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蔷薇(糙汉1v1)》 1夜雨相逢 林真连夜驾车赶回林城,半路暴雨,前方道路封闭,岔路口停几台警车指挥交通。 雨点打在车顶噼啪闷响,挡风玻璃全是水雾。 警察同志过来敲窗,往左打手势。 大路往左是省道,直行隧道,右侧山脉拉警戒线,几台探照灯照向山里,十几个黑衣人往山上走。 半夜搜山。 林真打开车窗,不敢多问,“请问路还要封多久?”她不想绕路。 “前路塌方,注意安全。”示意她快走。 林真关窗,调快雨刮器,汇入主路左转,加速驶离。 中途一段长下坡,路面湿滑反光,横躺一条人影,雨太大,看不清。 林真凭直觉踩刹车,魂飞魄散时险险停住。 她靠回椅背深呼吸,睫毛几颤睁开眼,挂挡拉刹,松开安全带下车,冒雨跑去车头。 远光灯下,男人面如金纸,距车头不到三公分。 林真确定没有碰到他,这才靠近检查他的伤势。 他身形修长高大,黑色的衬衫西裤,被雨水湿透,头发遮住眉眼,鼻梁高挺,唇线冷硬,俊朗刚毅的轮廓。 她抚开他额前乱发,“你怎么样?” 他没反应,双目紧闭。 她小心托住他的头,衣袖擦拭他口鼻,探他呼吸,“还活着吗?” 雨势渐大,淹没她的声音。 脑袋陷入绵软,隔厚厚一层壁,丝丝钻入他耳中,唇被温柔地触碰,鼻腔充满女人香气,甜中微苦。 闭着眼,远光灯穿透眼皮,血红颜色,顶上一方小天地,片刻的静谧,是她小小身子投下阴影,替他遮风挡雨。 佘凤诚眉心紧皱,醒过来。 她起身离去。 他又回到湿冷境地,全身失温,自肺腑运出全部力气,伸手握住她,不知道抓的哪,细细的,软弱的,好像一拧就断,一时也忘了感受是凉是温,指腹滑过踝骨,冷玉似的小小一颗,勉强睁开眼,一双纤细的腿。 她返身回来,“你等等,我去车上报警。” 他张开嘴,瓢泼雨水灌入喉咙,咽下去,喉结滚动。 她听不见,撑住他的肩膀,附耳过来。 冰凉五指紧紧攥住她的手,他说:“别走。” “我知道,我去报……” “别。” 佘凤诚握住那双温软的手,手掌心按住胸口,沿着腹部,缓缓往下移。 手心感受到一股暖流,黏腻的触感,不同于雨水清透。 他在流血。 黑色的衬衣褶皱,扎进裤腰的一小块地方,小腹右侧破了一个洞,衣料烧焦,边缘粗糙割手,混合浓郁的甜腥和硫磺气味,粘连在炸开的皮肉上,鲜红的,泛着白,汩汩往外涌血,再被雨水冲淡。 林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伤,可是他在流血,在向她求救,她的手心贴住他伤口,感受到肌肉坚硬,脉搏跳动,以及生命的快速流逝。 林城警力不足,医疗条件落后,等联系上救护车,恐怕他血都流干。 “我送你去医院,可是,你能动吗?我能动你吗?” 她肩膀轻颤,“你要怎么办?” 施救一方向伤者讨教,要怎么办。 佘凤诚躺在地上,咧嘴笑了,眼眸暗沉沉望向她,喉结上下滑动,她又凑过来,“你要说什么?你别说话了。” 林真只听见他的闷哼,而后被他勾住脖子,男人身强体壮,要借她的力,她却如顶千斤,身子往下一坠。 提住一口气。 他反手握住她的肩,将她提起。 车内温度二十五,怕他失血过多感到寒冷,她将出风口挡板推到侧面,温度调高,扶他坐去后排,往他胸前搭绒毯,嘱咐说:“你先擦一擦雨水,要按住伤口止血,我尽量开快一点。” 雨太大,她心有余悸,速度提不起来。 又怕他昏迷,她一路引他说话,他却不怎么搭理。 车厢密闭幽暗,隔绝窗外暴雨,远光能见度不到十米,她小心翼翼,车轮碾过碎石,车身颠簸,时间陷入焦灼。 头发湿了,贴在脸侧,睫毛挂着水珠,她眨眨眼,将水珠抖落。 漫长的雨声。 他异常沉默,拿起车门边一瓶水。 她着急要回头。 他淡淡嗯一声,表示还活着。 林城为江州市属辖区,过去称为灵州郡,风景秀美,县城规模,一道春江划两半,江北地势平,江南崇山峻岭,南北城区绕一圈,不到一小时。 林真将车开去北面县医院,远远看见红色十字灯。 她呼气,“到了。” 往右靠边,要找最近的入口进去,避风地方停车,他伤那么重,不能再淋雨。 忽然后腰抵上一件硬物。 管状的,冰凉的。 2凶狠的他 林真浑身一僵,心跳很快,想起今夜搜山,看向后视镜,对上男人锐利的眼睛,凶狠,机警,没有半分温情。 救人时忘记的害怕,一股脑全涌出来。 她眼圈迅速红了,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比雨夜潮湿。 令人烦躁。 男人俯身,离她很近,嗓音低沉,“走。” 林真抬手擦拭眼角,指尖微微发颤,行动迟缓地拉方向盘。 他似有笑意,“后悔救我?” 后悔已晚,脱身才是紧要。 林真故作镇定,从后视镜里瞪他,“你欠我一条命,记得还。” 一双清凌凌的眼,黑白分明,清澈见底,不哭的时候应该极美,当然哭的时候更叫人动心。 尤其一边哭,一边说狠话。 他笑出声,喉咙泛起痒意,动动指尖,想点支香烟,上下两个口袋摸一遍,没摸到烟盒,摸到一身雨水,抓起那张粉色绒毯,胡乱地擦拭,裹住一团血,随手扔开。 有时也良心发现。 他靠回后座椅背,宽她的心。 “放心,我不杀你。” 林真悄悄从后视镜观察他,探究的眼神,要记住他的特征。 什么都藏不住。 他对向那双水润润的眸子,“最多挖掉你的眼睛。” 她飞速移开视线。 他又说:“割了你的舌头。” 车身抖了一下,加速飞出去。 佘凤诚指路,林真将他送到江南老街一间小诊所,前后围过来几台车,下来几个大汉,凶神恶煞堵住门,她不能脱身。 诊所内狭窄昏暗,只有一位戴眼镜的老医生。 看诊床放平,帘子一拉,就是简易的手术室。 男人在帘子后处理外伤,衣物剪开窸窸窣窣。 老医生说:“没有麻药,兽用的要不要,上回抓狗还剩两支。” “那玩意不是伤脑子?” “不好说。”老医生又问:“你用不用。” “妈的!不用!” “你抗得住?” 他忍痛闷哼,“快点,我还有事。” “今晚有行动?” “唔——”他吸气,“没伤我二弟吧。” “你试试?” 静默。 “行了,你小子命大。”托盘咚一声响,老医生穿针引线。 “我运气好,何伯。”他还笑,“强心针来一支。” “你用不着。”何医生扔下剪子。 消毒水和血腥味混杂,空间狭隘,不敢呼吸。 林真站帘子后,“还要多久,你和他们说,放我走。今天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哗一声,帘子拉开。 何医生出来看她一眼,走去旁边洗手,吩咐医嘱,“沾血的衣物换掉,避免感染。” 也不知和谁说话。 林真选择听不见,走去床沿,“你放我走。” 佘凤诚闭着眼,衬衣西裤全解开,身形健壮,胸腹肌肉呈块垒,挂满血迹,下腹腰侧白纱布渗出血。 触目惊心。 她按下去,“疼吗?” 他眉心紧拧,忽然睁开眼,紧紧攥住她手腕,片刻后回神,眼里血丝密布,蒙上一层水光,“舍不得啊?” “谁舍不得!”她气恼,“我怕你死。” 她的车载过他,后座全是血,他万一死了连累她。 他眉眼上扬,握住她腕子往身前带,“嘴硬什么。” 她往后挣,“你土匪啊!我好心救你没好报。” “你说说,要什么好报。”他臂力惊人,两人一拉一拽,互相对抗,铁架子床嘎吱响。 门口一排壮汉看过来,眼神竟然很暧昧。 林真气急败坏,“要钱啊!” “要多少。” “一万救你,一万封口。”她乱编。 “啊——我就值这么点?” 他笑出声,胸腔震颤,腹股沟跟着鼓动,伤口血珠往下滴。 林真板起脸,“松手。” 他手心滚烫,握住她腕子往前一拽,将她拽至胸膛,目光往下移,“给我擦干净,放你走。” 壮汉出去几个,拉下卷闸门落锁,剩一个大花臂走过来。 林真回头望一眼,凑过来小声说:“让他给你擦。” 他单手枕到脑后,另一手拽住她不放,“我没那爱好。” 她脸涨红,“我也没有!” 他好整以暇看着她,“不想走了?” 她咬牙,“你说话算话?” 他挑眉,“看心情。” 小诊所充斥药草味,靠墙一排中药柜,好几百个小抽屉,贴着泛黄的标签纸,钢笔写的字,顶上一只黄灯泡,对住空调口晃晃荡荡,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昏暗,混沌,模糊。 林真提着心,不敢喘气,力气耗尽没等到水和毛巾。 湿衣裳贴身上,面料变得坚硬粗糙,每动一下,像砂纸贴住肌肤打磨,又疼,又冷。 自脸颊开始发热,蔓延到耳朵,脖子,心口,沿着血管下去,腾一下子热起来。 她昏昏沉沉,身子一歪倒下去,倒男人身上。 3夜里上班安全吗 佘凤诚黑沉脸,“文森。” 文森五大三粗,左右胳膊纹大青龙,端一小水盆送进来,放到床头,要去拉开她。 佘凤诚挡开他手,将床让给她。 “诚哥,弄醒了让她给你擦。” “你他妈的脑子有病?” 自金盆洗手,要管住手,管住嘴,做正经生意,学儒雅商人,很久不骂人,可实在没忍住。 佘凤诚翻身坐起,踢开床边的椅子,伸手,“烟。” 文森递烟送火,“诚哥,那几个人抓着了,要怎么处理?” 沉默。 “哥,那边兄弟问您怎么处置?” 处置,要怎么处置? 做线人,刀口舔血,寻仇放黑枪的不是头一回,既落到他手里,一帮蠢材,当然是…… 有什么好问的。 帘子轻飘飘,听得见清浅呼吸,她就躺他身边,柔软腰肢紧挨他身体。 他接过烟盒,弹出一支送进嘴里,咬住了,嗅到指尖香气,清甜柔软,令人平心静气。 佘凤诚松了牙关,“算了。” 打火机嗒一声响,亮起火光,帘子倒影出男人的侧影,宽肩微微弓起,放松的姿态,手臂肌肉贲张,火信移动,二指夹住烟拿开,冷硬唇线吐出浓白烟雾,再从鼻腔嗅进去。 “诚哥?” 文森十几年兄弟,忍不住多问两嘴,诚哥这人睚眦必报,遭人暗算向来百倍奉还,吃这么大亏,命差点丢了,就这么算了? “他们搜山什么情况?” “抓了两个。” 佘凤诚啧,“都他妈交上去,做个人情。” “都交了?” “嗯。”佘凤诚捻灭烟,“我不动手,那几个照样死路一条,知道私造枪支什么罪?” “那钱也交了?” “你说呢?动动脑子。” 单打独斗干不成事,兄弟们不能跟他白混。 佘凤诚递过去一眼,又点燃一支烟,夹在指间,二指点过去问责:“编外人员经费怎么解决?我问你。” “我知道怎么做,诚哥。”文森拿进来一套干净衣服,“哥你这伤……” “不碍事,嘴巴闭紧。”佘凤诚站起来,拿毛巾匆匆擦过,脱掉带血的衣服,西裤套上,单手扣住裤腰,烟送唇边叼住,眯着眼,视线往床上扫过去—— 她倒是睡得香。 文森看看他,看看床上的姑娘,说:“哥,要查她?” 佘凤诚空出手抖开衬衫,披上身,单手合纽扣,“不查。” 诚哥说不查,不是用不着,而是不许查,不许打扰。 文森暗自揣摩诚哥的意思,退出去之前,又看她一眼。 林真醒来时天蒙蒙亮,卷帘门底下一丝小缝,三指来宽,透进来青灰的光线。 诊所内空无一人,那男人不见踪迹。 她从看诊床上坐起来,肩头薄毯滑落,体感幽凉,惊觉自己一丝不挂,头皮发炸,脑子混乱,裹紧毯子匆匆起来,掀开卷帘门跑出去。 黑色奥迪停门口,她上车落锁,一气呵成。 包和手机都在副驾,轿车内部清洗过,没有血迹,没有水痕,甚至没有任何洗车过后的香气,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林真点火发动车子,急踩油门,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躺到床上躲进被子里,滚过两圈,额头落下一张退烧贴。 她捏着这东西发怔,扔床下,一闭眼又睡过去。 二姐回家来,推门一看,“真真,你什么时候回的?”把她摇醒,摇不醒,掀开被子,二姐尖叫。 林真吓醒了,“你干嘛啊二姐。” 二姐陈小茹比林真大三岁,高中闹跳楼,没参加高考,没念大学,精神时好时坏,家里将她送进县级国企做临时工,没编制但稳定,去年清查时被辞退了。 林真也是这个单位,今天报道。 她差点忘了,昏沉沉爬起来,进浴室洗澡。 陈小茹跟门外,“真真,你睡觉怎么不穿衣服?” “我……我忘了。”原话是林真和陈小茹说的。 两姐妹从小睡一张床,中学时二姐走读,林真住校,每次离家上学前,拉住二姐的手说悄悄话,让她晚上睡觉一定要穿衣裳锁好门。 “光说我,你自己忘了。”陈小茹拿新毛巾给她,“读书读傻了。” 林真笑,“二姐。” 接过毛巾擦头发,“怎么这时候回?” “我那工作也不忙。” “做什么?” “前台。” “挺好的,二姐漂亮,肯定是公司门面了。” “不是什么好公司。”陈小茹低下头,拿吹风机给她,又打开抽屉给她找袜子,递过去,“就娱乐城的前台,白天没什么事。” 林真手一顿,关掉吹风机,嗡嗡声停下,“夜里上班?安全吗?” 4重逢 陈小茹点头,脸垂得很低,“我就只是前台,给客人登记办卡,存包包,没做别的。”声音越来越细。 林真心里不是滋味,“姐,没事的,女孩子自食其力,不管做什么都是好的。” “真的?”陈小茹抬起脸,眼睛睁大。 “嗯,你比我好啊,我现在还没工作呢。” 林真收拾好自己,带上入职的资料。 林家是林城大姓,熟人社会,街坊邻居全都沾亲带故,办公室领导是二叔同学付生,带林真去人事部办入职,相邻几个部门走一遍,认认脸熟,介绍时说:“林家三妹,双一流本科建筑学,高材生,你们看怎么安排。” “三妹?林老师那个姑娘啊?”人事部一位老阿姨,站起来拉住林真左右瞧,“这么大了?哎呀,真漂亮,读书也好,像她爸爸。” 林真的父亲当年是林城大才子,在县里教过书,后来考去北京,回江州做生意赚许多钱,帮过乡里乡亲,林城不少人是他的学生,都记得他。 林真腼腆微笑,点点头,“您好。” “好好,长大了就好,别客气,叫我梅姐就行。” 梅姐倒两杯水,让她坐,和一旁的付生聊起来。 很少年轻人愿意留县城,家境稍好的都往大城市去,林真暂时没拿到双证,在县城仍属优秀人才,手续上十分通融,有些材料允许延期。 “县里要开发文旅,去集团营销中心最好,那边新成立,工资标准和市里挂靠。你不正好要调过去嘛,想法子把她带上。”梅姐给建议,“老付,你和上面打申请,手续下来我替你们去跑。” 付生说:“那梅姐多费心。” 林真乖巧懂事,跟着一起道谢。 刚办完手续,她就要请假,高烧三十九度,付生送她去看门诊,垫付医药费,挂水后又送回家。 林真因上班第一天病倒,得了一个“林妹妹”的称号,时常被同事调侃打趣,意外得到关照,职场关系融洽。 兵荒马乱月余,等熟悉环境,工作步入正轨,又十月小长假。 谈家上门提亲。 家宴安排在林城大世界酒店,全县城唯一的挂牌五星,倒闭好几年,最近新换老板,又重新开业。 包厢小桥流水,清竹雅韵。 桌台中央一尊假山,林家只有姑妈林琅和二叔林满两位长辈,其余远亲拖家带口来捧场,三十人的大圆桌满座,谈家却只来了一个谈雍,他父母没到场。 林真静坐一旁,听他们说婚事。 二姐陈小茹从门外进来,带来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壮汉装斯文有些奇怪,又有点眼熟。 林真想不起,望向陈小茹。 陈小茹刚换工作,离开娱乐城,换到大世界酒店做前台,她神情羞涩,小声介绍:“佘老板,大世界的老板,也是我以前老板,知道家里长辈都在,过来坐坐。” 佘凤诚改头换面,白衬衫配银灰领带,镜片遮住眼神,让秘书奉上礼品,举止温文尔雅。 林家请他上座。 谈雍也在上座,两男人握手寒暄,各自落座。 婚事无非是车子房子票子。 谈雍主动提起,谈家全部准备好,不需要林家出一分,换句话讲,两家婚事钱财上不进不出,只嫁过去林真一个人。 这事是林真的主意,因她的自知之明,谈家父母同意这门婚事。 谈雍说完话,林真为他续茶,递热毛巾,舀汤还要拂开油沫。 她着意打扮过,十月初秋,天气不冷不热,她穿裹胸长裙,腰掐得细,那么点汹涌澎湃出来,乌发绸缎一般垂在胸前,莹白肌肤雪一样,着淡妆,淡淡的眉眼,唇又很红,笑着,笑得温柔典雅,便显得假。 佘凤诚旁听别人说亲事,自斟自饮,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那晚怎么哭,怎么闹,怎么瞪他,又怎么涨红脸,鲜活可爱,他可是一点没忘。 这么一对比,更好笑了。 他一笑,他身后的文森胆颤心惊。 上回去洗那奥迪车,翻开姑娘的包,手机没电,包里没有证件,要查个人还不简单,诚哥不让查,后来兄弟们自作主张查了车,说车主姓谈,再往下查,市委谈家的公子。 事情到这就算了了。 偏有个员工和人炫耀,说谈家今天上门提亲,要娶她妹妹,诚哥听见,说去瞧瞧。 嘿,真赶巧。 那姑娘没认出诚哥来,尽顾着在别的男人面前扮娴淑。 文森琢磨,要不要去点醒她。 啪—— 林琅摔了筷子,“那怎么行,我大女儿嫁出去彩礼都有八十万,那还是个农民家庭,怎么你们谈家在市里做官一毛不拔?” 5衣冠禽兽 二叔林满在县城管局工作,一心想往市里调,好不容易攀上谈家的关系,哪能让老姐姐乱说话,站起来说:“姐,新时代结婚提倡零彩礼,我们林家不靠卖女儿赚钱。” 林琅道:“你说得轻巧,真真不是你养大,没花你的钱,你不心疼。” 林满道:“这也没花你的钱啊,不都是大哥留下的钱养家?” 林真父亲留下丰厚家资、若干商铺,林二叔分走大半,剩下几两碎银供姑侄几个度日。 林琅道:“她出嫁不摆酒了?摆酒要花钱的呀,这个钱你来出?” 林满不说话。 众人齐齐看向林真。 林真说:“不办了,一切从简。” 一句话捅人心窝子,不摆酒,没礼金收,姑娘白养了。 满屋子亲戚吵起来,以林琅为首,劈头盖脸地骂:“你真是读书脑子傻掉了!” 骂完林真,骂二弟,林琅指着他,“你,这个钱你来拿,铺子租金你拿大头,摆酒的钱就该你出!” 林满眼睛一闭,双手抱胸,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姐弟二人掀桌算账,哪年谁拿多,哪年谁拿少,从来不记账,日子久了算不清楚,两边亲戚跟着起哄,吵得天翻地覆。 谈雍脸色不大好,谈家有修养,家里互敬互爱,没撕破过脸。 佘凤诚屈指碰鼻尖,手掌心遮嘴角的笑。 林真敲敲桌子,“有什么好吵的,林桥街是我的,你们当年都立过字据,等我成年就还到我手上,我十八岁要过一次,你们不给,说要等我结婚,正好今天,我们把手续过一下,以后铺子门面的事情,不劳你们费心,反正你们也算不清楚帐。” 她有怨气,建筑学院本科五年,后两年的学费,家里都拿不出来,每年那么多租金不知道花去哪里。 林真等今天等好久,要不然,她才不想这么早结婚。 说完话,从包里掏出文件,拿出签字笔,放到林琅跟前。 “签字吧,琅姑妈。”林真拔开笔帽,“以后家用我来给,你打你的牌,家里不用你操心。” “哎呀,这个嘛……”林琅接过笔,挠挠脑门,“这个要找你二满叔。” 林真顿感不妙,把文件递过去,“二满叔,签字。” 谁知道林满恼羞成怒,把文件撕了,“嘿,你这丫头,谁给你说有字据了,什么字据?你拿出来看看?” 字据,有也不可能交给林真,那年她才六岁。 此事成不成,全凭二位长辈良心。 三线小城经济萎靡,林桥街三十多间铺面仅租出去六间,全家人指着这点租金过活。 林真坐下来流泪,“林桥街回到我手上,我包装一下重新放租,多租几个钱,脏活累活我全干了,就为让你们多点家用,我一份好意啊二叔。” 她擦擦眼角,“二满叔,你还想不想调去市里了?” 谈雍看她一眼,面色冷沉。 林真自知触逆鳞,此时也没别的办法,利用谈雍找借口而已,林满看在谈家的面上,也不敢过分欺负她。 “真真啊,二满叔和姑妈这些年对你怎么样?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你不能当白眼狼吧?” 林满果然态度软下来,嘴里没好话。 其他亲戚议论纷纷: “还真是白眼狼。” “培养个大学生出来,要花几十上百万,怎么还吵着要分家?良心被狗吃了?” “可不是,要不是她二满叔帮衬,她能嫁进谈家?” “白给人养孩子,不知道感恩,不如当时掐死,一起埋了。” 林真权当听不见,身体渐渐发凉,仍坚持,“你不肯给,我们可以打官司,怎么样都有我一份,你们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为了几个县城的铺面,再闹下去,丢谈家的脸。 谈雍脸上已有厌色,桌下握她的手,语气严厉,“林真,我说过,这几个钱我给你,你要知道分寸。” 谈家表面不给彩礼,谈雍承诺私下给她一笔钱。 她在他面前,在谈家面前,总是低一头,好像非要抓点什么在手里,才撑得起那么一点自尊心。 林真面对他,下巴微微抬起,忍住不眨眼睛,“是,你不缺那两个钱,可我要回我爸妈的东西,我有什么错?林桥街有我的家,你永远不会懂。” 谈雍唇角紧绷,合拢西服扣子起身,声音压得极低,“林真,你想好了再和我说话。” 他转身离席。 林城回江州一百五十公里,开车走高速要三小时,假期还剩三天。 他走了,没有带她。 林真没跟出去送,坐在椅上,忍住半时的眼泪终于滚下来。 6深情的混蛋 两家婚事不欢而散,林琅赶着去打牌,顺路带走二姐,林满不想结账头一个开溜,走的时候还找林真借车,林真拒绝了他。 众亲戚打秋风,吃饱也跑了。 最后剩一个林真,可怜兮兮摸出信用卡,让服务生开单子算账。 婚事没成就算了,家产没要回来,学费还欠缴两年。 她擦掉眼泪,眼前就剩几行数字,全是负债。 服务生回来退卡,说老板免单。 “啊?” 林真顺着服务生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那位佘老板,还有身后那个壮汉,脱掉西服,里面穿件黑t恤,左右胳膊纹两条大青龙。 印象很深。 是他。 她那晚救的人。 受重伤,对她喊打喊杀,将她衣裳扒光的江湖混子。 他转过脸,取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再遮不住凶悍气势,英俊面容,还有那双锐利的眼。 他看着她,正看着她。 哪里温文尔雅,分明是衣冠禽兽。 林真心里一咚,脸色煞白。 佘凤诚两步走过来,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她心中惶恐,立即起身,又见文森离开,关上包厢的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未来得及说话,解释,又或是眼神的交流。 林真抓住包往门口冲。 一角翩翩裙摆滑过他小腿,隔一层西裤仍能感受她柔软,呼吸间都是她的香气,他为何而来,怎能放她跑。 佘凤诚本能伸出双臂,轻易将她揽至怀中,按上大腿,她不能动弹,胡乱挣扎,周身是他坚硬的肌肉,臀下还有,还有,她忽然停止挣扎,浑身僵硬,轻微颤抖。 是害怕的。 他感受到了,她害怕他。 他沉沉笑出声,鼻尖抵住她颈窝,她背靠他,听他在耳边说:“怕什么?怕我强暴你?” 声音很低,放得很软,有种特别的温柔。 她呼吸都停住,胸腔被他手臂紧紧勒住,心跳激烈冲撞他脉搏,大概是恐惧的泪水,她无路可逃。 “我要想做,那晚就做了。” 他放松手臂,留给她呼吸的余地,掌心摸上她的脸,拭去她泪滴,他又说话了。 “怎么又哭?” “怎么只对他笑?” “他到底哪里比我好?” “娶老婆分币不出,吊毛不拔,这种人你还当个宝,你瞎啊?还是脑子不好。” 他用最深情的口吻,说最混账的话。 林真气昏过去,没有和流氓对骂的经验,张开嘴,一时找不到词汇,只好低下头,对准他手臂,狠狠咬下去。 他握拳发力,肌肉绷紧,她一口咬空,牙齿勾住衬衫面料,滑溜溜的没咬到他,那一口力气却收不住,咬住了自己,剧烈的刺痛,血落下来,滴到他衣袖上,眼泪又将血洇开,淡淡的红。 “我就知道。”他放松了力气,手臂往她面前送一送,示意这次让她咬。 林真颓丧地垂下脸。 他捏住她下巴转过来看,指腹抹过她的唇,“自乱阵脚,是不是。” 她瞪他,“流氓。” “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点头,“那晚还真不是,你浑身湿透,又发高烧,我脱光你,是为你好。” “你闭嘴!”她踩他脚。 他仍抱着她,邀功道:“我还给你贴了退烧贴。” 林真无语凝噎。 文森推门进来,瞧见进度不敢说话。 佘凤诚抬眼横过去,“你最好有要紧事。” 林真趁机挣出来,拿好包包要走,他拽住她手腕。 文森把心一横,“诚哥,真出事了,刚才林满载一车人,车冲进水塘了。” 一台七座面包车,挤九个人,跳车跑了两个,等剩下七人全部打捞出来,已是第叁天上午。 面包车是大姐陈辛茹婆家的。 林琅的大女儿陈辛茹嫁给林城近郊村民,那户人家姓刘,家里承包水塘养鸭子养鱼,有一台老旧的面包车,车况不好,没上保险,平日里用来拖饲料和化肥。 刘家和林家是亲家,知道林家有喜事,那日家宴,刘家老两口带小儿子一起来吃喜酒,喝酒不能开车,将车子给林满开。 林满开这台面包车,去岳家接老婆孩子,又捎上小舅子一家,几家人挤在一个车里,要去刘家接外甥女陈辛茹。 是去刘家路上出的事,乡村道路狭窄,左右大片的水塘,下过雨,轮胎打滑,车子失控冲进去。 林满第一个跑出来,只来得及救副驾那人,刘家的亲家公。 车子很快沉到水底,两人站在岸上哭了会,林满跑去镇上求救,刘家那个去找附近的村民救人。 林满再没回来。 7事发 林真拉上二姐,找了好几家麻将馆,牌桌上找到林琅,“琅姑妈,刘家请你过去一趟。” 农村里可没有什么请,出了大事,都是扛锄头擂门。 也不存在谋杀,就是意外,几家亲戚属于家庭纠纷,互相谅解私了。 刘家的意思是要钱,亲家母和小儿子没了,现在是商量赔多少钱,他们开价一百万。 怕姑妈不肯去,林真说话很含蓄。 “哎呀,我去干什么,找你二满叔去。”林琅翘起小拇指,抠抠发缝,凑一条清一色,“乖啊,等我做个龙七对,这把稳赢,买糖给你们吃。” “妈,大姐被刘家关起来了。”二姐陈小茹道。 “那个刘家真不是东西。”林琅啐了一口,摸张九条回来,“你姐嫁都嫁过去了,关两天做做样子,有什么好怕的——哎哎,碰碰碰!” 麻将馆里乌烟瘴气,围坐一圈人看热闹。 陈小茹急得哭,“妈,出那么大事,他们后事都没人办。” 林琅一把尖利嗓音,“谁开的车?林满开车出事,就该他负责,啊,他老婆孩子都在车里,他就这么跑了?后事不花钱?他倒知道躲。” “行了,别哭了。”林琅说,“等我打完这圈。” 林真有两天没睡,嘴角起泡,见姑妈这边油盐不进,打牌最晚也要明天散场,她没有多纠缠,拉着二姐去派出所报案,要找林满。 接警正好是林满的熟人,发动群众一起找,说是有消息了。办完这事,又安排两位警察同志,陪同林真和陈小茹,一起去刘家料理后事。 两姐妹刚到,差点被人围殴。 幸好警察在场,保护她们的生命安全,又从中调解,安抚家属情绪,没再对两姐妹动粗。 两个姑娘家,也不知道这事要怎么办,心里慌慌的,紧紧拉着手。 陈小茹眼泪流不停,浑身打颤,没见过那么多白布,那么多个人,一条条全躺刘家大门口。 十月份,水里泡几天,又放了十来天,那味道极具穿透力,谁闻了将谁熏入味,洗不掉。 陈小茹掐住林真的胳膊,“叁妹,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林真浑身冰凉,手也发抖,记得还有个大姐被关起来,“二姐,外面有我,你去找找大姐,看看她。” 大姐挨了毒打,奄奄一息,警察把人救出来送去医院。 最后佘凤诚带人过来,一力承担,收尾了。 陈小茹对她这位老板很是感激,扑到他怀里狠狠痛哭。 他握住她肩膀推开,转脸看去,林真坐大堂沙发睡着了。 文森往她身上搭一件西服,诚哥的第一件名牌,好像是迪奥。 林满回来已是十一月底,没见到老婆孩子最后一面,去上了一柱香,找岳父岳母磕几个头,承诺养老,最后自己给自己写谅解书,一分钱不用赔。 这头了了。 还有刘家。 林满和林琅两人去谈,吵了一架,车子是刘家的,刘家也有责任,最后还价赔五十万。 这笔钱,该林满付。 林满拿不出钱来,林琅让他卖两间门面。 林满捶胸顿足,“我要是能拿出钱来,我还跑什么?林桥街去年就抵押出去了!” “钱呢?钱去哪了!” “我几个兄弟开石矿,找我合伙,全投进去了。” “你赶紧去把钱要回来。” “没了,都没了。”林满绝望地说,“我前些时就是去找他们,全他妈跑了,那石矿都是假的!” “我撕了你个败家子!”林琅扑上去扭打,林满心如死灰没还手。 林家还剩一套房,林琅和林满当时一起买的,没分家一起住,先后住过两位姑父。 林琅结两次婚,一人带大叁个孩子,还要抚养已故兄长的独女,外加一个不省心的二弟。好不容易甩掉病弱前夫,又嫁家暴丈夫,没一天舒心日子,只好每日打牌消遣。 林满老婆孩子都没了,房子便宜别人住,心里不舒服,要卖房。 林琅不肯,去了麻将馆,撇下女儿们不管,又大半个月没回家。 大姐陈辛茹出院,林真和二姐陈小茹去接。 叁姐妹在家吃了一顿饱饭。 大姐陈辛茹拉着两个妹妹的手,泪流满面,“二妹叁妹,我不想再回去了。” 陈辛茹嫁过去两年,没生孩子,丈夫家暴,过得很不好,拉开袖子,手臂上全是烟头烫的疤。 林真:“那就别回去,就住家里。” 大姐摇头,“不行,刘家会找上门,我妈肯定让我回去,要么就退彩礼钱,八十万,哪里拿得出来。” 林真:“那就跑。” 二姐:“跑哪去?” 林真:“江州、广州、上海,哪都好,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两年后起诉离婚。” 大姐:“真的能成吗?我怕。” 二姐:“就是,都不知道外头什么样,我们去了大城市,能活吗?” 8等他回来 两个姐姐都没念大学,林真大叁那年,林琅拿不出学费,也劝过林真退学,说姑娘家读书多了也没用,早晚嫁人。 林真没有听,坚持把书念完了。 两个姐姐高中学历,去大城市能做什么呢,林真自己因为学费欠缴,没拿到双证,在江州没出路,才回来县城。 可是,她还是要说,“大城市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商户,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前台、店员、送外卖、做家政,姐,你有一双手,你总能养活自己,最好是以后有条件,去学一门技术。” 大姐眼睛亮了一下,“我以前有个高中同学,就在上海,在送快递,他说赚了钱想开餐馆,上回还问我呢。” 林真点头,“那就去上海,有熟人能照应你,姐,你有路费吗?” 几姐妹拿钱出来,凑了凑,连夜将大姐陈辛茹,送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十二月份,单位年度工作总结会,连开几场直到月底,紧接着年会彩排黄河大合唱。 林真和同事们唱完最后一遍收工,接到谈家电话,正是周五。 来电的是未来婆母,请她去一趟,态度很是客气。 林真和谈雍冷战,算一算,自上次提亲不欢而散,没有联系过,以前都是林真先低头,而这次没有,家里出了太多事,她没有心情去迁就他。 婆母亲自来电话,态度那样好。 林真换下藏青色工装,穿上谈雍送的驼色羊绒大衣,下班后开着他给她的那台车,直奔江州。 深夜到达。 婚房在市中心,高档小区建在公园里,距谈雍父母家一碗汤的距离。 装修一点一滴,家电家具小摆件,都由她亲自挑选,建筑设计专业,室内设计也算了解,参考很多大师,挑选她最中意的团队,施工全程跟进,项目经理都怕了她,太较真,一片砖贴歪,能让施工队铲掉整面墙重做。 谈雍不太管细节,钱给她了,怎么花,都让她做主。 他对她是很好的,至少物质上是这样。 冷战两月够够的,林真心想,先低头就低头吧,装修还剩点钱,刚好够她缴学费,正好今晚和他说。 等他回来,她要对他好一点。 家里温暖如春,横式客厅暖调的灯,意式小牛皮沙发坐了两个女人,手上端着茶,橡木茶几上摊开几份文件。 年长那位是谈雍的母亲赵小宁,穿宝蓝色毛衣黑色毛呢长裤,面皮白,脸型偏长,细鼻梁吊梢眼,挤出一丝笑,“来了?” “赵老师,久等了吧,路上有点堵车。” “周末都有点,慢点开没事。”赵晓宁问:“吃饭了吗?” “嗯。” 林真站门口换鞋,她等红灯的时候,吃了一个小蛋糕。 放下包,没找到拖鞋,谈雍那双淡蓝拖鞋孤零零在门口。 她皱皱眉,再往客厅看去,她的粉绒拖鞋,穿在那位年轻女孩的脚上。 两双拖鞋原本是一对。 那女孩对她笑,被家里养得很好的模样,眼睛圆圆,脸也圆圆,红扑扑的脸蛋,头发烫成波浪卷,坠一把在胸前,很有弹性,穿白线衫白裤子,斜跨一只香奈儿小羊皮的包,包也是白色的,她站起来说:“你好,林真。” 白色,最纯洁的颜色,她用粉邂逅香精,清纯、可人、甜美。 林真一样也没有,心里莫名矮了一头去,你知道一个人长大的女孩,看见被父母呵护的女儿,真的会羡慕。 林真说:“你好。” 白衣女孩在屋里逛了一圈,每间房推门看看,在主卧门前停留最久,又转回来,说:“你就是谈雍哥哥的女朋友?” 林真的羡慕消失了,“是我,我们就要结婚了。” “真贤惠,难怪他愿意娶你,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贤惠在这年头和骂人一样。 林真说:“打娘胎里就认识了。” 赵小宁横她一眼。 林真闭嘴微笑,“随便坐,当自己家。” 那女孩坐下。 林真脱大衣放去卧室的衣帽间,又出来客厅,家里中厨西厨两套厨房,西厨开放式对着沙发,她绕到台面后烧开水,打开橱柜取人参,随口问:“赵老师,谈雍什么时候过来?” 林真取白瓷小盅放水槽冲洗,接直饮水,人参洗干净放进去。 “他没告诉你?”赵小宁问。 热水烧好。 “没有啊。”林真拿水壶出去,给赵小宁和那姑娘续茶,又问:“吃点什么吗?我去找找,家里好像还有小点心。” “不用了,谢谢。”女孩低头玩手机,做了很长的美甲,贴满水钻。 林真将水壶放一旁,“那刚好,一会谈雍回来,参汤也好了,一起再吃点。” “别忙了。”赵小宁抬下巴,“林真,你过来坐。” “好。” 林真坐去对面的单人沙发,坐姿端正,看向对面,赵小宁有话要讲。 9拥吻 林真很安静,静静等待。 空气暗潮汹涌。 她太熟悉这样的场景,心中有准备。 一个人坐一张椅子,让强光打在脸上,独自面对众人的审判。 比如第一次见家长时,赵小宁对她审视打量,那种轻视不会说出口,有时是眼神的俾睨,有时是唇角的轻嘲。 这位婆母,从一开始就不满意,一定会从各种细节里,让人察觉到她的不满意。 如果赵小宁想掩饰,也可以装得很好。 谈雍不在,她没必要装。 赵小宁清嗓子,“林真,我原本是很看好你的。” 来了。 林真很坦然,保持安静,继续听对面说,可是很快的,她的安静被撕得粉碎,连同尊严脸面一起。 赵小宁没有说难听的话,只陈述事实:“这样的,装修剩下的钱不用你退,我知道你用了心,也辛苦一场,就当你的劳务费好了,请你交出车房的钥匙,收拾东西立即搬走。” 谈雍知道吗? 林真不想问。 大概是知道的,这么久没有联系,在他那里,或许就是分手。 赵小宁替儿子来料理她,有什么错呢? 是林家有错在先,林满那边要赔款,拿不出钱来,林琅跑到江州,在赵小宁的办公楼下堵住她,找谈家要一百万彩礼。 赵小宁说:“小百万不算什么,我们谈家不是不给,是要给你林真个人,不是给你姑妈又或是什么二叔,你那一家子负累,我们接受不起。” “你有那样的亲戚,狗皮膏药似的甩不掉,丢我谈家的脸面,拖累谈雍的前程。” “林真,我们谈家没有对不起你。” 赵小宁出面退婚,摊开文件,文件内容是授权退还房屋产权,装修前,谈雍将房子给林真,另拿了一部车给她。 他总是忙,从来不说情话,也很少关心她,大概还是不爱吧。 大概更爱沙发上那位门当户对的女孩吧。 那女孩甜甜笑,挽住赵小宁的手,“宁阿姨,我晚上想吃蒸饺。” 赵小宁和蔼地,“好好,阿姨给你做,你问问谈雍到哪了。” 锅里的汤还在炖,人参有种特别的香气,温暖,提神,充斥整间屋子。 林真签完字,交出钥匙,一并退还装修用的银行卡。 她从自己的婚房,被扫地出门。 在周五的夜里,十二月最后一个周末。 大雪落得又密又急。 落地就消失。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家没有了,父亲留下的林桥街没有了,未来也没有了,爱是什么东西? 她真的拥有过吗? 黑沉沉的天空,漫天的霓虹灯,四面八方的鸣笛,铺天盖地的风与雪,她忘记要去哪,双腿麻木地往前走,踩上地砖,地砖松动了,泥水溅出来,渗进鞋子里,湿、凉、滑腻。 林真没有行李,走的时候连那件大衣都没穿,是他的,都留给他,她也不知道要坚持什么。 脸早已丢尽。 上台阶,下楼梯,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好像永远走不到头。 她不知道目的地。 只是有一点点累,走不动了,跌坐在地。 她仰头望天,雪花融化进眼睛里。 “真真!” 车辆左右穿梭,鸣笛中遥远的声音。 黑皮鞋踩着雪水奔过来,渐渐放慢脚步,停在她面前。 佘凤诚一身黑衣,撑一把黑伞,遮到她头顶。 “真真。” 他单膝跪地,敞开大衣的衣襟,将她拢进怀里。 林真冻到浑身僵硬。 她脸色雪白,发丝乌黑柔软,鬓间嵌有小朵的雪花,六边形的角,晶莹剔透,一件薄薄的高领毛衫,纯黑色,贴紧纤细的脖子,肩膀簌簌地抖,睫毛很长,半垂着不看人,嘴唇冻紫说不出话。 他心中一痛,牵动柔情万千,低头贴上去,含住她的唇。 其实什么都没想,又或者什么都想了。 前一秒,后一秒,此时此刻,他爱上她。 爱哪有什么原因理由,爱情根本盲目,无关她好与不好,他决定爱她。 唇与唇温柔碰触,轻轻的,他按住她后背,将她紧贴到胸膛,她渐渐有了温度,逐步攀升到滚烫。 林真没有力气推开他,也不想推,她急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揪住他的衣领,脸埋上去,想哭的,可是没有眼泪。 “为什么?” 躲进五星酒店大床的鹅绒被里,她两小时还没有回温,蜷在床上,手里握一杯热水,她问他为什么。 他说:“谈公子的女人我也很想要。” “滚。” 她扔杯子砸他,他双手接住,大笑。 佘凤诚脱掉大衣,挽起衬衫的袖子,去浴室放水,水声哗哗啦啦,林真打开客房电视,随意放点声音。 10成了 寻常的夜晚,没有什么大不了。 林真走到浴室门口,斜倚门框,“你怎么会来?” 浴缸的水放到八成满了。 佘凤诚探手试水温,转身回来面对她,“我让人跟着你。” 她问:“啊,有人守在我家门口?我猜办公室也有?” 他默认。 她点头,“怕刘家找我麻烦?” “是,也不单是。”他倒是坦诚,不等她问,即告诉她,“你姑妈找过谈家。” 他预判,林真和谈雍的婚事成不了。 林真嗯。 “不怪我?”他问:“如果我当时拦住你姑妈,可能你们——” 她静静的,忽然说:“你也等了很久吧。” 等这一天。 她很聪慧,他没看错。 这件事里没人做错,或所有人都有错。 门铃响,餐车轮子滚进来,服务生鞠躬:“您慢用。” 呵。 红酒,鲜花,蜡烛,铁锅盖牛排,几份果盘和甜品,煎熟的叁文鱼和鹅肝。 好没意思。 林真脑子昏昏沉沉,受冻后浑身滚烫,反倒冷得打颤,她躲回被子里。 佘凤诚过来喊她,“吃过再睡。” 她不动弹。 “至少把退烧药吃了。”他说。 她仍然不动。 他好像笑了,“为那么个人,要绝食明志啊?” 声音隔一层厚厚的被子,听来模糊。 她说是,“怎么都要表示一下,不然白爱一场。” “你真不吃?” “不吃。” 有一会儿没动静。 银勺子白瓷碗轻轻磕碰。 佘凤诚把退烧药掰碎了,搅到奶油蘑菇汤里,其余餐盘碟子摆到桌上。 他又来了。 单膝跪上床沿,他好壮,重量下压,她从床垫上轻轻弹起,脚腕被他握住,往下一拽,将她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 她转个身踹他,脚心贴上他小腹,他反贴上来,雄赳赳气昂昂压住她,她脸红了,忙不迭收回脚。 他双臂一捞,将她整个抱起,掌心往臀上一拍,“吃饭!” 没什么可闹的,爱情可以没有,那牛排特别香。 林真要借酒消愁,酒被他拿走。 她只好吃那碗奶油蘑菇汤,吃完更晕了。 林真撑住眼皮赶他走,“滚出去。” 他将她按倒在床上,离她好近,认真凝视她的眼。 他说:“对我笑笑。” 她微笑。 他说:“不是这种。” 她垮下脸。 他嬉笑,“温柔娴淑的那样。” 她一巴掌甩出去,被他握住腕子,手心按住他侧脸,他手掌覆上来,将她的手包裹住,啧道:“动不动打人,你这什么毛病?” 五星酒店当然有房,哪怕天快要亮了。 佘凤诚叉腰说:“我花的钱,我定的房,要滚你自己滚!” 林真也不想滚,吃饱喝足,又想洗澡,洗完澡很想睡觉,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留个人在房里,半夜还能给她倒水喝,她警告他:“你敢动我一下,我告你强暴。” 打完哈欠占了床,她摆个大字,睡着了。 佘凤诚无声地笑,她电话响,他替她接。 “真真,你在哪。”说话的是谈雍。 佘凤诚道:“她睡了。” “你是谁。”谈雍问。 “你很快就会知道。”佘凤诚关掉她的手机,钻进她的被子,搂住她睡了一晚。 高烧来势汹汹,两天才退下去。 佘凤诚没这么伺候过人,抱她去医院挂水,再抱回酒店,睡不到几小时,又烧起来。 他拿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身子,手劲儿大,重重的,她皮肤细嫩,擦过的地方迅速泛红,他手一顿,收住七成力道,屈指弹她额头,“受个情伤而已,还真不想好了?” 林真烧得迷迷糊糊,随他摆弄,一觉睡醒,已在回林城的路上。 一台老款的进口奔驰,文森在前面开车。 佘凤诚和林真坐后排。 她身上搭着他的大衣,大衣外还有一件黑色羽绒服,被面一般大,将她整个儿裹住。 “醒了?”他拧开一瓶水递过来。 她嘴唇干裂,接过水喝了一口,他凑近些,手从大衣下探进去,她身子一僵,警觉地,“你干什么?” “啊,干什么,就你现在这样,我还能干什么?” 他照顾她两天,她烧糊涂了也是知道的,讪讪地,道歉是不可能的,谢谢也不想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别别扭扭垂下脸,红了耳尖。 文森往后视镜里看,嘿,成了!姑娘家害羞就是喜欢上了!他喜不自胜,“我就说吧,只要用情真,铁杵磨成针。” 林真捂住脸笑。 “你笑个屁。” 佘凤诚也笑,胡乱揉她脑袋,握了一把青丝,自然地将她往怀里带,她后背僵直,抵不过他的力道,半靠他肩膀,他手绕过她后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盒药,拆开来放手心,递她面前。 她把药吞了,不一会儿说:“送我去单位。” “啧,就你那破单位,每月给你多少钱?” “叁千五。”她说。 “别去了,我给你。” “不要。” 11林家 林真转过脸看他,明明是她生病了,却好像消耗他的气血,他比那晚要憔悴,下巴淡青胡茬,眉眼有淡淡倦意,整个人柔和许多。 仍是俊朗强壮的男人,和斯文儒雅半点不沾边,坐在身旁和山一样,心跳稳健有力,敲打她细弱的胳膊。 他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此生意又非彼生意,多大风险赚多大钱,全靠搏命。 林真惜命,打量了一会儿,说:“我才不和你混,没前途。” 佘凤诚转过身,扶住她的肩膀,正对着她,郑重其事地,“你从哪看出来我没前途了?” 林真也心虚,得人照顾,还要嫌弃对方,怎么想,怎么没道理,转开脸去看前面的路。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看见文森开车的一双手,衣袖挽上去,小臂缠两条大青龙的尾巴。 佘凤诚琢磨,“文森,你去把纹身洗了。” 文森不是很懂,“别啊,哥,洗纹身多疼啊。” “让你去就去。” 文森不敢反对,从后视镜里去看林真。 佘凤诚搂着她,胳膊紧了紧,“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行了吗。” 林真抬胳膊,暗暗顶他肋骨,保持些微距离。 离开谈雍未见得是坏事,自己的生活总要自己去过,她无意成为另一个男人的战利品。 林真坐直一些,靠近车门,打开一丝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很好,烧糊涂的脑子,清醒不少。 她说:“你做什么都不用和我讲,当然了我希望你遵纪守法好好做人。我救过你,你帮过我,也算扯平,我们互不相欠。” 佘凤诚脸色沉下去,想问她是不是瞧不上他,话到嘴边收回去,瞧不上,抢来也是一样,有什么好问的。 林真回单位是中午,正赶上去食堂吃中午饭,门口遇见同事,没人发现她一上午没来。 县城上班不用打卡,就是这点好,家里有什么事,晚点来没人说闲话,大家习以为常。 下午写周报和月报,办公室几位同事商量,谁做了什么,怎样分工,什么进度,下周又要做什么,车轱辘话滚一滚,形成书面的报告,顺便把领导那份一起写了,打印出来,收一收订一订,工作就算完成,然后去县城大礼堂排练黄河大合唱,唱完一人发一条红围巾,聚酯纤维的面料,摸一下就起球,成本不超过贰元伍角。 晚上回家时出了事。 林家的老宅子在林桥街,年久失修,一家人不住这儿,老早搬去江北。 沿江几栋家属楼,价格便宜面积大,林琅姐弟同住十楼,两套房打通之后,并一个双开大铁门。 铁门涂鲜红油漆,白墙刷几个大字:杀人偿命! 刘家找上门了。 冬天夜里黑得早,雨雪天气,楼道漆黑。 林真穿那件黑色的大羽绒服,一鼓作气爬上十楼,走到门口敲门,闻见浓烈的油漆味,才发现异样。 她没有家门钥匙,敲门时沾上红油漆,纸巾擦不干净,往墙上抹了两道指印。 家里没人,她进不去,只好给二姐打电话。 林真两天没回家,林家没人联系她,各有各的事要忙,打牌的打牌,躲债的躲债,没人在意她去了哪。 其实早认清了,这不是她的家,她只是林家的访客,借宿一张床。 陈小茹很快回来,拿钥匙也打不开门。 两姐妹站门口,你望我我望你。 陈小茹哭了,嘤嘤嘤了一阵,打电话给她妈。 她妈林琅在电话里说:“你敲门啊,你爸在家。” 后爸姓陈名小强,陈小茹不是他亲生的,林琅是二婚后生下前夫陈守田的孩子,刚好两任丈夫都姓陈,孩子不用改姓。 陈小茹特别怕他,怯怯地:“妈,我敲半天了他不开门。” 林琅说:“我给他打电话。” 门口能听见屋里手机响,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林真喊:“姑父,麻烦你开下门。” 屋里没动静了,门依旧没开。 林真拉住陈小茹要走,说:“二姐,算了。” 陈小茹忽然厉声尖叫,电话里吼林琅,“妈!你再不回来我就从十楼跳下去!” 林琅说:“听话啊,你等我打完这圈!” 林真死死攥住陈小茹的胳膊,低声喊:“二姐,走,我们先去吃饭。” 控制不住情绪,生死就是瞬间的事。 她害怕二姐想不开,二姐是她唯一在意的人了。 陈小茹缩缩鼻子,手有点抖,或许是害怕,又或是激动,下过一番决心,说:“叁妹,没事,有二姐在,没事的。” 小时候也是这样,陈小强半夜进姐妹俩的房间,罪恶的手摸上林真大腿,她吓醒了尖叫,二姐将她赶出房间,推出大铁门,关门落锁,说:“叁妹,没事的,有二姐在,你会没事的。” 12电锯开门 那时候林琅在哪? 小小的林真从麻将馆找到她,她还要再打一圈。 陈小茹又打出去一个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柔和地笑,迎着镂空墙壁的月光,甜美婉约模样,收了线,“好了,等会咱们收拾东西,二姐带你一块儿去住宿舍。” 佘凤诚来得很快,身后跟着文森,后面还带两人,搬一个大物件,又长又沉,要两个人扛。 楼道里黑不隆冬。 等电锯嗡嗡嗡转起来,林真才看清,心里也是一惊。 电锯开锁? 她说:“这不好吧?” 两小弟扛起电锯,站在大门口,已摆好姿势,回头问:“哥,怎么弄?” 林真道:“这要锯了,以后家里没门了?” 陈小茹说:“是啊,没门怎么上锁啊?” 佘凤诚道:“你以后还住这?” 陈小茹忽然羞涩了,“佘老板,我……我……” 文森道:“小茹,那边宿舍都给你安排好了,诚哥说了,不收你钱。” 员工住宿舍,每个月要从工资里扣费,公司给她安排了条件最好的一间,就她一个人住,不收费,还允许她带妹妹。 陈小茹低下头,声如蚊蚋,“谢谢佘老板。” 佘凤诚摆摆手,没说话。 文森催那两小弟:“你俩赶紧的。” 两小弟立马开工,电锯切割大铁门,火花四射。 楼道转角逼仄,只得二叁平米,站两叁个人都嫌挤,这会站了五个成年人加一台大型电锯。 林真站墙角都要踮着脚。 佘凤诚怼她面前,他个子很高,肩膀又宽,穿件黑大衣,将她周围遮得严严实实,他指间燃一支烟,吸一口,喷一口白雾,喷得又急,挤得她没处躲。 他语气十分不好,“上去。” “啊?” 她没领会到要上哪去,倒是感受到他心情不好,大概是她上午说的话太没良心,惹恼了他,一时间心里过意不去,手里拽一截围巾,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陈小茹替她着急,文森挡在中间,陈小茹挤不过来,忙说:“佘老板,你别怪她,我妹妹胆子小,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担待了。” 她胆子小? 佘凤诚唔一声,笑了。 林真听见他笑,就感觉烦,心里那股子歉意倏地消失,曲膝顶他,他没躲,真让她顶上了。 她惊呆,估摸是一张大红脸,恼羞成怒,“你干嘛啊!” 他笑声沉沉,“你干嘛。” “不要脸。”她说。 “要脸还怎么做流氓?”佘凤诚扔了烟头踩灭,胳膊揽住她腰,往上一提,将她放到另一边上楼的台阶,她站高了点,这时正好围巾掉下来,垂到他手上。 那边锯门的火光,幽幽的昏黄光线,映衬她的脸,暖融融的,声音又甜,“你又监视我。”她说。 他握住那条红围巾,“你二姐请我来。” “哦。” “有事不知道找我。”他说。 “我没你电话。”她说。 “嗯,你还有理了。”他把围巾从她脖子上拽下来,围到自己脖子上,自顾自说:“送我了。” 林真伸手去抢,“这个不行,这个是上面发的,表演那天要带。” “我那天再还你。”他攥住她腕子,她抢不到,急了,“我另外给你买一条行吗,这个真不好,戴两天就起球。” “没事,我喜欢起球。” 她怒斥:“你有毛病。” 佘凤诚勉为其难,“我给你买条一样的,咱俩换换,保证你表演那天有花戴,行了吧。” 他抓住她衣襟,将她提溜过来,给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好,左右拍拍,满意道:“你瞧,我这衣服你穿着正好。” 羽绒服无比大,袖子卷两道,长度到小腿,男款厚重,穿身上沉甸甸的。 林真送他一记大白眼。 他还挺享受的,熟门熟路从她口袋摸出手机,输入他的电话号码,说:“以后有事记得说。” 大铁门沿框锯掉,中间开一小门,几人进了屋,打开大灯,一下子亮堂起来。 文森摆出一张椅子,放客厅正当中,佘凤诚大马金刀坐下。 林真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都在床下,陈小茹找出箱子,往里装行李。 姑父陈小强躲在里面房间,没出来。 没一会儿林琅回来,看见那破了的大铁门,哭天抢地一番,没空搭理两个要离家的姑娘,先进房间和陈小强大吵一架,摔东西骂娘互殴,不到十分钟,两个人和好上床,嘿嘿哈哼声音无比大。 满屋子人没声音,没表情。 林真一个人尴尬,脸都要裂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看佘凤诚,视线刚刚对上,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闲闲晲着她。 她面红耳热,回瞪过去,“看什么看。” 他笑。 13娱乐城 没有尴尬太久。 陈小强叁分钟完事,林琅出来心情更差了,大骂:“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老娘上星期才给你五百,你说清楚,你花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上街去找捏脚小妹了!” 陈小强追出来骂:“你他妈全家表子破鞋,要不是有个房,老子能他妈娶你!” 啪啪啪刷耳光。 林琅扑上去厮打,“你骂谁破鞋,你敢骂我,看我不撕了你个傻逼玩意!” 两人扭打,林琅吃亏挨铁拳。 佘凤诚让文森上去,把人拽开。 林琅爬起来,往后梳拢头发,擦掉嘴角的血,“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你没良心!白眼狼!” 林真将行李归置到客厅,只有几个编织袋,拉链坏了都崩开,瞧着怪可怜,她低头不好意思。 文森过去左右一提,全背到肩上,问:“还有吗?” “没了。”林真说,“谢谢文哥。” 佘凤诚晲她一眼,又晲文森一眼。 文森背着行李,想起来林真从来没叫过诚哥,叫他文哥了,虽然心里面高兴,但脚底板着火,赶紧走了。 林真也要走。 林琅过来牵住她,“真真啊,姑妈不是说你。” “我知道的。” “那个吧,那个林桥街的事,你也别怪二满叔,他是好意,想翻本呢,谁知道赔进去了。” “那你呢,琅姑妈,你为林满四处奔走,谈家给你钱了吗?” “哎呀,你知道了?”林琅恨恨,“那个狗日的赵小宁,就不是个好东西,想白娶我林家一个女儿,做她妈的白日梦去吧。真真你放心,姑妈给你找个更好的。” “别,我的事你别管。”林真不想说的,还是没忍住,“琅姑妈,你就非要和陈小强在一起?他对你又不好,成天打你,你到底图他什么啊?” 林琅说:“图他是个男人呗,他刚才答应给我修门了。” 林真气走了,佘凤诚全程看戏,跟她后面出去。 “哎哎,佘老板佘老板——”林琅跟后面唤,没叫住人,“怎么就走了,茶都没喝一口,真是的。” 林琅拉住陈小茹,语重心长,“你这个老板真不错,我看他八成是看上你了,你可要抓紧了。” “妈,你放心。” “你好好跟他,把他缠紧。”林琅凑到女儿耳边传授秘诀,“妈给你准备了嫁妆,别告诉你叁妹。” 陈小茹点头,“你自己不要到处乱说,她最近挺难的,知道了肯定伤心。” 林琅笑,“谈雍不要她了。” “妈,你故意去谈家闹啊?” “行了,你别管。”林琅说:“妈肯定让你嫁得比她好。” 佘凤诚在盘下酒店之前,手上已有莺歌娱乐城,陈小茹原在娱乐城上班,员工宿舍同在此处。 陈小茹以为住酒店,到了娱乐城,顿感失落,这是她非要撇清关系的场所。 夜里八九点生意最好,灯红酒绿,烟熏火燎。 唱歌的喝酒的按摩的,五层楼层层客满,生意火爆,沿路站一排西装小哥,眉清目秀装备齐全,梳统一的油头,戴黑色耳麦,见老板过来,连连鞠躬。 佘凤诚仿佛大王巡山,衣摆飘飘,指间夹一支香烟走在前面,偶尔眯眼吸一口,站定,回头,勾勾手指,“赶紧的。” 楼里的格局看不透,七弯八拐尽是走廊,以为绕过去了,一转弯,推开一扇防火门,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路。 林真小跑追上,十分的迷茫。 几个人大包小包还推着行李箱子,在夜场里真的很另类。 不时有熟人和二姐陈小茹打招呼,陈小茹不答应,畏畏缩缩往林真背后躲。 林真问:“没有员工通道吗?我又不是猴子,不想被人盯着看啊。” 佘老板说:“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吸一口烟,深沉地说:“事业。” 全林城只有这一家娱乐城,集齐最漂亮的姑娘和最靓的仔,能做到垄断,自然有他的本事。 林真恍然大悟,“好,真是好,佘老板前途无量。” 佘老板淡笑:“喜欢?开间房去玩玩。” 林真说:“不玩,我明天还要上班。” 他咂舌,“你那个班,一天就赚一百块,还没有我这里门童赚得多。” “我们有食堂。” “我这也有。” “我有五险一金。” “我给你买。”佘凤诚道:“你在我这里干一年,抵外面十年。” 林真道:“你不懂,我不和你说。” 她要体面,而他只管赚钱。 两人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宿舍在叁楼,另半边没有豪华装修,大白墙,空间宽敞,几间并排的屋子和教室一样,里面几排铁架子床,上下铺,挺简陋的,住满了人,四处挂的毛巾和衣裳,墙角堆满杂物。 14欣赏 分给陈小茹的一间,摆设类似酒店标间,靠墙有两张床,这个是经理管事的住所,还有书桌和台灯。 林真觉得很好了,和文森道谢后,收拾自己的东西,先找出明天要穿的衣裳,然后铺床,她打算吃一桶泡面再睡。 陈小茹坐在另一张床上,说:“真真,你不要总是和佘老板吵架,不好。” “我哪有和他吵?”林真莫名其妙。 陈小茹:“你和他说话是什么态度?” 林真:“我态度很好啊。” 佘凤诚和林真说话,不像聊天,他要么凶她,要么求她,她反倒竖起眉毛把他骂回去。 颇有点不识好歹。 佘老板刚才还说,让她们开间房去玩呢。 陈小茹想去玩,可林真说不去,把佘老板气走了。 越想心里越难受,陈小茹两只手搅来搅去,说:“我们住着佘老板的地方,又没有给他租金,他让你到娱乐城上班,也是看你收入低,看你是个人才,人家好心想帮你,你看不上也不能说出来啊。” 林真说:“我没有看不上。” 陈小茹说:“是,你学历高,单位好,好多工作都随你挑,随便谈个恋爱都是谈雍那样的人,可你看看我,你想想我呢,我哪有什么未来?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遇见佘凤诚,也是她能遇见的最好的男人。 陈小茹说到这里拍胸脯,“真真啊,就当二姐求你好不好,不要给我惹麻烦了,我在佘老板手底下做工,我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你不要得罪他。” 林真深呼吸了一下,“我知道了,二姐。” 泡面拆开,最终没有吃,放在桌上,她没了胃口,洗澡过后睡下了。 住了一周,总算适应,其实不算太方便,宿舍这边是公用的水房和浴室,冬天里洗头洗澡特别冷,而且男女混住。 可林真没得挑,年底工作忙,房子也不好找,她没出去租房,又想多省几个钱,早点把毕业证拿到手。 行李真是没地方放,从学校搬出来之后,住哪里都只能塞床下,没有衣柜,衣裳皱巴巴的。 林真找出一件大衣,拿衣架子撑开,室内没有晾衣裳的地方,只好挂在窗框上。 佘凤诚推门进来,“走,去吃饭。” 林真转回身瞪他,“谁让你进来的?” 他呵笑,走到门口,抬手梆梆敲门,“行了吧。” 林真说:“不许进。” 陈小茹从门口进来,手上端个塑料盆,里面一条毛巾,刚从水房洗完脸回来,脸色十分不好了,“林真,忘记我和你说的了?” 林真轻轻嗯一声,没再说话,转回去将编织袋扣上,又塞回床下。 她东西还真不少,那编织袋都撑破两个角,四四方方的东西。 佘凤诚发散有限的思维,问:“装的什么,麻将啊?” 林真半蹲在床沿,捧腹大笑,“对,我攒了一箱子幺鸡。” 他笑,“拿来给我看看。” “你真要看?”她扭头,长发垂在侧脸,自然的弯曲柔顺,一张秀丽的小脸,眼睛清清亮亮,斜晲着他,十分狡黠模样,憋着一股子坏劲儿。 激起他的好奇心,本来随口说说,这会子真想看。 陈小茹进门后请他坐,房间小,只有一张椅子,椅背挂满衣裳,实在也没有地方坐。 陈小茹请佘老板坐床上。 佘凤诚没听见她说话,尽顾着看林真,朝她走过去几步,站到她床沿,稍弯下腰,对她递出手,“拿来。” 陈小茹低下头,脸色泛白,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恨,暗暗咬住唇。明明屋子里有叁个人,她却像不存在。 林真把那袋子拖出来,掀开上面几件衣裳,从里面掏出几本书,又重又大,全是原版的建筑图册。 她说:“四百多一本呢,我毕业也舍不得扔,走哪都带上了。” 佘凤诚接过去翻开来看,“好,是该好好留着,好好念书。” 没读过太多书的人,对读过书的人,总有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又或是欣慰,“真真,你学这个的啊。” “嗯。” “会做图?” “会的。” “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不敢自夸,但一定符合交付标准。” “古建筑修复会不会?” “会一点,我大四时和老师去山里,修复过万历年间的寺庙呢。” 林真眼里熠熠生辉,非常灵动,伸出手,二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幽微手势,随即收回去,纤细的手臂划出一道半圆,气吞山河,姿势优美,极具韵律。 言表间很有一番凌云壮志。 她解释说:“这个比较复杂,对材料有要求,要有机会实践,要有老师带项目,但长久不做,也会忘掉的。” 说完话,低下头,不无遗憾。 她穿件黑针织衫,像那晚那件小高领,薄薄的,勾勒出细细的腰身,小而挺翘的胸脯,饱满紧实,其实不小了,他看过摸过,盈盈一握,再往下还藏了一捧浑圆的臀。 15心猿意马 佘凤诚心猿意马,翻开新的一页,“你现在的工作?” 当然与此无关。 她说:“先做着吧。” 她是好女孩子,哪里知道男人正经说话时,也会有龌龊心思。 佘凤诚头一回自觉无耻,再想想,他一个流氓做什么要反思,便释然了。 他左手托住书,右掌心覆上去,说话难得有一丝认真,“真真,我会让你做你想做的事。” 林真不相信承诺,当然不会当真,笑得很甜,说:“谢谢佘老板关照。” 佘凤诚请姐妹二人去吃饭,晚上文森开车,后面还跟了一台车,都是佘老板的得力手下,几人去滨江路吃烧烤,陆续遇见熟人。 也不知道谁是谁。 佘老板大手一挥,一桌变四桌,摆在一起,好几十人非常热闹。 陈小茹玩得尽兴,不少陆续加入的人,都是她的熟人,大家一起吃肉聊天,喝酒划拳,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最关键是佘凤诚买单,请她的朋友们吃饭,让她很有面子。 林真坐在一旁默默吃肉,她不沾酒,也有人劝她喝,文森都替她挡了。 文森看起来比较粗壮,面相凶,但其实人蛮好说话的。 可见第一印象不可信。 林真举起杯子,“谢谢文哥。” 她杯子里装的花生牛奶,还是热的。 文森和她碰杯,说:“谢什么,应该的。” 佘凤诚坐众兄弟间,晲他,又去晲林真,语气就不好了,“你明天不上班了?” 很像训人,训员工那种。 众人齐齐看向林真。 林真很懵:“要上班啊。” “吃好没?”他问。 “吃好了。”她说。 “吃好了回去。”佘凤诚站起来,径直走去路边,打开车门,站门边抽烟。 其余人玩到一半,正在兴头上。 林真也有点莫名,问文森,“他怎么喜怒无常的,以前都这样啊?” 文森不能骂老板,说:“我去结账。” 就这么草草散场。 晚上睡觉,陈小茹还意犹未尽,直道可惜。 林真定好闹钟,翻了会儿手机,有谈雍的来电,她不想接,把他拉黑了,蒙上被子睡觉。 陈小茹忽然说:“真真,你住在这里不方便,有空去找找房子吧。” 林真都要睡着了,听见这句话,头皮发麻,她真的很困了,坐起来说:“二姐,怎么了?” “真真,我住的是公司宿舍,本来没交钱,多你一个用水用电,都是同事们均摊,他们会有意见。” 林真问:“那我交钱就好了,要多少?” 陈小茹说:“这不是钱的事,有同事说我了,不该带家属来。” 林真说:“可是年底了,能不能等节后?” “林真,你知道别人背后怎么骂我吗?”陈小茹哭出声,“叁妹,你不要为难我好吗?二姐只有这一份工作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林真沉默很久,说:“好,我明天就搬走。” 年底找房很难,尤其小县城,没有商品房小公寓,能租到的要么是沿街平房,要么是自建楼,要么就是家属楼老破大,按套租,因面积大,租金不便宜。 路边的小中介,提着一串钥匙,看房要先收两百。 林真跟着中介走街串巷,越走越偏,那中介是个小混混,瘦狗身形,穿件红皮衣,一头红毛,戴个金耳环,眼神来越不对。 天阴沉沉的,前后都是巷子,地面凹凸不平,集满水坑,一条野狗窜过去。 林真心里发毛,不肯往前走了。 小红毛说:“姑娘,你又想便宜,又要安全,还要小房子,哪那么好找?” 林真说:“那就明天,明天中午再找。” “那明天该收明天的钱了,你先交明天的两百。” 林真已给过两百,小红毛要明天的两百,摆明就是讹她,她心里知道,并不与他争论,说:“行,我明天给。” 说完话,她转身就走。 小红毛追上来,抓她胳膊。 林真啊一声,往前冲,根本甩不掉,她衣领被人拽住,往后倒去。 忽然后背挨上一掌,衣领一轻,她往前趔趄两步,扶墙站稳,身后传来几声惨叫。 那小红毛被两黄毛放倒,脑袋浸在泥水里,脸上踩了一只运动鞋,哭喊求饶:“哥,哥,我错了!” 林真看一眼就跑。 “哎,别走啊,小嫂子!”那两黄毛追过来,“哎,你跑什么?送你去找诚哥!” 林真哪敢停,又不认识他们,别管黄毛红毛,在她眼里都不是好人,跑就对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流泪,晚上的风那么冷,天又黑了,又下起雪。 她心里害怕,前路茫茫,不知道要找谁。 跑出巷口,路边停一台连号八的奔驰车,油亮的黑漆,车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