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证永证开始成神》 第1章 压抑的哑巷 夜色沉得像一块湿冷的布,罩住天渊城的哑巷。 泥墙歪斜,木樑发黑。 叶霄从阴影里走出来时,墙皮簌簌落在脚边,碎得像人的老茧。 他的脸瘦得线条分明,像被寒风一刀刀削出来;冻裂的手背上结著细细的血痂,指节粗硬,那是被日子磨出来的。 背上的破柴压得肩骨生疼,他没抖。那是从工寮捡来的,抖一下就会散,家里就少一口火。 转角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棍子抽在骨头上的声音。 叶霄抬眼时,看到一个瘦得像柴枝的孩子,被抽得扑进黑泥水里,半张脸磕在石子上,裂开一道细细的血口。血还没流开,就被寒气逼成暗红的痕。 孩子连哭都不敢,手脚並用去捞散落的铜板。指节冻紫,捡不稳,铜板老是滚开。 他急得整个人贴在地上,用牙去咬住铜板。 最后小心翼翼吐回掌心。 青梟帮的混子提著棍子,冷声道: “再掉一个,加一倍。不够,就让你娘来按手印。记住了,这就是拖欠的下场,补上了照样要打。” 棍子又落在孩子背上,闷得像砸在湿肉上。 一棍。 又一棍。 孩子身子猛地一抖,却死死趴著,连动都不敢动。 那些铜板,是他们家这个月的巷钱。少一枚,整个家都可能毁掉。 混子接著又落下一棍,孩子背脊一颤。 一枚铜板被震得滚出去。 他想去捡,却不敢动……动一下,怀里那几枚也会滚散。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际,那枚铜板滚到叶霄脚边,沾著泥水,却亮得扎眼。 叶霄脚步没断,只慢了半拍。鞋尖极轻一压,把那点轻响压进泥里;脚背顺势一抹,铜板贴著地皮滑回去,刚好停在孩子指尖够得到的地方。 孩子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求救,是本能地一缩。 在哑巷,多看一眼都算不安分,只会被打得更惨。 混子的眼角也扫了过来,棍尖在泥里点了点,“嗒”一声,笑意薄得像刀背: “別让我再看见你多管閒事。” 叶霄没回头,他知道自己多看一眼,不只会惹祸上身,就连那孩子也会更惨。 他偶尔会想起另一个世界,在那有完全不同的活法。 但在哑巷十多年,他清楚有时候,善反而会害人。 如今他能做的,就是让那孩子少挨几棍。 叶霄没有停,也不能停…… 再往北隔两条街,就是下城的內城,灯火亮得刺眼。 却从不曾照进哑巷一步。 风从工寮方向捲来,把铁屑、煤灰、潮味与腥腐味搅在一起,呛得喉咙发紧。 哑巷人本就常年死得悄无声息。 可这半个月…… 瘴气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冷刀,割得人无声无息就倒。 光是这瘴气,就多拖走了数十条命。 昨天还在工寮扛料的人,第二天就被灰布一裹拖走。 叶霄还曾在工寮口见过,一个倒在雪里的男人,被敲皮匠用脚尖拨了拨,又翻过身来……嘴鼻间全是凝住的黑血,像被人从里头掏空了一层。 敲皮匠翻检死人,手法熟得像挑货,指尖一掀袖口就走,连眼都懒得多停一息。 当时他站得很远,指尖却还是下意识绷紧,掐住柴束粗糙的边角。冻裂的指节被木皮硌得微疼,他又攥紧一分。 今天是別人。 过几天……也可能是他。 这念头升起时,他没有慌,只觉得胸口那股要活下去的念头更盛。 一户户门上被草绳扎死,门口掛著灰布。 远远看去,像一张张被冷风吹硬的死亡告示。 巷道深处“敲、敲、敲”的细声靠近,像有人沿著灰布一路点名。 叶霄抱紧柴束、低头侧身走过,混著尸味的酸腐味,被冷风一卷,直钻进鼻腔。 他指尖一紧但不出声,脚步不快也不慢。 “霄哥。” 阴影里传来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冷风吹得发抖。 叶霄停下,看见林砚从裂墙后挤出来。 他脸颊青紫,嘴角裂著血口子,衣裳破得参差不齐,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像疼得骨头缝里都在抽。 林砚这人嘴碎,消息也灵,可胆子偏小。 他第一眼不是看叶霄,而是先把眼神往巷口掠了掠,顺手把身子更深地贴进墙影里。像怕有人出现,顺带把他也捎上。 叶霄指节轻轻一紧,目光沉下去一分:“又是青梟帮?” “还能是谁。” 林砚吐气像漏风,先认命,再咬一口:“这帮人最会挑软骨头下嘴,咬一口还嫌你不够乾净。”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把『怂』咽回去,语气带点冷笑: “上头嫌这儿脏,平时不管也不来。巷钱、赌档、工寮这些脏活,全丟给青梟帮。好处他们拿,我们当狗。” “当然,他们也不是真祖宗。每月护城司还是会派人下来一趟,他们见了照样低头,笑得比我们还乖。” “可那跟我们没关係,对我们这种命的人,捕司远得像天,他们也不会替我们討公道。” 林砚吸了口冷风,胸口闷得发疼,还是把话吐出来: “张屠刚带人踢了我几脚……真踢死了,也没人会问一句。” “他还让我趴下,把地上的灰舔乾净……” 说到『舔』字,他喉结狠狠一动,像那口屈辱被风翻出来,颳得人发痛: “我没答应,就只能挨打,挨到他不耐烦,又拿死契嚇我,说再不听话,就让我去按死契。” 叶霄眉尖轻轻一动,像把什么衝上来的念头按回去:“那玩意,碰不得。签过的人,没一个能活过三天。” “我也知道。” 林砚嗓子发哑,像砂纸磨过:“可有那么一刻……我是真想按。” 他下意识去搓掌心,越搓越狠,搓得通红,像要先把那道『手印』搓掉: “我娘病得起不来……他们把死契拍我面前,说只要按个手印,就给一碗药。” 他抬眼看叶霄,那眼神很快,又很直,像把帐摊开:“在哑巷,一碗药就是一条命。价钱明码標著,想拿药,用命付。” 叶霄只嗯了一声。 这种被逼著拿命换药的窒息感,他太熟了。 “不说我了……阿霜那边,才是真的不太对劲。” 林砚吸了口冷风,把话压得更低,像怕连风都听见: “清伎坊……要下来了。” “他们这阵子一直在挑小的、乾净的。阿霜,已经被记上了。” 清伎坊三个字落下,巷子像被人捏住了嗓子,连风都细了一截。 叶霄手里那捆柴束顿了一下,指节在柴皮上慢慢绷紧,指骨一线线泛白:“我知道了。” 阿霜是和他们在哑巷一起长大,拼命熬著不死的女孩。 林砚咬牙,补上最后一刀: “早前我去了一趟,她娘连灯都不敢点,说只要一亮光,就怕有人看见里面还有个女孩。她也知道,那种地方一进去,就再出不来了。” “我看见阿霜缩在门后,她瘦得锁骨都像要戳出皮来,偏偏眼睛还亮著。” 说到后面,林砚牙关一点点咬紧,咬得发颤。 叶霄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能砸死鸡的干饼,直接塞进他怀里:“吃。” 林砚怔住,指尖在干饼粗硬的边角上抠了一下,像想还回去,又捨不得鬆手。穷人见到能入口的东西,手会先做出决定。 风一吹,干饼边沾了点灰,他反而抓得更紧。 他低声道:“谢谢。” 过了几息后。 林砚像把什么鼓起来似的,问得很轻,却像把一生都压在话上: “霄哥……你说,要是能当上武者,是不是就能活得像个人?” 他抬头看灰濛濛的天,声音干得发苦: “我前天在城口见过个穿武袍的……他走到哪儿,人群就自己裂开一条缝。没人敢挡,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穿武袍的武者,在下城比官还威风。” 他看了看自己冻裂的手指,又缩回袖子里,像把那点不该有的奢望也一併藏起来: “可咱这种出身……连站桩都是奢侈,更別说成为武者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比寒风还干:“武者能改命,可我们连那门在哪儿,都找不到、摸不著。” 最后,他抬头看向叶霄,声音轻得像求一句不会被嘲笑的承诺: “要是哪天你真摸到那扇门……帮我看看,门后是什么样。” 说完他就缩进暗巷,身影很快被风和黑影吞没。 看著对方消失,叶霄沉默了。 门在哪,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真能踏进去,就不必再低头求活。 武者? 对现在的他来说遥不可及。 可越是遥不可及,就越像是唯一一条,能把这世间不公彻底砸碎的路。 …… 木门一推,发出一声又轻又乾的吱呀。 屋里只有一盏快断油的灯,火光被冷风吹得东倒西歪,一闪一灭。 墙角透风,夹著潮味和泥腥的冷气。 灶台是冷的。 不是刚灭的那种冷,而是那种一摸就知道,很多天没起过火的冷。 铁锅底部结著一层干硬的糊痕,刮不下来,边缘泛著灰白水渍……只剩清水煮过的痕跡。 母亲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呼吸一动就像牵著痛。 她曾是哑巷里少有的好看姑娘,如今只剩一副被病气磨空的影子。鬢角白得很早,不像这年纪该有的样子。 床上卷著一个小小的身影……妹妹叶小雪。 粉嫩的小脸烧得通红,额前湿布早冻成一块硬片。缩在被褥里的她,小小一团,呼吸轻得像猫儿睡在棉花里。 她睫毛上常掛著一点霜,眨一下就像要碎。 那双眉眼乾净得过分,在这间漏风的屋子里,反倒像唯一不该被尘土碰的东西。 “回来啦?”母亲抬眼,挤出一点疲惫的笑。 “你应该好好休息。” 叶霄把废料和破木柴放下,先替小雪拿下旧布。掌心贴上她额头的一瞬,烫得就像火,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接著又稳住。 “屋里太冷,不守著你妹身边……我怕她喘不上气。” 母亲轻轻咳了两声,犹豫片刻,才低声道:“下午……你二叔来过。” 叶霄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把手上的湿布拧乾,继续替小雪换上,灯火晃了一下,眼底的冷意却没晃。 第2章 天道酬勤,一证永证(求收藏) 叶霄替小雪换好湿布后,伸手进怀里,摸到一块还没来得及硬透的干饼,原本是两块,一块在外头给了林砚,剩这一块他一路没动。 他把饼掰成两半,把稍大的一半放到母亲碗里,另一半放进小雪碗里。 他自己什么都没留。 母亲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发涩:“你二叔说,叶冲今年十六,有根骨、有天赋,是全家人的希望。武考司一个半月后,会在下城办三级武考,报名费不少。” 三级武考是最底层的一档。 在上城人眼里,那甚至不算『考』,只算『筛』。 可对下城的人,这已经是最像路的那条路。 叶霄想到家里的吃食,穀物几天都要撑不住了,还要被人薅羊毛,心中不由一冷。 母亲喉头滚了滚,才把话说全:“奶奶发话了,说我们这一房……也得尽点力。” 尽力。 这两个字他听了许多年。 他和叶冲只差半个月。按理,他也该有机会站上那条路。 可在小时候,老太太一句“叶冲根骨更好”,就把他的机会掐断。 叶霄垂下眼,指尖在被角上一点点收紧。油灯火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屋子像更冷了些。 母亲揪著衣角,声音发涩:“霄儿,都是娘没用……奶奶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爹走得早,咱这一房……只能跟著听。” 叶霄没怪母亲。 他懂她是怕哪天自己真撑不住,至少奶奶和叔叔还会记得他们这一家。 叶霄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屋里几处碎裂的木痕吸引。碎木还没收乾净,像被人故意留著,提醒谁才是这里的规矩。 “还有人来过?” 母亲顿了一下,低声:“张屠。” 屋里的空气像瞬间沉了一截。 母亲把衣角攥得发白,声音更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没骂人,也没真动手,只让手下砸了点东西。他就站在门口,拿竹板敲门框,敲得不响,可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口。” 她吞了口唾沫,继续道:“他说最近哑巷死太多人,兄弟守夜、抬尸、压场子太辛苦……巷钱要多收。” 叶霄的声音沉下去:“要多少?” 母亲咬唇,像把那句数目含了很久才吐出来:“十天內……三吊钱。拿不出来,就抓你去做活契。” 活契不是死契,却也等同卖身。 哑巷里被抓去做活契的人,不是死在外头,就是疯疯癲癲被扔回来。 叶霄就曾看过,上个月前巷那个扛活的瘦子,回来时眼神空洞,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得,只会半夜对著墙笑。 而叶霄在工寮干活,一天也就三十文。 三吊钱,是一百天的工钱……还得一文不花。 十天根本不可能。 忽然外头有邻居脚步响起,交谈压得极低,却字字扎耳: “张屠又抓人了,有人想反抗,结果被按著打……打完还笑,说別闹,闹出动静就不好算。” “他最噁心,不吼不叫,拿竹板点著人名,一下一下数,像在点牲口。” “听说三巷叶家那小子也被记上了,十天见不到帐,就会被抓去顶帐。” 话音渐渐被风吹远。 紧接著,远处忽然传来张屠的嗓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不算吼,更像当街报帐,慢条斯理,却让人背脊发冷: “叶家那小子?三巷的?” “记上。” “十天见不到钱,人带走,活契。” 母亲的脸色煞白,整个人缩在墙角里,肩膀轻轻发著抖。 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小雪忽然呜咽了一声: “哥哥……別不要我……” 被窝里轻轻动了一下。 小雪的小脚尖从被角下探出一点,颤颤巍巍地碰了碰叶霄的膝侧,力道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黑暗里找不到方向的小动物,本能去寻一处暖意。 触到那一瞬,她又急急缩回去,脚尖都快冻僵了。 叶霄胸口一点点紧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若真被抓去按活契,不只是他完了,小雪也会被这个世界顺手丟掉。 十天。 不能拖。 必须做点什么。 就算这次真凑出三吊,下一次、下下次呢? 只要还在哑巷,只要青梟帮还在收巷钱,这种事就不会停止。 叶霄想起昨日工寮里,断腿老匠隨手扔给他的那本桩功。 那老匠当时的目光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冷了冷,旋即又恢復寻常,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块迟早会碎的骨头……眼底却藏著兴趣,也藏著恶意。 练桩要根骨,要吃食。天赋不够、吃不饱,练得越多,只会垮得越快。 可现在,他没有退路。 叶霄握紧拳头,指节隱隱作痛,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抗。 练废是死,不练也是死。 叶霄抬起头,眼神在摇晃的油灯光里一点点硬了下来: “娘,我出去一下。” 母亲猛地抓住他:“外头那么冷,你別……” 叶霄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没有多说,只把那只手放回被角边:“我没事,小雪交给你守著。” 后门一开,冷风灌进屋,把油灯吹得剧烈一晃,火光险些灭掉,在墙上甩出一大片抖个不停的黑影。 屋里太小,破床破桌挤著角落那只小火盆,连转身都怕碰倒;就算勉强站桩,也只能缩著站,半点动静都不能有,更不能吵醒发烧的小雪。 他只能出去。 后院寒风如刀,从破墙缝里钻出来,一下贴在皮肤上,把他刚烫热的血气全数刮凉。 叶霄深吸一口冷气,冷气下压进胸骨,疼上来,他没有退。 破棉衣太厚,肩肘一紧就散架。 他把破棉衣脱了,只剩下一件洗得发白、薄得能看出骨线的练功衣。 脚尖內扣、膝微屈、腰沉、肩松肘垂。 入桩。 寒意从脚底往骨头里钻。 裂开的脚底被冻土压著,火辣刺痛。膝盖抖到发麻,指尖冻得发青,连握拳都快握不住。 冷风一下一下刮过来,像在胸口磨刀。 屋里传来细弱的声音:母亲压著咳,小雪的呜咽。 一声比一声轻,却像石头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心里。 只有十天。 他很清楚,只要倒下一次,就真站不起来了。 娘会死,小雪会死,他们会像巷子里的那些尸体一样,被灰布一裹拖走。哑巷普通人的生死,无人在意。 那点慌意险些往上冲。 叶霄立刻把呼吸往下压,继续照著桩功上的呼吸法,把气一点点拉到小腹,硬生生把那口慌按回去。 不能乱。 一乱,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脚掌更用力扎进冻土,像往地底钉进一寸。裂开的脚底被压进冰里,寒意沿著脚骨一路往上钻,他却一寸不退。 就在这一瞬,胸骨深处轻轻一颤。 不是热。 不是光。 更不像幻觉。 只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一下『敲击』,仿佛有看不见的指节,隔著骨头点了他一指。 下一瞬! 风,突然停。 连破墙缝里那一丝呼啸都被压住,像整个后院、整条巷子都屏住了呼吸。 视野中浮现出一行淡淡却无法忽视的光字: 【命格: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你修炼的所有努力,將不会被辜负。 你所证之境,天地为证,永不倒退。 紧接著,又一道命格光字浮现: 【赤血桩·入门:1/300】 叶霄胸腔深处隨之微微一沉。 原本乱撞的心跳像被什么按住节奏,慢慢稳下来,呼吸不自觉变得又深又匀。 疼痛依旧。 寒意仍在。 可最刺骨的那一点,像被削薄了一层。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裂口还在渗血,却不再一股一股往外冒,像被什么收住。 这不是梦,是实在的。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白雾一散,喉头的铁锈味还在。 哑巷里练桩的人多得是,可全都是人练废了,却连入门都做不到。 但他现在成了。 甚至还能再向前挤一步。 他再沉腰,肩更松,脊骨像被拉直一线,呼吸也跟著调节。 身体自己找到了最正確、也最省力的角度,膝不再抖得散架。 腿仍抖,胸口仍冷,却在深处多了微不可察的暖意。 许久过后。 命格光字一跳: 【赤血桩·入门:2/300】 叶霄胸口那股被压死的气,终於裂开一道缝。 只要能涨。 只要能往前。 十天……就不一定是死。 叶霄咬住牙,继续站。 同时尽力稳住呼吸,人活一口气,只有稳住了气,才能定住神。 夜更黑,风更寒。 月亮被云啃得只剩一角,薄得像刀背。那点惨白照不进院子,只把墙头的霜挑亮了一线,反倒更冷。 后院里,那瘦削的身影却稳稳站著。 像黑夜里几乎看不见的一点小火光,被风一吹就要歪,却始终没有灭。 不知过去多久。 夜色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缝。冷气顺著缝隙直直灌下来,把人从昏沉里拽出来。 叶霄是被冻醒的。 他猛地吸一口冷气,像有人把他从冰水里拽上来。后院薄霜爬满地面,他整个人横在霜上,被冻得僵硬。 冻土碎硬,边角像极细的刀刃,嵌在指缝间。他一撑身,刀刃就往肉里割开。 没死。 视野微微一晃,命格光字静静浮现: 【赤血桩·入门:5/300】 昨夜站到眼前发黑,叶霄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 可现在……胸腔虽说疼得厉害,但那疼感最深处,出现一点极细、极弱的暖意,像冰封一整夜后,某个地方开始解冻。 他刚要鬆口气。 一张折得极薄的纸,从柵栏豁口处被人缓缓推了进来。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预兆。纸角蹭著碎砖灰,轻得像一片死皮。 纸上只有一个字。 黑墨未乾,歪歪扭扭的…… 九。 纸背还压著一枚梟纹印泥,印泥湿亮,像刚从谁的指尖按出来,冷笑著把日子钉死。 不是提醒,是宣判。 叶霄盯著那枚梟纹,指节缓缓收紧。 他把刚松下去的气,重新咽回肚子里。 从此刻起,十天变成了九天。 第3章 威胁(求推荐) 叶霄盯著那张纸,半晌没动。 他先把脚掌往冻土里压了一下。裂开的脚底刺痛,刺得人牙根发酸,可那股劲没散。 再压一次,膝弯仍酸,腿却稳得出奇。昨夜那种下一刻就会塌的虚浮,已经恢復了大半。 他这才伸手,將写著『九』的纸折好,塞进袖口最深处。 九天。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眼底却更冷。 “天道酬勤,一证永证……” 叶霄低声呢喃。 普通人练桩,想入门都难如登天,可他只要努力修炼,就一定会有收穫。 其他人练重、练过头,就是拿命换底子……伤的是根本,补不回来。练狠了,甚至会死。昨夜他那样往死里站,那种几乎要把胸口勒断的窒息感,还残留在记忆里。 可此刻,身体的感受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踏实:底子不仅没坏,反而像被往上垫了一层。 他扶著墙站起,腰背一紧,双腿仍旧发酸,却不再虚。冻僵的手在裤腿上搓了两下,麻木一点点退去,这才推门进屋。 屋里昏黄的油灯摇得厉害。 母亲靠墙打盹,被门响惊醒,忙撑著身子直起一点:“霄儿?” “我回来了。” 叶霄走到床边,摸了摸小雪的额头,眉头微皱:“还是烫,不过比昨夜匀一些。” 母亲看著他冻红的手腕,脸色一变:“你昨晚不会一直在外头吧?你这身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没待太久。”叶霄摇头,把整夜站桩放在心底。 “要不今天別出门了?” 母亲轻声道:“哑巷最近不太对。” “不能不去。” 叶霄轻轻摇头,看向门缝透进来的那点灰光,沉声道:“我们家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 他说这话时,胃里轻轻抽了一下。 那不是疼,是早已习惯的飢饿。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把那点反应压下去,没让它显在脸上,接著喝了几口凉水。 下一刻,他披上破棉衣,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脚。疲惫还在,但身体里多了一股沉稳的实在感,连寒冷都没那么刺骨。 那是他拼命换来的。 出门前,小雪迷迷糊糊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蚊子:“哥哥今天……会回来吗?” 她说话时嘴唇轻轻颤著,像冷风里一朵快要谢掉的小花。 “会。”叶霄只回一个字,却像把命压在上面。 门合上。 母亲望著那道门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不怕苦,不怕冻,也不怕死……就怕哪天你和小雪撑不住。” …… 哑巷的清晨,比別处更冷。 內城方向已能隱约听见铁锤声和晨钟声,这边的光却还卡在灰里,卡在霉渍里,卡在新掛的灰布上。几家门口灰布勒得紧紧的,那种『勒死』的痕跡远远就能看出。 巷尾传来“敲、敲、敲”的轻声。 一只麻袋晃过去,袋口敞著一角,露出半截带血的衣袖。声音很快被灰雾吞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远处的街道上。 张屠嘴里那股劣酒混著蒜腥的味儿,还没散乾净,像宿醉没醒。可他走路不晃,步子反而稳。 他眼袋发青,嘴角却总掛著一点笑,笑意像刀背,钝得让人发疼。 他在鱼摊前停下。 卖鱼的小贩本能把腰弯下去,手里网袋刚抬起来,像要递,又像要挡。 张屠只抬手,用竹板轻轻敲了敲摊沿,“啪、啪”两下,声音不大,却把周围的嘈杂硬生生敲薄了一层。 “今儿的数。”他看著鱼贩,语气像閒聊:“少了。” 鱼贩脸一下白了,连声赔不是:“我全都给了,张爷,真……真没了。” 张屠笑了笑,笑意很浅,像给人留面子:“別急,急了就不好算。” 他脚尖一挑,鱼筐翻了。鱼腥混著泥水溅了一地。 小贩扑过去想捡,张屠顺脚把他伸来的手踩住……不碾,只压著。 “你看。” 张屠低头看那只手,语气甚至带点耐心,竹板又敲了一下:“我也不想动你,可你要是让我难做……那我只能让你更难做。” 鱼贩疼得发抖,却不敢叫,额头几乎贴地:“我补!我补!我今晚就补上!” 张屠这才松脚,像放过一条不值钱的命,顺手把网袋扯碎丟回泥水里,淡淡补一句: “补上自然没事。” “补不上,那就按规矩走。” 竹板夹在指间,像隨手翻页,他转身往前走。 刚走出两步,看见不远处的叶霄,他眼皮抬了抬,像街上忽然翻到一页熟帐,唇角勾起那点笑,不脏不粗,却让人背脊发凉: “哟,哑巷三巷的小子?” 叶霄连眼皮都没抬,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身后张屠的声音轻飘飘追来,像最后落笔: “我记性好。” “还剩九天,一天都不会多给。” 叶霄脚步没乱,心里却把那两句威胁,连同竹板敲击的节奏,一併记得更清楚了一分。 没过多久,林砚又从裂墙后钻出来。 “霄哥。” 他喊得轻,像怕把风都惊醒。脸比上回更青,嘴角裂著细口子,一说话就牵得疼,偏还硬挤出点笑,像给自己撑门面。 平日他给作坊做短工,空下来替街铺跑腿,巷里消息他最灵,也最容易被盯上……因为看起来最像软骨头。 叶霄看著他,心里沉了半寸:“你娘怎么样?” “还能喘气。” 林砚先把话说得轻鬆些,像討个吉利,隨即咽口唾沫,声音压低:“昨晚烧得厉害,我娘自己都以为要去了。多亏隔壁老太太给了碗草汤,苦得能把舌头拧成麻花,但好歹退了点烧。” 他捻了捻衣角,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停住,抬眼左右一扫,先確认没尾巴。 “霄哥,我先说一句。”林砚怂得很诚恳:“你要是觉得我嘴碎,就当我没来……我这条命不值钱,可我还想多活两天,少挨两脚。” 话刚落,下一句就像刀背抹上来。 “听说上头缺『货』了。” 林砚把货字咬得极轻,轻到像在说米价,可眼神紧得发硬:“清伎坊那边,已经確定会下来挑。” “它们不是来『看人』的,是来补数的。”他舔了舔裂开的嘴角,疼得倒吸一口气:“会先去东口那条窄街集合,已经有人收钱在带路。” “收钱?”叶霄眉目一沉。 林砚赶紧点头,像报帐一样把路数吐乾净:“收的不是小钱,带路的那种人你也知道,平时见人点头哈腰,真到了这时候腰杆比谁都硬……因为他们手里攥著『名单』,哪家有姑娘,哪家姑娘多大、长什么样,他们比谁都清楚。” “被他们盯上的,连哭都没地方哭。哭得大声了,反倒先挨一巴掌,省得吵。” 风从巷子里钻过来,像从骨缝里剐。 林砚喉咙滚了滚,终於把那句最不想说的吐出来:“要是他们挑到我们这边……阿霜,她……” 叶霄没立刻开口,把袖口里那张『九』又按了按。 “我知道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不是不替阿霜急,只是心中名白,能力不够的话,连自家这盏灯都守不住,更別说去挡別人头上的刀。 在这吃人的哑巷,若不变强,连『活著』都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空话。 …… 工寮区的烟早早升起。 铁锤砸在铁胚上,一声声闷在心口。炉火映著一张张冻裂的脸,每一道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叶霄照例先去角落。 断腿老匠坐在半截立柱旁,膝下空著一截裤腿;磨刀架前的磨石泡在水里,水面结著薄冰。 叶霄把几把缺口菜刀放下,又敲碎那层冰:“老匠,水冻上了。” 老匠“哼”一声,刀背压得稳稳的。 他刚才远远看叶霄走路,眼皮抬了一下……那步子,比昨天稳得太明显。 “你腿不软?”老匠忽然问。 叶霄怔了怔:“不软,比昨天还稳一点。” 他其实也说不出哪儿不一样,只是同样的步子踩下去,膝弯、脚踝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扶了一把,比昨天顺得多。 磨刀声顿住。 老匠眼皮抬得更高了些,像是想看出点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霄只好重复:“比昨天还稳。” 老匠的眼瞬间锋锐起来,像老刀露刃口:“昨晚,你站了多久?” “两个时辰。” 铁刀“咣”地在磨石上颤一下。周围几个人悄悄抬头,有人低声嘀咕:“吹牛也不怕风闪舌头,哪有人站桩能站那么久。” 老匠盯叶霄足足三息,冷笑从牙缝里挤出来:“就你这底子?第一次就站了两个时辰?你当老子没见过人站桩?” 叶霄张口,却无法解释。 老匠把刀一放:“走两步。” 叶霄照做。 步子沉,却不虚。 老匠指尖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敲一块不该响的铁。 他压著嗓子嘟囔了一句:“要么背后有人兜著……要么,身子有点邪门。” 这句话轻得像磨石下的铁屑,叶霄没听清。 老匠吐口浊气,重新按刀入石:“桩功给了你,怎么练是你的事。撑得住是你命硬,撑不住……也別怪谁。” “但你要记住,桩功是往骨头里砸血。没吃食、没药,你这种身子一个时辰就是极限,多站半柱香就是找死。” 磨刀声再起,老匠连看都没看叶霄: “我见过有人站满一炷香,当场吐血;有人站一个时辰,第二天爬不起来。再往后也有人硬撑过去,看似更进一步……可没多久,人就彻底废了。” “那人后来还活著。” “可每到夜里,腿会自己抽著往地上跪,连练武两个字都不敢再听。” 老匠把话压得更冷:“別以为能多撑几息就是本事……撑过头,就是被抬出去。” 话落,他的眼皮微垂。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被逼到绝境还不肯趴下、眼里还带著光的少年……看著就觉得刺眼。 叶霄点头:“我记住了。” 他明白在哑巷,异样往往不是机会,是祸。 可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把真正的时辰往短里报了,仍旧引起侧目。 就在这时,工寮冰道那头忽然炸起一阵吆喝。 “小心!” 一摞刚出窑的铁胚在冰上失了脚,铁声“哗啦”一串,整摞朝旁边的少年侧翻过去。那少年想躲,脚下却一滑一绊,身子反倒朝铁胚那边栽了半寸,脸色当场白透。 砸实了,必死无疑。 叶霄没多想,腰胯一沉,脚下落根。 昨夜站桩时那股从脚底往上顶的劲,这一刻像本能被他踩出来。 第4章 无名尸(求收藏) 眨眼间,叶霄已经跨了出去。 叶霄的脚像钉在地里,双臂一撑,整个人横插在铁胚与少年之间。 “砰。” 铁胚压在叶霄肩背上,一下震得他眼前发黑,膝盖本能想跪。 可桩功的劲死死托住了他。 腿骨发颤,裂开的脚底磨出血痕,肩背猛沉,顺著桩功的呼吸节奏,又硬生生顶住。 半步未退。 被护住的少年瘫坐在地,脸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 旁边两个工人这才反应过来,衝上去一左一右把他拖开。 少年被拖到一旁,坐在地上发抖,嘴唇动了动:“谢……谢谢。” 叶霄没回头。 他肩背一沉,借著那股桩功托住的劲,把压在身上的铁胚一点点“挪”回去。 “砰。” 铁胚落地,震得冰渣乱跳。 叶霄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节发白,却把那点颤意压回骨头里。 只是喉头还是涌起一丝腥甜,被他生生咽下。舌尖一抿,血味淡得发苦。 四周寂静。 “这摞铁,平常得两个人扶,要挪动……至少也要三个人。”有人低声。 “昨天还像条饿狗,没多久就不行了,他这是吃了什么药?这还是同个人?”另一个忍不住多看两眼。 其他人脸上也浮现出惊疑,叶霄爆发的力量远超他们想像。 工头远远看著,没说话,却把叶霄记下,只是记住的不是功劳,是还能不能再压出点力气。 老匠抬眼,视线在叶霄脚下停一瞬,闷声吐两字:“邪门。” 他说完又低头磨刀,像什么都没发生。 眾人把视线吞回喉咙里,活计继续,各种声响重新盖住一切。 工寮忙到日落,炉火渐暗,只剩铁屑和灰尘打著转。 工头把铜板丟进叶霄手里:“四十文是救人的。多的十文,是你今天多做的。往后你要是能一直这么干,钱不会少你。” 铜板砸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八十文。 比平常多了五十文。 叶霄手心微紧,指腹压著铜纹,离三吊,还远得看不见头。 但却能让他们一家多活几天。 …… 离开工寮走到了巷口,天色擦黑。 一旁忽然传来哭声。 有人说梁嫂的小儿子午间去捡柴,回来时手脚冻坏,往后只能躺床上。 叶霄一步未停,只把怀里那八十文攥得更紧。 他没有资格可怜別人。 他家的债在倒数。 在这个世界,活著不是权利,而是一笔每天都在结算的债。 整座天渊城,数十万人落在此地,却被一道高墙生生截成上城和下城。 上城亮得刺眼,光落到墙根就断了;往下一看,只剩一整片压在城脚下的暗影。 那片暗影里,就是下城。 叶霄曾远远见过一次:上城墙头有黑甲巡卒巡过,披风压著一枚冷硬的印记……城主府的印。 巡卒的靴子踏在城墙石砖上,声响清脆,像在踩碎霜。 墙这边,巷钱照收,打骂照响;墙那边,灯火照亮一条条乾净的街。 下城已够苦了,靠著瘴井口的哑巷,更是苦到最深的那一层。 今晚寒风更大。 门口的草蓆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一截冻青的脚趾,很快又被人慌忙压住。 巷口青梟帮的人挥棍赶人,动作不急不慢,像赶一群按號排队的牲口。 “欠的巷钱,要么交,要么按手印。” “活契、死契,自己选。別磨蹭,磨蹭就不好算了。” 张屠站在门前,竹板轻轻敲门框。 “啪。” 声不大,却像把巷子里的气都敲薄一层。 一个枯瘦女人抱著小女孩,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声音颤得挤不出来: “这……这是我娘留下的鐲子,再给我几天……求你了。” 张屠伸手接过。 不是抢,是『收』。 他像收一笔拖欠已久的利钱,指尖轻捻掂分量,眼皮都不抬:“成色一般。” 竹板又敲一下,像落笔。 “几天可以。” “鐲子当利钱,人情我给了,帐你別让我难做。” 女人像抓住活路,连连磕头:“多谢!多谢!” 张屠看都没看她,布包往怀里一塞,声音仍平平:“谢就免了。规矩就是规矩。” 他转动竹板,像翻到下一页帐。 “不过我得提醒你……欠钱的,不是你哭两声就能算清。” “你今天在这儿哭,明天別人就学你哭,那我还怎么做事。” 他说得轻,像讲道理。 下一刻,他抬脚。 乾脆、准確、没有多余情绪。 “砰。” 女人整个人撞在门槛上,闷响像砸在骨头里。她怀里的小女孩被震得滑出去半尺,脸先著地,细嫩的皮被破砖擦出一道长长血痕。 哭声一下炸在巷子里。 四周静得像哑巷被人捂住喉咙,只剩那哭在冷风里抖。 钱几个月一巷就有铁匠,喊著要跟青梟帮拼命,第二天,他家门口掛了三条灰布。 再后来,连隔壁替他出头的表舅也消失,最后,铁匠本人被用麻袋拖走,再也没有出现过。 其他那些试图拼命或反击的,也都落得相似下场。 女人额头磕破,血沿著额前的碎发往下淌,她却不敢喊,只压著嗓子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张屠抖抖袖口,像掸灰:“记住。我给你几天,是给你去凑数,不是给你在门口哭给別人看。” 竹板点门框:“滚远点,別挡路。” 他转身时,正巧对上叶霄的背影。 张屠嘴角扯出一点笑,像发现帐本上最顺手的欠条,声音不高,却让人发寒: “欠三吊的小子。” 竹板轻敲掌心,像敲定期限: “记住了,到日子见不到帐,活契自己按了,省得我再跑一趟。” “要是再不乖……瘴井那口洞,也不嫌多一具。” 叶霄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袖口里指节一点点绷白,冻裂处被他攥得发疼。 他把那口气压进胸骨最深处,像把一把刀硬塞回鞘里;指尖却微微颤,不是怕,是暴走被按住的预兆。 不是不想出手。 是不能。 他看得出来,有人在等他先犯错。 现在动手,娘和小雪都会被他拖下深渊。 张屠盯著那道背影,竹板在掌心敲得更慢了一点。 他在等。 等这少年血气一衝,回头骂一句、抬一下手……只要露出一点『硬气』,他就能当街打断,顺便让旁边的人都看清:这就是不服的下场。 可叶霄连步子都没乱。 张屠嘴角那抹笑没散,却薄了半分,像兴头落了空,咬到一口硬骨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还是嗤了一声,像给自己找回场面: “倒是挺能忍。” “可忍又有什么?你这种货色死在巷里,也没人会弯腰去看。” 叶霄走远了,指骨却仍绷得发白。 这张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这帐,不会烂。 风声把那些嘲弄撕碎。 哑巷深处越来越黑,黑得像一口没盖的井。 夜风更冷了。 当他转过巷角时,脚步忽然停住。 墙根下躺著个少年。薄衣贴身,脸青得发硬,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叶霄蹲下,指尖一探……冷的,没气了。 少年右手还攥著半枚铜板,指节僵得发白。风从破墙缝钻过来,那半枚铜板在掌心轻轻一响。 叶霄感觉自己胸口也跟著响一下。 哪怕度过这次巷钱的危机,可什么都不做,再熬几场冬天,他家里总会有一个人也变成这样。 世界不会为他们多停一刻,他们都可能是下一具无名尸。 他忽然明白:在这里,命不一定是被人杀的,更是被日子一点点耗没的。 真倒下了,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 这种无声的遗忘,每天都在哑巷各处上演。 变强。 必须变强。 不为了尊严,不为了面子。 只为了活著。 心中生出念头后,叶霄的脚已经重新迈向前方。 冻风灌进胸腔,却没能把心中的火吹灭。 甚至吹得更旺了一些。 回家的路越走越窄,夜色压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路过一处破墙时,他盯著那黑木箱看了很久……但该装著奶奶那边分下来的破柴。 可如今箱盖半开,里面空空,灰很厚,冷得像井底。 父亲在时,奶奶偶尔还会丟些不要的破柴下来。 人一死,就再没了。 倒是隔三差五找藉口,从他们一家身上薅钱。到了如今,他们连吃食都快负担不起,奶奶还要他们补贴叶冲的武考钱。 叶霄面无表情,抬脚踩住箱盖边缘,慢慢一压。 木钉“咔”一声断开。 他掰下一块木板握在掌心,指节发白。没有砸,没有吼,只把木板折成两截,轻轻丟回灰里,像把一口气也折断。 推门进去,屋里昏黄。 破灯摇晃,油花快烧乾。母亲缩在床角,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小雪蜷成一团,脸蛋冻得通红,小手缩在袖里,指尖露一点苍白。 叶霄走过去,把破棉被往上拉,儘量压住破口。 小雪迷迷糊糊动一下,小手从袖口探出来,在空气里摸了摸,最后抓住叶霄的衣角。 那只小手软软的,还带著一点暖意,叫他心口闷一下。 小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努力挤出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哥……今天也安全回来了么……” 说完,那只手往回缩,却还勾著衣角不松。 被窝里又轻轻动一下。 小雪迷糊间抬起一只冰凉的小脚,轻轻顶了顶他的手腕,顶完就缩回去,只露一截红红的小脚尖。 像是用习惯的方法去確认……哥哥还在。 叶霄指尖停在她额头上。 烫。 比出门前更糟了。 “若烧一直不退……”叶霄心底沉下去。 这世界不会帮他们,亲戚也不会帮他们。若不儘快变强、赚钱,这间屋子会一个不剩。 昨晚他去后院,是怕吵小雪。 今夜他不敢离远,怕的是小雪半夜喘不上气,他得第一时间听见。 叶霄脱鞋,脚踩地面,双腿微屈,双臂垂落,脚尖略內扣,脚跟稳稳压住地,呼吸跟著节奏。 整个人像一根被压下来的钉子。 入桩。 风从门缝呼啸,灯火发颤。 隨著时间流逝,疼从脚底一路往上割,像有人拿刀尖沿骨缝慢慢划;小腿绷紧,大腿灌铅,腰背像被硬生生压断。 他想起巷口那具尸体。 想起空木箱的灰。 想起娘的浅呼吸。 想起小雪的红鼻尖。 每想一个,心就硬一分,疼反倒更清醒。 时间在冷风和疼里被拉得漫长。 命格光字悄无声息亮起: 【赤血桩·入门:10/300】 叶霄察觉进步比昨晚更快。 可站桩的痛,却没隨著进步减弱,反而一寸寸加深,像要把他按回泥里。 他咬紧后槽牙,脚底发麻,膝盖发僵,身体像快被撕开。 依旧不肯收势,呼吸更不敢乱。 因为他知道…… 这世界没路。 那就只能自己走出一条。 九天,他要在剩下的九天,拼出一条路。 第5章 危机或转机(求推荐) 叶霄初次修炼昏厥过去,是站桩的呼吸与桩劲路线还未掌握完全,再加上身躯的基础太差。 可今夜,他的呼吸始终保持节奏。 赤血桩里记下的疼点,他一丝一丝抠出来:哪里最疼,就从哪里校正。不是躲疼,而是顺著疼,把那条『最正確的桩劲路线』磨进体內。 疼没少。 只是疼开始变得有方向。 桩功是往骨头里砸血…… 老匠那句话在这一刻,才真正落到他身上。 砸出来的血,是从骨缝里硬挤出来的。赤血桩站得越久,气血逆行越狠,像在骨头里点火,把人从里到外一点点剥开。 皮下灼热,却不是单纯的热,而是像『火在血管里走』,脉搏撞得指尖发麻。 叶霄双腿微颤,汗水顺著额角滴落,落在冰地上『啪』地碎开。 他却反而更清醒。 他已经不觉得冷。 真正要压垮人的,是痛,是身体的撕裂感。 【赤血桩·入门:11/300】 命格光字跳动的一剎那,脚底的撕裂感猛地往上攀,像有人故意在他伤口上拧了一圈。 他几乎本能想鬆一口气,哪怕歇一息,让腿別像被火烧。 老匠那句“撑过头就是被人抬出去”在耳边一敲。 叶霄剎那间把念头咬碎。 “只要意识还在,我就能继续。” 他低声咬字,像在跟命运较劲。 气血的奔腾与撕裂,让双腿火辣灼烧,他依旧纹丝不动。 【命格:天道酬勤,一证永证】不会替他挡下一分痛……但只要他没倒下,每一分坚持,都不会白费。 许久之后,天边露出鱼肚白。 第一缕日光从墙缝里斜斜切进来,像一把钝刀,把黑夜切开。光落在他汗里,竟冒出一点微弱的热。不多,但足够证明…… 天会亮,人也能熬过去。 叶霄身躯一软,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了闭眼,让呼吸慢慢回落。 【赤血桩·入门:20/300】 他清楚感觉到,气力长了,脚底那层皮也更韧。光脚踩在冰地上,刺骨的寒不再像以前那样扎进骨头里。 昨夜他中途晕倒。 今夜他却撑到天明,这进步不是一星半点。 他摸了摸袖口深处那张九,指尖停了停,天亮了,帐也翻页了。 还剩八天。 可照这进度练武,就算他天天拼到天亮,也还得熬很久……久到九天的债先把人逼死。 叶霄回到窄小的屋里,油灯昏黄。母亲靠墙打盹,小雪蜷成一团,呼吸轻得像猫。 就在这时,巷外忽然传来“吱呀……吱呀……”的刺声。 像生锈的车轮被硬推著走,又像沉重的东西在冰面上刮过。 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只能辨出几个成年男人的粗嗓。有人轻咳,又有人骂了句脏话。 紧接著……麻绳绷紧的“吱嘎”声。 有什么被抬上车,又重重放下。 淡淡的石灰味裹著血腥和泥土的潮臭,从门缝被风卷进来。 小雪在梦里缩了缩。 叶霄屏住呼吸。 他知道那是收尸车。 车轮碾过冰渣,吱呀声像刮骨;麻绳一紧一松,重物落板的闷响贴著巷壁滚过去……不用看也知道,又有人被送去瘴井。 断断续续的的说话声里,隱约提到一个名字。 那是前几天他还见过的人,工寮门口蹲著抽冷风,如今只剩一具被石灰盖著的尸。 在下城,瘴井不仅埋尸,也埋掉所有会惹麻烦的真相。 哑巷的人早习惯这种声音。 没人探头。 没人多看一眼。 看多了,晚上睡觉都会做噩梦。 叶霄走到床边,把小雪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鼻尖离门缝远一点。 车声远去,巷子立刻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剩石灰味掛在屋里,提醒人们:有人死过,而且不会有人问。 叶霄抱著小雪时忽然意识到,他们和那些『被丟下去的人』,只差几步路。 差的不是命数,是时间。 那辆收尸车,不能停在他家门口。 想让家人活,就得让別人不敢把手伸过来。 天色还灰,工寮那边却已传来锤击声和吆喝声。 叶霄给娘和小雪盖好被子,確认小雪额头仍热,但没昨夜那样滚烫,才鬆了口气。 他洗把脸,灌了几口凉水。 胃被水顶得发胀,却一点也不踏实,那点飢饿很快又翻上来。 关好门后,他往工寮走。 换作旁人,昨夜那样站桩,早该腿软下不了床。 叶霄也累、也疼,可脚下那种『隨时会断』的虚浮几乎消失了。每一步落下,力从脚底贯上来,像有一根线把他重新拉紧。 到了工寮,老匠仍坐在半截立柱旁,一条空裤腿垂著。磨刀架前的水盆结了更厚的冰,磨石上淌著冷水痕。 老匠抬眼,嗓音干哑得像磨石擦铁:“又站桩了?” 叶霄“嗯”了一声,扛起铁料。 铁块压在肩上,不像以往沉得要命,反而……能控得住。 老匠眼皮微挑,目光在他脚步上停了一瞬,指尖在刀背上缓慢推著: “脚步顺,气力长了,可身上没虚,也没破。看来你背后有人给药,也给你补了吃食。” “不过別以为这是好事,下城没人会白白砸钱在一个少年身上,除非想要你的命。” 叶霄把铁块摆正,声音平静:“我靠自己。” 老匠盯了他几息,困惑压在皱纹里: “我教你的桩,进度比寻常快,损耗也更大,伤害也更深。要入门不容易,你却一天就入门,而且这进步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感觉叶霄有隱瞒,却没追问。 叶霄抡起锤子,问道:“只要把桩功练成,我就能成为武者?” 老匠嗤笑:“才练两天就想著『练成』?你现在也就刚摸到皮。皮上还有筋肉、骨,每上一层,都要花费大量时间,还得拿命去换。” “皮、筋肉、骨,这些……”叶霄本想趁机多问点。 可还没说完,就被老匠摆手打断。 “现在的你只要专心站桩就行,撑得住就继续。”老匠清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桩越稳、越强,你的气力和本事自然会涨。” 叶霄点头,抬锤,落锤。 动作不花哨,却稳。 脚下像钉进地里,力从脚底贯到腰背,再到臂膀,砸进铁胚。 锤声在冷空气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 旁边干了十几年的壮汉余光一瞥,动作停半拍。 壮汉愣了半息。 “这小子,昨天不是潜能爆发,是真的站桩了?” 他干了十几年锤工,十分清楚,只有真正站过桩、有底子的人,才能把腕力和腰劲连成一线。 这连他都做不到。 可叶霄的身板,一看就知道营养不良,就连吃饱都有问题,不可能有本钱练桩才对…… 半个时辰后。 “嘖,这小子有点东西。”又一人忍不住道。 “以前抡三下锤子就得喘,现在愣是没歇过。”旁边一人压低声音嘀咕:“昨晚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他在屋后站著一动不动,还以为是冻傻了……现在看来,大概真是在练桩。” “他是不要命了?站桩是我们这种人能做的?” “就我们这条件,敢站桩、练桩……那就是找死!” 工人们嘴上不留情,眼里却多了一丝嫉妒,还有一点道不明的东西。 在下城没人会为梦鼓掌。 但能做常人无法做,敢做常人不敢做的事,总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老匠指尖停了一瞬,看了叶霄几眼后,又继续低头磨刀。 又过了一个时辰。 棉帘被掀开,冷风卷著雪末灌进来。 工头踩著雪泥进门,鞋底拖出一串黑印子。他先不说话,抖掉帽檐上的冰渣,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发黑的铜板,在拇指肚里慢慢一搓,像先把帐摸顺了,才开口: “北炉又堵了。” 铜板在指间一弹,轻响,接著道: “林子脚扭了,去不了。现在还差一个顶炉的,谁上?” 整个工寮里像被人掐住,瞬间静下来。 “又是北炉……”有人闷声咕噥:“钱多,但那地方要命。上回有人被风口冻一下、火口烤一下,脑袋里血管炸了,当场没了。” “也有人脚下一飘,从梯子摔下去,摔成一滩。” “还有人吸多了瘴气,三天就烂。” 工人们全都清楚,顶炉人挣的是快钱,折的却是命。 北炉三座大熔炉正对著瘴井风口,风一逆,就把瘴气卷进炉道里。 顶炉人的活,就是硬顶在最前头:风口最大、火最旺、烟最呛、温差最狠……还带著瘴气,壮汉进去都难撑三天。 而且炉高梯窄,下面全是硬地和碎石,站不稳就会连人带命摔下去。 工头目光扫过几个壮汉,眉头皱著,他也不想把能用的人白送进火口。 可人要顶,炉不会等。 他没再多问,只把那枚发黑的铜板收回掌心,视线在眾人脸上一一掠过,像在挑一个最不怕折的钉子。 几个壮汉的眼神飘开,像怕对上就算应了;有人乾脆低头装忙,锤声敲得比平时更急,像敲给自己壮胆。 空气里只剩炉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冷。 就在这片沉默里,叶霄握锤的手指轻轻一紧。 北炉要命。 可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自己摔死,也不是瘴气烂肺的画面。 而是娘卷在墙角的影子,小雪烧红的脸,还有张屠懒洋洋敲竹板的节奏。 不去……三吊钱会更快要他家的命。 更何况,他还有底牌……能拼。 叶霄抬头,放下锤子,锤柄在地上一碰。他往前迈出半步,声音不高,却把一片死寂切开: “我去。” 四周视线『刷』地聚过来。 有人愣了半息,隨即压著嗓子骂了一句:“这小子是疯了?那地方来钱是快,可命也断得快。” 另一个摇头,像看一个自己往坑里跳的:“不是被点名都没人想去……他倒好,自己送上去。这是脑子坏了,还是根本没脑子?” “蠢……真以为撑得住?顶炉折的不是胆,是命。就算练过桩,也改变不了结局。” 还有人冷笑:“也好,先有人去顶著……只求他別死太快。要不然,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工人们的声音不大,却都很现实。 叶霄没理会,也没解释,只是平静的看著工头。 工头盯著他几息,像在心里算他能撑几天。 他忽然扯了下嘴角,不是笑,是黑夜里划一刀: “好,就你!” 第6章 临门一脚(求追读) 工头手中铜板一收,语气淡得近乎隨口,却句句都是规矩: “动作稳一点,別被风打下来了。瘴气那玩意儿,吸几天稀薄的,不会立刻要命。但你也別把自己当铁做的,该停就得停,才能活下来。” 这些话已是他能给出的关照。 叶霄听得出里面有大多是安慰,但他没拆穿……不管话是真假,钱至少是真的。 “工钱一样按天算?”叶霄问。 工头看他一眼,像早有答案,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按时辰算,一个时辰一百五十文,三天一结。”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冷得像把刀口擦乾净: “北炉那边折人快,钱我直接送到你家,省得你真出了事,家里一文拿不到。” 老工们听到工钱后,眼中忍不住出现一丝异样,一个时辰就抵上他们拼搏几天。 但却没人感到羡慕或嫉妒,因为那是真要拿命去换的。 叶霄点头,抓起破布包住口鼻,朝工棚外走去。 “叶霄……” 有人叫他,是个比他大几岁的修补工,眉头皱得死紧,平日与他有交情: “你真要去?那地方……吸两天瘴气还好,三天就开始咳血了,到时你就活不了多久。” 叶霄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没有热血,只有把帐算得很清楚后的冷静……娘的药钱,小雪的命,巷钱。 “我需要钱。” 轻轻的一句话,却压得眾人心里发紧。 修补工张了张嘴,到头来,只能拍拍叶霄肩头:“那……小心。” …… 叶霄迈出工棚后,朝著北炉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北边的风灌进来,夹著铁锈味,吹得眼角发疼。 北炉坐落在工寮尽头,靠近废风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四周儘是半塌炉体和捲曲铁皮,风一钻,铁皮就发出细细的哗响,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叶霄还没靠近炉道,一股腥甜味就猛地钻进鼻子。 那不是烟。 是从瘴井里涌出来的『冷毒』。 风一吹,看不见的灰尘贴在皮肤上,像细针扎。 叶霄拉紧口布,还是挡不住瘴气钻进鼻腔,喉口立刻像被火灰刮过,胸腔冷辣交缠,灼得发疼。 他这才知道,北炉最要命的,从来不是一下要你死。 不过他早有觉悟,这次来北炉,不是指望毫髮无损,而是想证实一件事:只要他还站得住,命格光字是不是就能把他从死线上拽回来。 炉脚边搭著一处简陋的粥棚,铁锅里翻著白气,米香淡得可怜,却在这股冷毒里显得格外扎人。 顶炉的人管饭,就是这种稀粥,隨便舀,能吃到饱。 对哑巷的人来说,这一口热得十分诱人。若不是北炉三天两头死人,工头也不至於总为『顶炉人』发愁,早就一堆人抢著来。 旁边老工低声提醒:“这里的瘴气薄,吸一口不会死。可如果吸多了,肺里会长泥。等到咳出来全是黑的,那就別再来了。” 几名老工在炉脚忙活,动作沉重,咳声断断续续。 有人扫他一眼,冷冷道: “新人?自己小心。风一吹,你这细胳膊细腿就滚下去。” 叶霄嗯一声,踩上生锈铁梯。 铁梯窄得像半根指节,锈密得能刮掉皮。往下一望,是被风吹得死黑的一片,看不见底。 风从侧面切来,带著瘴气和铁灰,把衣角吹成薄刃,刮在脸上生疼。 换作旁人,心口一虚,腿就软。 叶霄却一步不停。 每一步都像往死亡里走,却稳得像踩在桩上。 越往上,瘴气越厚,胸腔灼得像有人抓住肺往外拧。到了炉沿,热浪与冷风撞在胸口,震得他眼前发白。 身体猛地一晃。 再偏一寸,就是坠下去。 身旁老工吼:“愣著干什么?把铁屑往下推!风大,小心点!” 叶霄俯身去抓铁铲,风从侧面一顶,整个人像要被推下炉沿。 喉头灼痛让呼吸失了节奏,胸腔狠狠一抽,眼前一黑。 剎那间,他近乎本能地沉腿。 腰背一线绷住,呼吸也恢復该有的节奏。 赤血桩的劲从脚底起,仿佛一根钉子,把他钉回炉沿。 风再扑,他纹丝不动。 老工看得一愣:“第一次来的新人……能稳住?” 另一个老工更意外:“照理说早该趴著吐了。” 叶霄没回应。 他只死死扣著铁铲,继续顺著赤血桩的呼吸,接著藉助桩劲推铁屑。 瘴气像活物,一层层往他胸腔里钻。 每一次呼吸,都像把一口火灰按进肺里,辣得眼前发白,可他依旧维持著该有的呼吸节奏。 风再切来,他被逼得往下沉半寸。 站桩带来的气血撕裂痛,和瘴气的灼痛叠到一起,像两把钝刀在体內来回搅。 【赤血桩·入门:21/300】 命格光字跳起的一瞬,叶霄几乎是被疼醒的。 气血逆冲的比平时更狠。 痛也更强烈。 但每一次咬牙撑过去后,皮下那层『膜』就像被一点点撑开,变得更坚韧。 叶霄心头微震。 他本来只想证实,命格光字能不能压制瘴气的侵蚀,如今却隱约发觉……这里的环境,似乎逼著桩功更快进步。 北炉对其他人,全是折命的。 却有可能成为,他把命磨利的磨石。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把心中的推断与猜测压回,继续顶著风推铁屑。 数息,他发现不只是瘴气。 而是瘴气与冷风和热气结合,逼得身躯撕裂得更狠,桩功才因此窜得更快。 但代价是极致痛苦,换了旁人,就算有相同的命格,也根本撑不住。 时间被炉风和铲响切得很碎。 天色很快暗下去。 【赤血桩·入门:85/300】 叶霄压住呼吸,额前汗在冷风里结硬。皮下那层热意终於连成一片,风再撞来,他只是沉一下,不再被吹得发飘。 手臂酸胀,骨头灼疼。 动作却稳得像钉在炉沿上的铁。 老工远远望一眼,低声骂:“这小子……是不把命当命在拼。” 从炉沿下来时,叶霄浑身像被灼过,疼得发麻。 老工顺手舀了一碗塞给他:“顶炉除了钱多外,这一口还管饱,趁热。” 叶霄接过,碗沿烫手。他没矫情,低头连吞了几口,热粥顺著喉咙往下落,胃里那点空终於被压住。 可热刚落到腹里,胸腔里被瘴气刮出来的辣又翻上来,喉头像掛了层铁锈。 他把剩下半碗硬咽下去,抹了把嘴角的粥水,转身回寮房。 刚一放鬆,喉头猛地一涌! “噗!” 一口黑血砸在地上,腥味里带著一股煤灰的苦。 胸腔像被人从里头拧乾,他眼前一阵发空,连站都站不稳。 这才是北炉最狠的地方。 哪怕它没有当场要你的命,它也会一点点把你掏空,让你自己倒下去。 虽说这里的瘴气不算厚,可他一撑就是大半天,累积的伤害依旧难以想像。 叶霄扶著墙,缓了半息。 他能感觉到,肺的疼痛没有继续扩散,反而在一点点收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他往回拽。 他抬眼望向外面,眼底冷得像铁: “明天继续。” …… 眨眼间,三日后。 北炉的风没有变暖,反而更狠。 第三天的黄昏,炉沿上依旧是灰、烟、嗡鸣的铁声。 工人们能歇就歇,都想著儘量少吸瘴气。 只有叶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像把自己当钉子钉在炉沿上。 不是他不怕死。 是他这三天终於確认了:北炉会让人虚弱难受,但只要他还站得住,他就能恢復过来。 而更让他不愿停下的是,这地方对赤血桩的修炼,有著难以想像的好处! 別人在躲。 他是在用瘴气、冷风、热浪,一寸寸把桩磨得更硬。 炉沿上灰烟翻滚,风忽然像压低了半息。 【赤血桩·入门:299/300】 命格光字出现的一瞬,叶霄几乎听见自己骨头在尖叫。 痛不再是一阵一阵,而是从脚底、脛骨、膝窝、脊背、胸口一路撕开,像要把整个人拉成两半。 越接近突破,桩劲越像刀…… 这一步,要么上。 要么碎。 叶霄咬住后槽牙,把所有喘息压回喉咙深处。 腿稳住。 胸腔的痛也被他稳住。 连风都像被他稳住了。 他知道,只要松半息,整个人就会被抽空塌下去。 可只要再撑片刻,就能往上跨一层。 他选择撑。 老工手里铁铲滑落半截,失声:“这小子是人……还是铁?!昨天又死了一个,他倒像一点事都没有。” “他不光是休息少。” 旁边一人压低声音:“下炉后,那饭量还大的嚇人。第一天三碗,第二天六碗,今天……我亲眼看见他舀了十碗。” 老工喉结动了动:“那种稀粥,吃那么多……也不怕撑死?” “我也纳闷,可他偏偏就撑得住。” 那人摇头:“吃完就休息,接著又上炉,像个没事人。这里可是北炉,每天只歇三个时辰,人是一定会垮的。可这小子,好像是把吃进去的,全都拿去换命。” 炉沿上风声呼啸,灰烟翻滚。 没人再说话。 四周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碎石坡下,传来沉硬的脚步声,一下下踩在人心口上。 工人们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嗓子发乾: “他们不是一直嫌这地方晦气?除了那几个日子外,从不踏上来……怎么就来了?” 三名青梟帮的人逆著风走来。 他们衣角被炉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三把缓慢展开的刀。 越靠近,工人们背脊就绷得越紧,连咳声都压到喉咙里。 第7章 我不会躺上去(求追读) 脚步声越来越近。 风被挤成一线,裂雪般的寒气顺著碎石坡涌上北炉。瘴气被搅得翻滚,灰白一层,贴到皮肤上发黏,像冷汗。 三名青梟帮的人逆风而来。 为首那人袖口的灰梟纹路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睁开的鸟瞳。 灰袖。 叶霄喉结微动。 黑袖收钱,混子抡棍子;灰袖不抡棍子,也不收钱。他们代表规矩,更掌握生杀大权。 记能用的人。 也记该消失的人。 他们刻意停在瘴气卷不到的边上,像嫌脏,更像怕沾上不该沾的。 北炉的工人们像被绳子勒住喉咙,一个个僵在原地,原本压著的咳意硬生生吞回去,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叶霄看见了,却没动。 他仍站在炉沿顶端,脚下铁梯被风拽得轻晃,风口颳得人皮肤发麻。少年背影单薄,却像一根钉子扎进铁里……如今正处於关键,不能停,也不愿停。 脚步声停在炉脚。 为首的灰袖先没说话,只抬手把袖口理平整。 动作极慢,像先把规矩铺开,再谈人命。 他目光顺著风颳开的瘴气往上扫,扫过几张灰得发青的脸,最后停在炉沿那道瘦影身上。 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欣赏。 只有一种极冷的確认……像在死人堆里挑『能用的』。 灰袖开口,嗓音不高,甚至很客气: “工头在么?” 这句客气落地,北炉的风都像被按了一下。 附近几个老工原本正咳著,硬生生把咳意压回去,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工头急急上前,腰弯得比平时更低,手却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枚旧铜板,像摸一摸,帐就能稳一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陈爷,小的在。天冷,您脚下滑。” “有心。”陈爷点头,像听见了,却不太在意:“北炉最近一个月……折了几个人?” 问得隨口,像问今天用了多少柴。 工头头皮一紧,声音压得更低:“前后……十七个。” “十七个,平均两天一个。” 陈爷轻轻重复,语气仍温和:“上头交代过,死人算损耗,不必算事故,死几个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像在核对条目: “死在炉上、病在寮里,都好算。” “摔下去、闹出动静……就不好算了。” 工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直按规矩办,也都盯著不让人出动静。” 陈爷抬手,竹籤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转著转著,竹籤一停,指向炉沿那道瘦影: “那位,是谁?” 工头心里猛地一紧,还是硬挤出笑:“回陈爷,他叫叶霄,新来的,顶炉人。” “顶炉人。”陈爷像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轻轻一称:“上回炉脚死了一个,你记得规矩么?” 工头额头瞬间冒汗:“记得记得。只是林子脚崴了,一时顶不上……这孩子骨头硬,站得住,不会再有意外。” “骨头硬。”陈爷轻轻重复,声音更低:“那就更要记规矩。” 他侧了侧头,示意炉脚那边盖著麻布的尸体,语气依旧像讲理: “一天死两个,是炉的问题……还是你用人的问题?” 工头脸色刷地白了,腰弯得更低:“不敢不敢,是小的嘴快,小的乱说,陈爷恕罪……恕罪。” 陈爷没再追究,反而像在安慰: “別紧张。” “我不是来为难你,我是来替你把帐做清楚。” 这话越温和,越让人背脊发凉。 他收回视线,淡淡补一句: “下城的命,你们往火里塞,我不管,可分寸还是要拿捏。” “真烧糊了、烧出事故……先查的,也是你这种当工头的。” 工头连连称是,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指腹把怀里铜板掐得发白,像掐住自己那点命。 陈爷不再看他,把竹籤往腰间一插,抬了抬下巴: “叫他下来。” 工头像捡回一条命,立刻衝上头喊:“叶霄!下来!” 叶霄沿著铁梯往下走。 风颳在他身上,把破布衣吹得猎猎作响。铁梯轻晃,他每一步落下都有著桩劲,梯身轻震,他人却不偏不晃。 落地那一瞬,碎石在脚下滚了半粒,他脚跟微微一沉,滚石立刻停住。 陈爷看他两息,不是欣赏,是核对,像確认这件耗材目前合格。 “今日站了多久?”陈爷问。 工头不敢答。 叶霄自己开口:“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陈爷轻轻重复,像把这项记在帐上:“那就按六个时辰算。以后也一样,最少也得这个数。” 他望著叶霄,语气甚至带点讲道理的温和: “我只要北炉不断火、不出事故。” “你能不能撑住,是你的命。” “你撑不住,倒下去,也別倒出动静。” 几句话,乾乾净净,把『人』划成『损耗』。 炉脚静得可怕。 工头脸色发白,急忙道:“爷,这孩子连著几天顶著了。今天我还看见他吐血……吐血倒也罢,可他要是每天维持那么长时间,体力不支从炉沿摔下去,那就是事故,帐会记我头上。” 陈爷看著工头,像耐心听完,才慢慢开口: “你担心的,是帐。” “我担心的,也是帐。” 他轻声笑一下,笑意极浅: “换人可以。” “你现在就给我一个……能顶风口、能站住、也不会摔下去的。” 工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思来想去,还真找不到一个能顶叶霄的。 陈爷把目光移回叶霄身上,像把人名贴上去: “叶霄。” 他念得很轻,却像盖章。 下一刻,陈爷转身便走,另外两名黑袖跟上。 离开时,陈爷回头又看了叶霄一眼……没有温度,只有確认:记名已成。 直到三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北炉的工人才敢重新呼吸。 “完了……灰袖记名的,从来没一个有好下场。” “顶炉本就是折命活,他扛得住是命硬,真要一直站下去,早晚被抬出去。” 窃语压得很低,却分外扎耳。 工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看向叶霄,脸色复杂,既怕、又怨,还夹著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 “回去歇一趟,明早自己过来站。”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把自己先从帐里摘乾净: “你已经来三天了,工钱我会让人送家里,往后就像陈爷说的,每天六个时辰一点都不能少。” 叶霄“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胸腔里的灼痛仍在翻,像有火灰在肺里拧;可脚下沉得像铁,连风都吹不动他那点重心。 就在这时,他视野里的命格光字悄无声息浮现: 【赤血桩·小成:1/600】 叶霄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静了半拍。 疼还在。 但在疼最深的地方,有一线极细、极亮的东西正在升起,像有人把他从堪堪立住,往上託了一寸,托到真能稳住。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碎的响。 力量在皮肉里收紧,像绳子一根根拧紧。胸骨深处那团被瘴气与冷热折腾了一整天的痛,也被他一寸寸按住。 死路? 別人看是死路。 在他这……未必。 叶霄转身离开北炉。 风还冷,瘴气还黏,但寒意对他来说不再刺骨,更像提醒:这地方能吃人,也能磨刀。 …… 工寮门口,一堆火渣正噼里啪啦地烧著,几个工人蹲在周围烤手。 有人抬头,瞧见叶霄从阴影里走出来,愣了一下。 “下来了?” “不是说三天都顶?没有离开过北炉?这还能走著回来?” “就算他真练过,也扛不住北炉那鬼地方吧。” “你小声点。”另一个赶紧压低声音:“刚刚有消息传来,陈爷今天点了他的名,他得一直当顶炉人。” 窃语像鼠群一样在灰里乱窜,又很快被踩灭。几个人对上叶霄的目光,下意识別开。 怕,且不敢靠近,还带著一点晦气。 被灰袖点名的人,在他们眼里已经不算『活人』。 叶霄没停。 他懂这些目光。 在下城,靠近『將死之人』,往往会沾上霉。 刚转出工寮巷口,他迎面碰上几个人,正抬著一块用破布裹起来的门板,板上鼓著一团。 破布角被风掀了一下,露出一点灰白的手腕……冻得僵硬,指节弯曲得不自然。 有人压低声音骂了句晦气。 “这算第几个了?” “北炉的第十八个,是死在家里的顶炉人。瘴气吸多了,休养时压不住爆了。” 门板晃了晃,破布下露出半张脸。 眼睛半睁不睁,唇边一层暗紫,眼角还有未乾的黑痕,像极死前还想喘最后一口气,却没喘上来。 是林子。 那个脚崴了、顶不上炉的。 叶霄脚步顿了半息,胸腔像被人用指节轻轻一敲。 抬尸的人瞥了他一眼,很快移开视线,其中一个撇嘴低声: “顶炉人换得真快,也不知道这次能撑多久。” 叶霄没说话。 他看著那张发紫的脸从眼前晃过去,像是未来先被抬走了一次。 他在心里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不会躺上去。” 风卷过来,把破布再次吹得鼓起,门板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子尽头。 第8章 我来学武(求月票) 回到哑巷三巷,太阳快下山了。 天边那点残光被灰尘一层层磨薄,像快燃尽的炭。 巷子里的灰布被风拍得发硬,像一张张勒紧的告示。 一天比一天更多。每一张灰布,都是一条命。 叶霄推开破木门,屋里只剩一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冷气里打转。 母亲靠在墙边,肩膀微微发抖,咳一声就赶紧按住胸口,生怕惊到床上的孩子。 “澈儿?”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到叶霄完好无损后,眼神里鬆了一瞬:“回来啦。” 叶霄应一声,先走到床边。 小雪缩在被窝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睫毛上掛著细密汗珠。额头的湿布干得发硬。 叶霄熟练换上新的湿布,又把柴塞进火盆,火光才涨了一点。 母亲这才拿出一个钱袋,声音发颤: “你……你做了什么?今早工寮的人,派人送了好多钱过来。” 叶霄淡淡道:“顶炉。” 母亲脸上血色瞬间褪乾净,呼吸都乱: “你怎么去了那地方?那是要命的钱!” “那地方……是连青梟帮的人,都不愿靠近的!” 她曾见过也听过,谁家若实在熬不过,胆子再大一点的男人,会咬咬牙,去顶上一、两天。 但回来时,手脚全都变得不利索了。 她声音有些发抖,把钱袋塞回叶霄手里,像塞一块烫人的炭: “这是要命的钱,赶紧退回去。你跟工头说你不干了。” “日子再苦,也不能拿你的命去换。” 叶霄垂眼,看著钱袋布面被她手指攥出褶皱。 他听见母亲声音在发抖,也听见小雪喘息里夹著热气。 若真从北炉退下来,他们娘仨就连想死,都轮不到自己挑日子。 他喉咙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会活著回来』。 最终,他把那句话咽回去,他不敢隨便许诺。 他只说一句结论,像把钉子钉进屋里: “退不了。” 母亲愣住:“为什么不能?他们还能把你拎回去不成?” “灰袖来过。”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紧张问道:“他说什么?” “问死人数,问谁顶炉。”叶霄顿了顿,道:“记了我的名字。” 他从没想过要退出北炉。 不单单是被记名,更重要的是,赤血桩要更快往上推,就离不开那里。 小雪和母亲的药,还有悬在头上的巷钱,也都只能靠北炉的工钱。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只剩小雪浅浅的喘息。 母亲张了张嘴,声音几乎出不来: “记名……” 她清楚,被灰袖记住,只有两种结果:不是死,就是被当成耗材去磨。 她忽然抓住叶霄的手,抓得很紧:“我们搬,搬到別的巷。” 叶霄轻声问:“搬得掉吗?” 母亲的手一僵。 哑巷都是青梟帮的地盘,灰袖是真正的大人物,要找谁,只要一句话,搬到哪都一样。 “娘,灰袖说了,明天继续。” “这事避不掉,我也不打算避。” 叶霄不紧不慢地解开钱袋口,指腹在铜钱上抹过,確认无误后,只取出两吊。 他没往怀里塞,哑巷里那叫送肉。 两吊被他用破布缠成两团,一团塞进裤腰里侧,一团压进鞋底,剩下的他推到母亲面前: “这两吊我要用。” “其余的你收好。给小雪买退烧药,再抓点咳喘药。” 母亲眼眶一下红了。 “三吊多……”她声音轻得像火將灭:“在工寮那边,你得干三个半月。” 叶霄“嗯”一声。 他也没想到短短几天,就能挣到过去三个月的命。 代价是站在风口上,隨时可能摔死,隨时可能因瘴气烂肺。 母亲终究没再把钱推回来,只红著眼看著那小布袋良久,像在看一小堆结冰的血。 叶霄起身去推门。 木门吱呀一响,寒风灌进来。 门外站著两道人影。 是他的二叔、三叔。 两人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眼底亮得像狼见肉。 哑巷这种地方,只要谁突然手里多了点钱,消息能像烟一样飘过几条巷。 “哟,霄子。”二叔笑得比哭还难看:“听说你三天赚了三吊?顶炉的钱,了不起啊。” 三叔更直接,伸手就要抓他:“你娘身子不好,你一个毛孩子懂个屁。钱在你手里就是祸根,交给我们才安全。” 叶霄往后退半步,躲开那只手。 二叔探头往屋里瞥一眼,声音像抻开的铁丝: “你妹都快不行了,这钱不能乱花。你娘看著也差不多,你要是敢乱动,可別怪我们不客气。” “小辈手里揣这么多钱,是要翻天?” 三叔不笑,只把字咬得凉:“乖乖交出来,我们还能顺带照顾你们娘仨。要是不交……” 他停了停,像在算帐:“哪天你们仨死在屋里,也没人多看一眼。” 二叔又把话说圆,像替他指路:“你看看自己,再看看我家冲儿。冲儿要参加武考,將来成了武秀才,光宗耀祖。你呢?一辈子都只能烂在哑巷……钱留在你这也是浪费,不如交出来,到时还能照顾你们一家。” 两人一步步逼近,像在打量一窝隨时能分肉的猎物。 母亲在屋里把被角攥得发白,指尖发抖,却一句话都不敢出。 叶霄抬眼。 只是淡淡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刀背贴过喉结,二叔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三叔喉头滚了滚,呼吸硬生生断了一拍。 他们还想继续动手,可那一瞬,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北炉活著回来的,最可怕的不是狠,是什么都不怕了。 叶霄脚下重心往下一沉,像把自己钉进地里。指节收紧,又慢慢鬆开。 “让开。”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从脊樑浇到尾椎。 三叔下意识侧了半寸,立刻又用骂声把脸面找回去:“哟,还学会摆谱了?” 叶霄没理。 他抬脚从两人身侧走出去,不吵,不吼,不解释。 屋里,母亲透过门缝看著那道背影,心口猛地一颤……她忽然觉得,门外的孩子,比门框还硬。 二叔与三叔愣了愣,才回过神。 三叔阴著脸骂骂:“这小崽子,去了一趟北炉,竟变得那么难啃。” 二叔看著叶霄消失的背影,冷笑:“让他走。顶炉的迟早要死。等他死了,他娘和那赔钱货小妹,还不是我们一句话的事?” 寒风颳过巷口,把两人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脏。 哑巷的风又湿又冷,夹著腐烂与铁锈的味道。 叶霄没回头。 出了哑巷,再往前走几条街,气味就变了:煤灰少了,霉冷也淡了,多了油烟、酒气,还有炭火烤出来的热。人声、吆喝声一层层压过来,像真换了个世界。 这里是下城的『內城』,武馆林立,哑巷的人若不是被人赶来做活,平日根本踏不进这。 护城司若是要来下城,也只会走到这。 街边卖肉汤、杂碎面的摊子炭火通红,热气扑在脸上,叶霄竟有一瞬恍惚……这种暖,哑巷的人从未触及。 有人穿著像样棉衣大口喝酒,嚷著拳脚和武馆名头。 不知走了多久。 苍龙武馆门前,龙旗猎猎作响。 门楣高出街面一截,檐下长明灯把门前照得亮堂堂。 叶霄站在门口,抬头看牌匾。 对哑巷的人来说,这里像天边的灯。 对他来说,这是唯一能让压在胸里的火,往前推一推的路。 半响后,他抬手敲门。 敲门声落下那刻,像把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敲裂了一条缝。 “谁?” 门閂一拨,一名少女走出。 她腰背笔挺,靴底轻轻一踏便站定,眼神清冷,像一柄未入鞘的刀。 她衣色素净,却一尘不染。袖口收得利落,手背乾净得过分,偏偏指根有一道细细旧伤。 少女的目光从叶霄袖口铁灰、冻裂指的节扫过,又落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上,眉头轻皱,却並无鄙夷。 她皱的是手、腿,那是练武的人最先看的地方。 “哑巷来的?”少女开口问。 叶霄点头。 少女语气冷淡,却不羞辱:“这里不是救济堂。求药、求饭,我们帮不了。” 相似求生路的状况,她遇过不少,也就本能做出判断。 “我来学武。”叶霄声音不高,可却十分坚定。 少女重新打量他:“你刚才说什么?” “我要学武。” 这四个字落下,叶霄指节绷紧一线。 这是他把命往前推的一步。 推错了,就摔下去。 推对了……他不敢想,只能把呼吸压稳。 两人对视片刻。 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哑巷来的,不是来要活命的药,也不是討钱或吃食,这是她没想到的。 武馆深处传来沉稳脚步声。 厚门后走出一道宽阔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走出来。 “薛嬋师姐,发生何事?” 青年肩宽背厚,步伐稳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 薛嬋迟疑一下:“唐奇师弟,这人要学武。” 唐奇目光扫叶霄,从头到脚一遍,嗤了一声,语气天然带著居高临下: “哑巷的人,先学会活著再说。” 不是刻意羞辱,是默认事实。 哑巷是下城最底层,就算同在下城,在哑巷外的人眼中,两者也隔著一道天堑。 叶霄没动怒,也没辩。 这种话他听太多了,多到像天气,不会引发任何情绪。 第9章 初窥武道 唐奇见叶霄没有退意,嘴角一扯:“想进武馆,第一个条件,束脩要两吊钱。” “行。”叶霄应得乾脆。 他把手探进破棉衣下摆,从裤腰里侧摸出一团破布。破布一层层解开,一吊铜钱露出来,铜面发暗,带著体温与汗潮的凉。 紧接著,他又弯腰,从鞋底抠出另一吊。 两吊钱被他抬手递过去,沉闷的“哗啦”一声,像把一口命从胸腔里掏出来,砸在光底下。 唐奇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那把铜钱,眉头就紧了。 薛嬋的目光也停了一瞬。 两吊钱,在下城不算多。在哑巷,却是能压死人的数。 唐奇用拇指蹭了蹭指腹,像刚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盯著铜钱,声音一沉,带著审视,像要从钱缝里翻出『脏』: “钱从哪来的?” “顶炉。”叶霄淡淡道。 唐奇眼神微震。 薛嬋首次露出明显异色,她听过『顶炉』,却从未见过真正从那地方走出来的人。 唐奇把那点震动压回去,嘴角冷冷一扯: “原来是个早死鬼。” “就算进武馆,你也撑不了多久。” 叶霄没爭辩,也没解释,转身就要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一下。” 薛嬋开口,声音仍清冷,却比唐奇那种『踩人』的冷,多了一分规矩感。 唐奇皱眉:“师姐……” 薛嬋抬手止住他,转眸看向叶霄,语气平静而清楚: “父亲说过,只要交得起束脩,就有资格学武。” 唐奇压著火,仍不服: “学武要看天赋、根骨、底子、资源。像他这样的人,样样都没有。收下他,是害他,也会拖累苍龙武馆名声。” 薛嬋没理他,把规矩往前一推,对著叶霄说道: “两吊钱,可当外门学员一个月。时间到,再交两吊。” “不包吃,不包住。” “只教一种拳法与一种桩功。” “可以。”叶霄点头,乾脆得像落刀。 唐奇还想再说,可薛嬋只把目光一抬,他只能把剩下的话咽下。 薛嬋忽然问: “下城武馆不少,为何选我们?” 叶霄看著她,毫不犹豫: “因为便宜。” 薛嬋:“……” 她喉间像被什么噎了一下,隨即恢復冷静,这答案是她从未想过的。 唐奇也失语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薛嬋收下钱,拉开大门: “进来。” 门扉合上的瞬间,外头的风声像被切断。 热、汗、药、铁锈混在一起,味道不算好闻,但对哑巷出来的叶霄来说,这比霉冷、尸味、血腥……更像真正的活著。 练功场宽阔,青石被踩得发亮,一层又一层汗水浸进纹理內。 上百名外门学员练拳,爆喝声、拳风声像闷鼓来回震,震得人胸腔发紧。 叶霄进门的这一刻,忽然想起林砚说过的话。 如今的他……终於摸到了那扇门。 唐奇扫了叶霄一眼,语气懒散,偏偏足够让周围听见: “看不见明天的哑巷人,也想练武,真可笑。” 周围学员的目光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哑巷来的?那里的人只配在泥里。” “总有自不量力的,妄想跟我们站一处。” 角落里有人嗤一声,压得极低,却更刺耳: “外门能出头的,十个里都都未必一个,这种活在最底层的还想沾边?” 叶霄心口不动,只扫了一眼四周,看的是动作、气息、脚步。 习惯性判断:哪些人有威胁。 “安静。” 薛嬋抬眼,声音不大,却像刀刃贴上皮肤。 场中声浪一收,顿时静了半截。 她转向叶霄:“要正式加入武馆练武,先考核。” “怎么考?”叶霄问。 薛嬋指向场中央那块斜面青石,武馆专用来测试的。 那是一块高及人胸的巨石,一侧向下倾斜,石面被汗与鞋底磨得发亮,细纹纵横,湿滑得像要吞人。 “站上去,三十息不滑下,就算合格。” 唐奇冷笑:“他这种底子,五息。” 几名学员憋不住,笑声从鼻腔里漏出来。 叶霄没看他们。 他迈步上前,靠近斜石,抬手按了按石面。 冰冷、坚硬、发滑。 叶霄直接踏上去。 下一刻,鞋底一飘,重心瞬间偏开,斜面顺势把他往下带。 叶霄脚趾扣死,膝微屈,整只脚掌向下一压,脚背青筋绷起。另一只脚跟上,支撑面一扩,重心一点点拉正。 腰微前倾,胯骨一收,脊背如线拔直,呼吸也跟著起伏。 这一切早刻进他的骨头里。 第五息。 叶霄目光不飘,盯著石面那些细小划痕,注意力落在脚趾、脚心、腿弯、腰脊每一寸肌肉上,哪里发飘,就把哪里压回去。 这是他熟悉的感觉。 第八息。 有人低声嘀咕:“还能撑?” 第十五息。 嘲笑声渐渐停了。 叶霄像被钉在斜面上,腿线不粗,却绷得乾净利落,像一根拉直的弦。那不是硬能做到的,是桩劲一寸寸压出来的稳。 “这腿不对劲。”有人低声道。 唐奇皱眉:“哑巷的人练桩?这是在找死!” 二十息。 叶霄只觉得平常。 比起北炉这里太轻鬆,而且摔下去也不会死人。 叶霄甚至在心里估:站到九十息也没问题。 但没必要。 三十息够了,他不想被记得太深。 二十五息。 有学员倒吸冷气:“第一次就二十五息?” “我当初第一次才十七息……”有人声音发紧:“大概不会真能成吧?” 叶霄心里默数。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他在心里划出一个点,脚下劲道一收,像关掉一柄压住全身重量的闸,顺势落地……稳得没有一丝余力泄出。 薛嬋看他一眼,淡声道: “合格。” “第一次就能稳住三十息的,不多。” 周围不少人脸色微变。 唐奇嘴里却仍旧不服气:“也就是桩站得还行,如果他没练过,早就摔下来。” 薛嬋却像看出了更多,语气不急不慢: “桩功没那么好入门,能练到这样就是他的本事,他已经胜过不少新学员。” 她盯著叶霄数息,最后道: “从这一刻起,你是苍龙武馆外门学员。” “不管你以前练的是哪一系桩功,接下来我会教你……定岳桩。” “这是最適合你的。” “原因?”叶霄问。 薛嬋解释: “桩功万千,共归六系。各系强化侧重不同,修炼难度与消耗也不同。” “定岳桩属镇山系,最简单,最稳、损耗最小、对吃食要求也低。” 叶霄点头。 对多数资源不足的人,这也许是最好的路。 可他心里却有其他想法。 薛嬋继续道:“我还会教你崩岳拳……桩与拳相辅相成,一起修炼事半功倍。” “还有问题吗?” 叶霄沉默片刻,问道: “练皮、筋肉、铸骨之上……是什么境界?” 如今他对武道所知不多,就连这三个境界,也是老匠无意间透露才知晓。 唐奇嗤笑: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摸得到铸骨以上吧?就你这背景,练皮圆满都难如登天。痴心妄想,也该有个限度!” 薛嬋本没想回答,却因为唐奇的刻薄,反而开口: “练皮、筋肉、铸骨,是锻体三境,每一个境界又细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 “桩功入门,对应练皮;小成对应筋肉;大成对应铸骨;圆满对应铸骨圆满,也叫准武者。” “准武者才有资格冲炼血三境:开血、沸血、溶血。一步一关,失败就伤根基,之后更难。” 她顿了顿,想到叶霄的出身,又继续说道: “因此,非大毅力、大恆心之人,不敢隨意衝击炼血三境。” 薛蝉看了他一眼,又补了几句: “锻体三境,说到底是在打底子。” “別贪快。天赋越高的,越会把每一境界磨到自己能磨到的极限,才往上冲。” “否则底子虚了,后面只会反噬自身。” “踏入炼血三境才是真正的武者,我父亲是开血境,在下城已算天花板。” “沸血境在上城也算是有头有脸,溶血境则是上城的大人物。” “至於再往上……” 薛嬋抿了抿唇,没有继续。 叶霄把每一句话都记进骨里。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武者这条路,比他想的深得多,也险得多。 可越险,越说明……这是唯一能把命从泥里拔出来的路。 薛嬋最后又道:“別说炼血三境的真正武者了,只要你有机会把桩功练到圆满,成为准武者,在下城就是一方人物了。” “多谢。”叶霄道。 这一刻他也明白了,赤血桩小成的他,正处於筋肉境。 “无需谢我。” 薛嬋取出两本册子递给他: “这是崩岳拳与定岳桩。先看,有问题再来找我。” 叶霄把书塞进怀里,纸页贴胸口,有点凉,却像一块硬骨被他揣住。 他转身要走。 余光却瞥见武馆大门外的雾里,站著一个人。 青梟帮混子。 不进门,不说话,手揣袖中,隔著雾远远盯著他。那眼神不凶,却熟,像哑巷里盯猎物的。 第10章 直面黑暗 清晨的雾淡得像没睡醒,缠在苍龙武馆屋檐下,迟迟不散。 杂乱拳声断断续续,还未匯成真正的声浪。 外门练功场不精致,黄土地被无数脚掌踩得发硬发黑,边角散著旧铁桩与石锁。 这些东西从不主动伤人。 可只要撑不住倒下去,照样会被它们砸得筋断骨折。 昨日叶霄就看到了,有人脚下一虚,肩骨撞上铁柱,闷声一响,脸色立刻白了。 还有人举石锁举到脱力,石锁一滑,砸在脚背上,骨头当场断了。 这是叶霄进武馆的第三天。 他站在最靠边的阴影里,拳一下一下落,呼吸深沉而均匀。 拳势不快,却稳如山岳。 每一次落拳、每一次吐息,身体都比上一瞬更沉一点、更稳一点,像最正確的动作,被一点点磨进骨头深处。 他白天在武馆练拳、站定岳桩。 夜里去北炉,借火与瘴,逼赤血桩。 没有休息。 没有间断。 他把能变强的每一寸时间,都当成命在榨。 视野里,命格光字静静浮著: 【赤血桩·小成:215/600】 【定岳桩·入门:20/300】 【崩岳拳·入门:150/250】 拳锋划出极轻的破声,像针刺空气。 虎口裂口被汗浸透,又被风一吹,疼得发麻。 血从指缝渗出,沿著掌侧滴下去。 他像没感觉,依旧一拳一拳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你手骨要裂了。” 声音不重,却有一点少见的温度。 叶霄抬头,一个青年提著药桶站在他面前,目光在他手背裂口停了一瞬。 青年一眼看出,这不是普通裂皮,是强撑到极限的伤。 相似的状况……他也有过,只有把拳一遍遍打到自身极限,才有可能出现。 青年递来一块乾净布: “包一下。” 叶霄没接。 青年直接把布塞进他掌心:“不包,你会疼得握不紧拳。” “你是谁?”叶霄问。 “何临。外门混了三年,叫我何师兄就行。”青年笑了笑,又指了指叶霄脚边那滩汗水:“我没记错你是三天前入馆的,这三天都练成这样?” “嗯。”叶霄点头。 何临沉默片刻。 这毅力与刻苦,在武馆外门不常见,可更让他在意的是…… 他回想刚才那几拳,稳、准、沉,毫不走形,像压著一座山往下砸。 不像三天,更像三十天。 甚至……更久。 何临从箱底翻出两个纸包,直接按到叶霄掌心: “外敷的,兑水擦。每天晚上抹一次,不然裂口长不住。” “內服的,不算好药。你发冷发晕撑不住时用,平常別乱喝,浪费。” 远处几名外门学员看见了,笑声轻飘飘传来: “又来了,何临看到跟他一样没用的人,就会做些无意义的事。” “哑巷来的能练出啥?浪费药。” “何临这辈子就那样了,没什么出息,也难怪会帮这种人。” 何临听见了,只拍了拍叶霄肩膀: “別理,他们嘴臭惯了。” 他提桶走远。 叶霄低头看著布与药。 他不怕伤。 但有药能更快恢復,就能练得更狠。 对他来说是好事。 他把东西收好,没说谢。 只是把『何临』两个字记进心里。 一路走来,他听惯了嘲讽、轻视、鄙夷、驱赶。 可这一次。 有人递给他布与药。 不是指点。 不是施捨。 而是怕他疼。 怕他受不了。 …… 傍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像冰水。 北炉前的热浪却像要把人皮烤开,冷与热在空气里生生撕扯。 炉膛火光跳动,把叶霄上身照得通红。 他落桩,赤血桩。 灼热衝进毛孔,铁屑与焦热味呛进喉咙,热浪逼得血往胸口乱撞,疼得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往里扎。 胸腔里的血气被火逼得翻滚,像要把皮肉从里头顶裂。 汗顺著脊背落下,还没沾地,便“嗤”地蒸起一缕白雾。 旁边的工人远远绕开那位置,在那里一口热风颳过,皮肤都会发紧,吸一口就喉咙生疼。 唯独叶霄,像要把整个人都塞进炉火里。 他一边钉铁,一边稳住身形。体內像有野兽在撕扯,他却没给它半点缝。 越痛,他越稳。 越稳,越像……还活著。 他心里那股念头像烙铁一样压著: 必须变强。 强到没人敢在他家门前敲门。 强到所有伸向母亲与妹妹的手……都能被他折断。 强到风吹到他家门口,都得绕过去。 没有怒吼。 没有发泄。 只有决绝。 炉边的老工们远远望著他,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盼他多撑几天……这样轮到自己去顶风口的日子,就能往后挪一挪。 也有人已经把他当成了『死人』,想看他什么时候倒下。 可没人注意到……叶霄站在炉火前的动作,比起前几天更稳更快。 …… 天亮时,视野里数字又动: 【赤血桩·小成:265/600】 叶霄收桩,下炉,动作乾净利落,像把所有力都压回筋肉里,一点不外泄。 不少工人看向他的神情,都显得有些古怪,甚至有人开始赌著,他哪一天会倒下,又会是怎么样的死法。 对此叶霄浑然不在意。 这几天,他几乎没回家,一直在北炉与武馆之间奔著。 今日他回到了哑巷。 推门那一刻,一股淡淡药味扑出来。 苦涩,却比几日前那种要断气的冷寂,多了一丝生气。 屋里灯火昏弱,却不再是隨时会灭的那种。 母亲坐在床边给小雪换布,动作仍慢,手仍微抖,但神色比三天前好许多。 小雪蜷在被窝里,脸色依然苍白,却不再滚烫,呼吸平稳了些。她迷迷糊糊眨了下眼,睫毛轻颤,像被风吹开的雪羽。 小手还抓著被角,抓得很紧,像生怕一鬆开,就再也抓不到什么似的。 顶著药味与微弱暖意,这个家像是被人从鬼门关边缘拉回一点。 可这一点『好转』,被另一股味道压得死死的……脚臭、酒酸、旱菸。 那不是这个家的味。 桌脚旁有一道靴印,深浅不一,像故意踩在他们头上的脏脚印。 叶霄站在门口,指尖无声收紧。 母亲听见动静猛地抬头,强撑出一点笑: “霄儿……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她说话时,目光下意识躲开地上的靴印。 叶霄走过去,把破棉衣脱下,声音低沉: “娘,是张屠来过?” 母亲手一顿,药布掉在被角上。 半晌,她才艰难地点头,眼眶迅速泛红: “他说……巷钱又涨了。” 叶霄抬眼,语气平平: “涨多少。” 母亲死死揪著衣服,指节发白,嗓子开始发抖: “从三吊……变成六吊。”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身躯都跟著颤抖: “拿不出来……就让我按活契。” “小雪……送去清伎坊。” 屋里瞬间静得可怕。 六吊。 叶霄呼吸顿了半寸,像胸口被塞进一块冰。 这不是规矩。 也不是加价。 这是要把他们一家榨乾,再顺手碾碎。 张屠定是贪上北炉的钱,可因为灰袖记名,不敢直接动他……就把手伸进屋里,去抓最软的肉。 母亲哽咽著,像抓最后一根稻草: “要不……去求你二叔、三叔、奶奶?你这几天挣了不少,只要再借一点,也许他们……” “不会借。”叶霄打断,乾脆得像断绳。 这些年对方的態度,再加上前几日上门要钱的反应,早已表明一切。 母亲一下崩了,眼泪涌出来:“那……那我们怎么办?小雪怎么办……” “我会解决。” 叶霄按住她的手,动作轻,却稳得像铁:“从今往后,张屠再也不会踏上我们家门。” 小雪迷迷糊糊醒来,虚弱地抬眼: “哥……不要走……” 她从被里探出一截冰凉的小脚,轻轻碰了碰叶霄的手背。 那一下轻得像风落。 不是拦。 是確认……確认他还在。 碰完后,小脚又缩回被窝里,连脚尖都不敢露,像是生怕下一瞬,他就消失了。 叶霄弯身替她把被角裹紧,指尖轻抚过额头那点未退尽的余热。 他的胸腔深处像被压进一块沉石。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的靴印。 眼里没有怒意。 只有冷……冷得像刀锋贴在夜里。 母亲急得扑上来抱住他: “你別胡来!张屠是青梟帮的人,你一个人去找他,会被打死的!霄儿,娘求你,別去招惹他……” 叶霄停在门口,回头。 灯火在他眼底摇了一下,却照不出半分畏惧。 “娘。” 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石头落进静水里: “不是我要惹他。” “是他欺人太甚。” 风从门缝灌进来,油灯“啪”地跳了一下,灯影抖得像要碎。 叶霄伸手,把柴刀从门框后取下,別在腰后。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半点起伏……像早在心里做过无数次。 他跨出门槛。 冷风贴著破棉衣刮过,哑巷的黑被拉得更深。 这一次,他不是迴避黑暗。 是去敲碎它。 他知道这一刀落下去,碎的不只是张屠。 还有哑巷那套……把人当牲口的规矩。 第11章 黑夜首杀 夜色压得很低。 哑巷口那盏油灯摇了两下,火苗缩成一线,像被风掐著喉咙喘气。 张屠正揪著一个妇人的头髮,把人按在墙上,鲜血沾满了墙。 他没吼,甚至没显得多生气,只把竹板在掌心里轻轻一合,“啪”一声,像把一页帐翻开。 “巷钱。” 张屠语气平平:“明天再凑不出来……你那两儿子就去巷口跪著,学规矩。” 妇人嚇得直抖,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屠手猛地一按。 她的头皮被扯得发麻,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折去。 “咚。” 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一下。 又一下。 鲜血不断流出,她感到昏昏沉沉,只能哽著嗓子求饶: “张爷,求您了,再给我两天……就两天。” 张屠这才把手鬆开,像鬆开一块破布。 旁边几个小嘍囉立刻鬨笑,笑声里全是替规矩撑腰的恶。 “张哥仁慈!” “这种人就是欠打得贱货!” “规矩不懂,就教到懂!” 妇人刚想往后缩,张屠脚尖一抬。 不是泄愤,是立规矩。 “砰。” 一脚踹在肋下,妇人撞进墙角,闷响像骨头被磕了一下,整个人软成一团。 张屠抖了抖袖口,像掸掉沾上的灰,淡淡道:“晦气。” 小嘍囉笑得更放肆。 有个嘍囉忽然压低嗓子:“张哥,最近巷钱抬得也太狠了吧?要是上面听见风声,会不会有麻烦……尤其三巷那户。” 另一个立刻笑骂:“你蠢啊?那顶炉的小子,就是命硬点的牲口。不狠狠勒一刀,留著他过年?” 张屠唇角扯出一点浅笑,像翻到帐本上那笔最顺手的欠条。 “没错。” 他声音不大,却像把话钉在风里: “像那种货色,我一句话……他全家都得跪著把命捧上来。” 嘍囉们立刻起鬨:“张哥了不起!” 张屠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 他走过妇人身边,忽然又抬脚,在她腹上补了一下。 轻描淡写,却让妇人蜷得更紧,像被踢散了骨头。 “拖走。”张屠压低声音:“碍眼。” 女人被人拽著脚踝往巷里拖,泥地磨出一道暗痕。油灯抖了两下,火苗更小了。 …… 巷子另一端,阴影像被风轻轻拽动。 叶霄贴在一面破墙后,顺著缺口望出去。 张屠就在不远处,三名青梟帮嘍囉围著他,说笑、骂人、踹人。 叶霄看得很清楚。 张屠身上確实有酒气,可脚步不乱……他太习惯这条巷子,连阴影都懒得多看一眼。 那几个嘍囉更不用说。 他们的眼睛只盯著地上的女人和张屠,没人去看周围的黑。 瘴气顺著巷口往里钻,带著腐冷的味,钻进喉咙就发紧,钻进眼睛就发酸。 这一刻,张屠脸上那点浅笑,与傍晚屋里那道靴印重叠在一起。 十天三吊、活契、又涨成六吊,母亲发抖的手、小雪迷糊中抓著他袖子的触感…… 一幕幕从心口擦过。 那口气没有爆。 只是落稳了。 像刀在鞘里坐正,冷得发亮。 最终化作一个念头。 今晚,张屠必死。 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柴刀从腰后抽出。 刀背贴著前臂,一点光都不肯漏。 赤血桩的呼吸在胸腔里落下去,像一块烧红的铁忽然沉进冷水,血不再乱跑,反而被硬生生压回骨缝深处,压得心口发闷,耳边却更清。 脚掌扣住冻土,膝微沉,腰背一线绷直。 赤血桩压到极致,筋肉的力量不断积累,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弦。 不响,却隨时会断开弹回。 他的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里拧,越拧越热,热得发胀,却被他死死扣在胸骨后。 一旦放开,那股热就会沿著臂骨衝出。 他一寸寸往前挪。 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厚的地方。 瘴气盖住气味,风压住轻响。 巷口除了风声,就只剩张屠和嘍囉们的笑。 “张哥,那娘们好像不动了?” “真晦气。记好了,她自己撞的,別让人说咱们不讲规矩。” 张屠满不在乎偏了偏头,哑巷人的命在他眼里不算命,真折了几个,也没人敢来问……只要帐面乾净。 他抬脚准备走。 而就在他转身这一瞬! 叶霄动了。 赤血桩那口被压住的热,猛地往上顶。 他听见自己骨缝里一声闷响,像湿木被硬掰开,那是筋肉把力压到极限的反弹。 没有喊声,没有衝刺,没有多余动作。 只有赤血桩压下的劲,沿著脚踝、膝、胯一路顶上。 他像从黑暗里长出来。 爆发上来的劲,顺著肩一送,腕一抹。 柴刀贴著黑影滑出,刀锋几乎不见光。 “嗤。” 一线热意溅上他握刀的指背。 刀锋抹过喉下那条软线,声带刚要震,气先从破口里漏了出去。 张屠喉头一塌,像被人掐断了气管,嘴巴张开,却只漏出一串带泡的破音。 他本能抬手去捂,指缝里滚出的血又热又急,怎么也塞不回去。 他隱约看到一张脸,这让他无比震惊与不可置信,自己怎么会死在这样的人手上。 一股浓浓的悔恨涌现。 他想骂,想吼,想喊人名。 但是喉咙里只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咯……咯……” 嘍囉们愣了一瞬:“张哥?张哥!” 下一刻,张屠膝盖一软,“砰”地跪下去。 这一跪很重,像把他这辈子敲过的竹板、记过的帐、压过的命,全都跪回泥里。 他眼里闪过一瞬清醒的惊恐,似乎知道没救了,手指抽了一下,本能去摸腰侧竹板。 指尖却抓空。 旁边嘍囉终於反应过来,惊叫著扑上前。 叶霄没有迟疑。 他借张屠倒下的身形一挡,脚下侧移半步,整个人贴回阴影,像一滴墨落进夜里。 嘍囉扑了个空,脚下一滑,先跪进泥里。 张屠倒进血泊,血顺著砖缝慢慢渗开,被风一吹,像一层暗红的薄霜。 黑暗里只剩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渐远。 叶霄从另一侧阴影绕出去。 他不往有火光的地方走。 今夜的他,不该让任何光把身形记进谁的眼里。 他只顺著最窄、最暗的一条巷道走远,脚步极稳。 柴刀一甩,血水贴墙散成极细的线,很快被瘴气压下去。 有人还想追,可刚衝出两步就被砖缝绊得踉蹌;等再抬头,巷子里只剩冷风,他们连人是高是矮都说不清。 唯独记得……影子快,刀更快。 …… 叶霄早已离开,走在了另一条小巷里,步子不快不慢。 喉间却泛起一点铁锈味,他把那口腥甜硬生生咽回去。 赤血桩压得太狠,瞬间放出来时,也像把自己骨里的热拽了一截出来。 片刻后,他的呼吸恢復沉稳。 像刚才那一刀,只是练拳路上多落的一拳。 没有得意。 没有后怕。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顺。 那是压了许久的一口气,被彻底吐出去的顺。 命格光字悄然浮现: 【崩岳拳·入门:215/250】 【赤血桩·小成:230/600】 桩功与拳法,在刚才那一刀中,都被硬生生推前了一截。 战斗,本就是一种修炼。 刀在手里走的,也是那条崩岳的力线,只是没拳来得顺。 叶霄没有停,始终走在阴影中。 没回头。 哑巷的夜,再一次合上。 他第一次確定:这条巷子的规矩,能被手中刀更改。 但刀一出,就没有回头路。 张屠死了,巷子或许能喘一口气。 可规矩不会死。 想让伸向家门的手断掉……就得更快、更硬、更强。 …… 天还没亮,湿冷先把哑巷按醒。 “死人啦!!” “张屠死了!被割喉了!!” “张爷被人一刀杀了!!” 有人踩著湿泥一路狂奔,吼声穿透整条巷。 破屋门一扇扇被推开。 瘦骨伶仃的男人、抱孩子的妇人、缩著身子的老人全被惊醒,像一群被硬拉出窝的影子。 叶霄站在自家门框。 母亲在他身后,脸白得几乎透明,手死抓门沿,指尖用力到发青。 小雪缩在母亲腿后,眼睛被嚇得圆圆的,黑得发亮,像受惊的小鹿。 叶霄没往人群里挤,只隔著门缝看著。 嘈杂声被倒进窄井里,来回震。 “柴刀割喉,一刀毙命,准得不像乱杀。” “只死他一个,明显是衝著他!” “是谁敢杀他?难道不怕青……”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收住。 哑巷的人本能压低嗓子,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让不该听见的人听见。 有人左右看一眼,低声嘀咕:“会不会是虎牙帮的人?最近听说他们扩张的很快,但他们真有胆动青梟帮?” 旁边人立刻掐住他手臂:“找死啊!” 空气一下绷紧。 恐惧,是烙在哑巷里的东西。 母亲声音发颤: “霄儿……昨晚张屠来过,会不会……会不会有人误会这事跟我们有关?” 她说得不顺,像恐惧堵住了喉。 叶霄淡淡道:“不会。” 母亲怔住:“可他昨天……” 叶霄打断,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安: “哑巷一个月死多少人?” “就算真查,也轮不到我们。” “我们只要別像做贼一样慌,先被盯上的,就不会是我们。” 母亲点了点头。 小雪怯怯抬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哥……是不是我们的噩梦……没了?” 叶霄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很轻:“嗯。” 小雪像被按住了恐惧,呼吸轻了一点。 母亲却先松,又紧。 松的是张屠死了。 紧的是,对方昨夜確实来过他们家,这终归是隱患。 哑巷的人不怕鬼。 怕的是连坐。 第12章 余波,上门 外头吵声被风颳得发飘,压在屋檐上闷得慌。 有女人低声骂了一句:“活该。” 马上有人扯了她一把:“小声点,想死啊?” 又有男人咕噥:“张屠这种人早该……” 话说到一半,就被其他人拦住。 张屠死了。 哑巷的人想笑,却没人敢真的笑,只能把那口气压回肚子里。 叶霄依旧站在屋里,隔著门缝远远看著。 没有波动。 没有情绪。 仿佛昨夜那一刀,不是出自他手。 又仿佛血溅巷口的画面,只是別人的梦。 昨夜回家前,他便把事情拆成四截:出门、潜入、出刀、撤离。 哪一步多踩了半寸,哪一次停顿太久,哪一口气吐得太重,都在脑中復盘过。 確保下次再动手,会更好,破绽也更少。 人群散得差不多时,母亲低声问:“霄儿……你今天,还去武馆吗?”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近孩子每天早上都去武馆。 叶霄轻轻摇头:“这几天就先不去武馆了,我会待在北炉一段时间。” 张屠死了,路也变得更窄。 如今他必须儘快变强,只要能承受住北炉的痛苦,他就能以最快速度提升赤血桩。 母亲担忧地道:“你已经每晚都在北炉,现在连白天也要去,那地方折人命,你身子吃不消的……张屠死了,这几日巷口会清净些,你不用这么拼命。” 关於张屠的事,她不敢问太多,也不敢深想。 可她知道北炉那种地方,別人巴不得离远点,叶霄却还想把工时往上加。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让她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小雪攥著叶霄的袖子,指尖冻得发白,像怕一鬆手人就会被风捲走。她小声说: “哥……你別总去北炉,好不好?我做梦都梦到你不回来。” 话说到一半,声音像被寒风折断,软软黏在喉间,带著哭腔,却硬忍著不敢哭出来。 叶霄低头,看著她那双过分清亮的眼。 他伸手摸了摸小雪的脑袋,动作很轻: “过几天我就回来,到时候给你买糖葫芦。” 小雪用力点头,小脸上那点笑太乾净了,乾净得让母亲心里发酸 院外刚静下来没多久。 院门就被人敲得“咚咚”直响。 母亲缩了一下,端在手里的木碗险些掉在地上:“这……这么早,谁啊?” 叶霄抬眼,没动。 下一瞬,门被人从外推开半扇。 一股湿冷的雾气挤进来,混著哑巷沟里那种酸腐的味道,像硬生生往屋里塞了把冷布。 奶奶拄著木棍,在二叔、三叔的簇拥下踏进院子。 她一进屋,嘴上先带笑,眼神却自己往桌角飘了一下。 那只旧布袋沉沉坠著,布面勒出稜角,像藏著不该有的分量。 老太太笑得更柔,像把一层油抹在脸上: “霄儿,这几天听说你又去北炉了?奶奶实在担心。你们家这种日子,本来就该精打细算……手头要是多出点钱,更该懂得怎么用。” 她说『担心』,目光却像鉤子,一次又一次掛回桌角那只旧布袋上。 二叔立刻接上,笑得亲热,声音却带著拿捏人的甜: “你才多大,懂什么叫盘算?钱放你手里,手鬆了就漏。交给我们管著,才稳当,这也是为你好。” 三叔阴声补了一句,像把冷钉子敲进木头里: “你二叔说得对。钱在小辈手里不稳当,该让长辈压著,才叫规矩。” 他们没直说给我们。 可每一句都把同一个意思压到桌面上……这钱不是你们该自己做主的。 母亲脸色一下发白,手指死死揪住衣角,揪得指节发青。 老太太又嘆了口长气,像替他们操心似的: “霄儿啊,你娘身子弱,小雪又在长身体,家里用钱要稳稳噹噹的,可不能乱来。”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像不经意提起,却又提得极重: “再说了,冲儿马上要准备武考了,这可是我们叶家的头等大事。你要是真懂事……也该替冲儿出点力。將来他考好了,你们一家也能沾光。” 二叔三叔一起点头,那眼神像算盘珠子滚动:什么时候、用什么名目,能把那袋子顺理成章挪走。 小雪缩在叶霄腿边,小声问: “哥……他们想做什么?” 她小小的身子往他腿侧挤了挤,像在找一处能躲风的窝。 叶霄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头,掌心很稳,没说话。 老太太见没人应声,笑意一点点收住,木棍往地上一磕,“咚”地一声,把屋里最后一点余地也磕没了。 “霄儿,你挣的那些,可都是我们叶家的福气换来的。你要孝顺,懂吗?別让人笑话,说你忘恩负义。” 三叔冷笑,话更直,也更毒: “你这孩子是真不懂事,钱放你们手里,迟早会出事。到时连累的还是叶家。” 母亲急得发抖,声音都发飘: “娘……小叔……这些、这些都是霄儿拼命换来的。” “拼命怎么了?” 老太太眼皮一翻,嗓子尖得刺耳: “有命挣,就该有命孝顺!你们自己用得著那么多钱?放家里才稳妥!” 一句话,把抢说成了天经地义;把活命的钱,说成该往外倒的孝心和本分。 屋里的空气压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们看叶霄一家人的眼神,不像亲人。 更像三条老蛇,盘著、缠著,等猎物喘不过气来,再一口吞下去。 母亲僵住,小雪瑟缩,整间屋子闷得发胀,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叶霄终於抬起眼。 他没瞪人,也没吼。 只是那双眼太冷静,静得像炉铁冷下来后的光,不热,却能割人。 二叔叶风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骂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像被那道目光压住了舌头。 叶霄开口。 “滚。” 一个字,落得很轻,却像钉子钉进地板缝里,震得人心口发麻。 老太太脸色『刷』地涨红,木棍往地上一磕,声音尖起来: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二叔立刻顺势上前半步,嗓门拔高,像要把『长辈』两个字当盾顶出去: “叶霄!你敢这么跟长辈说话?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怎么照顾你们的!你娘当年……” 话没说完,叶霄的视线扫过来。 乾净,冷,像把刀背轻轻压在喉结上。 二叔那后半句噎住,脸上的怒气一瞬间变了味,像是想发狠,又怕真碰上狠的。 三叔原本掛在嘴边的讥笑也僵了一下,阴阴道: “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挣了点钱,就能翻天?” 话落,就想动手。 母亲终於回过神,急得要上前拦,手刚抬起,就被叶霄按住肩。 他掌心很稳,像把她整个人按回了墙后。 叶霄不看母亲,只看那三人,声音仍旧平平: “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们躺著出去。” 屋里瞬间一静。 连小雪的呼吸都缩起来。 老太太眼皮跳了跳,木棍在掌心颤了一下,像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她一句不孝,就能压下去的软柿子。 她强撑著脸面,咬牙啐了一口: “不孝种!你会遭报应的!” 二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找回场子,嘴硬得发抖: “行……行!你记著!你今天把长辈赶出去,以后就不要想叶家会认你!” 三叔阴冷地补刀: “你別以为这事就算完。我说过,钱在你手里,迟早要惹祸。到时候別求我们。” 他们说得狠,却都没再敢往前挪半步。 最后老太太一甩袖,转身就走,木棍点地“咚咚”响,像在给自己找体面。 二叔三叔紧跟著出去,脚步比嘴还快。 门帘一掀,雾气涌进来,三人的背影被雾拉得歪歪扭扭。 像三条伸著舌头想吸血的老蛇,临到嘴边却被铁钉钉住,只能灰溜溜缩回阴沟里。 他们走得很快。 却谁都没敢回头再看叶霄一眼。 …… 叶霄出了巷口,朝著北炉的方向走去。 街角的茶摊早早支起来,残汤和冷饭味混著雾气飘散。 有人压著嗓子议论: “听说青梟帮已经查出来了,是虎牙帮的人干的。” “青梟帮大半夜就灭了那伙人,连窝端。” “他们这是吃了豹子胆,竟真胆敢动青梟帮的人。” “唉,这下这两条街都要归青梟帮了,往后要交的钱只多不少。” 人们低声议论著。 可到现在都没人说能说出,到底是谁,一刀割了张屠的喉。 青梟帮给了一个答案。 有人信,有人不信。 至於是真是假,似乎已经不重要。 叶霄睫毛微动。 这一刻他明白了,青梟帮高层从不在意真相。 利益与方便,才是他们要的。 真相在下城没有意义,只有『谁说了算』才有意义。 黑锅落在別人头上,风暴离哑巷远了。 叶霄却没真正放鬆下来,变强的心依旧迫切。 似乎一切顺利过了头。 …… 虎牙帮满门横死的夜晚,街面一片沉寂。 青梟帮一名堂主拍了拍手,像是隨手拍掉一层粘在指缝里的灰。 “行了,一个黑袖死了能换一个虎牙帮,也算死得其所,不用再浪费人力。荒狼,你这趟差事结束了。” 屋里灯火昏黄,墙上掛著几把带血痕的刀,角落堆著封好的帐册,炉上茶香淡淡升起。 荒狼垂眼站著,像一头收著爪子的夜兽:“明白。” 他的声音沉稳、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堂主满意的点头:“这几天街面要接收虎牙帮留下的铺子,你带队盯著点,別出岔子。记住,帐不能乱。” “是。” 荒狼再次应声。 堂主带人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屋里只剩炉火跳动的暗影。 荒狼才抬起眼。 剎那间,眼底的光冷得像刃出鞘。 他蹲下,看著张屠被抬走后,地砖上只剩一条淡淡血痕。 指尖轻触地面,切口整齐。 角度极准。 力道狠、稳、快。 不像混子砍的,不像街头火拼,更不像临时起意的报復。 更像受过训练或演练无数遍,一刀割喉。 “我手下的黑袖,就这么被杀了,却让我別再管。”荒狼似笑非笑。 身后的黑袖战战兢兢:“狼爷……堂主不让您查,应是想做实这件事,就是虎牙帮乾的。” 他清楚荒狼是堂主座下灰袖中,实力最强、最受看重,这也导致荒狼行事我行我素。 作为心腹的他,自然要建言。 荒狼慢慢站起身,眼神笼下来,像夜里一头真正醒过来的狼:“堂主的交代,是街面上的,可我说的是暗地里。” “狼爷您的意思是……继续查?” 黑袖被压得呼吸发抖。 荒狼冷声道:“暗查,越小声越好,不准有风吹草动。李奕……若弄出大动静……我先要你的命。” 李奕扑通一声跪下:“是!狼爷!” 荒狼转身离开。 夜风灌入他的袖口,猎猎作响。 他眼里只有一个方向……哑巷。 “从那里开始。” “人既然死在那,必然有线索……胆敢杀我的人。” “我想看看,到底是谁。” 灯火落在他侧脸,眼底的兴味冷得发亮。 第13章 抱有成见 夜色压下时,北炉像张开血盆口。 火光把阴影逼开,空气辣得能割人。炉前的雪早被烤成水,又被冷风冻回一层薄硬的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叶霄站在燃炉三尺处。 那是连老工都不愿久站的位置……离炉口越近,瘴气越重,灼风越狠,稍一失神就会被热浪逼得眩晕、脚下一软,整个人就会往下跌。 老工不是站不了,只是站不久,也不值得。顶炉不按距离给钱,多靠一步,只是多掉一层皮。 高温滚烫皮肤,瘴气钻鼻入喉,冷热来回撕扯,像把人放在火里烤过一遍,又扔进冰水里浸。 叶霄纹丝不动。 脚掌扎进粗糙石面,脚趾扣住微微翘起的边角;膝微曲,腰背绷成一条乾净的线。呼吸按著桩功的节拍一沉一提,赤血桩落下去,仿佛他和脚下的石面一起被钉死在炉前。 汗水从下頜滴落,还没真正落地,“嗤”地一声化作白气,一缕缕从脚边冒起。 工人们看得发麻。 “一整天都站在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他是不是又往炉口挪了?” “疯了吧?顶炉不是这么顶的,今天都还没休息,想赚钱也不是这样想。” 没人敢靠近他,只能远远议论。 只有叶霄自己知道……他不是为了挣钱,是在把命往更硬的地方锻。 刀要更快,就得更狠地磨。 他已没有退路。 今早刚来时,他告诉工头:接下来几天,他都要待在北炉。 工头盯了他半晌,像看疯子,最后只丟下一句:“別摔下去,那会害到我。” 北炉要命。 可对叶霄而言,它也是最快的路:快,意味著更早把命握在手里。慢,意味著被人踩死。 视野角落,命格光字一闪而逝。 【赤血桩·小成:305/600】 叶霄胸口那口气並没变轻,反倒更沉。 赤血桩的『沉』不是把人压趴,而是把散开的力一寸寸收回,皮肉像被火烫得合拢,筋肉在更深处绞紧,把原本乱窜的劲压成一股力。 抬手时不再虚飘,整条手臂像贴实了重量:不是更猛,是更稳。 疼痛没有减少,反而更狠。 皮下那层灼热像火铁来回碾压,骨头里的寒意刚被挤出去,又被瘴气倒灌回来。他不分心去看进步,只把每一寸寸痛都往骨里压。 越痛,越稳。 越痛,越清醒地知道:自己还活著。 …… 张屠死后的第二天,哑巷没乱。 天一亮来了人,也是青梟帮的,袖口带黑线,却不像张屠那样横。 他不骂人、不打人,也不敲竹板,只把巷钱一户户收齐,低头在册子上勾一笔,转身就走,连眼皮都懒得抬。 巷口没人被当街踹翻,也没有人被点名羞辱。 门缝后、墙根下,那些攥紧的手这才慢慢鬆开,指节的白一点点退下去。 可那点鬆动还没落稳,他们就明白:张屠死了,巷子还会继续吞人。 换的只是收钱的人,不是规矩。 而叶霄並不知道这些。 他的世界只剩炉火。 …… 当天中午。 炉火烤红半边天空,叶霄比昨夜更近半步。皮肤像贴在火焰上,被烤得发涨,他却不退。 汗不再滴下,而是被直接蒸成白雾,从他肩颈与手臂上缓缓升起。 “这小子真的会死在这。” “撑不住的,这是玩命。” 老工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瞄过去。他们从没见过哪个人,连著几天顶在风口那一处死扛不退,休息还只有短短一个时辰。 “他站那,我们就少挨点瘴气。” “我还押他能活一个月,现在看来悬。” 大多数人幸灾乐祸,没人信他能撑得久。 就在几人嘀咕时,炉脚方向突然一阵急促喊声: “快来!有人不行了!” 一个顶炉人被两名老工架著抬出,整个人软得像被抽空骨头。脸灰白,唇发紫,眼皮半睁半闭,胸膛只剩极轻的颤。 “瘴气吸太久了……” “一口气没缓过来,肺坏了。” “他每天才顶一个多时辰,怎么还是这样。” 工头脸色刷地变黑,少了一个人,又得找人补上,压低声:“抬下去!別堵在这儿!” 那人的头在半空无力垂著,像被熄灭的纸烛。火光照得他忽明忽暗,很快就淹没在瘴气里。 “又一个。” 有人低声道,像冷风灌进炉旁:“前天早上才摔死一个……这月是真快,不到两天就得死一个。” 叶霄目光停了一瞬,手指在铲柄上更紧了一点。 他记住的不是死相,是那人唇色发紫时,呼吸是怎么断的。 眾人的视线很快又落回炉沿……风口最前线,那道瘦影依旧站著,像被钉在火前。 “他怎么还没倒?” “这已经不是命硬不硬的问题了……” “这小子……有古怪。” 命格光字再现。 【赤血桩·小成:380/600】 那股躁热不再往外冒,反而顺著肩背往下落位,像热铁被锤进筋肉里。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颤,都被筋肉硬压回去,抖还在抖,却不再乱散。 人还是被烤著,可那股劲开始『有章法』。 按理,实力提升,瘴气与温差对他的影响会变弱;可他把几乎所有时间都丟在北炉,恢復太短,胸腔里的灼痛反而更甚。 每一息呼吸,肺都像被烧开,又被冷风拧碎。他甚至感觉胸腔里有一根细线被一点点拉紧…… 快断,却不能断。 他只把桩站得更沉,脚掌压得更死。膝盖发麻,腰背酸得像要折,却仍旧稳得像炉沿上的铁柱。 …… 第三天夜。 瘴气比前两夜更重,北炉上方阴云翻滚,像被火光烤得翻腾的阴影。 叶霄又近了一步,几个时辰喉间便涌上一口黑血。 他没吐在炉沿上……吐出来就会被拖下去。他只在喉头压住,等风口一转,偏头咽下去。血味和煤灰混在一起,苦得发麻,舌根都发涩。 风卷著火灰呼啸,像要把那点腥气也烧没。他眼前时不时发黑,耳里全是“嗡嗡”的血声。 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要倒。 可只要心神稍松,膝就会顺势沉下……赤血桩早被他练成了本能:沉下去,就等於把自己钉回去。 桩劲一次次把要散掉的力拧紧,一圈接一圈勒回去;拧得越紧,等到真正停下来时,身体就越空。 空归空,筋肉却像被反覆捶过,更紧实。 【赤血桩·小成:440/600】 命格光字跳起那刻,叶霄只觉得背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肩背的肌肉束得发硬,也束得更听使唤。腰腹一收,腿上的力就跟著合拢,站姿不见得好看,却更扛得住。 那种要散的虚软,被他一寸寸塞回筋肉里。 叶霄咬紧后槽牙,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胸腔里那团灼痛被一点点压成『更小、更硬』的一团。 这几天他没再去武馆,甚至家里也没回。整天在炉前、粥棚、休息区之间来回,恢復时间被一点点挤掉,身躯始终在虚弱边缘徘徊。 伤势与瘴毒每次休息都会被压下去,可从骨缝里往外漏的空乏,却越来越重。 …… 四天清晨,苍龙武馆外门练功场拳声零散,窃语不断: “那哑巷来的又没来?” “好几天了,怕是回去泥沼了。” “就这条件还想学武,笑话。” 唐奇冷笑:“哑巷人的命就只配在底层,三天热度。没资源、没吃食,就算学了桩功拳法也没意义。” 何临提著药桶走过,目光扫向某个角落……空的。 他眉头皱得更紧。整个武馆,他是最注意叶霄的;那种拼命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薛嬋进场,目光也下意识扫了一圈。 没有那道瘦削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难道,是我高估他了? 唐奇懒懒道:“师姐在找哑巷的小子?我早说了,那种人撑不了多久,现在多半在某个角落吐血,或者已经躺在瘴井边上,他根本不適合练武。” 薛嬋淡淡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站斜石,是几息?” 语气极轻,却像刀背敲在唐奇脸上。 “二……二十三。”唐奇闷声:“那是他偷偷学过桩,否则他不可能做到。” “能在入馆前站桩成功,那就是他的本事。你应该清楚,无数人练桩都倒在入门前……”薛嬋收回视线: “甚至,入馆后的外门学员,也不乏无法入门,最后又被逐出的。” 她想起那天叶霄抬眼的瞬间,轻声道: “也许他未必能摆脱命运,但不会这么轻易死去。你不该因他的出身,一直抱有成见。” 唐奇脸一僵,哼了声不再多言,並不认同对方的话。 何临提著药桶离开,心中不由得想著。 那双练到皮裂也不肯收拳的手……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 北炉的炉沿上,火光把一双手照得发红,青筋绷起,像要从骨缝里挣出。 叶霄不知武馆的议论,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风口热浪一阵比一阵狠,他依旧在铲铁,站桩。 【赤血桩·小成:490/600】 【崩岳拳·入门:230/250】 气血在血管里翻滚,像被火烧开,又被冷风冻裂。他握了握铲柄,掌心的茧被挤得更紧,连指节都像『卡』在位上。 力从前臂送到肩背,不再到处乱撞,而是沿著一条清晰的发力链顺过去。 同样一铲下去,他明显更省劲,也更准。 他两臂抡动铁铲,每一下都顺著崩岳拳磨出的力线落下。拳的根本是力线,不是拳形……只要力走得对,抡铁也能磨出那条向下崩裂的劲。 铁铲砸在铁屑上,溅起火星。 火星贴在裸露的手背上,烧出一块块焦痕,他像没感觉到……只是麻一下,力道不乱,呼吸不乱,桩不乱。 …… 第五夜。 北炉的风更冷,炉火更旺。工头远远望了他一眼,摸著铜板,神色复杂:“这小子再这样,恐怕离死不远。” 有人低声嘀咕:“死就死唄,顶炉哪有活久的。” “他死了你来顶?”工头冷冷撂一句。 那人立刻闭嘴。 工头盯著叶霄沉默半晌,忽然意识到:这种人要么死得快,要么以后谁都別想按住他。 命格光字跳起的瞬间。 【赤血桩·小成:570/600】 【崩岳拳·小成:1/500】 叶霄眼前一阵发黑。 臂膀筋肉猛地一涨,隨即又被他硬压住,像潮水拍岸后立刻退回去。皮肉里那股灼意变得更密,不再浮在表面烧人,而是沉进筋肉里顶著、撑著。 他不觉得自己能打穿什么,只觉得力量终於开始『听话』。 胸膛里那团被火与瘴气反覆折腾的灼痛,被一点点磨成一股更沉的硬劲。铁铲落下时,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力更顺,骨头里的劲更整成一线。 可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也更清晰,像从骨缝里往外透风。 叶霄早有预感……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喝下去的粥像落进无底洞,不是馋,是身体本能的索取。 如今光是粥,已经补不上了。 欠下的,將会换一种方式逼他还:更饿、更空、更虚。 他当然知道这样练有风险。 可只要还能撑,他就不敢停,也不能停。 第14章 燃料 这几日,荒狼没閒著。 明面上,他在接手虎牙帮旧盘。 虎牙帮旧址如今换了旗,门口换了人。墙上旧刀痕还在,院里却收拾得分外乾净……不是乾净给人看,是乾净给规矩看:这是谁的地盘,现在谁说了算。 他把帐簿翻了一遍,把人手重新排了位,欠帐的、偷吃的、脚底发飘的,当场剔掉两个。剩下的,能用就先拴著用。 做完这些,他才把目光落到暗面那件事上。 张屠死了。 死在哑巷那条最脏、最窄、最不该出事的巷子里。 荒狼没有亲自去查。 他只是让人把该看的东西一件件送来…… 他从收尸的那里得到不少讯息。 “喉下横切,入得浅,断得干。” “刀口不撕肉,血先喷,声先断……像是贴著力线走的。” 荒狼指腹轻轻敲了敲桌沿,淡淡道: “刀不算好,但下刀的人实力还行。” “筋肉境。” “而且认得要害,乾净、快,不给人叫的机会。” 敲皮匠的人也回了话:那夜风口里,除皮硝的酸、血腥的铁,还混著一丝极淡的煤灰味。不浓,却新,像刚从炉火边带出来。 最后才是赌档那边的回报。 赌档最容易藏人,哑巷的风声,最容易拐进那里。 回报只有一句:张屠死的那夜,哑巷没有大动静;但第二天起,哑巷里有个少年几乎不见影,像把自己从巷子里抹掉了。 荒狼把几条回报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指腹在桌沿轻轻一敲,语气平淡: “快找到你了。” 旁边的李奕陪著笑,额头冷汗直流:“狼爷,我查过了,张屠树敌不少。可真要说,有谁敢在哑巷动他,那是真没有。尤其,还是一刀就……” 荒狼打断他,声音仍轻: “没找到筋肉境的人?” 李奕喉结一滚:“哑巷……怎么可能有筋肉境?” 荒狼没回答。 他只看向远处那片压著的阴影,眼神一点点收紧,像把网慢慢勒上: “哑巷不该出这种货色,可他一定就在那。” “查……但別查得像查。而且不止哑巷,工寮、北炉都得去查。” 他转身,语气平平地吩咐: “最近谁突然不见了,谁突然变得不对劲……统统记下来。” 李奕忙不迭点头:“是!狼爷!” 荒狼又补了一句,像隨口,却让人背脊发凉: “別问太明,別惊动堂主,更別嚇跑那傢伙。” 他停了停,抬眼看李奕。 那眼神没有杀气,却比杀气更冷。 李奕膝一软,直接跪下去:“小的明白!” 荒狼这才把视线收回去。 猎手不会马上扑向猎物。 他要先看清那片阴影里,是一只嚇破胆的兔子,还是一头正在长牙的小兽。 荒狼唇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像刀锋一闪即收: “那就等牙再长几分。” “再决定……是宰掉,还是拴著用。” …… 叶霄推门回家。 灶前那点火光一跳一跳,把屋子照得明一块、暗一块。母亲蹲在锅边,盯著那锅稀得能照出影子的粥发呆。 钱是多了,可她捨不得乱花,心里想著能省一点是一点,好替叶霄攒著。 她不敢多下米,也不敢把火烧旺,只拿勺子一圈圈慢慢搅,生怕多熬一会儿就多耗一截柴。 角落里,小雪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醒来。 她迷糊的眨了眨眼,小脸冻得发红,像刚睡醒的小猫,委屈得不行。 “哥!” 小雪扑过来抱住他,小小的手臂却一下抱得很紧:“你又瘦了……” 叶霄低头,手背的青筋比前些日子更鼓,瘦是瘦了,可整个人硬了一圈。 那种硬,不是吃出来的肉,是在炉火与瘴气里一点点练出来的。 叶霄没立刻说话,只抬手在袖口里摸了摸,指腹碰到一根细细的竹籤。 下一瞬,他把东西递到小雪眼前。 一串糖葫芦,外头裹的糖衣在火光里泛著薄薄的亮,山楂红得像刚点过的灯。 小雪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下亮起来,像整个人被那点甜给点醒了。 “糖、糖葫芦!”她抱著叶霄的手臂不撒开,另一只手却小心翼翼去捧,生怕一碰就碎,“你真的买了!” 叶霄“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说过的。” 小雪抿著嘴,明明高兴得不行,却又像怕被母亲说乱花钱,硬把笑憋得小心:“我……我就吃一颗,剩下的留著明天吃。” 母亲端著粥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先是心酸,隨即又软下来。 她没责怪,只低声道:“吃吧。” 小雪这才小口咬下去,糖衣“咔”地一声脆响,在这间冷屋里听起来都像喜事。 她咬得脸颊鼓起,含著甜,声音也跟著软糯起来:“哥,你別总不回来……我会想你。” 叶霄手指停了停,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没多说,只把她往炕边带了带,免得脚底凉。 母亲將粥放在桌上后,眼睛盯著他,好像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她好几日没见到叶霄。 叶霄喝下第一口,胃里像被火星点著,飢饿猛地窜上来。 他顾不上烫,一口接一口往下咽。 明明每天在北炉都灌过粥,可那点热下了肚,只顶得住一会儿。 一碗下去,胸口那点空被压住一丝。第二碗……第三碗……才勉强堵住一点。 可过不了多久,那股掏空般的虚,又从骨缝里透出来,像有人在里头抽走最后一撮火。 母亲嗓子哑哑的问:“霄儿……是不是受伤了?你这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 “娘,我没事。”叶霄道。 他没说的是:伤口是合了,可恢復得越快,身体里被抽走的也越多…… 像有人在身体里催帐,不把帐补上,他难以在北炉继续修炼。 若想继续往死里练下去,想要继续快速『变强』。 单靠粥撑不住,甚至连肉都不够。 必须买药。 当他发现这点后,感觉像身上压了一块巨石,压得他连呼吸都沉了一分。 他本以为顶炉人的工钱,交完巷钱后足够,短时间无需为吃喝发愁。 可现在,他清楚地意识到…… 钱还远远不够。 …… 清晨的雾被拳声一层层切碎。 苍龙武馆的练功场还没完全热起来,空气里却已经攒起一股躁动的劲……脚步、吐纳,拳声,全在抢著把冷意驱走。 叶霄站在最角落。 青石冰硬,他脚掌沉下去半寸,脚趾扣紧石缝;腰椎一线拔直,肩松、胯收,呼吸一沉一吐,像钟摆落锤,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定岳桩。 这几日,他的时间几乎都被北炉吞掉。 赤血桩在火前狠压,崩岳拳的力线藏在抡铲、落铲、回铲之间……不练就不涨,练得越狠,涨得越快。 可涨得越快,身体也越『空』。 他早就確认过:【命格:天道酬勤,一证永证】把伤口合回去,把崩坏的地方拉回原位,甚至不让成果倒退。 但它不替他付帐。 每一次把自己逼到极限、再被硬生生拽回来,合拢的不止是伤口,还有被撕开的筋肉与气血;而这些『合拢』,都要靠其他补回来。 粥也好,肉也好,能补。 可他练得太狠,这些补得太慢。 说直白点:它会修,但要烧燃料。 燃料不够,修復仍会发生……不只是伤口,连瘴气压出来的虚损也会被拉回去;只是人会越来越像被掏空:脚底发虚、胸腔发燥、骨缝透风,力还能用,却用得越来越『干』。 要顶住这种修復强度,得足够好的燃料才行。 这就只剩药者这选项,而且还不能是一般的药。 昨夜他亲自去过下城最大的药铺,询问过价。 不入流的汤药一剂,就得几百文,至於专门给练武之人用的药,他连价格都问不到。 掌柜只丟下一句『那得武馆开条子』,便什么都不肯说。 那一刻,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所谓武道,从一开始就被人用银钱与规矩圈好了。 显然真正的好药,已被各方垄断。 第15章 光与影 今日叶霄回武馆,除了燃料不足外,还有另一层原因。 他不能消失太久。 他这条命刚刚从泥里抬起一点,任何『突然改变行踪』的痕跡,都会引来多看一眼。哪怕只是无心的一眼,他也不愿意。 雾里,练功场的青石透著寒。 叶霄站在最角落,摆开定岳桩。 脚分开半尺,膝微屈,胯收,脊背一线拔直……动作不乱,甚至十分精准。 可下一息,他的呼吸就乱了一拍。 定岳桩要沉,更要松、匀、长。 他这几日被北炉掏空得厉害,不只赤血桩站不住,现在就连定岳桩都站不稳。 他只能用更硬的办法去压:脚心更死,腰腹更紧,肩背更绷。 这种硬撑的姿势,又自然而然的被缓慢纠正。 每一次细小的偏差,都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推回正位:脚趾扣回、膝线归中、胯骨收拢、脊柱拉直。 於是外人看到的是…… 桩架很正,却又有一丝压不住的抖;重心很沉,却沉得发硬;气息想拉长,却一截一截断开。 几名外门学员远远扫来一眼,先是一怔,隨即就笑出了声: “誒,那不是哑巷来的那个?” “看著挺像样,结果全是死劲。定岳桩最忌死扛,他这叫『把自己站废』。” “哈哈哈,还以为他多厉害,原来只会摆花架子。” 他们嘴上越说越顺,嘲笑像碎石一样砸过来。 叶霄眼皮都没抬。 他只在心里把问题拆得更细:不是姿势不对,是气走不匀;不是沉不下去,是难以放鬆。 若再找不到足够燃料,別说定岳桩,可能连崩岳拳都练不了。 薛嬋的声音在雾里落下: “安静。” 她看了叶霄一眼,没有夸,也没有讥,只淡淡道: “桩架对了。” “但你在用硬劲站定岳。” “回去把呼吸放慢,別急著沉,先把『匀』练出来。 下一瞬,练功场的注意力却被硬生生拉走。 不是拳声。 而是脚步声。 脚步沉稳、乾净,像刀刃落在青石上……不响,却让人心里一紧。 雾被脚步切开,一个少年从內门方向走来。 眉眼端正得近乎刻板,目光落在人身上,像落在一件器物上,清澈,却没有温度。 背脊笔直,衣角带著汗意,显然刚从內门练功场出来,不与外门同练。 他只是一出现,外门便躁动起来。 “陈涛师兄!” “馆主的关门弟子!” “苍龙武馆第一天才!” “听说他已到铸骨大成,离圆满不远……以他的天赋不用多久,就能成为准武者!” 羡慕、敬畏、嫉妒,在空气里炸开。 外门学员纷纷停下动作,不是刻意,是本能。 叶霄也抬头。 没有情绪波动。 只是在看……眼前的人有没有威胁。 陈涛的步伐、吐纳、站姿,每个细节都透出同一种东西: 正统磨出来的底子。 力线与桩劲自然,骨架沉稳,呼吸绵长,结构严丝合缝。 这是『活在光里的人』,才会有的气息。 叶霄心里很快得出结论: 这种人若丟进哑巷,第一天就会被青梟帮的刀与棍打成泥。 可在武馆……他是天才。 同样的骨头和血,放在不同地方,就会长出完全不同的结局。 陈涛目光扫过练功场,落在角落里落单的叶霄身上。 两人的视线交错半息。 陈涛问旁侧一名外门:“那是谁?” 外门学员殷切解释:“前阵子新来的,从哑巷来的。本来天天都出现,几天前突然没影,今天又回来了。” 陈涛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讥讽,也不是轻视,只是一种冷静到骨子里的判断: “那就……留不久。” 话落,他目光淡然收回。 仿佛叶霄只是晨雾里一道普通阴影,眨眼就会被太阳抹掉。 高台上传来脚步声,薛嬋走下台。 陈涛这才停步。 他上前道:“师妹,师父说五日后外门要举行考核……最终获胜者,可直入內门。” 薛嬋点头:“知道了,我会转告。” 外门瞬间更安静。 內门学员……外门三百多人做梦都想要的身份。 除非境界达到铸骨,否则就只能在考核里杀出来。 陈涛交代完便离开。 眾人望著那道背影,敬畏、酸涩交织……那是他们一辈子也许都摸不到的高度。 “还不赶紧练功!” 薛嬋冷冷开口。 她扫过周遭,发现除了叶霄的桩未停,其他人都因陈涛出现而放下了修炼。 她忍不住多看叶霄一眼。 这一看,才发觉叶霄更沉、更专注,像一根钉进石里的钉子。 陈涛的出现对他而言,仿佛没有意义。 比起高台上的光,他更在意的只是……自己脚下还能不能再沉一分。 薛嬋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 中午时分。 外门练功场的学员,渐渐散了。 叶霄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最后才收了桩功,从角落离开。 哪怕他的状態不好,依然胜过不少脚步虚浮、姿势都站不稳的学员。 迴廊上,一阵风从武馆深处吹来,带著汗味和药味,混杂著青石地面被踏出的陈旧潮气。 这味道与哑巷的腐霉不同,带著一种被汗水和药一点点砸出来的生气。 他慢了一步,偏头看向武馆侧院。 那里,是药房所在的方向。 昨夜药铺掌柜那句『得武馆开条子』,还在他耳边迴荡。 那句看似客气的话,却把他和“武馆內门学员”隔成了两边,像在脚下画出一道界线。 【定岳桩·入门:120/300】 【崩岳拳·小成:200/500】 命格光字在眼底一闪而过。 叶霄抬手,揉了揉仍有些发紧的胸口。 伤早已没了问题,可这几日北炉的狠逼,让身体的消耗越来越不对劲……再这么硬推下去,先垮的不会是桩法,是人。 他得把速度按下来,先把底子稳住。 要稳就绕不开……入流药。 “买药刻不容缓。” 叶霄心里低声道,转向侧院。 药房不大,门口掛著几串晒乾的草药,味道又苦又涩,像把空气煮烂,再重新晒成一层干硬外皮。 屋里摆著两排木架,一只青瓷大罐里泡著药酒,靠墙放著一张旧案几,有人趴在后头打盹。 是何临。 第16章 考核消息 叶霄停在药房的门槛边,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扫了一圈。 房里只有一个外门学员蹲在角落抱膝喝药,谁都没抬头。 確认无事,他才跨进门,低喊一声。 “何师兄。” 何临打了个激灵,猛地抬头,看清人后愣了一瞬。 “是你?” 话出口,何临像是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前几天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在北炉出了事。你也知道那地方,死人实在太平常。” 叶霄淡声道:“暂时死不了。” 这几个字轻到几乎听不出情绪,却像把生死踩在脚底。 何临打量他几眼。 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裂著缝,手背青筋绷起,眼眶更深,却像被火又烤过一遍,线条硬了。 “找我有事?”何临问。 “问点药的事。”叶霄道。 “你想吃什么药?”何临压低声音,“挨打了?还是伤重?” “都不是。” 叶霄摇头,“我顶炉前后一直在练桩、练拳,最近恢復得……有点不对劲。想问问,练武的人平常要用药,该怎么弄到手?” 何临眉头挑了挑。 “你现在什么境界?” “筋肉。”叶霄如实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筋肉了你还去北炉?” 何临眉头一挑,压著声道:“是被人逼著顶,还是欠了什么?依你现在的状况,只要安心在武馆修炼,是有希望熬到铸骨的。到时你能进內门,路就好走多了。” 叶霄没解释自己具体到了哪一步,只答了两个字: “缺钱。” 简单的两个字压得很沉,像把所有不能说的东西一併压在下面。 顶炉的工钱,是普通工寮活计的数倍。 当时他没得选,现在被青梟帮陈爷记上名字,也没得选。 何临翻了翻案几,从药罐旁摸出一个纸包,递过来:“那天给你的,只是师父配的疗伤药,算不得多珍贵。照理说你在北炉那种地方,这药顶多让你不至於立刻垮……你能不死,真是走运。” “走运。”叶霄轻声呢喃。 他接过纸包,指腹捻了捻。 配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药力能顶上那口耗出去的劲,让他不至於练著练著把自己先掏空。 可真正的好药……他在外头连价都问不到。 更別说武馆里那些给內门、给天才用的。 “我明白了。”叶霄道,“先从寻常药开始。” 何临看著他,眉头皱得更紧:“你接下来还去顶炉?” “这两天不用。”叶霄道,“工头怕我太累摔死了,帐面不好交代,让我缓一口气再上。” “那你就趁这几天把底子稳住。”何临鬆了口气,“我劝你一句,別太贪。练武没有那么快的。一步步来,才能走得久。” 叶霄低头。 “师兄说得对。” 可他心里很清楚……他没有资格慢慢来。 钱、吃的、修炼时间,还有青梟帮偶尔传来的风声…… 哪一头松下来,都可能在他头上扎个洞。 “多谢师兄。”叶霄起身,“药的事,我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时,余光扫过角落里喝药的外门学员…… 脸色蜡黄,眼圈发青,胃里翻著药味,却还敢把那口难受咽下去。 能吃药的人,已经足以让无数人羡慕。 …… 下午时分。 外门拳声一阵高过一阵。 陈涛传下“外门考核”的消息后,整个外门像被火点燃。 有人追著问规则,有人比划拳招,有人凑在角落商量押注…… 叶霄站在最边缘。 定岳桩。 呼吸一沉一吐,像钟摆落下,敲在心口。 一息。 两息。 …… 六十息。 肩膀像被铁片死压著,腰椎像被粗钉钉穿,双腿的疼痛不断加强,脚掌却越扎越深。 脚下的青石微微陷了下去。 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 “赌谁进前三啊?” “还能赌谁?王师兄、陆师兄、唐师弟……不就这几个?” 他们的视线在场中几处显眼位置扫过,根本没往角落看一眼。 对他们来说…… 角落里那群人,只是凑数的。 人群散去,喧譁退远。 叶霄还在原地,把那口气一寸寸压住。 【定岳桩·入门:150/300】 【崩岳拳·小成:300/500】 数字一闪而过。 叶霄眼神平静,像没看见。 青石又深了一层。 那一层,是他往前拼出的命。 震动逐渐平息,练功场重新被拳声、喘息声占据。 叶霄却没有继续沉在桩里。 崩岳拳。 力线顺著臂骨流动,沉、稳、细如绞丝。 拳起拳落,不求声势,只求每一寸劲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他收拳於腰侧,呼吸沉稳,气息如鼓。 旁边一群外门弟子还在討论押注,根本没注意到他;叶霄也没看他们一眼,像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铁坯子,一遍又一遍顺著力线挥拳。 “你的拳法天赋……不算差。” 薛嬋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 她看著他出拳收势,淡淡道:“入馆到现在不到半个月,就能把崩岳拳磨到小成。只是你的桩功,进展不快。別本末倒置……拳法固然重要,桩功才是根本。” “明白。”叶霄道。 他当然明白。 只是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就等於把自己这些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递到別人眼前。 薛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留下一句: “对你来说,能在这修炼是得来不易的机会。若真想练武,就別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走到迴廊拐角,脚步停了半息,终究没有回头。 …… 离开武馆,天色渐暗。 內城的街道比白日更挤些,摊火亮起,人声嘈杂。叶霄把手揣在袖里,走得不快不慢,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走到一处茶摊旁,他听见有人低声嘀咕。 “这两天青梟帮的人怪得很,到处跑。” “虎牙帮灭了,忙著接地盘吧。” “接地盘也不至连北炉、工寮都跑吧?” 叶霄脚步没停,像没听见,只从摊火的光里掠过半个影子。 可他心里却慢慢绷紧了一线。 哪怕只是只字片语,可他第一时间明白。 危险果真没结束。 有人在查! 他本以为『事实』被青梟帮高层定下,这事也许会翻过去。 可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容易。 那一夜的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刀锋割裂气管,张屠捂著喉咙跪下,血顺砖缝渗开。 乾净。 从头到尾都很乾净。 若有人真要循著线索摸到他身上,几乎不可能。 但习惯性的谨慎,还是让他无法放下心。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藏在雾里的刺……看不见,摸不著,却无法当它不存在。 第17章 相似的场景 哑巷的夜风带著潮湿的冷意,像从深井底吹出来的旧气息。 叶霄从武馆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今日桩功与拳法练到极狠,腿脚发酸,虎口裂了又合。表面看不出伤,骨缝里却像灌进了冷风,一阵阵发空。 还能撑。 但再这么撑下去,迟早会断。 弄药的心越发强烈。 离馆前,他向何临打听过下城几家药铺的路数。 他没直接回哑巷,而是顺著街道绕了过去。 第一家灯笼亮得刺眼,掌柜连眼皮都懒得抬:“没条子,不卖。” 第二家门匾斑驳,掌柜把他从头扫到脚,嗤了一声:“外门学员?想买入流药?有条子再来吧。” 叶霄把价抬到一倍。 对方只回三个字:“不合规。” 他再绕了两条巷子,找了三家药铺都是相似的回覆。正当他准备作罢时,在偏僻巷角看见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 灯下是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门半掩著,里面潮气很重。 柜檯后坐著个老者,眼皮鬆垂,打量他的目光却不算迟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霄直说来意。 老者抬了抬眼:“想买入流药?而且没条子?” 叶霄点头。 老者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些冷:“那就走偏门,三流有,甚至二流药也不是没有……” “多少钱?”叶霄问。 老者伸出五根手指,不紧不慢:“市价五倍,钱到手,药给你。但记住了,你走出这门后,这买卖我是不认得。” 叶霄沉默。 他身上的钱,加一倍勉强还行,两倍都不一定够。 五倍……连想都不用想。 “买不起就別问。”老者嗤笑:“这地方,命不值钱,药值。” 油灯在柜檯上晃了晃,叶霄转身离开。 身后那扇门合上时发出一声乾脆的“吱呀”,像把最后一条路关死。 …… 回巷的路上,叶霄思绪万千。 三流药买不起。 不入流的汤药他试过,顶多让人不至於立刻垮……离当燃料用,还差得很远。 哑巷的潮和炉灰压著人鼻子,视线也像被污住 远处北炉的方向还有火光在跳,那是这条巷的夜里,最耀眼的光。 叶霄沿著破墙往里走,脚步压在潮湿的地面上,没有太大的动静。 就在这时……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骨断的声音,紧接著是短促而刺耳的惨叫。 叶霄脚步顿住。 疲惫像被一刀切开,整个人反而静了下来。 他贴著墙绕过一段塌了半边的矮墙,从裂开的屋檐缝隙里望向巷底。 火光在那边摇晃。 巷底插著一支火把,將一片泥水照得发黄。 一个青梟帮的混子揪著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把人像破麻袋一样拖在地上。 男孩瘦得像乾柴,被拖过的地方留下一串带血的痕。 混子骂骂咧咧,一脚踢在男孩腿弯上:“上个月就有一家拖过巷钱,被我打得爬不起来。这个月轮到你们……真当老子吃素的?不给你们松松筋骨,都不知道自己多贱!” 咔。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得过分清楚。 男孩的腿折成了不该出现的角度,整个人扑进泥里,喉咙里只剩破碎的喘息。 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被堵在墙角,脸色灰白,手抖得停不下来。 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活契,啪地甩在她脸上。 “签。” 他揪住她头髮把人按跪下去:“签了,这个月巷钱就当你拿人抵。明早跟我走。否则你们今天都別想好过。” 女子嘴唇发白:“再给几天……再给几天,巷钱就能补上……求你。” “补你个头。”混子冷笑:“规矩不是你们定的。” 他脚下用力一压,把男孩半个身子都踩进泥水里。 “求你不要再打了!”女子哭喊道。 “再不签,你弟就別想在下床。” 混子弯腰捡起一根木棍,这一次没再对准腿,而是抬手,瞄向男孩的肩胛骨。 火光映在棍面上,弧线被拉得狰狞。 叶霄看著那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道相似的场景…… 同样是哑巷的夜,同样有人被揪在地上打,同样是因为巷钱。 那一夜,他只能握紧拳头,连上前半步的资格都没有。 棍子就要砸下。 下一刻,叶霄脚下微一沉,身形从黑里拔出。 啪。 一声很轻的响。 木棍在半空偏了轨跡,整根棍子像被什么东西抽飞,撞在墙上,又跌进泥水里。 混子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的手腕,被人捏住了。 黑暗里那只手,五指稳稳扣在腕骨上,力道重得嚇人,他动不了半分。 “谁……” 一个字刚吐出口,声音就被掐断。 叶霄站在他背后,半张脸被夜雾遮住,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起伏的眼。 那目光里没有怒,也没有波动,只有一种很单纯的判断: 这人不该留。 叶霄手指收紧。 “咔。” 一声短促的脆响,腕骨当场碎开。混子的整条手臂像被抽走了筋,瞬间软垂下去。 他疼得倒抽一口气,膝盖本能一跪,喉咙里的惨叫刚要衝出来…… 叶霄掌心已贴上去,捂住他的嘴,把那声硬生生按回去。 混子两眼暴突,鼻息在掌下乱撞,身体疯了一样挣。 叶霄不等他挣出第二下,另一只手扣住后颈,借著他下沉的势,猛地一压一拧。 “喀。” 像折断一根湿柴。 混子身子一僵,隨即软下去,砸进泥水里。 眼里的光散得很快,连个完整的声儿都没留。 不远处的男孩早已痛昏过去。 女子还跪在地上,双手撑著泥水,肩膀止不住发抖。 她的视线被泪水糊得模糊,只看到火光外有一个影子…… 瘦削、笔直,像一根立在夜里的冷铁。 她想抬头看清楚,影子已经拖著那具身体退回黑暗,最终被雾一点点吞没。 “……谢谢。” 女子哑著嗓子挤出两个字,想看清叶霄却做不到,再眨眼,那里已空了。 火把快烧到了尽头,只剩一点红光。 活契被她握皱,掉在泥里,字跡被水糊开。 远处有人被动静惊醒,探出头来。 女子二话不说抱起弟弟,拖著腿往家门走,脑中反覆回忆刚才那道影子……却怎么也抓不住细节。 仿佛那一切,只是夜雾里一闪而过的幻觉。 …… 哑巷另一头,叶霄把尸体拖进更深的阴影,避开火把能照到的角度。 巷深处有条暗沟,平时丟污水、死猫、死狗,偶尔也会丟別的东西。 他把尸体推下去。 水花溅起一点暗响,很快归於平静。 夜风从沟里吹上来,混著潮气与淡淡血腥,很快又被雾气盖住。 叶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节不抖,呼吸也很稳。 和杀张屠那一夜相比,他不只更强,连手也更熟了。 更明白在哑巷这种地方,死人只要不闹出响动,就会被雾和暗沟一起吞掉。 这种最底层的混子,失踪三天都未必有人问一句。 叶霄收回视线,转身往巷外走去。 理智告诉他不要出手。 可那一瞬,他忽然意识到……若他已经有了能力,却在这种时候选择转身, 那他与踩在孩子身上的那只脚,也没有区別。 夜无灯,雾更重。 叶霄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留下一地未乾的泥水,证明这里曾有人来过。 第18章 內门好处 哑巷的雾,到清晨也没散。 雾气从地缝里往上冒,把巷道压得更低。 叶霄正在前往武馆的路上,昨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维持平时该有的步调。 当他到了武馆后,发现有不少人比往常来得更早,院里比以往都要热闹。 这里的声音与氛围,也有了巨大的变化,瀰漫著一种兴奋与焦躁。 今天是外门考核前的第二天。 再过两日,武馆就会从三百多外门学员中,选出一人,掛上內门学员的名头。 “这次考核的第一名,说什么我都要拼看看!” “那还用说,几乎所有外门,现在都卯足著劲,毕竟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內门跟我们外门可不是一个档次。” “那可不是,內门不只不用再交束脩,还能拿到月例与免费的药,甚至连练功场地都另外规划,与我们这些外门不在一个地方。” “不只这样,各方势力还会找上掛名,到时什么都不做,就能每月有一笔不小收入……但最重要的还是能获得馆主亲自指点,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啊!” 笑声起起伏伏,很快又散了。 叶霄走进院子时,正好听到学员们的议论,这让他心中一动。 名头他不在乎。 就算馆主亲自指点,对他来说也没多大吸引力。 毕竟他只要持续努力修炼,桩功与拳法自然会进步。 但…… 每个月能省下束脩的钱,还能获得月例与药,这些都是他真正需要的。 至於掛名,其中的门道不少,倒是不能隨意下决定。 何临提著药桶走过来,眉头皱了皱:“脸色这么难看?练武不能急,尤其是缎体三境,必须一张一弛,才不会伤了根本……”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似乎想起不愿回想的事。 “睡得不多,没事的。”叶霄淡淡道。 “我知道你想进步,尤其考核又快到了,可你这么拼命不是长久之计。” 何临无奈地摇头,又扫了一眼四周,低声问道:“说起考核,你知道这次的考核,代表什么吗?” 叶霄点头:“成內门学员的机会。” “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何临一脸认真:“外门学员对武馆来说就是送钱的,连见馆主一面都是奢望。可內门学员就是武馆自己人,不只能拿得到真正的资源和培养,连身份都不一样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难得带了点严肃: “尤其你住哑巷那种地方,一没靠山,死在巷沟里都没人管。可若掛上內门名头……至少在下城,谁动你之前都得想想后果。” “简单说,外门不算武馆人,就算真出事,武馆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內门出事,武馆必定追究。” 叶霄没说话。 可他心里对內门与外门间的差距,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何临拍了拍他的肩:“今日应该会有內门师兄,將具体考核说明白,如果你有意愿参加,就先把身体调整好。否则就算真上台,那也没机会脱颖而出。” 话落,他便拿著药筒离开。 叶霄走到练功场一角,缓缓沉肩、收胯,落桩。 脚底一沉,气息刚提起一点,胸口就像被砸了一块石头,闷得发紧。 他皱了皱眉,知道是昨夜回家后练得太狠。 他稳了稳呼吸,再试一次。 叶霄强撑著不適,继续站桩挥拳。就算暂时无法练赤血桩,他也要儘可能去进步。 整个练武场的修炼氛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涨。 哪怕平常不训练的人,也都想在这最后的时间,想尽办法提升实力。 场中其他练桩或打拳的人,有的姿势歪七扭八,有的勉强撑著,有的咬牙硬挺。 时间飞快流逝,不知不觉日头已经爬高。 叶霄整个人开始发虚,这不是单纯的疲劳。 但只要还能站著,他就不愿停下。 而且他清楚,只要找到足够的药,问题就能解决。 午后,院里的人被叫到中央。 一名穿內门学员站在台阶前,手里拄著一根竹棍,目光从一圈外门学员脸上扫过。 “想来你们都知晓了,这次外门考核会选一个人成为內门学员。” “我也不与你们卖关子,考核內容很简单,考得是桩功,不管学的是什么桩,谁能站的更久就能晋级下一轮。” “第一轮只留十人,第二轮也简单,你们把拳法各自打一遍,谁的拳法境界越高,排在前四名的,就能进入最后一轮。” 內门学员竹棍往地上一点,声音不大,却压住场:“到时候这四人,將与一名內门学员交手,谁在其手上撑得越久,就是最后胜者。” “到时候,能领月例,有药吃,练功有人带还有各式各样的好处。” “至於其他人,就算考核没拿到第一,也要继续好好修炼,爭取有朝一日踏入铸骨,同样也能成为內门学员。” 人群里有人小声道:“黄玉师兄,那要是有人不参加考核呢?” “不参加就不参加,继续当外门。名额留给愿意去爭的,反正少几个人参加,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黄玉淡淡道: “內门学员的位置,就这么几个。原本是满的,前阵子空出来一席,馆主大发慈悲给了你们机会,如果这都不懂得把握,那乾脆別练武。” 话落,他转身离开。 院子立刻炸开了锅一样。 “原来是空出来一席?难怪突然办了考核,是哪位师兄师姐出事了?” “这事我倒听过一点消息,那位师兄是出了任务没回来,不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谁在乎,反正机会是真的就好。” “等我成內门学员,以后你们这些傢伙,可都得叫我师兄,想想都爽。” “就凭你还想拿第一,根本是在做梦。”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在盘算考核后的事。 叶霄站在角落,没有跟著起鬨。 对他来说,考核只是摆在檯面上、人人都盯著的那条路。 真正能把他往上推的,不是內门机会。 是药……那是真正让赤血桩能继续往前的钥匙,也是他迫切需要的。 …… 傍晚时分,练武场的人群渐渐散去。 叶霄正要离开,有人叫住他。 “叶霄。” 薛嬋倚在廊柱下,双手抱胸,看著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你今天站桩的时候,比以往更不稳。” 叶霄“嗯”了一声。 薛嬋沉思片刻后,道:“两天后你若想考核,就这状態,只会被当笑话。” 叶霄直接道:“知道,我也没打算参加。” 他懒得解释。 站在台上和一群人抢那一个名额,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往上跨出一步。 真正练到那一步,该有的自然都会有。 薛嬋蹙了下眉,本能觉得叶霄不求上进,可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是个人选择,接著道:“上午的时候,有个陌生人来门口打听,说是想找一个住哑巷的外门学员。看他的样子,像是青梟帮的人。” “知道了。” 叶霄点头,脑中闪过昨晚的事,可很快就否决了。 那样的混子死去,他们是懒得去查的,更不会跑来武馆自找麻烦,也不可能那么快。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剩下……张屠之死。 结合先前听到的街边言论,他確信有人持续在追查,只是还不知对方是谁。 这让他心中压力骤升。 薛嬋盯著他看了几息,冷哼一声:“武馆虽不怕麻烦,可也不会替你出头。” 说完,她抬脚离去。 叶霄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微沉。 他从没指望过武馆帮忙,哪怕是真成了內门学员,那名头也只能挡下一部分麻烦。 真正能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虽说这次的事,让他產生危机与压力,可最让他在意的仍是另一件事……身体撑不住太久。 …… 回哑巷的路上,天渐渐暗下去。 叶霄走得不快,每跨出一步,胸口那股空就跟著轻轻一晃。 不入流的药撑不住,三流药买不起,似乎陷入死循环。 內门学员能白拿练功药,可那条路还要等两天,还得和三百多个外门学员抢一个机会……太慢,也太看运气。 他在巷口停了一下,靠墙缓了半晌,才往里走。 哑巷的雾又浓了些,像一层厚布盖在所有人的头上。 他推门进屋,屋里黑得只剩下模糊轮廓。 母亲与小雪睡得香甜,没了张屠的威胁后,她们都放鬆不少。 叶霄试著桩功的呼吸法,可始终不在状態,之前透支得太狠,哪怕最近压著不练赤血桩,也只能治標。 必须弄到入流的药,而且要快,有人已经盯上他……张屠的死只是开始。 第19章 再度登门 哑巷的雾,到了清晨也没散。 雾气从地缝里往上冒,顺著墙根往上爬,把整条三巷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有人拿块湿布,死死按在这片穷街的头顶上。 屋里更暗。 叶霄醒来后,背脊僵得像睡在石板上一整夜,稍一转头,颈骨便咔地轻响了一声。 昨晚他本想靠著墙调息,把呼吸调稳,再继续练拳,却因身体状况,在半途就昏睡过去。 胸口那块空的地方仍在,没有补回。 但前几日那种不断向外扩的危险劲头,倒是停住了些,像被硬生生按在一个尚能承受的位置。 “哥?” 一道清脆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雪抱著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偶坐在床边,头髮睡得乱乱的,小小的眼睛却亮得像沾著露光。 那是叶霄捡回来的布偶,也是她最珍视的宝贝。 “你怎么又睡在地上?地上很凉的。” 小雪小心翼翼地说。 叶霄活动了下发麻的手臂:“没事。” 他说著,目光扫过屋子。 角落那口小灶的火已经灭了,锅里扣著昨夜剩下的稀粥,粥面薄薄地结著一层皮。 小雪顺著他的视线一看,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从床上蹦下来,把布偶放好。 “我去把粥热一热!很快!” 她踮著脚生火,动作轻得像怕踩碎空气,只怕吵到娘。 穷巷里的孩子早当家。 床上的母亲压著声音咳了一阵后,那咳声压得很死,像怕惊著他们。 叶霄察觉母亲醒了后,走过去:“娘,你是不是根本没买自己的药?” 母亲眼神闪躲:“这都是老毛病了,又治不好,倒不如不浪费钱。” “娘,钱的事你不用管。” 叶霄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无奈:“我在北炉赚的钱花得起,以后等我成武馆的內门学员,赚的只会更多。” “吃的也要买好一点,这不光是给你们养身子,对我练武也有用,千万不能省。” 母亲本想说“省著点花”,听到“练武”两个字却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 她並不清楚,叶霄练武练的进度如何,可心中清楚,这是全家翻身的唯一希望。 小灶那边传来粥轻微沸腾的声音,屋里瀰漫起淡淡的暖味。 “哥,粥好了。” 小雪端著碗过来,脚步稳得像在走绳子。 她把碗递到他面前,却没有立刻放手。 她抬头看他,眼里带著认真又害怕的光: “哥……你脸色好白。” 叶霄低头一看,她的手指尖冰凉,轻声道:“我没事。” 小雪轻轻吸了一口气,像鼓足了全部勇气似的…… “那……你等一下再出去,好不好?先多吃几碗粥,娘说过,人不吃早饭,是会没力气的。” 这是母亲曾说过的,她记得很牢。 叶霄沉默了一瞬,接过碗。 小雪这才明显鬆了口气,又抱紧布偶,像確认哥哥不会忽然倒下一样。 叶霄抬手,在她乱糟糟的头髮上轻轻揉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像是在说我真没事。 他几口吃完第一碗粥,接著又连吃几碗:“我待会去把药买回来。” 母亲抬起头,眼神虚弱:“不急……你先去武馆,明天不是有考核?” 一听考核,小雪的眼睛立刻亮了:“就是那个只要考上,以后走在街上,別人都会让路的那种人?” 她对外面的世界没概念,只知道…… 往上走,就能离开这种漏风的破屋。 叶霄摇头轻笑:“你说的是武考,明天那只是武馆內部考核,不是一个事。” 小雪不服:“可巷口的人都说,武馆內门学员很了不起。” 母亲皱起眉:“霄儿才进武馆多久,你可別给他压力,考核志在参加,不再获胜。” 小雪看向叶霄:“哥,会参加考核吗?” 叶霄顿了顿,摇头:“不会。” 小雪怔住:“不会?那……那些好处是不是都没了?” 她捏紧裙摆,瘦瘦的指尖把布料攥得皱成一团。 她不敢问那一句…… 那我们是不是就要永远住在这里? “考核机会以后还有。” 叶霄语气平静:“况且不参加考核,不代表不能成为內门学员。” 小雪咬著唇,没有说话。 母亲担面露忧色:“不参加也好,你这一阵脸色越来越差,是不是练过头?” “只是累,休息一阵就好。” 母亲嘆息:“人还在,日子总能熬过去,要顾好自己的身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怕这句话压到他身上: “要是哪天你不练了……也没关係,別勉强自己。” 话出口,她自己先偏开了眼,像不敢看他会不会因此鬆动。 叶霄没有接话。 在哑巷,熬著是穷人最残忍的温柔。 他很清楚,光靠熬…… 什么都不会改变。 叶霄站起身:“我出去一趟,今天不去武馆,也不练拳。” 小雪愣住:“那你要去哪?” “拿一点……该拿的东西。” 叶霄淡淡道:“这几天清伎坊可能会有人进巷。要是外面吵,你们就关门別出声。” 小雪眼里闪过慌意:“真的会来?” “迟早会来。” 叶霄没有安慰,只是实话实说:“別去巷口凑热闹就好,敢去看热闹的,都不怕死。” 小雪乖巧点头,抱紧布偶。 叶霄看了娘与小雪一眼,推门而出。 冷湿从门缝里钻进来,又被合上的门板隔在外头。 门外的月光像冷水一样铺在巷口,照得路面发白,却照不暖人。 …… 出了哑巷三巷,风口更硬,味道也淡了些。 风口一开,天光像被人掀起一角。那光不暖,却比哑巷里任何一盏油灯都更正,让人清楚……哑巷外的规矩和里面的规矩,从来不是一回事。 叶霄没有往武馆走去,而是朝另一个方向。 没多久,他到了內城的南主街。 街口有一块石壁,上面贴著新旧不一的告示,被风吹得边角捲起。 有关於税役的,有关于禁令的。 哑巷的税,早变成更狠的巷钱,和这里写的那些,像是两道不照在同一块土地上的阳光。 今天,多了一块崭新的木牌。 城南武考司三级武考告示。 日光照在新木牌上,字跡亮得刺眼,上面的字还很新,像是刚钉上不久。 “凡年岁在二十五岁以下者,境界达到筋肉境,皆可报名三级武考……” “考中者,可获武牌,税役全免,记入城册,登记为武秀才。” “报名需缴十两。” 石壁前围著一圈人,三三两两抬头看。 “十两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就只买一个参加名额,会不会太奢侈。” “你不懂,十两换的是一条青云路,只要能从三级武考里脱颖而出,获得的好处根本不是钱能衡量。” “听说这次三级武考,下城城南那几家大鏢局都会派人来盯人。” “武秀才对我们下城人来说,確实是香餑餑,可在上城那些大世家眼里,武秀才也就是条好使唤的狗。” 人们纷纷低声议论。 有人不服气道: “话也別说那么难听……前两年不是有个小子,在三级武考拿了个好名次,被下城城南那家大鏢局挑走?听说跟著鏢队出入过上城,月例高得嚇人。”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也是运气好,还得有人看上。我们这些人,看个热闹就够了。” 几句閒聊,把木牌上的三级武考,硬生生说成了一条连影子都摸不著的出路。 叶霄站在人群边缘,看了几眼。 筋肉境。 他早已达到。 可现在…… 他剩下的全部钱,根本不够用,更別说缴报名费。 药、娘、小雪、巷钱。 一件压著一件。 那块新木牌在他眼里有些虚,现实让他暂时想不了。 叶霄垂下眼,转身离开。 …… 內城主街越往西,地面就越破。 泥水反著灰黄的光,路边是摊了薄薄一层菜叶的破菜摊,还有卖不出价钱的冷馒头摊,摊主睏倦地打著哈欠。 巷口有人提著袖子喝骂,几名青梟帮的混子从远处晃过去,腰间別著武器,走路时眼神四处乱扫。 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装作没看见。 叶霄把视线收回来,顺著街一路往西,走过主街最热闹的一段,来到了药铺街。 巷子深处,有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 灯下,是那家门半掩著,写著看不清楚的药字,周遭最小的一间药铺。 他上次来过这里。 那一次,里面的老者伸出五根手指,还有一句“市场五倍价”,把他逼了回去。 叶霄站在门口,指节在铜板上轻轻一收。 五倍价,他到现在还是拿不出来。 不过…… 他还是抬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乾脆的“吱呀”,像是在什么地方开了一道缝。 药铺里潮气浓得厉害,各种药味与霉味绞在一起,像一锅熬得过头的苦汤。 柜檯后,老者照旧半靠在椅子上,眼皮鬆垂,看起来昏昏欲睡。 听到脚步声,那双眼睛却立刻抬了起来。 视线落在叶霄身上,慢慢掠过他的肩线、手臂、站姿,又停在他指骨和脚背上看了几眼,像是在重新估价。 “又是你。” 老者慢吞吞开口:“五倍价凑齐了?” 叶霄走进昏黄的灯光,声音不大:“凑不齐。” 老者笑了一声:“那你来做什么?站在这儿闻药味?” “五倍价我没有。” 叶霄语气平静,目光落在老者脸上:“但你既然开出这种,没人会买的价,说明你真正想要的……並不是钱。” 老者眼中出现一抹异色,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第20章 药债 老者盯著叶霄看了几息后,鼻翼微微一张,像是在闻什么味道,接著似笑非笑,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眯起: “敢用入流的药,你应该达到了筋肉境。可是……你身上一点药味都没有,倒是稀罕。” 作为长年与药打交道的人,他对药的灵敏度,甚至比真正的武者更高。 叶霄没有开口,静静等著对方说出最终目的。 “哑巷出来的,要不早死,要不命硬。” 老者依旧盯著叶霄,像是隨口感慨,又像是在称货:“你这种人,值钱的地方不在兜里,在你本身。” 叶霄並未感到意外,目光冷静的道:“我要药,你直接说条件。” 老者愣了一瞬,隨即笑出声来:“看来你早就有所预料,想不到还是个有脑子的。” 他不再废话,从柜檯下摸出一张泛黄的契纸,啪地拍在桌上。 纸张很薄,却透著轻微的药香与霉味。 “这是我铺子的规矩。” 老者慢悠悠道:“上次跟你说五倍,那是银货两讫的价格。不过我这还有另一个规矩,可以让你赊帐,只要你能在一个月內还清,那么就只要原价的三倍价格。” “若还不清?”叶霄一眼看出重点。 “若一个月內还不清……”老者浑浊的老眼,露出一抹精芒,道:“你就欠我一件事。” 话落,屋子里像是一下子安静了。 不是嚷嚷的威胁,而是把刀摆在桌上。 叶霄没有立刻回答,抬眼看著他:“什么事?” “你现在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老者笑意更深了一分,语气平稳: “你不用太担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也不是让你卖身,只要做成一件事,这帐就算消了。至於那件事……到时你自然会知道。” 叶霄没急著点头,只把契纸推回去半寸,沉声问了一句:“只限於我?” 老者怔了怔,隨即笑出声来:“倒是谨慎。” 叶霄盯著他。 “放心,不用那么戒备。” 老者挥了挥手:“我认的是你的字,你的人。其他的人或势力,那都跟我无关,这契只针对你一人。”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影子隔著柜檯对峙。 叶霄心里已经把帐算了一遍。 三倍价。 若能让燃料足够,將体內的空补回,他就能晋升铸骨境,到时赚钱的法子会更多,想还清这药债並非不可能。 真正麻烦的不是钱,而是那一件事。 叶霄抬起目光,却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平静的问了一句:“若我提前还清,这张契纸是不是就作废了?”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自然。” “那就好。”叶霄这才点头:“这交易可以。” 老者的眉毛抬了抬:“三流的药三倍卖价就是十五两,你需要多少药?” 相比哑巷与交界区的商贩,內城的商铺大多用银两交易,一两银便是一吊。 “能多少就多少,最好都是功能不同的药。”叶霄直接道。 老者眯了下眼:“你这是要凑药铺?” “与你无关。”叶霄淡淡道。 哪怕他已隱约判断出,药对他的关键不在效果,而在药力与品阶之间的差別,可这一步,他必须亲自確认。 “胃口不小。” 老者没有立刻动,目光在叶霄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落到他按在柜檯边缘的手指上,指节收得很稳,没有一丝急切。 那不像是被逼到乱了分寸的人。 老者迟疑半响后,轻轻嘖了一声,像是终於下了决定:“好,赌了!” 话落,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十个小瓷瓶,瓶身用旧布包著,布结打得很紧。 啪。 十个瓷瓶依次落在柜檯上,声音不重,却压得实实在在。 “这里是五种不同药效的三流药,每一种都有两份。”老者直勾勾看著叶霄:“一个月內,一百五十两。还不上,那件事你就別想躲。” “我知道。”叶霄道。 老者用下巴点了点那张契纸:“签了,药就是你的。” 油灯“噼啪”一声,火苗跳了一下。 叶霄没有犹豫,拖下去,赤血桩的修炼难以再进一步。 若选別的路……熬几年,慢慢存钱,先修炼其他桩功与拳法,也许也能踏入铸骨。 但那路太慢了。 不管是哑巷本身的残酷,还是张屠死亡带来的危机,都不允许他慢慢来。 一百五十两,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巨大金额,此刻却变成了巨债。 叶霄拿起契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借药契 借者叶霄,欠银一百五十两。 三十日內偿清。 若未偿清,当为药铺做一事,以抵所欠。 不得反悔。 没有多余约束,却比锁链更重。 字不多,却像早已准备好,等著有人来签。 叶霄咬破指尖,用血在契纸上按下指印。 没有风,可灯火还是摇了一下。 油灯下,契纸被老者收走。 那只苍老的手指在血印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地按了按。 “记住,一个月。” 老者淡淡道:“日子一到,如果你没有上门还债,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叶霄没有应声,只伸手把那十个小瓷瓶一一收入怀中。 瓷瓶贴著胸口,很冷。 冷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叶霄开口道:“再给我配些治咳喘的常用药,还有一副退烧药,能久放备用的。”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没问给谁用,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柜里翻药。 “咳喘药,五包早晚用,十日份,两吊。” “退烧药,五百文。” 叶霄付了钱,把药一併收好,一句话都没再说,转身离开。 门轴再次响起“吱呀”一声,油灯的光被门板切断,药铺重新沉回阴影里,仿佛从未有人进来过。 …… 回哑巷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夜雾贴著地面翻涌,巷道里没有风,只有水气缓慢地往骨头里渗。 叶霄走得不快。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瓷瓶在轻轻磕碰,每一次触感,都在提醒他……这不是白来的东西。 哑巷的门板依旧歪著。 他推门进去时,屋里黑著。 没有灯。 只有灶台里一点未完全熄灭的余火,在灰烬下透出暗红。 “霄儿?” 母亲的声音从里侧传来,很轻。 叶霄应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把门合上,夜雾被挡在外头,屋里却仍旧冷。 小雪已经睡下,蜷在床里侧,怀里抱著那只洗得发白的布偶,呼吸细而均匀。 母亲坐在床沿,披著旧衣,显然还没睡。 她的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敢看得太久。 “你是去哪了?” 叶霄走到灶前,把怀里的药包取出,轻轻放在灶台上。 “去了一趟药铺。” 母亲的动作顿住。 她盯著那几包药,眼神一下紧了,下意识摇头:“我不是说了,不要买药了吗?那些东西……太费钱。” “不值几个钱。” 叶霄打断她,把药包往她那边推了推:“是治你咳喘的,十日份,记得按时服药。” 母亲怔住。 她低头看著药,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种药,怎么可能不值钱……” “真不值钱。”叶霄语气平静:“你先吃,別拖。” 母亲没有立刻伸手。 她的指尖在衣角攥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霄儿,你別总把钱花在我身上……你现在正在练武,这才是真正的要紧事。” 哪怕对练武一窍不通,可练武开销巨大人尽皆知,她才想著把自己的药钱省下来。 叶霄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药包塞进她手里,动作不重,却不容推回:“你要是病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母亲的手微微一抖。 那话说得平静,却像一根钉子,钉进她心里。 她终於低下头,把药攥紧,眼眶一点点红了:“好。” 她没有再推辞。 屋里安静下来。 灶火噼啪轻响,像是夜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叶霄又从怀里取出一包,放在桌角,道:“这是常备的退热药,如果小雪的病有反覆,直接给她吃。” 母亲抬头,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呢?” 叶霄面露疑惑:“我?” “你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叶霄抬起头,看向她。 昏暗的火光下,她的脸显得比平时更憔悴,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借了点东西。”叶霄沉吟片刻,道:“要还的。” 他没说谎,却也没说明白。 母亲的心猛地一沉。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不管你要做什么,一定都要活著。” 叶霄点头。 …… 夜深。 小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桌角多了一包药。 “哥……那是什么?” “药。” “给娘的吗?” “嗯。” 小雪眨了眨眼,又问:“那你的呢?” 叶霄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轻轻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等等我也会吃药。” 小雪似懂非懂,却乖乖点头,很快又睡了过去。 屋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第21章 我会还 叶霄靠著墙坐著,呼吸压得极低,直到確认屋里两人,都睡得安稳。 他才睁开眼,起身到后院,从怀里摸出那五只瓷瓶。 瓷瓶在月色中泛著冷光。 它们不是单纯的药,是让叶霄得以恢復的燃料。 他没有挑,也没有分,拔塞,仰头。 药入口,乾脆利落。 药入腹后,没有热流,没有衝击,却能清晰感受到,体內那股空恢復了不少。 下一刻,他又拔塞,仰头。 第二瓶药入腹。 依旧没有汹涌的热流,也没有暴烈的衝击,只是体內那块被撕开的空,明显又被填实了一截。 像往快灭的火堆中,丟进一捆又一捆柴。 他没有停。 第三瓶。 …… 第九瓶。 每一瓶吞下,感觉都一模一样。 没有差別。 没有药效之分,没有所谓对症。 只是单纯而直接地,成为了他真正需要的燃料。 直到第十瓶药入腹。 叶霄静静站著,没有立刻动作。 一息。 两息。 三息。 胸口深处,那种始终悬著、像被掏空了一块的感觉,终於彻底消失。 不是压住,也不是勉强维持。 而是……没有了。 “果然。”叶霄缓缓吐出一口气,確认了心中猜想。 药性、药效、药的种类,全都无所谓。 只要药力足够,命格里【一证永证】缺少的燃料,就能获得补充。 简单、粗暴,却绝对有效。 就是这药……实在太贵。 既然已经恢復,他没有浪费时间,立刻离开家中 …… 北炉的火,还亮著。 夜色里,炉口翻涌的暗红像一头伏著的老兽,呼吸沉重而缓慢。 叶霄踏进炉区时,几名老工下意识抬头。 “这小子上次都连站都站不稳了,我还以为要歇大半月,甚至可能死外面了……怎么没三天又回来?”有老工脸上满是困惑:“而且他的模样,怎么那么精神?” 另一名老工冷笑道:“这种要钱不要命的疯子,我就不信他还能撑多久。” 叶霄没理会其他人,径直走到炉沿。 攀、踏、落。 动作不快,却稳得没有一丝多余,寒风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等到站上炉沿的一瞬,热浪扑面。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滚滚热意肆虐。 叶霄再度站桩。 赤血桩。 脚掌落下的瞬间,炉火猛地又翻涌了一下。 但叶霄的身影依旧沉稳,仿佛没受到影响。 筋肉绷紧,血气被逼著往上涌。 没过多久,视野一角,熟悉的命格数字悄然跳动。 【赤血桩·小成:561/600】 这是赤血桩久违的增长,叶霄並没有理会,接著以崩岳拳的力线开始铲铁。 炉火轰鸣,把一切杂音吞没。 而叶霄站在火前,背脊挺直,动作利索,看不出半分虚弱与疲態。 他本就距离赤血桩大成不远,只是缺少燃料难以继续修炼,如今正好一口气跨过槛。 …… 青梟帮。 荒狼坐在灯下,听李奕回报。 “北炉那边问过了。” 李奕额头冒汗:“顶炉的工人嘴碎,但说来说去就一句,哑巷有个叫叶霄的,前阵子忽然发疯一样顶炉,后来又歇息了。” 荒狼指尖敲了敲桌面,抬眼问道:“顶了多久?” 李奕迟疑片刻后,道:“连续六、七天,据说几乎没休息。” “不可能。” 荒狼直接道:“北炉那环境,別说是一般工人,就算是像我这样接近准武者的人,甚至是真正的准武者,都不可能那么多天不休息。” “他们確实是这么说的。”李奕解释道:“当初听到我也觉得荒谬,还找工头確认了一下,结果確实如此。” “看来是个身体有异的人,难怪能在哑巷翻身。” 荒狼眼神微微一眯:“盯著他,但別靠太近,別惊动。我要知道他去过哪,见过谁,实力达到何种层次,背后是否有靠山。” 李奕连连点头:“是!” 荒狼把那片薄铁翻丝放到火上烤了烤,翻丝捲起,像一条细小的舌。 他眼底一点兴味慢慢亮起。 “哑巷那种地方,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两个特別的人。” “看来杀张屠的人,八九不离十是这叶霄。” “有意思。” …… 雾还没散。 叶霄从北炉出来,身上的热还没完全退下去,骨缝里却是实的。 他正要回巷,脚步却在巷口停了一下。 有人站在那里。 不靠墙,也不躲雾,就那样站著,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被人忽略。 “霄哥。”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轻得像怕把雾都惊散。 叶霄抬头,看清那张脸,眉头几不可察地鬆了一下:“你怎么了?” 林砚比前阵子又瘦了些,脸色发灰,眼眶下压著一层青。 他先左右瞟了一眼,才把话往外一拋,乾脆得像拋骰子: “我娘快不行了,我想跟你借钱。” 话到这儿,他喉咙明显绷了一下,却没躲开叶霄的目光,反倒把下巴抬了半寸,像在给自己撑体面。 “多少?”叶霄问。 林砚嘴角动了动,像想先討个便宜,最后还是咬牙报了个实数:“三吊。” 他赶紧补了一句,像怕叶霄误会他狮子大开口:“不是我抬价,是医馆那边开口就这个数,你也知道,哑巷的病,进了医馆就变成付不起的价。” “这几晚她喘得厉害,人一直醒著,说胸口闷。”他指尖下意识在袖口里搓了搓,像在搓掉那种无能为力:“隔壁张婶前阵子给的来路不明药,已经起不了作用。” “我去问过医馆。”林砚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把帐一条条摆出来:“人家话也说得明白……三吊起步,少一文都不医。” 哑巷的人开口借钱,本身就比挨一刀难。 林砚没说救命,也没说活不下去。 他只是把真实的情况一条条摆出来。 叶霄没再问,从裤腰里侧取出钱袋,解绳,递过去,动作乾脆利落。 林砚怔了一下,没想到对方確认情况后,一句话都没再问。 他看了一眼钱袋的分量,喉结滚了滚,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霄哥,不用这么多……”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卡住了。 他十分清楚,就算叶霄现在有钱,可那都是在北炉赚的……那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用命换的。 叶霄看他还在犹豫,直接把钱塞到他手里:“拿著,多出来的,拿去买吃食。” 林砚捏著钱袋,指节一点点发白,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句好听的,又觉得好听话最廉价,最后只闷声挤出来: “我会还。” 他顿了顿,又像怕这句太空,补得更狠、更像他自己: “不是现在……等我有本事了,我连本带利。不,我不跟你算利,我跟你算命。” 叶霄看著他,忽然开口:“不用急著还,这钱对现在的我来说,作用远不如你。还有记住,你欠的是钱,不是命。” 林砚心中明白。 他喉咙滚了一下,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把这份债,记在心底深处。 林砚吸了口气,嘴碎的毛病又冒出来一点,却不討人厌:“霄哥,你放心,我这人命硬,別看我现在像条破布,真要用起来,能当绳也能当网,钱我一定会还。”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就跑进雾里。 背影很急,却没乱,像是终於抓住了一点能救人的东西。 叶霄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影子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 雾散得很慢。 等叶霄走到苍龙武馆外时,外门练功场里早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拳声,没有喝骂。 外门学员几乎都在站桩,气息压得极低,空气里只剩下衣料摩擦与粗重呼吸的细响。 考核已经开始。 叶霄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对他而言,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他顺著练功场最边缘走了一段,没有往人群里挤,也没有试图引起注意,只是在靠近场边的一块青石旁停下。 提著药桶的何临却发现了他,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现在才来?考核已经开始,你就算现在想参加也来不及。” “我不会参加考核。”叶霄说道。 何临张了张嘴,本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叶霄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再加上时间已过,只能轻嘆一口气。 他一直挺看好叶霄的,就算拔得头筹机会不高,但並非完全无望。 此时他除了感到惋惜外,也有点恨铁不成钢。 叶霄抬头看向场中。 大多数站桩的人都咬著牙,呼吸沉重,汗水顺著下頜往下滴。 可也有的实力强劲,远远还没到达极限,或已经倒地支撑不住的人,发现了叶霄后,忍不住低声嘲笑起来。 “哑巷来的就是废物,竟然连参加的勇气都没有。” “平时站桩装的如此刻苦又有何用。” “毫无向上之心,註定这辈子只能在底层,跟这种人同属外门当真丟脸。” 不管是本就瞧不起叶霄,还是因为考核失败了,想从他身上找优越感的人,都毫不避讳的嘲讽著。 何临听得脸色发沉,刚要开口,叶霄却抬了抬手,示意不用管。 他没辩解。 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些人身上多停一息。 在他眼里,这些话没意义。 唐奇同样在站桩,额头没有多少汗水,甚至脸上还带著笑:“不参加就滚远点,別站这儿碍眼。考核最怕这种看热闹的,万一谁倒了砸到你,说不得还会赖上武馆。” 周遭的人跟著鬨笑。 薛嬋的目光在叶霄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很快目光又移回场中。 就在这时…… “砰!” 场中靠近边缘的一名学员忽然身形一歪,桩势彻底散掉,整个人像被抽空,直直往外栽。 他倒的方向,正好是场边那排堆著练功石锁的地方。 石锁稜角硬,一旦砸上去,轻则断骨,重则当场昏死。 旁边的人想扶,可自己也在桩里,气息一乱,脚下就会跟著发软,根本来不及。 叶霄就站在一旁,与倒下的人之间,距离近到连退一步的余地都没有。 他若什么都不做,极有可能受到牵连,下一瞬,他脚步一跨,接著抬手扣住那人的肩口。 第22章 成为內门(求追读) 只见身体失控的学员,在叶霄一扣之下猛地一滯,前冲的势头被生生截住,额头堪堪停在石锁边缘不足一寸。 再慢一息,便见血。 叶霄没多余动作,五指发力,將人稳稳放回地面。 “呼。” 那学员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从昏沉中被人拽回,最后腿软整个人瘫坐在地,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 场中一瞬安静。 原本粗重的呼吸声,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下。 几名正站桩的学员气息乱了半拍,下意识想压,却发现注意力已被拽走,桩势一散,人便接二连三倒下。 不少人原本就快到极限,这时一点鬆懈,就让他们难以继续支撑。 唐奇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看得清楚。 刚才那一下,没有爆发桩劲,也没有借势,像是隨手托住一杯水。 越简单,越可怕。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叶霄救完人后,只是退回原来的位置,什么动作都没有,就这么重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场面已经乱了。 越来越多的人桩势摇晃,硬压著气息,却怎么也压不回去。 黄玉站在场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竹棍在掌心转了转,却没有出声。 被救下的学员被扶到一旁,仍在发抖,抬头望著叶霄,嘴唇动了动,想道谢,又像说不出话。 叶霄神情毫无变化。 对他而言,只是顺手。 考核还在继续。 可此时已经没人敢再嘲讽叶霄。 就凭刚刚那单纯用指力,就轻轻鬆鬆將人救下,外门能做到的屈指可数。 有人盯著他,想从他身上找出一点吃力、一点不稳。 可却找不到。 他的呼吸稳得像钉在地里,越稳、越轻鬆,越让人心里发冷。 这时薛嬋动了,她鞋底落在青砖上,声响很轻,却像一滴水落进死水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牵过去。 唐奇脸色难看到极点。 他本把这次考核当成主场,要在万眾瞩目里拿下名额,顺理成章踏进內门。 可偏偏,叶霄连考核都没参加,却不声不响露了一手,把所有目光都夺走。 唐奇硬撑著冷笑:“装什么装,救个人而已,我也能做到。而且没参加考核,一辈子都没机会进內门!” 这一次,没人接话。 薛嬋走到叶霄身旁,目光在他手腕与肩背停了一息,问得直接:“以你的能力为何不参加考核?” “没意义。”叶霄道:“我要直接进內门。” “进內门?” 唐奇像抓到把柄,嗤笑出声:“不参加考核也想进內门?你当规矩是摆设吗?真以为內门学员谁都能当的?” 其他外门学员虽没开口,但脸上也都浮起不悦……他们在考核中拼命站桩,为的就是拼那一线机会。 薛嬋声音依旧冷:“馆规里,想入內门,只有两条路。” “知道。”叶霄不爭嘴,也不讲其他。 下一刻,他的身体一沉。 皮肉的劲如潮水般汹涌,接著进入骨中,骨头像受到刺激,一股更强大的劲出现。 叶霄抬臂、扣肘、沉肩。 动作慢,却稳。 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咔。” 第一声骨响清脆,像木槌敲在硬竹上。 “咔。” 第二声紧跟著响起,像把胸口那根弦再绷紧一寸。 “咔……” 第三声更短、更乾净,像最后一枚钉子钉进地里。 铸骨三响。 铸骨初期的標记。 这声音並不大,却像一把刀,把场中所有人的心口划开。 静。 比刚才救人时还静。 因为救人可以是底子好,还没超越他们的承受极限……三响却不同。 这代表跨过那道门槛。 唐奇脸色刷地扭曲,几乎是本能地吼出来:“不可能!” 他瞬间觉得胸口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按住。 “薛嬋师姐,你要好好查查,他不可能铸……”唐奇嗓子发紧,话都要咬碎。 “闭嘴。”薛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铸骨三响还能有假?” 唐奇喉咙一滯,脸色更白。 黄玉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目光落在叶霄身上,没有夸,也没有惊,只有一种按照规矩走的冷硬。 黄玉开口,一字一句,像在宣判: “铸骨三响。” “铸骨初期。” “按馆规,铸骨可直入內门,成为內门学员。” 一句句话落下,外门所有学员的眼神都变了。 唐奇嘴唇发白,像被人当眾抽了一巴掌,偏偏还没法还嘴,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作为除了薛嬋外,第一个接触叶霄的学员,他打从心底看不上哑巷出身的叶霄,可叶霄却先一步进入铸骨,这让他感到难以接受。 而且更加难受的是,他明白了一件事……现在的他,还在考核拼命爭一个名额。 叶霄却直接用铸骨三响,把名额踩在脚下,直接走规矩入了內门。 差距像一堵墙,还没开始爬,就先把人挡死。 叶霄收势,骨响归於沉寂。 薛嬋没看唐奇,只看叶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铸骨初期,你藏得够深灰,我竟一点看不出来。” 叶霄没有接这话,只是淡淡道:“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一句话像石子落进泥潭里,没声,却让不少人脸色一变。 此刻不少人想起,叶霄的哑箱出身,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黄玉目光在叶霄的肩、肘背、脊停了一息,没看出特別,只確认一件事…… 三响无误。 够了。 “黄玉师兄,我带他去见父亲。”薛嬋对著黄玉道:“这里就交给你。” “好。”黄玉点头,他本就是此次考核负责人。 紧接著,薛嬋带著叶霄离开,所有外门学员的目光,全都在叶霄的身上。 大半考核的学员,早已都腿软倒下,本来还能多撑些的,也因为刚刚发生的事,乱了心神与呼吸而倒下。 实在是这一切,太让他们震惊与难以置信。 黄玉转身,竹棍抬起,声音恢復冷硬: “继续站桩!” “考核照常。” “想爭名额的,都把气先站稳了。” 站桩还没停下的人,被逼著重新回到桩上,可他们的注意力却乱了。 不少人站著桩,眼睛却忍不住,往叶霄渐渐消失的背影飘。 像看一个突然从泥里长出来的异物,也像看一把不知从哪儿磨出来的刀。 唐奇指节捏得发白,眼底深处出现一抹恨。 从我压根看不上你,变成我得想办法让你死。 雾更浓了。 叶霄已经离开外门区域,来到了从未踏足的地方。 薛嬋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跟上。” 二人穿过练功场边缘,拐进一条更窄的石廊,墙更厚,潮气更重,灯火也更少。 外门那种汗味、泥味、喘息声一下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药味,混著冷铁般的血腥气。 这里才是真正的武馆。 石廊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上没有匾,也没有守卫。 只有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稳得不跳,像被什么东西镇著。 薛嬋抬手轻叩,声音很轻:“爹。” 门內沉默半息,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出,不怒不喜,却天然压人: “进。” 薛嬋推门。 热气夹著药味扑出来,像炉口吐息。 屋內陈设极简,一张桌,一只火盆,墙角堆著药包,地上有暗褐色旧跡,不知是药渣还是血。 馆主坐在桌后。 他没有披甲,也没有华服,只一身旧练功衣,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血管青黑分明,像一条条伏在皮下的蛇。 他抬眼的那一刻,叶霄只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杀意。 是一股厚重气血带来的……没有特意针对,却又不讲道理的压迫。 开血。 真正的武者。 跨入炼血三境的存在。 薛嬋上前一步,直接道:“爹,有学员跨入铸骨。” 馆主的目光落在叶霄身上,停了两息。 目光不锋利,却让人觉得自己像被灯火照了一遍,从骨缝里都被翻出来。 “哑巷的?”馆主问。 “是。”叶霄答。 馆主又看了他两息,忽然淡淡“嗯”了一声。 像盖了章。 “铸骨初期。” 馆主接著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內门学员。內门学员的好处,你听清。” 他抬起一根指头,像数规矩: “第一,不用再交束脩。” “第二,每月会有十两月例,还会有两份免费的三流药。” “第三,练功场地另划,不再跟外门挤。” 他顿了顿,目光落得更实: “第四,我会指点,但一个月只有三次机会。” 听到这些的叶霄心里思索著,十两放在半个多月前,是他连想都不敢想得巨款。 哪怕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是不小的数目,最重要的是每个月都有。 而且还有三流药,这也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不过比起欠下的药债,月例还是不够看,尤其药债还得在一个月內还清。 叶霄眼神没动,问得直接:“武馆条子如何获得?” 馆主若有所思,接著抬手从桌侧抽出一张薄纸。 纸不新,边角发毛,却被压得平整。这种东西,只有內门学员有资格拥有。 他取出印章,在朱泥上一按。 “咚。” 印落得极稳,红痕铺开,像一滴血沉进纸里。 苍龙武馆四字清清楚楚。 馆主把纸条推到叶霄面前,声音平静:“武馆条子,拿著,药铺只认这个。” 叶霄接过。 纸很薄,贴在掌心,却像压了一块冷铁。 脑中浮现去了好几家药铺,却都无功而返的场景。 “没有武馆条子,还想买入流药,不懂规矩的东西……滚!” 当时的话像刀扎进胸口,冰冷切断他的前路。 叶霄把条子收进怀里,拱手:“多谢馆主。” “先別著急,我的话还没说完。”馆主看著他,语气仍平,却像把规矩钉进骨头:“有些事外门不清楚,內门必须清楚……內门学员有资格,在武馆內接任务。” 第23章 任务与补给(求推荐) 馆主伸指点了点桌角那枚印章,声音更冷: “记清楚,武馆的任务是明面活。” “有印、有帐、有鏢旗、有文牒……这是武馆的路。” “没印没帐、收钱罩场、威逼利诱……那是帮派的路,別走错。” “任务分为馆中任务,护送药材、押送月例、搬运器械、带外门修炼,活不大,钱不多……但稳。做熟了,你在下城走路都硬三分。” “还有馆外任务,苍龙和几家鏢局有旧约。你掛著武馆名头去隨鏢护行、压箱走货,拿的是正钱。鏢旗一亮,路上敢伸手的会少一半,大多会平安无事……但真敢伸手的,也更狠。” 他顿了顿,目光压得更实: “还有一类活,赚得最多、最快,实力不够的人也死得快……红单。” “鏢局掛旗、药行盖章,才算红单,內容有可能是护一趟药、押一趟货,去瘴井外缘取药引,或护著商队走北炉沿线押炉料,还有各式各样的。” “记住,红单只认旗章。没旗没章的,別碰……那是別人挖好等你跳的坑。” “真跳下去的那刻,你就不是拿钱,是替人背罪。” 叶霄听著,心底却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下城就像一张网……鏢局、药行、商队、巡卒,连帮派的影子都缠在里面。 “听明白没?” 馆主淡淡道:“武馆资源有限,想要更多好处,不靠嘴,是靠能力,靠命。成了內门学员,也別做梦能高枕无忧……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开始。” 叶霄只回道:“明白。” 馆主摆手:“去吧。” “记住,你从今天起已是武馆的人。外面的人要动你,会先掂量一下,可如果有人暗中下手,武馆也无法无时无刻护你……真正能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薛嬋带著叶霄离开。 门一合,屋里的热气与药味被关回去,石廊的冷立刻扑上来。 走出那条廊时,外门练功场的喘息声还在,黄玉的竹棍声也还在。 可叶霄的身份已经变了。 薛嬋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直到拐过廊角,才淡淡开口: “你现在是內门学员了。” 她没回头,声音却像一把薄刃,直接切进叶霄耳里: “內门两个字,在下城能挡不少的刀,却也会招来各方的目光。” 叶霄眼皮微动。 薛嬋继续道:“很快就会有人对你发出邀请……家族、商会、铺子,鏢局,甚至一些灰色门路,都会想跟你合作。” “他们会开价,让你掛名:客卿、护院、供奉、武师,各种可能都有。他们会给月俸、给药,给你一条更快的路。” 她停了停,语气变冷: “这事名义上不归武馆管,接不接、选谁,都是你自己做决定。” “但別忘了……他们真正看中的,是『苍龙內门学员』这六个字。你真接了,出了事,帐不会只算在你头上。” 薛嬋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乾净得像冰: “我只提醒你两件事。” “第一,別接黑货,不碰帮派的盘子,这里面的水很深,危险也很大。” “第二,如果你有心在练武路上走更远,就別让人用『掛名』把你拴成狗……价码越高,绳越紧。” 雾从廊口漫进来,冷得像贴在皮肤上。 叶霄点了点头,知晓薛蝉是在提醒他。 但这些他其实也清楚。 掛名听著像白拿,可別人给的每一两银、每一份药,都不会平白落到手里……拿了就是人情,等於把路和命交出去一截。 薛嬋把目光收回,淡淡道:“现在的你路变多了,也更危险。记住,无论何时何地,强大自身,才是根本。” “多谢师姐。”叶霄诚心道。 “欢迎加入內门,师弟。” 薛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隨即又压了回去。 雾从廊口漫进来,冷得像贴在皮肤上。 她继续迈步走在前头。 她没走外门那条路,而是绕过练功场边缘,穿进一条更窄的石廊。墙厚、潮气重,灯火少得可怜,脚步声落下去像被吞掉。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苦就越清晰。 像有人把资源提前写在路上,让你走一步就记住一步。 石廊尽头是一间小屋,门半掩著,里头有人低头写字,笔尖刮纸,细碎得像在磨刀。 薛嬋敲了敲门框:“詹师兄,有新师弟要选任务。” 那人抬头,眼神不凶,却冷得像帐本。 詹师兄目光扫过叶霄一眼,没问出身,也没问经歷,只问一句:“你想要什么任务?” 他看了叶霄一眼,仅仅停了一瞬,就又低头继续翻纸。 像是在心里先定了个价。 叶霄答得乾脆:“来钱要快,数越多越好。” 詹师兄翻纸的手顿了一下,抬眼:“你要快钱,还要量多,那就只有红单。但红单每月只出三个,有两个早已经被领走。剩下最后一个……有人一直压著等。” “还能预定?”叶霄皱眉。 “规矩上没『预定』这回事。”詹师兄语气不变:“但红单稀缺,而且只要实力足够,几乎就只剩好处,盯的人自然也多。你看到它还在这儿,不是因为没人要,是因为『要的人』还没来拿。” 叶霄盯著他:“酬劳多少?” 詹师兄把纸角一压:“五十两。” “就要这任务。”叶霄毫不犹豫。 屋里静了一瞬。 一直没开口的薛嬋,声音清冷问道:“你接了,就等同於把別人嘴边的肉扯走。刚入內门就得罪人,你不怕?” “跟赚钱比起来,得罪人算不上什么。”叶霄道:“而且我照规矩。” 他很清楚,药债压在身上,自己没有多余的选择。 詹师兄看了他一眼,像在掂他这句话的分量,隨即合上帐册,把话说得更直: “照规矩很好。” “我最后问一次,你確定要这红单任务?红单一旦写名,就算在你名下,中途反悔也没用。只要红单出了一次问题,以后红单都將与你无关。” “確定。”叶霄道 詹师兄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盖著旗章的任务纸,推到桌沿: “这是红单任务纸。” “明日卯时,侧门集合,迟一息算弃单。” 詹师兄把一页薄簿摊开,推到他面前。 “写名,画押。” 旁边一小碟朱泥被推过来,红得发暗。 叶霄提笔,落字很稳。 叶霄。 指腹在朱泥里一按,再按在名字旁边。 “啪。” 一声轻响,像钉子钉进木板。 从这一刻起,这张红单就不只是机会,还是他的帐。 有旗,有章,有帐,有名。 明面路。 詹师兄確认无误后,才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木牌,木牌磨得发亮,边角圆得像被手心捂过无数次。 “这是內门学员牌。” 詹师兄把木牌丟给叶霄:“凭牌,每月可领三份三流药的配给,可在药房全部领走,如果需要今天可去领取,算是这个月的配给。” 叶霄接住,木牌不重,却压得掌心发沉。 有这东西在身,下城有人想对付他至少得先掂量。 詹师兄抬了抬下巴,道:“若无其他事,你可以离开了,明日卯时別迟。” 叶霄收好任务纸,转身跟薛嬋走。 出了小屋后,薛嬋才低声道:“刚刚詹师兄虽没细说,但能让红单一直压在那,那人的实力在內门中,绝对是前五之列。” “与我无关。”叶霄眼神不变:“我只认规矩,也只认钱。” 相比还不起药债,多一个潜在敌人,算不上多大的事。 薛嬋看了他一眼,声音冷了几分:“你伸手去拿红单的那一刻,就代表你被盯上,別以为照规矩就安全,规矩也能被人用来埋你。”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活过明天。红单对你来说,是有生命危险的,明日別指望运气……现在我带你去领药,往后自己去。” 叶霄点头,手心却下意识攥紧了那张红单任务纸。 他跟著薛嬋拐进侧院。 药房就在这边。 门口掛著几串晒乾的草药,味道又苦又涩,像把空气煮烂,再晒成一层干硬外皮。 屋里两排木架,一只青瓷大罐泡著药酒,靠墙一张旧案几。 案几后趴著一个外门学员,正在打盹。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坐直,看到薛嬋后,脸色立刻收紧,连忙站起来,规规矩矩道:“薛师姐。” 薛嬋声音不重,却让人不敢装聋:“我带新进的內门学员,来领这个月配给。” 那外门学员连“是”都说得轻,像怕多喘一口气就犯错。 他不敢直视叶霄,只把手摊开,低声道:“请出示木牌。” 叶霄这才把木牌从衣里摸出来。 外门学员接过木牌,眼睛只在牌面上扫了一下,立刻低头翻册,蘸墨划了一笔, “啪。” 墨点落下,像盖了个无形的章。 他隨手把木牌轻轻递迴,接著转身去架上取药,三只小瓷瓶,瓶口封蜡,蜡上压著细小的印记,还有一个钱袋。 他把钱袋与瓷瓶双手递出,声音更低:“这里有十两银与三份三流药,是这个月的配给,我只负责按册发放。” 叶霄接过,钱袋收起,瓷瓶没有当场拆封,只用指腹轻轻压了压封蜡,又隔著瓷闻到那股有些熟悉的苦味,便知道没错。 他把三只瓷瓶贴著肋骨塞进衣里最深处,这对他很重要。 木牌也隨即收回去,像从没出现过。 “现在知道內门两个字,有多大加值了吧。” 薛嬋看他一眼,淡淡道:“外头没条子想买都买不到的东西,你每个月能按规矩拿到。量不算多,但够你把桩稳住。” 第24章 拒绝,投资(求追读) 从药房出来,薛嬋没有再陪著。 叶霄独自走到迴廊尽头,一拐弯,外门练功场的灯火与喘息声便重新压了过来。 考核还在继续。 第一关。 撑得住的站著,撑不住的,已经被抬走了。 场中还站著的人,只剩下不到一成。 没有倒下的,每个人都在死死苦撑,汗顺著下巴往下滴……谁先散气,谁就淘汰。 竹棍敲地的声音响起。 “稳住。” 黄玉的声音不高,却像压在每个人脊梁骨上的石头,让人不敢分神。 场边靠墙的外门学员,脸色发白,腿还在抽。 他们都被淘汰了。 有人低声骂了几句,又立刻闭嘴,似乎怕影响到场中的人。 “那人是哑巷的那个?” “这种话以后可別再说,骨三响代表了铸骨初期,那是真正的內门师兄。” “铸骨啊……我们站桩站到死,也不一定有机会达到。” “该死……我这条腿都快站断了,怎么就被淘汰了。” 几名认出叶霄的失败者,说著说著声音就没了。 不是服。 是疼与难受,是拼命也够不著的憋闷。 叶霄沿著场边走过。 他走得不快不慢。 可就在他经过的那一刻,练功场里还在硬撑的学员,还是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不是骚动。 而是……更紧。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 也有人记得那三声骨响。 可他们不敢看,不敢动,甚至不敢多想。 这一关不看身份,只看谁能持续的站下去,没人想成为被淘汰者。 唐奇还在。 他站著,没倒,可他的呼吸已经乱了。 不是被比下去的怒,而是一种更难受的东西。 明明还在拼命站桩,却忽然意识到…… 自己拼的是有没有资格闯上去。 而那个自己看不上眼的人,已经不在这一层了。 叶霄没有回头。 他走出练功场的灯火范围时,背影被光影一截一截吞掉。 而他们,只能继续站著。 站到有人再倒下。 站到只剩最后十个,才有资格进入下一关考核。 走出武馆大门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师兄。” 叶霄停下。 追上来的,是个身材壮实的外门学员,衣服还没换,袖口湿了一大片,像刚被淘汰没多久,气还没理顺。 他站定先抱拳,喘了一口,才把话说全: “考核我没撑住。” “家里让我来递句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帖子,却没敢直接递给叶霄,只是双手托著,等待叶霄的反应。 叶霄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家在內城做药材生意。”壮实的外门学员把声音压低道:“想请师兄……掛个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是现在就要您出面,也不是让您去拼命,甚至基本不需要您做事。” “只是先把交情放在这儿,以后我们药车走下城、走北炉沿线,真碰上麻烦,想借师兄这份名头挡一挡。” “该给的月俸,按月给,该走的规矩,也都走明面。” 话不漂亮,说得也慢,却很实在。 叶霄的目光,在那张帖子上停了一瞬。 纸张不新不旧,摺痕却很规整,像是早就备著,只等该递出去的人。 不是临时起意。 更像是在等外门考核,本该脱颖而出的那个人。 叶霄没接帖,只问一句: “月俸多少?要我担什么?” 外门壮实学员立刻答:“月俸是五两,平时不劳师兄出面,真有事,也只求师兄肯露个面、说句话……不用拼命,只要亮名。” 叶霄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算帐: “掛名,我暂时没打算,等我成为准武者再谈。” “到那时,一样不按印,不背帐,只走明面。你们要的是挡事,我要的是能更进一步的筹码。” 外门学员一怔。 准武者……那可是整个武馆內门都屈指可数的,他没想到叶霄的志向那么高。 他喉结滚动,最终还是抱拳:“明白,那就祝贺师兄早日功成。”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乾净。 若叶霄真成了准武者,那也不是他们家,有资格去爭夺与培养的。 虽说他不认为,叶霄真有机会到达那一步。可他却没敢多说什么,毕竟叶霄的內门身份摆在那。 叶霄没走多远,另一道人影又凑了上来。 同样是外门学员,衣服却乾净得过分,脸上堆满笑容,像早就等在这儿。 “叶师兄。” “我这边也有掛名,钱给得更快更多,事也少。” 他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只要您按个印,名字掛上去就行。真出了事,也不用您冲在前头,外头要人负责,有个名头落下就能交差。” 叶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按印?” 那人笑得更殷勤:“对,按个印就好,万一出了事,就先记在您名下,要交代的人有了,帐自然有人会去算。” 叶霄直接把话说穿: “你不是来掛名的。” “你是来找个名字,替你们挡雷、背帐的。” 那人脸色变了变,还想圆。 叶霄却已经把那张契纸推回去,声音冷得像刀背: “这种纸,下次別拿出来。” “想找棺材盖,去找死人。” 他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 如今的路才刚亮一点,就已经有人想把他当刀、当盾、当棺材盖。 他走出几步后,清晰地感觉到,不止一双眼在暗处掂量他。 有人低声跟同伴说了些什么,语气像在改价、在商议。 下一刻,有脚步声贴了上来,更轻,也更急。 “叶霄。” 那声音乾净得过分,从巷口阴影里递来,尾音轻轻一收,像在笑,又像只是习惯把话说得好听。 叶霄脚步没停:“谁。” 阴影里走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棉衣收得利落,腰线束得极稳,身形婀娜,袖口乾净得像不该落在这。 她妆极淡,却把眉眼衬得明,髮丝一根不乱,鬢边別著一枚不起眼的细簪,灯火一晃,才见一点温润的光。 她站得不近不远……两步。 恰好是伸手够不著她,她却能把话送进耳里的距离。 巷口那点月光落在她鬢边的细簪上,温润一闪就灭。 她抬手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门口等人。 “我姓秦。”她微微偏头,语气压低,却不黏:“替人走一趟。” 叶霄没说话。 秦娘子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水一样掠过,温温的,却把人最不想让人看到的地方,都照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张按印的契,是绳。”她说得直,唇角却带著点若有若无的笑:“你拒绝得对。” 叶霄终於开口:“那你来,是要给我另一条绳?” “不。” 秦娘子轻轻摇头,笑意浅得刚好:“我来,是押你一把。” “哑巷出身,而且在北炉拼命,却还能走到这一步。” “別人觉得你活不久,我偏想看你能活到何时。” 话落,不等叶霄开口,她直接从內襟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漆匣。 匣盖一推,里头十丸排得整整齐齐,像早有准备好的筹码。 漆匣落在石沿上几乎无声,却像把价与规矩一併摆上了桌。 “都是三流药。” 秦娘子笑意浅浅,巷口的风都像慢了一拍,叫人下意识多看她一眼:“不稀罕,但乾净、顶用。全部只要三折价……我把筹码放这儿,至於敢不敢接,隨你。” 叶霄只盯著漆匣:“条件?” 眼前的药,与他买的三流药不相同,可对方不太可能拿假药糊弄他。 若药都是真的,就能让他把路再往前推。 至於药效如何他不在意,他看重的只有药力。 秦娘子答得乾净: “不签契,不按印,不背帐。” “也不借你名。” “只要你保证,相同条件下,掛名先选我们。”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冷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拿得出钱,你就拿走。” “拿不出,我就当今晚没开口叫过你。” 风从巷口灌来,冷得像刀背。 叶霄沉默半息,从怀里摸出刚领的十两,还有几吊铜钱……这是他所有的家底,凑完正好足够。 只剩下最后几文铜板。 “药我买。” “你的条件我答应。” 叶霄將钱放到石沿上,没多一个动作。 秦娘子目光掠过那些钱,像是確认帐目无误,才淡淡道:“好,药是你的了。” 叶霄把漆匣收进怀里,贴著肋下。 他转身就走,脚步不快不慢。 秦娘子没有追,只站在阴影里,许久过后,才轻声笑道: “內门的名,是一张价签。” “你不卖,它也会掛在你身上……想等它涨价,就得先撑得住不被人撕走,你可別让我失望了。” 叶霄没回头。 他只记得一件事。 那张红单已属於他。 明日卯时。 去把活做完,活著把钱拿回来……这才是当务之急。 第25章 有惊无险(求收藏) 离开了武馆以后,叶霄没有回哑巷。 他顺著旧路,拐进了北炉区。 炉火未歇。 赤红的炉口一排排亮著,像是埋在地里的眼。 自从他在北炉待了几天后,工头就没有给他排班,因为他在北炉的工作时间与效率,都不是其他工人能比擬的。 可以说在工头眼中,他就是最耐用最能榨的工人,根本不需再去排班。 “这小子真不像快死的样子。” “我可是赌他活不过月底,看样子钱是打水漂了。”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工时那么长,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工人们看到叶霄出现后,纷纷议论著。 叶霄没有理会旁人,照旧在寒风的衝击下,稳稳的爬上炉沿。 当他踏定位置后,热浪伴隨著瘴气,一层一层压上来。 赤血桩起。 这一次,他不像以往站得那么近。 不是怕。 而是清楚,明天的红单遍布危机。 他必须確保自身状態,到时候处於最完美。 隨著站桩开始,叶霄沉稳的走完每一圈桩劲,接著拿起铁铲,配合崩岳拳的力线开始发力。 眨眼后,疼有,热有,但都在能恢復的范围里。 【一证永证】把细小的撕裂,一寸寸补回去。 身体遭受著冷热衝击,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记下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血液奔流的感觉。 不单单为了突破,更是为了明天不出错。 【赤血桩·大成:80/1200】 【崩岳拳·小成:480/500】 一直到夜深时,叶霄看了一眼命格光字提醒的成长,便从炉沿下来。 衣服湿透,又被炉风烤乾,贴在身上硬得发紧。 工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今天那么早收工?不打算继续?” “有其他活。”叶霄回道。 工头没再问,只是注视著叶霄离开的背影。 天还未亮。 红单的任务纸很薄。 薄到折起来,塞进衣襟里贴著心口,像一块冰冷的铁。 卯时未到,侧门外已经有人候著。 一辆小车,车辕磨得发亮,跑得出油,车尾垂著一角旗,不展开……红底黑纹,只露半寸,像怕太惹眼。 车上三只封蜡木箱,蜡封压著药行章,章边还有一道细细的押字印。 押的不是箱。 押的是时辰。 押的是命。 远处更鼓闷闷敲过一记,雾里那声响不大,却像在催人。 来接应的是药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袖口乾净,手却粗,拱手时先把话说死: “叶兄弟,这趟红单是同城短线,不走远路,只走快路。” “卯时出,辰末前必须到,迟了,药行按废货算,废货直接丟,到时得赔。” “箱里是温存药材,过时药性就散。” 他没说赔多少,那些在红单上,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 叶霄没问货是什么,也没问谁在盯。 红单问得多,就会牵引出越多麻烦。 內城西口的路线,在他脑海中浮现,这一路的距离不算远,可拐口太多。 叶霄抬手一推,车轮便滚进雾里。 隨著车轮的转动,雾气被碾开,灯火一截一截往后退。 走到第一条拐巷时,管事低声提醒:“叶兄弟,若有人拦,我们都不会管,也没能力管。” 叶霄“嗯”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路边的屋檐与墙根。 红单最危险的地方,是你看见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第二个拐口,雾里多了两道影子。 不是劫道那种大摇大摆的拦。 一个背篓的老汉,一个挑担的瘦子,像早就等在这里,只是把刚好过路这件事,演得很像。 担子里是炭。 背篓里是草。 可挑担那人的脚步轻得不对,担子落地也没“咚”声,像刻意把声音收住。 老汉背篓绳结打得利落,手法像常年系刀鞘的人。 而且他们的手背青筋暴起,掌心却乾净,不似做活的手。 管事的呼吸明显一滯,手已经摸到腰侧短棍。 叶霄却没动。 他只把车尾那半寸旗角往外拨了一点,让红纹在雾里多露出一线。 那两人看见旗纹,脚步没退。 只是眼神更冷了一分,像在確认。 瘦子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语气却像隨口一问: “押车的是哪位?” 管事嘴唇发白,刚要说话,叶霄先一步平静开口: “苍龙內门,红单写名在册,你想拦路?” 他没有抬高声,也没有自报多余的东西。 只把明面规矩端出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 老汉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进眼:“我就只是好奇而已,没有其他意思,我们都是路过的。” 瘦子目光从叶霄脸上挪到车尾旗角,又挪回叶霄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指尖顺著车辕探来,看似只想隨意一碰。 管事看到对方的动作,身子顿时一紧。 叶霄已经先一步抬手,掌心横在车辕前方。 “红单走旗章。” 叶霄语气很平,却把话说死:“查人、验货都可以,先亮身份。” “没身份,就不是查,是试探。” “再往前一步,生死自负。” 雾里静了一息。 那两人脸色微变。 若无法让叶霄死在这里,那就有可能留下尾巴,到时就有人能顺著尾巴,把他们的窝整个挖出来。 老汉拍了拍瘦子的肩膀,笑意更淡:“小兄弟说笑了,我们真的只是路过,我们现在就走。” 瘦子盯了叶霄半息,对著老者低声道: “不是那位。” 下一刻,两人一左一右,扛起担子,背起篓,像真只是路过的,转身就消失进雾里。 管事这才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原来真是赶路路过的,害我白担心了。” 管事鬆了一口气。 叶霄没答,只轻轻拨回旗角。 他心里已经明白,这趟红单任务,像是早就备著,只等该拿的人来取。 这两人来,不是抢货,是验。 验是不是內门那位师兄。 若是,他们转头就走,不会有任何想法或心思。 若不是,他们就会回去叫人,这才是此次红单任务,真正危险的开始。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叫的人抵达前,把货送到指定位置。 “加快速度!”叶霄低喊一声。 其他人虽然困惑,可叶霄作为负责人,他们还是立刻照做。 车轮加快。 一路再无拦路。 到达目的后,叶霄明白不是这趟路没危险,而是利用了时间差。 內城西口的药行门口,早有人守著。 验旗、验章、对帐、落印。 “啪。” 帐册落印声出现。 管事把银袋递上来,袋口沉沉一坠,五十两现银当场结清。 叶霄没有当场数。 他只把袋口繫紧,收进衣里最深处。 当他回到武馆时,侧门阴影里站著个人。 詹师兄没靠墙,也没走近,只把门口那块地占住,像值夜,又像专等这一趟的回音。 他眼神先落在叶霄袖口,再扫一眼空车的辕轴,確认没缺口,才淡淡道: “顺?” 叶霄想了想……若自己慢半拍,路上可就不顺了,可还是回答道:“顺。” 詹师兄眉梢动了一下,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像把这字往帐册里一夹: “红单要是一路都顺,八成不是路乾净,必然有其他因素。” 叶霄抬眼。 詹师兄看著他,语气仍平:“你这趟路有人盯?” 叶霄点头:“半路有人想查验。” “那就对了。” 詹师兄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確认了一笔最要命的帐: “他们不是不敢动,是先看你够不够格。” “若我没有猜错,你今天能把货送到,是他们没来得及下手。不过能做到这样,却也是你的本事与能耐。” 叶霄没有否认。 詹师兄將钱袋放在桌上,手指一松: “酬劳,拿走。” “记住,红单不可能每次都那么顺,若你能撑到下个月,建议別再接了。” 叶霄收下钱袋,转身离开,脚步不快,却稳得像钉子。 他明白对方话中提醒,可他不在乎,或者该说……他没其他选择。 红单写名那刻起,他確实会成別人眼里的肉。 可五十两是实打实的。 这够他再往前走几步。 第26章 教到他懂(求追读) 天色刚泛白,荒狼的屋里没点大灯,只吊著一盏小油盏。 火苗缩著,像怕被谁看见,照得人脸一半亮、一半黑。 荒狼坐在灯下,案上摊著几页旧帐 张屠死后,哑巷的帐换了人负责,该收的钱照收,街面上关於张屠两个字,早已被擦得乾乾净净。 锅也扣得很稳。 稳到外头的人都信了……虎牙帮就是杀人凶手,它们也確实倒霉,数百口人就这么死了。 但在荒狼心中,这事还没完,杀他的人就是打他脸,这帐必须討回来。 他指尖夹著一片薄铁翻丝,轻轻往灯火上一烤,那是在张屠尸体上找到的。 翻丝捲起,像吐舌。 他盯著那点弧度,像在看一条看不见的刀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像刀刃。 门帘被风掀了一角。 李奕走了进来,鞋底的水没敢甩,站得离门槛半步远,连呼吸都压得轻,像怕把雾带进来。 荒狼没抬眼,只用指节在旧帐上轻轻敲了两下:“说。” 李奕咽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您先前猜的没错……我这几日一直让人盯著叶霄的行踪,他確实非同寻常。” 他顿了顿,又快速补充:“而且就在昨日,他成了苍龙武馆內门学员。” 屋里那盏油盏的火苗,忽然缩得更细了一丝。 荒狼的指尖停了一瞬,把薄铁翻丝放回案边,像把某种锋利的东西收进鞘里。 他终於抬眼,眼神却不兴奋,反而像確认了一笔迟到的帐: “能进內门,说明桩功大成,命比我估的硬,也比我估的更强。” 李奕忍不住开口:“狼爷……无端动一个武馆內门学员,会出大事。武馆那边是明面规矩,牵出来,就连堂主也兜不住。” “用不著你提醒。” 荒狼语气仍淡: “张屠的事早已揭过,唯一能动他的理由也跟著没了,我现在如果把人抓来剁,只是引火烧身罢了。” 李奕一怔。 他以为荒狼不会罢休,毕竟根据他以往经验,只要被荒狼看上的猎物,就没谁能从其掌心逃脱。 荒狼低头,把那几页旧帐一张张叠整齐。 动作不急,甚至有点耐心。 像猎人把陷阱重新埋好,等风把味道送回来。 “武馆的內门学员,明面上不能动。”荒狼淡淡道:“可下城最不缺的,就是死在暗地里、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奕脸上,像把命令压进人骨里: “你亲自盯著叶霄。” “他在哪落脚,跟谁走得近,接了什么任务,又掛了哪里的名,一件都別漏。” 李奕背脊一凉,立刻应道:“是。” 等到李奕走后,屋里只剩雾与灯。 油盏火苗轻轻一抖。 荒狼把薄铁翻丝重新夹起,在灯下看了一眼,像看一条將来要套上的绳。 他眼底那点兴味亮了一瞬,又被他自己压平。 “內门学员……” 荒狼低低笑了声,像在尝味:“若真是圈不起来的崽,那就只能抹掉了。” 身分转变的叶霄,已不是他能隨意抹杀,而不用付出代价的人。 他嗅到了血,却不急著咬。 他要等的是一个时机,一个能让他一口咬断对方喉、还不沾半点腥的时机。 …… 內城与哑巷的交界区。 这里与內城比,天亮得慢,环境也更差,可与哑巷比的话,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巷口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冒得薄,人声也薄。 叶家那间小院里却热闹得不正常。 老太太坐在炕头,腿上盖著旧棉被,手里攥著一串佛珠,嘴角咧得快合不上。 “我就说!” 她嗓门一拔,像怕邻里听不见似的:“我叶家有福!我叶家的孙子有出息!” 二叔在旁边端著一碗热汤,脸上堆著笑,笑里却全是算盘的光:“娘,您小点声,我们现在身份可不同了,別让外人笑话。” 老太太瞪他一眼:“笑话什么?他们敢笑?他们是嫉妒!” 三叔坐在桌边,刚喝一口茶,茶叶梗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才压住,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嫉妒是肯定的,武馆內门啊……边上这几户谁家出过?就算內城里头那些人家,也没几家的孩子有这能力。” 三婶一边抻著新补的衣领子,一边抿著嘴笑:“我早就看出来冲儿不一样,从小就沉稳聪明,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压得住福气。” 叶冲坐在一边,手里捧著碗,被夸得脸颊发烫。 他眼神飘了一下,不敢对上任何人的眼,有心解释,可看到家人们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院门外有人路过,笑脸上堆笑:“听说你们家孙子成了武馆的內门学员?真是恭喜恭喜!前途不可限量!” 老太太立刻接话,声音更响:“可不是!就是我乖孙儿,叶冲!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失望,这不一声不响就进了內门!” 那路人愣了愣,迟疑道:“可我怎么听说,成內门学员的人,是住在哑巷那边的?” 二婶从灶房探出头,抢著把话堵死,笑得甜却尖: “你说的那一个,才进去武馆不到一个月,哪能跟我家冲儿比?哑巷出来的命,能爬进外门都该偷笑,怎么可能进得了內门,简直痴人说梦!” 路人訕訕笑了笑,也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作为家人,对方说的怎么可能有错,当即道了几句喜后,就离开了。 院里气氛反倒更热。 二叔把汤碗放下,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像敲醒一屋子的算盘: “娘,既然冲儿进了內门,那就不能像以前那样。他的衣袍、靴子、练功用的药,都不能马虎,才能不被人看轻。” 老太太把佛珠一甩:“你说的没错,这些全都要置办!我孙儿在武馆里出人头地,穿得寒酸像什么样子?別人还以为我们叶家不懂事!” 三叔笑了一声,眼里却没笑意:“置办可以,钱从哪来?” 二婶立刻接上,嘴上是情分,话里全是刀: “这还用问?咱们是一家人,当然一起想办法。再说了,冲儿一旦立住名头,往后我们谁不沾光?” 她顿了顿,像怕算盘敲得不够响,又添一笔: “有了內门的名,外头做生意也好,赊帐也好,谁还敢不给面子?而且別忘了,再有一个月就是武考,等到冲儿成了武秀才,我们所有人都能跟著鸡犬升天。” 叶冲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还是外门,怎么就成了內门。 可那一声声內门与夸讚,像甜汤一样往胸口灌,甜得他捨不得吐出去。 “冲儿。” 老太太满脸满意:“你看,奶奶当年多英明?一句话就把家里的希望压在你身上,你大伯那一家没用到的东西,还整天怪我偏心……他们根本不明白,我这叫慧眼识珠,早就看出你是一家子的希望。” 她说完,像怕叶衝心里有一丝不踏实,立刻把话补得更重: “你放心,你在武馆里要什么,奶奶都给你顶著。” “方才你爹说得对,衣袍要新的,靴子要好的,药更不能缺……若缺了药,练功就慢一步,慢一步,就要被人踩一辈子。” 老太太佛珠一勒,像把这条路勒紧:“我孙子不能慢。” 叶冲手里那碗汤还捧著,碗沿却已经凉了。 他想说一句“我其实不是”,可那声声夸讚与承诺,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二叔在旁边连连点头,嘴上跟著“娘说得对”,眼底却已经开始算另一笔帐: “娘,您疼冲儿是应该的,可要维持好冲儿的体面,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三叔捻著茶杯,慢悠悠接了一句:“確实不是小数目。” 二婶立刻抿嘴笑:“对啊,冲儿这种福气,得用大把的钱养著,养好了,以后回馈的是我们全家。” 老太太听得越发心热,摆摆手,像把钱这件事当成小事: “钱我来想办法。” “我还有点压箱底的东西,你们不需要担心。” 二婶立刻插进来,语气又甜又急,像怕老太太割肉也不够: “娘!您那点压箱底的,放在以往可能够,但现在冲儿已是內门学员,开销可比以前大得多。” 她一转眼看向二叔,话锋顺得极快,像早就排练过: “咱家又不是没路子。” “哑巷那边,不就有现成的钱么?” 屋里气氛轻轻一顿。 二叔却像被点醒,笑道:“对啊!不是还有那一家!” 三叔皱眉道: “那不懂孝道的臭小子,在北炉拿命换钱,三天一结,那些钱是实打实的没错……不过你们难道忘了,上回娘已经亲自出面,他还是把我们给赶出来。” 他想起上次的经歷,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一个哑巷出来的杂种,翅膀还没长硬,就敢跟长辈们摆脸色,真是生条狗都比生他好。” 这句话一出,老太太脸上的笑淡了半寸。 不是因为心疼叶霄。 是因为被忤逆这件事让她不舒服,作为叶家的掌权者,她早已习惯家里人的顺从。 老太太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慢道: “既然叶霄不懂规矩。” “就得教到他懂。” 第27章 切磋邀请(求推荐) 二婶赶紧顺著老太太的规矩,把刀磨得更亮: “娘说的对,一定要让他懂得规矩,先前他敢赶你们,是因为我们手里没东西压他。” “现在不一样了。” 她目光一转,落在叶冲身上,像把叶冲当成一面压人的旗: “冲儿是武馆內门。” “內门这两个字,在下城不单单是名,还代表了份量与势。” 叶冲手指一下收紧,碗沿被他捏得发白。 他清楚外头在传的人压根不是自己。 可屋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热得发烫,烫得他发麻,也让他……捨不得打碎这美梦。 二叔赞同的点头: “冲儿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不能去哑巷,那地方脏,別沾。” “我们去。” “拿冲儿的名头去,让他们明白,有机会帮到冲儿,是他们的荣幸。” 他像想起上回被撵出门的窘境,嘴角一抬,把那口闷气翻成了底气:“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还敢不敢把我们往外撵。” 三叔更直接,像早就把叶霄的钱当成叶家的钱: “北炉的钱,赚得快,但也活不久。” “他现在还能喘气,钱就该先拿出来,好给冲儿铺路。” 三婶跟著笑,笑得像在讲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命硬就多扛点,扛出来的银子给冲儿用,才算没白活。” 老太太听得点头,她不是不知道北炉是什么地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她只是觉得,叶霄拼命赚来的钱,本就该是给『叶家希望』铺路的。 而叶家希望在她眼中,从来只有叶冲一人。 她把佛珠一掐,声音硬得像钉子: “就这么办。” “叶霄那边的钱,先拿来。” “冲儿要练,就不能缺药,缺了药,耽误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我们整个叶家!” 她说到最后一句,眼里甚至带著一种理直气壮……像叶霄的命,生来就该换成叶冲的前程。 原本有点不知所措的叶冲,在这一句句话语下,驀然想通了。 若有更多钱买药修炼,也许真有机会衝击铸骨,到时假內门也会变成真內门。 这让他心中充满动力,也不再担心事情败露,反而期待起接下来的练武资源。 二婶见叶冲没开口,立刻更进一步,笑得更亲: “冲儿你放心,你只管在武馆里练。” “其他事交给我们,你的前途谁都不能耽搁。” 她像在说一件体贴的事,可眼底的光却亮得像狼: “哑巷那一家,別让他们沾你名头,免得影响你的名声。” “我们去拿钱,拿到钱以后,就把他们按回泥里。” 二叔也赶紧疼儿子似的补一句: “对,你別出面。” “就凭那下贱的一家,根本没资格见你。” “而且也不能现在去,要等晚上再去,否则让人看到我们进哑巷,可能会丟冲儿的脸面。” 其他人全都赞同的点头,心中对哑巷二字都感到噁心与鄙夷。 院外又有人路过,笑著拱手: “恭喜啊!叶家出了內门!” 老太太像怕全巷听不见,笑得合不拢嘴: “还好我两个孙子有一个有出息,还好我家冲儿打小聪明努力,我们一家才有机会过上好日子。另一个没用的孙子,就连孝敬长辈都不懂,活该是个没用的废物。” …… 叶霄到了內门练功场。 这里不像外门练功场一样,喘息声像潮,潮里裹著汗味、泥味,吵得人心口发闷。 內门安静得多。 不是没人练,而是每个人的呼吸都像被什么勒住了,吐得短,收得深,仿佛多漏一口气,都会被人看出虚实。 除此之外,还有著阵阵骨响。 空气里更重的是药味,像一把薄刀贴著鼻腔划过去,割得人眼眶都发酸。 这味道在外门闻不到。 毕竟对外门来说,除非家世非凡者,否则根本没有机会买到入流药。 內门的场地不大,约摸只有外门的一半。 可能进得来的只有十来名內门学员,在场的就更少,显得开阔巨大。 七、八个人散在各处,各练各的,彼此之间隔著距离,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规矩。 黑桩一排排立在地里,桩身被撞得发白,举鼎石靠墙摆著,石面满是掌印。 最里侧靠墙,隔著一道木栏。 那边的黑桩顏色更深,桩头泛著一点暗亮,像被药液反覆浸过,药味也全从那边涌出来,不是熬药的热气,是带著刺的冷气。 有人用极轻的声音说问: “药雾开过了?” 另一个回得更轻: “还没,你是练功练傻?药雾桩从雾起就开始记时,谁的配额谁自己烧,现在还那么早,根本不会有人开桩练功。” 叶霄看到了木栏旁,掛著一块牌子。 牌子上的字清楚写著: 普通桩:內门学员皆可用。 药雾桩:每人每月基本配额一个时辰,按月比名次、按战绩加长时间。 叶霄心里立刻明白,內门练功场的重点不在地多大,而在药雾能用多久。 他没想到除了馆主提过的好处外,內门还有这个额外的好处。 铸骨最怕骨膜裂了修不回去,最盼的是桩劲铸造骨头一轮后,能立刻修復再逼下一轮……但就算是入流药在这部分,修復效果也有限。 药雾桩是更好的选择,能让骨恢復的速度更快。 但药雾桩的消耗必然不菲,否则也不会每个月,只给內门学员一个时辰的基本使用权利。 而且这秘方应该是掌握在武馆手上,他才会连听都没听过。 甚至外门学员都没资格知晓,只有內门学员才能真正接触与了解。 叶霄刚进到外面练功场,几道目光就粘过来。 不是好奇,是掂量。 先掂量他衣角的炉灰、袖口的裂口,掂量他手背冻裂的口子,最后落在他胸口那崭新的木牌。 有人吸了吸鼻子,像闻到什么不该进来的味儿: “这就是那个哑巷来的?” 另一个语气不高,却带著居高临下的篤定: “出身低贱却能踏入铸骨……命硬,可惜要再进一步,几乎不可能。” 旁边几个人笑了笑。 那笑不算恶意,更像一种默认,新来的还不配让他们正眼对待。 哪怕同为內门,也是有著强弱、高低之分。 距离叶霄不远,一个魁梧学员正擦汗。 肩背厚得像一堵墙,皮肤上有被桩磨出的白痕,乍看憨,眼神却不憨,像一把秤。 他拇指一直在揉手上的拳茧,像在提前把人的骨头揉碎,抬眼看了叶霄一下,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发闷: “哑巷出来的铸骨,我挺好奇有多大本事。” “切磋一场,点到为止,不算私斗。” “不过单纯切磋也无趣,我们以药雾桩时间为赌注。你贏了,我让你半个时辰,你输了,就让给我半个时辰。” 听到这话以后,周遭人的里笑意更深了些。 所有人都懂,新入內门的学员大多心高气傲,最后只会白白失去药雾桩的时辰。 第28章 买卖(求追读) 內门学员除非有其他奖励,否则每月都只有一个时辰,拿其中一半当赌注,是规则允许的度。 叶霄眼皮微动。 他一眼就看出这魁梧学员一点都不憨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另一侧走来一名白净学员。 白净学员的指间转著玉扣,笑意温温的,说出来的话却比药雾更冷: “石恆,做人可別太贪。” “唐奇的份额,不是已经被你夺去了?” 石恆脸上有著怒气:“顾连城,老子的事你也想插手?” “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顾连城毫不在乎对方的愤怒,接著看向叶霄,笑意依旧温和:“你可別被他的外表骗了,他看起来老实,实际可未必。若我的情报没错,你应该还没掛名吧?” “嗯。”叶霄点头。 “我顾家在下城还算有名气,如果你愿意,可以选择我顾家掛名。” 顾连城再度转动一圈玉扣,就像给人套紧一圈绳,道:“掛了名以后,每月有十五两银子,而且在这武馆,也没人敢欺负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哪怕对方的笑容看似亲切,可叶霄却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居高临下。 这人不是真心实意,想要让他掛名,而是想收一条狗。 “铸骨圆满以前,我没有掛名的打算。”叶霄实话实说。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一静。 “你可知道自己再说什么?” 石恆忍不住道: “铸骨圆满又称准武者,我们所有內门学员中,不算已经成的。剩下的十多人里面,能走到那一步的最多三个……而且不知何时才能做到,就凭你,还妄想成准武者?” 顾连城眼底浮现一抹鄙夷,可嘴上却说著: “想不到师弟还挺有志气的,其他人怎么说,你无需管,坚持本心即可。既然有这样的想法,那你就更该选我顾家掛名,这对你衝击准武者,將会多出一份资源与保障。” 陡然,木栏旁那片药雾阴影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一个女学员不知何时坐在木栏外侧的矮凳上,袖口乾净,指尖却沾著一点淡淡的药粉。 她低头把药粉在指腹间抹匀,抬眼时,眉眼是温的,笑意也在,却不落在任何人身上: “顾连城,你这话说得真好听。” 她停了停,像在把话掂一掂,再轻轻落下: “可你说保障,我听著反而像契约……新来的师弟一旦点头,脖子上就多一根绳,那不就成了顾家的狗。” 顾连城转玉扣的手微微一停,隨即又转得更顺,笑意仍旧温和: “沈青禾,你这话说得可不对,我只是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没有其他想法。” 沈青禾没理会他,反倒侧过脸看向叶霄,语气不急不慢,像给客人递一张价单: “师弟,你若真想掛名,不如听听我沈家的。” “条件、代价、我都会说清楚,你也能听清楚,最后做不做,全凭你一句。” “我们沈家不会把掛名的人当狗,只会当成客人或伙伴。” 顾连城笑了笑,刺回去一句:“沈家的人情,可没那么好还。” 沈青禾笑意不减,声音仍轻,却把还这个字说得像算盘珠落下: “人情本就该还。” “我沈家讲规矩,欠多少,怎么算,清清楚楚明明白明白……从不让人稀里糊涂背一身债。” 叶霄不卑不亢道: “多谢师兄师姐好意,我还是那句话,铸骨圆满前没有掛名打算。” 他没说更多。 他缺钱缺药不假,但他更清楚,真选择家族掛名的话,那可比其他掛名多出更多限制。 哪怕不相当於卖命,也是把脖子递过去让人拴。 这不是他要的。 顾连城也不恼,只像没事人一样退开,继续转玉扣。 沈青禾也不再多劝,只把药粉在指尖抖掉,连同那点笑意一起收回去,像刚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顺口询问。 显然在他们眼中,叶霄並不是非要不可的天才,招揽失败他们也不在意。 叶霄的目光落在木栏內那片药雾上,停了一瞬,像在算一笔帐。 半响过后,他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 “哪怕不能掛名,如果师兄师姐有兴趣,我们也可做一笔交易。” “我想把这个月的药雾时辰售出。” 顾连城转玉扣的手顿了一下。 沈青禾也抬眼看他,眸里终於有了点真切的兴趣,那是听见好买卖的亮。 周围先是一静,隨即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新来的疯了?” “药雾时辰拿来卖?这得多无知才会做?哑巷来的就是眼界短。” “药雾桩对铸骨的重要与作用,可不是其他东西能弥补的,照他这种做法,別说是铸骨圆满,就连铸骨中期都到不了。” 叶霄没理。 他只看向顾连城与沈青禾,语气平稳: “一个时辰。” “可拆。” 顾连城笑意仍温: “一个时辰,我给你四瓶三流药,再加十两。” 沈青禾没急著抬价,反倒先笑了一下,像听见一句合胃口的生意话: “你也不用拆了……我出,四瓶三流药,银子十五两。” 顾连城笑得有些冷:“沈青禾,你真要与我爭?” 沈青禾抬眼看他,笑意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爭什么?生意本来就要出价,而且师弟开始时说得清清楚楚……可拆。但你想一口吞下,是觉得我好欺负不成?” 一旁的石恆眼中有嫉妒,显然也看上这买卖,可他却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单论家世,自己比不上沈青禾二人。 叶霄没让二人继续拉扯,直接道: “半个时辰一个价。” “顾师兄、沈师姐,都是两瓶三流药加五两。” 这话一出,场中反倒静了一瞬。 他们还以为叶霄会坐山观虎斗,甚至是坐地起价。 顾连城转玉扣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眼底那点轻慢淡了半分。 沈青禾看了叶霄一眼,眸色仍淡,却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像把这人重新估了一次价。 二人几乎同时回应。 “可以。” “去登记。” 一旁有人皱眉道:“还真卖了,而且直接把价定死,没有愚蠢得坐地起价,能压住自身贪念……看起来不像鼠目寸光。” 另一人嗤笑道:“不管是真聪明还是愚蠢,药雾时辰这东西,可是只有武馆內门才有,只要卖出就是吃亏。” 叶霄三人一同走到木栏旁的簿册处。 管簿的人提笔记下:顾连城得半个时辰,沈青禾得半个时辰,叶霄让出一个时辰。 登记完成后,顾连城与沈青禾,直接將药与银两给了叶霄。 叶霄收下东西以后,心口反倒更稳。 他心中明白,药雾桩对其他人效果极佳,可不是他真正需要的。 他缺的是燃料……银子与三流药,这些才是能被他最大化利用的东西。 加上此次收穫,他就有了六十两银,距离一百五十两的药债更进一步。 还有三流药也达到了十四瓶,这让他对接下来的修炼更有底气。 叶霄径直走到普通桩区,挑了一根最不起眼的黑桩,离药雾桩最远,也离其他人最远。 他把掌心按在桩头上。 第29章 一碗麵(求追读) 桩头冰冷,冷得像一块死铁。 叶霄沉膝、立脊,呼吸往下压。 平时练桩功他不需要人教,也不需要辅助。 【命格:天道酬勤,一证永证】,让他的姿势与呼吸节奏,比任何人都要正確,衣袖就像刻在身体里。 黑桩比外门桩更沉、更硬,桩身的木芯里夹著铁箍与暗钉,吃劲时不软、不退,一压一震,它不会像寻常木桩那样卸掉一部分劲,而是把那股劲完整弹回来。 回得短、回得快、回得集中。 这就等於同样一次发劲,每打一遍等於多吃一轮迴震,对铸骨而言,这种回震不是折磨,是效率的提升。 也唯有铸骨才能承受,这种反震与衝击。 因此外门练功场,看不到一根黑桩。 叶霄一边站桩一边练拳,让桩功与拳法同时提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自从筋肉初期开始,桩功修炼就融入了生活,无需再像一开始那样,固定在同一个姿势。 远处的內门学员,开口閒聊著: “张师兄都还没回馆,那张红单怎么就没了?” “你搞错了吧,不可能有人胆子那么大,敢抢他压下的红单。” “是真的,今早我去接任务发现的,反正不管是谁,等张师兄回来他都完了。” 没人点名,也没人追问。 叶霄眼皮没动,只把张师兄记了下来,这一刻他才知晓,自己动了谁的任务。 又一名学员出现在內门练功场,赫然是唐奇。 他一进院,先扫了一圈药雾桩,眼底闪过一抹极短的渴望,隨即又被他压下去。 当他从外面考核脱颖而出,成为新晋內门学员后,就迫不及待来到这,可却被石恆给坑了。 哪怕心中有气,可他却不敢表露出来。 当看见叶霄,唐奇喉结动了一下,像硬咽下去一口血。 若没有叶霄的出现,他本该高兴与骄傲。 毕竟花了大量精力,依靠自身实力与底子,击败那么多对手,终於挤进了內门。 可只要叶霄存在,他就觉得自己的外门第一只是耻辱。 因为叶霄早已站在前方,回头看他。 这让他心中对叶霄的敌意与恨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不过他也明白,筋肉境与铸骨境的差別巨大,还没踏入铸骨前,想击败叶霄根本不可能。因此他將恨与敌意,全都藏在心里,只等將来成功铸骨……在將叶霄踩在脚下! “大喜事!” 一名內门学员脸上满是笑容:“陈涛师兄的桩功圆满了,我们武馆又多了一名准武者!他可是才修炼了一年时间,凭他的天赋將有极大机率跨入炼血三境,成为真正的武者!” 周遭的人们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各有不同。 …… 傍晚时分。 【赤血桩·大成:105/1200】 【崩岳拳·大成:30/1000】 “哪怕藉助黑桩修炼,赤血桩的速度还是远比不上在北炉,倒是崩岳拳的进步速度会快上不少。” 叶霄心中做出判断。 黑桩对常人有作用,可对於能利用北炉环境修炼的叶霄,这效果没有多大意义。 確认了结果后,他离开武馆,打算前往北炉。 “霄哥。” 刚步走出武馆没多久,叶霄便听到一声呼喊,扭头看去,林砚就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脸色发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叶霄走到他身旁,问道:“你娘的病还没好?” “不是,她已经好了。”林砚急忙解释一句,隨即喉结猛地一滚,像把最不愿说的话从喉咙里硬抠出来:“清伎坊真下来了……阿霜被带走了。” 叶霄手掌一下收紧:“什么时候的事?” “一炷香不到。”林砚说得极快,一向嘴碎的他,这次每个字都像挑过的:“有人拿著名单,把她从家里拖出来。” “带路的是咱这边的人,收了钱有人罩著,腰杆比谁都硬,青梟帮那边也有人压著巷子口,谁敢多看一眼就会挨一脚。” “阿霜她娘跪在地上求,求到嗓子都哑了,带路的那狗东西只回一句,名单上有你家。” 林砚说到这里,指尖抖得厉害:“他们把人往东口那条窄街带,说要『集合』送去上城。” 叶霄看著他,眼神变得更沉,看出一切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照著流程。 流程意味著两件事……做了很多次,背后有人撑腰。 林砚见他不说话,慌得更厉害,声音发颤:“霄哥,我知道你刚进內门,现在还不能替阿霜出头,可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还……” 叶霄打断他,语气仍旧平静:“看见车了?是什么车,谁在赶?” 林砚一怔,忙点头:“看见了,一辆两轮骡厢车,外头罩著黑油布,车沿还钉著铁扣。” “轮印压得很深,靠边的泥还没干,像刚装了『货』就往这边来……” 叶霄闭了闭眼,胸口像被绳猛地勒紧。 他想起小时候。 那次他饿到眼前发黑,靠在墙角喘气,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的阿霜端著一碗麵,站在他眼前。 面不多,汤更少,什么料都没有,可却热腾腾的。 “你先吃,我现在不饿,你吃完后才有力气活。” 这句话叶霄从未忘记,若没有那碗面,当时他也许已经死了。 欠的不是面,是命。 叶霄睁开眼,声音更低了一分:“带我去东口。” 林砚脸都白了:“我、我不敢进去……” “你不用进去。”叶霄沉声道:“你只要带到能看见窄街的地方,就立刻回头。” 林砚闻言,一咬牙点头,像把命也给押上。 东口那条窄街,比哑巷更像一张嘴。 两边高墙压著人,灯火掛得低,光线一照,地上的影子就显得更脏。街口被几个人堵著,穿得像做短工的,但脚步站得很稳,那种稳不是普通工人。 林砚把叶霄拉到墙的阴影里,压著嗓子:“就是那儿。” 叶霄没立刻动。 他先看。 街口有两道岗……外层是青梟帮的嘍囉,眼神凶,负责嚇人;里层站著两个人,衣裳乾净,袖口没灰,靴底不沾泥,像从来不踏这种地。 更里头,窄街中央停著一辆黑油布厢车。 车边竖著一张木牌,牌上不是字,是一排小钉子……每个钉子上掛一串细绳结,像在记数。 那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收货的人对帐用。 有人低声念:“这批还差三。” 另一人回:“差三就补三,別浪费时间。” 叶霄听见补字,胸口那口火出现,但很快又把火压回去。 他看见角落里站著几个被赶在一起的女孩,年纪都不大,衣服旧,脸却被擦得乾净…… 有个带路的拿著一张纸,纸角发硬,像翻过很多次,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应声把女孩拖出去。 那声音不高,却很熟练,像念的不是人名,是一笔笔帐与货。 叶霄目光沉著,呼吸却压得更轻。 他知道眼前这些人,不算是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是青梟帮高层与清伎坊,一个是下城霸主,另一个更是来自上城的势力。 “阿霜。” 两个字落下,叶霄的呼吸微微一滯。 角落那堆女孩里,有人被猛地拽起,阿霜头髮散著,腕上绳痕发紫,脚下一软还没站稳,就被人扯著往前带。 她底子生得极清秀,只是瘦得颧骨微凸,唇色淡得发白。 月光从屋檐缺口漏下来,一线冷白,正好落在她脸上的新鲜红印上,指痕清清楚楚。 第30章 镇城(求追读) 阿霜咬著嘴,咬得发白,却没哭……哭没用,她早就知道了。 从小她早就学会把声音吞回去,只有吞得越乾净,越不惹人注意,才有机会活下来。 阿霜那双眼依旧亮著,却不再灵动,那不是本来该有的光彩。 叶霄看见她的眼,心口像被一把钝刀狠狠顶了一下。 林砚在旁边抖得厉害,几乎要跪下去: “霄哥……別去……” 他的心请无比复杂,既希望阿霜能获救,又担心叶霄会出事。 叶霄没回头,只对他说一句: “你现在立刻去买乾粮,带到老地方去。” 他说得平,可喉间那口气却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赤血桩最怕心乱,心一乱,血就先冲,到时就会露出破绽。 林砚想抓他,却来不及,叶霄已经戴上路上准备的面罩,贴著墙走了出去。 这一刻,他无比希望叶霄不要出事,否则他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叶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算过。 铸骨之后,他脚掌落地更沉,像骨里多了一层硬壳。 力不再散在皮肉上,而是能顺著脚跟往上顶,顶到腰背一线都紧。 他没有正面冲。 对方无论是人数还是实力,都不是他能抗衡的,正面冲,就是把自己当肉送上去。 街口那盏灯下堆著一筐油渣饼,卖饼的老头缩著肩,眼神躲躲闪闪,青梟帮收过摊位钱,这种摊子才敢在这儿摆,平时就是给人挡视线的遮羞布。 叶霄从摊后绕过,指尖在饼筐边轻轻一碰,碰到一只破瓷碗。 瓷碗一滑,“哐啷”一声碎开。 外层青梟帮的嘍囉立刻回头骂:“你他娘……” 叶霄不等他们骂完,脚尖一挑,碎瓷片飞出去,擦过窄街中那辆黑油布厢车旁……拉车骡子的后腿。 骡子受惊,猛地一挣,套绳猛地一声绷断,嘶鸣把窄街的气氛一下撕开。 人群短暂的乱了。 叶霄要的就是这瞬间。 赤血桩的呼吸在胸腔里猛地一沉,像把滚烫的血硬按进骨缝,早已积蓄好的力量猛然爆开,那不是舒展,是爆裂。 他脚尖点地,落地不重,却快得像一截黑影从灯火下掠过。 嘍囉才转头,眼角刚捕到一个影,叶霄已经到了阿霜身侧 他不砍人,只砍绳。 指尖夹著的那片碎瓷薄得像刀,贴著绳结一抹。 “嗤!” 细绳断开。 阿霜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 她像被人从很深的水里硬拽出来,整个人先是僵住。 下一刻,她本能地往后缩,手腕想要往后抽,像怕再被扣回去,呼吸也乱了。 叶霄低声只说一个字: “走。” 原本惊惧的阿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顿时感到安心,可还没走两步,双脚一软差点跌倒。 她被细绳勒得太久,手腕像一整圈火在烧,长时间蹲著腿也发麻,一迈步就像踩在空里。 风里带著潮,月光薄得像纸,照在地上连影子都不全。 阿霜咬著牙撑住,指尖下意识抓住叶霄的衣角,不是求救,是拦他,拦他別再往前。 她抬头看他,嘴唇发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別……別为我,送命。” 叶霄没再说话,手一扣,想把她往背上提。 可还没来得及,一只手就从侧面伸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手腕。 扣住的瞬间,腕骨“咯”地一声,痛得他眼前一黑,指尖几乎鬆开。 叶霄侧头,看见一个袖口乾净的人站在他身侧,脸很普通,眼神却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他没有多余表情,只一句:“名单上的人,你也敢动?” 叶霄没回答。 他咬住牙,赤血桩的劲再次爆发,铸骨三响隨即出现,筋肉与骨骼的力量猛地往外一崩。 这一下爆开,喉间瞬间泛起一股铁锈味。 不是受伤,是血被硬逼到极限的味道。 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鼓点一下一下顶著肋骨。 叶霄没去管身体变化,肩胛一沉,崩岳拳大成的力线搭配桩劲彻底爆发,不求伤人,只求震开让人逃命的空隙。 哪怕对手深不可测,可他知道,要让阿霜走,就得把眼前人顶开。 那袖口乾净的人隨手一拍,想要挡下叶霄的拳头,却被震退半步,眼神首次一沉。 叶霄趁这一瞬,转身把阿霜往巷口推: “活下去,跑!別回头!去老地方!” 阿霜踉蹌两步,回头看他,眼里全是恐惧和不舍。 她想开口,却只发出一点哑气,像嗓子被掐过,嘴唇咬出了鲜血,最终转身钻进暗巷的阴影。 叶霄没回头。 眼前的人比他更强,刚刚对方根本没真正发力,就把他的虎口震得崩裂,鲜血一滴一滴落下。 若真正战斗起来,他毫无胜算。 那袖口乾净的人声音仍旧平静,仿佛叶霄不是阻碍: “铸骨初期,拳法练得不差,桩功底子还好的嚇人,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可这样就想在我梁舟的手下救人,还远远不够,你这条命归我……到时候那女的,一样逃不了。” 叶霄眼神冷得发硬。 他知道对方不是说大话。 可欠命的人,最怕欠著不还……既然做出了选择,那他就不后悔。 气息在胸腔里被压到极限,赤血桩的呼吸几乎要失控,骨缝深处传来一阵阵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 叶霄將赤血桩的劲与力,不断的积累与压缩,只等一个彻底爆发的时机。 梁舟见状,正要衝向叶霄冲时。 “停。” 一道女声自高墙阴影里落下。 人还未落地,窄街里那些细碎的吆喝与喘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瞬间安静。 她落下得很轻。 靴底踩在湿泥上,却没溅起半点泥点,仿佛连地上的脏都不配沾她半分。 衣色素净,外罩短披,剪裁利落,本该是最不起眼的装束,可落在她身上,却意外的好看。 髮髻束得极紧,一根乌簪横压,簪尾垂著细细一缕青线,隨著动作轻晃,却没有一丝凌乱。 她的五官並不浓艷,却让人一眼难忘,眉眼一落像雪上墨痕,灯火一照,轮廓清得过分,冷得像把人的话堵回喉咙。 那不是下城该有的美。 是只有在高处、在秩序之上,才会被打磨出来的那种美。 窄街里几道目光下意识被她牵住,又很快移开,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 她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却像把这条街的分寸与生死,一併握在手里。 她没先看叶霄,也没看任何人。 她先看车辙:轮印压得深,泥边未乾,车轴下还掛著新鲜草屑,再扫一眼车旁木牌的钉子与绳结,绳结鬆紧不一却排列有序,最后目光掠过那些女孩手腕上的勒痕,红、紫、深浅不同……不是第一次。 她像把一页案卷在心里翻完,才抬眸,声音仍旧不高,却冷得像一纸官令: “镇城司办案。” “封街。” 她抬手,腕间那段细青绳轻轻一晃,绳尾白玉片在灯火里闪了一下,背面细密纹路无法看清。 “擅动者——按抗令论处。” 外层青梟帮的嘍囉听到女子的话后,骂音效卡在喉咙里,棍子握得发抖。 甚至有人腿软瘫在地上。 他们认不得令牌上的纹路,却认得镇城司三个字……那不是普通的存在,是只能仰望的另一个层级。 上城的护城司在他们眼中,已是不可招惹的,算是上城的刀口衙门。 可再狠,也还是城主的手。 镇城司却不一样。 它的权力更大,专管越线的人、越线的案,护城司见了都得绕路,城主碰了都怕烫手。 镇城! 这两个字的份量,大到让人喘不过气。 下城帮派从来不怕死几个兄弟,最怕的是被上城掌权者盯上。 镇城司正是佼佼者。 一旦被盯上,查的不是谁动了刀,而是谁在这条线里吃过一口血肉,到最后全都会被连根带泥,一把拔起,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在场的人全都下意识往两侧退开半步,硬生生让出一条窄缝。 第31章 取决於你的选择(求收藏) 女子不紧不慢的向梁舟走去,语气平平,却字字如冰: “是谁派你们下来的?” 梁舟眯眼强撑:“镇城司確实强大,但我奉劝你还是別管今日之事。” 女子把白玉片抬起一点,让纹路完整露出。 梁舟瞳孔骤缩,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到极低:“镇城令……你是镇城使?!” 镇城使淡淡道:“既然知道,还想顽抗?” 梁舟眼底出现畏惧,却强压著不显露:“上城高高在上的镇城使,也会管下城的货?” 镇城使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像刃口擦过: “你们清伎坊下城办事,走规矩路我不管。” “可你们今天走的路,踩进了镇城司的底线。” “线一踩……你们就得把人、把命、把帐,全都清楚的交出来。” 梁舟袖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刃贴腕滑出,刃口发暗,显然淬过毒,直取镇城使喉间! 哪怕心中畏惧,也知晓对方的强大与可怕,但他明白束手就擒的话,同样在劫难逃。 镇城使没退。 看著气势汹汹的梁舟,她只是抬手,指尖轻轻一搭,像拂开一根不听话的线。 “啪。” 短刃被她一拨,刀锋偏开,反震沿腕骨倒灌回去,梁舟整条手瞬间麻了半边,短刀落在地上。 下一刻,他腿法凌厉,直扫她膝侧,想逼她退一步。 镇城使仍旧不退,只袖口一拂。 没有风声,却像有一记无形鞭梢抽在他膝上。 “咔。” 极轻的一声。 梁舟腿一软,半跪下去,额角立刻冒汗,牙关咬得发响…… 整个膝盖骨都碎了。 镇城使抬了抬袖口,指尖轻轻一抹,像把不该沾上的东西擦掉。 另外一名同样袖口乾净的人,原本想出手支援,可看到梁舟不到一息,就瞬间惨败后,身影立刻停下来。 心中本就不多的勇气,烟消云散。 镇城使垂眸看著半跪的梁舟,语气还是那样平: “胆敢对我出手,看来你是亡命徒,我再问一次,你背后的人是谁?” 梁舟咬牙不吐。 镇城使没再追问,玉手一抬,两指扣唇,吹出一声极短的哨音,不尖不亮,却穿透墙影。 几息后,街口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像铁钉一颗颗钉进地里。 十余名镇城司的镇城卫鱼贯而入,衣著不一,却步伐一致,一入场便分三路。 一路封住街口与巷尾,一路控住青梟帮嘍囉,一路直奔厢车与木牌。 镇城使下令,乾净利落: “第一队,把人先解绳,分开护走,逐一登记。” “第二队,嫌犯全押下。” “第三队,封车、封牌、封绳结。” “所有字据、契帖、印记、刀具,一併收押,带回司里。” 镇城卫应声而动,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扣绳、封扣、抄单、上索,一气呵成。 梁舟被两名镇城卫架起,地上的短刃也被缴走。 镇城使转身走到叶霄面前,视线在他发麻的手腕与掌心血痕上停了半息,神情平静的问道: “你应该明白,那人不是你能抗衡的,为何还要出手?” 叶霄还没缓过来,声音沉哑却稳:“我欠人一条命。” 镇城使微微一顿,像听到一个满意的理由。 镇城使接著转移目光,看向那辆黑油布厢车与木牌,最后扫了周遭阴影一眼,声音冷得像霜: “今夜起,这事归镇城司。” “谁敢伸手捞人,我就先剁谁的手。” 暗地里的呼吸,在这话落下的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青梟帮的嘍囉依旧不敢动弹,甚至连声音都不敢发出,镇城司的人隨便来一个,都能让他们吃不完兜著走,更別说十多號镇城卫,再加上一个镇城使。 梁舟被抓起来后,终於急了,低声吼道: “你们镇城司当真要淌混水?你们一定会后悔!” 镇城使丝毫不受威胁,头都没回,只丟下一句:“有话回司里说,我倒想看看你背后的人,敢不敢在我手中救人。” 窄街像被她这一句话彻底压平,连风都不敢乱钻。 女孩们被镇城卫分开护住,有人拿披风,有人解绳,有人记人头,一切有条不紊。 窄街的秩序像被一只铁掌按住,一切显得安静,连油锅里那声“滋”都显得刺耳。 叶霄站在灯影边缘,面罩遮著半张脸,手腕的麻消退不少。 但他没急著走。 不是怕。 而是他很清楚,今日已然出手,想无声无息离开不可能了。 镇城司的人动作乾净有序,像刀口刮过案卷。 镇城使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站在风里,镇著一切魑魅魍魎。 不知过了多久。 镇城使终於把目光落回叶霄身上,语气平得像在念一行条文: “你欠她一条命,救了她,这不是坏事。” “可你救人的方式,闹出了动静,也打乱了我的布局。” 她停了一瞬,像是给他留出呼吸的空隙,又像给他时间看清局面: “我可以当没看见你。” “也可以让別人看见你。” “取决於你的选择。” 风更冷了半分。 叶霄听懂。 对方只要不刻意抹除他的痕跡,而是將一切照实纪录,青梟帮就能知道他出手的事,到时会像闻到血的狗一样,把这座城翻过来找他。 叶霄抬眼,声音压得很稳: “镇城使想要什么?” 镇城使看了他一眼,像看一枚还算合格的棋子,淡淡道: “跟聪明人说话省事。” “你戴著面罩,明显是想当无名人。” “我可以让你继续当下去,只要你进青梟帮。” 叶霄没立刻回答,而是问道:“进到哪一步?” 镇城使的唇角几乎看不出弧度:“先成灰袖,而且要在十天內做到。” 叶霄心里一沉,却没让呼吸乱半分。 哪怕他已今非昔比,可想成为青梟帮的灰袖,依旧不是容易的事。 更何况只有短短十天。 “若超过时间?”叶霄问道。 镇城使毫不避讳的道:“十天做不到,你对我就没价值……若你能做到,我的人会找上你。” 话语冷得很直。 但叶霄反而更清楚了,她不是在招人,只是在落子。 成则成,败则弃。 叶霄继续问道:“若我真成了,你的人如何找我?我又如何確认来的人属於镇城司?” 镇城使停了一息,拿出一枚木牌,指间一弹,木牌落到叶霄手上:“等你成了灰袖后,拿著相同令牌上门的就是了。这木牌后的暗纹,只有镇城司做得出。” 叶霄接过木牌后,直接收到怀中,问道:“以你的身份与能力,要覆灭青梟帮不是难事,为何要如此麻烦?” “青梟帮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镇城使淡淡道:“它虽只是下城势力,可却与上城世家有关联,最重要的是……” 她没继续说下去,可叶霄也明白了,青梟帮里面有隱秘。 而那不是现在的他,有资格去问、去管的。 “你要我做的,不只是成为灰袖吧?”叶霄沉声道。 镇城使的眼神微微动了动,道: “你果然是聪明人,灰袖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要成为青梟帮的堂主。” “等你真正走到第二步,才算对我有帮助。” 叶霄停了一息,没直接回答: “据我所知,青梟帮有八个堂主,分別掌管青梟帮的八个分堂,这位置是固定的,不会多也不会少。” 镇城使不在意的道:“堂主位很快会空出,所以你要儘快当上灰袖,还得提升实力。” 第32章 臥底任务(求追读) 叶霄面无表情的问道:“你要我这刚踏入铸骨不久的人,先想办法成青梟帮灰袖,再想办法击败其他竞爭者,最后坐上堂主之位?” “你不愿意?”镇城使问道。 叶霄很想说,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不应该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可他却把这些话压在心中,只是问道:“镇城司能给什么?” “给机会。” 镇城使道:“只要你完成这两个任务,你就能成为镇城司的镇城卫。” 听到这话的叶霄,心底已经把镇城使骂了好几遍。 这是不给任何好处,就画了一个大饼。 虽说这大饼確实香。 镇城司就算在上城都超然物外,不管是世家还是各方势力,全都不敢得罪镇城司。 若真能加入镇城司,那就是一步登天。 “第二步的任务也有时限?”叶霄问道。 “半年。” 镇城使道:“也许你会觉得困难,但若这两个任务,无法在时限內完成,你就不配破例加入镇城司。” “我答应。” 叶霄几乎没有犹豫,心里已盘算过一次。 加入镇城司的机会,可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有。 更何况……对方也没真给他选择,如果不同意这臥底任务,今日之事就洗不乾净。 眼看叶霄果断同意,镇城使眼中出现一丝满意。 叶霄又问道:“若我只用一半的时间,就將两个任务都完成,能否获得更多?” 镇城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可以。” 她淡淡补了一句: “但若做不到的话,你留下的痕跡我会写进卷宗,镇城司的牢里,不缺一个人。” …… 同一时间,哑巷的雾贴著泥墙爬,院里那盏小油灯被风吹得发抖,火苗细得像针。 叶母把门又推紧一寸,手心全是汗。 小雪蜷在炕角,裹著旧棉被,眼睛睁得很大。 她听见外头一群人故意踩著泥水,踩得响,像踩进屋里人的心口。 “咚……咚……咚!” 院门被砸得发闷。 叶母贴到门后,声音发哑:“谁……谁啊?” 老太太尖嗓立刻刺进来:“开门!连我都不认得了?” 叶母还在犹豫。 下一瞬……“砰!”门板被一脚踹上来,门閂震松半掌宽,二叔的笑声油腻地挤进来: “嫂子,別装死,开门,谈正事。” 门缝被硬生生撬开了一线。 老太太拄著木棍,佛珠掛腕,眼神像鉤子,二叔三叔一左一右,后头跟著两人媳妇,抱著胳膊,脸上都带著笑。 他们进院第一眼不看人,先扫屋,像是来点货的。 三婶鼻子一皱:“这地方也能住?怪不得养出来的东西没规矩。” 叶母挡在门口,声音发紧:“你们想做什么?” 二叔抬手一挥,像宣布:“拿该拿的。” 老太太木棍“咚”地一敲地:“你们一家这些年躲得最乾净,轮到出钱就装死,现在好不容易有钱了,还想继续装聋作哑?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我们这些年从没占过家里一分便宜,逢年过节还送过东西。” 叶母喉头髮涩:“而且我们现在真没钱。” 三叔冷笑,眼神像冰渣:“我们都打听过了,那小子每日工作时间长著呢,北炉的工钱三天一结,你当我们不知道?那小子既然拿命换银子,那就该先用来孝敬长辈。” 叶母胸口一紧:“霄儿每一文都是拼命赚来的,我们家里也要吃要活……” “活?” 二叔嗤笑,鞋底泥直接踩进门槛里:“想活就得懂规矩,懂了规矩,才配活。我们叶家的规矩,就是娘说的话!” 老太太抬棍一指,高高在上的吐出一个字。 “搜。” 二叔掀开米缸盖,手伸进去搅两下,米沙沙响,三叔踢开旧柜门,翻衣翻被。 三婶眼尖,伸手就摸墙角旧布袋。 小雪缩得更紧,指节攥白。 叶母衝过去:“別动!那是……” 二叔把她一挡,笑得更冷:“你们真是丟叶家的脸,住在这种破地方,还把破布当宝。” 三婶“哎呀”一声,从布袋里摸出几枚零散的铜板,故意在指尖一晃,叮噹作响。 “嫂子,你看,这不是有钱吗?就是不肯拿出来孝敬,真是不识大体。” 叶母脸一下白了,那是买完吃食剩下的钱。 老太太眼睛却亮得发光,木棍指到她鼻尖:“看见没?还敢说没钱?!” 叶母嘴唇发抖:“那真是我们这一家要过日子用的。” “过日子?” 三叔慢悠悠一句,像刀背刮骨:“冲儿练武,才是叶家过日子的路,真是不识大体。” 老太太佛珠捻得哗啦响,声音一压: “冲儿是內门学员,內门两个字,你懂不懂?” 叶母怔住,本还想反抗,这瞬间喉咙却像被掐住:“冲儿……成了內门?” 二叔一见她这反应,笑得更得意:“废话!当然只有我们家冲儿有能耐成为內门!哪像你们家那个,练武也只是浪费钱,也不撒泡尿照照!” 叶母指尖发凉。 她不懂武馆规矩,可她懂內门在下城是什么,一句话就能在哑巷压死人。 二叔见她不敢顶了,话锋一转,软里藏刀: “嫂子,你也別怪我们,冲儿以后是要出头的。你们如果懂事,就把该拿的都拿出来,替冲儿把路铺顺,以后你们也能有机会沾光。” 三叔接得更轻:“钱不多也行,今晚先拿点意思,只是再过几天,等我们再来时,可要把钱都准备好。” 叶母咬牙:“我们真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 三婶笑了一声,目光往灶边一落:“那就先拿东西抵。” 她一步过去,掀开灶旁那只小陶罐的盖,里面一层猪油白得晃眼。 三婶眼睛都亮了:“还藏著这个,你们这不是过的不错?” 她伸手就抱走,动作利落得像搬自家东西。 叶母衝上去按住罐沿:“那是……那是我今日刚买,要留给孩子、留给霄儿练武补身的。” “补身?” 二叔嗤笑:“你儿子也配补?冲儿才该补!” 三叔顺势又把目光扫过樑上,那里掛著一小条腊肉,油光发黑,是这家难得的荤腥。 他淡淡道:“还有那个也拿走。” 三婶一抬手就去扯腊肉。 小雪在炕角看得眼眶发红,嘴唇抖著,却不敢出声。 叶母想要阻拦,手背立刻被三婶狠狠一拍,“啪”一声红了一片。 老太太看到叶母脸色发白,像终於舒坦,木棍一点点敲地: “三天后,我们会再来,把钱备好。” “备不够,別怪我们不客气。” “规矩教到懂为止。” 二叔临走前还回头,笑得像在说家常,却字字扎骨: “再不够,我们就让邻里都知道,你们这一房不孝长辈、不敬內门。” “到时候整条巷子谁不踩你们一脚?你们自己想清楚。” 门“砰”地合上。 风从门缝钻进来,油灯火苗歪得厉害,屋里冷得像空了一层皮。 小雪缩在炕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憋著,小声问:“娘,哥呢?哥什么时候回来?” 叶母喉咙发紧,差点脱口而出:告诉你哥。 可这话刚到舌尖,就被她硬生生掐断。 她清楚,叶霄斗不过『已成內门学员的叶冲』。 叶母压著那口气,压得胸口发疼,声音哑得发裂: “记住了,刚才……没有人来过我们家。” 小雪一下慌了:“那、那怎么办?他们不是还会来吗?真的不跟哥说吗?” “不许说。”叶母打断她,语气不凶,却硬得发钝:“今晚的事,一个字都別跟你哥说。” 小雪咬住嘴唇,抖著点头。 叶母把棉被压紧一寸,像把小雪的冷,还有今日发生的事,一起按回去。 紧接著,她又把灶台边那块空出来的位置擦乾净,把柜门合上,把米缸盖重新扣紧。 她现在只想叶霄回来时,看不出有人闹过,也看不出她手背那道红。 可她心中也知道,屋里能擦乾净,帐却擦不掉。 三日后对方再上门,她依旧无力抵抗。 但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拖一天是一天。 第33章 別想赖(求推荐) 叶霄没回家。 他先绕了三条巷,踩著最黑的墙根走,直到城脚那片塌墙露出来。 断梁横著,像折断的骨,残砖堆里有个窄洞,只够一人侧身钻进。 这是他们小时候长聚的老地方。 那时候他们把这里当宝,把一块干饼分成三份都能笑出来,如今再来,却成了躲藏。 叶霄蹲下,指尖摸到墙角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那是三个人用钉子划的记號。 他停了半息,把那点回忆压下,抬手掀开碎瓦。 瓦片底下压著一层旧草蓆,草蓆下面才是洞口。 洞里先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抽气,像怕呼吸太响就会被听见。 叶霄没出声,只把两指探到洞口边沿,指节在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他们小时候约好的暗號:两下代表是我。 里面的人先僵了一瞬,才有布料蹭过草蓆的窸窣声。 一张脸慢慢探出来。 林砚。 他额角起了一层冷汗,眼里却亮得发紧,像绷著一根快断的弦,看清是叶霄那一刻,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霄哥……” 叶霄把瓦再往旁边挪开些,低声问道:“阿霜呢?” 林砚侧了侧身,露出洞里更深处的一团影子。 阿霜蜷在那里。 她披著林砚塞给她的破棉袄,袖口大得像別人的,裹得她整个人更瘦,头髮乱散著,脸上的红印还在,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像怕一鬆口,就会漏出声音。 可她没哭。 她眼睛睁得发乾,视线钉在洞口那一点黑上,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叶霄在洞口外蹲下,肩背收紧,把声音压到最轻: “是我。” 阿霜喉咙滚了一下,气音效卡在齿间,怎么都出不来。 她只伸出手,指尖发抖,用两根手指捏住了他衣角。 抓得很小心。 叶霄没去掰开她的手,只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压住那点抖: “没事了。” 他的话像把她从塌下去的边缘拽回来。 阿霜眼睫颤了一下,仍发不出声,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洞里静了两息。 林砚这才贴著洞壁挪近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外头的风: “外面……还在找吗?” 叶霄简单的说出一句话,却像一块铁砸进洞里: “镇城司封街了。” 林砚喉结滚了滚,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眼神一下变得又亮又怕。 镇城司出现,代表青梟帮的问题必然解决了,可事情牵扯到镇城司,又让人不安与紧张。 叶霄把手探进怀里,掏出一包还带著余温的油纸。 油纸一开,热气极淡,却让洞里多了一股生气。 四块刚出锅的油渣饼,几块滷豆干,外加一小袋热薑汤,袋口还用麻绳扎著。 他先把薑汤塞给阿霜,声音压得更轻: “先抿两口,別呛。” 阿霜指尖抖了一下,像不敢信这点热是真的,她按他说的抿了一口,喉咙滚得很慢……热意下去。 叶霄把饼递给林砚两块。 林砚愣了愣,想说谢,又想到自己欠叶霄的太多,只用力点头,咬了一小口,嚼得极轻,像咬的是命。 洞里只剩细碎的咀嚼声。 油渣的香气不浓,却足够让人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霜捧著那袋薑汤,喝得很慢。 热意往下走,她喉咙终於鬆开一点,声音还是很轻: “那碗面你还欠著呢……別想赖。” “我都撑过来了,你也不许出事,否则我就找不到人討。” 叶霄轻轻頷首:“记著,我不会赖帐。” 林砚在旁边咽了口气,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了一下就压下去,低声问: “那……那接下来怎么办?她回去肯定不行。” 叶霄声音平静: “今晚先在这儿。” “等那些被带走的人回来,你在陪她回去。” “经歷这次的事,青梟帮与清伎坊短时间內,不敢再做相似的事。” …… 夜色更深了。 叶霄来到了北炉,铁腥与煤灰的热浪,带著淡淡的瘴气迎面扑来,像一张湿热的布盖上鼻腔。 他伸手抓起一块破布,照旧包住口鼻,打了个结,把气息压进胸腔,抬脚就朝著炉沿爬去。 炉火红得刺眼。 站稳了以后,他与往常一样直接站桩,腰背一沉,赤血桩起势,紧接著抄起铁铲,顺著崩岳拳的力线铲渣、翻料,一套动作乾净俐落。 炉沿下有个老工抱著胳膊,阴阳怪气地嘖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偏要让周围都听见: “叶霄?还活著呢?” “我还以为你熬不过瘴气,已经被灰布一裹拖走,害我白高兴。” 周围几个人闻言,忍不住笑了笑,都知道这人是赌叶霄这几天死,结果输了钱,这才有火没地方撒。 那老工还想再说,可叶霄连眼皮都没抬,铁铲落下,火星溅起。 老工脸上一僵,正要把话补得更难听,忽然听见脚步声急促逼近。 工头小跑出现,远远一眼瞧见叶霄站在炉沿上,脸上立刻堆起笑,笑得比煤灰还细: “您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您要是想歇,隨时都能歇,想不干也行,只要您一句话……工钱我会照规矩结,绝不会有拖欠。” 这一番话,把周遭的人都听愣了。 炉口乾活的谁不知道工头平日是什么嘴脸?对老工都吆五喝六,对新工更是张口就骂,如今对著叶霄,却像换了个人。 叶霄仍旧没出声。 他只是把桩再沉一分,铁铲再稳一分。 工头心里“咯噔”一下。 开始思索著自己这段时间,是否哪里得罪了叶霄,否则对方为何不理会自己。 旁边一个机灵的工人,立刻贴过去小声道: “头儿……刚刚那老东西嘴贱,说叶霄还活著害他白高兴,一定是这样才惹得叶霄不开心的。” 工头脸上的笑当场没了,换成一层冷硬,声音不高却沉得嚇人:“你,过来。” 那老工一愣:“头儿,我就开个玩笑……” 工头没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一指,指尖像钉子: “玩笑?你这是在拿谁的命开玩笑?” “就凭你也有资格开玩笑?你算什么东西!你自己想找死別带上我一起!” 老工脸色变了,嘴还硬:“他一个新……” “闭嘴!” 工头厉声截断,下一句却更狠更冷:“扣你这期三天的工钱。” 老工像被雷劈了一下:“你疯了?少了这些钱,那我一家……” 工头不看他,像在念一条规矩: “再敢吵一句,下期三天也扣。” 老工喉咙里发出一声硬响,像把哭吞回去又吞不下去,脸一下涨红,眼眶却憋得发热。 他想求,想骂,可四周全是冷眼,没人替他出头,因为谁都看明白了……工头不是单纯罚他,是在给炉沿上的叶霄表態。 第34章 问路(求追读) 老工发现工头是认真的,脚下一软,崩溃的哭喊: “头儿……我家里还有病人,我不能……” 工头直接打断他,冷冷道: “哭也没用,如果你不想以后没钱拿回家,让你家人饿死、病死,就把嘴管好。” “现在滚远点,別在这碍眼。” 话落,工头一挥手,旁边两个壮工立刻上前,把老工往外一推。 老工踉蹌几步撞在墙根上,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抹著脸却抹不乾净那些湿,最后只能低著头,像一条被打回笼里的狗,跌跌撞撞退到最边角。 四周没有了其他人声,炉火的“呼”声都显得更响。 工头这才又仰头,声音放得更低更软,像怕惊著炉沿上的人: “您別往心里去。” “那种嘴碎的,我替您收拾乾净就行。” 他顿了顿,像终於把最要紧的那句话吐出来,语气更恭更小心: “您如今是武馆內门学员,北炉这摊脏活,您肯来,是我们这边的福气。” 这话一落,四周人全都僵了一下。 有人铲渣的手停在半空,有人下意识吞了口唾沫,连先前跟著笑的那几个人也笑不出来了。 內门学员四个字,在下城已是另一种命,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叶霄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可却淡淡的开口: “不用管我,继续照规矩干活。” 工头像捡回一条命,连连点头附和: “是是是,照规矩。” “一切都照规矩,谁敢坏规矩,我先打断谁的手。” 工头在下面站著,背脊都不敢弯,像生怕一弯就让叶霄不开心。 那退到边角的老工,听著炉火声、听著眾人屏住的呼吸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终於明白自己输的不单单是赌钱。 还有眼。 而他也暗自庆幸,叶霄连理都懒得理他,否则现在的下场绝对更加悽惨。 其他人全都没理会他,而是將注意力放在叶霄身上,只是他们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他们只知道叶霄命硬,能在北炉这种死地里扛著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现在才知道,叶霄不是硬扛。 而是踏上了一条,他们没人敢踏,也没人能踏的路。 炉口的火声还在“呼”地吞吐,可人声却像被谁收了起来。 有人把笑意压进喉咙,有人把眼神藏进煤灰里,连平时最爱起鬨的,也只敢低头铲渣,把声音埋进炉火。 工头站在下面,討好的笑不敢收,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人们明白从今晚起,北炉里提到叶霄,都得先压低声音。 …… 清晨的天边才露出一抹灰白的光,像薄刀划开夜色的皮。 【赤血桩·大成:190/1200】 【崩岳拳·大成:100/1000】 命格光字一闪而过,只要燃料足够,北炉极端环境对他的修炼,有著极大帮助。 叶霄离开北炉后,並未回家,而是朝武馆前去。 昨夜的事虽被镇城司压住了细节,可他从来不把命交到別人手里。 街道还没醒透,沿街摊位的火没点起来,风里却已经有了议论声,像灰烬一样飘著。 “听说了吗?青梟帮一个堂口,被人连根拔起了!” “不可能吧!青梟帮总共也就八大堂,哪个不是硬骨头?下城谁啃得动?” “是镇城司做的,昨晚他们下来封了街。” “而且还不只青梟帮,我还听说连上城的家族,都有被清算灭绝的……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闹出这般大动静。” 叶霄从人群旁边走过,神情不动,像这些话与他毫无关联。 可他心里已经慢慢把每一句都咀嚼了一遍。 镇城司若真要压,消息不该飘得这么远。 闹到这一步,倒更像是故意让人看见…… 至於已经被清算的上城家族……多半只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张牌。真正被敲打的是谁,外人看不清。 可青梟帮一定看得清。 依照镇城使给的时间限制,最久半年,新堂主之位就会订下。 不过他的目標,是要在三个月內坐上那位置。 叶霄收回思绪,脚下不停。 没过多久他就到了武馆。 外门练功区热气翻滚,棍声、喝声、喘息声搅作一团。学员们练得正狠,汗气把冷风都顶回去几分,叶霄的出现让外门学员们,纷纷开口喊著叶师兄。 叶霄没停,径直朝內门区域前去,没理会这些人。 他在外门时,除了何临外,几乎没人给过他好脸色。 如今这些热络,他懒得接。 不少外门学员眼见被无视,心中都有气,可却没人敢多说一句閒话。他们心中清楚,內门与外门不只是实力差距,更是身份的差距。 若惹恼一名內门学员,那他们也別想在武馆待下去。 叶霄不知其他人的想法,也毫不关心,他拐过石廊,喧闹被墙截断,內门的气息更冷、更净,像把杂音都剔出去,只剩拳脚落地的闷响。 薛蝉就在廊下。 她一身练功服,袖口束得极紧,发束得利落,站姿像一柄薄刃,不动也让人不敢隨便靠近。 叶霄停在三步外,拱手:“薛师姐。” 薛蝉抬眼,只看了他一瞬,眉心便轻轻一压。 “你又去北炉了?” 她问得平静,那种铁与煤的冷腥,一闻就知,尤其还带著淡淡瘴气味,不是其他地方会沾的。 叶霄神色不动:“赚钱。” “北炉的工钱確实不少,可你已经是內门学员了,赚钱的法子有很多,不应该继续去那。” 薛蝉看不出喜怒的道:“哪怕你跨入铸骨,可时间一久,北炉的影响依旧会毁了你……既然有幸踏入內门,就该懂得取捨,不能只看眼前利益。” 叶霄笑意很浅:“多谢师姐教导,我会好好考虑的。” 薛蝉没再追问,直接道:“说吧,来找我所为何事?” “师姐,你以前提醒过我,別碰帮派盘子。” “嗯。”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碰就不会碰到。” 叶霄声音压低了一分:“我想知道真到了不得不碰,甚至要涉足其中,我应该如何做?” 薛蝉的目光瞬间变冷:“你想进青梟帮?” “是,我要当灰袖。” 叶霄点头,他对青梟帮的了解只停在表面,可薛蝉却不同,从她这入手,让自己少踩一脚坑,就是他今日目的。 薛蝉盯著他,声音淡:“理由呢?” “活下去。”叶霄直接道。 薛蝉盯了他片刻,忽然嗤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像霜刃擦过铁。 “以你现在的身份与实力,活下去的法子有很多。你偏要选最脏、最深、最没回头路的一条?” “当灰袖確实有不少好处,不管是钱还是其他的。” “可你別把『好处』当成恩赐或好运……你在帮派里拿到的每一点便利,背后都绑著一条绳,绳的另一头,不在你手里。” 薛蝉的声音更冷了一截: “我们武馆要的是规矩、名声、底线。你脚踩进去帮派內部,想回头几乎不可能,武馆不少学员都会对你有敌意。” “而且真出了什么事,武馆不会替你背麻烦,甚至可能逐你出门。” 叶霄眼神微动,却仍稳著道:“武馆不愿与青梟帮有过深瓜葛,这我懂。” 青梟帮看似在下城只手遮天,可在內城的力量相对受限。武馆一方作为內城的顶端势力,与青梟帮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薛蝉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条规矩:“既然你心意已绝,我也不与你绕弯,灰袖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要先让一个堂主点头,灰袖这层皮,只有堂主能给,也只有堂主敢给。” “你如果非当不可……那就去青云鏢局,那里的总鏢头就是青梟帮的堂主之一,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叶霄眸光微沉,心里却掠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青梟帮的堂主,竟会披著青云鏢局鏢头这层乾净的皮。 但仔细一想,又不奇怪。 不过这种事,大部分人是不会了解的,只薛蝉这种从小在武馆长大,而且又是馆主女儿,才能知道不少常人无法接触的秘辛。 叶霄把那点意外压下去,拱手:“多谢师姐指路。” 他没有立刻走。 薛蝉眉梢微抬:“还有事?” 叶霄声音低了一分:“確实还有件事要询问师姐,若真要加入青梟帮,我先得把软肋挪开。” 薛蝉目光带著疑惑:“软肋?” 叶霄解释道:“我家里人还在哑巷,他们在那地方不安全。” 薛蝉淡淡道:“苍龙武馆的住处,是给学员的,不给你拖家带口,你要让她们搬出来,只能自行租房或买房。” 叶霄点头:“我明白,只是想知道,內城能找到的安全住所。” “这种事要找牙行,不过內城牙行多,有坑的更多。” 薛蝉不冷不热的道:“你去碧水街,找许掌柜。只要把內门学员牌子亮给她看,她会给你挑合適的地方,价上也不会动手脚。” 第35章 清石巷(求推荐) 碧水街同样在內城,离苍龙武馆不算远,比起武馆区的热闹安静不少。 街口两侧的铺子门面不大,却都擦得乾净,门楣上的字也规整,连风都像被人驯过,吹来时不带哑巷那股腥腐。 叶霄走到街中段,见到一盏青灯。 灯不亮,只掛著,灯罩上薄薄一层青纱,风一动,纱面像水一样晃。 门口牌匾写著两个字:许牙。 叶霄刚踏进门槛,里头就有人抬眼。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美妇人,眉眼精明,唇色很淡,衣裳不花不素,偏偏乾净得让人一眼记住。 她没急著问买卖,只把叶霄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破旧的衣料、鞋底细碎的铁屑味,还有北炉才会沾的冷腥。 “找房?” 美夫人语气不热不冷:“租还是买?” 叶霄直接拿出內门学员的令牌,道:“租,要安全,最好也乾净。” 美妇人目光在令牌上一停,眼底的轻视一收,嘴角牵起一丝规矩的笑:“里间请。” 她带叶霄进內间,帘子一落,外头的嘈杂像被切断。 美妇人坐下,先给他倒了杯热茶,茶不香,胜在乾净。 她把杯子推过去,微笑道: “武馆內门学员亲自来找房的不多,他们之中的人,大多家境不差,住所多了去。既然你赏脸上门,我这边自然不会乱开价,也不会拿脏屋糊弄你。” 叶霄没碰茶,只看著她:“我有一个重点,那就是人住进去,安全要有保障。” 美妇人笑意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像在说行內规矩: “你要先弄明白一件事,下城的安全,从来不靠巡逻,也不靠官。” “靠的是势、是规矩、是钱。” 她抬手在桌面点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更轻: “第一种,靠势……武馆、世家、商会,这都是势。谁敢在他们所在的区域闹事,那就是自找死路。” “第二种,靠规矩……坊里有护院、有联保,街坊互相照应,外人进去一脚,立刻就有人问上前盘查询问。” “第三种,靠钱……独门小院、门閂厚、院墙高,再雇个守门婆子或护院,不是什么都挡得住,但至少不会一敲门就开。” 叶霄眼神微动:“我要第一种。” 若只是要挡普通麻烦,后两者也能做到,可他要的不单单是这样。 “若选第一种,那就別指望便宜。” 美妇人把帐簿翻开,翻页的声音乾净利落:“你带几口人?” 叶霄顿了顿:“两口。” 妇人挑眉,却没多问,只把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老人?孩子?有什么要注意?” “有病的,有小的。”叶霄道。 许掌柜点了点头,像是把几条线在心里一扣:“那就不能太偏,偏了风大湿重,病人扛不住,也不能太闹,闹处人眼多,出门不便。” 她不再翻页,反而把帐簿往前一推,露出一行写得规整的字,语气也乾脆了几分: “有一处,正合你要的一切。” “清石巷。” 许掌柜抬眼看他,先把房说清,再把底说透: “不是二进大院,给你一间正屋一间偏房,带个小院落……冬日照得到,潮气也轻,病人適合住。巷子乾净,不乱,出入方便。” “月租五两,押二付一。你若要再牢些,院门能加一道铁閂,我替你找铁匠,工钱另算。” 叶霄没动茶,目光却更沉了一分:“住进里面,青梟帮敢不敢动?” 许掌柜笑意淡了点,像是在讲行里最硬的规矩: “清石巷离苍龙武馆不过两条街,贴著苍龙的外沿,巷口有护院,护院不归官,也不归帮,归巷里几家商会养著……他们吃的就是『安稳』这口饭。” “这些商会都与武馆有牵连,所以清石巷的势,不是一个势力撑,是武馆与商会。青梟帮在下城敢横,可到了这里,明面上不敢乱来,真要动你家,就是在打武馆跟商会的脸……他们不会这么不长眼,除非想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她把帐簿轻轻合上,像把条件也一併合死:“你要靠势,就选这处,要省钱,就別问『安全』……这地方不是谁想租都行,如果没有內门学员这层身份,就算有钱你也租不到。” 叶霄直接道:“那就这。” 哪怕他手里的钱还得买药、还得还债,可这些都能拖一拖…… 家人的命,拖不得。 美妇人眼里那点笑意更规矩了些,却不再多话。 她从柜底抽出一叠早备好的契纸,压在桌沿:“清石巷那处,前几日刚空出来,屋主不住,租契在我这儿,底子乾净。” “押二付一,三个月一共十五两,这里头含了巷口护院的安稳钱……这是清石巷的规矩,不给官,也不投帮,只落到那几家出钱养护院的商会手里,你住进去,当天就有人认你这张脸。” 她抬眼,语气平平,却句句是行规:“你要的是势,我就把势给你落到实处,钥匙、门閂、护院那边的招呼,我替你一次办齐,你只管带人搬进去。” 叶霄这才把银钱推过去,乾脆利落:“今天能住?” “能。”许掌柜收钱的手很稳:“中午前,你把人带来,巷口会有人等你。” 她把一串钥匙放到桌上,钥匙上还掛著一片小木牌,木牌刻著清石二字,像一张小小的通行符。 叶霄將钥匙拢入掌心,指腹在木牌边缘一擦,心口那根绷紧的线,终於鬆了半寸。 …… 叶霄转身出门,碧水街的风乾净,却也冷。 走出两条巷后,街面更宽,行人更少,门面却一个比一个端正…… 街外隱约传来水声,雾气贴著河面爬,连风都带著一点湿冷。 青云鏢局,就在街口尽头。 匾额不大,字却压得稳,朱门两侧钉著铁环,门槛磨得发亮。 门前两根旗杆挑著青底白纹的鏢旗,风一吹,旗角猎猎,像两把竖起的刀。几个鏢师抬货进出,脚步沉,腰背直,刀鞘与护具擦过,发出短促的金铁声。 门口两名学徒一左一右,目光不漂,像钉在门楣下的两枚铁钉,来往行人经过都会下意识绕半步。 叶霄走到门前,抱拳,语气不高不低: “劳烦通传一声,我不託鏢,也不闹事……只想见总鏢头,商谈一桩事。” 左侧学徒上下扫他一眼,视线在他袖口停了停,又闻到那点铁煤冷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你以为这里是隨便的地方,想进去就进去?” 右侧学徒笑了声,笑意却不热:“不管你要攀关係,还是想做其他什么事,都离开吧……青云的门槛不低,不是谁都有资格入。” 叶霄的声音更平、更直: “我只想见总鏢头,当面把话说清。” 话落,他掌心一翻,令牌露出半寸,贴著袖影一晃便收回,路人看不见,却足够让门口两人看清。 苍龙內门。 这四个字不必他说,令牌自己会说。 两名学徒的神情立刻收敛,那牌子代表了身份,拦错了人会惹麻烦。 左侧学徒立刻低声道:“请在这等候,我现在去通报一声。” 他转身入门,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第36章 你凭什么(求追读) 没过多久,进去鏢局的学徒便出来了,在他的后面站著一名青衫中年人。 中年人的麵皮白净,眼角却藏著精明。 他出来第一眼没急著寒暄,目光先落在叶霄袖影里那令牌上。 “牌子。”中年人道。 叶霄掌心一翻,將令牌露出。 秦庸伸指在令牌边缘轻轻一抹,指腹顺著暗纹走了一圈,又在某个不起眼的凹点停了一息。 下一瞬,他才把手收回去,神色仍旧平,语气却比刚才少了两分隨意。 “我是秦庸,青云鏢局的管事,你要见总鏢头,可隨我进来。” 叶霄点头,抬步入门。 青云鏢局里药油与木料味混在一起,乾净、克制,却透著一股冷硬。 外堂有人相互拆拳,拳落在肉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在告诉人,这地方唯一能靠的只有拳头。 穿过外堂时,秦庸似笑非笑,像隨口一问,却句句都在探底: “苍龙內门亲自上门,而且还指名要见总鏢头,这是为了什么?” 叶霄目光不偏,回得很稳: “青梟帮。” 秦庸脚步终於顿了半拍,却没露出惊色。 很快二人到了偏厅,帘子一落,外头声响立刻静下。 秦庸坐下,不给茶,开门见山: “说,你的真正目的。” 叶霄这才把话点透,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我想当青梟帮的灰袖。” 秦庸眼皮一跳,隨即压住,盯他两息:“苍龙內门想当灰袖?你图什么?” “活更好。”叶霄道。 秦庸指节在桌沿轻轻一敲,笑著问道:“缺钱?” “很缺。”叶霄没否认:“要什么条件,才能见到总鏢头,你直说。” 秦庸盯著他半晌,起身掀帘,依旧面带笑容: “你若真想见鏢头,就现在去练场走一趟,至少要先是让总鏢头相信,你真有资格站在那位置上。” “撑得住三招,我替你通报来意,撑不住,就回去。” 叶霄起身,袖口微紧。 他本就不认为,三言两语就能见到人。 帘子一掀,练功场的风与拳声扑面而来。 叶霄迈步。 鏢局练功场比外堂更空阔,地面被无数脚掌磨得发亮,木桩、沙袋、兵器架一字排开。 他一踏进去,拳声没停,目光却齐齐偏过来。 不是因为他有多显眼,恰恰相反,他太普通,残破的旧衣料,身上还有北炉的铁煤冷腥。 “这是苍龙武馆的內门学员,来试试你们练的如何。”秦庸淡淡笑道。 “就这,还是武馆內门学员?苍龙武馆的內门標准,是越来越差了?”有人忍不住道。 “像北炉那边出来的,这內门是真寒磣,难道是走什么后门?”另一人笑道:“如果他真是铸骨的话,应该会是最弱的铸骨。” 秦庸没解释,也没吆喝,只朝场边一名魁梧汉子抬了抬手: “杜老三,你上,三招。” 周遭的人全都有些意外,杜老三在他们之中,可不算弱者,而且天生气力大於常人,管事看来是没想输。 杜老三把手里木刀往架上一掛,走到场中,咧嘴一笑,笑里带点瞧不上: “武馆內门,我还没打过,看起来不怎么样。” 叶霄神情平淡,仿佛对方不是在与他说话。 下一刻,杜老三一步就压上去。 鏢局的人讲究乾脆,不试探、不绕圈,肩一沉,拳路直、桩劲狠,把拳砸向胸口,想先把站势打散。 他这一拳压下时,骨节里三记闷响连成一串,劲不是炸,是顺势压迫,压得人胸口一紧,连呼吸都要慢半拍。 场边几个人下意识收了呼吸。 他们等著看叶霄被击退、被压散、甚至被当场打翻。 叶霄在拳锋逼近的一瞬,脚掌落稳。 赤血桩一沉。 胸腔里那口气像被他硬生生按进骨缝里去,皮肉深处立刻起了一阵灼胀的闷痛,不显在外,却逼得他全身的桩劲瞬间收紧、变得更乾净、更压缩。 他没有退,也没有喊。 只是腰胯一锁,脊骨像被一寸寸拧直。 下一刻,力从脚跟贯到腰背,再从脊骨一寸寸推到拳锋。 同样是骨三响。 可这三响不尖不脆,反而更沉、更长,像重铁在木里滚过。 杜老三的拳迎面砸来。 叶霄右拳隨即轰出。 崩岳拳! 这一拳不长、不绕、不靠巧,纯粹得像山崩压落,力线贯穿其中,拳骨对拳骨,硬碰硬。 “砰!” 双拳当空一碰,闷响炸开。 杜老三脸上的轻鬆瞬间散掉。 他以为自己这一拳能把对方击飞,可拳一碰上,才发现对面的劲太强,生生把他压下的力,全都顶回胸口。 叶霄的力一路倒灌,把杜老三的手臂震开,接著落在胸口,让他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直到退了五步后,他硬生生踩碎一截练场木板,才堪堪站住。 他的脸色白了,喉头滚动,硬把那口翻涌的血压回去,整只右臂又麻又疼,想举起来都费劲。 练场先是死静。 下一瞬,像有人忽然想起了呼吸。 “退了五步?” “那可是杜老三啊,就这样被一拳逼退?” “杜老三在同阶中,那是几乎找不到对手的,同是三响,怎么会差这么多?!” 四周的嘈声像被人点燃,一截截噼啪窜起。 叶霄已经收了拳,也收了桩劲。 胸腔里的灼胀仍在烧,可很快就被他压回去。 他没有追击的意思,只稳稳站在原地看著杜老三。 杜老三抬眼,盯了他两息,终於把那口翻涌硬生生咽下去,抱拳,声音发哑: “不用继续。” “我输了。” 叶霄没说话,只是把呼吸慢慢放稳。 刚才那一拳的重量、对方压下来的力、自己骨骼与筋肉所能承受的极限,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身体里。 他忽然想起薛蝉说过的话。 铸体三境每一步都很关键,会影响到往后前途,很多人会刻意放慢脚步,反覆打磨,为的就是让基础更稳。 可他不需要。 不是为了省事,也不是因为取巧。 而是【命格:天道酬勤,一证永证】,让他的每一次进步与提升,本身就是处於最稳的一步。 无需回头修正,也不必刻意停下来重磨。 刚才那一拳,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场边没人敢再笑。 还没开战前的轻慢,像被人一把掐灭,只剩下压不住的忌惮。 他们本以为杜老三能三招击败叶霄,没想到一招就结束了,只不过是反过来。 秦庸站在廊下,目光在叶霄拳骨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笑道: “不错,跟我来。” 他带叶霄穿过內廊,帘子一层层落下,外头拳声与人声被隔得越来越薄。 直到最后一道门前,秦庸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不怒不喜,却像刀背压在桌沿上: “进。” 秦庸侧身一让,叶霄迈入门槛后,他也跟著进入。 屋里光线很淡,桌案后坐著一个中年人,衣衫素净。 他没抬头,只问一句: “苍龙內门,想披我青梟帮灰袖的皮?” “你凭什么?” 叶霄站定,拱手,声音不高: “凭我对堂主有价值。” 堂主盯他半息,唇角动了动,笑意很浅,却让人背脊发凉: “行,先坐下,说说你的想法与目的。” 叶霄不绕弯:“投靠,也是合作。” 堂主眉梢几乎不可察地动了动,像听见了一个好词,嘴上却淡淡道:“合作?凭你一个新晋內门,拿什么跟我谈合作?” 自从叶霄踏入鏢局那一刻,秦庸就已用眼神,让手下的去跑线,同时通知他。 消息不会一下到齐,但来路、底子、有没有问题,他都已经有大概了解。 “镇城司抹掉一个分堂,堂主之位空悬。”叶霄声音平稳:“那分堂剩下的灰袖会抢,各堂也都会塞人去抢,接下来一段时间,青梟帮內部会乱。” 堂主淡淡道: “继续。” 叶霄把话点透:“你缺的是盟友,不是普通下属,我就是最佳选择……只要给我灰袖位,空缺的堂主之位我有信心抢到手。” “我若真抢到了,你就多了一个能在帮里说话的人……若我最后抢不到,这条命你大可拿去。” 堂主终於正眼看叶霄,指尖按在桌沿,语气却更冷: “你现在只是铸骨初期,根本没资格抢堂主位……不说成为准武者,至少也要有铸骨后期的实力,才有爭一爭的资格,你不知道吗?” 第37章 各怀鬼胎(求收藏) 叶霄面对堂主的质问,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道:“所以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三个月。” 叶霄答得乾脆: “三个月內,我衝到准武者边上,甚至是准武者,到时你无需帮助我,甚至不用做任何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旁的秦庸呼吸微滯,眼神里那点隨意彻底消失,他看出来了,叶霄不是来求路的,这是拿命来下注。 三个月从铸骨初期,衝击到准武者层次,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一刻他发现,叶霄比他想像的更可怕,不是实力上……而是心智、魄力、胆识。 堂主眯了眯眼,像在想这桩生意能不能成:“你们武馆的天才陈涛,也是用三个月才从铸骨初期成为准武者,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同样能做到?” “你无需信我。” 叶霄直接道,“时间一到,自会分晓,就像我说的,你只需给我一个灰袖名额,並不会有其他损失。若我成了,你换到一个未来盟友,若我败了,你收回一条命,怎么算都不亏。” 堂主盯著他半息,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浅,却让人背脊发凉:“你倒会做买卖,话也说得好听。” 叶霄心中一动,知晓这交易快成了。 堂主指腹敲了敲桌面:“我可以答应,但你要明白,我不会只押你一个。” 叶霄点头:“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这自然。” 堂主淡淡叫了一声:“秦庸。” 秦庸抱拳低声:“在。” 堂主没看他,只看叶霄:“灰袖名额给你没问题,但规矩我要先讲清。” 他抬手,从案侧抽出一只薄薄的黑布袋,往桌上一倒。 一枚灰色腰牌滚出半寸,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梟纹,背面一个字梟。 叶霄认得,这牌是灰袖的名与印记,除此之外,袖口的梟纹绣记,也是认人的凭证。 “从今晚起,你是我这边的人。”堂主声音很平:“但你记住……在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前,你的命会先记在我帐上。”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还有,这块牌不是凭空来的,灰袖名额有限,我要给你一个名,就得收回一个。” “被收回身份的人若找上你,自己接。若连这都接不住,就別想占这个名。” 叶霄指腹按住腰牌,淡淡道:“明白。” 他抬眼问:“堂口册簿呢?” 堂主唇角几乎看不出弧度:“真是谨慎,放心,既然答应了,我就不会食言。” 他抬手一指秦庸:“他会帮你去堂口上册。” 秦庸应声:“是。” 堂主又补了一句,像隨口道: “灰袖不是掛个牌子,还有录册就算完了,名我可以给你,但要真正让人信服……” “我明白。”叶霄抢先道:“权与势,等我立下之后再谈。” “你果真是聪明人。” 堂主笑意一闪就收,像刀光略过: “我这正好有三件事,你隨意挑一件,办成了,你的牌子下面的人才认,办不成……” 他没把话说透,抬起一根指头,语气隨意得像在点菜: “西街有个摊子,欠了堂口的钱,人跑了,留下一个寡妇两个娃。” “按规矩,抬走她家里那点东西,抵帐,抵不够,就把人压回来。” 他又抬起第二根指头: “城北有户人家欠堂口的药帐,正好到期了。” “你去处理,钱还不起,就让他们按死契,家里能扛事的,全带回来抵帐。” 第三根指头落下时,堂主的声音反而更轻: “五日后有一趟鏢,天元鏢局负责押送,我要你带人劫鏢,把里面的一样东西带回。” “劫鏢的过程,不能杀任何人,杀一个,我就当你失败。” “东西拿到手后,还得留下证据,让天元鏢局的人一口咬死,凶手是巨鯊帮。” “怎么做到自己想。” 叶霄沉默半息,道:“堂主看似给了三个选择,实际上只有一个。” “你说说。”堂主饶有兴趣地道。 “前两件,都是坑。”叶霄抬眼,语气很稳:“我若照做,名头跟牌是有了,可从此也就只剩名头跟牌,永远也无法成为真正的灰袖。” 堂主没有否认,接著问道:“坑在哪?” 叶霄不紧不慢的道:“头两件事,不缺人做,也没有任何难度……你是想看我是听话的狗,还是真正有能力的人。” 堂主盯了他一息,笑意淡得像刀背:“那你想当什么?” “盟友。” 叶霄把腰牌收进怀里:“我选第三件,劫鏢,这事不只要实力,还得有足够的判断力与脑子,这才是你真正希望我具备的。” 堂主的笑意终於有了点温度:“好,说的全对。” “五日后,我等结果,只要办得乾净,灰袖该有的一切,你都会有,而且等你真成了准武者,我会帮你爭那位置。” 紧接著,商谈条件与具体细节后,叶霄便离开了。 秦庸轻轻把门掩上,忍不住开口问道:“堂主,他毕竟是苍龙武馆的人……您真打算扶他?” 堂主没抬眼:“你是在怀疑我的决定?” “不敢。”秦庸苦笑:“但他刚来就敢开口要那位置,我怕他心太大,会咬主。” 堂主这才抬眼,目光不重,却让人心里发紧:“心不大的人,敢把命押在我桌上?况且他也说了,是来找盟友,本来就没打算当我下属,又何来咬主之说。” 秦庸一怔。 堂主的声音仍淡,却一字一字落得稳: “其他人就算想爭那位置,第一件事也是藏……藏到自己能咬人的时候,才敢露出牙。” “他不藏,反而第一面就亮牙,这不是他蠢,是算过,这样的人才真正聪明。”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敢不隱匿身份直接上门,代表他除了想要堂主之位,並没有藏著其他心思,这样的人才能信,也才能合作。” 秦庸想起方才那番对答,慢慢点头:“还是堂主看得透彻。” 迟疑片刻后,他又问道:“天元鏢局不是好惹的,想要不杀任何人,又要把指定东西拿到手,最后还得嫁祸巨鯊帮……这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您就不怕他失败,甚至身死?” “失败或身死,都与我无关。”堂主浅浅笑道。 “您的意思是?”秦庸脸上的困惑越发强烈。 “如果无法完成看似做不到的事,那就代表没有资格当我盟友,也代表他不可能真在三个月內成准武者。” 堂主慢悠悠道:“不过我倒是希望,他真能成功,那么不管对他亦或对我,都是最好的。” 秦庸一脸肃然:“堂主英明。” 堂主淡淡道,“若他真能完成这任务,那就说明,他不只拳硬,脑子也好使,这种人才是真正的人才。” 秦庸好奇的问道:“三个月衝到准武者这事,您认为有多大机会?” 堂主目光像从阴影里抽出来的线:“不足一成。” “不过我知道,若他真能完成任务,並且成功走到这一步,他坐上堂主之位的可能,至少高达七成。” “到时候我会信守诺言,全力助他,如此一来在八大堂里,我就多了个天然盟友。” “而且巨鯊帮的帮主是个疯子,天元鏢局更是有上城背景,他这事一旦办成,就把双方都得罪了。从那一刻起,他再想抽身,就由不得自己。” 秦庸听完这话后,才彻底明白,堂主真正的想法。 他恭敬的问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堂主淡淡道: “挑两个黑袖给他,实力要有铸骨,其中一个还要懂货、懂路,负责看紧他,其余的,就等五日后见真章。” 秦庸应声:“是。” 第38章 大人眼光独到(求月票) 傍晚时分。 下城一处院子里,雾压得灯火发黄,光像被谁用手捏住了一半,怎么都亮不起来。 荒狼靠在椅背上,指节一下一下敲著扶手,节奏慢得像咬人前的呼吸。 李奕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狼爷,叶霄那边有新的消息。” 荒狼没抬眼:“说。” 李奕顿了顿,像把线头先理顺:“我从今早盯到现在,他先是去了碧水街,接著又去了一趟武馆,可很快又出来了,最后去了黄堂主那边的门。” “门一关,半个时辰。” 荒狼的指节停了半息,又继续敲,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还真是出人意料。” 李奕低声道:“那里是黄堂主的地盘,我不敢靠近,只能守在外圈,无法判断他的意图。” “不管谈什么,都说明他越来越不受控,本来还想慢慢找机会对付他,以免惹得苍龙武馆不快,现在恐怕不能再等。” 荒狼终於抬眼,目光不冷不热:“你现在让人去哑巷,把他家里人抓来,抓得乾净点,別惊动其他人,再找个生面孔递话,今晚南城外破庙,让他一个人来。” 李奕喉结一动:“狼爷……恐怕抓不到。” 荒狼的指节微微一顿:“嗯?” 李奕硬著头皮道:“中午我跟著他的时候,他带人搬了家……搬进了清石巷。” 荒狼的指节停住。 清石巷三个字,像一块冷铁砸进水里。 李奕没再多说,他知道荒狼也清楚,清石巷那地方代表什么。 別说是他们,就算堂主想在那抓人,也得有正当理由。 荒狼忽然笑了下,笑意淡得发白:“原来他今早去碧水街,是把软肋先挪走。” 他缓缓坐直,像把方才那道命令硬生生压回喉里: “看来我是一次又一次小瞧他了……这人確实不简单,办事效率与危机意识皆非凡,我想他应该也猜到了,张屠的事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李奕一步上前,拉开门缝。 一个瘦高的报信人钻进来,衣角还带著雾水,跪下就抱拳,声音急促却不敢大:“狼爷,堂口那边……名册换了。” “说。”荒狼冷漠道。 报信人咽了口唾沫,吐出那句最重要的话: “命册里,多了一个名字。” “灰袖,叶霄。” 李奕的眼神猛地一变,震惊几乎压不住。 哪怕荒狼的眼里,也掠过一丝意外与惊讶,不多,却真实。 关於叶霄前往黄堂主的地盘,他脑中推过无数种可能……求路、借势、投靠、走鏢、掛名。 唯独没想到,叶霄会直接变成灰袖。 灰袖不是谁都能当。 更何况他还是苍龙武馆的內门,根本没理由加入青梟帮,也不该加入青梟帮。 哪怕真加入了,也不该这么快、这么顺、这么容易就当上灰袖。 荒狼盯著那盏黑灯,半晌,才轻声道: “既然他成了灰袖,我手下的人就不能再贴身盯线。” “被他发现是小事,被黄堂主知道……就成了我不懂规矩。” 他指节轻轻一敲,像把主意敲定: “撤近线,让外头的眼睛去看……酒肆、脚行、码头、赌坊,谁看见什么,就把风送回来。” “不盯他人,盯他可能办的事或地方。” “我倒要看看,他加入青梟帮到底想做什么,他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李奕低头:“是。” …… 夜幕降临,雾压得更低,城上那盏巡灯仍不肯灭。 镇城使立在窗前,乌色里压著极淡的暗纹,像把夜色也裁得服帖,她髮髻只用一枚素簪定住,簪尾一线银冷,灯影一晃,像刀背掠过。 她没动,屋里却像多了一道规矩,连风都不敢乱钻。 副手抱著卷宗站在侧后,嗓子压得很低,却还是忍不住说道: “属下先磕个头,不是质疑您的选择与眼光,我就是嘴欠想……” 镇城使没回头,只一抬手,副手就把后半句吞回去,像把舌头也收了。 她的手腕露出一截冷白,骨节分明,她用指尖把灯芯轻轻压了半分,火光立刻稳住: “说重点。” 副手立刻顺坡下驴,语速快但不吵: “您明明可以把那下城的小子写进卷宗,按规矩一关,乾净、省事,谁也挑不出错。或者乾脆什么都不做,看青梟帮能不能摸到他……为何您要替他隱瞒,甚至给了他一条路?” “我们镇城司的门槛谁不知道?其他人想进来当镇城卫,首先要先查三代、再过考核,最后也不过是掛个实习名。您这一抬手,等於把他从泥里直接拎到台阶上。” 他看镇城使没开口,又小心补一句: “属下不是反对您落子,只是这子是不是有些糟糕……您给的期限已经够狠了,他却还自己往前压了一半,这小子有些太不自量力。” 镇城使终於侧过一点脸,眼神淡得像冰:“你觉得他做不到?” 副手立刻摆手,表情诚恳得像在求饶: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我觉得他做得到的机会……大概和我今晚能按时吃上热饭差不多。” “也就是说……几乎没可能。” 镇城使依旧面无表情,字字像落印: “他出身烂泥,却不沾烂气。” “底子不差,脑子清醒。” “最重要的是……他懂得还帐,哪怕拼上命。” 副手怔了怔,隨即小声嘀咕:“还帐……这年头自私自利才能活得久,会还帐的人確实稀罕。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认为他有能……” 他本想继续说下去,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接著叩门声响起。 “进。”镇城使淡淡道。 探子进来后,单膝一跪,抱拳,气息还没喘匀,先把话砸出来: “稟镇城使,青梟帮堂口名册多了一个落名……叶霄,灰袖。” 屋里静了一瞬。 副手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僵了半拍,隨即像被火烫到似的迅速改口: “我就说大人眼光独到,一眼就从泥里找出宝,我等远远无法比擬……看来我今天晚饭肯定能吃上热的。” 镇城使只“嗯”了一声,像听到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把他这条线標为可用,另外以后他归你负责。” “是。” 副手赶紧应声,低头翻卷宗,嘴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嘆了一句,像认栽: “您这一步棋,我这辈子学不会,以后您落子,我就负责跑腿,外加闭嘴。” 镇城使没接话。 她只看著窗外那片沉雾,那里是下城的方向,像在看一条正在被人硬生生走出来的路。 第39章 新家(求推荐) 清石巷的雾,比哑巷薄得多。 巷口两盏风灯掛得端正,灯火不旺,却亮得稳。护院轮岗,脚步声隔一会儿就从巷口掠过一遍,像是把『安稳』钉在这条巷子里。 叶霄推开眼前的新院门时,再一次意识到这里与旧居大不相同。 门不大,却厚又重。 木轴“吱呀”一声沉响,和哑巷那种隨时会散的脆响完全不同,像一口气落到了底。 自从进了內门,他的时间就被一条条事拴住,根本没时间回家,尤其这一昼一夜,几乎是连轴转。 白日里,他在牙行把院子的事敲定,转身又去了一趟青云鏢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截空档,回到哑巷把母亲和小雪接来这。 但也只是简单交代几句后,他就匆匆离开……去找了林砚,让他打听天元鏢局与巨鯊帮的讯息,同时確认阿霜是否安然回家。 直到这会儿再回来,灯已经亮了。 院里有一方青砖地,夜里灯影一照,乾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墙根没有烂泥水,只有冬夜里淡淡的潮气,被风一吹就散。 正屋的窗纸新糊过,灯影落上去不乱抖,亮得稳稳噹噹。 母亲站在院子里,像站了很久。她手里还攥著那条旧被角,指节发白。 白天搬进来时攥著,到了晚上还是攥著,像怕一鬆手,这点东西就会被人夺走。 她听见门响,猛地回头,眼里先鬆了一瞬,又赶紧压住,咳了一声也立刻用手抵住胸口,生怕咳声扰了这院的乾净。 “霄儿,回来了?” “嗯。”叶霄应了一声,把门閂扣上,又把那道新加的铁閂压到底。 铁閂落下的“咔”一声,像把母亲那口悬著的气也扣住了。她肩背终於鬆开一点,却还是不敢彻底放鬆。 院子里一道小影子飞奔过来,像一只小精灵。 小雪裹著旧棉袄,烧退了好几天,脸上只剩病后那点潮红,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辰。她白天就把院子摸了个遍,晚上还是不厌其烦……伸手摸墙,又蹲下去摸砖,仿佛摸一摸就能把一切都留住。 她一看到叶霄,笑得像一小团火: “哥!你看,这里真的不会滴水!屋檐下面是乾的!冷风也不会吹进来!” 叶霄抬手按了按她的头,掌心下那点热是真实的,心里那根绷著的弦才鬆开一线。 “別跑,砖滑。” 母亲这才回过神,赶紧把小雪往屋里带:“进屋烤火,別在外头晃了,免得刚好的病又復发。” 正屋里火盆正旺,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把寒意一点点顶开。 小雪刚凑过去,先把手伸出去烤了烤,又不放心似的把指尖缩回袖口里,再伸出来…… 仿佛怕这点暖,会忽然不见似的。 叶霄添了两块乾柴,火势往上一抬,屋里立刻变得更暖。 母亲盯著那片火光,眼眶忽然就红了,现在这种感受,是以前在哑巷从未有过的。 她低声问得很小心,像怕问重了会惹来祸: “霄儿,我们搬到这儿了,那巷钱……是不是就不用继续交了?青梟帮,还会不会……” 叶霄把话说得既实、又让人心安: “巷钱不用再交了。” “这里的规矩与哑巷不同,巷口有护院,再加上这片区域跟武馆、商会都有牵连,明面上青梟帮不敢乱来。” 母亲心里顿时鬆了大半,点点头,像终於敢把背脊靠进墙里,哑声道: “不用交巷钱,有个坚固的门,还有火,还有小院……够好了。” 小雪在炕边烤著手,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缩,小声问: “那二叔三叔,还有奶奶……他们还会来吗?” 叶霄看著她冻裂的指尖一点点回暖,声音放得更轻,却篤定: “来不了。” “他们连巷口都进不来,更別说这个家门。” 小雪“嗯”了一声,像把这话当成护身符,脸上露出纯净的笑容。她窝回床上的被褥里,眼皮慢慢发沉,却还强撑著不肯睡,像捨不得这屋子亮著的样子。 她白天跑得欢,是因为到了新院子,太过兴奋,这会儿靠著火盆,疲惫与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母亲在心底暗自鬆了口气,旋即把包袱拆开,把那几包药放到最顺手的位置……里面退烧的、止咳的,纸包上还沾著一点药铺的草屑味。 她抱著旧锅去了偏房灶间。 那边水声哗啦一阵,刷锅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用力,像要把哑巷里那层灰也刮掉。 隔著一堵墙,她的絮叨断断续续飘回正屋,轻得像在给自己打气: “这屋里有灶,有锅……就能熬粥。等我身子缓点,我去巷口看看有没有洗衣、缝补的活计,攒点铜板,先把米盐凑齐。” 叶霄坐在火盆旁,没有出声。 偏房那堵墙不厚,水声、刷锅声、还有母亲压低的絮叨,一下一下都透得过来。 他踏入铸骨后,耳力本就比常人更好,母亲以为躲在偏房说自言自语说几句,就不会被他听见。 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家里有人闯过,他白天搬家时就看出来了,包袱里该有的东西少了,母亲的手却比平时更紧。 但她不说,他也不戳破。 只是他已经將这事记下,等到劫鏢的事解决,就是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之时。 柴火噼啪响著,像有人在点著帐。 叶霄起身,没惊动小雪,只把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偏房门口。 灶间里母亲正把旧锅刷得发白,指节冻裂处被水一泡,红得刺眼。她听见动静回头,眼神先慌了一下,像做了亏心事。 叶霄没拆穿她那点遮掩,只把几两碎银放到灶台边最乾净的角落,声音放得很稳: “娘,你身子不好,就別再去操劳,我说过了,现在我已经是內门学员,不差这些钱。你拿去,买吃食,买好一点。你们一个病刚好,一个还没好,別再吃不饱。” “不行,你前些日子才给……” 她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喉咙像卡了一口灰,接著转开话题:“你现在练武正需要用钱,你自己留著。” 白天搬家时,叶霄確实跟她说过,他已经成了內门学员。 那时候她点了头,却没有相信,毕竟对於他们来说,內门学员实在太远、太高,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可现在不一样。 铁閂落下那声“咔”,巷口护院隔一会儿就掠过的脚步声,屋里旺著的柴火、新糊过的窗纸、乾净明亮的小院,一样样都无比真实。 她抬头,看了叶霄一眼,喉咙动了动,像想做最后的確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真的进內门了?” 叶霄点头,只把银子往她掌心一推,语气不重,却像把她慌乱的心按住: “是真的,所以这些钱不算什么,你先把日子过稳,以后会越来越好。” 母亲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最后,她慢慢把那几两银攥紧,像是终於確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要哭,是那口吊著的气,终於真正落回胸口。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出什么,又下意识把话咽回去,只把旧锅刷得更用力,刷得锅底发出一声轻轻的“吱”。 叶霄没再多说,转身回正屋。 柴火把屋里一点点烘暖。 小雪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吸了口气,含糊嘟囔: “暖……” 正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母亲正端著一盆温水进来。那声“暖”撞进耳里,她脚步猛地一顿,水面晃出一圈细纹,差点溅到手背。 第40章 三件事(求追读) 母亲抿紧唇,把那心中的酸热硬生生压回去,先把盆放到墙边,才慢慢把抹布按进水里,揉软、拧乾,像要把屋里最后一点灰也擦掉。 可抹布还没落到窗沿,她又忍不住转身,俯下去把小雪的被角轻轻掖紧些。动作轻得不像在掖被子,倒像在护著一团刚点起来的火。 她没说话,只把被角又掖实些,像怕热会从缝里溜走。 叶霄没再多说,看著小雪睡得踏实,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被窝里,似乎终於不怕冷了。 可他还是不敢真正放鬆,脑子里一条条帐时刻存在。 叶霄盯著火光跳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心还没真正落地。 他心中思绪电转。 红单那事,抢了机会,赚到了钱,解决燃眉之急,却也结了仇。 张师兄人没回,帐先掛著,等到对方出现后就得见血。占据红单的利益,不是一笔小数目,对方不会允许他人染指。 张屠死了,线头还在。 哪怕现在成了灰袖,可到底是谁在暗地里盯著,直到现在都还没摸透。 药铺那边的一个月药债,也越来越近。 他可没忘记,当初按下的契约。 一张纸可能变成一条链,到了那时,欠的就不只是钱,而是命。 阿霜是救下来了,可自己也被拖入局中。 哪怕镇城使给的是一条正路,可要真正走在上面,並没有想像中的容易。 甚至一个不慎,牵动到上城的事,那就是万丈深渊。 青梟帮那边落了名,但考验还在后头,五日后劫鏢,是明晃晃的一刀。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的全盘计划也就毁了,甚至可能直接丧命。 哪怕活下来,可只要劫鏢失败,他就得放弃黄堂主这条线。 归根结底……还是太弱。 若他已经是准武者,甚至是真正的武者,这些麻烦与危险都算不上什么。 叶霄把这一切压回胸口,起身就要离开。 他清楚家里的这一切,是他把命一次次押上换回的,没资格也没时间,在这多停一刻。 叶霄把旧棉衣的领口往上拢了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陪在小雪身边,小雪在火光里睡得很沉,眉眼终於不再紧得像隨时会碎。 他声音很轻:“我出去一趟。” 母亲点头道:“小心,遇事不要勉强。” 確认了叶霄內门的身份后,她心底不再那么慌乱,可还是担心叶霄出门在外会有危险。 叶霄“嗯”了一声。 出了清石巷,雾气又重了些。远处北炉的方向,夜色像被火光顶出一条红线。 他压住呼吸,脚步落地,不快,却稳,朝著那片铁腥与煤灰的热浪走去。 …… 北炉的风,比別处更硬。 风里夹著铁锈、煤灰,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每一次迎面扑来,都像冷刀子,贴著鼻腔往里刮。 不过这对叶霄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他踏进炉区时,炉火正烧得旺。炉沿上灰烟翻卷,火光把人影烤得忽明忽暗,远远看去,像一群被钉在火口边上的黑钉子。 他刚露面,炉脚那边的吆喝声就停了一瞬。 工头正在点数,抬头看见他,先是愣住,隨即脸色“刷”地一白。 不是怕风,不是怕火,是怕人。 工头那眼神里闪过的东西太快也太多……震惊、忌惮、疑惑。 他手里那枚发黑的铜板“啪”地一合,几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比平日更加恭敬: “叶……叶爷?” 叶霄脚步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我来上工。” 工头喉结滚了滚,像咽下一口火灰。 他左右看了一眼,赶紧把人往一旁阴影里带,避开炉脚那些视线。 “陈爷那边……今日让人传话。”工头说得极慢,像每个字都要掂量:“说您已经成了新灰袖。” 叶霄没否认。 工头不敢多问,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双手捧上去,声音又急又低: “这是您还没结的工钱。陈爷吩咐得紧,让我给您送过去……可我下午去了您哑巷的住处,门是锁的,邻里也说没见过人。” 他顿了顿,赶紧补一句,像怕被怪罪: “我在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人才走的。” 叶霄看了眼布袋,伸手接过,袖口一合,铜声被压得乾乾净净。 “我的住处换了。”他只回了这一句。 工头心头一紧,立刻把心中疑惑都咽回肚里。灰袖的事,问多了就是找死。 相比武馆內门学员,他更怕的是灰袖,毕竟北炉归青梟帮负责,就算这里不是叶霄地盘,他依然战战兢兢。 工头把腰弯得更低,嗓子发紧: “是,小的记下。” 顿了顿,他像想起规矩,赶紧补上最该说的话: “叶爷,北炉这片是陈爷看著的地盘。您人一到,我得去回一声,免得陈爷那边误会。” 叶霄目光落在炉沿火光上,没回头:“去。” 工头连声应下,转身就朝旁边一个小工使了个眼色。小工打了个哆嗦,拔腿就往外跑,像被炉火赶著命。 阴影外,炉脚的老工们都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不敢说话,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放肆。 刚才那几句低声,他们离得不远,多少听见了……叶爷,新灰袖。 再一想更早些的时候,叶霄可是刚成武馆內门,这一切让他们感到难以置信。 不过他们与工头想法一样,內门確实让人敬畏,可却管不上他们,也就没那么害怕。 但灰袖,却能真正要他们的命……此刻这两样叠在一起,更是重重把人心口压住。 炉风一吹,多余的心思全被压回肺里,谁都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哪怕真看见、听见,那也得装瞎、装聋。 没过多久,炉区口子那边就传来脚步声。 不快,却稳。 稳得像踩在规矩上。 陈爷逆著风走进来,衣角被炉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不显狼狈,反倒像一张慢慢展开的笑脸。 他那脸笑得温和,却让人背脊发紧。 他身后跟著两名手下,目光一扫,炉脚工人们的头就更低了,连咳声都压进喉咙里。 陈爷先看工头一眼。 工头立刻压著声音:“陈爷,叶爷打算在这继续工作。” 陈爷这才把视线落在叶霄身上,嘴角掛著那点常年不变的笑意: “叶霄。” “你现在已经是灰袖,按理说,不该再在我这儿抡铲子。” 叶霄不卑不亢:“我今天才入册,黄堂主还没派活。我缺钱,所以来。” 陈爷的笑,僵了半息。 缺钱? 灰袖不是不把钱当钱,可也没人会为了这点工钱来北炉。 北炉的风险人尽皆知。 但叶霄的话说得很直,直得像故意。 要么真穷得见底。 要么……根本不想说真话。 陈爷很快又笑了,笑得更温和: “北炉的工钱,对灰袖来说也就过得去。” 他轻轻一顿,语气仍像閒聊,却像句句压著火: “可这里折人,折得连灰袖都不敢久待。” “你要在这儿做,我可以给你方便……但你要记住三件事,第一別越界,第二別让我难做,第三欠我一份人情。” 叶霄点头:“我记住了。” 陈爷笑意更深。 他转头对工头道:“叶霄要在这儿做,你就只管给活。其他的別多嘴,也別多事。” 工头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陈爷又补了一句,依旧笑著,却像在立规矩: “工钱別拖,还有三天一结,改成当天结。” “既然人在我这地盘上做工,帐就要清清楚楚,不准多,也不准少。” 他说完,再看叶霄一眼,脸上依旧满是笑: “兄弟,我先走了。” “你说过的话,別忘。还有,我叫陈睿。” 陈睿离开后,炉区才重新响起锤声与铲声。 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叶霄走向炉沿,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盏盏倒数的灯。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劫鏢开始前,他要儘可能把实力再推一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鬆懈。 到时能不能活下来,也许就在差这一步。 他心里算过,身上的药,应该够他撑完这一轮修炼。 叶霄脚下沉稳,一步步往上踏。 炉风扑来。 无法撼动他分毫。 第41章 铸骨六响(求收藏) 五天后的傍晚。 炉沿风口像一把刀,颳得人脸皮发紧。灰烟翻卷,铁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里,昼夜不歇。 命格光字在视野角落亮起: 【赤血桩·大成:790/1200】 【崩岳拳·大成:480/1000】 叶霄盯了半息命格光字,奔流在骨间如火的血,不再到处烧,而是被锁在骨架中。 呼吸依旧平稳,气血逐渐恢復平静,最后收势。 体內“咔、咔……咔”接连六声骨响闷闷炸开,像旧钉被硬拔出来,又像筋骨在重新落位。 铸骨六响! 这代表他处於铸骨中期,而且根据命格光字所示,距离铸骨后期也不远。 与此同时,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力不再散於皮肉和四肢,而是沉进了骨头里。抬手、落脚,都更稳、更整。 这五天,他几乎一直站在炉沿上,工作的同时,不断站桩与练拳。 每天只挤出半个时辰喘息……不是休息,是让状態从过度虚弱中恢復,接著又继续往火口里塞。 北炉人来人走……摔死的、咳倒的、被抬走的都有,就像炉渣一样被风捲走,连名字都没人提及。 只有他还在。 叶霄从炉沿下来,脚底落在硬地上,竟有一种轻微的不真实……像从火里拔出来,才发现地是冷的。 工头一如既往把钱塞进他手里,动作比以前更小心,铜纹硌得掌心发疼。 “叶爷……”工头嗓子干,问得更干:“今儿就到这?” 叶霄“嗯”了一声。 他扯下口布,喉咙里那股煤灰似的苦还掛著,胸腔也还留著一截空。不大,却顽固,像肋骨里藏著一道没填满的缝,呼吸一沉就能摸到。 药用完了。 他走到炉脚阴影里,背靠冰冷的炉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钻进袖口,冷得像刀,颳得他指节发白。 一包又一包的药,像往火里添柴,添得见火光,却也快要见底。 放在没练武前,这些药换成钱,够一家在哑巷活很久很久,可现在,只撑了五天。 不是他赚的少。 是他走的这条路,烧钱烧得太快。尤其是他利用北炉环境的修炼方法。 叶霄低头,指腹在钱袋口一抹,摸到银角的冷硬。 该走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劫鏢的日子近了,他必须把状態拉回最满……否则到时倒下的可能会是他。 他拢紧旧棉衣的领口,转身出了炉区。 身后炉火翻卷,像一盏盏在倒数的灯。 街口卖肉的摊子已经收了,油腥味却还黏在风里,像一层薄薄的馋,贴著喉咙不肯散。 叶霄拐进內城边的药坊街。 这里的灯火比哑巷亮,却不暖,亮得像把帐摊开。 叶霄脚步一折,停在那家不起眼的药馆前。 柜后老者正捻著药渣,听见脚步也不抬头,只慢悠悠道: “又来了。这次是想来还债,还是想赊?” 他指尖一顿,像隨口补上一刀: “若是赊……你上回那份量,已经到你能扛的极限。” 叶霄把一张薄纸放在柜面。 苍龙武馆的条子。 纸边起了毛,却压得平整,朱印落得稳,红得像一滴血沉进纸里。 老者这才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朱印上,指尖在印边轻轻一划,像想把价从纸里刮出来,笑意很浅: “有条子,按市价走。” 他把条子推回半寸,语气仍慢,却像顺手把另一条路也摆出来: “银子不够,也还能赊……三倍价,照旧签契约。” 叶霄把钱袋放到案上,袋口一松,银角在灯下闪了一下。 三十余两。 这是这几日在北炉一点点攒,再加上先前剩下的全部。 叶霄看著老者:“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能扛得债已经到极限。” 老者不急不恼,反倒像被点破了也懒得遮,淡淡道: “以前你连条子都拿不出,价值是有限的……现在你是武馆內门,自然更加值钱,能赊的量也就不同。” 他微微前倾,像在照顾,又像在引路: “你这点银子,按市价能买药,但你要的量若真大,那可远远不够。赊一笔,我可以把药给到位……契约写清楚就行。” 话轻,却每个字都在往债上拽,想让叶霄欠下更多。 叶霄抬眼,声音同样轻,却硬: “三倍价,拿同样的药。那是以前没得选,才不得已为之。现在……除非我只剩一条命,否则不会选。” 他顿了顿,打开钱袋的袋口,把要求说得更乾净: “你也不用浪费口舌,全给我能疗伤的三流药。” 疗伤药最常见,走到哪都说得过去,也最不容易让人怀疑,反正对他而言,药力够就行。 老者的笑意停了半息,隨即淡下,不是不悦,是確认,眼前的少年不贪,不衝动,懂算帐。 他低哼一声,像可惜一条鱼没咬鉤: “行。” 老者转身入柜,片刻后取出六只瓷瓶,瓶身粗白。 他把瓷瓶一字排开,慢慢道,语气像閒话,却带著鉤: “这些全都是疗伤的三流药,没一样有水分,总共三十两。” “等你哪天手头紧,真缺到只剩一条命,再来找我赊。” 他最后又补了一句,笑得更薄: “不过別忘了……你上一笔药债,若没按时还,就得先照契约走。” 叶霄把瓷瓶收进包袱,钱袋隨即瘪下去,只剩不到三两。 他没回头,只留一句: “我会还上。” 雾还没散。 叶霄从药坊街拐出时,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身后的帐。 他顺著街影走出几步,在一处石阶旁停下。没回头,抬手拧开瓷瓶,仰头一口灌下。 药味又冲又苦,涩里压著一股生生逼出来的热,像把火硬按进胃里。 药力散开的那一刻,胸腔里那口被掏空的虚,確实又少了一截,可却不够。 他没有犹豫,一瓶接一瓶吞下去。 到后来,呼吸终於落稳,那口空被一点点挤回骨缝深处。 直到最后一瓶化开,余下那丝悬著的空也合上了,像裂口被抹平。 叶霄这才继续迈步,顺著內城石道走,绕了两条巷,拐进一处茶棚。 这里靠近路口,来往的人多,却没有谁会在意角落里坐著两个人。最不惹眼的地方,反而最適合谈事。 他要了一碗茶,掌心贴著热碗沿,像只是来藉口热气。 没多久,帘子一挑。 林砚钻进来,肩头还掛著雾水。 他那张脸比前阵子乾净些……青紫淡成了黄褐,像旧泥印在颧骨边,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没再添新的。 虽说张屠死后,青梟帮的巷钱照收,规矩也照旧。 但新来的黑袖不爱多话,手也没张屠那么贱。 因此这段时间,哑巷没再天天见血。可林砚的心中仍旧警惕,像知道这种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隨时可能会消失。 第42章 我永远也不会忘(求推荐) 林砚先扫一圈棚內,確认没什么熟面孔,才走近。 最后他在叶霄对面坐下,嗓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只够这一桌听见: “你挑这儿?不怕人多嘴杂?” 叶霄瞥他一眼:“这里人多,大部分的人都在交谈,话反而容易被淹掉。” 林砚被噎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行,还是你会算。” 他把袖口往桌上一搭,指尖轻轻一挑,露出一小段粗麻绳……绳上打著一个不常见的死结。 “先说巨鯊帮,你要的情报,我基本都摸清了。” 叶霄没去碰那绳,目光落在结上:“这是巨鯊帮的记號?有何特別之处?” 林砚压著声: “没错,巨鯊只留麻绳结,这东西叫鯊结,他们盘踞的码头搬货常用。扎包用的结,结法粗,收得死,急拉也不断,外行学不像。” 叶霄没有说话,而是端详著桌上的鯊结,几息过后: “细处在哪?外行最容易学错哪一步?” 林砚將绳结拿过来,解释道:“你仔细看,差別在受力点。它不是简单一个结,而是两股力互相咬住……外行照著样子绑,结是像了,可一拉就滑,真正的鯊结,越急越死。” 叶霄点头:“做事风格?” “狠,但不乱。”林砚道:“他们下刀前习惯先把路堵死,动手快,撤得更快。” 叶霄沉吟片刻,问道:“巨鯊帮如果动天元鏢局的鏢,他们会杀人?”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不会。” 林砚笑道:“天元鏢局的势力不弱於巨鯊帮,单纯劫鏢还好说,如果真闹出人命,那就是两方势力的不死不休。” “况且依照我的探查,天元鏢局跟上城有些联繫,如果鏢局真有死人出现,也许会惊动护城司。” “哪怕它们不像镇城司那般可怕,但下城的势力还是不愿招惹。” 叶霄点头这与他猜想的差不多,立刻换到第二件事: “天元鏢局?” 林砚听到天元鏢局四个字,脸上的笑收了半分,显然这名字更烫手,但还是把话拋出来: “天元这趟明面押的鏢是冬料,煤、盐、铁件。车三辆,人手明面八到十二,外加前探两骑、后压两人。” “领队叫杜万钧,铸骨后期,护鏢经验老,不贪功,不冒进。” 叶霄问出关键:“他们在哪一段最散?” 林砚立刻把一张皱纸推过来,上面只有三段线和一个桥標记: “根据我的推测,就在桥上,这桥窄,车得单行,三辆车必定拉开,再加上桥头有一道旧闸栏,过桥前必须停一停。” 叶霄的视线在桥上停了停:“信號?” “细铜哨。” 林砚道:“风大也能传,一般在前探或压尾手里,桥头桥尾一吹一应,队形就能立刻收拢。想下手,就得先断哨,或者第一时间把吹哨的人按住。” 叶霄收回目光:“他们会设饵吗?” 林砚点头: “一定会,依照鏢局的习惯,有一箱是饵……那会是看著最『像值钱东西』,封条乾净,摆位也显眼,你一扑它,他们就顺势包围。” “还有在队伍里有个二把手,这是我在他们落脚处听来的,专压队尾,实力是铸骨中期。” “至於暗里还有没有其他高手,我也无法保证。” 叶霄把皱纸折起,塞进袖里,双眼闭上,脑中开始推演全盘。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道: “这情报很详细,对我很有用。先前你借的银两,就当做情报费。” “怎么可以。” 林砚连连摇头:“没有你那几两银子,我娘就熬不过去。那是债也是命,我一定要还。” 叶霄平静道:“你不欠我命,你欠我钱。钱我现在收了,用情报抵。” 他停了停,语气反而轻了一分: “別觉得占便宜。真要算,是我占便宜。” 林砚张了张口,终究没再爭,只低声道:“那就照你说的,抵掉欠债。” 叶霄起身,留下茶钱。 林砚对著叶霄的背影叫道,声音很轻: “不管你要做什么,小心。” 叶霄停步,没有回头。 林砚咽了口唾沫,接著道:“你现在走的路……很好、很亮,可太危险。” 叶霄只丟下一句: “不走,命就没了。” 棚外雾风一吹,旁座的喧声与脚步声正好压过来,那句话像被揉碎进夜里。 “你与我说过……我们都身在阴沟里,却仍可仰望星辰,这话我永远也不会忘,哪怕我无法像你一样。” 林砚站在原地,低声呢喃,直到叶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心中明白……那条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路,叶霄已经走上去了。 这让他担心叶霄的同时,又受到了激励与振奋。 …… 雾压得很低。 內城的路越往外走,石道的整齐就越散,铺子招牌也从新变成旧。 叶霄沿著边缘走,步子不快,却像每一步都在量距离。 前头不远,就是內城与哑巷的交界。 桥横在两片地界中间,桥下水沟窄黑,水声被雾吞得只剩一点喘息。桥窄到三辆车必须拉开,过桥时一车一车挤过去,队形再整,也会被桥身硬生生掰散。 桥头立著一道旧闸栏。 不是税卡,也不是官面立的规矩,倒更像久了就默认的关口……夜里过车,必得停一停。 三辆车一停一走,间距必拉开,人手一换位,视线必乱一瞬。 叶霄站在桥影下看了几息,目光掠过桥头、桥尾、闸栏的停点,又扫了一眼桥侧矮墙与水沟。 车过桥必停。 队形必换,窗口就在那瞬间,最散、最乱。 一切都对。 叶霄確认好一切后,收回视线,像只是路过,转身便离开。 绕过桥边那条最热闹的岔路,喧囂被墙挡在身后。 前方是一处堆料的空院,旧木箱摞得高,风一吹就“吱吱”作响。这里离主街不远,声音混得进去,又不贴著桥。 两道身影早已等著。 一左一右,站位讲究,既能看住巷口,也能看住院门。 他们衣料不差,袖口黑线像铁丝,硬得发冷,不单单是体面,更是规矩,这是两名黑袖。 叶霄踏进来,两人同时抱拳。 左边那人动作稳得像量过角度,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叶大人,我是沈盛。” 右边那人抱拳更快、更硬,像做完一件不得不做的事,眼里那点不服没藏住,但也不敢放大: “叶大人,我是严泉。” 叶霄没寒暄,开口就把话钉住: “黄堂主的要求,三条。” “第一,东西要到手。第二,得让人以为是巨鯊帮乾的。第三,不能杀任何人。” 严泉眼皮一抬,本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叶霄一句话压回去。 第43章 方案(求收藏) 叶霄继续道:“位置我看过了,就在桥前动手,那里车必停,队必散。动静也只会在桥上,不传进街里。” 沈盛心中有些意外,叶霄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可还是把早已准备的方案递上,简短利落: “属下有一方案,还请叶大人参详,动手地点在桥没问题。” “可除此之外,还得先处理信號,桥头桥尾各解决一个信號手,断传递。再压前探,不让他们第一时间回队。” 他顿了顿,接著道: “信號一断,队形必慢半拍,叶大人可趁那半拍直取货物。属下与严泉各压一侧,桥窄车散,他们难以迅速合阵。” 他话说完就停,真的只递方案,不多半个字。 严泉嘴角一扯,像铁片刮木头: “这方案听著象样,就是不知道叶大人……有没有那个身手与胆量。” 话到这里,他也没有继续挑衅下去,心中再不服,也不敢真正逾线。 叶霄看了严泉一眼,没有接话,只把目光落回沈盛身上,问得很轻,却像钉子落铁: “你这套方案的前提是,信號只在桥头桥尾的两个人手上,对吧?” 沈盛眼神一凝,仍旧恭敬:“请叶大人指教。” 叶霄语气平淡,却把差別说得很直: “桥头桥尾各解决一个信號手,这个方向没错。” “错的是你把它当成断乾净。” 他抬手,指了指外头那条看不见的桥: “真正有经验的队伍,信號不会只掛在两个人手上,一定还有隱藏的第三个。” “而且隱藏的第三人,才是真正最重要的。” “另外两个明面上的信號手,真正盯著的也是那第三人。” 沈盛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息,眼底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惊异,这已经不是情报充分能做到,这要有足够的经验与判断,还有观察力。 叶霄顺势说道: “行动中不能浪费分毫时间,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拿到东西离开。” “依照杜万钧的性格,有任何风吹草动,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追货,是收人、立阵。” “阵可以让他立,也应该让他立……但不能让立得太快、太齐,否则我们会被包围,到时別说劫鏢,可能命都要留在那里。” 严泉眼皮一跳,被眼前少年的话惊住,分明还没开始行动,他却像预判了一切,后槽牙不自觉一紧。 叶霄看著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这间空院: “能打是好事。” “但你要记住照计划行动,我们没人是杜万钧的的对手,他距离铸骨圆满,只有一步之遥。” 严泉本要开口反驳,想到杜万钧的强大后,还是把剩下的话吞回去: “听令。” 沈盛接著递出第二套方案,明显更谨慎,也更像请示: “那属下第二套方案,应该更符合大人的想法,您看是否可行……我们不先处理信號手,而是解决那第三人。” “桥前换位时,谁最可能发第一声,谁站得不显眼却离队形最近,一定就是第三人……属下可以负责处理。” “只要他一有动作,属下立刻制服他。到时桥头桥尾的信號手就算想吹,也一定会慢半拍,队形就难以跨入收拢。” 叶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这套可以。” 他把分工直接定死,语气不疾不徐,像在翻帐: “沈盛,你就负责盯著那人,其他事你都不用管。” “严泉,你別追前探,负责压在队伍的二把手。对方实力远胜於你,所以你要记住,此战別想著胜,只要拖住时间,不让他把队尾拧成阵。” 严泉怔了半息,本想说自己能贏,可还是吐出两个字: “明白。” 叶霄最后把最重的一句落回自己身上: “我负责取货。” “记住,除了拿到东西外,还要让人误会是巨鯊帮乾的。” 严泉皱眉,终於还是压著声音问了一句: “要怎么做?当场喊他们名號?” 叶霄摇头,语气更冷: “喊名號最蠢,不会有人相信的……误会要靠痕跡。” 他从袖里取出一段粗麻绳,绳头打著一个收得死的结,结眼粗,咬得狠。 “巨鯊帮做事只有一个习惯,绳结咬死。这是他们平时用的东西,只要我们无意中留下,到时天元鏢局追查起来,就会先往他们身上拐。” “若我们在中途出意外,必须开口喊人,就按巨鯊的叫法。” 沈盛目光微动,立刻明白了关键: “鯊结不是当场留下,是撤退时『意外』留下?” “对。” 叶霄点头,道:“动手时一切求快,撤退时,趁乱把这绳塞在『该被看到』的地方,像意外遗落,越不起眼才会越像真的。” 沈盛低头:“是。” 严泉没再刺,心中还有些不服,却没那么强烈,咬著字回:“是。” “一切依照计划行事,我不希望有人擅作主张。” 叶霄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后,把话收束成一句:“走。” 三人出院。 雾更浓了,灯火更远。 街口有人笑,有人骂。 严泉落在右后,看向叶霄的眼神不再只是怀疑,反而像在重新衡量,这少年就算实力不足,似乎也不是单纯靠关係上位,至少策划能力不差。 沈盛落在左后,始终保持半步距离,礼数周全得像影子。跟得不近不远,既像护,也像盯。 “等等。” 拐过两道巷口,沈盛轻喊一声,从墙根阴影里抽出一只不起眼的布包,像是早就放在这里。 他动作不急不慢,先分出三条粗布旧褂,又各递一条口布与缠袖的布条。 “换了才万无一失。”沈盛声音很轻。 叶霄没多话,这是本来就计划好的。 他抬手把口布往上提到鼻樑,遮住半张脸。粗布外层一盖,整个人的剪裁与袖口都被雾吞掉,只剩一双眼。 三人重新动身。 叶霄走在最前,脚步不急不缓,却稳得像钉进石缝。 巷外,车轮声轻轻响起。不大,却像一记开始的锣。 雾像湿棉压在桥面上,脚步一落,声就被吞进石缝。桥下水沟窄黑,水声只剩一点喘息。 叶霄带著沈盛、严泉贴墙疾行,避人不绕路。 今夜重点不是无痕,而是快与准。 快一息,就多一息余地与空间,准一分,就少一分后患与失败。 第44章 补救(求追读) 沈盛的步子最轻,像雾里多出来的一层影。 严泉走在右侧,肩背绷得像弓,像隨时就要爆起战斗。 他心中的不服还没真正消退,像骨缝里藏著一口火,可还没真正爆发。 叶霄停在桥侧堆料的阴影里,抬眼看桥面最窄的那一段,又看桥头旧闸栏的闸口,心里把所有顺序再过一遍。 依照杜万钧的性格,他一旦察觉不对,第一反应不是追货,是改口守车,先稳阵。 他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稳阵之前,把该拿的拿走。 叶霄抬手,三指微屈,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沈盛无声点头,身影一闪,像被雾吞掉。 严泉也动了,没往前探方向,按著安排往队尾那段最容易结阵的位置贴去。队尾二把手就站在那里,他一乱,队尾就散。 叶霄则沿著桥侧矮墙推进,卡在桥身中段的阴影里。这个位置能看桥前换位,也能一脚切到队尾。 下一刻,车轮声越来越接近……不大,却沉。 三辆车。 第一辆先到,轮胎碾过湿石,吱呀一声,像冷铁擦过骨头。两骑前探跟著到,马蹄踏得极轻。 再后面,才是正队……八到十二名鏢师,肩背结实,步子整齐。走在车侧的领队最显眼,看起来普通到不能在普通,可认得他的人,却都不敢小覷……杜万钧。 虽然他的身形不高,却像一个人就能压住整个队伍。 他的眼神不乱,呼吸很稳,走到桥前抬手,整队便齐齐收住。 车到闸栏前必停。 前探两骑立刻退回,正队开始重排。这一段时间,车最乱、人最散。 就在这时。 一个不显眼的瘦鏢师往袖口里摸了一下,似乎隨时准备有所动作。 他的指尖不是摸哨身,而是摸一枚细小的哨环,动作隱密,像习惯到骨子里。 这正是经验老到的队伍,都会在头尾之外的信號外,藏著的真正关键人物。若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瘦鏢师指尖刚碰到哨环,一只手已经从雾里伸出,稳稳按住他的腕骨。 沈盛。 瘦鏢师肩一抖就想挣,肌肉一绷,打算翻身喊人。 但他刚动,颈侧就贴上一点冷硬,像针尖顶著肉。 沈盛袖里反握短匕,锋只露一线,顶著颈侧。不割,可只要嗓子一喊,就会先见血。 瘦鏢师喉咙里的话,硬生生憋回去,瞳孔一点点缩紧。 对方明明一句话都没有,却让他心中充满恐惧。 桥头的鏢师哨已含齿,他隱约察觉到骚动,却没急著吹,而是在等第三人的哨,只能抬手打暗势催队伍靠拢。 手势传得比哨慢,队形就慢半拍。 这半拍,就是沈盛製造出来的空隙。 另一边。 队尾二把手像一根钉子钉在队形尾脊上,站得不显眼,却一眼能照住全队的迴路……只要他还在,队尾隨时能被他一把拧回去。 严泉已经贴上。 他没亮刀,肩背先沉,骨里三声闷鸣一齐顶起,劲从脚跟窜到肩头。 他本该拖。 可心中的火压了太久,逮到机会就爆发……他想在叶霄面前贏一次,不想只当个拖时间的。 他一肩撞上去,想把二把手撞开,让队尾散一散。 二把手似乎早有预料,脚下一错,身形不快却稳,六声骨鸣在衣褶里接连闷起,“咔、咔、咔、咔、咔、咔”一串短促声,像连珠闷雷在骨里滚过。 严泉撞上去,二把手同样顶上,巨力回弹得他肩胛发麻。 还没来得及震惊,二把手肘尖一抬,直接顶进他的胸骨缝里。 “咚!” 气当场被凿散,严泉眼前一黑,脚步险些踩空。 疼痛逼出他的凶性,彻底忘了目的,反手就是一拳轰出,想找回场子。 二把手眼神冷了一分,掌一翻,五指如鉤直扣严泉右手关节。 指尖一合,严泉整条手臂像被铁箍套住,劲路瞬间断了半截。 再下一息,那只手就要往上掰,这一下足以让严泉的手臂废掉,也足以让动静炸开,杜万钧必会察觉。 严泉心头猛跳,想用左手抽刀,却连拔刀的角度都被卡死。 他知道完了。 但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雾里贴了过来。 没有喝止,没有喊声。 叶霄一只手按住二把手的手,往下一压,硬把对方的力与劲压断。 这一压像热铁砸手背,二把手的手指一麻,劲与力当场散开。 二把手瞳孔骤缩,本能回肘。 肘尖刚抬,叶霄抬臂一撞,把那一下直接撞歪。这让他肘没顶出来,人先退了半步。 叶霄顺势一推,推得不重,却把严泉从威胁里推出去。 二把手心里一寒,六响再合,拳起直轰叶霄面门……不求胜,只求逼退。 叶霄不退反进。 赤血桩一落,热意从脚底翻上来,像铁水灌进脊樑。下一瞬,他抬臂一撞。 “砰!” 拳臂一撞,闷响贴著雾炸开。 二把手的拳势像砸在一块热铁上,不是疼,是被顶住。他的劲往前走不动,反而被叶霄的劲顺著臂骨压回,手臂一麻,指节都发紧。 同一剎那,叶霄一步逼上。 崩岳拳轰出,不砸喉、不砸心口,砸在二把手的肩根上。 二把手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喉头那声喊也像被卡住。 他抬膝顶出,想拉开距离。 叶霄一眼看出他的意图,没有与他硬抗,骨里六响连成一线,腰一沉,肩一靠,整个人像一块热铁贴上去,让对方的劲无法真正爆发。 紧接著,他一记短拳砸在肋下,二把手当场一口气断了,腿一软。 这一下不致命,却最足以让人昏迷。 二把手胸口发闷,眼前一白,刚要喊就只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往下栽。 叶霄没让他倒出声,一把將人抓住,旋即拖进墙根阴影里。 严泉喘著气,胸口闷痛还在,额角却渗出一点冷汗。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刚才想贏的念头,差点把整个劫鏢任务搞砸……严格说起来是已经搞砸,如果叶霄没及时出手,他们將会全军覆没。 这二把手,他扛不住。 不过他完全没有料到,叶霄一来,二把手竟连两口完整的气都没喘出,就被击败了。 严泉喉头髮干。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在独自较劲,叶霄的实力远胜他,而且心中只有任务。 第45章 劫鏢 隨著二把手倒下,整个鏢局队伍尾巴都乱了。 但叶霄却没有半点鬆动,他清楚真正的危险刚要降临。 虽说他及时救下严泉,可还是闹出动静,也拖延了取货的时间。 桥前的杜万钧只扫两眼,就把不对劲抓住……哪怕还没弄清全貌。 但这就够了。 杜万钧眉头极轻一皱,没有惊慌,只做出判断。 他抬手,不喊,直接下令。 拢阵的手令一落,桥上散开的队形就像铁片合拢。 他们的动作很快,只要阵一齐,桥上就再无缝可钻。 同一时间,叶霄也动了。 他没扑最显眼的车,也没碰封条最乾净、最像值钱的那一箱。 那种是饵。 来到桥上的第一时间,叶霄就將箱子全都扫了一遍,此刻他借著雾与人影的交错,贴著第二辆车侧后切过去。 那辆车封条不新不旧,摆位也不显眼。 可他確定箱角钉的磨损不对,不是行货一路磨出来的旧,是反覆挪位、反覆换手的磨损。更关键的是,先前那二把手的视线,几次有意无意都落在这一角上。 再加上车旁那名鏢师,护箱时脚尖微偏,站位像在压住一角…… 他不是在护整车,是护这一口箱。 叶霄掌心贴上箱沿,轻轻一托。 箱角硬,重心死,提起落下都不晃不响,像被人从里到外都卡住。 冬料怕磕怕湿,通常会垫软、会留一点余,这口箱偏偏反著来。 哪怕把握没有十成,可叶霄也几乎断定,这一口箱里面就是目標物。 他不拆封、不掀盖,只把箱子连同遮布顺势一卷。 箱子离车的一瞬间,车身轻轻一晃。 护箱鏢师的反应极快。 他一步横移,手臂不高不低,不抓人、不抓刀,先抓箱角的发力位,要把箱硬生生压回车侧。 同时,他另一只手顺势探向叶霄前臂,像要扣筋锁腕,把他拖回明面。 这人一直缩在车侧阴影里,毫不显眼,可接触的瞬间,叶霄就判断出他不弱二把手,显然是刻意隱藏起来的底牌。 他想先截箱,再截人,最后喊支援。 叶霄没给他机会。 他抬腕一压,赤血桩的劲瞬间爆发,稳稳压住对方那只探来的手臂,不管招式,只把对方的劲与力硬生生按下。 护箱鏢师只觉一沉,五指发麻,扣不牢箱角。下一瞬,他喉头一绷,显然要喊。 叶霄侧身贴近,崩岳拳的力线瞬间爆发,一拳直砸胸口。 “砰!” 那一拳像撞上闷鼓,护箱鏢师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撞在车侧,血气翻上来,嘴刚张开却只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出不去。 叶霄不等他回气,第二拳直接砸在下巴上。 护箱鏢师脑子一震,眼神当场散了,软倒下去。 此次他的出手更快也更狠,因为从杜万钧抬手那刻起,潜行已不可能。 如今要做的是抢时间,只要人没开口喊,其他都算小动静。 他没管晕倒的鏢师,一把捲起遮布,把箱子带进矮墙阴影里,动作迅速又精准。 与此同时,沈盛已经收手。 他放开那瘦鏢师的腕子,顺势把对方袖口一拂,像擦过衣褶,那枚哨环被他轻轻一拨。 瘦鏢师只觉手腕发麻,摸了摸袖口,竟摸空了,脸色一白,却不敢当场乱喊。桥上正换位,他一喊只会更乱。 严泉撤得更快,已经成功退到桥外。 桥前杜万钧的手令早已落下,可拢阵不是一个动作。有人接令、有人传令、有人归位、有人补位。 哪怕他们都不是新人,依然要花费一点时间。 杜万钧眼神冷了一分。 不是慌,是確认,桥上有人做事,而且做得很细。 他重新下令,改口喊道: “立阵!守车!” 先稳住人,再点数。桥上雾重,三车一乱,谁也说不清少的是哪一口,他若带人追出去,剩下的货与人都可能出问题。 只要车、人都在,货就还有追回的机会,人散了,这趟鏢就真完了。 在他看来,这是最正確的。 也正因他选了自认最正確的选项,才让叶霄三人撤得更乾净。 箱子一到手,叶霄立刻撤退。 离开桥前有其他鏢师阻拦,他没有选择战斗,而是將桩劲瞬间爆发,把人向一旁顶开,第一时间远去。 他不往热闹处,不往棚口,不往闸栏口。 而是退向桥侧水沟那条最臭、最窄、最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阴影里。 沈盛跟上时,袖中有一截粗麻绳,绳头打著一个收死的鯊结。 他没把绳往人脚边丟……那太像故意。 他只趁撤退掠过车辙的那一下,指尖一松,让绳头滚进最深的泥水里,沾上水与土,半截露在外头,像搬货人急赶路时遗落的废绳头。 这种绳头,没人会当场细看。 可等他们回去清点、查痕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口咬死的结。 这绳粗、狠、死咬,查起来,最先拐向巨鯊帮。 痕跡留了。 却不扎眼。 三人先后从雾里消失,像三滴水落进水里。 桥面上,杜万钧站在雾里,手按刀柄,脸色冷得像铁。 他不看人,目光落在中车侧后那一角,停了半息。 “立刻去验中车!” 他要先知道,这趟鏢最重要的东西,到底还在不在。 …… 雾里,叶霄背著那只箱子,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稳。 箱子压在肩胛上,不是单纯的重,是一种死贴,重心沉,边角硬,背起来不晃不响,像里面的东西被卡得很紧,连一点震都不会有。 叶霄没有回头,只低声落下一句: “回去。” 沈盛跟在左后半步,脚下轻得像雾里多出的一层影。离得不近不远,既像护著,也像盯著。 严泉在右后,呼吸比来时更重,却不是累,是硬生生压出来的服气。 他看著叶霄背影的眼神,轻蔑早没了,只剩敬畏。 越往外走,雾压得越低。 桥那边车轮声还没散尽,像一记余锣敲在耳后,这趟事做完了,可下一趟麻烦,才刚开始。 三人没走主街。 叶霄背著箱子贴墙根绕小巷,雾里偶有醉汉骂街,隔著几层墙传来。 又拐过两道巷口,前头忽然是一段塌墙。 墙根下全是烂麻袋和湿泥,臭水沟贴著脚边流,路只剩一人宽。走这段,必得换肩,必得停半息,不然箱角就会磕墙,磕出声,等於危险。 叶霄脚步一顿,抬手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沈盛无声贴前半步,先探巷口有没有尾巴,严泉侧身压后,堵住那条巷的回望角度,像一块钉在雾里的门板。 就在这空档中。 叶霄把箱子顺著塌墙阴影一放,遮布仍旧盖得严实。他没急著掀布,先看封条。 封条完著,但边角有一道浅浅擦痕,像先前在桥上被木钉颳了一下。 够了。 有这道擦痕在,后面任何一点细小不对,都能算在今晚混乱里,不会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箱子被人动过。 叶霄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松脂,指腹一搓就化开。这玩意儿不稀奇,跑夜路、搬货走暗巷的人常备,能封缝、防潮,也能压掉新鲜的细痕。 他不撕封条,只沿著那道擦痕的边缘,极轻地把外匣扣位鬆开一点点。 外匣一开,里头果然还有一层更小的內匣。 內匣扣更冷,扣边覆著一圈薄薄油蜡。 押贵物的规矩……防潮、防味、防人偷换。蜡一破就留裂纹,回头一查,动没动过一眼就明白。 叶霄屏住气,用指尖一点点挑开蜡边最薄的那条线,挑到刚好能抬起扣位。蜡裂成细纹,却不碎成一片,像本就存在的旧痕。 下一瞬,內匣里露出两只盒。 盒不大,角上包著细铁,扣位擦得极乾净,像天天有人用布抹过。更细的是,两只盒一左一右卡在箱心两侧,不偏不倚……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整口箱不晃、不响。 与情报有出入,多了一盒。 第46章 意外收穫 叶霄心中思绪电转,眼底没有波动,直接伸手。 他没去掀盒盖,只取盒。 这种盒子不是装饰,是隔潮、隔味、隔震的。里头东西一旦离盒,又没立刻用,气味先散,药性也跟著走,没多久就废。 箱里最怕留下空。 他抬起右侧那只,入掌一沉,隨即把角落里垫著的一团旧麻絮拨开,往里塞紧。麻絮本就用来垫角防震,少了一只盒,多塞一点,外头摸过去仍是满的,箱心也不会松响。 下一息,他合扣、压回蜡纹,松脂薄薄封过那道缝,把新裂压成旧痕。 松脂是温的,逃脱后就捏在掌心焐过。 外匣扣回,遮布卷回。 他把那只小盒贴著肋下塞进內衬夹层,布带一勒,像没多出半分重量。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他再把箱子背起,肩背一沉,步子仍旧稳,像从头到尾没停过。 沈盛始终在前,目光像网一样罩著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察觉叶霄没异常,便又继续走。 拐进一条断巷时,三人脚步一停。 巷尾有一扇半塌木门,门后是个堆破麻袋的空屋,霉味冲鼻,地上还有老鼠啃剩的骨头渣。不是临时起意,是来前就说好的落点。 脏、乱、没人会记,也没人会来。 他把箱子放下,遮布仍压得严,不露半点缝。 严泉没忍住,压著嗓子问: “叶大人,不开一眼?” 叶霄淡淡道: “不开。” 严泉问:“万一拿错?” “拿错也不开。” 叶霄把话截死:“我们劫的不单是货,还是规矩。规矩没坏,才能万无一失。” 沈盛眼神微动,头立刻低下: “叶大人英明。” 严泉噎了一下,后槽牙紧了紧,却也没再顶。 他明白这样做才能杜绝,其他人陷害他们。 箱子一旦在这里开了,里头是什么,谁都能往你身上扣。不开,箱子最后落到谁手里,就由谁担责。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严泉好奇问道:“叶大人,那我们何时离开?” 叶霄开口:“等人到。” 严泉微微一怔:“等谁?” 叶霄没看他,只道:“该来的人。” 严泉没有再多问,接著偏头往门缝外瞥了一眼,想看是否真有人会来。 下一刻,巷外传来两下极轻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敲墙。 两短一长。 沈盛把呼吸压到最低,眼神一沉,认得是堂里常用的暗號。 叶霄回了同样的节奏。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侧身入內,衣摆沾著雾水,步子却稳得像踩在干地上。 他抬眼那一瞬,严泉心头一跳,不是別人,正是黄堂主的左右手,秦庸。 秦庸进门先扫箱子,再扫三人,没有多寒暄,声音压得极低: “黄堂主让我来接东西。” 叶霄点头,只问一句:“桥上动静?” 秦庸道:“杜万钧命人收阵守车,你们退得够快,他知道已经追不上。人还在桥上,正查信號、翻线索。” 叶霄“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箱子: “封纹没开,按交代的处理。” 秦庸目光在封条上停了半瞬,瞥见边角那道擦痕,却没多问,只道: “东西我带走。”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把黄堂主的意思交代清楚: “黄堂主说,今晚各自回去,別回堂里,其他的等天元那边反应。” …… 翌日中午,太阳淡得像被雾洗过,只剩一层冷白。 叶霄从清石巷出来,沿著內城边的河街走。 街外就是河,几座拱桥把两岸连成一条线。桥头灯笼白日也不撤,夜里才点,风一吹便轻轻磕著木柱,声音不响,却像有人在敲规矩。 河面小船慢慢挪,櫓声把雾搅开一条缝。雾线尽头,上城高塔刺破天光,塔影落在水上,连船都绕著它走……天渊城的规矩,从水面就开始。 这里的路比哑巷平,石板乾净,脚步声更清晰。 叶霄没穿新衣,仍是那件旧棉衣。 昨夜那趟活,他能走出来,除了足够的情报外,还有北炉那几天的实力增长,才让他在桥上有能力抢那几息空档。 也正因如此,他更明白一件事,黄堂主不在乎他的生死…… 虽说过程十分危险,可结果却是好的,而且还有意外收穫。 此时他在苍龙武馆武馆內门,已能排在中上之列,但跟真正的强者比依然不够看。不说那看不出深浅的镇城使,就连被镇城使一招解决的梁舟,他都不是对手。 前方街势一收,河声像被墙角折了一下。 叶霄抬眼,那面青底白纹的鏢旗就立在雾里,旗角一摆,像刀刃轻轻擦过风。 青云鏢局。 门口还是那两名学徒,一左一右站著,目光不漂。叶霄刚走近,他们就先认了人。 右侧学徒没等他报来意,直接就跑进鏢局找人。 左侧学徒低声道:“上面有交代,您到了可以直接进入。不过如果您要等秦爷也可以,他已经去喊人了。” 叶霄点头,抬步入门。 鏢局里药油与木料味混在一起,乾净、克制,却透著一股冷硬。外堂有人拆拳,拳落在肉上的闷响一下一下。 他没有往里面继续走,而是站在那等待秦庸。 没过多久,秦庸便出现了,青衫仍旧整齐,脸上还是那点不热不冷的笑:“昨夜做的不错,跟我走。” 院里不大,却乾净得像刚扫过一遍灰。 走廊尽头的屋门半掩,灯火不旺,却能把人的影子照得很清。 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 “进来。” 叶霄与秦庸进屋。 黄堂主仍坐在旧桌后,桌上没有酒,没有菜,只有一本帐簿和一盏油灯。 “办得乾净。” 黄堂主抬眼看向叶霄,笑意淡淡:“我本以为你成功的机会只有一成,没想到你不止成了,还做得这么漂亮。” 他指尖在帐簿上轻轻一点: “你们撤退时丟下的那口鯊结,今早也被人看见了。” “天元那边昨夜就先炸锅,现在这把火,已经烧到巨鯊帮码头。” 叶霄没接话,他知道对方不单单是想夸自己。 “你倒是沉得住气。” 黄黄堂主盯著叶霄的脸,笑意仍在:“眼下天元鏢局確实把眼睛都放在巨鯊帮身上,可杜万钧那种人,心细得像针……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问题。” 第47章 实权 “以后的事,本就没人说得准。”叶霄淡淡回应。 黄堂主笑意一收,声音落下来:“你的实力与脑子,都比我想的更好。” 他抬手。 秦庸把一卷灰布放到桌上。 灰布一展开,是一条真正的灰袖袖標,线脚细密,暗处伏著青梟纹路,这是灰袖第二识別物。 黄堂主道:“名你有了,既然事办成,我也信守承诺。从今日起,你是我堂真正的灰袖,拥有一切实权。” 他接著把一本册簿推到叶霄指前: “这是你地盘的帐。” 叶霄指腹按住帐簿,没有翻,只问:“地盘在哪?” 黄黄堂主抬眼,吐出几个字: “碧水街东段,三井巷到柳木口。” 他顿了顿,嘴角又掛回那点笑:“三井有水源,柳木口是车口。油水不算少,但麻烦也不算小。” “原来管那的人叫赵九,你不只占了他的名,这次连地盘都占了。他一定会找上你,但以你的本事,这不算事。” 赵九。 叶霄把这个名记下,是被他取代的灰袖。 黄堂主继续道:“等你接手地盘后,手下自然会有人手。但你这次表现优秀,我这里多给你三个人。” 秦庸拍手,门外进来三人。 沈盛、严泉叶霄见过,另一个陌生人脸上横著刀疤,眉眼粗硬。 黄堂主道:“沈盛、严泉你熟。疤脸叫马武,同样是黑袖,底子不差。” 叶霄扫了三人一眼,没有寒暄,把三个人的用法在心里过了一遍。 黄堂主像隨口道:“你的地盘接收后,我要你把那里的帐查清,確定赵九有没有作假。” “可以。”叶霄直接道。 黄堂主眼底满意更深,隨即又丟下一句:“有一个钉子在你的地盘,是哪一边的眼,我不清楚。你自己拔,拔不出来,出了事……我不管。” 叶霄平静道:“半个月內,两件事都能解决。” 黄堂主挥了挥手:“去吧,半个月后,別让我失望。” 叶霄收起袖標与册簿,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黄堂主的声音像从阴影里滑出来: “现在只是开始,別忘了我们的约定……三个月。” 叶霄脚步没停,背却微不可察一紧。 出了青云鏢局,阳光仍冷,可他手里那本册簿似乎更冷。 赵九、暗地里的钉子,两根刺扎在同一条线里。黄堂主明显是又一次,在测试与利用他。 不过想起昨夜藏起来的盒子,叶霄心绪平静了不少。 至少他得到的好处,不比黄堂主少,距离镇城司的任务,也更近一步。 …… 没过多久。 叶霄带著沈盛、严泉、马武抵达碧水街东段。 街面不宽,却比哑巷乾净太多。 周遭人声不吵,铺子门口的灯火也不晃,像一条有钱但不张扬的街,在下城,这种安静本身就难得。 走到三井巷口,一股淡淡的湿腥扑上来,井水、泥土、担子磨出的汗味混在一起。 巷口一棵歪柳,树皮裂得像旧疤,柳条垂下来,细细长长,像一把把刀。 巷里几家小铺卖面、卖油盐、卖酒,灯笼不新不旧。巷子尽头就是柳木口,泥边未乾,车辙压得深,显示今天有货车过。 有车,就有过口钱,有过口钱,就有谁说了算的麻烦。 井边脚印乱而新,挑水的人多,水牌的爭端就多。 叶霄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沿著井边走。 他先看井沿,水绳磨出来的痕一圈圈刻在石上,像一条条旧伤,有人挑水走得急,脚印深,有人站著不动,脚印浅却乱。 井边掛著一块旧木牌,木牌下压著几块薄薄竹牌,这是水牌……拿牌的人能先打水,没牌的人只能等,等急了就会闹事。 巷尾那道口子叫柳木口,是这条巷子的喉咙。货车要进来卸货、要出去运货,都得在口子上交一笔过口钱。 说白了就是过口抽成,这笔钱跟水牌的钱,一直都是青梟帮负责。 最后叶霄看巷口那条黄狗,见他们不叫,只偏头嗅了嗅就趴回去。 叶霄掌心翻了翻灰袖令牌,没有亮,也没有藏,只让它自然垂在指节间。 懂的人自己会看见,知晓这里的规矩换了人。 他开口:“马武,严泉。” 两人上前半步:“叶大人。” “你们分別去两头。”叶霄道:“严泉压柳木口,马武压三井口。” “先別动手,先站住位。今天第一件事不是收钱,是把口子封住,让这里的人知道,往后这里谁负责。” “明白。” 两人点头,一重一轻,各自压向两端。 沈盛留在叶霄侧后,压声道:“院里多半是赵九的人,大人要小心。” “嗯。” 叶霄迈步,声音平:“先把过口钱的事解决,再进院。” 话音刚落,柳木口方向传来车轮碾泥的闷响。 一辆覆著油布的小车慢慢滑进巷口,车后跟著两个短褂汉子,手插袖里,步子松,护车,也是收过口钱的。 他们刚进巷,严泉就已经站在必经处。 他没掏刀,也没吼,只把身子一侧,像一块硬石头横在车头前。 车夫下意识勒了勒韁,车轮“吱”地一声慢下来。 短褂汉子眉头一竖,先骂:“哪来不长眼?让开!” 严泉抬眼,声音不高,却硬:“车停。” “停?” 短褂汉子脸一沉,袖子里那只手更往里缩了缩,似乎握著什么:“你知道这是谁的车吗?九爷……” 他话还没说完,余光一飘,正撞见巷口那边叶霄走来。 叶霄还没靠近,可在指尖的灰袖令牌,却十分显眼。不晃、不抖,却像把一条新规矩钉在空气里。 那短褂汉子嘴里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声音立刻压低:“原来是堂里的灰袖大人。” 刀疤脸的马武从三井口那边慢慢靠过来,脸上没笑容,光站著就像一堵墙,把退路封住。 叶霄这才开口,语气仍平,却让人不敢不听: “过口钱照旧,一文不加,一文不少。” “一样由你们负责,但从今天起,这笔钱先进我匣。” “还有往后这里进出的东西,全要一清二楚。” 第48章 敲了三下 短褂汉子一脸为难,可对上叶霄那张没情绪的脸,终究不敢顶。 叶霄朝沈盛偏了偏头:“登记。” 沈盛立刻上前,取出一张空册,声音冷静利落: “车主、车夫、护车的,报名字。货是什么、多少件、去哪家卸。过口钱交多少,当场点清,当场入匣,一行一行说清楚。” 短褂汉子脸色发白:“大人,以……以前不是这样记的。” “以前是赵九负责。”叶霄淡淡道:“现在是我……都记好了,这就是以后的规矩。” 他目光掠过两人袖子里藏著的手,又扫过车夫始终低著的头,语气更平: “你若不乐意,车现在掉头走,我当没看见。” 短褂汉子心里发寒。 这话听著像放你一马,实际是在告诉你,从今往后,就別想从这口子走。 这不单单是立威、收地盘、压人……更是立规矩。 从这一刻起,谁想在口子上做手脚、私放车、藏货、递话传信,都没可能了。 他不敢再拖,只能硬著头皮回身对车夫低喝:“没听清?还不快照大人说的做!” 车夫连连点头,接著一一回答沈盛询问的事。 叶霄收回目光,把这里交给沈盛与马武压著,带著严泉转身往巷子最里头那间小院走。 院门半开,吆喝与骰子声混著酒气衝出来。 这不是住人的院,是这片地盘坐帐、处理事的地方。 叶霄推门进去。 三张破桌,七八个人围骰子笑骂。见他进来,笑声先断了一瞬。 一个壮汉抬头,原本想骂,眼神却在叶霄指间那块灰袖牌上停住,喉结滚了一下: “新灰袖?!” 叶霄不坐,也不绕弯,把灰袖牌往桌沿上一扣。 “噠。” 声音不大,却像把钉子钉进木里,院里那点酒气和笑声都矮了半截。 “从今日起,这里由我负责。”叶霄声音不高,却压住每个人的呼吸:“赵九不再管这儿,也不再是灰袖。” 院里几个人呼吸明显一滯。 叶霄扫过眾人,继续把话说死: “赵九以后留不留、去哪做事,都与你们无关。” “你们只要记一件事,从今天起,这条巷子的规矩……听我的。” 壮汉硬著头皮撑面子:“可九爷管这么久,你一句话就想接,哪有这样的道理!” 叶霄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块不值钱却碍事的石头,语气仍旧平: “道理在堂里。” “黄堂主把牌给我,这里就归我。” 他指节在桌面轻轻一敲。 “咚。” 严泉往前半步,没拔刀,只是肩头一靠,刚好把壮汉想往前的势头顶回去。 壮汉踉蹌两步,撞在墙上,胸口一闷,牙根一紧,脸色瞬间难看。 院里其余人没一个敢动。 叶霄这才把真正的交接落到桌面上,让所有人听懂,也没得装傻: “第一条,车照旧进出,过口钱照旧收,一文不加,一文不少。” “但从今天起,钱当场点清入匣,名当场登记落册。谁敢私放、私吞,按帮规处理,先剁手,再把人送回堂里交差。” 他抬手一指墙角那只上锁木箱,又点了点桌脚那处刻意挡住的暗格: “第二条,交接东西。” “钱匣、钥匙、水牌、名册、旧帐箱,现在交出来。” 叶霄目光平静: “我今天第一次来,不翻旧帐,也不听你们喊冤。” “但从我接手这一刻起,往后谁再坏规矩,我会按堂里给的权,把人换掉。” 壮汉咬牙:“水牌?那东西散在井边……” “散不散,不是你说。” 叶霄打断他:“牌能散,管牌的人不会不知,我只管在规定的时间看到东西。” 他顿了顿,把最后的时间压上去: “第三条,你们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五样东西摆在桌上……钱匣、钥匙、水牌、名册、旧帐箱。” “少一样,我就当你们不想交接。” 叶霄抬眼,声音更轻,却更冷:“到时下场会如何,想试的人,儘管试试。” 壮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拿赵九压人:“可九爷……” 叶霄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判词: “到现在还认不清状况,说明你脑子不够用,根本不適合当黑袖。”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黑袖,一切权力与月例全都收回。” “想留下,就当普通混子,好好听其他人的指令,不想留下,现在就滚。” 院里彻底陷入死寂。 壮汉喉结滚了滚,半个字吐不出来。 叶霄不再解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脚步一停,丟下一句收口话,平得像落印: “记住,只有半个时辰。” “东西齐,大家都省事,东西不齐……我会让你们知道,堂里把这块地方交给我,是为什么。” 他出门后,没回头,只对身后的严泉丟下一句话: “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后,下午你与沈盛,去一处地方。” …… 叶家那处破院热闹无比,门口掛著一串红纸钱,像提前给自己贴喜。 屋里的老太太拍著胸脯保证道:“冲儿!你別怕,叶霄那一家的钱,奶奶一定给你討过来!不会耽误你武考,就连你练武的药也不会缺!” 叶冲在炕沿坐著,指节不停敲膝,眼底有一股急:“奶奶,可他们一家躲哪去了,连个影儿都摸不到。我现在正处於突破关头,要是能多吃几副药,也许就成了。” 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点,语气越说越顺,像天经地义:“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消失,放心,你小叔小婶已经出去打听了,很快就会有消息。到时候一定能把钱都拿到手,也是时候让他们明白,叶家到底是谁在做主。” “娘说的对。” 二婶在旁边接腔,嘴一撇:“那一家人好不容易有了钱,竟然还不知道孝敬,真是太让人心寒。” 二叔冷笑:“这么多年来,我们为了这个家付出巨大,就只有他们一家,每年都拿不出钱。现在赚了钱,自然要补回之前欠的。” “爹娘说的没错。” 叶冲眼睛一亮,压著嗓子却掩不住急切: “等我真在武考脱颖而出,被登记在册上,成了武秀才以后,在下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家可就翻身了,叶霄那种没用的傢伙,有机会帮我一把,是他的福气。” 屋里一阵低笑,像一群人在分猪肉。 门板忽然被人敲了三下。 第49章 千倍赔偿 老太太拄著拐杖走到门后,问道:“谁啊?” 门外没人答。 又敲。 老太太心中越发困惑,可还是把门打开。 门一开,严泉与沈盛站在那。 严泉站在门槛外半步,袖里的黑纹不张扬,却像一块铁牌压在他们喉咙上。 沈盛站在侧后,眼神冷得像井水。 看到二人不善的面容,老太太张口就想骂:“你们想做什么,知不知……” 严泉没给她叫囂的机会,只丟出一句:“青梟帮办事,叶冲在不在?” 屋里顿时乱了一下。 二叔先衝出来,若是以前见到黑袖,他只敢低头哈腰,可这几日听惯了阿諛奉承,胆子也跟著肥了,反倒端起架子: “你们是哪个灰袖手下的?竟敢来我家捣乱?知不知道我们是谁!” 严泉抬手,把一捲纸往他胸口一拍。 纸薄,拍得不疼。 可二叔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上头只写几行,哑巷的哪一日,有人私闯、私搜、夺物、辱骂、伤人。 字不多,却像刀刻,末尾压著一个暗色印记。 二叔嗓子发乾,色厉內荏的喊道:“这是什么东西!上面都是假的!” 沈盛往前半步,手掌轻轻按在他肩上。 力道不重,却让二叔心惊胆跳,立刻闭上嘴,连脖子都不敢乱动。 严泉这才开口,语气平得像在点帐: “做没做过,你们心里清楚。” “你们也不用废话,今天我们就是照规矩办事。” 老太太握著拐杖,声音发颤:“就算事情是真的,可那、那是我们自家事……” 严泉抬眼,脸上带著嗤笑与不屑: “自家事?” “自家事你们还带人进屋翻箱?把值钱的东西全拿了?” “既然你们敢伸手,就別怪有人上门问罪。”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叶冲跑过来,穿著一身新短袄,腰间还系了根红绳,脸上掛著得意:“谁找我?我告诉你们,我可是……” 他看见黑纹,声音顿时卡住。 可他又不甘心,硬撑著昂起头:“我是武馆內门学员,而且马上要参加武考,是武秀才的备选!你们……” 严泉抬手,一掌不落脸,落在他胸口衣襟处,啪地一声。 叶冲连退两步,胸口一闷,得意像被拍散,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拿武考压人?” 严泉冷笑:“报名算什么?就这还敢叫做备选?真想压人,等你真进了册再开口。至於內门……武馆还管不到青梟帮头上。” 他目光钉住叶冲,像钉住一只想乱跳的蛆: “哑巷里拿走的东西,你们退还是不退?” 叶冲脸涨红:“那点东西跟钱算什么?!” 沈盛冷冷的补了一句: “不退,今天你家这道门,就別想关得上。” 老太太一抖,拐杖差点没握住。 他们这种人,敢欺负哑巷的穷母子,但要真去惹青梟帮的人……那是万万不敢。 二叔本能想把“我家冲儿是武馆內门”再亮出来压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先前对方已经说了,武馆管不到青梟帮头上。 而且他见过街面上的规矩,青梟帮办事,你越抬背景,他们越当你在叫板,后果只会更悽惨。 他捨不得把叶冲挡前面,要是出差池就后悔莫及。 二叔只能咬牙道:“退!我们退!可我们没拿多少,就只有猪油与一块腊肉,还有几枚铜板。” 严泉目光不动,像刀背压骨: “几枚也是钱。” “猪油与腊肉同样是钱。” 他伸出两根指头,一根根落下去,像敲在他们心口:“赔损,道歉。” “少一样都不算完。” 二婶尖声想顶:“你们这是……” 严泉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凶,却让她把后半句咽回去,像被刀尖抵住舌头。 严泉不再多说,抬了抬下巴: “一盏茶后,我们会再过来,把赔偿和道歉一併送到门口。” “不照做的话,我们会让你们明白青梟帮规矩。” 叶冲听在耳里,心里感到气愤,叶霄一家凭甚么让他们这么做? 可他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严泉二人转身就走。 “对了,赔偿不是原价,而是千倍赔偿,超过一盏茶,就代表你们要与青梟帮做对。” 当他们快要消失时,一道声音悠悠响起,传到了叶冲等人耳中。 “千倍赔偿?!” 屋里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连喘气都轻了半截。 老太太嘴唇哆嗦,拐杖“咚”地一声磕在地上:“这……这不是抢吗?一块腊肉与猪油,还有几文钱,凭什么要千倍!他们那一家受得起吗?!” 二婶看到沈盛二人消失,立刻炸毛,尖声道:“这是借著青梟帮的势讹人!!” 二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骂又不敢骂,牙关咬得咯咯响:“闭嘴!你嗓门这么大,是想把那两个瘟神再招回来?” 他嘴上喝斥,心里却清楚……刚才那话是最后通牒。 二叔压低嗓子,声音发紧:“先按他们说的办!把赔偿凑齐,先把这一关过了!” 二婶还想哭闹:“千倍实在太多了,这真赔出去,家里可就空了啊!这根本就是吃人啊!” “还不快你太贪心,如果不拿猪油跟腊肉走,这次也不用赔得那么狠!” 二叔狠狠瞪她一眼:“你要是真不想赔,那你去跟他们讲道理!讲得通吗?讲不通就別吵!” 老太太也慌了,嘴里念叨著“晦气”“倒霉”,却只能拄著拐杖在屋里来迴转,越转越急。 叶冲站在炕沿边,胸口还闷著,被那一掌拍得发疼。 他刚刚没敢顶回去,他懂黑袖是什么,所以只敢憋。 “一家该死的废物,竟惹出这么大麻烦。”叶冲从牙缝里挤出这话,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他不敢把火撒在青梟帮头上,那是找死,毕竟他知道自己是假內门。 但这口火总得有个去处,只能全压到叶霄一家身上。 “惹出这一摊烂帐,还害得我们被黑袖堵门。”叶冲把胸口的闷气硬生生按下去,眼底却越压越冷,像在黑水里磨刀:“行……你让我们出血,那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老太太一愣:“冲儿,你这……” 叶冲抬起头,眼神发狠,只冷冷丟下一句:“先把钱凑出来。” 二叔听得反倒鬆了半口气,他是真怕叶冲年轻气盛,到时惹来更大的祸,连忙点头:“对对对!先送!先把这一关过了!” 叶冲没再接茬。 他当然懂,这口气现在不吞,命就先没了。 可懂归懂,这口气不仅没散,反而在胸口一点点发酵成更深的恨。 “叶霄……”叶冲在心里咬出这个名字,像咬一块带血的骨头:“你一个废物,躲著不敢露头,却能让黑袖替你出头?你凭什么!”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青梟帮一向只认钱,不会无缘无故替谁跑这一趟。 这让他確定,叶霄能让人过来,必然是递了好处。 “行。”叶冲眼底阴沉:“既然你无情,那就別怪我无义!”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回武馆花钱找內门师兄出面,到那时就算黑袖又能如何! 至於叶霄一家根本不算麻烦,只要解决了黑袖,那一家还不是任他拿捏。 老太太急得直抖:“冲儿,你別分心!你是我们家的希望,武考最要紧!奶奶会帮你討回公道,一定让那一家没良心的把钱吐出来!” 叶冲没理会老太太,猛地抓起外袄,往身上一披。 “我去武馆一趟。” 第50章 想吃就吃 傍晚的风从清石巷尽头拐进来,带著一点水边的潮意,却不重,巷子收拾得乾净,连风声都像被规矩压著,落到院门前只剩一层冷。 巷子还有护卫走动。 叶霄回家时,手里拿著一块腊肉,巷尾阴影里一道阴影靠在墙边。 严泉站得很静,像一块压在暗处的铁,黑袖的黑纹藏在袖口最不显眼处,叶霄目光一落过去,他便无声动了动,朝他靠近。 “处理好了?”叶霄问。 严泉声音压得很低:“按规矩警告过……道歉、赔千倍,一文不少。” 叶霄“嗯”了一声,没多问,对那一家人来说,钱比什么都重要,这次赔偿足够让他们肉疼与心痛。 严泉又补了一句:“依大人的吩咐,没让他们上门,赔偿和认错的字句,全让他们直接交给我。” 话落,他把手里一个布包递过去。 布包沉甸甸的,铜钱与碎银混在一起,撞得闷响。 包口边还夹著一卷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字不算多。 叶霄接过布包,袖口一拢,把那捲纸顺手收进袖里,淡淡道:“你先回去。” 严泉点头,转身就走,影子一晃便消失。 叶霄推门进院。 屋里柴火正旺,暖意扑上来,小雪没完全醒来,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就先把鼻尖往外探了探,像小兽闻到了吃食。 “哥……”她含糊喊了一声,声音软得发黏。 叶霄把脚步放得极轻:“我回来了。”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来,手上还沾著水,看到布包后笑著问道:“买了吃得回来?” 叶霄直接把布包放到桌上最乾净的位置,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笔再寻常不过的帐:“他们欠的,退回来了,而且给了更多赔偿。” 母亲怔了怔,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伸手去摸布包,又像怕摸碎了似的,指尖停在半寸外抖了一下。 “真是他们?”她问得小心翼翼。 叶霄只点了点头。 母亲攥著围裙边,眼神乱得像风里一团线:“我……我就知道……再坏的人,也还是会念著亲情。” 叶霄看著她,没拆穿,也没多说什么。 母亲需要的不是道理,是能把日子过下去的那口气。 叶霄把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声音放轻:“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母亲手一抖,像那句越来越好,把她心口压了许久的石头挪开一点,她急急抹了把眼角,连声说“好”,却还是不敢真的打开布包。 小雪这会儿彻底醒了,坐起来抱著被子,盯著腊肉咽了下口水,又很快想起什么,抿著嘴装乖:“娘先吃,我不馋。” 母亲眼角也弯了一下。 叶霄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嘴馋就直说。” 小雪脸一热,还是嘴硬,小声哼道:“我才没有。” 她话音还没落,肚子却很不爭气地“咕”了一声。 母亲没忍住笑出声,小雪立刻把被子往上一拉,露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 屋里那股绷著的气,顿时鬆了许多。 叶霄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外袄內侧摸出一小包油纸,油纸还温著,他顺手放到小雪面前。 小雪一愣,鼻尖先动了动,隨即眼睛『唰』地亮起来:“糖、糖葫芦?!” 那串红得发亮的果子在火光里一晃,像把屋里日子也变得更亮。 母亲怔住,急忙道:“霄儿,这个浪费。” 叶霄没解释,只淡淡道:“花不了多少钱,而且小雪喜欢这个。” 母亲怔了怔,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现在的日子確实更好了,可她心底深处,还是感觉不真实与害怕。 小雪抱著糖葫芦,先是高兴得发傻,隨即又下意识把手收紧,像怕它会从掌心溜走。 她咬了一口,糖脆得“咔”一声,甜意一下布满整张嘴。 她没像上次一样,说只吃一颗其他要留著,可还是咬得格外慢,慢得像要把那点甜藏进肚子里,藏到明天也还在。 叶霄看了她一眼,声音很轻:“想吃就吃,不用顾虑。” 小雪动作一僵,抬头望他,嘴角还黏著一点糖渣,眼睛却亮得发热,像听见了什么很大很大的允许。 她用力点头,含糊“嗯”了一声,又低头咬第二口,还是慢,却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绷,吃得更加开心。 叶霄这时才把袖里那捲纸抽出来,递到母亲手边:“还有这个。” 母亲一怔,接过摊开来。 纸上不过几行字,大意就是认错、道歉,保证不再上门、不再乱来。 她一行行往下看,看到保证两个字时,指腹下意识按紧了纸角,再看到不再乱来,她的手指停了停,像被那四个字轻轻扎了一下。 她肩头微微一颤,像终於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吐出,低声反覆道:“这就好……这就好。” 小雪咬著糖葫芦,探头想看。 母亲连忙把纸折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被角,像哄又像护:“小孩子不用看这些,吃你的糖葫芦。” 小雪“哦”了一声,又低头咬了一口,糖声清脆。 母亲把纸收进围裙內侧,手掌隔著布料按住它,按得很久,像按住一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 叶霄推门出去,清石巷的风冷得规矩,落到人身上不刺。 他步子很稳,夜幕才刚降临。 当他到了北炉,炉道口的几道身影先是一静,隨即齐齐低了眼。 工头与老工们都没敢多看,更没人上来搭话,如今叶霄身份已经不同。 虽说有人有心討好,可当他们想起先前对叶霄说过的话,还有彼此差距后,就放弃了心中想法。 北炉在夜里更像一口活物。 炉沿上一阵阵阴冷从瘴井里窜上来,撞上炉膛压著的暗红火意,冷热交替,像把人骨反覆浸泡、再反覆烘烤。 叶霄一句话没有,先立桩。 他脚下不挪,呼吸一沉一浮,配合著赤血桩的呼吸,冷热与瘴气的衝击,依旧会往骨缝里钻,可却不像以往那般让人发颤。 隨后他抬手拎起铁铲,熟练地一边干活一边练武。 火光把他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骨里热意一寸寸逼上来,不是舒服的热,是逼你把旧皮剥开、把筋肉与骨头重新捶打的热。 儘管如此,叶霄的赤血桩呼吸节奏依然又稳又顺,把每一次吐纳都落到实处。 第51章 斗台战 翌日清晨,苍龙武馆。 晨雾未散,外门练功区已经热闹起来,木桩“砰砰”作响,拳脚落地带著潮气的闷声。往日这时候,喊喝声能把屋檐都掀起一层灰。 可今天不一样。 叶霄一踏进来,周遭像被人顺手捏住了气,练功声还在,却明显矮了一截。 一圈视线几乎同时转过来,躲闪、审视、戒备,各不相同……还有一种更细的东西,像酸味藏在雾里。 有人握拳的指节发白,拳脚砸得更狠,仿佛多砸两下,就能把那股不甘从骨缝里砸出来,可砸著砸著,目光还是忍不住看向叶霄。 “哑巷出来的……”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风会把这话传远:“不只进了內门,还混到灰袖,这也太好运。” 话没说完,旁边的人便猛地咳了一声,明显是在提醒他收口。 “你想死?” 那人眼神一沉,嘴上喝斥得凶,视线却也没挪开半分:“他再怎么说也是內门,你在他背后嚼舌根,真惹火了,谁替你扛?而且青梟帮的灰袖可都不好惹,我们不是內门学员,真有事武馆可不会替我们出头。” 被喝止的那人咽了口唾沫,嘴角抽了抽,把剩下那半句酸话硬生生吞回去。 吞得越乾净,眼里的那点羡就越显得难看,不管是灰袖还是內门学员,都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 叶霄对这些注视不作理会,只沿著青石道往內门区域走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拎著药桶的何临从他背后小跑追上来,气还没喘匀就压低声音:“你……你怎么会加入青梟帮?” 叶霄脚步不停,沉默半息,才道:“我想活。” 何临一怔。 他想过了各种答案,可这三个字却没想过。 何临喉结滚了滚:“你现在是內门学员,真遇到麻烦能找馆主,青梟帮这条路不是正途。” “馆主也帮不了。”叶霄不冷不热的道。 他没说镇城司,也没说臥底的事。 有些话对谁都不能说,况且这次的事除了是危机外,也是一次大好机会。 何临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可你这样,等於打破武馆的共识……武馆虽没明文禁加入帮派,可大家早已默认,你一破,盯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盯就盯。”叶霄淡淡道。 何临急得皱眉:“你这傢伙……” 他想再劝,最后却只能把话咽下去,化成一句最实用的提醒:“真有人借题找你麻烦,能忍就忍,你刚进內门不久,实力比不上那些老牌內门学员。” “如果实在躲不过,你可以找薛嬋师姐。她人不坏也不冷,只是最近任务是教外门,这才总板著脸。” 叶霄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半分:“我就是来找薛嬋师姐的,谢谢。” 何临脚步一滯。 紧接著,他没再开口,提著药桶朝药房走去。 叶霄则继续往內门,他能感觉出何临的好意,这也是他在武馆唯一朋友。 雾气渐浓,內门练功区的桩影与人影在雾里忽明忽暗。这里的人更少说话,大多独自修炼。 可目光更尖,像刀口贴著皮走,不割破,却让人发冷。 有些目光看向叶霄带著嫌恶,有些目光带著戒备,还有几道目光更直,直得像要把『灰袖』那层皮剥下来,看看里面究竟藏了多少好处。 就在叶霄踏入练功场时,一道声音响起,不大,却故意让周围都听见,像想趁机把台搭起来。 “叶霄!” “你一个苍龙內门,还跑去加入青梟帮?”那声音刻意拔高半分:“你是想把武馆招牌一起拖进泥里?” 叶霄停步,侧过脸。 唐奇宽阔高大的身影,像一堵墙走来,腰杆挺得很直。 他步伐稳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上,盯著叶霄的目光中充满战意。那战意里,还压著一丝急躁的嫉恨。 哪怕叶霄先进了內门,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比叶霄更优秀。 不过双方实力的差距,让他一直隱忍著没有发作。 叶霄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看来你也跨入铸骨了。” “没错。” 唐奇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著一种迫切:“现在我们同境,如果你够胆量,那就按规矩走,別躲。” 叶霄语气平淡:“什么规矩?” “赌斗!” 唐奇抬手指向药雾桩的登记处:“赌半个时辰。” 那里不只是登记药雾桩时间,还负责监督內门学员赌斗结果。 虽说唐奇一进內门,就把半个时辰药雾桩输了,可剩下时间他一直没用,因为只有铸骨使用才有意义,而他是昨天才完成铸骨。 唐奇嘴角一翘,补上一句更毒的:“除了药雾桩外,你输,就得退出青梟帮,或者退出武馆,二选一,別让我们跟你一起丟脸。” 叶霄看了他一眼:“我的药雾桩时间卖完了。” “那就赌你下个月的。”唐奇笑得更像胜券在握:“怎么?不敢?” 叶霄抬眼,语气仍平:“可以,但你输了,同样加条件。” “我不可能输。” 唐奇答得极快,满脸自信道:“不过无所谓,就依你说的,我输,同样退出武馆。” “你退不退出武馆,我不在乎。”叶霄道:“你输了,除了药雾桩时间外,要再给我三十两。” 四周短短静了一瞬。 对他们这些內门来说,这不是隨手掏出来的碎银,这是一笔不小数目,能换不少三流药。 “可以。” 唐奇想都没想就答应,因为他有十足信心,打从心底认为自己必胜。 二人直接到了练功场中央。 这里空出一块宽阔场地,四周立著低矮木栏,是內门默认的斗台。 木栏上有不少旧痕,拳印、脚印、甚至还有干透的暗色血点,像一场场战斗痕跡。 很快在场的內门学员,全都来到了木栏边,没人喊开始,內门赌斗从来不靠口號。 只看谁先把人打趴下。 有人低声笑:“叶霄毕竟更早铸骨,唐奇这么有自信,就不怕踢到铁板?” “唐奇底子很好,否则也无法在外门考核脱颖而出,现在相同境界下,我不认为他会输。”另一人分析道。 其他几人也都点头赞同。 若换做寻常外门他们连名都记不得,可唐奇一直在外门名列前茅,他们也就有所了解。 唐奇站在斗台中央,肩背绷得很直。 他先让自己的气息稳住,桩功的劲在体內一层层压缩,脚下一沉,骨节里几声裂响像硬木被火烘开。 铸骨三响! 叶霄却不抬头,不摆架,只把脚掌落稳。 他胸腔里那口气也跟著沉下去,赤血桩一压,血像被猛地攥紧,不是翻涌,是被逼著往骨缝里塞。 皮肉深处隨之泛起一阵灼热胀痛,像从里往外撑开。 “装模作样,今天就让你明白,天才与凡人的差距!”唐奇冷笑一声,猛得向前衝去。 眨眼间,他就到了叶霄面前,压缩的桩劲瞬间爆发,一拳直砸胸口。 斗台外的人眼神微变。 这一拳要是砸实,同境界也得闷一口血。 第52章 毫无悬念 叶霄看著挟带惊人威势的拳砸来,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肩一沉、腰一压,胸骨像把门閂横住。 赤血桩落下,胸腔里那口血像被猛地压紧,皮下先热后胀,不是翻涌,是被逼到骨缝里去,逼得整个人更沉、更硬。 拳面贴上胸口的瞬间,四周甚至听见皮肉被挤压出闷响。 像拳头砸进厚皮囊里,震得人牙根发酸。 砸实了! “你果然是废物!”唐奇脸色一喜,认定这拳足够重伤叶霄。 但下一瞬,他的笑僵住。 他察觉拳明明砸在叶霄胸口,却像砸进一块铁里,劲透不进去,反倒把手顶得发麻。 虎口一热,像被硬磨了一下,指节皮当场裂开一线,疼得他眼角一抽。 更让他难受的是,叶霄一步没退。 不但没退,甚至连上身都没晃,只是站在那里,呼吸微沉。 雾里有人下意识低呼:“没伤?没退?” “这不像铸骨初期能做到。” 有人声音发紧:“可他刚进內门不到一个月,不可能进步那么快吧?!” 唐奇身为出拳者,感受比任何人都深。 此刻他脸色无比难看,可他不信邪,也不敢信。 若有了放弃或恐惧,战斗信念也会消失,那么一切就结束了…… 因此他咬牙再进,体內桩劲毫无保留爆发。 “铁石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唐奇低吼一声,像是在给自己信心,这第二拳更重,拳路也更直更硬,桩劲与筋骨之力,全都压在拳头上。 拳风一逼,雾都被挤薄了一截。 叶霄这次不等拳贴上来,脚掌往下一踏,斗台木板“咚”地一声闷响,赤血桩桩劲从脚跟一口气顶到腰背,灼胀在胸腔里炸开一圈。 他没有花招,就是用肩硬撞。 “砰!” 肩背撞上唐奇前臂,像一根铁桩撞开一根木槓。 唐奇整条手臂当场一麻,拳势被撞歪,身子也被带得偏了一步,重心一乱。 就在这一瞬,叶霄的拳到了。 没有任何花俏。 短得几乎贴著身子打出去,砸在唐奇胸口。 “噗!” 唐奇胸腔像被砸塌,气被硬挤上喉,猛然吐出一口鲜血,眼前黑了一下,整个人被砸得倒退。 脚跟在斗台木板上刮出刺耳的“吱”,连退数步,后背“咚”地撞在木栏上,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斗台外一片吸气声。 “这不可能是铸骨初期。” “我本还以为唐奇能贏,没想到叶霄一出手,胜负就定了。” 唐奇看叶霄的眼神,充斥著怒火与恨,可他却不敢再动手。 原本刚突破的他满怀自信,想要好好教训叶霄,好找回之前丟失的顏面。 可现在双方实力差距,大到他难以睡眠自己。 叶霄站得很稳,呼吸平稳,似乎刚刚並未经歷战斗,看著唐奇问道: “还打吗?” 唐奇肩膀一抖。 怒火让他差点爬起来,再衝上前,可胸口那股闷痛像钉子一样钉著,每吸一口气都带血腥,桩劲又续不上,拳也握不稳。 真上了只会更难看。 唐奇咬著牙,最终还是把拳头放下,眼神发红,却一句狠话也吐不出来。 叶霄不再看他,只淡淡落帐: “既然不打了,那就照规矩来,药雾桩半个时辰,还有三十两。” 唐奇脸色青白交替,最终只能强忍著胸口疼痛,咬牙跳下斗台,去到登记处。 周围一道道目光,让他越发丟脸与愤怒,就像被一道道巴掌抽在脸上那样难受。 木牌“啪”一敲。 “半个时辰,记叶霄名下。” 木牌再敲,声在雾里迴荡。 “三十两,唐奇兑付。” 两声落下,周遭其他人看向叶霄目光,都有了不同变化。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他不高,甚至有些矮小,站在人群里並不显眼,可那双眼睛很怪,不热、不怒,只像在看一块可以下刀的肉。 “叶师弟,你实力不错,刚刚那场战斗很精彩,我也想与你来一场,赌注一样是半个时辰药雾桩,敢不敢?”矮小內门学员道。 叶霄点头:“可以,不过一样要加上三十两。” “好!” 矮小內门学员应了一字后,直接上斗台,脚下几乎没声。 他不摆架,不蓄势,甚至连呼吸都没起伏。 下一瞬,却动了。 不是冲,是贴。 本就不高的身形,又低了几分,像一把滑进肋下的刀,肩尖先顶住叶霄胸口,前臂一勒,手掌顺势扣住叶霄肘弯,膝盖同时往里一挤,专找肩根、肋下、腰眼这些地方顶。 动作很短,却狠得像把人往骨缝里勒。 “砰、砰、砰!” 不是拳打,是贴身挤压的连响,肩撞肋、臂勒骨、膝顶膝。每一下动作都不大,却都落在让人最难受的点上。 目的是让人疼,让人喘不上气,让人重心乱,让人使不上力。 斗台外有人兴奋得低笑: “张秋出手,还是一样阴狠!” 另一人笑道:“叶霄应该与他一样是铸骨中期,境界相同下,他不管是战斗经验还是底蕴,全都胜过叶霄,此次更是抢占了先机……这场战斗毫无悬念!” “张秋做得不错,是得让叶霄好好看看,真正內门学员的实力。”又有一人点头笑道: “省得让他以为,打贏一个唐奇,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站在角落的唐奇闻言,脸色越发难看。 但他却不敢说什么,这些老牌內门不是他能比擬,而且他心中也希望,叶霄会被狠狠击败。 台上的张秋把叶霄往木栏边挤,木栏粗糙的棱刮过叶霄肩侧,“刺啦”一声。 衣料被扯开,冷风像刀口贴著皮肤一舔,疼意立刻钻进肉里。 张秋贴得更紧,额头几乎要顶到叶霄下巴底下:“內门可不是你这样,仅仅进来一个月不到的人,有资格站稳的之地。”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拧,打算折叶霄的腰。 腰一折,力就散,力一散,后面就只能认人宰割。 斗台外的几双眼睛更亮: “要贏了!” “张秋这招最狠也最阴,贴住就没法喘!连力都难以使出,还没人能破得了!” 唐奇眼神发亮,仿佛叶霄被人击败,他刚刚丟的面子就能找回。 明明整个人都被制住,可叶霄神情却没变化。 只见他脚下一沉,赤血桩的力量显露,胸腔里的气被硬生生压紧,皮肉深处传来一阵灼胀闷痛,像有人把滚烫东西塞进骨缝里搅。 张秋认定胜券在握,依然用尽全力在勒。 哪怕信心十足,可作为內门学员,他深知小心驶得万年船,一步错,就是步步错。 因此他才第一时间出手,不给叶霄反应机会。 第53章 九响战九响 张秋本以为叶霄的腰,很快会被折断,与他以前的对手一样。 但下一刻,他察觉不对。 他越用力,越像勒在一根铁桩上,铁桩不弯,反倒把自己肩肘震得发麻,胸口那股气也被挤得发闷。 张秋眼神一沉,体內气血滚动,立刻变招。 他手掌一滑,去掐叶霄的腕,想把扣变成扭,用技巧把叶霄的骨拧断。 可叶霄没给他机会。 他只是往前一步,压到极致的桩劲,猛然顶穿出去。 “咚!!” 斗台木板像被重槌敲了一下,震得木栏都抖。 张秋整个人被这一顶逼得胸口疼痛,扣住的手指发麻,桩劲被震散,像一把握紧的钳子突然失去咬合,扣不住了。 “这就顶开了?” 有人脸上满是震惊:“明明已经被锁住,怎么可能轻易挣脱?!” 台上的张秋心头猛地一惊,本能想退半步拉开距离。 可叶霄已经一步跨出,速度比他更快。 第一拳,不是抡圆,是贴身短打,拳从肋下顶出,像铁锤从地里抡起,砸在张秋的肋骨缝里。 “砰!!” 皮肉炸响,张秋身子当场一弓,脸色白了一层,肋下重击,疼得他喉咙里发出半声闷哼。 他强忍著剧痛,想再继续缠著叶霄,可第二下已经来了,而且更快、更狠。 叶霄的肘尖砸进胸骨边。 “咚!!” 这一下不单单是疼,是整个气都散了、断了。 张秋眼前一黑,胸腔里那口气像被一下打碎,脚下一软。 下一刻,叶霄肩背一沉,像城门压下,直接把张秋撞得倒飞出去。 “砰!!” 张秋后背砸在斗台上,木板震得一颤,整个人趴倒在地,周遭雾气像被拍散一圈。 张秋想爬起来。 可胸口那的气怎么都续不上,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嗬”,像被人掐著脖子灌风,每吸一口都疼得发尖,肋下像塞了根铁刺,越动越痛,根本爬不起来。 斗台外静得可怕。 刚才说“真正內门”的那几个人,嘴还张著,却像被雾封住。 唐奇脸色一寸寸褪白,他这一刻才明白,叶霄根本没把他当对手,跟他对战时,根本没使出真正实力。 叶霄面无表情,看著地上的张秋,声音平得像落帐: “半个时辰,三十两。” “去记。” 张秋脸色铁青,嘴角有鲜血流出,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是硬撑著爬下斗台,脚步明显发飘,像刚才那几下把他整个人都打散。 木牌又一次“啪”地落下: “张秋药雾桩半个时辰,三十两,记叶霄名下。” 雾里那圈目光,彻底换了一层,从一开始的看笑话,再到后来的重新掂量……甚至还有了一丝忌惮。 斗台四周一时静得诡异。 原本还低声议论的几人,也下意识把声音吞回喉咙,就像被人按住了气。 唐奇和张秋败下阵后,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他们明白叶霄连斗两场,而且全都近乎碾压,想在规矩內压他,已难如登天。 但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雾里走出。 他不高,肩背线条也不夸张,衣衫乾净利落,站姿却极稳。 每一步落地都不重,却稳得像把地面踩实,雾里有人下意识吸了口气,那站著就能压人的气势,整个內门寥寥无几。 “是许景策师兄。” 有人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把名字说重了会惹祸:“他若出手,胜负將毫无悬念,只是除了那少数几人外,他应该都不感兴趣。” “那可未必,毕竟叶霄加入青梟帮,这事可大可小,就这么放过他,其他武馆会怎么看我们。” 另一人脸上浮起期待:“许师兄是除了准武者外,武馆最强的一批內门学员,叶霄再强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可许师兄就算肯出手,叶霄也不可能应战。”又有人摇头:“连胜两场的他,就算拒战也不丟人。” 雾气里,许景策看向叶霄,目光很平,没有轻视,也没有兴奋。 只有简单的评估。 “还打得动吗?”许景策问道。 这句话一出,周围立刻起了低低骚动。 不是挑衅,是给退路。 不少人感到遗憾与可惜,这第三场战斗是成不了了。 在他们看来,叶霄这时候顺势退下,是正確也是正常人会做的选择。 叶霄却抬眼,平静问道:“一样押注,药雾桩半个时辰?还有三十两?” 这话一落,场面明显一滯。 “疯了!”有人忍不住骂道:“他是不知许师兄的实力,还是自寻死路?” 其他人没跟著骂,可脸上的表情更直白,全都认为叶霄愚蠢无知,简直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许景策点头,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就半个时辰与三十两。” 叶霄应了一声:“好。” 这一刻,让人震惊的不再是赌注。 而是……叶霄真的应战。 许景策踏上斗台。 他一站稳,整个人像把力锁住了,肩、背、腰腹连成一体,呼吸极稳。 雾里立刻有人低声惊呼: “许师兄练的是锁龙负重桩,这是锁背系桩功……这一系续战无敌,沉息锁骨,力不断档,越打越稳,压迫不断。” “再配上九响战力……” 这话一落下,周围那圈声音像被按住,短暂失声。 九响。 准武者之下,真正的內门顶层。 许景策迈步。 动作不快,却让人觉得一步比一步沉,他脚下落点极稳,重心始终压在让人最难受的线上。 第一步逼近,叶霄还没动,胸腔却先紧了一下。 第二步压身,许景策肩背一沉,整个人像贴著雾逼上来,逼得你只能接,不能躲。 肩背一顶后,许景策一掌隨即拍出。 “砰!” 手掌砸在叶霄抬起的臂骨上。 声不炸,却沉得嚇人,闷得像钝锤砸进硬木里。叶霄小臂瞬间发麻,骨缝里像被塞进重铁,指节被压得发白,肩线被迫往內收了一分。 斗台外有人喉结滚动: “不愧是许师兄……这不是单纯的打,是压。他能压到骨线散,压到桩劲消,压到人先塌。” 许景策没停。 第二掌接著顶上,还是同一条力线与桩劲,同一个压点,像要把人压在地面。 “砰!” 麻意从腕一路顶到肩,叶霄胸口那口气被逼得更紧,呼吸当场被挤短一截。 到这一步,锁龙负重桩的味道才真正出来…… 先锁呼吸。 再锁肩线。 肩背顶来,不快,却稳得像门閂扣上,逼得人肩线一点点往里塌。 最后锁腰胯。 肘尖一沉,重心往下碾,斗台木板低哑一响,像在替人承重,这是要把脚下站势与桩劲,一寸寸锁散。 许景策脚下微沉,气血滚动汹涌,背脊像被一寸寸锁死。 九响在他体內连成一线,不响给人听,却让斗台木板发出细微的“咯”声。 雾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九响锁背……许师兄动真格了,战斗要结束!” 面对这一掌一顶一碾,叶霄脚下猛地一沉。 赤血桩落下的瞬间,他胸腔里那口气被硬生生压成一团,像把滚烫的铁砂塞进筋骨深处,灼得发胀、胀得发痛。 痛不外显。 只在皮肉与骨缝里烧。 越烧,他的气血翻滚越强烈,桩劲越收、越乾净……像绷到极致的铁条,不散、不飘。 下一刻。 叶霄体內也起了九响。 不是炸,不是尖,是一串沉闷的合拢,像九道骨门依次落閂,锁到最紧。 斗台外的人纷纷失声: “九响?!” “怎么可能?!” “他也是铸骨后期?!” 他们本以为这是毫无悬念的战斗,结果竟成了九响战九响。 第54章 邪教检测 而在此刻,许景策的第三掌已出。 这一掌不是破,是压到极限再往下碾。 “咚!” 叶霄胸口一闷,呼吸被截断一瞬,喉间铁锈味猛地翻起。 可就在这股力完全压实的剎那,叶霄往前踏了一步,不是躲,不是卸。 是顶。 脚跟落地,斗台木板发出一声低哑的承重声,“咚”的一震,雾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赤血桩桩劲在这一刻收缩到极限,所有承压被逼成一线,隨后往前顶出。 “砰!” 叶霄肩背顶出。 许景策的肩线被迫后移半寸,这让他眼神微微一变。 就是这半寸。 锁劲像被撬开一条缝,压迫而下的势像忽然鬆了一下。 叶霄的肘尖先到,短得像钉,硬得像柱,没有花俏,就沿著最短的路径击下。 闷声落在许景策胸口下缘,像一块沉铁砸进肺里。 许景策整口气当场断掉,锁劲出现一剎那的空档,攻势不由自主一滯。 他没料到在占据先机的压迫下,叶霄还能扛住並且反击。 就在这一滯的剎那。 破口出现。 叶霄脚跟再向前一踏,崩岳拳伴隨著气血滚动。 桩劲从地里顶上来,结结实实砸进许景策胸骨下缘。 “咚!!” 闷响炸在所有人心口。 许景策整个人被打退。 第一步,第二步,呼吸明显乱了一拍,胸口那口气像被硬生生敲散了一点。 退到第三步时,他背脊撞上木栏。 木栏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 全场彻底静了。 许景策喉头一甜,硬生生把那口血压回去,脸色却已经白了一层。 他稳住身形,没有再进。 看了叶霄一眼,声音不高,却乾脆: “你贏了。” 话落,他转身下台,径直走向登记台,把半个时辰的药雾桩与三十两,都记在叶霄名下。 哪怕心中有些不甘,可他明白,同一个地方被连续击中,尤其第二下重击,直接让他战力失了大半。 【赤血桩·大成:930/1200】 【崩岳拳·大成:520/1000】 叶霄站在斗台上,命格光字再度出现,这一战的时间不长,却让他使出全力,不是钱两场战斗可比,这也让他的桩功与拳法得到提升。 此时他体內气血正浮躁翻滚,立刻照著赤血桩的呼吸去压,硬把那股灼胀与铁锈味按回去。 这一刻,雾里所有目光终於统一。 再无轻视,也无不服。 只剩下——敬畏! 原本还想议论的几名內门学员,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不是被人喝止,是自己意识到,这场战斗已不是他们能隨意评价的层次。 就在这片短暂静默里,一道人影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步伐不快,却像一条线把雾切开。前排几名內门学员几乎是本能地往两侧一让,等回神时,路已经空出来。 馆主关门弟子,陈涛。 他並未看叶霄,目光先在斗台木栏、地面承重的裂痕上停了一瞬,像在无声復盘刚才那一战。 隨后,他才抬眼。 这一眼,没有审视,也没有战意。 只是確认。 “正面顶破许景策,不是容易的事。” 陈涛这才看向叶霄,语气平淡得像在下结论:“你现在,已是內门前列,有资格把准武者当下一步。等你到了那一步,再来找我切磋。別太慢,否则我也许已成武者。”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像只是路过,顺便確认斗台状况。 直到陈涛的背影没入雾里,周围人才像回过神,呼吸这才敢重一点。 他们都清楚陈涛的性格,能对一个人说这么多话,本身就已经是看在眼里。 木栏的裂痕还在,雾贴著裂痕缓缓爬过,像要把刚才的战斗抹掉。 但四周的人都知道……抹不掉。 有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若换成自己站上去,会在第几下被压下? 答案出来得很快,却让人更沉默。 另一边,有人目光掠过登记台那块木牌,三场战斗下来…… 叶霄共贏了一个半时辰的药雾桩,还有整整九十两。 没人说羡慕。 可喉结滚动的声音,还有眼神,都骗不了人。 这两样对他们来说,那都是珍贵资源。 叶霄的名字,就这样被他们记进心底,成了不可隨便招惹的存在。 …… 离开內门练功区后,叶霄在武馆里转了几处,都没见到薛蝉。 最后他拐进药房,门半掩,灯火不亮不暗,药香苦得乾净,纸包折合的声音细碎而稳。 薛嬋就在里面。 她发现来人是叶霄后,淡淡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叶霄进门问道:“何事?” 薛嬋目光没有喜色,只是冷,但那冷不是针对人。 “刚才我听到消息。”她语气平得像在確认一笔帐:“你击败了许景策?” “嗯。”叶霄应了一声。 薛嬋眼底微微一动,却很快收住,目光从他的肩线、呼吸、脚步一路扫过。 她看完,眉心仍没松。 “你可记得我说过,锻体三境每一步都是在打根基?”薛嬋开门见山:“根基不稳,不只练武上限不足,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叶霄点头:“记得。” “那你告诉我,你成为內门才多久?” 薛嬋盯著他:“既然能击败许景策,代表你已是铸骨后期,这样还敢说记得?” 叶霄没急著解释,反问一句:“陈涛师兄从练武到成为准武者,不也没花多少时间?” “陈涛师兄是天赋异稟,再加上父亲的全力支持,这才能在確保根基深厚下,有那样的进步速度。” 薛蝉眼神冷了一分:“你可没有这样的条件,更何况,陈涛师兄铸骨时的进步速度,也没你这么夸张。” 她停了一息,把真正想说的话吐出: “叶霄,我问你一句,你別绕,也別瞒我。” 叶霄看著她:“师姐请说。” 薛嬋声音不高,却硬得像刀背压住喉:“你有没有沾过邪教?” 屋里一下静了。 邪教这两个字,在天渊城谁都听过。 传闻他们能让人短时间变强,至於其他更深的门道,普通人就不清楚。 但人人都知道一条铁律,只要被扣上邪教的帽子,各方势力就会把人撕碎。 因此,邪教几乎从不在明面上出现。 叶霄眼神沉下,却不慌,答得乾脆: “没有。” 薛嬋没因为这一句“没有”就放心,她起身绕到药案旁,指了指案面: “把手伸出来。” 叶霄迟疑半息,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薛嬋两指搭脉,动作很轻,却极准,探的是气血。 她另一只手从匣子里取出一只细瓷盏,盏底铺著一层极淡的灰粉,又拿出一枚乌沉沉的石片,边缘嵌著细银纹路。 “这是镇煞砂,还有照煞石。” 薛嬋言简意賅:“邪教很多速成法,血里会残留异样,藏得深,平时根本察觉不出,但遇这两样东西会显出。” 第55章 三个条件 薛嬋没解释太多,也没讲什么原理,乾脆利落地拿出银针,旋即,银针轻轻一刺,叶霄指腹沁出一滴血,落入瓷盏。 灰粉一触血,像细雾般散开。 她把乌石贴近盏沿,乌石表面浮起一层淡光。 若血里有异,光会立刻发暗,银纹处会拉出细黑丝,像被什么东西牵住。 叶霄看著,神色不变。 数息过去。 瓷盏里血色依旧乾净,灰粉散而不黑,乌石的光也不暗。 薛嬋这才把瓷盏放下,却没立刻鬆手,仍按著他的脉门,指腹再挪一寸,像在核对第二层。 叶霄问:“这还不够?” 薛嬋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单是要看你干不乾净,更是是看別人能不能把你弄脏。” “邪教的手段,比你想的复杂。有的人被种了东西,自己都不知道,等你发现时……退路已经断了。” 她抬眼看他,认真得几乎冒犯。 但不是怀疑他的品行。 而是怕他为了快,去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更怕他不知情时,被人骗了。 叶霄平静道:“我明白了,但我不会这么蠢。” 薛嬋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把他的答案收进心里,再用一句话把他护住: “我信你。” 顿了顿,她补得更实在:“但凭你今日的表现,其他人未必会放过你。” 叶霄没说话,他听懂了。 在这座城里,清白有时候不是自己说了算,也不是事实说的算。 薛嬋把照煞石收回匣子,语气更沉:“就算你真没碰邪教,只要被人坐实你与邪教有牵连,那你就活不久,天渊城也没人敢救你。” 她说到这,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到时候,连替你说话的人,都得先想想自己会不会被拖下水。” “但你也不用太紧张,说这些只是让你知道邪教危害。你是苍龙武馆学员,只要你记住自己说过的话,不去沾邪教,下城没人能往你身上拨脏水!” “我会记住。”叶霄点头。 薛蝉接著换手段。 她沿著叶霄前臂筋络一节节按下去,按得极狠,像要把经络每一寸都逼出真形,隨后银针刺入虎口旁穴位,针尾轻轻一颤,藉此感受气血走向,是否存在紊乱,是否有外力硬推的彆扭。 “別动。” 薛嬋低声道:“会疼,忍一下。” 叶霄眼皮都没动一下。 这点疼,和北炉里的苦与痛比起来,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薛嬋看了他一眼,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 她又取出一片薄玉,薄得像蝉翼,贴在他小腹下。 薄玉微热,一线细流钻入经络,绕一圈后回到丹田处停住。 薛嬋盯著那一点点变化,眼神越来越紧,像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动。 半晌。 她收回薄玉,指尖都微微发白,那不是累,是终於把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放下。 叶霄问:“如何?” 薛嬋吐出一口气,语气明显轻鬆不少:“你与邪教没关联,也没遭遇黑手。” 叶霄不意外:“我说过了。” 薛嬋“嗯”了一声,把薄玉收回匣子,动作利落:“刚刚除了確认邪教问题外,我还察觉到你的根基十方扎实,不像短时间硬堆出来。虽然我不知道你如何做到,但这是好事。” 叶霄抬眼,见她没追问,当即顺势把话题往真正想问的地方引: “师姐,你之前说桩功分六系。六系是哪六系?差別在哪?还有成准武者后,怎么跨入炼血三境?” 薛嬋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 “以你今天的表现,也算有资格知道。” “六系桩功,代表六条路。” “你入门学的定岳桩属於镇山系,特点是稳与镇。” 她抬指,像把六条路在空中划开,语速不快,却句句到位: “另外五系分別是,贯日、缚形、横炼、锁背、灼血。” “今日你打的三个人,正好把其中三系都给你展示了一遍。” “唐奇是横炼系,特点是横与硬,张秋是缚形系,特点是束与缚,许景策是锁背系,特点是承与压,详情你已亲身体验过,我就不再细说。” 叶霄点头,脑中闪过先前三场战斗画面。 薛嬋继续道: “我修贯日系,特点是爆与破。这系桩功速度与穿透力,是六系之最。” “至於灼血系,特点是极限与纯净。” “六系里,真正战力最强,却也最危险。” 她顿了顿,语气明显重了一分,像在提醒:“只是这一系最难练、最痛、最吃资源。下城几乎没人敢碰,就算有人不怕痛也撑不起。” “上城的人倒是练得起,可那痛苦,几乎没人愿意吃,这也导致灼血系桩功几乎没人练。” 叶霄脸上毫无变化,心里却轻轻一震。 赤血桩十有八九是灼血系。 他原本只是猜,现在却坐实,哪怕还有其他困惑,可他没继续追问。 若问太细,就像把答案写在脸上。 叶霄把话题按住,转去关键的另一个问题:“炼血三境呢?” 薛嬋没有隱瞒: “锻体三境是把『架子』搭好,同时让体內气血变得浑厚,这点你应该有感受。” “至於炼血三境,是把气血真正练纯、练强,並且以气血淬炼五臟六腑。” “想跨入炼血三境第一步开血境,要满足三个条件。” 她说到这,语速慢了些: “第一,成为准武者。” “第二,拥有护血珠。” “第三,把炼血呼吸法修炼入门。” 叶霄眼神微动:“护血珠?它有什么特徵?” 薛嬋沉吟片刻,道: “护血珠由武者或异兽精血炼成,一颗至少五百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 “它不只能提高一成突破机率,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人在失败时,把反噬压到最小,不至於气血逆冲全身,导致伤残或死亡。” 叶霄面色不变,心里却已经把某样东西对上了形。 他没露出半点波澜,只道:“明白了,多谢师姐。” 薛嬋看著他,终於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那笑不是柔,是放心与高兴: “既然你与邪教无关,又有这种根基,那你就放心好好修炼。” “父亲有事去了上城,等他回来,我会把你的事告诉他。” 她脸上笑意依旧,语气实在: “虽说他收了陈涛师兄当关门弟子,也许不愿再收徒,但等他看到你那扎实的根基后,也许会改变主意。 “就算他真不收徒,但多给你一些指点、资源,还是没问题的。” 第56章 找场子 翌日。 叶冲攥著一袋银两,掌心里冰凉一片。 这本该是他练武用的,可现在却要送出去。 他咬著牙,心里把帐一笔笔记死,等这事过了,一定要从叶霄身上连本带利討回。 这回他费尽人情,才找来两名內门学员,邱鸣、常岳。 虽说他们在內门排不上號,都只是新晋內门,可对他这种外门而言,已经是能摸到的极限。 邱鸣、常岳站在武馆外,衣衫乾净,腰间木牌轻轻一晃,路过的行人便下意识避开视线,內门名头,足够让人躲。 邱鸣接过钱袋后,掂了掂,眉梢一挑:“是不是少了?” 叶衝压著火,陪笑道:“两位师兄,我知道说好了二十两,可我这凑了许久,总共就只有十八两……那两人只是青梟帮黑袖,以你们的实力,轻轻鬆鬆就能料理,还请你们算便宜一点。” 常岳嗤了一声,懒得多听:“罢了,看在同是武馆学员的份上,就帮你这一把冷汗你说的那两人,確定都是青梟帮黑袖?叫什么?” “確定都是黑袖。”叶冲立刻道:“严泉、沈盛。” 邱鸣冷笑:“黑袖罢了,也敢將手伸到武馆学员身上,那就让他们明白,天鹰武馆不是他们能惹的。” “邱师兄豪气!”叶冲夸了一句。 常岳更直接:“行了,带路。” 叶冲连忙点头,赶紧把话说全:“他们不在我家那条巷子里,那日我家人把钱给出后,特意旁敲侧击,知晓他们平时就在三井巷和柳木口。” 紧接著,他便带著邱鸣二人,穿过几条巷子与街道,终於到了三井巷。 这里不是一条直巷,而是三井匯水,几条窄路在此交错,白日人多,夜里却安静不少。 邱鸣扫了一眼四周,眉头微皱:“人呢?” 卖油盐的小铺门半掩,井边挑水的人来来去去,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反而让人心里一紧。 “小心。” 常岳低声道:“这里一切井井有条,负责这里的人应该不简单。” “怕什么,不过是黑袖。”邱鸣毫不在意。 话音刚落,一枚碎铜钱忽然从侧巷滚出。 不是丟的。 是被人轻轻一弹。 铜钱在湿砖上转了两圈,恰好停在三人脚前。 “叮。” 声音不大,却像是提醒,这里是谁的地盘。 邱鸣脸色一沉,还没开口,侧边阴影里便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找我们?” 叶冲三人同时转头。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巷子侧后那间卖酒的小铺檐下,多了一个人影。 站得很隨意,像是靠著歇脚,可位置却正好卡在退路上。 而且井后还有一道更安静的身影。 叶衝心口一紧,声音发乾:“就、就是他们……” 严泉与沈盛这才走上前。 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邱鸣居高临下看著两人,喝问道:“就是你们,上门欺压我天鹰武馆外门学员?” 话音刚落,严泉就动了。 没有拔刀,也没有吼。 眨眼就贴近,肩背一顶,桩劲像硬石忽然撞上来,力量大得嚇人。 “砰!” 邱鸣下意识抬臂一挡,臂骨当场一麻,整个人被顶得连退两步,脚跟在湿砖上一滑,差点失了重心。 脸色,瞬间就变了。 几乎同一刻,沈盛同样到了常岳身旁,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力道不重,却像钉子扎进肩线,常岳胸口一闷,气都短了一截,原本要起的势硬生生被按回去。 邱鸣与常岳对视一眼。 这一下,不算交手。 却够了。 双方境界相同,可沈盛与严泉的劲更沉,落手也更狠。 邱鸣心里一紧,仍想把面子撑住,硬挤出一句:“不管怎么说,叶冲是我们天鹰……” “规矩。” 严泉直接打断。 他抬眼看著邱鸣、常岳,补了一句,像把路摆在他们面前:“要管,就打一场。用拳头说话,否则闭嘴。” 邱鸣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回喉咙里。 常岳眼角一跳。 如果是铸骨以下的黑袖,他们还能仗著內门身份压一压,可眼前这两人,可不是普通的黑袖。 叶冲看不出里头门道,反而被內门师兄在前的气势撑起胆子,急忙喝道:“我两位內门师兄面前,你们还敢这么囂张,当真不知死活!” 沈盛侧过头,看了叶冲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条不懂事的狗,冷得扎人。 严泉没理叶冲,只把目光重新落回邱鸣、常岳身上:“你们要替他找场子?” 邱鸣深吸一口气,终於把脸皮撕下来,转头对叶冲冷冷道:“你这蠢货……竟想用那点银子,让我们去对付两个铸骨。” “铸骨?!”叶冲整个人懵了:“他们不是黑袖吗?” “果真是个蠢货。”邱鸣冷哼一声,懒得解释,转身就走。 他不可能为了这点钱,去跟铸骨黑袖结怨,至於叶冲会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 叶冲急了,追了两步:“师兄!你们不想帮我,那钱也该还我啊!那是我买药的钱!” 邱鸣抬手一掂钱袋,笑了,笑意却薄得像刀:“钱是你求著塞的。我们来一趟,已经算给你脸。你以为我们的时间不要钱?” 常岳也开口,语气更直:“你差点害我们惹上麻烦,这点路费,当补偿了。” 两人说完便走,乾脆利落,像生怕在这里多站一息,就会沾上麻烦。 邱鸣最后丟下一句,像往叶冲脸上扇了一掌:“看在你这些钱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下次拿钱找人,先弄清楚要惹的是什么,別蠢成这德性。” 雾里脚步声远去。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叶冲站在原地,掌心空了,心也跟著空了一块。 严泉与沈盛没有追,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站著。 可那股无声的压迫,就足以把叶冲逼得喉咙发乾。 叶冲终於撑不住,脚下连退,转身就逃,朝邱鸣、常岳离开的方向拔腿狂奔,像恨不得把这口子甩到身后十条街。 他本以为花钱买来內门的势,能轻鬆解决沈盛、严泉。 结果麻烦没解,钱还被吞了。 逃著逃著,他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叶霄那张脸在他脑子里一遍遍浮出来,他咬得牙根发酸,眼神发狠。 这事不对。 一个比他还穷、还低、还该被踩在脚底的人,凭什么能让铸骨黑袖替他办事? 他不信是本事。 只能是……有人在背后撑他,或者,他手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或好处。 这念头一生出来,就像刺扎进肉里,再也拔不掉。 第57章 谣言 翌日早晨,外门练功区还带著潮气。 木桩上掛著的布条被风一吹,啪的一声迴荡。 外门学员们大部分的人,没像平常那样吐纳、挥拳、站桩。 反而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昨晚內门那边发生大事,听说打得很凶。”有人说道。 另一人嗤笑道:“內门切磋常有,这算什么大事?” 又有一人道:“叶霄师兄连胜三名內门师兄,其中还有铸骨后期的许师兄,你觉得这算不算大事?” 这话一出,许多外门学员脸上都浮现震惊之色。 “不可能吧,叶师兄不是刚进內门没多久?”有人不信的道:“许师兄就算在內门,那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怎么可能败给他?” “他说的没有错,我听到的消息也是这样。” 有一人低声道:“不过除此之外,我还听说叶师兄用了透支的法子,才能强行快速提升实力,往后他想更上一层楼,几乎不可能。” 听到这话的学员们,脸上都有异色。 他们也知道有些方法,能让人短时间进步,可每一种的副作用都异常巨大。 “还不只这样,我还听说叶霄师兄与邪教有接触。”又有人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邪教二字一出现,周围的人们都下意识闭嘴,往四周看一眼。 仿佛这二字本身是祸端。 就在这时,一道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少胡说八道了,你们这都是听谁说的?” 何临手上提著药桶,眉眼压著火,他没有衝进人群里,只是把那句话问得很重,像铁块砸在沙地上。 外门那几人立刻噤声。 放在以往他们是瞧不起何临的,毕竟一个练武出问题,一辈子都无法前进,只能在药房做杂工的人,就算资歷老又有何用。 但如今不同了,他们知晓何临与叶霄关係好。 若何临把一些话传给叶霄,他们都会麻烦。 有人脸上堆出无辜的笑,语气滴水不漏: “你误会了,我们哪敢胡说?就是昨晚內门那边动静大,我们听到点风声……担心罢了。” “担心?”何临盯著他:“担心到把人扯上邪教?有你这样担心人的?” 那人连忙摆手,语速更快:“不不不,邪教那两个字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说,叶师兄进境太快,怕他真用了透支法子。你也知道,有些手段短期见效,可后患无穷……我是为叶师兄好。” “为他好?” 何临嗤笑一声,往前一步:“那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透支,什么邪教,都是谁先说的?是內门的谁?” 他看过叶霄修炼,知晓叶霄比任何人都努力,而且聪明,不可能做那种蠢事。 若真让这些人把谣言传开,那对叶霄影响將十分巨大,这也是他愤怒站出来的原因。 那人喉结滚了滚,眼神一闪,立刻把矛头卸掉: “我真不知道具体是谁,昨晚那场战斗在內门,我们外门都看不见,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人再传。” 何临的目光更冷:“你是从谁口中听到的谣言的,现在把人指出来,否则我会告诉叶霄,话就是你传的!” 那人脸色一僵,马上换了第二套说法,依旧一脸无辜: “你让我指,我也指不出来,真不是我传的谣。而且能听到的版本都不止一种,你就別为难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真怕惹祸:“我们外门命贱,经不起牵连。大家也只是怕叶师兄真像传言说的,那我们可能都会跟著遭殃。” 他这话没顶撞,却把自保放到了檯面上,甚至牵扯眾人下水。 周围有人下意识点头,不是认同邪教传言,而是害怕受到牵连。 何临胸口起伏,拳头攥紧又鬆开。 他很想一脚踹过去,可对方也说了只是听人说的,甚至把自己说成受害者,这让他使不出力。 若真动手,反而会害了叶霄,让人以为是恼羞成怒或心虚。 这就是谣言最阴与最可怕的地方。 何临压著火,声音更沉:“你们老实说,邪教那两个字,到底是谁先提的?” 那人咬了咬牙,只把头压得更低:“不知道,传了一圈,根本没人会承认。” 话到这里,练功区显得更安静。 不是被何临镇住,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这东西没有头。 就在何临还要再问时,练功区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快不慢,却让人本能的收声。 薛嬋出现了。 她站在不远处,目光一扫,落在那几张低头的脸上,谁嘴最勤、谁眼神最飘、谁刚才话最多,全都被她看在眼中。 外门眾人齐齐抱拳:“薛嬋师姐。” 薛嬋没废话,声音清清冷冷:“你们刚才谁在造叶霄的谣?” 没人回答。 他们都认为自己没传,只是听说与担心。 薛嬋冷著脸,换了个问法:“你们说他透支潜力,还有与邪教接触。证据呢?” 还是没人回答。 薛嬋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片练功场: “叶霄的检测我亲自过手,没有任何透支问题,邪教一说更是无稽之谈。从此刻开始,若被我知道,有人胡乱散布谣言,我就將人赶出武馆!” 话落,练功区彻底安静。 外门没人敢再接话,连担心都不敢摆在檯面上。 薛嬋目光扫过眾人,补了一句,像冷水浇在每个人的心口: “你们怕被牵连,我理解……但用『听说』去定一个人的罪,是最无耻,也最卑劣的法子。” 话落,她便转身离开。 不过她心中也明白,谣言就像风一样,就算暂时压住了,但只要缝隙犹在,便会无孔不入。 大眾从不渴求真相,更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何临瞪了四周的外门学员一眼,提著药桶也离开,脸上依旧带著怒气。 “薛嬋师姐就算了,何临这废物,竟也敢给我们脸色。” 有人神情难看的道:“仗著与叶霄有些关係,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等到有一天,叶霄真被发现是……” 一旁与他关係交好的学员,连忙打断他:“你不要找死,师姐才刚刚警告过,况且叶师兄是內门,不是我们能隨意说的。” 那人冷哼一声,也不敢真的再说下去。 “你们觉得薛嬋师姐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另一人疑惑问道:“叶师兄不只跟邪教无关,而且还没透支潜力,那岂不是说他也是天才?” 没人开口,但每个人心里,都有著各自的答案。 …… 叶霄並不知道,武馆发生的事。 哪怕知道他也管不了,毕竟嘴长在人身上,他要做的就只有儘快变强。 昨日离开武馆后,他去了一趟药铺,幸好有叶冲一家赔偿的钱,否则他还真买不了多少药。 紧接著,他便到了北炉,与往常一样在恶劣环境下,一边铲铁,一边站桩、练拳。 虽说如今在內门,除了那些准武者以外,他已没有对手。 但他明白自己身上的麻烦与危险,仅凭目前的实力远远不够。 第58章 抢来的 数日后傍晚,夕阳与炉火相映,映得天色一片暗红。 远远望去,仿佛一幅难得的景致,可北炉里的人,却宛如置身炼狱。 炉火翻滚,铁味与焦味混在一起,像一层怎么也散不乾净的旧味,贴在喉咙里,让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叶霄站在炉前,背脊笔直,双脚踏在热渣与碎铁间,脚下不移半分。 他手里的铁铲,比从前更轻了。 落铲时,力线从肩到肘,再到腕指,一路不歪。铁渣翻起,落点整齐,几乎没有多余的飞溅。 呼吸一进一出,节奏稳定。 不是刻意压,也不是强撑,而是身体自己找到了最合適的频率……该沉时沉,该松时松。 周围不少工人干活时,都会忍不住朝他这边看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他们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叶霄站在那里,和之前不一样了。 更稳,也更让人不敢多看。 一炉铁料铲完,叶霄才收桩势,把铁铲插回原位。 工头见他下炉,立刻小跑上前,脸上堆起笑:“叶爷,这是今日工钱。” 叶霄接过钱袋,没多说一句,转身离开北炉。 等他走出工寮区,天色已经暗下,雾气沿著街巷慢慢爬上来。 不远处,一个人站在雾里。 不是堵路,也不是刻意等人。 那人就站在一截半塌的矮墙旁,像是路过歇脚,背后是乱堆的木箱与破篓,前头正好是从工寮区出来的必经窄口。 他穿得很寻常。 灰青布袍,袖口收得乾净,腰间只繫著一根旧绳结,看不出半点问题。 可他站在那里,雾气却仿佛自动避开了他半步。 叶霄脚步未停,目光只在那人身上轻轻一掠,便当作没看见。 那人却先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隨口一提,却刚好能让叶霄听清,旁人听不见: “北炉的味儿重,你还能在里面待这么久,確实不像普通人。” 叶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 “镇城司的人?” 那人明显一愣,隨即笑了笑,倒也不否认: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一举一动,都不像下城人。”叶霄道:“而最近有可能找上我的上城势力,只有镇城司。”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下一刻,他抬手,指间轻轻一弹。 一枚小小的木牌飞出,力道不重,却稳稳落在叶霄掌心,角度像是早就算好。 木牌正面只是普通木纹,背面却压著一道极浅的暗纹,细得如刀丝,藏在木筋之中,不迎光几乎看不出来。 叶霄指腹一抹。 与他手中那枚木牌,一模一样。 “我叫卢行舟,是大人的副手。” 那人脸上带著淡淡笑意:“原本我还觉得奇怪,下城能有什么好苗子,竟能让镇城使大人另眼相看。现在见到你,我倒是有些明白了。” 叶霄神情未变,心中却微微一动。 副使在镇城司內,已是真正实权人物。他原以为,找上门的只会是镇城卫。 叶霄收起木牌,不卑不亢道:“你找我所谓何事?” “我来就两件事。”卢行舟开口,语气很平,不客气,也不拿腔:“第一,確认你够不够格。” 叶霄没出声。 卢行舟继续道:“第二,你第一步任务走得比大人预想快,所以大人让我给你一些东西。” 他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系得很紧,像怕潮气钻进去。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伸手。 卢行舟似笑非笑:“为何不拿?” “镇城使说过,不会给我帮助,为何改变主意?”叶霄问。 “镇城司不养閒人,也不送白东西。”卢行舟道:“是你做得值,大人才愿意加注。” 他把布包递过去,示意叶霄拆开。 叶霄直接打开,里面是两只小瓷瓶,一红一青,瓶身无字,只有极浅的压纹。 “红瓶,护骨,压裂纹。青瓶,养筋,抗火气。”卢行舟解释道: “北炉练出来的架子,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两样都是二流药,一瓶市价一百两。” “就算对准武者来说,这两瓶药也不算便宜,关键是……对你正合適。” “多谢。”叶霄没有推辞。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就是功劳与回馈。更何况,这药对他而言,正是及时雨。 连续几日北炉修炼,他的药都用完了,可命格需要的燃料却没补满。 “无需客气。”卢行舟摆了摆手。 叶霄把药瓶收好,问道:“还有其他事?” “还有一句提醒,是大人让我转达的。” 卢行舟沉吟片刻,道:“下城即將举办的武考,若你不愿往后生死都掌握在某些人手里,那就不要参加。” 他说完,目光微动,似在观察叶霄的反应。 叶霄神色如常:“我明白了。” “你不想知道原因?”卢行舟笑问。 “她若想让我知道,自会让你说。”叶霄答:“没她的同意,我就算问了,你也不会说。” “果然是聪明人,大人与我都看好你,別让我们失望。”卢行舟笑了一下,眼中第一次多出几分真正的兴味。 他正要离开,却听叶霄开口: “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卢行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倒不客气,说吧。” “卖一样东西。”叶霄道:“不论卖多少,一成归你。” 卢行舟没立刻应下:“卖什么?” 叶霄取出一个小盒,角上包著细铁。 卢行舟目光一凝:“你哪来的护血珠?” 虽没打开盒子,可他还是一眼认出,因为这本就是专门储藏护血珠的盒子。 “抢来的。”叶霄答得平静。 卢行舟没再追问,只道:“你知道它真正的用处?” “成为武者的必备之物。”叶霄道。 卢行舟眼角轻轻一跳,隨即压低声音: “你现在卖了,將来未必还能买回。你確定?” “我需要钱。”叶霄点头。 “你不担心我私吞?”卢行舟笑问。 “镇城司副使的名,不止这点价。”叶霄道。 卢行舟看著他,笑意加深了一分。 “有意思的小子。”他接过盒子,转身离去:“等我好消息。” 虽说一成卖价,对他不算多,可钱他从不嫌少。 不过真正让他同意的关键,还是叶霄这个人。 第59章 瓮中捉鱉 清石巷的夜雨黏在瓦上,像一层薄薄的油。 叶霄走在巷口,绕开灯火那条路,走在阴暗巷道。 没过多久,他来到一间麵馆旁,此次卢行舟没来,来的是一名穿著朴素的青年。 先前他收到了传讯,是对方约他在这见面。 “我叫夏哲,是副使手下的人。” 青年递上一只布袋,道:“这里有七百二十两,副使说他的份已经拿了,剩下是你的。” 话落,青年转身消失在雨中。 叶霄感受著布袋上,沉甸甸的分量,这是一笔巨款。 “一百五十两的药债还完,再扣掉家里开销,还能有近五百两。”他心中迅速算了帐:“接下来能有一段时间,不需为钱奔波。” 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於鬆开了一点点。 但他也清楚,光有钱不够……必须用这些钱变得更强 叶霄把布袋压进衣襟最深处,掌心按住结绳,在麵馆吃了一碗麵,就像一个真来吃麵的人一样。 他將面吃完后,又带了两碗面离开,没立刻回清石巷,而是顺著雨巷多走两条弯路。 不快不慢,像单纯躲雨。 他故意在人多的街口停了停,借著摊贩吆喝声掩住脚步,又拐进一段更暗的巷道里,停在积水最深的地方。那里脚印最容易留下,尾巴也最容易露。 他站了三息。 身后只有雨声,没有第二道脚步声追上来。 確认一切安全后,叶霄这才转身,回清石巷。 他进门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反手落閂、再落铁閂。 屋里灯火很小,母亲睡得浅,听见动静轻咳一声,又很快压回去,像怕吵醒里屋的小雪。 叶霄没去惊她,只將面放在桌上,旋即走到灶台旁,掀开两块不起眼的旧砖。 砖下是乾燥的空槽,他早就备好的藏处。 他把布袋里的银子快速分成两份,药债与接下来要买药的放一起,家用单独放。 做完这些,他才把两块砖盖回去,手掌在砖面上压了压,確定贴合无缝。 最后,他只留了几两散银在身上应急。 …… 天没亮透,雨停了,碧水街东段的石板泛著湿光。 三井巷依旧井井有条,水牌有人管,柳木口过车有人登记,巷口那条黄狗见人不叫,只嗅一嗅就趴回去。 这一切说明,表面规矩没乱。 可叶霄一进巷口,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巷尾那间坐帐小院门半掩著,里面没有骰子声,也没有酒气。 沈盛、严泉、马武三人都在,脸色沉得像井水。 叶霄平静问道:“出什么事了” 沈盛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昨夜册簿不见了。” 叶霄眼神瞬间变冷,没有这东西,就查不清赵九的帐,灰袖这位置也可能保不住。 严泉咬牙:“算帐的人死了,一个叫刀疤强的失踪,堂主曾说过这里有钉子,一定就是他!” “除了带走帐簿外,难道就没留下什么讯息?”叶霄问道。 马武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叶霄:“这是他们留下的,上面写著……三日內,怀木口外,旧盐仓。” “大人,现在还有两日,我们是否直接杀过去?” 严泉脸上有怒气,自从叶霄展露强悍实力救下他后,他对叶霄再也没不服,反而就將叶霄当成真正老大。 “如果现在带著你们去,正好中了赵九计谋。” 叶霄淡淡道:“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必是布下天罗地网,就等著人送上门。” 严泉一脸不甘,问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他们这是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况且没了帐簿,如果堂主问起帐,大人该如何回答?” “这事我会解决,你们照常做事。”叶霄转身离开。 沈盛疑惑问道:“大人,你不是也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等人上鉤?怎么还自己送上门?” 叶霄脚步不停,只丟下一句: “册簿在那儿,我必须去。他们要瓮中捉鱉,那就看看谁是鱉……” 严泉看到叶霄离开,本想跟上,可想到上次就是没听叶霄的话,差点搞砸整个计画,还是停了下来。 他忍不住问:“要不我们通知堂主?赵九本身实力就不弱,再加上准备好的埋伏,大人凶多吉少啊!” “没用的。” 沈盛摇头道:“这是权力交接必然会发生的事,堂主不会插手,更何况现在找堂主,也已经来不及。” “难道就这样看著大人送死?”严泉咬牙:“不行,大人救过我,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我得去帮他!” 沈盛见他已经失去理智,当即道:“大人的身手你也了解,就算真奈何不了赵九等人,想要逃脱还是没多大问题。若你跟著去,也只会成累赘,反而害了大人。” “那你说怎么办!”严泉气恼的道。 “大人不是说了,让我们平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沈盛道:“只有顾好地盘,不要让人有机可乘,这才是对大人最大的帮助。” …… 旧盐仓就在怀木口外不远,潮气重得发苦,仓门半掩,里面黑得像井。 叶霄踏进门槛的瞬间,鼻尖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来得很快。” 黑暗里先响起一声笑,笑得不急不躁,像早就算准了你会来。 火摺子亮起。 盐仓几处阴影同时活了,三名弩手蹲在三个方位,一张细网掛在樑上,一根带鉤的锁链拖在地上,地面还撒著一圈细粉。 一人从火光边缘走出,脸上旧疤纵横,正是刀疤强。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木匣,笑得像在做买卖:“帐册在匣里。你想拿走,可以。” “但九爷说了,动了帐册,就得把命也留在这儿。” 叶霄没动,只抬眼扫过三个弩手位置,语气平得像在点数: “你们准备得挺齐,可惜对我没意义。” 刀疤强笑意更深:“有没有意义,等会你就知道。” 他的话语一落,弩手像收到指令似的,瞬间出手。 弩弦同时一响,三支弩箭破空而出,角度刁钻。 一箭咬咽喉,一箭锁胸口,一箭封退路。 这一瞬间,刀疤强的眼神里全是篤定。 哪怕是铸骨大成,只要被压息散一薰,气血必遭滯,躲不开、挡不住,只能死。 但下一瞬,他的篤定像被人当面扇碎。 弦响的那一刻,叶霄就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踏,盐粉炸开,身形贴地错开半尺……第一箭擦衣钉进木樑,爆出沉闷响声。 第二箭紧跟而至,他顺势抬起袖臂一卷,借樑柱边缘一磕,“当”的一声,箭锋偏斜,擦著肩侧掠过,衣料裂开,皮肉被划出一道细口,血立刻渗出。 第三箭直刺咽喉。 叶霄不退反进,一步踏入火光边缘,五指扣住箭杆猛地一拧。 “咔!” 箭杆断裂,他顺手把断箭甩回黑暗。 “噗!” 黑暗里一声闷哼,一名弩手肩头中招,血溅在盐粉上,瞬间染红一片。 刀疤强脸色骤变,嗓音发哑:“不可能!压息散一薰,铸骨的劲就会停滯……怎么还能有如此力量与速度!” 第60章 一个都不能留 叶霄抬眼,轻拍身上沾染的盐粉,眼底冷意像刀锋出鞘: “你们这局很精彩。” “如果是几天前的我,现在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樑上的网猛然坠下,锁链带鉤横扫而来,粉烟翻滚,苦腥味直衝喉咙。 网、链、烟三样齐上,是除了药与弩手外的杀招……不求一瞬杀死,求把人困死、耗死。 叶霄体內气血一盪,桩劲自脚底窜起,一声骨响如雷般炸开。 他一拳轰出,崩岳拳的力线与桩劲融合,硬生生把网线绷直,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著,他脚尖一挑,地上一块铁片飞起,“当”的一声撞偏鉤头。 粉烟扑面,他喉间微闷,却把那口气压得更沉更长,硬生生从烟里踏出。 盐仓里的人全都看明白了,叶霄不是铸骨大成。 惊雷骨响! 这是九响合一后的准武者標誌!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气都像被掐住。 弩手的手指僵在扳机上,刀疤强脸上的狠笑像被冻裂。 他们原本的必死局,隨著叶霄展露出准武者实力,似乎成了一场笑话。 现在,局没用了。 剩下的只有……怎么活,怎么退。 刀疤强喉结一滚,像是想起了什么了,驀然吼了一声: “上!缠住他!” 这声吼不是给叶霄听的,是给手下听的,人一散,心一慌,今天就会全死在这儿。 四名埋伏的帮手从盐包后扑出,短叉顶胸、鉤链扫腿,刀疤强自己提刀抢上半步,五人想把叶霄往烟圈里逼。 与此同时,三名弩手里有一人因为中箭,肩头带血,手臂发软,已经没法稳弩,剩下两名还能上弦,却没有乱射,只是死死盯著叶霄,想等他被缠住后露出的破绽。 他们心里清楚,想杀准武者几乎不可能。 可也不愿束手就擒,能拖一息是一息,甚至有可能找到好机会。 而就在此时,侧墙阴影里一道灰影贴著墙根滑出半截身位,火光只照到半截袖口与冷白的下頜。 赵九。 他原本想等叶霄被耗到伤痕累累再出来收割,可叶霄准武者的底牌一出,布局当场失效。再等下去,等来的只会是下属死光光,还有自己被贴脸打死。 赵九眼底一沉,声音不高,却像刀背贴骨: “撤,按我说的撤!” 短短一句,把盐仓里最后那点侥倖斩断。 他视线不离暗门,命令一口气砸下来: “刀疤强,挡他一息!” “弩手,灭火!把火摺子全钉碎!” “门边油桶,拔塞放油!点火的跟紧油线!” 那桶油从一开始就靠在仓门內侧,麻布封口,桶身乾净,专等这一刻。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烧掉帐册。 赵九甚至没料到会用上,只是老江湖习惯性留后手。 “啪!” 弩箭钉碎火摺子,仓里骤然暗下去。 黑暗里只有门外一点天光残影,照著满地细盐,惨白得像死气。 与此同时,刀疤强嘶吼著衝上,刀走狠路,根本不求贏,只求缠住。 他是打算用命,替赵九换那一息。 门边的人猛地扯开麻布,拔掉木塞。 他没急著把桶踹倒,踹倒只会让油乱,不好点火。 他是老手,两臂抱住桶身,把桶口倾向门槛那道缝,让油“哗”地淌出一条线,顺著地缝迅速爬向仓內。 油味腥重,瞬间漫开。 木匣为了防潮,外层刷过蜡,帐册纸页也做过油浸处理,寻常火星顶多燻黑边角,根本来不及烧穿、更別提烧透匣底夹层。 只有油线一旦起势,火舌顺缝窜过去,才能在瞬间把木匣与帐册一起吞掉。 赵九仍贴在暗门边,半身藏在阴影里,话不多,每句都像掐在要害上,边退边道: “叶霄,你的实力確实了得,要杀我不难。” “但你敢再近一步,油线的火势一起,木匣与帐册都会烧毁。” “到时你要如何算帐?” 他又压低声音,像是临门一脚的交易,不拖半点废话: “放我走。” “帐簿归你,地盘归你。” “我只要命。” 黑暗里,叶霄停了半息。 不是犹豫杀不杀,而是在算,如何先断火,再取命。 下一瞬,他动了。 赤血桩一沉,脚下一跺,盐粉轰然炸起一片白雾。 这白雾不是遮他,是遮弩手与点火人视线。 叶霄身形一闪,直接来到门槛边。 他第一步不是去抢木匣。 他先抢火。 抬脚一踹,踹的不是桶身底部,而是桶口侧沿。 “咚!” 油桶角度被他一脚硬生生踹偏,原本导向仓內的油线顿时断开,油水一歪,泼向盐堆与门槛外侧,成了一片散油。 散油薄、盐多,火势起不来。 与此同时,点火的人扑上来,火石刚擦出一点火星。 叶霄脚尖一挑,一大片潮湿盐粉兜头盖下,连火星带油麵一併闷死。 “嗤”的一声,火星直接没了。 火起不了。 赵九最后的筹码,被叶霄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毁了。 黑暗里,赵九瞳孔猛缩,终於真正变色。 此时刀疤强才衝到叶霄身旁,举刀直接劈下,气息凶狠狂暴。 但叶霄一拳轰出,桩劲与气血融合之力爆开,先將刀震开,紧跟著拳面砸在他胸口。 “砰!” 刀疤强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发出沉闷声响,整个人当场昏死。 赵九瞥了一眼暗门与出口的距离,半点没想管刀疤强死活,短刃入掌,不再废话,转身就要钻进暗门。 可叶霄已经贴上来。 赵九毫不犹豫挥动短刃,可叶霄却顶了上来,左肩一沉,一股巨力袭卷,短刃跟著歪了。 赵九抬膝想顶,却被叶霄一脚踩住膝盖,桩劲瞬间被压下。 “咔!” 骨裂声清脆。 赵九身形一滯,喉间血气翻涌。 叶霄右拳贴身而起,崩岳拳的力线爆发,配合桩劲与气血之力,直接贯入胸腔。 “咔嚓!” 赵九胸骨炸裂。 短刃“噹啷”落地。 他眼里那点狠与算计碎成渣,只挤出一口不甘的气音: “你……真敢……” 叶霄看著浑身瘫软、倒在地上的赵九,声音平得像宣判: “你都敢设局杀我了,我有何不敢。”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人。 隨著赵九倒下,这些人眼里已无战意,只剩恐惧与退意,甚至还有人浑身颤抖。 但叶霄没有半分心软…… 这些人是来杀他的,全都是赵九的得力干將,哪怕放走一个,对他、对他的家人,都是不可控的后患。 一个都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