爷,陕西兵荒马乱,灾情惨重,恐非万乘之尊所宜轻临啊!”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朕有緹骑护卫,又调了曹文詔的新军,怕什么兵荒马乱? 正因为灾情惨重,乱象丛生,朕才必须亲自去看一看。听来的终是隔了一层,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方能知癥结所在,下猛药,除痼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刘若愚不敢再劝,恭敬擬旨。 旨意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数日后,朱由校率领大批厂卫精锐,自洛阳启程,西向潼关。 一路行来,越往西,景象越是荒凉。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状,不断衝击著朱由校的心神。 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胸中的怒火与杀意依旧难以抑制地升腾。 抵达潼关时,曹文詔和李自成已率新军在此等候。 朱由校和曹文詔君臣数月后重逢,不及多敘別情,朱由校便召见了潼关知县商必达。 县衙二堂內,朱由校端坐主位,曹文詔和李自成按剑立於其身侧,一眾厂卫肃立两旁,气氛分外凝重。 商必达跪在下面,额角冷汗涔涔。 “商知县,潼关灾情如何?官府是如何賑济的?百姓伤亡几何?”朱由校语气平静,在商必达听来却如同催命。 商必达颤声道:“回太上皇,潼关地瘠民贫,今岁大旱,確是艰难之至……臣已尽力开仓放粮,然杯水车薪,饿殍亦有不少,具体数目,臣还在核查…” “杯水车薪?”朱由校冷笑一声,“朕一路行来,看见的是官仓仍有存粮,却不见施粥棚,不见賑济点。难道朕和皇上的旨意根本没传到你这潼关县? 朕倒是听说,市面上始终有高价粮在售,这件事,商知县,你可知情啊?” 商必达含含糊糊道:“太上皇明鑑,市面之粮,乃是民间商户周转,与县衙无关。” “无干?”朱由校猛地一拍桌案,“好一个无干!刘若愚,將厂卫查到的事情,念给他听!” 原来,朱由校进驻洛阳之后,便已经派了许多厂卫先一步进了陕西,调查各县賑灾情况。 刘若愚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宗念道: “查,潼关知县商必达,勾结本县乡绅李、王、孙三家,於去岁至今,先后三次,盗卖官仓賑济粮共计八千余石,以高於市价数倍之价售於灾民,所得银钱,由商必达与三家均分。 年初至今,潼关县內,因缺粮饿死者,已逾万人,入秋之后,百姓已有易子而食的惨状!” 朱由校站起身来,怒道: “人相食!人相食,史官是要记上一笔的!商必达,你听到了吗?这等惨剧,就发生在你这个父母官的眼皮子底下! 后世史书,不会记载你商必达如何贪墨,如何逼民造反,他们只会写——天启七年,二日同朝,天怒人怨,陕西大旱,人相食!”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既然这史书註定要留下朕的黑材料,朕也不介意用尔等的血,来冲刷朕的污名!” 朱由校语气森然: “传旨!潼关知县商必达,贪墨賑粮,罔顾人命,致使治下饿殍遍地,人伦尽丧,罪无可赦!凌迟处死! 县丞、主簿、典史等相关佐贰官,知情不报,同流合污,一併斩首示眾! 参与盗卖官粮之李、王、孙三家,其族长及正妻,斩立决!三家族人,无论男女老幼,悉数发往华州银矿,终生苦役,遇赦不赦!” 此言一出,连曹文詔都有些惊愕。 李自成却心下暗叫畅快! 旨意公布,整个潼关县为之震动。 行刑之日,设在潼关西门外。 商必达被剥去官服,绑在木桩之上。 刽子手手持锋利小刀,在无数灾民麻木又带著一丝快意的目光中,开始行刑。 刀光闪烁,一片片薄肉被割下,商必达悽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久久不绝。 鲜血染红了木桩下的土地。 朱由校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要让这惨叫声,这血腥味,震慑所有还敢在灾荒之年,盘剥百姓的蠹虫! 隨著商必达的人头最终被割下,县丞、主簿等人亦被依次斩首。 李、王、孙三家的族长及其妻子,同样血溅刑场。 剩下的族人,在厂卫的押解下,哭嚎著踏上了前往华州银矿的不归路。 离开潼关,朱由校並未直接前往西安,而是沿著官道,一路西行,经华州,至渭南。 朱由校每到一地,必先查官仓,访民情,緹骑四出,那些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的脏事儿,全都被抖搂了出来。 事实是,各县的情况几乎与潼关如出一辙。 父母官与豪绅大户私下勾结,侵吞賑粮,抬高粮价,趁灾兼併土地。 所谓的“天灾”,在这些赤裸裸的“人祸”面前,反而显得不那么致命了。 灾民本可以靠著賑济熬过去,却被逼得卖儿卖女,最终家破人亡,化作流民,流民活不下去,则只能硬而走险,成为流寇。 一路西行,朱由校的杀意越来越盛。 从潼关到西安,这一路上,他不知道下了多少次处决的命令。 起初看到贪官推諉抵赖,他还会心生愤怒,几日之后,便也觉得麻木了。 被斩首的官吏、士绅不下百人,被抄家、流放的家族更是为数眾多。 曹文詔新军中的刀斧手,几乎每天都在行刑。 官道两旁,悬掛首级的木桿一度林立,血腥气瀰漫不散。 陕西官场士林,为之噤若寒蝉。 有人暗中咒骂朱由校是暴君,是嬴政再世,有人惶惶不可终日,只盼著朱由校暴毙而亡。 洪承畴在西安接到沿途急报,脸色数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嘆。 他连夜给京师写信,一封送给兵部尚书袁崇焕,希望能通过袁崇焕直达天听,请崇禎皇帝劝阻朱由校的暴行。 另一封,他写给了內阁次辅韩爌,钱谦益因与徐弘基谋反一案,被下了詔狱,择日凌迟,东林党的声势,此时正处在低谷,但韩爌和钱龙锡仍在朝中,洪承畴思忖,这二位,还是能带领清议起到些作用。 洪承畴不是不知道这些贪官与大户为恶之深,只是出身乡绅之家的他,始终认为,士族乡绅是大明根基,太上皇是在动摇国本! 至於那些灾民,死上几万还是几十万,洪承畴並不在意。 在他眼中,士绅才是人,灾民,只是数字罢了。 说到底,还是屁股决定了脑袋。 好在,朱由校的屁股虽然坐在最高处,他的脑袋,却能看得见地面。 从渭南县到西安府城,半日便可到达。 西安那高大巍峨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中时,朱由校勒住马韁,望著这座千年古都,心生无限感慨。 长安繁华,早已不復存在。 汉唐风采,只能留在诗文。 当然,如今的西安,依然是西北重镇,是秦藩所在。 这里的水,比沿途任何一县都要深。 “进城。” 朱由校淡淡下令,一夹马腹,昂首迈进长乐门。 第89章 秦王贪婪,岂肯献田 西安,秦王府。 虽已入冬,但殿宇內暖炉薰香,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冷萧索恍如两个天地。 年逾古稀的秦王朱谊漶,身著赭黄亲王常服,斜倚在铺著厚厚绒毯的黄花梨罗汉床上。 他身形肥胖,鬚髮皆白,脸上有点点褐斑,唯有那双被眼皮半掩著的眼睛,偶尔掠过一丝属於老狐狸的精明光泽。 摆在他面前的,是秦王府长史从渭南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详细罗列了太上皇朱由校自潼关一路西来,所过州县,官吏士绅被抄家问斩的名单和数目。 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以及后面触目惊心的“斩立决”、“凌迟”、“抄没”、“流徙”等字眼,像一把把匕首,刺向朱谊漶的心口。 “潼关的商必达,凌迟……华州的刘子寿,斩首,家產充公……渭南的豪绅张昶张员外,直接被灭了满门……” 朱谊漶喃喃念著,颤声道: “这简直是屠夫行径!暴秦嬴政在世,亦不过如此!他这是要把陕西的官绅都杀光吗?!” 侍立一旁的世子朱存机低声道: “父王,太上皇此行,名为巡视,实为清算啊! 所到之处,专查官仓,访民隱,厂卫緹骑如狼似虎,稍有不合,便是雷霆之怒。 如今西安城內,已是人心惶惶,各级官员、各家士绅,无不慄慄危惧,生怕下一刻緹骑就叩响自家门庭!” 朱谊漶將密报摔在榻上,咳嗽不止:“这木匠皇帝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如外界所传,要將天下宗室全都连根拔起不成?” 福王朱常洵被废黜圈禁、家產抄没一空的惨状,朱谊漶虽未亲眼得见,但稍微想像,就仿佛就发生在他眼前。 “父王,河南诸王之事,实在骇人听闻。 福王潞王被废为庶人也就罢了,周王一系的五十多家郡王,不到两月,尽数被流寇抄家血洗,依儿臣看,这里面多少有太上皇的暗中操纵。” 朱由校此时若在当场,多半会暗暗讚嘆这朱存机倒是心思聪敏,一猜就中。 朱存机接著道: “父王,咱们这位太上皇,对宗藩手段酷烈,动輒以国事艰难为由,行那抄家夺產之事。 陕西流寇虽暂平,可是赤地千里,饥民嗷嗷待哺,府库空虚如洗。 我秦藩树大根深,富甲关中,在这风口浪尖上,是不是……该未雨绸繆,主动有所表示?哪怕只是做个姿態,也好过……好过步了福王后尘。” 朱谊漶神色颇为不满:“表示?”他轻笑一声,“如何表示?我秦藩自洪武朝就藩以来,世代忠良,谨守祖训,安分守己,对朝廷从未有半分不敬。 难道如今,还要本王学那些泥腿子贱民,把祖宗传下来的基业,把本王这几十年来苦心经营才攒下的家当,白白拱手送人不成?” 他將“苦心经营”几个字说得极重,仿佛秦藩这遍布关中的五十万亩良田以及无数商铺庄园,真是他节衣缩食,勤劳致富得来的一般。 朱存机心想,父王果然年老昏聵,自家这一支儿,世代忠良谈不上,安分守己不沾边,至於基业,说是攒下来的,倒不如说是抢下来的。 朱谊漶在秦藩之中,也是小宗承继大宗,上代秦王,是他的兄长,兄长无子,他才得以紫阳郡王的身份入主西安。 出身偏房的朱谊漶,贪婪爱財自不必说,行事尤为酷烈,这些年里,打死的商人不计其数,杖毙的百姓更是多达千人。 万历皇帝知道此事,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他看来,这些亲戚只要没有反心,都是好亲戚。 哪怕西安洪水滔天,反正皇帝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朱存机出生时,父亲已经继承了秦王之位,从小是按亲王世子的规格受的教育,读书多,见识也深。 他明白,朱由校这一趟西行,是要动真章的。 他们父子如果不配合,还想耍小把戏,別说福王的故事就在眼前,想要只是被废为庶人,恐怕都会成为奢望。 毕竟,人家福王是朱由校的亲叔叔,这秦藩和朱由校家的关係,要是让老百姓论亲戚,那已经算是八竿子打不著的疏远。 朱存机又开口道: “父王息怒。儿臣绝非让父王自损根基之意。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朝廷用度浩繁,剿贼、賑灾,处处都是吞金巨兽,陕西更是重中之重。 我们若能主动献出部分田產,或是一些浮財,一则可响应朝廷號召,彰显我秦藩忠君体国、顾全大局之心,堵住那些御史言官和民间愚妄之徒的悠悠之口; 二则也算是破財消灾,主动示弱,暂避锋芒,免得被太上皇盯死,成为眾矢之的。”他將“ 朱谊漶何尝不知儿子说得在理。 那位年轻的太上皇,行事狠辣果决,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连备受神宗皇帝宠爱的福王朱常洵都能连根拔起,何况他这个在西安经营了数百年的秦藩? 可他心疼啊!那些靠近渭水,旱涝保收的上好田地,那些位置绝佳,日进斗金的商铺,哪一处不是歷代秦王费尽心机,或蒙赐,或巧取,或豪夺,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是他朱谊漶袭爵这四十年来,像守財奴一样死死看护,像饿狼一样到处捕猎才得到的战利品! 每一寸土地,每一间铺面,都流淌著秦藩的血液,关係著王府的体面和未来子孙的绵长富贵。 让他拿出来,简直比活生生剜他的心头肉还要痛苦千万倍。 朱谊漶身子窝成一团,在罗汉床上显得格外瘦下苍老:“罢了,存机,你…你去办吧。” 他缓缓说道: “去帐上和田册上看看,挑选一些边角的、贫瘠的、產出不高的下田,或者那些位置偏远的山地……凑个……凑个八千亩!对,就八千亩! 然后上表朝廷,就说是本王体恤时艰,心系黎庶,自愿捐输,以供军需賑济之用,聊表我秦藩对陛下、对朝廷的耿耿忠心。” 他说完,眼睛死死闭上,仿佛不忍看到那八千亩“贫瘠”土地从田册上被划去,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不舍。 朱存机心中暗叫荒唐。 边角贫瘠之地?八千亩?谁人不知秦藩五十万亩良田多在渭水膏腴之地? 这欲盖弥彰的姿態,做得如此拙劣,非但不能示好,恐怕反而会弄巧成拙,彻底激怒那位杀红了眼的太上皇! 朱存机硬著头皮,几乎是恳求道: “父王,八千亩,还是些下田山地,这诚意恐怕不足啊!如今陕西局势倾颓,朝廷正愁找不到钱粮缺口,我们此举,怕是徒惹笑话,甚至招祸! 至少也要拿出五万亩上田,或者折合相应价值的现银,方能稍安太上皇之心啊!” “五万?!上田?!”朱谊漶声音陡然拔高,眼神仿佛都年轻了十岁,“那可都是旱涝保收的好地!五万亩!你知道五万亩一年能收多少租子吗?能换回多少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吗? 那帮泥腿子,本王肯佃给他们种都是天大的恩典!”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著粗气,仿佛朱存机不是要捐田,而是要刨自个儿家的祖坟。 然而,看著儿子脸上的神情,朱谊漶也知道,这是无法迴避的代价。 他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瘫软下去,挥了挥手道:“就依你,两万亩吧,既然是上田,最多只能两万亩……”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金灿灿的稻穀、雪白的米粮、沉甸甸的租银,正从秦王府那深不见底的仓廩中被搬出。 然而,就在此时,在秦王府的仓廩深处,几个库房管事正指挥著僕役,將一袋袋发了霉的陈粮,装上板车,准备运出王府,倾倒於荒郊野岭,或直接沉入渭河之下。 秦王府的存粮,每年都是吃不完甚至卖不完的。 哪怕是大灾之年,亦是如此。 朱存机摇了摇头,心想,父王连五万亩的田地都不肯交出,大祸便在眼前不远了。 “王爷,洪承畴洪大人在外求见。” 殿外,王府长史的声音忽然传来。 第90章 弃卒保帅,献忠效忠(求首订!) 第90章 弃卒保帅,献忠效忠(求首订!) ”臣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参见秦王千岁。” 洪承畴躬身行礼,姿態恭谨,却不又失儒將威仪。 “亨九不必多礼,看座。” 朱谊漶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手,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世子朱存机连忙亲自搬来一个绣墩,请洪承畴坐下。 暖炉內的银炭啪作响,薰香裊裊,但殿內的气氛却莫名凝重。 洪承畴目光扫过罗汉床上那份被揉皱的密报,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王爷,”洪承畴开门见山,“近日渭南、华州之事,想必王爷已经知晓,太上皇雷霆手段,意在清算积弊,整顿陕政。如今西安城內,已是风声鹤唳。” 朱谊漶嘆了口气:“亨九啊,你不妨直言。太上皇此番——究竟意欲何为?难道真要对天下宗室赶尽杀绝吗? 我秦藩自洪武朝以来,世代忠良,从未有半点不臣之心啊!” 洪承畴目光如炬:“王爷,恕臣直言。太上皇之心,不在清算旧帐,而在钱粮”二字!河南诸王前车之鑑,便是明证。福王富甲天下,潞王、周王系郡王眾多,田產无数,一朝倾覆,其家资尽数充入內帑与朝廷府库,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如今陕西灾荒连年,流寇虽暂平,然元气大伤,府库空虚,数十万饥民待哺,九边军餉亦多有拖欠。太上皇西巡,首要之务,便是为陛下,为朝廷,筹措钱粮!” 他顿了顿,观察著秦王父子的神色,继续道:“秦藩坐拥关中五十万亩良田,王府库藏之丰,天下皆知。 如今已是眾矢之的,若不能主动献出足以令太上皇满意的数目,只怕——福王故事,便在眼前。” “亨九之意,也是要本王——倾家荡產以保平安?” 这个“也”字,吸引了洪承畴的注意。 朱存机道:“我也是这么劝父王的。” 洪承畴点点头道:“不是倾家荡產,而是弃卒保帅,断尾求生!” 洪承畴语气斩钉截铁:“王爷,需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上皇手持大义名分,更有厂卫鹰犬为其耳目,陕西官场经此清洗,已无人敢为藩王发声。 若待太上皇亲自开口,或寻由头髮难,届时恐怕就不是献出些许田產所能搪塞的了。 轻则削爵圈禁,重则——恐有性命之忧!” “性命之忧?!他——他敢!本王乃是太祖血脉,堂堂亲王!” 洪承畴道:“王爷,今时不同往日。福王难道不是万历爷血脉?潞王难道不是亲王? 在朝廷大局面前,在饥民嗷嗷待哺的现实面前,一两位亲王的体面乃至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太上皇连废数王,早已树立威权。陛下虽居深宫,然对此事亦是默许。王爷,切不可存侥倖之心啊!” 朱谊漶神色一变,冷冷道:“本王以为亨九是个识大体的,说了半天,没想到是太上皇的说客!” 洪承畴朗声大笑道:“王爷,下官若是太上皇的说客,便不会让你献出田產了。” 朱谊漶心下满是疑惑:“此言何意?” 洪承畴摇摇头道:“下官这大逆不道之言,也只能说给王爷听。 太上皇如此施政,下官其实是看不惯的。下官来秦王府面见王爷,劝王爷献出田產,是希望秦王一脉能延续下去,是希望陕西的格局,不会轻易被太上皇打乱!” 朱谊漶昏花的老眼中放出光彩:“细说!” “太上皇从江南到河南再到陕西,这一番施政,动的是我大明的根基,田地从宗室和士绅那里,分到了流民手中,秩序何在? 流民不读诗书,朝廷又如何管控?这些本就会作乱的贼寇,有了田地,焉知不会再举旗造反? ” 朱谊漶连声称是。 世子朱存机也道:“洪大人所言极是!父王,依洪大人所言,您弃卒保帅,献田五万亩,保全我秦王一系,等到太上皇离开了西安,今日之失,未必不是来日之得。 只要王爵尚在,王府根基未损,些许田產,日后未尝不可慢慢经营回来。” 洪承畴微微頷首道:“久闻世子聪睿,今日得见,果然非凡。” 朱谊漶也笑道:“本王乱了方寸!亨九此番前来,解我心中忧愁!我等只需要敷衍太上皇几日,该献田的献田,要賑灾的賑灾,等太上皇走了,这陕西还是我等的陕西!” 洪承畴道:“是王爷和陕西百姓的陕西。” 朱存机在一旁道:“洪大人延安府平定流寇有功,该升陕西巡抚了,若不是有那孙传庭在陕北,便是三边总督,洪大人也做得。” 前日,朱由校还没进西安,便升了孙传庭为三边总督,但同样是参与荡寇的洪承畴,却仍是陕西督粮参政。 虽然朱谊漶几度请圣驾住进秦王府,但朱由校还是选择曲江池畔的秦王別院。 进了西安城后,朱由校没召见朱谊漶,也没召见洪承畴,而是先见了张献忠。 张献忠带著镣銬,跪在朱由校面前,头垂得很低,姿態恭敬,但手掌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与不安。 “罪民张献忠,叩见太上皇万岁!” 他声音洪亮,带著浓厚的陕北口音。 朱由校端坐於上,並未让他起身,只是默默地打量著眼前这个自己久仰大名的流寇。 朱由校不知道,此时站在张献忠身旁的杨御芳,其实正是与张献忠齐名的李自成。 “张献忠,你可知罪?”朱由校语气平静。 “罪民知罪!罪民昔日为饥寒所迫,误入歧途,聚眾作乱,对抗天兵,罪该万死! 幸蒙天恩浩荡,曹镇帅和杨参將愿意招抚,给罪民等一条生路,罪民感激涕零,誓死效忠大明,效忠太上皇!” 张献忠磕头如捣蒜,言辞恳切。 曹文詔就在一旁,忙道:“皇爷,末將从未答应招抚於他,怎么处理这个贼寇,还得由皇爷亲自决断。” 朱由校衝著曹文詔笑了笑,对张献忠道:“是假意投降,还是真心归顺?” 张献忠心头一紧,连忙道:“罪民麾下儿郎,皆是真心归顺,愿为朝廷前驱,戴罪立功!” “哦?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可敢要?” “罪民万死不辞!”张献忠猛地抬头,眼中露出无限欣喜。 这是太上皇要重用自己! 赌对了! “河南的高迎祥,你可知晓?” 张献忠一怔,道:“罪民听说过,河南的流寇高迎祥本是陕西流民,如今在河南劫掠宗室诸王,是朝廷心腹大患之一。” 刘若愚在一旁憋著笑。 朱由校道:“哦?你觉得朕能容忍著这心腹大患在中原大地肆虐?” 张献忠咬咬牙道:“罪民愿意带著本部前往河南平贼,这高迎祥既然是陕西人,打仗多半也是陕西流贼这一套,罪民最是諳熟。” 朱由校笑道:“朕不要你帮朕平贼,朕的话你没有听懂,你觉得朕能容忍高迎祥在河南如此囂张自在吗?” 张献忠瞪大了眼睛,心下霎时便明白了七八分。 原来,高迎祥是太上皇的棋子! 那么—— 张献忠道:“罪民愿意做陕西的高迎祥!” 朱由校冷冷道:“胡说些什么,朕会放任流寇劫掠自家的亲戚吗?” 张献忠愣住。 “朕適才和你提过高迎祥吗?” 张献忠又一怔,却反应极快,忙道:“高迎祥是何人?罪民从未听过!” 朱由校没有看张献忠,而是对曹文詔和李自成道:“陕西宗室,盘踞日久,田连阡陌,富可敌国,於国於民,已是赘疣,光是秦王一系的郡王,在西安周边诸县之中,便势力极大。” 曹文詔和李自成点头附和,朱由校却看向张献忠道:“张献忠,你可愿归降?” 张献忠更愣了,磕头如同捣蒜:“罪名当然愿意归降!” 朱由校的眼神意味深长:“张献忠,你能保证归降后带著你那一千余人不会在两日后擅自离开新军大营吗?” 张献忠大声道:“罪名万死不敢!” 朱由校嘆了口气道:“为何不敢?曹总兵对你疏於看管,杨参將拦阻不急,又有什么不敢?” 张献忠这才明白了太上皇话里的意思,忙道:“罪民敢——敢的。” 曹文詔和李自成一同大笑。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朕只给你一次机会。” 张献忠心中一凛,明白,这是太上皇对他的警告。 虽然是奉旨造反,但办完事之后,该老实做人还是得老实做人,不忠心耿耿就只有死路一条。 其实,说实话,能当官军能吃餉,又有几个人真愿意做流寇呢? 尤其是张献忠这种有带兵打仗才能得人。 “记住,你从未见过朕,朕也从未对你说过任何话。” 张献忠又磕了几个响头,才出了门。 张献忠刚走,李自成犹疑片刻,还是对朱由校说道:“皇爷,末將以为,这张献忠有虎狼之相,生性善变,不可不防。” ( 第91章 大义灭亲,居心叵测 第91章 大义灭亲,居心叵测 朱由校见李自成这么说,颇为满意:“不愧是朕的讲武大学堂教出来的学生,杨御芳,你看人很准啊。” “那皇爷————” “等这张献忠办完了他该办的事情,你们再去平乱就是。” 李自成心中一凛,暗赞朱由校心思狠辣。 却听到朱由校道:“可惜这老秦王,人在西安,却不好借刀杀人了。” 次日,秦王朱谊漶依制,前往朱由校的行在拜见。 朱由校斜倚在塌上,並未穿龙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威势迫人。 老秦王朱谊漶在世子朱存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臣朱谊漶,参见太上皇万岁!” “平身,赐座。”朱由校语气中还颇有些见到老亲戚的亲切感。 —— 朱谊漶谢恩坐下,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年轻的太上皇。 只见对方面容清俊,眼神却深邃锐利,明明年纪比自己长孙还小,目光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他不由得心生寒意。 “秦王在西安,一向可好,朕之前从未离开过京师,对秦王也是关怀得少了。” “托太上皇洪福,臣————一切安好,一切安好。”朱谊漶连忙应道。 朱由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手边的一份地方官送来的摺子,看了起来。 殿內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谊漶如坐针毡,准备好的诸多说辞,在这沉默的压力下,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原本想诉诉苦,说说秦藩的不易,再表表献田的忠心,希望能换取太上皇一句半句的宽慰或承诺。 可朱由校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世子朱存机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启稟太上皇,父王感念朝廷艰难,心系陕西灾黎,近日已命人清点田册,欲將渭水河畔五万亩上等良田,献於朝廷,以供军需賑灾之用,略尽臣子本分。” 说著,他將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田產清单呈上。 刘若愚上前接过,转呈给朱由校。 朱由校扫了一眼清单,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隨手將清单放在一旁,目光仍未离开手中的奏章。 这种无视和冷漠,比直接的斥责更让朱谊漶感到恐惧和羞辱。 朱谊漶硬著头皮继续道:“太上皇巡幸西安,乃秦藩无上荣光。老臣欲在三日后,於曲江池畔设宴,为太上皇接风洗尘,並备有唐风乐舞,恳请太上皇赏光。” 听到曲江池和乐舞,朱由校终於抬起头,目光在朱谊漶脸上停留了片刻,却还是面无表情。 “秦王有心了。”朱由校缓缓开口,“三日后,朕会准时赴宴。” 朱谊漶连忙起身谢恩:“臣叩谢太上皇天恩!” 从行营出来,回到秦王府那温暖如春的暖阁,朱谊漶却感觉浑身发冷。 他猜不出朱由校要怎么对付他。 却能感觉到,对方如果想杀死自己,如同捏死一只蚁。 朱谊漶对朱存机道:“小几误我!即便我们献出五万亩良田,恐怕也难以打消太上皇除掉秦藩的念头啊!” 就在这时,王府长史又来通报:“王爷,洪承畴洪大人在外求见,说有紧急要事相商。” 洪承畴再次匆匆入內,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王爷,世子,大事不妙!” 洪承畴不及寒暄:“刚接到军报,受抚流寇张献忠部,於移防途中突然譁变,以郃阳郡王府欺压其部眾家眷为由,攻破了郃阳郡王府,劫掠一空,郃阳郡王————罹难了!” “什么?!”朱谊漶和朱存机同时惊呼出声。 郃阳郡王是朱谊漶的堂弟,虽关係不算亲密,但同属秦王一系,唇亡齿寒! “这————这张献忠狗胆包天!洪大人,你速速派兵剿灭此獠啊,还在等什么?!”朱谊漶又惊又怒。 洪承畴却面露难色:“王爷,张献忠打著诛贪王,清君侧”的旗號,煽动流民,如今已聚眾数千,那曹文詔的新军就在张献忠之侧,却不见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张献忠的叛乱,是太上皇默许甚至纵容的! 目的就是为了更彻底地清洗秦藩! 朱谊漶肥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咳了个不停:“他————他这是不给活路啊!” 洪承畴一言不发,朱存机暗自思索。 朱谊漶沉思良久道:“曲江池畔,亭台水榭,地形复杂。宴饮之间,若发生些意外”,比如————太上皇不慎失足落水,如今陕西局势本就混乱,流寇四起,太上皇若在西安遭遇不测————洪大人可以领兵平叛,我秦藩或许会被问罪,但只要协助剿匪,也是功大於过。” 弒君?!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朱存机忙道:“万万不可!此乃灭族之祸啊!” 他比父亲更清楚这件事的风险和不可能性。厂卫无孔不入,太上皇身边护卫森严,怎么可能轻易得手? 即便得手,又怎么可能不留下痕跡?朝廷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朱谊漶看了眼洪承畴。 洪承畴听到了朱谊漶这番话,若是没有附逆之意,朱谊漶今日也不会让洪承畴离开了。 “世子此言差矣!”洪承畴却道,“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难道要坐以待毙,等著太上皇將秦藩一步步蚕食鯨吞,最后像福王一样被废黜圈禁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要计划周密,行事果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下官愿意助秦王一臂之力!” 朱存机怔住,他没想到洪承畴会同意父王如此荒谬疯狂的计划。 “好!!”朱谊漶猛地一拍床沿,“就依亨九之言!具体事宜,由存机和亨九一同来安排!务必————万无一失!” 他仿佛已经看到朱由校沉尸曲江池底,自己重新掌控陕西的美好未来。 朱存机还想再劝,却被父亲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知道,父亲已经疯了。 而洪承畴———— 朱存机不知道洪承畴为何要怂恿朱谊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送洪承畴出了府门,朱存机却听洪承畴道:“世子,秦王殿下如今已是弃卒,世子如能大义灭亲,便在三日之后。” 朱存机恍然大悟! 原来,洪承畴就是要让秦王密谋造反,然后由朱存机和洪承畴一同去太上皇朱由校面前邀功,如此一来,朱存机能保住藩王之位,洪承畴也能一朝变成太上皇近臣! 朱谊漶在暖阁內来回踱步,时而兴奋,时而忧惧。 朱存机则暗暗下了决心。 他清楚地知道,朱谊漶刺杀太上皇的计划一定会失败。 只要失败,秦王府就踏上了绝路。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不想给这个昏聵疯狂的父亲陪葬!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西安城的百姓还未完全醒来,一队人马便急匆匆地赶往朱由校的行在。 为首的,正是秦王世子朱存机和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 而他们身后,几名侍卫竟押著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口中塞著布团、兀自挣扎呜咽的老秦王朱谊漶! 厂卫似乎早有准备,並未阻拦,直接放他们入內。 来到正殿,朱存机和洪承畴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朱存机,叩见太上皇万岁!”朱存机声音悲愤,带著哭腔,“臣————臣昨夜听闻父王与王府长史密谋,欲於曲江池宴上对太上皇行不轨之事! 臣闻之,如五雷轰顶,痛心疾首!虽为人子,然君臣大义在前,臣不敢因私废公,坐视父王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举! 故连夜与洪参政商议,拿下罪父,特来向太上皇请罪!” 他说得声泪俱下,仿佛真是忠孝难两全,不得已而为之。 被捆著的朱谊漶听得目眥欲裂,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怨恨!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会在这最后关头,从背后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洪承畴也叩首道:“臣洪承畴,未能及时察觉秦王逆谋,有失察之罪!昨夜听闻世子告发,方知事態严重,不敢怠慢,特协同世子,擒拿逆王,听候太上皇发落!” 朱由校高坐其上,冷冷地看著台下这齣精彩表演:“朱存机,你能大义灭亲,举报亲父,可见————心中还有朝廷法度。” 朱存机心中一喜,连忙叩头:“此乃臣子本分!” 然而,朱由校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但是,”朱由校话锋一转,“子告父,臣告君,虽有大义”之名,然终究有悖人伦纲常!你今日能因大义”而弒父,他日,是否也能因其他缘由而背君? 心中无父之人,又岂能真的有君?!” 朱存机瞬间脸色惨白。 “太上皇!臣————”他还想辩解。 朱由校却不给他机会,直接下令:“秦王朱谊漶,阴蓄死士,图谋弒君,大逆不道,罪证確凿,著即削去王爵,废为庶人,赐白綾自尽!其家產,悉数抄没,充入內帑!” “至於世子朱存机————”朱由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虽举报有功,然心术不正,有悖人伦,不堪承继宗庙。著一併废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非詔不得出!” 朱存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洪承畴。” “臣————臣在!”洪承畴心头一紧。 “秦王有反心,你事先当真一无所知?” “臣————臣確实————” “你明知秦王有逆谋,却不曾当夜立即前来行在报信,而是等了一夜,与世子商议定计,次日清晨才来! 这一夜,你在等什么?是在权衡利弊,思考退路?你,居心叵测!” 洪承畴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罪该万死————” 朱由校厉声喝道,“洪承畴,驭下不严,察事不明,更兼心怀观望,首鼠两端!夺去官职,下狱论罪!”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上前,摘掉了洪承畴的官帽,剥去了他的官服。 第92章 崇禎调令,甘州总兵 第92章 崇禎调令,甘州总兵 朱由校处置完秦王父子与洪承畴,心情大好。 不只是因为秦王庞大的家业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全数充公,更是因为洪承畴竟然也和朱谊漶搅在了一起。 朱由校不喜欢洪承畴。 前世读史,朱由校对那句“洪恩浩荡反成仇”印象太深。 但这不是朱由校不喜欢洪承畴的最关键原因。 朱由校从曹文詔的战报中,感受到了洪承畴对新政的態度。 他能看出,洪承畴是有能力的官员,不但知兵,而且擅於理政,但洪承畴和朝中的东林党,是穿一条裤子的。 江南废奴,洪承畴是反对的,陕西賑灾,洪承畴也是站在士绅的角度思考的。 这样的人越有能力,越会成为朱由校新政的阻力。 他也看出来了,所谓朱谊漶谋反,本就是洪承畴导演出的一场戏,洪承畴是想借著举报朱谊漶谋反作为契机,成为朱由校身边的有功之人。 从而为他背后的士绅大族爭取到更多的迴转余地。 朱谊漶和朱存机,都是洪承畴的棋子。 但洪承畴忘记了,他从来都不可能是下棋的人。 既然朱由校不喜欢他,遇到了能捏死他的机会,自然也不会错过。 人才难得?杀了可惜? 只有好用的人才,才是真的难得。 一个品行有问题屁股不端正的人才,留著,只会是噁心自己。 朱谊漶领到了一纸白綾,洪承畴和朱存机也都被送到了华州的银矿,朱由校则迅速开始了对秦王府產业的清点。 刘若愚领著厂卫,让西安知府衙门和陕西布政使司的干练官吏,以及一营如狼似虎的新军兵士,迅速接管了秦王府名下的所有田庄、店铺、库房。 队伍开进一座座隶属於秦王的庄园,打开那积满陈年灰尘却堆满粮食的仓廩,核对那记录著无数佃户血泪的田契。 帐目之庞大,田產之广阔,远超寻常人想像。 几日后,核算下来,秦王府在关中拥有良田共计五十三万七千余亩! 但这只是明面上归秦王府所有的田產。 那些通过家奴和其他各种手段占有的田產,也有数十万亩。 这还不包括其在西安城內的数十处房產、店铺以及库房中搜出的金银古玩、 綾罗绸缎。 朱由校亲自过目了清单,倒没有太多惊讶之色,只是硃笔一挥:“所有田產,悉数充公,登记造册。除留部分作为新军屯田及官田外,其余部分,即刻分予无地、少地之饥民。由官府统一发放田契,一年內免徵田赋。” 旨意传出,西安府乃至整个陕西都为之震动。 无数面黄肌瘦、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农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起初是观望,但当第一户胆大的佃农真的从官府手中接过写有自己名字的田契,捧著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斤的纸片嚎陶大哭时,积蓄已久的情感洪流终於决堤。 官府衙门前的空地、各处分田点,人潮汹涌。 官吏们大声宣读著太上皇的恩典,按册分田。 儘管过程中难免有疏漏和纷爭,但这片曾经被秦藩敲骨吸髓了二百多年的秦川大地,还是焕发出一丝生机。 许多得到田地的农民,自发地朝著西安城方向叩头,高呼“太上皇万岁”。 这个冬天,对很多陕西百姓而言,不再是绝望的严寒,而是孕育著来年春光的希望。 与此同时,张献忠这条“恶犬”在朱由校的默许下,彻底撒开了欢。 秦王一系的其他郡王以及西安周边那些平日里为富不仁的豪强大户,都是张献忠的目標。 郃阳郡王府的惨剧只是一个序幕。 宜川郡王、澄城郡王、白水郡王————一个个郡王府邸在短短半月內接连被攻破。 —— 陕西境內流民仍然不少,於是,张献忠的流寇队伍如同滚雪球般壮大。 他们行动迅捷,战术刁钻,专挑防卫力量薄弱却又积储丰厚的地方下手。 破府之后,金银粮帛被劫掠一空,郡王及其核心眷属往往“不幸”死於乱军之中,而部分僕役、底层宗室则被有意放过,成为宣扬张献忠“替天行道”的活口。 豪绅大族,更是个个被攻破了高门大宅,粮仓被打开,部分粮食被张献忠部带走作为军粮,更多的则被就地分发给围观的穷苦百姓。 张献忠甚至学著官府的样子,將一些地契、借据当眾焚毁,引得无数贫民欢呼雀跃,將其视为“救星”。 曹文詔的新军就驻扎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却只是冷眼旁观。 偶尔有小股官军试图“干预”,也会被新军以“防止流寇窜扰太上皇行在”为由拦下。 整个陕西的官场和士绅阶层都笼罩在巨大的恐惧中,他们明白,这不仅仅是流寇作乱,更是来自太上皇的针对旧有格局的血腥清洗。 转瞬已是天启七年冬月下旬,北京的紫禁城笼罩在肃杀的寒气中。 年轻的崇禎皇帝坐在暖阁內,眉头紧锁,面前摊开著一份份来自陕西的奏报。 虽然朱由校离京时带走了大批厂卫,但朝廷自有其信息渠道,陕西发生的惊天巨变,经过层层传递和或多或少的修饰,最终还是摆在了皇帝的案头。 奏报的內容触目惊心。 秦王朱谊漶谋逆被诛,秦藩废黜。 流寇张献忠復叛,接连攻破数座郡王府,屠戮宗室,劫掠士绅,肆虐西安周边州县,势大难制。 太上皇虽在西安,但新军似乎剿匪不力,局势颇有失控之虞。 崇禎越看越是心焦。 他担心的不仅是陕西的乱局,更是皇兄的安危。 在他心中,皇兄朱由校虽能力超群,但毕竟身处险地,身边也只有千人厂卫和不知道战力如何的新军,而张献忠凶名在外,万一———— “陛下,所虑何事?”次辅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韩是被崇禎专门召进宫的。 崇禎抬起头,將一份奏报推了过去:“韩先生,你看看,陕西局势竟糜烂至此!张献忠猖獗,朕实在担心皇兄的安危。” 韩仔细看完,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太上皇天纵英明,身边又有曹文詔等良將辅佐,新军亦是精锐,当可无虞。 张献忠虽悍,不过是流寇之辈,难撼大局。老臣所虑者,乃是陕西经此动盪,民生凋敝,若不能儘快平定匪患,恐生更大变乱。” “正是此理!” 崇禎站起身,来回渡步,“皇兄在西安,既要稳定局势,又要清剿巨寇,难免分身乏术。朕在京畿,岂能坐视?当为皇兄分忧才是!” 这时,黄立极、钱龙锡、李標、周延儒等几位阁臣也闻讯赶来。 崇禎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朕意已决,当派遣一支精兵入陕,协助皇兄,速平张献忠之乱,以安西北,亦保皇兄万全。” 几位阁臣交换了一下眼色。 首辅黄立极开口道:“陛下兄弟情深,体恤太上皇,此乃国家之福。只是————调兵入陕,事关重大。粮餉调度,將帅人选,都需慎重。 且————太上皇在陕西主持大局,未经其允准,朝廷直接派兵,是否————”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担心此举会引起太上皇朱由校的误解,认为皇帝不信任他,或者要插手甚至爭夺平乱的功劳与主导权。 李標也补充道:“韩公所言极是。况且,甘陕之地,自有军镇。不如陛下下旨,严令陕西地方官兵全力配合太上皇剿匪,或可更妥帖。” 崇禎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诸位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皇兄身处险境,朕心难安。陕西官场经此清洗,能否有效用兵尚未可知。 至於皇兄那里————朕是帮他,是为大局,他必能理解朕之心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记得甘州总兵杨肇基,乃是宿將,久镇边陲,作战勇猛,对朝廷忠心耿耿。 可命他领甘州镇精兵五千,即刻入陕,专司討伐张献忠!粮餉由户部优先拨付。” 他看向韩:“韩阁老,擬旨吧。就说是朕体恤皇兄辛劳,担忧圣驾安危,特派杨肇基入陕荡寇,一切军事,仍听太上皇节制。” 见皇帝心意已决,且理由充分,韩等人也不好再强劝。 毕竟,皇帝关心兄长安全,派兵平乱,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或许,这確实能更快稳定陕西局势。 王承恩想多说几句,但见崇禎心思坚定,便也不再多言,他怕越劝解,越適得其反。 他察觉到,崇禎关心兄长是真,觉得自己事事都被兄长架空,其实有些不满也不假。 很快,一道加盖了皇帝宝璽的詔书便从京师发出,火速送往甘州。 > 第93章 父子重逢,自成心惊 第93章 父子重逢,自成心惊 甘州总兵杨肇基即將入陕! 李自成听到这个消息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冒名顶替杨御芳,最怕的就是遇到真正的杨家人。 杨御芳的哥哥杨御藩远在登州,可以设法避开,可这位身为甘州总兵的“父亲”杨肇基即將统兵而来,李自成如何要避开? 一旦见面,他这冒牌货片刻之间就会原形毕露!届时,欺君之罪,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他强作镇定,藉口身体不適,提前回到了自己的营房。关上门,冷汗已经浸湿了內衫。必须想办法,绝不能见杨肇基! 几日后,杨肇基率军抵达西安,派人通报,並將大军驻扎在城外。 他本人则准备先入城拜见太上皇,並探望半年之前进京到讲武大学堂求学,如今已经是新军参將的爱子杨御芳。 曹文詔则兴致勃勃地找到了李自成:“御芳!你父亲杨总兵已率军抵达,不日就要进城。我已稟明太上皇,今晚在营中设宴,为你父亲接风洗尘。你父子二人正好团聚!杨总兵曾在辽东为將,是曹某的前辈,虽未曾谋面,但我心嚮往之,你定要作陪!” 李自成听到这里,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支吾道:“学生近日感染风寒,头重脚轻,恐在宴上失仪,更怕过了病气给父亲与將军————” 曹文詔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脸色確实有些苍白,但並未在意,大手一挥笑道:“些许风寒怕什么!你们父子许久未见,正好让你父亲看看你在军中的英姿!再说,军中男儿,哪那么娇气?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曹文詔走后,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时值冬月,天寒地冻。李自成心一横,打来数桶冰冷的井水,咬紧牙关,从头到脚浇了下去。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侵入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 但他没有停,反覆浇了几次,直到嘴唇发紫,浑身冰凉,才哆哆嗦嗦地擦乾身子,穿上衣服,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连被子都不盖。 一夜的冰冷折磨,效果显著。 次日清晨,李自成果然发起了高烧,额头烫得嚇人,意识也有些模糊,不住地咳嗽。同营的军官见状嚇了一跳,连忙上报並请来军医。 曹文詔闻讯前来探望,见李自成病得確实沉重,也只能嘆息一声,吩咐军医好生照料。他亲自去迎接进城的杨肇基,並告知了杨御芳突发重病,无法前来赴宴的消息。 杨肇基闻言,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宴会之前,他特意请求先去新军大营探望儿子。 然而,当他赶到李自成的营房时,却扑了个空。负责照看的士卒稟报:“杨参將高热不退,说是听闻终南山中有位名医善治此等急症,不顾劝阻,强撑著带了几个人,进山寻医问药去了————” 杨肇基愣住了,心中既担忧又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小儿子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自幼被娇惯,吃不得苦,受不得罪,若是病了,定是倒在床上等著郎中来瞧病,怎会拖著病体进山寻医? 但也不及思想。 当夜的接风宴上,曹文詔对杨御芳讚不绝口:“杨总兵,虎父无犬子啊!御芳是我讲武大学堂最出色的学生之一,文武双全,尤其悍勇,每战必先登,乃是我新军中年青一代的翘楚,是我麾下第一猛將! 此次平定陕西乱局,他立下了不少功劳!” 杨肇基听著,脸上堆笑,一边举杯谦谢:“曹將军过奖了,小子顽劣,全赖太上皇栽培、將军指点。” 一边心中的疑惑更深。他这个小儿子,与长子杨御藩不同,根本不是为將的材料,离家前还是个喜好玩乐、怯於吃苦的紈絝子弟,怎么进了京师讲武大学堂不到一年,就脱胎换骨,成了新军悍將? 这转变未免太大太快了些。 难道真是太上皇的学堂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他只能將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归因於皇家的教化之功。 而此刻,李自成並不在终南山,就在西安城內。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杨肇基既然来了陕西,“父子”相见这一关,迟早要过。 他必须儘快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否则,项上人头难保。 次日,杨肇基在曹文詔的陪同下,前往行在拜见太上皇朱由校。 大殿內,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朱由校穿著一身道袍,坐在御案之后,气度沉静。 杨肇基一丝不苟地行三拜九叩大礼:“臣,甘州总兵杨肇基,叩见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爱卿平身,赐座。”朱由校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朱由校打量了他片刻,缓缓道:“杨爱卿镇守甘州,劳苦功高。此番奉詔入陕,一路辛苦。” “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杨肇基连忙拱手。 “嗯,”朱由校点了点头,话题转向了陕西局势,“陕西近来多事,宗室不—— 靖,匪患猖獗,想必杨爱卿也有所耳闻。” 杨肇基神色一凛,沉声道:“臣已知晓,秦王谋逆,罪有应得。那张献忠,復叛为祸,荼毒宗室,劫掠地方,实乃国之大害! 臣奉陛下旨意,率甘凉劲旅入陕,必当竭尽全力,剿灭此獠,以靖地方,以安圣心!”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服从皇帝调遣的立场,也隱晦地表达了对朱由校安全的关切。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张献忠此獠,狡诈凶残,確是一患。其部眾多为流民,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杨爱卿剿寇,需得多加小心。” 他绝口不提张献忠的復叛与他清洗秦藩的关联,更不提曹文詔新军的不作为,仿佛张献忠就是一个单纯的、需要剿灭的流寇头子。 曹文詔以为太上皇会將一切告知杨肇基,此时心中大为惊愕。 “臣明白。必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使贼寇有可乘之机。”杨肇基慨然应道。 朱由校讚许地点了点头:“杨爱卿久经沙场,朕是放心的。 陕西官军经此动盪,需时间整顿。有你这支生力军加入,荡平寇乱,指日可待。” 他顿了顿,语气显得语重心长,“如今陕西,百废待兴。朕在此地,就是要看著它重新安定下来。 剿匪之事,关乎民心向背,关乎朝廷威信,朕就託付给杨爱卿了。 “臣,定不辱命!”杨肇基感受到太上皇话语中的重视和期望,再次起身拜倒。 他觉得太上皇虽然年轻,但深明事理,对自己颇为倚重。 杨肇基久在边镇,又远离辽东,只觉得今生封侯无望,但如今受到皇帝差遣,又得到太上皇器重,杨肇基颇有些热血上涌。 一旁的曹文詔垂手侍立,听著两人的对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第94章 冷箭难防,金蝉脱壳 第94章 冷箭难防,金蝉脱壳 曹文詔清楚这背后的真相。 张献忠这把刀,是太上皇亲手放出去砍向秦藩和豪强的,如今价值將尽,便要借杨肇基这把“忠君爱国”的刀,再將其彻底毁灭。 太上皇此举,既利用了张献忠达到了清理目的,又借皇帝派来的兵了结后患,还能博得一个关心地方安定、倚重边將的明主形象。 这份心机,这份对时局和人心的掌控,让他这个沙场老將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不仅仅是借刀杀人,而是將所有人都视为棋子,运筹帷幄。 朱由校又勉励了杨肇基几句,询问了些甘州边防的情况,便让其跪安,准备剿匪事宜。 曹文詔留在殿內,看著御座上那位面容清俊、眼神深邃的年轻太上皇,心中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少顷,却是李自成前来覲见。 朱由校和曹文詔都疑惑,李自成为何不和父亲一同前来,李自成面带病色,却道:“张献忠的事情,只恐不宜与家父言明。” 朱由校心中暗暗称讚,曹文詔也觉得,这个学生的城府,怕是要比自己深得多。 李自成道:“家父带兵去剿灭张献忠,自是高招,但末將觉得,或可由小股新军一同前往,待家父消灭了流寇主力,来確保不留张献忠活口。” 朱由校心中一动。 没错,张献忠是不能留活口的。 李自成隨即道:“末將愿与家父一同作战。” 朱由校点了点头,又依著李自成所言,让他和新军晚几日再出发,不要与甘州兵同往。 杨肇基雷厉风行,休整两日后,便率领摩下一万甘州兵,以皇帝钦命荡寇的名义,扑向了张献忠活动频繁的渭水流域。 然而,剿寇的过程远比他预想的要艰难。 张献忠似乎总能提前一步洞察他的动向。从临潼到渭南,再到华州,杨肇基大军所至,往往只能看到被攻破的庄园余烬和流民提供的、真假难辨的消息。 张献忠採取了典型的流寇战术,避实就虚。他將大队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穿插迂迴。 当杨肇基主力扑向渭南时,张献忠的小股精锐却出现在临潼方向,袭击了官军的后勤輜重队。 当杨肇基分兵救援时,张献忠的主力又在华州境內聚拢,攻破了一处豪强坞堡。 杨肇基的部队疲於奔命,却屡屡被对方小股精兵利用地形设伏,损失虽然不大,但士气备受打击,军心渐生浮躁。 杨肇基本人更是焦躁不已。他本是心高气傲的宿將,受皇帝重託、太上皇勉励,本以为可以摧枯拉朽般平定流寇,没想到却被张献忠像遛狗一样在渭水两岸来回牵扯,连对方主力的影子都摸不到几次。 军中开始出现一些閒言碎语,说他杨肇基浪得虚名,连一股流寇都收拾不了。 张献忠同样又疑惑又愤怒。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奉了太上皇的“密旨”行事,虽然手段酷烈,但也是在为太上皇清除障碍。 怎么转眼间,朝廷就派了这么一支精锐边军来全力剿杀自己? 太上皇过河拆桥! 这让他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眼看杨肇基越来越焦躁,追剿的阵型开始出现破绽,张献忠决定赌一把。 他精心选择了一处位於华州与渭南交界处的山谷地带,故意卖了个破绽,派出一支千余人的偏师,偽装成主力,携带部分抢来的財帛女子,行动“迟缓”地出现在官军哨探的视野里。 果然,求功心切的杨肇基闻讯大喜,认为终於抓住了张献忠主力的尾巴。 他立刻带著麾下最精锐的千余名骑兵为先锋,火速追击。 杨肇基这便一头扎进了那条地形险要的山谷。 就在先锋骑兵大部分进入山谷,队形拉长之时,两侧山坡上突然鼓声大作,伏兵四起! 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张献忠的流寇主力赫然埋伏於此! 山谷內地势狭窄,骑兵无法展开,顿时陷入混乱,人马践踏,死伤惨重。 杨肇基虽奋力指挥抵抗,但被地形和伏兵压制,左衝右突,难以脱身。 “哈哈哈!杨肇基老儿,中计了!” 张献忠站在山坡上,看著谷內的混乱景象,得意大笑,“给老子狼狠地打! 全歼这支官军,让太上皇知道,咱老子不是好惹的!” 然而,他的笑声未落,后方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更加嘹亮的號角! 只见山谷出口方向,尘土飞扬,却是新军的旗帜,上面写的也是“杨”字! 张献忠暗叫不好,杨御芳!老对手来了。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张献忠的部队被新军和反应过来的甘州兵內外夹击,陷入了绝境。 战斗异常惨烈,流寇虽然悍勇,张献忠领兵也的確颇具才干,但在训练有素的新军面前,还是节节败退。 就在这混战之中,一支约两百人的新军骑兵,在李自成的率领下,如同锋利的尖刀,沿著战场边缘,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激战区域,直插张献忠中军旗號所在的山坡侧翼。 他们的任务明確。 確保张献忠阵亡,不留活口。 李自成身披重甲,脸上带著遮面盔,只露出双目。 他挥舞著马刀,砍翻几个试图阻拦的流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远处正在指挥部队奋力向山谷內进攻子的杨肇基。 杨肇基此刻正位於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上,挥舞著战刀,大声呼喝,督促部队进攻。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谷內的战事和前方的新军所吸引,背对著李自成,浑然不觉危险临近。 杨肇基心中想的甚至是战后好好和儿子一同饮酒。 李自成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一线生机,便在此时。 这是他的计划。 杨肇基不死,他李自成永远寢食难安!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流寇的冷箭杀了官军主帅,谁又能查得清楚? 此时,他带著的骑兵都杀向了流寇,他身边並无新军士卒。 军阵之中,不会有人发现是谁放的冷箭。 何况,李自成早已准备好了流寇所用的粗劣箭簇,用的並非明军制式。 他悄无声息地取下马鞍旁的强弓。 手臂因为紧张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呼吸,一边纵马疾驰,將弓拉至满月,箭簇稳稳地瞄准了远处的杨肇基。 这骑射之术,还是他在京师讲武大学堂苦练而成! 利箭离弦,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穿越混乱的战场,精准地没入了杨肇基的后心! 杨肇基正在挥刀的手臂猛地一僵,身体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胸前透出的带血箭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鲜血涌出,身子晃了晃,重重地从马背上栽落。 “大帅!!”周围的亲兵发出惊恐的悲呼,顿时乱作一团。 第95章 且战且纵,养寇自重 第95章 且战且纵,养寇自重 杨肇基中箭之后,甘州兵的惊呼声和悲嚎声瞬间响成一片。 甘州兵原本因新军援兵到来而稍振的士气,隨著主帅的阵亡而彻底崩溃。 中军旗帜摇摇欲坠,亲兵们围拢上去,慌乱地试图救治,但那一箭精准地穿透了心脉,杨肇基已然气绝。 失去了统一指挥的甘州兵陷入混乱,进攻的锋锐顿挫,各部开始各自为战,甚至出现了向后溃退的跡象。 一时间,战局发生变化。 山坡上,原本陷入绝望的张献忠,敏锐地捕捉到了官军突如其来的混乱。 他虽然不明白为何官军援兵到了,主帅反而被刺,但这无疑是天赐的逃生良机! 片刻后,张献忠终於听到军阵中传出“大帅中箭”的喊声。 那总兵官中箭了? 自己手下还有箭法如神的高手? 从未发现啊。 不及细想,张献忠大喊道:“官军总兵已被我射杀!兄弟们,隨我衝出去!” 张献忠挥刀狂呼,带著身边的数百骑兵,不再恋战,朝著甘州兵包围圈因混乱而出现的薄弱处猛衝过去。 而此时,李自成勒住战马,目光冰冷地扫过混乱的战场。 他看到甘州兵因杨肇基之死而大乱,也看到了张献忠正试图趁乱突围。 是留在战场之上,还是继续追击张献忠? 这几乎不需要多做思考。 现在整顿乱军带著杨肇基的尸首回西安? 李自成摇了摇头。 回去做什么? 以“杨御芳”的身份,扑在杨肇基的尸体上痛哭流涕,然后以“孝子”的身份主持丧事,接受各方慰问,再被朝廷或许循例荫封? 届时,他必將暴露在无数目光之下,杨肇基的旧部、杨家在京师的故交———— 任何一个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復。 戏,做不下去的。 不能回去!必须离开陕西!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正在狼奔豕突的张献忠残部。 一个更完整的计划迅速成型。 追击张献忠! 但不全歼张献忠所部流寇。 “为父报仇”,追剿元凶,天经地义!这个藉口完美无瑕。 谁也不能指责一个“孝子”为父报仇的决心。 他可以带著这支忠於大明也忠於他杨参將的新军,一路东进,进入山西。 山西,那里有逃窜过去的王嘉胤部流寇,张献忠此去,很可能与之合流。 山西还有晋王、代王,那两个富可敌国、同样盘踞地方数百年的藩王———— 太上皇在陕西清洗秦藩的手段,他李自成亲眼所见,深知其效。 李自成心里一动。 他可以放纵张献忠和王嘉胤在山西为太上皇清理晋王和代王一系的宗师。 然后,再一战扫荡流寇。 只要操作得当,他李自成,这个冒名的“杨御芳”,就能在山西寻得立足之地,於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从一枚朝不保夕的棋子,变成可以参与棋局的棋手! 当然,李自成没有反心。 他知道太上皇的厉害。 他只是想为太上皇做更多的事,让自己不会在某一刻变成弃子罢了。 心思既定,李自成再不犹豫。 他高举马刀,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弟兄们!张献忠狗贼谋害家父!此仇不共戴天!隨我追!天涯海角,也要斩此獠之头,祭奠父帅在天之灵!” 李自成练兵有道,为人又豪气干云,他麾下的新军骑兵,早已被他折服,加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此刻见主將悲愤填膺,要为父报仇,更是群情激愤,齐声怒吼:“为杨总兵报仇!杀张献忠!” 没有任何人怀疑这支冷箭的来歷。 在混乱的战场上,流寇的冷箭杀了官军主帅,合情合理。 李自成不再理会身后混乱的甘州兵和正在清剿残寇的其他新军部队,一夹马腹,率领著近千人的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利箭,朝著张献忠逃亡的方向猛追下去。 寒风凛冽。 张献忠伏在马背上,疲惫之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著血腥味。 他身边仅剩的五百余骑,个个盔歪甲斜,人困马乏,连续数日的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和锐气。 “大哥!那姓杨的又咬上来了!” 一名哨骑气喘吁吁地奔回,脸上满是惊惶。 张献忠回头望去,虽然看不到新军踪影,却隱隱听得到马蹄声响。 李自成率领的新军骑兵,这几日,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寢食难安。 “入他娘的!阴魂不散!” 张献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闪烁,却又无可奈何。 “加速!往东,进山!”他挥鞭抽打著重伤初愈的坐骑,带头冲向远处连绵的土塬丘陵。 只要进了山,官军骑兵的优势就能被削弱。 然而,李自成显然不打算给他从容入山的机会。 “第一队,隨我突击!第二队,左右包抄,弓箭压制!” 李自成的声音冷静地穿透风沙。他亲自率领二百名最精锐的骑兵,骤然加速,直插张献忠队伍的后半段。 惨叫声顿时响起。 落在后面的数十名流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新军锋利的马刀砍翻在地。 李自成目標明確,只杀伤人员,並不恋战,一次穿透性的攻击后,立刻拨转马头,拉开距离,动作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张献忠听得身后惨叫,心头滴血,却不敢回头接战,只能拼命催促部下: ” 別管后面!快跑!” 这一次突击,李自成收割了三十多条性命,自身几乎毫无损失。 张献忠的队伍更加慌乱,速度却被迫再次提升,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突击何时到来。 如此追追停停,过了两日。 张献忠部人困马乏,乾粮將尽。眼看前方出现一座不大的村镇,隱约可见炊烟。 “大哥,弟兄们撑不住了,得搞点吃的————” 部下眼巴巴地看著张献忠。 张献忠看著远处那若即若离的官军旗帜,一咬牙:“抢他一把!动作要快! 抢完就走!” 流寇们如同饿狼般扑向村镇。 村中只有少量乡勇,哪里挡得住这些亡命之徒? 很快,粮食、財物便纷纷被张献忠掠去。 张献忠亲自在镇外警戒,紧张地盯著官军可能出现的方向。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那面熟悉的“杨”字旗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而且这次是全军压上,在镇外一里处列阵,黑压压一片,压迫感极强。 张献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快!撤!”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也翻身上马,准备隨时逃命。 流寇们仓皇带著抢来的物资和裹挟的百姓,蜂拥而出村镇。 奇怪的是,列阵的官军並未立刻发动衝锋,只是静静地列队观望,仿佛在欣赏一场与他们无关的闹剧。 直到张献忠的队伍大部分逃出了镇子,向北窜入丘陵地带,李自成才不紧不慢地一挥手下令:“追击。” 这次的“追击”,速度明显慢了许多,更像是正常行军,远远地吊在后面,確保张献忠无法停下来休息,却又不会逼得太紧,引发困兽之斗。 张献忠回头望了几次,心中那点疑惑渐渐变成了確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和灰尘,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愤怒和庆幸的复杂神色。 “真把咱当猴耍了!”他低声骂著,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对方不是要立刻弄死他,而是要驱赶他,利用他。 又过了几日,张献忠试图扳回一城。 他选择了一处狭窄的谷地,留下百余人埋伏在两侧的土坡后,主力则故作疲惫,缓慢前行,希望能引诱李自成轻敌冒进,打一个反击。 李自成的先锋斥候极其警惕,很快发现了谷地两侧不自然的痕跡。前锋骑兵在谷口停下,並不进入,反而向后方打出旗语。 不久,李自成的主力赶到。他並未理会谷內诱饵,而是直接分出两支小队,绕向谷地两侧高地,用强弓硬弩对埋伏的流寇进行覆盖射击。 这些新军骑兵的射术极准,箭矢又狠又刁,埋伏的流寇顿时被射得哭爹喊娘,死伤惨重,狼狈不堪地从藏身处逃出。 张献忠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气得几乎吐血,却也彻底死了反咬一口的心。 他意识到,在战力层面,自己完全被对方碾压。 自此之后,这场追击变得更加程式化。 张献忠不再试图设伏反击,而是专心逃命,並默契地选择那些易於快速通过、不易被包围的路线逃窜。 而李自成,则始终保持著强大的威慑,让张献忠不敢有任何停下来喘息的念头。 有趣的是,张献忠劫掠大户,李自成便按兵不动,一旦对乡村百姓动手,李自成便会立刻出现带兵杀贼。 如此几个来回,张献忠也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当张献忠粮草匱乏,难以为继之时,李自成往往会恰好放缓脚步,或者“疏忽”地让一小队运粮的流寇逃脱,使其获得最低限度的补给。 黄河的咆哮声已然在望。 对岸,就是山西。 张献忠看著浑浊的河水,又回头望了望那面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外的“杨”字旗,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著几分自嘲的笑容。 “杨御芳————咱记住你了!” 而李自成,驻马高坡,遥望张献忠残部开始寻找渡河点,目光冷硬。 山西,晋王,代王———— 一个更广阔的棋盘,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张献忠,不过是他踏入这个棋盘的第一步,一枚尚且有用的过河卒子。 进入山西境內后,张献忠的活动空间更大。 山西同样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流民遍地。 张献忠打出了“八大王”的旗號,一边逃亡,一边裹挟流民,队伍竟然又慢慢恢復到了千余人的规模,虽然战斗力远不如前,但声势看起来不小。 李自成依旧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犬驱赶著羊群。 他派往西安的战报,早已將“父帅杨肇基不幸遭流寇冷箭殉国,末將悲愤交加,誓斩张献忠,已率本部精锐追入山西”的消息传了回去。 他相信,以太上皇的智慧,必然能明白他的苦心,甚至会支持他的行动。 他现在手下兵力也略有补充,沿途收拢了一些零散的官军和乡勇,达到了一千五六百人,核心仍是那两百新军骑兵。 李自成严加操练,恩威並施,將这支部队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知道,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探马不断回报,王嘉胤部两千余人,目前正在晋南的泽州、潞安一带活动。 张献忠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去与王嘉胤会师。 李自成心中计算著。 张献忠千余人,王嘉胤两千余人,合兵一处约有三千五百到四千人。而他手中有一千五百能战之兵,其中两百是精锐骑兵。 正面击溃这股合流的乌合之眾,他有至少九成把握。 他在等。 等晋王和代王叫苦不迭。 等张献忠和王嘉胤会师成功。 等自己可以將对方一击即溃。 第96章 秦川大地,新政先行 第96章 秦川大地,新政先行 西安,秦王府。 朱由校看著手中由曹文詔加急送来的战报。 战报详细敘述了华州之战的过程。 杨肇基不慎中伏,虽新军及时赶到內外夹击,但杨总兵不幸被流寇冷箭射中,伤重殉国。 其子新军参將杨御芳悲愤异常,不顾劝阻,已率本部精锐追击罪魁祸首张献忠残部,深入山西境內。 “杨肇基————死了?” 朱由校轻声自语,他对杨肇基没有太多情感,但一员忠诚善战的边军大將,就这么死在了华州,还是让他颇为惋惜。 至於杨御芳,朱由校理解他急於为父报仇的心理,也觉得杨御芳此人,的確很能体察圣心。 山西的確需要张献忠去闹一闹。 当然,此时的张献忠已经失控,有杨御芳跟在他的身后,是再好不过。 朱由校想到,除了晋王代王这两大宗室之外,那群晋商,才是自己真正要动刀的地方。 他提起硃笔,略一沉吟,便在一道空白的敕令上写下:“甘州总兵杨肇基,为国捐躯,忠勇可嘉,追封西平伯,諡忠毅,恤典从优。 其子新军参將杨御芳,孝勇兼备,追寇有功,擢升山西副將,总理山西剿寇事宜,准其便宜行事,务期荡平张献忠、王嘉胤等股顽匪,以靖地方。” 他並不担心杨御芳是否能胜任,也不担心其麾下兵力是否不足。 这个年轻人展现出的狠辣、果决和战略眼光,让他颇为欣赏。 这是一把好刀,一把知道该砍向哪里,甚至能自己找目標砍的快刀。 至於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朱由校有足够的自信能掌控。 处置完山西方向的事务,朱由校將注意力完全转回了陕西。 秦藩这个最大的毒瘤已被切除,庞大的財富和土地成了他推行新政的绝佳启动资金和实验田。 接下来,才是大干一番的时候。 次日,朱由校在秦王府召见了刚刚升任三边总督的孙传庭。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孙传庭身著簇新的二品锦鸡补服,步履沉稳,但眉宇间仍能看出一丝激动与感怀。 一年前,他还是个因得罪阉党而赋閒在家的吏部主事。 只因太上皇的恩宠,便被简拔於尘埃,来到陕北练兵,如今竟已官至总督陕西、甘肃、延绥、寧夏等地军务的三边总督,真正的一方诸侯,封疆大吏! 孙传庭有才能,他自己知道,但他没想到,朱由校也知道,而且竟然如此大胆起用。 这份知遇之恩,如同再造。 孙传庭每每思之,都觉热血沸腾,深感十辈子也难以报答。 “臣,孙传庭,叩见太上皇万岁!”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沉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爱卿来了,平身,看座。”朱由校打量著面前的孙传庭,只觉得比起半年前京师送別之时,孙传庭竟像是年轻了几岁一般。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 孙传庭恭敬地侧身坐下。 “陕西初定,百废待兴,然根基未稳,內外堪忧。” 朱由校开门见山,“朕將三边重任交予你,可知朕意?” 孙传庭肃然道:“臣愚钝,然亦知太上皇锐意革新,欲以陕西为根基,重振大明。 臣必竭尽駟钝,整飭边防,安抚地方,为太上皇,为陛下,守好西北门户,奠定新政之基!” 朱由校讚许地点点头:“光整飭边防,安抚地方还不够。朕要的,是一个能打出去,能支撑大军长期作战的陕西!是一个能產出足够粮秣、军械、被服的陕西!”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 “其一,扩军。以现有新军为骨干,招募陕甘流民、良家子,给足粮餉,严加操练。 一年之內,朕要看到一支不下十万人的精锐新军!兵源,就从那些分得了田地,心怀感激的农户中招募!他们为了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土地,作战必然勇猛!” 孙传庭精神一振:“臣明白!陕西民风彪悍,如今百姓得太上皇恩德,分田免赋,必踊跃参军!十万新军,必可练成!” “其二,军工。” 朱由校的手指划过,“西安、延安、兰州,要立起高炉,大兴匠作! 朕已命魏忠贤从江南抽调熟练工匠北来,並招纳洋人带来技艺。 燧发枪、改良火炮、鎧甲、火药————我们都要自己能造,而且要造得比西洋人的更好,更多! 陕西有煤有铁,为何不能成为大明的武库?” 他看向孙传庭,目光灼灼:“此事,你需亲自督办,选拔干吏,设立军工作坊————不,是军工厂! 要规模化,標准化生產!所需银钱,从秦王府抄没所得中支取。” 孙传庭虽然对“標准化”、“工厂”等词感到些许陌生,但大致意思他是明白的。 这是要建立远超现在工部规模的军工体系,他深感责任重大,立刻应道:“臣遵旨!定当殫精竭虑,使我秦军器械精良,冠绝诸军!” “其三,民生日用。”朱由校继续道,“光有军工不行,民生不固,军工亦是空中楼阁。陕西土地贫瘠,光靠种地,难以支撑大军。朕要兴办各类工厂。” “纺织!关中平原亦可种棉,兰州有羊毛,要设立大型纺纱厂、织布厂、染坊,採用新式织机,不仅供军用,更要行销西北,甚至通过河西走廊,卖到西域去!” “造纸、印刷、製革、制陶————凡有益民生,能积累財富之业,皆可鼓励、 兴办。可招徠商人,亦可由官府牵头,朕以內帑入股!要让陕西的物產流动起来,让百姓除了种地,还有工可做,有钱可挣!” 孙传庭听得心潮澎湃。他本是传统士大夫,但並非迂腐之人,深知经济的重要性。 太上皇这一套组合拳,分明是要將陕西从一个单纯的军事边镇,改造为一个兼具强大军事和经济实力的强大根据地! 这是真正的大手笔! “其四,教化与舆情。” 朱由校走回御案,拿起一份还带著墨香的纸张,递给孙传庭,“这是朕让人试刊的《大明新报》,以后定期刊印,周行各省。” 孙传庭双手接过,只见报纸抬头是醒目的“大明新报”四字,內容排版清晰,有政令通告,也有简单的农事指导,有粗浅的格物知识,甚至还有一篇朱由校亲自署名的文章。 这篇文章论述“民力即国本,士绅不当与国爭利”的观点,语言直白,观点尖锐。 文中不仅重申了分田、免赋的政策,更大力宣扬“保家卫国”、“勇於公战”的精神,將参军入伍、保境安民提升到了至高无上的荣誉高度。 “这————” 孙传庭细细阅读,越看越是心惊。 这报纸的力量,潜移默化,恐怕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它將太上皇的意志、新的思想,直接传递到识字的,甚至可以通过说书人传递给不识字的百姓中间,打破士绅对舆论的垄断。 “报纸要大力推广,各府县官衙、学堂、军营,乃至市集通衢,都要张贴、 宣讲。要让这秦川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办报这件事,是朱由校思忖了许久的。 东林党所倚仗的,无非是话语权罢了。 奏摺大多是他们写的,史书將来也是他们的后人来编的。 朱由校要收拾的,从来不是几个或几十个朝臣,几家或几百家大户,他要对抗的,是从汉唐到明宋一直在华夏大地根深蒂固的顽疾。 要根治顽疾,得有刀,也得有笔。 朱由校对孙传庭道:“治军同样需要这东西,思想乱了,兵就不好带了。 思想统一了,新军才能拧成一股绳,无往不利。” 孙传庭连连称是,深深叩首:“太上皇圣虑深远,臣茅塞顿开! 臣必竭尽全力,推行新政,练新军,兴百工,广教化,定不辜负太上皇知遇之恩!” 產 第97章 大明新报,激起涟漪 第97章 大明新报,激起涟漪 第一期《大明新报》在西安太上皇敕令新建的书局连夜赶印,要得急,虽版式略显粗糙,但字跡清晰,版面规整。 首批数千份,通过驛站快马、官府差役,迅速分发至陕西各府、州、县,乃至重要的镇堡、军营。 起初,这份突如其来的“官报”並未引起太大波澜。 士绅们大多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太上皇又一种收揽人心的小把戏,內容无非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普通百姓则大多不识字,对其漠不关心。 然而,变化从官府的宣讲和少数识字者的口耳相传开始。 西安城,鼓楼前。 一名身著吏员服色的年轻人,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手中举著一份《大明新报》,声音洪亮,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父老乡亲们!静一静!听我宣读太上皇亲撰的文章!” 围观的人群大多抱著看热闹的心態,熙熙攘攘。 “————尔等秦人,自古耐苦战,性刚烈,乃华夏脊樑! 然二百年来,秦藩坐享脂膏,士绅盘剥无度,致使尔等饥寒交迫,卖儿鬻女!此非尔等之过,乃蠹虫啃噬社稷之恶果!” 吏员的朗读声情並茂。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面黄肌瘦的农民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听过任何一位贵人如此直白地痛斥藩王和士绅,而且————似乎是在为他们说话? 虽然秦王已经被废为庶人,在老百姓看来,这不过是朱家自己玩的把戏。 分到田地的人知道太上皇新政的妙处,没分到田地的,却只会说一切都是愚民之术罢了。 “今朕削平秦藩,抄没其產,非为朕一人之私库,实为还產於民!所见良田,分予无地少地之民;所见財货,用以兴办工厂,广开生计! 朕要这秦川大地,再无饿!要尔等子嗣,皆能饱食、入学、从军、立功!”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言,朕之新政,苛待士绅。然朕问尔等,国之本在民,抑或在绅?民力枯竭,则国基动摇; 民力充沛,则国势昌隆!此乃天地至理!昔日尔等为佃户,终日劳作不得温饱; 今日朕予尔田亩,盼尔等勤勉耕作,保家卫国!参军入伍,非为徭役,乃光荣之责!护的是尔等自家的田,卫的是尔等自家子侄!” 声音在鼓楼前迴荡,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 那些拿到秦藩田地的流民,想起了不久前从官府手中接过田契时那颤抖的双手和嚎陶的哭声,想起了家中锅里终於不再是清澈见底的稀粥。 一种复杂的情感,在这些底层民眾心中汹涌。 “太上皇————万岁!”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著喊了出来。 紧接著,如同山呼海啸般,“太上皇万岁”的呼喊声响彻云霄。这不再是过去那种出於恐惧或惯例的呼喊,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拥戴。 与此同时,在西安府学、在各州县的学堂、乃至一些落魄书生聚集的茶馆酒肆,另一场风暴也在酝酿。 一个名叫李岩的年轻秀才,家道中落,平日靠替人写信、抄书为生,心怀济世之志却屡试不第,对官场腐败和士绅横行深恶痛绝。 他几乎是颤抖著读完那份《大明新报》的,尤其是朱由校那篇署名文章。 文章中的字句,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士绅者,本当为乡梓表率,与国同休戚。 然今之诸多士绅,只知盘剥乡里,兼併土地,视国家赋税如无物,视百姓疾苦如草芥。此辈非但不能为国分忧,反成社稷之痈疽!” “啪!”李岩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脸色通红,將周围几个同样在看报的书生嚇了一跳。 “妙!妙啊!太上皇真乃千古明君!此等见识,此等气魄,振聋发聵!”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什么东林清流,什么理学大家,在他们笔下口中,何曾真正有过民”字?唯有太上皇,直指本源!” 他一把抓起报纸,衝到茶馆中央,对著愕然的眾人大声诵读起来,一边读一边激昂地评论,將朱由校文章中的观点与自己平日所思所想结合,发挥得淋漓尽致。 像李岩这样的底层读书人,在陕西各地不在少数。 他们既有一定的学识,能够深刻理解报纸文章的內涵,又身处社会底层,对现实不公有切肤之痛,渴望变革。 中举,很可能便是他们一生梦寐以求的终点,想考进士做翰林入朝为官,那是想也不用想的。 朱由校这些融合了经世致用和民本思想的言论,恰好击中了他们的心灵。 他们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灯塔,找到了精神上的导师和领袖! 很快,以这些底层读书人为核心,在陕西的诸多府县,形成了一批狂热的“太上皇党”。 他们自发地在市井间宣讲报纸內容,与人辩论,驳斥那些詆毁新政的言论,甚至有人开始模仿朱由校的文风,撰写文章、诗歌,歌颂新政,抨击时弊。 西安城內,一家原本售卖四书五经的书铺,老板敏锐地察觉到风向变化,立刻將《大明新报》以及一些讲解格物、农事的小册子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生意竟比以前卖经史子集时还要红火。 一些年轻的学子,不再整日埋首於八股程文,而是开始討论“民力”、“格物”、“军工”、“商贾”这些过去被视为“末业”的话题。 军营之中,新军的文职教官更是將《大明新报》作为每日操练后的必读材料。 他们用最直白的语言,向士兵们解释太上皇的意志,强调他们保护的是自己分到的田地,是身后的父母妻儿,参军打仗是无上光荣,將来平定辽东建奴,更是不世之功勋。 李岩拿著报纸,回到陋室之中,提笔便写,他要给太上皇上书。 他想到,科举的变革,是否也应当列入新政之中? 数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斜塘河畔的烟水氤盒著脂粉与墨香,与北地的肃杀凛冽恍若两个世界。 一份经由快马驛传递来的《大明新报》,几经辗转,落在了陈继儒的案头。 徐弘基获罪伏诛之后,这位以“山中宰相”闻名,隱於市野却名动公卿的老名士,便隱居於家中了。 不是不想活动,而是不敢活动。 魏忠贤盯著他们这些所谓的名士呢。 此时,陈继儒正与忘年之交张岱在苏州別业中小聚。 別业临水而筑,轩窗敞亮。 窗外是一池新荷,尖角初露,偶有蜻蜓立上头。 月色如练,洒在数数水波上,与室內昏黄的烛光交融。 案上设著几碟精致的时鲜果饌,一壶烫得正好的绍兴花雕,酒香醇厚。 陈继儒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著一袭宽大的葛袍,意態閒適。 张岱则不过三十岁年纪,眉目疏朗,衣袂风流,正抚弄著案上一张焦尾古琴,指尖流淌出《高山流水》的几个清越散音。 “宗子,且停一停,看看此物。” 陈继儒將那份略显粗礪的《大明新报》推了过去,脸上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笑容。 张岱停手,好奇地接过,就著烛光展开。他先是快速瀏览了一遍,眉头微蹙,隨即又放慢速度,细细读了起来,尤其是朱由校那篇署名文章。 读著读著,他原本洒脱不羈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指尖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过,带出一串不成调的杂音。 “好一个民力即国本”!好一个士绅不当与国爭利”!” 张岱放下报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佩服太上皇观点之新奇狠辣,但却不愿意认同太上皇所思所为。 那些刀,都是砍向他的,那些文字,也都直指士绅大户。 陈继儒呵呵一笑,拈起一颗盐水浸的枇杷,慢条斯理地剥著皮:“宗子何必动气?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太上皇远在西安,自有他的难处。 陕西糜烂,不用重典,无以治乱世。只是————” 他没有多言,张岱却明白他的意思。 张岱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望著窗外月色下迷离的荷塘,眼神有些縹緲:“我辈读书人,寒窗数十载,所求不过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耕读传家,乃士人本分;优免差摇,是朝廷优待贤良之典制。 如何到了太上皇笔下,便成了盘剥乡里”、社稷之痈疽”?莫非真要天下士绅,皆与贩夫走卒等同,方显其“大公无私”?” 陈继儒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比张岱更老辣,看得也更远。他放下枇杷核,用洁白的布巾擦了擦手:“太上皇此举,非为一时的意气。你看他分田亩、练新军、兴匠作,如今又以此报宣扬其道,步步为营,章法森然啊。”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仿佛能从中照见未来的刀光剑影:“陕西民风彪悍,易於鼓动。太上皇以此报收拢人心,假以时日,有新军劲卒在手,又握有道义旗帜,届时,再挟此雷霆之势南下,我江南锦绣之地,拿什么抵挡? 靠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还是靠各家那点看家护院的乡勇?” 张岱沉默了片刻,那股名士的狂放之气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他喃喃道:“光是一个魏忠贤已经杀得江南风声鹤唳了————” 陈继儒將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祭奠著什么一般,轻声道:“月有阴晴圆缺,世事亦復如是。 且看吧,且看这北来的风,何时能再吹皱我江南这一池春水。 只是届时,恐非涟漪,而是惊涛了。” > 第98章 秀才高见,得遇明主 第98章 秀才高见,得遇明主 西安,秦王府,书房。 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巨大的书桌,桌上分门別类地摆放著各地送来的文书以及大量的《大明新报》。 朱由校坐在书桌之前,揉了揉眉心,脸上带著一种混合著疲惫、无奈和哭笑不得的神情。 刘若愚正躬身站在案前,手中捧著一摞厚厚的信件和文稿,为朱由校诵读著。 这些是《大明新报》刊行后,从陕西各地乃至周边省份,通过官府渠道或直接投书送至西安书局,最终呈递到御前的部分“读者来信”与“投稿”。 起初,多是些底层百姓托人写的感谢信,言辞朴拙,情感真挚,读来令人欣慰。 但很快,更多秀才举子的文章便如雪片般飞来。 刘若愚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伏读《新报》,知太上皇锐意革新,重振国本,此诚尧舜之君也。 然臣子愚见,治国之道,首在正人心,息邪说。 可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挡住辽东的建奴吗?能缓解陕西的旱情吗?” 刘若愚清了清嗓子,念道: 草民愚见,当开吏员升转之途,择其贤能者,经考核,可擢升为流官,如此,既可激励吏员勤勉任事,亦可弥补科举取士之不足,使野无遗贤————” 刘若愚念到这里,悄悄抬眼看了看朱由校。 “他们脑子里,全是故纸堆里翻出来的浆糊!” 朱由校打量著他,见他虽然衣著寒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清澈而坚定,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侧立之人何以不坠?他————他怎么不去问问苹果为何总是往地上掉?” 他將去罗岁陕西大旱,归咎於————新政。” 刘若愚连忙停下,微微躬身:“皇爷圣明。此等腐儒,只知死抱经书,哪知皇爷格物”之真意,乃在富国强兵,惠泽万民。 “这是西安府学生员赵德明驳斥地圆说”之文。 “顏面扫地?” 李岩指出,八股取士,禁思想,所选之人,多无实才。 只会空谈道德性命,於国於民,实无半分益处。 而胥吏之中,虽不乏能干之辈,却因出身卑微,纵有才干,亦难晋升,久而久之,要么浑噩度日,要么便勾结豪强,盘剥百姓以自肥。此非吏之过,实制度之弊也!” 刘若愚从最底下抽出一份字跡潦草、语气却异常激昂的文章:“皇爷,这份————是延安府一个自称通晓天机”的童生所呈。 李岩竟然进一步提出:“————且今日吏与官,鸿沟天堑。官尊吏卑,然诸般庶务,实赖吏手。许多典史、税课司吏,久任其职,熟稔公务,能力出眾,却因出身微末,永无晋升之阶。 “是。此文作者乃开封府生员,名曰李岩,暂居西安友人之处。他在文中言道————”刘若愚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皇爷,这里有一篇,观点似乎————有些不同。” 朱由校开门见山,“关於科举改制与吏员升转,见解独到,切中时弊。朕很想听听,你为何会作此想?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群起而攻之吗?” 他顿了顿,看著李岩,目光灼灼:“李岩,你之才学,困於场屋,是朝廷之失。 接下来的几份,更是光怪陆离。 今若一体纳粮当差,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使读书人顏面扫地,长此以往,谁还愿寒窗苦读?国之柱石,岂非动摇?臣恳请————” “等等!刘伴伴,你告诉朕,这位王老先生,他自家有多少亩地?他可知如今陕西一地,人口几何,耕地几何? 朱由校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如经济理財之学,使知国用出入、赋税征缴; “皇爷洞见万里,明察秋毫。此辈书生,確是如此。终日埋头於故纸堆中,於民间实际、国家庶务,全然不通。 刘若愚轻声回应: 他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朱由校的脸色,继续念道: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朕的新政,需要的就是你这样有见识、敢想敢干的人。 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领命,快步出去安排。 他的语气愈发激烈: 吏员升转————这可是捅了马蜂窝的建议,但也是切中时弊的良方!” “平身,看座。”朱由校的声音平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没有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李岩沉吟片刻,答道:“学生以为,首要在於得人”与理財”。 “好一个得人”与理財”!”朱由校抚掌讚嘆,“看得透彻!朕在《大明新报》上所言民力即国本”,其根基便在於此。若无实干之才管理,无充足財力支撑,再好的政令也是空中楼阁。” 李岩还有个武艺高强的妻子红娘子,最后夫妻俩是被牛金星谗害而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陛下,学生身处市井,亲眼见州县之中,多少进士出身的老爷,对钱粮刑名一窍不通,凡事皆委於胥吏。 朱由校开始还耐著性子听,越听脸色越古怪,终於忍不住打断: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此所以別野人也———— 昔日朱子云:即物穷理”,亦是穷究其理”之一字,乃天理也,非是那铁砣、齿轮转动之物理”。若使匠作之术与圣贤之学並列,恐人心不古,礼崩乐坏矣————” “李岩————李岩————”朱由校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唉,饱读诗书,却不通世务。下一个!” 刘若愚的声音平稳,但细听之下,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哦?井田制?” “草民————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只会背诵程文,於钱穀、兵刑、水利、工虞等实际政务,茫然无知。致使地方官员多依赖胥吏,而胥吏往往贪腐营私,政令难以通达,民受其害。 算学,使明勾股测量、户口田亩;刑名之学,使晓律法条例、狱讼断决———— 如此,方可选拔真才实学之士,效力於朝堂州县。” 得人,即如学生方才所言,改革选官用人制度,选拔实干之才。理財,则非是加赋於民,而在清丈田亩,使税赋公平;兴办工商,广开税源;整顿漕运、盐政,剔除中饱私囊之弊。 他越说越流畅,声音也渐渐激昂起来:“陛下不以草民卑鄙,誑善道,察纳雅言,草民————草民感激涕零!但有所命,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今土地兼併,贫者无立锥,盖因井田废弛,阡陌横行。若使復立井田,画野分疆,则豪强无以兼併,细民各有恆產,天下自可大同————” 日后,自有你大展拳脚之时。” 刘若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审慎。 学生以为,取士当取其实学,为官当明其实务。若能使精通算学者管理赋税,熟諳刑名者执掌司法,知晓水利者督修河工,则政事必能清明,效率必能倍增! 伏乞陛下幡然醒悟,沐浴斋戒,下罪己詔,罢新政,復旧制,则天心可回,甘霖可降————” “八股文做得花团锦簇,於民何益?於国何补? “奴才遵旨。”刘若愚心中暗惊,皇爷对此人的重视程度,似乎超乎寻常。 “刘伴伴,”朱由校坐直了身体,语气果断,“传朕口諭,召这个李岩,即刻入宫见驾。朕要亲自与他谈谈。”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面容清癯但眼神明亮的李岩,在太监的引导下,有些紧张而又强自镇定地走进了玉熙宫偏殿。 李岩再次叩首,心中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格物者,格心中之物也,非是钻研那机巧之器。 朱由校听得频频点头,李岩这番话,可以说完全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接著问道:“那你以为,如今新政推行,首要之务为何?” “停停停。好傢伙,礼崩乐坏”这顶大帽子这就扣上了? “————太上皇分田予民,自是仁政。然士绅优免,乃祖宗成法,优待贤良,以示崇文重道。 他可曾亲手丈量过一亩地需要走多少步?他可知道要把现在这些弯弯绕绕、 肥瘦不均的土地重新划分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井”字,需要动用多少人力,引发多少纠纷?” 真正支撑这大明天下的,正是皇爷所说的这些实干之民。此辈书生,实乃迂腐不堪。” 朱由校道:“刚才这几个憨货,你隨便挑一个,让他去管一个县,他怕是连县衙里有多少胥吏、三班六房各自负责什么事务都搞不清楚! 言道:若地果为圆球,侧立、倒悬之人何以不坠?江河之水何以能存?此乃西人邪说,蛊惑人心,坏我华夏纲常————”” 刘若愚连忙躬身道:“皇爷圣明。据奴婢所知,这王秉仁家中亦有田產两百余亩,虽非豪强,亦算小康。” 寒窗苦读就是为了不纳粮不当差?那他们读的不是圣贤书,是生意经! “但是!你若是问他《春秋》微言大义,问他朱陆异同,问他三代之治如何完美,他一定能跟你滔滔不绝讲上三天三夜,旁徵博引,头头是道! 合著朕让匠人研究一下怎么让水力纺车转得更快,大明的天就要塌了?这人心是纸糊的,一阵风就能吹坏?” 他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位前所未有的明主,一个真正愿意打破陈规的圣君。 刘若愚心中凛然,面上更是恭敬:“陛下,此乃凤翔府老秀才王秉仁所上《復古井田疏》————” 朱由校冷哼一声:“他们的顏面是面子,百姓的肚皮是里子。里子都烂透了,还要那光鲜的面子何用? 忽然,他想到前世读过的武侠小说《碧血剑》,李自成麾下那个悲情儒將,不就是叫李岩吗? 而一些两榜进士,初入官场,不諳世事,反居其上,指手画脚,往往坏事。 朱由校没打断,让刘若愚有些惊讶。 “哦?念来听听。”朱由校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李岩在文中大胆建议:“————恳请陛下俯察,於科举之中,除经义外,增设实学科目。 他们这是坐井观天,以蠡测海。” 李岩见太上皇如此直接,心中忐忑稍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知遇之感激和畅所欲言的衝动。 朱由校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 刘若愚又拿起另一份,念道:“————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荧惑守心。此乃上天示警也!盖因陛下行新政,废秦王,夺士绅之產,兴工匠之术,此皆违背祖宗法度,干犯阴阳之和。 故天降灾异,以惩其过。 內侍搬来一个绣墩,李岩谢恩后,小心地坐了半边屁股。 朱由校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呛得咳嗽了几声: 你问他县里一年税粮多少,主要来源是什么,境內有几条河流,堤坝是否稳固,他八成是一问三不知!” 就在这时,刘若愚从那堆文稿中,抽出了一份字跡颇为潦草的文章。 你可愿跳出这八股的牢笼,为朕这新政,出一份力?” 李岩闻言,浑身一震,猛地从绣墩上站起,再次跪伏於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你且先在《大明新报》做个编纂,朕给你正六品衔,將你的这些想法,细细整理,写成条陈,也可在报上撰文,引导舆论。 “你的文章,朕看过了。” 李岩刚出门,正遇上李国兴前来稟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激愤所上的书文,竟然真的能直达天听,更得到了太上皇的亲自召见。 “好!说得好!”朱由校忍不住出声讚嘆,“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这才是真正思考过国计民生的人! “刘伴伴,你看看,”朱由校指著那堆文稿,“这就是我大明许多读书人的脑子。里面装的不是如何引水灌溉、如何改良农具、如何清丈田亩、如何兴办工厂这些解决问题的实际办法。” 至於吏员升转,乃是给天下有才无门者一线希望,使其有所奔头,更能激励在职吏员廉洁奉公。纵有非议,若能利国利民,学生愿担此骂名!” 刘若愚又拿起一份,念道: 其实,是朱由校走神了,半句都没听进去。 其文引《周髀算经》天象盖笠,地法覆槃”,又引《晋书·天文志》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棋局”,朱由校心想,歷史的轨跡已经因他而改变,这个李岩,看来也要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了。 “皇爷,数日之前,朵顏卫都督,蒙古喀喇沁部首领苏布地,派了使者进京,请求皇上借粮给喀喇沁部,兵部尚书袁崇焕力主借粮,皇上犹豫不决,派人来西安向您请示。” 如此,国库充盈,新政各项举措,如编练新军、兴修水利、推广农技,方有財力支撑。” 朱由校顿时来了精神。 朱由校有些好奇:“说说看,这位老王先生有何高见。” “草民李岩,叩见太上皇,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岩依礼参拜,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篇文章的开头,同样表达了对新政的拥护,但很快笔锋一转,直指现行科举制度之弊。 “皇爷洞若观火,一言中的。奴才在宫中多年,也见过些所谓清流”,平日高谈阔论,临事百无一用。 皇爷锐意革新,重视实务,正是要涤盪此等迂腐之气,此乃大明中兴之象也,” o 刘伴伴,你说说,这国之柱石”,是这些只想著特权的人,还是那些能种出粮食、打造兵器、开拓商路的人?” “————夫井田之制,肇自三代,圣王之法也。 第99章 朵顏借粮,袁公心计 第99章 朵顏借粮,袁公心计 朱由校奇道:“苏布地?朵顏卫喀喇沁部?他向朝廷借粮?” “回皇爷,正是。使者已至京师,言称部落遭灾,缺衣少食,恳请天朝接济。 兵部尚书袁崇焕袁大人力主借粮,皇上拿不定主意。” 李国兴小心翼翼地回答,观察著太上皇的反应。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思片刻。 “不对!”朱由校豁然起身,“这不是简单的借粮!这粮,恐怕不是给他喀喇沁自己吃的,至少不全是!” 他停下脚步,语速快而清晰:“去岁至今,辽东、蒙古各地皆遭天灾,建奴那边更是斗粮价银八两”,人相食”! 他黄台吉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喀喇沁部夹在察哈尔、建奴和我大明之间,早已是风中残烛。朕记得早有塘报显示,苏布地与其部眾,与建奴眉来眼去已久,甚至可能已暗中盟誓归附!” 刘若愚语气带著由衷的嘆服:“皇爷所言,真是鞭辟入里。” “混帐!”袁崇焕猛地將密信拍在桌上,声音压抑著怒火,並未高声,“张存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通建奴!那李永芳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甘愿做这等数典忘祖之事?!” “黄台吉许诺,此事若成,他便认准部堂是能在明廷说得上话、做得主的人。 只有让朝廷觉得辽东离不开他袁崇焕,他才有机会拿回失去的权力。 袁崇焕冷哼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尤其是若朝廷將来有意议和,他必点名要求由部堂主办!部堂请想,届时,这沟通两国、消弭兵祸的重任落在肩上,朝中谁还能忽视部堂?枢密处又岂能再绕过部堂处置辽事?” 辽东旧部,如今还听调几分?部堂满腔抱负,欲平辽灭虏,可如今————有力无处使啊!” 风险固然巨大,但收益————同样诱人。 “反之,若拒而不与,坐视其饥寒待毙,则其部眾为求活路,必彻底倒向建奴。 袁崇焕面色阴沉如水,手指紧紧攥著一封密信。 枢密处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孙承宗更是资歷、威望都压他一头的帝师老帅。 他死死盯著张存仁,胸膛起伏。 喀喇沁部首鼠两端,其心早已不在我大明。 其所谓饥荒借粮,恐是阳顺阴逆”,名为自活,实为建奴储粮。 建奴自己缺粮,又不好直接向我开口,便驱使其爪牙前来!这粮食一旦过去,经喀喇沁之手,转头就能进了建奴的粮仓! “但是,”袁崇焕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此事若泄露半分,你应该知道后果他观察著袁崇焕的反应,见其並未立刻斥责,便拋出了最重要的诱饵: 一旦他与黄台吉建立了这种“默契”,將来很多事就好操作了。 “张存仁,”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今日所言,本官就当从未听过。你与李永芳之事,本官也暂不追究。” 十日前,北京,袁崇焕府邸。 此乃羈縻之道,可保蓟镇一时无忧啊!” 他顿了顿,继续慷慨陈词: 喀喇沁部关乎蓟镇安危,岂能坐视其饥寒倒戈?於国於边,此事都应力促其成。” 他看向崇禎,清了清嗓子言辞恳切甚至带著一丝激动: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袁崇焕的痛处。 他沉声道:“立刻擬旨————不,给皇帝写一封加急密信,以朕的名义,详细阐明其中利害。 “太上皇让枢密处总揽戎机,有孙承宗孙督师坐镇蓟辽,皇上虽倚重部堂,可这兵部尚书,在京师又能调动几营兵马?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部堂息怒!末將岂敢忘本?只是————只是如今局势,部堂您比谁都清楚啊!” 刘若愚听得心惊肉跳,躬身道:“皇爷明见万里!若果真如此,那袁大人力主借粮,岂不是————” 此时若能以区区粮米,稳住喀喇沁,使其不为建奴前驱,为我爭取整军备武的时间,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袁崇焕闻言,立刻反驳道:“徐大人!喀喇沁所谓与建奴盟誓,或有其事,然此正因我朝昔日未能全力扶持,使其为求生计而不得已为之! “搭线?那奴酋想让本官做甚?” 想到这里,袁崇焕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恢復了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高深莫测。 他並非真心想议和,他渴望的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枢密处副总理大臣徐光启见状,躬身道:“皇上,孙大人在奏疏中言道,喀喇沁部早已与建奴暗通款曲,盟誓归附。 如果能成为与后金交涉的关键人物,哪怕是“议和”这个敏感话题的主导者,他的权势和地位都將急剧攀升,甚至可能藉此扳倒孙承宗,重新掌控辽东乃至整个北方的军务!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处置得当,喀喇沁必不敢叛,蓟镇可保无虞!” 崇禎听著,觉得袁崇焕所言似乎也有道理。 朱由校接著道:“此时苏布地突然跳出来借粮,焉知不是受了黄台吉的胁迫或利诱? 保住苏布地,就是变相保住了濒临绝境的黄台吉,让后金有喘息之机。这確实是在资敌。 他在京师,远离了辽东前线,更像是一个吉祥物而不是朝廷重臣。 届时,建奴得其部眾为嚮导,窥我蓟镇虚实,则京师肩背之地,恐永无寧日i 这是在饮鴆止渴,资敌以粮草!” “奴才遵旨!”刘若愚连忙应下。 “眼下就有一事,”张存仁低声道,“朵顏卫苏布地借粮之事。黄台吉那边,去罗岁至今,灾荒严重,粮草极为匱乏,已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他需要这批粮食救命! 袁崇焕眼中精光一闪,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崇禎眉头紧锁,看著御案上两份观点截然相反的奏疏,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焦虑。 张存仁心中一喜,知道袁崇焕这是默许了。 他面前,站著的是他的心腹张存仁。 张存仁並未被袁崇焕的怒火嚇倒,他深知这位老上司的脾性和野心。 “皇上,”袁崇焕站在殿中,声音洪亮,“喀喇沁虽与建奴有所往来,然其地处要衝,西抗察哈尔,东屏我蓟辽,实为大明藩篱。 “议和————” 比如,他可以“精准”地获取一些“情报”,打几个“胜仗”,或者在最关键的时候“促成”和议,这些都是滔天的功劳! 他重新被启用,入主兵部,看似风光,但其实全然已被架空。 这封信,是张存仁方才坦白时呈上的,里面的內容,是早已归降建奴的李永芳亲笔。 今我若示之以恩,结之以信,未必不能使其回心转意。若因噎废食,一味疑惧,岂不是將可用之藩篱,亲手推给敌人?” 张存仁此刻微微垂首,但眼神中並无太多惧意,反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袁崇焕沉默著,没有打断张存仁的话。 七日前,文华殿。 他抬眼看了看袁崇焕的脸色,继续道: 今其遣使哀告,部落饥荒,人俱相食。若我朝此时施以援手,活其部眾,彼必感恩戴德,重归我大明麾下。 日后————若局势有变,无论是战是和,他都会想法子与部堂联络。 。至於苏布地借粮之事————本官身为兵部尚书,自有考量。 臣久在寧远,深知虏情。此粮,非仅救喀喇沁,实乃固我蓟门也!且臣已严令,只许其以布帛易换少量米粮度命,並令其首领以妻子为质,断不敢有异动。” 一份是兵部尚书、蓟辽督师袁崇焕所上,力主借粮给喀喇沁部苏布地。 我朝若开此例,无异於资粮於盗,徒使建奴恢復元气。孙大人建议,应严词拒绝,並敕令边將,加强巡查,以防其与建奴勾结入犯。” 而黄台吉的“许诺”,正是一条看似可行的捷径。 “皇上!蓟镇兵力空虚,您是最清楚的。 另一份则是枢密处总理大臣、蓟辽督师孙承宗在寧远寄来,坚决反对借粮。 崇禎心中一动,觉得有理。 但另一方面,黄台吉的存在,以及其在辽东製造的压力,恰恰是他袁崇焕价值的体现。如果辽东瞬间太平了,他这位以平辽自詡的兵部尚书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朱由校不在京师,少了能商量大事的兄长,遇事让她颇为头痛。 他看向另一份奏疏,那是孙承宗的。 但眼下,他远离权力中心,急需一个突破口。 朱由校冷哼一声,没有直接评价袁崇焕,但眼神中的寒意却说明了一切。 张存仁心下一横,声音压得更低:“部堂,李永芳背后,乃是黄台吉的意思。 黄台吉托他传话,並非要部堂立刻如何,只是————希望能与部堂,搭上一条线。” 只要部堂能在朝中大力促成此事,让粮食顺利送到苏布地手中,黄台吉便承部堂这个人情。” 借粮非但不能羈,反壮敌胆,资寇兵!此粮,一石也不可借!令孙承宗、 满桂等人加强戒备,尤其是蓟镇方向,谨防有变!” 第100章 將计就计,运粮北进 第100章 將计就计,运粮北进 ”皇兄若在,必能当机立断立断。” 崇禎轻声嘆息,他缺乏兄长朱由校那种对於军事的敏锐,也更易受朝臣激昂言辞的影响。 袁崇焕“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的誓言犹在耳边,那份捨我其谁的担当,確实让渴望稳定边局的崇禎心动。 然而,孙承宗老成谋国的警告,以及內心深处对建奴的警惕,又让他不敢轻易下此决断。 “王承恩,”崇禎唤来心腹太监,“你去告知袁尚书,就说借粮之事,关係重大,朕还需与枢密处及户部再行商议,暂且搁置几日。” “老奴遵旨。”王承恩躬身退下。 消息传到袁崇焕耳中,他心中不禁一沉。皇帝的犹豫,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孙承宗那边的阻力显然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他不能坐视计划失败,那条潜在的“通天捷径”绝不能就此断绝。 於是,接下来几日,袁崇焕接连上奏,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 他在奏疏中反覆强调喀喇沁部饥荒的严重性,断言若再不施以援手,苏布地部眾崩溃在即,届时数万饥民要么涌入边墙就食,酿成內乱,要么彻底倒向建奴,成为进攻大明的急先锋。 王威接过,迅速拆开,目光如炬,扫过纸上那熟悉的字跡与印璽。 他甚至已经按照约定,將自己的儿子送往明军处,美其名目“为质”,实则是为了就近催促和监视。 他甚至提出,可以削减借粮数量,並由朝廷派出官员监督粮食发放,以確保粮食用於喀喇沁本部。 这是要打大仗了? 王朴则会在中军帐內,藉助灯火,仔细核对地图,与来自后方和王威部的信使低声交流,確保三支大军的齿轮能够精准咬合。 然而,每当夜幕降临,营地篝火燃起,表面的鬆散之下,是高度紧张的戒备。 “————此粮一石出关,则建奴多得一分喘息之机,我来日便要多流十斛將士之血。袁崇焕或为边局所惑,或另有所图,然此议绝不可行!然则,苏布地既然伸头探脑,建奴既然饥渴难耐,此亦是天赐良机,可將计就计,一举数得!” “曹將军,李闯將已得手,控制了苏布地,正押著他们往广寧方向来。” 王朴的任务是,以“护送”大明粮队为名,迅速接近並控制苏布地及其核心部眾,挟持他们一同前往与后金约定的交粮地点——广寧。 崇禎看完密信,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豁然开朗,之前的犹豫和焦虑一扫而空。 山西,大同。 京师西郊,大批民夫在军队看守下,將一袋袋“粮食”装车。 “好!好!好!”黄台吉连说三个好字,憔悴的脸上泛起笑容。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范文程、寧完我等汉臣,“苏布地来信,明国小皇帝已准其借粮之请,粮食不日即可起运! 两人领了密旨,心潮澎湃,深知责任重大。 其余车辆,则全部以沙土填充袋中,外表看去与粮车无异。押运队伍,抽调京营精锐,由英国公张维贤带著京师讲武大学堂的曹变蛟、王朴统领。 黄台吉果然神机妙算! 决定准予苏布地所请,调拨京仓粮米十万石,由其自行派人至指定地点领取,並由京营派兵“护送”一段路程,以確保安全。 “回復太上皇,朕已知悉,定当依计行事,万无一失!” 暖阁內,炭火烧得並不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驱散的寒意。 突然,营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紧接著是悽厉的牛角號声和隱约传来的喊杀声! 小旗官骂骂咧咧,自己却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都精神点!做样子也得做得像那么回事!” 曹变蛟,眼看著吴三桂去了东江镇,杨御芳跟著叔父曹文詔去了陕北练兵,自己早已迫不及待离校上阵。 他言语中,不自觉地將功劳往自己身上引。 同时,要求苏布地严格遵守约定,不得与建奴再有勾结。 张存仁劝说那袁崇焕,让他在明国朝堂上力排眾议,功不可没!这十万石粮食,便是我大金续命的仙丹!” 那张存仁,便是李永芳招降的密谍。 总兵衙门大堂之內,炭火啪作响。王威穿著一身半新旧的緋色武官袍,外面却隨意罩著一件羊皮袄,正与摩下诸將等人商议军粮调配之事。 朱由校没点破袁崇焕的心思,虽然他已经勘破。 “皇兄深谋远虑,朕不及也!”他由衷感嘆,隨即目光一凛,对李国兴道: 就在崇禎几乎要被说服,已经倾向於借粮之时,一骑快马带著太上皇的加急密信,星夜驰入京师,直抵大內。 “皇上,太上皇有密信至!”李国兴风尘僕僕,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呈到崇禎面前。 信中是兄长那熟悉的字跡。 辽东,瀋阳皇宫。 帐帘掀开,风尘僕僕的厂卫走进大堂。 能成功接回粮食,解我大金燃眉之急,你便是首功一件!” “少废话!上面让怎么走就怎么走!耽误了时辰,饿死的是那些蒙古韃子,关你屁事!” “明军?怎么可能!他们是来送粮的!”苏布地又惊又怒,衝出大帐。 “怎么回事?!”苏布地猛地站起,酒意瞬间清醒大半。 李永芳心中狂喜,脸上却愈发恭敬,深深叩首:“奴才叩谢大汗信任!奴才定当竭尽全力,確保粮草万无一失!那袁崇焕既然示好,想必此事————当无大碍。” 最终的目標,也是利用这次“送粮”,將计就计,將接粮的后金部队引入广寧。 他摩下的大同兵,一直不被重视,和关寧铁骑相比,同样是总兵,王威总觉得自己不如满桂赵率教祖大寿他们威风。 “王將军,赵帅的关寧铁骑已秘密出关,预计三日后可抵达预设埋伏地点。” 同意苏布地的请求,备好“粮食”。但这十万石粮草,只有走在最前面的三辆大车,装载真正的、可供食用的粮米,用以取信於对方。 只有少数军官知道,除了前三辆车,后面延绵数里的车队里,麻袋中装填的都是冰冷的沙土。 范文程躬身,谨慎地提醒:“大汗,明人狡诈,尤其那朱由校,诡计多端。此事还需小心验证,以防有诈。” —— 黄台吉看向李永芳:“李额,你熟悉明军情况,此行辅佐英俄尔岱,务必小心行事。若他並未察觉,这看似顺利的“借粮”背后,已然张开了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 他特意召来英俄尔岱和李永芳,当面叮嘱。 太上皇的旨意? 黄台吉手中紧紧著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密报,一份来自喀喇沁的苏布地,一份则源自大明京师,是张存仁送来的。 朱由校在信中详细剖析了黄台吉面临的绝境,喀喇沁部早已暗通建奴的事实,以及苏布地借粮极可能是建奴“借腹生子”之计。 袁崇焕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有些意外,但更多是计划得逞的欣喜,连忙领旨谢恩。 张维贤看著这两个后辈如此得力,只觉得大明中兴有望,建奴指日可定。 他略一沉吟,下令:“命英俄尔岱为主將,率正黄、镶黄两旗精锐两个牛录,再让李永芳带著他的汉军旗,凑足五千人,一同前往广寧城外接粮!” 他们跟隨张维贤精心挑选了三千京营士兵,这些士兵换上了一些陈旧甚至略显破烂的鸳鸯战袄,队伍行进时也故意显得鬆散,儼然一副老爷兵押送物资的模样。 看到这里,崇禎眼睛一亮,继续往下看。朱由校的计策跃然纸上。 牛羊瘦弱,营帐破旧,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飢饿的气息。 曹变蛟会亲自巡视哨卡,派出最精锐的夜不收,如同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中,將周围数十里內的风吹草动纳入监控。 王威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语气斩钉截铁,“点兵!骑兵两千,一人双马,带足十日乾粮和箭矢。打出追剿流寇的旗號,整军,先南行百里,再急转北进草原!” 如今,太上皇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忽然,亲兵队长快步闯入,低声道:“镇帅,太上皇旨意到!” 他心中有几分激动。 “蓟镇虚实现状,陛下深知,一旦虏骑得此嚮导,破关而入,则京师震动,悔之晚矣!” 首领苏布地的心情却如同乌云缝隙中透出的阳光,充满了期盼。 帐內眾人皆是一静。 “本汗知道!”黄台吉挥了挥手,打断了他,但兴奋之情难以抑制,“所以,此次接粮,需派得力之人,既要谨慎,亦要果断!” 他偶尔会厉声催促几句,但效果甚微,队伍依旧散漫。 次日,朝会之上,崇禎皇帝明確表示经过深思熟虑,认为袁崇焕所奏有理,喀喇沁部关乎蓟镇安危,不可不救。 苏布地正与几个头人饮酒,畅想著粮食到手后如何分配,如何向察哈尔部炫耀,甚至盘算著能从大明那里再敲诈些什么。 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黄台吉长长舒了口气。 他想等自己回京之后,再收拾袁崇焕。 通往辽西的官道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缓慢蠕动。旌旗歪斜,士兵们无精打采,队伍拉得老长,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车辆吱呀作响,仿佛不堪重负,在泥泞的道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一名部落武士连滚爬爬地衝进大帐,脸上满是惊恐和尘土:“首领!不好了!大队骑兵!明军骑兵!从南边杀过来了!” 李永芳则略显富態,脸上带著恭敬而又难掩一丝得意的笑容。 副將王朴则跟几个看似亲兵的傢伙低声说笑,时不时指著那些“沉重”的粮车,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队伍的前方,曹变蛟骑在一匹普通的战马上,同样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千总服饰,眉头微锁,看似在为行军缓慢而发愁,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明国的粮食就要到了! 崇禎精神一振,如同抓住了主心骨,连忙拆开阅览。 这笑容落在苏布地派来的嚮导眼中,自然解读为对这份苦差事的不满和敷衍。 “头儿,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啊?说是运粮,俺看这车都快散架了!”一个穿著破旧鸳鸯战袄的京营士兵,拄著长矛,对身边的小旗官抱怨道。 英俄尔岱身材魁梧,面色冷峻,是黄台吉绝对的心腹,黄台吉吩咐了几句,也都是寻常之言。 王朴,虽略显油滑,但亦非庸才,此番被点为副手,亦有磨礪之意,何况,此番出战,另一只明军主力的主帅,正是王朴的父亲王威。 漠南草原,喀喇沁部的营地散布在河畔。 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镇帅,太上皇密令,十万火急!” 同时,朱由校已传令山西的大同总兵王威,也就是王朴的父亲,率其麾下精锐骑兵,迅速自山西北出,目標直指大同以北喀喇沁部的游牧地。 第101章 乌合之眾,奇袭广寧 第101章 乌合之眾,奇袭广寧 只见数以千计的精骑,打著“王”字大旗和明军旗號,如同狂风般捲入营地1 他们刀锋雪亮,箭矢如雨,毫不留情地砍杀任何试图抵抗的蒙古兵卒。 喀喇沁部眾早已饿得手脚发软,军心涣散,在这支如狼似虎的生力军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王威一马当先,直接衝破了稀疏的抵抗,径直来到了苏布地的大帐前。 苏布地强作镇定,用生硬的汉语质问:“你————你是何人?大明皇帝已答应借粮,为何袭击我部?我儿子还在你们军中!” 王威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苏布地首领,本將王威,奉大明太上皇諭令,请尔部隨我等前往广寧走一遭。 粮食,自然会给你们,”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但需按我大明的规矩来!” 他一挥手,厉声道:“拿下!所有头人,一併看管!反抗者,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士兵一拥而上,將面如死灰的苏布地及其亲信头人全部捆缚。 王威看也不看他们,对刘宗敏下令:“清理营地,收缴兵器马匹,能带走的粮食都带上,带不走的烧掉!全军集合,押著他们,立刻向广寧方向前进,与曹变蛟將军匯合!” 广寧城外二十里,一处相对开阔的河谷,水流平缓,草木枯黄。 张维贤带领的“运粮队”终於抵达了这里,车辆杂乱地停放在河滩上,士兵们或坐或臥,显得疲惫不堪。 不久之后,南方烟尘再起,王威的大军押解著垂头丧气的苏布地等人抵达。 两支军队匯合,兵力接近万人,士气顿时高涨,但表面上,他们依旧维持著“乌合之眾”的假象。 王威的部分步兵换上了喀喇沁部的服装,混在运粮队中,而他的主力骑兵,则借著河谷两侧枯黄茂密的灌木和林地,悄无声息地隱藏起来。 马衔枚,人噤声。 张维贤、曹变蛟、王朴与王威在一处临时搭起的小帐內会面。 曹变蛟指向地图上的河谷,“我军与部分步兵在前,与建奴接触。王將军的精骑隱於左侧山林,待我火銃为號,便从侧翼猛攻其腰肋!赵帅的关寧铁骑已抵达此处,” 他指向更北方的一个位置,“一旦战起,他们会截断建奴退路,並直取广寧!” 王朴补充道:“苏布地那边————” 王威接口:“放心,我派人看死了他和他那几个头人,到时候会请”他们出来亮个相,让建奴安心。 计议已定,眾人分头准备。 河谷中,看似混乱的明军,实则已经张开了口袋,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著北方,那敌人即將出现的方向。 午后偏西,阳光变得有些慵懒。 北方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移动的黑点和扬起的烟尘。 “来了!”瞭望哨低声传来讯號。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与王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迅速回到各自位置,脸上重新掛上了那种混杂著紧张和懈怠的“押粮官”表情。 烟尘渐近,一支军容严整的军队出现在视野中。 约六百满洲骑兵身著耀眼的镶黄旗鎧甲,骑著高头大马,簇拥著主將英俄尔岱,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带著一股逼人的肃杀之气。 紧隨其后的是李永芳率领的两千汉军旗步兵,虽然装备和气势稍逊,但步伐整齐,眼神凶悍,显然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英俄尔岱勒住战马,抬手止住队伍。 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苏布地的运粮队”。 歪斜的旗帜,散乱的队形,士兵们脸上那混杂著好奇、畏惧和麻木的神情,还有那些看起来沉重不堪、仿佛隨时会散架的粮车———— 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果然是一群不堪一击的弱旅。 李永芳驱马向前几步,清了清嗓子,用带著辽东口音的汉语高声喊道:“我乃大金额李永芳,奉大汗之命,前来接取苏布地首领的粮草! 苏布地首领何在?” 他特意强调了“大金”和“额”二字,志得意满之情溢於言表。 穿著喀喇沁部服装的曹变蛟赶紧策马出列,故意让马匹显得有些不安,他手忙脚乱地勒住韁绳,脸上堆起谦卑甚至有些惶恐的笑容,拱手故意用听起来蹩脚的汉话口音道:“卑职————卑职参见额大人!苏布地首领就在后方营中,他————他路上染了风寒,身体略有不適,正在休息。粮草俱已在此,请————请额大人派人查验。” 他伸手指向队伍最前面的那几辆覆盖著苦布的大车,声音甚至带著一丝颤抖。 李永芳满意地点点头,对英俄尔岱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隨即示意手下:“去,看看!” 几名汉军旗士兵快步上前,用隨身的短刀利落地划开最前面几辆车上麻袋。 “哗” 金黄色的粟米顿时流淌出来,在阳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他们又隨机跳到后面几辆车旁,用力拍了拍麻袋,入手沉实,掂了掂分量,与其他粮车无异。几人回头,大声稟报:“额!验过了,都是上好的粮食!后面车上的也没问题!” 李永芳彻底放心,转向英俄尔岱,笑道:“將军,看来明人这次还算守信。” 英俄尔岱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他点了点头,沉声下令:“上前,接收粮车!” 后金军队开始向前移动,队形因为要分散接收车辆而略显鬆散。 骑兵们放鬆了警惕,汉军旗的士兵们更是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和期盼的神色。 有了这些粮食,他们和家人都能活下去了! 忽的。 “砰!!!” 一声尖锐的銃响,撕裂了河谷虚假的寧静! “砰砰砰砰—!!!” 如同爆豆般密集的火銃声从粮车底下、从那些看似“疲惫不堪”的运粮队手中猛然炸响! 白色的硝烟瞬间瀰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充斥鼻腔! 铅弹如同死亡的蜂群,呼啸著射向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后金军队! “有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兵,无论是满洲骑兵还是汉军旗步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人喊马嘶,鲜血飞溅,刚才还秩序井然的队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杀建奴!!!” 几乎在火銃响起的同时,王朴猛地抽出腰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那些原本或坐或臥、显得有气无力的“京营兵”和“杂牌兵”,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凌厉,他们猛地从车底、从身后抽出寒光闪闪的刀枪,如同下山的猛虎,怒吼著扑向了陷入混乱的敌人! “结阵!不要乱!一定是明狗的诡计!” 英俄尔岱又惊又怒,他毕竟是宿將,反应极快,一边挥舞兵器格挡流矢,一边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部队。 八旗骑兵展现出了他们的精锐素质,在最初的慌乱后,开始本能地向主將靠拢,凭藉个人武勇和嫻熟的骑射,与衝上来的明军绞杀在一起,试图稳住阵脚。 忽的,低沉而雄浑的號角声,从河谷左侧的山林中冲天而起!伴隨著这號角声的,是如同雷鸣般的马蹄声! “轰隆隆—— —” 隱藏已久的大同骑兵,如同决堤的狂潮,从山林中汹涌而出! 这些大同骑兵战斗经验极其丰富,马术嫻熟,衝击力惊人。 他们挥舞著马刀、长矛,藉助马匹的衝力,轻易地撕开了汉军旗仓促组成的单薄防线,將其切割、衝散、践踏! 李永芳在乱军中看得分明,顿时魂飞魄散! 他瞬间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交接粮食,这是一个针对他,针对大金接粮部队的,精心策划的绝杀之局! “突围!撤回广寧!” 英俄尔岱目眥欲裂,他知道中计了! 他不再犹豫,集中所有还能指挥的满洲骑兵,如同一个绝望的铁拳,向著北方,来的方向,猛衝过去!他们不顾伤亡,只求杀出一条血路! 王威部的骑兵虽然勇猛,但面对满洲骑兵困兽犹斗般的决死衝击,阵线也不免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眼看英俄尔岱就要带著残兵衝出包围圈了。 更加沉重、更加整齐、如同钢铁墙壁推进般的马蹄声却忽然从远处传来。 第102章 阵斩韃虏,凌迟奸邪 第102章 阵斩韃虏,凌迟奸邪 赵率教率领的两千关寧铁骑,並非寻常轻骑。 人马皆披重甲,骑士著山文或锁子甲,外罩棉铁复合甲,战马关键部位亦覆以皮革镶嵌铁叶。 他们也並非狂奔而至,而是以如同钢铁城墙推进般的小跑加速,马蹄踏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震得人心头髮颤,恰好封死了英俄尔岱突围的唯一生路! “列阵!锋矢!” 赵率教声若洪钟,手中那柄长刀已然扬起。 他本人就是这锋矢最锐利的箭头! 英俄尔岱肝胆俱寒,咆哮著:“杀过去!只有杀过去才有活路!” 残余的百余镶黄旗精锐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疯狂催动战马,试图凭藉一股血勇撞开这堵钢铁壁垒。 双方的距离瞬息拉近至三十步! “三眼銃!”赵率教厉声下令。 前排的关寧铁骑猛地抬起早已装填好的三眼统。 一阵密集的爆响,硝烟瀰漫,铅子如同泼水般射向迎面衝来的满洲骑兵!如此近的距离,即便镶黄旗精锐身披重甲,也被打得人仰马翻,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借著这短暂的混乱,赵率教一马当先,已然杀到!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白甲巴牙喇狂吼著挥舞狼牙棒迎了上来,试图为主子打开缺口! 赵率教眼中却只有英俄尔岱! 他根本不闪不避,双臂筋肉虬结,运足腰力,那柄沉重的长刀划破空气,带著撕裂布帛般的悽厉风声,自下而上一个迅猛的撩劈! 先是狼牙棒的木柄被毫无悬念地斩断,紧接著刀锋势不可挡,狠狠劈入那白甲巴牙喇的胸腹之间。 厚重的甲冑如同纸糊般被撕裂,刀锋甚至余势未消,將其胯下战马的脊骨也一併斩断! 人与马,竟被这一刀几乎劈成四段! 內臟、鲜血、破碎的甲片混合著泼洒开来,场面颇为骇人! 这一刀之威,不仅彻底斩杀了这名悍勇的白甲兵,更將身后所有镶黄旗骑兵的胆气也一併斩碎! “赵率教!!!” 英俄尔岱目睹亲信被如此惨烈地斩杀,目眥欲裂,心知今日绝无幸理,反而激起了最后的凶性口他不再想著逃跑,而是张弓搭箭,对准了赵率教。 赵率教冷哼一声,拨转马头,长刀带著血光横扫而出,直奔英俄尔岱的头颅! 刀锋精准地劈入了英俄尔岱头盔与颈甲的缝隙,巨大的力量直接將精铁打造的头盔劈得四分五裂,连同里面的头颅也被劈开! 红白之物四处飞溅! 镶黄旗的猛將英俄尔岱,就此殞命广寧城外,尸身轰然坠马! 主將战死,残余的镶黄旗骑兵彻底失去了斗志,要么被蜂拥而上的关寧铁骑和后续赶来的大同兵以及京营兵围杀,要么跪地请降。 而此时的李永芳,在乱军之中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他亲眼目睹了英俄尔岱被赵率教如同杀鸡屠狗般阵斩,那血腥的场景几乎让他晕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趁著明军注意力都被英俄尔岱最后的战斗吸引,悄悄褪下身上显眼的额官服和头盔,从一个死去的汉军旗士兵身上扒下一件沾满血污的普通號衣套上,在几十个忠心家丁的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向著战场侧翼人烟稀少的河谷浅滩处亡命逃去。 他只希望借著河滩芦苇和地形的掩护,能侥倖溜走。 “李永芳狗汉奸在那里!別让他跑了!” 一声充满刻骨仇恨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在追兵的队伍中响起。 只见几名关寧老兵,眼睛赤红得几乎滴出血来,死死盯住了那个正在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狂奔的肥胖身影。 即便李永芳换了衣服,他那仓皇的背影和略显臃肿的体型,也逃不过这些与他有血海深仇的抚顺老兵的眼睛! 他们之中,有的家人全部死於抚顺陷落之夜,有的兄弟被李永芳亲手斩杀邀功,有的姐妹被其部下凌辱至死———— 这份仇恨,沉淀了太久太久! “追!活剐了他!为抚顺的乡亲报仇!” 不需要任何上官命令,这数十名抚顺老兵如同被激怒的狮群,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不顾一切地策马冲入冰冷浑浊的河水中,泥浆飞溅,目標只有一个—李永芳! 他们的怒吼点燃了更多明军將士的怒火,立刻有数百骑兵跟著调转方向,如同决堤的洪流,向著河滩蓆卷而去。 李永芳听得身后追兵喊杀声震天动地,越来越近,嚇得心胆俱裂,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只知道拼命用刀鞘抽打坐骑。 然而河滩泥泞不堪,马匹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根本提不起来,反而因为惊慌失措,几次险些马失前蹄。 “保护额!”李永芳的亲兵家丁还算忠勇,试图转身结阵,用身体为主子爭取时间。 但他们这点人马,在汹涌而来的復仇浪潮面前,如同投入洪流的几块石子,瞬间就被淹没,刀光闪烁间,尽数被砍翻在地,鲜血染红了河滩。 一支来自那名刀疤老兵的投枪,带著他积鬱了十数年的血仇和全身的气力,“噗嗤”一声,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李永芳坐骑的后腿关节! 战马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前蹄一软,轰然侧倒,將背上的李永芳如同拋麻袋一般重重地摔进冰冷的泥水之中。 他还想挣扎著爬起,几把雪亮的马刀已经带著寒意,架在了他的脖颈和心口。 那几名抚顺老兵已然跳下马,如同拎一只待宰的肥猪,粗暴地將他从泥水里狠狠揪了起来。 他满头满脸都是污泥,官帽早已不知去向,髮髻散乱,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大金额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下摇尾乞怜的狼狈。 “李永芳!你个狗汉奸!还认得我吗?!” 那名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老兵,一把死死揪住他湿漉漉的头髮。 “抚顺城破那天!你带著建奴衝进东门!我爹娘就死在乱军里!我妹妹才十五岁,被你手下的韃子抢走————她————她不堪受辱,当晚就投井自尽了!我今天就要你给我爹娘和妹妹偿命!!” “还有我兄弟!守城时被你这汉奸亲手砍了头去邀功!” “我全家老小,都死在抚顺城里!都是因为你!!” 周围围上来的抚顺老兵们群情激愤,双眼喷火,纷纷用刀柄、枪桿殴打著李永芳,控诉著他的滔天罪行,恨不得立刻將他碎尸万段,生啖其肉! —— 李永芳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裤襠处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嚎求饶:“各————各位兄弟————爷们————饶命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是奴尔哈赤,是老奴逼我的————我不投降,他就要屠城啊———— 我也是为了满城百姓————” “呸!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卖国求荣的狗东西!” 那刀疤老兵一口混合著血丝的浓痰狠狠啐在他脸上,“现在知道求饶了?当初你带著韃子杀自己人的狠劲呢?!晚了!!” 这时,赵率教和曹变蛟等人也已基本肃清残敌,策马过来。 看到瘫软如泥的李永芳,赵率教眼中寒光四射,他沉声道:“將此獠好生看押,不可让他轻易死了!连同英俄尔岱的首级,一併快马加鞭,押送京师,献俘闕下!请皇上圣裁!” “大帅!”那刀疤老兵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不顾地上污秽,连连磕头,额头瞬间见血,声泪俱下地嘶喊道:“大帅!这狗汉奸罪大恶极,恶贯满盈!抚顺、清河、开原、铁岭————多少城池被他出卖! 多少百姓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多少將士冤死在他手上! 求大帅上书皇上,將此獠明正典刑,千刀万剐!以告慰无数屈死的冤魂啊!” 其他抚顺老兵和无数闻讯围过来的明军將士也齐刷刷跪倒一片,挥舞著兵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求大帅严惩汉奸!以慰冤魂!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声浪震天,蕴含著无尽的悲愤和仇恨,直衝云霄。 赵率教看著眼前群情汹涌的將士,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如同一堆烂泥的李永芳,心中亦是激盪难平。 他深知,李永芳之罪,已非一死可赎,必须用最严厉的刑罚,才能稍稍平息这滔天的民愤,振奋已然重燃的军心国魂! 赵率教猛地拔出佩剑,直指苍穹,声音如同洪钟,传遍整个战场:“大汉奸李永芳,背弃祖宗,投靠建奴,引寇入室,屠戮同胞,罪孽深重,神人共愤! 本帅即刻上奏天子,必以此獠之血,祭奠我大明无数死难军民!尔等且看朝廷如何处置此寮!” 十日后,京师。 崇禎皇帝在文华殿接到了广寧大捷暨擒获巨奸李永芳的露布飞捷。 捷报详细陈述了战斗经过,並附上了赵率教及前线数万將士联名血书,恳请对李永芳施以极刑。 崇禎激动得脸色泛红,猛地一拍御案:“好!皇兄神机妙算!將士奋勇用命!扬我国威!壮哉!” 他看向那份血书,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无比的决绝和愤怒。 他立刻下旨,召集群臣,將捷报与血书公之於眾。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无论是阁臣还是科道言官,无不异口同声,请求对李永芳施以最严厉的刑罚。 只有袁崇焕心神不定,面色如土。 崇禎当庭下旨,声音冰冷而威严:“逆贼李永芳,世受国恩,罔顾忠义,开门揖盗,荼毒生灵,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著即夺一切偽职,押赴西市,凌迟处死,梟首示眾! 其肉,令刽子手剐之,分与京师百姓!其骨,挫骨扬灰!其首级,传示九边!以做效尤,以慰冤魂!” 圣旨一下,整个京师都沸腾了! 行刑当日,西市菜市口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愤怒的百姓早早聚集,人人眼中都燃烧著仇恨的火焰。 他们都知道李永芳是何许人也! 这李永芳,是大明高级军官之中,第一个献城投降建奴之人! 这李永芳,投降建奴之后,屠杀辽民,不计其数,用谍渗透明军,更是其所专长! 李永芳被剥去上衣,牢牢绑在行刑柱上,他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大小便失禁多次,恶臭难闻。 崇禎皇帝特旨,由那几名从辽东前线赶回的抚顺老兵,亲自担任副刽子手,在主刽子手的指导下行刑!他们要亲手为亲人报仇! 行刑开始。 主刽子手高唱李永芳罪状。 隨后,那名面有刀疤的老兵第一个上前,他手持一柄闪著寒光的小刀,眼中燃烧著积蓄了十数年的復仇火焰。 “李永芳!第一刀,祭我爹娘!” 他声音嘶哑,却如同野兽的咆哮,刀光一闪,一片薄薄的肉片从李永芳胸口被旋下,鲜血顿时涌出。 “啊—!”李永芳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 “第二刀,祭我妹妹!”另一名老兵上前,咬牙切齿,又是一刀。 “第三刀,祭我兄弟!” “第四刀,祭我抚顺全城父老!” 每割一刀,便有专门的吏员高声报数。 每割一刀,周围围观的百姓便发出震天的喝彩与咒骂。 那几名抚顺老兵轮流上前,他们將毕生的仇恨都倾注在了这小小的刀片上,手法或许不如专业刽子手精准,但那刻骨的恨意,却让每一刀都充满了仪式般的復仇快感。 每一片肉割下,都有百姓衝上去捡起生啖。 当日的京师,谁口角有血,谁便顏面有光。 李永芳的惨叫声从高亢到嘶哑,再到微弱,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和血沫从喉咙里溢出。 整整三个时辰,割足了三千六百刀,李永芳才气绝而亡。 > 第103章 金钱鼠尾,尸横遍野 第103章 金钱鼠尾,尸横遍野 广寧城外,硝烟未散。 阵斩英俄尔岱、生擒李永芳的辉煌战果,极大地鼓舞了明军的士气。 赵率教命人打扫战场,清点建奴首级,再將俘虏都变成首级。 自己则与匆匆赶来的张维贤、曹变蛟、王朴等人匯合。 眾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西面那座在夕阳余暉中显得轮廓分明的广寧城。 这座辽西重镇,自天启二年沦陷於奴尔哈赤之手,至今已有五载。 五年间,这座城池如同楔入辽西走廊的一颗毒钉,成为后金窥伺关內、屡屡入寇的前进基地,也承载了无数大明军民的屈辱与血泪。 如今,復仇的时刻到了。 “诸位!”英国公张维贤站在眾將正中,他鬚髮皆张,虽年事已高,但此刻豪情万丈,声音洪亮,“英俄尔岱授首,李永芳被擒,建奴前锋已破,广寧守军必然胆寒!我军携大胜之威,当一鼓作气,拿下此城,光復故土,雪我大明之耻!” “愿听老公爷调遣!”眾將轰然应诺,眼中都燃烧著炽热的战意。 此刻广寧城內的守將,乃是奴尔哈赤之孙、大贝勒歹善第三子、年轻的贝勒萨哈廉。 萨哈廉虽年仅二十余岁,但素以聪慧机敏、通晓汉文典籍而受到黄台吉的赏识,被视为宗室中的后起之秀。 此次奉命镇守广寧,本是让他积累军功资歷,岂料转眼间便风云突变。 城外震天的喊杀声与逐渐平息下去的战斗动静,让萨哈廉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当他看到败退回来的零星残兵,確认了英俄尔岱战死、李永芳被擒的消息后,年轻的贝勒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紧闭四门!所有人上城防守!快!点燃烽火,向瀋阳求援!” 萨哈廉强自镇定,下达命令,但声音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慌。 城中的守军原本就不多,精锐大多被英俄尔岱带出野战並损失殆尽,此刻城內只剩下千余满洲旗丁和两千多汉军旗士兵,士气低迷,惶惶不可终日。 明军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翌日清晨,战鼓擂响,號角连营。 明军主力在广寧城外迅速展开部署。 张维贤坐镇中军,调度指挥。 大同总兵王威率领骑兵精锐,主攻压力最大的南门。曹变蛟和王朴则负责攻打东门。 赵率教部因昨日激战有所损耗,作为预备队並监视另外两门,防止敌军突围。 王威一马当先,立於南门外弓箭射程边缘,他目光冷冽地扫过城头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面孔,手中长枪向前一指:“攻城!先登城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 “杀!” 明军將士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盾牌手在前,掩护著扛著云梯的死士奋勇向前。 城墙上,萨哈廉声嘶力竭地督促守军放箭、投下滚木擂石。箭矢如雨,石块纷飞,不断有明军士兵惨叫著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上空缺,怒吼著继续衝锋。 王威亲临前线,他张弓搭箭,弓弦响处,城头一名正在指挥的白甲兵应声而倒,引得明军一阵欢呼。 主將如此悍勇,极大地激励了攻城部队的士气。 与此同时,东门的战斗也同样激烈。 曹变蛟指挥著京营兵奋力攻城。 这些京营兵这几个月来都由京师讲武大学堂的学生轮番训练,先是吴三桂再是曹变蛟,已將老爷兵改造成了驍勇善战之辈,他们利用数量优势,同时架起数十架云梯,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萨哈廉在亲兵的保护下,在南门城楼上左右奔走,试图稳定防线。 他看到明军攻势如潮,尤其是南门的明將,勇不可当,所向披靡,心中愈发沉重。 “贝勒爷!东门快顶不住了!汉军旗的人开始溃退了!”一名浑身是血的牛录额真跟蹌著跑来报告。 萨哈廉心中一凉,李永芳不在,汉军旗本就不好掌控,溃败便在眼前。 萨哈廉知道大势已去。 他抽出腰刀,对著身边惶恐的亲兵和旗丁们吼道:“爱新觉罗的子孙,没有贪生怕死之辈!隨我杀敌,誓与广寧共存亡!” 身旁的亲兵腹誹:“全城也就你一个爱新觉罗子孙罢了。” 萨哈廉试图组织一次反衝锋,將爬上城头的明军赶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南门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和城门开启的沉重吱呀声是王威! 他眼见攻城部队在城头与守军陷入胶著,竟亲自率领一队精锐家丁,冒著矢石衝到城门洞下,用巨斧疯狂劈砍城门! 与此同时,城內的细作和辽民也在混乱中砍杀了守门的汉军旗士兵,里应外合,终於打开了沉重的南城门! 这些细作,正是骆养性早就派人安插进广寧城中的。 “城门开了!杀进去!”王威大吼一声,一马当先,冲入了广寧城! 南门既破,明军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內。 东门的守军见南门已失,瞬间斗志全无,纷纷弃械投降或四散逃命。曹变蛟见状,也赶紧督促大军从东门一拥而入。 萨哈廉听到南门被破的消息,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绝望和决绝,挥刀砍翻两名衝到他面前的明军士兵,对著瀋阳的方向悲呼一声:“大汗!萨哈廉无能,有负圣恩!” 话音未落,曹变蛟已在不远处张弓搭箭,瞄准了萨哈廉的咽喉。 他看到萨哈廉甲冑鲜明,知其是重要人物。 萨哈廉毫无防备,只听得“嗖”的一声,便中了箭,双目圆睁,栽倒在城楼之上。 主將战死,城內残余的抵抗迅速瓦解。 城中景象触目惊心。 街道上散落著兵器和尸体,一些屋舍还在燃烧,冒著黑烟。 原来是有建奴眼见將要溃败,竟还要屠杀一番,拿汉人百姓泄愤。 见到明军入城,那些被强行剃髮留辫的汉人百姓,才纷纷从躲藏处走出,有人茫然,有人哭泣,更多人则是发自內心的狂喜。 欢呼声、哭喊声、喊杀声在广寧城中迴荡。 “终於————回来了!” 赵率教在亲兵护卫下踏入广寧城南门,看著眼前熟悉的汉家街景和欢呼的百姓,眼眶微湿,喃喃自语。 这座沦陷五年之久的辽西重镇,终於回到了大明的怀抱。 金钱鼠尾,尸横遍野。 汉人欢歌,响彻全城。 > 第104章 酷刑之下,汉奸招供 第104章 酷刑之下,汉奸招供 瀋阳宫內,一名探马浑身尘土,连滚爬爬地衝进大殿,声音悽厉:“大汗!广寧急报!英俄尔岱將军阵亡,萨哈廉贝勒殉城,广寧————广寧失守了!” 端坐在龙椅上的黄台吉,原本正在与诸贝勒大臣议事,闻听此言,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说什么?广寧————丟了?英俄尔岱和萨哈廉————都死了?” 黄台吉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英俄尔岱是他的心腹爱將,萨哈廉是他著力培养的子侄辈英才,广寧更是辽西战略要地,如今一朝尽丧! “是————是的皇上!明军势大,赵率教、曹变蛟、张维贤等部合围,我军—— ——我军寡不敌眾————”探马伏地痛哭。 这接连的噩耗狠砸在黄台吉心头。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几晃,勉强用手撑住,才没有倒下。 “大汗!保重啊!”殿內群臣顿时乱作一团。 歹善本人则是脸色惨白,身躯微晃。 爱子战死,这位一向隱忍的大贝勒,也难以抑制心中悲情。 京师,西市菜市口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李永芳被凌迟处死的消息已传遍大街小巷,百姓拍手称快。 在李永芳被押赴刑场之前,崇禎皇帝已密令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亲自提审李永芳,务必要从他口中撬出所有有价值的情报,尤其是关於潜伏在大明內部的奸细。 李永芳被沉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经过几日的关押和恐惧的折磨,他早已不成人形,眼神涣散,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著。 当看到一身飞鱼的骆思恭在一群锦衣卫力士的簇拥下走进刑室时,他更是嚇得浑身一软,若非铁链拴著,几乎要瘫倒在地。 骆思恭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打量著李永芳。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酷刑更让人窒息。 良久,骆思恭才缓缓开口:“李永芳,你的罪,剐三千六百刀亦不足惜。皇上开恩,允你在死前,给自己积点阴德。 说,你在关內,还有哪些同党?是如何与关內传递消息的?只要说出来,就免你凌迟之罪。” 李永芳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大人————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是————是张存仁————对,张存仁————” “张存仁?”骆思恭目光一凝。此人他有些印象,记得是袁崇焕在寧远城时的心腹,只是个游击將军,后来袁崇焕进京担任兵部尚书,张存仁则离开寧远,不知所踪。 原来,竟被李永芳收买,成了后金的奸细,还混进了京师。 “他与我————与.臣多次秘密联络,传递军中情报,还————还曾建议大汗————建议黄台吉绕道蒙古入关————” 骆思恭心中一震,这个张存仁,竟然牵扯如此之深! 他继续逼问:“证据何在?联络方式是什么?还有谁?” 李永芳为了多活片刻,或少受些苦楚,將自己所知关於张存仁的事情一五一干地倒了出来,包括几次秘密通信的內容、经手的商人、以及在京中的几个秘密联络点。 说完之后,李永芳小心翼翼地道:“大人,真的可以免遭凌迟之苦吗?” 骆思恭看著他这副摇尾乞怜的丑態,想起因其背叛而惨死的无数大明军民,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和鄙夷。 他猛地一口浓痰,狠狠啐在李永芳的脸上,厉声道:“呸!卖国求荣的狗彘之辈!也配谈条件?不剐足三千六百刀,都只怪行刑的兄弟手艺不精,让你死得太快!” 李永芳闻言,如遭五雷轰顶,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光瞬间熄灭,彻底被绝望的黑暗吞噬,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脑袋一歪,竟是直接嚇得晕死过去。 骆思恭冷哼一声,不再看这堆令人作呕的烂泥。他立刻对身旁的心腹下令:“用冷水泼醒他,好生看管,绝不能让他自尽!若是让他轻易死了,你们就替他去受那三千六百刀!” “是!指挥使大人!”厂卫们凛然应命。 拿到了关键口供,骆思恭不再有丝毫耽搁。 他立刻点齐最精锐的緹骑,亲自带著得力干將、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国兴,趁著夜色,直扑张存仁在京师的一处隱秘外宅。 此时已是深夜,张存仁正在宅中,对著灯烛,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广寧大捷和李永芳被擒的消息,让他如坐针毡,他与李永芳之间虽非直接联繫,但也怕被顺藤摸瓜牵扯出来。 突然,宅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犬吠声,紧接著便是大门被猛烈撞击的巨响! “什么人?!”张存仁惊得跳了起来。 回答他的是房门被一脚踹开的爆裂声!火光瞬间涌入昏暗的书房,骆思恭与李国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是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 “张存仁!”李国兴厉声喝道,“尔通敌卖国,事发了!拿下!” 不等张存仁反抗或辩解,几名力士已一拥而上,將其死死按住,铁链瞬间加身。 “冤枉!骆大人,李大人!下官冤枉啊!”张存仁面色惨白,兀自挣扎喊冤。 骆思恭冷哼一声,根本不与他废话,直接一挥手:“搜!” 锦衣卫立刻对宅院进行彻查,很快,从书房暗格和臥房床下搜出了几封与辽东方面往来的密信,以及一些可疑的金银財物。 虽然信件內容隱晦,但结合李永芳的供词,其通敌之行已证据確凿。 张存仁被直接投入詔狱黑牢。 连续的酷刑审讯隨即开始。 詔狱的刑罚,足以让铁汉开口,更何况张存仁这等贪生怕死、首鼠两端之辈。 在经歷了烙铁、夹棍、梳洗等非人折磨后,张存仁的精神彻底崩溃。 “我招————我全都招————只求————只求给个痛快————”他气息奄奄地哀求。 负责主审的骆思恭和李国兴对视一眼,知道火候已到。 “说!除了给建奴传递消息,你还与谁密谋?朝中可还有你的同党?” 骆思恭的声音如同寒冰。 张存仁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是袁————袁部堂————” 第105章 京观筑成,建奴破胆 第105章 京观筑成,建奴破胆 “袁部堂?哪个袁部堂?” 骆思恭虽已经猜到张存仁说的定然是袁崇焕,但还是要加以確定。 毕竟,大明的袁部堂,还有一个身在海外的袁可立。 张存仁苦笑道:“还有哪个袁部堂?自然是兵部尚书袁崇焕。” 骆思恭嘆了口气,暗忖道:“这回,要牵扯出大案子了。” 兵部尚书卖国通敌,兹事体大,骆思恭丝毫不敢怠慢,连夜上奏崇禎,崇禎这边,得知了此事,先是命骆思恭到袁府抓人下狱,再是派李国兴回奏朱由校,请皇兄圣裁。 崇禎一夜未眠。 朱由校则已在回京路上。 知道袁崇焕在朝堂上力主给苏布地借粮之时,朱由校就猜到了个大概。 他著急回京,是希望借“袁案”达到更多目的。 朱由校想借题发挥。 不仅仅是查清袁崇焕与张存仁那点通敌的勾当,那太小了。 这是天赐的东风,一把烧向东林党的烈火! 韩、钱龙锡————这些名字在他心头划过,带著深深的厌憎。 他们以清流自居,把持言路,结党营私,当年辽东局势败坏,难道就没有他们空谈误国、党同伐异的“功劳”? 他们不是一直以袁崇焕的同流自居吗? 如今袁崇焕的心腹坐实了通敌,这根藤蔓,正好顺著一路摸上去,將他们连根拔起! 朱由校脑海中出现六个字。 拉一派,打一派。 没错,拉一派,打一派。 朱由校的思绪飞快运转。朝堂不能是铁板一块,尤其是不能是对手的一块。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聪明、锋利,又急於表忠心的刀。 周延儒可用。 此人机敏,善窥上意,已入阁办事,但根基尚浅,正急於寻找稳固地位的功劳。 更重要的是,他与韩广等人有旧怨。 用他再合適不过了。 就让周延儒来主导推动这“袁案”。 朱由校几乎能想像出周延儒为了撇清自己、为了立功固宠,会如何卖力地去撕咬那些东林党人。 让他冲在前面,去吸引所有的火力和仇恨。 而自己和崇禎,只需稳坐钓鱼台,在背后掌控全局。 借他之手,將朝堂彻底清洗一遍,扫清这些绊脚石! 等到尘埃落定,周延儒这把刀是留著还是弃了,不过是看心情而已。 赏罚予夺,终究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广寧的胜势,李永芳、张存仁勾连出的通敌大案,再加上自己归来坐镇———— 这一切构成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等回京之后,朱由校要亲自审问袁崇焕,令周延儒协审。 想到袁崇焕,朱由校又想起了东江镇的毛文龙。 毛文龙,应该收到密信,响应广寧大捷,在黄台吉的腰眼上狠狠插了一刀了吧。 广寧大捷消息,跃过山海,传到了皮岛。 毛文龙,拿著塘报,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再细看了一遍厂卫数日前远隔千里送来的太上皇密信。 “好!好个广寧大捷!”毛文龙眼中精光四射,“黄台吉这老狗,也有今天!” 他豁然起身,在厅內快步踱步。 广寧的胜利,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战意。 东江军困守海外,缺粮少餉,常常被朝中一些人视为“游兵”,牵制有余,攻坚不足。 如今,机会来了。 “不能光看著辽西吃肉!” 毛文龙站定,目光扫过麾下將领,“咱们东江,也得亮出獠牙,狠狠咬下建奴一块肉!” 他立刻召来从京师被太上皇派来训练东江镇骑兵的吴三桂。 此时的吴三桂,不过二十岁,却已经是参將之衔。 吴三桂甲冑鲜明,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他走到巨大的辽东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一个位置上。 “大帅说得对,我等不能光喝汤不吃肉,这块肉,在这儿!镇江堡!” 他语速很快,自信满满:“广寧惨败,建奴西路震动,兵力必然西调。 镇江堡是他们东路防我东江的前哨,但现在,这里守备最空虚! 探马回报,堡內兵力不足,戒备鬆懈。我们趁其不备,速战速决,必能拿下! “” 毛文龙的养子孔有德站在一旁,一听要打硬仗,眼睛立刻亮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义父!打!让韃子知道咱们东江爷们的厉害!!” 毛文龙盯著地图上的镇江堡,手指重重按在上面,沉吟片刻道:“好!就打镇江堡!”他声音斩钉截铁,“吴三桂,你多谋善断,为先锋! 孔有德,你勇猛无畏,为副將! 点齐一千精兵,乘快船,夜袭登陆!给我像把尖刀,插进镇江堡的心臟! 快!狠!准!” “得令!”吴三桂和孔有德抱拳领命,眼中燃烧著战意。 皮岛的夜晚,海风凛冽。 数十条快船,像一群沉默的黑色海兽,悄无声息地滑出港口,融入黑暗。 船上挤满了一千名东江精锐。他们人人嘴里衔著木枚,防止出声。 甲冑和兵器都用深色布包裹,避免反光。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海风掠过帆索的呼啸。 吴三桂站在船头,任凭冰冷的海水汽打在脸上。他年轻,渴望战功,渴望证明自己。 广寧大捷刺激著他,他听说,同学杨御芳在陕西平定流寇有功,曹变蛟和王朴,则在广寧出了力。 吴三桂要让朝廷知道,他吴三桂在东江,同样能立下不世之功。 孔有德则在船舱里,一遍遍擦拭著他那把长长的马刀。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韃子,立大功,给爹长脸! 船队在预定时间抵达登陆点。 这里远离主航道,滩涂险僻。 “下船!快!”吴三桂低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涉水登岸,冰冷的海水没到大腿。 没有人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沉重的喘息。队伍很快在滩头集结完毕,像一道暗影,融入了海岸线的黑暗中。 “急行军!目標镇江堡!”吴三桂一挥手。 一千人的队伍动了。他们沿著崎嶇的小路,沉默而快速地向前穿插。脚步声沙沙作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镇江堡模糊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不高,上面只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巡更的郴子声有气无力。广寧失败的消息显然影响了这里的士气,守军根本想不到,远在海岛的东江军会突然从陆上杀来。 吴三桂观察片刻,眼神一冷。 “动手!” 几十名身手最好的斥候像狸猫一样贴近城墙。飞爪拋上去,鉤住墙头。 人影迅速向上攀爬。 城头两个抱著长矛打盹的后金哨兵,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被从后面捂嘴割喉,软软倒下。 “敌——!”终於有人发现了,悽厉的喊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 但已经晚了。 “杀!”吴三桂长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微光中划出弧线。他第一个衝过刚刚放下的吊桥。 一个穿著棉甲的后金小头目挥舞弯刀迎上来。 吴三桂侧身躲过,刀锋顺势斜劈!噗嗤!血光迸现,那头自半个肩膀被劈开,惨叫著倒地。 “跟老子冲!”孔有德像头髮狂的巨熊,挥舞马刀撞入敌群。 铁鞭带著恶风砸下,一个举盾的后金兵连人带盾被砸翻,盾牌碎裂,骨头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 孔有德看都不看,反手一刀,又斩下一个首级! 一千东江悍卒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著衝进堡內。 他们压抑太久了,对建奴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刀光闪烁!长矛突刺!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 瞬间充斥了整个城堡。 后金守军被打懵了。 很多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兵器。仓促组织的抵抗,在东江军疯狂的进攻下,瞬间瓦解。 街巷里,院落中,到处都在混战。 一个东江老兵用盾牌撞开敌人的弯刀,另一只手的短斧狠狠劈进对方的面门。 年轻的东江士兵三人一组,长枪配合,將落单的后金兵刺穿。 也有悍勇的白甲兵负隅顽抗,但很快被更多的东江士兵淹没,乱刀砍死。 战斗从城墙蔓延到堡內每一个角落。 吴三桂指挥若定,分兵堵截,分割包围。 孔有德则像一把尖刀,哪里抵抗最强,他就冲向哪里。 天,很快亮了。 晨曦驱散黑暗,也照亮了城堡內的惨状。 街道上血流成渠,尸体横七竖八。残破的旗帜冒著黑烟。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零星的抵抗被迅速扑灭。 吴三桂和孔有德站在城头,甲冑沾满血污,微微喘息。 城下空地上,黑压压跪著两千多名俘虏。 他们大多是侥倖未死的守军和部分旗丁,个个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眼中充满恐惧。 孔有德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咧嘴问道:“吴参將,这些没死的建奴,怎么处置?” 吴三桂看著这些俘虏,眼神冰冷。 他想起了关內被屠的城池,想起了流离失所的百姓。 吴三桂没有丝毫犹豫,他眼神冷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筑观。” 意思是,全部斩首,用头颅筑成京观。 孔有德疑道:“这么多首级,带回去,可是巨大的战功。” 吴三桂道:“毛帅临行之前,吩咐过太上皇密旨,强调,此战最重要的目的,是让建奴破胆,让他们从此在战场上看到明军,不再轻慢,而是心存惧意,依我看,没什么比京观更合適的。” 孔有德点头称是。 命令下达。 俘虏们被分批拖到堡外空旷处。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但东江军的刀,毫不犹豫地落下。 咔嚓!咔嚓! 一颗颗头颅滚落。 无头的尸体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 场面如同修罗地狱。 吴三桂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需要这场血腥的立威。 孔有德亲自监督。 他命人把无头尸体堆成小山做基座,然后把两千多颗头颅,一层层,密密麻麻地垒上去,筑成一座恐怖的头颅之塔。最顶上,插著那个最早被吴三桂砍死的后金头目狰狞的首级,面朝辽阳方向。 京观矗立起来,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血腥气冲天,引来大群乌鸦盘旋聒噪。 任务完成。 吴三桂和孔有德毫不耽搁,带著缴获的兵甲、粮草,以及愿意跟隨的辽民,迅速登船,撤离镇江堡。 海面上,船队扬帆远去。 只留下一座死寂的空堡,和那座无声诉说著恐怖与復仇的京观。 “大汗!镇江堡————镇江堡丟了!被东江毛文龙的部队偷袭,守军————守军全军覆没!” “什么?!”黄台吉猛地站起身,眼前瞬间一黑。 广寧的惨败已经让他心力交瘁,如今后方最重要的沿海堡垒之一竟然也被端掉? 他感觉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头晕目眩,耳边嗡嗡作响。 “阿济格!”黄台吉语气已有些虚弱,“你即刻率领三千正白旗精锐,火速赶往镇江堡!” 小贝勒阿济格,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几日后,阿济格带著三千精锐骑兵,赶到镇江堡。 远远望去,堡墙依旧,但堡门像一张黑洞洞的巨口,大开著,透著一股死寂。 太安静了。 没有人影,甚至连鸟叫声都稀少得可怜。 只有风穿过空荡门洞时发出的鸣咽声。 阿济格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勒住马韁,示意部队放缓速度,警惕地靠近。 “你,带一队人,先进去看看!”他指派了一个牛录额真。 小队人马小心翼翼地进入堡门,很快,里面传来了几声压抑的惊呼和乾呕声阿济格眉头紧锁,不再犹豫,一夹马腹,带著亲兵策马冲了进去。 堡內空无一人。街道上散落著破碎的兵器、凝固的暗褐色血污,还有一些烧焦的痕跡。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腐烂和烟燻的难以形容的恶臭。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城堡另一侧,那片空地上矗立的东西,带来的视觉衝击力。 那是什么? 阿济格策马前行,目光越过残破的垛口。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座山。 一座由人头垒成的、巍峨恐怖的尖塔。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两千多颗头颅,以各种扭曲、惊恐、绝望的表情凝固在死亡瞬间。 苍白、青灰、暗紫的肤色,与乾涸发黑的血跡形成刺目的对比。 无数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著他们来的方向,仿佛无声的控诉和诅咒。 苍蝇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在京观上空盘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贪婪地爬行在头颅的眼窝、鼻孔和断裂的脖颈处。冲天的恶臭几乎化为实质,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呃————”阿济格几欲作呕,瞪大了眼睛,握著韁绳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阿济格险些落下马来。 此前,出现在辽东的京观,都是留著长发的明军和汉人百姓。 如今,终於有了金钱鼠尾筑成京观。 第106章 御驾回京,屏后听政 第106章 御驾回京,屏后听政 京师的腊月,风雪如刀。 九门早已净街肃道,五城兵马司的兵丁甲冑外罩著寒霜,按刀侍立,从正阳门一直排到承天门,鸦雀无声。 崇禎身著袞服,立於寒风之中,身后是內阁首辅黄立极,次辅韩、大学生李標、钱龙锡、周延儒,並六部九卿一眾勛贵重臣。 眾臣已在冰天雪地里站立了半个时辰,人人面庞冻得发青,却无一人敢稍有懈怠。 “皇兄————快到了。” 崇禎望著远处,轻声自语,满眼期待。 这数月里,朱由校从京师到江南,再从江南到西北,把崇禎一个人留在京里,倒还真让他有几分羡慕,又深感疲惫。 身后眾臣,表面静默,心下无不翻江倒海。 广寧大捷,本是泼天喜事,足以告慰太庙,振奋天下。 可谁能料到,捷报背后,竟牵扯出兵部尚书袁崇焕通敌嫌疑! 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昨夜突袭袁府,將这位曾在太上皇和皇上面前夸下“五年復辽”海口的袁部堂锁拿入狱,震动京师。 如今,恰在此时,平定陕西乱局、威权日重的太上皇朱由校御驾回京,这潭深水,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眾人精神一振,凝目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滚地,一队盔明甲亮的精锐骑兵,护卫著一辆玄色马车,衝破风雪,疾驰而来。 马蹄声如奔雷,踏碎寒冬的寂静,旗帜飘舞,一片肃杀之气。 车驾稳稳停住。 內侍躬身掀开车帘,一人缓步而下。 正是太上皇朱由校。 朱由校未著龙袍,仅一身玄色道袍,外罩墨狐皮毛大氅,他一双眸子扫过迎驾眾人,锐利之极,仿佛能穿透层层官袍,直窥心肺。 “臣等恭迎太上皇还京!” 以崇禎为首,黑压压一片勛贵大臣齐刷刷跪倒,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发颤。 朱由校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弟弟,目光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拍了拍他肩头的落雪:“五弟快起来,风大。” 隨即,他对眾臣虚抬一下手,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之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起来吧。” “谢太上皇!” 眾人起身,垂手肃立。 朱由校目光掠过眾人,最终落在韩身上,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广寧大捷,朕在路上已悉数知晓,诸位都辛苦了。” 他语气平淡,话音一转,却让所有人心中一紧:“韩阁老,袁崇焕下狱,朝野上下,想必议论纷纷吧?” 韩连忙躬身出列:“回稟太上皇,朝野————確有些许议论。袁元素身为兵部尚书,或有失察之过,然————然通敌之事,关乎士人名节,国之重臣体统,尚需————尚需详查实据,方可定论————” “实据?” 朱由校打断他:“张存仁是他的心腹幕僚,亲口招认,联络喀喇沁部苏布地借粮之事,乃袁崇焕授意。 韩阁老可知,这粮,是要借给正在猛攻广寧的黄台吉!骆思恭搜检袁府,抄出几封未及销毁的私信,虽语焉不详,其中暂息兵戈”、以待將来”等字眼,笔跡总是他袁崇焕的亲笔吧? 这,算不算实据?” 韩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太上皇明鑑万里!或————或是袁元素欲行缓兵之计,意在迷惑建奴,为我大军调动爭取时日————” “好一个缓兵之计!”朱由校声音陡然一寒,“用我大明的粮,缓我大明的兵?资敌以粮草,挫己之锐气?韩,你这阁臣,当得糊涂!” “臣————臣失察!臣万死!” 韩浑身一颤,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石板上,以头触地。 朱由校不再看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一眾与东林往来密切、平日以清流自居的臣子。 凡被他目光扫到之人,无不脊背发凉,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此案,关係社稷安危,朕要亲审。”朱由校语气恢復平淡,“五弟,你监国辛苦,此事便交由朕来处置。” 崇禎躬身应道:“但凭皇兄圣断。” “周延儒。”朱由校点名。 站在阁臣队列末位的周延儒,立刻应声出列,躬身到底,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微颤:“臣在!” “你协理此事。” 朱由校语气依旧平淡,“骆思恭那边查到的所有卷宗、人证、物证,由你先过一遍。梳理清楚,三日后,文华殿,朕要听你们议个章程出来。” “臣,领旨!定不负太上皇重託!”周延儒声音高昂。他深知,这是太上皇递过来的一把刀,一把能斩开当前混沌朝局,也能让他周延儒藉此直上青云的利刃! 朱由校不再多言,甩袖转身。 “回宫!” 三日转瞬即过。 朱由校与皇后张嫣细敘別情,自不必说。 这三日,京里眾臣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汹涌,波涛暗涌。 袁府被重兵围困,锦衣卫緹骑四出,按图索驥,凡是平日与袁崇焕过从较密,或曾在“借粮苏布地”一事上附议、具名的官员,纷纷被锁拿问话。 一时间,北镇抚司詔狱人满为患,哀嚎之声日夜不绝。 文华殿內,暖气氤盒,许多朝臣心中却满是阴冷。 —— 崇禎皇帝端坐於御榻之上,面色沉静,默然不语。 朱由校没待在西苑,而是来了朝会,但只在御榻侧后方的山水屏风后端坐,身影朦朧,虽未现身,那无形的威压,却已笼罩整个殿堂。 殿下,以韩、钱龙锡为首的一派,与以新晋宠臣周延儒为首的另一派,已是势同水火,剑拔弩张。 韩咬了咬牙,率先出班,力陈道:“陛下,太上皇!袁元素或有急於事功之心,举措或有失当之处,然其五年復辽”之志,天地可鑑! 张存仁不过一背主求荣之小人,其言岂可尽信?那些书信,字句模糊,语焉不详,安知不是袁元素为迷惑建奴,行那虚与委蛇之策? 若因一二小人构陷,不经详查,便轻易诛杀国之栋樑,岂非令前线浴血將士寒心,令天下忠臣义士扼腕?” 首辅黄立极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带著点嘲讽,却未出班发言。 只见钱龙锡紧接著道:“韩阁老所言极是!袁崇焕身为兵部尚书,综揽全局,或见事不明,然其忠心,日月可表!如今广寧新胜,正当乘势而上,用人之际,岂可因莫须有之罪,自毁长城?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严查张存仁,或其为脱罪而攀诬上官,亦未可知!万不可听信一面之词,铸成大错!” 他话音未落,周延儒已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 “好一个虚与委蛇”!好一个自毁长城”!” 周延儒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韩阁老,钱阁老,下官敢问,若虚与委蛇需以资敌粮草为代价,这委蛇的,究竟是我大明的国运,还是他袁崇焕的一己私心?” 第107章 帝王心术,雷霆万钧 第107章 帝王心术,雷霆万钧 朱由校在屏风后面,轻咳了几下,隨即又传出“嗯”的一声,却没有多言。 崇禎则对著周延儒道:“继续说。” 周延儒心下一喜,不再看面红耳赤的韩、钱二人,躬身朗声道:“陛下,太上皇!臣奉旨查阅卷宗,发现苏布地借粮之时,远在辽东的枢密院孙阁老和朝中的徐阁老都曾言喀喇沁部与建奴眉来眼去,其心巨测,借粮风险极大,无异於资敌! 然袁崇焕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並试图请韩阁老以內阁之威强行推动!此等行径,岂是失察”二字可以轻巧搪塞? 此乃罔顾忠言,刚愎自用!” 周延儒步步紧逼,不但直指袁崇焕卖国,还把一口大锅重重地扣在了韩身上。 周延儒越说言辞愈发犀利:“再者,袁崇焕昔日曾对著太上皇和陛下夸下五年平辽”之海口,当时便被驳斥。 但臣想,袁崇焕虽然夸口,但一片报国之心也是好的,可其就任兵部以来,除了督促修城固守,可曾有一场像样的主动出击? 可曾有一项进取之方略?广寧之战,乃英国公张维贤督师,总兵赵率教、王朴等將士血战之功,他袁崇焕远在京师,坐守衙署,於战事有何建树? 臣观其行,非不欲战,实不能战,亦不敢战!其心中所谋,只怕非是復辽”,而是抚辽”!借粮媾和,不过是为其心中所谓的抚局”铺路搭桥罢了!” 朱由校暗笑道:“这口锅周延儒倒是不分青红皂白,这袁崇焕就任兵部尚书却不能染指辽东,是我的主意,他自然不会有什么进取方略。” “周延儒!你————你血口喷人!”韩指著周延儒,“袁元素忠心为国,夙夜在公,岂容你如此污衊构陷!” “忠心?”周延儒嗤笑一声,“韩阁老,下官倒要请教,袁崇焕屡次三番暗中奏请遣使与建奴接触,言语闪烁,鼓吹可抚则抚”,此事是否经由你手默许甚至促成? 你与他私下书信往来,信中称其老成谋国”,下官倒要问问,这谋”的,究竟是我大明的国,还是他袁崇焕个人的前程私利?!” “你————你放肆!你构陷!”韩被戳到痛处,浑身剧颤,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幸得身后同僚扶住。 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支持韩、钱龙锡的科道言官纷纷出言驳斥,引经据典,攻击周延儒揣摩上意,构陷忠良。 而支持周延儒的官员,则或引前线战报,或论袁崇焕往日专断之跡,双方唇枪舌剑,爭执不下,唾沫横飞,声音越来越高,几乎要將文华殿的雕樑画栋掀翻。 礼部尚书温体仁则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御榻上,崇禎皇帝依旧沉默,他扫过激辩的群臣,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沉默的屏风,心中五味杂陈。 崇禎心中,有对袁案本身的疑虑,亦有对朝堂党爭的厌烦,更有一丝对皇兄决断的隱忧。 就在这时,屏风后又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眾人这才悚然惊觉,真正的裁决者,一直就在那里,冷眼旁观著他们的表演o 朱由校缓缓从屏风后转出。 他依旧穿著那身玄色道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吵完了?” 殿內死寂,落针可闻。 朱由校踱步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俯瞰著这群匍匐的臣工。 “韩。” “老————老臣在。”韩癀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颤抖。 “钱龙锡。” “臣————臣在。”钱龙锡面如死灰,也隨之跪倒。 朱由校又连续点了几位方才为袁崇焕辩护最力的官员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人,一个个出列跪倒。 “你们,”朱由校顿了顿,朗声道:“既然都觉得袁崇焕是被构陷,都觉得他忠心可鑑,日月可表——那便去詔狱里,好好陪著他,仔细问问他,他那一片丹心,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问问他,那欲借给黄台吉的粮草,到底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他的私心!” “来人!” 殿外侍立的锦衣卫轰然应诺,冲入殿內。 “將韩、钱龙锡及方才所有力保袁崇焕者,”朱由校手臂一挥,“一併拿下,剥去官服,押送北镇抚司詔狱!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太上皇!臣冤枉啊!!” “太上皇开恩!臣等一片忠心————” “周延儒,奸臣!你不得好死!”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顿时响成一片。 昔日高居庙堂的袞袞诸公,此刻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毫不留情地摘去乌纱,剥去象徵身份的緋袍玉带,如同拖拽死狗一般,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中被强行拖拽而出。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剩下的大臣们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大气不敢出,唯恐被那无形的风暴波及。 周延儒跪在百官首位,额头紧贴著冰冷的地面,心中既充满了扳倒政敌的狂喜,又充斥著对太上皇手段之酷烈、心思之深沉的凛然寒意。 喜的是,多年压在他头上的东林巨头被一扫而空。 寒的是,帝心难测,今日之用,未必非他日之弃。 朱由校看都没看周延儒一眼,目光落在御榻上神色复杂的弟弟身上,语气稍缓:“五弟,朝会散了罢,你隨朕来。” 言毕,转身便走。 崇禎默默起身,压下心中的波澜,跟在皇兄身后。 兄弟二人穿过深长而空旷的宫廊,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无人说话。 直到踏入乾清宫西暖阁,朱由校屏退左右,只留兄弟二人,他才缓缓开口。 “觉得朕的手段,太过酷烈?”朱由校看著弟弟,目光深邃。 崇禎沉默片刻,低声道:“韩、钱龙锡,毕竟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且,通敌之事,目前確无铁证————” “铁证?” 朱由校冷笑道:“五弟,你可知,为君者,有时不需要铁证,只需要判断。 袁崇焕是否真的通敌,重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朕觉得他有罪,更需要他有罪!” “身为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却心思暖昧,首鼠两端,欲行媾和之事!此风一开,文武百官竞相效仿,谁还肯为国家死战? 广寧一战,將士血战得来的胜势,会被这些人的抚局”和缓兵”之论,一点点消磨葬送!” 崇禎点头称是。 朱由校接著道:“韩、钱龙锡等人,结党营私,把持言路,动輒以清流自居,空谈误国,党同伐异! 他们今日力保袁崇焕,真是为了大明江山?不过是为了维护他们那一党的权势,维护他们那套迂腐不堪的清议”! 今日不藉此良机,將他们连根拔起,扫除乾净,难道要等著朝局更加复杂吗?” 崇禎並非不懂,只是有时判断会出现犹疑。 “皇兄深谋远虑,洞见烛微,臣弟————明白了。” “你不是不明白,是顾虑太多。” 朱由校道:“记住,帝王心术,该仁慈时,可如春风化雨;该狠决时,则需如雷霆万钧,绝不能有妇人之仁! 扫清了这些绊脚石,你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整飭吏治,中兴大明。 “走,隨朕去詔狱,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我们这位忠心可鑑的袁部堂,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詔狱深处,阴暗潮湿,空气中的味道,则令人作呕。 最里间一间狭小的牢房,四壁渗著水珠,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投射出摇曳昏黄的光晕。 袁崇焕身著骯脏的囚服,坐在一堆散发异味的乾草上,头髮散乱,沾染著草屑,昔日的威仪荡然无存。 然而,他的脊樑却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牢狱通道中显得格外清晰。 牢门上的铁锁哗啦作响,被狱卒打开。 朱由校和崇禎出现在门口,周延儒恭敬地跟在后面,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侍立一旁。 第108章 詔狱相见,君臣相对 第108章 詔狱相见,君臣相对 袁崇焕抬眼看去,与朱由校对视片刻,顿时心中一震。 太上皇来了? “罪臣袁崇焕,参见太上皇,参见陛下。” 朱由校踱步进了牢房,骆思恭立刻搬来两张乾净的太师椅。 朱由校拂衣坐下,崇禎坐於其侧,周延儒和骆思恭则垂手侍立在门口。 “袁崇焕,”朱由校打量著他,语气平淡无波,“这詔狱,住得可还习惯?” 袁崇焕脸上古井无波:“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罪臣————安之若素。” “好一个安之若素”。”朱由校笑了,“那便说说吧。张存仁,苏布地,借粮,还有你那些未及销毁,写著暂息兵戈”、以待將来”的密信。 朕,想听听你的苦衷”。”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太上皇明鑑,” 袁崇焕缓缓开口,声音並不沙哑,反倒颇有些清朗:“罪臣確曾授意张存仁联络苏布地,亦曾力主借粮喀喇沁。 不过,罪臣之心,绝非通敌卖国,实乃————实乃为谋国也!” “哦?如何谋国?”朱由校大概猜到袁崇焕要玩什么花样,但还是装作好奇倾听。 “辽事糜烂,至今已十数载。建奴虽偏隅之地,然八旗兵锋锐利,黄台吉梟雄之姿,更胜其父。 我大明虽地大物博,人口亿万,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九边重镇,处处需粮需餉!” 袁崇焕语气渐渐激动起来:“罪臣蒙陛下信重,委以兵部尚书重任,综观全局,深知其中艰难! 罪臣昔日狂言五年平辽,至今未尝一日敢忘!然欲速则不达,徒逞血气之勇,非但不能復土,反而可能丧师辱国!” 他抬起头看向朱由校,一脸赤诚:“罪臣所思所谋,乃是暂避其锋芒,以粮秣財物稍饜其欲,换取数年宝贵之喘息时机! 藉此机会,我大明可整训新军,积储粮草,修葺城防,稳固关寧,同时等待建奴內乱,或其与蒙古诸部生隙! 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以財帛换生机之策!昔日勾践臥薪尝胆,终灭强吴; 汉初和亲匈奴,贏得文景之治,方有武帝赫赫武功!罪臣一切所为,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最终的恢復大业!此心此志,天日可表!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袁崇焕余音迴荡。 朱由校心道:“这要是部电视剧,只看这段,一定觉得袁崇焕是忠烈,朕是昏君啊。” 周延儒站在一旁,也暗自心惊,这袁崇焕果然辩才无碍,竟能將资敌行为粉饰得如此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几乎自成一番道理! 他偷眼瞧了瞧太上皇,见其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又瞥见崇禎眉头微蹙,似乎有所触动,心下不由一紧。 他知道,该自己这把太上皇亲手递出的刀,出鞘见血了。 周延儒上前半步,对著朱由校和崇禎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冷静,打破了沉寂:“陛下,太上皇,臣,有几句话,想请教袁部堂。” 朱由校微微頷首,准其所奏。 周延儒转向袁崇焕道:“袁部堂,好一番慷慨陈词!好一个以空间换时间”!好一个臥薪尝胆”! 下官才疏学浅,只想请教,如今我大明,还需要你用这粮草,去换那所谓的喘息之机”吗?!” 他不给袁崇焕思考反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英国公张维贤老成持重,总兵赵率教、王朴等將士用命,三路大军血战广寧,阵斩英俄尔岱,力擒叛贼李永芳,收復辽西重镇广寧!此大捷,足可告慰天下百姓! 东江镇毛文龙毛帅,遣麾下驍將吴三桂、孔有德,出其不意,跨海奇袭,一举夺回镇江堡,尽歼守堡建奴,筑京观以慑敌胆!此奇功,也犹如一柄利刃,直插建奴肋下!” 周延儒语气咄咄逼人:“广寧、镇江堡,东西两线,两场大胜,捷报频传! 这足以证明,我大明將士悍勇无畏,忠贞可嘉! 我大明兵锋所向,足以破敌建功!建奴並非不可战胜之神物!那黄台吉新丧广寧,又失镇江,东西两线同时受创,士气必然低落,內部岂能安稳? 此正是天赐良机,我大明正宜乘此胜势,挥师东进,犁庭扫穴,一举击溃建奴,光復辽瀋!” 言毕,周延儒看了眼朱由校,朱由校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朱由校觉得,周延儒说得好,说得妙。 他甚至觉得,周延儒有这等辩才,只是做个平衡东林党的內阁孤臣,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他死死盯著袁崇焕,厉声质问,声震屋瓦:“天下大势,攻守已然易形!此时此刻,袁部堂,你身为兵部尚书,不思如何调兵遣將,筹措粮餉,激励將士,扩大战果,反而一意孤行,要资敌粮草,行那媾和苟安之事! 袁部堂,你究竟是何居心?!你这看似深谋远虑的谋国”之策,谋的究竟是谁的国?!难道非要等到建奴缓过气来,重新壮大,才算是你口中的时机”吗?!” “我————我————”袁崇焕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 广寧、镇江堡大胜的消息,他身陷囹圄,尚未得知。 此刻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赖以立足、赖以自辩的“辽事艰难”、“需要喘息”的根基,在这一刻,被动摇了了! “不————不可能————纵然————纵然偶有小胜,岂可因此轻敌冒进!” 袁崇焕喃喃自语,隨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建奴根基犹在,八旗主力未损,黄台吉梟雄之姿,必不会坐以待毙!此时媾和,正可示之以弱,骄其心志————” “小胜?轻敌冒进?” 朱由校打断了他:“收復广寧重镇,夺回镇江要塞,阵斩敌酋,筑京观耀武,这在你眼中,只是小胜”? 你的眼界,未免太高了!高得有些不切实际!” 朱由校的情绪也有些被周延儒感染:“朕知道,你根本不愿看到,或者说,害怕看到我大明取得如此决定性的胜利? 因为只有辽东局面持续艰难,持续危急,你这位主张暂抚和缓兵的兵部尚书,才能显得高瞻远瞩,显得不可或缺?!你才能继续执掌权柄,推行你那套所谓的谋国”之策?!” 这话太过诛心!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袁崇焕內心深处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 袁崇焕浑身剧颤,猛地从草堆上站起,却不敢对朱由校说些什么。 他手指颤抖地指著周延儒,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几乎就要吐血。 他想反驳,想怒骂,却发现自己的言辞在对方这赤裸裸的揭露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说实话,总是最伤人的。” 朱由校的语气变得冰冷:“袁崇焕,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他站起身,走到袁崇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让自己前世生出不少复杂情绪的人。 前世读史,朱由校曾为袁崇焕的命运嘆惋过,也曾为袁崇焕的刚愎自用愤怒过。 这一世,朱由校成为了大明的掌舵人,他明知道袁崇焕不可用,却也还是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崇禎启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他虽然不愿意让袁崇焕插手辽东军务,却还是没有立马把袁崇焕赶回老家。 可惜,袁崇焕不知足。 试图与建奴媾和,实在是犯了朱由校的大忌。 “大明,可以接受一时的失败,可以接受战略上的暂时退却,但大明,绝不能接受没有脊樑的臣子! 绝不能接受一个为了个人权位,罔顾天下大势,甚至————可能因私心而不愿见国家取胜的赌徒!”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你不是为了国家,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袁崇焕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回那堆骯脏的乾草上,双目彻底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无物。 崇禎嘆了口气,对朱由校道:“皇兄,走吧?” 朱由校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听到身后袁崇焕自言自语,喃喃重复著:“不是为了国家————为了我自己————为了我自己————呵呵————为了我自己—— ” 朱由校不再看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转身对骆思恭淡淡吩咐:“看好了。” 隨即对周延儒道:“擬旨,袁崇焕案,由你主审,三法司会勘。所有涉案人等,无论官职大小,一查到底,不得姑息。” “臣,遵旨!” 周延儒躬身领命,心中波澜大起。 太上皇这是要效仿太祖皇帝兴起大狱了! 难道,这天启七年的深冬,要以“袁案”血洗京师而收尾? 第109章 三人会审,深体朕意 第109章 三人会审,深体朕意 天启七年,腊月十七。 大理寺正堂。 周延儒一身緋色官袍,端坐正中,春风满面,坐在他左右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 这个“袁案审议团”阵容,是朱由校和崇禎一块儿拍板定的。 周延儒心下暗忖,骆思恭、王承恩,一为太上皇鹰犬,一为陛下近侍,皆是棘手人物。 今日之议,名为会审,实为定策。 “袁案”是口子,必须撕得够大,方能將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 周延儒心中反覆盘算,唯有借太上皇雷霆之势,行此廓清之举,他周延儒方能真正立足朝堂,权倾天下。这步棋险,但收益极大。 骆思恭面色古井无波。 周延儒的意图,他洞若观火。 此人心狠手辣,欲借锦衣卫之手剷除异己。他骆思恭是太上皇的刀不假,但刀不能被人当枪使。 案子要查,人要抓,但分寸必须拿捏精准。 他在等,等周延儒亮出底牌,也等王承恩代表的天子態度。 王承恩拢袖躬身,看似谦卑,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周延儒此举,无疑是要掀起大狱,將崇禎登基以来勉力维持的平衡彻底打破。 但太上皇的意思,似乎恰恰就是要真正的破局。 他是崇禎的近侍,更是魏忠贤的义子,而魏忠贤,自然是太上皇的人。 “二位,”周延儒打破沉默,“太上皇旨意明確,袁案须深挖彻查,除恶务尽。”他略顿,观察二人反应,“关键有二。” 骆思恭眼皮未抬:“讲。” 王承恩微微躬身:“请阁老明示。” “其一,张存仁。”周延儒指尖虚点,“此獠乃袁贼联络蒙古、暗通建奴之枢纽。借粮之事,不过冰山一角。顺此线深挖,辽东、东江、乃至京师潜伏之建奴细作,可一网打尽。骆大人,此事锦衣卫当仁不让。” 骆思恭声调平稳,毫无波澜:“人已拿下。北镇抚司正在拷讯。 广寧、镇江战后,虏酋必急於重建耳目,正是收网良机。 京师內外,十七处暗桩,四十三人,尽在掌控。关寧、东江名单已发,只待令下。” 他言简意賅,既展示了效率,也暗示此事已在掌控,无需周延儒过多指手画脚。 王承恩赞道:“骆指挥使雷厉风行,厂卫合力,定能肃清奸宄。”心下却凛然於骆思恭动作之快。 周延儒点头:“其二,须彻查朝中同党!袁崇焕若无奥援,安敢擅权妄为,私通外虏?谁举荐他?谁支持他借粮?谁在他下狱后仍力保?” 他目光如锥,直刺二人,“钱龙锡!” 王承恩故意道:“周阁老,钱阁老虽然那日在朝会上被太上皇下狱,但他乃辅弼重臣,仅凭举荐、建言便疑其结党议罪,恐难服眾。” 骆思恭亦缓缓道:“钱龙锡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牵一髮而动全身,轻言他是袁崇焕同党,牵扯甚大,如今外患未平,朝局动盪恐非国家之福。” 周延儒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冷笑道:“举荐?建言?回护?钱龙锡与袁崇焕往来密切,书信频传,岂是寻常? 袁某五年平辽之狂言,借粮蒙古之谬策,背后皆有此人影子!此非结党,何为结党?!” 周延儒语气咄咄,“更何况,”他话锋一转,引向更骇人之处,“钱谦益勾结魏国公徐弘基谋逆一案,二位莫非忘了?” 王承恩心下一惊。 周延儒这是要併案? 骆思恭心道:“当时太上皇人在江南,皇上怕扰乱朝局,收到消息后,便只让他处置了钱谦益一人,並未牵连更多,如今周延儒难道竟要將两件案子合为一处吗?” 周延儒不顾二人色变,步步紧逼:“当年陛下仁厚,只办首恶,余党未深究。如今太上皇迴鑾,正宜將此谋逆案与袁崇焕通敌案併案查处! 彻查其间勾连,將朝野上下潜伏之宵小,一併举拔!如此方能彻底肃清奸佞,稳固社稷!” 王承恩道:“併案之事,干係太大!钱谦益案已结,重启必引朝野恐慌,人心动盪啊!两案看似並无直接关联,强行並查,未免————未免牵强!” 骆思恭也沉声道:“牵连过广,恐逼反良善,使忠臣离心,小人得志。若朝局瘫痪,则悔之晚矣!请阁老三思!” 他们都有自己的算盘。 王承恩怕查得太广太深,反倒给远在南京的魏忠贤再惹上一身骚。 毕竟,如今的朝廷之中,还有许多四品以上的官员,是曾经的阉党。 骆思恭的担忧则在锦衣卫身上,查来查去,锦衣卫內部多半也会被牵连出不少人来,锦衣卫之中世家林立,大家的关係如同枝蔓,动了谁,他这个緹帅都会难做。 周延儒道:“二位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但沉疴需用猛药!乱世当行重典! 太上皇振兴国势之心,坚如铁石! 些许阵痛,若不能忍,何以剷除积弊,再造乾坤? 钱谦益谋逆,袁崇焕通敌,其行虽异,其心可诛!皆为国贼!清查其党羽,正为江山社稷,为陛下、太上皇之安危!此乃大义所在,何来牵强?!” 他站起身道:“此事,你我据实奏报即可。是分是合,是宽是严,自有———— 圣心独断。” 周延儒將“圣心”二字咬得极重,彻底堵住了王承恩和骆思恭的嘴。 西苑,瀛台。 朱由校放下骆思恭的密报,上面罗列著张存仁供出的细作网络,触目惊心,从辽东到京师,从军中到朝堂,黄台吉和李永芳布了好大的局,十分细密。 他咬了咬牙,恨不得將这些汉奸尽数活剐,让菜市口每日都血流成河。 刘若愚悄步上前,低声將詔狱內三人的对话,特別是周延儒併案之议,清晰复述,未漏一字。 朱由校静静听著,脸上无波无澜。 周延儒的狠辣果决,在他意料之中。 —— 此人是一把好刀,用得好,可斩断朝中盘根错节的党爭势力,尤其是那些自詡清流、却往往误国的东林党人。 钱龙锡————此人確与袁崇焕牵扯甚深,留之无益。 钱谦益案旧事重提,虽显酷烈,却能彻底震慑江南那些心怀异志的勛贵文臣,让他们明白,天威不可测,旧帐並非不算。 王承恩的担忧,他理解。 崇禎毕竟年轻,怕朝堂失衡,天下动盪。 但大明朝已病入膏盲,非刮骨疗毒不可救,些许动盪,是必经之痛。 骆思恭的谨慎,朱由校也欣赏。 锦衣卫是利器,需掌控得当,不能反伤其主。 但是,併案————周延儒此议,正合他意。 唯有如此,方能以雷霆之势,將天启以来积累的沉疴旧疾,彻底清扫一遍,为他接下来的新政铺平道路。 至於可能出现的朝堂风波—————— 朱由校心道:“朕在京师,天大的风波都压得住。” 思及至此,他对刘若愚淡淡道:“传朕口諭,周延儒深体朕意。 4 第110章 同气连枝,顺藤摸瓜 第110章 同气连枝,顺藤摸瓜 北镇抚司。 周延儒將一份卷宗推到钱龙锡面前,声音平缓:“钱阁老,看看这个。” 钱龙锡目光扫过,脸色骤变:“这————这是钱谦益当年与魏国公往来的密信抄本!你从何得来?!” 周延儒不答,反而问道:“钱谦益谋逆,其根基在江南士林。袁崇焕通敌,其根基在辽东边帅。钱阁老,您身为辅臣,既与袁崇焕过从甚密,又与江南钱氏同气连枝,可是令人不能不多思,不敢不多想。” 钱龙锡气得浑身发抖:“荒谬!简直荒谬!钱谦益是钱谦益,老夫是老夫! 同姓不同宗,何来同气连枝?!” “哦?”周延儒慢条斯理地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您的门生前年寄给您的信,其中盛讚钱谦益“文坛北斗,士林楷模“,您回信说“牧斋才学,確为我辈典范“。 钱阁老,这“我辈“二字,用得妙啊,这难道不算是您和钱谦益惺惺相惜的证据,您和反贼惺惺相惜,说反贼是典范,难道是想效仿他也做出不轨之事吗?” “你这是断章取义!”钱龙锡猛拍桌案,“文人往来,寻常讚誉,怎能作为结党的证据?!” 周延儒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头也不抬:“那您和袁崇焕书信往来频繁,他借粮蒙古,您大表赞同。 这难道不是结党?” “荒谬!”钱龙锡猛地站起,锁链哗啦作响,“议兵议餉,皆是国事!袁崇焕纵有千般错,其心可诛,其功难道就可一概抹杀?!” 周延儒冷笑:“功?通敌误国是功吗?钱阁老,您这识人之明,实在令人担忧。” 他踱步上前,压低声音,“张存仁已经招认,袁崇焕是通过您结交江南士绅的,还有钱谦益谋逆一案,您真以为自己脱得了关係?” 钱龙锡脸色骤变:“你血口喷人!” 一旁记录的文书笔尖一顿,头垂得更低。 周延儒转身,声音提高:“是不是污衊,自有公断,钱阁老,您那些门生故旧,此刻正在外头奔走呼號。您说,他们是想救您,还是————急著撇清关係?” 钱龙锡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周延儒,半晌说不出话。 少顷,骆思恭入內,周延儒起身寒暄,隨即將一份新的卷宗摊在钱龙锡面前道:“钱阁老,不必再纠缠於细节。袁崇焕通敌,证据確凿。您与他往来密切,举朝皆知。如今要议的,不是您是否知情,而是您在这滔天巨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钱龙锡昂著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夫所为,无一事不可对人言!” “好一个无一事不可对人言!”周延儒闻言大笑。 “那便请钱阁老说说,天启六年,你力主调拨给袁崇焕的那笔额外粮餉,最终去了何处? 为何有帐目显示,其中一部分,经多重周转,流入了江南钱氏宗族经营的粮號?” 钱龙锡脸色猛地一变:“绝无此事!” “有没有,查过便知。”周延儒不再看他,转向旁边的骆思恭,“骆緹帅,江南那边,查抄钱氏宗族及相关联商號的进展如何?” 骆思恭道:“已查封钱氏在苏、松、常、镇四府粮號、布庄、当铺共十七处,拘押相关管事、帐房四十三人。 初步帐目显示,近三年来,確有数笔来自北方的巨款,经由山西票號,最终匯入这些商號,具体来源与用途,正在严加拷讯。 周延儒满意地点头,对钱龙锡道:“听见了?钱阁老。通敌资財,可能就隱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商贾往来之中。袁崇焕的钱,怎么就到了你钱家的柜上?这难道也是巧合?” “这是栽赃!是你们偽造帐目!”钱龙锡怒吼。 “是不是偽造,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周延儒隨即语气转冷,“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挖出根源。袁崇焕通敌是果,朝中有人结党营私、为其张目是因!而这党”,不仅仅存在於朝堂,更扎根於江南! 钱谦益和徐弘基为何敢谋逆?就是自恃有庞大的江南士林和商贾网络作为奥援!不將这颗毒瘤连根拔起,今日有钱谦益,明日就有张谦益、李谦益! 今日有袁崇焕通敌,明日就可能有王崇焕、赵崇焕卖国!”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將袁案与钱案彻底捆绑,並將矛头指向了整个江南士绅集团以及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 这代言人是谁,也不言而喻了。 这时,一名书吏匆匆入內,在周延儒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份文书。 周延儒接过,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隨即对骆思恭道:“烦劳緹帅帮我请一个人。” “何人?” “礼部尚书温体仁。” 骆思恭闻言心中一惊,听到这个名字,连钱龙锡都大为惊愕。 温体仁可是周延儒的老上司,曾经在朝堂上,这两位可是一起揭发钱谦益科场舞弊,阻止钱谦益入阁的。 没想到,周延儒不光要借著袁案击垮韩和钱龙锡,还要动温体仁!、 一个多时辰后,温体仁在几个厂卫的陪同下也到了北镇抚司。 “温尚书,”周延儒的语气很客气,却令人不安,“方才北镇抚司在核查袁崇焕部將往来书信时,发现一件趣事。 令婿,现任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的张继孟,去年曾收到袁崇焕麾下一名游击將军托人送来的辽东特產,信中言辞颇为恭敬,提及温尚书教诲,不敢或忘”。” 温体仁眼皮猛地一跳,沉声道:“小婿在户部任职,与边將有些寻常往来,不足为奇。至於信中言语,不过是客套奉承,岂能当真?” “哦?只是客套吗?”周延儒步步紧逼,“可据那名游击將军交代,他乃是受了温尚书您早年一位学生、现任蓟州兵备道的举荐,才得以升迁。 而这位兵备道,与袁崇焕过从甚密,已在核查名单之中。温尚书,这层层关係,千丝万缕,都隱隱指向您啊。即便您自身清白,但这识人不明、约束子弟不严之过,恐怕是逃不掉了。 如今朝野上下,可都睁大眼睛看著呢。” 温体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明白,周延儒这是在警告他。不需要確凿的证据,只需要將这“疑似”、“关联”的帽子扣上来,在如今这股“寧左勿右”、“深挖细查”的风气下,就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周延儒是要借这场席捲一切的“整肃”狂风,將所有可能碍事的人,无论敌友,都先扫荡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硬顶绝非上策。 周延儒手持太上皇的“尚方宝剑”,风头正劲。 “周阁老,”温体仁缓缓开口,语气恢復了平静,“老夫年迈,近来確实对门下子弟管束有所鬆懈,方致有今日之嫌!老夫自会向陛下上表请罪,並严加约束亲属、门生,至於其他事————”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钱龙锡,淡淡道,“阁老秉公查处即可,老夫————並无异议,如果周阁老在朝堂上需要有人上书支持,老夫也愿意秉公直言。” 周延儒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知道,温体仁这只老狐狸,暂时低头了。 只要这位潜在的政敌不敢妄动,周延儒想做的事情,就少了巨大的阻碍。 “温尚书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延儒佩服。” 周延儒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些许小过,想必太上皇和陛下也不会深究。 只是这清查之事,还需继续深入,务必不留死角。” 他转向骆思恭,声音斩钉截铁:“骆大人,加大查抄和审讯力度!凡是与钱龙锡和江南钱氏关联密切的官员、士绅、商贾,都要逐一排查! 要让他们互相检举,自我坦白! 我们要藉此东风,彻底净化朝堂,扫清一切阴霾!” 第111章 门生故旧,如同豺狼 第111章 门生故旧,如同豺狼 钱龙锡下狱,已有七日。 钱府门前,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早已不见,只剩下两只石狮子孤零零地守著紧闭的朱漆大门。 府內,昔日宾客盈门的厅堂此刻空旷冷寂,只有几个忠心老僕瑟缩在廊下,面带忧色。 钱夫人穿著一身素色棉袍,未施脂粉,眼眶红肿地坐在偏厅里,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串佛珠。 这七日,於钱夫人而言,如同七年般漫长。 门生故旧,同僚好友,起初还有几个递帖子派人问候的,待到结党通敌的风声越来越紧,便都如避蛇蝎,再无音讯。 世態炎凉,莫过於此。 钱夫人嘆了口气,心道:“只求这场灾祸能越小越好。” “夫人,夫人!” 管家声音有些激动道:“张————张采张老爷来了!就在门外!” 钱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哪个张老爷?” “就是翰林院的张采张老爷,老爷平日最看重的那位后生!” 一股暖流猛地涌上钱夫人心头,她急忙站起身,连声道:“快请!快请进来!这冰天雪地的————”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鬢角,仿佛来的不是门生,而是贵客。 人情淡薄,这张采敢在这时候上门拜见,足可见人品忠厚。 张采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花,迈步走了进来。 他二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有几分忧戚之色,一进门便对著钱夫人深深一揖:“学生张采,拜见师母,师母————清减了。” 钱夫人看著他,想起往日丈夫在书房里如何讚赏此子才学敏捷,如何悉心指点提携,如今闔府危难之际,唯有他不避嫌疑前来,不由得鼻尖一酸,眼泪几乎又要落下。 她强忍著,侧身避礼:“快不必多礼,难为你————难为你还想著我们这待罪之家。外面风声紧,你何必————” 张采直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空旷冷清的厅堂,掠过钱夫人憔悴的面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尷尬。 他嘆了口气,语气诚挚:“师母说哪里话。恩师待我,如师如父,教诲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如今恩师蒙难,学生人微言轻,不能救恩师於囹圄,已是万分惭愧,若再因畏避人言而不来探望师母,岂非禽兽不如?”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钱夫人听得心头更暖,连连点头:“好孩子,好孩子————你老师没看错人。” “师母,恩师————在詔狱中,可有什么消息?”张采接过茶杯,並未饮用,只是捧在手里,关切地问道。 钱夫人摇头,泪珠终於滚落:“哪有什么消息?北镇抚司那是什么地方———— 只盼著皇上、太上皇圣明,能查明真相,还老爷一个清白————”她的话语里带著绝望的期盼。 张采低下头,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片刻,才道:“师母,恩师那些最要紧的书信,可还在书房?学生这几日在想,能否从书信里为恩师寻得清白证据!” 钱夫人眼神中露出一丝犹疑,但隨即还是点了点头,领著张采进了书房。 她愿意相信张采,因为这世上,似乎也没几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与钱龙锡交好的朝中重臣,钱谦益已经身死,韩也一同下狱,那些江南的故旧,也个个都在魏忠贤的手里被折磨了个不轻。 一个多时辰后,张采从书房里走出,一副志得意满之色。 须臾,隱隱约约似乎有大队人马行进和甲冑摩擦的声音从府外传来。 钱夫人心头一紧,侧耳倾听,她不安地看向张采:“外面什么动静?” 张采面上不动声色:“许是五城兵马司日常巡街吧,师母不必过於忧心。” 驀的,钱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撞开。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力士鱼贯而入,瞬间控制了前院。 脚步声、呵斥声、僕妇惊慌的尖叫声顿时打破了府邸的死寂。 为首一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百户,乃是骆思恭麾下的得力干將,副千户赵虎。 他面色冷硬,扬声道:“奉旨查抄逆臣钱龙锡家產!一应人等,原地跪候,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抄————抄家?!” 钱夫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她扶著椅背,强撑著站住,脸色惨白如纸。 张采此刻也站了起来,他脸上那丝忧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对钱夫人道:“师母稍安,学生去看看。” 说完,不等钱夫人反应,便大步流星地朝厅外走去。 钱夫人见他神情不对,心下更为不安。 只见张采走到院中,对著那杀气腾腾的赵虎,竟毫不犹豫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带著刻意的谦卑和討好:“卑职翰林院庶吉士张采,参见赵大人!” 赵虎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张采忙道:“回大人,卑职翰林院张采,曾是钱龙锡的门生,熟知此府情形o 钱龙锡结党营私,通敌卖国,罪大恶极,卑职虽曾受其蒙蔽,然深知忠君爱国之大义,愿助大人清查逆產,揭发其罪证,戴罪立功!” 他这番话尽数传入了跟出来的钱夫人耳中。 钱夫人指著张采,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采却不再看她,转身对赵虎殷勤地道:“赵大人,请隨卑职来,钱龙锡的书房在此,他与逆党钱谦益等人往来之密信,多藏於东壁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之中!” 这藏信的地方,正是方才钱夫人指给张采看的。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挥了挥手,示意力士跟上。 一行人涌入书房。 张采走到东墙书架前,毫不犹豫地挪开几部厚重的《永乐大典》抄本,手指在墙壁某处一按一推,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一块墙板向內滑开,露出了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张采亲手从里面捧出一摞码放整齐的信札,转身双手奉给赵虎,语气带著献宝般的得意:“赵大人请看!此皆钱谦益与钱龙锡之密信! 其中不止议论朝局,誹谤君上,更涉及当年江阴徐弘祖一案之隱秘。 钱龙锡与江南逆党勾结,图谋不轨,铁证如山!” 他又快步走到书案旁,从一个紫檀木盒中取出一卷装裱精美的诗轴,还有一个莹润剔透的白玉净瓶:“这些都是前年袁崇焕从辽东遣人给钱龙锡送来的寿礼! 这白玉净瓶价值不菲,那袁崇焕从哪里来的钱买这样的寿礼?显然是建奴所赠!大人,您再看这贺寿诗中,塞外风霜劲,犹念旧时春”等句,何其暖昧! 分明是边將和朝中重臣暗通款曲,心怀异志!” “张采!!!” 钱夫人终於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她猛地衝上前,若不是被锦衣卫拦住,几乎要扑到张采身上。 “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老爷待你如何?视你如子侄,倾囊相授,为你铺路! 你————你竟如此陷害於他!你不得好死!你张家祖祖辈辈都不得好死!!” 张采转过身,面对著状若疯癲的钱夫人,冷冷道:“师母?哼!钱龙锡通敌叛国,乃朝廷钦犯!我张采深受皇恩,岂能因私废公,与逆党同流合污?! 往日是我瞎了眼,错认了这国贼为师长!今日揭发其罪行,正是为国除奸,大义灭亲!”他振振有词,仿佛自己真是秉持正义的忠臣。 赵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挥手:“带走!所有物证封存!府中上下,全部羈押,严加看管!” 锦衣卫力士们应诺如雷,开始粗暴地清点、查封、抓人。哭喊声、呵斥声、 摔砸声响成一片。 张采看著这混乱的景象,看著钱夫人被两个力士拖走时那怨毒到极点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赵虎諂媚地补充道:“学生还知道钱家私藏的財物都放在何处。” 又是两个时辰过后。 在一片哭嚎声中,张采整理了一下自己微皱的官袍,掸去並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地踏出了钱府。 寒风卷著细密的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內心反而被一股灼热的兴奋充斥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仕途,看到了周延儒讚赏的目光,看到了未来的荣华富贵。 他没有回翰林院那清冷的值房,而是径直前往周延儒的府邸求见。 在门房恭敬的引领下,他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 周延儒刚从北镇抚司回府,正坐在一张花梨书桌之后,慢条斯理地品著香茗。 “学生张采,拜见阁老!” 张采一进门,便行了大礼,姿態放得极低。 周延儒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並未让他起身,只是淡淡道:“哦?我记得你,你是钱龙锡的门生,来我这里,是何事啊?” “钱龙锡大逆不道,学生大义灭亲!” 张采跪在地上,將自己在钱府如何取得信任,如何带领锦衣卫查抄,如何发现暗格密信和袁崇焕寿礼,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稟报了一遍。 周延儒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张采说完,他才缓缓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如此说来,钱龙锡勾结钱谦益谋反,又和袁崇焕是谋逆通敌一党,是確凿无疑了?” “铁证如山!皆赖阁老运筹帷幄,洞察奸邪!”张采连忙奉上高帽。 周延儒微微頷首:“张编修心细如髮,忠於王事,不错,很不错。” 这声“不错”,听在张采耳中,无异於仙乐。 张采心中狂喜,再次叩首:“学生不敢居功!唯愿追隨阁老,为朝廷效力,为阁老分忧!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延儒挥了挥手:“你的忠心,本阁知道了。明日早朝,还需你当廷具奏,將这些罪证,一一稟明二圣。” “学生遵命!定不辱命!” 张采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意味著,他不仅能在周阁老这里掛上號,还能在太上皇和皇上面前露脸了!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张采几乎是飘著离开周府的。 回到自己的寓所,他兴奋得一夜未眠,反覆推敲明日二圣召见的话该如何奏对,才能既凸显自己的功劳,又显得不卑不亢。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沐浴更衣,对著铜镜仔细整理好簇新的七品官袍,將官帽戴得端端正正。 看著镜中那个即將平步青云的自己,他志得意满。 次日一早,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在他寓所门外停下。 紧接著,敲门声响起。 张采心中莫名一紧,强自镇定地打开门。只见一名身著面色冷峻的太监,在一队厂卫的簇拥下,立於门前,手中捧著一卷明黄的绢轴。 “翰林院庶吉士张采接旨一— ” 张采心中大喜,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尔本寒微,蒙恩登第,不思忠谨报效,反以揭发座师为进身之阶。 似此品行卑劣、反覆无常之徒,若使侧身朝堂,何以礪臣节、正士风? 著即革去功名,杖二十,发回原籍,交由地方官严加管束,永不敘用。钦此” 张采一怔,猛地抬起头,惶然道:“不————不可能!公公!是不是弄错了? 我为朝廷立了功!我揭发了钱龙锡! 周阁老————周阁老可以作证!我要见太上皇,我要见皇爷!我要见周阁老!” 那宣旨的太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中只有赤裸裸的鄙夷:“张采,太上皇还有口諭给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党同伐异,也要君子之爭,小人盈朝,无异群魔乱舞。” 张采听懂了,身子瘫软了下去。 两名厂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將他拖走,准备打那二十廷杖。 张采被打了板子发回原籍的事情,很快便被人报给了周延儒。 周延儒听下属稟报时,正用著午膳,听到一半,拿著银箸的手便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 “党同伐异,也要君子之爭,小人盈朝,无异群魔乱舞。” 周延儒重复了几遍这句朱由校的口諭,摇了摇头,悵然若失。 第112章 加开恩科,知府上书 第112章 加开恩科,知府上书 西苑,瀛台。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京师腊月的严寒,书房之中,温暖如春。 朱由校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未戴冠冕,隨意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拿著一份北镇抚司刚呈上来的密报。 崇禎则坐在下首的锦墩上,眉头紧锁,面前的小几上摊开著几份关於袁案牵连官员的名单和罪证摘要。 “皇兄,”崇禎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无奈,“袁崇焕一案,牵连日广。 钱龙锡下狱,韩亦受审查,朝中与二人有旧的官员,或罢或贬,或惴惴不安。 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空缺出来的位置越来越多,长此以往,政务恐有停滯之虞。” 朱由校將密报轻轻放下:“是啊,蛀虫要除,但大明的屋子也不能因此塌了。 清洗是为了荡涤污浊,但朝廷的运转,边疆的防务,地方的治理,不能停摆。 我们需要新鲜血液,需要真正能做事、敢做事的人。” 他站起身问道:“五弟,你觉得,如今这科举取士,八股文章,能选出大明需要的人才吗?” 崇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八股取士,固然能得一些熟读经书、文采斐然之士,但於实务————往往束手。 许多新科进士,放至地方,连钱穀刑名都理不清,更遑论应对辽东、江南、 西北这等错综复杂的局面。” “没错,五弟有明君之见。”朱由校转过身,双目炯炯有神,“所以,朕想著,藉此机会,加开一次恩科。” “恩科?”崇禎微微一怔。 “对,恩科。”朱由校语气肯定,“就定在崇禎元年春闈之后,加开一场。 但这次恩科,不考四书五经,不考八股制艺。” “那考什么?” “考实务,考见识,考胆魄!就考三件事:其一,辽东军务。建奴势大,如何固守?如何进取?粮餉何来?兵员何练? 其二,江南税政。东南財赋重地,为何税银年年拖欠?此前士绅优免,商贾隱匿,导致积弊甚多,该如何清理? 其三,西北新政。陕西连年大旱,流民渐起,如何賑济?如何安抚?如何从根本上缓解民困?” 崇禎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皇兄此议,直指时弊!若能以此取士,所得必非寻常迁腐书生可比。” 朱由校点点头:“不止是白衣书生。朕的想法是,此次恩科,准许地方官员参与! 无论是举人出身还是进士出身,凡现任知县、知府,乃至布政使、按察使司的佐贰官,皆可上疏陈策。 將他们对於这三项大事的看法,结合其地方治理的经验,写成策论,直达天听!”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气也越发激昂:“如此一来,我们既能从在野士子中发掘遗珠,也能从现任官员里擢拔干才。 对於那些在地方上政绩卓著,又能对朝廷大政提出真知灼见者,不必拘泥於资歷年限,可以越级提拔! 表现特別突出的,甚至可以直召入京,担任六部主事、郎中,乃至入阁参赞机务!” 崇禎激动地站起身:“皇兄圣明!此乃破格求贤之良策!既可弥补袁案后朝堂的空缺,又能激励地方官员实心任事,关注国策大局。只是————” 他略一迟疑,“此举恐会招致守旧官员的非议,认为乱了祖宗成法。” 朱由校冷哼一声:“祖宗成法?若祖宗成法能保大明江山永固,又何来今日之內忧外患?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朕意已决! 由检,你即刻命內阁擬旨,明发天下:崇禎元年春,加开恩科,天下读书人及地方官员,皆可应考陈策。策论优长者,不拘一格,量才擢用!” 朱由校说完,狡黠一笑道:“你皇兄我可是被太祖爷爷附体过的,朕说祖宗改了成法,就改了成法。” 崇禎笑道:“皇兄说的是。” 恩科取士的詔书,隨著驛站的快马,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迅速传遍了大明两京十三省。 消息传到北直隶大名府时,知府正在城外的火器工坊里。 大名府,地处畿辅南翼,漕运要衝。 然而此时的知府大人,关注的並非漕粮,而是铁与火。 工坊设在一处依山傍水的开阔地,原本是当地百姓私自开採的一处小铁矿,被发现后,这位知府没有简单地封禁了事,而是敏锐地看到了其中的价值。 他亲自勘察后,上报朝廷,获得了许可,由府衙主导进行了扩建。高炉矗立,烟囱冒著滚滚浓烟,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和低沉的水排鼓风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粗獷的力量感。 这知府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未著官服,正与几名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西洋工匠站在一起,仔细端详著刚刚铸成的一门小型佛郎机炮。 他身材高大,须髯甚美,看上去颇为魁梧,不像文官,倒像是武將。 “卢大人,”一名通译转述著西洋工匠的话,“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对统管的锻打次数增加了两成,用的是我们泰西的法子,虽然费时,但韧性和耐用度会更好。只是这成本————” “成本不必过於计较,”知府斩钉截铁地说,“火器乃军国利器,关乎將士性命,关乎边防成败,质量是第一位的。只要能造出更好的火统火炮,多花些银钱,值得!” 他之所以能如此“阔气”,是因为他刚刚从蓟镇总兵官孙祖寿那里,接到了一笔不小的订单。 大名府將受命为蓟镇边军铸造一批改进型的火统和轻型佛郎机炮。 孙祖寿与知府相熟,深知其为人干练,又听闻他在大名府捣鼓火器,便抱著试试看的心態下了订单,没想到这位知府竟真的搞出了名堂。 利用府库的银钱和部分抄没的“逆產”作为启动资金,知府招募流民充作矿工和匠役,又通过关係,从澳门请来了这几名精通铸炮技术的西洋工匠。他给予工匠优厚的待遇,並给予他们相当大的技术自主权,只要求结果一造出堪用的精良火器。 “有了孙镇帅要的这批货,我们这工坊就算立住了。” 知府对身旁的书吏说道:“不仅可以安置流民,稳定地方,还能为朝廷提供军械,增强边防。更重要的是,许多百姓以后就有饭碗了。” 书吏点头称是,却又面带忧色:“府尊,话虽如此,可我们连抄了那四家大户,已是树敌眾多。如今又大兴工坊,与民爭利之说,恐不绝於耳啊。” 知府闻言,泛起笑意:“与民爭利?他们口中的民”,不过是那几家囤积居奇、欺压良善的豪强罢了!我將抄没的田地分给无地贫民,使他们得以温饱,这才是真正的利民! 开设工坊,使流民有工可做,有餉可拿,不致沦为盗匪,这才是安民!至於那些聒噪之辈,由他们去说!只要我等行得正,坐得直,上不负皇恩,下不负黎民,何惧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工坊外新开垦的田地,以及远处正在兴修水利的民夫,语气坚定:“大名府的新政,才刚刚开始。不仅要分田、兴工,还要练勇。” 回到府衙,知府立刻看到了朝廷关於恩科的邸报。他仔细阅读著詔书中的內容,特別是关於“辽东军务”、“西北新政”以及允许地方官员陈策並越级擢升的条款,心中波澜起伏。 他走到案前,铺开奏本,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奋笔疾书。 他不仅要回应恩科的策问,更要藉此机会,向朝廷提出一项他思虑已久的建议。 在奏本中,他详细阐述了大名府新政的举措与成效:打击豪强、均分田地以安民心;兴办工坊、发展军工以实国用。 接著,他结合自己在地方上的观察和实践,尖锐地指出,如今大明腹地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卫所兵不堪一战。一旦边陲有警,或內地流寇坐大,仅靠现有的官军,往往捉襟见肘,顾此失彼。 他在文章中写道:“————臣愚见,当今之世,除整顿经制之师外,尤需放权於地方。 请陛下允准北方近边及腹里要衝之府县,得开团练之权。 由地方官择选乡勇,加以编练,寓兵於农,亦工亦兵。平日可维护乡梓,缉捕盗贼,农閒操练;一旦国有徵调,即可补充官军,或固守城池。如此,则朝廷不增巨额餉银,而地方自保之力大增,可缓兵力不足之忧————” 写到这里,知府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呈上,必將引起更大的爭议。 开团练之权,这无异於將部分兵权下放,必然会触动朝廷敏感的神经,也会招致更多守旧大臣的攻訐。 但他更相信,在这內外交困的时局下,唯有勇於任事,敢於打破陈规,才能为这摇摇欲坠的大明,寻得一线生机。 恩科取士,不正是皇爷和陛下渴求变革的信號吗? 他重新提起笔,在奏疏末尾,郑重地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臣,大名知府,卢象升。 第113章 开启团练,剑指辽阳 第113章 开启团练,剑指辽阳 朱由校很快便看到了那份来自大名府的奏疏。 当他的目光扫过“卢象升”三个字时,心头猛地一跳。 卢象升?天雄军! 怎么会把他给忘了。 想到启用孙传庭时,就该问问卢象升人在何处的。 朱由校拍了拍脑袋。 他想起了前世读史时留下的记忆。 巨鹿,贾庄,寒冬腊月,粮尽援绝,那位须髯甚美、身先士卒的忠臣,最终力战而歿,马革裹尸———— 那是他曾读到的,属於明末的悲壮篇章。 而如今,这个时空里,因为自己的到来,歷史的河流已然改道。 眼前的崇禎是並肩理政的五弟,而不是那个刚愎自用的亡国之君。 而卢象升,这位在原本歷史轨跡中,以文臣之身掌兵权,打造出赫赫“天雄军”,最终为国捐躯的良將,此刻,还只是一个大名知府。 好在,他將那未尽的军事才华,倾注在了这份关於团练的奏疏上。 能臣勇將,终归是不会埋没的。 朱由校知道这个名字意味著什么。 忠诚、勇毅、实干。 至少从这份奏疏上看,卢象升和史书上记载的一样,有胆有识。 朱由校收敛心神,看向崇禎时,语气恢復了平静:“五弟,你看看这个卢象升,倒是个敢想敢干的。 分田、兴工,如今还想著要放权办团练。 这份见识,这份胆气,比朝中许多暮气沉沉之辈,强了不止一筹。” 崇禎接过皇兄递来的奏疏,快速瀏览著,越看神色越是专註:“皇兄所言极是。卢象升在大名府的作为,臣弟亦有耳闻,確为干才。 这编练乡勇之议,虽似有违祖制,然观今日之势,卫所空虚,流民日增,或也不失为一条固本培元、以静制动之策。” “不是或也不失”,而是势在必行!” 朱由校站起身道:“朝廷需要能做事的人,更需要能想事、敢担事的人。 袁案之后,兵部空缺,徐先生精力在枢密院,正需要这样一个锐意进取、知兵敢战之人去坐镇实务。” 他转过身,目光决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歷史名將在新舞台上施展抱负的身影:“擬旨,擢大名知府卢象升为兵部右侍郎,即刻赴京陛见。朕要亲自跟他谈谈这团练之事,这北方防务之事!” 大名府的深冬,因卢象升的即將离任而笼罩在一片离愁之中。 对卢象升来说,升任兵部侍郎是莫大的喜事,但对於大名府的百姓而言,这位“卢青天”的离去,却实在是领百姓难过至极。 启程赴京那日,天色微熹,寒意尚未褪尽,但大名府城北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得到消息的士绅、商贾、工坊匠役、分得田地的农户、乃至曾经被收容的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发地为他们的知府大人送行。 人群沉默著,目光聚焦在城门洞开处,唯有偶尔响起的啜泣声,打破这庄重的寂静。 卢象升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袍,行李简薄,只有几箱书籍和隨身的衣物。 他望著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一张张饱含不舍与感激的面孔,这位以刚毅著称的汉子,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他翻身下马,向著人群深深一揖。 “卢青天!”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农颤巍巍地走出人群,手中捧著一把粗糙的陶壶,“小老二一家,去年若不是大人分了田,开设工坊收容,早就饿死了。 没什么能报答大人的,这是自家酿的薄酒,请大人路上驱寒————” 老人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卢象升双手接过陶壶,触手温热,他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入喉中,暖意直达心底。 “老丈,保重身体,好好耕种,日子会好起来的。” 人群隨即涌了上来,不再是沉默的送別,而是充满了真挚的呼喊。 “大人,记得回来看我们啊!” “大人,蓟镇的兵都说您造的火銃好使!” “大人,我们工坊一定给您造出更好的炮!” 鸡蛋、乾粮、布鞋————百姓们將手中能拿出的最朴实的东西往卢象升及其隨从的行李中塞。 卢象升一一谢过,再三劝阻。 这时,几名长者捧著一把缀满丝绸条幅的“万民伞”,郑重地走到卢象升面前。 伞面上,“清正廉明”、“爱民如子”、“泽被苍生”等赞语墨跡犹新,而下方缀著的无数条幅上,则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手印,那是大名府无数百姓的心意。 “府尊,”为首的老士绅声音哽咽,“我等深知,朝廷擢升,乃是对府尊大才的肯定,是大喜事。然府尊此去,於我大名百姓,如失怙恃。 此伞虽陋,却是我等一片赤诚,愿大人持此伞,如见大名父老。 愿大人此去京师,宏图大展,庇佑更多黎民!” 卢象升看著这柄沉甸甸的万民伞,心中百感交集。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万民伞,感受到那远超物理重量的分量。 “卢某————何德何能,受父老乡亲如此厚爱!” 他环视眾人,朗声道,“卢某在此立誓,无论身在何职,位居何地,必不负皇恩,不负百姓今日之情!必以尔等之心为心,竭尽全力,匡扶社稷,护佑黎民!” 声音鏗鏘,在寒冷的空气中迴荡。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哭声和祝福声。卢象升再次向人群深深三揖,这才在无数双泪眼的注视下,翻身上马,踏著初春的冻土,向著北京城的方向,坚定行去。那柄万民伞,被他的亲隨小心翼翼地捧著,如同捧著至宝。 数日后,西苑。 —— 朱由校看著风尘僕僕却精神矍鑠的卢象升,眼中满是欣赏。 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赐座后,便拿起了卢象升那份关於团练的奏疏。 “你的奏疏,朕与五弟反覆看了数遍。”朱由校开门见山,“打击豪强,分田安民;兴办工坊,以实国用;尤其是这放权地方,编练乡勇”之议,可谓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 卢象升忙起身:“臣愚钝之见,能得二圣青睞,实乃荣幸。 臣只是据大名府所见所行,略陈管窥之见。” “坐,坐下说。”朱由校摆摆手,“你比朝中许多袞袞诸公的高谈阔论要实在得多! 如今大明,辽东有建奴,西北有旱魃流寇,內地卫所兵不堪用,九边精锐又不能轻易调动。 朝廷財政拮据,增设兵马,粮餉何来?唯有你这寓兵於农,亦工亦兵”之策,或可解燃眉之急,並为长远之计。”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著卢象升:“朕与陛下商议过了,召你入京,擢升兵部右侍郎,正是要你主持此事! 徐光启先生兼任兵部尚书,但其精力主要在枢密院,统筹全局,革新军制。 兵部日常事务,尤其是这北方团练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卢象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如此重任,还是感到压力巨大:“臣,定当竭尽全力!” 朱由校指著地图上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等省份:“北方各省,以县为单位,每县可编练团练五百人。由地方知县或知府主理招募、粮餉、驻防事宜。” 崇禎思索片刻,道:“但是————” 朱由校笑了笑,说道:“五弟,朕知道你的意思。” 朱由校道:“每县团练,必须派驻至少两名锦衣卫,担任团练教习!他们负责监军,確保团练忠於朝廷,不会沦为地方官或豪强的私兵;同时,他们要將基础的军事技能,尤其是火器使用、小队战术,传授给团练。 这些锦衣卫教习,直接向北镇抚司和你这个兵部侍郎负责,定期匯报!” 崇禎拍手称讚,卢象升也眼睛一亮。 他原本担心放开团练会导致尾大不掉,朱由校这一手,既给予了地方自主权,又通过锦衣卫系统牢牢掌握了监督和训练权,还能保证团练的基本战斗力。 卢象升心想,世人皆称太上皇起死回生后圣明有如神助,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皇爷圣明!如此,团练方可成为朝廷臂助,而不至於变成心腹之患。” “此事千头万绪,章程、粮餉拨付、器械配给、锦衣卫教习的选派与协调,都需要你儘快拿出细则。 你放手去做!朕与皇上,做你的后盾。 我们要將这北方数省的流民、饥民,变成守护乡梓、甚至將来可以支援边疆的可用之力。这盘棋,就看你怎么下了!” 卢象升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激动和开创事业的豪情。 他肃然躬身:“臣,领旨!必不负重託!”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匆匆而入,呈上一份密封的奏盒,低声道:“皇爷,辽东孙阁老派人六百里加急送来的。” 朱由校神色一凝,迅速打开火漆,取出奏报快速瀏览。 他的眉头先是微蹙,隨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泛起一丝笑意。 他將奏报递给一旁的崇禎,又看向卢象升,语气带著一丝振奋:“孙师傅来信,蒙古虎墩兔憨不断袭扰辽西,牵制了黄台吉大量兵力,建奴左支右絀,辽东防线压力大减。 孙师傅认为,时机已至,可以筹划对辽阳发动一次攻势,以收復失土,扭转辽东態势!” 崇禎看完奏报,眼中也燃起希望之火:“皇兄,此確是天赐良机!” 辽东,寧远以北,大凌河城旧址。 残雪未消,冻土坚硬,但此刻这片饱经战火蹂的土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以千计的军民役夫,在手持兵刃的军士监督和护卫下,搬运石料、夯筑墙体、挖掘壕堑。號子声、夯土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 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腰板挺直的枢密院总理大臣、蓟辽督师孙承宗,身披厚重的毛皮大,在一眾將佐的簇拥下,立於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凝望著这座正在重新崛起的城池。 他专注地看著每一段新筑的墙体,每一处正在加固的棱堡。 大凌河城,地处辽西走廊要衝,西连锦州、寧远,东逼广寧、辽阳,乃是明军在辽东前线打入的一颗关键楔子,进可威胁辽瀋,退可屏护关寧。 自去岁决定重修此城以来,孙承宗便倾注了大量心血,他知道,此举必然会引起建奴的强烈反应,但他更知道,若不向前一步,永远只能困守寧锦,辽东局势將永无转机。 “督师,”身旁一名参將稟报导,“西面城墙地基已夯实,半月內可起墙五尺。 只是天气严寒,役夫中病倒者日增,进度恐怕————” 孙承宗眉头微蹙,沉声道:“传令医官,凡病倒劳役,尽力救治。 军士伙食也要跟上,绝不能让我大明子民冻饿而死在这城墙之下,进度要赶,但人心不能失。” 他正说著,一骑塘马自西面疾驰而来,奔至坡下,骑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双手呈上一封插著羽毛的紧急军报。 “督师!急报!虎墩兔憨率部数万,自察哈尔方向大举东进,连日袭扰辽河套地区,已攻克多处边堡,兵锋直指辽西!” 孙承宗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周围的將佐们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督师的脸上,空气仿佛凝固。蒙古人的动向,牵动著辽东的每一根神经。 孙承宗看完,脸上並未露出惊慌,反而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精光。他缓缓收起军报,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辽阳、瀋阳所在。 “继续说。” “据夜不收拼死送回的消息,建奴偽主黄台吉闻讯大怒,已亲自率领两黄旗、两白旗精锐,並急调部分蒙古八旗,西向迎击虎墩兔憨去了!辽阳、瀋阳一带,兵力必然空虚!” “好!”孙承宗猛地一击掌,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他环视身边诸將,只见祖大寿等人眼中也已是战意盎然。“苍天助我!虎墩兔憨此番,倒是帮了我等一个大忙!”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盘算。 黄台吉亲自率主力西去应对林丹汗,这绝非佯动。蒙古察哈尔部与建奴积怨已久,此番大举来袭,黄台吉绝不敢怠慢。辽瀋腹地,此刻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孙承宗不再犹豫,他猛地转身,目光首先落在身形魁梧、面容粗豪的祖大寿身上:“祖大寿!” “末將在!”祖大寿踏步而出,声若洪钟。 “命你率本部关寧铁骑为先锋,並节制两个车营,即日拔营,出大凌河,沿官道直扑辽阳! 不求你一战而下,但要你以雷霆之势,扫清辽阳外围据点,做出猛攻態势,牵制奴贼留守兵力!” “末將遵令!”祖大寿抱拳,脸上横肉抖动,满是嗜战的渴望。 “何可纲!”孙承宗目光转向另一位沉稳的將领。 “末將在!”何可纲肃然应道。 “命你率领步卒主力,携带攻城器具,紧隨祖总兵之后,稳扎稳打,若祖大寿打开局面,你部即刻投入攻城!若奴贼援兵反应迅速,你部则需构筑营垒,稳住阵脚,確保我军进退有据!” “得令!” 孙承宗看著这两位麾下大將,语气凝重而充满期许:“此战,关键在於一个快”字和一个猛”字!要在黄台吉反应过来,或是解决掉虎墩兔憨之前,最大限度地震慑建奴,消耗其留守力量,若能趁乱拿下辽阳,光復旧土,便是奇功一件! 若事不可为,也要让建奴知晓,我大明绝非只能困守,亦有主动出击之胆魄与利刃!”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告诉將士们,陛下与皇爷在京中期盼捷报!此战,关係辽东大局,亦关係我大明国运!望诸君奋勇杀敌,大破胡虏!” “奋勇杀敌,大破胡虏!” 眾將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第114章 重典当用,总兵心安 第114章 重典当用,总兵心安 周延儒恭敬地立在御前,低垂的眼皮下,心思却在飞速运转。 他面前坐著的是太上皇朱由校和皇帝崇禎,这两位年轻的天家兄弟,如今掌握著帝国的绝对权柄,尤其是这位“死而復生”的太上皇,实在是让周延儒觉得深不可测。 周延儒听闻,当年夏言严嵩徐阶等人,猜度世宗皇帝圣意,整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如今,他面对太上皇朱由校,也有同感。 周延儒恭谨道:“韩广、钱龙锡、袁崇焕三人之罪,证据確凿,按律当诛。 不过————臣窃以为,处置之法,或可稍存体面。” 他微微抬头,目光飞快地掠过太上皇那看不出喜怒的脸庞,心中不禁一紧。 周延儒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韩,毕竟是东林魁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钱龙锡、袁崇焕亦是当朝大员,位列卿贰。 若於菜市口明正典刑,刀斧加身,恐————恐寒了天下士人之心,尤其江南之地,文风鼎盛,或生非议,於朝廷稳定不利。” 周延儒顿了顿,提出他思虑已久的稳妥方案:“臣愚见,不若赐钱龙锡、袁崇焕毒酒或白綾,全其尸首,予其最后之体面。 至於韩,年事已高,或可廷杖之后,削籍为民,逐回原籍。如此,既彰国法,亦堵天下悠悠之口,以示朝廷宽仁。” 周延儒心中暗忖,他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既能严惩罪臣,又不至於让士林物伤其类,反应过激。想必,太上皇也能接受,或许还会对他加以称讚。 毕竟,这朝堂上下,盘根错节,谁又能保证自己全无牵连? 给上层留些体面,也是给所有人留个台阶。太上皇虽然锐意进取,但总该懂得这其中的分寸———— 他这番话,確实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官员,尤其是出身科举正途的文官们的普遍想法。 士大夫阶层自有其潜规则和体面,即便犯下大罪,也倾向於一种更为“温和”的內部处理方式,避免將残酷的刑罚施加於曾经的“自己人”身上,以免打破某种默契,引发整个阶层的兔死狐悲之感。 朱由校静静地听著,手中的小锤子却继续轻轻敲击著还未完成的木椅,那规律的嗒嗒声,仿佛敲在周延儒的心尖上,让他莫名地有些不安。 待周延儒说完,暖阁內陷入短暂的沉寂。 崇禎微微侧首,看向皇兄,他內心对袁崇焕等人的背叛亦是痛恨至极,但周延儒所言並非全无道理,他也需要考虑士林的反应,尤其是江南財税重地的稳定。 虽然,江南已经在魏忠贤和朱聿键的改造下,形成了另一种奇妙的稳定局面。 朱由校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周延儒,你的顾虑,朕明白。” 他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的锤子。 周延儒不敢抬头,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位太上皇,行事往往出人意表,看似隨性,实则步步为营。他————真的会接受这种“和稀泥”的做法吗? “体面?天下士人之心?江南文人的非议?” 朱由校声音猛然提高,周延儒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將腰弯得更低了些。 “朕要的就是让天下人看看!通敌卖国,是什么下场!结党营私,倾轧忠良,又是什么下场!” 他的语气陡然多了一股沙场般的杀伐之气,完全不像一个深居宫中的年轻帝王。 “这不是寻常的贪腐瀆职,这是將刀柄递与敌人,这是在挖我大明的根基! 辽东將士浴血奋战,多少忠魂埋骨他乡?而他们,在后方,在朝堂,乾的却是资敌误国的勾当! 宽仁?体面?” 朱由校冷笑一声:“对这些人宽仁,就是对前线將士的残忍,对天下亿兆黎民的背叛! 如今大明与建奴大战一触即发,正需用重典,以做效尤!朕就是要用这看似酷烈的手段,打一个样给所有人看一无论你官居何位,出身何处,胆敢通敌卖国,祸乱朝纲,这就是唯一的下场!” 周延儒心中暗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太上皇的决心和魄力,也低估了其对士大夫阶层某种“潜规则”的不屑一顾。 他这是要借这几颗人头,尤其是钱、袁二人的腰斩,来一次彻底的震慑! 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要用这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所有人,新政之下,没有特权,没有例外! 周延儒仿佛已经看到了菜市口那血腥的一幕,以及隨之而来的朝野震动。 他感到一丝恐惧,但內心深处,竟也隱隱生出一丝佩服。 如此手段,固然酷烈,却也乾脆利落,足以让许多心怀鬼胎之人噤若寒蝉。 只是这后续的风波,恐怕不会小。 他不敢再有任何犹豫,连忙躬身:“臣————遵旨。” 朱由校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擬旨:韩,褫夺一切官身功名,廷杖六十,遣返原籍,永不敘用! 钱龙锡、袁崇焕,罪大恶极,著即押赴菜市口,公开腰斩!其罪状,刊印成文,明发天下,使官绅士民,人尽皆知!” “是!”周延儒深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压了下去。 他明白,从此刻起,自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紧跟这位太上皇的步伐,任何犹豫和摇摆,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寧远城,总兵府。 夜色如墨,祖大寿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焦躁、不安、恐惧,种种情绪缠绕著他。 白天传来消息,袁崇焕將被押赴菜市口腰斩! “袁大人————通敌卖国?” 祖大寿喃喃自语。 他曾是袁崇焕麾下最得力的將领之一,甚至没有之一。 他们一起在寧远城下浴血奋战,击退过不可一世的老奴,也曾参与过惨烈的寧锦之战。 袁崇焕对他有知遇之恩,提拔之恩,那份赏识和重用,他曾铭记於心。那个曾站在寧远城头,的挺拔身影,怎么会和“通敌卖国”四个字联繫在一起? 祖大寿不愿意相信。 但袁崇焕私下里,確实多次流露过与后金和谈的想法,认为若能暂时稳住建奴,可换取整顿关寧、积攒实力的时间。 他甚至曾绕过朝廷,私下与黄台吉有过书信往来———— 如今朝廷公布的罪证,条条桩桩,似乎並非空穴来风———— 这种信任的崩塌,比刀剑加身更让祖大寿感到痛苦和心悸,那是一种信念被摧毁的茫然。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作为袁崇焕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他祖大寿会不会受到牵连? 朝廷会不会怀疑他也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袁崇焕贵为尚书都要被腰斩示眾,他一个总兵官,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虽然孙承宗孙阁老目前依旧信任他,將先锋重任相托,但谁能保证这不是用人之际的权宜之计? 等仗打完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歷史上这样的事情还少吗? 想到这里,祖大寿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贴身匕首,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却又更添一丝悲凉。 难道我祖大寿,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树枝折断声,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锦衣卫破门而入。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外低声稟报,带著一丝紧张:“镇帅,孙督师到访,已至院外。” 祖大寿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孙督师?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难道————朝廷的旨意到了?是要来拿下自己?! 他猛地握紧了匕首,心臟狂跳,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 第一个念头就是反抗!或者立刻从后窗逃走!寧远城他熟悉,或许有一线生机———— 可是,难道要投建奴吗? 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做汉奸! 何况,孙承宗是什么人?枢密院总理大臣,蓟辽督师,如果说袁崇焕是祖大寿的伯乐,那孙承宗又何尝不是?这位老督师的本领,祖大寿最是清楚不过。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他既然亲自来了,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这寧远城里里外外,恐怕早已布满了他的亲信和眼线,自己就算插上翅膀,又能飞到哪里去? 反抗?更是自寻死路,坐实了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恐慌,將匕首悄悄塞回靴筒,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快请!” 门被推开,一身常服,未著甲冑的孙承宗缓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別的表情,但他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英武的將领。 当祖大寿看清那年轻將领的面容时,不由得愣住了,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拨动了一下。 竟是吴三桂! 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 镇江堡一战之后,孙承宗便以枢密院的名义將他借调到了寧远前线。 毛文龙纵使千般不愿,却还是没办法违抗孙承宗的军令。 让祖大寿惊讶甚至有些难以置信的是,孙承宗说,太上皇朱由校亲自过问了吴三桂的晋升,直接下旨擢升其为副將,统率一部精锐骑兵! 二十岁的副將! 这在大明军中,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破格提拔! 此刻,吴三桂跟在孙承宗身后,神情恭敬,但眼神明亮,腰杆挺直,透著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被重用的昂扬。 看到吴三桂,尤其是感受到他那股未被世事磨灭的锐气,祖大寿紧绷的心弦瞬间鬆弛了大半,一股混杂著庆幸、激动和恍然的暖流涌上心头。 朝廷如果要办我,怎么可能还会如此重用我的亲外甥? 而且还是如此不合常理的破格重用! 太上皇连我外甥都提拔了,显然是对我祖大寿本人並无芥蒂,至少目前没有i 这是在表明態度,朝廷依然愿意信任和使用我们祖、吴这两家辽西將门! 想到这里,他几乎有种虚脱的感觉,方才的恐惧和猜疑,此刻显得那么可笑。 孙承宗將祖大寿刚才一瞬间的紧张、惊惧和看到吴三桂后的放鬆、恍然尽收眼底,他心中明了,却並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得如同寻常夜话:“大寿,还没休息?是在为明日出征之事思虑?” 祖大寿连忙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深,带著发自內心的感激:“末將参见督师!是————是在思索进军路线和可能遇到的敌情。”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英气勃勃的吴三桂,心中百感交集,“督师深夜到访,不知有何吩咐?” 孙承宗走到悬掛的巨幅辽东地图前,淡淡道:“明日你便要率先锋出发,兵贵神速,有些细节,还需与你再確认一番。” 他指著地图上辽阳的方向,手指沉稳有力,“你部出击要快,但要切记,奴贼虽主力西去,辽阳留守兵力不容小覷,尤其是济尔哈朗等人,並非庸才。 遇敌不可浪战,以扫荡外围,侦查虚实,牵制敌军为主,等待何可纲的主力跟进。” “末將明白!”祖大寿抱拳应道,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孙承宗点点头,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说道:“京中的消息,你也听说了吧?” 祖大寿心中一紧,刚刚平復的心绪又起波澜,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於涩:“是————听说了。” 该来的,总要面对。 孙承宗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凝重,带著一种阅尽世事的沧桑:“元素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朝廷法度如山,尤其是通敌之罪,绝无可恕。太上皇与皇上对此深恶痛绝,用此重典,意在震慑宵小,统一意志。 你————” 他目光落在祖大寿脸上,“不必多想。” 他看了一眼旁边肃立的吴三桂,又道:“长伯年轻有为,忠勇可嘉,太上皇亲点为副將,便是希望你们这些辽西將门,能尽弃前嫌,一心为国效命。 如今大战在即,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君父之时,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朝廷看重的是现在和將来的表现。”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 既是推心置腹的安抚,打消他的顾虑;也是明確无误的警告,划出红线。 告诉祖大寿,朝廷知道他与袁崇焕的过往,但可以不计前嫌,希望他珍惜机会,杀敌立功;同时也提醒他,他的外甥吴三桂乃至整个家族的前途命运,都繫於他此战的表现和今后的忠诚。 祖大寿不是蠢人,混跡官场行伍多年,立刻听懂了孙承宗的弦外之音。 他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巨石轰然落地,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和被人信任、赋予重任的振奋。 所有的犹豫、彷徨、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股豪情所取代。 他单膝跪地,动作乾脆利落,抱拳肃然道,声音洪亮而坚定:“督师明鑑! 末將————末將以往或有糊涂,或有顾虑,但从今往后,唯督师之命是从,唯朝廷之命是从!必竭尽全力,奋勇向前,若能攻克辽阳,光復旧土,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以报皇恩,以证此心!” 吴三桂也在一旁躬身,朗声道:“末將愿隨舅父麾下,听从孙督师號令,不负太上皇厚爱,奋勇杀敌,万死不辞!” 孙承宗满意地捋了捋鬍鬚,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心道:“这小子果然少年老成,一番话密不透风,比他舅父可厉害多了。” 孙承宗隨即亲手扶起祖大寿:“好!有你们这话,老夫就放心了。明日出征,老夫在寧远,静候你的佳音!” 他拍了拍祖大寿宽厚的臂膀:“记住,这一战,不仅关乎辽东局势,更关乎我大明的国运,也关乎你祖大寿,乃至所有辽西將士的前程!放手去干吧!” 次日清晨,寧远城外,旌旗招展,號角连天,凛冽的寒风也压不住那冲天的肃杀之气。 祖大寿骑著匹红马,身穿重甲,手持一柄伴隨他多年的沉重大刀,立於阵前。 经过孙承宗昨夜那一番恩威並施、推心置腹的谈话,他心中积鬱的疑虑、恐惧和彷徨已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杀尽建奴的一腔拳拳报国之心。 建功立业,封侯荫子,便在眼前! 祖大寿心中默念,袁大人,你走错了路,只能来生再见了,而我祖大寿的路,还在脚下! 朝廷给了我机会,孙阁老给了我信任,更有长伯在身边,此战,唯有一胜!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盔明甲亮、意气风发的外甥吴三桂。 年轻人眼中燃烧著对功名的渴望和对战爭的兴奋。 祖大寿笑著点了点头,这孩子,倒真是为打仗而生的。 吴三桂微笑回应。 霎那间,祖大寿仿佛也回到了年轻时的崢嶸岁月,心中豪气顿生。 “发兵!” 隨著祖大寿一声如同雷霆般的令下,精锐的关寧铁骑如决堤洪流般汹涌而出,战马嘶鸣,铁蹄奔腾,捲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 第115章 铁骑东指,辽阳鏖兵 第115章 铁骑东指,辽阳鏖兵 马蹄声如雷鸣般滚过大地,祖大寿所部,直扑辽阳。 军情紧急,兵贵神速。 祖大寿深知,己方动向不可能完全瞒过建奴的耳目,必须在辽阳守將贝勒济尔哈朗做出充分反应之前,儘可能逼近辽阳,打乱敌人的部署。 他以精锐骑兵为前锋,高速突进,清扫小股敌军和哨探,为主力大军开闢通道,同时震慑辽阳守军,让他们不敢轻易出城野战。 “报一!前方三十里,发现建奴游骑一队,约二十余骑,已被我前锋斥候驱散!” “报—!右翼山谷未见敌军埋伏!” “报——!通往辽阳官道桥樑完好,未见破坏!” 一道道军情匯集到祖大寿这里。他端坐马背,面容沉静,不断下达指令:“再探!扩大侦查范围,重点搜索两侧山林!” “命令吴三桂,向前延伸二十里,保持警戒,遇敌小股可自行击溃,遇大队则立刻回报,不可恋战!” “传令后队,加快速度,今日天黑前,必须抵达太子河畔!” 军令一道道传下。 吴三桂得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渴望战功,渴望证明自己配得上太上皇的破格提拔和孙督师的信任。 他亲自率领摩下最剽悍的一队家丁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在最前面,马蹄过处,杀气凛然。 祖大寿看著外甥一往无前的背影,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年轻人锐气足是好事,但战场刀枪无眼,还需多加磨礪,学会审时度势。 不过眼下,正需要这股锐气来打开局面。 寧远城。 “祖大寿进展如何?”孙承宗问道。 刚刚赶回来的一名夜不收立刻回道:“回督师,祖总兵先锋已过连山驛,沿途仅遇小股建奴游骑,未发生大规模接战。 吴副將前出甚远,目前一切顺利。” 孙承宗点了点头:“济尔哈朗不是庸才,我军大举东进,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坚壁清野,固守辽阳,等待瀋阳方向可能的支援; 要么————主动出击,趁我军先锋立足未稳,长途跋涉疲惫之时,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眾將:“你们认为,他会选哪一条?” 巡抚丘禾嘉沉吟道:“督师,建奴野战素来强悍,且骄横已久。 辽阳乃辽东重镇,若任由我军兵临城下围困,对其士气打击巨大。 下官以为,济尔哈朗很可能选择主动出击,尤其是在我军先锋与主力尚未完全衔接之时。” 吴三桂之父吴襄也表示赞同:“不错。况且,我军此番大举进攻,声势浩大,建奴若一味龟缩,反而显得怯懦。济尔哈朗或许会试图先击破祖总兵的先锋,挫我锐气。” 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分析得有理。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给他这个机会。” 他看沉声道:“传令给祖大寿,令其抵达太子河后,不必急於渡河,可择险要地势扎营,做出休整等待主力之態。但要外松內紧,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防范。” “再令何可纲,加速前进,务必在三日之內,与祖大寿部於太子河畔会师!” “是!” 孙承宗的意图很明確。 以祖大寿为饵,吸引济尔哈朗出城野战。 若济尔哈朗不来,则先锋与主力顺利会师,合围辽阳; 若他来,则正好以逸待劳,凭藉关寧铁骑的野战能力,爭取在野战中重创甚至歼灭其一部有生力量,为后续攻城减轻压力。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对祖大寿和关寧军战斗力的一次严峻考验。 辽阳城。 济尔哈朗眉头紧锁,听著探马的回报。 他年纪虽轻,但久经战阵,性格沉稳,是黄台吉极为信任的宗室大將。 “明军先锋是谁?兵力多少?” “回贝勒爷,先锋主將是祖大寿,兵力约在八千到一万之间,多为骑兵。其外甥吴三桂率一部精锐在前,甚是猖狂。” “祖大寿————吴三桂————”济尔哈朗默念著这两个名字。 祖大寿是沙场老將,不好对付。 吴三桂这个名字,最近也频频传入他耳中,镇江堡一战,让这个年轻人开始崭露头角。 “明军主力何在?” “何可纲率领的主力步骑混合,距祖大寿先锋约有两到三日路程。” 济尔哈朗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明军分兵,先锋突前,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副將在旁说道:“贝勒爷,明军欺人太甚!祖大寿孤军深入,正是我们一举击破其先锋,挫败明军锐气的大好时机!末將愿领兵出战!” 另一名较为谨慎的汉人降將则道:“孙承宗老谋深算,此举恐是诱敌之计。 祖大寿乃百战宿將,其部关寧铁骑战力不俗,若我军贸然出击,恐中其圈套。 不如固守待援,瀋阳的援军不日即可抵达。” 济尔哈朗沉吟不语。 固守待援固然稳妥,但坐视明军先锋在自己眼皮底下耀武扬威,甚至顺利与主力会师,对军心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 而且,大汗主力西进,辽东空虚,若不能儘快击退东面的明军,一旦让其形成围攻辽阳之势,局面將非常被动。 冒险出击,若能击溃祖大寿,则能极大缓解辽阳压力,甚至可能迫使明军全线动摇。 风险和收益都很大。 片刻之后,济尔哈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孙承宗想钓鱼,也要看他的鱼饵够不够硬,他的鱼竿够不够结实!” 他猛地转身,下令道:“鰲拜!” “末將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壮汉踏步而出,声如洪钟。 此人正是歷史上日后权倾朝野,在武侠小说中都留下赫赫威名的满洲第一勇士,此刻虽还年轻,但已勇冠三军。 “命你率领两千精骑,多带些白甲巴牙喇兵,连夜出城,绕到明军先锋侧翼,待其扎营休整,於拂晓时分发起突袭!务必搅乱其营盘!” “嘛!”鰲拜大声领命,脸上满是嗜战的兴奋。 “额尔德尼!” “末將在!” “你率三千步骑,紧隨鰲拜之后。 若其突袭得手,你便全军压上,击溃祖大寿!若事有不谐,或明军有埋伏,你负责接应鰲拜撤回!” “庶!” 济尔哈朗看著两人,沉声道:“记住,此战目的在於挫敌锐气,杀伤其有生力量,不必贪功恋战。若明军主力反应迅速,不可纠缠,立刻退回辽阳!” “庶!” 济尔哈朗的部署不可谓不周密,既有锐利的矛头,又有稳固的后手,並且明確了作战目標,並非盲目决战。 夜色渐深,辽阳城门悄悄打开,两支后金军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黑暗,向著太子河方向扑去。 太子河畔,祖大寿部依令扎下营寨。 营寨背靠河流,扼守要道,布置得法,深合兵家之道。 明哨、暗哨、游动哨层层布置,营寨外围还撒出了不少铁蒺藜,设置了拒马—— o 中军大帐內,烛火通明。 祖大寿並未卸甲,仔细查看著地图。吴三桂站在一旁,神情同样凝重。 “舅父,孙督师令我们在此等待,是否料定建奴会来劫营?”吴三桂问道。 祖大寿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济尔哈朗若想破局,这是我们兵力相对孤立的最佳时机。他不敢等我们和何可纲会师。” 他看向吴三桂,叮嘱道:“长伯,你部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隨时准备应变。我已將最精锐的家丁布置在营寨东、北两个方向,那里最可能遇袭。” “末將明白!” 吴三桂抱拳,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然而,建奴的攻击,比预想中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凌晨,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一夜之中人最困顿之时。 骤然间,如同平地惊雷,营寨东北方向杀声震天!无数的火把被瞬间点燃,將黎明前的黑暗撕得粉碎! “敌袭——!”悽厉的警报声划破长空。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大地开始剧烈震动!数以千计的重甲骑兵,如同从地狱中衝出的魔神,在悍將鰲拜的率领下,无视明军仓促射出的箭矢,狂暴地撞向了营寨的柵栏和拒马! “巴牙喇!是建奴的白甲兵!”有经验的老兵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鰲拜一马当先,手持粗重的长柄战斧,怒吼著劈砍而下,木製的柵栏在他面前如同纸糊般碎裂! 他身后的白甲兵们同样悍勇无比,刀劈枪刺,瞬间就將明军外围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铁骑洪流,汹涌而入!见人就砍,逢帐便烧!整个明军大营的东北角,瞬间陷入了一片火海和混乱! “不要乱!结阵!长枪兵上前!火銃手自由射击!” 祖大寿的怒吼声在混乱中响起,他亲自率领亲兵家丁顶了上去,试图稳住阵脚。 但鰲拜所部的突击实在太猛太快,这些建奴最精锐的护军骑兵,个人武勇和战斗意志都极其可怕,他们不顾伤亡,只管向前猛衝猛打,目的就是製造最大的混乱。 吴三桂所在的营区也受到了波及,数支建奴骑兵试图从这里扩大突破口。 “跟我上!”吴三桂翻身上马,手中马刀一抖,毫不畏惧地迎向了衝来的建奴骑兵。他年纪虽轻,但武艺高强,刀法得了吴襄真传,此刻瞬间便將一名冲在前面的建奴牛录章京刺於马下! “杀建奴!” 吴三桂身后的家丁们见主將如此勇猛,士气大振,纷纷怒吼著跟隨衝杀,暂时挡住了这一波的攻势。 然而,整个战场的局势对明军依然不利。鰲拜的突击打乱了明军的部署,越来越多的建奴骑兵从突破口涌入。 就在这危急关头,祖大寿展现了他宿將的底蕴。 “传令,放弃前沿营寨,向后收缩!” “命令左营、右营,向中军靠拢,组成圆阵!” “火统手、弓箭手,依託车辆、营帐,层层阻击!” 明军毕竟训练有素,在经歷了最初的混乱后,各级军官开始有效组织抵抗,且战且退,逐步收缩兵力。虽然损失不小,但核心阵型並未崩溃。 鰲拜衝杀一阵,发现明军抵抗越来越顽强,阵型也越来越紧密,难以彻底衝垮。 他知道突袭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继续缠斗下去,一旦明军缓过气来,或者其援军赶到,自己这点人马恐怕要陷进去。 “吹號!撤退!”鰲拜虽然勇悍,但並不愚蠢,牢记著济尔哈朗的交代。 听到撤退的號角,建奴骑兵开始如同潮水般向外退去。 但祖大寿岂会让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吴三桂!” “末將在!” “率你部骑兵,咬住他们!不必死战,缠住即可!我率大军隨后压上!” “得令!” 吴三桂精神大振,立刻集结摩下还能机动的骑兵,如同猎豹般从侧翼扑了上去,紧紧缠住正在撤退的鰲拜部后队。 与此同时,祖大寿整顿兵马,亲自率领主力,开始反击! 天色渐亮,战场形势瞬间逆转。原本偷袭的建奴变成了被追击的一方,而稳住阵脚的明军则气势如虹。 负责接应的额尔德尼见鰲拜被缠住,明军大举压上,心知不妙,立刻率军上前接应。 双方在太子河畔的旷野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追逐混战。 箭矢横飞,火銃轰鸣,刀光剑影,人喊马嘶,场面惨烈无比。 吴三桂盯上了那个如同猛虎般左衝右突的建奴悍將鰲拜,挺枪便欲上前廝杀,却被祖大寿喝止:“长伯!穷寇莫追!小心其接应兵马!” 果然,额尔德尼的接应部队及时赶到,用密集的箭雨挡住了明军的追击势头。 祖大寿见好就收,下令鸣金收兵。 这一场拂晓遭遇战,明军先锋营寨被破,损失了部分輜重和兵力,初步统计伤亡近千人。 但建奴的偷袭並未达成击溃明军的目標,反而在撤退时被明军反击,损失了数百精锐,特別是鰲拜率领的白甲兵,折损不下百人,可谓伤筋动骨。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济尔哈朗试图野战破敌的企图被挫败,辽阳守军士气受挫,而明军虽然初战受挫,但顶住了压力,並最终反击成功,军心士气不降反升。 祖大寿站在晨曦中,看著逐渐远去的建奴兵马和一片狼藉的战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摸了摸脸颊,那里被一支流失擦过,火辣辣地疼。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经此一战,他感觉自己与过去的某种牵连,仿佛也被这一刀彻底斩断。 他回头看了看正在收拢部队、清点伤亡的吴三桂,年轻人甲冑上沾染著血跡,却依旧精神抖擞。 “我这外甥,还真是名將之才————” 祖大寿心中暗道,隨即振作精神,高声下令:“救治伤员,加固营寨,多派斥候,严防建奴去而復返!等待我大明主力抵达! ” 第116章 围城日久,辽阳炼狱 第116章 围城日久,辽阳炼狱 太子河畔的血腥气尚在,祖大寿传令全军,加固营垒,深挖壕堑,哨探再放出二十里。 中军大帐內,油灯摇曳,映照著祖大寿的面庞,脸上多了条新的伤疤,甚是可怖。 “济尔哈朗受此一挫,如断一爪之虎,”祖大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下一步,无非两条路,倾尽全力,出城与我决死一战; 或是,彻底龟缩辽阳,倚仗城防,等待渺茫的瀋阳援军。” 吴三桂按捺不住,跨前一步:“舅父!建奴新败,胆气已墮!何不趁势进军,直抵辽阳城下,將其团团围困,困也困死他们! 祖大寿抬眼看了看年轻气盛的外甥,缓缓摇头:“长伯,勇猛可嘉,但为將者,不可只图一时痛快。你可知太上皇与孙督师推演兵法时,曾说围城打援”,前提是我兵力占优,且有足够把握吃掉援兵。 如今我军虽眾,但辽阳城坚,建奴野战之力犹存。 贸然合围,若黄台吉真能突破蒙古韃子纠缠,疾驰而来,我军便是腹背受敌。” 他手指在辽阳周围画了一个圈:“我们要学的,是太上皇所说的一点两面”、四快一慢”。我军先锋扎营於此,便是扎下了一个点”,要稳如磐石。何总兵的主力,便是那另一面”。 待我们会师,对辽阳形成合围之势,却不急於一鼓而下。要先肃清外围,断其粮道,疲其心神,耗其锐气。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辽阳墙高池深,强攻之下,儿郎们要流多少血?” 帐中诸將,多是沙场老卒,闻言纷纷点头。 吴三桂虽觉不够畅快,却也知舅父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抱拳道:“末將受教”” o 三日后,地平线上尘土漫天,旌旗如林,何可纲率领数万关寧主力,携带著密密麻麻的辐重车队和黑洞洞的火炮,抵达太子河畔。 两军会师,人喊马嘶,欢声雷动,军威之盛,直衝云霄。 几乎没有休整,明军便开始缓缓向辽阳推进。 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步步为营,占领每一个高地,控制每一个渡口,拔除建奴设置在城外的小型戍堡。 游骑四出,如同梳子般將辽阳外围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將所有建奴的耳目哨探清除乾净。 辽阳城,仿佛被一张不断收紧的黑色大网,牢牢罩住。 济尔哈朗站在辽阳高大的城楼上,眺望著远方明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寨和纵横交错的壕沟,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派出的几股精锐骑兵试图衝击明军的侧翼,都被明军严密的车阵和犀利的火统弓箭击退。 明军骑兵並不远追,只是如同环绕狼群的猎犬,牢牢护住大队两翼,让其无隙可乘。 “贝勒爷,瀋阳————瀋阳还是没有消息。” 副將额尔德尼登上城楼,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恐。 济尔哈朗望著南方,那是瀋阳的方向,也是黄台吉大军征战的方向。 “虎墩兔憨————误我大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隨著城外明军那不断增厚的营垒而渐渐熄灭。 他终於明白,孙承宗选择此时东征,时机拿捏得何其毒辣。 他,济尔哈朗,和这座辽阳城,已成孤悬在外的弃子。 深冬,寒风卷著枯叶,扫过辽阳城墙。 一个月过去,明军的包围圈如同铁箍,越收越紧。 壕沟挖了一道又一道,营寨相连,望楼林立,日夜都有明军哨兵警惕的身影。 初时,济尔哈朗还存著侥倖,组织了几次突围。 选的都是精锐死士,趁夜城而下,试图撕开明军的防线。 然而,明军似乎早有预料,警锣一响,火把瞬间燃成一条火龙,火统、弓箭如暴雨般倾泻,预设的陷马坑、铁蒺藜让突围的骑兵人仰马翻。 即便有小股部队侥倖衝破前沿,也被明军强大的预备队迅速堵截、歼灭。 几次尝试,除了在城下多添几具尸骸,毫无作用。 城內的存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著。 先是战马被宰杀殆尽,空气中终日瀰漫著煮马肉的腥气。 然后是所有能找到的牲畜,狗、猫、甚至老鼠,都成了抢手货。 粮价飞涨,金珠宝贝换不来一斗糙米。 很快,连树皮、草根都被扒光挖尽。 飢饿,像无形的瘟疫,吞噬著城中的一切。 守军的士气,从鰲拜败退时的低落,彻底滑向了绝望的深渊。 城头上,面黄肌瘦的士兵抱著长矛,眼神空洞地望著城外明军营地升起的裊裊炊烟,那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香,成了最残酷的折磨。 “贝勒爷————府库————府库真的空了。” 额尔德尼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原本魁梧的身形如今瘦得脱了形。 济尔哈朗坐在虎皮椅上,眼窝深陷,脸颊的颧骨高高凸起,往日里的沉稳气度被戾气取代。 他看著帐下那些同样形销骨立、眼泛绿光的將领,其中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厅外那些被集中看管、奄奄一息的汉人包衣和阿哈。 他知道那目光意味著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行!”济尔哈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我等皆是天神眷顾的大金勇士,岂能————岂能行此禽兽之事!再坚持几日,大汗的援军必到!” 他的话,在死寂的大厅里迴荡,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飢饿感,正像毒虫一样啃噬著他的理智和尊严,將他推向无底的深渊。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济尔哈朗被一阵细微的咀嚼声和压抑的呜咽惊醒。 济尔哈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想要厉声呵斥,想要拔刀砍了这些混蛋。但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一股更强大的、难以言喻的欲望,混合著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 他默默地退回黑暗之中,浑身却突然发热,也悄然靠近了那些亲兵。 辽阳城內,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扯下。 惨剧,从最核心的八旗亲兵开始,如同溃堤的洪水,迅速蔓延至全军。 命令已无法约束野兽,军纪在生存本能面前荡然无存。 汉人包衣的住处,成了狩猎场。 夜里,悽厉的惨叫声、哀求声、以及饱餐后野兽般的狞笑声,此起彼伏,將这座曾经的辽东重镇,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 第117章 分而食之,攻陷辽阳 第117章 分而食之,攻陷辽阳 此时,锦衣卫千户骆养性正缩在辽阳城南一处低矮的土坏房里。 他透过窗板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街上发生的一切。 他潜入辽阳已近一月,凭藉这半年来在瀋阳经营的关係和带来的金银,他和南七偽装成一个贩卖药材的朝鲜客商,曾以“捐输”军资的名义,小小地討好过济尔哈朗,从而获得了一定的活动自由。 他记录著城內的布防,观察著守军的士气,也冷眼看著飢饿如何將人变成鬼。 当第一个汉人包衣被建奴公开拖走分食时,他知道,时机快要成熟了。 是夜,外面格外热闹。 一队八旗兵刚刚踹开隔壁的院子,拖走了那家病重的老丈,他儿子哭喊著扑上去,被一刀砍翻在地,尸体也被一併拖走。 女人的哭嚎声刺破夜空,很快又戛然而止。 骆养性关上窗,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小心地挪开墙角的一个破缸,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钻了进去。 地窖里,空气混浊,几十个黑影蜷缩在一起。他们中有原辽镇的溃兵,脸上带著刀疤。 也有手艺精湛如今却家破人亡的工匠。 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眼神里只剩下仇恨和绝望的普通百姓。 他们是骆养性这段时间暗中联络、筛选出来的火种。 “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骆养性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低沉迴荡,“建奴,从未把我们当人看!从前是奴隶,是牛马,现在,我们是他们锅里的两脚羊”!” 地窖里响起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 一个脸上带著深刻刀疤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熊熊火焰,他是原辽阳镇的一个把总,姓赵,城破时侥倖未死。 “骆爷!別说了!这日子,老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今天饿死,明天被他们抓去吃了!横竖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我的娃————我的娃被他们————”一个妇人泣不成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群情激愤,求生的欲望和復仇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即將衝破这地窖的束缚。 骆养性知道,火候到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缓缓抬手,压下躁动:“拼,不是去送死!我们要活下去!要为我们被吃的父母妻儿报仇!济尔哈朗,就是这吃人魔窟的头子! 此贼的府里,现在定然还藏著粮食,还有酒肉!攻进去,宰了他!用他的肉,祭奠我们的亲人! 然后,打开城门,迎王师进城!只有王师来了,我们才能活!” “杀济尔哈朗!” “迎王师!” 仇恨的火焰被彻底点燃。骆养性將他们分成数队,分配了偷偷搜集来的武器。 几把锈跡斑斑的腰刀、劈柴的斧头、磨尖的铁钎、甚至还有厨房里顺来的菜刀。 “记住,子时三刻,看到贝勒府后院火起,便一起动手!赵把总,你带人抢占西门绞盘!其他人,跟我直扑贝勒府!” 子时的辽阳城,死寂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喧囂——那是飢饿的呻吟、绝望的哭泣,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啃噬声。 济尔哈朗的贝勒府,如今更像是被恐惧笼罩的魔窟。 亲兵们巡逻时,看著彼此的眼神都带著毫不掩饰的绿光和猜忌。 大厅里,济尔哈朗独自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他出征前,大汗黄台吉亲手所赐。 曾经,这是无上的荣耀和信任的象徵。 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和无尽的讽刺。 他的指尖似乎也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汗————臣————臣有负厚望————”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理智尚存的一角在疯狂吶喊,告诉他正在带领所有人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但那股縈绕在鼻尖、记忆里的肉味,和胃里灼烧般的飢饿,却又诱惑著他,吞噬著他最后的尊严。 突然,府邸后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著是震天的喊杀声和悽厉的惨叫! “怎么回事?!”济尔哈朗惊跳起来,玉佩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亲兵队长连滚爬爬地衝进来,甲歪襟斜,脸上溅满鲜血,满是惊恐:“贝勒爷!不好了!汉狗————汉狗暴动了!他们————他们从后面杀进来了!人太多了!” 济尔哈朗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被卑贱者挑战的暴怒直衝顶门:“什么?!一群待宰的猪羊,也敢作乱!”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跟我杀光这些贱种!” 他刚衝出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无数衣衫襤褸、形如骷髏的汉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挥舞著各种简陋却致命的武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衝垮了后院单薄的防守,涌入了他的府邸前院。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仇恨和一种令他这沙场老將都为之胆寒的、 赤裸裸的飢饿。 骆养性混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却像带著魔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暴动者的耳中:“看!那就是济尔哈朗!吃人的魔王!杀了他!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报仇!!” 人群彻底疯狂了,他们无视那些挥刀砍来的亲兵,不顾一切地扑向济尔哈朗。 亲兵们虽然悍勇,但在这种完全不顾自身伤亡、前仆后继的人潮衝击下,瞬间就被淹没、撕碎。 济尔哈朗挥舞长刀,势大力沉,瞬间砍翻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暴民。但更多的人扑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抓胳膊的抓胳膊,甚至用牙齿狠狠咬在他的鎧甲上。他感到无数双冰冷或滚烫的手抓住他,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里,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是绝望和仇恨凝聚的力量。 “放开!你们这些该死的贱奴!畜生!”他惊恐地怒吼,奋力挣扎,但如同陷入泥沼。 一张张扭曲的、沾满污垢和血污的脸凑近他,他看到了他们嘴角流下的涎水,看到了那如同盯著待宰牲口般的眼神。 “吃了他!” 不知是谁第一个下口,狠狠咬在济尔哈朗没有鎧甲保护的手腕上。 悽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辽阳城的夜空,比任何战场的廝杀声都更令人心悸。 更多人了上来,牙齿、指甲、斧头、菜刀、甚至石头———— 济尔哈朗的怒吼变成了哀嚎,哀嚎又变成了无意义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血肉被一块块撕下,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o 骆养性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假山后,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曾经高高在上、执掌生死的建奴贝勒,在绝望和剧痛中被愤怒的人群撕碎、分食。 他抬起手,对隱藏在暗处的几个手下做了个手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辽阳城的西门方向,传来了巨大的喊杀声和金属撞击声。 赵把总带著人,正拼命砍杀守门的清兵,试图转动那沉重的绞盘。 城外,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的明军夜不收,立刻发现了城內的异动和隱约的火光。 “大帅!辽阳城內火起!西门有喊杀声!”探马飞驰入祖大寿大营。 祖大寿和何可纲几乎同时衝出大帐,望向辽阳方向。祖大寿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厉声下令:“传令!全军准备!吴三桂!” “末將在!”吴三桂顶盔贯甲,早已等候多时。 “率你部骑兵为先锋,直衝西门!若城门已开,即刻抢占城门,肃清周边!” “得令!”吴三桂翻身上马,长刀一指,“儿郎们,破城建功,就在今夜! 隨我冲!” 黑色的洪流,伴隨著雷鸣般的马蹄声,向著洞开的辽阳西门,汹涌而去。 关寧铁骑涌入这座饱经磨难的重镇。 他们看到的,是一座真正的人间地狱,以及那些因为復仇和饱餐而暂时恢復了些许生气,却眼神茫然的汉人同胞。 吴三桂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目標是肃清残敌,占领府库。 当他路过已成废墟的济尔哈朗府邸时,只看到地上一滩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鎧甲,以及一些眼神空洞的倖存者。 他勒住战马,胃里一阵翻腾。 隨即,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冷硬。 “清理战场!顽抗者,杀无赦!” 第118章 大明旗帜,汉城升起 第118章 大明旗帜,汉城升起 辽西草原,广袤无垠,秋草已见枯黄。 后金大汗黄台吉的金顶大帐矗立在连绵营盘中央,旌旗招展,气势森严。 帐內,黄台吉正与诸贝勒、大臣议事。 此番亲征察哈尔虎墩兔汗,黄台吉意在彻底解决这个盘踞蒙古、时叛时降的心腹之患,以便能全力应对大明。 “大汗,虎墩兔憨部眾虽仍抵抗,然其主力已被我八旗劲旅数次击溃,只能仗著熟悉地形,远遁藏匿。我军追之不及,剿之不尽,如拳头打跳蚤,空耗钱粮人马。” 大贝勒代善皱著眉头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满。 岳托接口道:“大汗,虎墩兔憨已是丧家之犬,不足为虑。只是这草原茫茫,若要將其部眾彻底剿灭或收服,恐非数月之功。 臣担心————辽东————” 黄台吉抬手,止住了岳托的话:“朕岂不知辽东要紧?然察哈尔部不除,我大军东归,他必捲土重来,袭扰后方,使我腹背受敌。孙承宗老儿,正是看准了这个时机!”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辽阳位置,“济尔哈朗沉稳持重,辽阳城坚粮足,只要他谨守城池,拖住明军,待朕解决了虎墩兔憨,便可回师东向,与明军决战!” 他虽如此说,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从未放鬆。 孙承宗选择这个时间点发动东征,时机之准,用兵之狠,让他隱隱感到不安o 关寧军经过多年整顿经营,早已不是萨尔滸时的明军,其火器之利,营垒之坚,战法之刁钻,都让他颇为忌惮。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由远及近,带著一种不祥的慌乱。 “报—!!!!” 一名浑身浴血、甲冑破碎的斥候,几乎是滚爬著衝进了大帐,扑倒在地,声音嘶哑悽厉,带著哭腔:“大汗!不好了!辽阳————辽阳急报!” 帐內瞬间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斥候身上。 黄台吉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厉声道:“讲!辽阳如何?!” 那斥候抬起头,脸上混杂著血污、汗水和绝望的泪水:“稟大汗!明军祖大寿、何可纲部合围辽阳,断我粮道,日夜攻打!济尔哈朗贝勒他————他————” “他怎样?!”黄台吉霍然站起。 “贝勒他————城中粮尽————士卒相————后————后汉奴暴动,攻入贝勒府————贝勒爷他————力战不屈————被————被那些暴民————分而食之了!辽阳———— 辽阳已於三日前陷落!” 如同万斤巨锤当胸一击,黄台吉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在身前的地图上。 “大汗!” 代善、岳托等人惊呼著抢上前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黄台吉身体晃了几晃,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天旋地转,那股憋闷、愤怒、难以置信的剧痛直衝顶门。 他猛地推开搀扶的代善,跟蹌著向外衝去。 帐外,阳光刺眼,无数將士惊愕地看著他们的大汗。 黄台吉衝出大帐,望向辽阳的方向,伸出手指,似乎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 “济尔哈朗————辽阳————孙承宗!!”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声音中充满了痛失臂膀的悲愴和功亏一簣的暴怒。 隨即,他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草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大汗晕倒了!” “快传萨满!传医官!” 金帐內外,顿时乱作一团。代善、岳托等人围在黄台吉身边,掐人中,灌热水,一片慌乱。 方才还在议论军情的贝勒大臣们,此刻个个面无人色。 远方,草原深处,似乎传来了察哈尔残部游骑若隱若现的號角声,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黄台吉在眾人的呼唤中悠悠转醒,眼神涣散了片刻,隨即被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取代。 他死死抓住代善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从牙缝里挤出断续却无比清晰的话语:“撤————撤军————回师————瀋阳————” 皮岛,孤悬海外,浪涛拍岸。总兵府衙內,毛文龙摩挲著一柄御赐宝剑,眼神灼灼,望著西方。 那是辽阳的方向。 他身形精悍,面庞被海风侵蚀得黝黑粗糙,嘴角常掛著一丝桀驁与狠厉。 “督师,辽阳那边,动静不小啊。”毛文龙声音洪亮,带著几分迫不及待。 屏风后,转出一位青袍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温润中透著洞察 世事的锐利,正是悄然从汉城赶来皮岛的大明驻朝大臣袁可立。 他微微頷首:“祖大寿、何可纲已按计划发力,济尔哈朗已成瓮中之鱉。 毛帅,我们的时机,到了。” 毛文龙霍然起身:“就等袁公这句话!几郎们在岛上憋了这么久,骨头缝里都痒痒了!这回,定要让李倧那廝知道,背弃大明,暗通建奴的下场!” 袁可立曾为登莱巡抚,是毛文龙的伯乐,是以毛文龙对袁可立最是敬重。 袁可立道:“非为惩戒,实为定策。陛下密旨,朝鲜摇摆,则辽东之患不绝。 徐公昔年监护朝鲜”之议,正当其时。 此战,不仅要拿下平壤,更要震慑汉城,让我大明官署、兵马,名正言顺,常驻於此。 从此,朝鲜便是我征辽大军的粮仓与侧翼屏障,再无后顾之忧。”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鸭绿江口:“毛帅率东江精锐,直扑平壤,要快,要猛,如雷霆击於顶,令其措手不及登州孙元化部,已备好舟师,会同时於朝鲜西海岸多处要港登陆,控制航道,阻隔可能来自北方的干扰,並策应你部。” 毛文龙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大人放心!某家晓得厉害!定叫那朝鲜兵望风披靡!” 袁可立深深看了毛文龙一眼:“毛帅勇冠三军,自不待言。然切记陛下叮嘱,此番以控局为主,非为屠戮。 平壤城內,自有接应之人。” 数日后,鸭绿江上,晨雾瀰漫。 数百艘大小战船,载著毛文龙麾下最精锐的东江战兵,悄无声息地横渡江面。 江水湍急,拍打著船帮,如同战鼓催征。士兵们紧握刀矛火统,沉默不语。 —— 毛文龙立於旗舰船头,海风猎猎,吹动他猩红的斗篷。 他望著对岸越来越清晰的朝鲜江防烽火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传令!登陆之后,不必休整,直插平壤!遇小股敌军,速歼之;遇大队,绕行或击溃,不得恋战!三日之內,某家要在平壤城內,犒赏三军!” 平壤城內,朝鲜仁祖李倧正与心腹大臣在景福宫议事,所议无非还是如何在大明与后金之间继续摇摆,获取最大利益。殿內薰香裊裊,一派祥和。 “明军与建奴在辽阳鏖战,胜负未分,我国还需谨慎————” 李倧话音未落,殿外骤然传来如同滚雷般的炮响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报—!大王!不好了!” 一名內侍连滚爬爬冲入大殿,冠冕歪斜,面无人色:“毛————毛文龙!东江镇的明军,打过来了!已经————已经突破江防,杀到城下了!” “什么?!” 李倧惊得从御座上猛地站起,脸色瞬间煞白,“毛文龙?他————他怎么敢?!边镇为何毫无预警?!平安道的兵都是废物吗?!” 袁可立与朝鲜官员往来密切,早已通过骆养性留下的锦衣卫暗线以及重金许诺,將平壤乃至汉城的部分守將、官员牢牢掌控。 尤其是以洪翼汉为代表的一批坚定亲明派,早已暗中投效,不仅提供了详尽的城防图,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沉默甚至倒戈。 平壤城下,毛文龙一马当先,手中大刀挥舞,如同劈波斩浪。 东江军的攻势迅猛如烈火,城头仓促组织起的箭矢稀稀拉拉,几门老旧的火炮刚刚打响,就被东江军中的神射手或突进到城下的死士用火药包炸毁。 “儿郎们!破城之后,三日————不,一日不封刀!” 毛文龙咆哮著,亲自督战攻城。云梯纷纷架起,悍不畏死的东江军士口衔利刃,攀援而上。 更致命的是,平壤西门,在洪翼汉心腹家將的接应下,竟从內部悄然打开! 早已等候在外的东江骑兵,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入城內! “西门破了!明军进城了!” 恐慌像瘟疫般在平壤守军和百姓中蔓延。抵抗迅速瓦解,变成了毫无秩序的溃逃。 毛文龙在亲兵簇拥下,策马踏入平壤城门。 看著四处奔逃的朝鲜军民和零星的、象徵性的抵抗,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满足的狞笑。他等这一天太久了,不仅要立功,更要宣泄多年来被朝廷猜忌、被朝鲜轻视的鬱愤。 “给老子冲!占领府库、官衙!敢持械抵抗者,格杀勿论!速速控制全城! “” 与此同时,登莱巡抚孙元化派出的精锐营兵,乘坐著装备了改进型火炮的战船,在朝鲜西海岸的仁川、海州等多处重要港口登陆。 他们打著“助朝鲜平乱,防建奴南窜”的旗號,行动却异常坚决迅速,几乎未遇像样抵抗,便控制了码头、仓库及交通要道,与毛文龙部形成了东西夹击、 水陆並进之势。 数日后,朝鲜王京,汉城景福宫。 李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康寧殿內来回踱步,脸色灰败。 平壤陷落的消息早已传来,毛文龙兵锋直指汉城的谣言更是甚囂尘上。朝堂之上,乱作一团,主战、主和、主逃之声爭吵不休,却拿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方略。 “废物!都是废物!” 李倧气得浑身发抖,將几案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碎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我朝鲜数十万大军,竟拦不住一个毛文龙?!” 殿外突然传来通稟声:“启稟大王,袁可立和毛文龙,已至殿外求见!” 李倧一个趔趄,几乎瘫软在地。他们————他们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强撑著整理衣冠,努力维持著最后一丝君王的体面,:“宣————宣。” 袁可立与毛文龙並肩走入大殿。 袁可立青袍缓带,神色从容,仿佛只是来友邦做客。 毛文龙则全身甲冑,按剑而行,目光如电,扫视殿內朝鲜群臣,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气与睥睨,他甲冑上似乎还沾染著未曾擦拭乾净的血跡与征尘。 殿內朝鲜大臣们,被毛文龙的目光扫过,无不噤若寒蝉,纷纷低头。 袁可立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下,別来无恙。” 李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比哭还难看:“袁大人,毛总兵,远道而来,不知————不知所为何事?”他心中还存著一丝侥倖,希望这只是明军一次过激的惩戒行动。 袁可立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倧:“建奴肆虐辽东,窥伺中原,其势能坐大,朝鲜摇摆不定,暗通款曲,输送粮秣,难辞其咎。此乃祸乱之源,不得不除。” 李倧脸色惨白,急忙辩解:“大人明鑑!我朝鲜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皆是建奴逼迫————何况,您在朝半年,寡人始终以礼相待,大明太上皇的吩咐,寡人也都尽数照办————” 毛文龙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声如洪钟:“逼迫?咱家在皮岛,可没少见你朝鲜的商船往辽河口跑! 李倧,事到如今,还想狡辩吗?!” 袁可立抬手,止住毛文龙,继续对李倧说道:“为绝后患,也为保朝鲜宗庙社稷,免遭建奴荼毒,自即日起,大明將设监国巡抚”於朝鲜,总理军政、民政、粮赋。 袁某驻蹕朝鲜,终不能治本,只能治標。 此后,一应官员任免、赋税徵收、兵马调动,皆需报请巡抚衙门核准。 此乃陛下天恩,体恤藩邦,亦是不得已之保全之策。望殿下休恤圣心,以大局为重。”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砸在李倧和所有朝鲜大臣头上。 所谓的“监国巡抚”,就是直接將朝鲜变成了大明的一个特殊行省,彻底剥夺其自主之权! 徐光启多年前提出的“监护朝鲜”之议,在刀剑和火炮的威逼下,以这种最彻底的方式,成为了现实。 李倧瘫坐在御座上,面如死灰,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毛文龙按著刀柄,上前一步,逼视李倧,冷笑道:“殿下,是接旨谢恩,还是想让咱家的东江儿郎,帮你把这景福宫,也好好“修缮”一番?” 殿外,隱约传来明军士兵整齐划一的操练声和甲冑碰撞声。 这时,以洪翼汉为首的亲明派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高声说道:“大王!天朝此举,实为保全我朝鲜宗社!建奴凶残,若无天兵监护,我朝鲜必遭灭顶之灾!臣等恳请大王,为了朝鲜百万生灵,接旨谢恩!” 有了带头的,更多犹豫、恐惧的官员也纷纷跪下附和。 一时间,“恳请大王接旨”之声,响彻大殿。 李倧看著跪倒一片的臣子,看著袁可立平静却坚定的目光,看著毛文龙毫不掩饰的杀意,最后一丝抵抗的念头也彻底消散了。 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臣————朝鲜国王李————·旨————谢————陛下天恩————” 袁可立微微頷首:“殿下深明大义,乃朝鲜之福。” 当日,大明的旗帜在景福宫前缓缓升起。 > — 第119章 就藩朝鲜,以安帝心 第119章 就藩朝鲜,以安帝心 朝鲜,仁政堂內,檀香裊裊。 袁可立將密函在烛火上点燃,看著纸角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李倧在汉城景福宫,看似顺从,实则小动作不断。” 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除了这封试图北送的书信,我们还查到,他暗中联络平安道、咸镜道部分对改制不满的两班旧族,以保全朝鲜国体”为名,密谋串联。” 毛文龙眉头拧紧:“我们直接宰了那国王!看谁还敢聒噪!” “不可。”袁可立抬手,“弒君之名,无论理由多充分,都会留下口实,让朝鲜离心,亦损天朝仁义之號。 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李倧毕竟是受大明册封的朝鲜国王,若无大罪明证,朝廷那边也不好交代。” 毛文龙焦躁地踱步:“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在汉城搞鬼? 袁公,某家在皮岛多年,深知这些朝鲜贵胄畏威而不怀德!不彻底打掉他们的指望,这监护朝鲜”要执行起来,还是空中楼阁!” 袁可立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烛火跳动,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李倧的罪证,我们已有一些,但还不够致命。”他缓缓开口,“除非———— 他能犯下更不可饶恕的过错,或者,自己消失。” 毛文龙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神闪烁:“袁公的意思是————” “李倧无子。” 袁可立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仅有数名年幼宗室在侧。其正妃早逝,近年宠爱一位姓朴的淑仪,几乎专房擅宠。 这位朴淑仪,其父乃汉城府尹朴元宗,是铁桿的亲明派,但也是出了名的墙头草,哪边风硬倒向哪边。” 毛文龙眼睛慢慢睁大:“朴元宗————某家记得,清丈田亩时,他名下隱田最多,被督粮司罚没了近千亩,还当眾申飭,丟了好大脸面。” “正是。”袁可立点头,“朴元宗表面上对改制最为拥护,实则怀恨在心。 更妙的是,我们的人查到,朴淑仪入宫前,曾与一名姓金的司宪府年轻官员有旧,此事极为隱秘,连李倧恐怕都不知晓。” 毛文龙笑道:“某家好像明白袁公的棋路了————但这局,得下得精细,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自然。” 袁可立从抽屉中取出另一封密信,“这是骆养性留在朝鲜的锦衣卫暗线送来的,关於朴淑仪与那金姓官员往来的细节,时间、地点、信物,一应俱全。 你找可靠之人,將这份东西,不经意”地透露给朴元宗知道。记住,要让他相信,是我们“偶然查获”,正在核实,尚未上报。” 毛文龙接过密信,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然后呢?那老狐狸定会嚇得魂飞魄散。” “然后,给他指条明路。” 袁可立语气冰冷,“告诉他,李倧暗通建奴,证据確凿,已是待罪之身。 若其女能大义灭亲”,助天朝除奸,则不仅可保全朴氏一门,其女未来在朝鲜宫中地位,甚至朴元宗本人在新朝的地位————未尝不可更上一层楼。 至於那点旧日情愫,天朝可以当作从未知晓。” 毛文龙倒吸一口凉气:“袁公,这是要逼朴元宗父女————弒君?” “是清君侧,除国贼。” 袁可立纠正道,眼神毫无波澜,“李倧若暴毙,嫌疑首先在其身边之人。一个因失宠或家族利益而而走险的后妃,合情合理。朝鲜宫闈混乱,与我大明何干? 我们只是震惊痛惜”,並迅速稳定局面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汉城方向沉沉的夜空:“此事需双管齐下。 对朴元宗施压的同时,对汉城宫中我们已收买的尚宫、內侍也要递话,暗示李倧已有弃朝鲜、北投建奴之心,一旦事败,必牵连整个宫廷。让恐惧,在景福宫內先蔓延开来。” 毛文龙深深看了袁可立一眼,这位一向以温文儒雅、老成谋国著称的老上司,此刻在烛光侧影中,竟显得如此深沉莫测。 “某家这就去布置。保证办得乾净利落,像一场真正的宫闈惨剧。” “记住,”袁可立转身,郑重叮嘱,“我们的人只递话,不直接参与。毒药、时机、手法,皆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只需要结果。” “明白。” 十日后,汉城景福宫,康寧殿。 夜色已深,李倧心神不寧地在殿內踱步。 明军的监管日益严密,亲信大臣不断被调离,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 白日里,他甚至隱约察觉,某些內侍宫女看他的眼神都带著闪躲与异样。 “陛下,夜深了,请用些安神汤吧。” 朴淑仪端著一只玉碗,轻轻走进殿內。她身著素雅宫装,面容姣好,只是眼圈微微发红,似有泪痕,捧著汤碗的手也有些不稳。 李倧並未在意,只当她是为自己忧虑。他嘆了口气,接过汤碗:“爱妃有心了。” 汤色澄澈,香气氤氳,是他平日惯用的参茸安神汤。 朴淑仪垂首立在一边,手指紧紧绞著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想起父亲昨日秘密入宫,那惨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封足以让她身败名裂、 家族覆灭的密信———— 父亲跪在她面前,老泪纵横:“女儿啊,王上暗通北虏,事已败露,天兵震怒! 若不————若不弃暗投明,我朴氏满门,顷刻即为齏粉!那金郎————金郎也会被牵连处死啊!王上无子,大势已去,你————你要为家族,为自己,想一条活路啊!” 活路————毒杀君王,真的是活路吗? 可若不做,明日或许就是锦衣卫冲入宫廷,將她与父亲锁拿问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密信中她与金郎往来的细节,如此確凿,让她遍体生寒。天朝————早就掌握了一切。 李倧將汤碗送至唇边,忽然顿了顿,看向朴淑仪:“爱妃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朴淑仪浑身一颤,强笑道:“臣妾————只是担忧陛下圣体。” 李倧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仰头將汤一饮而尽。汤味似乎比平日略苦一些,但他心绪烦乱,並未深究。 放下碗,他拉著朴淑仪的手,嘆道:“是寡人连累你了。这王位————坐得如此憋屈,倒不如————”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如同刀绞!他猛地捂住腹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朴淑仪。 朴淑仪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踉蹌著后退,泪水夺眶而出:“陛————陛下———— “” “你————你————”李倧喉头咯咯作响,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剧痛迅速蔓延,四肢百骸仿佛被撕裂,他口鼻中溢出血沫,手指著曾经宠爱的妃子,眼神由震惊转为无边的愤怒与悲凉,最终,变为一片死灰。 “哐当!”玉碗从朴淑仪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她瘫软在地,看著龙椅上迅速失去生息的君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隨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殿外,仿佛早有准备,脚步声匆匆响起。被袁可立、毛文龙暗中掌控的宫廷侍卫及时出现,发现了国王暴毙、淑仪昏迷的现场。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因情生变、或后宫爭宠引发的悲剧。 消息被严密封锁,袁可立马上著手给京师送信。 袁可立铺纸提笔,“眼下要紧的是请朝廷速派宗室镇抚。名不正,则言不顺,易生变乱。” 袁可立笔尖微顿。 他想起离京前,西苑那位的深长目光。“太上皇自有圣裁。” 他蘸墨书写,“我等只需將局面稳住,静候旨意。” 西苑,太液池水静无波。 朱由校放下密奏,指尖在“暴卒”二字摩挲。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弟弟崇禎。 殿內静极。 —— 张皇后坐在窗边榻上,孕肚明显。 她怀孕已有数月,气色却好,正低头绣一件红色小袄,针脚细密。 那是给未出世的孩儿的。 朱由校目光掠过妻子腹部,那里孕育著他的骨血。 他深吸气,转向弟弟。 “朝鲜的事,”他开口,“是危机,也是机会。” 崇禎点了点头。 兄长的声音总让他安心,像小时候闯了祸,总有哥哥挡在前面。 “李倧死了,无子嗣。朝鲜王室空虚,正是彻底掌控之时。”朱由校语速平缓,“但需派个合適的人去镇著。宗室,有分量,又不能让人————多想。” 崇禎点头。 他明白“多想”的意思。 朝堂上那些御史,最爱揣测天家心思。一个强势藩王去了朝鲜,难保不会传出“海外天子”的流言。 朱由校沉默片刻,又看向张皇后。 她正抚著肚子,嘴角含笑,温柔得像幅画。 一个决定,在他心中反覆打磨多日,此刻终於成型。 “朕有个想法。”他说。 崇禎坐直。 “你皇嫂临盆在即。若生的是男丁,”朱由校声音平稳,像在说天气,“就封为朝王”。成年后,就藩朝鲜。” 崇禎一怔朝王?就藩朝鲜?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兄长的嫡子,从此与帝位绝缘!他將远赴海外,终生镇守藩篱! 皇兄他————崇禎喉头哽住。一股滚烫的愧疚衝上,自己虽从未说,可那些深夜独坐时的隱忧,那些对兄长余威的忌惮,对未出世侄儿的复杂心绪————兄长全知道。不仅知道,还用最决绝的方式,为他扫清障碍! 朕这皇帝,当得何其狭隘! 他心中痛骂自己。 “皇兄————”声音发颤,他想起身。 “听朕说完。”朱由校抬手,目光沉稳,“朝鲜位置要害,北扼建奴,东望倭国。让孩子去那儿为国守边,是歷练,也是功业。总强过在京城当个富贵閒人。 51 他顿了顿,看进弟弟眼睛深处:“更重要的是,朕要朝野安心。大明皇帝是你,將来承嗣的是你子孙。 朕这一脉,永镇东藩,绝无二心。” 朱由校说的是要让朝野安心,听在崇禎耳朵里,就成了让自己安心。 崇禎霎时间眼眶竟有些红了。 兄长让皇子远赴朝鲜,只为换他一个心安。 何其坦荡! 只是,未免对那未出世的孩子有些残忍了。 崇禎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朱由校看著弟弟激动模样,心中酸涩翻涌。 这时,张皇后柔声插话:“陛下,皇帝,莫只顾国事。”她微笑看向朱由检,“听闻周皇后也有喜了?” 崇禎回神,点头:“是,刚三月。”提起自己有孕的妻子,他脸上闪过光彩。 朱由校笑了,那笑意真切几分:“好事。若诞下皇子,”他语气郑重,“出生后,便立为太子,正位东宫。国本早定,人心更安。” 崇禎心中更是一震。 兄长不仅安排亲子远藩,还主动提出早立他的儿子为储君! 这是双重保障,彻底杜绝一切可能流言。 “臣弟————何德何能!” “你是我弟弟,更是大明皇帝。”朱由校拍拍他手,声音温和下来,“这些事,本该如此。” 他转回正题:“朝鲜眼下,需人坐镇。 朕看,唐王朱器墟合適。” 崇禎收泪,思绪拉回,沉吟片刻道:“唐王?他身体————” “要的就是体弱多病。” 朱由校道,“他去,是尊贵象徵,具体政务仍由袁可立、毛文龙主持。” 崇禎心中豁然开朗。 唐王体弱,不会做大,世子朱聿键又是朱由校的心腹,这是为未来“朝王” 打好基础。 兄长思虑,深如渊海。 “臣弟明白了。”他心悦诚服,“便命唐王为大明钦差镇守朝鲜事务王”,朱聿键隨行,克日赴朝。” “好。”朱由校頷首,“你的太子,待皇子诞生,便行册封礼。” 兄弟又议了会儿辽东粮餉,崇禎告退。 脚步轻快,眉间川字舒展许多。 朱由校送至殿口,回身。 张皇后静静看他,眼中水光瀲灩。 朱由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抚她腹部:“捨不得?” 张皇后泪珠滚落:“他还未出世,你便为他定了终身————” 朱由校搂住她,下巴抵她发顶:“雏鹰总要离巢。去朝鲜,是重任,也是天地。 总比困在紫禁城,看將来————风刀霜剑要好。” 朱由校没把话说明,张皇后却懂。 天家无情,未来皇权更迭,兄长这一支留在京师,未必是福。远赴朝鲜,虽苦,却可能更安稳,更有作为。 “只是苦了孩子。”她啜泣。 “朱家子孙,享万民奉养,自当为国分忧。”朱由校声音沉静,“况且,有唐王父子先铺路,有袁可立经营,等他长大过去,基础已固。 那是他的国,他的疆土。” 第120章 辽阳城头,山海关外 第120章 辽阳城头,山海关外 崇禎和朱由校聊完朝鲜之事,正要告辞,却听朱由校道:“五弟,朕要去趟山海关。” 崇禎一怔:“有孙承宗坐镇寧远,皇兄何须犯险?” “不是犯险,是点火。” 朱由校笑道:“如今辽西广寧辽阳光復,我大明士气正盛,但建奴主力尚未受损,黄台吉的屁股后面有袁可立和毛文龙,前面有虎墩兔憨,自然欲求决战。 想用新的一场萨尔滸之战来打出一个新局面,朕要的则是一场灭国之战。” 朱由校心想,如果自己不曾到来,黄台吉將在袁崇焕的成全下兵临京师城下,打成己巳之变。 但如今时移世易,要兵临城下的,是大明军队,这城,也將变成瀋阳,变成赫图阿拉。 崇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朱由校道:“灭国之战,自然要携天子之威。” 张皇后嘆了口气,眼中儘是幽怨。 朱由校轻抚她的后背,温声说道:“孩子出生时,朕必然凯旋而归。” 辽阳城头,大明旗帜飘舞。 城下,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断木填平,河水泛著暗红的锈色,几只乌鸦立在浮尸上,低头啄食。 祖大寿手按垛口,砖石上沾著未擦净的血痂,摸上去又冷又黏。 他望著城外那片狼藉,民夫像螻蚁般在尸堆间翻捡,將还能用的箭矢收拢,把残缺的尸首拖到远处挖坑掩埋。 风吹来,血腥气混杂著焦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舅舅。” 吴三桂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年轻人甲冑擦得鋥亮,护心镜映著秋阳,晃人眼。 他脸上带著刚立大功的锐气,眉梢扬著,嘴角压不住笑意。 —— 祖大寿没回头,只问:“济尔哈朗的首级处理好了?” “用生石灰、香料仔细醃过了,装在双层柚木匣里,封了火漆。” 吴三桂语速轻快,“是否即刻派快马送京师?此等大捷,二圣定会————” “不急。” 祖大寿两个字截断他的话。 吴三桂一愣,脸上笑意僵住。 他转过身,斑白的两鬢在风里飘著几缕散发。 他伸手指向城外远山轮廓:“看见那边黑点没?后金的游骑在等我们鬆懈。” 手指又移向城內,“你再看看城里。” 吴三桂顺著望去。 街巷多处屋舍焚毁,剩下焦黑的樑柱支棱著。 零星百姓在废墟间翻找家当,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远处粥厂前排著长队,几个兵卒守著大锅,木勺搅动稀薄的粥水。 “辽阳是拿下了,”祖大寿声音沉得像夯地的石杵,“可咱们死了多少弟兄?城中百姓十室九空,易子而食的惨事,昨日才弹压下去。 粮仓见底,火药只剩三成,箭矢不足五万支。” 他盯著外甥,“这等光景,你让我报捷?” 吴三桂道:“是侄儿思虑不周。” “不是不周,是年轻。”祖大寿语气缓了缓,手拍在他铁甲肩上,“你以为黄台吉是吃素的?济尔哈朗是他亲堂弟,辽阳是他经营多年的重镇。 丟了这个,等於被人捅了心窝子。 他会善罢甘休?” 吴三桂凛然:“舅舅是说————” “大战就在眼前。”祖大寿望向北边瀋阳方向,眼神锐利,“快则三日,慢则十日,建奴主力必至。 咱们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他顿了顿,低声道:“辽阳之战,咱们是惨胜,若此时朝廷以为辽东已定,停了粮餉,催咱们进兵,或是派个不知兵的文官来指手画脚,三桂,咱们这点家底,耗得起么?” 吴三桂冷汗下来了。 他想起朝中那些清流御史,平日高谈阔论,真到了沙场,却只会纸上谈兵。 若真如此———— “那首级————” “先留著。”祖大寿道,“待咱们稳住局面,打退建奴第一波反扑,再连捷报送去不迟。 到那时,朝廷才知咱们不易,才会倾力支持。” 他转身,面朝城內,声音提起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三桂,你带本部人马,办三件事。” 吴三桂抱拳:“请舅舅吩咐!” “其一,肃清城內。”祖大寿语速加快,“建奴细作、趁火打劫的匪类,一个不留。凡形跡可疑、无固定居所者,先下狱再审。记住,非常之时,寧错抓,勿放过。” “其二,配合何可纲,加固城防。”他指向城外山林,“將能用的木石全运进城。多备擂石、滚木、火油。尤其是东、北两面,给我增筑炮台,红夷大炮全数架上。” “其三,”祖大寿眼中寒光一闪,“清点府库,收缴大户存粮。你亲自去,告诉那些老爷们一建奴破城时,可不管你是哪家大户。不肯捐粮助军的,请他们闔家上城头,跟士卒一起抗敌。” 吴三桂迟疑:“若他们硬抗————” “那就杀。”祖大寿声音冰冷,“祖某的刀,能砍韃子,也能砍蛀虫。” “是!”吴三桂精神一振,转身下城,铁靴踏在石阶上哐哐作响。 祖大寿独自站了会儿,风更紧了。他唤来亲兵:“请何將军来。” 不多时,何可纲登城。 他比祖大寿年轻几岁,面庞黝黑沉稳,甲冑沾尘。 “何將军,”祖大寿开门见山,“城防交给你。东、北两面是重中之重,炮台要坚固,射界要开阔。另,多派斥候,远出五十里,昼夜监视瀋阳、辽河方向。 建奴一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何可纲点头:“末將明白。”他犹豫一下,“镇帅,城中还有数千降卒和汉奴,如何处置?” 祖大寿沉吟。 那些降卒多是原辽东汉军,后金入寇时被迫投降。 汉奴更惨,是被掳去为奴的百姓。 “挑精壮老实的,编入辅兵营。” 他最终道,“专司运输、修缮,许他们饱食,但严加看管。 其余老弱妇孺,登记造册,战后再说。”他盯著何可纲,“巡夜队伍加倍,遇有聚眾喧譁者,立斩。” “遵命。” 何可纲领命而去。祖大寿独自走上最高角楼,凭栏西望。 秋风萧瑟,吹得他战袍翻飞。 远处山峦起伏,天边堆著铅灰色云层。 拿下辽阳那夜的兴奋早已褪去,此刻心头沉甸甸的,像压著块巨石。 他想起来天启年间,瀋阳、辽阳相继失陷的惨状。 那时他还是个游击,跟著熊廷弼、孙承宗,一路退到山海关。多少同袍死在撤退路上,多少百姓被建奴屠戮。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耻辱。 如今,他亲手夺回了辽阳。 可这胜利,脆弱得像层薄冰。 黄台吉用兵,向来诡诈狠辣。 失了辽阳,等於被斩断一臂,他岂会甘心? 而八旗主力的战斗力,祖大寿是再清楚不过了。 “孙督师,二位陛下————”祖大寿喃喃自语,手按剑柄,“末將这里,怕是守不了多久。” 但他眼中並无惧色。 关寧铁骑,从来不知畏战。既然占了辽阳,就要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这里。 吸引建奴主力,消耗其兵力,为山海关主力决战创造机会。 这是孙承宗战前密信交代的—辽阳是饵,也是刀。 他深吸口气,冷风灌满胸腔。 那就守吧。 哪怕是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 城楼高耸入云,雉堞如锯齿般割开天际。深秋的朔风从关外捲来,带著塞外的沙砾和寒气,吹得旌旗狂舞,旗面抽打出啪巨响。 关城內外,营帐连绵如海。 炊烟在暮色中升起,成千上万道,匯成灰濛濛的雾靄。 马嘶声、操练声、金铁交击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昼夜不息。 总兵府衙已改成皇帝行辕。 门前立著鎏金铜戟,锦衣卫按刀肃立,甲冑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大堂內,巨大的辽东沙盘几乎占满整个厅堂。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用黏土、木料细致堆出。 沙盘旁,朱由校一身赤色窄袖戎服,外罩轻甲,正俯身细看。 沙盘上,敌我態势分明。明军主力云集山海关至寧远一线,红色小旗密密麻麻。辽阳位置插著一面孤零零的红色令旗,象徵祖大寿部。朝鲜半岛上,几面小旗已插到平壤、汉城。而瀋阳周围,黑色令旗如乌云般聚集。 孙承宗立在皇帝身侧。老人年过七旬,鬚髮皆白,背却挺得笔直。他手指沙盘,声音沉稳:“陛下请看,黄台吉主力已回师瀋阳。 据夜不收急报,其八旗正在整补,最迟五日,必扑辽阳。 朱由校眉头紧锁:“祖大寿能守多久?” “难说。”孙承宗直言,“辽阳新克,城防未固,粮秣不足。 但祖將军久经沙场,关寧军亦是我大明精锐。若能及时补充粮餉火器,守上十日,当无问题。” “一两月————”朱由校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沙盘边缘。 这时,卢象升捧著一份奏章进来。 “陛下,祖大寿捷报。”他將奏章呈上,又捧过一个木匣,“济尔哈朗首级在此。” 朱由校接过奏章,快速翻阅。 越看,脸色越沉。 奏章详细陈述了辽阳之战的惨烈。 明军伤亡过千,城中百姓死伤更重,粮仓见底,火药稀缺———— 他合上奏章,沉默片刻,才道:“开匣。” 亲兵上前,小心撬开火漆。 木匣內,一颗头颅用石灰香料处理过,面目依稀可辨,双眼紧闭,嘴唇微张。 朱由校只看了一眼,便摆手:“合上吧。”他並无喜色,反觉心头沉重。 这颗人头,是用多少大明將士的命换来的? “孙师傅,”他转向孙承宗,“祖將军所请粮餉、兵员、火器,著兵部、户部即刻统筹。 不惜代价,十日內必须运到寧远。 走海路,陆路太慢。” 孙承宗躬身:“老臣遵旨。”他顿了顿,“陛下,是否给祖將军一道密旨,申明其任务乃固守待援,而非主动出击?” 朱由校点头:“正该如此,告诉祖大寿,他的任务就是像钉子一样钉在辽阳,吸引、消耗建奴兵力。 守得住是大功,守不住————朕不怪他。” 这话说得沉重。满堂文武皆默然。 卢象升又稟:“朝鲜方面,袁可立大人密报。” 朱由校精神一振:“讲。” “监国巡抚衙门已初步运转,平壤、汉城皆在掌控。毛文龙正整编朝军,扼守要隘。” 卢象升声音压低几分,“另,袁大人施反间计,仿李倧笔跡致信黄台吉求援,诱其分兵。使者已“顺利”北去。”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若黄台吉分兵救朝鲜,辽东正面压力便小了。” 孙承宗却道:“陛下,此计虽妙,却不可寄望过甚。 黄台吉非庸主,未必中计。即便中计,分兵也不会多,辽阳才是他心腹之患” o “师傅说的是。”朱由校冷静下来,“传旨袁可立、毛文龙:朝鲜务求稳固,不可贪功冒进。若建奴真分兵往救,可视情截击骚扰,迟缓其行动即可,不必硬撼。 一切以保全实力、稳固后方为要。” “陛下圣明,”孙承宗頷首,手指沙盘,“当下之局,黄台吉必倾全力復辽阳。我军当以辽阳为饵,以寧锦防线为砧板,集结重兵於山海关至寧远一线。 待其久攻辽阳不克、师老兵疲,或真分兵朝鲜之际,以逸待劳,与之决战!” “决战”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满堂文武呼吸皆是一窒。 与后金主力决战,这是萨尔滸之战后,大明从未有过的大胆设想。 朱由校深吸口气,目光扫过堂下眾將。 满桂、赵率教二人出列。 满桂是个魁梧汉子,满脸虬髯,眼如铜铃;赵率教稍瘦,但精悍之气外露。 二人皆是边军宿將,身上带著洗不掉的硝烟味。 “满桂,赵率教。” “末將在!”声如洪钟。 “著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骑,並调宣府、大同援军一部,前出至寧远、锦州之间。” 朱由校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广布哨探,多设疑兵。若虏酋主力攻辽阳,则袭扰其侧后,断其粮道;若其径直扑向寧锦,则依城坚守,消耗其锐气,待主力合围。” “末將得令!”二人抱拳,甲冑鏗然。 “卢象升。” “臣在。” “你统御京营新军及山海关大部步卒,加固关寧防线,督运粮草军械,为全军后盾。”朱由校盯著他,“尤其是红夷大炮、新式火统,务必足额配备至前沿各堡。 朕要每一座堡垒,都是啃不动的硬骨头。” “臣遵旨!”卢象升肃然。 最后,朱由校看向孙承宗。老人站在那里,背挺如松,眼神平静却深邃。 他上前一步,郑重道:“孙师傅,统筹全局、指挥决战之重任,非卿莫属。 朕虽在此,绝不掣肘卿之方略。 前线诸军,皆听督师调遣。” 说罢,拱手一揖。 孙承宗慌忙撩袍跪倒:“老臣————老臣必竭股肱之力,鞠躬尽瘁,不负陛下重託!” 朱由校亲手扶起:“朕信师傅,亦信我大明將士。此战,关乎国运,关乎华夏气数。建奴僭號称尊,裂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此恨,十数载矣!” 他转向满堂文武,声音陡然拔高:“今我军心可用,粮械渐足,天时地利渐归於我,更有朝鲜侧翼之助。 望诸卿同心戮力,打出我大明的威风,打出华夏的脊樑!让那虏酋知道,这辽东,究竟是谁家天下!” “大明万胜!陛下万岁!” 吼声如雷,震得樑上灰尘簌簌落下。 眾將眼中燃著火,那股憋了十几年的鬱气,终於到了宣泄之时。 夜深,行辕內烛火通明。 朱由校屏退左右,只留孙承宗一人。 老人坐在下首椅中,静静等著太上皇开口。 “师傅,”朱由校声音有些疲惫,“这一战,咱们有几分胜算?” 孙承宗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一切按计划,辽阳能守一月以上,朝鲜方面能牵制部分建奴兵力,我军主力以逸待劳,有七成胜算。” “朕想要更高的把握。” “陛下,战场上从未有十足把握。”孙承宗语气平静,“萨尔滸之战,杨镐率十一万大军,自以为十拿九稳,结果一败涂地。 用兵之道,在於庙算周密,临机决断。 老臣只能说,眼下之局,已是我大明十余年来最好的机会。” “若败了呢?”朱由校犹豫了半天,还是问道。 “陛下放心。”孙承宗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山海关到辽阳的漫长战线,“老臣这把年纪,之所以还站在这里,就是为等这一日。 等一个机会,与建奴决战,一雪前耻。” 他转身,目光如炬:“这一仗,老臣会倾尽全力。 纵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打出个朗朗乾坤!” 朱由校眼眶发热。 他起身朝孙承宗深深一揖:“大明————拜託师傅了。” 十日后,辽阳。 清晨,城头哨塔上的士卒最先看到,北边地平线上,有一道黑线缓缓蠕动。 起初像蚂蚁,渐渐变成潮水。 旌旗如林,刀枪如苇。 马蹄声闷雷般滚来,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建奴来了——!!” 悽厉的號角划破长空。 城头顿时沸腾,士卒奔跑著各就各位,炮手掀开炮衣,火统手检查药囊。 祖大寿疾步登城,举目远眺。 黑压压的军阵铺天盖地,目测不下五万。 最前方是重甲步兵,铁叶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两翼骑兵缓缓展开,马蹄踏起漫天尘土。 中军处,一桿织金龙纛高高飘扬。 是黄台吉亲自带兵来了。 第121章 关寧铁军,孤城鏖战 第121章 关寧铁军,孤城鏖战 辽阳城头,祖大寿缓缓放下千里镜。 这还是吴三桂送给他的寿礼。 而吴三桂,是在京师讲武大学堂时问徐光启討来的。 镜筒里,黄台吉的龙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八旗各色旗帜如怒涛般涌动。 重甲步兵在前,骑兵两翼展开,攻城器械的轮廓在烟尘中若隱若现。 云车、车、吕公车,甚至还有数门缴获自明军的火炮。 “终於来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吴三桂按剑立在身侧,年轻的面庞绷得死紧。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敌军,黑压压一片。 “舅舅,看阵势,不下五万。” “八旗主力倾巢而出。”祖大寿冷笑,“黄台吉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他转身,面向城上守军。 士卒们神情各异,有恐惧,有坚毅,更多的是麻木。 边军见惯了生死,知道这一战谁都可能会死。 “弟兄们!”祖大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见城外那些韃子了吗?几年前,就是他们占了瀋阳、辽阳,屠了我们多少乡亲父老! 今日,咱们替死去的亲人报仇的时候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但怕有什么用?咱们身后是山海关,是京师,是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咱们退一步,建奴就进一步!” “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孙督师正率大军北来! 只要咱们守住十日,不,七日!只要七日,建奴必溃!” 他拔剑指天:“关寧铁骑,从来只有站著死,没有跪著生!今日,让韃子看看,什么叫做大明的脊樑!” “杀!杀!杀!”吼声起初零星,隨即匯成一片,震得城砖都在颤抖。 吴三桂热血上涌,也跟著大喊。 士卒们的恐惧被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是憋屈了十几年的恨意,是军人的血气,是身为汉家儿郎的尊严。 “好!”祖大寿剑锋一转,指向城外,“各就各位!火炮准备!火统上药! 滚木擂石,全都给我堆到垛口!” 命令一下,城头顿时忙碌起来。 炮手掀开最后几门红夷大炮的炮衣,用刷子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弹丸。 火銃手检查火绳、药囊,將铅子一颗颗含在嘴里。辅兵喊著號子,將巨大的滚木、石块抬上城墙。 何可纲快步走来,甲冑鏗鏘:“镇帅,东、北两面城墙加固完毕,新增炮台六座。火药库已分置三处,以防不测。” “粮仓呢?” “按您的吩咐,分藏於城中六处官仓,各有重兵把守。”何可纲压低声音,“只是————百姓中仍有怨言,说咱们夺了他们的活命粮。” 祖大寿眼神一冷:“告诉他们,城破了,谁也別想活命。粮在,人在;粮失,人亡。” “是。”何可纲领命而去。 这时,城外號角声变了调子。 沉闷的鼓声响起,一下,两下,越来越急。八旗军阵开始移动,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涌向城墙。 “要来了。”祖大寿眯起眼。 第一波是试探。 约三千汉军旗步兵推著楯车前进,车后跟著弓箭手。这些多是原辽东明军降卒,如今调转枪口,攻向曾经的同胞。 距离二百步时,城头火炮轰鸣。 三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实心弹丸呼啸著砸入敌阵。一枚炮弹击中楯车,木屑纷飞,连车带人砸成肉泥。另一枚落地后弹起,在人群中型出一道血胡同。 但敌军未停。 鼓声更急,楯车继续推进。进入百步,城头箭矢如雨落下,叮叮噹噹打在楯车顶板上。偶尔有箭矢从缝隙钻入,带起一声惨叫。 五十步。 “火统!”祖大寿厉喝。 垛口后,三排火銃手依次射击。白烟腾起,铅弹如蜂群般扑向敌阵。楯车后的弓箭手倒下一片,但更多人补上位置,张弓搭箭,向城头还击。 箭矢破空声尖锐刺耳。 一名明军火统手中箭,惨叫一声摔下城墙。旁边士卒立刻补位,装填、瞄准、射击,动作机械而迅速。 “滚木!”吴三桂在城东段指挥。 数根浸了火油的滚木被点燃,顺著城墙斜面滚落。裹著火焰的巨木砸入敌群,惨叫声骤起。有楯车被点燃,车后士兵浑身是火,疯狂扑打。 但攻势未减。 更多车涌上,弓箭手在掩护下逼近到三十步內,仰射城头。箭矢密集如蝗,明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擂石!”祖大寿声音沙哑。 巨石从城头砸落,將楯车连人带车砸得粉碎。但敌军的云梯已经架上城墙。 “杀—”第一批后金重甲步兵开始登城。 他们身披双重重甲,寻常箭矢难伤,一手持盾,一手握刀,顺著云梯蚁附而上。 “金汁准备!”何可纲在城北段高喊。 大锅早已架起,內里粪水沸腾,恶臭冲天。隨著命令,滚烫的金汁顺著城墙泼下。 悽厉的惨叫声撕心裂肺。被浇中的后金兵皮开肉绽,从云梯上摔落。但更多人踩著同伴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第一处垛口被突破。 三名后金重甲兵跃上城墙,刀光闪处,两名明军倒下。吴三桂怒吼一声,带亲兵扑上。他年轻力壮,刀法得祖家真传,一刀劈开盾牌,再一刀斩断敌颈。热血喷了他满脸。 “堵住缺口!”他抹了把脸,腥甜的气味冲入鼻腔。 廝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 第一波试探性的进攻终於退去,城外留下数百具尸体,几辆燃烧的循车冒著黑烟。城头同样伤亡惨重,阵亡者被抬下,伤者靠在垛口后呻吟。 祖大寿巡视城防,甲冑上溅满血点。 “阵亡二百三十七人,伤四百余。”何可纲跟在他身后,声音沉重,“箭矢消耗三成,火药用去两成。” “才第一波————”祖大寿望著城外。 后金军阵正在重整,第二波攻击隨时会来。而这次,绝不会只是试探。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吃饭、包扎。”他沉声道,“重伤员送下城,轻伤者必须坚守岗位。” “是。” 吴三桂走过来,左臂缠著绷带,渗出血跡。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皮肉外翻。 “掛彩了?”祖大寿问。 “小伤。”吴三桂咧嘴,露出白牙,“砍了四个韃子,够本。” 祖大寿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这时,亲兵匆匆跑来:“镇帅!城中有变!” “说。” “几个大户纠集家丁,衝击西城粮仓,说要取回自家粮食”!” 祖大寿心道:“这些大户在建奴统治下仍能保存家產,不知道做出过多少卑劣的行径,屠害过多少汉家同胞,活剐了也不为过。” 他大步下城,吴三桂带一队亲兵紧隨。 西城粮仓外,已是一片混乱。 约三百多家丁护院手持棍棒刀枪,正与守仓明军对峙。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富商,姓郑,辽阳数一数二的大户。 大明占据辽阳时,他是大户,建奴攻陷辽阳后,他还是大户。 如今,他依然是大户。 “郑某家中存粮,凭什么被你们夺去?”郑员外站在家丁簇拥中,声音尖利,“这辽阳城守不守得住还两说,你们这是要逼死全城百姓!” 守仓百户脸色铁青:“奉祖镇帅令,所有存粮统一调配!你再不退,格杀勿论!” “你敢!”郑员外梗著脖子,“我郑家在辽阳百年,岂是你们这些武夫能动的?” 正爭吵间,祖大寿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一身浴血战甲,杀气腾腾,所过之处,百姓纷纷低头。 “郑员外。”祖大寿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要粮食?” 郑员外被他气势所慑,退了一步,隨即又挺胸:“正是!那是我郑家————”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郑员外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著,满是惊愕。 血从颈腔喷出一丈高。 全场死寂。 家丁们呆若木鸡,有几个腿一软坐倒在地。 祖大寿甩去刀上血珠,目光扫过眾人:“还有谁要粮食?” 无人敢应。 “听著。”他提高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建奴就在城外,破城之日,鸡犬不留。粮在,城在;粮失,城亡。 从今日起,再有敢衝击粮仓、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 他剑指地上尸首:“这就是下场!” 人群瑟瑟发抖。 “现在,”祖大寿看向那些家丁,“给你们两条路。一,放下武器,登记入辅兵营,上城助守,每日饱食。二————” 他顿了顿,“跟郑员外一起走。” 棍棒刀枪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黄昏时分,第二波攻击开始。 这次是真正的猛攻。 八旗精锐尽出,车、云车、吕公车齐上,甚至推出了缴获的明军火炮,向城头轰击。 炮声震耳欲聋,一枚炮弹击中角楼,木石飞溅,数名士卒当场身亡。 “稳住!”祖大寿在箭雨中穿行,甲冑上嵌著几支箭矢,他却恍若未觉。 东城墙一段被炮火轰塌缺口,后金兵如潮水般涌上。吴三桂率家丁死战,刀卷了刃就换,换了又卷。他左劈右砍,浑身是血,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火油!倒火油!”何可纲嘶喊。 —— 滚烫的火油顺著缺口倾泻,隨即火箭射下,火焰腾起数丈高。冲入缺口的后金兵顿时成了火人,惨叫著四处乱撞,又將火焰带给同伴。 但缺口太大,火焰只能暂阻攻势。 祖大寿亲率预备队赶到。 “隨我杀!”老將一马当先,长刀舞成一片雪光。关寧铁骑最精锐的家丁们紧隨其后,如一把尖刀插入敌群。 廝杀惨烈。 刀剑碰撞,骨肉碎裂,惨叫与怒吼混杂。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尸体很快堆积起来,鲜血匯成小溪,在砖缝间流淌。 祖大寿一刀劈开一名牛录额真的头盔,刀锋入骨。那牛录额真瞪著眼,死死抓住刀身。旁边一后金兵趁机一枪刺来,祖大寿侧身,枪尖划过肋下,甲片崩飞。 亲兵扑上,將那后金兵乱刀砍死。 “镇帅!”吴三桂杀到近前,脸上又添新伤。 “堵缺口!”祖大寿咬牙拔出刀,不顾肋下血流如注。 辅兵们扛著沙袋、砖石衝上来,冒著箭雨填补缺口。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踩著他的尸体继续前进。一袋,两袋,缺口渐渐缩小。 鏖战持续到天黑。 当后金军终於鸣金收兵时,城头已是一片狼藉。垛口多处损毁,城墙斑驳著血与火的黑红痕跡。尸体堆积如山,明军的、后金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祖大寿靠在残破的垛口上,大口喘气。他肋下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还在渗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握刀的手在颤抖一不是恐惧,是脱力。 何可纲一病一拐走来,左腿中了一箭,箭头还留在肉里。 “阵亡————五百余,伤者不计。”他声音嘶哑,“箭矢只剩两成,火药不足一成。滚木擂石耗尽。” 祖大寿闭了闭眼。 这才第一天。 “城中有多少青壮?”他问。 “登记在册的,约四千。” “全徵发上来。”祖大寿睁开眼,眼神狠厉,“老人、妇人,负责做饭、运送、包扎。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上城!发给他们一切能用的东西一菜刀、锄头、棍棒,有什么用什么!” “这————”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祖大寿一字一句,“告诉全城百姓,今夜,要么一起守城,要么明天一起死。” 他望向城外,后金营地点起无数篝火,绵延数里,如同星空倒扣在地面。 黄台吉的中军大帐前,龙在火光中隱约可见。 “他在等。”祖大寿喃喃,“等我们撑不住,等军心崩溃。” 他转身,面向城內。 辽阳城中,灯火零星。百姓躲在家中,恐惧像瘟疫般蔓延。但也有一些院落,青壮默默磨著刀,老人將门板拆下,妇人烧著开水。 这座城,还没有放弃。 “传令,”祖大寿声音坚定,“今夜彻夜戒备,轮班休息。战死者,名字记下,若我等能活,抚恤加倍。若不能————” 他顿了顿,“黄泉路上,祖某陪弟兄们一起走。” 第122章 围魏救赵,奇袭抚顺 第122章 围魏救赵,奇袭抚顺 城墙的缺口处,战斗已进入白热。 吴三桂率家丁死死抵住缺口前沿,刀光如雪,血雨纷飞。 他手中的腰刀第三次卷刃,亲卫递来新刀,他接过再战,刀锋所过,必带血光。 “吴將军,左翼要撑不住了!”一家丁浑身浴血来报。 吴三桂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去见左侧缺口已有十余名后金重甲兵突入,正与守军混战。 他怒喝一声:“亲卫队,隨我来!” 二十余名祖家精锐家丁紧隨其后,如尖刀般切入敌阵。 这些家丁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结阵而战,长枪如林,刀光如网,竟將突入之敌硬生生压了回去。 但缺口处压力越来越大。后金军看出此处是破城关键,不断增兵,尸体在缺□处堆积成丘,后续者踩著尸堆继续衝锋。 “火油!倒火油!”何可纲在侧翼箭楼上嘶声高喊。 早已准备好的守军將大锅倾覆,滚烫的火油顺著缺口斜面泼下,隨即火箭齐发。 火焰轰然腾起,足有三丈高,冲在最前的后金兵瞬间成了火人,惨嚎著翻滚跌落,又將火焰带给后来者。 然而缺口宽达三丈,火焰虽猛,却难完全覆盖。两翼仍有后金兵冒死突入。 “预备队!”祖大寿的怒吼从后方传来。 老將亲率三百关寧铁骑最精锐的家丁赶到。 这些家丁皆披重甲,持长柄战斧、斩马刀,是祖大寿多年精心培养的核心战力。 “隨我杀!”祖大寿一马当先,虽年过五旬,但衝杀之势不减当年。 长刀舞成一片雪光,所过之处,后金兵如割麦般倒下。 家丁们紧隨其后,结成一个锋矢阵,直插缺口最深处。 战斧劈下,重甲崩裂;斩马刀挥过,肢体横飞。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了缺口处的颓势。 祖大寿一刀劈开一名牛录额真的铁盔,刀锋入骨三寸。那牛录额真竟悍勇异常,双目圆瞪,死死抓住刀身不放。 旁边一名后金白甲巴牙喇见机,长枪疾刺祖大寿肋下。 “镇帅小心!”吴三桂惊呼。 祖大寿侧身闪避,枪尖擦著重甲划过,甲片崩飞,留下一道血痕。他暴喝一声,发力抽刀,竟將那名牛录额真连带头盔劈成两半。 亲卫已扑上將那白甲兵乱刀砍死。 “堵缺口!”祖大寿不顾肋下渗血,厉声下令。 早已待命的辅兵扛著沙袋、砖石衝上来。这些人多是城中民壮,虽无战甲,但护城之心切切。 冒著箭雨,他们將沙袋一袋袋填入缺口,有人中箭倒下,后面的人毫不犹豫地顶上。 “弓箭手掩护!”何可纲在箭楼上指挥。 垛口后的弓箭手集中火力,箭矢如雨覆盖缺口前方,压制后金援军。佛朗机炮也调整射角,向缺口外倾泻霰弹。 一袋,两袋,三袋——————缺口在逐渐缩小。 吴三桂率家丁死死守住缺口两侧,不让后金兵干扰填塞作业。 他手中刀已换到第五把,双臂酸麻,但战意愈盛。 一名后金甲喇额真突至面前,狼牙棒当头砸下。吴三桂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其膝弯,再补一刀,结果性命。 鏖战持续到申时三刻,缺口终於被堵上。 最后一块条石垒就时,城头爆发出震天欢呼。 后金军见破城无望,终於鸣金收兵。 祖大寿靠在刚垒起的沙袋墙上,大口喘息。 肋下伤口虽不深,但血流不止。亲兵上前包扎,他摆摆手:“先救重伤的。” 环视城头,虽是一片狼藉,但防线未破。 守军虽伤亡不小,但士气未墮。远处,后金军退兵时阵型散乱,显是受挫不小。 何可纲一病一拐走来,他左腿中了一箭,箭头还嵌在內里,每走一步都咬牙忍痛:“镇帅,今日伤亡统计————阵亡二百余,伤者四百多。 但箭矢尚有六成库存,火药五成,滚木擂石虽耗去大半,但城中材料充足,一夜可补充七成。” 祖大寿点头:“建奴伤亡如何?” “粗略估算,至少是我军三倍。”何可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尤其是缺口处,火油烧死的就不下三百。” “还不够。”祖大寿望向城外后金大营,“黄台吉主力未损,明日必会再来。传令,今夜全力修补城防,加固缺口。另外— —” 他顿了顿:“城中青壮,全部徵发上来。老人妇孺负责后勤。告诉他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百姓中或有怨言————”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祖大寿声音冷硬,“但也要告诉他们,辽东巡抚衙门的援粮已在路上,只要守过五日,全城皆有赏。” 何可纲领命而去。 吴三桂处理完臂上伤口走来:“舅舅,今日之战,可见建奴攻坚之力不过如此。我军火器之利,远胜於彼。” 祖大寿却摇头:“莫要轻敌,今日之战,建奴只是试探。 黄台吉用兵诡诈,明日必有新招。况且———— 咱们的援军,也该动了。” 朝鲜,义州。 几乎同一时刻,鸭绿江东岸,明军大营。 毛文龙站在江边高岗上,望著对岸的辽东大地。 “抚顺的情报確凿?”他问身边的心腹爱將耿仲明。 —— “確凿。”耿仲明展开地图,“黄台吉倾巢攻辽阳,抚顺守军不足三千,且多是老弱。城中汉民早就暗中联络,愿为內应。” 毛文龙眼中精光一闪:“好!黄台吉既敢倾巢而出,就別怪老子抄他老巢!” 他转身回营,击鼓聚將。 大帐中,诸將肃立。 毛文龙也不废话,直入主题:“建奴主力围攻辽阳,后方空虚。本镇决定,明日渡江,奇袭抚顺!” 眾將振奋。 “总兵,朝鲜方面————”陈继盛迟疑道。 “朝鲜王已应允借道。”毛文龙冷笑,“他敢不允?我东江镇虽驻朝鲜边境,但仍是大明官军。再说,他就不怕建奴灭了辽阳,下一个就是他朝鲜?” 他手指地图:“我军兵分三路。耿仲明率五千为先锋,连夜渡江,直插抚顺东门。 陈继盛率八千攻西门。本镇自率主力七千,攻南门。留两千守江岸大营,防备不测。” “何时动手?” “明日丑时渡江,辰时三路齐攻。” 毛文龙环视眾將,“告诉弟兄们,抚顺城中,儘是我汉家百姓。破城之后,秋毫无犯,只杀建奴!若有劫掠者,斩!” 当夜丑时,鸭绿江面。 数百艘渔船、渡船悄无声息地滑过江面。 东江兵皆是水性精熟之辈,渡江如履平地。先锋五千人率先登岸,在耿仲明率领下,如鬼魅般消失在辽东的夜色中。 毛文龙站在最后一批渡船上,望向西岸。 那里是他的故乡,是无数汉民被屠戮的土地。 “这一次,该咱们报仇了。”他喃喃道。 同一夜,广寧城。 赵率教、王朴、曹变蛟三將围在地图前,神情肃然。 “辽阳已血战三日,祖大寿虽勇,但孤城难久守。” 赵率教手指地图上辽阳位置,“孙督师令我等围魏救赵,攻瀋阳,逼黄台吉回师。” 王朴一拍桌案:“早就该打了!瀋阳留守不过数千,咱们三万大军,破之如摧枯拉朽!” 曹变蛟年轻气盛,更是跃跃欲试:“赵总兵,末將愿为先锋!” 赵率教却沉稳道:“瀋阳虽空虚,但城墙坚固,不可轻敌。 我意兵分三路,王总兵率一万攻东门,曹参將率八千攻西门,本镇自率一万二攻南门。留两千守广寧,以为后路。” 他顿了顿:“此战要点在於快。黄台吉若知瀋阳被围,必分兵来救。 我军要在其援军到来前,至少打出威势,让其不得不回防。” “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赵率教起身,“全军轻装,只带三日乾粮。 破釜沉舟,不胜不归!” “遵命!” 子夜时分,广寧城门洞开。三万明军鱼贯而出,马蹄裹布,人衔枚,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赵率教骑马走在最前,望向东北方向。他知道,这一战若胜,可解辽阳之围;若败,则辽东局势將彻底崩坏。 辽阳城头,祖大寿一夜未眠。 城防已大体修復,缺口处用砖石沙袋垒起一道临时胸墙,虽不如原墙坚固,但足以御敌。 —— 城中青壮四千余人已编入队伍,发放简易武器,负责运送物资、修补工事。 更让他欣慰的是,百姓並未如预想般恐慌。反而有不少老者自发组织,烧水做饭,妇女们缝补甲冑,孩童运送箭矢。这座城,真的上下一心了。 “镇帅,探马来报。”何可纲匆匆走来,腿伤已简单处理,但仍拄著拐,“后金大营有异动,似乎在准备新的攻城器械。” 祖大寿接过千里镜望去。晨雾中,后金营地里人影幢幢,数十架庞大的器械正在组装,看形状,似是“临冲吕公车”的改进型,更高更大。 “黄台吉这是要拼家底了。”他冷笑,“传令,所有火炮装填实心弹,集中轰击那些器械。不能让它们靠近城墙。” “是。” “还有,”祖大寿看向何可纲,“你腿伤不便,今日就在箭楼指挥。吴三桂。” “末將在!”吴三桂上前,他年轻,恢復快,一夜休息已精神抖擞。 “你率一千精兵,做机动预备队。哪里危急,就往哪里填。” 辰时初刻,城外鼓號震天。 第四日攻城开始。 这一次,后金军阵势截然不同。 前列不再是车步兵,而是数十架高达三丈的“临衝车”,车体覆铁皮,防火防箭,內藏楼梯,可容数十兵士同时登城。 更惊人的是,车顶竟设有小型佛朗机炮,虽威力不及城头重炮,但足以压制垛口守军。 “黄台吉果然有备而来。”祖大寿神色凝重,“传令,红夷大炮集中轰击车体支撑,佛朗机炮压制车顶炮位,神机营准备近战!” 命令下达,城头火炮齐鸣。 但这次效果大减。临衝车铁皮坚固,实心弹击中后多被弹开,唯有一发幸运地击中车轮轴,將一辆车轰塌。其余车辆继续推进。 车顶佛朗机炮开始还击,炮弹砸向垛口,虽威力不大,但胜在密集,竟压得守军一时抬不起头。 “这样不行。”祖大寿当机立断,“火统手上车顶,压制敌炮!拋石机准备,投掷火罐!” 明军应变迅速。数十名火统手冒险登上城楼高处,向车顶射击。虽准头有限,但流弹四射,也扰乱了敌炮操作。 同时,城头拋石机开始投掷陶罐。 罐內装满了火药、铁蒺藜,落地即爆,虽不能摧毁临衝车,但飞溅的破片能杀伤操作火炮的敌兵。 一辆临衝车终於抵近城墙,车体与城墙齐高,前端挡板倒下,竟成一座吊桥,直搭垛口。 “杀!”车內涌出数十名后金重甲死士,皆是白甲精兵,凶悍异常。 守军早有准备,长枪如林刺出,但白甲兵悍勇,竟硬生生衝破枪阵,杀上城头。 “预备队!”吴三桂率部赶到。 廝杀在城头展开。白甲兵確实精锐,单兵战力极强,往往以一敌三。但明军人多,且结阵而战,渐渐將其分割包围。 祖大寿在城楼观战,见又有一辆临衝车靠近,心念电转:“用夜叉檑!对准吊桥连接处!” 守军推出夜叉擂—一这是用巨木钉满铁钉,重逾千斤的守城利器。绞盘转动,夜叉擂凌空砸下,正中那辆临衝车的吊桥铰链。 咔嚓巨响,吊桥断裂,连带车上十余名后金兵坠落城下,非死即伤。 战至午时,已有五辆临衝车被毁,但仍有七辆成功搭上城墙,后金兵不断涌上,城头多处爆发混战。 正危急时,东北方向突然烽烟大作。 一骑探马飞驰入城,直上城楼:“报!!!广寧急讯!赵率教总兵率三万大军,已兵临瀋阳城下,正在攻城!” 城头守军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祖大寿精神大振:“好!赵总兵果然动了!传令全军,援军已至,建奴末日到了!” 消息如野火传遍城头,守军士气暴涨,竟將登城之敌一一击退。 城外,后金中军。 黄台吉也接到了急报。他脸色铁青:“赵率教怎敢出广寧?阿济格呢?瀋阳守军呢?” “稟大汗,瀋阳守军仅五千,赵率教有三万之眾,恐难久守————”探马颤声道。 “废物!”黄台吉一掌拍在案上。 这时,又一探马狂奔而来:“报!!!朝鲜急讯!毛文龙率东江兵两万,已渡鸭绿江,正向抚顺进军!” 帐中眾贝勒譁然。 代善急道:“汗王,后方危急,若不回师,瀋阳、抚顺恐將不保!” 莽古尔泰却反对:“辽阳指日可下,此时退兵,前功尽弃!” 黄台吉脸色阴晴不定。他望向辽阳城头,那里明军旗帜依旧飘扬,守军士气反因援军消息而高涨。 再看向手中两份急报,瀋阳、抚顺,皆是后金根基之地。若失此二城,即便拿下辽阳,也是得不偿失。 他闭目良久,终於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鸣金,收兵。” “大汗!”眾贝勒惊呼。 “传令,多尔袞率镶白旗断后,其余各旗,即刻回师瀋阳!”黄台吉声音冰冷,“辽阳————日后再取。” 退兵號响,八旗军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祖大寿望著退去的敌军,长舒一口气。 四日血战,终於守住了。 何可纲拄拐走来,老泪纵横:“镇帅,咱们————守住了!” 吴三桂浑身浴血,却咧嘴大笑:“舅舅,建奴退了!退了!” 同样的消息,也传到了朱由校面前。 “守住了?不,朕要攻过去!” 第123章 攻守之势,今朝已异 第123章 攻守之势,今朝已异 山海关。 巨大的沙盘摆在朱由校和孙承宗面前。 孙承宗道:“陛下,祖大寿已血战四日,赵率教攻瀋阳、毛文龙袭抚顺的消息应当已到黄台吉手中,按常理,建奴该退了。” “常理?建奴若按常理用兵,就不会有萨尔滸,不会有瀋阳、辽阳之失。” 朱由校將一面小旗插在辽阳与瀋阳之间:“朕料他不会轻易退。 至少,要先重创祖大寿,让辽阳守军无力追击,才会回师。” 话音未落,楼下马蹄声疾。 “八百里加急!辽阳战报!” 朱由校与孙承宗对视一眼,快步下楼。 “稟陛下、督师!辽阳第四日,建奴以新造临衝车”攻城,高三丈,覆铁皮,车顶设炮! 祖镇帅苦战半日,城头多处被突破!” 孙承宗脸色一沉:“临衝车————黄台吉果然藏了后手。” “战况如何?”朱由校声音平静。 “正当危急时,广寧、东江两路出兵的烽烟自东北、东南方向起! 城头守军见之,士气大振,已將登城之敌击退!” 夜不收喘了口气,“另,祖镇帅让卑职带话:若建奴退兵,他愿率精锐出城追击,缠住黄台吉主力,为赵、毛二將军创造战机!” 朱由校眼中精光一闪:“祖大寿要出城?” “是!他说辽阳虽残,但还有两千关寧铁骑可战!” 孙承宗急道:“陛下不可!祖大寿守城已是勉力,出城野战,恐————” “恐什么?”朱由校转身看向沙盘,“恐他全军覆没?但若他能缠住黄台吉一日,赵率教自瀋阳南下,毛文龙自抚顺西进,三路合围之势可成!”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三条线:“辽阳出击为中路,广寧军南下为西路,东江兵西进为东路。黄台吉若被祖大寿拖在辽阳城下,便成瓮中之鱉。” “可消息如何传递?三路相隔数百里,军令不通————” “烽烟。”朱由校指向沙盘上的几处高地,“白日烽烟,夜间举火。告诉祖大寿,朕不要他死战,只要他缠住建奴。看见西路烽烟起,便是赵率教到了; 看见东路火光亮,便是毛文龙来了,届时三路齐攻!” 孙承宗看著太上皇在沙盘上指点江山,心想,这位少年天子,端的是大明中兴之主。 “陛下,辽阳军疲,恐难久缠。” “所以要让黄台吉觉得,有机可乘。 传令祖大寿:出城可战,但许败不许胜,佯装溃退,诱敌深入。待敌阵乱,再返身廝杀。如此反覆,拖延时间。” 他又看向夜不收:“你去告诉祖大寿,就说朕在山海关看著他。此战若胜,辽阳守军,人人重赏!阵亡者,三倍抚恤,子孙荫袭!” “小人领命!” 夜不收饮了一碗水,翻身上马,再次向北疾驰。 孙承宗望著烟尘,喃喃道:“陛下,这太险了,祖大寿若真败了————” “那就败了。” 朱由校坚定道:“但若不打这一仗,辽东永远是守势。今日守辽阳,明日守山海关,后日守北京城么?” 他转身看向关外莽莽群山:“朕要告诉黄台吉,大明不止会守城,也会攻。” 辽阳城外,黄台吉大营。 军帐中气氛凝重如铁。两份急报摆在案上—一瀋阳被围,抚顺告急。 歹善、多尔袞、多鐸等贝勒分立两侧,无人先开口。 终於,黄台吉打破沉默:“辽阳城破在即,退,是不退?” 多尔袞抢道:“不能退!四日血战,八旗儿郎死伤五千余,此时退兵,军心必溃!辽阳只要再攻一日,必破!” —— 黄台吉看著这个年方十六的幼弟,眼神中露出欣赏。 歹善却道:“瀋阳若失,祖宗陵寢何在?抚顺若丟,赫图阿拉门户洞开!辽阳今日不破,日后还可再取。瀋阳、抚顺若有失,大金根基动摇!” “可明军分明是围魏救赵!”多尔袞怒道,“赵率教、毛文龙皆是为解辽阳之围!若我军回师,正中其计!” 黄台吉听著,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帐外忽然传来喧譁。一名甲喇额真衝进来:“大汗!辽阳城门开了!” “什么?”眾贝勒齐惊。 黄台吉疾步出帐,登上望车。只见辽阳南门果然洞开,一支骑兵正鱼贯而出,约三千余骑,打头的正是祖字大旗。 “祖大寿————竟敢出城?”歹善难以置信。 那支骑兵出城后並未直衝大营,而是在城外三里列阵。 旗门下,祖大寿金甲红袍,虽满面血污,但脊樑挺直如枪。 他单人独骑,向前行了百步,朗声喝道:“建奴听著!辽阳还在,祖某还在!谁要取城,先取我头!” 声如洪钟,竟压过了战场风声。 黄台吉眯起眼:“激將法————他想拖住我们。” “那便成全他!”多尔袞吼道,“三千骑也敢挑衅?给我一万铁骑,半日之內,必斩祖大寿首级献於帐下!” “不可!”歹善急道,“此必是诱敌之计!他在拖延时间,等赵率教、毛文龙合围!” 黄台吉看著远处那杆祖字大旗,又看看手中两份急报,忽然笑了:“好一个祖大寿,好一个围魏救赵。” 他笑声一收,眼神转厉:“但你以为,我只会二选一么?” “传令!多尔袞率正白旗一万,迎战祖大寿。但记住,许败不许胜,佯装不敌,引他追击。” 多尔袞一愣:“许败?” “对。”黄台吉眼中闪过寒光,“他既出城,就別想回去了。你败退十里,引他深入。 我自率两黄旗、镶蓝旗埋伏於鹰嘴峪。待他进入峡谷,前后夹击,全歼这支辽阳精锐!” 这是黄台吉从《三国演义》里学来的招数。 他又看向歹善:“你率正红旗、镶红旗星夜回师瀋阳,击退赵率教。 阿济格率镶白旗回援抚顺,挡住毛文龙。” “那辽阳————”歹善迟疑。 “辽阳?”黄台吉冷笑,“祖大寿若死,辽阳军心必溃。到时再回师破城,易如反掌。我要让朱由校小儿知道,他的三路齐出,不过是送三路兵马给我各个击破!” 军令即下,八旗军迅速调动。 多尔袞率正白旗出营,直扑祖大寿。 两军在城外五里处接战。 关寧铁骑果然驍勇,虽人困马乏,但衝锋之势不减。 祖大寿一马当先,连斩三名牛录额真,正白旗前锋竟被杀得节节败退。 “退!往鹰嘴峪退!”多尔袞按计行事,佯装不支,率军向东北山谷退去。 祖大寿率军追击,但追出三里后,忽然勒马。 “舅父,为何不追?”吴三桂满身是血,急问。 祖大寿望向东北方向的山谷,那里两山夹峙,形如鹰嘴。 “黄台吉用兵诡诈,必在前方设伏。”他沉声道,“传令,全军转向,攻他大营!” “什么?”眾將愕然。 “黄台吉以为我要追多尔袞,主力必去设伏,大营空虚。” 祖大寿眼中闪著狡黠,“咱们偏不按他的棋路走!攻其大营,焚其粮草,看他出不出来!” 三千关寧铁骑陡然转向,如一把尖刀,直插后金大营侧翼。 此时黄台吉刚率两黄旗出营,正要去鹰嘴峪设伏。 忽见自家大营方向烟尘大起,杀声震天。 “不好!”他脸色大变,“祖大寿攻我大营!” 等他急率军回援时,大营已是一片火海。祖大寿根本不恋战,焚了粮草輜重,立即撤出,又回到辽阳城外列阵。 黄台吉望著冲天火光,牙关咬得咯咯响。 这时,东南、东北两方向,烽烟同时大作。 探马狂奔而至,声音发颤:“稟大汗!东路军报!毛文龙已破抚顺东门!西路军报——赵率教放弃攻城,正率主力南下,距此已不足百里!” 帐中一片死寂。 黄台吉看著三面烽烟,终於明白一自己不是在下棋,而是在一张早已织好的网里挣扎。 祖大寿在西南,赵率教在西北,毛文龙在东南。 三路明军,真的合围了。 鹰嘴峪的埋伏落空了。 黄台吉站在燃烧的大营前,铁青的脸上映著跳动的火光。 粮草輜重被焚毁三成,更重要的是,祖大寿这头困兽不但出了城,还反咬了他一口。 “好一个祖大寿————” 东南方向的烽烟越来越密,东北方向的尘头也越来越近。 探马一个接一个地奔回:“稟大汗!毛文龙破抚顺东门后,留三千人守城,自率主力一万七千向西疾进,前锋已过萨尔滸!” “赵率教放弃围攻瀋阳,全军转向南下,骑兵先锋距此不足八十里!” 帐中诸贝勒脸色都变了。 三路明军,真的形成了合围之势。 歹善急道:“大汗,此时不退,恐被围死在此地!辽阳虽未破,但来日方长————” “退?”黄台吉猛地转身,“往哪儿退?东有毛文龙,西有赵率教,南有祖大寿堵著回辽阳的路,北边————”他手指向北方,“北边是浑河,此时春汛,水流湍急,渡河不易。” 他环视眾將,声音冷得像冰:“明朝皇帝这是要一口吃掉我八旗主力。你们说,能让他吃下么?” 多尔袞吼道:“那就杀出去!集中兵力,先破一路!” “破哪一路?祖大寿人最少,但背靠辽阳城,隨时可退入城中。 赵率教兵最精,关寧铁骑主力尽在其手。 毛文龙兵最悍,东江兵常年袭扰,惯於山林作战。” “但他们要合围,总要会师。传令,多鐸率镶蓝旗阻击毛文龙,不惜代价,拖住他两日。 多尔袞率正白旗阻击赵率教,依託浑河支流节节抵抗。” “那祖大寿呢?”多尔袞问。 黄台吉眼中闪过狠色:“我亲自率两黄旗、正白旗,先灭祖大寿。只要歼了辽阳守军主力,辽阳城不攻自破。 届时据城而守,赵、毛二军又能奈我何?” 歹善欲言又止。 这计划太险,分兵阻击两路,集中兵力攻一路,看似合理,但若任何一路阻击失败,便是全线崩溃。 但看著黄台吉的眼神,他知道劝不动了。 辽阳城外,祖大寿也在调整部署。 “建奴分兵了。”吴三桂指著远处尘头,“看旗號,镶蓝旗往东南去,正白旗往东北去。 黄台吉亲率两黄旗、正白旗,朝咱们来了。” —— 何可纲腿伤未愈,坐在马上,脸色苍白:“镇帅,硬拼不得。咱们只有三千骑,黄台吉至少有两万。” “不硬拼。”祖大寿望向辽阳城墙,“咱们回城。” “回城?”眾將愕然。 “出城是为了缠住建奴,如今目的已达到,赵、毛二將军已在合围路上。” 祖大寿调转马头,“黄台吉想速战速决歼我主力,我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咱们回城固守,看他敢不敢在辽阳城下与赵、毛二军决战。” 关寧铁骑迅速回撤。城头守军早已做好准备,吊桥放下,城门洞开,三千骑兵如流水般退入城中。 等黄台吉率军赶到时,城门已闭,城头箭弩如林。 “懦夫!”多尔袞气得大骂,“出城挑衅,又龟缩回去!” 黄台吉却皱起眉。 祖大寿这一退,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攻城?赵率教、毛文龙正在逼近。不攻?难道就在城下乾等? 正犹豫间,东南方向忽然杀声大作。 一骑探马狂奔而来,马背上插著三支箭:“大汗!镶蓝旗————镶蓝旗败了! 毛文龙前锋已突破防线,距此不足二十里!” “什么?”黄台吉不敢相信,“多鐸有一万兵马,毛文龙怎么突破得这么快? “”” “毛文龙————毛文龙用火攻!” 探马喘息道,“东江兵在林中遍布火油乾柴,镶蓝旗追入林中,火起时四面皆燃,阵型大乱。 毛文龙趁乱掩杀,镶蓝旗伤亡惨重,已退至十里外重整————”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也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又一探马至:“正白旗急报!赵率教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白旗正面,另一路骑兵绕道上游渡河,已抄到正白旗侧后!多尔袞贝勒请援!” 黄台吉脸色终於变了。 东西两路阻击,竟同时告急。 而面前的辽阳城,祖大寿正站在城头,冷眼看著他。 “大汗,退吧!”歹善急道,“再不退,真要被围死了!” 黄台吉望向辽阳城头,望向城头那杆祖字大旗,眼中儘是不甘。 四日血战,五千伤亡,最后竟要功亏一簣? 但他终究是黄台吉。 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復平静:“传令,全军向东北突围。走浑河浅滩,绕开赵率教主力的方向。” “东北?那不是正撞上赵率教偏师?” “偏师总比主力好打。”黄台吉翻身上马,“告诉济尔哈朗,坚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率军赶到,內外夹击,先破赵率教那支偏师。打通出路后,全军北渡浑河,回瀋阳。” 八旗军开始转向。 两黄旗在前,正白旗断后,四万大军如一条巨蟒,在辽东大地上扭身转向。 辽阳城头,祖大寿看得分明。 “黄台吉要跑。”他沉声道,“传令,骑兵准备,再出城。” “还出城?”何可纲急道,“镇帅,咱们任务已完成,何必再冒险?” “赵率教偏师只有三四千骑,若被黄台吉主力夹击,必全军覆没。”祖大寿已披掛上马,“赵总兵是为救辽阳而来,咱们不能看他被围而不管。亲卫队,隨我来!” “末將愿往!”吴三桂、何可纲齐声道。 “不,你守城。”祖大寿指著何可纲,“辽阳不能有失。三桂,你率一千骑隨我出城。记住,咱们不硬拼,只扰敌。黄台吉要撤,咱们就拖住他尾巴,让他撤不快。” 城门再次打开。 这次只有一千骑。 但这一千骑,是关寧铁骑最精锐的家丁,是祖大寿三十年心血养出的死士。 他们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插后金军后队。 浑河支流北岸,赵率教正在马上用千里镜观察战场。 他看到了黄台吉的大军转向,也看到了那支从辽阳杀出的骑兵。 “祖大寿————好样的!传令曹变蛟,不必死战,且战且退,把建奴主力往河湾引。 王朴,你率火銃手埋伏在河湾芦苇丛中,待建奴过半,集中射击中段!” “镇帅,那祖镇帅那边————” “他既然敢出城,就有把握。” 赵率教眼中闪光:“告诉弟兄们,这一仗打好了,辽东局势可定!黄台吉若死在此地,建奴破矣!” 东南方向,毛文龙也在疾进。 他接到了祖大寿出城、赵率教设伏的消息。 “黄台吉这是想从东北突围。”毛文龙对耿仲明道,“传令,全军转向西北,插到浑河南岸。 黄台吉若渡河,咱们半渡而击!” “可镶蓝旗残部还在侧翼————” “不管他!”毛文龙一挥马鞭,“镶蓝旗已被打残,翻不起浪。现在要紧的是堵住黄台吉!告诉弟兄们,跑死了马,跑断了腿,也要赶到浑河!” 东江兵转向西北,如一群饿狼,扑向浑河。 山海关,镇东楼。 朱由校立在楼顶,望著北方。 那里烽烟蔽日,即便相隔数百里,也能看到天地相接处那一抹暗红。 孙承宗站在身侧,手中拿著最新战报:“陛下,三路皆已接敌。祖大寿二次出城缠住建奴后队,赵率教在浑河设伏,毛文龙正赶往渡口。黄台吉————已被围在方圆三十里內。” —— “围住不难,歼灭不易。”朱由校道,“黄台吉若拼死一搏,至少能带出半数八旗兵。” “那也值了。”孙承宗道,“八旗兵不过十万,此战若歼其两万,便是伤筋动骨。 至少三年內,建奴无力大举南下。” 朱由校沉默良久,忽然问:“孙师傅,你说黄台吉此刻在想什么?” 孙承宗想了想:“在想如何突围。” “不,他在想,我大明怎么突然敢攻了。” 他转身看向关內,看向那万里河山:“朕要让他记住这一日,攻守之势,今朝已异!” 第124章 生门一线,死路难逃 第124章 生门一线,死路难逃 山海关镇东楼上,朱由校凝望北方天际。 远处的红晕仿佛不是晚霞,而是数百里外蔽日烽烟浸透天幕的血色。 孙承宗手握军报立於侧后:“陛下,三路已围住。祖大寿二次出城,拼死咬住建奴后队。 赵率教於浑河布伏,毛文龙正扑渡口。黄台吉四万兵马,陷在方圆三十里內” o “围住不难,全歼不易。” 朱由校声音平静:“困兽犹斗,黄台吉必作殊死一搏,朕要传令各军,合围务必留出生门。” 孙承宗微愕:“生门?” “不留生路,敌必死战,我军损伤必巨,留一生门,看似生机,实则————” 朱由校转身,手指落向沙盘浑河上游一处,“生门在此,水流最急,渡河最难,看似能走,实则死地。” 孙承宗目光骤亮:“陛下是要————逼他走浑河上游浅滩?” “对。毛文龙自东南来,佯攻渡口,逼其上游。赵率教伏兵不动,待其半渡,鼓譟而出。至於祖大寿————” 朱由校顿了顿道:“他军力最弱,却最能挠敌心神。传旨祖大寿:朕要他不损毫髮,却令黄台吉如芒在背。 不必以身犯险冲阵,只需摇旗擂鼓,张大声势,专攻其软肋,粮道、斥候、 传令兵,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心神不寧!” “陛下圣明!如此,祖镇帅可保无虞,而建奴必疲於应付!” 孙承宗心领神会,这既是保全大將,更是攻心之上策。 浑河支流北岸,赵率教勒马高坡。 千里镜中,后金大军如黑潮转向东北,阵型虽整,尾部却被一小股明军骑兵死死缠住。 那並非激烈衝杀,而是如影隨形的袭扰。 那股明军时而贴近射一阵冷箭,时而在侧翼扬起漫天尘土,时而分出小队直扑后金落后的輜重车队,虽不致命,却让后金后队行进迟缓,人心浮躁。 “祖大寿这傢伙————滑不溜手啊。” 赵率教摇头低语,嘴角却露出笑意。 他当然看懂了,自己的老兄弟祖大寿是在严格执行陛下的“扰”字诀。 曹变蛟浑身浴血驰回:“镇帅!建奴镶蓝旗残部已被击溃,末將生擒甲喇额真一名!黄台吉主力前锋已抵河湾五里外!” “好!”赵率教收起千里镜,“传令王朴,火銃手伏於芦苇,听號炮为令。 变蛟,你领两千骑,於河湾东侧密林待命。待敌半渡,你自侧翼横击,將其断为两截!” “那祖镇帅那边————” “他自有分寸。”赵率教望向那如跗骨之蛆般粘著建奴后队的烟尘,“黄台吉此刻,怕已心烦意乱。” 辽阳城外,通往浑河的路上。 祖大寿立马一处矮丘,远远眺望黄台吉主力的尘头。 他甲冑鲜明,神色冷峻,身边两千关寧铁骑虽经连日鏖战略显疲惫,但队列严整,杀气未减。 “镇帅,建奴后队护粮的甲喇又被吴参將咬下一块,烧了十几车豆料。” 何可纲回报,他腿伤未愈,坚持乘马跟隨。 “嗯。”祖大寿点头,目光却落在更远处那杆织金龙纛上,“黄台吉用兵,惯於以正合,以奇胜。如今他被我等三路所围,奇兵难出,唯有依仗其兵甲之利,速战速决,或寻隙突围。 陛下令我等袭扰,正是要乱其节奏,耗其锐气,迫其仓促间行险。” 他顿了顿,下令:“传令吴三桂,袭扰不止,但不得深入接战。多派游骑,广布旌旗,往来驰骋,要让建奴觉得四面皆是疑兵,不知我主力何在。另外,挑选嗓门大的军士,隨游骑喊话,就说————辽阳援军已至,赵总兵、毛帅合围已成,降者免死!” “妙啊!”何可纲眼睛一亮,“攻心为上!” 很快,后金军后队及侧翼,不时遭遇小股明军骑兵的箭矢袭扰,虽伤亡不大,却不得不频频分兵驱逐戒备。更有明军游骑在弓箭射程外纵马高呼,声浪顺风传来,搅得后金士卒人心浮动。 黄台吉立马中军,听著后方不时传来的骚扰战报和隱约的喊话声,脸色阴沉。他知道这是祖大寿的疲兵之计,却不得不分心应对。这种如蚊蚋叮咬般的袭扰,最耗心神。 “报——!”一骑塘马飞驰而来,“大汗!东南方向,毛文龙部前锋距此已不足十五里!” “报—!东北方向,发现大队明军骑兵尘头,疑是赵率教分兵包抄!” 黄台吉望向浑河方向,又看看后方虽不激烈却绵延不绝的骚扰,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不能再被拖住了! “加速行军!抢占上游浅滩!后队变前队,镶黄旗断后,务必挡住祖大寿骚扰,不惜代价!”他必须儘快渡河,跳出这个正在收紧的包围圈。 浑河上游,老鸛嘴浅滩。 春汛河水咆哮,看似平缓的水面下暗流湍急。 —— 黄台吉大军前锋已开始渡河,人马涉水,速度缓慢。 歹善立马河边,花白鬍鬚被河风扯动,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大汗,赵率教主力在北岸虎视眈眈,毛文龙疾驰而来,祖大寿在后如影隨形————此时渡河,凶险万分。” “不渡,便是三面合围,死路一条。”黄台吉目光扫过河面,又望向东南、 东北升腾的烽烟和后方扬起的扰敌尘土,“渡过去,据北岸结阵,尚有一线生机。歹善,你是我大金老臣,此际————” 话未说完,东南杀声暴起!烟尘之中,毛文龙的东江兵如灰色怒潮,竟比预想早了一刻钟杀到,直扑后军! 几乎同时,北岸河湾芦苇丛中,三声號炮撕裂长空! “轰轰轰——!” 硝烟瀰漫,铅弹如暴雨倾泻渡河队伍。明军火銃手自芦苇中现身,轮番齐射,河中人马顿时血肉横飞,惨嚎声压过水声,浑浊河水顷刻染成暗红。 “伏兵!北岸有伏兵!”渡河部队大乱。 东侧密林鼓角震天,曹变蛟率两千铁骑狂飆而出,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横切入渡河队伍中部,將后金军前后截断! “赵率教!”黄台吉双目充血。 前队已过河者被困北岸滩头,遭火銃攒射、骑兵衝杀,阵型崩溃。 后队在南岸,被毛文龙部猛攻,节节败退。中段正在渡河者,进退维谷,成了活靶子。 更要命的是,后方原本负责断后阻击祖大寿的镶黄旗部队,因为渡河命令仓促转向,阵型出现鬆动。 一直在外围游弋窥伺的祖大寿,敏锐地抓住了这一闪即逝的战机! 他没有率军硬冲,而是令旗一挥。 辽阳城方向,早已蓄势待发的城头红夷大炮,发出了怒吼! 数枚沉重的实心弹划破长空,带著悽厉的呼啸,狠狠砸在后金军后队与中军衔接处的稀疏队列中! 炮弹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成糜,瞬间在严密的军阵中犁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色空白! 这来自数里外的精准打击,虽未直接命中黄台吉中军,却让本就因渡河遇伏而惊惶的后金军后队,產生了更大的动摇和混乱。 “明军————明军炮火能打这么远?!” “辽阳城还在他们手里!” 后队镶黄旗的甲喇额真们竭力弹压,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祖大寿在矮丘上看得分明,此时才缓缓拔刀,向前一指:“眾將士,隨我压上!驱赶溃兵,冲乱敌阵!” 两千养精蓄锐的关寧铁骑,如同终於出闸的猛虎,以严整的楔形阵,不急不缓,却带著无可阻挡的压迫力,向著后金军已然动摇的后队侧翼压迫过去。 他们並不急於陷入混战,而是用整齐的步调和如林的矛戟,製造出如山倾倒般的心理压力,將那些被炮击惊散、本就斗志不坚的后金溃兵,向著渡口方向驱赶。 溃兵衝撞了正在艰难抵挡毛文龙部猛攻的后军队列,使得南岸的防线出现了更大的混乱和缺口。 “大汗!后队顶不住了!镶黄旗被溃兵冲乱,祖大寿正从侧翼压迫过来!” 负责后卫的甲喇额真满脸是血地奔来。 黄台吉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烟尘大起,祖大寿的旗帜在尘头中稳稳推进,而自家的后队已呈溃乱之势。前有绝河,后有追兵,侧翼受敌! 大贝勒歹善看著这危如累卵的局面,又看向河对岸正在血泊中苦战、不断倒下的两黄旗精锐,那是大金最根本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老眼中闪过不容置疑的决绝:“大汗!老臣请率两黄旗剩余亲卫,过河接应北岸儿郎,稳固滩头! 请大汗即刻整顿南岸兵马,先击退祖大寿与毛文龙之扰,再寻机渡河!大汗乃国本,万不可有失!” 黄台吉一把抓住歹善手臂:“二哥,北岸已是死地!” 此刻倒是兄弟之间真情流露。 歹善用力握了握黄台吉的手:“正因为是死地,才需老臣去,大汗,自父汗起兵,我歹善追隨至今,见证了八旗如何从十三副遗甲走到今日。 如今大金遭此危难,老臣愿以此残躯,为我大金精锐,为大汗,爭得一线重整之机! 若老臣战死北岸,可激三军之愤,可让儿郎们知道,退则无路,唯有死战! 请大汗成全!” 歹善言外之意,黄台吉也听得懂。 他如果身死而后金不灭,黄台吉必定会更加善待歹善的子孙,而歹善所统管的两红旗的地位,也会仅次於两黄旗。 要知道,在这一两年间,黄台吉两个幼弟多尔袞和多鐸统率的两白旗,隱隱已有后来居於两红旗之上的势头。 言罢,他不待黄台吉回答,猛地抽回手,高举伴隨他半生的狼牙棒,对身边最忠诚勇悍的白甲巴牙喇吼道:“两红旗的巴图鲁!隨我过河,杀出一条生路,接应咱们的兄弟!” “嘛!”数百名最精锐的白甲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跟隨那道苍老的背影,冲向血色翻涌的河面。 北岸滩头,转眼已成修罗杀场。 歹善率部冒矢石强渡,河水汹涌,不断有人马中箭中弹倒下,被激流吞没。 甫一登岸,明军火统、箭矢便如瓢泼大雨般袭来。 “结阵!向被困的弟兄靠拢!”歹善挥动狼牙棒,砸飞一名衝来的明军骑兵,嘶声怒吼。 登岸的巴牙喇拼死向被困的北岸先头部队靠拢,用盾牌、用身体、用一切抵挡明军的攻击。 终於与北岸残部匯合,歹善立刻指挥残兵向岸边一处稍高的土坎移动,企图建立临时防线。“占住那里!竖起大旗!让南岸的弟兄们看看,两黄旗还没垮!” 土坎之上,一面残破的后金大旗艰难竖起。 歹善身披数创,鲜血染红战袍,却持棒屹立旗下。 赵率教立马坡下,千里镜中看得分明。他认得那杆旗,也认得旗下那员老將。 “建奴贝勒歹善————倒是一条硬汉。”他放下千里镜,对曹变蛟道:“传令,围住即可,不必强攻。弓弩火銃覆盖,耗尽他们。” 明军缩小包围圈,箭矢弹丸愈发密集。土坎上的后金兵不断倒下,圈子越来越小。 歹善环顾左右,身边已不足百人,人人带伤,精疲力竭。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又望向南岸。 隔著血色河面与重重廝杀,他仿佛看到了黄台吉的龙仍在移动、在奋战。 他笑了笑,满是血污皱纹的脸上,竟有一丝平静。 歹善喊道:“两黄旗的儿郎们,只有战死的巴图鲁,没有投降的懦夫!老汗在天上看著咱们!让这些南蛮子记住,什么是大金的骨头!” 他不再看劝降的明军,而是转身,面向南岸,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染血的狼牙棒重重顿在地上,仰天长啸:“大汗——!老臣今日————尽忠了!” 啸声未落,明军阵中战鼓骤急,最后的攻击到来。 歹善冲在最前,接连砸倒数名明军,但更多的长枪矛戟从四面八方刺来。 他格挡、劈砸,勇猛如旧,却终究力竭。 更多的武器落在他身上。 歹善终於支撑不住,最后望了一眼南岸,嘴唇翕动,似在喃喃什么,却已无声。 头缓缓垂下,气绝身亡。 几个明军士兵衝上前去,先是啐了一口,然后利落斩下首级。 这歹善在后金素有贤名,被视作忠厚长者,但这些明军士兵都知道,此人对辽东汉民的屠戮,残忍程度丝毫不亚於阿敏莽古尔泰等人。 偽装成忠厚长者的屠夫,永远都要比一脸凶相的屠夫更可怕。 南岸,黄台吉正试图摆脱毛文龙与祖大寿夹击,猛地望向北岸那处土坎。 他看到那面竖起的旗子缓缓歪斜、消失,看到明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那块最后的阵地。 “二哥————”他齿间迸出两个字,眼前一阵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 那是支柱崩塌的剧痛,是国运倾颓的寒意。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剎那,毛文龙部攻势更猛,祖大寿的压迫也稳步推进,南—— 岸防线多处告急。 “大汗!北岸弟兄————全没了!多尔袞贝勒请示,是战是退!” 探马带来的消息雪上加霜。 黄台吉闭目一瞬,他知道,败局已定,再无侥倖。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全军向东,沿河南下,从青石峪方向突围!能走的走,走不了的————为大金尽忠吧! 吹號,撤退!” 苍凉而急促的牛角號声响彻战场,却已是溃败的前奏。 后金军最后的建制在明军三面压迫下开始瓦解,爭先恐后地向著唯一的生路涌去,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第125章 血染浑河,败退瀋阳 第125章 血染浑河,败退瀋阳 浑河的水,红了整整三日。 最初的混战后,真正的收割才开始。 赵率教从北岸策马涉过浅滩,浑浊的水流裹挟著断肢、残旗与泡胀的尸身,缓慢向下游漂去。 他的马蹄踏碎了一块浮冰,冰下翻涌出暗红色的泡沫,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火硝混合的呛人气味。 曹变蛟从侧翼驰来,铁甲上凝结著黑红的血块,左臂缠著的麻布已被渗透。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亢奋:“镇帅,黄台吉主力残部往青石峪方向溃逃,约八千骑,队形已乱。末將请命追击!” 赵率教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遍地狼藉的河滩。 后金两黄旗在北岸的精锐几乎被全歼,歹善的无头尸体已被收殮,那颗花白头颅经过简单硝制,即將装入木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献捷。 但胜利的代价同样清晰。 滩头阵地上,明军士卒正將同袍的遗体一具具抬出,在稍远处整齐排列,覆上草蓆。 “我军伤亡几何?”赵率教问。 “王朴营中火统手阵亡三百二十一,重伤一百七十余,多是近战被建奴白甲兵反扑所致。骑兵折了四百七十八骑,多为追击时中箭落马。”曹变蛟顿了顿,“祖镇帅那边传来消息,他部仅伤亡百余,多是轻伤。”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率教微微頷首。 这正是天子想要的结果。 关寧铁骑得以保全,而建奴主力遭到毁灭性打击。 他抬起千里镜,东南方向烟尘升腾,那是毛文龙部在衔尾追击;西南方向,祖大寿的“祖”字大旗在丘陵间稳缓移动,像一张逐渐收拢的大网。 “不必急追。”赵率教放下镜子,“陛下早有布置,青石峪才是最后一环。 传令各部,仔细打扫战场。 建奴將校的尸身需一一辨认,甲冑、兵器、马匹皆登记造册。若有龙纹信物、印章或密函,立即封存呈报,不得有误。” “末將领命!” 赵率教调转马头,望向浑河北岸那片被血浸透的滩涂。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后金镶黄旗盔缨。 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一个开始。 青石峪距浑河五十里,是一条夹在丘陵间的狭长谷道。 此处官道宽仅数丈,两侧坡上密布枯树与乱石,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黄台吉率残部奔至谷口时,日头已西斜。 八千骑兵经连日苦战、渡河溃败、百里奔逃,早已人困马乏。 许多战马口鼻溢著白沫,踉蹌几步便轰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士卒们拄著长矛喘息,甲胃缝隙里凝结著血垢与泥泞。 “大汗,谷中有炊烟。”探马滚鞍下马,声音带著惶急。 黄台吉眯眼望去,谷道深处果然升起几缕稀薄青烟,在暮色中若有若无。 他冷笑一声,嘴角却因牵动內伤而抽搐:“疑兵之计罢了。明军主力尚在浑河清点缴获,哪能飞到此地设伏? 这必是祖大寿或毛文龙派出的轻骑,虚张声势,意在拖延。” 多尔袞脸上那道箭伤已溃烂发黑,他哑声道:“大汗,即便是疑兵,谷道如此狭窄,万一————” “若不从此过,就得绕行百里山路。”黄台吉打断他,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灰败的脸,“我军粮草已尽,战马將死,绕路便是自取灭亡。传令,前队散开探路,中军护住剩余輜重,后队警戒,全军快速通过,不得停留!” 残军如一条垂死的长蛇,缓缓蠕入山谷。 谷中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踏碎碎石的咔嗒声、铁甲摩擦的哐声、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 两侧山坡上树影幢幢,暮色渐浓,那些摇曳的枝椏仿佛无数窥探的眼睛。 行至山谷中段,前队忽然骚动起来。 “何事!”黄台吉厉喝。 “大汗————路上,路上有东西!” 黄台吉催马上前,瞳孔骤缩。 官道正中,整整齐齐码放著数十个开盖的木箱,箱內黑色火药在暮色中泛著幽暗光泽。 箱旁插著一面明军三角小旗,旗面墨跡未乾,八个字狰狞刺目:“恭候大汗,以此为礼。” “散开!”黄台吉嘶声咆哮。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火把骤亮! 不是成百上千,而是稀疏数十支。但每支火把旁,都蹲伏著一名明军炮手,身旁虎蹲炮的炮口已对准谷道。 “放!” 令旗劈落。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暮色,火药箱被精准引爆,冲天火光瞬间吞噬前队。 炽热气浪裹挟著碎石、断木、残肢血肉向四周进溅,数十骑连人带马被掀飞,撞在山壁上化作一团团模糊血肉。 受惊的战马嘶鸣乱窜,將本就混乱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有伏兵!后退!” “不准退!”黄台吉挥刀斩翻一名向后溃逃的甲喇额真,血溅了他满脸,“前队衝过火场!后队跟上!这只是小股袭扰,衝过去!” 他判断得没错! 山坡上的明军放完一轮炮,並未衝锋,而是迅速扛起火炮退入密林,脚步声转眼消失。 但这轮爆炸造成的混乱已足够致命。 前队伤亡惨重,中后队挤在狭窄谷道中,掉头不及,自相践踏,哀嚎声与怒骂声混杂一片。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 一面“祖”字大旗在暮色中展开,猎猎作响。 祖大寿亲率一千关寧铁骑,在谷口外列成严整阵型。 火把高举,照亮了如林的枪戟与骑兵冷漠的面容。他没有下令衝锋,只是封死了退路。 “黄台吉!你已入死地!浑河一战,歹善授首,两黄旗精锐尽丧!今三路合围,插翅难逃!若下马受降,可保宗族;若负隅顽抗,必叫你八旗血脉,尽绝於此!” 字字诛心。 后金军中爆发剧烈骚动。 歹善战死的消息早已传开,此刻被明军主帅当眾喝破,绝望如瘟疫蔓延。 许多士卒望向中军那杆残破的织金龙,眼神开始涣散。 黄台吉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血丝。 他知道祖大寿在攻心,此刻若军心崩溃,便真会全军覆没。 “休听南蛮狂言!歹善贝勒是为大金尽忠,魂归长生天!明军若真有合围之力,何须在此虚张声势?这正说明他们兵力不足!勇士们,隨我衝过去!前面就是草原,就是生路!杀!” 他猛夹马腹,率先冲向仍在燃烧的爆炸现场。亲卫白甲兵疯涌跟上,用身体为他挡开飞溅的火焰与碎片。 主將的决死衝锋短暂点燃了士气,残军发出困兽般的嚎叫,跟著向前涌去。 祖大寿在谷口冷眼看著,並未追击。 何可纲急道:“镇帅,不追吗?” “不必。朝廷眼下需要时间巩固辽防。让他逃,但逃回去的,必须是一条脊樑断折的丧家犬。”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渐沉的夜幕:“况且,毛文龙在东边候著他呢。” 黄台吉率残部衝出青石峪时,身边已不足五千骑。许多伤重者被拋弃在谷中,哀嚎声逐渐消失在身后。 出谷是一片开阔荒原,远处丘陵起伏,星月未升,天地一片漆黑。 “大汗,往何处去?”多尔袞喘息著问,他肩甲碎裂处已包扎,但渗血不止。 黄台吉环顾四方。 东面是辽阳,毛文龙部必已迂迴包抄;北面是浑河,赵率教主力未动;南面海州路远,粮草已绝。 “向西。”他嘶声道,“绕道广寧边外,经蒙古草原回瀋阳。” “可那是察哈尔部地界,虎墩兔憨与我大金素有旧怨————” “正因有怨,明军才料不到我们会走绝路。”黄台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虎墩兔憨虽与我不和,但更惧明廷坐大。我遣使带重礼,许以联姻互市,他未必不会借道,总强过葬身於此。” 残军转向西行,入夜后不敢举火,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伤员不断掉队,起初还有同袍搀扶,后来便无人理会。军纪开始崩坏,时有士卒偷偷离队,遁入荒野黑暗之中。 四更时分,前方探马跟蹌奔回:“大汗!西南五里发现明军营寨,约两千人,看旗號是毛文龙部前锋!” 黄台吉心臟骤沉,终究还是被咬住了。 “可能绕开?” “绕路需多行三十里————我军战马,撑不住了。” 黄台吉闭目片刻道:“那便不绕了。传令全军,整队,突击敌营。这是我们最后的气力,衝过去便活,冲不过便死。让儿郎们知道,没有退路了。” 残存四千余后金骑兵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发出最后的咆哮。他们丟弃了所有辅重,排成鬆散的楔形阵,朝著明军营地的篝火光晕发起了决死衝锋。 毛文龙部前锋主將毛承禄早已接到探报,却未料败军敢主动撞阵。 他踢翻马扎跃起,厉声吼道:“建奴狗急跳墙!列阵迎敌!” 营地瞬间沸腾。 火统手匆忙装填,弓弩手爬上简易寨墙,长矛手在前排结成枪林。 但黑暗掩护了衝锋者,第一轮齐射只射翻了百余人,后金骑兵已如潮水般撞上营柵。 木柵破碎的爆裂声中,两军轰然碰撞。 这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混战。后金兵抱著必死之心,见人便砍,遇马便刺。 明军仓促应战,依靠营垒节节抵抗。火光映照下,刀剑交击进出火星,长枪捅穿甲冑的闷响、骨肉撕裂的嗤声、垂死的哀嚎混成一片。 黄台吉在三十余名白甲亲卫拼死护卫下,直衝营地西侧。 他的目標不是歼敌,而是撕开一条生路。 “拦住那杆龙纛!”毛承禄看出意图,率亲兵横截而来。 双方在营火照耀的核心处轰然对撞。 多尔袞挥刀劈翻一名明军把总,却被侧翼刺来的长枪捅穿肋下,他咆哮著拧断枪桿,反手將半截枪尖扎进对方眼眶。 一名白甲兵用身体替黄台吉挡住射来的弩箭,箭矢穿透铁甲,他踉蹌两步,挥刀砍倒弩手后才倒地气绝。 血战持续了半柱香时间。 黄台吉终於衝破了最后一道阻拦,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身后愿意跟隨的残兵,已不足两千。 毛承禄没有下令追击。 他拄著刀喘息,看著消失在黎明灰白光线中的溃兵,啐出一口血沫:“算你命硬。” 七日后,瀋阳城外。 黄台吉带著最后一千七百余残兵,回到了这座他四万大军意气风发出征的城池。 去时旌旗蔽日,归时人人槛褸。守城士卒望著这支衣衫破碎、半数带伤、许多骑手伏在马背上昏迷的“军队”,几乎不敢开启城门。 眾贝勒早已闻讯赶到城外。他们看著这支败军,看著那杆残破沾血的织金龙纛,面色阴沉如铁。 黄台吉滚鞍下马,脚步虚浮,若非亲卫搀扶几乎跌倒。 他环视眾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革:“此战之败,罪皆在我,轻敌冒进,误入重围,致数万儿郎血染浑河,歹善贝勒————殉国北岸。” 他顿了顿道:“我自当向宗庙请罪,向八旗请罪。然如今明军大胜,气势如虹,恐不日北来。大金当务之急,是整顿城防,抚恤伤亡,稳住民心动盪。若此时內斗,便是自掘坟墓。” 范文程嘆了口气,上前半步:“大汗伤势沉重,先回宫医治要紧。余事———— 容后再议。” 黄台吉点头,在亲卫搀扶下蹣跚走入城门。身后传来残兵压抑的鸣咽,家眷寻亲的哭喊,以及瀋阳城上空瀰漫的、挥之不去的恐慌。 城门在黄台吉身后沉重合拢,將城外那些哀哭与惶惑隔绝开来,却隔不开城內瀰漫的寒意。 瀋阳的初春向来多风,今年的风里却裹挟著一股铁锈与腐坏混杂的气味。 街道两旁,闻讯赶来的旗民挤在士兵组成的警戒线后,他们看见大汗的马,看见那杆血跡斑驳的织金龙,看见那些伏在马背上、连下马气力都没有的伤兵。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跪拜,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女人从人群中衝出来,扑向某个熟悉的残破身影,接著便爆发出撕裂心肺的哭嚎。 那是认出了丈夫或儿子的尸体,或是从尚有气息的伤兵口中,得到了更残酷的消息。 黄台吉没有回头。 他在亲卫的搀扶下穿过长街,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肋下的伤口在顛簸的马背上重新裂开,温热的血正缓慢渗透內衬的棉甲,黏腻冰冷。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露怯。 他是大汗,即便败了,也须装做刚强。 第126章 称臣纳贡,城中报復 第126章 称臣纳贡,城中报復 瀋阳宫殿的台阶从未显得如此漫长。 踏进崇政殿时,黄台吉眼前一黑。 殿內早已燃起烛火,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留守的笔帖式、章京们垂首立於两侧,目光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召太医。”黄台吉哑声吩咐,並未走向汗座,而是在侧旁一张铺了虎皮的椅中坐下。 这个细微的姿態让殿中气氛稍缓,他没立刻坐上那张象徵著最高权力的椅子,是一种无言的示弱,也是一种试探。 太医几乎是跑著进来的。 剪开浸血的战袍时,殿內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黄台吉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已泛出灰败顏色。 箭伤、擦伤更遍布肩背,旧血凝结成黑紫色硬块,与新渗出的鲜红混在一处。 “大汗,这伤口————恐已染毒,需剜去腐肉,再以烈酒烧灼。”太医声音发颤。 “动手。”黄台吉闭目,额头沁出豆大汗珠。 刀刃切入皮肉的闷响,烧红的烙铁贴近皮肉时滋滋的焦臭,他咬紧了事先备好的软木,却一声未吭。 殿內眾人屏息,只听得见火盆里炭块爆裂的噼啪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嘈杂脚步声。 莽古尔泰未等通传,径直闯了进来。 他们身后跟著几位脸色铁青的旗主和固山额真。 数月前,阿敏叛乱,黄台吉以雷霆手段將阿敏赐死,对待同样蠢蠢欲动的莽古尔泰,他却有些犹豫,只是削了兵权,没进行更多处置。 如今黄台吉兵败,莽古尔泰便有了可乘之机。 几大贝勒共同议政,是奴尔哈赤留下来的规矩,黄台吉威望高权柄重的时候,他这个大汗与汉人的皇帝无异,但如果他的权威受到了质疑,莽古尔泰的存在,就是极大的掣肘了。 黄台吉很后悔,没把莽古尔泰一同赐死。 “大汗。”莽古尔泰声音粗糲,目光扫过太医手中带血的刀具,落在黄木盘里那片剜下的腐肉上,“怎么伤得这般重?” 他隨即环视殿內,冷冷开口:“听闻两红旗在北岸————折损殆尽?大贝勒也殉国了?” 黄台吉缓缓吐出口中软木,睁开眼道:“不错,镶红旗甲喇额真以上,生还者不足十人,正红旗————十不存三,大贝勒率亲卫断后,力战而亡。” 他每说一句,殿內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是两红旗的属官,他们的父兄子侄,大多已葬身浑河。 “四万大军出征,”莽古尔泰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回来不足两千! 大汗,这仗是怎么打的?!可是有人轻敌冒进,中了南蛮诡计?!” 黄台吉任由太医在伤口上撒药粉,缠紧绷带,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声音却平稳下来:“是我轻敌,我低估了明军新帝,低估了孙承宗、赵率教、祖大寿合谋之局。更未料到毛文龙部能自东江星夜驰援,与辽镇配合如此默契。” 他顿了顿,又对莽古尔泰道,“此战之败,罪在我一人。我自会向祖宗神位请罪,削髮减膳,告慰亡灵。” 这是以退为进。 黄台吉主动將惩罚权交出去,反而让蓄势发难的莽古尔泰等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按惯例,大汗若在议会自请其罪,诸贝勒共议,最多罚没些牛羊人口,减些仪仗,绝不会动摇根本。 尤其是在新败之余、外敌虎视之际。 莽古尔泰还欲多言,岳托从旁开口:“眼下非是追究之时,明军大胜,士气正旺,若趁势北犯,瀋阳危矣,当务之急,是整飭城防,清点各旗剩余丁口,抚恤伤亡,稳定人心。 他转向黄台吉,躬身道,“臣请大汗准臣巡视四门,加固工事,调配守城器械。”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黄台吉点头:“准,有劳你了。”他又看向殿中眾人,“各旗旗主,即刻清点本部剩余兵丁、甲械、马匹,三日內报於值房,阵亡者,按旧例双倍抚恤。 家无余丁者,由各旗公中供养其寡母稚子。凡有剋扣抚恤、侵吞遗物者,” 他声音转冷,“斩。” 最后那个“斩”字,带著凛冽杀气,让殿內为之一肃。这是大汗权威的残余,也是眼下维持秩序必须的铁腕。 莽古尔泰未再咄咄逼人,而是行礼退下。 太医终於包扎完毕。 黄台吉挥退左右,只留两名最信任的巴克什在殿角记录。 他靠进椅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里。 闭上眼,就是浑河滩头的那抹血色。 那是歹善苍老的背影,在明军如林枪戟中缓缓倒下。 那是两红旗白甲兵最后的咆哮。 那是河水被染成暗红,浮尸壅塞———— 还有那些数字。 四万大军,回来的不足两千。 这意味著从此以后,“大汗天命所归、战无不胜”的神话,破了。 “范先生何在?”他忽然问。 一名巴克什低声回道:“范文程已在偏殿候了两个时辰。” “请他进来。” 范文程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 这位汉人书生出身的谋士,此刻面容沉静,眼中却藏著深重的忧虑。他行过礼,並未多言,只静静等待。 “先生都听到了?”黄台吉问。 “是。” “依先生看,眼下这局,该如何破?” 范文程沉吟片刻,缓缓道:“大汗,败局已定,当务之急非是遮掩,而是善后。对內,须儘快安定人心,尤其是两黄旗遗属,抚恤须厚,態度须诚。莽古尔泰贝勒那边————大汗可主动让出部分权柄,譬如,將部分牛录暂归他统辖,以示共度时艰之意。” 这是要他割肉餵鹰。 黄台吉眼角跳了跳,没说话。 范文程继续道:“对外,第一要务是稳住明廷。可遣使赴寧远,向孙承宗递书,言辞恭顺,称此番南狩乃误会,愿重修旧好,甚至————可称臣纳贡,以换喘息之机。” “称臣?”黄台吉猛地睁眼。 范文程深深躬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大汗,汉人有句话,叫尺蠖之屈,以求伸也”。 昔日越王勾践臥薪尝胆,终灭强吴。今我新败,元气大伤,明廷若趁势来攻,瀋阳未必能守。 暂时低头,非为永世称臣,乃为换取三五年生聚教训之机。 待八旗儿郎长成,火器匠人仿出红夷大炮,再雪此耻不迟。” 黄台吉沉默著,只有肋下伤口隨著呼吸传来阵阵刺痛。 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映出眼底一片冰冷的挣扎。 称臣纳贡?这是要將父汗一生征战打出的尊严,將他黄台吉继承汗位以来的雄心,都踩进泥里。 但范文程说得对,浑河的血流得太多了,多到瀋阳城墙都仿佛能闻到那股腥气。他几乎能从脚下的砖缝里,看见未来明军围城的火光。 “先生————去擬国书吧。 措辞,要极尽谦卑。告诉孙承宗,我愿去大汗號,称————建州卫都督,岁贡貂皮人参,送还部分掠获辽民。只求————只求大明皇帝陛下,念在边民无辜,暂息刀兵。”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血沫。 范文程垂首应下,迅速退去偏殿草擬。 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瀋阳城夜间的呜咽风声。 那风声里,似乎还夹杂著什么。 黄台吉靠在虎皮椅中,闭著眼。 范文程的话在耳边迴响,但浑河滩头的血色、八旗子弟临死前的怒吼、多尔袞多鐸那隱含讥誚的眼神———— 所有这些,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臟腑。 一股暴戾的、无处发泄的邪火,在他胸腔里左衝右突。 称臣?向那两个年纪还不如豪格大的朱姓孩子低头?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 “来人。”他唤来殿外一名正黄旗侍卫,“城中汉民,近日可有异动?” 侍卫一愣,忙躬身答道:“回大汗,自败讯传回,四门已闭,汉民皆闭户不出,未见————未见大规模异动。” “未见?浑河惨败,明军细作岂会不知?此刻瀋阳城內,不知有多少南蛮探子在偷笑,在密谋,在等著给他们主子报信,等著里应外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去,传令正黄、镶黄还能动的巴牙喇,会同蒙古八旗,给本汗搜! 重点查那些辽东汉人聚居的街巷,那些近年归附的秀才、工匠之家!凡有可疑言论、藏匿兵器、私通明军嫌疑者————一律锁拿!” 侍卫被大汗眼中近乎疯狂的寒光慑住,不敢多言,领命疾步而出。 命令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打破了瀋阳城压抑的平静。 很快,马蹄声、呵斥声、砸门声、哭喊声,从汗宫四周蔓延开来,最终匯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浪潮,涌向城市东北角那片低矮稠密的汉民聚居区。 他们撞开简陋的柴门,踹倒糊著旧纸的板壁,將瑟缩在土炕上、灶台边,甚至试图藏身於水缸、草垛的男女老幼,粗暴地拖曳到寒风凛冽的街心。 火光映照著一张张惊恐到扭曲的面孔。 有鬚髮花白的辽东汉子,曾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打铁,归附时怀著一丝苟全的希冀,此刻却被踩在镶铁皮的靴子底下;有紧紧搂著孩童的妇人,孩子的哭声刚起便被一记刀鞘拍灭在褓中。 “搜!大汗有令,凡有可疑,皆按奸细论处!” 带队甲喇额真的吼声盖过了所有嘈杂。可疑?標准模糊得如同夜色本身。 一本残破的《三国演义》可以成为“私通南朝”的佐证。 一把家中劈柴的旧斧,几根或许用来修补屋顶的粗长铁钉,皆成了“私藏兵器、图谋不轨”的铁证。 邻居昨日因爭水拌嘴的咒骂,此刻被翻检出来,成了“散布逆言、动摇人心”的告发材料。 哭喊与哀求,在冰冷的刀锋和更冰冷的眼神面前,迅速变质为绝望的悲鸣。 反抗是零星且瞬间熄灭的火星。 一个铁匠刚举起铁锤,便被三支长矛从前胸后背同时贯穿,热血泼洒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一个年轻人试图护住年迈的母亲,八旗骑兵的弯刀掠过,两颗头颅几乎同时落地,在冻土上滚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更多的,是像牲畜一样被绳索串联起来,驱赶往临时充作牢狱的废弃粮仓或露天围场。 鞭笞声、呵斥声、骨肉撞击硬物的闷响,与越来越嘹亮的哭嚎交响,將这片街坊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跳动著,將施暴者亢奋的脸和受害者濒死的表情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光影扭曲,如同鬼蜮。 財物被尽数抄掠。不多的一点粮食、醃菜、粗布衣裳、甚至孩童的拨浪鼓,都被抢夺一空。 稍有价值的铁器、铜钱、乃至半匹粗麻布,都被迅速归拢,贴上各旗的標记。 执行命令的兵丁眼里,最初或许还有一丝执行军令的僵硬,但隨著掠夺的快感和血腥的刺激,那僵硬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施暴混合的狂热。 他们不仅仅在“肃奸”,更是在进行一场被大汗默许、被上层纵容的集体狂欢,用他人的鲜血与財產,来涂抹自己战败的耻辱,填补浑河岸畔同袍殞命留下的虚空。 一名笔帖式捧著刚刚用汉文起草好的“请罪称臣”国书草本,战战兢兢地进来请示。 黄台吉接过,就著烛光,看著那些卑躬屈膝的词句。 “臣建州卫都督黄台吉谨奏大明皇帝陛下————悔不该听信谗言,冒犯天威—— ——愿岁岁来朝,永为藩篱————”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阅读自己的耻辱。 而殿外,属於他的暴力,正在夜色中尽情宣泄。 “就用这个,誊抄清楚,用印。明日————选个能言善辩的使者,送去寧远。” 笔帖式如蒙大赦,正要退下。 “等等。”黄台吉叫住他,目光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那里火光隱隱闪动,“告诉莽古尔泰,就说————本汗伤重,城內肃奸维稳之事,烦劳他多费心。 缴获的“奸细財物”,可由各旗先行处置。” 笔帖式浑身一颤,明白了。 大汗这是將屠刀和肥肉一起递给了莽古尔泰,既让他们发泄败战的鬱愤,也让他们沾染清洗的鲜血、分享劫掠的甜头,暂时绑上自己的战车。 “庶!”笔帖式深深低头,倒退著出去。 殿內又只剩下黄台吉一人。 他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肋下的剧痛依旧,但心头那团邪火似乎平息了一些。 范文程的谋略在纸上蜿蜒,化作谦卑的言辞。 而他自己的暴戾,则在瀋阳城的街巷中,化作了真实的火焰与鲜血。 向朱由校称臣的国书,与瀋阳城內汉人的哀嚎,在这一夜,並行不悖。 第127章 卑躬屈膝,权宜之计 第127章 卑躬屈膝,权宜之计 月明如昼。 瀋阳宫中,黄台吉仍未入睡。 范文程擬好的国书,已经用印封好,搁在黄台吉面前的桌案上。 墨跡在冷空气里干了,羊皮封套摸上去冰凉。 只有火漆印子还带著一点余温。 搜捕和清洗闹了一夜,到这时候算是暂时停了。可那股血腥味,还有人心惶惶的气息,像一层厚厚的雾,沉沉地压在盛京城上头。连汗宫里都能闻到。 远处巷子里,偶尔还有马蹄声、喝骂声,或者谁家一声短促的哭喊,划破寂静。 天还没亮透。 黄台吉闭著眼,不是养神,是根本睡不著。 伤口火烧火燎地疼。心里也像有团火在烧。 两下里夹攻,把他的力气一点点抽乾。 他裹紧了貂裘,陷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不只是流血太多的虚,更是他心里怕了。怕自己坐的这个位子,下面根基鬆了。 昨天浑河边上逃回来的,不光是两红旗的残兵败將。跟著一块儿垮掉的,还有他黄台吉“天命所归、战无不胜”的名声。 他让莽古尔泰“多费心”,莽古尔泰就真“费心”了,而且下手比他想的还狠、还快。 汉人住的那些街巷,被马蹄子踩了个遍。抓来的人,塞满了临时当牢房用的粮仓和校场。 抄出来的“赃物”,堆了好几间库房。 这场借著“抓姦细”名头刮起来的风,眨眼就变成了各旗,特別是莽古尔泰的正蓝旗和那些蒙古兵的狂欢。 黄台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么干,是能让大伙儿暂时忘了骂他打败仗,让莽古尔泰他们尝点甜头。 可后患也埋下了。汉人从此死心了,城里人人自危,工匠不敢开炉,农人不敢下田,来年吃什么?用什么? “饮鴆止渴————”他嘴里没出声,只动了动嘴唇,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眼下,他没別的路走。 他需要时间,需要喘口气,把伤口舔好,把已经有些散架的八旗,重新捆牢实。 脚步声轻轻响起来。 范文程又进来了,脸上带著熬夜的疲倦,眼睛却还清亮。 “大汗,使者定下了,是镶白旗的冷僧机。这人懂汉话,脑子活。国书和礼单都备齐了,天一亮就能动身。” 黄台吉微微点头,嗓子哑得厉害:“先生看,明国那个御驾亲征的太上皇,还有寧远的孙承宗,会接咱们这茬吗?” 范文程想了想,才开口:“孙承宗是老成持重的人,知道辽东的事难办,咱们这回虽然败了,他们贏也贏得不轻鬆。 太上皇朱由校亲自到了前线,刀枪无眼的道理,他该比坐在北京城里更明白。 咱们把话说得这么低三下四,给足了他天朝上国的面子。加上明国新皇帝刚登基,朝廷里不稳当,陕西那边流寇闹得凶,中原也不太平。 要是能不打仗就收个称臣的藩属,对他们新皇帝坐稳龙椅、安抚人心,可是件大好事。 依臣看,明廷里头,主和的声音不会小。” “他们要的,不就是个上国威仪”的虚名吗?”黄台吉冷笑一声,肋下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一皱,额上冒出细汗,“给他们!能换来三五年喘气的工夫,就值了。” “大汗说得是。”范文程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不过,称臣纳贡,终究是权宜之计。 咱们大金刚吃了败仗,伤了元气,不是一天两天能缓过来的。对內,抚恤兵马、重整队伍是要紧,但臣以为,还有几件事得更快办。” “先生说说。” “头一件,得学著明朝的样子,破格提拔汉官。 这一败,军中对辽东汉人的猜忌肯定更深。 可治理地方、筹措粮草、翻译文书,还有往后铸炮造船,到底还得用他们。 大汗得明白表示出优待的意思,从活下来的辽人里头挑能干的给个官做,赋税摇役轻一点,让他们有安身立命的盼头。 不然,这些人全被明朝拉过去当细作,麻烦就大了。” 黄台吉点点头:“先生说得对。莽古尔泰昨夜干的事,是解了渴,可也把池塘掏干了。 这事就请先生会同巴克什、笔帖式们,擬个条陈上来。” “庶,”范文程接著说,“第二件,匠户营得全力恢復,尤其是火器。浑河这一仗,明朝的火器,特別是那种红夷大炮,厉害得嚇人,咱们衝锋的骑兵折了不少在炮口下。 得花大价钱,搜罗能工巧匠,不管汉人、朝鲜人,还是南边来的佛郎机匠人,都要找。不光要能仿造,还得造得更好。” 黄台吉眼睛一眯,闪过寒光:“不错,火器这事,关乎国运,还有水师!”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毛文龙这回从东江跨海过来帮忙,像根刺卡在咱们喉咙里。 以前咱们瞧不起海路,是大错特错!传令下去,加紧找会造船、会使船的人,汉人、朝鲜人,哪怕是以前抓来的闽浙水手都行,许给他们重赏。东江镇这颗钉子,早晚得拔掉!” “大汗英明!第三件,是蒙古各部,察哈尔虽然跟咱们为敌,可科尔沁、內喀尔喀那些部落,向来是墙头草。 眼下咱们刚败,更得加倍拉拢,赏赐不妨厚重些,联姻也要加紧。 西边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可就腹背受敌了。” 两人在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低声商量著。一条条对策,从血腥气还没散尽的夜里,伸向看不清楚的明天。 黄台吉的精神似乎因为有了具体事情可做,振作了一点。 “但他眼底那层阴影,始终没散。称臣的耻辱,像根毒刺扎在心口,稍一动念,就疼得钻心。 “就照先生说的,分头去办吧。”黄台吉闭了会儿眼,又睁开,“告诉冷僧机,这趟差事关係重大,姿態要放到最低,礼数要做周全。本汗————等著回音。” “嘛,臣告退。”范文程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黄台吉独自坐著,目光落在那封羊皮国书上。看了半晌,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拂过冰凉的封套。 指尖碰到的地方,好像有千斤重。 几乎就在瀋阳使团出发的同一时刻,山海关內,太上皇行辕,灯火通明,气氛严肃。 浑河大捷的详细战报,用六百里加急,在前半夜送到了朱由校手里。 此刻,那份还带著烽烟气味的奏报,就摊在暖阁的书案上。 炭火烧得旺,驱散了关外的寒气。朱由校没穿甲冑,只一身靛青色的箭袖棉袍。连日奔波劳累,脸色有些苍白,但看战报时激动,脸上又透出点红晕。 兵部侍郎卢象升被连夜召来,此刻正凝神细听,若有所思。 —— “好!孙师傅调度得当,赵率教、祖大寿浴血奋战,毛文龙跨海赶来更是神速! 將士们拼命,才有这场大胜!”朱由校拍著桌子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有点沙哑。很快他又控制住情绪,看向卢象升,“卢卿,你懂军事。依你看,这一仗之后,建虏那边情况怎么样?” 卢象升拱手,话说得清楚有力:“回太上皇,这確实是万历末年萨尔滸大败以来,我朝对东虏的第一场大胜,斩获很多,重创了他们两红旗主力,还伤了酋首黄台吉,打破了他们战无不胜的神话,功劳极大。 但是臣有几点担心,不能不提。” “只管说。” “第一,建虏的根基没垮。黄台吉虽然伤了,但他的嫡系两黄旗、两白旗元气还在,莽古尔泰那些贝勒实力也还有。瀋阳、辽阳这些坚城还在他们手里,辽河以东的肥沃土地,咱们还没全拿回来。” 卢象升停了停,神色更严肃了,“第二,咱们虽然贏了,也是惨胜。孙督师奏报里说,各部精锐损失接近两万人,大多是关寧、宣大最能打的兵,补充起来不容易。” “第三,”他顿了顿,“建虏突然遭了这么大打击,反应无非两种:要么內部自己乱起来,分崩离析; 要么困兽犹斗,行事更加凶狠残忍。以黄台吉的梟雄心性和驾驭部下的手段,恐怕是后一种。估计他们最近肯定会有动作,要么说软话求缓兵,要么找別的地方撒气逞凶。” 朱由校慢慢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紫檀木桌面。 卢象升这番分析,像一瓢雪水,把他刚看到捷报时的满腔热切浇凉了。 他这次御驾亲临山海关,虽然没有亲自到浑河前线去冒箭矢,但调兵遣將的难处、粮草转运的艰苦、前线每一份军报字句背后的千钧重量,他已经有深刻的体会。 这胜利,来得不容易,代价也沉重。 “太上皇说得是。”刘若愚在旁边轻声附和,手里的笔不停记录,“辽东监军处也有零碎密报传回来,说瀋阳城里昨夜动静很大,火光映天,哭声不断———— 恐怕是建虏在內部清洗异己,或者又对辽民施暴。” 朱由校眉头紧锁:“屠杀我的子民!这恶獠果然凶残!” 他转向卢象升,“依卿之见,我军现在应该怎么办?是乘胜追击,直捣巢穴,还是巩固防线,慢慢图谋?” 卢象升沉吟片刻,才说:“臣以为,应该以稳固为主,慎重考虑进取。现在正是严冬,关外苦寒,大军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士兵容易冻著饿著。 咱们刚打完血战,急需时间消化战果,抚恤伤亡,补充器械粮草。应该命令孙督师加固寧远、锦州防线,安抚辽西军民,同时多派哨探,严密监视建虏动向。 另外可以挑选轻骑兵,不断骚扰他们边境,疲劳他们的民力,让他们不得安寧,也没空打別的主意。等来年春天暖和了,再看看情况,找机会行动。” 这正是稳扎稳打的策略。朱由校微微点头,这和他想的一样。 他深知一场大捷足以振奋天下人心,稳固朝野视听,但如果贪功冒进,再遭损失,那就前功尽弃,后果不堪设想。 正商量著,门外侍卫高声稟报:“启稟太上皇,寧远孙督师八百里加急奏报,建虏派遣使者到寧远,呈递请罪称臣的国书!” 暖阁里霎时安静下来。 “称臣?”朱由校和卢象升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得比预想的还快。 刘若愚快步上前,从侍卫手里接过密封的奏本和附带的国书抄件,仔细检查火漆印信无误,才呈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先展开孙承宗的奏本,快速看了一遍。 孙承宗详细说了虏使冷僧机到达的情况,这人怎么“说话恭敬,行礼谦卑”,又分析黄台吉这举动“虽然多半是诈,但也看得出他们形势窘迫、力量不够”,指出眼下明军同样急需休整,辽地百姓盼望安定,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借这个机会贏得一段宝贵时间,巩固根本。 最后,附上了几条接待、反制的具体建议。 放下奏本,朱由校才拿起那封国书抄件。 开头“臣建州卫都督黄台吉谨奏大明皇帝陛下、太上皇陛下”一行字,刺进眼里。 再往下看,全是“悔罪知错”、“乞求天恩”、“永远守住藩属本分”这类话,字字谦卑,句句恭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 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俯瞰,有对对方奸诈的厌恶,也有一丝审慎的权衡。 “卢卿,你看看这国书。” 卢象升双手接过,凝神细读。 片刻后,放下纸页,沉声道:“话说得极其卑微,但心思极其奸诈。 黄台吉这个人,能屈能伸,確实是一代梟雄,这举动无非是学勾践臥薪尝胆,爭取喘息的机会,以图东山再起。 不过看他们新败势穷,內部肯定有隱忧,这卑躬屈膝的姿態,也不全是装的“” 。 “刘伴伴,你在宫里的时间久,熟悉文书旧例,你觉得呢?”朱由校又问刘若愚。 刘若愚躬身,缓缓说道:“回太上皇,这种国书的格式、用语,和万历年间奴酋努尔哈赤假装忠顺”的时候差不多,其实是笼络的老办法,缓兵的计策。 但如今形势和当年完全不同了,他们是新败的贼寇,咱们是得胜的官军,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依奴婢浅见,可以严厉责问,让他们显出更多诚意。 比如,送还歷年掳掠的人口要有確定数目,写下保证永不犯边的文书要画押存证。 同时,边防万万不能因为一纸文书就鬆懈。 孙督师的建议,老成持重,很是妥当。” 朱由校点头,目光又落在墙上掛的巨幅辽东地图上。 黄台吉在瀋阳的暴行,和这封谦卑到极点的国书,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讽刺。 他心里明明白白,这“称臣”两个字,一钱不值。 第128章 朝拜天子,施以威德 第128章 朝拜天子,施以威德 已是腊月,辽东甚是苦寒。 风硬得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火辣辣生疼。 辽阳城头,重新插上了大明旗帜。 被战火燻黑的城墙,在苍茫的天穹和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重而肃穆。 浑河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关內外,太上皇朱由校在捷报抵达山海关数日后,便决意启程,亲临这刚刚光復的辽瀋门户。 他要在这里祭天告捷,抚慰军心民心,更要亲眼看看这片浸透鲜血、失而復得的土地。 仪仗不算过分铺张,但天子该有的威严一样不少。 朱由校一身戎装,外罩貂裘大氅,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上,在关寧精锐的簇拥下,缓缓穿过辽阳那刚刚清理出来的、尚带著焦痕的城门。 街道两旁,跪满了劫后余生的辽民。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著伤,但望向太上皇的眼神里,充满了泪水、激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后重燃的希冀。 低低的呜咽声、压抑的叩头声,混杂在呼啸的北风里。 “大明万岁!太上皇万岁!” 不知是谁先嘶哑著喊了一声,隨即匯成一片虽不整齐却饱含血泪的声浪。 朱由校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饱经蹂的子民。 他看到了被焚毁的屋舍,看到了尚未完全清理的血跡,也看到了人们眼中那灼热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脸色比霜雪更冷峻。 祭坛设在南门內的空阔校场。简单,却庄重。香案、牺牲、旌旗,在寒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朱由校褪去大氅,露出里面明黄色的祭服,一步步登上垒土而成的祭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卢象升、赵率教、祖大寿等一干血战余生的將领,甲冑鲜明,按剑肃立两侧。 更外围,是层层持戟而立的精锐甲士,枪戟如林,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泛著寒光。 祭文由隨行的翰林官宣读,声调苍凉而激越,告慰天地祖宗,彰表將士忠勇,悼念死国英魂,誓言收復全辽。 每念一句,校场上数万军民便发出低沉的应和,声震云霄,仿佛要將积鬱多年的屈辱与悲愤,尽数在这风雪中喷发出来。 朱由校亲自执爵,將酒酹於地上,又点燃祭表。 火焰在风中猛地窜起,灰烬隨著雪花盘旋上升。他凝望著那火光,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浑河血战的惨烈,浮现出无数张陌生却英勇的面孔。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太上皇,更像是这群將士、这些百姓凝聚起来的意志化身。 祭礼將毕,气氛达到最肃穆、最高昂的时刻。 “报——!”一名传令官飞马而至,在祭坛下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声音穿透风雪,“启稟太上皇,建虏求和使者,偽贝勒多尔袞,已至辽阳城外候旨!” 多尔袞!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朱由校的脑海,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那个挥师入关、定鼎中原,让多少汉家儿郎扼腕痛惜的“摄政王”,此刻就在城外? 以一个战败求和使者的身份? 校场上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了祭坛之上。 朱由校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他早就料到黄台吉的使者会来,只是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找到这刚刚举行完祭天大典的辽阳,而且派来的,竟是此人! 心底那点属於穿越者的惊诧迅速被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荒诞的暗爽取代。 歷史在这里拐了个急弯? 那个未来权势滔天、甚至被某些野史编排与太后緋闻的多尔袞,现在要跪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地乞和? “来得正好。”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宣。” 命令一级级传下去。不多时,一队身著后金服饰的人马,被明军铁甲卫士“护送”著,穿过层层军阵,来到祭坛之下。 为首一人,正是年轻的多尔袞。 他显然刻意低调,未著贝勒华服,只是一身普通的深蓝色箭衣,外罩皮裘,头上戴著暖帽。 但眉宇间的暴戾与隱忍,却难以完全遮掩。 他脸色有些苍白,不知是冻的,还是面对这万千大明军民凛冽目光的压力。 朱由校的目光锐利如刀,仔细打量著这个歷史名人。 多尔袞还很年轻,比弟弟崇禎还要年轻,甚至带著些未褪尽的青涩,远非记忆里那个阴鷙深沉的权王模样。 此人相貌,谈不上英俊,和马景涛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但那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光芒,让朱由校確信,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按规矩,使者见天子,当行大礼。 但此刻,朱由校站在祭坛之上,未曾移驾行辕。 这祭坛所在,便是接受“请罪称臣”的最佳场所。 在这里,在祭奠完大明英魂的地方,让未来的“摄政王”下跪。 “建州卫来人,见太上皇陛下,跪一!”刘若愚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拖得老长。 多尔袞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身后几名隨从更是面露愤懣之色,却被周围明军將士刀剑出鞘半寸的寒光逼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多尔袞撩衣跪下,以手触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隨从们也不得不跟著跪下,动作僵硬而不甘。 风雪更急了,扑打在跪著的多尔袞背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看著他卑微跪伏的身影,朱由校心中那股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摄政王?入关?定鼎?现在,你只是条战败摇尾的狗!”这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更深的理智与冷酷取代。 羞辱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但————这手段用在此人身上,滋味確实格外醇厚。 朱由校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著,看著这个日后在原本歷史上將成为大清摄政王、挥师入关的关键人物,此刻卑微地跪在自己脚下,跪在这刚刚祭奠完明军英魂的土地上。 他心中並无多少单纯的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歷史重量感,以及一种亲手扭转、践踏某种“天命”的深沉暗爽。 礼毕,多尔袞依旧跪著,双手捧起一个覆盖著黄綾的木匣,里面自然是那封言辞卑顺的国书副本,以及正式的礼单。 刘若愚上前接过,转呈给朱由校。 朱由校却没有立刻去看,他的目光越过木匣,落在多尔袞低垂的头顶。 “黄台吉伤势如何?”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多尔袞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低头答道:“回————回上国太上皇,我家大汗————偶感风寒,正在调养。”他避开了伤势的实质。 “哦?风寒?朕还以为,是浑河畔的刀箭,让他受了些惊嚇。或者说,是嚇得连派个像样的使者都不敢,只能让你这半大孩子来顶缸?” 这话里的讥誚,足够让敏感的多尔袞读懂。 这话极其刺耳,带著胜利者毫不掩饰的嘲讽。 校场上传来一阵压抑的低笑和冷哼。 多尔袞的头垂得更低,捧匣的手背青筋隱现,心里不知道用女真话骂了多少遍朱由校的祖宗,嘴上却不敢有丝毫反驳:“上国兵威赫赫,我家大汗————深为敬畏。” “敬畏?”朱由校的声音陡然转冷,“若真敬畏,便不会纵兵屠戮我辽民,不会在瀋阳行此酷烈之事! 尔等所谓称臣请和,无非是战败力穷,行此缓兵诈术!真当朕与大明將士,是那般好欺瞒的吗?!”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带著雷霆之威。祭坛周围的將领们同时按剑,甲叶鏗鏘,杀气骤然瀰漫。 朱由校盯著多尔袞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桩一件件。 扬州、嘉定、江阴————那些未来可能由眼前这人或其兄弟部属造成的惨剧。 那股鬱积的怒火与歷史悲愤,让他此刻的斥责格外真实而凌厉。 朱由校心道:“如今,轮到你和你背后的人,尝尝恐惧和屈辱的滋味了。” 多尔袞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坚硬、沾满雪泥的地面,只觉得那寒气直透骨髓,连同朱由校话语中的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咬紧牙关,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太上皇明鑑————往日过错,皆因部族愚顽,不识天威。 我家大汗痛悔不已,特命奴才前来,诚心乞罪,愿永守藩篱,岁岁来朝,绝无二心————所有掳掠人口財物,將尽力送还————只求上国给一线生路,使辽东百姓,免遭刀兵————” 他背诵著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极尽谦卑。 这些话,在从瀋阳出发前,他觉得是策略,是权宜。 但此刻跪在这里,每一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尊严和骄傲上。 朱由校静静听著,直到他说完,才缓缓道:“生路?辽东百姓的生路,是被你们断绝的。 大明將士的血,也不是白流的。” 他顿了顿,接过刘若愚递上的、由卢象升等人根据孙承宗建议草擬的敕諭,展开。 “回去告诉黄台吉,”朱由校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更加不容置疑,“称臣,不是嘴上说说。第一,限期三月,將歷年所掳辽东及关內汉民,尽数造册送还,不得隱匿一人! 第二,缚送浑河之战中为首残害我军民的將领头目至山海关。 第三,拆除抚顺、清河等处越界所筑堡寨,退过浑河以东。 第四,从此以后,建州卫首领承袭,必须报请大明朝廷敕封,方为合法。” 每说一条,多尔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哪里是和议条件,分明是近乎亡国的条款! 尤其是最后一条,几乎是要从根本上否定爱新觉罗家族在辽东的统治合法性。 朱由校念著条款,目光却瞥著多尔袞的反应。 看到对方身体愈发僵硬,他心中冷笑:这才哪到哪?比起你將来要做的,这些连利息都算不上。不过,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此外,”朱由校合上敕諭,目光如电,“所谓岁贡,朕不稀罕你们那点貂皮人参。若要表诚意,每年送善铸炮、造船之工匠各百名,精铁十万斤,战马三千匹至寧远。若有一条不从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祭坛四周,数万大明將士齐声发出一声低吼:“战!战! 战!” 吼声如雷,震得雪花乱舞,也震得多尔袞耳中嗡嗡作响,心胆俱寒。 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朱由校看著面如土色的多尔袞,心道:“多尔袞,这辈子,祈求自己能好好在关外待著吧,入主中原?当什么皇父摄政王,做你的美梦去!两年之內,朕定要拿你和黄台吉的人头在瀋阳祭天!” “外臣————领旨————” 多尔袞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此行任务,与其说是求和,不如说是来接受羞辱和最后通牒。 “去吧。”朱由校不再看他,转身望向祭坛上尚未熄灭的香火,以及辽阳城头飘扬的旗帜,“告诉黄台吉,是战是和,在他一念之间。大明,等著他的诚意”。” 多尔袞叩头,起身,接过明军士兵递迴来的、那份沉重如山的敕諭副本,在无数道冰冷、鄙夷、仇恨的目光注视下,跟蹌著,带著隨从,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送出了这片令他窒息的土地。 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祭坛上,朱由校独立良久。 卢象升上前,低声道:“太上皇,如此条件,黄台吉恐难接受。” “朕知道。”朱由校望著灰濛濛的天际,那里是瀋阳的方向,“朕本就没指望他全盘接受。这敕諭,是钉子,楔进他们心里,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上国威仪”,什么叫战败之辱”。 也是给孙师傅,给前线將士,爭取整备的时间,凝聚人心的旗帜。”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却更显坚定:“黄台吉若忍了,短期內辽东可得喘息,我们便能更从容地恢復辽西,积蓄力量。 他若不忍————那便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是谁背信弃义,冥顽不灵! 这辽东的天,终究是大明的天。” 第129章 东北藩国,济州牧马 第129章 东北藩国,济州牧马 多尔袞的马车在风雪中驶离辽阳十里,一行人方敢稍作喘息。 车內,年仅十九岁的后金贝勒面色铁青,双手紧紧攥著那份明廷敕諭,不住颤抖。 车外隨行的女真护卫个个垂头丧气,来时虽知使命艰难,却未料到会遭受如此公开的羞辱。 “贝勒爷,这敕諭————”一名心腹低声问道。 多尔袞深吸一口气,將敕諭小心收进怀中:“一字不改,带回瀋阳。如何决断,是大汗的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知这份敕諭一旦公之於眾,必在八旗內部引起轩然大波。 那些骄横惯了的旗主贝勒们,如何肯接受这等近乎亡国的条款?可若不接受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辽阳方向。 城头明军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城墙上的斑斑战痕,在雪色映衬下愈发刺眼。 浑河一战的惨败,已让大金伤筋动骨。 黄台吉重伤未愈,各旗精锐折损近半,这个冬天,不知有多少帐篷要掛起白幡。 “走!”多尔袞咬牙下令,“连夜赶路,务必在五日內返回瀋阳。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辙痕,如同这个新兴政权前路上难以逾越的沟壑。 辽阳城內,祭天仪式虽已结束,但那股激昂之气仍在军民心中迴荡。 行辕內,朱由校褪去戎装,换上一身常服,正与卢象升、赵率教、祖大寿等將领议事。 “太上皇今日所提四条,犹如四把尖刀,直刺建虏要害。” 卢象升沉吟道,“尤其是那第四条,建州卫首领承袭需朝廷敕封,这等於从根本上否定了努尔哈赤子孙世袭的合法性。” 祖大寿咧嘴一笑:“末將看那多尔袞小子,脸都白了!这招够狠!” 朱由校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道:“狠?比起他们在瀋阳屠城,朕已算宽厚,这四条,黄台吉必不肯全盘接受,但朕本意也不在此。”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將:“朕要的是他们的內让。八旗並非铁板一块,这些贝勒,还有归附建奴的女真蒙古诸部,与黄台吉本就貌合神离。 如此苛刻条款,定会在他们內部引发爭执,是咬牙接受以换取喘息之机,还是拼死一战?” 卢象升眼睛一亮:“妙啊!无论他们作何选择,都会內耗!” “正是,”朱由校点头,“若接受,黄台吉威信扫地,各旗离心;若不接受,便是给了我们继续征討的大义名分。而无论哪种情况————” 他走到辽东沙盘前,手指点在辽阳、瀋阳一线:“这三个月缓衝期,足够我们在辽南站稳脚跟,恢復生產,整训新军。孙师傅在锦州督造的火炮,也该陆续运抵了。” 卢象升肃然起身:“臣明白!这就安排屯田,修復城墙,招募辽民中的青壮编练辅兵。” “有劳建斗了。” 朱由校拍拍他的肩,“此外,那些被解救的辽民,要好生安置。告诉他们,大明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 “遵旨!” 眾將领命而去,行辕內只余朱由校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渐渐停歇的风雪,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东南方。 景福宫偏殿,炭火融融。 自朝鲜归附、改制为大明东北行省,已有一月,袁可立会同就藩朝鲜的唐王朱器盛,与以金鎏为代表的朝鲜本土官员,商议要务。 唐王朱器坐於主位,面色仍带著久病之人的苍白,但眼神清明。 这位陛下亲派的宗室藩王,虽因身体缘故不常亲理庶务,却代表著大明在此地的法统与威严。 袁可立坐於其左下手,金鎏、洪翼汉等朝鲜籍官员列於右侧。 “金参政,”袁可立语气平和,將一份文书推向桌案中央,“这是近半年来,汉城、平壤、义州等地的秋税收支总录,你且看看。” 金鎏,原朝鲜领议政,现为大明辽东布政使司朝鲜道参政,闻言恭敬起身,双手接过。 他细细翻阅,眉头先是微蹙,继而渐舒,最终露出讶色。 “这————袁部堂,赋税总额较往年竟减了一成半,然入库实银实粮反增两成?”他忍不住抬头问道。 袁可立頷首,看向朱器盛。唐王微微抬手,示意他解释。 “赋税之弊,首在中间盘剥、巧立名目。” 袁可立缓声道,“昔日朝鲜两班、胥吏层层加码,民纳一石,官仓所得不过五六斗。 如今大明税制,定额之外,一概废除。 巡抚衙门与按察司直接委派税吏,银粮直输府库,条条帐目皆可追溯。百姓负担轻了,完粮反而踊跃。” 金鎏身后几位原朝鲜官员交换眼色,有人面露惭色,有人则若有所思。 “不止如此,”袁可立继续道,“自开春以来,巡抚衙门以工代賑,招募朝鲜民夫三万,整修从汉城至义州的官道,拓宽加固;又在平安道、黄海道兴修水利十六处,这些,金参政当有所闻。” “是,”金鎏点头,语气多了几分诚恳,“下官確知。家乡来信言,今岁虽有小旱,但因新渠得用,灌溉及时,收成反胜往年。且修路筑渠,日给米一升、 钱二十文,灾民得以活命,地方亦得实利。” “这便是了。”袁可立正色道,“大明要的不是竭泽而渔,而是长治久安。 朝鲜既为大明之土,朝鲜之民便是大明子民。民生疲敝,於朝廷何益?如今汉城驻军三千,军纪严明,市井盗匪绝跡,商旅敢行夜路。 釜山、元山开港,设市舶司,这半年来,过往商船抽分及关税,已抵得上往年朝鲜王室半岁之入。这些银子,除上缴国库部分,余者皆用於本地道路、学堂、药局之设。”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诸位朝鲜籍官员:“诸位,往日朝鲜自为一国时,可能如此迅速调集人力物力,兴修这般工程?可能令贪腐横行、民怨载道的两班豪族有所收敛?可能使海盗绝跡、商路畅通?” 殿內一片寂静。金鎏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部堂之言,如醍醐灌顶。往日————小邦————確乎不能。”他將“小邦”二字说得很轻,隨即改口,“本道百姓,实受其惠。只是不知,朝廷如此厚待,所求为何?”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是在座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唐王朱器墟此时轻轻咳嗽一声,开了口,声音不大:“金参政,诸位,陛下与朝廷之意,非为盘剥,实为固边。建虏乃大明与朝鲜共敌。辽东不稳,则朝鲜必受其殃; 朝鲜不固,则辽东腹背受敌。如今朝鲜道官吏,大明派遣者不过百人,余者皆是如金参政这般熟悉民情的贤才。朝廷所求,乃是一个兵精粮足、民心稳固的东北,以为平辽根基。” 他语气温和,却点出了最关键的地缘利害。 眾人纷纷点头。 袁可立接过话头:“正是此理。而今日请诸位来,便是为一件巩固根本的要务,养马。” 他展开一幅地图,指向朝鲜半岛南端的那个大岛:“济州岛,水草丰美,气候適宜,面积辽阔,是天然的绝佳牧场。陛下已下諭旨,命东江总兵毛文龙在济州设立大型军马场,目標是五年之內,养出十万匹优质战马、驮马。” “十万匹?”金鎏吃了一惊。 “不错。”袁可立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济州岛孤悬海外,少受惊扰,利於马匹繁育。岛上原有牧户、官马,可为基业。 此事若成,一可为平辽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坐骑、驮畜;二可僱佣岛民数千,採买草料、修建厩舍,带动岛上民生;三嘛————” 他看向眾人:“优质战马,亦是重要財源。將来除了军用,亦可出售部分与民间,或与南洋诸国贸易。济州马场之利,朝廷与朝鲜道可分润。 毛总兵已遣其得力养子孔有德,率工匠、牧人前往筹备。” 金鎏仔细思索,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並非单纯的徵用,而是带有明显开发与利益共享性质的项目。 若真能建成十万匹规模的马场,所需人力物力巨大,对济州乃至整个朝鲜道的经济拉动,可想而知。 “部堂,唐王殿下,”金鎏再次起身,这次揖得更深,“此乃利国利民之长策。下官愚见,不仅济州岛应全力配合,朝鲜道各府县,亦应协助招募善牧之人,调拨部分粮草以作初期支撑。马场若成,本道百姓多一生计,朝廷多一臂助,实为双贏。” 几位朝鲜籍官员也纷纷附和。 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而非单纯的索取。 朱器苍白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金参政深明大义。具体协作细则,便由袁部堂与诸位详商。总之一条,马场之事,关乎平辽大业,亦关乎朝鲜道百姓福祉。望诸位同心协力。” “谨遵王命!”眾人齐声应道。 袁可立看著眼前气氛,心中暗忖,太上皇此法果然高明。 以利导之,以害警之,再辅以实实在在的治理成效,远比单纯武力威慑更能收服人心。 朝鲜这道东北门户,正在缓缓地、真正地融入大明肌体,成为未来犁庭扫穴的坚实后方。 三日后,济州岛朝天浦。 数十艘大小船只靠岸,当先一艘福船上,跳下一员年轻將领,约莫二土出头,身材魁梧,面庞黝黑,正是毛文龙养子孔有德。 他原是矿工出身,膂力过人,作战勇猛,被毛文龙收为义子,屡立战功。 此次奉毛文龙之命,率五百东江老兵、两百匠户及数百流民,前来济州开设马场。 —— “好地方!”孔有德踏上沙滩,环视四周,忍不住赞道。 济州岛果然名不虚传。 虽是腊月,但受洋流影响,气候远比辽东温和。 放眼望去,丘陵起伏,草场连绵,远处汉拿山白雪皑皑,山下却仍见青绿。 “孔將军,”一名通译引著几名当地官员上前,“这位是济州牧使李奎报大人。” 那李奎报年约五旬,穿著朝鲜官服,面色复杂地拱手:“下官奉王命———— 不,奉都统使之命,在此迎接天兵。” 孔有德大大咧咧一摆手:“李大人不必多礼。俺奉毛大帅將令,来此养马。 这是太上皇亲批的文书,你瞧瞧。” 他递上一份盖著朱红大印的公文。 李奎报双手接过,细看之下,心中苦笑。 文中言明,济州岛划为大明军马牧场,朝鲜官府须全力配合,岛上土地、民户,皆由马场管辖。 这等於將济州岛割让了。 “怎么?有难处?”孔有德眯起眼睛,手按刀柄。 他身后五百老兵齐刷刷上前一步,甲叶鏗鏘。这些都是在皮岛与建虏血战过的悍卒,浑身煞气,嚇得朝鲜官员连连后退。 “不敢不敢!”李奎报连忙道,“下官这就安排,將军请看” 他指向西面:“那边是古城平原,方圆百余里,水草最丰。岛上原有官马场三处,有马千余匹,皆可移交。” 孔有德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广阔平野,远处有溪流蜿蜒,果然是个养马的好地方。 “好!带路!” 一行人骑马西行。沿途所见,让孔有德愈发满意。济州岛土地肥沃,气候湿润,牧草长得比辽东茂盛得多。更难得的是,岛上有种特有的“济州马”,体型虽不如蒙古马高大,但耐力极佳,擅走山路。 “这种马,能驮多少?”孔有德问。 “回將军,济州马可驮三百斤,日行八十里,连续十日不疲。”李奎报导,“只是性子有些烈,需善驭之人。” “烈马才好!”孔有德大笑,“战马就要有烈性!这样,你传令全岛,凡献良马一匹,赏粮五石;善养马者,可入马场为牧官,免赋税。” 此令一出,岛民沸腾。济州贫瘠,赋税沉重,如今有这等好事,纷纷牵马来献。 不到半月,马场已收得良马两千余匹,招募牧户三百余家。 四、马场初成腊月二十八,汉拿山脚下已建起一片连绵营寨。 孔有德將大帐设在溪流旁,亲自监督马场建设。 “將军,按您吩咐,牧场分为三区。”一名匠户出身的幕僚指著地图道,“东区养战马,专挑体格雄健的,配种改良;西区养驮马,用於运输;南区设马驹场,专育小马。” 孔有德点头:“水源呢?” “已探明山泉十二处,可建水槽引水。另外,岛上多火山石,正好用来砌马厩,冬暖夏凉。” “好!”孔有德拍案,“开春前,先建能容五千匹的马厩。另外,在沿海高处建瞭望台六座,防备倭寇。” “倭寇?”幕僚一愣。 “毛大帅说了,济州孤悬海外,倭人、海盗都可能覬覦。咱们得把这里建成堡垒,进可攻退可守。” 正说著,亲兵来报:“將军,岛南发现一处海湾,水深港阔,可泊大船!” 孔有德眼睛一亮:“走,看看去!” 眾人骑马南行三十里,果然见一处天然良港。海湾呈马蹄形,三面环山,入口狭窄,內有广阔水面,可容百艘大船。 “天助我也!”孔有德大喜,“就在这里建水寨!既能泊船,又能养马。快去信皮岛,请大帅调拨战船、火炮!” 他站在岸边,海风猎猎,吹动战袍。 眼前这片土地,將是大明在海外的重要据点。十万战马,將在这里繁育成长,將来驰骋辽东,踏破建虏。 远处,牧人们正驱赶马群下山。成千上万的马蹄踏过草地,声如闷雷。夕阳西下,给马群镀上一层金边。 孔有德忽然想起离岛前,毛文龙的嘱託:“有德,太上皇对济州马场寄予厚望。好好干,將来收復辽东,你的功劳簿上,少不了这一笔!” 他看向北方,海的那边,是辽东,是瀋阳,是建虏盘踞的土地。而这里,將孕育踏破那片土地的铁蹄。 “驾!”孔有德调转马头,“回营!传令各队,今夜犒劳三军,明日开始,全力建场!” 马蹄声起,惊起海鸟无数。 而此时,远在辽阳的朱由校,也收到了毛文龙的密报。 “孔有德已抵济州,马场初建————”他放下密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辽阳一路南下,划过渤海,点在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济州、皮岛、登莱,三点连成一线,如同一条锁链,牢牢锁住辽东半岛。 而这条锁链的核心,將是那十万即將诞生的战马。 “黄台吉,” 朱由校轻声自语,“你且等著。待来年草长马肥时,便是大明铁骑踏破瀋阳日。” 第130章 故地重游,气象一新 第130章 故地重游,气象一新 腊月的天启,雪下得正紧。 辽阳城头刚积上厚厚一层白袍,朱由校的车驾已悄然准备启程。 “孙师傅,辽南诸事,朕便託付於你和祖將军以及赵將军了。” 孙承宗肃然长揖:“臣必不负陛下重託。” 赵率教道:“愿为陛下效死!” 祖大寿则道:“若是辽阳广寧有失,末將提头来见太上皇!” “朕要你的头做甚?”朱由校笑著摇头,“好生经营便是,遇事多与孙师傅商议。” 他又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吴三桂道:“吴三桂,你是朕和皇弟的门生,朕要你可回到毛文龙身边,帮他整军练兵,东江军需与辽南明军互为特角,朝鲜更是至关重要。” “遵旨!”吴三桂面带感激之色。 这“门生”二字,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好,都去吧。” 朱由校转身上了马车,隨行的五百京营精锐翻身上马,护卫著十余辆大车,缓缓驶出辽阳南门。 城头,留守的军民自发聚集,目送车驾远去。 有白髮老嫗颤巍巍跪下:“太上皇保重!愿太上皇早日领著王师,收復瀋阳!” “收復瀋阳!” “大明万胜!” 呼声如潮,在辽阳城头久久迴荡。 马车內,朱由校闭目养神,心中却思绪万千。 此次辽南之行,虽未能一举荡平建虏,却成功將战线北推至辽阳,並在朝鲜彻底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浑河一战打掉了后金的气焰,四条议和条款更是在其內部埋下了分裂的种子。 “皇爷,”刘若愚递过热茶,“此番返京,路上需经蓟镇、三屯营、山海关,是否要召见沿途將领?” “自然要见。”朱由校接过茶盏,“特別是三屯营,朕与孙祖寿有守城之谊,该去看看。” 他掀开车帘,望向窗外苍茫雪原。 一年前,他还是个整天写材料跑现场的二十一世纪公务员。 短短一年,他则为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掌舵,並终於被扳回了一些航向o 但前路依然艰险。辽东战事远未结束,流寇也没有尽数清除,朝中借袁案清理了不少结党营私的文官,但还远远不够———— 不到三日,车驾抵达蓟镇三屯营。 总兵孙祖寿率眾將出迎三十里。 “臣蓟镇总兵孙祖寿,恭迎太上皇!”孙祖寿甲冑在身,却一丝不苟地行了全礼,脸上更是一面激动之色。 朱由校不光是君王,是太上皇,也是孙祖寿和三屯营万余名边军的同袍。 朱由校扶起孙祖寿大笑,说道:“將军清减了,朕这大半年里,时时思念將军啊!” 孙祖寿闻言,更是几欲落泪。 记忆如潮水涌来。 箭矢如雨,炮声震天,城墙下建虏尸体堆积如山———— “走,去三屯营。” 车驾再度启程,午后时分,那座熟悉的边城已映入眼帘。 与去岁相比,三屯营果然大变样。 城墙明显加高加厚,外墙面用青砖重新包砌,马面、角楼皆经改造。 城门上方,“三屯营”三个大字重新鐫刻,漆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墙四角新修的炮台,各安两门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方。 “太上皇驾到——!” 城门处,一队边军士卒齐刷刷跪倒。 为首的正是副將许定国。 也是老熟人。 “臣许定国,恭迎太上皇!”许定国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 “將军辛苦了。”朱由校亲手扶起,“起来说话。城內將士可好?” “好!都好!”许定国起身,眼中已有泪光,“陛下,將士们日日盼著您来!全军上下,无时不以陛下亲临守城为荣!” 他侧身让开道路:“请太上皇入城!” 朱由校点头,正要上车,忽然听得城头传来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城墙上的守军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垛口。 这些边军士卒,大多衣衫单薄,甲冑破旧,脸上带著边塞风沙刻下的粗糙痕跡。 他们紧紧盯著城下那道明黄色身影,眼神炽热如火。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接著如波浪般,整段城墙上的守军齐刷刷单膝跪地。 “太上皇万岁!” 起初是零星的呼喊,很快匯聚成整齐的声浪。 “太上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从城头传来,在群山间迴荡,惊起林中寒鸦。 朱由校驻足,仰头看著这些最底层的边军士卒。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与他一同守城。 有人在他眼前被箭射中,有人抱著火药桶与建虏同归於尽———— “平身。” 朱由校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三屯营的將士们!朕回来了!” 城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去岁此时,朕与诸位並肩守城,击退建虏。今日重临,见城墙加固、军容整肃,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面孔:“朕知道,你们守在这苦寒之地,粮餉常缺,冬无棉衣,夏无单衫。朝廷亏欠你们太多。” “但朕今日告诉你们——从今往后,不会了!” “朕已下旨,边军粮餉从內帑直接拨发,每月足额!冬衣夏衫,按季发放! 战死者抚恤加倍,伤残者朝廷奉养终身!” “因为你们,是大明的长城!是朕最信赖的將士!” 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许多士卒呆呆听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忽然,一个满脸疤痕的老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陛下————陛下记得我们————陛下没忘了我们这些丘八————” 这哭声像是打开了闸门,城头呜咽声四起。 这些铁打的汉子,刀箭加身不皱眉,此刻却泪流满面。 “陛下万岁!” “愿为陛下效死!” 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震天动地。 孙祖寿也红了眼眶,低声道:“陛下,这些士卒————苦太久了,蓟镇边军,已经三年没发足餉了,今年若不是陛下那次亲临拨银,许多人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 朱由校默默点头,想起来,蓟镇的餉银,还是魏忠贤的私產。 也不知道那条老狗在江南过得怎样?朱由校笑了笑。 至於明末九边之弊,他再清楚不过。 层层剋扣,虚报空餉,真正到士卒手中的,十不存一。 这也是后来为何有那么多边军倒戈流寇、投降建虏。 活不下去啊。 当夜,三屯营参將府。 炭火噼啪作响,驱散北地寒意。 朱由校、孙祖寿、许定国、卢象升围坐炉前,刘若愚侍立一旁。 “孙將军,说说自那次阿敏来犯之后,三屯营的变化。”朱由校抿了口热茶o 孙祖寿正色道:“自陛下离营返京后,臣谨遵旨意,做了三件事。” “其一,整训营兵。將原有一万五千余兵汰弱留强,实留一万出头。其中精选八千为战兵,专司操练;余者为守兵、辅兵。每日操练两个时辰,雨雪无阻。” “其二,加固城防。得枢密院孙大人徐大人支持,调拨民夫三千、工匠五百,用时三月,加高城墙一丈二尺,外砌青砖。 —— 增设炮台四座,配红夷大炮八门、佛郎机十二门。另在城外三里处,修筑墩台五座,以为前哨。” “其三,屯田养兵。三屯营周边有军田八千余亩,去岁秋收得粮一万二千石,除上缴部分,余者皆储於营中粮仓,可供全军半年之用。” 卢象升赞道:“孙將军治军有方。如此,三屯营可谓固若金汤。” 城墙上,那些普通士卒围著炭盆,还在激动地谈论著白日的场景。 “老李,你听说没?陛下说以后粮餉足额发放!” “听见了!还说战死者抚恤加倍!俺要是死了,家里婆娘娃娃也有依靠“陛下记得咱们!去岁守城时,陛下就在那儿——”一个独眼老兵指著城墙一处垛口,“亲自弯弓射死了三个建虏!” “俺也记得!陛下还帮俺包扎过伤口————” “这样的皇帝,俺们不拼命,对得起谁?” —— 车驾离开蓟镇,继续南行。 过山海关时,朱由校又召见了关寧军將领,嘱咐坚守防线、不可轻出。 二月初三,抵达永平府。 在这里,朱由校得到了两个重要消息。 一是南京来信,徐光启主持的番薯、玉米推广初见成效,今岁江南可望增產。 二是从瀋阳逃回的细作密报:黄台吉伤势反覆,臥床不起;四大贝勒中,阿敏、莽古尔泰对议和条款强烈反对,代善態度暖昧;八旗內部暗流涌动。 “果然如陛下所料,”卢象升看完密报,“那四条条款,在建虏內部掀起了波澜。” 朱由校淡淡一笑:“让他们爭吧。爭得越凶,我们时间越多。” 他铺开地图:“接下来,朕要去大名府。建斗,朕知道此前你在那里推行新政,朕要亲眼看看成效。” 卢象升精神一振:“臣遵旨!大名府上下,必竭诚以待!” 不一日,车驾进入北直隶地界。 越往南走,春意越浓。 路旁积雪消融,露出黑土地。农人已开始整地备耕,见到皇帝仪仗,纷纷跪拜道旁。 朱由校不时停车,询问农事。 “老丈,今年种什么?”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农颤巍巍回答:“回————回青天大老爷,种麦子,还有番薯。” “番薯?从何处得来?” “是官府发的种苗,说是什么————徐大人从南边弄来的,耐旱高產。去年村里有人试种,一亩收了八百斤!” 朱由校欣慰点头。 徐光启的动作果然快。 番薯、玉米这些高產作物早一日推广,就能多救活无数百姓。 还未入城,已见不同景象。 官道明显重修过,平整宽阔,可容四车並行。 道旁每隔十里设有凉亭、水井,供行人歇脚。 更引人注目的是,沿途村庄的土墙茅屋,许多已换成砖瓦房。虽是早春,已有村民在田间忙碌,脸上少见往年那种菜色。 “陛下请看,”卢象升指著远处一片工地,“那里正在修建水渠,引漳河水灌溉。去岁秋旱,大名府却因水利完善,反得丰收。” 朱由校点头:“进城。” 大名府城门处,知府李继贞率眾官员、士绅迎候。 他原本是卢象升任知府时推行新政的得力助手。 “臣大名知府李继贞,恭迎太上皇!” “平身。” 朱由校目光扫过眾人。 官员之后,还有一群衣著简朴的百姓代表,有老农、工匠、甚至有几个妇人。 这倒新鲜。 “那些是?”他问。 李继贞忙道:“回陛下,此乃大名府各乡推举的乡老代表”。卢大人在时定下规矩,凡府衙大事,需听乡老意见。今日迎驾,臣特请他们前来。” “好。”朱由校难得露出笑容,“这才是父母官该有的样子。走,入城。” 大名府城,果然气象一新。 街道洁净,商铺林立,行人衣著虽不华贵,却整洁得体。 最醒目的是,城中多处正在兴建屋舍,工匠往来忙碌。 “那些是?”朱由校问。 “回陛下,是卢大人在时,將抄没的阉党、贪官宅邸改建,低价租与贫民。 后又拨银新建百座,专供无房者租住。 租金仅为市价三成。” 朱由校仔细看去。 那些宅子多是砖木结构,一进院落,虽不宽,却坚固整洁。 与北京城內那些贫民窟似的窝棚相比,简直天壤之別。 “甚好,甚好!走,去看看火銃厂。” 这是朱由校最关心的。 明代火器本不落后,但工艺粗糙、管理混乱,导致质量堪忧。歷史上明军火銃炸膛之事屡见不鲜。 卢象升在大名府设厂改制,是他亲自批的。 车驾出城东行五里,来到一处依山傍水的工坊区。 还未近前,已闻叮噹打铁之声。 厂区占地百亩,四周有军士守卫。入门处高悬匾额:“大名军器局”。 “陛下,此厂分五区。”卢象升亲自引导,“一区炼铁,二区制管,三区组装,四区试射,五区仓储。” 进入一区,热浪扑面而来。 十余座高炉熊熊燃烧,工匠赤膊上阵,將铁矿石、煤炭投入炉中。 “此乃新式高炉,”卢象升指著一座两人高的炉子,“按陛下在南山铁矿推行的图样,再结合徐光启大人从澳门葡人处所得图纸改建,出铁量比旧炉高三成,铁质更纯。” 朱由校走近细看。 炉旁有水力鼓风机,以水轮带动,节省人力。铁水流出后,导入模具,冷却成铁板。 “铁料来源?” “三中有二购自遵化铁厂,另外本地开採。”李继贞接话,“大名西有铁矿,去岁已组织开採。” 转入二区,景象更加壮观。 数十台水车沿河而建,带动巨大的锤头、钻头。 工匠將铁板加热,用水锤反覆锻打,製成铁管雏形。 而后是钻孔,这是火统製造最关键的工序。 明代传统是用人力钻管,费时费力,且容易偏斜。 而这里,用的是水力驱动的钻床。 “陛下请看,”一个老工匠演示,“將铁管固定,钻头对准,开水闸————” 水轮转动,通过齿轮传动,钻头缓缓旋转前进。 火星四溅,铁屑纷飞。 约一刻钟,一根三尺长的统管钻孔完成。 “以往人力钻孔,需两日。现只需半个时辰。”老工匠满脸自豪,“且笔直均匀,不易炸膛。” 朱由校拿起一根成品统管,对著亮处看去。 內壁光滑,厚薄均匀。 “好!”他由衷赞道,“月產多少?” “回陛下,现有钻床二十台,月產銃管一千二百根。”卢象升道,“若全力开工,可达两千。” “统管之后,还有打磨、装药室、安装龙头等工序。”李继贞补充,“完整火统,月產八百支。皆按陛下所定崇禎元年式”標准製造。” 朱由校点头。 他亲自设计了这款火统:统长三尺三寸,口径九分,重八斤。採用发击发,比火绳枪射速更快、不怕风雨。 虽不及欧洲最先进的燧发枪,但已是当下大明能批量生產的最佳选择。 “试射场在哪?” “陛下请隨臣来。” > 第131章 新政新貌,东南战起 第131章 新政新貌,东南战起 朱由校跟隨李继贞到了试射场。 试射场设在山坳之中,三面环坡,背靠石壁。 朱由校一行到时,正有三十名统手列队试射。 “装药!” “装弹!” “举銃!” 隨著教官口令,统手们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都是卢象升从边军中选拔的老兵,手上布满老茧,眼神却锐利如鹰。 “放!” 砰!砰!砰! 白烟腾起,銃声在山谷间迴荡。 百步外的木靶上,顿时绽开数十个孔洞。 “报靶!” “甲队中靶二十七发!乙队中靶二十九发!” “好!”朱由校抚掌,“命中几近九成,比旧銃强过太多。” 他看向卢象升:“建斗,此统在军中试用,將士反应如何?” 卢象升正色道:“回太上皇陛下,將士皆称善。此统有三利:一不畏风雨,阴雨潮湿亦可击发;二射速快,熟练统手每刻钟可发八至十弹;三威力足,百步可破棉甲,五十步內,建虏双层重甲亦难抵挡。 “然亦有不足。” 他话锋一转,“其机括精巧,保养需勤。若沙尘侵入,易失灵。臣已命工匠研製皮套,日常遮盖关键部位。” 朱由校点头:“能思其弊,方为良將。走,去看看仓储。” 仓储依山开挖,十余间窑洞深入山腹,冬暖夏凉,乾燥通风。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洞內整齐码放木箱,箱中火统油光程亮,皆用油纸包裹。 “现有库存多少?”朱由校问。 “完整火銃三千二百支,銃管五千余,火药两万斤,铅弹十万发。”李继贞如数家珍,“按卢大人定下的章程,每旬出库三百支,发往蓟镇、宣府、大同三处边镇试用。每统附保养册一本,故障如何排查、零件如何更换,皆绘图说明。 " 朱由校隨手拿起一本册子。 纸质粗糙,但字跡工整,配图清晰。如何清理统管、如何更换石、如何调试弹簧,一目了然。 “这图绘得细致。” “是请府学画师所绘。”李继贞道,“起初那些工匠说不明白,画师便蹲在作坊整日观察,方才成图。” 视察完军器局,朱由校並未立即回城,而是对卢象升道:“建斗,带朕去看看你说的以工代賑”工程,还有那些租住新宅的百姓。” “太上皇陛下请。” 车驾转向城西。行出五里,便见一条新挖的水渠蜿蜒向前,宽约两丈,深一丈有余。 数百民夫正在渠底劳作,有挑土的,有夯实的,虽是早春寒天,却个个干得满头大汗。 渠边搭著几处草棚,棚內大锅热气腾腾,米香飘散。 “每日午时在此放饭,”卢象升指著草棚,“壮丁日给米一升半,钱十五文;妇孺老者减半。去岁秋至今,靠此工程活命的百姓,不下三千人。” 朱由校走近草棚。一个五十余岁的妇人正握著大勺分粥,见来人气度不凡,身后跟著知府和许多官员,嚇得手一抖。 “老人家莫慌。”朱由校温声道,“这粥稠否?可够吃?” 妇人定了定神,看这位年轻贵人眼神和善,便壮著胆子道:“回老爷的话,稠!比家里煮的还稠些!每日两顿,早上稀些,中午这顿管饱。俺家老汉和两个儿子都在渠上干活,一天能挣四十五文、三升米,比租田种地强多了!” 旁边一个端著破碗等粥的老汉插话:“要不是卢青天搞这工程,去年冬天俺们村得饿死一半人。 现在好了,挖渠有饭吃,等渠挖通了,俺们村那几百亩旱地都能浇上水,往后日子有盼头了!” 朱由校点点头,又问:“你们都是本地百姓?原是佃农还是自耕农?” 老汉嘆气:“俺们村三十几户,原本都是刘老爷家的佃户。 租子五成,逢年过节还得送礼。前年大旱,交不起租,刘老爷就把地收回去,转租给別人了。 俺们没了活路,只好出来討饭————” “刘老爷?”朱由校看向李继贞。 李继贞低声道:“本地豪绅刘守业,有田八千亩。去岁清丈田亩时查出隱匿田產三千亩,按律当罚没。此人勾结衙门书吏,暗中抵抗,还煽动佃农闹事,被卢大人抓了典型,家產抄没,人已流放琼州。” 那老汉听见,忽然激动起来:“刘老爷被流放了?真的?哎呀!青天大老爷啊!”说著竟要跪下来磕头。 朱由校扶住他:“现在你们村的地呢?” “地都归官府了,说是要重新分。”老汉眼里有了光,“官府说了,原佃户优先租种,租子降为三成,还能借官府牛和种子。等渠挖好,俺们村就回去租地种!” 正说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十余人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身后跟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还有几个衣衫襤褸的百姓。 “李知府!卢大人!”那中年人远远便喊,“草民有冤要诉!” 李继贞皱眉,对朱由校低声道:“此人名叫王秉忠,是本地另一豪绅,有田五千亩。清丈时虽未隱匿,但对新政诸多不满,常鼓动其他乡绅抗税。” 王秉忠走到近前,看见朱由校气度非凡,愣了愣,但还是硬著头皮作揖:“草民王秉忠,拜见诸位大人。草民要告这以工代賑”之策不公!” “何处不公?”卢象昇平静问道。 “官府僱人挖渠,日给米钱,这本是善政。”王秉忠指著身后几个百姓,“可这些人,原本都是租种草民田地的佃户!如今都跑来挖渠,无人种地,草民的田岂不是要荒废?春耕在即,这损失谁来赔?” 他身后一个瘦小的佃农怯生生道:“王老爷,不是俺们不愿种,您那租子要六成,俺们累死累活一年,交了租剩不下几粒米,还得倒欠。挖渠一天能吃饱,还有余钱,俺们————俺们也得活命啊。” “放肆!”王秉忠怒道,“租约白纸黑字,是你们自愿签的!现在想毁约?” 朱由校忽然开口:“你田在何处?亩產多少?佃户租子几何?你缴税几何? “” 王秉忠这才仔细看朱由校,见他虽年轻,但身穿常服却是上等苏绣,腰间佩玉价值不菲,身后护卫个个精悍,心知此人来头不小。 他语气软了些:“这位大人,草民的田在城西二十里王家屯,上田亩產约两石,中田一石五,下田一石。佃户租子按旧例,上田六成,中田五成五,下田五成。至於赋税————自然是按朝廷章程缴纳。” “亩產两石,你收六成,便是一石二斗。”朱由校缓缓道,“佃户得八斗。 而一石粮市价约银一两,八斗值八钱。 一个五口之家,种十亩上田,年得粮八石,折银八两。除去种子、农具损耗,能余几何?可够一年吃穿用度?” 王秉忠语塞。 朱由校继续道:“而你,十亩收租十二石,折银十二两。若你有田千亩,年租银便是一千二百两。可你向朝廷纳赋多少?若你是举人,免税田不过四百亩; 若是秀才,免八十亩。余田每亩征银三分,千亩不过三十两。你这千亩田,实际缴税不足三十两,却坐收千余两租银。” 他目光如刀:“现在你告诉朕,是你养活了佃户,还是佃户养活了你?” “朕————”王秉忠听到这个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草民不知是太上皇陛下驾到!草民该死!太上皇陛下恕罪!” 周围挖渠的百姓听见“太上皇陛下”二字,也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 朱由校没有叫他起来,而是对李继贞道:“李卿,大名府推行官田降租”,进展如何?” 李继贞忙道:“回太上皇陛下,已清丈出隱匿田、罚没田共计五万八千亩。 其中三万亩已按三七租”租与原佃户,即官府收三成,佃户得七成。 余田正陆续招租。此外,臣正擬定田租限令”,凡私田租子,上田不得过五成,中田四成五,下田四成。违者重罚。” “很好。”朱由校点头,这才看向跪地发抖的王秉忠,“你听见了?朝廷不是不让你收租,是要定个公道章程。佃户活不下去,你的田谁来种?田荒了,你收什么租?” 王秉忠冷汗涔涔:“太上皇陛下教诲的是————草民愚钝,草民回去就降租,就按官府定的章程———— “不是按章程,是心甘情愿。”朱由校声音转冷,“你若阳奉阴违,暗中逼迫佃户,朕不介意再流放一个豪绅。琼州风景,想必刘守业已领略过了。” “草民不敢!草民心甘情愿!” 朱由校不再理他,转向那些跪著的百姓:“都起来吧。好生挖渠,渠成之后,回乡好生种地。 朝廷定了新章,往后租子有上限,遇灾年还有减免。只要肯干,饿不死人。 “” 百姓们激动地磕头,山呼万岁。 离开水渠工地,朱由校又去了城东新宅区。 这里原是抄没的贪官宅邸,被改建为七十二户小院,每户三间房,带个小院,月租仅三钱银子。 此时正是傍晚,家家炊烟升起,院里有孩童玩耍,老人在檐下摘菜。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蹲在自家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朱由校走近一看,写的是“天地人”,虽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认真。 “你念过书?”朱由校温声问。 男孩抬头,看见生人也不怕:“在慈幼局学的!先生教认字,还教数数。我娘说,等再过两年,就送我去学堂正经读书。” “你爹呢?” “爹在火统厂做工,”男孩骄傲地说,“爹说,他钻的统管子,皇上都用呢!” 朱由校笑了,摸摸他的头:“好生读书,將来考功名,或者学手艺,都有出息。” 男孩用力点头。 旁边院里出来一个妇人,手里端著簸箕,见这情形,忙要行礼。 朱由校摆手道:“不必多礼,住这里可还方便?” 妇人拘谨道:“方便,太方便了!原先俺们租城外窝棚,一月还要二钱银子,漏雨透风。现在这房子,砖墙瓦顶,月租才三钱,离城近,孩他爹上工也近。 真是————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夜幕降临时,朱由校才回到大名府衙。 连日走访,他看到了新政实实在在的成效,也看到了阻力和问题。但总体而言,卢象升在大名府的试点是成功的一清丈田亩增加了官府收入,以工代賑安顿了流民,兴修水利保障了农业,军器局提升了武备,慈幼局、新宅区安顿了弱势百姓。 更重要的是,百姓眼中有了希望。 “太上皇陛下,”卢象升呈上一卷文书,“这是臣与李知府总结的新政章程,共十二条,包括清丈细则、田租限令、以工代賑条例、水利兴建章程、工坊管理法、慈幼局规程等。请太上皇陛下御览。” 朱由校接过,就著烛光细看。 条文详实,考虑周全,不仅有大纲,还有具体执行方法和可能遇到的问题及对策。 “可推广。”他合上文书,“但需因地制宜。北直隶各府可参照,江南、陕甘等地情况不同,需调整。回京后,你与孙传庭、徐光启等人详议,拿出一个全国推行方案。” “臣遵旨。” 大名新政,生机勃勃。 数千里外的南京,却是另一番景象。 魏忠贤坐在南京守备太监衙门的后堂,眉头紧锁。 桌上摊著一份军报,是从福建巡抚衙门转来的。 “乾爹,”涂文辅轻声稟报,“唐王世子殿下到了。” “请。” “魏厂公。”朱聿键拱手,神色凝重,“福建的军报,你也看到了?” “殿下请坐。”魏忠贤推过军报,“咱家刚看完。红毛番这次来势汹汹,不是寻常劫掠。” 军报是郑芝龙亲笔所写,详细稟报了三天前发生的海战: —— 正月二十八,福建水师三艘巡海福船在澎湖附近海域,遭遇七艘荷兰战船。 荷舰炮利船坚,甫一接战便击沉一艘福船,另两艘重伤逃回。隨行保护的六艘商船悉数被俘,货物尽失,船工水手或死或虏。 郑芝龙在信中写道:“————红毛番战舰,大者长约二十丈,载炮四十余门,小者亦载炮二十门。 其炮射程远、精度高,我师船炮莫能及。彼等据澎湖、窥台湾,劫掠商船,阻断海路,若不早图,闽浙海疆危矣———— 末將已命各港商船暂避,然海路一断,月港、泉州、福州诸港,日损银以万计。 长此以往,非但税银大减,沿海商民亦將生变。” 第132章 东南兵备,宝船重启 第132章 东南兵备,宝船重启 南京煦园,魏忠贤居所书房之中烛火通明。 魏忠贤將郑芝龙的军报推至朱聿键面前,指尖轻点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描述:“————红毛番战舰,大者长约二十丈,载炮四十余门。” 朱聿键阅罢,眉峰紧锁:“二十丈巨舰?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宝船也不过如此。我大明水师现存战船,最大福船不过十二丈,载炮十余门,这如何对敌?” “所以郑芝龙在信中请调大炮。”魏忠贤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这是去年徐光启呈送工部的《仿製红夷炮疏》,其中言及澳门葡人所铸火炮,射程可达三里,破甲穿船,威力惊人。 徐光启已命门生登莱巡抚孙元化在登州试铸,据说颇有成效。” “远水难解近渴。” 朱聿键起身渡步道:“澎湖距此两千里,等火炮铸成运去,红毛番早站稳脚跟了。” “殿下莫急。”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家已有计较,其一,立即行文登州,命孙元化將已铸成的二干门红夷炮全数装船,连同炮手、火药,由登州水师护送南下福建。 其二,传令龙江宝船厂,即日起全力赶造战船。郑芝龙信中说红毛番船坚,那咱们就造更大的船!” 朱聿键一怔:“宝船厂?自成祖后,宝船厂已荒废近二百年————” “所以咱家来南京这半年,第一件事就是重开宝船厂。” 魏忠贤难得露出一丝得意,“殿下可知,南京城內外,有多少大户蓄养私奴?少则数十,多则数百。 咱家以清整户籍、解放贱籍”为名,查抄了七家违制大户,得奴工三千余人。这些人,如今都在宝船厂做工。” 朱聿键拍手称讚,大喜过望。 魏忠贤推开后窗,指向长江方向。 夜色中,隱约可见江畔点点火光,那是宝船厂的工棚。 虽已入夜,厂区內依然人声鼎沸,锤凿叮噹之声不绝於耳。 “三个月前,宝船厂已开工建造第一艘仿红夷制式的战船,设计长十八丈,设炮位三十二个。如今船体已完工七成,再有两月便可下水。” 魏忠贤压低声音道:“此事机密,连南京兵部都不全知。所用木料,是拆了南京城內三处废弃王府、十二座淫祀寺庙,还有————孝陵卫后山那片百年楠木林。” 朱聿键倒吸一口凉气,又惊又怒地道:“孝陵卫的楠木你也敢动?”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是太上皇离开南京时的安排,太上皇说了,大明水师,要速速无敌於海疆。” 朱聿键点了点头,心道:“太上皇不拘小节,是明主气派。” 魏忠贤面色冷峻道:“若海疆有失,红毛番打到南京城下,那才是愧对太祖皇帝,况且,太上皇密旨准许咱家便宜行事”。” 他转身从密室铁柜中取出一道黄绢密旨,朱聿键接过,只见朱由校亲笔写道:“————海事紧急,魏伴伴可调动南直隶一切资源,凡造船铸炮所需,无论物料人工,先行后奏。 遇阻挠者,三品以下可先拿后问。 落款处,盖著大明太上皇的玉璽。 “有这道旨意,咱家就放开了手脚。” 魏忠贤收回密旨,“查抄大户,一为整肃地方,二为筹措军费。这半年来,南直隶查抄隱匿田產四十二万亩,罚没赃银一百八十万两。 其中一百万两已拨付福建郑芝龙作军餉,余下八十万两,五十万两用於造船铸炮,三十万两————已在澳门向佛朗机人订购红夷大炮四十门,下月便可到货。” 朱聿键听得心潮澎湃,郑重拱手:“厂公深谋远虑,本王佩服。既如此,福建方面————” “郑芝龙那边,不仅要给钱给炮,还要给人。” 魏忠贤展开地图,“红毛番船坚炮利,但人数有限,不敢登陆深入。 郑芝龙摩下虽有水手三万,却多是商船水手,不諳战阵。咱家已命南京京营挑选熟悉水性的浙兵、闽兵两千人,由参將施邦曜统领,五日內乘快船南下增援。 另,徽商、闽商海商公会已答应募集义勇,自带船械助战,海路是他们的命脉,此战他们比朝廷还急。” 烛火跳动,將魏忠贤半张脸映在墙上,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如今鬢角已生白髮,但眼神中的狠厉与果决,比过往在朝堂之中更甚。 “殿下,”他忽然道,“您可知太上皇为何让您来南京?” 朱聿键一怔:“陛下说是让本王歷练————” “是歷练,也是託付。”魏忠贤直视著他,“太上皇在南京时曾对咱家说,唐藩世子刚毅明达,可托大事”。如今海疆烽火起,陆上也不太平,咱家老了,这东南半壁,將来要靠殿下这样的宗室英才坐镇。” 这话说得极重,朱聿键慌忙起身:“厂公言重,本王年轻识浅————” 魏忠贤道:“咱家不怕说些犯上的话,太上皇毕竟只有皇上一个兄弟,这老朱家的天下,还得有世子这样的宗室帮衬才行。” 朱聿键见魏忠贤语气真诚,心中也颇为感激,用力点头。 “明日咱家带您去宝船厂,看看咱们大明的战船。再引见几位人物。” 次日清晨,江雾未散,朱聿键便隨魏忠贤离开府邸。 车驾沿江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號子声与锤凿鏗鏘之音。 转过一片柳林,眼前豁然开朗。 长江之畔,绵延二里的滩涂上,数百座工棚连营,数千工匠如蚁群般忙碌。 江岸边並排矗立三座巨大船坞,坞中各有一艘巨舰正在建造。 居中那艘尤为惊人:船体长达十八丈,龙骨如巨鯨脊背隆起,三层甲板已见雏形,两侧预留的炮窗密密麻麻,竟有三十余个。 “这————”朱聿键仰头望去,船首离地已有四丈高,“这船比当年郑和宝船如何?” “略小,但更利战。” 魏忠贤引他登上一座木质高台,俯瞰整个船厂,“郑和宝船求稳求大,载货载人为主。这船是照著红毛番战船样式,又请了老船工回忆当年宝船图纸,取长补短。船底尖削,行得快;两侧加厚木板,裹了铁皮,防炮击;炮窗设活门,打完炮可关闭,防跳弹。” 他指向船坞旁堆积如山的木料:“那都是百年楠木,从孝陵卫后山伐来的。 陛下说了,非常之时,太祖在天之灵必不会怪罪。” 一个身穿六品官服、满面菸灰的中年人小跑著过来,跪地行礼:“下官宝船厂提举沈廷扬,拜见厂公、拜见世子殿下!” “起来说话。”魏忠贤道,“沈提举,这位是唐王世子,奉太上皇之命巡视备战。你將船厂情形详细稟报。” 沈廷扬擦了把汗,语速极快:“回殿下,宝船厂现分三坞。甲坞这艘十八丈主战舰,已完工七成,三月內可下水;乙坞两艘十二丈辅战舰,下月便可完工; 丙坞三艘八丈快船,专司侦察、传讯。另有小船厂四处,赶造板、火船百余艘。” “工匠人手可够?”朱聿键问。 “够!厂公从大户家解放的奴工三千余人,加上原本的船户匠人,现有工匠五千二百名,分三班日夜赶工。”沈廷扬眼中放光,“殿下您看那边!” 他指向江边一片新建的工坊,十余座高炉正冒著浓烟。 “那是新建的铁作坊”,专造船钉、铁箍、锚链。以前造船用竹钉、木钉,现在全换铁钉,还用桐油、石灰、麻丝混合的三合土”填缝,水密性更好。红毛番炮弹打来,即便击穿船板,也不易散架。” 朱聿键听得仔细,又问:“这么大的船,要多少水手?炮从何来?” “一艘十八丈战舰,需水手二百、炮手八十、杂役五十。” 魏忠贤接过话头,“水手从长江、运河上的漕工中招募,炮手————咱家带殿下去见几个人。” 离开宝船厂,车驾转向城东的“军器局南京分局”。 这里原是洪武年间设立的兵仗局旧址,如今焕然一新。院墙高耸,戒备森严,进门便闻到浓烈的硫磺与金属气味。 局內分作数区:熔铁区、铸炮区、试射场、火药坊。 最引人注目的,是铸炮区那三座高达两丈的“铁炉”,炉口通红,铁水奔流。 一个金髮碧眼、身穿儒袍的泰西人迎上前来,竟用流利的官话行礼:“林约瑟见过厂公、世子殿下。” “林先生不必多礼。”魏忠贤介绍道,“这位林先生,是弗朗机人,原是澳门耶穌会士,精通数学、历法、火器。 徐光启徐尚书將他荐来南京,如今是铸炮局的首席顾问。” 林约瑟约莫三十岁,眼神锐利,他引眾人来到一座新铸成的火炮前。 此炮长一丈二,炮管黝黑髮亮,炮身铸有加强箍,尾部有照门、准星。 “殿下请看,这是仿红夷制式的三千斤重炮”,可发射十八斤铁弹,射程三里。”林约瑟抚摸著炮身,“与旧式火炮相比,有三处改进:一是加厚炮壁,特別是药室部位,可装填更多火药;二是铸造时以铁芯为骨,外裹青铜,既坚固又节省铜料;三是改进了炮架。” 他一挥手,几个工匠推来一个带轮子的炮架。 “这是四轮旋转炮架”,下有铁轨,可左右旋转三十度,俯仰调整十度。 战船摇晃时,炮手也能较快瞄准。” 林约瑟眼中闪著狂热的光,“下官正在设计一种链弹”——两枚半圆铁弹以铁链相连,发射后高速旋转,专打敌船枪桿、帆索。还有霰弹匣”,內装百枚铁珠,近战时一发可毙数十人————” 朱聿键听得心惊,又忍不住追问:“如此利器,產能如何?” “现有三座熔炉,每月可铸千斤以上重炮八门,小炮二十门。澳门订购的四十门红夷炮下月到货后,下官会逐一拆解测绘,改进工艺。若原料充足,半年后產能可翻倍。” 魏忠贤补充:“铜料从云南调,铁料用江西的,硫磺来自山西,硝石是山东、河南供应。各省巡抚都知道这是太上皇亲自督办的要务,不敢怠慢。” 正说著,一名锦衣卫匆匆而来,低声道:“厂公,汪文言到了,在花厅等候。” 军器局花厅內,一个身穿苏绣直、年约五十的微胖男子正品茶。 见魏忠贤进来,他起身长揖:“草民汪文言,拜见厂公、世子殿下。” 此人面相富態,眼神却精明如鹰,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腰间玉佩、香囊、荷包一应俱全,俱是上等货色。 “汪先生坐。”魏忠贤难得客气,“这位是徽州商会会长汪文言,江南三成的丝绸、茶叶、瓷器买卖,都要经他的手。另外两成,是他弟弟汪文忠的盐业。” 汪文言笑道:“厂公谬讚,草民不过是给诸位同乡跑腿办事。 此次海疆告急,商会同仁商议,愿捐银五十万两助餉,另可募集海船百艘、 水手三千人,听候郑总兵调遣。” 朱聿键动容:“汪先生高义!” “殿下,这不是高义,是做生意。”汪文言收起笑容,正色道,“草民十六岁隨父出海,到过吕宋、暹罗、爪哇。红毛番的商船,十年前还只是零星几艘,如今已遍布南洋。 他们占马六甲、窥台湾,现在又打澎湖,下一步就是福建、浙江!若让红毛番控制海路,我大明商船出不了海,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卖给谁?百万织工、窑工、茶农吃什么?” 他站起身来,情绪激动:“所以这仗必须打,还得打贏!商会同仁说了,不仅要出钱出船,各家在福建、浙江的货栈、仓库,全部开放给官军使用。需要引水、通译、熟悉海情的老船工,我们出一百个!” 魏忠贤点头:“汪先生放心,朝廷不会让商贾寒心,太上皇有旨,此战若胜,重开海禁,设市舶司”统管海外贸易,税额从三十税一降为五十税一。 参与助战的商號,优先发给远洋执照”。” 汪文言眼睛一亮,再次长揖:“太上皇圣明!有这话,草民就是倾家荡產,也值了!” “倾家倒不必。”魏忠贤淡淡道,“咱家听说,你们商会在澳门有些门路? 红毛番的战舰样式、火炮配置、战术战法,能弄到情报否?” “能!”汪文言压低声音,“澳门有几个佛朗机商人,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素有生意往来。草民已派人接触,重金购买情报。另外,草民从澳门请了三位炮手,都是跟红毛番打过仗的老手,正在校场等候。” 校场设在军器局后山。 三个肤色黝黑、穿著明军號衣却难掩异族面容的汉子,正操练一队炮手。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蒙著黑罩,右臂刺著船锚刺青。 “你!装药动作太慢!战场上慢一息,敌炮就先打过来了!”独眼汉用生硬的官话呵斥,“再来!装药一捣实一装弹一再捣实一瞄准一点火!一气呵成!” 新兵们满头大汗,在他的厉声催促下反覆操练。 见魏忠贤等人到来,独眼汉跑过来,单膝跪地:“佛朗机炮手布兰科,见过大人!” 魏忠贤抬手:“起来说话,布兰科,你在澳门多少年了?” “十五年,大人。” 布兰科站起来,身高竟比魏忠贤还高出半头,“我原是葡萄牙海军炮长,在印度洋跟荷兰人打过七仗,伤了一只眼,退役后在澳门教人打炮。汪老板出重金聘我,我就来了。” “好。”魏忠贤指向远处一排火炮,“若让你指挥这些炮,与红毛番七艘战舰对阵,你有几成把握?” 布兰科走到炮位前,摸了摸炮身,看了看炮架,又蹲下检查弹药箱,眉头紧皱。 “大人,说实话,一成都没有。 第133章 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第133章 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听这泰西人如此说话,朱聿键心里一沉。 却听布兰科继续道:“不是炮不好,是打法不对,红毛番的战舰,炮多在两侧,接战时侧舷对敌,一次齐射就是二十门炮。 我们的船呢?炮在船头船尾,两侧只有零星几门,接战时还是船头对敌,一次只能打两三门炮,这怎么打?”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应该这样一我们的战船也要侧舷对敌,排成一列,叫战列线”。 所有船统一听旗舰號令,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始终保持侧舷火炮能打到敌船。” “还有,”他指著那些新兵,“这些孩子练的是直瞄”,打固定靶。海上船是晃的,要练动对动”。我设计了一种训练架,模擬船身摇晃,炮手要在晃动中瞄准、开火。”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你需要什么?” “三个月,一百个聪明的学徒,每天实弹射击五十发。” 布兰科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后,我能给您练出三十个合格炮长,每个炮长能带十个炮手。这些炮手上了船,不敢说必胜,但至少能跟红毛番对上阵。” “咱家给你!” 魏忠贤斩钉截铁,“要人给人,要火药给火药。 三个月后,咱家要看到成果。” 布兰科独眼中闪过狂热:“遵命!大人,还有一事—红毛番的战舰虽强,但也不是没弱点。他们的船大吃水深,不敢近岸,只能在深水活动。 我们可以造一批小船,装满火药,夜间突袭,贴上去炸————” 他说得兴起,连比带划,將欧洲海战的各种战术一一道来。 朱聿键在一旁听著,心中波澜起伏。 他看著巍峨的宝船巨舰,看著黝黑的火炮,看著慷慨解囊的商人,看著异国来的炮手,忽然明白魏忠贤那句“这东南半壁,將来要靠殿下”的分量。 这不是一句客套,而是实实在在的託付。 託付的不仅是权力,更是这江南的民心、物力、人才,是整个大明海疆的未来。 暮色渐深,朱聿键站在军器局的高台上,望著长江上往来如织的漕船、渔船,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袖。 魏忠贤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都看到了,咱们大明的底子还在,百姓肯干,商人明理,工匠手巧,兵卒敢战。只要上下一心,红毛番不可怕,辽东建虏也不可怕。” “厂公,”朱聿键忽然问,“您说,太上皇此刻在京师做什么?” 魏忠贤望向北方,缓缓道:“陛下应该在布一张更大的网,一张能把辽东、 朝鲜、海疆都罩进去的网。咱们在南京备船备炮,陛下在京城调兵遣將,这盘棋————”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盘棋下好了,大明能再续二百年国运。” 江涛拍岸,如战鼓隆隆。 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映照著江边那三艘渐渐成形的巨舰龙骨。 西苑,枢密处值房。 朱由校立在巨大的辽东沙盘前,刘若愚和徐光启以及卢象升躬身立在左右。 他刚从大名府驰归,魏忠贤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还在怀中。 但他脸上看不到慌乱。 他手指轻抚过沙盘上代表荷兰舰队的黑色骷髏旗,又缓缓移向辽东,最终停在瀋阳城那颗殷红的玛瑙標记上。 门开,崇禎皇帝朱由检疾步而入,身后跟著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皇兄一路辛苦。”崇禎道,“红毛之事,闽浙急报频传,朕已命兵部商议对策。” “红毛要打,但更要藉此下一盘大棋。” 朱由校目光仍锁在沙盘上,“诸卿来看。” 眾臣围拢。 烛光將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朱由校从袖中取出三枚象牙小令旗,一红一蓝一黑。 “红毛犯境,是危,也是机。”他將黑色令旗插在澎湖,“红毛番七舰,看似汹汹,实则孤军深入。其国远在数万里外,补给艰难。郑芝龙水师虽暂不能敌,但只要僵持三月,红毛必疲。” 徐光启捻须沉吟:“陛下明鑑。红毛番船炮虽利,但人数有限。只是僵持三月,福建海路断绝,商民损失不可估量。” “所以不能只僵持。”朱由校將红色令旗插在皮岛,“要主动出击,但不只在海上打。” 他手指一划,从皮岛拉出一条红线直下福建:“传令毛文龙,率东江军两万,战船百艘,大张旗鼓南下助战。 登州孙元化部,抽调红夷炮营五千,乘水师战船隨行。要让辽东每一个人都知道,大明精锐水师南调平海寇去了。” 崇禎一怔:“皇兄,毛文龙部守皮岛,牵制后金侧翼,若调走————” “正是要调走。”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皇帝可还记得骆养性上月密报?” 卢象升立即接话:“臣记得,瀋阳粮价,粳米一石涨至十五两银。辽阳抚顺等地,已有人食观音土。 去岁辽东大雪,今春又旱,蒙古诸部也遭灾。 黄台吉手中存粮不足支应三月。” “不错。”朱由校將蓝色令旗插在朝鲜半岛,“后金八旗,连年征战,本就不事生產。如今辽东饥荒,抢无可抢,买无处买。 黄台吉若要活命,只有两条路,西进蒙古,或东征朝鲜。” 徐光启俯身细看沙盘,忽然击掌:“西进蒙古,需越千里荒漠,林丹汗虽衰,余部犹在。 而朝鲜近在咫尺,素有粮仓之名,且军备鬆弛。去年朝鲜使臣来朝,还说其国武备废弛,兵不满万。” “正是。” 朱由校手指点在汉城,“若你是黄台吉,听闻毛文龙南调,皮岛空虚,又闻朝鲜內斗,亲明派失势,朝中正为是否继续奉大明正朔爭吵不休,你会怎么做?” 暖阁內静了一瞬。 卢象升深吸一口气:“陛下是要诈调毛文龙,诱黄台吉攻朝鲜?” “是诈,也是真。” 朱由校將红色令旗一分为二,“毛文龙两万兵,分作两路。一路五千精锐,乘快船疾驰福建,真打红毛。 这五千人要选最悍勇的老卒,携带最精良的火器,到了福建就狠狠打几仗。” “另一路一万五千人,乘大船缓行,每日只走三十里。沿途泊岸时,要大肆採买粮草,招募水手,闹得沿岸州县皆知。 还要故意让几个后金细作逃脱,回去稟报毛文龙倾巢南下。” 徐光启拍手道:“妙。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黄台吉多疑,越是如此大张旗鼓,他越会相信毛文龙真的走了。” “不止。” 朱由校又取出一枚黄色小旗插在登州,“孙元化部五千人,登船南下时,也只走一半。 另一半两千五百精锐,在海上绕个圈子,夜泊铁山、身弥岛隱蔽待命。待后金军深入朝鲜,这支伏兵立即北上,截断鸭绿江渡口。” 他手指连点,在沙盘上划出数条箭头:“与此同时,辽西方面,祖大寿、赵率教、满桂集结关寧铁骑五万,每日出关操练,做出隨时攻打瀋阳的態势。 黄台吉若攻朝鲜,必留重兵守瀋阳,我军便可虚张声势,佯攻牵制。” 崇禎此时已完全听入神了。 他扶著沙盘边缘,呼吸急促:“所以红毛犯海疆,反倒成了咱们调动后金的契机?可若黄台吉看破此计,不去朝鲜呢?” “他不得不去。”朱由校语气斩钉截铁,“因为后金没有粮了。” 他转向徐光启:“徐卿,你精於农政,算给皇帝听。 一个八旗兵,一日需粮多少?一匹战马,需草料多少?” 徐光启略一沉吟:“回陛下,按万历朝军需则例,战兵日支米一升五合,马日支豆三升、草十斤。八旗兵虽俭省,但士卒日食亦需米一升,马日需豆二升、 草八斤。 黄台吉麾下八旗兵约六万,战马不下十万匹。每日仅人马食耗,便需米六百石、豆两千石、草八十万斤。” 他越算越快:“如今辽东粮价,一石米十五两银,豆亦十两。 以臣估算,后金现存粮草,最多支撑两月。两月后,若不获新粮,军心必溃。而朝鲜,去岁丰收,汉城府库存粮不下百万石。 黄台吉不是看不出此计有诈,而是即便有诈,他也必须赌这一把。因为不赌,就是坐以待毙。” “不愧是朕的徐师傅,算得明白。”朱由校讚许点头,又看向卢象升,“建斗,若黄台吉攻朝鲜,会如何用兵?” 卢象升早已胸有成竹,持长竿点向沙盘:“陛下,臣推演多次。黄台吉若攻朝,必分三路。 一路从宽甸过鸭绿江,攻义州定州,此为北路; 一路从镇江渡江,攻宣川郭山,此为中路;黄台吉可自率主力为南路,从满浦渡江,直扑安州平壤,最后会师汉城。” “朝鲜本国军备如何?” “不堪一击。”卢象升摇头,“万历援朝之役后,朝鲜武备更弛。全国常备军不足三万,且多驻汉城。 边境守军,义州平壤等地,每城不过千余老弱。以八旗之悍,旬日可破义州,一月必至汉城。” “那我军伏兵,该在何处设伏?” 卢象升长竿重重点在安州:“此处,安州乃平安道咽喉,北依清川江,南靠慈悲岭,地势险要。黄台吉主力若南下汉城,必过安州。孙元化部伏兵可先据安州,掘壕筑垒,以红夷炮封锁江面要道。 待后金军至,以逸待劳,凭坚城利炮固守。同时,毛文龙那一万五千人立即掉头北上,与登州军匯合,包抄后金军后路。” 他长竿一划,从铁山、身弥岛拉出两条蓝色箭头,与从南边北上的红色箭头合围,將代表后金军的黑色箭头死死夹在安州一带。 “届时,黄台吉前有坚城,后有伏兵,粮道被断,进退维谷。而我山海关大军做出东进態势,瀋阳留守兵力必不敢动。 如此,朝鲜战场可成瓮中捉鱉之势。” 徐光启接口道:“不止如此。黄台吉若被困朝鲜,瀋阳空虚。 祖大寿部可不必真攻瀋阳,而是分出精骑,扫荡辽阳抚顺铁岭等周边卫所,焚其粮仓,毁其田亩。待黄台吉侥倖脱困北返,看到的將是满目焦土。” 眾臣看著沙盘上那纵横交错的箭头,仿佛已看到千军万马在辽东大地奔腾廝杀。 崇禎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子。 他看著兄长,那个曾经被文官私下讥为木匠皇帝的兄长,此刻在沙盘前从容布子,谈笑间將万里江山调度如臂使指,心中更是增添无限敬佩。 “皇兄,”他声音微哑,“此计环环相扣,將海疆之危、辽东之患、朝鲜之利尽数算计其中。只是如此大战,牵扯三方,若有一步差错————” “所以要有后手。” 朱由校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骆思恭,“骆卿,这封信,今夜就发往瀋阳,让骆养性著手去办。” 骆思恭躬身接过,只见信封空白,但火漆上印著一个极小的狼头標记。 “信中写三件事。”朱由校缓缓道,“第一,毛文龙確已南调,但朝廷对其猜忌未消,南下实有明升暗贬分而治之之意,毛部军心不稳; 第二,朝鲜国王横死,国內怨声沸腾,袁可立不得朕心,朝鲜国大臣欲背明自立; 第三,透露一个绝密,朕与皇帝因红毛之事爭执,朕主战,皇帝主和,兄弟阅墙,朝局动盪。 黄台吉若此时用兵,机不可失。” 卢象升骇然:“陛下,这最后一条是否太过————” 朱由校淡淡道,“黄台吉何等人物?寻常诱饵,他岂肯咬鉤?必须给他一个万无一失的理由。 大明內乱,將相不和,君兄弟疑,海疆告急,朝鲜生变,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他才会相信,这是天赐良机。” 徐光启长嘆一声,竟撩袍跪地:“陛下深谋远虑至此,老臣五体投地。此计虽险,但算尽天时地利人和。红毛之患,辽东之飢,朝鲜之弱,乃至朝廷党爭旧怨,皆化为棋局之子!” 崇禎看著跪倒的重臣,看著沙盘前兄长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慈庆宫,兄长总是能用木块搭出精巧无比的楼阁亭台。 如今才明白,皇兄的才华,其实在军国大事上,那些做工匠时的手艺,用在朝堂,便成了算无遗策的庙堂之谋。 崇禎忽然深深一揖:“皇兄之谋,可安社稷,可定乾坤,弟受教了。” 朱由校扶起他,温声道:“五弟不必如此,这江山,终究要你来坐稳,朕此番布局,也是为你铺路。 待辽东平定,海疆靖寧,朕便可真正放心,去享几年清福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崇禎鼻尖一酸。 “好了。”朱由校拍拍弟弟肩膀,转身看向眾臣,“今夜之言,出此门,入汝心,不得泄露一字。 卢象升,你持朕手諭,明日赴山海关,总督关寧军务,依计行事。 徐光启,你统筹军器粮餉,確保各路大军供应无缺,坐镇京师,协调各部。 若有妄议和战、动摇军心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二人轰然应诺。 朱由校最后看向骆思恭:“锦衣卫全力运转,辽东、朝鲜、福建三地情报,每日一报。 尤其注意黄台吉动向,他何时聚將议事,何时调兵遣將,甚至每日食几碗饭,睡几个时辰,朕都要知道。” “臣以性命担保。”骆思恭单膝跪地。 子夜时分,眾臣散去。 “皇兄,”崇禎忽然问,“你说黄台吉此刻在做什么?” 朱由校望向东北方向,缓缓道:“他应该也在看地图,算粮草,愁如何让八旗子弟不饿肚子。他不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朕的算计之中。” 他回过头,眼中映著烛火。 “因为朕算的不是兵,不是粮,不是城。 朕算的,是人心。” 瀋阳,汗宫。 黄台吉果然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地图前,眉头紧锁。 案上,放著三份密报。一份来自福建细作,说红毛番炮击澎湖,大明水师惨败。 一份来自皮岛內应,说毛文龙接到八百里加急,正集结战船。一份来自北京孤狼,详述大明朝廷因红毛之事產生的裂痕。 他手指划过朝鲜半岛,又划过皮岛,最后停在瀋阳。 粮仓里的存粮,最多只够吃到三月了。 第134章 虚虚实实,声东击西 第134章 虚虚实实,声东击西 瀋阳城的正月,风像浸了冰碴子的钝刀,一下下刮著人脸。 天色灰败,铅云低垂。 粮市早已空了,偶有几个揣著金银的包衣奴才蜷在角落,眼神空洞。 空气里满是焦躁和飢饿的味道。 骆养性放下酒杯,眼神沉静,朝鲜商人南七就坐在他对面。 “消息散出去了,范家那个管家,收了银子,信了毛文龙部下不稳的话。” 骆养性点点头,没说话。 这活儿比他之前干过的都难。 杀人只需一刀,放火只需一瞬。 可要让多疑如黄台吉那样的人深信不疑,需要的是耐心,是无数看似无关的碎片,最后拼成对方愿意相信的图景。 “王疤脸那边呢?”骆养性问。 “船恰好”被巡江的韃子扣了。 “信搜出来了,毛文龙那个哨官的牢骚,写得真切,押船的伙计也按吩咐招了,说了皮岛这几日的乱象。” 骆养性点了点头。 毛文龙与朝廷猜忌,朝鲜內乱將生,大明皇帝兄弟不和。 这三条消息,每一条都直指后金眼下最脆弱的命门粮食,以及获取粮食的可能路径。 “最后那条,”骆养性抬眼,“关於京城里两位皇爷爭执的,怎么走?” 南七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了个由头,请了汗宫膳房採买上的一个小头目喝酒。” 他声音更低,“那人贪杯,酒到酣处,我手下一个人装作喝大了,说起他有个远房亲戚在关內永平府驛站当差,看见南北加急文书雪片似的飞,还听见从江南到京师述职的太监嘀咕,说太上皇兄弟俩,为了打不打红毛番,吵得厉害。” “他信了?” “他当趣事听了。”南七道,“这种人,耳朵里过的事,转头就能当谈资卖给別人,尤其是————能卖到宫里的事。” 骆养性知道,这种市井流言,看似最不靠谱,却往往能穿透严密的壁垒。 因为它无关紧要,因为它只是“閒话”,反而容易被人记住,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某个需要它的人拾起。 他不再多问。 南七和建奴有杀妻之仇,这份仇恨是真实的,比任何金银都可靠。 “咱们的货,慢点出。”骆养性最后说,“就说关內商路因红毛番不太平,要等。让那些想买皮子、买参的韃子贵人,都急一急。” 急,就容易听信消息。 缺,就容易挺而走险。 南七会意,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起身没入屋外的寒风中。 骆养性独自坐著,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眼前仿佛看到那些零碎的消息,正沿著不同的缝隙,流向那座黄琉璃瓦的汗宫。 它们会和其他渠道来的情报混杂在一起,等待那个掌握著数十万人命运的男人去分辨,去拼合。 黄台吉会怎么拼? 他会看到毛文龙可能真的南调了,皮岛似乎空了。 他会听到朝鲜那边王位更迭的混乱和亲明派失势的风声。最后,他还会得到一个看似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信息大明的天子和监国,兄弟之间有了裂痕。 一个內外交困、充满“巧合”与“破绽”的大明。 一个飢肠轆轆、急需粮食的后金。 骆养性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他必须相信。 因为他需要相信。 汗宫之中,烛火通明。 黄台吉立在巨大的辽东地图前,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案头堆著这几日匯集来的情报。 范文程、寧完我刚刚退下,他们带来的分析里,提到了皮岛动向,提到了朝鲜的暗流。 岳托站在下首,沉默著。 代替已战死的歹善统管旗务的,正是他们和多尔袞等人。 “毛文龙————真的动了?”黄台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探子回报,皮岛码头船只云集,確有大举调动的跡象。” 岳托谨慎地回答,“有说精锐已先行南下,有说主力即將开拔,军心似有浮动。朝鲜那边也有消息。李倧死后,继位者年幼,金自点、李贵等大臣爭权,之前亲附明朝的一派似遭排挤。有风声说,有人暗中想借外力————” 黄台吉的手指在地图上朝鲜半岛丰腴的腹部划过。 百万石存粮。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燃烧。 “明朝皇帝兄弟不睦的消息,查实了吗?”他问。 岳托道:“是从几个不相干的市井渠道听来的,说法不一,难辨真偽,但————空穴不来风。南边红毛番闹得凶,朝廷应对失措,生出齟齬,也並非不可能。” 並非不可能。 黄台吉咀嚼著这几个字。 辽西方向,祖大寿的关寧军近日活动频繁,似有加压的跡象。这像是明朝的另一种选择趁他后金饥荒,在辽东动手。 可如果明朝內部真的意见不一呢? 辽西的將领想打,南方的监国想和,皇帝居中为难———— 混乱?裂痕?机会!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朝鲜。 那是一片能让他和八旗渡过难关的沃土。 毛文龙若真走,皮岛空虚。 朝鲜內乱,有机可乘。 明朝自身陷入海疆危机和內部爭执———— 陷阱?或许是。 但饵太香了。 香到即便可能是陷阱,他也必须考虑去吞。 “粮食还能撑多久?”他问,声音平静,却让济尔哈朗心头一紧。 “节省用度,最多————两个月。”济尔哈朗实话实说。 两个月。 黄台吉闭上眼。 两个月后,若无新粮,军心必溃。 唯有东面的朝鲜了————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然。 “召集多尔袞、杜度、萨哈廉————还有蒙古诸部贝勒。三日后,大殿议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消息,封锁到最后一刻。” 皮岛,东江镇。 海风带著咸腥气,吹过码头。 毛文龙站在箭楼上,独眼望著下面喧囂的景象。 接到密旨那夜,他同样一夜未眠。 太上皇的谋划,气魄之大,让他这刀头舔血半生的人,也感到心惊。 —— 以自身为饵,钓黄台吉主力入朝鲜,再合围歼之。 成了,不世之功。 败了,皮岛基业,乃至性命,皆休。 但他没有犹豫。 太上皇把如此重注压在他身上,他毛文龙,接著便是。 多年前带著几百人就敢打镇江的毛文龙,是英雄,也是赌鬼。 “都安排妥了?”他问身旁的义子毛承禄。 “孔有德、耿仲明已挑出五千精锐,火器足备,十日后出发。” 毛承禄低声道,“承禄与尚可喜这边,一万五千人,船只旗鼓已备好,按旨意,缓行南撤,每日不过三十里,沿途大张旗鼓。” 毛文龙点点头。 他走下箭楼,来到校场。 孔有德、耿仲明正领著挑选出来的老兵操练。 这些兵油子,脸上没了平日混不吝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凶狼。 他们反覆演练著火统阵列,在模擬船身摇晃的木架上练习瞄准。砰砰的枪声不绝於耳。 “见过大帅!”孔有德、耿仲明抱拳。 毛文龙摆摆手,独眼扫过那些老兵。“儿郎们!”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枪声,“知道要去哪儿吗?” “南下!打红毛番!”有人喊。 “知道为什么挑你们去吗?” 场中安静下来。 “因为你们最能打!最不怕死!” 毛文龙喝道,“红毛番炮利船坚,朝廷水师吃了亏。陛下调咱们东江军去,是要打出大明的威风!告诉那些红毛鬼,告诉朝廷里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我毛文龙的兵,到哪里都是虎狼!”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重。 “这一仗,不好打。可能比在辽东跟韃子拼命还凶险。但打好了,陛下不会亏待咱们,朝廷不会亏待咱们,史书上,都得给咱们记一笔!” 老兵们眼神炽热起来。 “去了南边,听令行事,但也別墮了咱东江军的锐气。首战,必须给老子贏!贏得漂亮!” “必胜!必胜!”吼声震天。 毛文龙转身离开校场,来到另一边。这里气氛截然不同。 毛承禄、尚可喜麾下的一万五千人,正在“忙乱”地装运物资。粮包堆得像小山,但里面不少是空的。 军士们大声吆喝,抱怨著南方的湿热,抱怨著离家的不舍,军官们似乎也“管束不力”,任由各种牢骚话在营地里流传。 “这他娘的是去享福还是送死?” “听说红毛番的炮一打一片————” “皮岛老家不要了?” 毛承禄看到毛文龙,快步走来,低声道:“父帅,按您的吩咐,牢骚话都放”出去了。 几个刺头也安排”好了,过两天让他们醉酒闹事”,再严惩”,动静会更大。” “嗯。”毛文龙看著这纷乱的景象,“记住,你们是疑兵。走得要慢,声势要大。要让沿岸所有人都看见,我毛文龙,把家底都带走了。让辽东的韃子细作看清楚,听明白。” “孩儿明白。” 十日后,孔有德、耿仲明率五千精锐,乘快船悄然离港,迅速消失在南方海面。 又五日,毛承禄、尚可喜的庞大船队才缓缓启程。 旌旗招展,锣鼓喧天,船队臃肿笨拙,沿著海岸线慢吞吞地移动。 第一日果然只走了二十余里便下锚“休整”,生火造饭,人声鼎沸,吵得沿岸渔村不得安寧。 皮岛,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些老弱和看似鬆懈的守备。 瀋阳汗宫里,关於毛文龙部南下的情报越来越详尽,越来越一致。精锐疾驰南下,主力缓慢开拔,皮岛空虚,军心確有怨言。 黄台吉案头的情报与骆养性、南七散布的消息,与范文程等人的分析,丝丝入扣地吻合起来。 他心中的天平,咔噠一声,彻底倾斜。 山海关,城门洞开。 卢象升一骑当先入关。 他未作停留,直入督师行辕,拜见孙承宗后,两人便秘密召见祖大寿、赵率教、满桂、何可纲诸將议事。 祖大寿自辽阳,赵率教自广寧不日前来,诸將听罢,先是震惊,继而神情肃然,眼中燃起战意。 “陛下的意思,辽西这边,要打得像真要拼命叩关,收復瀋阳一般。” 孙承宗抚髯沉吟,“但要收著劲,以威慑牵制为主。” “正是。”卢象升指向沙盘,“黄台吉若攻朝鲜,必留重兵守瀋阳。我军加压,他留守兵力便不敢妄动,甚至可能被迫加强防御,从而减轻朝鲜方向我军伏兵的压力。” 他一边请示孙承宗,一边按朱由校的意思开始具体部署。 “祖镇师,关寧主力前出至锦州、大凌河一线。 广布疑兵,多树旗帜,日夜操练,尤其要大张旗鼓准备攻城器械。 多派夜不收,深入海州、鞍山附近袭扰,焚粮囤,截信使,惊扰其腹地。但要避免与敌主力决战。” 祖大寿领命:“虚而实之,让韃子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兵,真想打哪里。” “赵镇帅,”卢象升看向赵率教,“你部移防广寧前沿,加固城寨,摆出死守咽喉、掩护大军的姿態。 同时,遣精锐骑队,多路出击,扫荡辽河套韃子屯庄,焚其草场,驱其牲畜,务必让彼之后方处处烽烟。” 赵率教抱拳:“守如磐石,动如烈火,不才明白。” “满镇帅,何將军,”卢象升道,“你二位各率本部精骑,为游弋之师。配合祖总镇正面施压,伺机迂迴,或假作奔袭瀋阳,或抄掠粮道,行踪飘忽,务使敌留守之师左右支絀,疲於奔命。” 满桂咧嘴笑道:“大人放心,这搅浑水的活儿,咱老满最在行!” 孙承宗点头道:“陛下庙算千里,大明中兴有望啊。” 军令既下,辽西明军骤然动了起来。 山海关內,人马络绎开出。锦州、松山、杏山诸城,守备明显加强,城头火炮褪去炮衣,军士巡弋不绝。 白日,原野上烟尘大起,那是大规模的骑兵在奔驰操练,喊杀声隱约可闻。 夜间,营火连绵数十里,如同地上星河。 祖大寿坐镇锦州,派出的夜不收像水银泻地,渗入后金控制区。 他们不进行正面搏杀,专挑薄弱处下手。 今天摸掉一个哨卡,明天烧掉一个小粮仓,后天在辽阳城外故意暴露行踪,射几支箭就跑。 后金留守的军队被搅得不得安寧,却始终抓不住明军主力。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明军似乎真的在准备攻城。 锦州城外,大量民夫在军士保护下砍伐林木,打造云梯、衝车。夜间常有试炮的轰鸣传来。 赵率教在广寧方向,將城墙加固得如同铁桶。 同时,他摩下骑兵化为数股,泼洒向辽河套。那里水草丰美,是后金重要的牧区和粮秣补充地。 明军骑兵纵火焚烧秋草,火光映红夜空。 他们袭击分散的牧群,驱赶牛羊,遇到小股后金兵便远射骚扰。 辽阳守军惊慌闭城,烽火直传瀋阳。 待后金援军心急火燎地赶到,只见满地蹄印狼藉,明军早已不知去向。 辽西明军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没有攻城略地,却让留守瀋阳的岳托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每日案头都是“明军异动”、“锦州增兵”、“广寧加固”、“辽河遇袭” 的消息。 明军到底意欲何为? 是真要趁大汗可能东征之机,大举进攻? 还是疑兵之计? 第135章 义州血战,东江出击 第135章 义州血战,东江出击 鸭绿江北岸。 夜雾未散,多尔袞勒马立在江边高坡上,身后是连绵十余里的营火,如同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火龙,隨时准备腾跃过江。 “各旗已准备就绪。”多鐸策马上坡,年轻的脸在火把映照下泛著亢奋的红光,“正白旗前锋三千人已在滩头列队,只等號令。” 多尔袞点点头,目光却投向对岸那片黑暗。 义州城就在那里,按李贵密信,此刻城內应有半数守军已被收买,粮仓钥匙、城门闸机的位置图都已送到他案头。 辰时三刻,北门將举火三下,城门大开。 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 “杜度和萨哈廉到了吗?”他问。 “已在坡下候著。” 多鐸道,“两位兄长面色都不太好,尤其是萨哈廉,昨夜又做了噩梦,说是梦见江水变成血海————” “闭嘴。”多尔袞冷冷打断,“临阵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想动摇军心吗? ” 多鐸噤声,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服。 多尔袞不再理会他,策马下坡。坡下空地,杜度和萨哈廉正低声交谈,见多尔袞到来,两人同时抬头,脸上是相似的凝重。 “方才巡营,蒙古诸部贝勒又在抱怨粮草不足。咱们只带了十日口粮,若不能在七日內拿下义州、打开朝鲜粮仓,军心恐生变故。” “七日足够了。” 多尔袞声音平静,“李贵既已反正,义州便是囊中之物。破城之后,就地取粮,何须担忧?” 萨哈廉欲言又止。 多尔袞瞥他一眼:“有话直说。” “我总觉不妥。”萨哈廉终於道,“李贵此人,贪权逐利,反覆无常。他今日能叛朝鲜投我,明日未尝不会叛我投明。將十万大军的生死,繫於此等小人一身,太过凶险。” “那五哥有何良策?”多尔袞反问。 萨哈廉沉默片刻:“当有两手准备。若李贵真开城门,自是最好。若其中有诈————”他眼中闪过狠色,“便以雷霆之势强攻。义州守军不过万余,多是老弱,我军十万精锐,堆人命也能堆下城头。” “正是此理。”多尔袞点头,“所以我已传令:前锋入城后,不急於扩大战果,先控城门、粮仓、武库。若有异动,后续部队即刻强攻。今日,义州必须拿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拔刀出鞘,刀身在晨雾中泛著青冷的光。 “传令!渡江!” 卯时初,第一批筏子推入江中。 鸭绿江在这一段宽约三里,水流湍急,正月时节,江面虽未封冻,但浮冰处处,渡江极为凶险。 八旗兵士虽惯於野战,却不善水战,登筏时不少人面露惧色。 “怕什么!”正白旗甲喇额真鄂硕站在筏头厉喝,“当年老汗十三副遗甲起兵时,何等艰险?今日不过渡条江,便怯了?都给老子站稳了!” 筏子离岸,在江流中剧烈顛簸。冰碴子溅在脸上,刺骨生疼。有兵士不慎落水,惨叫声刚起便被江水吞没,连个浪花都没激起。 多尔袞在岸上看著,面无表情。 打仗总要死人。 渡江折损百人,攻城折损千人,甚至万人,都在预料之中。只要拿下朝鲜,得到那百万石存粮,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 两个时辰后,十万大军尽数渡江。 当最后一队镶蓝旗兵士踏上南岸滩涂时,日头已升过东山,晨雾稍散。义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一城墙高约三丈,青砖垒砌,四角有箭楼,城头旌旗低垂,寂静得反常。 多尔袞策马至阵前,与先头部队匯合。 “不对劲。”杜度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太安静了。按说大军渡江,动静不小,城头至少该有哨探警戒。可你看” 他指向城墙。垛口后空无一人,城门紧闭,连日常的巡城兵丁都不见踪影。 “李贵不是说他已控制城防吗?”萨哈廉皱眉,“就算要演戏,也不该演得如此彻底————” 多尔袞抬头看天。日头渐高,离辰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再等等。”他声音平静,但握韁的手背青筋微凸。 十万大军在城下列阵,鸦雀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兵甲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这种沉默比喧譁更折磨人,空气中瀰漫著不安的躁动。 多鐸耐不住性子,策马凑近:“十四弟,要不先派一队人靠近探探?” “不可。”多尔袞摇头,“若李贵是真降,咱们贸然行动,反会打草惊蛇。 若其中有诈————”他眼中寒光一闪,“也要等他们先露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辰时二刻。 城头依然死寂。 多尔袞的耐心在消磨。他能感觉到身后大军中瀰漫的焦躁—千里奔袭,渡江涉险,若连城门都进不去,士气將一落千丈。 就在此时,城头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举火,是狼烟。 三股浓黑的狼烟从城楼两侧箭楼升起,笔直衝上天空,在铅灰色的天幕上格外刺目。 “是信號!”多鐸兴奋喊道,“李贵动手了!” 但多尔袞脸色骤变。 那不是约定的举火三下! 那是朝鲜军通用的最高级別烽火警讯——敌军大至,全境警戒! “中计了!”他厉声暴喝,“全军戒备!盾牌上前!火炮准备!” 几乎在同时,义州城头风云突变! 原本空无一人的垛口后,瞬间涌出无数军士!弓弩手张弓搭箭,火统手装填弹药,火炮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城下。一面丈余高的“李”字大旗在城楼冉冉升起,旗下立著一员老將,银盔银甲,白须飘洒,正是朝鲜名將李舜臣之侄、义州府尹李元翼! “建奴贼子!”李元翼声如洪钟,在寂静的旷野上迴荡,“尔等侵我疆土,杀我百姓,天理难容!本府在此等候多时,今日就叫尔等有来无回,葬身此地!” 话音未落,城头火炮齐鸣! “轰—轰——轰—— 十余门火炮同时发射,实心铁弹呼啸著砸向八旗军阵。虽然射程不足,多数炮弹落在阵前百步,激起漫天尘土碎石,但仍有数枚落入前军! 惨叫声骤起! 一枚炮弹正中正白旗一个牛录队列,型出一条血肉胡同。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鲜血泼洒在冻土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碴。 “列阵!列阵!”各旗额真嘶声大吼。 八旗军到底是百战精锐,初时的慌乱迅速被压下。盾牌手上前组成盾墙,弓箭手张弓回射,虽然距离尚远,箭矢多数落在城墙下,但至少稳住了阵脚。 多尔袞面如寒铁,死死盯著城头。 李贵反覆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陷阱。 他想起出征前寧完我的警告,想起萨哈廉的噩梦,想起黄台吉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疑虑————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十万大军渡江,粮草只带十日,后路是滔滔鸭绿江。退?退回去就是饿死。 进?眼前是坚城利炮。 唯有破城,才有生路。 “传令—”多尔袞拔刀高举,声音嘶哑却决绝,“全军攻城!今日必破此城,城中粮草財帛,破城后任取三日!” “杀——!”震天的吼声从十万大军中爆发。 贪婪压过了恐惧。朝鲜富庶,义州是北境门户,城中粮仓堆满稻米,府库装满金银。破城,就能活命,还能发財。 攻城战,开始了。 午时,第一波攻势达到顶峰。 八旗军没有携带重型攻城器械,渡江的筏子拆了做云梯,砍伐周边林木製作简易衝车。前锋举著盾牌冒著箭雨衝到城下,架起云梯,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城头,朝鲜军拼死抵抗。 滚木石如雨落下,煮沸的金汁从垛口倾泻,被浇中的八旗兵惨叫著摔下云梯,皮肉瞬间溃烂。火统、弓箭更是不停歇地射击,每一刻都有生命在城墙下消逝。 但八旗军实在太凶悍了。 尤其是正白旗、镶白旗的精锐,这些跟著多尔袞从辽西打到漠北的老兵,战斗意志顽强得可怕。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著尸体继续上。云梯被推倒,就再架一架。 终於,在未时初,第一处突破口出现了。 一个索伦精兵顶著盾牌硬生生衝上城头,连劈三名朝鲜守军,在垛口站稳脚跟。后续兵士顺著这个缺口蜂拥而上,城头防线出现鬆动。 “堵住!堵住!”李元翼亲率亲兵赶到,长枪如龙,接连刺翻三名登城八旗兵。 但缺口一旦打开,就再难合拢。 越来越多八旗兵登上城墙,城头陷入混战。朝鲜军战力本就不如八旗,全凭城墙据守,一旦被近身,劣势尽显。 “缺口打开了!”多鐸在城下兴奋大喊,“让我带人上去,一举拿下城楼! ” 多尔袞却抬手制止。 他眯眼望著城头混战,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太容易了。 义州是朝鲜北境门户,驻军万余,城防坚固。李元翼又是沙场老將,怎么会这么轻易被打开缺口? 除非———— “传令登城部队,不要冒进,巩固缺口即可。”多尔袞沉声道,“再调两个牛录上去,但要慢,要稳。” 他的谨慎很快被证明是对的。 就在登城八旗兵达到三百余人,准备向两侧扩大战果时,异变突生! 城楼两侧的箭楼,原本紧闭的窗口突然洞开,数十门碗口统同时开火! “轰轰轰—— "9 霰弹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狭窄区域!登城的八旗兵猝不及防,瞬间被扫倒一大片!残肢断臂混合著碎甲血肉,在城墙上涂出惨烈的红。 与此同时,城下也传来惨叫! 城墙根处,数十个隱蔽的射击孔突然打开,火统从孔中伸出,对著正在攀爬云梯的八旗兵近距离射击!这是朝鲜军的“悬眼”设计,专门对付贴城墙的敌军。 上下夹击! 登城的三百余八旗精锐,顷刻间死伤殆尽。 那索伦人身中十余弹,死前还瞪著血红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里。 多尔袞在城下看得真切,牙关紧咬,几乎崩出血来。 陷阱中的陷阱。 李元翼是故意放他们登城,诱敌深入,然后一举歼灭! “鸣金!收兵!”他嘶声下令。 鐺鐺鐺的金锣声响起,攻城的八旗兵如潮水般退下,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 多尔袞粗略估算,这一日强攻,折损已超过三千。 而义州城墙,依然巍然耸立。 酉时,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將义州城墙染成暗红色,也將城下尸山血海映得格外刺目。 寒风掠过战场,带来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 八旗大营,中军帐內。 多尔袞、杜度、萨哈廉、多鐸四人围坐,脸色都很难看。 “一日强攻,折损三千二百余人,伤者倍之。” 杜度声音沉重,“攻城器械损毁大半,箭矢消耗三成,火药消耗四成。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粮草只够九日了。 “不是带了十日口粮吗?”多鐸急问。 “渡江时落水损失一部分,今日激战,兵士体力消耗大,食量增加。”杜度苦笑,“若按这个消耗速度,確实只剩九日。” 帐內死一般寂静。 良久,萨哈廉开口:“不能这样硬攻了。义州城坚,守將老辣,我军又无重型火炮,强攻只是徒增伤亡。” “那你说怎么办?”多尔袞抬眼,“退兵?十万大军渡江,死伤数千,就这么灰溜溜退回去?军中將士会怎么想?大汗会怎么想?” “可是————” “没有可是。” 多尔袞站起,走到帐口,望向远处黑暗中义州城的轮廓,“今夜休整,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明日,继续强攻。” “传令后军,派游骑四出,扫荡周边五十里所有村庄。一粒粮食、一头牲畜都不许留下。告诉將士们,破城之后,加倍补偿。” 这是要行劫掠之事了。 杜度和萨哈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劫掠固然能暂解粮荒,但会彻底激怒朝鲜军民,让接下来的战事更加艰难。 而且————若久攻不下,十万大军在敌国境內烧杀抢掠,必將陷入人民战爭的泥潭。 但两人都没再劝。 他们知道,多尔袞已没有退路。 同一时刻,三百里外,皮岛。 毛文龙站在水寨最高的望楼上,独眼望向西北方向。海风带著咸腥气,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 “父帅,天黑了,风大,回屋吧。” 毛承禄走上望楼,为他披上大氅。 “承禄,你说此刻,多尔袞在做什么?”毛文龙忽然问。 毛承禄想了想:“应该是在暴跳如雷,催促部下连夜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明日再攻。” “不,”毛文龙摇头,“他应该在犹豫。” “犹豫?” “多尔袞不是莽夫。”毛文龙缓缓道,“他年轻,但心思縝密,用兵谨慎。 今日强攻受挫,折损数千,他必然已心生疑虑。是继续强攻,还是暂退另谋,此刻他一定在反覆权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可惜,他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毛承禄不解:“父帅何出此言?若他退兵渡江,咱们半渡而击,自然能大胜。可他若继续强攻————” “继续强攻,更好。”毛文龙道,“义州城坚粮足,李元翼又是守城名將。 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每日消耗粮草无数,周边又被他们自己劫掠一空。不出五日,军心必乱。届时咱们再断其归路,便是瓮中捉鱉。” 他转身看向漆黑的海面:“陛下这一局,环环相扣,从散播谣言诱敌东征,到辽西佯攻牵制其后方,再到朝鲜坚壁清野、据城死守————每一步都在逼建奴往绝路上走。” “那咱们何时出击?”毛承禄问。 “再等两日。” 毛文龙独眼中寒光闪烁,“让建奴再攻两日,待其粮草將尽,士卒疲惫,咱们再出手。告诉儿郎们,好生休整,养足精神。 这一战,要打出我东江镇的威风,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明还有能战的兵!” 第136章 义州城下,惶惶如犬 第136章 义州城下,惶惶如犬 次日寅时,义州城下。 八旗大营在惶恐中骚动一夜。 伐木造械的声响杂乱无章,火把光影里儘是惶惶面容。匠役们拆了渡江木筏,勉强赶製出几十架歪斜的云梯、几辆蒙著湿牛皮的盾车。 牛皮还是从朝鲜村落强剥来的,血跡未乾。 多尔袞眼底乌青,盯著城头那点稀疏灯火,心头那根刺越扎越深。 太静了,静得不祥。 多鐸捧了碗混著糠皮的糊粥过来:“多少用些。各旗————各旗都说,箭矢只剩三成,火药更少。” “李元翼昨夜可有异动?” “城头守军轮换如常。”多鐸咽了口唾沫,“但游骑回报,五十里內村落全空了,连口水井都填了石头。” 多尔袞心头一沉,坚壁清野,这是要困死他们。 正此时,萨哈廉踉蹌奔来,手里攥著羊皮信报,脸色灰败:“瀋阳急报!辽西明军有异动,大汗严令,五日內若不能破城,即刻回援!” 帐中死寂。 多鐸手里的碗“唯当”落地,糊粥溅了一地。 “五日————”多尔袞牙关紧咬,牙齦渗出血腥味,“粮草还剩几日?” 杜度声音乾涩:“掠来的杂粮,只够两日半。而且————营中已有发热呕吐的,怕是疫病。” 前有坚城,后有明军,粮尽疫起。 多尔袞猛地拔出佩刀,刀锋在晨雾中颤出寒光:“传令!卯时三刻,全力攻城!今日不下城,各旗额真皆斩!” 卯时三刻,战鼓哑著嗓子擂响。 八旗军阵如溃堤浊流涌向城墙。最前头的盾车歪歪斜斜,推车的包衣阿哈面色惨白。 昨夜又有十几个逃役的包衣被当眾剥皮示眾,血腥味还在营中飘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城头,李元翼银甲凛然。 这位朝鲜罕有的能战之將冷笑道:“建奴技穷。传令炮队,换霰弹,专打盾车后的人群! 火銃手备猛火油,浇他们的云梯!” 战端再启,却是单方面的屠戮。 八旗军刚衝进百步,城头火炮齐鸣。 霰弹如铁雨泼洒,盾车后的军卒成片倒下,惨叫混著铁珠入肉的闷响。一辆盾车被链弹击中,木屑纷飞中,推车的二十余人筋断骨折。 但八旗军到底凶性未泯。在督战队大刀威逼下,残兵继续前涌。几架云梯歪斜架上城墙,悍卒口衔利刃攀爬。 这些多是各旗圈养的死士,家人扣在瀋阳为质,退即是死。 李元翼亲临垛口,长枪如电。 这老將虽年过六旬,枪法却精熟狠辣,连挑三名白甲兵,枪尖一抖便是一个血窟窿。 一支冷箭擦过李元翼臂甲。 他抬眼望去,城下五十步外,多尔袞正挽弓搭箭,面目狰狞。 第二箭破风而来。李元翼挥枪格开,虎口微麻,心头却一凛。 这建奴贝勒年纪轻轻,绝境中竟还有此膂力。 “放滚木!”老將军厉喝。 城头守军推下特製的棱木,木身削尖如矛,从三丈高处砸落,威力骇人。一架云梯被数根棱木击中,梯上兵卒如下饺子般跌落,骨断筋折之声不绝。 然而凶性压过了恐惧。 正白旗甲喇额真鄂硕身披三重甲,左手持破盾右手挥卷刀,竟从尸堆中硬闯出一段缺口,身后跟著二十余亡命徒。城头防线一时动摇。 “预备队!”李元翼咬牙。 城中最后的三千子弟兵投入战斗。这些都是义州本地儿郎,父老妻小皆在城中,深知城破便是灭门之祸,故而拼死力战。一时间城头廝杀惨烈,每一寸墙砖都浸透了血。 午时,战况胶著。 八旗军已夺下三处垛口,控制了一段三十丈城墙。朝鲜军数次反扑,皆被击退。 李元翼臂上中箭,箭簇入肉三分,仍死战不退。 “东门告急!”传令兵满脸血污奔来,“建奴分兵攻东门,守军快撑不住了!” 李元翼心头一紧,多尔袞这是要四面开花。 “调五百人去东门!” “可这里————” “这里我顶著!”老將军嘶声,“快去!” 传令兵刚走,又有噩耗:“西城墙现裂缝!建奴用衝车撞了半个时辰,墙砖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元翼望向城外黑压压的八旗军,又回头看了眼城中炊烟,心想,百姓尚在生火做饭,不知城墙將破。 难道天要亡我义州? 未时二刻,西南方向忽起號角! 不是八旗牛角號,也不是朝鲜螺號,是明军铜號!浑厚激越,破空而来! 紧接著大地震颤,如闷雷滚地。一支骑兵从地平线奔腾而出,赤旗猎猎,上书斗大“毛”字! “东江镇!是毛大帅的东江镇!”城头守军欢呼雷动。 多尔袞在阵后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毛文龙?!他怎会在此?! 来不及细想,那支骑兵已如赤色狂飆卷到!他们不从官道来,竟从下游浅滩涉水过江,直插八旗军侧后! “转身迎敌!”多尔袞嘶吼。 但晚了。 毛文龙的东江铁骑,是吴三桂帮他从百战辽卒中练出来的精兵,最擅奔袭侧击。 此刻八旗军全力攻城,侧翼空虚,正是绝佳时机。 “儿郎们!”吴三桂一马当先,独眼圆睁,“建奴侵我属国,屠我友邦,\ 日便是雪恨之时!隨我杀——!” “杀——!” 三千铁骑如利刃切入镶红旗右翼。长矛马刀借著奔马之势,一衝便凿穿两个牛录阵型。马踏连营,刀光如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攻城部队顿时大乱。 李元翼精神大振:“天兵到了!开城门!內外夹击!” 义州城门轰然洞开!两千朝鲜守军悍然出城反击!虽兵力不多,但士气如虹,直扑八旗前阵。 前有坚城,后有铁骑,侧翼遭袭。 八旗军阵脚大乱。 多尔袞面色铁青,强自镇定:“传令!正白旗、镶白旗继续攻城!镶蓝旗、 正蓝旗转身迎击毛文龙!蒙古诸部包抄朝鲜军!” 命令仓促传达,阵型勉强变动。 这支百战之师到底凶悍,在混乱中竟渐渐稳住。 镶蓝旗索伦兵持重斧大盾,硬生生顶住东江铁骑衝击。 毛文龙看著吴三桂已经衝杀一阵,见八旗军阵脚渐稳,冷笑一声:“承禄! 放號炮!” 毛承禄取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 尖锐啸声未落,西南方向又现大军一一这次是步卒,约五千,推著二十余门火炮,这是东江镇原本的主力,但火力,是孙元化给毛文龙加强过的。 “开炮!”毛文龙勒马大吼。 火炮齐鸣,实心弹落入八旗后阵。 正在重组战线的镶蓝旗遭重创,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多尔袞终於变色,东江镇竟倾巢而出! 炮击之下,八旗军阵型再乱。攻城的正白旗见后阵遭袭,军心浮动,攻势顿缓。 城头朝鲜军趁机反扑,將登城的八旗兵赶下大半。 酉时,残阳如血。 血战整日,八旗军终究没能破城,在內外夹击下伤亡惨重,被迫后撤五里。 清点伤亡,触目惊心:战死四千七百余,伤者近万,其中重伤者逾三千。各旗额真阵亡七人,各级將佐伤亡三十余员。 而战果?义州城岿然不动。毛文龙东江镇已与守军会师,城防固若金汤。 中军帐內,死气沉沉。 多鐸臂上中箭,草草包扎的绷带渗著黑血,咬牙切齿:“毛文龙这狗贼————” “是我们中计了。”杜度声音嘶哑,“从李贵降书到辽西佯攻,全是圈套。 ,萨哈廉面如死灰他梦见江水化血,竟一语成。 “粮草还剩几日?”多尔袞问。 杜度沉默良久:“掠来的粮食————只够两日。而且营中疫病已起,今日又有百余人发热呕吐。” 帐中死寂。 粮尽,疫起,外有强敌,內无援兵。 多尔袞缓缓站起,走到帐边望向义州城。那里灯火通明,隱约传来庆功鼓乐朝鲜人与东江镇正在欢庆。 他背对眾人,声音乾涩如裂帛:“传令各旗————今夜饱餐,明日撤军。” “撤军?!”多鐸急眼,“死了这么多弟兄————” “你要他们都死在这儿吗?!”多尔袞猛地转身,眼中血丝狰狞,“粮尽援绝,军心已乱!再不撤,十万大军全要葬身鸭绿江!” 多鐸噎住。 萨哈廉长嘆:“但退也要有章法,毛文龙必会追击,需留断后之兵。” “断后交给谁?” 帐中沉默。 断后,九死一生。 多尔袞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多鐸身上。多鐸心中一寒,咬牙:“我———— 我来。” “不。”多尔袞摇头,“你担不起。”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亲自断后。” “不可!”三人齐呼。 “我是主帅,自当担此责。”多尔袞决然,“杜度率正红、镶红为前军,多鐸率正白、镶白为中军,萨哈廉率蒙古诸部护辐重。明日卯时,依次渡江北撤。” “那你————” “我率两千死士,在此坚守一日。”多尔袞望向帐外黑夜,“若我战死———— 便告诉大汗,多尔袞有负所託。” 帐中再无言语。 少顷。 八旗大营开始溃逃,惶惶如丧家之犬。 伤兵与辐重最先渡江,木筏不够便扎排,甚至泅渡。 正月江水刺骨,伤兵落水即沉,尸首顺江而下,密密麻麻。 多尔袞立在高坡,看著这溃逃景象。 他身边站著上千死士,说是死士,实则是各旗抽调的弃卒,多为包衣阿哈或戴罪之人,许以重赏,驱往前线。 “贝勒,何必亲自犯险?”戈什哈跪劝,“让奴才们断后便是————” 多尔袞摇头:“我若先走,军心立溃。”他顿了顿,“这一仗败得如此蹊蹺,我定要看清,到底是谁在幕后布局。” —— 他望向义州城。 城门缓缓打开,毛文龙的东江军现身,约五千,骑兵在前,步卒在后,火炮居中。 但毛文龙並不急攻,只在三里外列阵等待。 辰时初,鸭绿江下游又现大军。 李元翼亲率八千朝鲜军,从侧翼包抄而来,截断部分后撤路线。 原来在等合围。 “好个瓮中捉鱉。”多尔袞冷笑,“传令:前队变后队,列阵!” 两千残兵仓促列阵:前列持破盾残斧,中列弓弩所剩无几,后列长枪参差。 他们占了一处矮丘,背靠鸭绿江支流,形如困兽。 辰时三刻,总攻开始。 毛文龙毫不留情,二十余门佛郎机炮齐鸣,弹雨倾泻在八旗阵地。但因距离较远,且八旗军依地形掘了浅壕,伤亡不大。 炮击过后,东江军步卒推进。 刀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火统手两翼。每进五十步便停下列阵,火统齐射一轮一—正是明军“步步为营”战法。 多尔袞眉头紧锁,毛文龙部战力,原本平常,所以过去只有骚扰之力,却无一战只能,如今看来,竟不逊关寧铁骑! “放箭!” 八旗弓弩手仓促拋射,箭矢稀落,多数被盾牌挡下。东江军阵型严整,继续推进。 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进入火统射程。 “放!” 双方火统齐鸣!白烟瀰漫中,八旗军居高临下略占便宜,但东江军阵型不乱。 毛文龙令旗一挥。 千余东江铁骑两翼包抄,试图绕后。但多尔袞早有防备,侧翼布置了拒马陷坑,骑兵衝锋受阻。 战局一时胶著。 但多尔袞心知,这只是开始。他兵少將寡,一旦朝鲜军加入,防线必破。 巳时二刻,李元翼动了。 朝鲜军分兵两路:一路迂迴至矮丘后方截断退路;另一路携轻炮占据侧翼高坡,居高临下轰击。 八旗军陷入三面受敌。 朝鲜军炮火虽不及明军犀利,但居高临下,每一轮炮击都有十余人死伤。阵地开始鬆动。 “贝勒!后路被截!”戈什哈急报。 多尔袞望向江面一最后一波渡江部队已到江心,但还有数百人滯留在北岸,正被朝鲜军围攻。 “分兵五百,救后路。”他咬牙。 分兵后,正面防线更弱。 东江军趁机猛攻,一支敢死队冒死衝到阵前,用火药炸开拒马,打开缺口! “堵住!”多尔袞亲率亲兵衝到缺口。 他今日披三重甲,持长刀,状若疯魔。 亲兵见主帅拼命,勉强顶住攻势。 但危机未解。 朝鲜军炮击愈准,一轮链弹扫过,八旗阵中血肉横飞。侧翼高坡上,朝鲜弓弩手箭如雨下。 未时,防线多处告急。 两千残兵已伤亡过半,箭矢用尽,火药用光。 许多人捡石头砸,甚至徒手搏斗。 多尔袞身中三箭,甲厚未透,但气力已竭。 他砍卷了第三把刀,虎口崩裂,满手是血。 “贝勒!撤吧!”戈什哈满脸血污,“再不撤,全得死在这儿!” 多尔袞望向江面。 北岸滯留部队大半渡江,只剩零星抵抗。南岸这边,他的两千残兵,只剩不足八百。 是时候了。 “传令————交替后撤,渡江。” 撤退是最危险的。 一旦转身,便是屠杀。 但八旗残兵到底凶悍,分三队轮换:一队坚守,两队后撤;撤到江边再换,如此且战且退。 毛文龙岂会放过。 “全军压上!別放走一个建奴!” 东江军、朝鲜军全线出击,如潮水涌向江边。 最后的阻击战,惨烈至极。 断后的三百残兵,明知必死,却不得不在督战队大刀威逼下结阵顽抗。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双腿被炸断,趴在地上用火銃射击,直至被乱刀砍死。 多尔袞在江边回头,看到这一幕,面目扭曲。 但他不能停。 “贝勒,上筏!”戈什哈强拉他登木筏。 筏子离岸,驶向江心。 岸上最后的残兵,全部战死。 尸堆成山,血染滩涂,碧绿的鸭绿江浸出一片赤红。 毛文龙策马至江边,望著远去的筏子,独眼微眯。 “可惜了。”他淡淡道,“不过————丧家之犬,不足为患。” 此战,斩首四千七百余级,俘八百余人,缴获兵甲无数。 更重要的是,重创八旗多尔袞部主力,朝鲜北境遂安。 而对多尔袞而言,这仅是噩梦的开端。 > 第137章 建奴之奴,何以为人 第137章 建奴之奴,何以为人 渡江第七日,浑河畔。 残兵败卒如溃堤蚁群,勉强聚成队列,却已不成建制,且大半带伤。 粮草早尽,輜重全失,军中时疫如野火蔓延,每日倒毙者不下百人。 浑河尚未封冻,浊黄水流裹挟著冰碴,呜咽东去。 河滩上,伤兵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呻吟声、咒骂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有人用破布蘸著河水清洗伤口,河水触到皮肉,冻得人直打颤。更多的人只是躺著,眼神空洞望著铅灰色的天,等死。 多尔袞骑在一匹抢来的朝鲜矮马上,那马瘦得肋条根根分明,走三步喘一口,他也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甲冑上沾满血污与泥泞,早不復出征时的英武模样。 头盔都不知丟在何处。 多鐸策马从队尾奔来,马蹄踏过冻土,扬起混著血污的尘土。 他臂上箭伤未愈,只用脏布裹著,渗出的血已结成黑痂。 多鐸声音嘶哑,气急败坏,“镶蓝旗那群杂碎,把伤兵扔在半路了!说是————说是怕拖慢行军!” 多尔袞缓缓转过头,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蜿蜒的队伍,嘴唇翕动:“由他们去。” “可那是咱们正白旗的伤兵!三十多人,就扔在路边餵狼————” “我说了,由他们去,能活著回去的,十不存一,多几个少几个,没什么分別。” 多鐸噎住,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多尔袞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慟,甚至没有绝望,只有一片空洞的漠然。就像一潭死水,扔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正说话间,北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传令兵从官道拐弯处衝来,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贝勒爷!大汗————大汗急令!” 多尔袞接过信筒,撕开火漆的手指因冻僵而笨拙。 信是黄台吉亲笔,字跡潦草,墨跡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辽西明军异动,瀋阳危殆。尔部不必回沈,逕往赫图阿拉据守。彼处粮械充足,城坚可守。待朕整顿兵马,再图后会。” 不必回瀋阳。 回赫图阿拉,那深藏在建州老林里的旧都。 多尔袞捏著信纸,指尖发白,纸边被捏出细密的褶皱。 他盯著那几行字,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到黄台吉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 是焦灼?是算计?还是————冷血的决断? 这是要弃瀋阳保根本了。 黄台吉这哪里是让他据守,分明是让他这支残兵去做垫背,好为大汗本部爭取撤退的时间。 赫图阿拉算什么“城坚可守”? 那里城墙低矮,屋舍破败,深冬时节更是苦寒之地。 去了那里,与等死何异? 多鐸凑过来看信,脸色大变,声音都变了调:“赫图阿拉?旧都还能守吗?” 多尔袞摇摇头,但仍道:“传令全军,改道东北,往赫图阿拉!”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军中一片譁然。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嘶喊,有人怒骂,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听著,然后拖著残躯转向东北方向。 几个人低声嘀咕:“赫图阿拉————去了那儿,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熬不过也得熬,你想抗命?” “抗命是死,去也是死,有什么区別————” 话没说完,一骑督战队飞驰而过,马鞭劈头盖脸抽下来。鞭梢带起皮肉,血珠溅在冻土上,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粒。哀嚎声被寒风吞没。 队伍中段,镶白旗的一个牛录里。 李孝建一瘤一拐地跟著队伍,右腿在攻城时被滚木砸中,没断,但肿得发黑,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他身上那件镶白旗的棉甲早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挡不住辽东腊月的寒风。 他本名李承宗,辽阳人,万历四十六年建州破抚顺时,他十七岁。 那天他记得清楚,天刚蒙蒙亮,城就破了。 爹娘死在乱军里,姐姐被掳走,再没音讯。 他躲在柴堆后,看著建州兵满街砍杀,血从街这头流到那头。 后来听说做大官的远方族兄李永芳降了后金,带著建州兵挨家挨户搜人,搜到他时认出了是自家亲戚,说道:“跟我降了吧,能活命。” 他剃了发,留了辫子,当了包衣阿哈,还改名叫李孝建。 孝,是孝顺的孝。 本来想改成一个忠字,李永芳说,忠是不够的,要孝才行。 建,自然就是建州了。 九年来,他跟著八旗兵南征北討。 打过辽阳,屠过瀋阳,手上沾的汉人血不比真韃子少。 主子说他“忠顺”,三年前抬了旗,赏了个“驍骑校”的虚衔,管著二十几个包衣。 每月能领三两银子,五斗米,在瀋阳置了间小屋,娶了柳娘,也是个可怜人,父母都死在乱军中了。 可那有什么用? 这一路败退,他算是看明白了。 在八旗眼里,汉军旗永远是奴才。 粮尽时,真韃子先吃,汉军旗吃剩下的;渡江时,真韃子先过,汉军旗断后。 攻城时,汉军旗顶在前面挨箭,真韃子在后面督战。 他带的二十几个包衣,如今只剩五个,都跟他一样,一瘸一拐,面黄肌瘦。 “李孝建!死哪儿去了?!” 一声暴喝从前面传来。 李孝建浑身一颤,忙拄著枪小跑上前。 喊他的是牛录额真阿穆尔,一个满脸横肉的镶白旗老兵痞,左脸有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笑起来像条蜈蚣在爬。 阿穆尔骑在马上,那是牛录里最后一匹马了,瘦得皮包骨,马背上的鞍子歪斜著。他居高临下盯著李孝建,眼神像看一条狗。 “主子,您吩咐。”李孝建弯腰,脸上堆起諂媚的笑。 这笑容他练了九年,肌肉已经形成了记忆,哪怕心里再恨,脸上也能笑得自然。 阿穆尔扬起马鞭,劈头盖脸抽下来。 鞭梢是牛皮编的,浸过桐油,硬得像铁条。 第一鞭抽在额头上,李孝建眼前一黑,温热的血顺著眉骨流下来,糊住了左眼。第二鞭抽在脖子上,火辣辣地疼,他咬紧牙关没吭声。第三鞭抽在肩上,棉甲破了,鞭梢刮到皮肉,撕开一道口子。 “狗奴才!”阿穆尔啐了一口,“老子渴了,去弄水!” 李孝建抹了把脸上的血,血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扯得皮肤生疼。 他訥訥道:“主子,这附近的水源————朝鲜人都投了毒,喝不得。上午镶红旗几个兄弟去取水,回来就————” “放屁!”阿穆尔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李孝建闷哼一声,捂著肚子踉蹌退了两步,肠子像是绞在一起。 他弓著腰,喘著粗气,眼角余光瞥见阿穆尔靴尖上沾著的血污一不知是哪个伤兵的血。 “去找!”阿穆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不来水,老子宰了你燉汤!” 李孝建弯著腰退开,转身时,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但隨即隱而不见。 他点了两个还能走路的包衣,一个叫王二,辽东人,才十九岁,脸上稚气未脱;另一个叫刘有禄,四十多了,背有些驼。 三人往路旁林子里走。 林子是杂木林,树叶子早掉光了,枯枝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地上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走了半里地,找到一条小溪,溪面结著薄冰,冰下水流缓慢,水色泛著诡异的绿,像长了苔。 溪边倒著几具尸体。 看打扮是早前探路的游骑,镶红旗的人。 尸体僵直地躺著,口鼻流出黑血,血在雪地上凝成暗红的冰。 有人死前抓挠自己的喉咙,指甲里塞满了皮肉碎屑。 有人瞪著眼,瞳孔涣散,盯著灰濛濛的天。 “————这水————”王二怯怯地说,声音发颤。 刘老栓蹲下身,用树枝捅了捅溪边的冰,冰下翻起几缕墨绿色的絮状物。他摇摇头,没说话。 李孝建沉默良久。 寒风吹过林子,枯枝相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远处传来队伍的嘈杂声,马嘶声,伤兵的呻吟声,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忽然解下腰间皮囊,那是牛皮缝的,用了好些年,皮面皸裂。 他蹲到溪边,用石头砸开薄冰,冰碴溅到手上,刺骨地凉。 他舀了满满一袋水,水色在皮囊里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怪味还是透了出来,像是腐烂的草叶混著铁锈。 “走。”他站起身,將皮囊掛回腰间。 王二和刘老栓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跟在他身后。 回去时,阿穆尔正躺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歇息,几个亲兵围著。 见李孝建回来,阿穆尔撑起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一那嘴唇起了一层白皮,裂了几道血口子。 “主子,水来了。”李孝建双手呈上皮囊,腰弯得很低,头几乎触到膝盖。 阿穆尔接过皮囊,入手沉甸甸的。他拔开塞子,仰头就灌。 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咂咂嘴,眉头皱起来:“什么怪味————狗奴才,你是不是———— ” 话没说完。 阿穆尔突然捂住肚子,脸色骤变。 先是苍白,然后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紧接著转为青紫。 他张大嘴,像是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嗬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o 皮囊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冻土上,水汩汩流出,渗进地里。 周围的镶白旗兵愣住了。 下一秒,阿穆尔口鼻涌出黑血,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溅了旁边亲兵一脸。 他整个人剧烈抽搐,从石头上滚下来,四肢扭曲成怪异的姿势,手指抠进冻土,指甲崩裂。 抽搐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然后,不动了。 眼睛还睁著,盯著灰濛濛的天,瞳孔里最后的影像,是李孝建那张麻木的脸。 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沫,扑在眾人脸上。 “这狗奴才下毒!”一个亲兵率先反应过来,拔刀指向李孝建。 “宰了他!” 李孝建转身就跑。 他跑得狼狈,右腿伤处剧痛,几乎是用左腿拖著右腿在跑。 身后箭矢破空,一支箭擦著他肩膀飞过,带走一片棉絮。 他不敢回头,衝进林子,枯枝刮在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马蹄声追来,夹杂著叫骂声:“抓住那狗奴才!剥了他的皮!” 李孝建拼命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涌起血腥味。 他钻进一片密林,树枝低垂,马进不来。追兵下马追进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扑进一个灌木丛,荆棘扎进皮肉,不敢动,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旁边经过。 “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找到活剐了他!” 声音渐渐远去。 李孝建趴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林子里黑得早,阴影从四面八方聚拢。他小心翼翼爬出来,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又冷又饿。 从怀里摸出半块饼,还是三天前从一个死去的包衣身上搜来的,硬如石头,表面长了霉点。他小口小口啃著,饼渣噎在喉咙里,费了好大劲才咽下去。 啃著饼,他忽然想起抚顺老家。 万历四十六年,建州兵破城时,那天早晨,娘熬了小米粥,粥刚端上桌,城外就响起號角。 爹衝进来,脸色惨白:“城破了!快跑!” 他们没跑成。 爹被一箭射穿胸膛,倒在门槛上。 娘扑过去,被一刀砍在背上。 姐姐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一辈子忘不了,不是恐惧,是空洞的绝望,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躲在柴堆后,透过缝隙看著建州兵在院里翻找。 一个兵踢了踢爹的尸体,啐了一口:“穷鬼,啥也没有。” 后来李永芳带著人来了,李孝建想到这里,摇头苦笑:“听说李永芳被活剐了三千刀。” 李孝建记得,当时他爬出来,跪在李永芳面前。 李永芳身旁的建奴將领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剃了吧。” 刀子贴著头皮刮过,头髮一綹綹掉下来。 他看著地上的头髮,想起娘以前给他梳头,说:“我儿头髮真好,又黑又密。” 这些年来,他帮著建州人打汉人。 打过瀋阳,城破时他跟著衝进去,砍了一个明军把总。 那把总年纪不小了,鬍子花白,临死前瞪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汉奸狗贼”。 他夜里做噩梦,梦见那把总血淋淋地站在床头,瞪著他。 但天亮后,看著主子赏的五两白花花的银子,够他以前家一年嚼用,又觉得值了。 他在瀋阳置了屋,娶了柳娘。 柳娘温柔,会给他补衣服,会熬粥,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 他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当奴才就当奴才吧,能活著,能吃上饭,能有个家,就够了。 可如今呢? 在主子眼里,他始终是条狗,饿的时候扔块骨头,渴的时候踹去寻水,没用的时候,隨时可以宰了燉汤。 李孝建靠在树干上,仰起头。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雪花开始飘落,细小的,稀疏的,落在脸上,冰凉。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著彻骨的寒。 笑自己傻,笑自己蠢,笑自己当了九年狗,还以为能活出个人样。 第138章 赫图阿拉,不日陷落 第138章 赫图阿拉,不日陷落 三日后,赫图阿拉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土城,背靠老林,前临小河。 城墙不过两丈高,夯土斑驳,裂开道道缝隙。 箭楼歪斜,檐角塌了一半,乌鸦在上面筑了巢,黑压压一片。 城外散落著破败的茅屋,多是当年隨迁的包衣住所,如今早已人去屋空。 有的屋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有的门扇半塌,被积雪压垮了屋顶。风吹过,茅草簌簌作响,像是冤魂呜咽。 大军入城,一片死寂。 城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一个缺了脑袋,一个裂成两半,倒在积雪里。 街道狭窄,铺著凹凸不平的碎石,石缝里长满枯草。 两旁的房屋低矮,土墙剥落,露出里面的秸秆。 有的窗户用破布堵著,布在风里抖动。 城中粮仓在城西,是间稍大的土屋。 打开仓门,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里面堆著些陈米,米袋破了,米撒了一地,混著老鼠屎和虫蛀的碎屑。 用手一抓,米粒潮湿黏手,霉斑点点。 多尔袞住在父汗曾待过的府邸里,坐在炕沿,闭著眼。 多鐸安置好兵马,匆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清点过了。”多鐸声音疲惫,“粮草只够半月,还是省著吃。箭矢不足三万支,大半不能用。火药————只剩十几桶,还受潮了。弓弩三百多张,弦都糟了。” “知道了。”多尔袞没睁眼,“让將士们好生休整。毛文龙————不会让我们安稳的。” 次日拂晓,天还没亮透,城外响起炮声。 不是攻城炮,是袭扰。三五百东江骑兵在城外游弋,马蹄声杂沓,时而密集时而稀疏。 他们不靠近城墙,就在一里外转悠,看见出城取水的队伍就放箭,看见巡哨就偷袭。 不攻城,只是耗著,日夜不得安生。 多尔袞登上城墙,墙砖冻得扎手。 他望著远处飘扬的“吴”字旗,旗下一员將领骑在马上,身形挺拔,正是吴三桂。 “开城门!我亲自去会会他!”多鐸按著刀柄,眼睛通红。 “回来!”多尔袞喝止,声音嘶哑,“这是疲兵之计,他想耗光我们的箭矢,耗垮我们的士气。传令下去,紧闭四门,无令不得出战!” 命令传下,城头守军却愈发惶惶。 有人低声嘀咕:“守?拿什么守?箭没几支,火药是潮的,粮食只够半“半月?省著吃也就十天。” “十天之后呢?” 没人回答。 寒风吹过城头,旌旗破败,猎猎作响。 城外三里,东江军大营。 吴三桂与孔有德並轡立於高坡,望著远处的赫图阿拉。 坡下营帐连绵,炊烟裊裊,兵士们正在生火做饭,米香隨风飘来。 “破城不难。”孔有德道,“这土城,夯土墙,用红衣大炮轰上半日,必塌” 0 “不急。” 吴三桂缓缓道:“毛帅说了,要慢慢磨。建奴已是困兽,逼急了反而拼命。 咱们就围著,偶尔放几炮,让他们日夜不得安生。待其粮尽,自会生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况且,这一仗不仅要破城,更要诛心。 " 孔有德会意。 所谓诛心,就是要让八旗內部先乱起来。汉军旗与真韃子的矛盾,各旗之间的齟,粮草短缺引发的爭夺,都是火药桶,只差一点火星。 “让夜不收盯紧点。”吴三桂补充道,“特別是夜间,若有溃兵逃出,不必全歼,放走一些。让他们把城里的惨状带出去,搅乱建奴军心。” “明白。” 赫图阿拉城內,已是人间地狱。 粮少人多,分配自有规矩:真韃子先分,汉军旗后分,包衣阿哈只能吃糠咽菜。 所谓的“分”,也不过是每日一勺霉米,混著糠皮,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到了第五日,连糠都没了。 粮仓见底,老鼠都饿得跑出来,被人抓住,连皮带毛塞进嘴里。树皮被剥光,草根被挖尽,连城墙缝里的苔蘚都被人抠下来吃了。 开始有人饿死。 先是伤兵,躺在炕上,某天早晨就没了声息。 后来连健卒也撑不住,走著走著,一头栽倒,就再没起来。 尸体被拖到城北乱葬岗,草草掩埋。 其实也算不上掩埋,只是扔进雪坑,盖层薄土。野狗在附近转悠,眼睛泛著绿光。 城中开始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起初是夜里偷偷的,后来白日里也敢了。 有个镶蓝旗的老兵,饿疯了,把自己七岁的儿子跟邻居换了,换回来当晚就煮了。 肉香飘出来,左右邻居都闻到了,没人说话,只是夜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但没人敢声张。谁都知道,说出去,大家一起死。 李孝建躲在城南一处破屋里。 那屋子原是他一个同乡的,辽阳人,跟他同年投降,也在镶白旗当包衣。 三日前,那人饿死了,死时瘦得皮包骨,肚子却鼓得老高一那是饿出来的水肿。 李孝建偷偷把他埋了,占了这屋子。 屋里还有些藏起来的陈米,藏在炕洞里,用破布包著,约莫三四斤。 李孝建省著吃,每日抓一小把,混著雪水煮成糊,能撑几天。 但他不敢生火。 炊烟会引来抢粮的。 前日隔壁有人生火,不到一刻钟,就衝进来五六个镶白旗兵,把锅掀了,米抢了,人打了一顿,打断了两根肋骨。 李孝建都是等夜深了,用个小瓦罐,捡些枯枝,在屋角生一小堆火,火苗压得低低的,煮好了赶紧熄火。 煮出来的米糊半生不熟,他也顾不得,囫圇吞下去,暖暖身子。 这日黄昏,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 李孝建正就著凉水啃昨日剩的米糰一米糰冻硬了,得像啃石头。他小口小口啃著,用唾液慢慢润湿,一点点咽下去。 忽然,隔壁传来哭喊声。 那声音————有些耳熟。 李孝建手一顿,侧耳细听。 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喊著“別过来”、“救命”,声音悽厉,带著绝望的颤抖。 他心头一跳,躡手躡脚扒著墙缝看去。 隔壁院里,三个镶白旗兵正按著一个妇人施暴。那妇人三十来岁,穿著件破旧的棉袄,袄子被撕开,露出里面的单衣。 头髮散乱,脸上有淤青,正拼命挣扎。 李孝建血液凝固。 那是————柳娘? 柳娘不是该在瀋阳吗?怎么会———— 他脑子嗡的一声,突然想起来了。 出征前,黄台吉下了命令,各旗將领家眷迁往赫图阿拉“以固根本”。 柳娘定是隨著正白旗的家眷一起来的,被安置在城南。 可柳娘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儿?他们应该被集中看管才对———— 来不及细想了。 一个兵按住柳娘的手,另一个去扯她裤子。柳娘尖叫,指甲在那兵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那兵恼了,一巴掌扇过去,柳娘头歪到一边,嘴角渗出血。 李孝建眼睛红了。 九年了,他第一次对八旗兵生出杀意。 不是被迫的,不是听令的,是从心底涌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烧穿胸膛的杀意。 他冲了出去。 甚至没拿兵器,就那么赤手空拳衝进院子。 “畜生!放开她!” 那三个兵回头,见是个汉军旗的小校,衣服破败,脸上还有鞭痕,嗤笑起来。 “哟,这不是李孝建吗?”按著柳娘手的那个兵认得他,咧嘴笑,露出黄牙,“这你婆娘?別说,挺水灵。” 另一个兵鬆开柳娘,走过来,上下打量李孝建:“弟兄们这些天憋坏了,借你婆娘用用,你不介意吧?” 第三个人还在扯柳娘裤子,柳娘拼命踢打,被他按住腿。 李孝建拔出腰刀。 刀是牛尾刀,刀身有锈跡,刀刃卷了几处。 他握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怒到极致,浑身都在颤。 九年了,他第一次对八旗兵拔刀。 那三个兵脸色一沉。 按著柳娘的兵一脚踹翻柳娘,柳娘摔在地上,头磕到石阶,闷哼一声。 那兵抽出刀,刀是顺刀,刀身狭长,闪著寒光。 “狗奴才,反了你了!” 李孝建没说话,挥刀就砍。 他这些年跟著八旗打仗,刀法不差,虽然没正经练过,但战场上搏杀出来的招式,简单,狠辣,招招奔要害。 第一刀砍向最近的那个兵,那兵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李孝建顺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兵跟蹌后退。 第二个兵从侧面砍来,李孝建侧身躲过,刀锋擦著衣襟过去,带走一片布。 他红了眼,不管不顾,只管砍。 一时间竟占了上风,砍翻了第一个兵—一刀从肩膀劈进去,卡在锁骨上,那兵惨叫,血喷了李孝建一脸。 温热,腥咸。 但另外两个围上来。 一刀从背后劈下,李孝建躲闪不及,棉甲被劈开,刀锋入肉,从肩胛划到腰侧。 他闷哼一声,往前扑倒。 另一刀捅进他肚子,刀身没入,从背后穿出半寸刀尖。 李孝建跪倒在地。 他低头,看见肚子上的刀柄,握刀的手是那个兵的,手上沾著他的血。 柳娘哭喊著爬过来,抱住他:“相公————” 她脸上都是泪,混著血污,头髮散乱,衣衫不整。她用手去捂他肚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涌出来,怎么也捂不住。 “跑————”李孝建用最后的力气推她,声音微弱,“快跑————” 柳娘摇头,只是哭。 那两个兵走过来。 那八旗兵拔出刀,血隨著刀身涌出,李孝建身子一软,倒在柳娘怀里。另一个兵抓住柳娘的头髮,把她拖开。 “放开她————”李孝建想爬起来,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 柳娘被拖进屋里。 门砰地关上。 紧接著,屋里传来撕扯声,柳娘的尖叫,闷响,然后是呜咽,渐渐微弱。 李孝建趴在地上,指甲抠进冻土,土冻得硬,指甲崩裂,指尖渗出血。 他眼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从眼角淌下来,混著脸上的血污,滴在土里。 为什么———— 九年了,他给建州当狗,杀自己的同胞,以为能换来安稳日子。 他想著,当奴才就当奴才吧,至少能活命,能有个家,能吃上饭。 可到头来,妻儿都保不住。 不,不是保不住。 是他们从未把他当人看。 在八旗眼里,汉军旗永远是狗,是牲口,是可以隨意宰杀的贱种。 高兴时赏块骨头,不高兴时踹两脚,饿了可以宰了燉汤,憋坏了可以拿他们的妻女发泄。 九年。他当了九年狗,杀了无数汉人,手上沾满同胞的血,以为能换来个“人”的身份。 可狗永远是狗。 远处传来炮声。 是东江军又在袭扰了。 轰隆隆的炮声,像是天边的闷雷,又像是嘲弄的笑声。 李孝建忽然笑起来。 笑得咳出血来,血沫从嘴角涌出,滴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打吧,打进来,把这些畜生都杀光———— 一个不留———— 他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辽阳老家。 那是万历四十五年的春天,柳树刚发芽,娘在院里餵鸡,爹在修农具,姐姐在窗下绣花。他十七岁,从田里回来,浑身是汗,娘笑著递给他一碗水:“慢点喝,別呛著。”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没有剃髮,没有留辫,没有手上沾满同胞的血。 他还是李承宗,辽阳城外李家庄的农户之子,最大的愿望是秋后多打几石粮,攒钱娶个媳妇。 多好啊————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不是小炮,是红衣大炮!东江军开始总攻了! 炮声接二连三,轰在城墙上,夯土簌簌落下,城墙在颤抖。 紧接著,喊杀声震天动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號角声,战鼓声,马蹄声,脚步声,混成一片狂暴的浪潮。 城门方向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然后是木头断裂的脆响,城门破了! 明军杀进来了! “破城了!破城了!” “跑啊!” “明军杀进来了!” 惊慌的嘶喊响彻全城。脚步声杂沓,有人往北门跑,有人往屋里躲,有人跪地求饶。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地狱的交响。 李孝建用最后的力气抬起头。 透过破败的院墙,他看见一面大旗在烽烟中猎猎飞扬。 旗是赤色,上面绣著斗大的“吴”字,被硝烟燻得有些发黑,但在灰暗的天幕下,依然刺眼。 吴三桂————杀进来了———— 他咧开嘴,想笑,却再没力气。嘴角扯了扯,牵动伤口,更多的血涌出来。 视线渐渐暗下去。 最后的画面,是一队明军衝进院子。 领头的是个年轻把总,穿著棉甲,提著刀,脸上沾著血。他看见院里的尸体,看见屋门大开,里面隱约的景象,眉头一皱。 “畜生!”把总骂了一句,提刀衝进屋里。 刀光闪过。 两声短促的惨叫。 然后,安静了。 把总走出来,脸色铁青,对身后兵士说了句什么。 兵士们开始清理院子,把尸体拖出去。有人走过来,蹲下身,探了探李孝建的鼻息。 “这个还活著。” 把总走过来,看了李孝建一眼。李孝建努力睁著眼,看著把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把总沉默片刻,对兵士说:“给他个痛快。” 兵士点头,拔刀。 李孝建闭上眼。 他想,真好啊。 报应————终於来了。 第139章 穷寇必追,两路压城 第139章 穷寇必追,两路压城 赫图阿拉陷落的消息传到瀋阳时,黄台吉正在崇政殿与诸贝勒议事。 “报——!” 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殿门的,身上棉甲结满冰壳,脸颊冻裂的口子渗著血丝。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信,羊皮已被雪水浸透,墨跡晕开如血。 “赫图阿拉————破了————东江军破城————多尔袞贝勒突围————” 话未说完,人已瘫软在地。 岳托快步上前接过信,展开时手指微颤。羊皮上的字跡模糊,但“城破”、“粮尽”、“人相食”几个词触目惊心。 殿內死寂。 莽古尔泰猛地站起,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茶具碎裂声响彻大殿。 “废物!正白旗和镶白旗加起来上万兵马,守不住一座土城?!” 黄台吉长子豪格面色凝重:“信中可提城中妇孺如何?” 岳托摇头,声音低沉:“只说多尔袞率残部四千余人突围,余者————未提及。” 殿內诸贝勒神色各异。赫图阿拉城中不仅有各旗家眷,更有当年隨迁的包衣、匠户,以及天命年间积累的粮草军械。此失非同小可。 黄台吉缓缓抬起手。 所有自光聚焦到他身上。这位继承汗位已近十年的君主,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內心的波澜。 “多尔袞现在何处?”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寻常。 “信中言往抚顺方向撤去。”岳托答道,“东江游骑沿途袭扰,伤亡甚重。” 黄台吉闭上眼,沉默良久。 九年前,父汗在赫图阿拉称汗,定国號“金”,建元天命。那时八大贝勒齐聚,杀白马祭天,何等意气风发。他记得父汗指著殿外群山说:“从此处起,我大金要踏破长城,饮马黄河!” 如今,那座土城陷落了,被当年父汗最瞧不上的毛文龙所破。 “毛文龙————”黄台吉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还有吴三桂,祖大寿————好,很好。” 他站起身,鎏金椅在青石地面拖出刺耳锐响。 “莽古尔泰,”黄台吉声音陡然转厉,“你率正蓝旗即刻驰援抚顺,接应多尔袞残部。若遇东江军,不可恋战,速退。” 莽古尔泰抱拳:“得令!” “豪格,整顿镶蓝旗,严守瀋阳,祖大寿若动,务必挡住。” “儿子明白。” “岳托,城中戒严。凡有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者,无论满汉,立斩。” 岳托单膝跪地:“谨遵汗命。” 赫图阿拉通往抚顺的山道上,从赫图阿拉逃窜的后金残部正在死亡边缘挣扎。 许多马走著走著,前腿一软,整个跪进雪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周围的兵士围上来,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刀锋精准地划过马颈动脉,热血喷涌而出,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多尔袞脸色灰败,多鐸走在马旁,左腿棉裤被血浸透又冻硬,每迈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那是伤口渗出的血冻成了冰壳,又在动作中碎裂的声音。他掛著一根断矛当拐杖,矛尖早已折断,木桿上沾满血手印,一层叠一层。 他回头看去。 —— 队伍像一条濒死的长虫在雪地里蠕动。伤兵被架著走,身后拖出断续的血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有老人坐在路边石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队伍经过,既不呼救也不起身,只是静静等著死亡降临。所有人都低著头,盯著自己脚下的雪,仿佛只要不看,那些倒下的、 被拋弃的就不存在。 就在这时,右侧传来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雪里。她穿的棉袄太大,几乎把她整个裹住。她在雪里挣扎,像一只翻不过身的小动物。 “额娘——!” 哭声尖锐,刺破风雪。 前方三十步外,一个妇人猛地回头。她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瞬间涌出泪但还没流出来就冻在了眼角。她想往回走,身后一只大手推在她背上:“快走!明狗追上来大家都得死!” 推她的是个镶白旗兵,脸上有刀疤,眼睛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疯的。 妇人被推得踉蹌向前,却还在回头。 女孩在雪里伸出手,小手冻得通红:“额娘————” 多尔袞的脸颊肌肉在抽搐。他看到了这一幕,握著韁绳的手青筋暴起,指关节白得嚇人。但他没有停。马继续向前,一步,两步,三步。女孩的哭声渐渐远了,被风雪揉碎、 吞噬,最后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队伍又少了一个黑点。 忽然,前方雪雾中,一个黑影连滚带爬地扑来。是斥候,几乎摔倒在多尔袞马前。 “有埋伏!山坳里!东江夜不收!” 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多尔袞拔刀出鞘,金属摩擦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多鐸嘶声大吼:“结圆阵!”残军慌乱聚拢,盾牌手在前,但盾牌残缺不全;长枪手在后,枪尖锈跡斑斑;弓箭手寥寥无几,箭囊大多是空的。 百步外的山坳里,雪雾突然被搅动。 数百骑兵如鬼魅般涌出,不是整齐的衝锋,而是散开的、游弋的队形。马蹄踏雪扬起漫天雪沫,在灰暗天光下形成一道移动的雾墙。他们不急,就在一箭之外开始绕圈,顺时针,逆时针,变换著方向。马蹄声杂沓如闷雷,忽远忽近,忽左忽右。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东江把总,脸上有冻疮,但眼睛亮得嚇人。他嘴角咧开,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用生硬的女真话喊,每个字都拖长,带著戏謔:“建奴没箭啦!” 鬨笑声从骑兵队中爆发,混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第一波袭扰开始了。 二十余骑突然加速,从阵前掠过。马刀挥舞,不是劈砍,是削—刀锋贴著盾牌边缘划过,削掉举盾士兵的手指。手指飞起,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留下点点猩红。士兵的惨叫刚刚出口,骑兵已经撤开,像潮水退去。 第二波从侧面来,这次是掷矛。短矛呼啸而来,钉穿棉甲,把人钉在雪地上。被钉住的人还没死,挣扎著想拔矛,血从伤口泪泪涌出,在身下洇开一大片红色。第三波是弓箭东江军有箭。箭矢並不密集,但精准得可怕。专射军官,射旗手,射任何试图组织反击的人。 三次袭扰,每次只杀十余人,但阵型已经稀烂。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开始往后缩,圆阵出现缺口。 多尔袞的眼睛死死盯著东江骑兵的动向。他看出来了一这不是要全歼,是要折磨。 像猫玩老鼠,不急著咬死,就要看著猎物在绝望中挣扎。他牙关咬得太紧,腮帮鼓起,能听到牙齿摩擦的细微声响。 不能再等了。 没有预兆,多尔袞猛地一夹马腹。 枣红马嘶鸣—那是疲惫到极致的嘶鸣,声音撕裂—但还是冲了出去。多鐸愣了一下,隨即明白,嘶声大喊:“跟著贝勒!衝过去!” 残军嚎叫著跟上去,不再保持阵型,就是一股脑往前冲。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风雪扑面,几乎睁不开眼。马蹄声、脚步声、喘息声、嘶喊声混成一团,震耳欲聋。 越来越近,东江骑兵就在前方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一意外发生了。 东江骑兵竟不硬挡。 他们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宽约十丈。多尔袞衝过去了,多鐸衝过去了,一部分人衝过去了。但就在多尔袞勒马回头的瞬间,他看到了地狱。 那条通道正在闭合。 东江骑兵从两侧合拢,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把队伍剪成两段。后面那一段至少两千人被截住了。 这次不再是袭扰,是真正的屠杀。骑兵衝进人群,马刀起落,血花不断绽放。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又被风雪吞噬。 雪地被染红,一大片,还在不断扩大。 多尔袞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用力过猛,因为愤怒,因为无力。 多鐸的手抓住了他的韁绳。那只手冻得开裂,伤口崩开,血顺著手指流到韁绳上,和之前多尔袞的血混在一起。 “走!”多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顾不上了!走啊!” 多尔袞最后看了一眼。 雪地里,他的兵在被屠戮。那些跟他从赫图阿拉衝出来的人,那些跟著他打了多年仗的人,现在像牲畜一样被宰杀。而他,只能看著。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山道上,两支队伍在分离。 一支小的,约千人,向著抚顺方向狂奔,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雪雾中。 一支大的,留在原地,正在被屠戮。红色在白色画卷上蔓延,像雪地里开出的曼珠沙华,妖异而惨烈。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模糊了一切。 惨叫声渐弱,马蹄声渐远,最后只剩下风雪呼啸一纯净的、残酷的、无边无际的风雪呼啸,在山谷间迴荡,像是万千冤魂的哭泣,永不止息。 雪继续下。 很快,山道上的血就会被新雪覆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史载,崇禎元年正月十七,赫图阿拉至抚顺山道,建奴正白旗、镶白旗残部四千余人突围,生还者不足一千。 瀋阳城外三十里,明军大营。 “大帅。” 亲兵奉上军报:“吴三桂已破赫图阿拉,斩首三千余,正率部向瀋阳逼进。赵总兵已攻占鞍山驛,切断了瀋阳与海州联络。” 祖大寿接过军报,借著望楼风灯光线细看两遍,脸上皱纹舒展开来。 “好!”他重重一拍栏杆,积雪簌簌落下,“传令各营,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攻城!” “得令!” 亲兵退下后,祖大寿仍佇立望楼,久久凝视瀋阳。 九年前,辽阳、瀋阳相继陷落,辽东七十余城尽入建奴之手。 他那时眼睁睁看著故土沦丧,手中兵马却救不得一寸山河。 如今,终於要打回来了。 “传令各营,”他缓缓道,“破城后,凡持兵抵抗者,杀无赦。剃髮者,杀。余者妇孺————交由毛帅定夺。”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声音冷硬如铁:“告诉弟兄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副將何可纲眼中厉色一闪:“末將领命!” 西苑。 朱由校一身常服,正站在案前挥毫泼墨。 “皇兄好兴致。” 朱由检的声音从殿门传来。年轻的皇帝披著玄黑貂裘,肩头落著未化的雪花,脸上带著笑意。 朱由校头也不抬,笔锋在宣纸上勾勒出最后一段枯枝:“心里静,画才静。辽东战事如何了?” 朱由检走到案边,看著画上萧瑟雪林:“刚接到八百里加急,吴三桂已破赫图阿拉,斩首三千。祖大寿明日攻城瀋阳,毛文龙主力已向瀋阳移动。” 笔锋一顿,一滴墨落在雪景上,迅速晕开。 朱由校放下笔,看著那点墨渍渐渐染黑一片雪白,若有所思。 “破得好。”他淡淡道,“赫图阿拉是建奴龙兴之地,此城一破,黄台吉必军心大乱。” 朱由检点头:“此战若成,辽东可定。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朱由校拿起湿布擦手,动作从容。 “只是辽东將门,此战后必功高震主。”朱由检压低声音,“毛文龙桀驁,祖大寿深沉,吴三桂骄悍————皆非易与之辈。” 朱由校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玩味:“由检,你如今是皇帝,该有皇帝的气度。”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捲入,吹动他额前髮丝。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那是庸主所为。” 他转身看向弟弟,眼神深邃:“让他们互相牵制,又都离不开朝廷支持,这才是用將之道。” 朱由检若有所思。 “况且,”朱由校关上窗,殿內重归温暖,“建奴未灭,漠南蒙古虎视眈眈,西南土司时有异动,朝廷还需要这些悍將。只要粮餉捏在手里,调兵之权握在掌心,他们翻不了天。” 他走回案前,看著那幅被墨渍污了的雪景图,忽然提笔,在墨渍处勾勒数笔—竟成了一只立於枯枝的寒鸦,眼神锐利,俯瞰雪林。 “告诉孙承宗,”朱由校放下笔,声音平静,“辽东战事,他全权节制。但要记住一点—” 他抬眼,眸中精光一闪。 “瀋阳城破之日,我要黄台吉的人头。” 第140章 明军渡河,抢攻瀋阳 第140章 明军渡河,抢攻瀋阳 子时三刻,风雪如怒。 浑河上游二十里,一处河湾。此处河道因常年冲刷,岸坡平缓,冰面却比別处薄上几分。 岸边的枯芦苇在狂风中成片倒伏,又倔强弹起,发出哗啦啦的干响。 吴三桂趴在一处雪丘后,口中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他摘下手套,赤手抓了一把雪,在脸上狠狠抹过,刺骨的冰凉让他精神一振。 身后,三千骑兵人马皆覆白布,静默如雪原上的石雕。只有马匹偶尔不耐地踏动四蹄,喷出团团白雾。 “吴將军,探清了。”孔有德匍匐而来,声音压得极低。“下游三里,建奴有一处哨站,十人。 上游五里,还有一处,中间这段,两刻钟一巡。” “巡河队几人?” “五骑。” “时辰?” “上次经过是半刻前。” 吴三桂心算片刻。两刻钟的空档,三千骑渡百丈河面,够了。 “毛毡铺好了?”他问。 “铺了八十丈,到对岸还差二十丈冰面。”孔有德顿了顿,声音低沉,“最后二十丈————听天由命。” 吴三桂点头,拍了拍孔有德的肩膀:“西门佯攻,务必真切。祖大寿若提前赶到,发三支红色火箭为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孔有德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吴帅放心,我老孔打佯攻,比真攻还真。” 子时正,行动开始。 前锋百骑率先下河。他们牵著马,踩著铺了毛毡的冰面,一步步向前。毛毡吸音,马蹄踏上去只有闷闷的“噗噗”声。风雪呼啸,將这细微声响吞没殆尽。 河面中流,冰层果然更薄。吴三桂能清楚听到脚下“吱嘎”的轻响,仿佛踩在即將破碎的琉璃上。他示意全军放缓,拉开间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上游忽然传来隆隆闷响—一不是雷声,是冰层挤压断裂的声响!紧接著,一块桌面大的浮冰顺流而下,狠狠撞在他们前方的冰面上! 冰面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两匹战马受惊,前蹄陷入冰裂缝中,悽厉嘶鸣。 马上的骑兵反应极快,滚鞍下马,但冰缝已迅速扩大,其中一人半个身子落入冰窟,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棉甲。 “別动!”吴三桂低喝,“所有人趴下!” 三千人齐刷刷伏倒在冰面上,用身体重量分散压力。裂痕在距前锋不足十丈处终於停止延伸。落入冰窟的士兵被同伴用绳索拖出,人已冻得唇色发紫,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咬著牙,全身抖如筛糠。 吴三桂盯著那道裂痕,脑中飞速计算。浮冰撞击是意外,但也说明上游冰层更不稳定。他当机立断:“改变路线,向下游偏移三十丈。” “將军,下游离建奴哨站更近————” “冰厚一寸,胜过多走十里。”吴三桂已翻身上马,“传令,加快速度!” 孔有德在一旁眯起眼睛,他久在辽东,对冰面了解更深:“吴將军,下游冰面虽厚,但水流更急,冰下或有暗流漩涡。不如————” “没时间了。”吴三桂打断他,“暴露是迟早的事,必须抢在建奴完成冰沟前渡河。 孔將军,你率五百骑为前锋,若遇哨站,速战速决。” 孔有德抱拳:“得令!” 队伍再次移动。这次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小跑起来。毛毡只铺了八十丈,最后二十丈赤裸冰面,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对岸的枯柳林已隱约可见。 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巡河队,而是三个在河边凿冰的包衣阿哈。 他们是被镶蓝旗从辽阳掳来的汉人,原本是匠户。 今夜奉命在浑河上游一段凿冰造沟,已经干了两个时辰。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铁镐砸在冰面上,震得虎口崩裂,血渗出来就冻在镐柄上。三人又冷又饿,躲在一处背风的河岸下偷閒,烧了堆小火烤几个冻得硬如石头的窝头。 “听!”年纪最小的阿哈忽然竖起耳朵,“啥声音?” 年长的侧耳细听。风声、雪声、远处凿冰的叮噹声————还有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震动,从河面传来。 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这一看,魂飞魄散。 只见白茫茫的河面上,一条黑色的长龙正在移动!那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正从河对岸渡过来!火光太暗,看不清旗號,但这个时候能出现在这里的,只可能是明军! “明————明军渡河了!”他嘶声尖叫,声音却因恐惧而劈裂,几乎不成调。 另外两人连滚带爬地探头,也看见了。三人呆滯片刻,隨即做出不同的选择年轻的转身就往瀋阳城方向跑,边跑边喊:“明军来了!明军渡河了!”年长的却一把拉住另一个:“不能报!报了咱们也得死!趁乱跑吧!” 但已经晚了。 下游巡河的五骑建奴哨兵听到了动静,纵马而来。他们看见了逃跑的包衣,也看见了河面上黑压压的军队。 为首的牛录额真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兵,他没有立刻吹號,而是眯眼观察了片刻。河面上的军队队形严整,渡河速度极快,显然是精锐。他数了数火把至少两千骑! “吹號!快!”他嘶吼。 號手举起牛角號,深吸一口气— “呜—” 苍凉的號角声划破雪夜。 几乎在號角响起的同时,河面上飞来一支箭,精准地射穿了號手的咽喉。號角声戛然而止,变成漏气般的嘶鸣。 吴三桂放下弓,脸色铁青,终究还是暴露了。 “全军听令!”他拔刀出鞘,刀锋在雪夜中闪过寒芒,“点火把!全速突击!目標瀋阳东门,挡路者死!” “杀——!” 三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火把一支接一支燃起,瞬间连成一条奔腾的火龙。马蹄声从沉闷变为雷鸣,踏碎冰面,踏碎风雪,踏碎这沉寂的辽东冬夜。 孔有德率五百前锋已率先登岸,直扑下游哨站。那哨站只有十人,见明军势大,竟不逃不降,依託木柵死守。孔有德冷笑,令士兵拋出鉤索拉倒柵栏,骑兵一拥而入。战斗在数息內结束,十人全部战死,但他们的抵抗拖延了宝贵时间。 对岸的枯柳林中,二十名建奴巡河兵做出了最后的抵抗。他们结成一个小圆阵,弓箭齐发。冲在最前的十余名明军骑兵中箭落马,但后面的洪流瞬间就將这个小阵吞没。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二十人在不到半刻钟內全部战死。 瓦克达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今年刚满二十,是大贝勒歹善的第三子。 记得那日传令兵带回父亲的遗物—一副被血浸透的鎧甲和半截断刀,母亲当场晕厥,而他则跪在灵前立誓,必定为父报仇。 今夜他当值守东门,虽知责任重大,但连日操劳加上年少贪睡,方才竟裹著皮袍在城楼里打了个盹。 梦中他见到了父亲,歹善穿著出征前的鎧甲,拍著他的肩膀说:“我儿长大了,能守城了。” “额真!额真!” 亲兵摇晃他的肩膀。瓦克达猛地睁眼,一瞬间的茫然之后,军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清醒“何事?” “东面號角!明军渡河了!” 瓦克达弹身而起,腰间佩刀碰撞城墙,发出清脆声响。他衝出城楼,扑面而来的风雪让他眯起眼睛,耳中已隱约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他扑到垛口边,极目远眺。 风雪太大,视野不过百丈。但就在那混沌的白色尽头,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成百上千的火点连成一条线,那线在移动,在拉长,在变成一条奔腾的火龙! “至少两千骑————”瓦克达喃喃道,手心渗出冷汗。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守城,面对的还是夜袭。但他强迫自己镇定,想起父亲曾说:“为將者,乱中求静。”他深吸一口气,暴喝道:“敲钟!全军上城!” “鐺——鐺——鐺———” 瀋阳城头的警钟疯狂敲响,声传全城。睡梦中的士兵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披甲执刃。 城內的百姓则惊恐地缩在家中,抱紧孩子,瑟瑟发抖。 瓦克达一边指挥布防,一边飞速思考。明军从东面来,显然是趁夜渡河,想搞突袭。 但既已暴露,为何不退,反而大张旗鼓点火把强攻? “他们在吸引注意————”瓦克达猛然醒悟,“快,派人去西门、南门、北门查看!明军主力可能在別处!” 话音未落,西门方向已传来隱约的喊杀声。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西门遇袭!明军步卒攻城,有楯车云梯,至少五千人!” 瓦克达心头一沉。果然!东门是佯攻,西门才是主攻!不————等等———— 他再次看向东面。那条火龙已近至三里,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若是佯攻,何必如此声势?两千精锐骑兵佯攻,代价未免太大。 “难道————是双主攻?”这个念头让瓦克达脊背发凉。他想起兵书上读过,分兵合击乃险招,但若成势,则守军必顾此失彼。 “额真,调兵吗?”副手急问。 副手是个年过四十的老兵,看著瓦克达的眼神中带著疑虑,毕竟这额真实在太年轻了。 瓦克达强迫自己冷静。城中守军八千,汉军旗四千在城墙,八旗兵四千在瓮城待命。 东门此刻只有五百守军,若明军骑兵真是主攻,五百人守不住。 “调两个牛录去东门!”他咬牙道,“西门————西门暂不增兵,让守军死守!再派人速报汗王!” “庶!” 命令下达。六百名镶蓝旗精锐从瓮城涌上东城墙。此时,明军骑兵已至一里外。 瓦克达看清楚了—那支骑兵在高速奔驰中突然变阵,从纵列变成横队,沿著城墙平行掠来。骑兵们在马上弯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拋射上城。 “举盾!”瓦克达大吼。 城头盾牌竖起,箭矢“篤篤”钉在盾上、垛口上、墙面上。 明军的骑射准头惊人,仍有十余名守军中箭倒下。 第一轮骑射刚过,第二轮又来。这次骑兵换了个方向,从另一侧掠过。守军被压製得抬不起头。 “他们在消耗我们的箭矢和体力————”瓦克达看穿了战术,“火銃队准备!” 五十名火统手就位。这是黄台吉仿照明军组建的火器部队,用的是缴获的鸟统。但风雪太大,火药受潮,只有二十余支成功击发。 “砰!砰!砰!” 銃声轰鸣,白烟瀰漫。城下的骑兵中有数人中弹落马,但整体队形不乱。 第三轮,明军换了战术。数十骑兵突然加速,衝到城墙根下,从马背上拋出飞鉤! 那飞鉤形制奇特,三爪,后有长索。鉤子精准地抓住垛口,骑兵们竟借著马速,顺著绳索向上攀爬! “鉤镰兵!”瓦克达瞳孔骤缩。他听师傅讲过,南方明军有种特殊兵种,擅用飞鉤攀城,多用於水战。没想到在辽东雪夜见到了。 “倒金汁!”他嘶声下令。 早已烧滚的金汁大锅被抬到垛口。那是熔化的铜铁混合沸油,温度高达数百度。守军两人一组,用长柄铁勺舀起滚烫的金汁,对著攀城的明军兜头浇下!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压过风雪。被金汁浇中的士兵从半空跌落,人在空中时皮肉已开始熔化,落地时已成焦黑一团,在雪地上“嗤嗤”作响,冒起青烟。那气味—焦糊的人肉味混合金属的腥气—让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胃中翻涌。 第一波攀城者全军覆没。 但明军悍不畏死。第二波飞鉤又至!这次更多,更密! 瓦克达亲眼看见,一个明军士兵刚攀上垛口,被守军一刀砍中肩膀,血喷如泉。但那士兵竟不后退,反而嘶吼著扑上来,用最后的力气抱住那个守军,两人一起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下! “疯子————都是疯子————”—个年轻的守军喃喃道,脸色惨白。 瓦克达强压心中翻涌,厉声道:“稳住!他们不怕死,我们更不怕!大金的勇士,何曾惧过明狗!” 话虽如此,他握著刀柄的手却微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惨烈的死亡。 守军军心稍稳,但瓦克达的心在不断下沉。 东门守军已伤亡近百,而明军的攻势才刚开始。 第141章 鏖战瀋阳,攻城必闕 第141章 鏖战瀋阳,攻城必闕 东城墙上,金汁的恶臭尚未散去。 瓦克达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左手虎口在刚才格挡一刀时震裂了,此刻正隨著心跳阵阵抽痛。 但疼痛是好事,至少证明他还活著。 “额真,箭矢只剩三成了。”一个甲喇额真喘息著报告,他的铁盔被削掉一角,额头上淌著血。 瓦克达望向城下,明军骑兵已经后退到一箭之地外,重新整队。 雪地上躺著近百具尸体,大多是明军的,也有二十几个守军,都是刚才攀城战中战死的。 他数了数火把。 明军至少还有两千五百骑,几乎没伤筋动骨。 而骑兵指挥官显然是个老手,每次衝锋都精准地打在守军最难受的位置。 “省著点用箭。”瓦克达下令,“等他们靠近了再射。火统队撤下去修整,换备用的干火药。” “庶!” 副手欲言又止。瓦克达知道他想问什么,西门那边怎么样了? 確实,西门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仿佛已经打到瓮城了。但那边的汉军旗还没有求援,说明暂时还守得住。而东门这边———— 瓦克达极目远眺,风雪似乎小了些,能看见更远处。浑河对岸的枯柳林中,隱约还有火把在移动。 “不对。”他喃喃道。 “额真?” “东门外的明军,不止这些。”瓦克达的声音变得凝重,“他们后面还有预备队。恐怕东门才是主攻。” 副手倒吸一口凉气:“那为何西门攻势如此猛烈?” “为了让我们调兵去西门。”瓦克达此刻彻底想明白了,“一旦我们从东门抽兵,他们真正的精锐就会发起总攻。而我们分兵两处,每一处都不够强。” 这战术简单直接,却狠辣无比。瓦克达心头涌起一股寒意,对面的明军將领,不仅敢在严冬夜渡冰河,还敢分兵三千骑佯攻,这魄力与胆识,绝非寻常將领。 “那我们现在————” “坚守。”瓦克达斩钉截铁,“死守东门,一兵一卒都不许调走。同时派人稟告汗王,请求援军。” “那西门————” “相信汉军旗。”瓦克达说这话时,自己也不確定。 传令兵飞奔而去。 瓦克达重新审视战场。明军骑兵在整队后,开始慢慢后退。 “他们放弃了?”副手疑惑。 “不。”瓦克达摇头,“是在准备下一轮进攻。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喝水、包扎伤口、检查武器。下一轮会更凶险。” 话音刚落,东门外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號角声。 呜————呜————呜呜呜———— 那不是明军的號角,而是女真的牛角號,而且是从明军后方传来的。 瓦克达一愣,隨即狂喜:“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城头守军也听到了,顿时士气大振。有人甚至欢呼起来。 但瓦克达很快察觉不对。那號角声太近了。如果是从城內出发的援军,应该从城门出来,而不是出现在明军后方。 除非———— “是伏兵!”他脱口而出,“我们在河对岸埋伏了人!” 副手也反应过来:“河对岸的枯柳林!那里藏了咱们的人!” 果然,明军后队突然陷入混乱。数百名女真骑兵从枯柳林中杀出,直扑明军后背。他们显然是提前埋伏好的,就等明军全部渡河后,断其后路。 瓦克达认得那旗帜,是镶白旗的人马,领兵的应该是图尔格。黄台吉汗果然料敌先机,早在东门外布下伏兵! “开城门!”瓦克达当机立断,“全军出击,內外夹攻!” “可是额真,万一————” “没有万一!”瓦克达已经拔刀在手,“图尔格將军只有五百骑,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趁明军混乱,一举击溃他们!” 城门轰然洞开。 瓦克达一马当先,率领东门所有能战的骑兵三百骑,如离弦之箭般衝出。守城步兵则紧隨其后,吶喊声震天。 明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苦战。但他们不愧是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后,很快分成两部,前队转身迎战图尔格的伏兵,后队则列阵迎击瓦克达的出击。 战场瞬间变成血肉磨盘。 瓦克达第一个撞入明军阵中。他的战马是父亲留下的宝马,高大健壮,这一衝之力,直接將两名明军骑兵撞飞。手中长刀横扫,又一人被斩落马下。 热血喷溅在脸上,温热的,带著铁锈般的腥味。 这是瓦克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衝锋陷阵。 上一次隨父出征时,他只是个在后军观战的少年。而此刻,死亡的触鬚就在鼻尖縈绕,每一次挥刀都可能夺走一条生命,也可能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他没有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清明。父亲曾说过,战场上的时间会变慢,你能看清每一滴血珠飞溅的轨跡,能听见每一次刀刃碰撞的迴响。 果然如此。 他侧身躲过一记直刺,反手一刀砍在那明军的肋下。棉甲被撕裂,里面竟然还有一层锁子甲。刀锋卡住了,瓦克达果断弃刀,拔出腰间的短斧,一斧劈在对方头盔上。 鐺!震耳欲聋。 那明军晃了晃,却没倒下,反而狞笑著拔出佩刀。瓦克达这才看清,对方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老兵,脸上有三道狰狞的刀疤。 “小韃子,力气不错。”老兵说著汉话,瓦克达听懂了,母亲教过他一些。 “找死。”瓦克达用女真话回敬,催马再上。 两人战在一处。 老兵刀法纯熟,每一刀都直奔要害。瓦克达仗著年轻力壮,以攻代守。 几个回合后,他发现了对方的破绽,老兵左臂似乎有旧伤,动作稍慢半拍。 就是现在。 瓦克达佯攻右路,突然变招,短斧横扫对方左颈。老兵果然慢了半拍,勉强举刀格挡,却力道不足。斧刃擦过刀锋,砍在他的肩甲上。 噗———— 锁子甲被劈开,斧刃深入骨肉。 老兵惨叫一声,手中刀落地。瓦克达补上一斧,结果了他。 没有时间喘息,下一个敌人已经杀到。 瓦克达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手臂渐渐麻木,短斧卷刃了,他就捡起地上的刀继续砍。战马也受伤了,左前腿被砍了一刀,跑起来一瘸一拐。 周围都是廝杀声、惨叫声、马嘶声。雪地被鲜血染红,又被马蹄踏成泥泞的血浆。有些地方血太多,竟然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都没有完全冻结,踩上去滑腻腻的。 瓦克达终於看到了那面旗帜,明军的將旗。旗下,一个银甲將领正与图尔格死战。 那將领约莫三十岁,使一桿长枪,枪法如龙。图尔格也是镶白旗有名的勇士,却被打得节节败退,左肩已经中了一枪。 “吴”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吴三桂。瓦克达听说过这个名字。辽东將门之后,祖大寿的外甥,近年来在寧锦一带屡立战功。没想到今夜是他亲自领兵。 “图尔格將军,我来助你!”瓦克达催马衝去。 吴三桂瞥见又一个女真將领杀来,丝毫不慌,长枪一抖,竟同时攻向两人。那枪法精妙绝伦,每一枪都虚实相间,让人防不胜防。 瓦克达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他以往学的都是战场上搏命的实用刀法,讲究力量与速度。而吴三桂的枪法,却是真正的武艺,千锤百炼,已臻化境。 三招过后,瓦克达左臂中枪。幸亏躲得快,只被挑开皮肉,但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他再次扑上,完全放弃了防守,刀刀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反而让吴三桂一时难以適应,被迫后退了几步。 图尔格趁机一箭射向吴三桂面门。吴三桂偏头躲过,箭矢擦著铁盔飞过,带起一溜火花。 “好箭法。”吴三桂赞道,手中长枪却更快了。 瓦克达渐渐支撑不住。失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臂也越来越沉。他知道,最多再撑十招,自己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西门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红色火箭。 那火箭在夜空中炸开,如同三朵血色的花。 吴三桂脸色骤变,虚晃一枪,拨马便走:“撤!全军撤退!” 明军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显然训练有素,撤退时井然有序,骑兵掩护,步兵断后,丝毫不乱。 瓦克达想追,却被图尔格拦住:“穷寇莫追。他们有接应。” 果然,浑河对岸又出现一支明军,至少两千人,正严阵以待。如果瓦克达和图尔格追击渡河,必遭半渡而击。 “西门————”瓦克达想起那三支红色火箭,“西门出事了?” 图尔格神色凝重:“那是明军的讯號。恐怕西门已经失守了。” “什么?”瓦克达不敢相信,“汉军旗有四千人,还有城墙之利,怎么会————” “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率军回城。东门守军见击退明军,欢呼雀跃。但瓦克达和图尔格都笑不出来。 穿过瓮城,进入內城街道。越往西走,喊杀声越清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转过一个街角,瓦克达愣住了。 西门城墙————塌了。 准確说,是被炸塌了。城墙被炸开一个三丈宽的口子,砖石散落一地,还在冒著青烟。守军的尸体和明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堆在缺口处,足有半人高。 缺口內,明军步兵正与守军展开惨烈的巷战。街道上、房屋上、甚至屋顶上,都是廝杀的士兵。火把的光影在飞雪中摇曳,將这场血腥战斗映照得如同地狱绘卷。 “火药————他们用了火药————”图尔格喃喃道。 瓦克达终於明白,为何明军要在东门大张旗鼓佯攻,就是为了把守军主力吸引到东门,然后炸塌西门城墙。 而且,他们显然成功了。 “汉军旗呢?”瓦克达抓住一个满脸血污的传令兵,“西门守將呢?” 传令兵哭喊道:“跑了!都跑了!明军一炸开城墙,汉军旗就溃散了!只有咱们镶蓝旗的兄弟在死守,可是寡不敌眾————” 瓦克达如遭雷击。 四千汉军旗,竟然不战而逃? “不可能————怎么会————” “是真的!”传令兵指著远处,“您看!” 瓦克达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街口外,一群汉军旗士兵正脱掉鎧甲,扔下武器,躲进民宅。还有人甚至换上百姓的衣服,想要混过去。 叛徒,都是叛徒。 瓦克达怒火中烧,拔刀就要去砍那些逃兵,却被图尔格死死拉住。 “冷静!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图尔格吼道,“当务之急是堵住缺口!如果让明军完全控制西门,整个瀋阳就完了!” 瓦克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视战场,西门守军虽在殊死抵抗,但明军已经控制了城墙缺口两侧,正在向城內渗透。如果不能儘快夺回缺口,明军后续部队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 “还能战的,跟我来!”瓦克达振臂高呼,“把明狗赶出去!” “杀!” 残余的守军大多是镶蓝旗的八旗兵,还有一些忠於大金的汉军旗士兵,聚集在瓦克达和图尔格周围,大约还有八百人。 他们结成密集阵型,向城墙缺口推进。 明军显然预料到会有反击,在缺口处布置了重兵。长枪兵在前,火统手在后,还有十几辆楯车作为掩体。 “冲!”瓦克达没有任何犹豫,带头衝锋。 箭矢如雨般落下。瓦克达举盾护住头脸,盾牌瞬间被射成刺蝟。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没有人退缩。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明军火统齐射。 砰!砰!砰! 白烟瀰漫,铅弹呼啸。最前排的士兵如割麦般倒下。瓦克达的盾牌被打穿,铅弹擦过他的肋骨,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但他不能倒。 五步。 “杀!”瓦克达跃过楯车,一刀砍翻一个火銃手。八百守军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明军阵中。 近距离搏杀开始了。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战斗方式,刀对刀,肉对肉,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谁更狠,谁更不怕死。 瓦克达已经完全麻木了。 他机械地挥刀、格挡、再挥刀。刀卷刃了,就捡起地上的武器继续。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就用肩膀撞,用头撞。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明军开始后退了。 不是溃退,而是有序撤退,边打边退,退向城墙缺口。 他们要撤出城? 瓦克达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他们不是要撤,是要让出空间。 “退!快退!”他嘶声大喊,但声音在喧囂的战场上微弱如蚊。 晚了。 城墙缺口外,传来隆隆战鼓声。 一桿新的將旗出现在缺口处,红色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祖”字。 祖大寿。 > 第142章 请君入瓮,互有后手 第142章 请君入瓮,互有后手 守军最后的勇气在这一刻崩溃了。 面对祖大寿亲自率领的主力,残存的数百守军如同怒涛中的小舟,瞬间被淹没。 瓦克达还想抵抗,却被几个亲兵强行拖走。 “额真!留得青山在!快走!” “我不走!瀋阳城在人在!”瓦克达挣扎著,但失血过多让他力气渐失。 “大汗已经撤往內城了!您必须活著保护大汗!” 这话让瓦克达清醒了些。是啊,黄台吉汗还在內城。瀋阳还没有完全陷落。 他被拖离战场,穿过燃烧的街道,向內城方向退去。 回头望去,西门已经完全落入明军手中。 祖大寿的大旗在城头升起,迎风招展。 子时六刻,风雪渐弱。 瀋阳內城。 黄台吉站在宫墙上,遥望西门的火光。 “汗王,西门已失,东门明军虽退,但仍在河对岸虎视眈眈。”一个贝勒低声稟报,“外城守军伤亡过半,汉军旗————溃散大半。” 黄台吉沉默片刻,问:“吴三桂和祖大寿,都来了?” “是。探子確认,东门是吴三桂的三千关寧铁骑,西门是祖大寿亲自率领的两万辽军主力。” “好大的手笔。”黄台吉竟笑了,“为了瀋阳,明朝把辽东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汗王,是否按计划————” “按计划。”黄台吉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眾將,“放弃外城,退守內城。记住,要败”得真实,“退”得狼狈。” “庶!” 眾將退下。黄台吉独自留在宫墙上,望著越来越近的战火。 他想起父亲努尔哈赤临终前的话:“我儿,明朝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要想入主中原,须得有耐心。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今夜这一退,会换来什么呢? 黄台吉不知道。 但他相信,猎物已经踏入陷阱,现在,该收网了。 西门,祖大寿策马入城。 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这一仗贏得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汉军旗的溃散、城墙轻易被炸开、八旗兵虽然抵抗顽强,但数量明显不足———— 这一切都说明,黄台吉早就预料到今夜袭击,並且故意放水。 为什么? 祖大寿脑中闪过无数可能:诱敌深入?调虎离山?还是————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蒙古科尔沁部遣使密报,说黄台吉最近频繁调动兵马,但调动的不是瀋阳守军,而是远在百里外的镶红旗和正蓝旗。 那两旗兵马,去哪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祖大寿心中升起。 “传令!”他厉声道,“停止追击!全军在西门原地布防,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深入內城!” “可是大帅,我军士气正盛,正该一鼓作气————” “执行命令!”祖大寿罕见地发怒,“违令者,斩!” 命令传下,明军虽然不解,但还是严格执行。冲在最前面的部队开始后撤,在西门附近构筑防线。 祖大寿抬头望向內城方向。那里一片寂静,仿佛空城。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悸。 他想起兵法云:围城必闕。黄台吉难道故意让出外城,诱使我军深入,然后———— “报——!” 一个探马飞驰而来,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大帅!浑河上游出现大批建奴骑兵!至少万人,正在渡河!” 祖大寿心头一沉:“哪一旗?” “看旗號————是镶红旗和正蓝旗!领军的是————是莽古尔泰和德格类!” 莽古尔泰!德格类!都是能征善战之辈。 他们的旗兵本应在百里之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浑河上游? 除非————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 “中计了。”祖大寿喃喃道。 黄台吉故意放弃外城,是为了把明军主力引入瀋阳。而真正的杀招,是莽古尔泰和德格类的骑兵他们会切断明军退路,完成合围。 到那时,攻入瀋阳的明军,就成了瓮中之鱉。 “传令吴三桂,即刻渡河回援!”祖大寿当机立断,“全军准备撤退,交替掩护,退出瀋阳!” “大帅,好不容易攻下西门,就这么放弃?” “再不撤,就永远撤不出去了!”祖大寿翻身上马,“快!必须在莽古尔泰完成合围前,退回浑河南岸!” 撤退的號角吹响。 明军虽然不解,但军令如山,开始有序后撤。 而就在此时,內城方向突然战鼓齐鸣! 城门洞开,黄台吉亲率三千精锐铁骑,杀了出来! “生擒祖大寿者,赏万金,封贝勒!” 喊杀声震天动地。 瀋阳之战,此刻才真正开始。 撤退的號角在夜空中迴荡,但已经太迟了。 黄台吉的三千铁骑如出闸猛虎,从內城汹涌而出。这些是真正的八旗精锐,每人都穿著双层重甲,手持长刀重斧,胯下战马亦是百里挑一的良驹。 “保护大帅!” 祖大寿的亲兵队长高喊,数百亲兵迅速集结,形成一道人墙挡在祖大寿身前。 然而黄台吉的目標並非祖大寿本人。 “分兵两路!”黄台吉在衝锋中冷静下令,“左翼直取西门,截断明军退路!右翼隨我衝击明军中军!” 八旗骑兵如臂使指,瞬间分为两道洪流。左翼千骑直奔西门而去,那里正是明军撤退的必经之路;右翼则如尖刀般刺向祖大寿所在的位置。 “好一个黄台吉。”祖大寿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隨即转为决绝,“传令前锋营,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西门通道!中军各部,隨我迎战!” 马蹄踏碎积雪,刀剑撕裂寒风。两股铁流在燃烧的街道上轰然相撞。 同一时刻,浑河东岸。 吴三桂听到了撤退的號角,脸色骤变。 “祖帅怎么会突然下令撤退?”他身旁的副將不解,“我军已攻破东门,只需半个时辰就能肃清残敌...” “不对。”吴三桂望向对岸的瀋阳城,西门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內城方向也亮起了无数火把,“黄台吉有埋伏。传令,全军即刻渡河回援!” “將军,浮桥已被毁,重新搭建需要时间...” “那就游过去!”吴三桂罕见地失去冷静,“祖帅若陷在城中,辽军就完了!”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报—!”斥候飞驰而来,“上游发现建奴骑兵,正在快速接近!人数...不下万人!” 吴三桂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列阵!准备迎敌!” 三千关寧铁骑迅速在东岸展开阵型。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即便面对数倍於己的敌人,依然沉著冷静。 浑河上游,莽古尔泰一马当先。这位努尔哈赤第五子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手中一柄五十斤重的狼牙棒沾满雪泥。 “德格类,你率正蓝旗包抄左翼!”他声如洪钟,“镶红旗隨我直衝中军!今日定要让这些明狗有来无回!” “阿哥小心,吴三桂那小子不好对付。”德格类提醒。 “哼,乳臭未乾的小儿,也配与我为敌?”莽古尔泰不屑。 万马奔腾,大地震颤。 瀋阳城內,祖大寿且战且退。 黄台吉的骑兵凶猛异常,明军步卒在巷战中本就吃亏,此刻更是在铁蹄下节节败退。 “大帅,西门通道被建奴左翼截断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將领踉蹌来报,“前锋营死 伤过半,王参將...阵亡了!” 祖大寿闭目一瞬,再睁开时已无波澜:“传令全军,向南突围。南门虽被堵死,但城墙有缺口,从那里出城!” “可是南门外就是浑河...” “跳河总比死在城里强。”祖大寿沉声道,“执行命令!” 命令传下,明军开始向南移动。但黄台吉岂容他们轻易脱身? “想走?”黄台吉冷笑,“瓦克达!” “臣在!”瓦克达包扎好伤口,重新上马。 “你率五百骑,绕道截住南门缺口。”黄台吉眼中寒光闪烁,“今夜,我要让祖大寿埋骨瀋阳。” “庶!” 瓦克达领命而去,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此时,城西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黄台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一名探马飞奔而来:“汗王!西门...西门出现大量明军骑兵,正在衝击我军左翼!” “吴三桂?”黄台吉眯起眼睛,“来得倒是快。” 正如他所料,吴三桂並未被莽古尔泰完全牵制。这位年轻的將领分兵一千牵制清军主力,亲自率领两千铁骑强行渡河,直扑西门。 “传令莽古尔泰,不必理会吴三桂的分兵,全力歼灭浑河东岸的明军主力。”黄台吉从容下令,“至於吴三桂这两千骑...既然来了,就別想走了。” 他的计划环环相扣:以瀋阳为饵,诱使明军主力入城:以莽古尔泰、德格类切断退路並牵制吴三桂;自己则亲率精锐在城內歼灭祖大寿。如今虽然吴三桂意外破局,但大局仍在掌控。 “汗王,祖大寿部已接近南门缺口!”又有探马来报。 黄台吉翻身上马:“亲卫营,隨我来!” 南门附近,祖大寿率残部杀到城墙缺口处。这里原本是瀋阳城的薄弱环节,数月前曾因暴雨坍塌,虽然进行了修补,但仍是城墙最矮处。 “快!翻过去!”將领们催促士兵。 —— 然而就在此时,瓦克达的五百骑从侧面杀出! “祖大寿!纳命来!”瓦克达一马当先,直取祖大寿。 “保护大帅!”亲兵拼死抵挡。 祖大寿却推开亲兵,亲自迎战。他年过五旬,鬚髮皆白,但长刀在手,威势不减当年。 “鐺!”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瓦克达虎口发麻,心中暗惊,这老將好大力气! “年轻人,战场不是逞勇斗狠之地。”祖大寿沉声道,“让开道路,我可饶你不死。” “休想!”瓦克达咬牙切齿,“今夜必报破城之仇!” 两人激战正酣,忽然一阵箭雨袭来,却是黄台吉亲率援军赶到! “祖大帅,久仰了。”黄台吉在亲兵护卫下策马而来,声音平静却充满压迫感,“既然来了瀋阳,何不多留几日?” 祖大寿扫视四周,心渐渐沉入谷底。明军残部被团团围住,突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黄台吉,好算计。”他缓缓道,“以瀋阳为饵,诱我入城。这份魄力,不愧是一代梟雄。” “將军过奖。”黄台吉微微欠身,“只是各为其主罢了。若大帅愿降,我以上宾之礼待之,辽军將士亦可保全性命。” 祖大寿笑了,笑声苍凉:“我十六岁从军,三十多年来歷经百战,从未想过投降二字。今日虽中你奸计,但也攻破瀋阳外城,够本了。” 他举起长刀,刀尖指向黄台吉:“来吧,让老夫领教一下,八旗之主到底有几分能耐“” 0 黄台吉嘆息一声,举起右手。 无数弓箭对准了祖大寿和残存的明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西门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紧接著,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大帅!吴將军杀进来了!”一个满身是血的明军士兵跌跌撞撞跑来,“吴將军突破了西门,正往这边杀来!” 黄台吉脸色微变。吴三桂竟然能在莽古尔泰的牵制下,还能分兵破城? 他哪里知道,吴三桂根本没分兵一那两千骑兵,是祖大寿事先埋下的另一支奇兵! 原来,祖大寿也留了后手。 他命祖宽率领两千精锐,埋伏在浑河南岸的树林中,一旦城中信號响起,即刻来援。 今夜祖宽见城中火起,又听到撤退號角,知道情况有变,立即率军强攻西门。 祖大寿大喝一声:“突围!” 明军残部爆发出最后的勇气,向南门缺口衝去。 “放箭!”黄台吉厉声道。 箭如飞蝗,无数明军倒下。但更多的人衝到了缺口处,翻过残垣,跳入城外冰冷的浑河。 祖大寿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身上已中三箭,但依然坚持作战。 “大帅!快走!”亲兵队长拼死为他挡开箭矢。 眼看祖大寿就要翻过城墙,瓦克达突然策马衝来,手中长矛直刺祖大寿后心! “鐺!” 一柄大刀横空出现,架住了这一矛。 吴三桂浑身浴血,如天神般杀到! “祖帅快走!这里交给我!” 祖大寿深深看了吴三桂一眼,没有废话,在亲兵搀扶下翻过城墙,消失在夜色中。 黄台吉远远看著这一幕,知道今夜已无法全歼明军。但他並未恼怒,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传令,放他们走。” “大汗?”瓦克达不解。 “经此一战,祖大寿军精锐折损过半,没有一年半载恢復不了元气。”黄台吉淡淡道,“而我八旗主力几乎无损,这一局,终究是我贏了,但我们也不能再打了。” 他望向祖大寿逃离的方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祖大寿,我们还会再见的。到时候,希望你还能提得动刀。” 第143章 战后復盘,硝烟未散 第143章 战后復盘,硝烟未散 崇禎元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京城却无半点喜庆气氛,西苑,朱由校独坐瀛台暖阁,面前摊开三份奏报。 第一份是锦衣卫密折,详述瀋阳之战经过,字字带血。 第二份是兵部呈报,统计此战伤亡:辽军阵亡六千四百余人,伤者过万;关寧铁骑折损八百;火炮损失十七门———— 第三份是內阁票擬,首辅黄立极领衔,建议“暂缓辽东攻势,以守为攻”。 “皇爷,孙阁老求见。”刘若愚轻声稟报。 “宣。” 孙承宗风尘僕僕,刚从山海关赶回。他跪地欲行大礼,朱由校已上前扶起:“孙师傅辛苦。” “老臣有负圣恩。”孙承宗声音沙哑,“瀋阳之败,皆因老臣料敌不明————” “孙师傅不必如此说。”朱由校打断他,指向地图,“此战,我军攻破瀋阳外城,焚其粮仓三座,歼敌四千余。黄台吉虽设埋伏,但八旗精锐亦折损两千。从战果看,算是平手。” 孙承宗愕然抬头。 朱由校继续道:“何况此前一系列战事,我大明已经占了先手,孙师傅请看,此战后,我军实际控制线已推进至浑河南岸。 广寧、辽阳、鞍山驛,这些要地尽在手中。更重要的是—”他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一点,“赫图阿拉。” 那个后金龙兴之地,如今已插上明军旗帜。 “黄台吉放弃瀋阳外城,看似诱敌,实则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我军若真拿下瀋阳,八旗便成无根之萍。 他赌的是我大明贪功冒进,想一口吃掉我军主力。”朱由校眼中闪过锐光,“但他没赌贏。祖大寿及时撤退,吴三桂果断接应,我军主力得以保全。” 孙承宗渐渐明白皇帝的意思:“皇爷是说————此战虽未竟全功,但战略上已占先机?” 朱由校顿了顿,“所以朕决定,改赫图阿拉为汉名,就叫横岗,设总兵府,由吴三桂驻守,授吴三桂总兵衔。 此地东控建州,西抚朝鲜,北窥瀋阳,是个楔子。” 孙承宗细细思量,不禁讚嘆:“皇爷圣明。横岗在手,则黄台吉如芒在背。只是————”他犹豫道,“吴三桂年仅二十一岁,担此重任,朝中恐有非议。”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朱由校淡淡道,“此战,吴三桂以三千铁骑牵制莽古尔泰万余大军,又分兵救出祖大寿,已显大將之才。何况”” 他看向孙承宗,“有先生在蓟辽,还怕镇不住一个年轻將领?” 孙承宗会意。皇帝这是要建立新的辽东权力格局:以老成持重的祖大寿守辽西,以锐意进取的吴三桂镇横岗,自己居中调度。既保持平衡,又各有侧重。 “那————对后金方略?” “八个字:固守辽西,经略朝鲜。”朱由校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向,“黄台吉此战后,必会全力恢復元气。 一两年內,无力大举西进。这正是我大明的机会—整顿军备,巩固防线,同时通过朝鲜切断后金与蒙古、日本的联繫。” 他转身,目光坚定:“打仗,不只看一城一地得失,要看天下大势。辽东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同一轮明月,照在瀋阳宫中。 “大汗,各部损失统计出来了。”范文程悄步而入,递上文书。 —— 黄台吉扫了一眼:“镶红旗折损最重? ,7 “是。莽古尔泰贝勒强渡浑河时,遭明军炮击,伤亡八百余人。瓦克达额真所部伤亡四百————”范文程顿了顿,“汉军旗————溃散三千余人,大多逃入山中。” 意料之中。黄台吉闭目片刻:“传令,凡逃归的汉军,既往不咎。愿留者编入新汉军,愿去者发路费遣散。” 范文程一怔:“大汗,这————” “汉人也是我的子民。”黄台吉睁开眼,“此番诈败诱敌,本就要付出代价。汉军旗溃散,正好藉机整顿。范先生,新汉军由你和寧完我统领,按明军编制操练,粮餉与八旗同等。” 这是破天荒的决定。 范文程跪地叩首:“臣————必不负大汗信任!” “还有,瀋阳外城被毁的民居,从府库拨银重建。阵亡將士家属,抚恤加倍。” “庶。” 范文程退下后,莽古尔泰求见。 “大汗,此战虽诱敌深入,但我军损失不小,尤其是赫图阿拉失守,祖陵落入明军之手,军心震动啊。“吴三桂那小儿占了咱们龙兴之地,还改名横岗,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 黄台吉静静听完,忽然问:“可知我为何故意放明军入城?” 莽古尔泰不答。 “我要让他们看到,”黄台吉一字一顿,“即便攻入瀋阳,他们也站不住脚。此战之后,祖大寿至少需要一年恢復元气。而这一年—”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们要做三件事。” 手指点向西北:“第一,联合科尔沁、喀尔喀诸部,彻底解决林丹汗。蒙古诸部归一,则我无后顾之忧。” “第二,袭扰朝鲜,不能让毛文龙打通了辽南。” “第三,至於吴三桂————不必急著动他。” “什么?”莽古尔泰急了,“难道任由他在咱们祖地撒野?” “他在横岗,就像一根刺扎在我肉里。”黄台吉淡淡道,“但刺拔得太急,会带出血肉。不如先让伤口溃烂,等脓流尽了,再连根拔起。吴三桂年轻气盛,占著横岗这等要地,必想建功立业。咱们只需稍加撩拨,他就会主动出击。到那时—”黄台吉眼中寒光一闪,“就是他的死期。” “大汗是要————诱敌出洞?” “正是。”黄台吉回到棋盘前,拈起一颗黑子,落在横岗位置,“棋局漫长,不必计较一时得失。” 正月末的赫图阿拉,积雪未融。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望著这座刚改名“横岗”的山城。城池依山而建,三面环水,確是天险。但城中屋舍简陋,粮草只够三月之用。 “將军,京中旨意到了。”亲兵呈上文书。 吴三桂展开,是朱由校的亲笔手諭:“横岗乃辽东锁钥,卿当勉力经营,可自募辽民为兵,餉银朕会给足,另,祖大寿部休整期间,辽东汉民安置、屯田等事,皆由卿协理。遇急可直奏朕前。” 寥寥数语,权力不小。 “相机处置朝鲜事务”—这意味著他有了外交权。 “自募辽民为兵”—这是团练之权。 “遇急可直奏朕前”更是莫大信任。 吴三桂收起手諭,心潮澎湃。 二十一岁,独镇一方,这是多少武將梦寐以求的机遇。 年刚过完,蒙古察哈尔部使者抵达京师。 使者名叫巴图,是林丹汗摩下重臣,一身蒙古袍服沾染风尘,腰间弯刀按规制暂存礼部,但眉宇间的桀驁丝毫不减。 文华殿內,崇禎与朱由校一同高座,枢密处、內阁诸臣、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分列两侧。 这是数月来二圣首次一同亲自接见外使,规格之高,令朝野侧目。 “察哈尔部使者巴图,拜见大明太上皇和皇帝陛下。”巴图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的是蒙古礼。 “平身。”崇禎和朱由校一同抬手,崇禎问道:“察哈尔大汗遣使远来,所为何事? “” 巴图起身,操著生硬的汉语:“大汗遣臣来,有三事相告。其一,去岁冬,黄台吉遣使至归化城,欲与我部联姻,遭大汗拒绝。其二,开春以来,后金镶蓝旗屡犯我部牧场,掠牛羊数千。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大汗愿与大明结盟,共伐后金。” 殿中一片寂静。 孙承宗轻咳一声:“贵使可知,我大明与后金刚刚经歷瀋阳之战,眼下正需休整?” “正因如此,才是良机。”巴图显然有备而来,“黄台吉新败,八旗元气未復。若此时大汗率五万铁骑东进,大明自南北上,两面夹击,瀋阳必破。” 卢象升皱眉道:“五万铁骑?察哈尔部如今真有此实力?” 这话问得尖锐。自俺答汗后,蒙古诸部四分五裂,虎墩兔憨虽號称蒙古大汗,实际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三万余人,且內部喀尔喀、土默特等部阳奉阴违。 巴图脸色微变,隨即道:“只要大明愿提供粮草、铁器,並提供火炮助战,大汗可集结诸部,兵力不下六万。” 原来是要钱要装备。 朱由校与孙承宗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承宗微微摇头。 “结盟之事,关乎重大。”朱由校缓缓开口,“贵使可先在驛馆休息,三日后,朕给答覆。” 退朝后,文华殿后阁。 朱由校、崇禎、孙承宗、卢象升三人密议。 “察哈尔部这是急了。”孙承宗摊开地图,“黄台吉西联科尔沁,北抚喀尔喀,察哈尔部已陷入三面包围。他若再不求变,恐有灭族之祸。” 卢象升点头:“但他要的太多。粮草十万石,铁器五千件,火炮二十门————这是要掏空咱大明的家底。” “而且即便给了,他也未必能贏。”孙承宗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科尔沁部已倒向后金,喀尔喀部態度暖昧。林丹汗真敢倾巢东进,老家都可能被偷。” 朱由校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我们不答应结盟,虎墩兔憨会如何?” “两种可能。”孙承宗道,“一,孤注一掷,独自攻金,败则亡族。二,倒向后金,联姻称臣。” 无论哪种,都对大明不利。 “所以,盟要结,但不能照他的条件结。”朱由校眼中闪过精光,“孙先生,你亲自去见巴图。告诉他:粮草可给三万石,铁器一千件,火炮五门。但有两个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结盟后,察哈尔部需断绝与科尔沁、喀尔喀等部的一切往来,违者视为背盟。第二——”朱由校手指敲在归化城位置,“开放归化城马市,大明商队可自由出入,税赋按大明例。” 卢象升倒吸一口凉气:“这————对方怕是不会答应。” “他会答应的。”朱由校篤定道,“因为他没得选。至於马市,现在是我们求他,將来————或许是他求我们。” 孙承宗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这个曾经沉迷木工的年轻人,如今已深諳纵横捭闔之道。 “臣遵旨。” 瀋阳汗宫內,一场密谈也在进行。 黄台吉、范文程、莽古尔泰、豪格四人围坐,中间是一张辽东全图。 “刚得到消息,蒙古人遣使去了北京。”范文程低声道,“所谈必是结盟攻我。” 莽古尔泰拍案而起:“这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去年还收咱们的礼物,转头就去抱明朝大腿!” “察哈尔部实力大不如前,就算与明朝结盟,也掀不起大浪。倒是朝鲜那边————”豪格看向黄台吉,“大汗,阿敏从鸭绿江边传回消息,说朝鲜已彻底倒向明朝。汉城换了旗—— 帜,明国的唐王坐镇,袁可立推行新政”。咱们在朝鲜的商人,全被赶回来了。 黄台吉面无表情:“详细说说,什么新政?” 范文程展开一份密报:“据逃回的商人说,袁可立到朝鲜后,第一道政令就是改土归流”——废除朝鲜两班贵族特权,土地全部收归朝廷”——现在他们称大明为朝廷了。 第二,推行保甲连坐”,十户一甲,百户一保,互相监视。 第三,强制推行汉语汉字,科举只考四书五经。第四————”他顿了顿,“所有矿山、 盐场、港口,皆由大明朝鲜都护府”直辖,產出七成运往大明。” 莽古尔泰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不就是吞併了吗?朝鲜王呢?” “朝鲜王李倧被请”到北京颐养天年”了。”范文程苦笑,“现在朝鲜各地都有明军驻守,毛文龙的水师控制所有港口。咱们的探子说,朝鲜百姓起初还反抗,但袁可立手段狠辣反抗者全族流放济州岛,举报者赏田百亩。如今————已经没什么人敢反抗了。” 豪格倒吸一口凉气:“这袁可立,好狠的手段。” “不止狠,而且快。”黄台吉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从毛文龙控制汉城,到如今全面吞併,不到半年。这说明什么?说明明朝皇帝早就计划好了。瀋阳之战,恐怕也是这盘大棋的一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朝鲜半岛缓缓滑到横岗:“朝鲜成了行省,横岗驻了重兵,辽西固若金汤。明朝这是要对我们完成三面包围。” “那咱们就打破这个包围!”莽古尔泰吼道,“先打横岗!吴三桂那小子才几千人,我率镶红旗就能踏平他!” “不。”黄台吉摇头,“现在打横岗,正中明朝下怀。他们正愁没藉口调集大军呢。”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 黄台吉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明朝有张良计,我们也有过墙梯。范文程。” “臣在。” “你亲自去一趟科尔沁部,告诉奥巴台吉:只要他愿意出兵牵制林丹汗,战后察哈尔部的牧场、人口,分他三成。” “庶。” “豪格。” “父汗吩咐。” “你去见喀尔喀部的硕垒台吉,告诉他:明朝吞併朝鲜后,下一个就是蒙古。若他愿与我结盟,开春后,我可助他统一喀尔喀诸部。” “明白。” “至於横岗————”黄台吉盯著地图上那个点,眼中寒光闪烁,“不必我们动手。莽古尔泰,你派人去横岗周边散播消息,就说吴三桂在朝鲜强征粮草,导致朝鲜饥民遍野。再派些人扮成朝鲜难民,逃往横岗求助。” 莽古尔泰一愣:“这是————” “吴三桂年轻气盛,又得皇帝宠信,必想建功立业。”黄台吉淡淡道,“若他知道朝鲜有难民,定会出兵安抚”。而毛文龙、袁可立正在朝鲜推行新政,最怕的就是边境不稳。到时候——”他手指重重敲在鸭绿江位置,“明军自己就会內訌。” 范文程击掌:“妙计!一石二鸟!既让吴三桂分心,又挑拨明军內部关係!” “还有。”黄台吉补充,“派人联络朝鲜境內的反明势力。告诉他们,只要愿意起事,要钱给钱,要兵器给兵器。记住,不要用八旗的人,找些生面孔,扮成商队行事。” > 第144章 反间之计,朝鲜之乱 第144章 反间之计,朝鲜之乱 文华殿后阁的密议结束后,孙承宗並未立即去驛馆会见巴图。 他深知,与蒙古人谈判,节奏至关重要。 过早答应显得急切,过晚则可能错失良机,甚至將对方推向敌营。他先是通过礼部安排了丰盛的宴席和歌舞款待巴图,同时命人“不经意”地向巴图透露: 大明近日有数批军械、粮秣运抵通州,似有北调之意。 消息很快传到巴图耳中。这位蒙古重臣表面依旧豪饮谈笑,內心却焦灼起来。 他此番南下,是背负著整个察哈尔部的存亡期望而来。若空手而归,不仅大汗顏面扫地,部落內部那些本就摇摆的头领,恐怕立刻就会倒向黄台吉。宴席上歌舞昇平,巴图却食不知味。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下午,孙承宗才在礼部衙门偏厅正式接见巴图。 “孙阁老。”巴图按捺住急切,行了一礼。 “巴图使者,请坐。”孙承宗神色平和,示意对方落座,亲手斟了两杯茶,“驛馆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阁老关怀,一切甚好。”巴图寒暄一句,便直奔主题,“不知贵国皇帝陛下,对我大汗的提议————” 孙承宗慢饮一口茶,放下茶杯,方才缓缓道:“贵使所提结盟共伐后金之事,我朝陛下深以为然。建州女真,狼子野心,確为我大明与察哈尔共患之敌。” 巴图心中一喜。 然而孙承宗话锋一转:“然则,贵使所求之粮草十万石、铁器五千、火炮二十门———— 实不相瞒,我大明近年天灾频仍,辽东战事又耗资巨大,国库实在难以支应如此巨款。” 巴图脸色微沉:“阁老此言,是不愿结盟了?” “非也。”孙承宗摆手,“结盟是真,只是条件需斟酌。我皇陛下体恤察哈尔部处境,亦感念林丹大汗抗金之志,特命老夫与贵使商议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粮草、铁器、火炮,我朝可提供,但数量需减半粮草三万石,铁器一千件,火炮五门。此非吝嗇,实因辽东、宣大各处防线亦需补充,望大汗体谅。” 巴图眉头紧锁,减半?这离预期相差太远。但他没有立即反对,沉声问:“那第二呢?” “第二,自隆庆和议后,归化城马市时开时禁,交易不畅。陛下之意,既为盟友,当互通有无。请大汗开放归化城及周边三处马市,许我大明商队自由往来贸易,税赋按我大明市舶司旧例抽取,並许我朝派遣官吏协理市易,以防奸商扰乱,確保公平。” “什么?”巴图霍然起身,蒙古袍袖带翻了茶杯,“开放马市,还要派官吏?这———— 这与割地何异?归化城乃我察哈尔部根本之地!” 孙承宗神色不变,伸手扶起茶杯,平静道:“使者稍安勿躁。此非割地,而是共利。 马市一开,草原所需之茶、盐、布帛、铁器,乃至药材,皆可源源不断输入,价格公充。 贵部所產之马匹、牛羊、皮货,亦可售得善价。百姓得其利,部落实力方能增强。至於派员协理,是为防止市易爭端,伤及两家和气。此乃长久互利之策,非一时之计。” 他顿了顿,看著巴图变幻不定的脸色,声音放低,却更加清晰:“况且,使者细想,黄台吉为何急於西联科尔沁,北抚喀尔喀?其所图者,不过是整合蒙古之力,断贵部外援,最后吞而並之。若贵部与我朝仅止於战时借贷粮械,事毕两清,则下次后金再来,我朝是否仍有义务鼎力相助? 若马市常开,商贸相连,利益交融,则我大明与察哈尔便是唇齿相依,休戚与共。黄台吉欲动贵部,便需掂量是否要同时与我大明彻底决裂。此中轻重,以林丹大汗之英明,岂会不知?” 巴图重新坐下,胸膛起伏。孙承宗的话,句句敲在他的心上。是啊,空口白牙的联盟,如何靠得住?明朝皇帝这是要把察哈尔部绑上大明的战车,用经济纽带巩固政治军事同盟。条件苛刻吗?苛刻。但————明朝皇帝看准了察哈尔部的绝境。 “此事————关係重大,非外臣所能决断。”巴图深吸一口气,“需飞马报与大汗定夺“” 。 “理应如此。”孙承宗点头,“粮械已备於通州,只待大汗回音。此外,我皇陛下还有一言,请使者转达大汗:大明愿与真正的蒙古共主为友,而非朝秦暮楚之辈。望大汗慎择。” 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答应条件,大明就认你是蒙古共主,全力支持你对抗后金、统一漠南;不答应,或者三心二意,那么大明或许会考虑其他“更合作”的蒙古部落。 巴图脊背渗出冷汗,躬身道:“外臣必一字不漏,转呈大汗。” 巴图离开后,孙承宗並未轻鬆。他回到文渊阁值房,卢象升已在等候。 “孙阁老,条件是否太苛?万一虎墩兔憨恼羞成怒————”卢象升担忧道。 孙承宗揉了揉眉心:“象升,你以为虎墩兔憨还有多少选择?黄台吉的包围圈正在收紧。我们给他的,虽不如其愿,却是一根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他或许会討价还价,但最终同意的可能性,超过七成。关键在於马市和派驻官吏,这是陛下布局北疆的长远之棋。 控制了马市,就等於扼住了草原经济的命脉,將来————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那朝中清流若以此抨击,言我朝趁人之危,有失上国体统————” “体统?”孙承宗苦笑,“辽东丧师失地时,谁跟我们讲过体统?国与国之间,唯有利益永恆。陛下此举,正是要扭转过去那种虚耗国力、只换虚名的朝贡体系。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有非议,老夫一力承担便是。” 卢象升默然,片刻后道:“还有一事。黄台吉吃了亏,岂会坐视横岗这根钉子安稳? 他必然有所动作。 —— 孙承宗道:“此事太上皇已有吩咐,让老夫传信给袁可立和毛文龙,说朝鲜新政,务必稳扎稳打,安抚为主,切忌激起大变。同时————以兵部名义,发一道措辞温和的提醒给吴三桂,让他谨守横岗,练兵屯田,无令不得擅动。 尤其是对朝鲜事务,需与袁、毛二位协商,不可独断。” “卢象升领命,却又道,“只怕吴將军少年心性,未必听得进这温和的提醒。” 孙承宗嘆了口气:“先如此吧。陛下破格用他,我们若压制过甚,反而不美。只希望他能体会陛下和朝廷的深意,莫要中了別人的圈套。” 横岗。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自称是朝鲜平安道、咸镜道的百姓,因不堪明军“新政”压榨,被迫背井离乡。他们衣衫襤褸,面有菜色,诉说著家中田地被“朝廷”强行征作军屯,盐铁专卖导致物价腾贵,官吏催逼税赋如狼似虎,稍有反抗便锁拿下狱甚至全家流放济州岛的故事。 吴三桂起初並未太在意,命人於城外设粥棚賑济,登记造册,並派人前往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义州等地核实情况。 他牢记著兵部那份温和提醒的公文,行事颇为谨慎。 但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流民数量开始增多,从每天十几人,增加到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带来的故事也越来越惊心,出现了“明军屠村”、“毛文龙水师掠民为奴”、“袁可立强征少女入营”等骇人听闻的传言。 更关键的是,流民中开始混杂一些看起来並非普通农户的青壮,他们虽也故作狼狈,但眼神锐利,举止间隱隱有行伍痕跡,对横岗的城防、兵力布置似乎格外感兴趣。 孔有德提醒道:“镇师,此事蹊蹺。若袁少保、毛总兵在朝鲜真弄得天怒人怨,为何辽南、东江本部並无类似传闻?这些流民偏偏都往咱们横岗来?末將怀疑,是有人故意引导散播谣言,乱我军心,甚至————” “甚至想诱我出兵朝鲜,擅启边衅?” 吴三桂接道,他站在城头,望著城外绵延的简易窝棚,眉头紧锁。他並非莽夫,自然嗅到了其中的阴谋气息。然而,另一种情绪也在他心中滋长,陛下授他“相机处置朝鲜事务”之权,如今朝鲜边境出现如此“民乱”,若他视而不见,一味龟缩城內,岂非辜负圣恩,显得怯懦无能?何况,若流民中真有奸细,与其让他们在城外窥探,不如———— “孔有德,你带人,以甄別安置为名,將近日入城的流民,尤其是青壮男丁,集中到城东旧校场。仔细盘查,若有行跡可疑、口音不对、或身怀武艺者,单独关押审讯。”吴三桂下令。 “是!” “另外,”吴三桂沉吟片刻,“选几个看起来老实、诉说遭遇最惨的流民头目,带来见我。我要亲自问问,朝鲜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或许能从这些人口中,得到一些袁可立和毛文龙未曾上报的“实情”。 几乎是同时,鸭绿江对岸的朝鲜义州城內,气氛同样紧张。 毛文龙一身便服,坐在原先朝鲜府衙的大堂上,面色阴沉。袁可立则在一旁慢慢喝著茶,看似平静,但指尖微微敲击桌面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悦。 “袁巡抚,”毛文龙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火气,“你的新政”推行得太急了!这才几个月?强征土地、改製盐铁、推行保甲————下面那些朝鲜胥吏趁机上下其手,搞得怨声载道! 现在好了,平安道、咸镜道多处传出有义军”起事,虽然规模不大,但剿不胜剿! 还说什么咱们抢掠民女?我东江儿郎的军纪你是知道的!” 袁可立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却有力:“毛总兵,治乱世用重典,朝鲜积弊已久,两班贵族盘根错节,若不趁我军方胜、其主已去之时雷厉风行,彻底剷除旧弊,难道等他们缓过气来,再反咬一口吗?些许骚乱,正在预料之中。至於胥吏贪腐,本官已令按察司严查,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乱象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毛文龙提高了声音,“现在流言都传到对岸横岗去了!吴三桂那小子年轻气盛,万一听了什么谗言,以为咱们在朝鲜弄得民不聊生,擅自派兵过来安抚”平乱”,这官司打到御前,怎么算?” 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所以,当务之急是迅速扑灭这些作乱的义军”,查明背后是否有外力煽动。毛总兵,你的水师和陆营,剿匪不力啊。” “你!”毛文龙腾地站起,“匪徒依託山林,行踪不定,怎么迅速扑灭?何况还要分兵守备各处港口、矿场!袁巡抚,你的新政把人都逼成了匪,现在倒嫌我剿匪不力?” 眼看两人要爭执起来,一名亲兵急匆匆跑入:“稟毛帅、袁大人!咸镜道镜城急报! 有一股约千人的乱民,袭击了城外的官仓,守仓的三十名军士全部战死,粮草被焚掠一空!乱民首领打出了驱明復朝”的旗號!附近数个村镇响应,乱民已聚至近两千人!” 毛文龙和袁可立同时色变。 千人的规模,並且敢主动攻击有明军驻守的官仓,这已不是简单的匪患了。 “可查出乱民首领来歷?兵器从何而来?”袁可立急问。 亲兵摇头:“报信之人只说乱民中有人衣甲混杂,兵器也非寻常农具,似有制式刀枪。具体来歷不明。” 毛文龙一拳砸在桌子上:“肯定有人在后头搞鬼!给兵甲,给钱粮!別让我揪出来!” 袁可立缓缓起身,走到地图前,看著咸镜道的位置,又抬眼望向西北,那是横岗的方向。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朝鲜的乱子,横岗的流民,似乎有某种无形的线在串联。 “毛总兵,”袁可立转过身,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此事恐怕不是寻常民变。你立刻调集精锐,水陆並进,务必以最快速度扑灭镜城之乱,擒获贼首,审出幕后主使。同时,加强所有通往辽东方向的道路、渡口的巡查,严禁任何人等私自越境,尤其是前往横岗方向!” “那横岗那边————”毛文龙问。 “我亲自写一封密信,將此处情况详细告知吴总兵,请他务必稳住横岗,警惕流民中的奸细,万不可听信谣言,擅动刀兵。”袁可立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要恳切,以大局为重。另外,以你我联名,六百里加急,將朝鲜乱情及我等判断奏报京师,请陛下和朝廷明示方略。” 毛文龙重重吐出一口气:“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点兵!让这群宵小知道厉害!” 袁可立看著毛文龙大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图上横岗那个点,低声自语:“黄台吉————这一手,果然来了。只是不知,那位年轻的吴將军,能否沉得住气。 “7 第145章 蒙古异动,辽南风波 第145章 蒙古异动,辽南风波 横岗城东校场,临时搭起的木棚下,气氛肃杀。 近三百名流民青壮被集中在此,由孔有德麾下精锐家丁看管。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拥挤在一起,不安地等待著未知的命运。校场外围,几口大锅煮著稀粥,热气裊裊,却无人敢去领取。 孔有德按刀而立,面色冷峻。他早已不是当年东江军中的普通悍卒,跟隨吴三桂歷练多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慑人威势。他先命人將流民以籍贯、入城时间大致分开,然后亲自带著通晓朝鲜语的军官,一队队进行盘问。 盘问极其细致,家住何村何里,家中几口人,田亩几何,因何被迫离乡,沿途经过何处,所见所闻———— 但凡言辞闪烁、前后矛盾,或口音与自称籍贯明显不符者,立刻被单独拎出,押往校场角落由专人进一步审讯。 起初,流民们还能照著事先背熟的说辞应对。但当孔有德问及具体村落的地形、里长姓名、田赋旧例等细节时,不少人便支支吾吾,漏洞百出。 更有几个体格明显健壮、手掌带有厚茧的汉子,虽竭力装作畏缩,但眼神里的锐利和下意识的戒备姿態,却瞒不过老兵的眼睛。 一个时辰后,校场角落已经单独关押了二十余人。其中七八人经不住恐嚇和分开对质,很快崩溃,承认自己是“被人花钱雇来”,任务是混入流民,散播明军暴行的谣言,並伺机探查横岗城防虚实。 但他们只知道僱主是朝鲜口音、出手阔绰的“商人”,至於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一概不知。 真正让孔有德心头一沉的,是隨后从一个试图反抗而被制服的“流民”身上搜出的东西,並非兵器,而是一枚藏在鞋底夹层、比指甲盖略大的铜製印信,上面刻著一个扭曲的符文。孔有德不认识,但他认得这印信的形制和磨损程度,绝非民间之物,更像某种信物或暗记。 他立刻带著印信和口供,赶回总兵府稟报吴三桂。 与此同时,吴三桂正在府衙偏厅,接见三名被选出的“老实”流民头目。三人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控诉著“明官”如何夺田拆屋、强征丁口、凌辱妇女,將平安道北部几个村庄描绘成人间地狱。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人名、地名、时间都对得上,情绪悲愤至极,若非吴三桂事先已有警惕,几乎就要信以为真。 吴三桂默默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椅子扶手。等三人哭诉完毕,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尔等既言官军暴虐,可曾亲眼见过带队將官?姓甚名谁?麾下军士衣甲旗號为何?” 三人闻言一愣,彼此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年纪最大的老者哽咽道:“將军明鑑,小民等只见凶神恶煞的兵丁,哪里认得將官————旗號————旗號似乎是红色的,有字,但小民不识字啊————” “红色旗號?”吴三桂眼神微眯。大明军旗虽各色皆有,但袁可立、毛文龙所部在朝鲜,为示区分和震慑,多用玄色或青色旗为主,红色並非主流。这细节上的错误,看似微不足道,却让吴三桂心中的疑云更浓。 正在这时,孔有德求见。 吴三桂挥手让亲兵將三名流民头目带下去“好生安置”,然后召孔有德入內。 听完孔有德的稟报,尤其是看到那枚诡异的铜印,吴三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有鬼。”他拿起铜印,对著灯光仔细查看,“这符文————不似朝鲜字,倒有些像————”他思索片刻,唤来一名曾在辽东与蒙古各部打过交道的幕僚辨认。 幕僚看了半晌,迟疑道:“镇帅,这————这似乎与科尔沁部巫师所用的某些祈福符文有相似之处,但又似是而非,属下不敢断言。” “科尔沁?”吴三桂眼中寒光一闪。科尔沁已投靠黄台吉,若是他们的手笔,那这一切背后的主使,呼之欲出。 “孔有德,加派人手,严审那几个身上搜出可疑之物和口供漏洞最大的!用些手段,务必撬开他们的嘴!还有,立刻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城內现有流民,全部重新甄別。 老弱妇孺集中安置在城西,青壮男丁一律看管起来!”吴三桂迅速下令,杀伐决断之气尽显。 “是!”孔有德领命,正要离去。 “等等,”吴三桂叫住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著鸭绿江对岸的咸镜道,“朝鲜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尚无袁巡抚或毛总兵的正式公文。”孔有德答道,“不过,我们派往对岸哨探的夜不收回报,义州方向昨日有兵马频繁调动跡象,似有战事。另外,江边巡查比往日严密数倍,我们的人难以深入。” 吴三桂沉默片刻。袁可立和毛文龙没有主动通报,却加强了边境管控————这本身就是一个信號。朝鲜真的出事了,而且恐怕不是小事。 “再派精干夜不收,想办法潜过江去,不要接近军营城镇,只在山林间探听风声,重点是咸镜道、平安道交界处,有无大规模乱民聚集或官军剿匪的痕跡。务必小心,若被发现,寧可撤回也不可衝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遵命!” 孔有德离开后,吴三桂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朝廷让他“相机处置”,如今“机”似乎已现,却是如此凶险的陷阱。流民是饵,朝鲜的乱子是鉤,就等著他这条“年轻气盛”的鱼忍不住去咬。若他按兵不动,坐视朝鲜可能出现的“民乱”扩大,是为失职,也显得怯懦;若他贸然派兵过江“平乱”,则正中黄台吉下怀,不仅可能陷入朝鲜泥潭,更给了后金干涉甚至直接攻击横岗的藉口。 “黄台吉————好算计。”吴三桂喃喃自语,手指重重按在横岗的位置上,“想让我进退失据?偏不让你如意!” 他心中已有决断。 內紧外松,以静制动。彻底清查城內隱患,巩固城防,同时尽力探查朝鲜实情,等待袁、毛的正式通报或朝廷的明確指令。在局势未彻底明朗前,绝不可擅越雷池一步。 咸镜道,镜城以北三十里,无名山谷。 所谓的“义军”主力约一千五百人正驻扎於此。他们並非纯粹的乌合之眾,其中约有三四百人衣甲相对整齐,武器也多是制式刀枪甚至少量弓箭,行动间颇有章法。其余则多是裹挟而来的流民和破產农民,手持简陋的农具或木棍。 山谷深处的一座简陋帐篷內,灯火昏暗。几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在密议,主座上的是一名面色黝黑、眼神阴的中年汉子,他並未穿著朝鲜服饰,而是一身鞣製过的皮甲,腰间佩著一柄弯刀。 “头领,明军反应很快,毛文龙的前锋已经出义州,估计最多三日就能到镜城。”— 名手下担忧道,“我们这点人马,恐怕————” 那中年汉子冷哼一声:“谁说要跟毛文龙硬拼了?我们的任务,是把火点起来,烧得越旺越好,让明狗在朝鲜不得安生!顺便————”他眼中闪过贪婪和狠厉.“把水搅浑,看看能不能引对岸横岗那条小鱼上鉤。贝勒爷交代了,若是能引得吴三桂那小子冒失过江,便是大功一件!” “可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明军一来,总不能坐以待毙。” “怎么办?”那人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往北,进山!咸镜道山多林密,跟他们捉迷藏。沿途再多招募”些人手,把驱明復朝”的旗號打得更响些。对了,派去横岗方向散播消息的人,有回信没有?” “还没有,不过按计划,流民和谣言应该已经引起吴三桂的注意了。” “继续派人,不光去横岗,去辽东各处宣扬,就说袁可立、毛文龙在朝鲜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我义军”为保家国,誓死抗爭!把事情闹得越大,贝勒爷那边才越好说话。 那些东西”,藏好了吗?” “按您的吩咐,分三处埋在山里了,都是上好的鎧甲和兵器,足够武装上千人。”手下答道。 头领满意地点点头。这些军械,自然是“贝勒爷”通过隱秘渠道提供的。他们的任务不仅是煽动叛乱,更是要在朝鲜埋下一支隨时可以启用的武装力量,作为將来可能的棋子。 同一时间,义州城內。 毛文龙亲率两千精锐,连夜誓师出发,直扑镜城。他久经战阵,深知兵贵神速,必须以雷霆手段扑灭这股胆敢攻击官仓的乱民,方能震慑其他宵小。 袁可立则坐镇义州,一方面处理因毛文龙大军开拔而更加繁剧的政务和后勤,一方面反覆推敲著即將发出的两封重要信件。 给吴三桂的密信,他字斟句酌。 既不能弱了朝廷在朝鲜主导新政的威严,又要坦诚目前出现的乱象及自己的判断,更要恳切提醒吴三桂稳守横岗,万勿轻动。 信中,他隱约点出乱民背后可能有“建虏煽惑”的跡象,並说明毛文龙已率精兵进剿,不日当可平息,请吴总兵放心云云。 而发往京师的六百里加急奏报,则更为正式和详细。他客观陈述了新政推行中遇到的阻力、部分胥吏趁机渔利引发的民怨、以及近期出现的几股“匪患”,特別详述了镜城官仓遇袭事件,並明確提出了自己的判断:此非单纯民变,极可能系后金煽动,意在扰乱朝鲜,离间明军,並可能意图诱使横岗明军擅动。 最后,他奏请朝廷明確授予其在朝鲜“便宜行事、肃清奸宄”之权,並协调辽东、东江、横岗各处,共同应对此阴谋。 写完奏报,用火漆封好,交给亲信以最快速度送出后,袁可立走到窗前,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他知道,这封信送到京师,朝堂之上必然又起波澜。 数日后,西苑。 孙承宗捧著两份几乎前后脚送到的加急奏报,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袁可立的奏报他已有预料,但吴三桂密报中披露的细节,仍让他感到阵阵寒意。黄台吉的手,伸得比他想像的还要长,还要毒。 早朝之上,这两份奏报果然引发了激烈爭论。 —— 不少清流言官,抓住袁可立奏报中“新政遇阻”、“民怨滋生”等字眼,大肆抨击其在朝鲜“操切苛酷”、“激变良民”,认为镜城之乱纯粹是袁可立治理无方所致,要求朝廷下旨申飭,甚至將其召回问罪。对於“后金煽动”之说,他们则认为是袁、毛二人“为推卸责任、夸大敌情”的託词。 崇禎不置可否,只说让太上皇决定。 来到西苑,朱由校面色平和,孙承宗倒是颇为焦急。 “陛下,朝鲜之乱,非止於朝鲜;横岗之危,非限於一城。此乃建虏黄台吉连环之计:乱朝鲜以疲我师,惑横岗以诱我衅,暗结科尔沁以断我外援。若我只视其为袁可立新政失当,或吴三桂边镇常情,则正中虏酋下怀。当此之时,內部爭论敦是敦非,已非首要。首要在於,如何破此困局,稳住辽东全局。” 朱由校点了点头,听孙承宗继续道:“袁可立或有操切之处,然其心为国,其行在剿匪安境。吴三桂年轻,却能识破奸谋,稳守要害。此二人,皆当前可用之將。老臣之意,陛下当明確下旨: 一,嘉勉吴三桂谨慎处置、破获奸细之功,令其继续固守横岗,严密防范,无旨不得擅动,但对朝鲜局势,许其密切探查,隨时奏报”; 二,准袁可立所请,授予其在朝鲜便宜行事,肃清內外”之权,令其与毛文龙协力,务必儘快剿灭镜城及各处乱匪,揪出幕后黑手,稳定朝鲜局面; 三,责令蓟辽总督府、宣大总督府,严密监视蒙古各部动向,尤其是科尔沁,若有异动,及时预警。” 孙承宗的建议,务实而强硬,將爭论焦点从“该不该新政”拉回到了“如何应对当前威胁”上。 “孙阁老所言甚合朕意。就依此擬旨,明发辽东、朝鲜及沿边各镇。另传朕口諭,漠南蒙古之事,卿可全权处置,务必促成有利之盟,牵制住建虏侧翼。” 第146章 浑水之中,焉能摸鱼 第146章 浑水之中,焉能摸鱼 横岗城西,临时划出的流民安置区,气氛压抑。 孔有德亲自坐镇,將对那二十余名嫌疑者的审讯推向了更深处。皮鞭、冷水、炭盆,这些边军审讯俘虏的寻常手段,被家丁们嫻熟运用。惨叫声在夜风中断续传出,让其他被看管的青壮流民瑟瑟发抖。 起初,大多数人咬死只是“被雇来散布谣言”。 但当孔有德將那枚铜印烧红了,按在其中一名看似最硬气的汉子手臂上时,皮肉焦糊的气味伴隨著悽厉的哀嚎,终於击溃了防线。 “我说————我说!”那汉子汗如雨下,涕泪横流,“是————是咸镜道的金主顾———— 不,不是朝鲜人!是建州来的老爷!他们给钱,给兵器,让我们扮作流民混进辽东各城,尤其是横岗————任务不光是散谣,还要摸清城防轮换、粮仓位置、火药库————若有机会,就放火,製造混乱————” “建州何人指使?”孔有德厉声追问,手中的烙铁又近了一分。 “不————不知全名————只听头领私下称巴克什”————对,是巴克什”的人! 他们有些会说朝鲜话,有些就是女真打扮,但进了朝鲜都换衣服————咸镜道山里,有他们的营地,藏著不少鎧甲刀枪————” “潜入横岗的,就你们这一批?” “还————还有!我们分三路,我们这一路走平安道旧路,还有两路据说走海路和更北边的山林————约定在城中以暗记联络,暗记是————是墙角划三道短痕,中间一道斜挑————” 口供如决堤之水,连带將几处可能的联络点和备用藏身地也吐了出来。孔有德立刻派人按图索驥,果然在城內几处偏僻巷道的墙角发现了新鲜刻划的暗记,並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神像底座下,起获了用油布包裹的干把短刃、火镰及一小包疑似迷药之物。 审讯持续到后半夜,获取的口供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图景:后金確实在系统性地向辽东及朝鲜边境城镇渗透奸细,规模不小,组织严密。 其目的不仅是製造混乱,更在於长期潜伏,搜集情报,乃至在关键时期里应外合。 孔有德不敢怠慢,將连夜整理的厚厚一叠口供和起获的证物,在天亮前再次送到吴三桂案头。 吴三桂一夜未眠,对著地图和袁可立的密信反覆思量。接到孔有德的新报,他快速翻阅,脸色愈发冷硬。 “好一个巴克什”!”吴三桂冷笑。 他久在关寧,自然知道“巴克什”在后金乃是文臣或谋士的称號,黄台吉身边最受倚重的范文程等人便有此衔。 此事若真是“巴克什”策划,那几乎是黄台吉亲自部署的影子。 “传令:一,按口供所列特徵及暗记,全城大索,所有可疑人等,寧抓错勿放过! 二,加强四门及城墙守备,增派双岗,夜不收小队增加一倍,远出三十里巡哨。 三,流民青壮,甄別后確实清白者,打散编入辅兵队,严加看管,参与修筑城防工事,以工代賑。老弱妇孺,继续安置於城西,施粥放药,以示朝廷仁德,但出入需严格核查。 四,將我们审讯所得,尤其涉及后金渗透之细节,另擬密报,六百里加急呈送孙阁老並报兵部。注意,提及袁巡抚密信提醒之功。” 吴三桂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他深知,此刻横岗已成焦点,內部必须铁板一块,外部则需让朝廷和友军知晓实情。袁可立虽未明確通报,但那封密信已是示警,这个人情他要认,也要让朝廷知道前线將领是在协同应对。 “另外,”吴三桂叫住领命欲走的孔有德,压低声音,“从家丁里挑选绝对可靠、机警且略通朝鲜话的人,扮作逃难边民,携带那份偽造的后金联络暗记和部分无关紧要的假情报,设法“逃”往咸镜道乱民活动区域。” 孔有德眼睛一亮:“镇帅的意思是————反间?” “黄台吉想搅浑水,咱们就往他水里也扔把沙子。注意,人选要精,任务只是送出假情报並观察,绝不可主动接触或企图深入,安全第一。” “末將明白!” 镜城以北,毛文龙率军疾进。他深知剿匪如救火,贵在神速。两千东江精锐,多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卒,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第三日晌午,前锋已接近乱民盘踞的无名山谷。夜不收回报,谷中確有千余人马,但警戒鬆散,似乎未料到官军来得如此之快。 毛文龙闻报,不喜反疑。他征战多年,直觉感到不对。若真是后金煽动的精锐,岂会如此大意?但战机稍纵即逝,不容犹豫。 “列阵!盾牌在前,弓箭手次之,长枪压阵。斥候散开两翼山林,防有伏兵。中军稳步推进,先以弓箭覆盖谷口乱民聚集处,再以长枪盾阵挤压!”毛文龙下令果断。 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態势。 东江军箭雨落下,谷口的乱民顿时一片混乱,哭喊震天。那些被裹挟的农民和流民率先崩溃,丟下木棍农具四散奔逃。少数穿著皮甲、手持利刃的悍匪试图组织抵抗,但在东江军整齐的长枪阵面前,很快被刺穿挑翻。 毛文龙亲临前线,冷眼观察。他发现,那些抵抗最激烈、颇有章法的悍匪,约有三四百人,且战且退时,隱隱护著山谷深处。而大批乌合之眾,更像是被拋弃的诱饵。 “留五百人肃清残敌,收拢降俘。其余人,隨我直扑山谷深处,目標匪首!注意林中陷阱!”毛文龙刀锋前指。 果然,在深入山谷一里多地后,遭遇了较为激烈的抵抗。箭矢从林木间射出,还有挖设的绊索、陷坑。东江军虽有小挫,但凭藉丰富的经验稳步推进,逐渐將残余的二百多悍匪逼至一处陡峭山壁下的洞穴附近。 就在毛文龙准备下令强攻洞穴时,一名被俘的悍匪小头目在死亡威胁下吐露实情:大头领早在官军到来前一日,就已带著数十名心腹和大部分贵重物品,从一条隱秘小路向北遁入深山了。留下的这些,部分是断后的死士,部分是不知情的弃子。 “搜!”毛文龙脸色铁青。洞穴內除了少量粮秣和破烂被服,果然空空如也。但在洞穴最深处一个隱蔽的石缝里,士兵们找到了被遗弃的几副破损的后金棉甲、几柄制式顺刀,以及一面被踩踏过的残破旗帜,依稀可辨是蓝底镶边,绝非朝鲜或大明样式。 更重要的是,在一件棉甲的內衬里,摸出了一封被匆忙撕碎又团起的信函残片。毛文龙小心拼凑,上面是以汉字书写,但措辞习惯带有女真语法的痕跡,內容大致是催促“尔部速按计行事,搅乱咸镜,牵制毛部,诱吴过江,自有接应”等语,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跡,似龙非龙。 “果然是建虏手笔!”毛文龙咬牙。虽然匪首逃脱,但缴获的证物和俘虏的口供,足以坐实后金煽动。他立即分兵追击逃敌,同时下令將俘获的悍匪分开严审,並飞马向袁可立报捷兼呈报证据。 咸镜道,莽莽深山。 逃脱的乱民头领,那名皮甲中年汉子,此刻正带著数十名残存心腹,藏身於一处更加隱秘的洞穴。 洞口藤蔓遮蔽,阴冷潮湿。 “头领,明狗追得紧,我们藏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一名手下忧心忡忡。 头领啐了一口:“慌什么!贝勒爷早有安排。 这山里,不止我们一处藏兵洞。粮食武器都有储备。明军大队不可能长期钻山沟。等风头稍过,我们再出去,联络其他各路兄弟,还有那些埋下的钉子”。 这次虽折了些人手,但把事情闹大了,明狗在朝鲜的名声更臭,目的也算达到了一半“” . 他掏出怀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肉乾和一张粗糙的地图,地图上標註著几个隱秘的符號。“接下来,我们去这里,与其他两路人马匯合。黄台吉贝勒说过,只要我们在朝鲜一天,明狗就不得安寧。 横岗那边————吴三桂没上当,有点可惜,不过,日子还长。” 他咬了一口肉乾,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著野狼般的幽光。 “告诉兄弟们,养足精神。大金国,不会忘了我们的功劳。” 西苑,暖阁。 孙承宗擬定的旨意已由司礼监批红,用印发出。 崇禎皇帝在朝会上力排眾议,支持了太上皇的决断,明確表態信任袁可立、吴三桂,令其“协力靖边,勿负朕望”。 这暂时压下了朝中的非议。 然而,孙承宗的心並未放下。辽东的密报、朝鲜的急递、宣大总督关於蒙古各部异动的呈文,如同雪片般飞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黄台吉的此番布局,绝非仅仅骚扰边境那么简单。 “陛下,”孙承宗对著正在专心拼接一座精巧木拱桥模型的朱由校躬身道,“朝鲜之事,毛文龙已击溃乱民主力,斩获证据,可谓初胜。然匪首潜逃入山,后金潜伏之力未受根本打击。 吴三桂稳守横岗,破获奸细,处置得当。然老臣担心,此乃建虏疲敌、惑敌之计,其真正杀招,或尚未显露。” 朱由校轻轻將一根木榫敲入位置,没有抬头:“阁老所指,是科尔沁?” “陛下明鑑。”孙承宗展开一幅更大的舆图,“科尔沁已与黄台吉联姻结盟,其动向至关重要。近日宣大、蓟辽均报,科尔沁部骑手在潢水以北频繁聚集游弋,虽未越界,但其势汹汹。若其突然南下,叩击宣大或辽西边墙,我军必受牵制。届时,朝鲜若再生动盪,或辽东腹地有变,则局势危矣。” “兵部侍郎杨嗣昌已至归化,与漠南诸部会盟,进展如何?” “杨大人刚传来消息,会盟初步达成,漠南蒙古大部愿奉大明正朔,共御建虏。但科尔沁、內喀尔喀五部等与建虏亲近者,態度暖昧,未与盟约。杨尚书正竭力斡旋,並以茶马互市、赏赐加以笼络,然效果难料。归化城距离科尔沁驻地不远,老臣恐杨尚书身处险地。” 朱由校终於停下手,拍了拍木屑,看向地图:“让杨嗣昌谨慎行事,安全为上。告诉孙传庭,辽西防务不可鬆懈,对科尔沁方向,多加侦伺。袁可立、毛文龙那边,既要剿匪,亦需安抚朝鲜民心,勿使再生新乱。至於吴三桂————” 他顿了顿,“横岗位置关键,让他继续守著,像颗钉子,钉在那里。建虏越是想让他动,他就越不能动。” 孙承宗领会:“陛下圣断,以静制动,全局著眼。老臣这就去擬旨协调。” “还有,”朱由校补充道,“让兵部职方司,仔细研判毛文龙送来的那些残破衣甲兵器信函,看看能否找出更多线索。黄台吉手下那几个汉人谋士,范文程、寧完我之流,他们的笔跡文书,或许有存档可对照。” “老臣遵旨。” 孙承宗退下后,朱由校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自光投向窗外北方,那里是辽阔而危机四伏的草原和山林。他知道,这场由黄台吉发动的无声交锋,才刚刚开始。大明、后金、蒙古,各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博弈,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影响大局。 而他的责任,是在这纷繁复杂的棋局中,为大明找到那条最稳、最终能致胜的路径。 他手中拿著魏忠贤送来的福建军报: 郑芝龙与荷兰人的第一战,不分胜负。 两月前。 泉州。 郑芝龙站在旗舰“镇海”號的尾楼甲板上,铁青著脸看著远方逐渐散去的硝烟。 三天前那场遭遇战,不仅是耻辱,更是警钟。 七艘红毛夹板船,像七头横衝直撞的铁甲海兽,轻易撕碎了他派出去巡弋的福船队。 逃回来的两艘船伤痕累累,水手们带回的消息更令人心惊。 荷舰火炮射程远超明军,开花弹威力骇人,而且他们似乎对澎湖至台湾这片水域的航 道、暗礁了如指掌。 “大哥,查清楚了。”胞弟郑芝虎一身水靠还未乾透,快步登上前甲板,脸色同样难看,“红毛番在澎湖筑了个简易炮台,驻兵约两百。大船平时泊在妈宫港,劫掠时出动。 他们————他们还在招揽沿海亡命、私梟,许以重利,不少林道乾、李魁奇当年的旧部投过去了。” 郑芝龙眼神更冷。 林道乾、李魁奇,都是万历年间便纵横闽粤的大海盗,虽被剿灭,但其残部散落海上,熟悉水道,悍不畏死。若被红毛番收编,为虎作倀,后患无穷。 “我们的船,集结了多少?”郑芝龙问。 “能战的大船,连镇海”號在內,共十二艘,其中三桅炮船五艘,其余是福船、广船改装的战船。小船锯船、哨船约四十余,但不堪与红毛巨舰正面交锋。”郑芝虎答道,“另外,厦门、铜山、南澳各港的船主、舶商都派人来问,海路何时能通?再断下去,他们的货仓要堆满霉变的生丝、茶叶了。” 海贸是郑芝龙和整个福建沿海的命脉。月港的关税,泉、漳两府的商税,半数来自海上。更不用说郑家自身庞大的船队和贸易网络。红毛番这一刀,直接捅在了钱袋子和喉咙上。 “通?不把红毛番打疼,打怕,这海路就永远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