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玫瑰关于你》 第1章 《关于玫瑰关于你》作者:达尔彭【完结】 简介: 2000年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我和他分分合合十年有余。 我仍记得,他第一次跟我说,想他了就给他打电话。我没有打,因为我相信缘分、机遇和巧合。 可他最后一次说,想他了就给他打电话。我也没有打,因为我知道它再也打不通了。 主角:何佑民、费白 cp:温柔多金vs天真小流氓 不是渣攻贱受是相亲相爱 标签:第一人称 虐恋情深 狗血 be 第1章 其实你说,人的这一生,能遇到几个让你掏心掏肺的人?一个听起来少了,三个听起来多了,两个应该是刚刚好的。 这是有事实依据的。你看大作家张爱玲说,男人一生会遇到两个女人,一个红玫瑰,一个白玫瑰,尽管红的成了蚊子血,白的成了饭粘子。 其实我是不信的,太文艺了,生活里哪里有那么多玫瑰,遇到一个便是了不起、值得放鞭炮庆祝的大喜事了,还不得好好供着,哪里舍得让他们变成蚊子血饭粘子? 我经常反思,我可能就是少了一点运气,所以才没有遇到什么蚊子血和饭……呸呸呸,红玫瑰和白玫瑰。 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并不好,是个实打实的二流子,最后高考努力了几个月,擦线进了一个本科学校。 那个本科学校,暂时叫它美院吧,因为里头美女如云,风景也是那叫一个漂亮,经常上演“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这种男人和女人你侬我侬的戏码。 当时还是零零年,明目张胆地去追爱的人还是少。美院里的各位都太矜持。 我就不一样了,我自小就不是什么正经货色。 小时候住乡下,姥姥喊我去赶牛,别人抽牛屁股,我硬是抽着牛蛋子玩,听着牛哞哞叫个不停,玩得不亦乐乎。 母牛我还不乐意赶,每天非得逮着谁家的公牛抽个不停,后来田地主见到我就拉着牛跑路,奈何那老牛跑不动,我还是可以赶在后面捣鬼。 有时候我想,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我抽牛蛋子开始,我对生物器官的注意力便转了个方向。 不过这都是后话,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是抽了牛蛋子很久以后的事了。 美院除了美女多风景漂亮,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每次周六日放学,学校门口会开来一排大奔,当然不是一个人开来的了,是一群看起来不同其实都是老流氓的有钱人开来的。 这些大奔几乎成了美院的标志,隔壁外院都没我们美院的豪气——或许是大家都知道,学美术的人,普遍家里条件都不差,毕竟一个颜料在当时也不便宜,学美术又没什么前途,家里没几个矿,谁还养得起。 所以要来这儿接人,你不开个大奔都没人想搭理你。 哦对,我们美院的确也是美院,某美术学院,不出名的小学院,说出去别人会以为是成人学院。 至于这些大奔开过来做什么?我不知道啊,所以我好奇啊,就当我上交了我的期末美术作业后——这是我第一次交期末作业也是最后一次交了——也就是大一放暑假的时候,我就去门口凑热闹了。 在这我有个哥们儿,祁钢,家里做房地产的,他有个哥哥,就是开大奔的一员。 我大一认识的他,人还不错。 因此,我和他哥搭上伙,我说:“大哥,你带我见见世面吧,你们这些大奔都是开去哪儿的?” 这哥们儿也不爱说话,戴着墨镜,把嘴里的烟摘了,说:“开去‘星际’。” 嘿呀,我当时哪里晓得星际是什么东西,我只想着头顶的老苍穹,我说:“那你带我去瞅瞅?” “不载男人!去去去!闪开!”我被他推搡开了,他可能觉着我挡了他找女人。 当时我年轻啊,年少轻狂,谁还没个自尊了,我朝他吐了口唾沫:“切,你是不是玩不起?” 我敢发毒誓,我说这句话不是叫他玩我的意思。 这句话就类似于激将法,我是想激他带我去看看星际,遨游宇宙。 但是他慢慢地摘了墨镜,用一种诡谲的目光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他说:“行,你上车,今天不去‘星际’,咱玩个够,咱转场。” 他带我上了车。 虽然我也不是穷人家的孩子,但是大奔还是第一次坐,我一直很激动。 我坐在后面,祁钢和他哥坐在前面。 我小心翼翼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全是真皮的,这得杀多少头牛,我心里有点悲伤。 我说:“我们不等姑娘吗?” 祁钢回过头看我,皱着眉头,他匪夷所思地看着我,他又看了看他哥,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他哥倒是开口了:“今天不找姑娘,小兄弟,哥哥带你见见大世面。” 我说那行。 见世面也行,姑娘什么的,来日方长。 祁钢又回头瞧了我一眼,那个时候我还没察觉到事态的不对劲,可能祁钢也没有。 他哥带我们进了一个夜总会的场子,算不上很豪华,就和普通四星级饭店差不多,墙壁贴满了瓷砖,金色的,带着细闪。一楼有一个服务台,里头站着两个漂亮的姑娘,左边那个高挑一些,右边那个矮一些,我小声对祁钢说:“我喜欢左边的,高一点,对以后小孩好,父母高,小孩也就长得高。” 祁钢抿着嘴不说话,斜眼看我,我说:“瞅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不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 祁钢不回答,我补充了一句:“不就是干偷鸡摸狗的事的?找几个漂亮姑娘,厮混一晚上?” 我当时已经不是处男了,对这方面我多少有点了解,不就那点事儿。 祁钢还是锁着眉,我白了他一眼:比我还没见过世面的小兔崽子。 跟他哥上二楼时,祁钢没走了,他哥也不管他。 我们进了一个叫“玫瑰的夜”的包厢,“玫瑰的夜”这个名字在那个时候听起来不算土,虽然也不高贵,总之和这个不高档也不低级的饭店挺般配的。 他哥推门进去,我走在后头,听他说:“让我介绍介绍,这是新鲜血液。” 他哥对里头十来个男人说着,回头问我:“你叫什么?” “我叫费白,白色的白,费城的费。请问你叫……” “行,小白。”他哥压根不听我说话似的,我本想问一下他叫什么。 他拍拍我的肩膀,指了一个位置:“去那坐着吧。” “好嘞。” 我坐在了两个男人之间,头顶就是一盏灯,照得我怪不自在。 坐我左边那个男的,一身黑色西装,长得不算差,就是有那么点阴柔,说不出来的味儿,还画了眼线,总之我不喜欢。 右边那个还行,看起来是个初高中生,因为他穿了校服和球鞋,球鞋有些脏,好像刚踢了泥就赶来了似的。 我在那呆呆地坐着,祁钢他哥带进来了几提啤酒,我不认得牌子,然后就进来了一些戴金表的老男人。 也有两三个年轻的,其中一个便是何佑民,他穿得很随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很像公司老板的儿子,没有魄力,却让人害怕接近。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一个公司老板的儿子。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没注意到我,他径直走向隔了我几个位置的一个男人旁边,坐了下来。 随着这几个有钱人进来,气氛就热闹起来了,头顶的灯变成了彩色的,五彩斑斓地在那儿闪来闪去,晃得我眼睛疼。 他们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说话的说话,连我右边的高中生都走开了,他去和一个上了点年纪的男人说话,然后我看到他坐在了那个男人腿上——把我吓了一跳,赶紧闷了一口啤酒。 气氛到这里,我才知道祁钢为什么用那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敢情我来到的不是什么美女如云的地方,而他妈的是一个同性恋聚集地,这里面的老板玩的都是男人! “那个,那个朋友,我去个厕所。”我拉了一下坐我旁边看起来有些清高的西装男人的衣服。 他用化了眼线的眼睛划我一眼,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骂我土鳖。 “记得回来的时候去餐吧要一个新杯子。”他淡淡地说,说完点了一根烟,又喝一口酒,我看着他,觉得这男人好潇洒,心里对他的成见也就没有了。 喝完酒,他去找祁钢他哥了,我就趁这个时候,溜了出去。 外面空气比里头舒服多了,里面烟雾缭绕,见了这次世面,我本来发誓我再也不要来凑热闹了。 我是来找姑娘的,又不是来做鸭的。 “无语!傻逼祁钢,知道还不告诉老子!”我蹲在厕所门口抽烟,一边抽一边骂祁钢。 我寻思着这个时候干脆溜之大吉。 转念一想,不行,万一祁钢他哥没了面子,祁钢还得再找我麻烦。 第2章 “操蛋嘞——”我脏话骂到一半,就看到何佑民朝厕所方向走过来。 他真的是一身公子哥气概,他的眼睛特别好看,好像一只豹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化了眼线,总之我愣是盯着他半天。 我登时觉得,我蹲在这儿,像个地痞流氓。 我马上把烟丢地上,拍拍裤子站起来,一脚踩上烟蒂。 他见到我只对我笑了一下,没去上厕所,而是洗了把手。 他的手也很好看,一看就是没沾过阳春水的,像我的,如果不在画完画之后洗干净手,手上将全是颜料和墨迹,脏得不能看。 我想着,马上低头看一眼我的手,幸好,是干净的。 “你是第一次来的吧?祁总带你来的?” “可能是吧!”我说。 “胆子够大,不会连谁带你来的都不知道吧?”何佑民又笑了一下,他抽几张纸擦干净手,说,“我叫何佑民,你有兴趣的话,这是我名片。” “我要你名片干嘛?”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接了过来。 何佑民“嘶”了一声,歪了歪脑袋思考了会儿:“你该不会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他说的是“这种地方”,而不是“这儿”,因此我猜他说的是这种全是男人的夜总会。 “咋了,瞧不起我啊!”我的自尊心在作祟,其实我心虚得很,这些地方当然危险,对于一个刚上大学未经世事的我来说,我还真想拔腿就跑。 何佑民却似乎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致,他语气还是很冷静,问我:“那你做过没有?” “和女人做过!” “你想不想试试?”他靠近我,脸都要贴上来了,手已经摸在我身子上了,在我下半身来回蹭。 我那时没有和男人做过,但是并不抗拒和男人做——我只是抗拒以鸭的身份和男人做,毕竟和男人做,想想还是有点刺激的。 但是他摸得我好舒服,我还没有被男人摸过,以前和室友比大小,大家顶多看一眼,拍两下。 我憋了一口气,不敢出声,瞪着他。 他摸了我一会儿,我都硬了一半儿了,他忽然就放手了:“逗你玩的,快走吧,出了厕所左拐,从逃生通道走,遇到人不要对视。” 他笑了几声,就离开了厕所,估计是回去“玫瑰之夜”了。 何佑民走了以后,我按照他的指示,从逃生通道溜走了。 我不敢回学校,主要是担心祁钢他哥找我麻烦,我干脆回家放暑假去了。 但是这个暑假我放得一点都不安稳,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到何佑民,想到他眼镜底下的流氓样子,想到他指节分明的手抚摸我,想得我硬得睡不着觉。我握着他给我的名片,看着那个油印的名字都能高潮好几回。 第2章 暑假快结束前,祁钢来找了我几次,我躲了他好几天,电话也不回,后来他找上门来了,我实在没辙。 “你要干嘛!”我隔着门冲他喊。 “去不去打桌球!”他也冲着门喊,喊得我生怕我爸妈给听到了,他们要是听到我打桌球,得打死我不成!那可是小混混玩的游戏!连我都不玩的,上学的人都不玩。 我拉开门,钻出去,我说:“行行好吧,你哥是个同性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来找我打桌球!” “他不是同性恋!”祁钢手指一边比划一边压低声音说,“他就是玩得比较大!他都结婚了,我嫂子都怀孕了!” 我瞪大了眼:“真的啊?那岂不是乱搞!” “没办法的,他们做生意的都得乱搞,不然怎么认识朋友?”祁钢神秘兮兮的样子让我信了他的鬼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何佑民。 “哎你甭管了,去不去?”祁钢不耐烦地问我。 我心想着,我要是去了,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何佑民,所以我答应了。 但是我在桌球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除了祁钢和祁总是我见过的,其他人我一个都不认得,好在也没人招我。 不过令我意外的是,祁钢他哥没有找我麻烦,上次我溜走的事儿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晚上的时候,我打算走了,门口却进来几个姑娘,其中一个我看着分外眼熟,个子高高的。 我拉着祁钢小声说:“欸,你看那个,白色衣服高马尾的,真漂亮!” “她不就是小燕吗?”祁钢见怪不怪,看来这家伙平时混的圈子不少,估计是跟他哥混出来的,“你上次在夜总会还说娶她回去生小孩呢,这就忘了?” “怪不得眼熟!”我一拍脑袋,嘻嘻地笑。 这个小燕化了点淡妆,比在夜总会见到的时候漂亮多了,清新脱俗的。 我一直盯着她看,她便注意到了我,朝我们这一桌走了过来。 “祁总好。”她先是对祁总打了个招呼,他们看起来很熟——也不奇怪。 她对我微微笑了一下,坐在了我旁边。 “你真漂亮。”我说。 “啧,你怎么不去和他们玩儿啊。” “不熟,玩不起来,怪尴尬的。” “不熟?你别撒谎哦,我可是记得你和祁总一起去的夜总会,‘玫瑰之夜’,对吧?”她说话的时候会凑过来,和我凑得很近,碎发蹭到我脸上,挠得我心痒痒。 我说:“我就去了一次,再也没去了,里面都不是好人!” “那你是好人哦?”小燕低低地笑起来,用那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看我。 “我比他们好!”这话是真的。 小燕抓住我的手,忽然她站起来,也把我拉了起来:“走,我教你打——桌——球!” 我朝祁钢使了个眼神,祁钢立马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当天晚上我和小燕开了一间房,因为她是那个夜总会的工作人员,所以我们就在那儿开了,她说她的身份证开房是免费的。 当时我还是个大学生,给不起钱,小燕真善解人意。 …… 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小燕才洗了澡睡觉,但我睡不着,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到何佑民,哪怕和小燕做完了爱。 当然了,我同小燕做的时候是不会想到他的。 “我出去一会!买点宵夜。”我对小燕说,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你要吃什么?” “我不吃,但是你可以去我们餐吧拿东西吃。凭房卡就行了。”小燕说完便转了个身,睡觉去了。 我抽了房卡,穿好衣服裤子,连内裤都没穿,就去餐吧找东西吃。 凌晨三点,对于我这种常年学美术的人来说,不算很晚,我经常被画画折腾到大半夜,我总觉得这样下去我迟早没命。 餐吧里好多吃的,自助形式的,也有很多人,但是我一眼就看到了何佑民。 看到他我吓了一跳,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被他看到我在这里,他估计不会再觉得我是个好学生。 纵然他可能本来就没有这么认为。 “你怎么在这?”何佑民还是看到我了。 我把房卡悄悄塞进裤袋里,我说:“我和朋友打桌球打得太晚了,来这睡一觉。” “最近的桌球室也有好几里路吧?你怎么来的?”他不相信我,用他那双豹子一样的眼睛盯着我。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了,他又补充道:“何况这里房间不便宜。” “哦,我,我朋友给的钱。” “是吗?祁总吗?”何佑民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他这么笑,就好像他很高兴我和祁总有一腿。 “那个老东西我才不稀罕!”我冲他低吼了一句。 “那你稀罕哪样的?年轻的?”何佑民叹了口气,“有钱人没几个年轻的。” “你就挺年轻的!”我实话实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就拽着我跟他去了另一个房间。 …… 我躺在他身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他:“你有没有烟。” “我不抽烟。”何佑民躺在我左侧,偏过头冲我笑,“你小小年纪的就抽烟,以后小心得肺癌死掉。” 我听他说这话,觉得真他丫的欠扁,但是心里又痒痒的,所以我只好傻笑。 “你和他们好不一样啊。”我笑嘻嘻地说。 我是真的高兴,也说不上来怎么个高兴。 可何佑民不笑了,他不说话,就看着我,他的眼睛很黑,不带一点点的棕色,头发也很黑,又粗又硬。 “你哑巴了?”我半坐起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没眨眼,“是鱼吗,睡觉不合眼的!” “瞎说什么,臭小子。”他抓住我的手,又把我压下去。 我这回真的不能再来了,我太累了,再这样我明天都不用起床回家了。 我推了推他:“不行了不行了,何总,行行好。” 何佑民倒也不为难我,他笑了一下,趴在我身上:“你是不是真的没和男人干过?” 第3章 “真没有。” “不插屁股的那种也没有?” “没有。”我觉得我太过于坦诚。 何佑民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这个时候看起来像一只猫。 他说:“那你要多少钱?” 第3章 何佑民给了我两千块,我不是什么不识抬举的人。 他给我钱的时候我还是蛮清醒的,不收白不收。 虽然心里有点难过,他大概把我当成那天在场的男人一样的人了。 走的时候,何佑民对我说,想找他了就给他打电话,我只说了好,但是我并不打算给他电话,因为和男人做还是需要一定的勇气,太他娘的痛了。 那天我彻夜没睡,在五六点的时候回了小燕的房间,小燕没有醒,我干脆收拾东西走了,我觉得我过于疯狂,得做点什么来弥补。 暑假最后那几天我都是在家里安安分分地画画度日,祁钢又来找我,我推脱了,没和他去瞎混。 回学校之后,我就是大二的学生了。 从大一到大二只有一个变化,就是画画的地方换了,老师和同学还是原来的人。 我原本大部分时间都在教学楼画画,画雕塑,上大二之后,我们开始户外写生。 户外写生是没有固定课程的,老师会叫我们在多少周内交一份写生作品并且标明地点。 我第一次写生的时候,一个人出去的。 我们学校附近有一片树林,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在那儿写生作画,我画到一半,不乐意了,我想画一点不一样的。 一个月后,交第二次作业前,我跟祁钢说:“要不咱去山上吧!找点花鸟鱼虫,小树林有啥意思的。” “疯了吧,哪来的山?”祁钢转着画笔,“不过我倒是有个好地方推荐。” “你又在瞎琢磨什么。”我不信祁钢的话,他所谓的好地方大概就是桌球室和ktv。 “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跟他去了,我后来想想,我这辈子被毁了的一个重大原因,就是认识了祁钢。 祁钢带我去了他哥名下的一个高尔夫球场。 高尔夫球场我也是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好地方也的确是个好地方,没有树,草整齐划一得不像是长出来的而像是人工铺上去的。 那天去的时候,他哥不在,就只有我俩。 他带我去打高尔夫,教我挥杆啥的,我一样没学会,没往心里记。打到中午,太阳当空,实在是太热,祁钢才说要去买汽水。 我也跟着他去。 “祁钢。”我叫他,跟在他身后小跑过去,“跟你打听一件事儿。” “你说呗。”祁钢人倒是挺爽快。 “你认不认识,何佑民,和你哥应该挺熟的。”我说,“我前些天不是和小燕开房去了吗,我见到他了,他是不是喜欢男人?” “你在哪儿见到他的?”祁钢问我,听起来他应该认识何佑民。 “上次你哥带我去了‘玫瑰之夜’,我在那儿见过他一次,后来和小燕睡觉,又在那个夜总会见到他一次。”我说。 祁钢递给我一杯可乐,皱了皱眉:“我的确知道他,他和我哥差不多大,但是不是关系很铁,总之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我又不是那种人,你真当我做鸭啊!我就是去凑个热闹。”我说得很大声,这样听起来没那么心虚。 祁钢说:“我知道,就是叫你别靠近了,有啥事找我。” 我不觉着何佑民是什么特坏的人,他可能爱玩,但也不至于像祁钢说的那样。 “对了,你和小燕?” “不知道呢还。”我叹口气,其实我并不难过,我和小燕也就是一夜,没啥好怀念的,我这段时间对她没什么兴致了。 “你想不想再见她一次?”祁钢色迷迷地看着我,“走,我带你去。” 我只好跟他走了。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如果要见小燕,说不定就能再见到何佑民——但是吧,我如果真的想见他,给他打个电话就行了,不过我不想要他觉得,我想见他。 小燕果然在夜总会的前台上班,她没有化妆,看起来清秀,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看起来便是非常适合娶回家当老婆。 我第一次在白天来这儿,也算是看清了这个夜总会到底叫什么名字,“豪金夜总会”,听着够霸气。 “你们怎么来了?”小燕冲我笑了一下,笑起来挺娇俏的,“祁总今天不在这。” “不找他,找你。”我说。 “我还在上班!”小燕放低了声音,“你去更衣室等我,我还没下班。” 我便去了更衣室,祁钢没有再陪着我,他说他要去打高尔夫,我心想这破球有什么好打的,还不如写生干点正经事儿。 想到这,我才记起来,我今天跟祁钢出来是要来写生的,不知道我怎么又混到了小燕这里来。 我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坐了小半天,实在是坐不住了。 小燕对我的诱惑没有那么大。 我打电话给祁钢:“你还是把我带回去吧!我想回去写生!” “你抽啥风,现在不行,我哥这里来了几个朋友,待会吧。” 祁钢一向很怕他哥,我感觉的到,他哥在的时候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一个屁都不敢放。 我在更衣室等到了快天黑,手机也要没电了,出了去,发现小燕还在前台。 我问她:“你不休息吗?” “别急了啦,我一般晚上八点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可等了四五个小时了,大美人。”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燕笑道,随后她目光转开了,笑容也变得端正了些,“何总好,包厢给您订好了,您的卡。” 我一听,何总,回过头,果然是何佑民。 我没有哪次来“豪金”没见到他的,他出现在豪金的频率高到让我怀疑他是不是就住在这儿。 我瞠目结舌地看了他一会儿,他只是捎带瞧了我一眼,便对着身边那几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恭敬地笑了笑,引他们去一个包厢。 他应该是来谈生意的。 “喂,你别盯着何总看。”小燕拍了拍我。 “怎么,帅哥搁哪儿不是吸眼球。”我说,“我还不能看啦?” “看帅哥可以,但他不一样,他是同性恋,纯的同性恋,你看多了会被他盯上的!不过你认识的那个祁总不同,祁总就是玩玩儿。” 小燕说话的时候用一种很惊恐的眼光望着我,望得我浑身不自在。 “纯的……又有啥不同?” “区别大咯,他们玩得更开,你别看他表面上挺斯斯文文的,其实…都是烂掉的,屁屁也要烂掉!不纯的,也就动动嘴巴,不捅屁股的。”小燕说,“千万别被带偏了!” 我愣愣地点头,她说这话已经晚了。 那个时候我对同性恋没什么特别具体的概念,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 说起来,我和何佑民好久没见了,也一两个月了。 “我去上个厕所。”我冲小燕说。 …… 我自己解决了一发以后,掏出仅剩一格电量的手机,按开了何佑民的电话,我鬼使神差地给他打过去。 我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没过多久,电话接通了。 “谁?” “费白。” “怎么了?我现在在忙,你待会再找我。”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跟我说话。 他这样的声音实在是太好听了,酥酥麻麻的,我说不出话……。 “你在干什么?” 何佑民应该是听到我的呼吸声了。 “我在厕所,想见你。”人上头了什么话都敢说。 第4章 ……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皱纹,我猜他年纪不大,应该不到三十,但一定有二十五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香精味很重,我皱了皱眉,擦干净之后,我又帮何佑民擦了。 提了裤子,我俩一起出去。 这次他没有给我塞钱。 “你怎么来这里了,你是真的嫌命大。”何佑民似乎总觉得我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危险所在。 我来这儿也好几次了,没遇到什么吓人的事儿,自然也不觉得危险。 我说:“没你想的可怕,我只是来晃晃。” 何佑民点了点头,我又问他:“你不回去谈生意了?” “谁和你说我是谈生意的?”他反问我。 “那你还能干嘛,商人不都这样。” “谁和你说我是商人的?”何佑民笑得停不下来,“你真的太先入为主了,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我不明所以,但是我高兴,我看见他笑我也忍不住笑,我凑过去,离他近一些:“那你给我说说,你是做什么的?” 他领我从后门出去了,我没走前门,也就没和小燕打一声招呼。 第4章 后面有一个停车场,他带我上车。 他的车不是大奔,而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牌子,四个圈儿圈在一起。 不过不管什么车,坐进去非常舒服,皮质软软的,也没烟味儿,不像祁钢他哥的车,一股子烟味。 “我是做服务业的,不算商人吧,我不是,我爸是,我只是负责和客户协调,跑跑场子,偶尔拉拉赞助。不谈经商那些货品调度的事儿。”何佑民开着车对我说,他说的一本正经的,听起来是这么回事。 我坐在副驾驶,侧过脑袋就可以看见他。 他正脸好看,侧脸更好看,因为鼻子高,轮廓很硬朗。 “你是学生吧?”何佑民问我。 “是,我在美院,学画画。” “学的哪种啊?” “印象派,你信不?”我跟他打着趣儿,和何佑民相处非常地舒服,这种舒服是女人比不了的,是一种自在。 和女人总归要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能太流氓又不能太拘谨,省得别人觉着你是个书呆子。 美院的女生都不喜欢书呆子,但也不喜欢流氓。她们喜欢风情万种的男人,我想了一下,总觉得何佑民很符合。 何佑民说:“那你给我画一幅画。” 我说行,说完之后,他把车停了下来,我摇下车窗看了一眼,是我的学校。 我望了望何佑民:“去我学校做什么?” “放虎归山,回去吧,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何佑民轻轻笑一下,他每一次告别,都说的这句话。 好像在炫耀他有电话一样,我也有,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次和何佑民分别之后,我很久没有去找过他,因为太忙了。 我欠了两次的写生作业,一直在学校附近的树林里赶作业,早上带个面包过去,一直吃到下午太阳落山。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冬天到来的时候,我妈给我塞了一点钱,我拿着这笔钱,和何佑民之前给我的两千块钱,买了新的工具。 我想到,何佑民说过,要我给他画画,我刚好还差一张写生,虽然画人不算写生,但是总比没作业可交要好。 于是我刚购置好新的美术用品,我就给他打电话了。 “想我了?”他语调很轻快。 我如实告诉他:“不算吧,你能给我当个模特不?我这还差一个画画的作业。” “你来’豪金’,跟前台说找我就行了。” 我想了一下,觉得不妥:“不行,前台不行,你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儿间吧。” “是不是前台的小妞看上你了?怕我挡了你桃花路?”何佑民哈哈地笑,让我听着心里不愉快。 他好像很无所谓我和谁交往来往的。 他最后发了一条短信,我就直接从豪金后门进去找他了。 我不敢见小燕,好多天前鸽了她的事儿,估计她还记着。 我进房间的时候,何佑民光着屁股腚就来给我开门了。 我吓了一跳:“你有裸体癖吗?” “当然不是。”他耸耸肩说,“你打算怎么画?我要穿衣服吗?” “不用了,你就坐在床上吧,我直接画。”我搬过一张椅子,拉开椅子的时候,我看到了椅子旁边的垃圾桶里有几个撕开过的避孕套的包装,我就知道,何佑民光着屁股腚的原因是什么了。 我很失落,虽然我知道何佑民就是这种人,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难过了一小会儿。 “我坐这?”何佑民很随意地坐在了床上,我点点头,不说话,架好画纸就开始画了。 他的脸是我画过的所有模特里最容易画的一个,因为棱角分明,而且我不需要总是抬头看,我对他长什么样非常清楚。 我沉闷地在画着,用着新买的工具。 “你上次给我的钱,我拿来买画笔和颜料了。”我一边描着何佑民的肌肉线条,一边说。 “还想要钱就来找我。”何佑民不咸不淡地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面上没什么情绪。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这一笔钱的。 “我不需要钱,其实,我爸妈给我给的挺多的。” “嗯……我没啥能给你的,白操了感觉心里过意不去。”他笑了一下。 我愣了愣,心里冒起了一股无名火:“我和你做不是为了钱,图个乐呵罢了。” “啧,行,你怎么高兴怎么来。”何佑民换了一个姿势,在床上向我招手,“我坐麻了,你别画了,快过来。” …… “高兴吗?”何佑民问我。 我点点头。 “嗯,高兴就行了,别的不要多想,好吗?” 我缓了几口气,思考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我说“好”。 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做不到。 不知道哪一次起,我对何佑民的欲望越来越深刻了。 第5章 给他的画我也没有画完,那天和他厮混了几个小时,他就把我送回学校了。 交不上画,我第一次被专业课的老师批,她是那种穿着高跟鞋和喇叭裤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她这样的打扮非常的潮,我被她勒令回画室画画,画那些木头一样的雕塑。 她把我关在那个闭塞的小房间里,每天都不知道在几点钟会来突击检查。 我在那个画室画完了很多张何佑民的画像,我都没有画脸,因为太久没见,我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了。我在几个晚上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没有接过。 我大二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过完了,跨年的晚上,这个女老师还把我关在画室里,我干脆从画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我原本以为二楼不算高,但是跳下去我才知道,我摔断一条胳膊算是运气好。 祁钢在校门口等我,他插着裤袋,嘴里还叼着烟,见到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他傻眼了:“为了陪你哥们儿跨年,你也是够拼的!” “少废话了,我得去医院,我手断了!”我抬不起左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撑着走到校门口的,只是觉得很兴奋,因为祁钢告诉我,他要带我去电视塔看倒计时。 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去过电视塔,太远了,在市中心那边,而且它还是个半吊子工程,还没建完。 我坐进他从他哥那儿借来的车,这次不是大奔了,是宝马,我也认得。这俩牌子都是好兄弟。 “欸,祁钢,你认不认得四个圈儿的车牌?”我问他。 祁钢脱口而出:“奥迪!咋了?” “没什么!也很贵吧?” “废话,不过很多老板不爱开,没有大奔开起来潇洒。行了,你快去包扎一下。”他在医院丢我下去,我进去包扎,没有大碍,只是骨头错位了,给我扭回去的时候疼得我嗷嗷叫。 不过我从那天开始我就格外留意路上有没有奥迪的车,说不定遇到了就是何佑民的。 跨年那天晚上,我们站在人堆里,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年轻人,他们都穿得很华丽,五颜六色的衣服,满街都是喇叭裤,我看见喇叭裤我就想起我那个美术老师,丧了气。 我被人群挤得头晕,电视塔下有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舞台旁边放了四五个大型音响,一直在放着迪厅的音乐,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外头又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拉着祁钢的袖子,大声说:“人太多了!我们撤吧!我想吐!” “你好没用啊!”祁钢也很大声地对我耳朵喊,“你自己撤吧!” 他非常陶醉地在摇头晃脑,伸高一只手在那儿蹦儿。 我只好挤着人群出去,其中好几次被喷了满脸口水。 太疯狂了,我踉跄地跑出人群,扶着垃圾桶就是一顿吐。其实我没有吃什么也没有喝酒,我感觉我应该是感冒了。 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街上都没什么人,人都在不远处狂欢。 缓了好一会儿,我给何佑民发了一条短信,我说新年快乐。 没想到他也回复我了,他要我去找他。我给他拨电话。 “我在市中心,过不去!”我告诉他。 他说:“那我去接你,你在哪里?” 我告诉他我在电视塔这边,挂了电话,我在风里等了他一个多小时,他还没有来。 十二点多快一点的时候年已经跨完了,2001年就这样疯狂地到来了。 那边的人群也就散开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过去找祁钢,他也在找我。 “你别等我了,”我小跑过去,“我待会有朋友来接我。”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骄傲。 祁钢睁着眼疑惑地望了我一会:“你有什么朋友?” “操,我还不能有朋友!你别管了,你先走吧。”我想赶他走,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和何佑民鬼混。 祁钢走了之后,我又在音响旁边蹲了好一会儿,等得我不太耐烦,拿了一根烟出来抽,一边抽我的鼻涕一边流,大概三四点,天都要亮了,我才看到那一辆熟悉的奥迪。我立刻把烟丢了,又抬手蹭了一下鼻子,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不能跑,只能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第5章 何佑民站在车子旁边,他穿着黑色的长棉袄,见到我笑了起来:“你好像个瘸子。” “还不是因为等你!你他妈也太慢了!”我瞪了他一眼,他拉开车门,叫我小心点。 我坐进去可算是暖和起来了,他的车里在放歌,我没听过的歌,但是很柔和,是一个男人唱的。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问,顺带瞧了一眼我可怜的左手。 “跳楼摔断的。” 他皱了下一眉,我不确定他眼睛里有没有关心,他说:“那今晚我们不做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说好,说完之后我又想到了点什么:“不做你不觉得亏吗哈哈哈哈!” “有点!所以你以后别再瞎折腾了。”何佑民无奈地笑一笑。 我看着他好一会儿,他对我还是一样的温和,我想不出来他不接我电话的原因,我还以为他不想搭理我了。 “你这是什么歌。”我问,这首歌从我上车以来循环了两次。 他沉吟片刻,他说:“我忘了,好像是《焚情》,黄凯芹,知道吗?”他说着,换了一个光盘,焚情的碟退出来后,他给了我:“送你吧,我有好多这个碟,都是别人一套一套送的。” 我很高兴地收下了,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光盘,以前我都不爱听歌。 我端详着这一个光盘,正面是有图案的,一个男人在紫色的迷雾里,看起来很梦幻,歌手叫黄凯芹,我第一次接触这个歌手的歌。我平时了解过的都是王菲啊这样的流行歌手,说起来我还挺想去听一次王菲的演唱会,虽然我不爱听歌,但她漂亮,我喜欢漂亮的女人站在台上发光。 “你知不知道王菲?” “怎么可能不知道。”何佑民嗤地笑一下,“我也不至于老得不听流行曲。” 想想也是,他看起来也不老。 “那你到底多大了?” 何佑民思考了一下:“我七二年的,你算一下。” 我数学不好,算不出来,不过我也没管了,坐在他车里听新的碟。 我们开去了郊区,旁边都是田地,我想到了我姥姥,我姥姥也是种田的,在我老家湖南。 “到了,下车吧!” 他带我去了一个空旷的山岗。 我们爬上去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远方泛着鱼肚白,从山岗往下看是一大片的田野,现在还是冬天,田里只有绿油油的苗子,矮矮的,很平整。这样的风景很平静,平静得不符合我和他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 我坐在石板凳上,冰凉冰凉的,他就站在我面前,靠着山岗的石栏杆。 我察觉到他心情不太好,我问他:“你最近怎么不接我电话?” “忙啊,‘豪金’出了点状况,他们老板找我帮忙。”他平淡地说。 “啥状况啊?” 何佑民给我解释:“涉毒,被举报了。” “毒品,我知道,吓人的东西,听说吸了会死人的。”我哆哆嗦嗦地说,确实也有点冷,虽然我住的城市冬天不下雪,但是那种湿冷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穿上一百件衣服,都能给冻得发抖。就好像豌豆公主一样,隔着一百层被子都能感受到那一颗豌豆。 何佑民很严肃地说:“对,你别碰,千万别碰。” “那你还帮他!” “那不一样,你不懂,小屁孩。”他又笑了起来,我喜欢看他笑,比他严肃的样子温柔多了,其实我知道他冷冰冰的眼镜之下一定有一颗很温柔的心。 我们安静了一段时间,他在看风景,我在看他,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个地方做什么,又黑又冷,周围也全是草,对我来说唯一的风景就是他了。 但是我知道我得不到他的。 得不到也没有关系,保持这种联系也挺好的,人嘛,知足常乐,差不多得了。 “啊————!”我跑到他旁边,对着苍穹大声喊了一声,然后天边就回荡着我的回音。 何佑民诧异地望着我:“脑子进水啦?” “脑子进你啦!”我半开玩笑地说,嬉皮笑脸的,“咱回去吧,冻死我了,这有啥好看的。” “你懂啥,小屁孩,我姥姥的坟在那儿呢。”他不轻不重的语气让我怀疑他在骗我,他朝山下指了一个位置,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 我怔了怔,没吭声了。 后来他告诉我他是他姥姥带大的,我说我也是,小时候和姥姥一起起早贪黑地赶牛种地喂猪,所以我知道他姥姥去世对他意味着什么。 那天我抱着他,我们在山岗上接吻,唱《社会主义好》,这是唯一一首我和他都会唱的歌了。 第6章 01年放完假我回学校前,我才给何佑民打了电话,他这回可算是接我电话了。 “我要回去上学了,你最近忙吗!”我问他,“我上次给你的画还没画完呢,最关键的部位没画。” 我咯吱地笑,听到何佑民伸懒腰的声音:“行啊,让你画个够!但是我还在放春节假,错峰放假,你等着吧。” 我应了下来,他又问我具体什么时候回广州,我说初七,我买了初七的火车票。 “那我去车站接你吧。” “你接我干嘛,我和我爸妈一起走的!”我和他打电话总是要跑到阳台或者户外,我不能让我爹妈知道这件事,一点点苗头都不能给他们察觉。 他们准打死我给我关禁闭! 何佑民说:“我一定会去的,你等着吧,气死你个小兔崽子。” 说到底我还是有点期待,我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幺蛾子。 我那几天待在家里,怎么都待不下,坐凳子嫌凳子硬,坐沙发嫌沙发软。 初六吃晚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你跟姥姥告别了没有?” “不是明天走吗?急什么。”我扒拉一口饭。 “臭小子,”我妈骂我一句,还踩了我一脚,“你这几天不对劲啊,脑子里想什么?初七走初六要给老人家敬酒!” 我这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在吃饭的时候给姥姥敬过酒,我们家特有的习俗,离开长辈家里,要在最后一顿饭敬酒,寓意是长长久久。 我赶紧给我姥姥倒了一点白酒,她老人家喝不了太多,我也喝不了太多,都是意思意思。 不过我高兴,我想着明天回去可以见到何佑民,我高兴得紧,把自己的酒一口干完了。 辣得我喉咙冒火! “水水水!”我对我妈一边比划一边说,急得我直跳脚,“快给我水!” “臭小子!”我妈嗔怪一句,递给我一杯水,“你说,你是不是恋爱了!看你这几天魂不附体的!快给你妈说说,让姥姥也高兴高兴。” 我灌了好几口白开水,喘了几口气,瞧瞧姥姥那种期待又八卦的眼神,我笑着说:“谈了谈了!” 我脑子里想的是何佑民,心里也不大舒服。我想如果我要是和何佑民谈,那我也是不能给我爸妈讲的。 我爸故意绷着个脸:“说来听听,姑娘人怎么样?” 我脑袋里能记起来的,又描述得出来的,只有小燕。 我说:“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很乖!” “皮肤白的好!以后生就是大胖小子!”我妈乐呵呵地笑。 “高的也好!”我姥姥咧开嘴,我注意到她牙齿都快掉光了,“小白人本来就高,必须得找个高点的,配衬!” 我没把他们的话放心上,虽然小燕的确和我很合适,但我也太久没联系她了,’豪金’我很久没有过去了。 她估计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年初七我跟姥姥告了别,和我爸妈坐火车回广州。 我爸妈都是湖南人,因为广州改革开放,他们才过去的,我小时候并不在广州生活,都是在湖南田里长大的。 他们在改革开放这几年,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就在广州定居了。 那个时候能在广州定居的都不可能是打工族,打工人一辈子买不起这边的房。 我们坐了十个多小时的火车,早上出发的晚上也就到了广州站。 春运返潮的人特别多,我一路都在寻思着,何佑民要怎么找到我,他肯定是开玩笑的。 但我真的见到了他,他开的车很显眼,亮黑色的奥迪,停在出站台不远处。 我收到了他给我的短信:下车了给我打电话。 我叫我爸妈先回家,骗他们说我要去找同学户外写生。 他们也都信了,他们一向不怎么管我的行踪,毕竟小时候没管过,长大了也别想管得住。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不少人的目光下钻进了何佑民的车子。 我太想他了,这几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 “我想你想到每天晨勃你敢相信吗!”我对何佑民说,伸手去摸他握在换挡杆上的手,上面有很明显凸起的青筋,青筋摸起来软软的,可以轻轻按下去。 “我警告你啊,别在我开车的时候作孽!”何佑民笑骂我,我知道他才不会生气,他裤裆都已经鼓起来了。 第6章 “何总想我没有?” 我其实很少叫他,我不会叫他佑民,总感觉太亲密了,我和他好像没有那么亲密,可是呢,叫何佑民就好像下一秒就得干架,太生疏! 何佑民只是微微笑,不回答我。 …… 我疲惫地合上眼睛,嘴唇贴在他的胸口上,说:“为什么不去’豪金’?” “嗯……”他好像也挺累的,“别提了,’豪金’老板躲去香港了,我给他花了几百万收拾他的烂摊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他?”我不懂。 “因为老板的女儿,是我以前的同学,老同学之间,难免的。”何佑民很耐心地回答我,他似乎并不抵触和我说他的事情,这让我觉得被信任,虽然这样的信任恰恰是建立在没有羁绊的关系上的。 不过有时候我感觉,我和他好像真的是情侣,虽然是两个男人,也不见得不比男的和女的甜蜜。 我开他的玩笑:“啧,那你这么帮忙,那女的岂不是要以身相许!” 他一边说一边顺着我的背:“有可能,她本来就对我有点意思。” 我僵住了,幸好他看不见我的脸,看不见我沉下来的脸。 “那你要和她结婚嘛?” 何佑民好像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抚摸我的头发:“如果她真的想,我不会拒绝的,和熟人结婚好过和不熟的人,而且,她家有钱。” 我忍不住抬起脸看他:“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啧,两码事儿!不说我了。”他挺宠溺地望着我,我不敢相信这样的眼睛里,这样深邃的眼睛里装不下一点点对我的感情的,他问我,“你书读的怎么样?不是说要给我画画?” 我叹口气:“没心情给你画!我大二估计要留级,我一次作业都没交。” “这么严重!”他惊呼。 “还好吧,都怪你,和你瞎搞。”我掐他胳膊一下。 他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笑。 大部分时候,我都不明白他笑的是什么。 第7章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儿,值得举国同庆,北京申奥成功了。 我们食堂电视里放了好几天的申奥成功的新闻,学校里的人都疯了,每天一下课就举着旗子在校内跑,好多人都说要报名参赛,我也跟着他们跑,反正怪高兴的! 祁钢来找我下馆子:“咱去为祖国庆祝一下!” “喝酒就喝酒,别找借口!”我乐呵呵地跟他去了学校附近的东北饺子馆。 这边很少东北人,但是这个饭馆的老板娘是纯正的东北人,说话跟唱歌儿似的! 她长得也很高挑,皮肤白,鼻子挺,就是眼睛有些小,不过不妨碍她漂亮。 我一进店,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祁钢注意到了:“诶,听说是单身!” “算了算了,不关我事!”我摆摆手,服务员递上来几瓶雪花啤酒,我认得这个,我倒了一大杯,说,“单纯地欣赏一下,远观不亵玩,你懂吗你?” “你不是喜欢长得高的吗?这个比小燕高吧?” 他提到小燕,我倒是好奇小燕最近怎么样了,“豪金”倒闭了之后,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得找个时间问问。 “我可去你的吧。”我随口回应他。 “你不上我可上了!”他挑挑眉,随后招了招手,“把你们老板娘喊过来!” 他有底气这么嚣张,我没有,谁叫他哥做房地产的,有钱人,这附近一带的房都是他哥集团的。 早知道做房地产这么赚钱,当初我爸妈就不应该只是做服装批发,应该也去卖房子。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很难说以后房子还值钱! 我看见老板娘走过来,祁钢指着我的杯子说:“这酒味道不对啊老板娘!” 这个东北老板娘看起来也不是吃素的,她呜噜呜噜几句,我是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祁钢又说:“你把它干了,我就不找你麻烦了!” 他拿出一瓶刚开了盖的啤酒,推到老板娘面前。 我本来看热闹看得挺上头的,却发现祁钢身后走来了一个男人,从厨房走出来的。 我马上喊了一句:“祁钢!” 他就被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拽起来,我刚想站起来倒被另一双手压在了座位上:“别动!”。 玩大了! “别别别,老板,我这跟你开个玩笑!”祁钢立马求饶,他身子骨哪里够他身后那个男人大,那个男人拎鸡崽一样把他拎起来。 我愣在座位上,大气不敢出。 祁钢一直求饶,又是跪又是道歉的,我看着都吓人。 毕竟那可是祁钢,小少爷一个,这馆子里的人估计也不是没有来头的! 最后祁钢还是被那个男人揍了几下,我们灰头土脸地跑了。 “他娘的!”祁钢被揍的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看着怪好笑。 “你看看你,活该吧?” 我们走在路上,他给他哥打电话,挂了之后,嘴里骂人的话就没有停过。 “行了行了!上诊所去,这附近有个社区诊所我记得。”我拽着他去诊所涂药,涂好了药,他算是安分一些了。 “你哥咋说?”我问。 “那个饺子馆别想混了,明天他们就得搬走,你信不信?” “我可不信!那个老板娘这么漂亮,你舍得?”我哈哈地笑。 扯犊子扯了一会儿,我倒是收到了何佑民的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他的电话,看见他的名字显示在方块格里的时候,我愣了好一会儿。 “我出去接电话!” “诶!”祁钢吼我,“有什么电话要避着我接!” “何总?打错了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何佑民说:“没有,就是找你啊。” “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很高兴,忍不住笑出来,“啥事儿啊?” “看你还活蹦乱跳的,没事儿了!” 我心想这算什么,我不让他挂电话:“你消息够灵通的,不会是祁总告诉你的吧。” “倒也不是,我刚在夜总会,听他骂了一句他弟,只说他弟被打了。我想着,你会不会也在场,就给你打电话了。” “哦——”我心里乐开了花,“今晚能见面不。” 何佑民犹豫了几秒:“嗯……今晚不行,改天吧,我还在开车,先挂了。” “好吧。” 想了想也是,他刚从夜总会离开,怎么可能不带个人再走,哪里用得上我。 用不上也没关系,反正我还有别的事儿。 祁钢回家前,我问他要了小燕的电话。 我给小燕打过去,想问问她最近的情况。 “谁呀?”小燕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听起来一点都不像二十岁的女人,感觉也就十四五岁。 我说:“费白,你还记得不?” 对方沉默了几秒:“狗男人,是你啊!你还记得给我打电话?” “该骂的骂,我的错,我忙着赶作业呢,就把你忘了。” “呵,都快一年了,信了你的邪!找我什么事?” 听起来,小燕没有生太大的气。 我问她:“听说’豪金’倒闭了,你去哪儿干活去了?” 小燕听了,话匣子便像机关枪一样打开来收不住:“我都不想提了,我没找到稳定的工作,之前夜总会也是朋友介绍的,我自己哪里有本事找工作?也就每天就发发传单,做了一段时间美甲,太臭了,做不下去!” “那你住在哪?” 小燕给了我她的地址,我决定去找她。 再怎么说,她也是和我有过一次关系的人,就这么不搭理了,感觉不是男人做得出来的事儿。 几个星期后,我抽了个空去城中村看她。 她住在一个小宾馆里,二楼,每天帮老板接前台电话作为房费。 吃喝拉撒的来源就靠发传单。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我进去她房间一看,乱七八糟的,传单堆了满地,“你这一年都这么过来的?” 小燕好像并不在意,她点点头:“有什么大问题?” “你都黑了,大美人!”我说,“女人怎么能去发传单?” “女人不发男人发?”她呛我一句。 我没和她吵,随手捡起一张,看看上面有什么内容,一看我更傻眼了,足浴按摩什么的,还有一个胸大屁股翘的美女画像,说白了就是不正经的地方,里面好多老大爷去找妞的。 那个时候这些事儿都没什么人管,小燕不可能不知道。 “你这个万一被抓了,还不得进去蹲几天?”拿着传单问她,她皱眉,明显的不耐烦:“我能怎么办?让我坐牢得了,牢里还管饭呢!” 我被她这话气笑了,莫名其妙的,心里有一种正义感告诉我,我得帮帮小燕,她是个好姑娘,好姑娘要有好去处。 “我帮你找件事儿吧!”我说。 第7章 “你?你就是个学生能干嘛?” “放心吧,你告诉我你什么学历?”我干不了什么,但是我爸妈总能干点什么,实在不行,祁钢会帮我吧。 “小学毕业。” 小燕的事儿我还没有个着落,忙着赶课业,一时半会只能搁着。 放礼拜的时候,我给何佑民打了电话,好久没有见他,我说我想他了,他很高兴地就来找我了。 完事之后,我才想起小燕的事。 我跨坐在他腰上,他躺在床上。我捣弄着他的腹毛,问他:“你说,小学毕业的学历能做什么?” 何佑民蹙眉想了一会儿:“很多,只要态度好,服务业随便挑,我们都不讲究学历。” “真的吗?” “嗯,有些位子关系比学历重要。”何佑民自嘲似的笑一下,“怎么啦小兔崽子?你肯定是答应别人给人找活干了。” “对。”可我没有主动叫他帮我。 “我就知道你找我肯定有事儿。”何佑民轻轻一笑。 他误会了我来找他的原因,我找他只是想他了。 不过误会就误会,顺水推舟一把也行。其实我是不喜欢和他之间存在利益互惠,这让我像是出来卖的。但若非如此,以何佑民的性子,他不会留我在他身边。 我讨好地伏在他胸口,学小女孩说话:“帮帮忙呗何总。” ……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小燕?”何佑民抱着我,面露倦容,但他在笑,不怀好意的,像是我妈问我有没有女朋友了一样。 我本来想否认的,但我说了“不知道”。 的确不知道,直觉告诉我,小燕是可以结婚的人,但是结婚的女人不一定得是很喜欢的吧?喜欢的也不一定能结婚。 比如何佑民。 第8章 我帮小燕找了一个工作,在何佑民名下的一个饭店当大堂经理,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工作了。 而且何佑民还帮她买了一个中专毕业的文凭,他说这样去当经理名正言顺一点儿。 小燕很感谢我,她在我大二放暑假前,给我来了一次电话,想请我吃一顿饭。 我当时正忙活着期末考的事,我已经挂了两门课了,再挂一课我就得留级。留级还在一边,我是无所谓,多读一年书罢了。但是我爸妈准得揍我一顿,那我整个暑假都别想好过——他们就是这样,我的吃喝拉撒不管,净管学业,好像我学的好了,人也就活得还可以。 我跟她说我没有时间,小燕却在一个白天找来我学校了。 我在校道上看见她,她比我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又白净得多了,又化起来妆,紫色的眼影在她脸上非常合适,衬得她有点成熟又有些俏皮,穿着碎花的长裙,背着一个皮包,看起来生活滋润了不少。 她见到我便朝我挥手:“费白!” 我小跑过去,她说:“我给你带了我家乡的特产,你尝尝!”她说着拿出了一塑料袋子,看起来鼓鼓的,沉甸甸的,我接过,还真不轻。 “什么好东西?”我打开一看,是又红又大的草莓。 我以前吃过几次草莓,次数不多,因为这玩意儿又贵又酸,不见得有多好吃,但我还是收下了:“谢谢你。” “我谢谢你才对。”小燕腼腆地笑一笑,“给我找了个这么好的工作,又给我买了文凭,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我,目不转睛的,我知道她很喜欢我。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多大点事儿,不用客气,这一袋草莓足够了!” 但是小燕好像还关心其他的事情:“话说你知道我那个饭店是谁手下的吗?” 我望了望她,摇摇头,假装不知道。 “何佑民,何总的,你还记不记得他?” 我说我不记得,她释怀地笑了:“那就好。” “怎么了?” “没,我担心你是认得他所以才帮了我这个忙的。你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小燕又要把那一套说辞搬出来,什么同性恋很可怕之类的,我没放心上,只告诉她别随便议论老板,她笑嘻嘻地挽着我说好。 我请她去我们食堂吃了一顿饭,晚上带她逛了一会儿操场,夏天的蚊子太多了,我走了没几步路就想送她回去。 “你现在住哪儿?”我问。 “住那个饭店,像之前那样,员工宿舍。”小燕牵着我的手。 “从我这过去远不远?” 小燕思考了一下:“不远,骑单车半个小时左右。” 这的确不算远,我说:“也挺晚的了,要不我载你回去吧。” “好啊。”她答应得很爽快,我以为她还会想要多和我待一会儿,然后顺理成章地去开房。 看来是我想多了,这样的小燕我反而喜欢了一点,让我觉得她不是很随便——也有可能是她已经和我做过,所以不着急。 我骑着单车,她坐在后座,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女人的手臂总是软软的,和男人不一样,何佑民的手臂就像一条龙,臂上的汗毛却是绒绒的,摸起来很舒服,削减了一点青筋带来的硬朗。 她忽然从皮包里拿出一盒小收音机,收音机里开始嘈杂地放起了歌。 和小燕待在一起这一天,我总感觉我在和她谈恋爱。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心里很愧疚,因为我并不很喜欢她,尽管也不讨厌,我只是想要她以后和我结婚,读大二的年纪想找个,其实并不奇怪,那个年代二十来岁就得结婚了,否则会被人说闲话,也会被各种介绍,凡是介绍来的感情我都是信不过的,相亲之时大家就已经戴好了面具——想和小燕结婚还有一个原因,不仅是我对她有好感,还是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同性恋也可以结婚,也没听说过世界上有哪些地方同性恋可以结婚的,所以不会考虑何佑民,何佑民自然也不会考虑我。 把她送到饭店门口,小燕忽然把收音机递给我:“送你咯。” “我不要。”我拒绝了,和何佑民送我光盘的时候心理感受完全不一样,我不想收,我受不起。 推脱几次,小燕只好进饭店了,她的车也被她骑走,停到饭店后边的单车库里。 那天我回去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和小燕说清楚。 至于说清楚什么,却成为了我不清楚的事情。 小燕的事折磨了我好几天,我最后一门考试,大学语文,顺理成章地挂了。 我这个人其实不是不好学,而是真的没那个学习的天赋,要是有,我也不会艺考。 但是我画画不错,这是真的,我们美术老师之所以这么重视我的美术成绩,把我关在画室逼我画,就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学生里,我的画是最好的。 我当初考进来也靠的是艺术成绩。 挂科之后我无暇顾及小燕,她给我来了几次电话我压根不想听,我要去办理留级手续,折腾得我鸡飞狗跳,又是补考又是留级,祁钢都不爱叫我出去玩儿了。 但是偏是这个时候何佑民在放暑假前一天的晚上给我来了电话。 “何总您有啥吩咐?”我不大耐心,手头还在写留级反思,好几千个字,跟写报告论文似的。 何佑民问我:“什么时候放假?” “明天。”我说。 “最近也没看你给我来电话,是我魅力不够大了?”何佑民开着玩笑。 “不是,我要准备留级的资料,没空啊。”我无奈道。 “哦。”何佑民说,“那你得空了我再跟你说说。” “你想说什么?”我根本无心再整资料了,“你现在就说,我等不及。” “我下半年不在国内,你应该见不到我。” 我听了,没多问,就说了好。 “想我了给我打电话。”何佑民最喜欢说这句话,但是我其实极少打给他,我也极少去见他。 “国际话费太贵了!”我骂骂咧咧的,“我给不起,你想我了给我打行不行?” 何佑民就没说过想我,他大概是无聊了才会想起我。 “我回头给你充话费。” 之后我们又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但是在这之后有一件事儿值得我庆祝,我第二天去教学部交留级资料的时候,部长告诉我不用留级,他说我最后一门课,大学语文,老师给我强行过了。 这是个好消息! 我拉上祁钢一起去庆祝。 我们吃了很多烧烤,喝了好几瓶的啤酒,回校途经之前的东北饺子馆,里面的老板娘换了个人,装潢也换了,只有东北饺子馆这几个字还立在门口。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资本的力量有多可怕。 我肩膀怼一下对祁钢,说:“你哥也太牛了,直接把他们赶走了?他可真爱你啊!” 祁钢纳了闷:“嘿,你别说,还真是,我哥当时还骂我活该来着,我还以为他不管了。” 第8章 “那你还这么怕他!”我顺口八卦一句,“怕他什么呢?” 祁钢摆摆手:“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变成他那样。其实他特冷漠,铁石心肠,所以我真惊讶他还真帮了我这忙,以前他可不管我死活,最多让我爸妈帮帮忙。” 我想到了何佑民,祁总这么冷酷无情,何佑民呢,算不算冷酷无情,可他对我还算有情吧。 他说得特别开心,拉着我去喝奶茶,我就蒙蒙地跟他去了。 在那个时候奶茶并不多见,中小学门口会买那种豆浆包装的奶茶,但是不正宗,正宗的还得去台湾喝。 他带我去了一个附近的比较正宗的,据说是台湾人开的奶茶店,这很罕见,台湾也才刚刚通大陆不久。 一般人都不会去喝,他们的价格贵,不过味道好,装修也是一股的小资情调。 店里都是矮矮的方桌,可能还不够我膝盖,布沙发,灯光是暖黄色的。 我们进去,倒是看见了正在结账的小燕。 我没想到小燕现在这么发达了,都已经喝得起五块一杯的奶茶了! “怎么在这遇到你了!”祁钢和她打招呼,“想喝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我是来跑腿的而已。”小燕笑着说,“我们今天老板请客,大伙儿想喝奶茶了,就叫我来跑个腿。” 她又指了指门口的车:“喏,老板还在那,我就是进来拿一下。” 我听她这么说,心脏扑通一下,立马朝门口一瞧,果然是何佑民的车,四个圈儿的奥迪。 “那行吧,你去忙。”祁钢跟她告了别。 我忽然想着,既然这么巧了,总得见一下何佑民。 我叫住小燕:“我帮你拎过去吧!” 她很感激地看着我,我直奔那辆车。 走到车前,看见何佑民坐在车里,我冲他灿烂地笑了一下,他大概被我吓着了,开了远程灯,白色的灯直接照我脸上,几乎晃瞎了眼,我忙拿起一大袋奶茶遮住脸,恍惚了好一会才又看向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趁小燕还没出店门,冲他笑一下。 何佑民盯了我好半天,隔着玻璃我也能感受得到他的意外之情。 总之见到就行了,至少他出国前我得最后混一下面熟。 “谢谢你啊!”小燕出来后,何佑民把远程灯关了。 我把奶茶又给了小燕,跑回了奶茶店。 在那之后我半年都没有见到他,不过中途我和他通了几次电话,也没有聊什么,他问我还有没有留级。 我说没有,而且我得努力一下,大三之后就得着手毕业的事了。 他还会问我和小燕的事儿,但我都不主动提,他提了我也不讲,我不爱和他说这些。 2001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9章 02年过年前,小燕来学校找了我,她邀我去看花市。我心想着,既然约不到祁钢,和小燕出去走走也不错。 祁钢那家伙寒假开始之后便没了消息。寒假前他告诉我,他即将被他哥关家里读书了,他哥突然叫他考研,逼着他日夜苦读。 年二十八那天早上,我按照约定,和小燕在北街的花市见面。广州每年都会摆上六七天的花市,一条街全是小摊位,卖花的占七八成,卖的大都是水仙桃花或是鸡冠花,最贵的是蝴蝶兰。蝴蝶兰并不漂亮,其实它生长出来的形状是美的,两三朵圆圆的瓣儿,远瞧了的确像是蝴蝶。 可惜颜色不够好,卖的最多的是深紫色,这样的紫色过于深郁,没什么灵气。 紫色里最好看的是淡紫,也就是小燕眼睛上时常抹上的那种淡紫色,远看了不能发现,近瞧了才发觉,这才像蝴蝶,才像翩翩起舞若隐若现。 广东的冬天很暖和,过年那段时间,几乎都是穿一件薄薄的衬衣就行了。 “费白!”小燕站在挂满了红灯笼的搭建起来的牌坊下喊我,我好像是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大名。 小燕全名是李燕,因为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我都不爱喊她全名。 陪她逛花市的细节我也记不大清了,总之是热热闹闹的。 我最后给她买了一盆蝴蝶兰的盆景,花的是我的压岁钱,花起来倒也不心疼。她很高兴,我也就满意了。 晚上我带她去我家吃饭。 “你家好大啊。”小燕第一次来我家,她也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女人。她扑闪着眼睛左顾右盼的样子让我虚荣心得到了抚慰,虽然和她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刻,我都能感觉到被依赖,而我恰好依赖“被依赖”的这种感觉。所以我喜欢小燕也不无道理。 “我爸妈都是做服装的,你要是想买新衣服了,别花冤枉钱,来我这我给你挑!”我说着,小燕走到了酒柜前,我说,“那些酒度数挺高的,我爸拿去应酬用的,我不会喝。” “你不试试啊!好奇!”小燕笑着回头看我。 我想了一下,和她相视一笑。我走过去,挑了一个度数相对低一点的,四十多度,我小心地拿下来,刚旋开盖子,酒的那种烈味儿便散了出来。 小燕趴在桌子旁边,拿着一个纸杯,期待地等我开盖子,我打开后,偏偏电话响了。 我找到我的手机一看,这是何佑民的来电,从去年他出国之后,我们一直没见面,最近的一次联系是我给他通过去的,只聊了四句话。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我去接个电话。” “谁啊?”小燕用一种略带幽怨的眼神看我。 “不是女生啦!”我笑一笑,她才哼哼地说了句“好吧”。 “何总好啊!快过年了,给您拜个早年呗。”我说,看着阳台下面的人群,每次一到过年期间,街道都是冷清的,零零散散没几个人,除了花街还有一点年味儿。 改革开放以来,这个城市外来打工人逐渐比本地人多得多,所以一过年全都回家了,整个街就像鬼子进城,这比喻不好,但的确人烟稀少得可怕。 我本来也要和爸妈回老家的,但是今年我爸妈的公司有点事儿,也就耽误了。 “现在在哪儿呢,小兔崽子。”何佑民的声音依然熟悉,这让我忽然放了个心。 我说:“我在家,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广州?” “对咯!” “我刚下飞机。”何佑民说,说完这句却又不接着了。 “你就是想我了对吧?”我很高兴,心脏扑扑的,我大半年没有见过他了,也一直在期待久别重逢,“刚下飞机就给我打电话了。” “嗯哼,出来吧,我来接你。” “不行,今天不行啊。今天年二八呢。”我扭头看了看小燕,她还是乖巧地坐在餐桌旁。 何佑民意味深长地沉吟片刻,爽快地笑了起来:“别敷衍,跟我说实话吧!年二八对你来说和普通日子没差吧?” “嗯……小燕在我家。”我平淡地陈述,尽量不让他去误会更多。 “小燕……哦,我知道,那没事儿,和人家姑娘好好相处!”何佑民说,“挂了。” “好吧。” 其实我当时不明白那一句“那没事儿”是什么意思。不过总归是要难过一下。 何佑民越是把我和小燕的关系当真,我越是心里别扭。也有可能是他先当真我和小燕的关系,才让我真的对小燕抱有别的想法。 “打完啦?”小燕歪着脑袋说。 我点点头,走进了客厅,走到小燕旁边,她的脸红粉红粉的,像是上了胭脂,我知道她偷偷尝了酒。 “好喝吗?” “辣死了,难喝,你别试了。话说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倒是饿了。” 我摇摇头,她忽然站起身,卷起半透明的泡泡袖:“那我去给你做饭!” “真的假的?” “真——的!” 我猜她有点晕乎,她似乎不大能喝酒。小燕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让我觉得,她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坏,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她好像很单纯。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的饭菜,说实话,很好吃,连我爸妈回家都吃了一惊。 我爸妈对小燕的第一印象也就非常好,我爸亲自开车送小燕回家,留下我和我妈。 我妈趁势问我:“女朋友啊?” 我说不是,我妈又眉飞色舞穷追不舍:“学什么专业的?多大啦?家里哪儿的?” “呃,不是,是饭店认识的,一个打工妹吧。”我低着头捣鼓碗里的米粒。 我妈忽然不说话了,她点点头:“噢,行吧。待会记得把碗洗了,这种事不着急。” “知道知道。”我咧嘴朝她笑一笑。 过年那几天,我都是在家里浑浑噩噩地睡过去的,我妈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总拿我开玩笑,叫我去谈个恋爱。 她似乎对小燕并不满意,我可以理解,她大概希望我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女人,而不是没读过书的打工妹。 但是对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我和小燕有缘,这才是重要的,她持家,这也很重要。 第9章 所以我没有把我妈的反应告诉小燕,小燕打电话问我,我说的是:“我妈妈特别喜欢你。” 过了年,重新复工,我爸妈又投入工厂监工,忙活起来。我到还剩下十天左右的寒假,我约了何佑民见面。 说实话,见他以前,我非常紧张,挑了老半天的衣服,最后还是穿了最普通的一件浅蓝色衬衣,因为这件衣服是我见何佑民常穿的,他看着会没那么陌生,毕竟是太久没见面,我不希望他会产生任何生疏感。 他叫我去他的饭店,我小心地向他确认,小燕今天不用值班,才放心去的。 去了之后,何佑民领我到了一个包厢,名字叫“玫瑰之夜”,我看着门上的这名字,只觉眼熟。 “‘豪金’以前也有一间‘玫瑰之夜’,你忘了?”何佑民告诉我。 “哦,记起来了!就是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呗。”我撇撇嘴。 何佑民看了我一眼,他和半年前没差,特别是眼睛,总让人想到猎豹,漆黑却不是空洞的。 不过,比最开始见到他要温柔很多,因此与其说是猎豹,不如说像一只夜晚里行走的猫。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见面,所以气氛要更加暧昧。他沉默地望着我,总让人感觉吧,他下一句话就是“你瘦了”,于是搞得特别煽情,特别琼瑶。 但是何佑民才不是这种人。他的眼睛里有星点的火苗,越蹿越高。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对我有欲望,是久别重逢的欲望。 “所以我才用的这个名字。”他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应了,只好说:“何总有心啦。” 他笑着给我菜单:“招牌菜别点啊,不好吃,点些别的。” “这不是你的饭店啊?怎么还自己砸自己招牌!” “啧,招牌菜太油了,待会还要干正事儿,对吧?”何佑民低沉的嗓音让我愿意就地正法。 第10章 …… “何总……”我几乎要爽快地哭出来了,再重新见到他之前的半年里,我都没有像今天一样想他。 只有拥抱的那一刻,我对他的想念才彻底溢出来,他一定也是这样的——因为我听见了,他说:“其实我有些想你。” 折腾了几场后,何佑民累了,躺在床上,我拉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 …… 我看着何佑民闭上眼,却不想让他就这么睡着了。 我扯一扯他的胳膊说:“何总,国外是不是特别好看,特别大,又漂亮,沙滩里洋妞儿到处乱跑,不穿衣服的?” “衣服还是穿的,穿的不多罢了。”何佑民半睁着眼,划拉我一下,“脑子里天天想什么呢?” “好奇而已,毕竟我也没见识过。谁不觉得国外月亮圆呢,有钱的都走了。”我说,也干脆躺下来,和何佑民贴着身体,“何总以后走不走?” “你一口何总来何总去的,改个称呼吧。”他没回答我。 “改什么啊?干爹啊?” “呵,我才不认你这个儿子。”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便在我颅顶环绕,低低哑哑的,“叫我……佑民吧。” 佑民,太亲密了,好像在叫伴侣的名字。我心里嘀咕,却压抑不住欣喜,咯咯地笑了出来:“佑民,保佑人民。” “欸,还真的是这个意思。” “真恶心。”我翻身下床,拿了一件上衣去浴室洗澡,我怕我过于兴奋而吓到他。我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总会比以前更小心一点,不敢任性妄为,不敢流露太多情绪。很多快乐得压抑着,尽管这种快乐是他带来的。 “啧。”何佑民轻轻笑了。 那天见了他,他还问了一些我的课业,不过对我没有问太多,似乎一直都是我在问他国外的生活。 何佑民就一直跟我谈国外的生活。他好像很喜欢外国,美国和加拿大,他提的最多。 我们就这样相处了两天做了七八次,几乎日子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早中晚都有人送饭过来,这种日子让人感觉不真实,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与世隔绝,我们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性和爱。 虽然,爱得有些印象派。 临别的时候,是一个早晨,我们都被他的电话吵醒,而他去洗手间接了这个电话就要匆匆离开了。 “我先走了,这间房你不用退,我订了一周。”他告诉我。 “我也不要住这么久,你去忙,我回家就行了。”我说。 他欲言又止,嘴巴闭了又张,我望着他,对视十几秒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噢,何总直说就行了,何必和我绕弯子啊。”话是这么说的,心里依旧酸涩。 “有些是应酬,应付一下,你也别往心里去。好吗?”何佑民对我说,顺便帮我一起收了一些衣服。 我点点头。 “对了,你学画画的话,要是有需要,我这有一个认识的老画家,美国人,你可以跟他出去写生。有空我叫他带上你,好好把作业给做了。” “我不会说英语。”我讪讪地笑,“算了。” “没事儿,他会中文。” “哦,好。” “我送你回家吧。”何佑民说。 我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不乐意回家了。 上车后,我随便说了一句:“你送我去小燕那里吧。” “行。”他答应得很爽快。 “但是不能让她知道我和你有来往,我怕她多想。”我说,“所以你送我到她小区门口就行了。在西岸小区。” “好。”他也是一个字应下。 之后他没有再说话,和在那张醉生梦死的床上不一样,在车里,他沉默得好像另一个人。 我没有见过这么沉默的何佑民。 我有些心悸,我叫他:“佑民。” “嗯?”他没什么表情,和一板一眼的街景一个模样。 “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是。”何佑民承认得干脆利落,“我不高兴是因为你不高兴。” 我扯了扯嘴角,趁着红灯之际,他偏过头看我,他说:“我说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不高兴,如果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我望着他,不知道接什么话合适。他笑了一下:“而且你都说了,和我在一块儿图个乐呵,对吧。” “灯绿了,快走吧。”我只想逃避这个永远没有答案的话题。 “到了。”何佑民送我到西岸小区。 年后,小燕给我通电话时告诉我,她先前存了一点钱,已经没有住在员工宿舍了,改租到西岸小区的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平层。这是我第一次来西岸小区,里面绿化还不算少,虽然不是新居民楼,也有十几年了,但环境要比员工宿舍好得多,一栋楼有七层,她住在四楼,不高不矮正当好,也不用再和其他人共享私密空间了。 她叫我抽空去她家做客,我想今天就挺合适的。 “小燕这份工作我还是得谢谢你。”我下了车,看着这个小区,倒有些感慨,“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租上自己的屋子了。” “嗯,话说她在你家过的年?”何佑民把车停好在路边,摇下车窗和我聊着。 我摇头:“就你来电话那天,她正好在我家。” “见过你爸妈了?”他挑了挑眉。 “见了,但是我妈对她好像不太满意。”我回答道,“不过我也不着急,还小。” “你是还小,还在读书,怎么说小燕也是在工作的人了,而且她是女生,你应该……” 又来了,何佑民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打电话时他也总喜欢提这种事情,好像下一秒我就要和小燕结婚生子,我就要对她负责。 我是有说过想把小燕作为结婚对象,但是这只是一个想法,并且和何佑民每多相处一次,这样的想法就会减淡一点。 “你是我爹还是我妈啊,怎么总操心我和李燕的事儿呢!”我实在是不耐烦了,打断他的话,“你要是真的觉得我应该好好对她,就不应该来找我!” 安静片刻,我倒是后悔说这种话。 何佑民不咸不淡地问:“我找你会影响什么?” “你不能一边和我做,一边把我往外推。”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去,只是在我脑海里闪了一下,被我忽略了。 我知道何佑民不希望我喜欢他,所以他没有做错,是我没把心态放平。 “如果你找我,我不能骗小燕和我在一起吧,对她不公平。” “我知道了。”何佑民说,“你可以拒绝我。我并不知道你们发展到哪一步。” “……”我不是那种可以把情绪掩饰得很好的人,正郁闷,站在原地,想清楚以前不会离开,何佑民大抵是拿我没办法的,我知道他不是那种直接把车开走的人。 “佑民。”“小白。”几乎是同时开口的,却叫得我心口一颤。 “你先说吧。”他说。 “以后不要和我谈论小燕,可不可以?” 第10章 “好。”何佑民点头了。 “你要说什么啊?”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我以后不提了。”何佑民冲我灿灿烂烂地笑了一下,他一笑,我就能原谅他全部的不好,“我先走了,客户还在等我。想我了就给我电话。” 我目送他的车离开。 迄今为止,我都不能把握何佑民的心中所想,一点都不能,每次我以为得到了甜头,下一秒便会被打击得落花流水像一个流哈喇的哈巴狗。可越是不能,我便会越陷越深,越走越黑,越来越想靠近。 第11章 我按照小燕给我的地址,找到她家,敲门敲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应,她许是不在的。我百无聊赖,坐在她家门口等了小半天。 从西岸小区回我家有点远,既然来都来了,总得见到她。 果然她晚上回来了,大概五六点。 我听到她的声音在楼道响起来,楼道偏昏暗,油黄色的光不足以照亮夜幕下的走廊。 但不是她一个人回来的,还有一个男人,他们在聊天。 我站起来,凑到扶梯那儿朝下看,那个男人看起来和何佑民差不多年纪,肯定是比我和她都要年长。 我当时倒是没有多想,只把那个男的当作她家里人看待。 小燕和那个男人没有很亲密的接触,只是前一句后一句地搭话。 她上到四楼,见到我,我挥了挥手:“小燕!” 小燕诧异片刻,和那个男人低声说了什么,我听得见,她叫他今天先回家,那个男人倒也不纠缠,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至此我才知道,这应该不是她的亲戚。 “谁啊?”我问,小燕掏出钥匙开了门,我们进去。我看到了她家内置,一房一厅,五十多平米,一个人住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个客户而已,他在追求我。”小燕毫不避讳地跟我说,说的时候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回应什么。 我避开了她的视线,假装笑起来:“你人格魅力不错!” 其实心里头有那么点不是滋味儿,小燕喜欢我,还跟我说这种话,让我很没台阶下。 “不错有什么用?我也不喜欢他。”小燕耸耸肩,“这房子还行吧?” “还行,看来这份工作挺不错的。”我说。 小燕倒了一杯茶给我:“对,说起来可能也是有你这层关系,我一直在加工资,起初是做大堂经理,现在熟悉了业务之后,上级又让我去坐办公室,这不又加钱了呗。其实我也没做多好。” 我是没想过小燕能在何佑民的饭店做的风生水起,可是怎么想,小燕也不是很聪明的女人,能一路高升,实在是奇怪。但我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些,我就在晚上回家了,没有留在她家。 分别过后,我在家把余下的寒假打发了,开学之后,我才在学校见到祁钢。 祁钢瘦了一些,整个人气质都不大对。 见到我,他好像才舒口气。他带我去吃食堂,一直跟我说:“我哥真的脑子有问题,非得逼我考研,别人放假是解放,我开学才解放!” “为什么要考研?很难吧,我是不打算了。”我说。大三这上学期我算是有努力地学,因为何佑民不在,没人打扰我,但也只是混了个差不多及格罢了,祁钢是得了个良好。 但要是想考研,得当优秀里的优秀。那会儿研究生一年全国才招收几十万,能读本科都已经很厉害了,谁还会继续往下读,都想着赶紧工作赚钱。 除了家里有钱的,比如祁钢。我倒是羡慕他,都说读书比干活要好。 “那你加油,啥时候考啊?”我问他。 祁钢告诉我:“明年差不多这个时候。” “非得考啊?”我说,“混一混得了,考不上也没人赖你。” 祁钢扒拉了几口饭,忽然沉默了,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沉默,哦不,有时候见到他和他哥在一块儿时,他也是这样沉默,不爱说话的。 祁钢把饭速速吃干净,告诉我:“没办法,我家就我和我哥,我哥肯定是管理公司的,我要是不多读点书,我就得工作,他肯定要我去他公司做事,还不得天天面对他,憋屈!公司里的人也会说闲话吧,毕竟我和他一个爹妈养的,他这么优秀,我却是个混子。” 听他这么说,我知道他是下定决心了。 祁钢忽然就找到了他的目标和方向,而我还很迷茫。 大三下学期,学校里忽然掀起了一阵留学潮。 但其实这样的潮流倒也不算大三忽然掀起,只是先前我读大一大二的时候没人跟我提过——原来美院很多家里有钱的艺术生后来都出国去了,在国内基本没什么发展。留下一些个像我这种,有点钱却不足以出国的,但美术水平高不成低不就的,混完这两年就得去工作了。 因此我的大学生活不再像往常一样,白天睡觉晚上厮混,没几个人跟我出去玩,他们要么忙着出国升学,要么忙着课业,好在毕业前做点成绩,简历也算好看。 我也就上上课,见见何佑民。何佑民不同我提小燕之后,我们关系又亲密了一点。 有时候我没有作画思路,就去找他说的那个美国老画家,和他一起写写生,日子过得还算可以。 期间小燕来找过我好些次,她不在大堂当经理之后,转到办公室,工作时间也就变得规律起来,早上八点出勤,晚上五点下班。 所以找我通常都是在周五下班以后。 她也不爱穿碎花小裙子了,穿的都是单一色的衣服裤子,她说办公室里的人都这么穿,穿裙子得被年纪大的女人说不检点,不像个正经干活的。 以前在大堂那边,同工的都是年轻女生,反而没人说。 某个五月份的周五,她下了班按照约定来我们学校找我。我见到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衣和阔腿牛仔裤,没化妆,脸上有点斑,像每一次来找我时一样。 她不化妆也有不化妆的韵味,就是少了一点特有的少女感了,我还是喜欢她穿裙子。 “不穿裙子不化妆也就没那么漂亮咯。”小燕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我总感觉她工作得并不快乐。 我安慰她:“你怎样都好看!” 小燕只稍稍笑一笑,扬起的嘴角总落得很快。 她那天特别沉默寡言,我们沿着美院的大操场走了一圈又一圈,都没怎么聊天说话。 最后临别时,她才跟我说了心里话:“费白,你到底会不会和我谈朋友?” “应该,不会。我太小了,还在上大学,太早了。”我说。 什么早不早小不小,都不是理由,理由是何佑民。我没有和何佑民断联系,也断不了。 我知道这么说,小燕要伤心。 果然小燕深吸了口气,她点点头:“那好吧,我们可能暂时不能见面了。” 我愣了一会儿,说好。 在那之后,02年五月以后,我几乎一年多没见过小燕,也没有过联系。 那天之后的周末,我和以往一样去找了何佑民,云雨过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你怎么想?”何佑民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我以为他会再拿我教育一番,他抱着我,宽厚的手掌在我背上抚摸,很舒服,“你的未来老婆和别人跑咯。” “啊?”我疑惑,“所以你知道小燕是和别人谈了?” 何佑民笑了一下,指了指我背后桌上的烟盒:“拿一支给我。” “你别在我面前抽烟,怪呛的!”我还是拿给了他。 “不抽,叼着,过过瘾就行。”他笑,说,“小燕是我员工,我怎么不知道?” “你这几百号员工,难道都知道?这种小事。” “我都说了,她也不是小姑娘了。在社会上打拼这么久,差不多到年纪了,得结婚了,不结婚也要谈个朋友,找到合适的就得嫁了。你不娶,总得有人要,她条件也不差。”他不以为然,把嘴里没点燃的烟塞到我嘴里,“你也得结婚,我也是。迟早的事而已。” 我咬着纸质感的烟条,苦苦的,却突然特别想笑。我哈哈笑几声,说:“真他妈麻烦!要不咱俩结婚吧,省的祸害别人小姑娘们。” “在我心里你和小姑娘没差。”何佑民开玩笑,他笑,我也笑,可是我总是能感觉到他眼睛里有情,虽然是玩笑话,可听者会上心。 我说:“既然都是小姑娘,那你祸害我,我没意见。” “好啊。”何佑民又抱着我接吻。 这样的周末几乎是我大三下学期的常态,我好像他的周末限定情人,只要他不用工作,我们就会见面做爱谈天谈地,什么都谈,就是不谈恋爱。 暑假的时候,何佑民去了一趟香港,回来之后,他也带我去办了一个香港通行证,类似于护照。 在车上,他放了一张碟,我听里面的人唱歌,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唱《焚情》的那个歌手,叫黄凯芹,我把那张碟反复听了无数次,可是一直买不到黄凯芹的其他碟片。 第11章 “这是什么歌?”我问。 何佑民很高兴地说:“黄凯芹的,《好久不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香港吗?” 《好久不见》和《焚情》给我的感觉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特别是唱到“人在每月每日每天,越来越来越怀念”,就好像真的是在唱很久没见的一对老相识再见面后互诉衷肠的场面,没有悲伤感,而是怀念。 他很高兴,笑起来眼角都弯了。看得出来他很喜欢黄凯芹的歌。 “为什么?”我问,“别兜圈子!” “啧,年底我带你去看他演唱会,你还记得‘豪金’吧,他那个老板跑到香港住了,给我搞到了两张票。这可是黄凯芹的演唱会,我都没听过,也是第一次听,他好多年没出现了!” “原来如此!”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不那么拘谨的何佑民,他一直跟着车里的cd 唱歌,cd里的歌好像放不完,何佑民一直唱,我一直听,到最后我也会唱了,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唱同一首他喜欢的歌,而不是《社会主义好》,我那时真的希望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尽头。《好久不见》可以一直循环下去。 第12章 香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说,简直和天堂没有什么两样,九七年回归以来,它霸占了国内许多流行文化区,对我而言,香港就是所有流行的源头。 我和何佑民是坐大巴去的,下大巴之前,何佑民千叮咛万嘱咐我千万别随便拿什么传单。 “拿了会怎么样?”我听他讲的神乎其神,倒也被吓到了,放低声音问他。 何佑民想了一下,说:“拿了被查出来就回不去了。” “那就不回去了!”我嘻嘻哈哈地笑。他敲了我脑袋一下,笑骂我:“小兔崽子!我到时可不会管你!” 去的时候是十月份,黄凯芹演唱会的那段日子;我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也是何佑民给我开的医院假证明,证明我身体有病,得休息一周。他特别神通广大,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假证明都能开,有时候我倒敬佩他。 十月份的香港还是很热,和广州差不多,空气里躁动着三十摄氏度的细菌和灰尘。 我同何佑民便在那个“豪金”跑路老板的一个家里住,他们家在半山腰,比较凉快,晚上落潮时,还带着些许冷意。 “为什么‘豪金’被包抄了,他们老板还这么潇洒有钱?”我忍不住问,因为我被这个半山腰的住宅吓到了,住宅三层高,在我们住的房间阳台可以看见海,远离了最拥挤的市井,下山得靠开车。 “啧,这老头儿心眼多,‘豪金’倒闭以前,就已经迁了户口来香港了。”何佑民和我一起靠在栏杆看海,我虽然不是第一次看海,毕竟在沿海城市长大。但我是第一次看香港的海,那时候我总觉得香港的海更高级一些,心里有那么点激动。而海风湿湿咸咸的味道总勾起我心里对于旁边人的情欲。 “做你们这些大老板的是不是都得给自己留后路?”我问着,却伸出手去抚摸何佑民的腹肌。 何佑民最性感的部位是他的腹部,我很少见到同龄人身上会有结实的肌肉,我也没有,按照何佑民的话,我瘦得有点脱线儿。这个比喻我听不太懂。 何佑民邪笑一下:“我留不留后路不知道,但你在想什么我倒是清楚。” 他转身抱着我,不知道从第几次开始,我已经很清楚做什么会让何佑民兴奋,其实何佑民也很清楚我的身体。 我和他就在阳台面朝大海耳鬓厮磨了小半天。 头几天还不是黄凯芹的演唱会,何佑民带我去逛了香港最繁华的地段,去维多利亚港坐船。 我们的世界便是灯红酒绿,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店铺都会放陈奕迅的歌。零几年的时候陈奕迅或许是最风靡的新兴歌手,他一首《k歌之王》变成了许多人的ktv 必点曲目。说起来我也是去了香港才认识了不同的歌手,听遍了不同的歌。还知道了“四大天王”。 在大学我都很少听同学讲“四大天王”,即使讲也是女孩子讲得多,我们男生基本不怎么了解。别人女孩子寝室里都放了各种音乐的碟,我那个寝室的同学全是放盗版日本碟,至于内容是什么大伙儿心里有数。 我还向祁钢借过三四张碟,摸索过好一阵男女同房之事。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又不太一致,毕竟何佑民是男人,我也是男人,没有女人身体那般柔软包容。但我不敢问祁钢有没有男人之间的碟,我和何佑民的事情,这两年以来只有当事人知道。 等到演唱会那天,入场的时候,人特别多,何佑民比我高,体格也大,很容易就往里挤,走在前头。 他不断回头叫我跟紧点,我小身子板的也实在是挤不动,旁边有几个女人的高跟鞋就绕在我鞋子旁边,我被她们踩了好几脚。 见他带着我也走不快,我干脆说:“太多人了!各走各的吧,然后找到位置见就行了!” “你肯定会丢!”何佑民说着,直接拉起我,往里头挤,他牵住我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本能,我们是十指相扣的。说出来太矫情,但我心里的确洋溢着一种名为幸福的喜悦。和普通的幸福不一样,在刚刚认识小燕的时候,想着会和小燕结婚,我也曾小小地幸福过,后来这样的幸福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惭愧。 走过没有安保的那一段路,人群就不再混乱,变得秩序井然起来。何佑民和我并肩排着队,很默契地同时松开了对方的手,进了会场,我跟着何佑民走,他看一会儿票看一会儿座位,最后找到我们的位置时,何佑民回过头冲我说:“这方老头子给我们买的是什么狗屁位置!坐吧。” “原来那个老板姓方!”我打着茬。 “你这重点搞错了!”何佑民骂骂咧咧的,“这姓方的真不靠谱,也怪不得他倒闭!” 何佑民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挂着藏不住的欣喜。 我们的位置的确不是绝佳看台,何佑民为此还买了一副小的望远镜,攥在手上,在演唱会正式开始之前,他一直在给我讲黄凯芹的人生履历,讲他年轻时候为什么会喜欢黄凯芹的歌,腿还不自觉地抖,连带着我的座位也在抖。 直到坐在他另一边的人对他说了一句:“别抖了,介系连排啊!” 他才收敛一下,不好意思地扭过头朝我笑,凑近了低声道:“香港人普通话都介么不标准。” 他故意把“介”字说得很重,我嗤嗤地笑起来。 我笑的其实是何佑民,平日里他自己说普通话都不太标准,现在倒笑起别人了。 虽然他讲话没有带着很重的口音,可他的普通话确实很普通,翘舌音卷不上去,半卷不卷的,好像很多广东本地人都有这个毛病。 因为我家乡在湖南,我说话自然也有口音,各地人都半斤八两吧,也就北方人的普通话纯正些。 我忽然想到之前在学校附近的东北饺子馆里的老板娘,她说话呜噜呜噜的,一股大渣子味儿。我笑得更猖狂了。 何佑民拍拍我大腿:“你这是抽搐了?” “哈哈哈哈,不是,我只是想到北方人讲话,也是特好玩!” 何佑民乐了:“你还认识北方人?同学?” “以前开我学校附近那个东北饺子馆啊!”我跟他讲了一下那个老板娘,何佑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说:“他们没在那儿了吧?” “对!”我答道,“你知道的挺多啊,这种小事,你和祁总关系不是不好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说,“你不会觉得那是祁兴海做的好事吧?” 我听着这话,懵怔了半天,何佑民无奈一笑。 “那你何必啊,挨揍的也不是我,我当然以为是祁钢他哥把他们赶走的。” “也不是赶走,只是给他们搬了个铺位,省的你再去又被他们唬了。”何佑民轻描淡写道,随后语气又欠揍起来,“再说了,没有什么何不何必的,保佑人民是我的天职。” “我可去你的。”我小声说,我当时真想抱着他亲一口,因为我从来没有想过,何佑民会为我做这么小的事,这让我受宠若惊了好一阵子。 黄凯芹的演唱会很成功,他还邀请了一些当时挺红的歌手,他唱的歌我没有太多印象,顺序也记不得了,只记得《焚情》和《好久不见》,因为我和何佑民可以一起唱,其余的歌都只是何佑民在我身边小声跟着唱,好像只是唱给我听的。 何佑民唱粤语歌很性感,和他平日里用一些粤语同我讲话的性感不一样,后者让我兴奋,前者却让我内心格外平静,是一种纯洁的性感,无关欲望。 何佑民听了一整场黄凯芹的演唱会,而对我来说,却是听了一场何佑民的演唱会,他的声音从此就是一张刻在我脑海里的黑胶唱片,只要我想,就可以放在留声机上随时聆听。 第13章 我和何佑民从香港返回大陆后,也就是02年十一二月的时候,依然保持着每周末的联系。不同的是,我和他不是每一次见面都会干到惊天地泣鬼神了,不是没有激情,而是时间不允许,那段时间临近期末考,为了不挂科,我得花更多心思在功课上。 第12章 自大一寒假以来,能够完整地交上作业和论文的次数为零,美术课的老师已然放弃对我的督促,唯一督促我的,反而是何佑民介绍我认识的美国佬。 那美国画家六十八岁,一头花白头发,和他本人一样白,这一副洋人模样,说的却是地道的中国话,有趣得紧。 十一月秋末的某天,天气很好,下午四五点,能在学校附近的写生林里,透过树枝窥见橙色晚霞。我便同史老师一并去了写生——那美国画家叫史蒂夫,中文名也恰恰姓史,我便喊他史老师。 那一天太阳落完后,天已经黑了,我和史老师同道离开写生林,史老师向来不和我提画画以外的事情,我也不和他讲,我们保持着良好的师徒关系。 只是那天他突然跟我说:“我要回美国一段时间,你应该联系不上我。回来之后我会主动来找你。但是这段时间你和何先生也要注意,不要生病了。” 我好奇:“不要生病是什么意思?” 史老师叹了一口气:“你现在还没听到苗头风声,我也不能确定有没有这么一回事。过段时间你就知道了,多保重!” 史老师说的是对的,在与他分别的第三四天,新闻报纸发表了不少篇关于肺炎的消息——非典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蔓延的。 非典爆发初期,02年年末,我并没有太多对于这个病的直观感受,何佑民给我来电话说,他要去云南一段时间,一是因为广东有点危险,二是处理那边的业务。 听到这里我才知道非典的严重性,连何佑民都想躲开,看来它来势汹汹。可我还在学校继续我的学业,也就只好每日自我安慰,靠在脑中烧高香来祈求我的健康平安。 和何佑民通电话的时候,他时常叮嘱我:“没事儿别往人堆里钻,等你寒假了也别往老家跑了,火车站这种地方,看着就脏。” “你也别太担心我。”我告诉他,“我年轻抵抗力好!” “啧,初生牛犊不怕虎,总之别病了。”何佑民说这话的语气很柔和,“病了要告诉我。” “嗯。”我和他的对话总给我一种末日要来的错觉。 但其实呢,那段日子学校依然是平静的,非典并没有大幅度地影响我们,毕竟报纸上没有渲染它的可怕程度。 跨年那晚,祁钢才算是从备战考研的阴影里稍微解放了。 放学的时候,他找到我,问我去不去百货商场跨年,我一口回绝了。 “人多,不去,你没看新闻啊?肺炎很吓人的。”我收拾好东西只想回家。 祁钢不乐意了,他紧跟着我:“那我们不去人多的地方了,我去你家成不?或者你来我家,咱哥俩喝几杯!我都要闷出病来了!” “行,那去你家!” 我去了祁钢家过元旦。先前我去过他家,他家有一个书房,他自己的,书房柜子里全塞满了日本小电影,当然也有普通的电影,用来掩人耳目。 可这次我再去的时候,那些电影碟片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都是书,各类考研相关的书籍。 看着那一小格一小格的书,我震惊了好一会,说不出话。 祁钢说:“别看啦!君子立学十年不晚!”他笑笑,给我一瓶啤酒。 我拿着酒,望着那书,摸了一摸,却觉得更加迷茫。 03年来得太突然,不知不觉我就大四了,不知不觉大四的上学期即将结束。祁钢准备考研,而我还是碌碌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 “怎么陷入沉思了?”祁钢盘腿坐在布沙发上,问我,“对了,小燕的事儿你应该听说了吧?” 他提到小燕,我才发觉我和小燕好些日子没联系——也有半年了。 我摇头:“我和她分开了,当然也没有真在一起过。” “我知道!我都听她简单地说了。”祁钢喝一口啤酒,嘴里发出砸砸声,“她要结婚了,好像是明年……不,现在应该说今年了,今年年中吧,大概是咱毕业的时候。” 听到这个消息,我没有很惊讶,何佑民给我打过预防针,我知道她大概是奔着结婚去恋爱的。 “她没跟我说。”我接过话,把两瓶不同的啤酒混合一下,心里只想转移话题,“你考研的事还行吧?” “还行!把握挺大的,应该。”祁钢看着地板点点头,“也不打算考很难考的大学,考个普通的。” 我仰头叹了声气:“你说我毕业了能干什么?” “走一步算一步,现在别想那么多!”祁钢和我碰杯。 元旦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以后要做什么。大四上学期的期末考是在一月中旬完成的,幸运的是,稍微用功一些后,期末考我没有挂科,就连最差的一门功课,马克思哲学,我也混到了及格线以上。总体评分从及格跃迁到了良好。 可我那时候看着成绩单,心里高兴不起来。我知道这个成绩单已经失去任何价值,及格也好良好也罢,我最终都是要中规中矩地毕业,进入社会,寻得一个工作。 可我除了画画,其他事情也做不了,投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偏偏那个时候,光靠画,根本养不活自己。 要是知道学画会迎来今日之局面,我当年还不如去学个会计管理,或许还好找工作些。 放寒假之前,我迷茫得可以坐在座椅上放空一上午。这种状态持续了几天后,我给何佑民打电话了。 何佑民听了我的描述,他说:“你想不想出国?” “不知道。我爸妈应该也供不了我出国,何况我语言不行,听不懂外国人讲话。” “那你打算去哪里生活?” “广州。”我如实回答,“内陆更加没有发展余地,广州还算是有钱。” 何佑民沉默几秒,告诉我:“实在找不到的话,你可以来我的公司当设计。” “……啊?” 何佑民抛出的橄榄枝,我没有接。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再努力找找”。 那天挂了电话,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对我的未来感到迷茫,我还对我和何佑民的关系感到失望,想想我和他认识也有两年有余,我不相信他对我没有半点纯粹的感情。 可当他说我可以去他的公司工作时,我总觉得,他自始至终都将我们的关系看得过于物质化。我打电话给他,并非想寻一个工作,只是简单的倾诉,即使他无法安慰也好。 第14章 二月的一个早晨,我才醒过来没多久,就被祁钢一个电话闹得头晕眼花。 他大概八九点打了过来,用破锣嗓子喊:“费白唉!我可能要明年再考了!” “为什么?” “本来这个月月底就复试了,但是忽然发了通知,因为非典,复试取消了,我报的那个大学就只看初试成绩了。我没考上啊!” 祁钢说着说着就几乎要号啕大哭。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好听他哭了一阵子,他自己把电话挂了。 但是从一月底左右起,非典对我们的生活影响已经越来越大。 就好比春运期间,去火车站,发烧感冒的都不能上车,上车也得偷偷上,躲过测量,听说被抓到了发烧的,会直接被关起来,听起来就跟抓怪兽一样可怕。 有时候我怕的反而不是非典,倒是医护人员,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面具,让我敬而远之。 我父母把服装厂暂时关了,又买了很多柴米油盐堆在家里,而这其中醋买得最多,瓶瓶罐罐不同样子的醋堆了一个角,我妈时不时倒出来煮,煮得满屋子酸味,呛得人难受。她说这样可以消毒。 除此之外,我们家药柜里时不时会新添几盒板蓝根,最后塞满了整个药柜,可没有一个人喝过。 更令我无可奈何的是——他们每天哪儿也不去,也哪儿都不让我去,一家三口大眼瞪小眼的围坐一起。我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只能听他们讲公司的事儿。 因为这般战战兢兢的景象,我越发担心在云南的何佑民现在怎么样了。 父母总在家,我找不到机会打电话,只能给何佑民发放短信,何佑民不爱看短信,打字也打不快,通常发过去之后要一两天才收到回复,回复的话也是寥寥无几,无非是“一切都好”这类字眼,丝毫不像平日里荤段子满嘴跑的人会说的话。 果然短信没有电话来得实际,电话没有面对面来得亲密。 这整一个寒假我过得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初春开学前,美院临时通知开学推迟,但是我没告诉我爸妈。 一个晚上,我趁着他们都熟睡了,蹑手蹑脚地去他们皮包里偷了钱,第二日一早,拖着本该拖去上学的行李,去了火车站。 从家里溜出来之后,我呼吸到了对我而言新鲜得不能再新鲜的空气。在家里我闻够了醋味儿,如今哪怕有人告诉我我所呼吸的空气里有细菌病毒,我也在所不辞了!毕竟比非典更让我害怕的是被非典吓坏了的我爸妈。 第13章 我买了去云南的车票,经费有限,就买了硬座。 走之前我给何佑民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太想你了,家里也闷,我打算去云南找你。” 何佑民对我的决定很诧异:“非常时期你不要过来!”我倒以为他会很乐意我过去。 “没有那么严重,前几天报纸还说非典影响不大。”有些小家媒体的报纸的确这么写了,我也是如实告诉他。当然这绝对是为了安抚人心。 电话里他一直坚持不让我过去,几乎要吵起来。我也很难想象,为了见他一见,我已经不想理会火车站到底多危险了! 何佑民最终是不能阻止我的,我想见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实在不想待在家里,延迟开学的后果是我可能又要在家闷好多日子。 “好吧,你来吧,一定注意安全,我待会把地址发短信给你。”何佑民妥协了,挂电话前他还骂了我一句,但我知道他应该在期待。 短信里,何佑民让我过几天再去,他现在忙,不能去火车站接我。 我寻思着,过几天我爸妈就得知道学校开学推迟的事儿,我想走都没法走。 不过倒也没关系,这火车我得坐上一天一夜有余,真正找到他的时候,也是他不忙的时候了。 从广州去云南要三十小时左右,也许是年轻身体好,也许是心里有憧憬,我并不觉得很难熬。 尤其是听着火车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入眠,简直不能再容易。 火车哐当哐当的,自带催眠效果。我将背包抱在怀里,枕着它睡,以防被人偷东西。 我就这样睡了十几二十小时,醒来的时间里,多半是晕晕沉沉的,偶尔清醒便望着忽明忽暗的窗外景象,森林田野,让我有写生时刻的宁静感,不过一旦想到要见到何佑民了,我的心便会悄然怦跳。 总之这么坐着也就坐到了云南。 我从云南火车站走出来的那一瞬间,只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僵硬不能动。 再加上二月份云南的天气很糟糕,比广东要冷七八度——来之前我没了解清楚,穿的不够多,也没有带厚衣服,于是被冻得哆哆嗦嗦,每打一个喷嚏,身子就酸痛几秒。 买了客运车票,又辗转了几趟汽车,我才来到何佑民住址所在地——一个比较现代化的住宅里。 我按照他给的具体门户,找到了他的房子,抬头数了数,总共三层楼,也是够气派。 “佑民!”我敲门。 敲了好半天没人应,我只好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挺久的他才接。 “我,我到了云南!”我冷得牙齿发颤。 “现在吗?我手头有事,你等等我,我马上出发!”何佑民说。 “我到你家门口了哦!”我笑了一下,“敲门没人应啊。” 何佑民大概是被惊喜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在公司呢,现在就过去。” 我说好,于是坐在院子里等他,等了一个钟头,我看到一辆粤字牌的车开进来,立马站起来,驾驶座的人一下车我就认出来了,我冲过去抱着他,抱得特别用力,就好像阔别已久的情侣一样。 何佑民的体温很舒服,他也抱着我,只是没有那么如胶似漆。 抱了一会,他问:“你怎么只穿了一件长袖?”他穿着一件薄羽绒。 “我以为全世界的天气都像广东一样热。”我低声说着,身上发冷,但是不想撒手进屋。 他责怪我:“先进去,你这样会病的。” “好。”又赖了几分钟我才乖乖松手,跟他进了屋。 进屋后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我吃了一个电饭煲的饭,何佑民骂我是个“饭桶”,骂完又笑,给了我一件灯芯绒外套,偏大,暖和。 当天晚上我们看了一会儿电视,我看得睡着了,再醒过来,我在床上躺着,窗外是一片光亮,何佑民不在,他在床头留了一张字条:我得出去应酬,大概这两天不能回这儿。 我把字条压在枕头下。 我知道应酬是什么——无非是其他人吃饭睡觉,他总管这个叫应酬。他一直是这样,先前在广州,他周一到周五都是联系不上的,我想他也是在忙,忙工作之余忙应酬。何佑民有很多朋友,其中有像我这样的,也不为奇。可那天起床,我在想,如果何佑民和其他人睡觉吃饭叫应酬,和我算什么呢? 这两日,我闲来无事,把何佑民这个房子里上上下下三层楼都打扫了,没有找到特别大东西,这里本也算干净。晚上我会放碟,客厅电视机旁边有一个小抽屉,里面都是电影。我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两张,我放进碟机里,电视里忽然发出了男人痛苦又享受的呻吟,我吓得马上关掉。 我从不知道何佑民也会看这些碟。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电视,声音开到一格,不能再小,随着里面的人运动愈来愈激烈。…… 我脑海里满是何佑民,头一晚我们没有做,因为很累,休息两天之后,精力很充沛,一个人待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常常无法很早入眠。…… “小白。” 听到有人叫我,我呼吸还没调节过来,立马从地上滚起来,裤子也是半穿着的,我就这样一副姿态在何佑民面前——他出现得太突然,我丝毫没意识到门被打开又关上过。何佑民的表情我尚未看清,电视还在重播碟片,他跑过来抱着我,接吻,做爱。 结束后,我们四仰八叉地趴在地毯上,我听他在我耳边呼吸,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从广州坐了一天的火车来云南,他没有我想象中热情。可能他本不愿意我来的。 何佑民坐起来,把电视关了,问我:“你怎么看起电影来了。”似乎被我看见他有这样的碟,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被他看见我在自慰,我好像也没觉得害臊。我们都知道对方应该是这样的人。 “我都特地来云南找你了,你还出去应酬。”我说。 “你不……” “我知道,我不能为这种事生气。”我知道他又要将“我们待一块就是图个乐子”挂嘴上了,我对他笑一笑,“我不生气咯。” 停滞片刻,何佑民问:“真不生气?”他一点表情都没有,也不像平时那么笑。 “这么严肃做什么?生气也没有用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说起来我们认识两年了吧?” “两年多了。”何佑民倒了一杯水给我,“说起来我还挺喜欢你的。刚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毛小子,现在……也还是。” 我愣着,望天花板,接过杯子放在地上。 他把这话说出来,我听了只更失望。明明是我期待很久的话,却被他说得如此轻松自在,就好似“喜欢”是一件普通的事儿,不值得一提,也没什么意义。他或许喜欢不少人。 “好了不说这个。”我一骨碌爬起来,喝几口水,“你什么时候带我玩,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为了找你玩诶!” 何佑民没有回答我,他直勾勾地望向我,却好像欲言又止。月光照进黑漆漆的屋子来,照得他的眼睛也是亮的,我总觉那一双眼睛里有泪光,这是我不曾见过的神态,我不知道他为何流露出这般情绪。 可我心软了,过去抱着他,欲望褪去之后,我才闻到了他衣服上淡淡的酒味儿,很淡,不像是刚喝完留下的。起初他进来的时候我没有留意。于是我们谁都没有再聊下去,简简单单地相拥入眠。 第15章 三月中旬,我收到学校开学的通知,于是同何佑民一起回了广州。这期间,我爸妈竟一直以为我在美院,来过几次电话,问我是不是拿了钱,我说用来买画具,他们也没多问。 何佑民开车,他说他要送我一趟,送了之后,他还是要重新回云南去。 “那你直接送我去火车站就好了。”我说,“开车来回一趟多耗时啊,你那些应酬忙不来咯。” “火车站不安全。”他忽略了我那句话,嘱咐我一遍,“你回去读书,别再乱跑了。” 回到学校,我第一时间就是去找祁钢,奈何怎么也找不到,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他班里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连续几周找不见人。 我当时很担心他,尤其是四月初那几日,听见班里女生谈到张国荣自杀的新闻,我脑子一嗡,生怕他也寻了短见。我实在是寝食难安,我给祁钢电话留言,我说:“千万不要想不开,只是考研而已!”留言依然没有回音。 清明节过后,何佑民从云南回来了。 他来电话说:“这周末出来吧。” “不行,祁钢人间蒸发了,我得找他。” “祁钢?祁总他弟吧,行,我帮你问问他哥。” 我焦灼地等何佑民的电话,过没多久,他总算回电了。何佑民告诉我:“祁总公司出了岔子,他弟帮着忙。因为他们现在在澳门,没用原来的电话卡,所以你联系不上。” “所以祁钢他还是没考研了啊。” 第14章 “这我不知道。” 我听了,很替祁钢不值,何佑民安慰我几句,又问了我要不要见面,我最终是拒绝了。 “快毕业了,我的毕业画作还没完成。” “要不要我叫史老师回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好吧,有需要就电话告诉我。” 从那天开始到我毕业,我都没有联系过何佑民,一直在潜心画画,说是潜心,其实是心绪不宁。我不知道是什么情绪在作祟。只是每每想到要去见他,我心口总涌起一股酸涩,他在我心里份量越重,我越是不想见。 如此一来,倒更加想他。 五月的时候,气候回暖,非典似乎没那么严重了,报纸新闻上也报道过不少治愈案例,我们都好像习惯了它的存在,我爸说家里的醋也终于没有再烧。 所以在一个周五,我决定回家一趟,为了不闻那醋味,我小半年没有回家了。 我出了校门,感觉有点不一样。 这几年从未仔细观察过,如今大四要毕业了才发现,这四年里,美院门口来接漂亮妹妹的车越来越少,豪金倒闭之后,各种夜总会陆陆续续地被查,再加上非典,有些营业性场所都倒闭了。 我想到何佑民,不知道他的饭店怎么样了。一个多月没有见他,最开始他来过一两次电话,我都没有接,只等它响够一分钟,自动挂断;后来便也没有打了。 傍晚我打算坐公交车回去,可我看到了小燕。第一眼没认出来,仔细看了好久,才认得。 她用珍珠头饰盘着头发,一副为人妻子的模样,我已经不能将此刻的她和一年多前的她放在一起想象了。 她的变化很大,我甚至无法一眼看出她到底多少岁。 她是来找我的。 “我这几天都在校门口等你,就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出来。”小燕告诉我,说话的语气依然柔和。我们在校道上散着步,没有去操场。 我说:“你怎么不打电话?” “我先前的手机弄丢了,电话号码也就没有咯。”她微微笑着,“再加上有些事想当面说,我就来碰运气了。” “这样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到底也一年没见,话题无从聊起。何况最后一次见面的场面我还记忆犹新,对她还有内疚之情。 “你快毕业了吧?” “对。” “七月份?” “七月四号。”我答道。 “你变咯。”小燕的话轻飘飘的,“变成熟了些,话也少了。” 这话从小燕嘴里说出来,有那么些讽刺。因为在我看来,她变化更大,尽管我不讨厌这些变化。 “毕业压力挺大的,以前缺心眼,现在不一样了,说话做事不能不过脑子。”我解释着。 小燕点点头,又沉默了,最后还是我打破了僵局:“你要结婚了吧?你应该是要来跟我说这个的,祁钢告诉过我。” 小燕诧异地望着我,点头:“嗯,七月底的婚礼,我的确是想给你送请柬来着。” 小燕给了我她的请柬,很朴素,白纸黑字,有一点粉色的蕾丝装饰,请柬上我的名字被规规矩矩地填在被邀请人一栏,再往下看就是婚礼举办地,是何佑民的饭店。 何佑民饭店没因为非典倒闭,我心里不自觉地舒了口气。 六月下旬,我踩着最后期限,交上了毕业画作,因此还算是顺利地毕了业。毕业前,祁钢总算是回来参加了学校的毕业典礼,好久没见到他,我和他去了附近的酒吧喝酒。 我以为他不会再考研了,我说:“你要去你哥那儿工作了吧,我还没个着落。” 祁钢摇头,一进门他就喝了好多酒,我的醉意还未起来,他已经摇摇欲坠了。 “那你怎么打算?” “继续考……再考一次。” “你喝多了吧!”我被吓到了,“还考啊。” “考!” 祁钢的决心让我没有了喝酒的欲望,因为看起来正在堕落的祁钢其实并不堕落,坐在旁边的我才是真正的堕落,混日子过。 我开始后悔大学就这么白白浪费了,真本事没学到,肚子里只有三脚猫功夫。 学业不成,爱情……也没有。 他喝到去卫生间吐了两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将他送回家。 送了他后,是凌晨四五点,我走在街上,心里的迷茫无所安放。 广州的繁华与落寞尽在眼前。我摸了摸口袋,有一些零钱,于是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几经挣扎,我对师傅说:“去桂园别墅区吧。” 何佑民住在那。别墅区总归离市中心远一些,开过来要花很多钱,但我不清楚。 “你这点钱不够啊,靓仔。”到了何佑民家门口,师傅数了数我递过去的钱,“还差一半呢!” “但是我只有这么多了,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下次给你。”我无奈道,开了车门赶紧下车。 谁知道师傅也下车追了上来。 他嗓门很大,抓着我不让走。 “不行!你这是吃霸王餐!”他吼道,“你这样我只能叫警察来了!” “行行好吧,我下次给,你就留个方式。我一个学生也不容易,为了这点小事去警局也太没必要了!” “不行!我大半夜出来跑生意你以为我容易吗!” 我和他拉扯好一会儿,或许是嗓门过大,把何佑民吵出来了。他穿着睡衣,看见我,愣几秒,很快帮我付了剩下的钱,将司机打发走,于是只剩下我和他。 他打量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小心地抱过我,问我冷不冷,他抱得很轻,好像不敢加重力气,我这才伸出手紧紧地拥着他。我说:“佑民。” 我和他接吻,踉踉跄跄地吻进了屋子,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家用的全木家具,总有一股浓郁的木头味儿。 我很久没有来过他家,从他去云南到现在,我们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但我知道只要再见到他,我心里的火苗依然会燃得很旺。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也不接电话?”何佑民脱了我的衣服,胡乱地吻我的身体。酥痒就像电流传遍全身,我实话实说:“因为不想见你。” “不想?不想还来找我。”何佑民把我压到墙壁上,手游离在我腰际。 “我不想见你,不代表……不代表我不想你。”我说出来“想你”之后眼泪便掉了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何佑民掉眼泪,很莫名的眼泪,积压了很久的酸涩感——对于眼前这个人捉摸不定的酸涩感——倾泻出来,我心里倒舒畅了很多。 何佑民大概是察觉到了,便停下来,站在我面前,很近,他的胸口在我眼前一起一伏,像海水,我抬手抚摸上去,他的手随之也抬起来,覆盖着我的。他没有做下去。 过了很久,他对我低声道:“在一起吧,我们,在一起吧。”我的思绪尚未从他说的话脱离出来,他便搂过我,头垂下埋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啄着我的肌肤,不像平日那般饥渴难耐,反倒是很有耐心的:“以后不要不接我电话……” 那天我和他做了五次,做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好像玩具车的发条是无穷长的,开启了就不会停止,能一直转下去。 我记得那天我晕晕乎乎地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对我也有不同的情感。我一直以为,他从不真正意义上的喜欢我。 “如果一定要算一个时间的话……那应该很久了。你拎着两袋子奶茶,站在我车前的时候,我心想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开心,可能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那为什么总对我说那种话,又去和别人睡。” “我什么时候和别人睡了?”何佑民惊叹,又说,“我已经很久不做这种事了。” “你工作日联系不上,在云南的时候,也有两天不在吧。”我和他面对面躺着,手指在他身体上画圈,心中有委屈。 “我真的很忙……”何佑民静默半晌,告诉我,“云南那次是因为,我妈去世了,她老家云南的,她的遗产很多很复杂,再加上遗嘱是另外立的,我回去处理后事而已。” “对不起……”我听到这里,心里五味杂陈,除了道歉,半天没说出来一句话。 我不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他母亲的事,白白让我误会。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的。” 何佑民笑了一下:“我也有私心,我原本并不想让你对我动心思,我想,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带去一点快乐就好了。 你要知道,要真的在一块了,是不会有好果子的,我希望你能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因为你还小,可塑性很强,我不想害了你。 可我不是正人君子,就做了很多一边想要你一边推开你的事儿吧。没想到还是害了你,早知道,我也不用挣扎这么久了。” “我乐意被你害,你害死我吧。”我爬到他身上趴着,“因为我很爱你很爱你。” 第15章 小燕婚礼结束以后,我就搬到何佑民家住了。我刚毕业,没有工作,爸妈也忙着恢复公司经济,没空搭理我。 小半年的时光里,我每天就在家里给何佑民煮饭做菜,等他工作后回来吃。我好像成了“家庭主妇”,没有正经活干,偶尔出去打点零工打发时间,该迷茫的时候还是很迷茫,何佑民的橄榄枝我依然不接受。 尽管如此,那仍旧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第16章 非典消失得悄无声息,随着非典在人们视野里淡去,04年春节又重新热闹起来了,我们家总算是回湖南过了一次团团聚聚的年。 在饭桌上,姥姥却还问我:“小白,你那个女朋友谈的怎么样啦?啥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嘛?” 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同她老人家提过女朋友,我看了看我妈,我妈跟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就笑嘻嘻地对姥姥说:“我才刚毕业哩,人家还没做好准备啦。” “找到工作没?”这话是我舅舅问的。 “找到了找到了。”我敷衍道。我爸妈并不知晓我和何佑民的事情,我也是骗他们找到了工作,住在单身公寓那边。晚饭结束以后,大人带着小孩儿出去闹烟花了,我借口上厕所,去给何佑民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倒是先说话:“咋样啊,玩得开心吗?” “凑合,主要是见到我姥,挺高兴的!”说完之后我才觉得不妥,又补充,“我没有故意说的。” “没事儿,我姥姥去世这么久了,我还不至于跟你闹脾气。”何佑民爽朗一笑,“你高兴就行,啥时候回来跟我来电话,我去火车站接你。” “想我啦?” “能不想么?我吃素呢这几天。” 我听这话,不禁乐开了花。我本想再问一问何佑民过节过得怎么样,奈何我妈忽然敲了厕所门,我匆匆挂了电话,连一句过年好都没说,给她开门:“干嘛啊,我在上厕所!” “出来看烟花!快点!” “哎我不看……”我被我妈拽着去顶楼看烟火。紫的红的黄的烟花在夜空开出差不多一个模样,绽放的时候,整个小乡村都会为之一亮。说实话,挺震撼的,要是何佑民在我旁边就好了。 “你和去年那个姑娘没来往了吧?”我妈站在我身边,小声问我。 我点头,自嘲道:“人家都结婚了。” 她这才放了个心,又说:“回去之后,介绍一个姑娘,你们认识认识。” “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不着急,你们慢慢相处试试。” 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个姑娘,叫阿月,和我一样是学美术的,央美毕业的,学历高,也已经有了一个体面的工作,专门办美术展览,收入可观。和她相比,我简直什么都不是,可她的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婷婷气质,这一点吸引我,我也就没太抗拒和她见面,权当是完成我妈的任务。 “伯母说,你也是学画画的?”她和小燕不同,她说话不含羞,落落大方的。 我点头,不想多谈专业的事。她起了兴趣:“那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画室。” “是哪家的?以后说不定可以多合作。” “……” 阿月上下打量我几眼,会心一笑:“没事,刚毕业找工作的确难,我这也是刚来广州找到的。” “嗯,你很优秀。”听得出来,她是北京或天津人 。 阿月笑了:“要不我给你推荐一个工作室吧,能不能做下去就看你咯。” 我本想拒绝,从女人那里得到工作的男人得多不争气,可转念一想,我已经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很久了,一直住在何佑民家里,就好像被他包养一样,不论如何我都要去工作,因此我答应了。 过了几天,阿月带我去工作室。这工作室是她北京的朋友开的,也还是在创业初期,加上我也就八个人,承包一些设计项目,偶尔通过阿月的画展搞一些宣传,工资虽然不高,因为人少,工作量也挺大,我每天回到桂园都已经过了饭点。 但是因为我所做的基本都和美术专业有关,同事大多是同龄人,也好相处,我慢慢地也就爱上这份工作了。 过了三个月试用期,老板告诉我,可以让我继续做下去。出于感谢,我请阿月吃了顿饭,晚上又和工作室的人一起办了一个小型的新人入职派对。这些北京人花样百出,唱k喝酒玩色子,我作为主人公,想推脱都推脱不了,我们闹得很晚。 当天我被他们灌了很多酒,坐出租回桂园路上,直接吐在了出租车里,半途被赶下车。 “咋办啊,现在去哪儿?”我迷迷糊糊地搀着阿月,“再叫一辆……”话还没说完,我便在大马路上吐了。 “算了算了,你酒量也太差了!”阿月说。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北方人他妈的太能喝了!”我半吼,阿月听了一个劲地笑,她最后带我到街边一个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又给我买了几支水,照顾我直到我睡着。 第二日正好是周末,工作室周末本不放假,但昨晚大家都闹太晚,干脆放了这周末。 我被旅馆老板敲门叫醒,阿月早就走了,我付了超时的房费,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路边拦车。想起点什么,于是拿手机出来看一下,傻眼了,未接来电有十几条。去派对以前,我和何佑民打了一声招呼,但我没想到我会喝到不省人事。 我马上打车回了桂园,何佑民就坐在客厅沙发里,看电视,看见我,脸上的怒色显而易见。可他没有指责我,从卧室拿来毛巾衣服,说:“去洗个澡。” 洗澡之后,他做了几道菜,我和他吃着。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工作还喜欢吧?” “喜欢。”我小心地回答。 “桂园会不会离工作室太远了,要不我给你在市区租个房。”何佑民用商量的语气说出的话总让我觉得不容商量。其实想想也是,试用期这三个月,我基本没在桂园吃过一顿饭,每天晚上回到家已然八九点,洗了澡便睡了,疲惫的我也很少和何佑民亲密。 而本属于二人时光的周末也被工作室给剥夺。 “但是我想和你一起住。” 何佑民停了筷子,说:“有空我就去看你。” 他做事向来果断,就在这个周末给我找好了屋子,在工作室旁边的玫瑰小区。他带我过去,熟悉了一下小区环境,问我满不满意,我不说话。 我们在玫瑰吃了一顿晚饭,晚上做了一次,只是我们都心不在焉。 周一他走的时候,是早上五六点,他的公司在桂园那边,怕堵车得走早一点。 可我总觉得心里很惶恐,跟着他一并起床,刷牙洗脸,何佑民见我起这么早,说:“你可以多睡一会儿,这里去你的工作室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何佑民拉下浴室百叶窗的一条叶,说:“喏,就在那儿,那个大厦保安还没来。” 何佑民那天走了之后,我也投入到了工作室的业务里,白天和他们一起开会做事,晚上回到玫瑰也很早,偶尔给何佑民打电话,聊聊近况——不过,电话越来越少,纵然我想见他,工作日他总是脱不开身,周末我又忙。 尤其是六月份,阿月的展会单位要在市中心的美术馆开设计展,这是我们工作室接过的最大的展会,展位也是绝佳的,一进门就能看见我们的设计。 “不出意外的话,能接下一些知名企业的单子,说不定还能拉到天使轮!” 我们干劲十足,几乎日夜忙着设计,阿月时不时来玫瑰和我一起探讨,她总能给我一些新奇的点子。 “话说,这儿的房子不好租吧,应该挺贵的,你住这收着那儿的工资简直资不抵租啊。”阿月有一日来我这,忽然问,“你家很有钱吗?” “我家还行吧,爸妈做服装的,你也知道,这边做服装还算赚钱。” “那你直接去你爸妈公司不是更好。” “不想去,我爸妈打小不爱管我。”我笑笑,停下手头的设计稿,看向她。 阿月是气质型美女,和小燕不一样。说起小燕,我好像也很久没她消息了,还有祁钢也是,毕业之后基本没有联系,也不知道他考研考上没有。 阿月又说了点话,她说:“你很有潜质的,以后可以自己出来干,家里人给你投资就行。” “那太复杂了,我只想画画,不想管太多事儿。” 阿月莞尔一笑:“我可以管啊,你要有这个打算,我一定支持你!” 晚饭过后,我送她回家,再折返,却看见何佑民在门口等着。我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他一身西装站在那儿,靠着门,看起来是刚从公司来的。 “愣着做什么?开门。”何佑民走上前抱了抱我,我不开,在他怀里半撒娇说:“你又不是没钥匙,是不想来,没带身上吧。” “我这是尊重你,想什么呢。”他说着就掏出了钥匙,在我眼前晃,“满意了吧?”我讶异片刻笑起来,很久没见,却觉得也挺幸福的,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会顺着我很多事儿,我的不安情绪一扫而空。 第16章 进了屋子,阿月穿过的拖鞋还摆在鞋柜外面,何佑民也看到了,盯着那鞋几秒,却没有主动提起。 我怕他误会,一边解开他的扣子一边解释着:“阿月来了一趟,跟我商量设计稿,过段时间就是设计展了,何总赏脸来一下吧?” “好好好,我的小兔崽子长大了。”何佑民吻得很温柔,他平日对我也是温柔的,除了上床。不过那天他格外温和,连在床上都好像对待一个易碎品,让我更加沉溺。 第17章 展会举办得算是成功,何佑民还是太忙,没有来,他托人来拍了几张照片带回去,留个纪念,毕竟是我第一次开展会。 但是祁钢来了,见到他的时候我很惊讶。 “你小子怎么来了?消失大半年了吧!”展会后,我们去了一个大排档吃烤串。 祁钢摆摆手:“别提了,我读书去了,在北京,没在广州,忙死了。” “考上了?” “考上咯。”祁钢咧嘴笑,“好不容易放暑假我才回来的。” “好啊你小子,居然不给我说!”我扬手吓唬他,他嬉皮笑脸地回怼我一句:“你的事儿,还不是瞒着我?” 我疑惑:“我有什么事?” “你和何总,何佑民!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我哥总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祁钢撇撇嘴:“别担心!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我早看出来了,你对女人的兴趣可不高。”我这才舒口气。 “但是你打算怎么办?你爹妈得被你吓死吧。”祁钢呷一口啤酒,问我。我一直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被他这样一问,沉默起来,说不出话。 “不着急吧?”我嘀咕一句,“我也不知道咋办。” “不能说着急,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祁钢叹口气,“咱也二十好几了,也算奔三的人了呢。” 那时候,三十岁结婚已经算是很晚很晚的了。而我爸妈是肯定接受不了我不结婚,更别说和男人待一块儿。再说了,和男人,也没得婚结。他们知道得气死,我可以想象。 那晚祁钢跟我说,他谈了个首都的女朋友,我听了反倒羡慕他,如果我也像他一样“正常”,不被何佑民这样的人吸引,我应该也会结婚,说不定是和小燕,即便不是小燕,应该也是现在的阿月。 不过说起来,何佑民比我年纪还大,他不也没结婚。 吃了宵夜我便回玫瑰去,因为是夏天,知了青蛙叫个不停,我喝了点酒,更加热得慌,晚上实在睡不好,我住的屋子没有空调,风扇嗡嗡地吹得我我脑袋疼。半夜,我还是被热醒了,再也合不上眼。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何佑民拨去电话,何佑民却也接了。 “佑民,我睡不着。” “怎么了?” “太热了,而且……”我左思右想,没有把和祁钢的对话告诉他,我又重复一下,“太热了。” “行,我叫人给你去装空调。”他笑一声,“今晚将就一下吧。” “那你明天会来不,来看他们装空调。” “应该不行,我爸的投资出了事儿,你看新闻了吧,陕西那边一个矿厂瓦斯爆炸了,死伤了好些人,这矿厂我爸投了钱的,现在全打水漂了。”何佑民耐心地解释,“我这些天忙着这事儿。” “好吧,那你也要注意休息。”我无奈道。 “展会办得还不错吧?”何佑民语气愉悦,我知道他是不想要我担心他。 我说:“还行,有两个公司说要收购我们的工作室,但是我不想的,我觉得我们还可以再发展发展。” “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靠你们自己解决咯?我不用帮忙吧?”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再说了,工作室这么多人呢,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行,那我就放心了。”何佑民说,“明天下班你去市场看看,看中哪个跟我说就好,我把钱转你账上。” “好,晚安。”我挂了电话。 次日下班,我去了家电市场,那两年空调算便宜,有点经济基础的家庭几乎都会买一台。但我挑了一个最便宜的促销款,毕竟花的是何佑民的钱。在空调市场里,我偶遇了小燕的老公,原来他是做家电销售经理的,长得还算可以。 她老公当然认不出我,在和一个女职工聊天,我也没和他打招呼,就走了。 但是玫瑰那房子装上空调没多久,我才用了一个多月,工作室就被收购了。 那早我照常回去干活,工作室里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他们和我的老板聊了一上午,最后达成收购协议。接下来的一周,便是工作室搬迁。我的工作内容没变,依旧是画设计稿,就是地点变了,离玫瑰小区挺远的。 我把玫瑰小区的房子退租后,晚上收了行李去找桂园何佑民。 我有何佑民在桂园房子的钥匙,尽管这样,我倒不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来他家。我去他家只是想见到他,他要是不在,我来也没意思。只是这天不一样,我退租之后打他电话打不通,就先来了。 晚上我等他等了好一会儿,十点左右,我听到他家门开了,三步并作两步下楼,客厅的灯亮起来。 我高兴地叫他:“佑民!你怎么这么晚回……” 我话音未落,就看见了何佑民和一个女人一起进来,那个女人很高挑,没有穿高跟鞋,一件简单的风衣披在肩上,至少有一米七多了。 “这是?”那个女人挑挑眉,倒也没有表露恶意。我想,可能因为我是男的,所以她没放心上。 何佑民说:“哥们儿,费白,有时候会来我这住。”说完他又转向我,跟我说:“这是方御美,还记得‘豪金’吧,这是方老板女儿。” “记得,我们就是在那认识的。”我尽可能平静地回答,方御美冲我笑一笑:“你朋友看起来好小啊,小弟弟吗?” “嗯。” “那我先去洗澡了,一身子酒味儿。”方御美自言自语道,径直朝浴室走去,看起来她对这个房子很熟悉,不是第一次来,说不定也住下了。 方御美进去之后,何佑民看向我,他走到我旁边,说:“别放心上,我和她是老同学,她从香港过来广州和我们公司谈合作,就暂时住我家。” “暂时住的地方可以是酒店。” “你不要多想。” 我本想说,我没有多想。可是我记起来很久之前,他和我说过,如果方御美想要和他结婚,他也是会答应的。 其实那一刻我还是比较冷静,或许是由于我早就在潜意识里做好了迟早分开的准备。我要结婚,他也要,所以身边总得有合适的人。即便自己没有,对方也会有,两个人的心是不能完全连结起来的。他这么大一个家族企业,不可能放了给别人,只会给子孙。而我呢,我也没有底气说他什么,阿月于我,和方御美于他,性质差不多。 但我当下低估了结婚二字真正要发生时给我带来的冲击力。 “好吗?”何佑民再轻轻问了我一遍,我点点头,说:“玫瑰的房子我退租了,工作室搬了,我会再找个屋子的。” “我帮你找吧。” “不用啦,我有钱。”我笑一笑,“你的小兔崽子长大咯。” 晚上我睡在二楼的客房,没有去主人房睡,其实方御美也没有,她睡在一楼。 半夜,我还是爬起来去了何佑民的房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只是一想到方御美就在楼下睡觉,我心里的醋意依然会起来,哪怕知道他们现在就是老同学,没有任何关系。 我爬到他的身上,掀开被子跨过去坐下来,他醒了,见到我吃了一小惊,说话带着气音:“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能进来?”我反问,俯下身体亲吻他。(…) 何佑民邪笑着:“你不能,但是我能。”他坐起来把我反压在床上,说起来,我和他也挺长时间没在床上共度春宵了。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和原来一样,我如痴如狂地抱他,感受他。每多触摸一下,我的脑海就会跳出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我们的关系总忽远忽近的,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似乎从未彻底安心地和对方待在一起。 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们都不曾是对方的第一选择,不在最重要的位置。至少,不是同时是。 结束以后,何佑民叫我回房间去,我赖着不走,他也作罢,任我和他窝在一个被子里。空调冷气吹到我露出来的脚背上,冰冰凉凉,我作恶一下,用脚底踩上他的大腿,他“嘶”一声,我得逞地笑。 “给我唱首歌。”我对他说。 “唱歌做什么。我困了,咱睡觉成吗,姑姥姥。”何佑民闭上眼搂过我睡,我睡不着,缩在他怀里,夜色很寂美,我当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我干脆唱起歌来,记得住全部歌词的,也只有《焚情》。 第17章 “残之火已剩下美丽,燃烧过温暖也珍贵,而苦恋火化了关系,情已逝埋在我心底……” 我东一句西一句地唱,用不太标准的粤语,何佑民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我安静下来后,他突然问:“你怎么这么伤感呢?” “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怎么不喜欢,但我想要你开心点。” “可你会结婚吧。” 何佑民不说话。 “我要怎么开心。”何佑民睡着之后,我对着清冽的空气自言自语。 第18章 一个晚上没怎么合眼,次日我很早就走了,也是避免让方御美看见我和何佑民睡一块儿。 新的工作地点在另一个区,距离桂园更加远了,为了通勤方便,我在那儿附近租了新的房子,是阿月推荐的西海公寓楼,这里没有玫瑰小区豪华,只是简单的一厅两室。我本想抽空将玫瑰那儿的空调搬过来,可住进去发现,这房子里有空调,也就无需多此一举了。 只是那天过后,我和何佑民连电话都不打了,我不知道两人守着什么样的默契,才能都不给对方去电。 阿月也住在西海,因她的展会公司和收购我们工作室的公司在同一幢写字楼里。我们下班都会一并回家,打发路上时间。一来二去的,我和阿月越来越熟悉。我对她说不上动心,她对我应该也是。 只不过我们也起不来什么冲突,且都是学美术的,话题不少。 年底的时候,我妈打电话问我近况,我如实告诉她:“阿月对我应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那我抽空探探底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妈。”我对她老人家的理解能力感到敬佩,“我的意思是,不合适。” “哦,这样啊。”我妈的语气听起来非常失望,她这般失望还是少见的,让我也不大快活。 我安抚她:“我才多大啊,你别急嘛。” “你老这个不急那个不急的,错过了怎么办?该考虑了!”我妈责怪我,“阿月你还是把握一下,她人多好啊!” 这点我不否认,阿月人美心善,于是我只好听我妈的,和她多相处,从一起下班到偶尔早上也一起上班,被同事碰到好些次。公司的人一度以为我和她有情况,明面上她不否认,算是给我面子。 就这么过完了最后几个月,05年过年的时候,祁钢放了寒假,哥俩儿便去一个居酒屋喝点酒。 祁钢问起我和何佑民的事儿,我都敷衍过去,我说:“没有联系了。” “怎么会没有联系呢?”他不解,“分手?” “算是吧。”我说不出这两个字,“但是我们也没提。” “嗨呀,这算什么事儿!”祁钢比我情绪还激动,他喝几口酒,嘟囔着。 “不提我,说说你,你还行吧?” “一般,研究生也不是那么容易读的,每天焦头烂额。而且我哥他公司出事儿了,我还不知道会怎样,毕业了说不定还是得去帮忙。” “啥事儿啊,没事儿吧?” “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洗过黑钱,要是真的被查出点什么真他妈就玩完了!” 我很诧异:“洗黑钱也敢啊。” “哪个大老板不搞这些?你那何总一样搞,去年不就出事儿了吗。要不是先前‘豪金’老板念得以前他帮过忙的情分,给他填了这窟窿,何总应该也逃不过政府的眼睛!杀鸡儆猴哎。” 我听他说,心脏像是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我连酒都喝不下去了,拔腿就跑,我想找何佑民,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和方御美有关系。 “你去哪啊!我开车送你吧!”祁钢也跟我冲出去,追上我,把我拉到他车里,“你要去哪儿啊!” “找何佑民!去桂园。”我喘着气说。 坐在车里,看夜色匆匆擦过玻璃,我感觉一切是那么像做梦。何佑民什么都不说,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误会他。我心烦意乱,想着,他是不是故意让我误会,把我赶走。 换作谁能接受呢? 祁钢送我到桂园,我手里还有钥匙,但我这次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敲门。房子里黑乎乎的,没有灯,没有人应门。 他还没有回来,我坐回祁钢的车里等他。 一阵子后,他回来了,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什么东西,我立马下车跑过去拦住他。 何佑民应该是料不到我会再来的,他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一把抱住我,特别用力。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何佑民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让我费解又心疼。 “我不找你你也不来找我,咱俩倔啥啊!”我也抱着他,低声说,“又不是要死要活的。” 抱了一会儿,他慢慢松开了我。 我弯腰给他捡起来地上的袋子,里面是一些水果。 “拿着。”我递给他。 他接过,左手中指上,有一圈明晃晃的东西,那个东西叫订婚戒指。 看到这个我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也不给我打电话了——其实是已经订婚了。 我拉起他的左手,盯着上面的戒指看了好一会儿,他不吭声,我却哭了。 “为什么?” “如果不是方御美,我现在应该在牢里。” “所以那次她在你家,你们其实已经在一起了对吗?”我想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忍不了,眼泪滴在他的手上,我替他擦了一下,何佑民缩回手,悲凉地望向我。 他也会感到悲伤,我知道。说实话,我从不打心底地相信他不爱我,可越是知道他爱我,越是让我心痛。这就好像我替他心痛了一样,我心痛着两个人的心痛,想必他也这样,他也清楚我很爱他。 “那次,我本想告诉你的,但是事情还没有定下来,我就没说了。”何佑民给我擦眼泪,“你不要哭。” “我要是有钱有关系就好了,你就不用靠别人了。” “你要是女人就好了。”何佑民却说,“不……应该是我,我要是女人就好了。” 我当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后来明白了,他喜欢男人,从不喜欢女人,而我是那个男人;可他大概觉得我不一样,他一直以为,我也会喜欢女人,只是被他带偏了。 我和他在寒风里站了许久,我靠在他怀里,好想多感受一点他的体温,一点点,足以留给我一直怀念。 离开前,何佑民问我要不要留一个晚上,我拒绝了,祁钢送我回去。之后也不打算找他,因为这对于方御美是一种伤害和欺骗,但其实,这样的欺骗从她要和何佑民订婚起就已经存在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从何佑民的爱里挣脱出来,回忆他曾经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地想要忘记。可不管我怎么做,他还是在我记忆里,像口香糖粘在头发上一样,无法抹掉。 05年对我而言,就是这般残酷,阿月和我上下班路上,察觉到我的情绪,也慢慢不再同我一起通勤。 不过她会时不时带我去新开的餐厅吃饭,尽管都是我请客,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好意。 我记得就是在这种——我想要抑制住悲观情绪、在崩溃边缘徘徊的时期,又重逢了小燕。 那次小燕在昏昏暗暗的街角酒吧里一个不吵闹的角落哭泣。我看见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了读大学的时光,从大学毕业,我总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从前的,现在的。 她那日穿得也青春,碎花的长裙子,裙摆在脚踝以上,露出一小截小腿。 她好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了,我想起来那段日子,想起来何佑民。 所以我坐到了她旁边,要了酒,同她一起喝。 她见到我还挺惊讶的,眼泪止住了一点,好像想尽力维持淑女形态。 “好久没见啊。”小燕先开口,“挺巧的。” “很久了,你怎么会来酒吧?”我问,“老公呢?” “出轨了。”她说完又哭了。 我绝对没有想到,我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如果我知道她老公出轨,我死都不会问的。 看她哭,我心里更闷,但是我在女人面前是哭不出来的——除了在何佑民和我姥姥面前掉过眼泪,我没有对谁流过泪。 我只好一杯一杯地喝酒,小燕陪我一起喝,喝到最后,竟然都笑了出来。 她晕乎乎地举起桌面上最后一瓶酒,开了盖儿,半梦半醒般呢喃:“我们都太年轻了……才会被……被人耍。” “不过没关系!吃一……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会被欺骗了。”小燕一挥手,说完便凑上来吻了我,我趴在桌面,没有躲开。 她见我无动于衷,更加疯狂地亲吻,慢慢地,我也配合起她,我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用,我只知道,我脑子里全是何佑民。 这样的感受很微妙,倘若小燕穿的不是碎花裙,我或许不会想起他。可一旦想起他,我心里的痛苦无处安放,小燕吻我,我感受到的是一点温暖,这样的温暖恰恰能抚慰一直以来压抑痛苦的我。 第18章 所以最后我和她上了床。 第19章 和小燕上床后,我们谁都没有联系对方,我甚至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也没去打听她到底是离婚了还是作何打算。那个晚上本就是错的——我不喜欢她,或者说,我对她不是这般的喜欢。如果没有何佑民,没有经历过让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怦然心动,我或许也会误会对小燕的喜欢,误会这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爱情。 从这个程度上,何佑民的确害了我,我好像再也提不起对男人也好女人也罢的兴趣了。那段日子,我时常想起他和我确定关系那晚说过的话;可我从不怨他,我只是茫然。 于是我辞了职,我已经无法专注地工作下去,再加上自从这个工作室被收购以后,很多事情都需要经过高管批准,我们的创意思路,已经失去了最纯真最原始的模样。钱越来越多,我却越来越不知道要如何画下去。 我提交了辞呈后,工作室原班人马里,也有人和我一起辞了。听同辞的人说,阿月也一并辞了职,挖他去单干,问我去不去,我说我已经没有精力。 辞职后,我又把房租回了玫瑰小区,这里租金压力大很多,没有收入来源的我,只好乖乖回到我爸妈的服装厂工作。他们给了我一份不属于我本职的财务经理。其实我是挂名,没有真正地做过事,但每个月依旧收工钱。 我妈担心我的情况,她并不知晓我为什么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 她每每问起我,我都不正面回答,她便威胁我:“那我去找阿月姑娘问了!” “她也不知道,你就别打扰别人了!”我很烦躁。 “那你总得找个活干呀!”我妈很生气,“我养你一辈子吗?” “能不能缓缓!”我们的争吵总是就此打住。 我实在是受不住她三天两头地斥责我,我选择了回湖南老家休息一段时间。或许远离这种浮躁的城市,我会心情舒畅些。 年底我便收拾几件厚衣服走了,连手机都没有带。 我和姥姥关系特别亲密,她见到我非常惊喜。她总说“没准备好伙食给我吃”。家里这年收成不好,好在国家免掉农税了,她的日子也就没那么糟糕。 “你爹妈知不知道你到我这儿来了?”姥姥问我。 “知道。”我说。其实我只和他们说,出去务工。 每天早上,我就放放牛,因为秋季过去了,播种季也过了,我不需要锄地种田,只稍每天瞧一瞧,割割草就好了。晚上会有点凉,农村地区也没有充足的电源,老人家们七八点便往床上一躺,准备睡觉了。 我并不习惯,七八点时候,我就会点几支蜡烛在床头,拿写大字报的笔墨,画一点画,我对毛笔作画并不精通,因此画出来的东西也简单。 那天姥姥四点多起床来我房间叫我时,看见了桌上的画,她拍拍我:“小白,这画的是哪个时髦人?” 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四点钟起床对我而言也是痛苦的。 瞧一眼那个画,我的心直直沉下去,可姥姥脸上带着的慈祥笑容不允许我做欺瞒她的事。我说:“一个喜欢的人。” “看起来像个汉子嘞?”姥姥疑惑了。 “不是那种喜欢啦。”不是那种很简单的喜欢,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喜欢,姥姥不明白,她笑开了花:“画得有点难看哦,鼻子不是鼻子的。” “这叫印象派,你不懂!”我把画都收起来,和她出去看鸡笼里母鸡产蛋没有。 入冬后的湖南并不像广东那般温热,湖南一年四季分明,十一二月,我已经裹上厚衣服了。我总在想,何佑民的婚礼是在什么时候办的,但什么时候都一样,广东永远是夏天。 住了好些日子,我爸妈还是找来了。他们给乡委会主任打电话,喊去我姥姥和我,先是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再叫我姥给点钱给我,让我坐车回家。 挂了电话后,我还在气头上,和我妈吵架的样子姥姥也看到了。 姥姥比我矮一个脑袋,她抿着干瘪又薄的嘴,抬头望着我。她的眼睛有点湿润,悲悯且心疼地看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流露出这幅神态,她双手抓着我的手臂,说:“小白,如果你真的不想回城里,你就留在姥这儿,姥可以养着你,你看你也会种地养鸭,咱像以前一样,也能过得不错的。” 我听完之后便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这辈子没有人像姥姥一样对我好,她对我这般好,我更不能滥用。哭完之后,我还是决定回广东去。姥姥到火车站送我,我坐了一晚的火车,风尘仆仆地回到广州。 我妈见到我,恨不得挥起棍子把我打死,她说:“如果不是你那个什么朋友找你找不到,奔来我们家了,我都不知道你压根不在广州!” “什么朋友?”我惊讶地问。 “好几个!你连手机都不带啊!你个败家子!”说完,她又挥起棍子追着我满屋子跑。 我躲进房间,看了看手机里有哪些人来过电话。我的手是抖的,我害怕何佑民来找过我,更害怕他不曾找我。 通话记录里,同一个陌生号码来过一两次电话,是同一天,其余的都是祁钢打来的。我妈说的那个朋友,大抵是祁钢。 何佑民没有来电。 我给祁钢回电,响了几声,就通了。 “好你个费白!”祁钢也逮着我教训一顿,“你要吓死我呢!我还以为你小子他娘的死了!” “我回老家了,忘带手机。”我无奈地解释,“你找我什么事?” “不是我有事!”祁钢很生气,“是你!你!操蛋的!” “你别骂人啊!”我被他呛到,“吃了枪子儿啊?” “能不吃吗?你把小燕搞怀孕了你知不知道?你再晚点回来她直接生了吧得!” 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愣在原地,哑口无言,听祁钢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你不要做这种让别人未婚先孕的事儿行吗!” “什么未婚先孕?”我还是懵怔的,总想着她还有个老公。 “她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啊!你赶紧去找她吧,地址我发给你。” 我找到小燕,她又住回了城中村,她说她离婚以后,前夫给她的钱都不敢花,怕以后一个人养孩子不够用。 “我怀孕快三个月了,算日子,只有那一天和你出去喝酒是可能的。我和他很久没有同房了。”小燕告诉我。 那天我们都喝得有些多,回想起来,的确没有做任何措施。 我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她瘦削的身子骨上显得多么碍眼,尽管里面流淌着我的血液。 我没忍住问:“能打掉么?” “……”小燕没有说话。我想,她应该很后悔没有在一开始怀孕便打掉而选择等我消息;她一定以为,我是会负责的。 我想收回那句话,但已经来不及——是我对不起她。 许久她才说:“现在打掉,我怕我这辈子都怀不上了。” “我会对你负责的。”我慢慢地说,可我没有从她眼睛里看到幸福,我看到的只有庆幸。 她小声道:“其实我看着你活着就行了,小宝宝有爹。” “你和祁钢说了一样的话。”我佯装笑一笑,不想让气氛变得诡异。 小燕却忽然落泪:“我是真的以为你死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让我的心猛然一颤,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伏在她大腿上,我说:“我会娶你的,这是我们的孩子。” 第20章 我把小燕领回家,告诉我妈这件事。我妈脸上的表情就好似红白喜事一起办,哭笑不得。她不喜欢小燕,我心里明白,但如今娶回来了,我不希望她对小燕使脸色。 零六年过年前,我和她领了证,暂时没有办婚礼,她家里人来广州和我爸妈见了一见便走了,甚至没有说要多留几天,一起过个年。 我只记得她有一个舅妈或是姑妈说,二嫁的女人克夫,类似这种话,小燕也告诉过我,二婚的女儿在她们的小村里是不能再回娘家的了。 “所以我没地儿可去了。”她眼眶红红地说着。 因小燕怀有孩子,为了免除舟车劳顿,我们便没有回湖南过年,只给姥姥村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要准备抱孙子了,姥姥很高兴,寄来了一些银饰和绣好的肚兜。 在一家人一起等待新生命到来的日子里,我变得忙碌,也变得安分。过年期间,白天在我爸妈厂里帮忙,晚上回家做饭做家务,医生说小燕的胎心不稳定,需要静养,我也就不敢让她做事。 因为忙,我没有再去想何佑民。只偶尔在失眠的晚上想到他——如今他和我都结婚了,往事如烟真不是说说而已。 要说痛苦的情绪,肯定是有的。有些事情不论多么久远,都是烙在心口缓慢愈合的疤,或许一辈子都不能痊愈;何况,一辈子还没过去,我和何佑民分开也才一年不到。 第19章 一年不到,却好似过去了好几个世纪,那些和他花前月下的生活,就是梦醒前的残火。我望着小燕日渐鼓起的小肚子,脑海里却时常回响《焚情》,竟觉如此贴切。 我记得有一晚,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嗑瓜子儿看春晚再播,我妈问了一句:“小燕公司有没有产假?” 我顿时想到,她之前是在何佑民的公司做事儿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一直没怎么细问。 小燕很怕我妈,她说话前总要先瞧一眼我,再鼓足勇气似的,同我妈说:“我之前的工辞掉了,所以……” “哦,没事儿,你干脆生了再去工作吧,不差这点钱。”言外之意是,她也挣不了多少钱。 我妈总把冷淡写在脸上,我摸一摸小燕手,让她别太放心上。那个时候小燕还是唯唯诺诺的,在我们家,她总像一只幼猫,很乖很胆怯。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祁钢出来拜个晚年。 他也进入实习期了,在广州一个外企里。见到他,我感到这些天被束缚在家中的好丈夫形象总算可以开解,我总归是能做一回自己了。 “没想到啊,喜当爹!”祁钢倒是高兴,请我喝啤酒,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像个老妈子一样问:“工作怎么样?辛不辛苦?” “苦倒没有,无聊倒是真的。”祁钢说,“本来以为考个研究生能改变一下命运呢,结果进了公司还不是菜鸟,从头做起罢了!” “都这样,慢慢会好的。你哥呢,还好吧,去年你说被查了什么的。” “不知道,我没怎么问了,我也算经济独立了!”祁钢满脸骄傲,“就是住房不独立,房子好贵,我买不起。话说,你之前的房子哪儿租的,便宜不?” “哪个?” “随便哪个,你给我推荐几个。” 我想了想,说:“西海公寓我住过,便宜,还可以,鱼龙混杂。还有一个……”我顿住了,祁钢问:“是什么?” “玫瑰小区,贵,但是,环境好。”我笑一下,拿一瓶啤酒喝着。 “那你也够舍得。” 我实话实说:“何佑民给我租的。” “呃,好吧,是我多嘴!”祁钢说,“话说你这结婚了,他呢?” “结了吧。” 我们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晚上,我和祁钢走路回去,我却不想回我家,我总觉得家里气氛压抑,丝毫没有齐齐整整热热闹闹的感觉。好像大家伙儿都是不得不坐在那,扮演各自的角色。 我打车去了玫瑰小区,本想去桂园的。想到方御美应该在,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玫瑰小区还是原来的样子,绿植很多,却不见一朵玫瑰花,别说玫瑰花了,连最常见的玉兰木棉都没有,全是芒果树。但想来也是,我离开不到一年,它也不能怎么变。我走到熟悉的楼道口,再上楼,边上楼梯我边想,不知道这个房租出去没有,不知道里面的空调还在不在。 想着想着,我的脚步愈发沉重,仿佛总有个人把我往后拽,实在走不动了,我站在了原地,看见熟悉的门牌号前站着一个人。 何佑民。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无数个夜晚我看着这个背影安心地睡去,又无数个清晨我望着这个背影醒来。我不敢往前走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可何佑民还是回了头,他应该是听到先前我上楼梯的声音。 我们对视良久,他很讶异,慢慢走向我,没有下楼梯,我还是觉得要走上前,问个好。左脚刚踏上平层,他忽然拉过我,把我抱在怀里:“费白,费白。” 何佑民一声一声地叫我全名,用熟悉的声音叫着我最熟悉的两个字,这种感觉很亲切,就好像我的确是属于他的。 在一起的时间里,他不常喊我大名,小名也叫得少,他最喜欢没好气地叫我“小兔崽子”。 他抱了我一会儿,我没有伸手去回应,松开后,他定定地注视我。我们小别过许多次,这一次可能甚至不算最长没见面的一次,但是一切都物是人非,就好像分开了十多年一样。 我听着何佑民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环绕——这是我与他亲近的最大限度了,比拥抱还要亲密。 听他讲话,只讲给我听,用很纯正的粤语。他说:“一直没联系,你还好吧。” “还好吧。”我点点头,不敢回应他的目光,只能望向别处。 何佑民问我:“进去坐会儿?” “你还租着呢。”我说。 “买下来了,这边地理位置挺好的,就当是投资了。” 我语塞,只好干巴巴地站在那儿。这地段是好,可房子也很旧了,投资的价值根本没有。 何佑民看着我,又问:“进去坐会?” “不用了不用了,”我摆手说道,“得赶回家。” “以前可不见你这么怕你爸妈啊。”何佑民开着玩笑。 “现在不一样了,”我还是鼓足勇气看向他,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漂亮,我却如鲠在喉,好半天才告诉他,“我结婚了,得回去照顾老婆,她……她怀孕了。” 何佑民的眼睛里,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慌张和不解,他从来没有流露出一点的害怕,可是那个晚上,我看到了,很真切的,他大概也想不到,我会结婚,在他之后这么快,结婚。 我告诉他,我和小燕结了婚,只不过我隐瞒了小燕怀孕的原因。他最终没有多评论,只说:“挺好的挺好的。”一直重复。 何佑民陪我下楼,在楼梯口,他才忽地从背后抱住我,他好像想说什么,又最终没有说出口,直到有人来了,他才放开。 第21章 春节过后,春天来了。倒春寒那些日子,特别冷,小燕怀着孕感冒了,我便没有去爸妈厂里帮忙,在家里照顾小燕。我和小燕的感情,如今已没有什么好与不好,我只知道,我应该照顾她,对她好。她也不多向我要求,日子过得很平稳。 三月初的一个早晨,小燕发着低烧,我出门给她买药,听见我妈在楼梯口打电话。 “我都说了,老肖,是公司流水出了问题,不是我们真的不还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祈求,在那打了好久的电话,才离开的。我爸妈开的服装厂,说大并不大,在广州这么一个大地方,可以说是小鱼小虾,但是也不是一个小厂子,养活一家人完全没问题,还能让日子过得很滋润。我在厂里帮过忙,却从不知道厂子的真实情况。 但其实从前些年起,香港那边的外资疯狂地涌入后,本地产业便受了一定程度的打击,尤其是我们家这样的小公司。 我不想让我爸妈压力太大;再加上,我想搬出去住——小燕和我妈处一室,她们都不痛快。 于是我还是决定去找个正儿八经的活儿。 我又联系了阿月,约了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阿月见到我,比我想象中要憔悴一些,她开了一家工作室,并且在业内做得小有名气,我想去她那儿干,猜着她应该会念着旧日一起上下班的情分,给我一个合适的工作。 何况她也说过,我是有真材实料的人,只是找不到恰当的机会。 “那我就直说了,”阿月告诉我,“其实我们工作室现在遇到了点困难,如果你能来,帮我们一起解决,攻克难关,我就可以让你来工作。就算是试用期。” 阿月的工作室遇到的困难,是银行的人不放款借贷,但工作室又需要一笔钱周转。这种事情,通常请银行的人吃一顿饭,讨他们开心也就罢了,可工作室里都是女人占多,场面不好应付。 阿月的意思,是让我去陪银行的人喝酒。 “你们北方人更能喝还叫我去!”我笑笑。喝酒我并不在行,从前喝吐了的时候还是阿月带我去宾馆的。 “看你够不够诚意咯,不然我凭啥招你进来。”阿月的语气让我背脊发凉。不是觉得她可怕,而是觉得,人变起来,真的挺可怕的。 几天后,我和阿月一起去了酒局,位置在原先豪金饭店的位置,如今新建了一个叫红玫的四星酒店。银行那边的人倒也豪爽,饭吃到一半,阿月和他们谈起正事,那边领头的张先生,倒了几杯茅台,杯子不是平日喝白酒的小杯子,而是喝水用的普通玻璃杯。 我盯着那几杯酒,张先生拍了拍桌子,笑得满面油光。他说:“事儿好办,多大点事儿对吧!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们,这几杯酒,一杯,一百万,喝了马上放贷!” 阿月瞧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张先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拿了一杯,心里默念南无阿弥陀佛,闭上眼一口气闷了。我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么多白酒,还是一口气,那酒像被点燃的汽油一样流进喉咙里,一路烧到胃。喝完一杯之后,酒劲没那么快上来,趁着我还清醒,我把剩下的几杯都喝了。 围着坐的银行的人便一直帮我起哄数着:“一百万,两百万,三百……” 第20章 把那几杯都喝完,渐渐的,大脑像被人用勺子在里头一点一点地挖空,我撑着一口气儿,把银行的人送走了,阿月扶我出去,前脚刚踏出包厢门,我就吐了。吐在门口,又招来几个服务生,将我抬到洗手间里。 等我再醒过来,是半夜三四点,我还是在这个厕所,坐在地板上,冰凉凉的。阿月已经走了,给我留了一个短信,说我明天可以去工作了。 我就这么去了阿月的工作室工作,起初是朝九晚五的活儿,重要的活儿轮不到我,我只是个小小的助手,白天工作,晚上回去陪小燕。 小燕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晚上总很难入睡,又老是吐,吃不下东西。她这么折腾,我也睡不安稳,隔三岔五地被她半夜的孕期反应折磨醒。其实我很烦躁,但我不好说。 直到有一日我实在是忍不了,我说:“咱还是上医院看看吧,你这样我也不用睡了,我还得上班。” 可她不愿意去,还冲我发脾气:“我去过了!怀孕就是这样,没办法的,你要是真觉得烦,我睡隔壁房就好了。”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你发什么火!”我烦闷地掀开被子去了客厅睡。 那晚我们谁都没有低头和好,第二日她睡到客房了,我爸妈自己公司的事儿还忙不过来,更不过问我和她的事。 和她吵了之后,我回家的欲望又低了很多。每天晚上回家前,都要去附近的酒吧喝点才回去。阿月也会去,偶尔便结伴。 一起喝酒的时候,阿月调侃我:“你这么晚回去,你老婆得不乐意了。” “不乐意就不乐意吧。” “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逼你和她结婚一样。” “差不多。”我说。 阿月挑挑眉,静几秒,道:“这样吧,下个月开始,你就去设计部,干回你的老本行,但是更辛苦,不能回家照顾老婆咯。” “真的?” “真的啊。”阿月说,“反正你也不乐意回家,还不如为工作室多出力。” “行,我好好干。”碰一下杯,我说,“我那几杯酒没白喝。” 去了设计部后,我的工作的确越来越忙,很久没有画画,画起来也手生,老不满意,每天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穿梭大半个城市回到家后是九点多。那段时间,我坐在公共汽车里,总不免想起何佑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到我。 只不过再想起他,也不至于心痛,更多的是遗憾,总感觉缺了一点什么,缺了一点,便不完整,我不是一个完整的我,工作时候的我不是,回家的我也不是,坐在公交车上的我,想起他的我,才算稍微完整一点。 从工作室到我家,从首发站到终点站,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却成了我最放松的时刻。 我回得晚,小燕不说我,见到我只看我几眼,不说话,我妈却说了:“你要是工作的地方远,就和小燕搬出去住,天天来来回回的太辛苦了。” “没钱,攒点钱再说吧。”我直言。 “我可以给你一点。” “不用,你自己公司也不好吧,就别管了。” 我妈朝我张望片刻,妥协了。 果然过没多久,爸妈便私底下告诉我,他们准备宣布破产了,厂子做不下去,给工人们结了工资,本来剩下这个房子还得再赔进去,但是家里老人家四处借了点钱,可以弥补进去,这个房子也就没被回收了。我们的日子过得拮据,钱总得省一点,留给小燕生小孩。 那是零六年初夏,我记忆里,这个夏天异常炎热,下了一两场暴雨,刮了一次台风,却总不能洗净这股热气。 爸妈公司破产后,他们一起去了深圳,说那边机会多,趁还能干活就多试试。他们一直这样爱折腾,年轻的时候来广州也是想来赚点钱。 于是家里也就剩我和小燕。小燕临近生产,我太忙,只好多嘱咐她几句,一定要注意身子,别磕着碰着了。 “白天家里没人,你自己要当心。”晚上睡前,我习惯性地说一句。 “晚上家里也没人啊,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她总是拿这句话呛我。 “你少生点气吧!”我很烦闷,“我每天忙里忙外的还不是因为要养你娘俩!” “得了吧。”小燕冷笑,“我当时就应该打掉,我就不能相信一个当年不选择我的男人如今还会再对我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也就忙了点,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吧?” “那就问问你们工作室那个女老板吧!”她吼道。 我不知晓小燕是如何知道阿月的,况且,我和阿月的确没有任何关系,除了偶尔喝个酒聊个天,我们没有除了工作以外的交集。因为这件事,小燕不理我许久,我也不想去哄她。 我妈没住以后,她变得很敏感——可能以前也对我不满,看我妈在不太敢说。 我要是回去得晚,她就冷嘲热讽,要是通宵赶稿子,第二日回到去,她甚至都不在家,字条也不留,一整天地不知道去哪。 最严重的一次,她消失了三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我一度以为她大马路上被人抢劫了。我准备去报案,才收到她的电话。很冷静,她说:“费白,来市一医院一下,孩子流了。” 第22章 我赶到医院,小燕的手术已经做完三天了,她躺在病床上,嘴唇微微发青,打着点滴。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有那么些难受。我坐在她旁边,问她:“你怎么不和我说?!这么大个孩子说流就流!” “你在乎么?”小燕冲我虚弱地笑一下,缓慢地翻了个身,没有面向我,装作睡去。 “你疯了吧李燕?”我喊她几声,她依然不搭理我。 我只好作罢,去向医生问了情况。医生告诉我,其实她的孩子从第五个月开始就有点不太行,上个月胎心没跳动了,死了胎,拖了好些时日才来医院做的打胎手术。 “你要知道,这么大个胎儿死肚子里打出来,比生育还痛苦!叫病人好好休息吧。”医生叮嘱我。 我知道我错怪小燕了,这个孩子不能要,并非她不想要。可她从来没有跟我说。我很讨厌遇事儿不和我讲的人,何佑民就总是这样,小燕也这样,让我无所适从。 孩子流了,小燕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没敢和我妈说,也没怎么在小燕面前表露情绪。她一定比我还难受,我知道。带她回了家,她也总闷着一个人在房间里,饭只吃几口,话只说几句。 我和她相处时,电视机的声音和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比俩人说话的声音更大。 这年广州的夏天又长又闷,在这生活这么多年,我都从未度过如此煎熬的夏日。 七八月,工作室又做大了,挣了钱,于是搬到了金华大厦。那几年能去金华大厦租到办公厅的,都是一些知名的企业,我们也就成了其中之一。因为我的设计方案总还不错,干活也勤快,很快便做了设计部副部长。搬公司那个晚上,阿月请员工们吃饭,去的还是红玫酒店。 我一来这个酒店就会有心理阴影,他们喝酒吃饭,我便借口上洗手间,一个人去外头转悠转悠。说起来这个红玫酒店的装潢总让我想起豪金和小燕曾经工作过的饭店——也不奇怪,大饭店装修风格都差不多。 转悠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也差不多到点回家了,我按原路回去,路过洗手间,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背影。我又定睛看了一会儿,那人转过身,我没认错,是祁总。好久没有见到祁总,他一下子没认出我来,和我对视良久,身子忽然抖一下,一拍掌:“祁钢他同学吧,叫……费白,对吧?” “您还记得我啊。”我讪讪一笑。 “本来是记不得的,但是你和何老板好过一阵子吧?我也就有印象。”他不轻不重地说。 “哦哦。”我点点头,“祁钢还好吧?”我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我哪里晓得,随他去吧。”祁总点了根烟,夹在手指间,“倒是何佑民,鬼不成鬼样的。不过没事儿,反正你俩也掰了。” 我纳闷:“什么意思啊?” “怎么了?想见他了?”他好像在笑话我。 “没,没有。” “那我走了。”祁总离开后,我还是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便偷偷跟着他,他转进了ktv包厢那一条路,走了没几步又停下。 我跟着停下,他转了身,笑一声:“我就知道你跟着我,看看吧,这几个包厢,你那何总在哪儿?” 他又嗤嗤笑着离开。他和何佑民关系一直是明里和暗里斗的,我知道他就想看何佑民出洋相,可我依然忍不住,去找了。每一个门上都有一个小玻璃窗子,贴近了看能看到里头。 我看见何佑民在一个包厢里,身边有很多男人,怀里也抱着一个。不,与其说是男人,倒不如说是男生,特别年轻的小男生。就像,起初我在豪金遇到他的场景一样,他腿上就坐着一个和那会儿差不多模样,化了眼线眼影,非常年轻的男生。其实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年轻吧。 第21章 看着何佑民在ktv里和各种来路不明的人花天酒地的,我好像被人用冰锥子扎了心脏,融化的冰水凉凉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和方御美的日子过不好么?我不知道。 更让我心里难受的,是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对于他来说,真的只要是个男的就可以,是个年轻好看的男人就能让他满足高兴,根本不需要爱的成分,他就能和其他人厮混在一起。 何佑民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我一直给他戴了光环,把他看得太好了。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不爱他。愈是爱他,愈是想要说服自己;愈要说服,愈想念他,爱他。这就好像一个恶性循环,把人死死地困在原地,怎么都走不出去。 离开红玫酒店,回到家后,关门声将小燕吵醒了,她翻了一个身。黑暗里,我摸索着找到床,听见她沉声问:“你又喝酒了吧。” “工作室搬到金华了,所以一起喝了点。” “小白,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当初我找回你,是因为我怀孕了,我希望孩子有个爹。”小燕的声音很浑浊,“如今孩子没了,你也不爱我,不需要我,我们……” “你想说和我离婚是吗?”我打断她,“离吧,我把这个房子给你,是我对不起你。” 小燕大概是诧异我会给出这样的条件,不说话了。 几周后,离婚手续办完,我打电话给我妈告知一声。我没提房子的事儿,房子很久前就已经归到我名下了,我直接转给了李燕。我怕提了房子会把她老人家气倒。 一穷二白这四个字,就是这样,我在金华附近租了一个房子,很小的屋子,比西海公寓那儿的还要小。可因为我是一个人生活,工作室蛋糕越做越大,我收到的钱越来越多,渐渐地也存了些。 日子也不怎么紧巴了,过得还算自在。很快我也就习惯了小居室的单身生活。 快年底的时候,我却收到了祁钢的电话。我和他断断续续地有联系,他现在做了项目经理,收入很可观,只不过还没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以前的异地恋女友也分了。 上一次我打给他,还是因为我离婚找他唠了唠。 “啥事儿?”我问。 “哥们,我实在是没辙了,你能借我点钱不?”祁钢很诚恳地说,听不出有假。 我一愣,问他:“什么情况啊?你要多少我明天打给你。” “你能给多少就给多少吧,我哥之前被指控经济犯罪,现在罪名落实了,财产冻结了不说,还得坐牢!” “啊?我前段时间还见到他来着,怎么会这样!”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他公司被上面查,还是出状况了。明天我还得去检察院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吧。” 次日我请假去了检察院,见到祁钢在门口等我,我把银行卡给他,里面是我全部的存款,有个四五万的,是我这几年断断续续存的救命钱,但是我目前也用不上。 “不多,我们家那些事你也知道,密码六个八。”我递给他,他感激地收下,我又问,“筹钱,能弄出来?” “应该可以减几年吧。”祁钢摇摇头,“试试罢了。” “你嫂子呢?家里人都还好吧?” “好啥啊,他们早离婚了,我嫂子走了,我爸妈都不想见我哥了。也就我还……算了,他这个人,活该吧。”说着他就沉默了。 沉默良久,我们都没有说话。 我们有各自的心事,唯一相同的,就是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人也散得太远,最终岁月淘沙,淘下来的,也只有渣了。留着,无用,丢了,却不舍,不舍这么多年的辛苦和心血,恩恩怨怨。 他去了检察院里配合工作,我在门口等他出来。等了一段时间,祁钢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何佑民,他很瘦,那日我在ktv,灯光太昏暗,我没有看清楚,今天在阳光下再见着他,我才发觉,他瘦了特别多。 他从前穿西装,胸膛是紧实的。何佑民有一点胸肌,能撑起大衣服的框架;可这天我再见到他,却觉得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飘飘然,颧骨也微微突显,面色也不大好。 但是还是那一双豹子似的眼,他用那一双眼睛瞧见我,我心脏依然咯噔一下,说不出话。 第23章 “我先走了,还要去找人办事儿。”祁钢丢下我离开了,我和何佑民面面相觑,终究是好久未见,中间也发生太多事情,都不知道从何聊起。可我也不原意就这么走了。 并肩走了一段路,倒是何佑民先开的口:“我来配合做调查的。” “祁钢也是,我陪他来的。”我说。 又走了一会,步子很慢。何佑民说:“孩子生了吧,叫啥名儿?” 我不吭声,何佑民笑一声,继续说:“让我猜猜,费……叫费安国挺好听的,安定祖国。” “你保佑人民,他安定祖国是吗?”我冷冷地说,没有心情与他开玩笑,“别猜了,李燕流产了。” 何佑民怔住了,停下脚步,我也随着停下来。太阳照在头顶,晒得我睁不开眼。何佑民说:“我不是有心的,只是看你不太开心,想让你高兴点儿。” 何佑民就是这样,他似乎做什么事,都只是希望我高兴一点儿。 “没事,不怪你。”我只好扯出一个微笑。我总是想到那天我在ktv见到他,想问一问他和方御美的情况,奈何不知如何提起。可这件事一直像一块卡在鞋底儿的石子儿,铬在我心口。 “小燕还好?”何佑民问,“身体什么的。” “我们离婚了。” “对不起。”何佑民再向我道歉,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哪里,“我不知道,你的事我都不知道。” 他缓缓地摇头,我也低着头,看见地上的影子,日照当空,影子很短,就在我们的脚下,被我们实实在在地踩着,踩着虚无缥缈的影子。忽然何佑民就笑了,弯腰撑着膝盖。我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 “你笑什么啊?” 自顾自地笑了良久,他才和我说话:“其实我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根本没结婚。”何佑民低声说道,鼻腔轻轻出了点气,“命运太捉弄人了。” “你……” 听到这个消息,我并不能高兴起来——并非完全不高兴,只是这样的意外之情,远远低于遗憾。这就好像一本书的中间被抽空几十页,我一下子翻到了结尾,误以为这就是仓促潦草的人生,但真实的属于我的人生过程我完完全全没有经历。等到我以为我看完了,走完了,却被告知,你还可以重头再来。但我们已经没有最初的激情。 所以说,我高兴么?也许是的,可我更遗憾。许多东西再回头捡起,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我们又沿着城内河走了一段路,直到太阳落山,脚底下的影子斜斜长长地消失了,霓虹初上,城市的灯火忽明忽暗,何佑民的眼睛也是忽明忽暗。他问了我一些近况,聊着聊着总陷入沉默。 我以为我们会干柴烈火地重燃旧情,可是没有。 走到我租的住处后,我跟他道了别,转身打算上楼梯时,他叫住我。 “什么事?”我问他,“你累了的话,进来坐一会吧。” “不去了,我怕我忍不住。”何佑民笑一笑,他总在一些场合莫名地笑起来,让我无法理解他内心所想。 “忍住干什么,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我嘀咕一句。 “但现在不行,我……我生病了。”语气不算沉重,我舒了口气。 “我看出来了,你脸色蜡黄的。感冒了吗?” “差不多吧。”他向前走几步,正好走到了树下的阴影里,楼道口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好好休息,我先上去了。”我说,脚却挪不动了,他也没有走,我还是试探性地问,“我能再联系你吗?” “可以,想我的话,给我打电话,像以前一样。” 那日重逢又告别后,我联系了他挺多次的。平日里业务忙,但几乎每天晚上,我都会给他打电话,聊的时间不长,内容也很简单,无非是一天经历了什么事,工作有什么困难。我好像比以前更擅长和他说话了,以前总听他讲他的事,现在我也会主动提自己。 期间我们吃了几顿饭,不过一直没有做爱,只在性边缘抚摸过彼此。我想着,应该是年纪问题,我们对对方的身体不再像以往那么渴求,也有可能是冬季,天寒地冻,广东的湿冷总让我一点脱去保暖衣的欲望都没有。他身体也不好,我便没有要求过。 说实话,也只在检察院那日是尴尬的,之后的相处便非常自然了。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08年到来后,我爸妈给我来了个电话,说今年过年他们会留在深圳,叫我独自回去看看姥姥。 第22章 我应下了,奈何他们电话来得太迟,一月中旬我再去火车站买票,所有回老家的票都售空。春运的可怕我还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往年都是父母安排好了行程,我跟着走就行。 我打电话给何佑民抱怨此事,何佑民笑说:“十二月就得买票了,现在临近春节了当然没有票。不过月底可能会有一些票抛出来,还有黄牛的票,你可以留意一下。” “这也太麻烦了!要是买不到怎么办?” “我载你回去。” “你说真的哦?跟我回老家欸。” “对啊,跟你回老家。” 听到这句话,我总觉得很幸福。这幸福像透过玻璃看鱼,触碰不到,很不真实。 后来我没有买到票,买到了也无用,去湖南以及北上的火车都停了,08年那几场大雪封住了回去的路。这年发生了雪灾,我没有及时赶回去看望姥姥。 年三十晚,我和何佑民在桂园一起度过。 这个别墅里的装饰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窝在沙发里,何佑民坐在毛毯上,一起看春晚。天气还是比较冷的,或许是我在广东这么多年过得最冷的一个年。零点时分,他拉一拉我的衣服,很期待地跟我说:“一起去放烟花。” “但是这边禁烟啊。”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走吧。”他从柜子里拿出两桶烟花盒,兴冲冲地告诉我,“从湖南那里运过来的!” “你等等,我给姥姥村里打个电话。”我听他讲到“湖南”,想起我姥,打算给她拜个年。 我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通,何佑民放下烟火,过来安慰我说:“可能电路断了。” “这么严重……雪什么时候停,我还是想回去一趟。” 我很担心我姥姥,她一个老人家守着几亩田,身边无亲无故的。 乡下条件不好,下这么大雪,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行,等高速解封我就带你回去。”何佑民摸了摸我的脸,收起那些物品,塞回柜子里,“我去洗个澡。” 他洗澡的时候,我总觉得,这烟花还是放了好。说起来,我也很期待和他一起看烟火,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 我拉开那个大柜子,里面乱糟糟的,连面条都有,我不禁笑了。 我把几捆仙女棒和一些烟花盒拿出来,柜子腾出了很多空间,里头滚出来几瓶药,我拿起来看几眼,全英文的,看不明白,便放了回去。何佑民应该身体比以前要差,我知道这个,至于什么原因,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他。 我拿着这些烟花,跑到楼顶,四层楼高的高度不算很高,只不过周围都是这般高的房子,站在顶层,还是可以将附近风景一览无余的。 趁他还在洗澡,我点燃了其中一盒烟花。烟花飞出不近不远的距离,在黑夜里绽放出不同颜色的光芒,将周围的房屋都照亮了。 “你怎么自己来放了!”何佑民兴冲冲地上到顶层来,他直接裹着浴袍跑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哆嗦,“我洗着澡呢,你就放起来了。” “好看吧?”我笑嘻嘻地冲他吐吐舌头,“就是要你洗不了澡!” “小兔崽子!”他轻轻推搡我一下,和我一起看烟花。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他一起看烟花。 那个晚上我们放完了所有的烟火,附近保安也没找上门来,他们说不定也看得很开心。每当有一簇花火飞窜上天,我心里都会默默许一个愿,我希望大家都很好,越来越好,不管是我,何佑民,还是远方的姥姥,爸爸妈妈,以及祁钢,小燕,阿月,我希望所有人的日子都随着千禧世纪的到来而变得更好。但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或许太贪心了,所以在我的许愿里,总要牺牲一些人,去换取另一些人的幸运。 越灿烂的烟花,往往走得越急。 第24章 年后几天,高速终于通路了,火车站的人群总算是疏散了一些。听新闻报道,湖南的雪停了几日,趁着这个机会,我和何佑民回了老家。他开车载我,我坐在副驾驶。 “我第一次跟人回老家。”何佑民说,“真希望以后都能陪你回去。” “啧,这话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 “不像么?”他浅浅一笑,“我是真希望。” 我总觉得他认真过头了,便岔开话题:“这几天刚开工,你不回公司可以吗?” “我还没告诉你吧?”何佑民顿了顿,“其实,我把我的股份转让了一些出去。所以我不在董事会了,不需要操心太多。” “是因为之前的事么?”我说的之前的事,是指和方御美有关的事,我知道他的公司遇到了困难,方御美帮了他,可他们没有结婚,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我还没问过。 “你说的是方御美吧。”他点头,“差不多吧。不过,因为这事,我到现在都不能回家,我爸气昏了。”何佑民语气太轻松,总让我有一种,“他并不在意”的错觉。 他放了一个碟,不出所料是黄凯芹的歌。他忽然对我说:“今年奥运会,我到时候搞几张票,一起去北京吧。” “你要搞几张啊?”我故作吃醋,“两张还不够啊,你还想和谁看啊。” “想什么呢小兔崽子!既然去了,多看几场。”他高兴地笑着,我也很高兴,我说:“那我要吃北京烤鸭,冰糖葫芦,一次性吃个够!” “行行行,吃什么都行!” “那吃你呢?”我调侃他说,“说起来我们也很久没有在一起睡觉了。” 何佑民看起来有一些难堪,他面露难色,说:“这些时间身体一直不舒服。” “我知道你不舒服啊,所以想陪你去医院看一看,而且你也得告诉我,你到底得什么病了?” “总之……会好的。” 我并不相信他的话,说实在的,那一天,我并不相信他真的有什么大不了的病。他的确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可是在这之前没多久,他和ktv的男生鬼混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不想赌气,可这件事情一直不痛不痒地藏在心里,我觉得要憋坏了,于是我直言:“如果你只是不想和我睡觉,我可以理解,但是请你不要用你生病做借口。” “我没有必要骗你,小白。” “但是你明明和其他人发生过这种关系吧!”我很生气,他的语气越诚恳,我越是生气。我朝他低吼着,他却不说话,只专心开车,车里一直放着黄凯芹的歌,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知道到底这歌是背景,还是我们才是背景。 从广州一直北上,开到湖南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八个小时足够了。其实路上也没有什么积雪,寒冷的风,用一件羽绒完全可以抵挡。 但是心里的寒意呢? 暮色时分,我们还在高速公路上,快下高速的时候有一点堵车,车内过于安静,连歌都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我侧过头看看他,总觉得,重新在一起之后,何佑民给我的感觉越来越陌生。 是不是认识久了,双方都太熟知彼此,因此失去了新鲜感,觉得没意思了;又或者经历太多,面对忽如其来的幸福,不敢去把握。 我望着他,忽然想对他说几句心里话,但是我组织不好语言。 我不记得那天我对他七零八碎地说了什么。简单来讲,就是我们认识七八年了,可以对对方坦诚一点,哪怕我们最终要面临的还是分开,但我希望他能够相信,我很爱他,一直没有变过。 我从不后悔我说出这些话,哪怕它意料之内也是意料之外地,换来一些赤裸的真相。 那一天何佑民告诉我,他的确生病了,而且治不好,可是可以活着。我说,到底是什么病啊?他告诉我,是艾滋病。 他的声音就像随身听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伴着车轮轧过地面的轰隆声,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暂停…… “不过你放心,和你相处的那几年,我是没有病的。确诊的那一年,你已经结婚了。可能你以为我是当老板的,许多关系都是我主动,其实不是的,我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生意人,商人都算不上,只是拉生意的,在这个城市里面,广州,这个巨大的滚轮里,根本不足挂齿,再加上公司是我父亲的,我必须要听他的话。我从来没有实权,在一些势力面前,只能当哈巴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祁钢的哥哥倒台了,你看到了,我们要筹钱赎人,钱还在一边,关键是如果有人想要他彻底完蛋,谁也没办法插手。我就是这个处境。” “前些年,公司遇到了财政危机,我被指控经济犯罪,和祁总差不多,几乎要坐牢了,多亏了方御美,我才免此一罪,我很感谢她。本来按照她爸的要求,我们是要结婚的。可是又发生了一些事情。” “对手投资方给我设了一个陷阱,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和别人睡了一觉,就这样,我感染上了。后来我知道是谁派的人,那个人本来是喜欢方御美的,也是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很无聊的理由,可有些人只想毁了别人,从不顾原因后果。” 第23章 “当然了,这些都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并不抱怨,我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虽然刚得上病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我也堕落过,说实话,确实堕落,在外面鬼混,喝酒,通宵。可是在再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离婚了,我又感觉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吧?可能是我太自私了。” “你放心,理论上我可以活着,只是要花更多的钱和精力,活得更辛苦。”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事情,我认为你值得更好的未来,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只想让你开心。我们这些做过亏心事的……商人们,黑道白道的人,迟早是面临悲剧的。” 那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昏暗的暮色时光,明明太阳就在我的前方,可它一直往下坠落。我们追着落日,一直开啊开,开啊开。 我可以看见沿途山上的雪融化了些许,树枝早已被压垮,雪融化之处,是赤裸裸的岩地。 公路穿梭在山里,我们的车穿梭在公路上。 我不知道艾滋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报应,像他说的那样,迟早的悲剧。 但我知道,对多数人来说,这只是意味着同性恋和肮脏,哪怕当今依旧如此。 对我来说……只是我爱的人得了一个病。婚约上总说,不论生老病死,永远相随。 因此我那天特别想告诉他,艾滋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以陪他治疗。 可我望着前方看不到终点的路,如此漫长黑暗,终究没将这些话说出口;我痛恨我的自私。我明明知道,我的缄默对于何佑民来说,是一个答案,名为拒绝的答案。 第25章 去到姥姥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被何佑民说对了,村子里停电了,并且听村长说,因为村子在山卡拉里,一直缺少炭火和物资,已经有一些孤寡老人挨不住,冻死了。 救急的队员前几日才赶到,现在正连夜施工,过冬的物资也发了一些。 我找到我姥姥家,屋子黑乎乎的,屋外也是,四周围是田地和山林,邻里之间靠不太近。她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现在回来看她,已经睡下了。 我推开那个房门,朝里面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何佑民给了我一个手电筒,我打开手电筒,去屋子里找我姥姥。 我找到我姥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睡得很安宁。我本不想打扰她的,可我肚子饿了,便推了推她。 “姥,我回来了。”我低声说,但是姥姥不为所动,我心里一惊,村长的话犹在耳旁,可那些死去的老人里,没有我姥姥的名字。 “姥姥!姥姥你醒一醒!”我掀开她的被子,被子冰冰凉凉的,我再摸一摸她的脸,也如同冰窖。 我登时放声大哭了起来,不停地推她,可她依旧没有回应。何佑民赶进来,我哭得动不了身子,他背起我姥姥,又拉扯着我,走出门去。 上了车,何佑民连夜赶去了县城的医院,我一直在哭,我知道姥姥已经去世了。 医生说我们送过去得太晚,她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联系好我父母之后,医院出于情理帮我们处理好了尸体,送进太平间。 “能不能让她再醒过来啊?”我几乎丧失理智,坐在太平间门口的冰冷铁椅上,我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哭累了便靠着何佑民睡一睡,那个晚上很漫长,他一直陪着我,不说安慰的话。 时隔这么多年,我再回想那个晚上,总觉得心里还是发凉,人命多么脆弱不堪,我姥姥是被冻死的,我至今难以想象,不愿相信。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早去一天,我的姥姥可能就不会离开我了。我赶到的时候,她没有气息也才四五个小时。 一天之后,我爸妈也赶到了。我的妈妈其实哭得比谁都凶,她应该比我更难受,所以我没有在她面前表露出我的情绪,我不想她自责。我只在晚上偷偷地难受。 因为要给姥姥办丧事,爸妈很忙碌,他们一直没注意我和何佑民的事。几天之后,何佑民也就跟我打声招呼说,想他了就给他打电话,便先走了。我是丧事过后,同父母一起回的广州。 可他那天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08年一整年我都没有联系上他,给他打电话,他的手机总是关机,或者占线。我找祁钢,祁钢也不知道他的消息,哦,对了,他哥哥还是进去做了牢,我们的钱没有起作用。 祁钢继续在广州工作,但我没有再留在阿月的工作室,而是和父母一起去了深圳,和他们一起创业。姥姥去世之后,让我觉得生命太脆弱,亲情这辈子就这一次了,我还是决定多陪陪我父母。哪怕他们对我的成长并不尽全心全意。 当时,深圳已经发展得不错,他们开了一个小型的水电公司,其实加上我也就四个人,租着房,就在自家办公。 这个工作就是专门在装修和建楼处做水电安装之类的事儿。我一开始想借着我的美术基础,学着认图纸、画结构,但是这画图纸和画画根本是两码事,最后还是学不下去,变成了父母的御用数钱人,说得好听点,就是管财务。 夏天的时候,北京奥运会开幕了,激动人心,男女老少都在看,每晚几乎万人空巷。我也不例外,每天晚上干完活儿,我都守在电视旁看奥运。 但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郭晶晶跳水勇夺金牌,我却几乎只看观众镜头。 我总怀着一种幻想——想着何佑民会不会在现场看比赛,镜头一晃的时候,我能看见他。 但是没有,我一直没有见到他,也没有他的消息。 我试图去找他,登报纸什么的,还是迟迟没有下文。 那一年年末,我又回了广州,想去原来的地方逛逛,找到何佑民以前开饭店的地方,发现饭店都拆了,变成了工地。 我问工地保安:“这里建什么?” “写字楼吧!”他告诉我。 离开那里,我找了祁钢,一起去老地方聚聚。祁钢说,他马上结婚了,问我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先帮我爸妈弄好公司,现在也是白手起家。”我如实说道。 “找对象不着急啊?” 我摇头:“爸妈也不催,就这样吧。” “也是,对象和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催不得。不过你之前不是问我,何佑民的事儿嘛?我前几天找到了点消息,他要么在香港,要么在加拿大。”他吃着东西说,“消息不一定可靠,你参考一下吧。” “你听谁说的?”我一愣。 他犹豫片刻,说:“小燕。” “你和她还有联系?她又怎么知道的?她不是早辞职了吗?”我纳闷。 祁钢嚼着肉,思忖着,呜呜噜噜地告诉我:“我们都在广州,又都是朋友,有时候会吃个饭。至于她怎么知道的……我没问,我以为她还在何佑民那儿上班。” “我得见她!” “算了吧,她可不想见你。有啥事我帮你问吧。” 祁钢说的也有道理,我很感谢他,那一顿饭我便请客了。 春去秋来,零九年过得异常平静泰然,没有值得回忆的事情。 我只记得,我和祁钢像以前一样,时不时通电话,或者约出来喝点。 他说没有何佑民的消息,一直没有,至于小燕——她也只是听以前的同事说的,关于何佑民更多的事儿,他们也都不知道。 唯一确切的,是何佑民不在内陆,电话号码估计也变了,所以打过去永远关机。 一整年的时间里,等待和寻找何佑民成了支撑我每天生活下去的动力,我似乎只是为了这个而好好地生活,为了能再次见到他,而不让自己变得颓靡。 祁钢总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成了望夫石了。 听他这么说,我只能自嘲地笑笑。其实望夫石比我好,因为大家都知道望夫的人在等她丈夫,可没人知道我在等谁。 我爸妈的小公司慢慢扩张,员工也多了起来,他们有开公司的经验,这些事情也就处理得得心应手,于是我妈闲下来后,就给我安排相亲。 相亲次数多得我都不愿意数了,根本数不来,那些女生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记得。何佑民离开之后,我心里再也空不出一点位置容纳其他人。而相亲失败的次数多了,我妈也就懒得催促我。她只当我还惦念着小燕。 再往后回忆,就是2010年的冬天。那个冬天,深圳当然是不会下雪的,只是比以往要凉一点,不过也没有08年雪灾那次冷。对于北方人而言,这顶多是秋天。 秋风吹落叶,天气却不像干瘪的落叶那般干燥,反而是湿润的,带着寒气吹进人皮肉骨头里。 一个早上,我被手机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很苍老。 “你是……费白吧?” “是,你是哪位?”我一骨碌爬起来。 “我是史蒂夫,以前教过你画画的。还记得吗?” 我蒙怔几秒,忽然兴奋起来,直觉告诉我,他是来告诉我何佑民消息的。 第24章 我忙说:“记得,史老师,你找我是因为?” “我想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希望你能够承受。何佑民先生去世了。” “什么?你能……” “何佑民先生,去世了,在加拿大。他的部分遗产委托我和相关法律代表,转交给你。”他说着,我却好像逐渐失去听力,脑子里只留下嗡的一声。 史蒂夫还说了一些话,关于他遗产处理的,他要和我见一面,可我没有再听下去,挂了电话,倒也没有掉眼泪,但是内心支撑的东西忽然没有了,消失了,我不悲伤难过,这些都已经经历过了,那些夜夜买醉的日子,我妈问我怎么老是喝酒,我说,因为我想姥姥了——但事实是,我想他,我想何佑民。 我感觉到的是空洞和虚无。我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关于何佑民的事情,和他刚刚认识的时候,和他去听演唱会,和他跨年,和他分手,和他做爱。 我的大半青春时光里,何佑民都未缺席。但这天以后,他要永远缺席了。 那是2010年年底,距离现在已经好多年了,因为史蒂夫的执着,我还是见了他,接受了何佑民的部分私人遗产。他不是死于艾滋病,而是因为艾滋,免疫低下,在加拿大的流感季节,患了重流感,没有撑过去,所以离开了。 “何先生临走时,拜托我跟你说,他的号码还留着,如果你想他了,就给他打打电话。”史蒂夫告诉我。 何佑民给我的东西不多:一笔钱和玫瑰小区的那个房子。那个房子我现在正住着,那笔钱我给了爸妈做投资。 也是从那天开始,我终于没有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给何佑民打电话了,可我也没有因此换手机号码。爸妈说我的号码和他们的不是亲属号,叫我换掉,我也不肯。 我当然不是盼望何佑民会打回来。 我只是知道,我这个号码对他来说,一定是有过重要意义的,所以我想留着。 替他给我留着。 我把我们的故事写完了,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想,如果他没有得病,没有离开,我们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想了一下,便打消这样的念头了。答案很明显,不是的。我和何佑民,注定不是生离便是死别,得不到肯定的爱情,只能掩埋起来,在心里生根发芽开花。 年复一年,我的生活并没有变得更好,但很平和。我老是梦见最后一面分别时,他给我说的那一句话,他说,想他了就给他打电话。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从未想到,这句话会如此有魄力。一个电话就能维系的爱,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故事当然结束了,不过,我忽然觉得,要不再给他打一个电话吧。这个电话不需要接通,只是我又有些想他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