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不再送花》 第1章 《原谅我不再送花》作者:黄焖月月子【cp完结】 简介: 暗恋上司八年,谈了三周就扔 【闷骚腹黑冰山攻(何竞文)x嘴硬心软毒舌受(唐天奇)】 设计总监唐天奇做事雷厉风行,脾气上来对何竞文这个总经理都敢呛声,可谁都想不到他感情方面有严重拖延症。 暗恋何竞文八年,和他吵架是一把好手,向他表白就张不开口。 直到他亲自招进来一个年轻设计师,唐天奇地位受到威胁,终于知道急了。 他脑子一热把人灌醉带到酒店,等着醒来之后看好戏,谁知道何竞文却从容不迫地问出: “要拍拖试试吗?” 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暗恋转正,在公司针锋相对,回床上继续打架,直到项目被抢才发现这场恋爱只是个温柔陷阱。 唐天奇利落分手,以为这样就可以专心为敌,却没想到斗得越狠缠得越深,他被拉扯得痛苦不堪,终于下定决心彻底决裂。 “我已经不中意花,别再每天送了。” 何竞文被雨淋到衬衫湿透,“是我打扰你太久。” *双初恋,he,酸甜四六开 *双熟男极限拉扯,年上攻 *事业线不多,谈恋爱为主 标签:港风酸涩 破镜重圆 相爱相杀 双向暗恋 年下气疯年上的每一天 爱上上司是人来的吗 第1章 分手 扔在沙滩椅上的手机第三次开始震动,唐天奇想忽视都没办法。 他放下手里的宝丽来,拿起手机,难得见到晴朗蓝天的好心情被一扫而空。 刚接通对方就火急火燎地道:“不好了kevin哥,出事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闷热海风,压下那股想杀人的烦躁。 “讲重点。” 阿铭简明扼要地叙述一番,新来的jason把没给任何人校对过的施工图纸发到了客户那里,被查出重大失误,客户现在非常火大。 听到那个名字,唐天奇只会比客户更火大。 阿铭向他请示:“kevin哥,我们要不要请何……” “不准!”唐天奇听到那个名字就像踩了电线,急匆匆收起相机,“我马上到公司,暂时不要告诉何竞文。” 他一身休闲度假风,还趿拉着人字拖,这个形象实在不宜出现在公司,先回家换了身衬衣西裤。 等他赶到的时候设计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电话声响个不停,文件满天飞,不知道这是公司还是动物园。唐天奇在空地中央站定,厉声一吼:“全部收声!” 霎时间全办公室都安静下来,目光全部汇聚在正中央,身姿挺拔高挑的男人身上。 他面容冷肃,声音不带丝毫情感。 “jason呢?” “k……kevin哥,”角落里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孩钻出来,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sorry,那个图纸我明明check过好多遍的,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唐天奇朝他步步逼近,身高投下的阴影讲对方完全笼罩。 “好啊,那我也说不知道,不知道你是怎么进到我手底下,不知道是谁教你图纸没给上司check就可以传出去,更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留在中天!” 他语气陡然加重,训斥得陈子俊头都不敢再抬。 设计总监唐天奇脾气不好是办公室人尽皆知的事,在他手底下做事不说谨小慎微,最起码也要秉持百分百的小心注意,可这位jason自入职已经是第三次犯重大过失了。 更不用说,他手里的鼎盛项目还是硬生生从唐天奇手里抢走的。 见气氛僵持不下,阿铭挡在两人之间赔着笑脸道:“消消气啦kevin哥,jason新来的不懂事嘛。” 他又转过头朝陈子俊挤挤眼,“大家为图纸的事忙到午餐都没有好好吃。” 男孩立刻诚惶诚恐地道:“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唐天奇目光森冷地盯着陈子俊,丝毫没有要就此罢休的意思,硝烟味还在弥漫。 阿铭凑近他耳边低声提醒:“人家是太子爷嘛,何总肯定要保他的,没必要为他得罪何总。” 不提还好,一提唐天奇心里又“噌”地蹿上来一股无名火,烧得比刚刚还旺。 正要开口再骂,他敏锐察觉到面前围观看戏的人全部挺直了腰杆。 “tk。” 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火势瞬息被扑灭。唐天奇收起片刻前咄咄逼人的架势,转过头喊了声“师兄”。 何竞文朝其他人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去做事,微微倾身平视着唐天奇垂得很低的眼睛。 “又发这么大火?” 唐天奇眼里只剩下他晃荡晃荡的深蓝色领带。 闯了祸的陈子俊还像根木头似的呆愣愣立在那里,何竞文直起腰瞥他一眼,质问他:“为什么不把图纸发给你的上司check?” 陈子俊战战兢兢地道:“我看kevin哥在度假,就……” “好了,”何竞文表情看不出喜怒,“事情我解决了,写份检讨,周五下班前交给你上司。” 如蒙大赦的陈子俊绽出了笑颜,“收到!多谢evan哥。” 唐天奇收紧垂在身侧的手。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这样,永远为了这个冒冒失失的家伙兜底。 “还要返回去度假吗?”何竞文低声问他。 唐天奇终于抬眼直视他,满眼的淡漠和无所谓。 “我已经没有度假的心情了。” 何竞文替他扶正领带,指尖不经意蹭过他颈侧,“好,欢迎回到岗位,唐总监。” 唐天奇脚步沉重地回到自己办公室,看见斜对角的何竞文也已经坐回办公桌后翻看起手里的文件。 何竞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紧随其后到来的是他的消息:【晚上去你家】 唐天奇和何竞文目前除了上下级外还有另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 他们正在秘密交往中。 三周前拿下新项目的庆功宴上他们都喝多了,等醒来的时候两个人赤身裸体躺在酒店床上,互相对着抽了半个小时的烟。 冷静下来后,唐天奇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竞文当时很难得地轻笑了一声,让人品不出他的意味。 “要拍拖试试吗?tk。”他沉静的眼睛不起任何波澜。 唐天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就这么莫名其妙和死对头展开了职场地下情,把他师父曹振豪的忠告抛之脑后—— 不要和何竞文走得太近。 何竞文年初顶替曹振豪接任分公司总经理,一跃从唐天奇的平级变成顶头上司,但唐天奇还是尽职尽责地坐在他对抗的位置上。 一家独大容易功高震主,互相掣肘才是职场生存之道。 他们也像所有人期望的那样,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吵架吵得太多,唐天奇自己都快忘了,讨厌他是立场需求,暗恋他才是真。 而且那晚不是何竞文酒后犯错,是他蓄意勾引。 原本唐天奇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再进一步的想法,全公司只有他能喊何竞文一声“师兄”,也只有他可以轻易挑动他的情绪,他需要何竞文的引领,何竞文需要他的技术支持,这种对立而相互依赖的关系让他乐在其中。 可陈子俊出现了。 年轻鲜活、会笑会闹,一进公司就被何竞文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更不用提他还是中天集团固定供应商cda的小少爷、中天董事长的亲外甥,刚出道就接手多少设计师梦寐以求的千万级别大项目。 ——曾经属于唐天奇独享的资源,倾斜到了另一个人头上。 这个认知让他再也无法安于现状,他一气之下把陈子俊抢到自己手里,还因为这件事和何竞文冷战将近半个月。 新项目的庆功宴上,陈子俊主动做和事佬,对着何竞文一口一个“evan哥”喊得又嗲又亲热。唐天奇看得刺眼,以服软为名义向何竞文敬酒,就这么一杯一杯把他灌到不省人事,最后带上床纠缠了一整夜。 现在三个星期过去了,唐天奇懊悔地认识到自己的愚蠢和卑劣。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把他们之间的关系送进了死路。 何竞文甚至那次以为是自己酒后乱性半带强迫性质,出于责任和愧疚感,开始和他牵手、接吻、上床,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可是,何竞文不爱他,他感觉得出来。 他们每次都是在唐天奇的家,并且何竞文从来不会留宿,都是睡完就走,和床伴没有任何区别。 看起来好像是唐天奇八年苦恋得到了回响,可这样的关系还不如退回到之前,无论对手、师弟还是盟友,至少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不要当有名无实的男友,他要成为悬在何竞文心里的一根刺。 再抬起头,陈子俊叫人送了咖啡和蛋糕上来,放在茶水间桌子上供大家分,他又亲自拿了一份送到何竞文办公室。 感谢他的evan哥又给他兜了一次底,免去一顿上司的责骂。 第2章 何竞文接过他手里的蛋糕很给面子地挖了一小块,唐天奇记得他明明说过,他是很讨厌甜食的。 对方复而看向他,用眼神提醒陈子俊不要忘了他的顶头上司,亲密感不用多表现就已经足够明显。 很快唐天奇的办公室门也被敲响了。 “kevin哥,我给你买了拿铁和蛋糕。” “放下吧。” 唐天奇没什么语气,等到他快退出去的时候才说:“我更中意喝奶茶。” 晚上照旧是一起回唐天奇的家,和之前的每次一样,直奔主题,热切急躁,一切都只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唐天奇对初夜印象还很深刻,毕竟处于下位,到最后关头心里还是怕的,可想象中那种撕裂的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就如同今晚,何竞文对一切都那么驾轻就熟,轻易就挑动起他的欲念。 攀向顶峰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想的是,太可怕了,如果这种时候何竞文趁机提一些对他不利的事,他大概率会在迷乱之中同意。 清理结束,唐天奇穿着浴袍带着满身水汽出来,感受到腰侧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环住。 何竞文吮吻着他的颈侧,嗓音低到接近诱哄:“再来一次?” 如果是今天以前,唐天奇现在一定被这份难得一见的温柔哄到鬼迷心窍,会勾着他的脖颈回以更热烈的吻,可惜借来的美梦到期了。 他该醒过来了。 “何竞文,”他声音不起一丝波澜,“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何总喊tk是因为唐天奇粤语发音是tong4 tin1 kei4,取后两个字。 本文背景是以香港为原型的架空城市,整体对话风格在保证普通话无障碍阅读的情况下,少量使用粤语语法与特色词汇,并且为了契合香港职场风格会保留部分英文单词,大家有不明白的都可以点开段评看注释(我基本都有标) 另外有任何用词用语不当的地方烦请大家斧正。 唐天奇-kevin(受) 何竞文-evan(攻) 双洁双初恋 非全知视角叙事,前期基本只有受视角,所以有一定误导性,首刷不建议看剧透 第2章 八分钟 唐天奇那句话是晴空一道闷雷,压抑的雷声后,淅淅沥沥的雨接踵而至。 何竞文食指在他手背上轻敲,和雨点打在落地窗上的频率逐渐趋于一致,也一下一下打在他心跳上。 他平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雨越下越大,潮湿水汽侵占了唐天奇家里的每个角落,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等了太长时间,耳边终于传来何竞文一如既往干脆利落的回答: “好。” 唐天奇在穿衣镜里看到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亲密到过分的距离。 镜子是个很好的东西,利用它可以不动神色地观察身后的一切。 何竞文已经套上了散落在地毯上的细条纹衬衫,动作慢条斯理,和刚刚床上热切急迫的人是两幅模样。他穿上衣服,又变成回了冷冰冰的何总,只是差点系错的扣子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唐天奇总觉得他像一座海上冰山,立于浓雾中,看不清也捉摸不透,只有船撞上去的那一刻才懊悔没有早早避开。 如果知道避开就好了。 唐天奇又把视线挪回自己身上,看到满身的暧昧痕迹。 他怎么会觉得他玩得过何竞文。 那一夜的意乱情迷,他期盼着看到对方醒来后无所适从的样子,好借机在职场上夺得一些主动权,根本没想到方寸大乱的会是自己,何竞文在这场风流游戏里全程都游刃有余。 这场游戏是他开始的,既然已经无法操控,那就由他喊停。 “方不方便问一下。”身后的人突然开口,唤回了他的注意。 唐天奇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何竞文已经扣上了衬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又恢复了一派清冷疏离。 他的眼神从床单扫到地面,最后定格在唐天奇那张冷淡如旧的脸上。 “原因?” “嗯,”唐天奇轻点几下头,对他提问的动机表示肯定,“何总这种天之骄子被人甩了,想要个原因也很正常。” 他偏过头不看何竞文的表情,继续道:“睡腻了,想换个人试试。” 他没察觉到何竞文是什么时候走到他面前的,再转过脸,下巴被他精准地掐住。 姿势很暧昧,他却没有要再进一步的打算,就着这样不清不白的状况,用商量的语气道:“鼎盛的project给你?” 唐天奇摆头甩开他的桎梏,“大家都是男人,你情我愿地睡了几觉而已,不需要你补偿我什么,你走吧。” “唐天奇。” 他淡漠的声线里不经意染上一丝怒意。 唐天奇也懒得多猜他是什么意思,指着门口,“走。” 何竞文无言和他对峙了一分钟,也只有一分钟而已,随后步履沉重地穿过两道门,彻底消失在穿衣镜里。 唐天奇不想去探寻心口那阵针扎似的痛代表着什么,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有玻璃窗阻隔着,雨下不进房间,却下进了心底。 这么大的雨,他至少该让何竞文拿把伞再走的。 他静静立在落地窗边,看着地面上那个被雨水冲刷到发亮的黑色甲虫,它的翅膀展开又合上,却没有立即离开。 车窗降下一半,有烟雾从里面逸散开,于是唐天奇也点上陪了一根。 他看到那只戴着亮银色腕表的手夹着烟,停滞在半空,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放慢,墙上挂着的时钟慢吞吞走到十二点整的位置,车窗终于升上去,紧接着车辆驶出了停车位,径直离开。 正好八分钟。 唐天奇想,无论如何,分手这件事至少在何竞文心里有八分钟的重量。 知道失态的不止自己,这样就够了。 他又想起曹振豪定下的规矩:禁止办公室恋情。 以前总有人诟病这一政策太泯灭人性,直到唐天奇自己经历过才觉得实在是明智之举。 恋爱麻痹人的神经,也让人变得善妒。 其实陈子俊是关系户也好,和何竞文关系暧昧也好,唐天奇都没有理由去为难一个新人,这不该是唐天奇的作风,至少不该是唐总监的作风。 他按下窗帘按钮,转身不再多看。 伴着何竞文残留的气息,唐天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他们恋爱第一天,唐天奇还没有习惯何竞文送自己回家,正在忙工程那边的事。办公室已经走空了,何竞文亲自来请他,靠在玻璃门边漫声道:“唐生,你好像该预留点时间给我。” 梦见何竞文第一次送他花,打开副驾驶的门迎面就是一大捧玫瑰,卡片上写着:【happy day8 with tk】 为什么要刻意庆祝第八天,他并没有解释,只是在第二个八天又送上了一捧向日葵。 最后又梦见何竞文牵着他的手在静谧的海滨长廊漫步,夜风将身高相仿的两人发丝都掀起相似的弧度,唐天奇当时很煞风景地问他:“要是你的项目被我搞砸了怎么办?” 何竞文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有我在。” 他们在海风吹拂下接吻,情到深处,何竞文轻声喊了他的小名。 “奇奇。” 不管何竞文和他拍拖的真实动机是什么,至少在那一刻,唐天奇觉得他应该是对自己有少少心动的。 唐天奇醒来的时候枕头濡湿了一小片,门铃在响,他光脚踩上地板去开门。 是一束被大雨耽误了配送的花,一大捧白色玫瑰,混搭着蓝紫色的洋桔梗,上面同样插着一张卡片。 【happy day24 with tk】 他不明白何竞文为何这么热衷于在每个第八天送他鲜花,但如果昨晚它准时送到了,那两个字说出来时也许会带上一些颤抖。 唐天奇思考了一路分手第二天要以何种姿态面对对方,却没想到何竞文直接没来公司,他猜测他应该是去海市见杨董了。 这位杨董是创始人严董的遗孀,坊间传言何竞文之所以能晋升这么快就是做了杨董的男宠,甚至有人偷偷叫他“何鸭王”。 这个侮辱性称呼还有另一个源头。何竞文的人脉不乏阔太或是独身女高管,他又长着那样一张脸一副身材,导致业内不少人私下议论何竞文如今的地位是睡出来的。 不过以上传闻唐天奇从来没信过。 何竞文很有能力,这件事他从大一就知道。 他对何竞文是一见钟情。当时何竞文以港大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应邀参加杰出青年演讲,唐天奇慕名前去观看,只一瞥就再也挪不开眼。 尽管穿着略显寒酸的成品西装,他却用简短而犀利的言辞吸引住了在座每个人的目光。在这场演讲中,他提出了超前的“广厦”楼盘概念,以垂直共生的社区、模块化智能空间,为在港市奋斗的广大年轻人提供一个体面、温暖、有尊严的容身之所。 第3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何竞文演讲的收尾,也是唐天奇爱恋的开端。 为了跟上他的脚步,唐天奇整个大学阶段都在往建筑工程设计方向努力,想要和他成为一条路上的同行人。 毕业后来中天面试那次,何竞文就是面试官之一。 他知道当时他给自己打了最低分,还留下了评语:【能力突出,脾气太差,持保留意见】 但他并没有因此受挫,主动接过曹振豪递给自己的橄榄枝,借用他的力量壮大自己的势力,四年的时间各类建筑奖项拿到手软,让何竞文不得不看到自己。 早晨进到办公室,他第无数次打开那个名为“广厦”的文件夹。 在何竞文不知道的时候,唐天奇已经把他偶然提出的设想修改到第九版,完善度至少有80%。 他迟迟没有把这份文件呈到何竞文面前,最开始是怕它不够成熟,沦为一个笑柄,后来是和何竞文逐渐走上分岔路,已经不再是志同道合的盟友,而现在,他们的关系又添上了更复杂的一层。 他关闭了那份文档,宣告彻底打入冷宫。 昨天出了事,今早的办公室气氛格外沉闷,直到一声由远及近的高呼把早晨唤醒。 “ladies and gentlemen!” 设计部所有人纷纷转头,起身迎上去打招呼。 “豪哥!”“豪哥,早晨。” “来来来,给你们买了咖啡,分一分,大清早的做事都精神一点,乖。”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笑眯眯中年男人正是唐天奇的师父,也是中天港市分公司前任总经理、现任技术顾问曹振豪先生。他向来待人亲和,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导致眼尾纹路一日深过一日,还被刚入职的小姑娘不懂事地吐槽过“这人怎么色眯眯的”,他知道了也只是哈哈大笑,一点不生气。 相比起不苟言笑的何竞文,爱说爱笑的曹振豪要更得人心一些,况且—— 大家手里还都捧着他买的咖啡呢。 人堆里伸过来一只格外瘦削修长的手,抬起头,曹振豪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当然记得你啦奇奇,”他取出一杯单独装着的奶茶,“喏,不喝咖啡中意喝奶茶,真是小孩口味。” 唐天奇接过来插上吸管吸了一口,咽下嘴里的珍珠才问他:“你来干嘛?” 曹振豪亲亲热热地揽住他的肩膀,“听说昨天有位小朋友犯错惹我们唐总监发了大火,过来看看,是哪位?” 唐天奇朝坐在角落里的陈子俊抬抬下巴,“jason,过来和豪哥打招呼。” 被点名的陈子俊整个人一激灵,小步跑过来,猛地鞠躬道:“豪哥好!” 曹振豪递杯咖啡给他,“乖啦,在唐总监手底下做事呢,最紧要的就是听话和懂事,下次细心点嘛。” 唐天奇嗤了一声,“他要听得进去就不会出昨天那种事。” “好啦好啦,”曹振豪掰着他的肩膀让他转向自己办公室方向,“我帮你提点jason几句,去做事吧。” 唐天奇下令道:“都去做事。” 曹振豪和陈子俊对视一眼,一起往会议室的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 第3章 失控 一整个上午,唐天奇没有任何心情做事,时不时抬头看向对角线方向,何竞文的办公室。 这层楼设计得很有意思,最中央的空地作为楚河汉界,划分出以何竞文为首的业务部门,和以唐天奇为首的设计部门,还有一间不偏不倚的中立办公室暂时空置,作为曹振豪偶尔空降使用。 业务部吹水简单,设计部要实现却很难,部门属性导致两边经常吵到不可开交,从前有曹振豪扮演和事佬两边调和还勉强能维持和谐,自他走后空悬的经理之位让办公室局势更加紧张。 所有人都觉得作为曹振豪的关门弟子,唐天奇接他的班是理所应当,于是他提前侵占了属于总经理的办公室,享受整栋大楼最好的日光浴。 可惜何竞文飞了趟海市,带回杨董的圣旨,升职的是他。 这件事之后关于他和杨董之间的风言风语就再没停息过,谣传最为严重的聚集地就是那个原本作为吐槽唐总监专用的群聊。 群里有内鬼通风报信,唐天奇想看就能看到所有讯息,可从来没有因为谁私下骂过自己而在工作上为难对方,但他见不得手底下的人诋毁何竞文。 什么难听的都有,说他一定是那方面很厉害才能夺得总经理位,又说他是工程圈子里的“交际花”。 于是,唐总监一份整理近五年所有图纸的作业布置下去,让这群只会八卦的废柴全部闭嘴。 对权斗失败这件事唐天奇倒真的没什么异议,第一,何总为人慷慨,并没有勒令他腾出总经理办公室,全公司风水最好的位置还是由他占着;第二,权斗有赢就有输,况且他输得心服口服,在管理能力上他远远比不上何竞文,起码他没听说过业务部那边有【水果有氧呼吸小组】。 不过那个群聊里,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 何竞文那方面的确很厉害。 何总只不过一天没来坐镇,办公室又变成了设计部的天下,午休时间大家聚一起吃外卖的声量都要比隔壁大一些,业务部门不堪其扰,集体躲去会议室用餐。 马仔许峻铭敲了敲唐天奇办公室的门,拎着一个纸袋进来。 “kevin哥,我看你好像没点外卖,点了m记给你。” 唐天奇从面前两台超大显示屏里抬头片刻,回了句“放下吧”,目光挪回显示屏上。 许峻铭却走了过来,绕到唐天奇身后,手指搭上他的肩膀为他按摩放松。 “kevin哥,”他微微弯下身子,深蓝色领带的末端在唐天奇眼前晃悠,“心情不好,还在生jason的气?” 唐天奇被晃得心烦,停下挪动鼠标的动作,淡漠地回头看了许峻铭一眼。 “这个颜色不适合你。” 许峻铭手指僵住,“sorry,我以为你会喜欢。” 唐天奇挥开他的手,“我出去吃。” 祥记茶餐厅的老板祥叔在他车停好的同时端上了两份牛腩饭以及一杯鸳鸯奶茶,看到唐天奇是一个人进店,往后探了探头,“阿文呢?” 唐天奇在有奶茶的那边坐下,没什么语气地道:“进宫面圣。” 祥叔“哦”了一声,朝后厨喊:“耀华仔,牛腩饭吃不吃?” 周耀华边往外走边脱围裙,嘴里还碎碎念着:“每次做多了都要我吃,不如留着喂野猫啦。” 祥叔看了一眼正在把西蓝花往外拨的唐天奇,说:“猫仔比你挑食嘛。” 祥叔进后厨了,周耀华在唐天奇对面坐下,朝着他挤眉弄眼,“还没拿下阿文哥啊。” 唐天奇吸了口奶茶,“吃你的饭。” 周耀华明显没什么胃口,叉子在盘里戳来戳去,叹息道:“前几天看你们一路来,还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真是可惜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他念得格外抑扬顿挫。 唐天奇三两口扒完饭,余下祥叔为他特别加量的西蓝花,“叮当”一声扔下叉子,“这么会吟诗,怎么不去参加诗词大会。” 他掏出几张零钱压在餐碟下,却被周耀华抽出来塞回了手里。 “一副失恋心塞塞的样子,这顿算我请你的啦。” 唐天奇没有多推辞,把钱收进衬衫胸前的口袋,轻哼了一声。 “都没恋过,哪来的失恋。” 按理来说何竞文每次飞海市见杨董,不出半天都会有相应的动作,但这一整天办公室却异常风平浪静。 唐天奇没心情做事,打开内鬼alex频道收看【水果有氧呼吸小组】实况转播。 香蕉:【queen真是超级饿女啊,周二刚call鸭王去侍寝,这才周四又call了】 橙子:【鸭王身体顶得住吗,哇每天ot到那么晚,还要喂饱queen】 芭乐:【不然怎么人家是总经理呢】 “阿铭,”唐天奇拿起手机给许峻铭发语音,“告诉他们,实在很闲的话,一人写一份下半年的schedule,要详细到每周,明天下班前send给我。” 作业刚布置下去,耳边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抗议声。 唐天奇没理睬,又望向了斜对角那间关着灯的办公室。 他真的讨厌何竞文,明知道他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被传得风风雨雨,却从来不出面澄清,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加入水果群聊了。 唐天奇不太想那么早回家,趴在电脑前对着图纸发呆到十一点多,负责大楼巡视的安保都来过一遍,好心提醒他早点下班。 他无意给别人增加工作量,应承一声,没精打采地拿起手机走人。 电梯下行到负二楼,门打开的一瞬间,还没看清来人他就被一只手大力拽出去,紧接着后背摔在电梯边的墙上。 第4章 带着酒气的吻随后而来,吻得又急又重,唐天奇无力承接,拼命推开面前的人。 “何竞文?”他讶异道,“你不是去……唔唔!” 他再次吻了上来,一手把他两只手腕禁锢在身侧,另一手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嘴。唐天奇早已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张嘴被迫承受着他莫名失控的情绪。 唐天奇分神察觉到他还穿着昨天那身衬衫,皱巴巴的,尚存着被雨淋湿过的痕迹。 他去海市见杨董不用换衣服的吗? 被吻到快要窒息时何竞文总算放开他,唐天奇开口要骂人又被他拦腰抱起来,一路扛到车边。 何竞文拉开车门把他塞进了车后座,紧接那副宽阔的胸膛也压上来,大力扯开他的领带。 唐天奇按住他肩膀勉强撑出一个安全距离,哑声问:“你干什么?这里有监控的。” “监控死角。”说完这句话他又压了下来,衔着唐天奇的唇瓣亲吻。 何总吻技有多高超,唐天奇是早早领略过的,他努力从迷离中找回一分清醒,思考现在是什么状况。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和何竞文是已经分手了吧? 分手炮吗? 那倒也可以理解,多的不说,他和何竞文在一起的二十四天至少在床上是很合拍的,大家都是下半身动物,最后以一场情事收尾也没什么。 唐天奇衬衫半褪不褪地挂在臂弯处,被解开的领带此刻挂在何竞文脖颈上,成为了他借力的道具。 他泄愤一般越收越紧。 好在这辆suv后座空间很大,动作再激烈也不至于撞到头,唐天奇甚至觉得他买这个车就是为了方便和人做这种事。连套都随身携带,监控死角也了如指掌,很难不怀疑是个中老手。 车窗陆陆续续摇了将近一个钟,一切平息下来,何竞文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默不作声给唐天奇递了支烟。 他们头对头点火,又分别转头不看对方。 “tk,”到底还是何竞文先开口了,“我们暂时先保持这种关系好不好?” 唐天奇面无表情地问:“什么关系?我同何总除了上下级还有别的关系?” 何竞文看着他的脸说:“可以上床的前任。” 唐天奇哼笑一声,笑得有些发苦。 看来他没征服何总的上半身,倒是先征服了何总的下半身,看在他技术的确不错的面子上,唐天奇道:“好啊。” 他接着说:“你要送花给我,每天。” 何竞文叫了代驾来,先送唐天奇回家,明明片刻前还做着最亲密的事,此刻却连一句打破沉默的开场白都找不到。 车停在唐天奇家楼下,他推开车门就要走,听到何竞文喊了他一声。 “tk。” “怎么?” 听到一声轻微的响动,唐天奇倒行几步到车后方,探头看见打开的车尾箱里塞满了各式各样、鲜艳欲滴的鲜花。 如果是对炮友的挽留,何竞文已经成功了,如果是求复合,那还是敬谢不敏。 刚刚在路上他接收到总部发出的处罚通报,图纸出错的事何竞文一个人扛了下来,降薪5%以作治下不严的惩罚,他今晚的异常只是心情不好。 唐天奇道了声“谢谢”,转身离开,没有带走任何一束不属于他的花。 【作者有话说】 奇奇冷心说分手,何总巧施美男计(可惜失败) 第4章 潮湿雨夜 冲过凉唐天奇趴在枕头上拿switch打游戏,这是何竞文在去年节礼日送他的,从拆开包装开始就没有缺席过他的睡前活动。 其实这不算礼物,算他和何竞文又一次交锋。 圣诞节后一天的节礼日一般是上对下送礼,当时他们还是平级,这种行为无异于挑衅,对此唐天奇的反击是——把抽屉里藏了很久的深蓝色领带连着礼盒随手扔给他。 当时何竞文先是一顿,随后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眉。 后来曹振豪才笑得喘不过气地告诉他,给男人送领带是很暧昧的意思,臊得唐天奇抬不起头。 没想到第二天何竞文居然真的戴了,开会的时候唐天奇紧张又神经质地盯着他衬衫领口看,猜不准他是什么意思,直到他们又为了项目的事吵架,何竞文讽刺了声“小孩脾气”,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借此羞辱他不懂人情世故。 那个时候唐天奇就决定,他永远也不会向何竞文袒露自己的真心,被这个扑街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名为作对实则暗恋,还不爽死他了。 第二天唐天奇到公司很早,没想到何竞文比他更早,已经进入办公状态。他用指纹解锁自己办公室的门,打眼就看见办公桌上摆着一枝鲜艳欲滴的月季。 他随手投进空荡荡的花瓶里,不再施舍给它过多的关注。 偏偏何竞文的消息又来了。 【今晚去你那】 唐天奇不由地“啧”一声,何总还真是有雅兴,晨早流流就想着这些事,他回敬了一句:【抱歉师兄,今晚有约,恕不招待】 他关了私人手机的铃声和震动,塞回抽屉里打入冷宫。 何竞文有没有再给他发消息他无从得知,不过陈子俊的消息来了,向他请教了个技术问题。 唐天奇回他:【来】 不知道陈子俊一个太子爷为什么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好像每天都在被上司职场霸凌一样,他越是这个样子唐天奇越反感,偏偏人是自己赌气抢过来的,不好再塞回业务部。 但他不得不承认,陈子俊在专业上强过那群水果几百倍,只需要稍稍点拨就通,他又庆幸还好把陈子俊抢过来了,否则他跟着何竞文又搞业务又懂技术,以后公司哪里还有他这个总监的容身之地。 “设计部今晚team building,有兴趣参加吗?”他随口问陈子俊。 陈子俊吞吞吐吐的,最后朝斜对角看了一眼,歉意道:“sorry,kevin哥,今晚有约了。” 唐天奇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也朝那个方向投去目光。 隔着两道玻璃墙,他和何竞文视线相撞。 他转过头,抬眼看向陈子俊,“我还没有收到你的检讨,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陈子俊愣了愣,“我以为……” “以为你的evan哥只不过口头吓吓你,以为哄好他就不用看我脸色,以为有人为你兜底就无所谓犯不犯错?” “我没有,kevin哥。” 唐天奇冷冷一笑,向后仰靠在办公椅上,做足了大反派的气势。 “是你的evan哥自己说的,下班前给我,有什么冤你去找他伸好了。” 太子爷到底还是有脾气的,虽然气势不太足,还是勇气可嘉地瞪了他一眼,出去就拿着手机啪嗒啪嗒打字告状。 唐天奇用余光瞥见何竞文也拿起了手机,私人的那部。 喏,谁亲谁疏,态度已经摆在这里了,唐天奇庆幸自己做决策一向果断,不然何总名义上当着他的男朋友,做事却处处向着太子爷,不够他恶心的。 他靠着头枕后仰脖颈,把发丝尽数捋到脑后。 天平的一端已经明显倾斜,他不知道何竞文准备什么时候对他出手。 许峻铭在他们常去的餐厅订了位,刚下班设计部就走空了,业务部这边也坐不住,没过多久也走个七七八八。 唐天奇下班的时候陈子俊还在补他的检讨书,业务部差不多也只剩下何总,不知道该夸他深情还是骂他薄情。 饭桌上唐天奇是最后一个到的,按规矩进门先自罚三杯,随后就坐下来听他们聊天,自己懒得多参与。 他无意间听到个爆炸新闻,中天最大竞争对手深建的副总经理辞职单干了,还挖走了好几个核心技术员,深建钱董放下狠话说要封杀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连同其他二五仔一起,个个都别想在行业里讨到饭吃。 “还好kevin哥和何总关系一般,不然哪天何总也想自立门户了,连累kevin哥可怎么办。” “以何总的能力开公司是迟早的事吧,总不可能一辈子当董事长的……” 有人重重咳嗽一声,提醒这位朋友小心说漏嘴。 “……手下啦!我的意思是手下!” 唐天奇饮下一杯酒,在心里冷哼一声,他们这个行业做到顶峰结局一般就是两种:一,自立门户,二,被迫自立门户,没有例外。 他不知道何竞文未来准备当哪一种,作为核心技术员他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就是卖力把跷跷板另一边往下压,免得他登高跌重。 揣着心事不喝多才有鬼,唐天奇喝了个烂醉,扶都扶不起来,送他回家的任务就顺理成章落在许峻铭头上。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许峻铭叫的代驾还没到,他轻轻拍唐天奇的后背想为他缓解一些不适,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许峻铭凑近他脸边,问:“你说什么?kevin哥。” 靠得太近,那张清俊的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许峻铭压抑久了的心思在一点点往上拱,情不自禁朝着他越靠越近。 第5章 唐天奇再次启唇,这一次许峻铭听清了。 “师兄……” 醉酒后喊的一般都是最在乎的人,而担得起唐天奇一句“师兄”的就只有…… 还来不及为之感到震惊,许峻铭听到自己手机在响,他急忙抬起头去接电话来缓解差点犯错的紧张情绪。 “何总?是,kevin哥是和我在一起,还是之前那家,嗯,好的,没事不麻烦。” 挂了电话,许峻铭瘫坐在椅子上,神情颇为复杂。 怎么会是他。 何竞文到的时候唐天奇已经睡醒了一觉,不过醉意还在,只是勉强可以自己走进车里,刚靠上座椅靠背又马上晕死过去。何竞文扶正他的脑袋,嘱咐了许峻铭几声注意安全,转身进驾驶位。 他忍不住盯着后视镜里的醉鬼看。 车里安静了很久,行过拥堵路段,见唐天奇皱着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才终于开口。 “醉成这样怎么可能做别的事,笨蛋。” 路过半程,刚刚还挂着朗朗明月的夜空忽然下起细雨,为本就塞车的高架再添一份力,就像唐天奇对他的态度一样,时晴时雨,捉摸不透,叫他每一段路都只好走走停停。 城市璀璨的灯光被挡风玻璃上的雨珠折射成一个个光点,车外是嘈杂,车内是静谧,何竞文享受着这样难得的独处时刻。 他打开电台,恰好在应景地播放歌曲《冷雨夜》。 低沉的尾奏哼唱结束,车内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师兄,我让你为难了吗?” 唐天奇喝醉了总是会收起尖刺,变得柔软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在何竞文心里到底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但至少对方今晚来接他了。 那是不是也可以大胆假设,他对自己动了欲念以外的恻隐之心。 听到唐天奇的问题,何竞文不答反问:“你知道你师父辞职,杨董为什么不挽留他吗?” 唐天奇抱着自己的膝盖,嚅嗫道:“因为董事长防他很久了,等你坐稳了也一样。” 无论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头顶都会时刻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唐天奇的存在无疑为这把剑增添了重量。 何竞文又发出一声让他捉摸不透的轻笑,或者称得上是哂笑。 “好累,”唐天奇垂着眼道,“参与你们的政斗真的好累。” 雨停了,高架也通了,何竞文踩下一脚油门,道:“别想那么多,做你喜欢的事就够了。” 那你可不可以把陈子俊赶走。 唐天奇真的很想趁醉装疯说出这句话。 可他现在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陈子俊是何竞文政斗中举足轻重的一枚筹码,失去第三方的支持,他这个刚上任的总经理可能还没坐稳就要被拉下马。 海市总部那边多少人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多少双眼睛盯着何竞文,生怕挑不出错漏。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唐天奇手握着工程大权一天,他就注定要和何竞文站在对立面。 何竞文好像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他调高电台的音量,低声说:“tk,有你在,我会好很多。” 歌曲里骤然密集的鼓点吞没了他的大部分声音,唐天奇并没有听完整,他想他也并不需要听得太完整。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将整个世界都浇得越来越潮湿。 【作者有话说】 今日单词: team building-团建 第5章 黑胶唱片 唐天奇以为何竞文送他回家是为了上床,否则他们之间现在根本没有任何私下往来的理由。 不过他想错了,何竞文把他放在楼下就准备要走,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他总是很忙的。 “tk。” 在要转身离开之前,他被他喊住,驾驶座的车窗打下,里面伸出来一枝浅粉色的风雨兰。 唐天奇伸手要接过来,在花束的重心从尾端转移到顶端时,他的手背也被两只修长的手指覆上。 何竞文轻轻点了两下,“这周末我出差,两天不在。” 唐天奇缩回手,冷声道:“不关我事。” 他一进家门就随手把那枝花扔进玄关空了很久的玻璃花瓶里,不去多看它。 先快速冲了个凉,缓解酒醒后残留的不适感,准备掏手机打电话的时候唐天奇才发现自己私人手机遗落在了公司。 难得可以给自己放个双休假,唐天奇不想再往公司跑,只好把原定周五要打给阿妈的电话推迟到下周一。 至于其他人能不能联系到他,一看天意,二看诚意,有急事自然会想办法联系,没急事也没必要联系。 他把自己摔进床里,准备过一个完全放空的周末。 礼拜六第一个联系上他的幸运儿是曹振豪,唐天奇在睡梦中被吵醒,没好气地道:“连我工作机都要call,你最好是真的有急事。” 结果又是要拉着他去打卡网红餐厅,这位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子早早退休后就热衷于探寻美食,还专门新开了ig账号,短短半年已经涨粉十万。 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面前精致的餐点唐天奇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撑头看着曹振豪饶有兴味地拍照。 他百忙中抽空看了唐天奇一眼,又继续投身入摄影中。 “心情不好?”他问。 唐天奇心不在焉地搅动着面前的珍珠奶茶,听玻璃吸管和杯壁撞得叮铃作响。 “某位朋友庆功宴之后就好似丢了魂,”曹振豪收起了手机,“恋爱了?还是已经被甩了?” 师父不愧是师父,三言两语精准踩中了唐天奇的神经,他吸了口被搅得全是沫的奶茶掩饰心虚。 “没有。” “嗱嗱嗱,”曹振豪伸出两指隔空点点他的眼睛,“双眼飘忽。” 又指指他的喉咙,“喉结就动得没停过。” “两只脚还在不停转移重心,一看就是心虚的表现啦。有什么不能和师父说的嘛,看上哪个女仔?师父帮你牵线搭桥。” 唐天奇无奈道:“没有啦。” 曹振豪用勺子挖了块芝士香草慕斯,送进嘴里满足地喟叹一声,又抿了口咖啡。 “像这块mousse呢虽然味道不错,但是没有锡兰红茶来配就差点意思,不过锡兰红茶售空,只好配咖啡喽。” “好了师父,你不要每次约我出来就在催我拍拖啊。” 曹振豪拎起叉子敲敲他脑袋,“我的意思是,再不心急点连咖啡都要喝不上啊你。” 唐天奇佯装愠怒站起身要走,又被曹振豪拉回来,好声好气地哄道:“得了得了,一谈感情的事你就反应这么大,聊聊工作吧,最近怎么样?” 唐天奇又坐回去,犹豫半晌后问:“师父,你真的不准备重新回公司?” 曹振豪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换了根干净的叉子,卷面前的意面。 “看到你和evan联手把公司管理得这么好,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我想趁还没彻底痴呆做点以前没做过的事嘛。” 听他这么说,唐天奇心情却反而更沉重了。曹振豪年初辞职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他在私人医院体检查出了阿尔兹海默症的早期症状,俗称老年痴呆。 于是管理公司的重任就骤然降落在唐天奇和何竞文肩上,也是从那个时候,两个部门矛盾被彻底激化,一度到互相仇视的程度。 何竞文上位后这种情况稍稍缓解了一些,但局势依旧紧张,只是暂时还没到行业旺季,表面上风平浪静而已。 唐天奇担忧道:“我怕进七月公司会乱套。” 曹振豪轻声笑了笑,“怎么会呢,有何总上阵杀敌,奇奇坐镇后方,你们联手一定战无不胜。” “他才不需要我这种反骨仔,”唐天奇盯着玻璃杯里浮浮沉沉的珍珠,“他有他的太子爷就够啦。” 晚上唐天奇算算时间曹振豪应该已经编辑好图文发了ig,准备上线去给他点赞,刷新出来的第一条却是何竞文发的。 一张图片,没有配文,画面主体是酒店房间里的木质圆桌,隐隐能看出来左上角摆着一张黑胶唱片。 是唐天奇大学时喜欢过的英国爵士乐队gogo penguin刚出的唱片,他当时喜欢是因为何竞文喜欢,看样子现在何总的热爱还保持不变,附庸风雅的俗人唐总监却早早把听黑胶唱片这个爱好抛之脑后。 他小心翼翼地划过去,生怕手滑给何竞文点了赞。 紧接着下一条就是陈子俊发的九宫格,最中间是生日蛋糕,配文:【谢谢陪我过生日】 地点水印:英国。 唐天奇又划上去确认了一眼,随即冷笑一声,关上手机扔回床上。 庆祝个生日而已,还专门追到英国去,要不要这么cheap啊何总。 就当唐天奇又犯贱好了,洗完澡他居然去把杂物间里落灰已久的唱片机搬了出来,简单擦干净灰尘,从书柜最高层取下何竞文毕业时送给他的黑胶唱片。 第6章 唱片机各个部件都磨损得很严重,导致原本悠扬的爵士乐变得不堪入耳,伴随着这样的背景音乐,甜蜜的回忆也化为了苦涩。 唐天奇是费了很大的劲才让何竞文认识自己的,为此不惜考到全专业前十,在校庆上获得和杰出校友一对一交流的机会。 那一天他们对话的所有内容至今还深深镌刻在唐天奇脑海里,关于未来,关于理想,关于要怎样建设这座城市。 谈话的最后,何竞文说欢迎唐天奇毕业后来投简历,他们会成为很好的同事。 唐天奇不知道何竞文还记不记得有这么回事,看如今的情势,大概是已经忘了。 他抬起抬臂器,让烦躁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算上今天,他就刚刚好暗恋何竞文八年整了。 这一路为了追逐他的步伐,唐天奇一刻都没有停歇,他大学是测量学专业,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建筑设计的前置工作,但何竞文说他有很多新奇的想法苦于技术问题无法实现,唐天奇就连着建筑设计、结构设计一起学。 毕业后他应约投递简历,何竞文却为他的面试表现评了d-,他丝毫没有感到受挫,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还要再卖力一点才能够得到他。 那个时候为了帮何竞文赶标书连夜改图纸,在廉租房里困到脑袋撞墙,唐天奇都没有丝毫觉得苦。 甚至因为一杯奶茶,他会觉得那段日子是甜的。 可四年后的今天,他坐在繁华地段大平层的羊毛地毯上,面对着整整一玻璃橱窗的荣誉证书与奖杯,胸口处却泛上来一股股苦涩的滋味,心脏不断缩紧,就要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深,两块蝴蝶骨就如真正的蝴蝶那样随呼吸小幅度震颤着。 如果这份感情给他带来的痛苦已经多过甜蜜,他是不是该考虑放弃。 【作者有话说】 风雨兰的花语是:走过风风雨雨,我依旧对你保持最纯洁的爱 第6章 明争暗斗 周一上班,路过陈子俊工位唐天奇随手扔了个礼物盒给他,“ happy birthday.” “多谢kevin哥,今晚有party……” “不用喊我。” 唐天奇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头也不回地进自己办公室。 桌上没有花,对角的办公室也关着灯,何竞文居然没跟着太子爷一起回来。 不过他的助理发了消息来:【唐总,何总说今早晨会你主持】 唐天奇回复了个“ok”的手势,抬头不经意间瞥见两张生面孔,又问他:【有新人?】 梁助:【是的,都是应届毕业生,男生叫赵文谦,女生叫刘睿】 刚毕业就敢来中天闯,真是不知人心险恶。 唐天奇看着那两张鲜活中透着稚气的脸,难免的想到了刚毕业时的自己。 怀揣着一腔热血,做事冲动又毫无保留,如果不是有师父为他兜底他死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门被敲响三声,阿铭探进头来道:“kevin哥,大家都在等你了。” “知道了。” 有入职第一天的新人在,今天晨会上的唐总监就要比平时更加咄咄逼人一些,业务部的人他不敢动,自己手底下的人怎么骂都无所谓。 “这是设计部交给我的作业,昨天我都看过了,”唐天奇把文件投在大屏幕上,声音和表情都很淡,“你们自己评价呢?” 长桌两边所有人都把头埋得很低,生怕被点名。 “阿铭。” 许峻铭猛地打了个冷颤,“我觉得……” “你不用这么紧张,因为你的作业是唯一一个合格的。” 唐天奇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快速翻页,“同事面前留点面子给你们,我就不一个个点评了。除了阿铭之外其他人全部重做,帮你们把ddl延长到月底,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kevin哥。” 唐天奇坐回位子上,朝其他人抬了抬下巴,“业务部汇报吧,a组先来。” a组的老大朝他颔首,接过遥控器走上台,朗声道:“我们组这个月的重心就是跟进鼎盛建设的project,jason那边图纸问题已经解决,预计下个月开工。” 唐天奇打断他:“为什么要下个月?你们这么拖何总觉得没问题?” “主要是物料这个月很难进场,采购部还在和cda协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陈子俊。 唐天奇也扫了他一眼。 当时何竞文把这个项目从他手里夺走交给陈子俊的时候,用的理由就是“jason指挥自己家的人做事效率更高”,还说会有更重要的项目交给唐天奇。 然而到现在,效率没看到,更重要的项目他也没看到,他真佩服何竞文编瞎话的能力。 唐天奇转头看向采购主管,话中意有所指:“这么不合作以后就换供应商,我们不是非他们不可。” “不过他们的boss是董事长的……” 唐天奇把签字笔大力拍在笔记本上,眼中不余丝毫温度。 “采购部我话事,有不满你可以去找豪哥,这个是他定下来的规矩。” 采购主管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汇报往下继续,唐天奇却忍不住暗暗观察陈子俊的一举一动。 唐天奇现在的职位名称其实很尴尬,名为设计总监,实际和工程有关的所有事都归他管。 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具体要回溯到两年前,公司还是三足鼎立形势的时候。 那时候除了业务主管何竞文和设计主管唐天奇外,还有位工程主管,总领采购、监理、验收等一切事务,他离职后曹振豪为了维系平衡,把他的职权一分为二,大的部分私心留给了唐天奇,让当时羽翼并不丰满的他获得了和何竞文平等对抗的力量。 也就是说,这块蛋糕是曹振豪从何竞文口中夺下来,硬喂给他的。 所以有人不服气也很正常,唐天奇余光扫过陈子俊紧抿着的唇角,在心里笑他痴心妄想。 只要他师父还在公司坐镇,这块蛋糕就没这么容易被抢走。 业务四个组都汇报结束,唐天奇开启自己面前的麦克风:“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散会。” “唐总,我这边刚收到何总的消息,有几件事他让我代为宣讲。” 唐天奇抬手示意梁助上台,转着笔佯做不耐烦地聆听。 “第一件,赵文谦进业务b组,fiona你带一下,刘睿进设计部,麻烦唐总你为她安排工作。” 唐天奇皱了皱眉,何竞文干嘛要塞个没有任何设计经验的女生给他,进业务部不是更合适? 但他没有随意打断,继续听梁助说。 “第二件,有个私人别墅的case,唐总,何总希望你亲自接,他大概下午到公司,到时候会和你过一遍detail。” 这就更加迷惑了。 唐天奇这种级别不是大型建筑工程根本不值得他出手,一栋私人别墅?这就是何竞文许诺给他“更重要的项目”? 梁助继续讲最后一件事:“即日起,采购部暂时从设计部独立,直属何总管辖,以上。” 啪——! 一声巨响吓得在座的所有人都是一惊,循声看去才发现,一支签字笔从唐天奇手中脱出,摔在墙上四分五裂。 唐天奇猛地拍桌子站起身,动了大怒。 “他要干什么?!” “kevin哥,你先别……” 唐天奇挥开阿铭的手,质问梁助:“何竞文想干什么?又是塞给我莫名其妙的新人,又让我接这种狗屁case,还明着从我手里抢人,你就直接告诉我他准备边缘化我啊!” 梁助面不改色地扶了扶眼镜,“唐总,冷静一点,何总不是这个意思。” 唐天奇冷笑一声,目光从陈子俊身上恶狠狠刮过。 “你告诉他,他最好今天别来公司,”唐天奇一脚踢开办公椅,“他还没资格抢走我师父给我的东西,更别想把它送给别人。” 他扬长而去,大门在他身后撞得“乒乓”作响,留下满会议室议论纷纷。 许峻铭也站起身,肃然道:“设计部都去做事,刘睿跟我来吧。” 唐天奇完全冷静不下来,就算回办公室连灌三杯凉水也浇不熄心头的怒火。 有想过何竞文要捧陈子俊,但没想到他会直接从自己手里抢夺资源给他,一点情面都不留。 也是,他们之间哪里有什么情面可言,非要说也就是有过感情纠纷的前任而已。 他坐下来,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十指深入发间。 三件事一件比一件离谱,他都快要觉得这是何竞文被他甩了之后的蓄意报复了。 “kevin哥,”许峻铭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半个头,“你还好吧?” 唐天奇捋了把被自己抓乱的发丝,面无表情地道:“有人不想让我好,我怎么好?” 许峻铭走进来,立刻关门反锁,又按下窗帘遥控器隔绝外面所有视线。 “何总这次的动作来得太快太突然了,我总觉得很奇怪。” 第7章 唐天奇冷冷哼一声,“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这间公司谁坐总经理位谁话事,从前曹振豪为了捧他也没少从何竞文手里抢东西,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何竞文上位成功,用同样的手段扶植自己人再正常不过。 许峻铭面色担忧地问:“那我们怎么应对?” 唐天奇十指交扣抵在唇下,有规律地轮番敲动。 他看向了面前花瓶里那枝橙粉色的月季。 把采购部让出去,不仅仅是他的实权被大大削弱,更涉及到整个设计部在公司的地位。 唐天奇合上眼,“你先出去做事。” “那刘睿?” “跟你,我现在没心情带新人。” 等许峻铭走了,唐天奇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被自己遗忘已久的私人手机。 有五条未接来电,两条是他阿妈打的,三条是何竞文打的,时间都是他喝醉酒的那天晚上。 解锁屏幕,他又看到三条未读消息,是周五他拒绝何竞文去他家后发过来的: 【有事和你商量】 【采购部不能再放你手里】 【你会生气吗,奇奇】 手机屏幕朝下和键盘磕碰在一起,有没有碎裂他已经无心去管辖。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想缓过心头一阵阵翻涌的难过。 原来是这样,这才是何竞文和他拍拖的真实目的。 用恋爱作麻醉剂,一刀刀分割走他的权力。 如果不是他及时清醒,他可能真的要在这场温水煮青蛙的骗局里逐步沉沦,最后再把一切都让渡出去。 鼻尖发酸,眼眶也发胀,他不知道这次该想什么借口来说服自己原谅他。 片刻伤神后,他很快调整好情绪,把手机拿起来拨通了一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project-项目 case-案子 detail-细节 第7章 the fool “你就坐这里吧。这边是设计部,对面是业务部,那一间是总经理何总的办公室,旁边这间是总监kevin哥的办公室,还有什么问题吗?” 刘睿用食指轻抬大大的黑框眼镜,“那个,峻铭哥,午餐。” “哦对,差点忘记告诉你,”许峻铭指了指中央空地上摆着的长桌,“我们一般是叫外卖在那边吃,业务部他们是统一订饭盒的,如果你想和他们一起也可以,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别这么做。” “为什么呢?” 许峻铭抬头望了眼正在打电话的唐天奇,压低声音道:“公司的情况比你想象得复杂很多,小心别站错队伍。” 刘睿眨巴眨巴圆溜溜的眼睛,“我只做事,不站队不可以吗?” 许峻铭语重心长地道:“阿刘,这里是职场,不是学校,讲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你就死了,站我们这边最起码还有豪哥保护。” “豪哥是……” 她话音还没落下就见到了本尊。 “怎么晨早流流的脸色都这么差,打起精神做事啦。这是新来的小朋友?” 曹振豪在刘睿面前站定,手里拎着三杯奶茶,笑眯眯地递了其中一杯给她。 “欢迎加入设计部,在这里你可以得到everything you desire,好好做事啦。” 刘睿接过手,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豪哥。” 等他走远了,许峻铭才道:“看到没,豪哥是全公司最有亲和力和号召力的领导,虽然现在已经离职了,不过依旧是设计部的大佬,跟着他肯定没错啦。” 刘睿轻轻点了点头,望向手里的奶茶。 业务部的joey刚好在统计饭盒数量,随口问刘睿:“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刘睿放下奶茶,对着她笑了笑,“好啊,多谢joey姐。” 许峻铭在心里暗自叹气,转头望向东南角的总监办公室。 曹振豪几乎在里面呆了一上午,隔音玻璃效果太好,他们商讨什么没人知道。 只能看到午休时间两个人都面色沉重地走出来,唐天奇抬眼看到新加入的刘睿正和业务部一起在会议室吃午餐,不由地冷笑一声。 曹振豪知道他在想什么,“随便让她干点杂活,试用期满以考核不通过踢出去就好了,没理由为一枚棋子费心。走啦奇奇,请你吃午餐。” 在西餐厅餐桌两边坐下,唐天奇心事重重地摆弄着面前的餐巾,一会儿把它折成长条一会儿折成三角。 “别想那么多,既然evan已经出招了,我们见招拆招就行。” “我是在想我们一定要斗得鱼死网破吗?”唐天奇低着头闷声道,“为什么就不能合作。” “你也看到了,evan动作永远快你一步,你还在纠结要不要当总经理的时候,人家已经主动去董事长面前擦鞋了。” 唐天奇心里又是一阵阵闷痛,其实坐不坐总经理位置他真的无所谓,只要何竞文开口他就会给,他根本不想和他搞权斗。 “奇奇,”曹振豪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向来带着笑容的脸变得肃然,“他已经不是你的师兄了。” “tk。” 听到熟悉的声音,唐天奇猛然转过头,撞进了何竞文镜片后沉静如水的眼睛里。 他不知道现在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他,只收回视线抿了口冻柠水,没有说话。 曹振豪已经切换上笑脸,“好巧阿文,你也来这里吃饭?” “嗯,”何竞文走到唐天奇身旁,微微弯下腰,“方便多添套餐具吗?” 唐天奇朝里挪动一个身位,把位子让给他,却不看他。 曹振豪抬手道:“麻烦给多一套餐具,谢谢。” 何竞文的到来打破了这对师徒片刻前还融洽的气氛,久久没人开口说话,直到前菜上了曹振豪才招呼道:“这家的烟熏鲑鱼很不错,尝尝。” 何竞文并没有拿起餐具,反而问唐天奇:“晨会又发火了?” “何总真是手眼通天,什么都知道。” “家明告诉我的。不满意我的安排?” 唐天奇用叉子狂戳盘子里的一小块鲑鱼,恨不得戳死它。明明每一步都精准地走入了何总的算计,现在又在这假惺惺地问什么? 他想了一堆刺人的话,正要开口却被曹振豪打断。对方用指关节叩叩桌面,提醒他:“奇奇,不要玩弄食物。” 想说的话被憋回了肚子里,气氛再一次变得沉闷,一直到吃完都没有人再开口。 何竞文去买了单,回到餐桌边对唐天奇道:“下午和我出去一趟,把刘睿带上。” “你要干……” 话没说完唐天奇差点闷哼出声,餐桌下,他敏感的腰侧被何竞文不动声色地戳了一下,抬眼又对上他深沉的眸色。 他恼怒地应道:“知道了。” “我下午还有事,就不多作陪,”曹振豪拿起公文包,走过何竞文身旁,“阿文,有些事不要做得太过分,我虽然不在公司,但是永远在奇仔身后。” 何竞文淡声回敬他:“只有辫子姑娘会一直跟在人身后,豪哥。” 唐天奇是坐曹振豪的车出来的,所以也只好搭何竞文的顺风车回公司,一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有很多话想问,可是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是他自己犯痴让出了总经理之位,现在陷入被动局面也是他咎由自取。 “下午去看别墅位置,在元廊山上。”何竞文率先打破了车内静到窒息的氛围。 唐天奇冷笑着抱起手臂,“特地把我发配到那么远的乡下,何总还真是费心了。” 何竞文微微皱眉,并不想和他在路上吵架,转而问:“刘睿怎么样?” “不知道,我把她交给阿铭带了。” 何竞文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等他抗议就先命令道:“自己带。” 唐天奇真的快要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到发昏,利用他的信任算计他还不够,现在非要逼他主动走进布好的局。 “看她本事。”唐天奇冷漠回应。 车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何竞文转过头看他,眼中充斥着认真。 “tk,你要学会培养自己的势力。” 唐天奇冷冷哼笑一声,“何总早上刚削了我的势力,现在又莫名其妙塞给我个刚毕业的新人,逼我培养她,是不是以后我做什么事都要听你安排?” 车子又启动了,何竞文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他当然没话说,以为还可以凭着师兄的身份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可惜唐天奇已经上过一次当,不会再上第二次。 “她是你师妹,”待车子在中天大楼门口停稳后,何竞文才重新开口,“我挑了很久,测量学女生不多,她很能吃苦。” 唐天奇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他从来不指望何竞文会因为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给予他什么资源上的倾斜,事实上他也不屑于此,但他不能接受自己被当成一颗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他终于忍不住爆发:“你挑的人我就一定要用?请问你是哪位?何总,我只不过被你压过几次,就真的以为我什么都要听你的?” 第8章 何竞文声音发冷:“那你想听谁的?” “总之不会是你。你成天扮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到底是真的想帮我还是想害我,谁知道呢?” “你觉得我想害你?”何竞文摘下眼镜,嘲弄一笑,“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tk,看来是我看错了。” “你少用激将法,职场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入职第一天你告诉我的。” “那不包括我,你必须听我的。” “凭什么?” 争执到一半,两个人都突然收声,意识到他们目前正处于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中,何竞文整个上半身都快压到唐天奇身上。 车窗玻璃并不能完全遮挡住车内的情况,正在午休时间,外面有人来人往。 何竞文坐正身体,稍稍平息怒火,低声道:“因为我是你上司。” 大石砸死蟹,唐天奇“切”了一声,满脸的不服气。 “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师兄了。” 既然何竞文已经率先对他出手,他也不用再顾念旧情。 【作者有话说】 辫子姑娘是流传于香港高校间的传说,具体来源就不说了,就是跟在人身后找替死鬼的一种鬼怪 擦鞋-拍马屁 everything you desire-你渴望的一切 第8章 番薯 唐天奇回到办公室,发现桌子上摆着一束白玫瑰,还有一枝不认识的玫粉色的花。 他拿起手机拍照识图,名字叫木剑锦葵,花语是——别撅嘴巴。 “……” 唐天奇抿起嘴,抬头和何竞文遥相对望。 事已至此还想把他当小孩哄。 两枝花照例被打入花瓶,唐天奇坐下给许峻铭发消息:【来一下】 他把下午要带刘睿出去的事交代给许峻铭,让他代为传达。 “第一天就带她出去做事?”许峻铭也很不解。 唐天奇两指夹着签字笔,时不时转动一圈,过了很久才给他回应。 “你和她接触了一上午,怎么样?” “就那样喽,刚毕业的学生仔嘛,早上还问我为什么公司要分党派,大家其乐融融不好吗,真是傻到让人发笑。” 说着说着他就愣住了,他盯着唐天奇手里不停转动的笔,想起他醉酒那晚喊的人是何竞文。 许峻铭不太确定地问:“kevin哥,你不是也这么想吧?你跟何总一旦联手,董事长绝对会挑一个人开刀,那个人大概率不会是何总。” “想太多,”唐天奇嗤了一声,把笔扔回桌面,“今天我去的地方暂时保密,也提醒下刘睿,嘴严点。” “好的kevin哥。” 下午如果不是有刘睿同行,唐天奇真的会怀疑何竞文是想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对他下手。 开了一个多钟,路线离城市越来越远,视线所及之处也都是绿油油,在港市这种原生态地段基本都是私人所属。 车在半山腰停下,接下来的路只有踩着陡峭的石板台阶前进,唐天奇见刘睿背着沉甸甸的包爬得颇为费劲,向她伸出手。 刘睿迟疑道:“不太好吧kevin哥。” 唐天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名火,“让你把包给我啊。” “嘿嘿,”刘睿傻乎乎一笑,解下背包递过去,“多谢。” 唐天奇单手拎着她的包,远远跟在何竞文身后,忍不住发问:“和我肢体接触很难忍受吗?” “没有啦kevin哥,人家还谈过恋爱嘛,第一次牵手是和自己上司岂不是显得我好悲惨?” 唐天奇沉默了。 因为他第一次牵手真的是跟自己上司,他才好悲惨。 何竞文已经走到看不见人影了,上山路漫漫,刘睿闲着没事和他聊些有的没的:“不过kevin哥你这么靓仔,竟然没有英年早婚,好稀奇哦。” 唐天奇说:“你evan哥比我更靓仔,他不也是寡佬一只。” “嗯?”刘睿发出疑惑的声音,“何总也单身吗,哇他已婚感那么重,我以为他早就有家室。” 唐天奇禁不住择出其中某个格外刺耳的名词,“已婚感?” “是啊是啊,他全身上下写着‘已婚勿扰’,中午我还撞见他拎着花进来,原来不是送给太太的吗?” 唐天奇差点被口水呛到,心想得提醒何竞文低调行事,否则一个入职第一天的新人都能看出端倪,他们之间关系暴露也是迟早的事。 又爬了十分钟台阶总算到地方,不知道这套别墅的甲方是谁,但唐天奇对他的品味表示肯定。 虽然是乡下,地段倒是很不错,依山傍海,极目远眺满目都是郁郁葱葱,住在这种地方恐怕寿命都能延长两三年。 刘睿已经自觉地放下仪器开始测量,架势倒是摆得像那么回事。不过唐天奇并没有对她抱什么期待,第一,她立场不明,第二,这种复杂地形不是她一个新人能搞定的,只不过带出来采采风。 他不再多关注那边的动向,转头向何竞文询问细节:“预估占地面积多少呎?“ 何竞文缓缓吐露出一个数字:“三千。” 唐天奇正在打字的手顿了顿。 “怎么搞定批文的?” 他以为最多是几百呎的村屋而已。 刘睿已经走远了,何竞文朝着他越凑越近,几乎半边身体都要贴在一起。 温热的触觉透过两层衬衫布料还是很清晰,耳畔传来轻缓的低语声: “tk,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你亲自出手?” 唐天奇心跳变得很快,呼吸也乱了。 他听何竞文继续道:“这件case的业主是张太。” “你大概不知道她是谁,不过一定认识她先生,张潮生。” 刚退休的土地规划署副署长。 那是建筑工程行业所有人踏破门槛都想攀上的关系。 何竞文说完那句话,唐天奇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完成后面的信息采集的了。 大脑里只剩下两个念头在轮番播放。 ——他只是打一巴掌给你颗甜枣。 ——他是真的希望你好。 唐天奇越想越头疼,越想越痛苦,干脆专心做事,不再去想了。 他走动一圈,发现这次项目规模虽然比不上他之前设计的大楼、博物馆等大型建筑,但难度依然不低。位置处于半山腰,树木林立,这对前期打地基是个不小的挑战,尤其港市处于沿海台风带,必须缜密设计建筑结构来保证安全性。 “地质勘测和安全评估报告?”他问何竞文。 何竞文把两份文件都发给他,尾页用英文写着“合格”,已经盖上了相关机构的章。 唐天奇又翻回首页,逐词逐句查看,听到何竞文突然问他:“晚上有个party,陪我参加?” 想到早上陈子俊说今晚有他的生日趴,唐天奇开口要拒绝,远处却传来一声惊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是刘睿的声音,来不及多想,唐天奇收起手机朝着声音的方向跑。 找到她人的时候,她脸朝下狼狈地趴在坡地上,齐肩短发上沾满了干草,右手还死死扶着即将倒地的全站仪。 “我没事,先救它。”刘睿痛得直吸气,手却怎么都不肯放。 “痴线啊你!” 骂归骂,唐天奇还是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先把机器放稳,正准备顺着草地滑下去扶她起身,却被抢先一步。 何竞文扶着刘睿在旁边草地上坐下,问她:“头晕吗?” 刘睿摇摇头,“不晕。我没事何总,就是滑了一跤而已。” 结果她话音刚落,拉起牛仔裤,小腿处明晃晃一大片擦伤。 唐天奇扶额道:“你说你非学测量学干什么。” “这是我的梦想嘛,”刘睿垂着脑袋把裤腿往上卷,“为港市人live better出一份力。” 唐天奇愣住了,目光不由自主转移到了何竞文身上。 这样的话,以前他对何竞文说过一模一样的,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看如今的情形,早已成为商人的何总大概是忘了,他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问刘睿:“事情做完了?” 刘睿点点头,“都测量好了何总,我刚刚是想拍照纪念一下第一次出来做事,所以才脚滑了一下,嘿嘿。” 居然还笑得出来,唐天奇凉声奚落她:“真是番薯。” 山坡那么陡,没顺着滚落下去或是磕到脑袋就是万幸,不过唐天奇觉得,搞不好磕到脑袋负负得正,这番薯能聪明点。 日头逐渐低沉,该收工回去了。唐天奇把仪器收好塞进她背包里,刘睿自觉已经缓得差不多了,结果刚站起身就痛得跌坐回原地。 见状唐天奇把包扔给何竞文,朝着刘睿伸手道:“我背你啦,好歹也是你上司。” 刘睿满脸写着拒绝,“我还没谈过恋爱啊kevin哥。” 唐天奇都快被这奇女子气笑了,“那你选吧,想痛到昏过去,还是把first hug交给我?” 话毕刘睿居然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何竞文没耐心等他们说说笑笑,把包扔回来给唐天奇,道:“我背。” 第9章 结果何竞文背她她又不说什么“我没谈过恋爱”这种话了,唐天奇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番薯归番薯,倒是蛮会给自己谋福利的,嫌他肩膀没何竞文那么宽,趴着不舒服吧。 重新回到车上,何竞文问刘睿:“你住哪里?” “华心邨。” 听到熟悉的名字,唐天奇心脏一颤,不由地放慢了呼吸。 他在那里住过一年多,环境又差又逼仄,摆下一张不到一米的床后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可是租金很便宜,离公司也很近,还在那里认识了祥叔一家,度过了一段贫苦却充实的日子。 何竞文没有开导航,车在路上安安静静行驶着。 唐天奇听到刘睿脑袋靠在车窗上砸得“砰砰”响,再一转头她居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撞晕了。 “tk。”何竞文从后视镜里看他,是一个询问的眼神。 唐天奇叉起手臂,语气不善地道:“晚上是我的私人时间。” “不可以留给我吗?” 一句话差点让唐天奇毛都炸起来了,他转过头确认刘睿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见她呼吸平稳,还是不太放心,有的人是睡着了也能听到别人说话的。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可不可以等番薯下车了再说?” 何竞文闷闷地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还好刘睿是真的睡得死沉,车都到地方了还不醒,唐天奇用手机戳戳她胳膊,“喂,准备在这里过夜啊?” 刘睿猛然惊醒,人却还迷糊着,“啊?到哪了?” 何竞文说:“华心邨医院。” joey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何竞文的车立刻跑过来,在外面敲了敲车窗。 她为刘睿拉开车门,“我扶着你吧,小心点。” “人交给你了。” “没问题,你去忙吧何总。” 车上只剩下唐天奇和何竞文,气氛又变尴尬了。 “刚刚的事?”何竞文继续向他讨要答案。 唐天奇真的不想去参加太子爷的生日趴,但何竞文今天卖他这么大个人情,他再不给点面子显得太不懂事了。 于是他只好无奈道:“送我回家换件衣服总可以吧?” 在山上做了一下午事,衬衫又皱又脏,他不想灰头土脸地去给职场潜在对手祝寿。 何竞文没有说不的道理。 原本唐天奇打算让他在楼下等着,自己速战速决换套衣服就下来,但又想着反正都要脱衣服还不如顺便洗个澡,于是嘴上就直接这么说了:“我要冲凉,上去坐坐吗?” 说完他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语言真是门艺术,哪怕他把两句话调换顺序也没有这么引人遐想的效果。 不出意料,何竞文挑起了一边眉,“tk,你在邀请我吗?” 唐天奇深吸一口气,做出投降的手势,挤出来一句:“在这等我。” 虽然理论上来说他目前和何竞文是可以上床的关系,唐天奇却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做这件事。 他做不到像何竞文那样“自我牺牲”,明明不爱,却逢场作戏得那么真。 正好相反,明明很爱,唐天奇却要演自己不舒服、不喜欢、不沉溺。 演戏对何竞文来说大概是家常便饭,对唐天奇来说却是难如登天,情到最深处,他必须紧咬着下唇或者何竞文的肩膀才能不让心事脱口而出。 胡思乱想完一大通,唐天奇已经收拾好自己,也收拾好心情,准备去衣帽间找套相对正式些的正装。 刚推开浴室门,他又听到每次都能让他身体一激灵的两个字母。 何竞文像个鬼一样出现在镜子里,手里还拎着一套西装礼服。 唐天奇默默拢紧浴袍,淡声道:“我明天就换密码。” 何竞文半倚在门框边,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210716,还是230415?” 唐天奇夺过他手里的衣架,不想搭理他。 偏偏何竞文就是不放过,手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身后钻进他腰间,轻轻一扯浴袍系带,这副清瘦高挑的身材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镜子里,反射进他眼底。 白皙的皮肤在随着呼吸小幅度发颤。 “你很紧张吗?”何竞文贴近他的耳畔问。 唐天奇强压下心悸,只回答了四个字:“速战速决。” 但出乎意料的,何竞文并没有对他做什么。 浴袍蜕下,熨烫平整、还带着海洋清香的衬衫又很快套上,何竞文对着镜子从下到上一颗颗地用扣子藏匿住好风光。 “要用衬衫夹吗?”何竞文又问。 “随你。” 唐天奇出口发现自己又失误,他自己的着装,为什么要随何竞文的喜好? 这个人的恶趣味他是知道的,没分手之前他就很喜欢帮唐天奇穿好全套正装礼服,包括衬衫夹和袜夹,再对着镜子一件件脱掉。 唐天奇羞恼地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对着镜子?” 他的回答是:“想看着你的腰,又贪心想看你的脸。” 不知道是经历过多少,才养出了这样恶劣的习惯。 现在是穿不是脱,这样的过程却依旧让唐天奇难耐。 他也是男人,被人——尤其是暗恋的人这样撩拨,不起反应才有问题。 何竞文却视若无睹,帮他收拾好一切,表情又是一派淡然。 “走吧,不好迟到太久。” 他只留个唐天奇一个清冷的背影。 唐天奇真的很想顺着墙就这样瘫坐下去,有一股痒意在全身蔓延,他却找不到病灶,搔不到痒处。 何竞文这个扑街就应该去死,总好过顶着全世界最无辜的表情在他心房里撞来撞去,害得他每次下定决心要放弃的时候,又这么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1呎就是1平方英尺,3000呎换算过来差不多279平方米 番薯-笨蛋,正一番薯-真是个大笨蛋 何总忍两头番薯“打情骂俏”一下午了,略施小惩 今日单词: first hand-holding-第一次牵手 first hug-第一次拥抱 live better-更好地生活 第9章 示爱 何竞文开车,唐天奇手撑在车窗边,透过倒车镜端详自己的着装。 现在天气热,一般上班他也就是穿件衬衫打条领带,要正式最多再外穿一件平驳领西装。可何竞文偏偏给他拿了件青果领的礼服西装,还煞有介事地戴了领结,再梳个背头就能直接去参加婚礼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何竞文要给他挑这一身去参加自己手下的生日趴,却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采纳,因为听何竞文的话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感情可以藏匿,习惯是藏不住的。 “你戴领结比打领带好看。”耳边传来一句恭维的话。 唐天奇心不在焉道:“是吗。” “那句话怎么说的,”何竞文作沉思状片刻,缓缓吐出来四个字,“英年早婚。” 唐天奇完全没参透这是在夸他这样穿显年轻,还是在调侃他像要去结婚。 他淡淡地道:“为去年公司周年晚宴做的这身,塞进衣橱最里面也能被你翻出来。” 何竞文只是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唐天奇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严肃的,明明记忆里他一直是座散发着寒气的大冰山。 车在一栋别墅门口停下,很静谧偏僻的地段,唐天奇猜测这是陈子俊父母的家,也就是杨董的妹妹和妹夫。 跟着何竞文进去他才发现不对劲。 作为年轻人的生日派对,参与的人员平均年龄都太大了点,着装也过于正式了点,他甚至还看到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混迹职场这么多年,唐天奇嗅觉已经比最初敏锐了许多,他知道每件看似异常的事背后都藏着一定的目的性,那么何竞文非要带着他盛装出席这场派对的意图是…… “这位是张太。”何竞文轻轻戳他后腰,把他往前推了推。 唐天奇对着面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士乖顺一笑,躬身道:“银婚快乐张太,我叫唐天奇,做工程设计的,不嫌弃的话叫我kevin就好。” 话还没说完他就在脑子里骂自己猪头,吃饱了撑的多嘴强调自己是工程设计师。 他垂着头不敢抬起来,听到张太依旧带着笑的声音:“文仔给我看过你的cv,没想到去年全市最具观赏性大楼的设计师居然这么年轻又靓仔,不过你以前设计的都是大型project,怎么这次会看得上这么小的case呢?” 唐天奇正在打腹稿的时候,感受到手背被人很轻地点了点。 他抬起头,看到何竞文神态从容地帮他应答:“是他自己说‘每天坐办公室画图到头昏,想呼吸新鲜空气’,刚好张太你又买下那么好的地段。” 张太本就长着一张笑脸,再笑起来更是眼睛都快看不到了,她动作轻柔地整整唐天奇的领结,“我呢比较完美主义,有的时候我老公做事都会忍不住出声提建议,听说你们设计师都会嫌弃这种又小又麻烦的case?” 第10章 唐天奇压下紧张,学着何竞文从容的样子道:“专业设计师筛选case,不过更专业的是全部包揽。” 他也是学会了何竞文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套,和刚听说要接这个案子时发火摔笔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张太闻言哈哈笑了起来,举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文仔奇仔,我还要招呼其他客人,你们玩得开心。” 等她走远了,唐天奇松下一大口气,仰头把杯里的香槟尽数灌进嘴里。 他一向不擅长和这种大人物攀谈,从前曹振豪带他出来的时候他跟在身后当个礼貌微笑的哑巴花瓶就够了,现在没有师父庇佑他,一切都得靠自己应对。 至于何竞文,能好心帮他解围一句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他放下空酒杯取了杯最满的,举在眼前隔空致谢。 何竞文眼中泛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拿这些换采购部,足够吗?” 原本入口清甜的香槟后调开始发苦,唐天奇喝了一半就放下,维持了一整晚的好心情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怪不得何竞文会把可以搭上前规划署副署长的案子给他,原来都是资源交换罢了。 比起实实在在的采购生杀大权,攀上一个已经退休的副署长的关系,对唐天奇根本没多大助益,他又不能跳过业务部独立接项目,哪怕掌握全国的土地规划也不过是给何竞文打工。 他还真是会做生意。 “你想怎么样都行啊,”唐天奇摊开手掌,耸了耸肩,“you are the boss.” 这一场是张潮生和太太二十五周年银婚派对,但主角之二直到八点多才露面,上台简单讲了两句就要走。 张太急忙挽住他胳膊,满脸堆着笑向他介绍:“这个是奇仔,文仔专门介绍来设计我们元廊那套别墅的设计师,拿过好多奖呢。” 唐天奇毕恭毕敬地打了招呼,张潮生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甚至不算友好地嗤了声“后生仔”。 唐天奇都能听到自己心脏在咚咚咚地敲。 张老先生这种级别的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出他接这案子的意图,身居高位者都不会喜欢太急功近利的年轻人。 唐天奇从前很鄙夷没有实力靠擦鞋上位的人,这才过了几年,自己就变成了这种人。 甚至这只鞋都要对手递给他。 看他表情尴尬,张太打圆场道:“我们刚从英国旅行回来,还在倒时差,张生有点累了,就不多作陪。” 唐天奇躬身道:“不打扰。” 他抬头看着何竞文相当顺手自然地扶住张潮生另一边胳膊,和张太一起带着他上楼,动作熟稔到像是在示威。 唐天奇连张潮生一个正眼都没有得到,何竞文却已经可以自由出入他的隐私空间,他真的不知道他要拿什么和他斗。 夜风猎猎,热风裹挟着海上飘来的水汽,一股股往人脸上扑。 何竞文在等代驾,唐天奇在等他,两个人一言不发对着抽烟。 唐天奇现在倒真的希望今晚去的是陈子俊的生日派对,至少这样不会让他自尊心受到这种程度的打击。 他是暗恋甚至崇拜何竞文,可也从不会觉得自己比他差很多,为人处世他是望尘莫及,但他觉得靠自身过硬的专业水平也足够弥补。 但今天现实狠狠地打了他的脸,不会哄大人物开心,谁有闲心了解他拿过什么奖。 “很不开心吗?奇奇。”何竞文出声打断他越烧越旺的妒火。 被他这么称呼,唐天奇更开心不起来,恋人喊恋人小名是示爱,敌人喊敌人小名就是在嘲讽。 他回应道:“累了一天当然不开心。” “你师父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何竞文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夜色中深如浓墨的眼瞳盯着被海风吹散的烟雾,“一点风浪都顶不住。” 唐天奇就听不得别人说这种话,语气愈发冷硬:“我自己坐巴士回去,不麻烦何总。” 他刚迈出去一步又被何竞文拉着手腕拽回来,对方眼里充斥着他看不懂的急躁。 “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唐天奇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道:“我不想和你在别人家门口吵架,不过我可以回答你,是,我现在都不知道你到底哪句话是随便说的,哪句话有目的性。” 何竞文呼吸变重了很多。 良久他才道:“唐天奇,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气人?” “何竞文,”他学着他的口吻,“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会演,颁个影帝给你?” 两人无声对峙着,又一次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场面。 好在代驾终于来了,何竞文深吸几口气调整呼吸,沉声道:“上车,先送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何总:给老婆铺路被当成下马威,气到快晕 第10章 疑心 唐天奇还以为今晚不会这么简单收场,静谧的夜、刚发生过争执,不做些什么似乎都对不起飙升到那么高水平的肾上腺素。 但何竞文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把他送到楼上就要走。 唐天奇姿态散漫地倚在门边,好心提醒他:“你下次再来我就已经换过密码了。” 何竞文脚步随着他这句话顿住,竟然像在考虑。 做与不做而已,至于谨慎得像签几千万的合同一样吗? 到最后他还是抬起了脚,留给唐天奇一句:“我们现在的状态不适合。” 唐天奇觉得好笑,精神分手肉体不分手是他自己提的,现在又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好啊,那你去找适合的人吧。”他甩上了门。 估着他大概走远了,唐天奇打开门重新设置密码,这次刻意避开了入职日和升职日这种何竞文一下就能猜中的数字。 他输入了阿妈和他自己的生日。 黄美莲女士自从平稳度过更年期后就十分热衷于催他结婚,早上那通电话里又在喊他周末回家,不用想也知道是给他安排了相亲。 唐天奇上学的时候异性缘就不错,他自觉待人冷淡,不知道为什么会意外的很受女孩子喜欢,中学时课桌被塞情书、放学路上被拦都是家常便饭,不过大学以后他眼里就只有何竞文,无论男女都再也容不下第二个。 不管最后和何竞文发展成什么样,他这辈子应该是不会考虑结婚了。 唐天奇这一觉睡得很差,几乎到快天亮时才真正睡着,第二天去上班自然也就没精神。 他的车停在公司,还好有许峻铭顺路来接他,一上车唐天奇就靠在座椅上阖目养神。 许峻铭忍不住频频用余光偷瞄那张深刻立体的侧脸。 “好玩吗?” 唐天奇突然出声,把许峻铭吓得差点从驾驶位弹起来,他勉强稳住心神,强装冷静地问:“你说什么kevin哥?” 唐天奇缓缓睁开眼,眼中充斥着一些不解,“jason昨晚没邀请你?” 原来是问这个,许峻铭松了口气,“邀请了,不过我没去。” “你自己不想去的话无所谓,如果是因为我对jason的态度影响了你,没必要,合群一点。” 许峻铭点点头,“我知道的。” 唐天奇刚要再合眼,又想起来一件要紧事,“番薯去了吗?” 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问了蠢问题,许峻铭又没去,他怎么可能知道。 然而许峻铭还真答上来了:“她没去,我打电话确认过。” 唐天奇扶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又好笑又无奈的心情。 “不要总逼她站队。” 何竞文把刘睿塞给他的意图尚且需要探寻,这个时候逼她不准和陈子俊往来,不就相当于和陈子俊明牌开撕了吗? 许峻铭转过脸看他,“大佬,你真的不担心jason势力越来越壮大会取代你吗?” 唐天奇拇指抵在唇缝间,沉思了良久。 现在是何总明着要踩他捧陈子俊,想要维持住地位,曹振豪的庇护是一方面,他自己也要坐稳这个总监位子。 既然何竞文把资源抛给他,他就牢牢接住。 “这几天把我手头其他工作都分发下去,”唐天奇说,“张太的别墅我要尽全力做好。” 唐天奇庆幸自己还好有个许峻铭可以全盘托付信任,不至于单枪匹马单打独斗。 他们一起乘电梯上楼,正好遇到了何竞文。 对方走进电梯,先轻飘飘地扫了许峻铭一眼,然后才问他:“又搭阿铭的顺风车?” 唐天奇让开半个身位,不咸不淡地道:“是啊,何总负责送又不负责接。” 许峻铭目前还看不懂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努力收敛气息,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好电梯上行速度很快,否则他要活活憋死了。 电梯门开,唐天奇抬手示意何竞文先行,他也紧随其后带着许峻铭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唐天奇几乎是和何竞文同时落座,他习惯性扫一眼,办公桌上什么都没有。 第11章 他今天来得不算早,业务部那边已经差不多来齐了,但设计部除了许峻铭都没来,这群水果长时间没被敲打恐怕是皮又痒了。 几分钟后第二个到的是刘睿,背着小书包还哼着歌,许峻铭看到了就问她:“不是让你休息半天再来?” 刘睿摆摆手,“擦伤而已啦,以前跟着我老师在外面跑,摔断腿第二天都要回去上课。” 许峻铭老神在在地摇头,“难怪kevin哥叫你番薯啦。” 刘睿反问他:“当番薯有什么不好?只用认认真真做事,没人会想和一只番薯斗吧。” “阿薯,你真是个神奇的女仔。” 唐天奇隔着玻璃看他们,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有过思想这么单纯的时候,以为呆一点笨一点就不会卷进办公室政治,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殊不知风浪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坏人阴险,好人就要学会更阴险。 他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工作中毫无保留,差点卷入一次涉案金额高达三百万的材料贪污事件。还好有他师父出手,查清楚是当时的工程主管采购单造假,还了他清白。 而何竞文—— 他转头看向斜对角。 何竞文在那次的事件里站了工程主管那一边,坚持认为他没有造假。 换而言之就是,他怀疑唐天奇。 所以后面无论何竞文在工作上有多照顾他,哪怕两人曾经有过最亲密的关系,他都放不下对他的戒心。 时间已经过了九点,业务部早就进入办公状态了,设计部这边还是只有许峻铭和刘睿在,就算没有硬性打卡要求平时他们也不敢放肆到这种程度。 连何竞文都看不下去了,走出来轻轻在许峻铭桌面上敲了敲,“怎么回事?” 许峻铭回头瞄一眼身后的位子,转着笔道:“昨天他们都去参加jason的生日party了,大概玩得太疯?” 何竞文微微皱眉,转身回办公室打电话。 在旁观望的唐天奇也抱着臂后仰靠上办公椅,表情一派冷然。 他给许峻铭发消息:【告诉所有人,今天迟到一分钟晚上就双倍补回来】 又过半个钟,依旧没有人来。 唐天奇手指在手臂上轻点,耐心几乎要告罄。 许峻铭从抱着文件进他办公室,向他请示:“业务b组马上要去tre开会,原本安排了jimmy随行提供技术支持的。” 唐天奇沉思片刻,“我和阿薯去,如果张太找我,帮我回。” “可是你不是要专心做……” “有什么办法,”唐天奇站起身,低骂道,“一群废柴!告诉所有人,全部降薪5%,jason降薪10%,不服气可以辞职。” 他带上笔记本电脑和刘睿,要从大门出去时却被何竞文抬手阻拦。 “你专心做张太的case,那边有刘睿就够。” 唐天奇大力挥开他的手,厉声道:“你没资格安排我的工作。” 他把包和车钥匙扔给刘睿,“你先去我车上,我随后就来。” 吩咐完,他抬手指着何竞文的鼻子,眼中尽是戾气。 “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谁我们都很清楚,你再敢包庇他一次,我辞职。你自己选。” 放完狠话他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擦过他肩膀,大步流星地离开。 第11章 挑衅 唐天奇十点到达这次项目合作方tre公司门口,同时收到消息,设计部正被何总挨个喊进办公室谈话,尤其陈子俊,已经在里面呆了将近半个钟。 他在心里冷笑。 是在批评,还是安抚,谁知道呢? 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都这么巧合,刚好陈子俊昨晚办生日派对,刚好何竞文把他支开,又刚好今天一大早有一场需要技术人员参与的会议。 明明就是精心设计,环环相扣。 这个项目涉密,进去不能带手机,tre的代表又格外健谈,唐天奇频频抬手看表。 张太说今天上午会找他商讨一些别墅的细节,也不知道阿铭那边能不能应付过来。 冗长的会议总算结束,tre还要带他们参观产线,唐天奇实在坐不住了,对刘睿道:“你做好记录,我先回公司。” 刘睿干劲满满,“放心kevin哥,有我在!” 不管刘睿是哪边的人,事已至此,唐天奇都只能先让她顶上了。至少她是真的好用,比那群在派对上疯玩到耽误上班的废柴要强太多。 一进公司气压就格外低,唐天奇没心情搭理那几坨乌云,直奔办公室而去,许峻铭也很有眼色地跟上。 关上门的一瞬,他把工作机递给唐天奇,“张太好像有点生气了。” “我能怎么办,”唐天奇把领带扯得松松垮垮,压着火道,“早上总共就三个人在,刘睿才第二天我不可能单独让她跟项目,你不是技术出身,只能我亲自去,不然何竞文又要找借口向设计部开刀。” 发觉何竞文正在办公室盯着他看,唐天奇恼火地关上窗帘,拿起手机打电话。 “张太,是我,实在对不住……” 一番沟通下来,张太还是一如往常的温婉和善,丝毫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但越是这样唐天奇心里越打鼓,他倒还希望被怒斥一番。 火发完了事情就过了,总好过积压在心里,等到某一天突然刺向他最脆弱的部分,就像何竞文经常做的那样。 挂了电话,唐天奇已经画出了一幅草图,正好到午休时间,他打开抽屉把手稿锁进去,又翻出几张零钱准备去祥叔那里吃。 “一起?” 电梯上他被何竞文用话拦住。 唐天奇现在完全没有和和气气同他坐下来吃饭的心情,但祥记茶餐厅不是他开的,他没资格阻拦何竞文去用餐。 两个人两辆车,停在一家店门口,祥叔有点没看懂。 “牛腩饭?” “嗯。” 那一声是何竞文答的,唐天奇偏不想和他吃一样的,随便说了个:“云吞面。” 何竞文:“给他烫多几条青菜。” 唐天奇:“喂,你哪位?” 空气陷入沉寂,餐厅里其他用餐的客人也不约而同纷纷压低交谈声。 “他们干嘛分两桌坐?” 周耀华从后厨钻出来瞄了一眼。 祥叔敲敲他脑袋,“专心做事,别多嘴。” 唐天奇点单失误,带汤的食物比不带汤的降温慢,打破了他三两口吃完把两份钱拍在桌上潇洒走人的美好幻想,何竞文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等他。 唐天奇直接不吃了,扔下匙羹就走。 何竞文也放下餐具,把钱压在餐碟下,对祥叔道了声“多谢”就拿起外套追上去。 祥叔边收拾边摇头晃脑地哼唱:“茶没有喝光早变酸,从来未热恋已失恋~” 里头传来周耀华的声音:“老豆,别唱了,超级难听啊。” “切,又不是唱给你听。” 何竞文在唐天奇要拉车门之前按住他的手。 唐天奇直接大力甩开,左右看一眼,确认没人看到才压着嗓音道:“公众场所,拜托你注意点。” 何竞文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只不过提醒你,工作机忘了。” “……” 唐天奇从他手里一把抢过来,“多谢。” 他刚接过手就收到陈子俊的消息,说身体不舒服,午休晚一个小时去公司。 唐天奇冷冷哼笑一声,“你的宝贝生气了,不去哄哄?” 何竞文一手搭在车门框,一手搭在车门上,形成了一个若有似无的怀抱,看着唐天奇的眼睛说:“在哄,效果一般。” 唐天奇猛地推开他,“那你还不抓紧时间,去晚了就哄不好了。” 他半躲半逃地钻进车里,心脏跳得很快。 何竞文就站在车窗边看着他,眼里无措又低落的样子让人看不懂,他从没见过他那副神情。 唐天奇手脚发软,一脚油门踩得没轻没重,差点撞上路牌。 他回到办公室坐了好久才看到何竞文回来,刚坐下就处理工作,没有看他。 唐总监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对着那群没精打采的水果下手。 【接唐总监通知,即日起设计部全员硬性规定上下班打卡,严抓迟到早退】 接收到消息的“叮铃”声响起后,接踵而至的就是怨声载道。 “怎么突然要打卡了。” “豪哥在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要求过打卡。” 唐天奇缓缓从办公室踱步出来,低沉的气压吓住了所有抱怨声。 “上班打卡很为难吗?”他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漫不经心道,“想要特殊待遇第一个看自己配不配,豪哥在的时候把你们惯坏了,我不会再惯任何人。这次是罚和业务部一样时间打卡,再有下次就提前半个钟,以此类推,喜欢开趴你们就多开几场。” 他说完了就走,不把任何人的脸色放在眼里。 转过身他才发现何竞文一直在看他,手机里也很快收到了他的消息: 第12章 【我也要打卡吗,唐总监】 竟然还专门用工作机来挑衅他。 唐天奇犀利回敬:【你可以每天开趴】 看到对方持续处于“正在输入”的状态,唐天奇这口气总算顺了不少。 刘睿在午休结束后随业务b组回到公司,把记得满满的一页笔记递到唐天奇面前,还忍不住和他分享:“阿媚姐人真的好好哦,还请我吃饭,我觉得大家都很好相处,为什么阿铭哥和我说你们经常吵架?” 唐天奇心情还不错,翻看着她详细到恨不得把对方工厂有几号人都记录下来的笔记,叹息道:“阿薯,以你的eq,我好难和你解释清楚的。” 刘睿哭丧着脸问:“可以不可以直接叫名字?阿薯好难听喔。” “谁让你名字那么难念。” 刘睿脸更垮了,她本来就长着一对八字眉,这样愁眉苦脸的表情显得更囧,唐天奇禁不住被她逗笑。 他把笔记合上交还给她,道:“这个case扔给jimmy对接,你现在的工作重心是把地形测量report做出来,注意保密。” “收到,sir!” 刘睿欢天喜地地抱着本子走了,那傻笑的样子,和他最开始接到曹振豪派给他的任务时一模一样。 唐天奇没由来地嘴角带上了笑意,打开制图软件,准备新建项目,手指却在输入项目名称时悬在了半空。 曹振豪是有出入他办公室的权限的。 他抬起头,发现斜对角一直有道视线紧紧黏着在他身上,恐怕从刚刚刘睿进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思索片刻,唐天奇把新项目命名为【schedule】,保存进了一个加密路径。 【作者有话说】 祥叔哼的歌是王菲的《暧昧》 tk说刘睿名字难念是因为粤语发音是lau4 jeoi6,念起来相当拗口 第12章 玛格丽特雏菊 一下午的时间,唐天奇重新解构了所谓的“完美主义”。 张太哪是完美主义,根本是一会一个想法,比何竞文还难以捉摸。最初定下的是在北面建泳池,十分钟前发消息说想把泳池改到南面,唐天奇依令改好草图她又打电话来说还是觉得西面好。他委婉劝说,西面午后日照过于强烈,池水会烫到无法触碰,她欣然接受,说那还是按照原计划建在北面吧。 唐天奇简直要崩溃了。 他把草稿擦了又改改了又擦,那张纸已经被磨到透光,隐约觉得上次去勘测地形完全是做的无用功,刘睿的伤也白受了。 快到下班的点唐天奇还在和张太周旋,都没注意到自己私人手机弹出好几条消息,发消息的人迟迟等不到回应,只好敲响他办公室的门。 “tk。” 唐天奇下意识把草稿收起来,道了声“进”。 何竞文推开门却并不进来,倚着门道:“看一眼手机。” 唐天奇还真听他的话拿起来看了。 【晚上有时间吗】 【可以留给我吗】 唐天奇回了个“有”又回了个“不可以”。 何竞文:【dim guy】(为什么) 明明两个人就面对面一站一立,为了掩人耳目却不得不打字沟通,唐天奇对着这诡异的画面陷入沉默,不知道怎么回答好。 何竞文也没打算等他的回答,以一句“去你家等你”结束了这出默片。 门关上,唐天奇把草稿拿出来继续涂涂改改,好半天才想起来何竞文没有他家新的门锁密码。 他起了坏心眼,准备晾他一阵,过半个小时再去看他被关在门外无所适从的样子。 设计部今天被集体训斥,都装模作样留下来加班。许峻铭是第一个起身的,走之前照例来唐天奇办公室询问:“还有事吩咐吗kevin哥?” 唐天奇摆摆手,“你收工吧,我也准备走了。” 他话说太早,许峻铭前脚刚走,后脚事情就来了。 张太不知道听谁说元廊山上的日落很漂亮,临时起意想去露营,顺便考察要不要为别墅多设计个观景台。 都暗示到这个份上了,唐天奇再不主动点就太不懂事了。 开车过去要一个多钟,张太不会等人,日落更不会,他拿上手机就走。 好在初夏昼长夜短,气喘吁吁爬到山顶刚好赶上日落,张太正坐在临时拉起来的天幕下和另外三位女士闲谈。 看到他来,张太笑着向朋友介绍:“这位呢就是我特别邀请的别墅设计师。奇仔,过来坐,辛苦你匆匆忙忙赶过来。” 唐天奇压着急促的呼吸,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托张太的福才有机会看到日落,不然做到夜麻麻我老板都不会放我走。” 几位女士都是会心一笑,张太调侃道:“看来该提醒文仔给你涨薪水了。” 一通打招呼后,张太随行保镖为唐天奇拉开一张折叠椅,又倒了杯柠檬茶给他。 爬坡十多分钟,唐天奇对水和糖分的渴望都到达极点,然而端起茶杯刚抿了一口他就默默放下。 他喝饮品糖浆放满都嫌不够甜,完全无糖对他来说无异于折磨。 张太并没有注意到他的为难,拉着他津津有味地聊起来,有她在大家想不健谈都不行,逐渐从日头西沉聊到夜色降临。 唐天奇本想给何竞文发消息让他别等了,但山上几乎没有信号,消息根本发不出去,还被张太逮个正着。 她指指唐天奇的手机,笑眯眯地问:“同我们这些‘师奶’聊天是不是很闷?” “当然不会,”唐天奇即刻收进裤袋,“我怕阿姐要考我地理知识,临时抱下佛脚。” “阿姐?”张太先是一愣,随后立即爽朗大笑起来,“好,既然你这么喊,那我就认下来了。” 唐天奇很有眼色地举起柠檬茶和她轻轻碰杯,强忍着又酸又涩的滋味灌下一大口。 只是这样他就已经一身鸡皮疙瘩了,真不知道何竞文平时是怎么把马屁拍得那么浑然天成的。 唐天奇的焦急程度于晚上七时达到最顶峰,之后随着时间推移慢慢下降,他猜测何竞文等不到他应该已经回家了,反正见面也就是下半身那点事,哪有前途重要。 他起身给各位太太一人添了杯茶,准备同她们死磕到底。 唐天奇还是低估了师奶们的耐久力,闲话家常到快九点,他都困得要撑不住了,这场焦灼的山顶夜谈总算收场。 临走前张太好心通知他:“我忽然觉得观景台没什么必要,不给你增加工作量了奇仔。” 唐天奇内心霎时比喝了无糖柠檬茶还苦涩。 浑浑噩噩地到家,何竞文果然已经走了,他想打电话和他说些什么,又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没必要特意向对方解释晚归理由,就只发了条消息表达放鸽子的歉意:【有事耽误,sorry】 对方并没有回他。 唐天奇按开客厅的灯,准备随便煮碗餐蛋面填满空荡荡的胃袋。 刚走进厨房,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脱口而出一声:“顶你个肺!” 他以为又是那个钟点工kathy没有把地板擦干净,看清楚了才发现—— 让他滑倒的是一枝缺失了至少一半花瓣的玛格丽特雏菊。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爱情占卜花,边剥花瓣边默念:他爱我、他不爱我……以最后一片花瓣为答案。 唐天奇把它捡起来,颇有些神经质地寻找第三个人来过他家的痕迹。 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门锁密码输错三次就自动报警,谁有这个本事能三次就试对。 大概率又是kathy做完家务后遗落在他家的,他准备把辞退她的事提上日程。 唐天奇随手把饱受摧残的可怜小花扔进垃圾桶,打开冰箱取鸡蛋和午餐肉,又从顶柜拿出一袋黑蒜猪骨汤面,盯着锅里将滚未滚的水发呆。 有一丝微风透过窗户缝隙钻进来,让跳动的火舌轻颤了一下。 唐天奇真的要辞退kathy了,连窗户都能忘记关,他还不如稍稍忍受一下和陌生人同住的不适,换个更专业的菲佣。 他关严了窗户,转身回来,发现不知何时一片浅粉色花瓣落进了锅里,正随着咕嘟的水上下沉浮。 于是他的心也随着它一起忽上忽下,在最后,随着滚水一起滑进了下水道。 【作者有话说】 dim guy是个谐音梗,音同“点解”,意为“为什么”。 tk吃的出前一丁。 第13章 这下死了! 唐天奇有个特殊习惯,他抽烟,但讨厌闻烟味,所以把通风最好的厨房选做指定抽烟区,何竞文来他家也要遵守这个规矩。 他借用炉头的火点燃了烟,重新起一锅水放上去,转身去开窗通风。 陆陆续续又有几片花瓣飘落在料理台上,让他心情变得很乱。 他用牙咬住滤嘴,蹲下身,拾起了垃圾桶里那朵小雏菊,一根根地揪它的花瓣。 他没来过。 他来过。 …… 他没来过。 第13章 唐天奇冷着脸把残余的花梗扔回去,站起身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又重新烧滚了,他把面饼扔进去,在水槽里按灭了烟。 不锈钢上又留下一个不太显眼的戳痕,无法分辨哪道是陈旧的,哪道是新鲜的。 唐天奇盯着看了一阵,被一声消息提示音唤回注意力,是何竞文回复了他的消息。 【没关系,没有等很久】 于是最后一片花瓣也轻轻落下。 劳心劳力的工作让唐天奇睡了很沉的一觉,晨起精神十足,预备好迎接当马骝的新一天。 一大早何总就开会骂人,说南部大楼的案子签约都一个月了还没有丝毫进展,那晚的庆功宴都白吃了。 进度卡在业务部那边,唐天奇隔岸观火得津津有味,甚至拿起奶茶边喝边听。 何竞文一句“设计部就可以闲着?”打破了他悠闲自得的姿态。 唐天奇把奶茶拍在桌上,“干嘛?你们不把detail列出来,我们不闲着还能怎么样?” 何竞文声音发冷:“一个月了。” “嗯,一个月,”唐天奇端起奶茶又吸了一口,“一个月图纸就会自己长出来?” 底下众人纷纷发出窃笑声。 何竞文深吸一口气,冷静自持的样子快要维持不住,“我说,庆功宴到昨天,正好一个月。” 唐天奇只觉得他莫名其妙,站起身道:“没话说我去做事了,忙得很。” 他说忙确实不是假的,张太那边新的任务又来了,这次是问他可不可以保留昨天看到的那棵细叶榕。 早在昨晚她频频感叹那棵榕树长那么高那么粗真是不容易的时候,唐天奇就预料到她会有这一手。 可是,那是棵榕树啊! 榕树根本就是建筑行业的噩梦。不仅树冠宽阔、枝繁叶茂,根系也不是一般的发达,尤其那棵榕树所处的位置恰好在规划搭建的泳池旁边,不出三个月霸道的根系就会破坏整个泳池结构。 他只好冒死谏言:【阿姐,如果留下榕树后期要费好多工来维护泳池的】 张太:【那就把泳池搬到南面吧】 唐天奇痛苦地把手指插进了发间。 泳池三迁,图改到一半,听到办公室门被敲响,唐天奇抬起头对上了许峻铭的脸。 “kevin哥,何总请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知道了。” 他正好想问问何竞文是不是故意拿这个案子来折磨他。 从这一角到那一角要越过整个办公室,几乎接受每一个人的注目礼。大清早唐天奇在会上驳了何竞文的面子,所有人都以为这一趟是要敲打他,就连唐天奇自己都这么以为。 进他办公室唐天奇从不敲门,也从不随手关门,留下敞着的门缝就拉凳子坐下。何竞文已经习惯了,自觉主动地起身帮他关上门,又顺手旋转百叶窗旋钮,隔绝外面无数道八卦的视线。 唐天奇目光随着他从门边走到办公桌后的轨迹转了一百八十度,语气不善地问:“有事找?” 何竞文坐下后才问:“张太的case进度如何?” 唐天奇嗤笑道:“才两天时间,你想要什么进度?” 一份文件甩到了他面前。 他接过来粗略翻了几页,发现是别墅地形的专业测量报告,他向张太要过,不知道对方是忙还是忘了,一直都没有发给他。 “你怎么搞到的?”他抽空抬头看了何竞文一眼。 何竞文说:“你应该反思,做设计最基础的数据,竟然要我主动给你。” 果然,又在讽刺,他就不该有那么零点几秒钟觉得何竞文很好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报告放回原位,“你大可不必找这种理由来说教我,你能搞到的东西我也可以,只不过时间问题。” “如果她一直不给,你准备怎么办?说说。” 唐天奇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何竞文接着问他:“张太反复改需求,故意卡关键文件,占用你放工时间,这些事为什么不向我求助?” 他眼瞳依旧沉静如水,说出口的话却在唐天奇心中搅起惊涛骇浪。 何竞文在密切关注着他的一切动向。 “我自己可以处理,不劳烦何总费心。”唐天奇站起身,把报告推了回去。 何竞文沉声问他:“你就这么讨厌我给你的东西?” 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收拢为拳,唐天奇压下一阵心悸,回答他:“我不想再依赖你。” 他想要何竞文看到他是可以完美掌握所有项目进度的唐总监,而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要他出手帮忙的klf。 这不是赌气或者较劲,从前他依赖曹振豪,现在他依赖何竞文,而在职场上依赖任何人都是大忌。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先给刘睿发了消息:【下午和我出去一趟】 刘睿:【就我们两个?不好吧kevin哥】 唐天奇瞬间就被这神奇女仔气笑了。 不过孤男寡女的单独出差确实容易落人口实,是他考虑不周了,于是顺便把许峻铭也喊上。 有阿铭在,他正好乐得不用开车,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偏偏身后有道叽叽喳喳的声音:“kevin哥,上午何总喊你去说什么了?” 唐天奇不悦地掀起眼皮,淡声道:“要我出份report给你吗?” “不用不用,”刘睿急忙摆摆手,“我只不过很好奇,何总看起来那么严厉的人,对你就很包容的样子,你们关系很好吧?” 许峻铭表情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一不留神车轮差点要压线,他替唐天奇回答:“不要乱讲啊,何总只是手伸不进设计部而已。” “何总?他总经理来的,为什么不能插手设计部?” 许峻铭透过后视镜看到唐天奇不算太好看的面色,道:“知道那么多对你没好处,专心做事就得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唐天奇继续闭目养神,感受到道路变得颠簸才出声打断他们:“最近有人问你在做什么吗?” 许峻铭没有接话,刘睿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使劲摇了摇头,“没有啊,他们都说我挺不过试用期,所以没人搭理我。” 唐天奇来了兴趣,转头瞥她一眼,“谁说?” “设计部的everyone喽。” 她这么一说叫唐天奇想起来,这两天中午刘睿似乎都是跟着业务部一起吃午餐,和他们倒是走得很近。 话都聊到这个份上了,刘睿扒着副驾驶的座椅,睁圆了眼睛问:“那kevin哥你觉得我能通过试用期吗?” 唐天奇冷冷哼一声,“把这次的case做好了我再考虑。” “yes,sirrrrr啊啊啊——!” 一阵急刹车把她话尾都撞变调了。 幸亏唐天奇系了安全带,否则他鼻梁都要撞断,他低骂了声“扑街”,责问许峻铭:“你在搞什么?” 许峻铭神情恍惚,“我好像……撞到人了。” “不会吧!”刘睿急忙跳下车去查看,没过一会朝着他们大喊,“这下死了kevin哥!” “我没死。” 唐天奇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车头前浑身带血的——大公鸡。 他眼皮开始突突直跳。 “这到哪里了?”他冷静下来问许峻铭。 “快到盘山公路。” “刚刚有没有路过什么村子?” “有啊,”许峻铭双指放大地图,“刚刚路过的叫龙潭村,是……” 刘睿把他的话抢过来:“就是那个上过新闻的龙潭村?哇这个村的村民很犀利的,连差人都敢扣住。天啊这下死定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唐天奇揉着眉心道:“报警,我们被当冤大头了。” “不行啊kevin哥,没讯号。” 许峻铭话音刚落下,身后地势低处涌上来一大批拎着农具的阿伯阿婆,围着躺在地上的鸡开始哭天喊地。 “琦琦仔,你死得好惨啊!” “是谁害了你!阿嬷要给你报仇!” 唐天奇深吸一口气,从皮夹里掏出五百块递给其中演得最夸张的老阿伯。 阿伯睁大了眼睛,“这么点钱你就想买琦琦的命?” 其实唐天奇连五百块都不想掏,他只不过不想再听人哭号“奇奇你死得好惨”了。 他又加了两张,冷声问:“够了没?” 阿伯一声令下,所有人又把他们三个团团围住,大有一副不偿命就不让他们走的架势。 许峻铭挺身而出,把两人挡在身后,“鸡是我撞死的,放他们走,有事冲我来!” 唐天奇一脚把他踹开,啐道:“痴线啊你!明显就是讹钱来的。” “说吧,多少钱愿意放我们走?”他转身问为首的阿伯。 谁知他这话一说各位老人家更被激怒了,不知道谁喊了声“血债血偿”,所有人都抄起农具对准他们,高喊:“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先押回去!” 刘睿第一次见这种场面,被吓得不轻,拽紧唐天奇的袖子问:“怎么办啊kevin哥?” 第14章 唐天奇也头疼得要命,在心里把何竞文骂了一万遍,从他把这个case扔给他以后,他就差没见过鬼了。 “先跟他们走,找到有讯号的地方马上报警。” 【作者有话说】 何总碎碎念:一个月一个月一个月…… 第14章 好劲爆啊! 在建筑工程行业做事,唐天奇这些年没少遇到胡搅蛮缠的人,为了阻止项目推进他们手段可谓层出不穷,撒图钉、泼红漆、煽动媒体……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识过了,死都想不到这次阻住他脚步的是——一只鸡。 被押送到龙潭村祠堂,唐天奇表面风平浪静,其实内心早已悄然崩溃。 “呲呲,”刘睿发出极小的声音吸引他注意,“kevin哥,他们不是真的打算血债血偿吧?” 唐天奇和死不瞑目的大公鸡对视了一眼。 它正被摆在屋堂正中央的四方木桌上,走得很不安宁,一群老人家将它团团围住,为首被他们称为“六爷”的阿伯合眼颔首,吟吟沉沉地唱悼辞。 他讲的不是白话,唐天奇听得也一知半解,猜测是不会轻易放过害死它的人云云。 唐天奇已经没多少耐心了,擅自打断他们的哀悼会:“扮够样子没?开个价,我赶时间啊!” 霎时间五六双阴沉沉的视线投过来,给许峻铭腿都吓发抖,很没出息地扯着唐天奇的衣袖道:“大佬你别再讲了,我怕他们真的打算以命抵命啊。” 唐天奇甩开他的手,闭眼深呼吸几回合,再睁开眼戾气已经敛起来许多。 “我诚心诚意地向这只……这位鸡朋友道歉,是我们开车不小心,赔偿条件随你们开,算我求你们我真是有紧要的事。” “你根本就不明白,琦琦是我们的家人!” “没诚意!” “太没诚意了!”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个不停,唐天奇再次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sorry,琦琦仔。” “好了,”六爷踱步到三人面前,沉稳地宣判,“赔偿是一定要的,不过大家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刘睿不解道:“什么诚……” “噫——” 刘睿穿着连体捕鱼服朝池塘里踩下去一脚,淤泥软踏踏凉飕飕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反观许峻铭就入乡随俗多了,“扑通扑通”几脚踩下水,还招呼岸上抱着臂观望的唐天奇:“kevin哥,下来啊,凉津津好舒服的。” 唐天奇无情地扔两个鱼篓过去,“社团会牢记两位的牺牲,顶住。” 刘睿划水把鱼篓摸过来,嘟囔道:“其实kevin哥是怕抓不到鱼没面子吧。” 唐天奇眯了眯眼。 “你说什么?” 争强好胜是唐天奇人生的主旋律。 这一点上学时候体现在优良的成绩上,工作后体现在远远甩开所有人的ot程度上,发展到如今已经到了抓鱼没人多都会不服气的程度。 许峻铭和刘睿上手得很快,少少时间就捉到两三条,还朝着他炫耀一般挥手,“kevin哥,快来,很好捉的。” 唐天奇一眼都不多睬他们,穿戴好捕鱼服缓缓踩下水。 只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短板,叫他画设计图他是信手拈来,抓鱼却迟迟不得要领。傍晚依旧毒辣的日光直晒着水面,他忙到出一头汗,结果一条鱼都没摸到不说,还被某只不知死活的鱼跃出水面用鱼尾狠狠扇了一巴掌! 唐天奇彻底怒了。 他做事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第一,被好胜心驱使着离岸边越来越远,已经走到了水位齐腰处。 天边的霞光一点点柔和下来,不知道两位捕鱼达人是什么时候上的岸,再抬起酸软的腰,唐天奇看到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差点以为是抓不到鱼气出了幻觉。 尚未迎来成熟季的黄皮果树下,何竞文立在稀疏树影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旁边刘睿双手举在嘴边作喇叭状大喊:“kevin哥,不用为难自己,何总来赎我们了!” 唐天奇第一反应就是低头确认自己的状况,顿时全身所有关节都僵住。 平时在何竞文面前,他不说光鲜亮丽,起码也有些许人样,但现在水面倒映出来的那张脸被午后毒辣的日光晒到通红发亮不说,沾着汗水的额发也湿漉漉贴在额角,左脸下颌处还沾着块淤泥。 最紧要的是,都狼狈成这样了,他的战绩还是零…… 现在唐天奇不止是被晒得脸红了。 他倔强地从鱼塘另一边上岸,把空荡荡的鱼篓远远丢开,假装自己只不过下去玩水而已。 何竞文迈着沉稳的步子绕一大圈朝他走来,递了块手帕给他,什么都没有多问。 “多谢。”唐天奇闷声道。 返回去的路上,刘睿好奇发问:“何总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困在这里的?” 何竞文惜字如金地回答:“猜的。” “这样。何总你真是料事如神诶,这都被你猜到。不过刚刚看你和阿伯很熟的样子,你们是熟人来的吗?” “有过接触,”应完这句话,何竞文转而问唐天奇,“出来看现场怎么不和我讲声?” 穿着捕鱼服行动不便,唐天奇步态缓慢,没什么语气地道:“怕你忙就不打扰咯。” 许峻铭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跟在他身后拎着一满一空两个鱼篓。 唐天奇再次见到了人脉的力量。 他一来,六爷对他们的态度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仅热情迎接他们进村屋里坐,还大方原谅了他们开车撞死“琦琦仔”的事,甚至要拿它去煲汤招待大家。 刘睿禁不住感叹:“真不愧是何总啊。” 唐天奇也想说,真不愧是工程圈子里的“交际花”,在这种偏僻围村里都有人脉。 “啪嗒”一声,唐天奇把前胸的卡扣解开,整套捕鱼服顺着重力落下。 刘睿应声转过头去看,倒吸一大口凉气,尖叫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许峻铭从后面捂住嘴堵了回去。何竞文也眼疾手快地抬手挡住她视线,对唐天奇道:“我车上有衣服换。” 刘睿发出抗议声:“唔唔唔!” 唐天奇低头看眼自己,刚刚只顾着较劲没留神注意,水渗进了捕鱼服里,现在衬衫几乎像层薄纱一样贴在身上,关键性的两点连同肌肉线条不止是明显,根本就是涩情的程度,下半身就…… 他沉默着把捕鱼服重新套上,收起他的“湿身诱惑”。 封住声音和视线的两只手都撤走,刘睿重获自由的第一句话就是:“哇!kevin哥,你身材真是好劲爆啊!” 许峻铭:“喂!” 唐天奇:“……” 何竞文:“走。” 唐天奇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何竞文后面,刚刚有人在场不方便,现在才终于有机会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出事的?” 刚刚刘睿问过同样的问题,但这次他想听更详细的版本。 何竞文如他所愿,说:“不放心你们。” 唐天奇嗤道:“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六月渔收,村里没有青壮年,六爷他们成天在这里截路人帮手做农活,”何竞文停了一下才继续道,“如果你有提前和我讲就不会被拦。” “……”扑街!竟然是惯犯! 走到车边,唐天奇在等何竞文开车尾箱的几秒钟里,低声问他:“你是不放心‘我们’,还是‘我’?” 何竞文顿了顿,侧过脸看他,眼底的情绪深沉了几分。 “你希望呢?” 唐天奇抱起手臂道:“最好是那两件番薯。要不是阿铭开车不当心,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何竞文又把脸转回去,用气音很轻地哼笑一声。 “是我想太多。” 【作者有话说】 被拉扯麻了 第15章 涟漪 何竞文的车尾箱简直堪称百宝箱。 他把干净衣物取出来,连同一盒未拆封的内裤和浴巾,一起抛给唐天奇。 准备得很充分、很周全,但唐天奇心情却更加糟糕,钻进车后座回想起两人都有些失控的那次“分手炮”。 随身带套,车内还常备替换衣物,他都不敢再去细想那些风流韵事的真实性。 何竞文那方面需求很高,他们的恋情从一次酒后乱性开始,就注定不可能是什么柏拉图恋爱,二十四天的时间,现在唐天奇想想都觉得荒谬—— ——他们用掉了整整三盒,十二只装。 但从车里那一次之后,打着炮友的名义,他们却没再履行这种关系的实质。 是何总后悔了,还是已经找到更合拍的人选? 他把何竞文的衬衫套上,很快被他身上独有的木质调清香包裹,恍惚间好像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这股气味从他和何竞文第一次见面初始就萦绕在他的梦境里,一个月前达到最浓烈,而最近有了要消失的迹象。 第15章 他透过车窗大胆窥视背靠着车门抽烟的何竞文。 这个人总是被一股浓烟笼罩着,虚虚实实,让他永远摸不透。 唐天奇换好干净衣服出来,头发也尽数撩到脑后,总算恢复了昔日唐总监的翩翩风度。 他和何竞文身高并没有差太多,可骨架大小却相差甚远。他肩没那么宽,背也更薄,穿他的衬衫袖子居然能盖住一半手掌。 不过上衣不合身,裤长倒是正合适,不用故意挑刺的眼光去看也没什么违和感。他们一前一后重新回到六爷家,方桌上已经摆上好几道元廊农村的特色菜,最中间砂煲里的就是命运多舛的大公鸡。 都已经天黑了,今天再去上山测量肯定是不可能,刘睿愿意他都不敢再让她冒险,事已至此只好坐下来吃饭先。 六爷端上最后一道菜后在桌边坐下,声泪俱下地讲述自己和“琦琦仔”的动人故事。它是自己外出务工的儿子买来和自己作伴的,刚来家里的时候还是个小鸡仔,平时走在路上雄赳赳气昂昂,全村人都很喜欢它。等他讲完何竞文从西装内兜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包,道声“节哀”,六爷瞬间扫去愁容,眉开眼笑地招呼大家“尽量吃尽量吃”。 唐天奇听和自己同名的友仔生前故事听得有点倒胃口,筷子偏移几尺夹了块鱼腩吃,想把白天的仇报复回去,抬头再低头,碗里多了条翠绿的菜心。 他停下筷子,余光里瞥见何竞文似乎对蔬菜,几次都刻意避开“琦琦仔”。 另外两位随遇而安的朋友倒是吃得很香,许峻铭频频发出感叹:“真是鸡有鸡味鱼有鱼味,几百年没吃过这么正的农家菜。” 港市人整体生活节奏特别之快,所以回归自然、亲近田园就成了某种执念,周末有的是人跨海去山卡拉里搜寻原生态农家美食,也难怪之前那么多人被拐到这里干活,都没人报警。 恩怨到此一笔勾销。唐天奇还要赶回公司做事,捎带手拽走两位还想再饮多几碗靓汤的朋友,又问何竞文:“你回哪里?” “家。” 唐天奇把刘睿扔给他,“正好你们顺路。阿铭,我们回公司。” 许峻铭正要应声,忽然听到一阵“簌簌”的可疑动静,紧接着一道黑影从车后面钻进林子里。 唐天奇以为是野猫野狗,没太在意,和许峻铭坐进车里才听到他突然大喊:“死了!” “别成天把死挂嘴边,”唐天奇斥了一声,把头探向仪表盘,“怎么了?” “爆胎了。” 唐天奇疲惫地揉揉眉心,“开到有讯号的地方先。” “四个胎全爆啊kevin哥!” “……” 他瞬间就想起刚刚那个可疑黑影,打开车门,恰好望见车前立着一个约莫十岁扮着鬼脸的小男孩,看到他就撒开腿跑,边跑还边嘻嘻笑。他顿时怒从心头起,骂了声“死仔”就要追上去,手腕却忽而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拽住。 转过头,他对上何竞文略带无奈的表情,“算了,他没人照顾的。” 一句话把唐天奇准备杀人的念头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回头瞥一眼,“你车胎也被扎了?” 何竞文“嗯”了一声。 荒山野岭的信号又弱,根本找不到人来修胎,求助六爷得到的回答也是:“恐怕要等到扳手王回来。” 何竞文还在继续交涉,唐天奇又一次陷入了平静的崩溃,他真的觉得这个案子就是折磨他来的。 既然注定今天离不开这里了,何竞文问六爷:“方便给我们安排住宿吗?” “空屋是有,不过只有两间,你们自己分下?” 刘睿感觉到他一说完三道视线就齐刷刷投到了自己身上。 她无助地抱紧自己,“我好传统的。” 刘睿肯定是单独住一间房了,那么三个男人就只能挤一间,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实际上问题可大了。 唐天奇不耐烦地提议道:“抽签得了。” 他随手捡了两短一长三根树枝,道:“短签睡床,长签地铺。” 言毕就把签交给刘睿,她转过身好一阵排兵布阵,然后用手掌遮挡住长短不一的下半部分给他们抽。 “好了,”唐天奇把签拿在手里,指挥道,“三、二、一。” 三根签聚在一起,他手里的是短的,何竞文也是短,许峻铭是长。 结果已经出来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唐天奇淡声道:“铺床,睡觉。” 等到他平躺在床上瞪眼看天花板的时候,坑害了自己可怜马仔的后悔感才涌上心头。 床只有四呎,容纳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的男人实在太勉强,更何况身侧的还是何竞文,他连翻身都需要谨慎考虑。 而阿铭就因祸得福,四仰八叉睡得很香,扑街仔还时不时磨几下牙,搅得他更心烦意乱。 唐天奇翻了个身背对着何竞文,想屏蔽他的存在感,可那股幽幽的木质调清香却始终和他的呼吸纠缠不清。初夏从海上刮来的风潮湿燥热,催生出额头细密的汗珠,他听到了枕头“咚咚咚”的心跳声。 枕头怎么会有心跳呢。 唐天奇手肘撑着床坐起身,干脆不睡了。 乡下没有控烟督察,不用担心被罚款,唐天奇含着烟绕着鱼塘慢吞吞地走。 月色真好,他却辜负了难得一见的皎皎明月,不肯抬起头看看,只怀着满腔心事盯住漆黑大地。 前几天商量好的事已经筹谋得差不多,曹振豪很快就会有动作,而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对何竞文下手。 唐天奇抬起手腕用四指摩挲衬衫袖口硬挺的布料,他不知道他们之间这种藕断丝连的关系,除了困住自己外还有什么意义。 不知不觉他踱步到何竞文站立过的黄皮果树下,伸手摘了一颗。 又苦又涩。 “睡不着?” 唐天奇随手把手里的黄皮果丢进鱼塘,转头望进镜片后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睛。 水面以苦涩的果实为圆心,漾出一圈圈波澜。 唐天奇说:“有点热。” 何竞文已经走到他身边,“是有一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却很有默契地在树下席地而坐,唐天奇这才仰面看到绿叶掩映下的皎洁月色。 他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和何竞文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无关情欲,也没有相互算计。 农村的夜静谧祥和,明明是场糟糕的意外,却无形中为两人在尔虞我诈里隔离出一个相对真空的环境,得以把过快的生活节奏放缓。 有些没有意义的话,只能在此刻问。 “你和六爷怎么认识的?” “一年前有发展商想开发这里。” 何竞文的回答点到为止,唐天奇自动补上了后半部分:“他们不肯拆迁,所以找到你,你帮他们搞定了发展商?” 何竞文“嗯”了声,有一些笑意。 唐天奇随手揪根地上的草拿在手里把玩,低声道:“这真不像你。” 他看着唐天奇问:“我是什么样子?” 后者想了想,给出毫不客气的评价:“利益至上的businessman。”(商人) “我没有忘记,tk,”何竞文递给他一朵不知从哪摘来的紫荆花,“让港市人live better。” 平静的湖面又泛起了涟漪。 月光被水纹分割成了一道一道的,照进唐天奇偏浅的虹膜,就好像他的眼瞳变成了琥珀色。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紫色小花,不咸不淡地道:“照你这么讲,牺牲少部分村民的利益不是能给更多人换来住所?” “龙潭地方偏僻,建楼也只是给不缺住所的人添不动产,这样的牺牲没有意义。”他声音很低很轻。 唐天奇忍不住转头看他,发现他视线一直在黏着在自己身上,没有移开过。 有点,过于专注了,专注到近乎冒犯。 他呼吸乱了,为了掩饰慌张开始胡言乱语:“那我现在给富人设计别墅也没有意义。” “不一样,”何竞文说,“两个穷学生,和两个公司话事人,能为城市做的贡献根本没得比。” 唐天奇屏住了呼吸。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仲夏夜,十九岁的他和那个变成了秘密的名字。 还有一树盛放到迷人眼的紫荆。 穿过水面的风越来越黏腻湿热,唐天奇猛然站起身道:“我困了,我回去睡觉了。” 他一步比一步迈得急,再次躺回床上,甚至能感觉到床板在疯狂跳动。 何竞文就是这样,游刃有余地把持着车速,每当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远远甩开的时候又故意放慢,给他一种再快点就能追上的错觉,然后再次无情甩开,如此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的心脏。 他真的受够这种每一根神经都为他所牵动的感觉了。 第16章 大薯 何竞文一直都没有回来,唐天奇熬到早上才知道昨晚他在车里过的夜,很绅士地把床留给他一个人。 第16章 只可惜唐天奇的失眠与床无关,与人有关。 刘睿和许峻铭都睡得不错,晨起精神十足,还主动帮阿嬷给果树剪枝,看情况是已经被昨晚的美食招安,全然忘了自己是被讹诈到这里来的。 刘睿甚至提议:“我觉得这里好适合开发成农庄喔,有山有水还有鱼可以捉。” 许峻铭也附和:“是啊,其实收费让人来干农活都行得通的。” 港市可从来不缺有钱人。 唐天奇正要开口泼他们冷水,一声高昂的鸡鸣划破长空,三个人齐齐转头去看,只见果林深处一只大公鸡昂首挺胸溜达出来,投来了嘲讽的一瞥。 三只冤大头:“……” “喔哦哦哦——” 一声惨叫后,刚继任的“琦琦仔”被六爷无情踹飞。他尴尬地解释道:“我仔留给我的鸡仔不止一只嘛。” 唐天奇冷冷一笑,接上刘睿的话题:“还可以捉鸡呢。” 洗漱整理完毕的何竞文也走进了果园里,明明都是受困山中,那边三位基本退行到农耕时代,他却依旧衣着得体、风度翩翩,一根发丝都不乱。向六爷打声招呼后他问:“修车师傅多久到?” “你说扳手王啊?那可讲不准,有时候呢是几个钟,有时候呢就是好几天。” 唐天奇忍无可忍,“你耍我们?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啊?” 眼看他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殴打老年人,许峻铭急忙拦住他,六爷也顺势躲到何竞文身后,有恃无恐地道:“何生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何竞文被瞪了一眼,妥协道:“我急。” “那也只能等喽。” 他讲完就闪人,完全不顾一群写字楼工的死活。唐天奇只能踹树泄愤,骂了声带器官的脏话。 刘睿完全农活做上瘾,手里拎着锄头除草,嘴上宽慰他:“放松点啦kevin哥,就当学习绿化知识来的嘛。” 唐天奇气到声音发颤:“学个头啊你条番薯!张太那边还等着我出图给她,还有测量report——” 说起这个,他目光怨恨地扫过何竞文,又转回刘睿身上。 刘睿被训得脑袋都快缩进脖子里,嚅嗫道:“那我也没办法啊。” 安静了有些时候的何竞文忽然开口问:“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跑?” 唐天奇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问:“你说什么?” 何竞文就提点到这里,三秒钟后唐天奇领悟过来,和另外两位当事人共同陷入了沉默。 是啊,明知道是讹诈,又没监控,扔下钱直接跑不就得了,还非得傻乎乎呆在原地等那群老人家找过来。 何竞文视线梭巡过许峻铭和刘睿,犀利点评:“中薯、小薯。” 见他眼神最后落在自己身上,唐天奇不自在咳嗽一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不关我事。” “……大薯。” 唐天奇:“……” 他现在最担心张太联系不到他会发火,幸运的是到九点钟手机总算接收到一丝微弱的讯号,四个人一起call道路急救,最后是何竞文的先通。 拖车到得很快,坐进车里,唐天奇回头望了一眼,和昨晚那个扎车胎的衰仔对视上。 他躲在六爷身后朝他们扮鬼脸,唐天奇差点想跳车下去把他拎出来暴揍一顿。可当拖车渐行渐远,男孩慢慢放下手,眼里浮现出了一丝落寞。 唐天奇才注意到他身上沾满油污与尘土的t恤。 龙潭村地方偏僻,村民思维又固化守旧,还因为殴打发展商上过新闻。高楼林立的国际大都市里划出这么格格不入的一隅围村,只剩老人和儿童坚守,人人都拎着公文包脚步匆匆,唯独忘了回头看看步履蹒跚的他们。 正如何竞文所说,推平土地盖出高楼,不是live better的唯一解。 他转头问刘睿:“想独立接case吗?” 刘睿狂点头,“想啊想啊。” 唐天奇手撑在车窗边,合上眼道:“你和那个赵……” 许峻铭及时补充:“赵文谦。” “嗯,别墅测量有人接手,你和他共创份龙潭村农庄的plan,两周之后给我。” 他不再搭理刘睿叽叽喳喳的规划与设想,只是嘴角染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7章 半截树枝 何竞文给他们特批了一小时的假,唐天奇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凉,然而温凉的水冲在身上不但没有缓解疲劳,反而更腰酸背痛。 他之前一礼拜至少要去三次健身房,最近虽然疏于锻炼也不至于做那么点农活就全身酸痛,深深怀疑是被何竞文搞到肾虚了。 ——并没有考虑到水下和鱼打架外加一夜未眠的事。 从浴室出来,他对着换下来的衬衫西裤犯了难。 肯定是要还给何竞文的,但该在什么场景下怎么还,这是个大问题。 大门解锁的声音打断了他拐到莫名其妙角落里的思绪,他心头一颤,还以为何竞文不请自来,脑子飞回来后才反应过来是钟点工kathy来了。 难得和唐天奇打上照面,她也惊讶了一瞬,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同他打招呼:“喂,旷工啊大佬。” 唐天奇见到她染得像信号灯一样的头发就眼睛疼,揉着山根道:“回来取东西。” 他停顿几秒,在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提辞退她的事。 kathy抹着亮晶晶眼影的眼睛上下扫他两眼,吹了声口哨,“干嘛这样盯着我,爱上我啊?” “……”唐天奇把何竞文的衣服扔进脏衣篓,道,“我只不过想拜托你,衣服熨整齐点。” kathy摆摆手,“知道啦。” 唐天奇还没走,持续纠结中。 和kathy的相识完全出于意外,当时她走投无路要跳楼,父母亲人全部置之不理,甚至底下围观的群众都在怂恿“要跳就快跳啊别浪费大家时间”,全场最紧张的恐怕除了警察就是唐天奇。 因为她要跳的那栋楼,是他当年拿来评奖的作品…… 总之经过他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后kathy终于想通,朝底下围观的人群狂洒一大瓶矿泉水就离开,唐天奇也践诺给了她份钟点工的工作。 顺带一提,那瓶矿泉水是唐天奇突然觉得好口渴带上楼顶的。 到现在已经快两年,她状态比最初好了不少,就是做事马虎的坏习惯一直改不过来。 他走神间,kathy嫌弃地“噫”了一声,把脏衣篓最上层那件衬衫抖开。 她朝着唐天奇玩味一笑,“怪不得快到中午还不去上班,有艳遇啊昨晚?上面还是下面,对方靓不靓仔啊?” 唐天奇懒得搭理她,斜倚在门边一掌覆住腰身,轻轻按揉缓解酸痛。 kathy盯着他屁股,目光并不是很清淡,把音调拖得要多长有多长: “我——懂——啦——” 唐天奇站直身体,冷着脸道:“核突报警。” “好了好了,不寻你开心了,快点回公司去做事啦,小心老板请你吃猫面啊。” 她拎着脏衣篓去了洗衣房,唐天奇关上房间门换衣服,又听到她在喊:“大佬,洗衣香薰珠用完了。” “买啊。”唐天奇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当然知道买啊,你经常用的那款停产了嘛,不如换一款咯?” 唐天奇正在系扣子的手滞住。 四年前被某人不经意间评过一句“很好闻”的气味,竟然停产了。 没有任何预告,就是这样突然地从自己生活里消失,从习惯成为过往。 他又继续对着镜子穿衣服,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换吧。” 等他收拾齐整出来,kathy大概率是已经采购完成,正哼着歌把衣服一件件往洗衣机里塞,唐天奇没有去问她换了哪一款。 kathy瞥他一眼,朝着玄关鞋柜抬抬下巴,“你的艳遇是植物学家还是童心未泯?” 她所指的方向正摆着半截掰断的干枯树枝以及一朵蔫蔫的紫色小花,是刚从衬衫胸袋里搜刮出来的。 它们隔壁的玻璃花瓶里还插着何竞文送他的风雨兰,孤拎拎的一枝,已经由浅粉衰败成暗淡的枯黄。 他没由来地问:“前天你有没有看见——” 算了。 没提的事就是没发生,他不再给自己多添烦忧,把那些零零碎碎随手扔进玻璃花瓶,拿上手机离开。 等坐进车里他才想起来,辞退kathy的事他又忘了提。 下午上班唐天奇整个人昏昏沉沉,饮下两杯奶茶都无法提神,好在张太这两天似乎被别的事转走了注意力,没发现他断线了一天还有多。 她不慌不忙,唐天奇却不能坐在办公室瞪眼干等。今年他的工作重心都放在项目管理和培养新人上,中途又浪费一个月时间犯花痴,接近半年没有独立出图。原本准备亲自接的鼎盛项目被陈子俊截胡,元廊别墅又是走一步停三步,到现在连张成熟的概念图都做不出来。 按照目前停滞不前的进度,年中赴总部汇报他拿不出实绩,一定会被陈子俊压一头,到时候何竞文就更有理由抢夺他的资源了。 第17章 他没时间可以浪费。 思路走到这里,他敲了敲alex,约他半小时后来自己办公室聊工作。 这位公司有名的刺头平时开会顶嘴比谁都快,做事也是马马虎虎,几乎轮不着任何重点项目,谁都不会想到他是一条唐天奇埋了两年多的眼线。 这件事他连曹振豪都瞒着,不是万不得已也不想让他暴露,但眼下实在是无人可用,目前除了自己带出来的阿铭和无立场的刘睿,他谁都不信任。 alex在总监办呆了将近半个钟,惹得设计部人人自危,出去后按照唐天奇的指示在水果群聊里回复:【做事不认真被叼而已,我都当耳边风听的】 芭乐:【被你吓死啊奇异果,还以为你要反水】 alex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唐天奇一眼,见到他手撑着下颌,食指在颧骨处漫不经心地敲两下,心下了然。 奇异果:【反水个头啊,奶茶仔都要被赶出公司了,谁撑他谁白痴】 势头造出去,唐天奇看着不断更新的聊天截图,心里大概筛出了一个可堪一用的人员名单。 他以罚出差为名义让alex秘密带人去元廊山重测数据,这次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下了硬性任务,必须在月底之前把详细数据报告做出来。 唐总监搅弄完一圈风云何总才终于到公司,半点认真宫斗的态度都没有,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在办公室坐下的一瞬间唐天奇手机里张太的讯息就来了。 【奇仔,这几天遇到困难了?】 唐天奇三指掐着手机边沿,思索她话里的深意,最后推测出来应该是何竞文说了些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打字:【不算困难啦阿姐,很快就处理好了】 张太:【那就好。对了,数据报告我一直忘记给你,你这傻仔也不知道提醒下我】 她主动把捏得死死的文件传了过来。 唐天奇怎么能不知道这几天以来的为难是下马威,他以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以为可以凭本事让张太全盘交付信赖。 抬头望向对角线,唐天奇抿紧了嘴唇。 他对张太道一声“谢谢”,放下手机向后仰靠上办公椅,顿感一阵索然无味。 第18章 morning call 十一点半,办公室已经走空,只有一南一北两间屋还亮着灯。 其实唐天奇九点钟就收工了,有参考数据,第二版更详尽些的手绘图出得很快,已经发给了张太,接下来就是等她回复。 他不是故意和何竞文角力,只不过想等他走了自己再走,但莫名其妙就拖到了现在。 最后还是何竞文先沉不住气,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唐天奇故意低头不理睬,三秒的硬气,输给了伸到面前的手。 那是一只修长骨感的手,线条硬朗,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是勤力与成熟的标志。这样的手却托着一条花花绿绿的橡皮糖,在价值不菲的亮银色表带衬托下,显得颇为不伦不类。 但这是他们曾经的约定。 唐天奇有个坏毛病,一画图嘴就停不下来,最夸张的时候一晚上能消耗三四条橡皮糖、一整盒水果糖,毫不意外地患上了蛀牙,在某天疼到扑街时被何竞文送去看牙医,从此失去糖果自由。 后来何竞文许诺他每画完一张图纸就会收到一条橡皮糖,久而久之,唐天奇变成了“何普洛夫的狗”,每次提交完图纸就期待着第二天会出现在自己桌面上的小奖励。 只不过这也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认真算下这是他今年完成的第一张图纸,尽管只是个赶工出来的手绘图。 他接过何竞文手里的橡皮糖,指尖不经意间触及到他的掌心,后腰一阵酥麻。 一条糖、一朵花、一杯奶茶,他真的很容易被这些廉价的示好收买。 糖纸被一圈圈撕开,两人不经意间越凑越近,呼吸收紧,像是在共同等待六合彩开奖。最终谜题揭开,露头的第一粒是青绿色的苹果味,开局失利。 不等唐天奇皱眉,那粒已经被何竞文取走放进嘴里,鼓励他继续尝试。 唐天奇有着严重强迫症,依旧是沿着边慢慢撕开,第二注就中了头奖。 “运气不错。”何竞文说。 相比某次唐天奇连开三条都没有一粒浅蓝色,这次真的算得上运气不错了。 清爽的汽水味在口中爆开,他把剩余的糖放到一边,抬头问何竞文:“我记得某位仁兄好像说自己不吃甜食?” 那也是唐天奇喜提蛀牙之后的事,他被牙医禁止摄入糖分三个月,期间正好有同事庆生,带了蛋糕来办公室分。所有人都在高高兴兴地吃蛋糕,只有唐天奇苦闷地呆在天台抽烟,没过一会何竞文也来了,说他讨厌甜食,顺便来陪陪唐天奇。 何竞文很少情绪外露,基本上对什么都是淡淡的,难得用到“讨厌”这样过激的情绪词,那一定是深恶痛绝了。 有何竞文陪同兼督促,唐天奇平稳度过戒糖期,而后染上新的不良嗜好——奶茶。 何竞文说,一定要摄入糖分才能画图的话,那就改喝奶茶吧,至少没那么容易蛀牙。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太多对立和算计,称得上是互相信赖的搭档,唐天奇甚至还去何竞文家吃过饭,见过他的阿妈阿爸。 隔阂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也说不清楚了,只是同他行着行着就到了对立面。 何竞文良久才开口,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咬一口。 “唐天奇,我真是好想撬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部盛的糖浆。” 他扔下这句话和一枝白色郁金香就离开,留下满脸莫名其妙的唐天奇。 他伸手取出一粒糖扔进嘴里,连同那句话一起咀嚼,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青苹果味,只有酸,没有甜。 私人的那部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何竞文的消息。 【48-hour offline mission】(48小时离线任务) 唐天奇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下,拿起橡皮糖再下一注,这次是甜到发腻的蜜瓜味。 他特地等了一刻钟才下楼,没想到还是没能避开何竞文,他到的时候他的车才刚启动,不知道在磨蹭些什么。 唐天奇路过,被车窗里的人问了一句:“送你?” 他摆摆手,插回裤袋快行几步,留给他一个潇洒背影,“不麻烦。” 坐进车里他才发觉何竞文车修好得也太快,同样车胎被扎,许峻铭还得等到后天才能去取车,他竟然是即修即走,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从倒车镜里瞥见身后那辆车已经离开车位,唐天奇单手把着方向盘猛踩一脚油门,擦着他的车灯先他一步驶出地库。 与此同时他收到张太的图纸反馈:【不错】 唐天奇放下手机专心开车,本就天然上翘的唇角又轻轻勾起了些微弧度。 可惜他的好心情也就维持了一晚。 回到家冲完凉他身体疲惫到极致,倒头就睡。次日一大早被一连串消息提示音轰炸醒,迷迷糊糊摸到手机,从枕头里抬头,掀开眼罩一角,紧接着发出了长声哀嚎。 “顶你个肺啊——!” 按亮手机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四十多条未读,全部来源于张太。 whatsapp有讯息已读功能,他还没整理出可以微笑面对的心情,不敢点进去看,把手机息屏塞回枕头底下装鸵鸟先。 他考虑以后特立独行,换微信办公。 唐天奇起床气一向非常之大,从“醒”到“清醒”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把自己翻到正面朝上,摸出另一部手机相当顺手自然地给某人发了条语音讯息: “好心烦,图纸又要改,不想上班我好想接着睡觉……”尾音拖得很长,带着晨起的浓重鼻音。 然后,然后他就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想要趁何竞文没注意把消息撤回去,但迟了一步,对话框右下角已经显示已读。 二十四天,对于养成一个习惯来说已经足够了,要戒掉却很难。 他不知道何竞文会怎么看待这个分手后的骚扰讯息,是嫌他打扰了自己的早晨,还是嘲笑他对前任念念不忘。 何竞文的应对之策是甩过来一个morning call,唐天奇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接通,满脸睡眼惺忪,对上屏幕里穿戴齐整的人。 他应该是要出席什么正式场合,一身裁剪得体的维希格深蓝色西装,搭米黄色波点领带,发丝也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体沉稳又绅士。 “没睡好?”他音色低沉。 唐天奇坐起身,把乱糟糟翘起来的发梢向下压,“一般。” 何竞文抬手看表,道:“八点八个字,该起身了。” “我知道。” 唐天奇有点闷闷不乐,刚刚那声抱怨只不过是睡到懵,不小心打破分手以来一直都维持得很好的分寸感,他没有真的要告假赖床的意思。 两个人谁都没有率先挂断,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着,只是对着而已,没有对视。 第18章 显示通话时长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在八分钟整时,唐天奇终于为他们之间这种暧昧纠缠的关系下了新的定义—— 他需要这样的过渡期。 至于过渡期结束之后还要不要继续喜欢他,那是之后再考虑的事了。 现在,公事为重,他问何竞文:“礼拜会我开?” “嗯,”何竞文简短应一声,又补充,“盯下鼎盛,我不放心jason。” 唐天奇想起他也说过不放心自己,意识到“不放心”除了解读为质疑能力外,还可以用来表示关心和惦念。 “知道了。” 在视频通话挂断之前,他听到何竞文很轻地喊了一声:“tk。” 后面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改为文字形式发送: 【such a kt】 第19章 摊牌 行业旺季来临在即,业务部那边已经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基本全员离线任务中,还驻扎在大本营的要么是未出师新人要么是行政岗位。 他们在外狩猎,设计部就更要加紧架好炉灶备战。礼拜会上唐总监一通训话,让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再像上半年那样马马虎虎就全部滚蛋。 水果们顶着如丧考妣的脸色散会,陈子俊被单独留下,和唐天奇核对鼎盛项目的进度。 有件事他之前一直想不通,作为cda这样体量的大集团太子爷,陈子俊怎么会甘愿屈居人下,日日看他脸色做事。 他知道cda目前是陈子俊那位雷厉风行的家姐在坐镇,看形势以后大概率也是给她继承家业,但应该也不至于一个闲职都腾不出来,非要塞进亲戚公司看人眼色。 唐天奇和杨董接触得不多,拿不准她此举是不是想收拢权力做家族企业,万一是的话,近段时间毫无保留传授给陈子俊的项目经验,就全部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这几天鼎盛项目上出错的事不少,陈子俊还以为今天一定会被训斥,没想到唐天奇态度出人意料的平和。他记下所有注意事项,牵起嘴角露出酒窝,“知道了kevin哥,我会留神。” 唐天奇静静地看着他合上笔记本,答案早就在心里了。 陈子俊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新人,才三个月而已,就已经可以独立跟项目,尽管大错小错犯了一堆,但有何竞文兜底,强强联手再发展出感情层面的关系,杨董就再也不用忌惮港市分公司会脱离她的掌控。 他知道何竞文来者不拒,更何况是这样一个于他前途有大助益的青年才俊。 在陈子俊端着电脑推开会议室大门的前一秒,唐天奇脱口而出: “你暗恋何竞文,是吗?” 男孩顿住,斯文俊秀的一张脸上浮现出秘密被人戳穿后的羞恼神色,一路从脸颊红到了耳尖。 他大方承认:“是,我进公司就是为了接近他。” 直至此刻,唐天奇才终于对他产生了些好感。 他半倚在会议桌边,手掌撑在身后,漫不经心地问:“发条ig仅我可见,让我误会何竞文陪你去英国过生日,把我当情敌?” 小把戏骤然被戳穿,陈子俊抬起头,对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因为瞳色偏浅,又轻轻挑着一边眉,这样的表情丝毫看不出对方有没有真的承认情敌身份,反而更似前辈调侃后辈。 陈子俊喉结上下滚动,拿不准他突然发作的意图。 “我有两个ig账号啊,傻仔,”唐天奇嗤笑一声,“麻烦你搞搞清楚,暗恋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不管我对何竞文是什么感觉都和你没关系,你有手段呢就用在他身上,不要对我浪费你的小聪明。” 陈子俊反复握紧垂在身侧的手,长久地沉默着。唐天奇不知道他会怎么理解自己的话,反正他想法很简单,他讨厌陈子俊耍这些小手段,搞得好似二奶整大奶谋上位,办公室是何竞文的后宫吗? 陈子俊显然曲解了他的意思,闷声道:“我不觉得捍卫自己的爱情有什么错,kevin哥,我不会把evan哥让给任何人。” 他这样说,唐天奇倒还真的高看他一眼了。他闲庭信步走到陈子俊面前,轻轻掸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压低声音道:“那就,good luck喽。” luck个头。 唐天奇关上办公室窗帘,对着面前的花瓶出神。 扑街的何竞文,纯粹cheap man一件,把完这个把那个,处处留情,真不怪那群水果叫他鸭王。 这次好了,把到一位对他死心塌地又热情似火的青年才俊,看他十足的劲头,估计表白也就是最近的事了。 唐天奇不洒脱,他羡慕,且嫉妒。 羡慕陈子俊的傻气,嫉妒他有底气。 人真的应该趁年轻做些傻事,什么都没有就意味着什么都不怕失去。现在他坐在位于全岛首屈一指商业中心的豪华办公室里,拥有了一切,却唯独失去了接受失败的勇气。 失败的代价是随着年龄成倍增长的,十九岁的他告白失败的后果无外乎那个人疏远他,或者再也不搭理他,而现在却要考虑利益、资源、人情,太多太多,已经到了不可估量的地步。 他不知道陈子俊打算何时正式行动,至少在那之前,他还可以抛开道德和何竞文维持目前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活得太清醒会更痛苦,就让他麻痹自己再多一段时间吧。 处理完张太的四十多条讯息已经是晚八点,他从电脑屏幕里抬起酸痛的脖颈,今天还要赶早返乡下,黄美莲女士已经深情呼唤多时。 他阿妈是个有三十年经验的花农,在元廊最大花卉种植基地做事,最近又刚好临近七姐诞,忙到不可开交,他到家的时候黄美莲也是刚放工。 “阿妈。” 唐天奇接过她手里的花篮,里面挤满了品相不佳的各式鲜花,他阿妈是惜花之人,每晚收工都会把这些本该捣烂做肥料的花收集起来带回家,从小受到她的熏陶,唐天奇也很喜欢花。 黄美莲捶捶酸软的腰,道:“过几天是你老豆的忌日,记得去看看他。” 唐天奇把花篮在堂屋正中央的折叠桌上放好,垂着眼说:“知道。” 躺在从小睡到大那张逼仄的床上,唐天奇心情却比躺在区中心那个家的宽大双人床安定得多。 当然,如果他阿妈没有逼他明天去见三姑六婆介绍的女仔,他会更安定。 他转了个身,面对着挂满照片的墙壁,那些照片即使已经用玻璃相框保护起来也难以避免地泛黄了。 其中有一张是面容沧桑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小男孩,在一栋刚建好的大楼前的合影,明明戴着黄色安全帽,目中流露出来的骄傲却比白色安全帽更坚毅。 “老豆,”唐天奇隔空理了理男人污糟的衣领,“我有没有让你失望啊。” “演戏啊你。”黄美莲女士叼着烟进来,放下一盘燃着的蚊香。 “……”唐天奇羞耻地把身体蜷成一团。 “阿妈!和你讲了多少次,进我房间敲门先啊!” 黄美莲两指夹下烟吐出口烟雾,“sorry啊嘛,打扰了你的感性时刻。” 唐天奇背过身不想搭理她了。 黄美莲哈哈一笑,退出房门之前,对他讲:“你老豆经常托梦告诉我说,奇仔是他的骄傲。” 唐天奇刚要感动,又听她补充了一句:“他还说,要是早点结婚让阿妈抱上乖孙就更好啦。” 阿妈说完就跑,房门被砰地关上,让他想还嘴都没办法了。 第20章 暗恋 没想到阿妈发誓这次不是相亲还真不是骗他的。 唐天奇在约好的西餐厅等人,那套用了好几遍的说辞都准备好了,女方在他面前坐下,他抬头一看—— “李乐瑶?” 是他大学时参加的社会服务团的成员之一,他们之间的接触除了共同做义工外,就是一次告白。 是的,李乐瑶当年也是他的众多追求者之一,只不过她表白时唐天奇正在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说了些伤人的话,他还记得当时她是哭着走的。 时隔多年突然约见,唐天奇有些心虚,估不准她的意图。 李乐瑶神色却并没有什么异常,笑着同他打招呼:“真是好久不见,唐大工程师,要不是托熟人带句声都约不到你。” 唐天奇把菜单推过去,“点单先。” 李乐瑶没有推辞,随便点了几道招牌菜,侍应生走后她道:“这次约你呢是因为我就快要结婚,想跟你讲声,又没有你现在的联系方式。” 原来是这样,唐天奇松了口气,举起玻璃杯和她轻轻一碰,“恭喜,来得匆忙没准备,礼金之后补给你。” 李乐瑶急忙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婚后会同我老公移民国外,以后可能就不回来了,所以抽空把朋友全部都见一遍。不用送礼的。” 唐天奇没想到她还把自己当朋友,酝酿片刻,觉得有句话是一定要说的。 “sorry,以前对你讲了很过分的话。” 李乐瑶唇角挂着浅淡的笑,“都过去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第19章 她大约真的释怀了,但唐天奇却久久无法忘记。 那个时候他没喜欢过任何人,不明白暗恋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在听到李乐瑶红着眼眶说“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好久”后,只是冷漠回答:“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喜欢我,凭什么我就非得给你回应?” 李乐瑶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唐天奇说:“抱歉,你做这些事对你讲是甜蜜的暗恋,对于我,只有困扰。” 一句话,伤了不止一颗心。 现世报来得太快,那之后没多久唐天奇就喜欢上了何竞文,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困住,不敢轻易挑明心意。 暗恋的滋味抽象而难以描述。 有时会觉得喝了一口糖浆,有时又仿佛啃下一块酸涩的青苹果,但大多数时候更像是胸口塞了团裹着刀片的棉花,堵在那里,一用力感受就发痛。 十九岁的年纪太轻,承接不住眼泪的重量,滴落的泪水化成了一场延绵细雨,如诅咒一般持续到如今。 他又说了遍“对不住”。 “从前不明白你的心情,自己经历过才知道——” 暗恋可真不好受。 李乐瑶惊奇道:“你这么讲,是有中意的女仔了?真是难得,谁这么犀利,让唐大工程师也吃上暗恋的苦?” 唐天奇不如李乐瑶,他连对方的性别都讲不出口。 他抿了口冻柠水,压下嗓子里泛出的苦涩,佯装洒脱地说:“不聊我了,你结婚,你是主角。” 唐天奇话不多,都是在听李乐瑶讲。她和她先生是工作上认识的,两方都够主动,认识一个月她先生就大胆表白,从朋友到情侣再到步入婚姻殿堂,一切顺理成章。 幸福的人分享起自己的日常就没完没了,唐天奇下午还要赶飞机,只好打断她,李乐瑶才意识到自己在单恋中的人面前放闪是非常残忍的举动。 她藏起戴着钻戒的手说了声“sorry”,唐天奇道:“没事,我没那么敏感。” “其实呢,还是有一点的,”李乐瑶笑了笑,“那些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你还记这么久。” 唐天奇当然会记得。 在很多个心动不能自抑的时刻,他都用那些话警醒自己。 暗恋在暗恋者的眼中,是甜蜜,是自我感动,是不怀好意地数着日子,企图某日借此绑架对方换来一些动容。 但在被暗恋者眼里呢? 是被打扰,是被窥视,是每时每刻都被一道湿淋淋视线注视,等到那颗不定时炸弹爆炸,莫名其妙欠上一身还不清的债。 所谓暗恋就应该摆正心态,明白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不打扰不抱怨,有天大的苦楚都是自找。 于这一点上,唐天奇清醒过头,已经到偏执的地步,尤其暗恋对象是何竞文这种对所有暧昧行为照单全收的情场高手,他甚至会认为告白代表着暗恋失败,而失恋才是真正的成功。 唐天奇觉得自己离成功也不远了。 他和李乐瑶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上飞机前咨询阿妈,转了笔金额恰当的礼金过去,然后编辑一条定时发送的ig,以混淆视线,不让人知道他的秘密行程。 当何竞文看到他那条感叹黄女士煮的东西只有狗中意的图文时,唐天奇已经在中天总部楼下和曹振豪碰头成功。 多日不见,曹振豪笑着调侃他:“唐总监最近都在忙什么事?这么多天才得闲过来啊。” 唐天奇被自己亲师父喊这称谓喊得头皮发麻,又有意隐瞒,故作恼怒道:“先做正经事好吗?” “好好好。” 曹振豪带着他进大门,恰逢早八点,大楼门口涌入一波又一波人,路过他们都会道一声“曹总好”,却对他身后的年轻男人感到陌生。 这再正常不过了,唐天奇来总部次数不多,之前都是跟团来汇报工作的,这还是第一次单独来参见杨董。 他突然紧张起来。 两部电梯,一部人满为患,一部空空荡荡。曹振豪带他进空的那间,刷最高权限卡按楼层,稀松平常的动作却不知道是多少人的梦寐以求。 “奇奇,”曹振豪看到他紧绷着的脊背,“很紧张吗?” 唐天奇努力敛下发颤的呼吸,“有点。” 曹振豪拍拍他肩膀,“没什么的,你接触过就知道,杨董人很随和的啦。” 他真是被曹振豪坑一百遍都还敢信他的鬼话啊。 从敲门听到那声冷到快能把人冻伤的“进”开始他就察觉到不妙,随着那张有过数面之缘的脸完整呈现在自己眼前,唐天奇几乎腿软到要站不住。 杨董一头齐耳短发,利落潇洒,指尖戴着珠宝点缀的烟托,上挑的眼睛只轻轻扫过就让人不寒而栗。 相比起绵里藏针的张太,这种长期处于上位形成的天然压迫感更让人难以招架。 更何况,唐天奇还有事相求。 杨董慢慢吐出烟雾,头不抬,眼睛却抬起来看他。 “天奇,听小曹讲你有工作要向我汇报?” 曹振豪恭恭敬敬立在一边,没有擅自插话。 唐天奇心脏不断收紧,头皮一阵阵发麻,躬身用流利的国语道:“是项目上的事,出了一些问题,想向您请教。” 杨董微微眯眼。 “讲。” …… 【作者有话说】 奇奇的普通话比隔壁元总好 第21章 你是我的什么 【董事办发〔2025〕98号|中天集团关于调整部分事业部组织架构的通知】 因鼎盛建设项目中,存在物料采购不全、物料进场慢、部分物料采购有误等重大错漏,为提高生产效率、降低沟通成本,现令港市分公司设计总监唐天奇暂领采购监理事务,即日起施行。 收到这条通报,唐天奇总算松了口气。 早上在杨董办公室发生的一幕幕还心有余悸,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顶过来,完全照背昨晚练习一整夜的稿子,好在曹振豪为杨董做事多年,熟知她要问哪些话,唐天奇还算是对答如流。 其实也不用他如何巧言令色,他是第一次和杨董私下见面,为了笼络人心无论如何她也会送上这份见面礼。但坏处是机会就这一次,用完就没了,以后再提别的诉求恐怕要比这难上万倍。 唐天奇从前最不屑于给权贵擦皮鞋换资源,正是知道他这样的性格,曹振豪一直都没有把他引荐给杨董。但看眼下的局势,何竞文都已经是话事人身边的首席白纸扇,唐天奇再端着自己清高的架子恐怕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曹振豪见他心事重重,和他碰碰奶茶杯,宽慰道:“事情做完就别想那么多啦,难得来一趟,尝尝这边的美食嘛。” 唐天奇对甜食以外的东西都兴致缺缺,但他吸了口奶茶,眼中突然迸发出亮光。 “你点的什么?”他端起奶茶杯看了眼标签,“芝芝糯糯……” 他念不下去。 曹振豪哈哈大笑,“随便点的招牌,好喝不就得了。” 唐天奇又吸了一口,不得不承认,虽然名字起得肉酸,却是一种没尝试过的新奇体验。 港式奶茶更注重茶底,于小料上没有太多的选择,无外乎珍珠、红豆、椰果之类,但他在海市逛了一圈,发现还真是什么都能加进奶茶里,一下午连喝三杯。 在他准备品鉴第四杯的时候,手机响了。 曹振豪看到他表情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主动起身去洗手间,给他留些隐私。 唐天奇犹豫了很久才接起来,压着呼吸,等着对方开口。 几秒钟时间,不算太漫长,可他却预想了何竞文的几百种反应,他一定会愤怒、讽刺,甚至训斥,但怎么都想不到—— “tk,”他语气平淡得像闲话家常,“你阿妈煮的东西其实还不错。” “你知道我来……” “知道。” 话还没有问完,何竞文已经回答,笃定到像是一早猜到他要做什么。 唐天奇搅动着杯子里稠得像粥一样的奶茶,不讲道理地反咬一口:“是你先对我下手的,何竞文,我只不过反击回来。” 手机因为一声气音传来轻微震动,震得唐天奇掌心发痒,他换了只手拿手机。 片刻停顿后,何竞文只是问:“航班几点?” “七点。” 他道了声“好”就挂了电话。 唐天奇估不准他这通电话的意图,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表态得很清楚。 曹振豪去而复返,在对面坐下,问他:“怎么样,evan对这件事什么态度?” 不知道为什么,唐天奇总觉得不能对师父透露太多他和何竞文之间的事。 所以他破天荒撒了个谎:“还能什么态度,警告我别再乱来喽。” 航班不负众望地延误,唐天奇落地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视线扫过一圈,没看到任何一张熟悉面孔,果然不该抱有期待。 第20章 他去的士站排队上了辆红色的士,刚坐进后座就后悔,又没得换,只能靠在车窗边以袖掩面假装闭目养神。 忍耐十分钟后,他还是忍不住问的士司机:“需不需要推荐车用香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没睬他。 他默默把车窗打下一条缝,好不容易吸到口新鲜空气,又眼睁睁看着玻璃被司机打了上去。 车内再次形成密闭空间,司机一脸冷漠,“开了冷气。” 唐天奇撑着额头心如死灰,“不好意思,外面太香了,我情不自禁。” 到家楼下他基本已经是行尸一具,走进电梯按下楼层,在行到三十六层电梯门朝两边打开的瞬间,死亡已久的嗅觉神经终于迎来复活。 何竞文正倚在他家门边,从手里那两枝花的新鲜程度来看,等了有一阵子。 还不忘补上昨天的花,看来不是兴师问罪来的。 唐天奇借用身体挡住门锁,边按密码边问:“这次猜不到了?” 何竞文又不正面回答,说些云里雾里的话:“门锁是用来拦不想放进去的人。” 门上传来了锁舌回缩的机械音,唐天奇推开门,听到身后的人问:“可以进吗?” 唐天奇脚步一顿,答道:“今天可以。” 一道门槛,两双皮鞋,一前一后地迈进去。在门被关上的瞬间,尺码稍大些的那双立刻转身回头,鞋尖抵上另一双,寸步不让。 唐天奇被压在门上,看到了何竞文藏在镜片下的欲。 这实在太诡异了。 刚被他狠狠摆了一道的人,不但没有一句责问,甚至带着花出现在他家门口,看样子好像还想和他做点什么。 不过唐天奇看着他宽肩窄腰的好身材,也很想做点什么。 要是没尝过肉滋味他也不至于这么惦记,偏偏前段时间每日大鱼大肉、夜夜笙歌,最近又突然回归自给自足生活,这种落差应该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 以这样暧昧的姿势,何竞文屏气凝神地看着他,衬衣包裹下的肌肉明明有着蓄势待发的架势,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唐天奇被逐渐乱了的呼吸纠缠得不耐烦,挑衅一般问他:“师兄,很想发火吧?” 何竞文盯着他的唇看了一会,撑在他耳边的手竟然慢慢卸下力道,小臂上的青筋也不再凸起得那么夸张。 “你从来都不听我的。” 束缚住唐天奇的那双手随着这句话撤走。 何竞文真是领导层当久了,控制欲强到没药医。 唐天奇一直就不是很明白这个逻辑,“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觉得攻击力还不够强,他又补上一句:“你是我的什么人?” 问出这句话,他能明显感觉到何竞文眼底的欲念消散了。 对方平静地说出两个字:“前任。” 是他们目前种种复杂关系里牵扯最深的一个,尽管听起来也不像有资格插手对方的事。 何竞文把两枝花插进玄关柜上摆着的花瓶里,道一声“不打扰你”后离开,纯粹送花童子一位。 唐天奇又一次在和他的斗嘴比赛中抢占上风,可他心里一点也不畅快,暗恋战线拉得太长,让他快忘了百般针对都只是想在何竞文心里占据一个特殊位置而已。 他似乎本末倒置,把输赢当成了主线任务。 kathy又忘记把窗户关严,有风穿过晾着衣服的阳台刮到客厅,卷来一阵阵熟悉的气息。 真是孽缘,市面上那么多款香薰珠,偏偏kathy就给他挑中何竞文的同款。 衣架被风吹得摇晃起来,款式相差不大的白衬衣里,只有一件的尺寸格格不入,唐天奇才想起来刚刚忘了让何竞文顺手把衣服取走。 他长腿匆匆迈出三大步到门后,刚搭上门把手又撤回来,转身进房间拉开窗帘。 何竞文的车果然已经开走,这下又要另找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何总不打没名分的p 第22章 爱上上司 礼拜一早晨,表面平静的办公室藏着暗流涌动,全部因为来自总部那条98号通报。 采购大权被何总收进手里还没捂热就又被唐总监抢了回去,谁都看得出这是明晃晃的开战讯号,但没哪边敢轻举妄动。 九点半晨会准时召开,唐天奇说有事忙抽不开身,就这么公然挑衅,何总竟然也不置一词,除他以外全员到齐就打开麦克风正式开始。 何竞文开会效率一向很高,半个小时利落收官,人群从会议室一前一后两道门里涌出来,唐天奇侧目,精准捕捉到后门某个身影,朝他勾勾手。 “何总讲接下来业务部会扩招,从四个组添到六个组。”许峻铭向他传达遗憾错失的会议纪要。 唐天奇嘬了口奶茶,冷冷哼道:“真是记仇。” 业务扩张三分之一,设计还是这套老班底,这是嫌他每天收工太早了。 不过许峻铭又补充:“何总最后提了声,设计这边他也在慢慢物色合适的新人。” “我需要他?”唐天奇觉得好笑,“不如直接说想往我这里插眼线。” “可是阿薯确实很不错啊。” 唐天奇突然把奶茶杯放下,按下遥控器关上窗帘,以悠闲的姿态重新靠回转椅靠背。 “我看你和阿薯最近走得很近?” 他只不过一句略带调侃性质的盘问,不知道戳中许峻铭哪根敏感神经,他脸颊一阵爆红,说话都吞吞吐吐起来。 “kevin哥!你不要、不要乱讲啊!” 看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唐天奇难得来了玩心,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正好这个月还没和你one-to-one,怎么样,对自己未来什么规划?” 许峻铭心虚挠头,“现在肯定以事业为主啦,我想跟着kevin哥你多学点技术,多帮你分担一点。” “你知道我说过你天赋一般。” “我可以再多努力点的!”许峻铭骤然拔高音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垂下头声如蚊蝇地补充,“for you.” 唐天奇默默拿起奶茶吸了一口,无比后悔自己突然发癫。 他凉声道:“你为自己就好。另外,豪哥还在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矩还在生效,不要忘了。” 许峻铭并没有听懂他的暗示,以为他还在讲刘睿,嚅嗫了一句“阿薯不是我的type啦”。 唐天奇瞬间被激起满身鸡皮疙瘩,十分糖的奶茶喝进嘴里都变得没味。他摆手让许峻铭回去做事,在玻璃门完全合上的一瞬间,想也没多想就拿起手机点开和阿铭的聊天框,然后猛地一敲脑门,骂自己猪头一只。 他平时大事小事都是让许峻铭帮忙出谋划策,谁知道这次轮到军师自己出事。 唐天奇遥控窗帘升起一半,发现许峻铭回到工位脸都是通红的,惹得所有人表情惊骇,还以为唐总监随着地位回暖脾气也更上一层楼,这次连自己最衷心的马仔都不放过。 其他人扫几眼也就礼貌性地不再多看了,只有一道冷淡视线格外执着,像非要看出点什么。 唐天奇病急乱投医,想一圈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只好习惯性向师兄求助: 【你有没有被你手下表白过啊】 讯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收到回复,唐天奇盯着看了半天,明明显示已读。 他以为何竞文是在准备长篇大论教他怎么处理这种突发事件,怀着某种期待又不安的心情,只等来三个字:【来天台】 唐天奇快速响应邀约去天台,靠在栏杆边抽了半支烟才等到何竞文。今天是个难得一见的朗朗晴天,气温随着时间一点点攀升,他反而套上了西装,连领带都重新打过。 有风携来海上的潮热气息,让气氛莫名降下一个调。 唐天奇想到他应该也是拿自己刷六月份的one-to-one指标,随手抛根烟过去,冷脸笑他:“怕冷啊你。” 调子又升了上去,何竞文接住他扔过来的烟兀自点上,脸色仍旧是冷冷清清。 抛开前任身份,何竞文也算他半个职场引路人,唐天奇是觉得问问也没什么,他在这件事上经验一定比自己丰富。 唐天奇要一早能估到这种史诗级尴尬事件,晨会他一定认认真真参加,不然也不用对着一座正散发寒气的大冰山想开场词。 他有话直说了:“真是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对自己上司有想法。” 说完他就用余光暗暗观察身旁的人,明明相隔这么近,他却觉得何竞文的脸被重重烟雾笼罩,叫人看不清。 唐天奇吸完最后一口烟,等他发表对“上班爱上上司”这件事的看法。 何竞文淡淡开口:“他刚毕业就被你带在身边,成天在你办公室进进出出,你又什么事都和他分享,不动心思才有问题。” 唐天奇第一个没想到他瞬间猜中是阿铭,第二个没想到他把责任赖在自己头上。 他烦躁地捻灭烟头,“是我逼他留在我身边吗?我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吗?我主动向他示好过吗?” 第21章 “没有,”何竞文语气平平,“你什么都没做错,是他自讨苦吃。” 唐天奇眯了眯眼,不明白他搭错了哪根神经,“你讲这话是什么意思?” 何竞文不答他,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发现他们之间根本就无法心平气和聊天超过三句,龙潭村那一晚的塘边月下实属双方都超常发挥。 “我就不应该问你,”唐天奇神色恹恹地道,“你只会挖苦讽刺我。” 他转身一脚踹开天台的门,又“砰”地一声甩上,决定以后天大的事都自己消化。 【作者有话说】 看到tk在嘬奶茶都说明我在陪喝,现在所有人立刻切到外卖软件,陪一杯下午茶 第23章 叫我什么? 到午休时间唐天奇还是没能整理出平和面对许峻铭的心情,拿上零钱去祥叔店里吃,却不想刚坐下就碰上更不想面对的人,早知道还不如吃m记。 周耀华掀开门帘,看到两位又分桌坐,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吃什么?” 唐天奇赌气道:“云吞煲仔饭。” 何竞文还没开口,周耀华已经了然,“那阿文哥就是皮蛋瘦肉干捞粥咯。” 祥叔在里间接话:“要不要给你们加份咖喱鱼蛋汤圆,再来个韭菜猪红沙冰啊?” 最后还是何竞文说了声“照旧就好”,不然都不知道如何满足这两位口味刁钻的朋友。 牛腩饭上桌,唐天奇又故意挑刺:“可不可以不要次次都加这么多西蓝花?” “阿文交待的嘛。”祥叔转身去给隔壁桌上餐。 何竞文:“多谢。” 唐天奇用叉子戳餐碟里炖到软烂的牛腩,怪腔怪调地道:“某位大佬呢,控制狂晚期没得医,连别人吃什么都要管。” “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拌嘴,专心吃饭啦。” 祥叔调好鸳鸯奶茶要端上去,被何竞文用话拦住:“他早晨点过一杯。” 唐天奇反驳:“谁规定一天只能喝一杯?” 何竞文风轻云淡地道:“少喝,本身就满脑袋糖浆。” 唐天奇被气得要死,直接起身从祥叔手里夺过玻璃杯,用他的原话回敬他:“我就中意自、讨、苦、吃,关你什么事?” 何竞文不说话了,收声安静吃饭,用完餐等了他一阵,察觉到他并不想和自己同路,留下零钱拎起西装外套先行离开。 等他走了周耀华才掀开门帘出来,坐到唐天奇的对面,看他闷头慢吞吞地吃餐碟里剩余的西蓝花。 他叹了口气,“阿哥,改改脾气啦。” 唐天奇没应,依旧机械式地咀嚼,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周耀华又说:“嗱次次你都是这样。吵的时候满脑子只有赢,现在你赢啦,人家不跟你吵了,又坐在这里不知道后悔给谁看。” “我没……” “嗱嗱嗱”周耀华打断他,隔空指指他的嘴,“又想争嘴上输赢,就算给你封个吵架王有什么用?阿文哥会因为这个爱上你吗?” 唐天奇放下叉子,面无表情地道:“我不需要。” “好啦,这些话呢骗下自己就得了。我看得出阿文哥对你百分之一百有意思,低个头讲点好话,你这么靓仔,他肯定会爱上你的啦。” 唐天奇抬头看他,成天帮着祥叔跑各路市场采买食材,皮肤都晒到黝黑发亮,衬得一口咧起的牙更白了,笑容冒着傻气。 十八岁真好,对爱情的解读这么简单。 唐天奇当然知道只要他肯低头何竞文就愿意和他继续,但那样没有意义,冲动只是爱情的助燃剂,没有信任、责任和尊重做燃料,这艘船就算开出去也跑不了多远。 他不想在船只中途撞上冰山的时候,绝望地看着自己沉入无尽深海。 现在这样的关系,他至少还有随时抽身离开的余地,可以勉强占据主导权,在必要时一拍两散。 而且,他享受何竞文情绪剧烈起伏的样子,只为他。 只不过他经常把握不好度,总担心会把何竞文气走,又自暴自弃地想着,他再也不理自己是最好,这样他就可以彻底死心。 唐天奇收拾好心情,放下叉子问他:“不是发讯息说有事要告诉我?” 周耀华坐直身体正色道:“这间铺下个月起要加租,我和老豆在商量要不要搬回华心邨。” “加租?开什么玩笑,当初不是何竞文亲自去谈好的五年租约?” 周耀华摊开手耸耸肩,“没办法,包租公讲有人看中这间铺,要出双倍租金跟我们争,我们哪出得起。” 唐天奇拿出两张纸钞压在餐碟下,蹙眉道:“这件事我会帮你们想办法。” 坐进车里,唐天奇拇指抵上唇缝,望着街景发动头脑风暴。 祥记茶餐厅所处地段并不好,在老街最深处一栋旧到墙皮掉渣的商住两用楼的背面,他从公司开车到这里要将近二十分钟,能把生意做起来全靠食材新鲜、物美价廉,四十块不到就能连吃带喝解决一顿饭,在口口相传下成为附近很多写字楼工的固定工作餐,基本可以说是一家店养活整栋楼。 祥记在这里苦心经营三年多才积攒起口碑,突然有人要出双倍租金挤走他们,十成十是包租公眼红,想收回来自己做。 坏就坏在这铺面一开始是委托何竞文找来的,要去交涉也是他最方便,偏偏唐天奇又在这档口上和他吵了一架,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理睬自己。 他靠回真皮座椅,只觉得大概率天父看他不顺眼,非要折一折他的硬骨头。 如果是他自己的事咬咬牙硬顶也不会向何竞文开口,可这次是祥叔,在他最钱包尴尬的时候帮了他不少的祥叔。 孰轻孰重权衡清楚他也就不再纠结,解锁手机发出语音通话邀请,与此同时ig弹出消息,他的特别关注刚发了条帖。 他点进去看。 evan ho:【某位朋友,严重叛逆期,听不进任何话】 语音通了,对面没有说话,等着唐天奇先开口。 他狂抠方向盘上的车标,“何竞文,帮我个忙。” “嗯。叫我什么?” 唐天奇趴上方向盘嗡声道:“拜托你……师兄。” 第24章 你的衬衫还在我家 晚十点送走最后一位客,祥叔合上两扇泛黄的玻璃门,一左一右,逐次发出关节生锈的“嘎吱”声。 周耀华百无聊赖地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冻柠乐,盯着上升的气泡被柠檬片吞掉,打了第三个哈欠。 “阿哥是不是不来了?” 祥叔拿着抹布擦桌子,“讲好要来肯定会来的啦,你阿哥现在是总监了,忙嘛。” 说曹操曹操就到,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以一个利落的小漂移驶过转弯处,在店门口停下,另一辆suv紧随其后。 祥叔拉开门正要打招呼,就听到两人下车就开始争吵,从路边吵进店里。 “人家威胁几句你就要把茶餐厅卖掉,你有没有真的为祥叔考虑过?!” “tk,你冷静点。” “我已经够冷静了!” “好了好了,”祥叔招呼他们坐下,一人倒了杯冰水,“本身就天气热,一个两个的火气这么重,冷气都不够你们用的。” 唐天奇把冰水推开,耍脾气说:“我要喝鸳鸯。” 祥叔敲他脑袋,“三更半夜喝什么鸳鸯,砒霜就管够,你喝不喝?” 他懒得多搭腔,转身继续去擦桌抹凳。 周耀华打了第四个哈欠,没精打采地问:“又吵什么啊你们,怎么成天有那么多架可以吵的。” 唐天奇灌了口冰水,冷笑道:“何总几千几百万的生意谈太多,都不用和大家商量就答应把茶餐厅卖出去。” 何竞文深吸一口气,“我说了,口头约定。” “你都是这样应承人家的了,还有祥叔选择的余地吗?何竞文,你可不可以不要觉得你做出来的决定就一定没问题?” 还是祥叔更理智点,放下抹布问重点:“给的什么价钱?” 何竞文报了个数。 “这样也行得通啊,包租公想自己做就卖给他喽,我们拿钱搬地方另做不就得了。” 唐天奇反驳:“现在街上处处都是店铺倒闭,换地方谁能担保一定做得起来?本身是他贪心眼红你们生意,为什么风险要你们承担?还有……” 祥记茶餐厅对何竞文来说只是一间可以随便转手的店铺,可这里承载着唐天奇太多珍贵回忆。 设计图第一次获奖、第一次参与项目、第一笔奖金到手……何竞文都在这里陪他共同庆祝过。 更不用说,它的存在本身就象征着唐天奇走近了他的世界,从远远观望,到可以拜托他帮忙。 祥记搬走,他不知道以现在这种日渐紧张的关系,他还能怎么合理地拥有何竞文一些碎片时间。 明明就还在合约期内,明明凭何竞文的能力据理力争几句就可以把店保下来,只不过对于他来说,那些回忆都一文不值罢了。 第22章 周耀华接话道:“其实我呢也觉得留下是最好,我们又不做外卖,更没有网路推广,搬地方不一定来多少生客,熟客也会守不住喔。” 两票对两票,去留问题陷入僵局。 怕他们又要吵起来,祥叔主动开口调节气氛:“没让即刻就搬,事情先放下啦。你们这么晚收工都饿了吧?煮碗面给你们吃?” “不用,”唐天奇一口灌完杯里的冰水,站起身冷冷地道,“何总不喜欢吃东西有人打扰的。” 玻璃门又“嘎吱”叫了两声,撞得风铃也乱了,陪着一起“叮铃铃”响。 祥叔叹息道:“奇仔火气真是大过鞭炮。” 何竞文没什么表情,“他只是讨厌我给他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张相片,推到祥叔面前,道:“看下这间。” 祥叔在围裙上擦干净手,拿起来举在灯下眯着眼看。 “哇吓,正你们公司楼下,还这么宽敞,租金一定不便宜吧。” 何竞文起身系上西装的第二粒扣子,“你们把唐天奇搞定,租金我去谈。” 开门十次有八次会响的玻璃门这次居然没响,夜幕沉沉,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堆满了废弃建筑物的街道。 何竞文掏手机解锁了车,一声提示音结束,身后响起另一道声音。 “我的花呢?何竞文。” 唐天奇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在路灯下的,自上而下的光源照得他身形更颀长,白衬衣的褶皱被灰阴影填充,腰细身薄,透着易折的硬朗感。 何竞文转身看他,“我以为你不想收。” 唐天奇嗤道:“收不收是我的事,就算你前一秒给我后一秒就被我扔进垃圾桶,你也要遵守游戏规则。” 车尾箱在下一秒打开,唐天奇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么冷血,面对好似随时随地为他备好的一簇又一簇鲜花,他动容了。 何竞文慢慢走到他面前,走进淡黄的光晕里,刚下过雨的潮湿路面投射出两人交缠的影子。 它们的主人却还相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方原地镇守,一方步步深入,两人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在慢慢靠近,互相萦绕着,集合为一个整体。在唇瓣几乎要触碰到一起时,何竞文停下脚步,撤离出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唐天奇却情不自禁地向前进了一步,在意识到他并没有要和自己接吻的意图时,也像他一样克制地退后。 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平静,两道视线都在死死盯着对方的嘴唇,却没有人再轻举妄动。 太危险了。 还是何竞文擅长收拾烂摊子,他抬手为唐天奇整整领带,给了刚刚几乎失控的情况一个很好的解释。又贴近他耳边低声道:“有个投标的项目,有兴趣接吗?” 在职场有个隐形共识,任何没有开口就提的项目,都说明第一顺位人选并不是自己。 唐天奇直截了当地问:“你一早准备给jason的,是吗?” 何竞文并不想骗他,“是。” 唐天奇冷冷哼笑一声,他不知道自己一整天的差劲表现怎么会换来何总资源分配上的倾斜,还是那个原则,既然给他他就接着,正好他发愁上半年kpi还没达成。 “私人时间不谈公事,”何竞文道,“明早开会。” “知道了。” 唐天奇腿已经迈出光晕以外,又因为何竞文握住他手腕而收了回来。 他还是向他靠近了一步。 暗恋了八年的人就近在咫尺,这样专注地看着他,眼里只有他。 何竞文稍稍抬头,撩起他几缕额发,唇瓣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擦过他弓起的眉骨。 “不是‘自讨苦吃’,tk,我道歉。” 他像叹息也像妥协。 唐天奇心跳得很快,怕被听出早就乱套的呼吸,连话都不敢开口说。 还好,那股温热气流很快撤走了,何竞文退回到安全距离,继续道:“和阿铭保持距离就好,他会懂的。” “师兄,”唐天奇顿了顿,抬头看他,“你还有件衬衫在我家。”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邀约了。 何竞文却并不给面子,只轻轻说了声:“过几天再取。” 既然这样,唐天奇也不要他的花,冷着脸离开。 两辆车背向而行,留下孤独的路灯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两个演戏啊。”周耀华躲在门后打出今晚第五个哈欠。 祥叔拉下卷帘门,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都说了让你别多管闲事啦。” 第25章 一起出差 “这次的project是绿元集团要在印尼建的化工厂,规划占地面积三十六万平,建筑面积三十万平,也就是三百二十万呎我们在承包商名册内,资质和资金完全可以cover。另外招标要求提供总平面图,主要平面、立面、剖面图,还有,功能效果图。” 宣读完以上内容,梁助合上文件夹,询问会议长桌尽头的人:“何总,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何竞文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ok,跟着就是自由提问时间。”梁助颔首走下台,掠过一排与会人员,在唐天奇下位入座。 与会的十多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十多分钟,核心技术员却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直没有参与进来。 最后一道线条收尾,唐天奇寥寥几笔绘出一幅草图,他用笔尖在纸上点点,终于开口问:“化工厂,是不是对气体流通要求非常之高?” 梁助道:“是的。这个project的难点之一就是,建筑结构要满足废气排放需求。” 唐天奇捏着下巴沉吟片刻,“公司没有cfd方面的专业人才,我们可以做吗?” “已经联系到专家,”何竞文补充,“dr.math,在海市。” 唐天奇轻轻“啧”了一声。 他放下铅笔,向后仰靠上办公椅,摊开手道:“我们之前根本没有同类型project的经验,又联系专家又飞那么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没有中到标就全部都是白做。” 何竞文稍稍转过脸,平静地看着他:“难做就不做,这就是tk style?” 唐天奇食指摩挲下巴,和他对视着,没有说话。 差不多安静了十秒。 唐天奇站起身,战争突然爆发—— “图纸又不用何总画,讲话当然硬气。”“我讲过先做再想。” “那你有没有想过技术有多难实现?”“再难也要尝试攻克。” “成本呢?开发成本不需要控制的吗?”“成本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两个人几乎都是同时开口,除了对方没人听得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只能闻到浓得呛人的硝烟味。 梁助司空见惯,熟练地指挥大家先行散会离场,把战场打扫干净留给两位大佬。 梁家明最后一个从前门退出,顺手关上隔音效果卓绝的木门,叹了口气。 许峻铭位子离门最近,用口型问:“又吵上了?” 见对方点了点头,许峻铭暗道一声“yes!”,急忙把桌面上的手机拿起来拨通讯录第一位。 “冻鸳鸯,糖全放,加底,老地方,多谢。” 刘睿抬头问:“又给kevin哥点奶茶喝?” 许峻铭放下手机,单手撑在桌边神采奕奕地道:“最了解他的就是我啦,每次吵完架出来都会喊‘阿铭点杯奶茶给我’。” 说完刚好门把手动了,他扬起眉毛,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阿铭——”唐天奇的呼唤应声响起。 许峻铭朝刘睿露出一个“你看我说什么”的表情后,又听到唐天奇补完后面的话:“定张下周三去海市的机票给我。” 他表情瞬间就裂了。 刘睿趴在桌子上笑到发抖。 这还不算,何总跟在他亲爱的kevin哥之后出来,也唤自己助理:“家明。” 何竞文侧目瞥许峻铭一眼。 “两张,你来定。” 整间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南一北分别坐回位子,唐天奇打开手机,水果群聊又在发癫。 提子:【什么情况!o.o】 芭乐:【鸭王和奶茶仔一起出公差喔,八百年遇不上这种事!】 香蕉:【还去的海市,该不会鸭王一个人喂不饱queen,喊上奶茶仔共同服侍吧!】 这话一出群里又突然安静了,唐天奇隐隐感觉到,几道小心翼翼中带着大胆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 几秒钟后。 提子:【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奶茶仔,不过为他默哀r.i.p】 香蕉:【都不知道奶茶仔能不能顶住r.i.p】 奇异果:【喂,要不要这么咸湿啊你们】 芭乐:【奇异果你人在西伯利亚就不要八卦办公室的事啦】 唐天奇冷笑一声,拿起手机在工作群发通知:【等下月会我要逐个评大家上个月的作业,别怪我没提醒】 果然又响起一阵阵哀嚎,俊男靓女们个个脸上写着大大的“惨”字,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第23章 他余光里瞥见陈子俊进了何竞文办公室,对面百叶窗并没有合上,他却也不想再多看。 无非就是向他解释,为什么好好的把许诺给他的项目又交给别人,还是刚和他呛过声的“情敌”。 别说陈子俊了,唐天奇都看不明白何总这一步棋。 暗恋会有的自作多情症他也有,他也会幻想,何竞文是不是在为昨天的争吵道歉,赔上一些资源来哄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时间陪他去海市出差。 这个哄,又到底是在哄公司副手,还是哄藕断丝连的前男友。 他把显示屏后的花瓶移到自己面前,已经收集了不少何竞文送的花,各式各样的,勉强可以扎成一束。 等到花瓶插不下的那天…… 唐天奇顿了顿,不知道应该在后面接什么话好。 陈子俊已经从何竞文办公室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难看,甚至大着胆子抬头瞪了唐天奇一眼。 他把花瓶推回去,心又沉了下来。 陈子俊抢他鼎盛,他抢陈子俊一个绿元,一来一去,两个人算是彻底结仇。何总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两个可能影响他地位的潜在威胁,驭下之术还真是高明。 心情不爽,整顿手下没商量。 有唐天奇这位冷面无情的大佬在,水果们的日子一日艰难胜似一日,个个都于心中点起蜡烛缅怀豪哥坐镇设计部的快乐时光。本身眼下大家手里图纸都画不过来,还被拉进会议室逐个批斗到午餐时间,纵然心中怨气冲天,也只能老老实实跪低,水果群聊是不可避免的要寂静好一阵了。 唐天奇最后一个从会议室出来,接了个电话,m记的外送在楼下上不来,本来习惯性要喊住阿铭让他帮自己取,突然想到昨天和何竞文吵架的导火索,顿时悻悻然,决定还是冷这昏了头的番薯仔几天先。 他把餐取了带进车里,三两口解决,发动车子驶出地库。 有电话进来,他轻划中控显示屏公放,对方问:“唐生吗?你好你好,我是你昨天联系的租务代理yanki啊。” 唐天奇切出导航看一眼,“我三分钟后到,昨天你send给我的六间铺我要逐个看,我只有一个钟。” “没问题的!” 跟着yanti看了三间,唐天奇实在忍不住发问:“请问贵司是不是请了专业摄影师来的?” yanti不解地问:“唐生你有什么指教呢?” 唐天奇用手比出五拃长,“两百呎可以拍出五百呎的效果,我都好想拜师啊。” yanti推推镜框尴尬地笑笑,“不如我们继续看下一间啦。” 然而再看三间,唐天奇还是不满意。港市人口密集,寸土寸金,从前他住的鸽子笼月租金都要五千块,更不用提繁华地段的商铺。总之太小、太贵和太远一定都会占一条,都是这样的铺位的话,茶餐厅还不如据理力争留在原址。 他结了单次的服务费,回去接着上班先。 曹振豪是已经不管事了,眼下唐天奇手头事务繁多,六张图纸要盯,三个已开工项目要管,还有六月员工绩效考核、采购部重新规划、张太的别墅图纸、龙潭村农庄谈判,下周又要和何竞文去海市出差三天,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帮茶餐厅找新铺位。 偏偏正是这时候得力助手阿铭对他犯上花痴,搞得他都不敢像以前那样随便差使他做事,生怕他要生出多余的少男心思。 上班都可以爱上上司,是不是正常人类啊!唐天奇崩溃地想着。 第26章 孤挺花 又ot到十一点,唐天奇拿起刚打好的一沓绩效评估表,边边角角都理得整整齐齐夹进文件夹,拿去给同样没收工的何总签字。 “嗱,”唐天奇随手把蓝色文件夹扔到他面前,“快点签,免得他们又抱怨评估结果出得慢。” 何竞文接过来先随手翻了几张,抬眼问他:“都打这么低?” 唐天奇抱着臂道:“何总是觉得上个月大家表现都很好喽?” “没有,”何竞文拿出签字笔,把他的话还给他,“you are the boss.” 句句都要还回来,真是记仇。 何竞文快速签下英文名,在翻到最后一张时笔尖停顿。 “阿铭有九十分?”他听不出语气。 唐天奇百无聊赖地把玩他桌面的绿植,道:“是啊,人家做事认认真真本本分分,那群蛋散要是人人有这种工作态度,肯定我个个打高分。” 何竞文重重签下名字,淡声道:“难怪他多想。” 唐天奇不悦地揪下一片叶子,“你又要说‘自讨苦吃’?” 这四个字都快变成炸弹引燃线了,何竞文不想和他吵架,合上文件夹还给他。 唐天奇也没有吵架的闲心,转了个话题问:“我的呢?” 何竞文从序列号为“a”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唐天奇目光先扫过最后一栏,炸了。 “五十分?!”他不可置信地从头到尾看一遍,指着“严重违反公司规定”那几个字问,“你有没有搞错啊大佬?” 何竞文抬头看他,眼神淡然而幽深。 唐天奇默然后退几步,懂了。 “那你也应该扣分。”他木着脸道。 恋爱是两个人一起谈的,没理由只判他一个人违反规定。 何竞文把另一张表格取出来摆在桌面上,唐天奇低头一觑,心服口服。 “你对自己真是下狠手。” 竟然自评零分,在本身就已经降薪5%的基础上,不算分红何总这个月薪水还没他拿得多。 何竞文给出解释:“治下不严,罪加一等。” 唐天奇把压在下面的那张考核表抽出来,表情不自在地道:“我还有事,收工闪人。” 他说有事倒真的不是借口,最近奶茶摄入严重超标,需要去健身房代谢掉多余的热量。 唐天奇对练成何总那样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的身材没什么执念,只不过从小被追捧到大,难免有少少靓仔包袱,不能接受自己腰上有赘肉,腹肌线条也要足够明显清晰才行。 他换了身运动服,启动跑步机,维持在一个合适的速度,顺便戴上蓝牙耳机听歌。 一首歌播完切换下一首,他余光瞥见右手边好好的跑步机上长了个人,还把速度调成了和他一样的。 他和学人精先生的步调也逐渐趋于一致。 「何妨让我依靠在你身边……」 耳机里放着情歌,听得人后腰酥麻麻。 “喂,何竞文。”唐天奇突然开口。 “嗯,唐天奇。” 伟大的何总心眼比不上针眼粗,非得句句回敬。 唐天奇有点无语,也有点想笑。 健身房不安静,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 最后一句“祈求莫要别离我心”唱完,唐天奇很有强迫症地等待尾奏结束才摘下耳机。 他按停跑步机,认认真真地看着何竞文问:“我想听你讲句实话,现在,你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何竞文也停下了。 他说:“只有我和你。” 唐天奇以为自己表述得不够清楚明白,又着重强调:“我的意思是,包括暧昧对象。” 何竞文重重咬住每个字重复了一遍:“只有我和你。” 藏在心里很久的结总算解开,唐天奇拧着的心脏松泛了些,他拿起宝矿力拧开灌下一大口。 “我们现在这种关系本身就不健康,你应该可以理解我不想背多一条当小三的罪,所以……”他喉结滚了滚,“所以无论我们谁准备开始下一段,都要提前通知对方。” 何竞文调快了跑步机的速度,很久都没有答话。 唐天奇等得不耐烦,心也死得差不多了。 他拿起背包要走人,在最后时刻听到何竞文在身后说: “不用通知我,我不想知道。” 唐天奇顿住脚步,声音发涩:“好,早猜到你不在意。” 都快十二点,死人高架还塞车,突然下起的雨蒸腾起闷热水汽,烦得唐天奇想骂死这座阴湿小气岛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何竞文,扑街混蛋冚家铲!痴线粉肠麻甩佬!他恨自己晚生三年,没赶上三十年前这扑街出生那个雨夜,不然连夜学会讲话也要劝他阿妈把他扔了换条叉烧养! 唐天奇愤恨地捶把方向盘。 其实恨来恨去,他只是恨自己丢了尊严,说出那样不值钱的话。 你身边不要有其他人——这跟表了白有什么分别? 他趴上方向盘,把脸埋进臂弯里,能感觉到自己从耳朵到脸颊都在发烫。 平心而论,何竞文已经回绝得很委婉很绅士了,是唐天奇自己忘了“不期待不抱怨”的自我忠告。 何总稍稍出手都还没怎么把他,就撩拨得他方寸大乱。唐天奇第无数次庆幸还好分得够快,按之前的节奏继续谈下去,他现在可能已经忘记自己姓什么了。 快到凌晨一点他才昏昏沉沉到了家,电梯门打开,比门锁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枝淋惨了雨的孤挺花。 第24章 唐天奇把靠在门边的花拿起来,上面附着手写的纸条,遒劲有力的字迹已经晕开一半。 【再给我点时间】 唐天奇打开门,直接连花带纸扔进客厅垃圾桶。 总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人猜,还嫌把他吊得不够痛苦吗? 可是冲完凉出来,他看着垃圾桶里可怜兮兮的花,又很没出息地捡起来插进了花瓶。 只是恨他而已,又不是不爱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投喂~鞠躬~ 奇奇听的歌叫《初恋情人》 个人觉得港乐是港文化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所以大家不要怪我有露音癖or2 第27章 我应该知道吗? 礼拜三是个阴沉沉的天,乌云沉下来压着高耸的楼,把整座城市都挤成了密不透风的匣子。 每年一到这天唐天奇都会持续性地胸闷,伴随着呼吸不畅,仿佛又一次目睹父亲盖着带血的白布被担架抬出工地送进急救车。 他告知阿铭自己出外勤,一大早就驱车去山上看望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的alex。 他们团队做事效率很高,测量已经到收尾阶段,紧接着就是等报告出来,和张太提供的官方数据比对确认无误差后,唐天奇再着手画3d效果图。 到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那棵细叶榕计算预留空间,唐天奇伸腿结结实实蹬了树干几脚,问alex:“岩层安全性测过吗?” “放心,没问题的。”alex把仪器放下,抬手用衣袖胡乱抹把汗。 “小心总没错,”唐天奇抬头对着所有人朗声道,“做事都用心点,我不希望我负责的项目出任何问题。” 其他人纷纷应声。 唐天奇各个工段都盯了一阵,alex知道他今天情绪不好,拉着他去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休息。 “放轻松点啦,有我帮你盯。”他递来一罐可乐。 唐天奇道了声“多谢”,单手起开,灌下一大口。 alex在他身边坐下,问他:“下午去看辉叔?” “嗯。” “算算也有十年了,”alex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我老豆到现在还天天跟我讲,当年要不是辉叔第一个发现地基有问题,整个施工队都回不来。” 唐天奇很想点支烟,但山上禁火,只好大口大口地吞入气泡充足到刺喉的可乐。 他捏扁了空罐,“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等下,”alex起身拎起随手扔在地上的背包,取出一小瓶白酒,“这是我老豆托我带给你的,拿去给辉叔吧。” 时间还早,唐天奇并不想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事,导航去了龙潭村一趟。 这次再见面村民们态度就热切多了,非要拉着他去家里吃午饭,盛情难却,唐天奇就顺便把开发农庄的事在餐桌上提了出来。 他话讲完,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沉默不语,不过好在没有像对待其他发展商那样直接抄农具把他轰出去。唐天奇见他们都犹豫不定,给出致命一击:“你们拐人来做农活,一次两次没人有闲心计较,就不担心哪天真的惹上不该惹的人?” 元廊远离城市行政中心,鱼龙混杂,据传还盘踞着几个未清除干净的社团。 六爷先行发问:“不过开发农庄的话,靠我们这些老嘢做得起来吗?会不会赔钱喔?” “我们先出方案再拉投资,”唐天奇不做业务,不喜欢吹水在先,只是笃定道,“不赚钱的项目我理都不会理。” “好!既然你这么讲了,就拼一把!” 大家共同举起酒杯,唐天奇下午还要开车不能喝酒,以茶代酒逐个敬了一圈。 临走前六爷非要现杀只鸡塞给他,唐天奇扶额表示自己很少煮东西,拿回去最多也就是打入冰柜冷冻到下个世纪。不知此番言论触怒了各位哪根敏感神经,阿嬷阿伯们纷纷对他摆手扔下声“呿!”,拎着被捆得死紧的大公鸡走了。 甚至几位老人家还没走远就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呿!真是痴线来的,这么靓的走地鸡拿去冷冻。” “是啊是啊,有口福都不会享。” “这些城市佬最中意的就是麦记那种垃圾食品啦。” 心爱之物被人攻击,唐天奇听得眼珠上翻,转身去开车。 车门刚打开,他感觉到自己裤腿被人拽了几下,还以为六爷坚持要他收下很正的大公鸡,转脸却没看到有人,低下头才发现—— “扑!街!仔!”他瞬间咬牙切齿。 又是上次那个扎轮胎的小男孩,又在冲着他扮鬼脸!唐天奇忍无可忍,左瞄右瞥,确认四下无人后猛地伸手揪了把他的耳朵,跟着也不管人嚎得有多惨,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轰到底。 他从倒车镜里看到小男孩像条入了滚水的泥鳅一样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憋在心里的那股气总算顺了。 够钟下班,临近日落时分,压在城市上空一整天的乌云却纷纷散开,有霞光透过云层照射出来,把墓园里的一排排墓碑的影子拉得无限长,远远看去就好像逝者们沉默地立在自己墓前,等待被人想起。 唐天奇弯腰把白色菊花和白酒摆在自己父亲面前,与那张中年男人坚毅的面容对视着,胸口闷得好似堵进一块石头。 唐天奇在他生前和他关系并不好。从小居住在逼仄的村屋里,青春期冲凉换衣是他最尴尬的事,唐天奇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底层人于“建设城市”这种宏伟命题上有着如斯热情,直到他因为工地意外而离世,唐天奇才一夜长大,继承父亲遗志,走上了和他一样的路。 刚入职中天,没经验没名气,他只能接些没人愿意接的小项目,甚至因为看起来好欺负,项目负责人故意给他错误的数据报告。当时没人教他要自己再测一遍做比对,他闷头苦干,让公司损失了好几万的物料,没被辞退全靠曹振豪坚持保他。 那个时候他就想,他到底能做些什么?一个势单力薄刚毕业的穷学生,温饱都成问题,拿什么和那些行业蛀虫对抗?又凭什么妄想改变一座城? 可是,何竞文对他说—— “我们都应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你阿爸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白色菊花旁多了一束黄色菊花,何竞文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就知道你在这,tk。” 唐天奇喉头发涩。 每次何竞文出现在他身边,空气流速好像都会变得快一些,很好地缓解了他一整天胸闷的症状。 可是当它不闷了,钝痛感又愈发明显。 如果他会自作多情,也根本不怪他,是何竞文太没边界感。 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说出这种不知轻重的话。 “你赢了,何竞文,”唐天奇哑声道,“随你好了,你愿意和谁暧昧就和谁暧昧,不需要通知我,也不用向我报备,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不值钱的样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一步比一步大,让何竞文几乎要追不上。 快跑两步他才勉强触到他的手腕,握住了就不肯松。 “你偶尔也把画图的耐心分点给我好吗?” 唐天奇脚步为他突然变高的声调而停留,他转过脸,在何竞文向来沉静的眼里看到了慌张和急躁。 见他没有要挣扎的意思,何竞文顺势握住他另一边手腕,防止他再跑。 他低头叹出一口气,再抬头又恢复了何总的翩翩风度,好像刚刚一瞬间的失控只是错觉。 “公司这阵子事多,我们都把感情的事先放一放。” 根本用不着他提醒,唐天奇现在一分钟恨不得掰开当两分钟用,成天加班到十一二点都不够他忙的,哪还有闲心去谈什么情不情。 他冷淡回应:“何总可以,我当然没问题。” “如果现在是阿铭向你表白呢?” “……白痴啊你!” 唐天奇一听到那个名字身上就泛出一阵恶寒,把两只手腕都从微凉的大掌里解救出来,皱着眉道:“不要再让我想起这件事。” 他甩开何竞文先走了。 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余薄薄一层霞光和深蓝天幕接壤,越往前走就越是静谧。 身后的脚步声也愈发清晰,始终和他维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不会过于远,又没有那么近。 唐天奇突然开口问他:“你知不知道两个人一起给亲人扫墓是什么意思?” 何竞文停下脚步,不答反问:“我应该知道吗?” 距离被拉远了,唐天奇转头看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在流动,只是被暮色遮掩得很好。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可以用问句答问句的?” 何竞文依旧冷淡自持,“你这样答我的次数很少吗?” 两个人你来我往,讲了半天全是反问,一个肯定句都找不出来。 唐天奇心烦意乱,骂了声:“不想答就去死啦你!扑街!”打开车门钻进自己车里。 第28章 喝奶茶 公司还有事要处理,唐天奇往城区方向开,上了高架才发现那辆suv在自己身后如影随形,但又没有黏得那么紧,始终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 第25章 唐天奇凭借自己更敏捷的车型在几个车道间闪转腾挪,终于成功甩开,唇角得意的笑都还没挂多久,下高架的第一个路口一看倒车镜,对方又慢悠悠追了上来。 简直比鬼还阴魂不散! 趁着等信号灯,唐天奇掏出手机单手打字:【chee sin】 对方很快回复:【char siu>you】 唐天奇气到头昏。 不过最后他还是扳回了一城,再次凭借车型优势先一步钻进地库,占了何总的专用车位,见他的车无处可停,心情特别之通畅。 就是下电梯见到许峻铭之后突然特别不通畅了。 唐天奇轻咳一声,抬手看表问他:“十点钟了,还不收工?” 许峻铭嘿嘿傻笑,“我在等你回来嘛大佬,怕你有事要吩咐。” 唐天奇瞬间又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这还不算,旁边那间电梯“叮”一声打开门,何竞文也要来为这尴尬的状况更添一份力,唐天奇和他对视一眼就知道他听到了许峻铭的话,只好讪讪地告诫他:“你有时间就多用在自己身上,以后不用等我下班。” 许峻铭神色即刻就变得落寞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不需要我了吗kevin哥?” “你……” 腹背受敌,唐天奇都不知道讲什么好,最终只是骂了声“傻仔”就掠过两人快步离开。 许峻铭不太明白他又在生什么气,只好问何竞文:“何总,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为什么无端端kevin哥要骂我傻仔?” 何竞文表情淡淡,也从他身边掠过去。 “总好过白痴。” 又是一个加到昏天黑地的班,可怜唐总监ot结束还要去健身房进行身材管理,一天睡眠时间快不满六个钟,兼具一身腱鞘炎、颈椎痛之类的工程师职业病,睡前唯一念想就是能不能把他师父拐回来干活,他一个人快顶不住了。 迈入七月,本身天气就热,为了参加绿元的标前会议唐天奇还得带着一身起床气去衣橱选正装,想到今天是和何竞文同行,于是就顺便问:【你今天穿什么】 何竞文传过来一张相片,脖子以下的对镜照。 唐天奇马上就精神了。 何总真不愧是公认的男模身材,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装都能穿得这么有型,肩宽腿长腰又窄,还打了条暗红色领带,正经中带着少少的骚。 本身这几天唐天奇就对他一直很有邪念,大早晨又正是火气最重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半晌,选择存储图片。 他挑了身和何竞文相同配色的西装,两个人在会议大厅门口碰面签到,招标方的助理同他们打过招呼后引导他们入座。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段时间,何竞文持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记什么,唐天奇在想一个自然点的开场白。 “最近好似有点燥热。”他故作闲散地开口。 何竞文想都没多想就道:“你奶茶喝多了。” 唐天奇目光变得幽怨起来,“其实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类似的烦恼。” “有,喝点凉茶。” 唐天奇彻底失去了和他沟通的欲望。 要不是有三周三盒套的实绩在,他还真以为何总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正人君子。 会场前的led大屏亮起,有助理上台调试设备,另一名助理开始宣读会场守则。 为了防止投标方联合起来串标或是围标,会议是全程在监控下进行的,事先都对名单内的几家企业做过背调,确保私下无任何往来。 不过说是这么说,实际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怎么可能互相不认识。唐天奇放眼扫过一圈,发现基本是熟人,压低声音问何竞文:“你有多大胜算?” “原本五六成。” “现在呢?” “有唐总监加入。” 何竞文话说一半藏一半,在唐天奇暗含期盼的目光下,只是稍稍挑起靠近他那一侧的眉尾,故意吊着他。 有些话,讲出来就俗了,心照不宣效果才是最好。 冗长的会场守则终于宣读结束,唐天奇压下唇角想上翘的诡异冲动,把心思收回到会议上。 这次工程项目面积大、难度高,且地点又是在海外,不等会议结束已经有两家当场宣布放弃。 唐天奇倒是越听越有信心,虽然此前没有过同类型的项目经验,但他相信凭借他的专业能力以及何竞文的业务水准,强强联手,这个项目一定是手到擒来。 这差不多也是相隔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和何竞文的首次合作。 会开了一整天,从会场出来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中午在饭堂应付了一餐,口味相当一般,两个人都没舍得多虐待自己的味蕾,唐天奇随口问:“请你吃晚餐?” 何竞文居然不推辞,爽快地应承下来。 所以唐天奇就带他去吃法餐。 偏偏是法餐。 上菜速度慢就算了,耳边还不断传来小提琴缠绵悠扬的曲调,对面何竞文的脸以高挺的鼻梁为分界线,一半被暖黄色的光照射着,另一半掩映在阴影中,更衬得唇峰立体、眉目深刻,这样一张脸真是连光影都忍不住为他驻足。 唐天奇口又干心又躁,抿了口冰水,浑身不自在。 他发誓他请何竞文吃饭绝对不是出于什么暧昧目的。 只是有一点感叹,经历过这么多,他们居然还能回到最初,最纯粹的相互信赖的关系。 “你怎么舍得把这次的project给我的?”他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何竞文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切面前的龙利鱼,“怕你生气。” 竟然就这么直白地承认了。 他不拐弯抹角地说话,唐天奇还真的有点不太适应,一时间也不知道再接什么。 两人安安静静地用餐,只有刀叉与陶瓷餐具的碰撞声,伴着缓缓倾泻的琴音。时间流速在此刻无限放慢,几乎是一帧一帧地在唐天奇眼前播放。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自己设计的广厦项目方案拿给何竞文看。 可是那样的话,就太露骨了。 ——你学生时代的梦想,我帮你实现了一半,接下来需要我们共同完成。 最终还是理性抑制了冲动,唐天奇知道,这不是合适的时间,更不是合适的场合。 白天开了一天会,所有活都压缩到了晚上干,唐天奇实在没耐心等最后一道甜品,匆匆买了单往公司赶。 那辆熟悉的suv也一直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一起驶进地库。 两人同时从车上下来,唐天奇急着上楼,没注意到何竞文是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等听到脚步声时人已经被他拽着手腕大力地带到了车后。 所谓的监控死角区。 显然他们都想到了上一次在这里发生的咸湿故事,相对的两双眼睛火热到过分。 唐天奇被他压在车尾,喉结动了动,“你不是喝凉茶就够了吗?” 何竞文嗓音低哑:“现在想喝奶茶。” 他话音落下,唐天奇差点闷哼出声,腰侧被一只大掌覆上用力地捏了一把。 在和何竞文在一起之前,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腰是个敏感点,直到某次床上,他换了个掐住他腰的姿势。 唐天奇哑着嗓子喊了一整晚“师兄”。 从那以后何竞文就变得十分恶趣味,时不时对那里下手。 气氛已经降到这里了,不做点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唐天奇抬头望着那双眼睛,几乎能看到平静的海面下蓄着汹涌浪潮。 他嘴角勾起,m字型的唇变成了w型,一张脸竟然能同时带着乖觉和恶劣。 “你的衬衫还不取走吗?师兄。”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热情支持!这一章是v前的加更,下一章也就是本周五开始正式入v,因为是月月子来cp以后第一次入v所以心情非常紧张也非常激动,不过大家可以相信我随着剧情铺开后面的故事会越来越精彩的。这本是我码得最慢的一本,几乎字字句句都经过认真雕琢,希望可以让大家花了钱看到物有所值。 那么周五就拜托大家来捧个场啦~dream一个有生之年可以开签售,向各位股东朋友们鞠躬! 第29章 单行道 地库隐秘的角落里,发生着一些深深浅浅、若即若离的触碰,却始终只有呼吸缠得最紧。 唐天奇被撩拨得浑身起火,几乎要开口央求何竞文,但他指尖只是在他后腰处流连,无意或者故意地引发他肌肤战栗,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动作。 到最后,那些暧昧又被他拖延得消散了。 不知道他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唐天奇没了耐心,更不想同他在这里耗时间,伸手要推开他。 那只手伸到半空就被何竞文抓住,顺势在他瘦削修长的指节上烙印下一个轻吻。 “tk,”他嘴唇又擦过他耳尖,用气音调笑着,“你火气好像真的有点大。” 唐天奇有种被戏耍了的恼怒,大力推开他,放下狠话:“好啊,你有种,何竞文,以后憋到死都不要来找我!” 第26章 身后传来了何竞文闷闷的笑。 凌晨快一点唐天奇还在健身房消耗过剩的精力,把沙包当姓何的揍,出了满身大汗。 冲过凉换过衣服,他把背包里的手机掏出来,发现一小时前有条周耀华的未接来电,另加一条留言: 【阿哥,看到讯息回个电给我】 本来唐天奇还怕他已经睡了打算明天再回,没想到消息显示已读后周耀华即刻就call了过来。 “怎么了?”他把背包甩上右肩,“这么晚还不睡,当神仙啊你?” “不是啊,包租公突然改主意,让我们周六之前就搬走!” 唐天奇换了只手拿手机,皱着眉问:“发瘟啊他?一天一个主意。” 周耀华把前因后果给他讲了一遍。 没想到找何竞文去洽谈过后,那死人包租公反倒觉得他们好说话,迫不及待要他们搬走自己接手茶餐厅,还威胁他们不搬的话就天天打举报电话让食环署来查,搅得他们做不成生意。 唐天奇本来心里就窝着火,正好带私人恩怨一起骂:“姓何的这条粉肠,讲了不能给这种人好脸色,都不知道成天装模作样给谁看。” “不关阿文哥的事啦。我老豆让我问下你,礼拜六得闲的话过来帮忙搬店?” 唐天奇沉思片刻,道:“好,你们先收拾。” 为了阻止自己在礼拜会上假借公事对着何竞文泄私愤,唐天奇选择出外勤去某个正在施工中的项目上盯一上午,确认过各项数据和安全措施都没有问题才放心离开。 正好到中午,他顺路去祥叔店里吃午餐。 到的时候门口正有几个熟客对着【惜别各位,感恩惠顾】的告示议论纷纷,他常来,不少人已经认识他了,顺便就问他:“喂唐生,是不是祥记不做了?” 唐天奇推开玻璃门,答道:“包租公要收房,以后会搬新店,follow下耀华仔的ig就知道了。” “那就好,万一不做了以后都不知道去哪里搞定午餐。” “是喔,其实呢就算涨点价也无所谓啦,最紧要的是食材新鲜好味。” 唐天奇对着她们笑了一下,“放心,祥记会一直做下去的。” 即使是最后一天营业,祥叔父子俩也丝毫不糊弄,该备的食材通通备齐。 三种口味的蛋挞烤一炉卖一炉;叉烧选取最新鲜的梅花肉;饮品里的柠檬片片都仔仔细细去过籽;连免费例汤都是清早起来熬的海带冬瓜排骨汤。 就像何竞文说的那样,祥记值得一个更宽敞的店面、更响亮的名声,从前是他们能力有限,最好也只能找到这种位置,现在既然手里不缺资源,眼光也该长远一些。 是他不该守着回忆试图刻舟求剑,无论是祥记还是他和何竞文,大家都该向前看了。 唐天奇的咖喱猪排饭刚上桌,还没来得及把猪排切开,老旧的玻璃门突然响起“砰”的一声,把店里就餐的人都吓一大跳。 他皱着眉回头去看,五六个凶神恶煞的大老黑涌进店里,明明是同路来的却各占一桌,把午餐时间本就紧张的空座全部占满。 祥叔扔下抹布要上前骂人,周耀华知道自己阿爸脾气差,先一步拦在他前面,对着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紧接着他挤出一个笑脸,好声好气地道:“几位先生,小店座位紧张,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几位拼桌坐呢?” “讲什么废话!”为首一个光头戴墨镜的男人道,“上你们店里最便宜的。” 周耀华的笑容也快维持不住了。 黑社会一样几个人往这一坐,别说外面想进店的客不敢进,就是店里的客也都快坐不住,纷纷埋单闪人,生怕被波及。 周耀华去给他们上冻柠水,祥叔拧着花白的眉问唐天奇:“我们要不要报警?” “差佬来了也没用,他们又没违法,”唐天奇不紧不慢地切餐碟里的炸猪排,“反而你赶他们违反《歧视条例》,最高罚款十万块。” 祥叔惊奇道:“这么冷静的?不像你的风格喔奇仔,怎么你学得跟文仔越来越像了?” “少跟我提他,提起来我就一肚火,”唐天奇换了餐叉吃饭,淡声道,“总之是final day了,忍耐下,拿到钱就搬。” 其实包租公是看他们最后一天还在坚持营业,生怕他们不肯搬,故意找了人来挑事。一旦起冲突不但可以名正言顺赶他们走,违约金也能少赔点。 但店里除了几位朋友在用英语高声交谈外,一切都安静祥和。 可怜的老玻璃门又被一脚踹开,包租公进店就朝周耀华嚷嚷:“讲好这周之内搬走,你们还不关门收拾东西,信不信我报警告你们强占房屋啊?” “叮哐”一声,唐天奇猛地站起身,餐叉砸在餐碟上发出脆响。 他脚步沉缓,一步一步行到包租公面前,凭借身高睥睨着他佝偻的身躯。 周耀华还以为他气势做得这么足是要放狠话,心中打鼓生怕起冲突,却听他沉声道: “祥叔,耀华仔,我们即刻搬。” 周耀华:“啊?” 在唐天奇的监督下包租公和祥叔当场结清违约金以及转店费,周耀华在后厨收拾东西,对方是心急手痒恨不得马上就把他们赶出去自己接着做,所以要收拾的东西并不算太多,确认无任何遗落后,唐天奇喊了何竞文来当运货司机,用的理由是他的车空间大。 新的铺位还没谈好,祥叔父子俩本来是打算把行李搬回华心邨的旧家,休整一段时间再重做打算,但何竞文的车开往的却是相反的方向。 祥叔眼尖看了出来:“这不是去你们公司的路吗?那间铺子谈下来了?” 何竞文报了个数,周耀华忍不住夸张地“哇”了一声。 “真不愧是社团话事人啊你阿文哥!怎么你不早点告诉我阿哥的,要不然我们早就搬了,还用等到那个屎忽鬼来催命。” 何竞文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他会怪我又自作主张。” 周耀华在新的店面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看怎么满意,地方大、装修新,还离写字楼这么近,租金也只是原来的两倍而已,稍微翻修一下再多雇几个人手,同时招待五六十人都是洒洒水。 应何竞文的要求,在正式开张前这间铺需要成为一个秘密。 不过他们东西都安置好了还没见到唐天奇,祥叔有些担忧地问:“不会奇仔又同包租公吵起来了吧?他那个鬼脾气。” 何竞文把钥匙交给他,道:“我去看看。” 他开车出去,在三个路口后恰好遇到对向开来的唐天奇的车。 趁着都在等信号灯,何竞文发讯息问:【有事耽误?】 唐天奇神采奕奕地冲他挑了挑眉,而后单手倚在车窗边打字:【有啊,害人】 还不等何竞文详细询问,下一条讯息已经传过来:【你不会以为那天晚上我在茶餐厅门口是在专门等你吧?】 他又传了条片过来,穿着屋宇署制服的madam正在往祥记那两扇老化的玻璃门上贴封条,这下两位饱受蹂躏的老员工算是彻底光荣退休。 红灯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何竞文打了电话过去。 他们隔着一条马路对视着,几乎能清晰望见对方眼里没有在刻意掩藏的笑意。 多年拍档,默契依旧是存在的。 唐天奇首先开口:“我真是要多谢你,不是你我都不会发现那栋楼基本上全部消防通道都被废弃建筑物挡住,楼层结构也有问题,一举报即刻就被查封……” “唐天奇,”何竞文打断了他,“你明明这么聪明。” “啧,你又讲什么九不搭八的话?” 红灯到了最后一秒,单行道不能掉头,何竞文只好先开出去,和唐天奇在路口短暂交汇又擦身而过,只能透过倒车镜望着他驶向相反的方向。 往前行了很远的路都找不到回转的余地,停下也没有作用,他只能被车流裹挟着继续向前,而对方也义无反顾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行进,丝毫不准备停下等等他。 沉默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你明明这么聪明,所以你拒绝我给你的一切,是因为感觉到困扰,是吗?” 没有等到任何回答,他转头去看扔在副驾上的手机,不出所料,唐天奇早就挂断了。 他永远都是这么没有耐心的。 第30章 错题集 午休这一出何总谋财、唐总害命的小插曲耽误不少时间,已经上班快一个钟,所以唐天奇出电梯进办公室的动作就格外显眼,尤其许峻铭,看到大佬春风满面的样子瞳孔都在震。 他有一种,他大佬越来越不需要他了的危机感。 “阿薯,”他转头看刘睿,声音带着颤,“你快告诉我,是我想多了对不对?” 刘睿的奚落悠悠然飘过来:“某位仁兄最近好似坐上冷板凳,kevin哥出街都不带你了喔~” 被她这么一说,许峻铭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第27章 恰好在此时,已经在办公桌后落座的唐天奇隔空喊了声“阿铭”,好不容易许峻铭活过来一秒钟,他又紧急撤回:“算了不用你。刘睿来一下。” 刘睿抛给许峻铭一个“可怜新人胜旧人”的眼神,拿着笔记本进总监办公室。 “上次交代给你龙潭农庄的case做得怎么样了?”唐天奇把桌上的月季插进花瓶里,随口问她。 刘睿嘿嘿一笑,在他面前摊开笔记本。 “我有一个大胆的idea。” 唐天奇这才抬头看她。 刘睿指着自己图文并茂的手记问道:“kevin哥,你说六爷他们之前路上拦人,却没一个人报警是因为什么?” 不等唐天奇接话她已经自顾自给出原因:“因为大家都觉得好好玩,好有意思。你想啊,我们这群城市佬成天坐在办公室里不是对着手机就是对着电脑,周末休假也就是逛街啦、吃饭啦,最多找个农庄玩两天,哪有突然被拐去做农活那么刺激。而且讲句实话,吃那个鸡的时候,我真的有种报仇雪恨的感觉!” 唐天奇身体往后仰两寸,嫌弃地“咦”了一声。 “所以你打算把这变成一个特色项目?”他问。 刘睿翻到下一页,“是的,除了‘路上撞死鸡仔被讹诈’以外呢,我还特别制定了好几个剧本。追求刺激就是沿路遇到古惑仔火拼被当人质绑架,中意古装片就是迷路被阿伯指路意外发现桃花源,总之一定有你最中意的一款。”她边说还边给自己的卡通画配音效。 “阿薯,”唐天奇表情复杂,“你来中天真是屈才,你最应该去tvb当编剧。” 刘睿扶把眼镜不好意思地笑笑,“闲来无事戏看得多嘛。” 她话讲完,唐天奇摩挲着下巴,半晌都不置可否。 刘睿等他表态等得紧张,咬了咬下唇,“我随口一说啦,如果——” “就这样,”唐天奇打了个响指,“这是今年唯一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idea,就按照这个思路,同赵文谦一齐把detail完善出来,下周五交给我。” “真的吗!yesyesyes!” 初出茅庐就得到上司如此有含金量的评价,她笑得冒傻气,唐天奇也被感染得唇角带上了笑意,不经意间转头又和何竞文对视上。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道:“正好快三点钟,出去和大家讲声,我点了下午茶。” “哇!kevin哥!爱你!” 唐天奇最近对这种话无比敏感,不自在地正了正领带。 刘睿抱住笔记本一蹦一跳地要出去宣布这消息,又听他补充:“业务部也叫上,有他们的份。” 再忙碌的工作都不能耽误tea time,三点钟整间公司停摆,大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分“楚河汉界”中央长桌上的蛋糕和咖啡,最近两边忙到成天打架,也是有阵子没出现如此和谐友爱的画面了。 偏偏有反骨仔要唱反调。 唐天奇取了只纸杯蛋糕递到假装忙碌的陈子俊面前,没什么语气地道:“休息一会,你现在手里又没项目,装什么。” 陈子俊脖子梗得都快能运到工地当钢筋。 唐天奇想到自己叛逆期和老豆吵架后躲进房间,阿妈进来劝他吃饭,他也是这样梗着脖子死不理人,还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要成为冷漠的学习机器,定让父母悔不当初。 可惜老豆走得早,他没机会再叛逆了,也懒得多理叛逆少年。 陈子俊烫了头卷毛,还染成栗色,看背影特别像泰迪犬,他实在忍不住咸猪手揉了一把。 在他惊骇的目光中,唐天奇板着脸说了句“别把私人感情带进职场”,留下纸杯蛋糕就离开。 唐天奇不喜欢和大家聚在一起吃东西,这是中学被同班男生长期孤立养成的习惯,便当还是下午茶他都习惯一个人去天台安安静静地吃。 他坐在栏杆边一口烟就着一口蛋糕,再吸口奶茶,势必要把不健康生活习惯贯彻到底。 天台那个年久生锈的铁门伴着“砰”的动静剧烈摇晃了一下,听声音他就知道来的人不是何竞文,在蛋糕托里戳灭了抽到一半的烟,朝那边喊:“用脚踢啊,大力点。” 又“砰”一声,门总算开了,来的人是许峻铭。 唐天奇挥散烟雾,奚落他:“力气还没鸡仔大,不知道的以为在我手底下做事饭都不给吃饱。” 许峻铭第一次让他话落在地上,沉默得很离奇。 唐天奇默默举起奶茶杯吸了一口。 “不如你慢慢坐,我还有事忙。” 他起身拔腿就跑,生怕跑晚了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在手离门把手仅仅一步之遥时,身后的许峻铭突然叫住他:“大佬!” 言辞之急迫,音调之颤抖,情感之真挚。 唐天奇全身都僵住,在心里骂了一万句“shit”,无端端来什么天台,又多嘴同他搭什么话。 他深呼吸几下调整好心态,转过身,态度亲切而平和地柔性劝导:“我知道,平时塞给你的任务是有少少的多,你压力太大,偶尔发下颠也是非常之正常,不如我向何总申请放几天假给你,去日本啦、欧洲啦散散心怎么样?” 许峻铭握着拳低着眉,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半句,开始自顾自陈情剖白: “我跟了你两年,受到你那么多照顾,我真的很感谢你!” 唐天奇讪讪地道:“应该的。” “别打断我!”许峻铭突然大吼,好似被鬼上身,理都不理他惊愕的表情,揣着一辈子生不出第二次的莽撞继续道,“虽然你讲过你更中意独来独往,但是我知道,其实你很缺人照顾,所以……所以我想努力成为那个可以照顾你的男人!” “……” “你讲完没有?”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许峻铭这才鼓气勇气抬头看,却对上了对方满脸的寒霜。 唐天奇的好脾气在劝阻无果时已经用尽了,剩余留给他的就只有冷血和不近人情。 他对许峻铭不计后果的告白已经不止是尴尬,而是生气了。 “你以为自己心思藏得很好吗?你看不出来这段时间我在故意回避你吗?我真是想不通,你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凭你可以照顾我?” 越说越气,唐天奇也顾不得他还在自己面前,又点了支烟。 他夹在食指和中指间吸了一大口,别开脸对着周围一圈高耸入天际的楼,喉结上下不停滚动,努力把火气一压再压。 “你是有暗恋任何人的权利,我没资格管你,但是前提是,我求下你,可不可以不要影响到我?你知不知道自从发现你对我有想法之后我连事情都不敢交给你做,所有事只能自己加班处理。这就是你的‘喜欢’?这就是你的‘照顾’?” 许峻铭已经完全呆滞了。 怕他还不够死心,唐天奇又最后补充:“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多谢你。” 他擦过许峻铭的肩离开,把铁门甩得哐当作响。 一桶凉水从头到脚浇熄了这炎热夏日里不该生出的微弱火苗,又带走所有温度,只余下深入心扉的冷意。 许峻铭在原地静静立了很久,悔意生出来的根从心脏扎进脚下的水泥地,让他一步都无法朝着熟悉的办公室迈出。 “他向来这样,很难猜到吗?”那扇铁门被丝滑无阻地打开。 何竞文缓步走近,冷淡的眼里带着堪称高高在上的怜悯,仿佛好学生在嘲笑差生:这种题你都能做错。 但实际上,他也不过是又目睹别人做了次错题而已,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给出正解,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嘲笑许峻铭刚被判了不及格。 他至少交卷了。 “何总,”许峻铭哑着嗓子道,“对不起,我违反公司规定了,你罚我吧。” 何竞文不留情面地告知他:“公司禁拍拖,不禁单恋。” 许峻铭差点哭出来。 “有没有烟啊,”他胡乱抹把湿滑的眼眶,“可以借个火吗?” 何竞文默然把烟盒和火机都递给他,用余光看他动作生疏地点烟,第一口不出所料地被呛到咳嗽。 他收回目光,不打算给予后辈什么多余的指导,这种事,喜欢上唐天奇就会慢慢熟练起来了。 为情所困的三好青年就这么学会了抽烟,直到最后慢慢吸完一整支许峻铭才问:“何总,kevin哥会不会开除我啊?” 何竞文竟然破天荒地用气音笑了短促的一声。 “那你该放鞭炮庆祝,这也算种回应。” 总好过不听不看不理。 “唉,我真是猪头来的!”许峻铭红着眼眶复盘反省,“我太冲动了,根本没想过会给他带来困扰,我只是以为表白之后就可以更光明正大地照顾他。” “他不需要。” 恋爱是一块残缺的拼图找到另一块边缘吻合的拼图,但唐天奇本身就已经是完整的了。 何竞文最后说:“休假吧,调整好再回来。” 第28章 “kevin哥教过我不能用逃避解决问题!”许峻铭不知道又在瞎激动什么,站直身体对他道,“只要他没赶走我,就证明我还有机会!” 何竞文反应平淡,扔给他一句“good luck”就离开。 【作者有话说】 表白是胜利者的结算,不是发起冲锋的号角啊喂! 另外因为明天日子特殊,所以明天不更了 更新提前到今晚十一点,感谢大家支持~ 第31章 海市好天气 唐天奇现在的心情不是一个烦字就可以概括,他对许峻铭的恨意已经上升到了想把这死仔套麻袋丢海里的地步。 换了谁都行,偏偏是他,自己悉心培养了两年多的副手。如果不是出意外年中他还准备向何竞文申请给他升职,免得他总被水果们嘲笑只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当马仔。 现在好了,马仔他是当够了,结果动起心思要去掉那个单人旁,都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 一收工他就溜得飞快,生怕走晚了要被截,顺便把死沉的笔记本电脑打包拎走,决定周末居家办公,誓把冷战政策贯彻到底。 回家路上他冷静地想着,短期内再培养一个衷心又好用的副手不现实,不如把何竞文的助理梁家明挖过来,反正从他手里挖人也不是第一次。 许峻铭和梁家明是同期入职,甚至刚来公司时都是差不多的笨手笨脚,但所谓人生的路一步错就是步步错,阿铭没跟对大佬,现在误入歧途,而梁助跟着何竞文就被教导得宛如脱胎换骨,办事效率高又从不生异心,即使是唐天奇这样眼光挑剔的人都对他挑不出任何错。 他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为人处世有问题,怎么他的手下不是想骂他就是想沟他,唯二正常的两位,一个是父辈有过命的交情,另一个还是何竞文塞给他的。相当于升管理岗以后,唐总监培养新人的kpi达成率来到了惊人的0%! 到家也没什么心情做事,他靠在厨房料理台旁叼着烟,边拿switch打游戏边等微波炉热便当。 加热完毕的提示音响起,和他家门锁解锁音巧妙地相似,他站起身在水池里戳灭了烟,没扣扣子的牛仔裤顺应重力向下滑落,正好卡在耻骨处,露出的小腹被大理石台面凉得一抖,他把堆在一起的背心褶皱往下拉了拉。 水龙头被打开,但不是他主动开的,他被入室袭击,对方来势汹汹,凭着惊人的臂力掐住他的腰逼迫他转过身,裸露在外的后腰又被凉得一抖,手肘不经意撞开了水流。 另一道更汹涌急促的水声紧随其后响起,最后一口没来得及呼出的烟雾被堵进嘴里,在相贴的四瓣唇间逸散开来。 唐天奇被吻得喘不过气,无暇顾及溅出的水花淋到他后背,他含糊不清地骂人:“你个扑街!成天像只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别人身后……” 还想再骂,但剩下的话都被吞掉了。 要不是这位非法入屋犯先生英俊迷人又刚好是他的暗恋对象,他早就报警让阿sir把他抓走了。 可惜唐天奇自己都吻到忘情投入,早已记不得报警电话是多少,更没空去想他是怎么破译门锁密码的。 何竞文抽离了一瞬,托着他大腿把他抱到大理石台面上,又很快压上去。 微波炉的便当热了又变凉,唐天奇身体也凉了又变热,缠吻不知道多久后,何竞文总算放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看他努力找回理智的样子,唐天奇就知道今天又是到此为止了。 “你就忍着吧,死闷骚。” 他跳下大理石台面,要去给自己找衣服换。 “tk,”何竞文在混乱中找回自己冷静的声音,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我们现在就走。” “去哪里?” “海市。” 唐天奇撤回手,“private time我才不跟着你出公差。再讲了,人家公司星期一才上班,这么早过去摸门钉啊?” 何竞文像犯了什么病一样,根本不管这些,又重新把他拽回怀里,“去拿你的证件,我们即刻就走。” 唐天奇拗不过他,骂骂咧咧地去卧室换掉湿透的背心,翻证件的时候顺便简单收拾了下背包,想了想,还是把宝丽来相机塞了进去。 两个人都还没吃过晚餐,何竞文不知道在急些什么,非说机场也可以吃,临时改签了最早的航班飞海市。 坐上去机场的巴士唐天奇才后怕起来,给阿妈发消息报备,说三天后要是联系不到自己就去警局报案有人跨海贩卖人口。 不过,和何竞文并肩坐在露天巴士上,吹着傍晚不太闷热的海风,他又有种两个人正在约会的错觉。 宝丽来没有白占重量,他取出来对着难得一见的落日晚霞拍了一张,总算弥补陈子俊闯祸那天没来得及试用自己新相机的遗憾。 这种即影即有相机好处就是可以随地留纪念,他把相纸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捂热,很快就显示出成像。 他递给了一直在旁默默观看的何竞文。 “收好,现在相纸越来越贵。” 相片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两个人却都不再说话,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中。 海风还在继续吹,把两只手吹到了一起。 到海市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七月初这里的深夜只穿t恤还是有点冷,刚下飞机一阵风过,激得唐天奇起了鸡皮疙瘩。 他把包扔给何竞文,“帮我拿下。” 还好他有丰富的独立出差经验,知道会冷带了外套,一件棒球衫套在短袖外面。 何竞文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大学生。” 唐天奇就听不了这种话,把包抢回来,呛他:“你才像没长大。” 何竞文狠狠在他腰侧掐了一把。 要不是出这趟差,唐天奇都不知道何总原来在海市也置办了家业,房屋面积不大,地段也比较偏,但胜在静谧。 分手这件事除了鼎盛项目被抢以外,他最介意的就是,睡完就走的关系实在不像谈恋爱。 他甚至都没被邀请过参观他的家。 现在突然带他来了另一个家,唐天奇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 进入玄关,何竞文弯腰取了双拖鞋放到他脚边,唐天奇脱了球鞋穿上,发现正好是他的尺码。 他随手脱了外套搭在壁挂上,走进去打量一圈,评价道:“装修不错。” 何竞文把西装外套挂在他隔壁,问他:“饿不饿?” “需要问吗?飞机餐和我阿妈煮的东西有得比。” 何竞文用气音笑了一声,把领带塞进衬衫,“你阿妈罪不至此。” 唐天奇怒道:“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她煮成那样还没放弃她的厨师梦,原来是有你这种异食癖。中意吃你就多去吃,吃多点。” 何竞文朝他稍稍倾身,“好啊。” 距离和语气都有点太近。 唐天奇别开眼,生硬地转话题:“亲自下厨啊何总?” 他问了句废话,何竞文衬衫袖子都已经卷到小臂以上,腕表也摘了下来。 “想吃什么?” 唐天奇交叉手臂,“那也该看你家冰箱里有什么。” 何竞文朝着厨房冰箱的方位抬了抬下巴。 不知道他在故弄什么玄虚,唐天奇往他视线落点走去,打开冰箱门,原本冷白色的皮肤瞬时被洒上绯色暖光,像晚霞映照在他脸上,一路蔓延到颈间。 他禁不住闷声笑起来。 “要不要这么老土啊你。” 电影里这么演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时代在进步,沟仔的招数是不是也该更新下? 何竞文靠在门边略微扬眉,“毕竟我也是‘中男’了。” 唐天奇合上冰箱门,把晚霞关进去,轻轻道了声“多谢”。 自感人到中年的何总好不容易使尽解数想些浪漫花招,唐天奇还以为他准备好今晚“喝奶茶”,不然怎么解释又带他回家又准备花,现在还在为他洗手作羹汤。 唐天奇撑头看着厨房里熟练点火倒油的人,头顶灯光为他镀上了层淡黄的光晕,平日里冷峻的面部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他突然理解了刘睿所谓的“已婚感”。 时间已经不早,明天还有正事,何竞文简单做了两碗葱油拌面。 “你家好像只有一张床。”唐天奇搅动着碗里浓油赤酱的面条。 餐桌对面一直没有接话。 到最后碗筷都收拾完,唐天奇等到快发火的时候,他才走近了在他额发上留下一个吻,纯情得像大学生。 “我睡沙发。”他说。 唐天奇被两人突然升温又卡在36度不动的关系扰得思绪纷乱复杂。 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又回忆起早上那个失控的吻,何竞文明明是有反应的,还不小。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送花、牵手、拥抱、接吻,他想循序渐进地挽回这段关系。 但如果真是这样,唐天奇就更乱了。 第29章 两个人现在只是因为出差短暂停战而已,等结束回到办公室还是要斗,只要斗就必定有一方受伤,他们之间脆弱的连接真的能承受住一次次的互相猜忌和伤害吗? 分手那个夜晚的雨直到现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向天父祈祷海市最近有好天气,能把整个港岛的潮湿都晒干。 【作者有话说】 冰箱里送鲜花是2001年的港片《野兽之瞳》里的名场面,就是那个“你可不可以浪漫一点,哪有男人送女人冰箱的”。 第32章 不要被找到 在陌生的床上醒来,鼻息间充斥着熟悉又安心的气味,唐天奇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紧接着另一道香气也从门缝钻进来,他胡乱顺了把睡到乱糟糟的发丝,起身打开门。 “早晨。” 何竞文同他打招呼,正有条不紊地把买好的早餐往餐桌上摆,一切都是如此稀松平常。 看惯了他穿西装打tie的商业精英形象,突然对上他一身宽松家居服、头发刚吹干,又不戴眼镜的模样,唐天奇错乱了。 这是哪位。 他甩上门急忙爬到床上找手机,对着屏幕确认三遍,并没有穿越到某个莫名其妙的时空。 为什么会有一种正在和何竞文同居的诡异错觉!? 卧室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门外的人喊他:“吃早餐,tk。” 太诡异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周的这个时候,甚至是同一个城市,他正在董事长面前告何竞文的状。 慢吞吞从屋里出来,他心里的怪异感还是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他从二十二岁开始就不会再幻想和何竞文在一起的画面,现在对他来说,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吵到不可开交才是感情里的舒适区。 他一紧张就喊了声“师兄”,这句师兄一喊就更暴露了他的紧张。 好在何竞文心眼不算太坏,没有故意揶揄他,只顺手为他拉开了椅子,自己在对面落座。 他每个月都会在海市停留一周左右的时间,因此对这里也算是熟悉,买的都是颇具当地特色的早餐:生煎包、小笼包各两笼,荠菜鲜肉馄饨两份,另加餐后甜点赤豆元宵一例。 也许是照顾唐天奇严重强迫症,又或者他本身吃东西讲究,所有食物都被换了素白陶瓷餐具来盛,原来的一次性餐盒大盒套小盒规规整整地垒成一沓,用胶袋装好归置在门边,底下还垫了三层厨房纸。 确认过这一幕,唐天奇倍感安心,拿起匙羹先舀馄饨。 早餐时间宁静祥和,没有人说话,只有匙羹偶尔碰撞到餐具发出零星脆响,不知道是谁的心思不安分。 如此丰盛的早餐当然没有被打扫一空,尤其餐桌两边的两位高度疑似处于求偶状态,都吃得相当矜持,剩下了一大半。 大概那份赤豆元宵实在甜到腻人,唐天奇看着何竞文收拾善后,脱口而出一些糖浆入脑的话:“不知道以后谁会嫁给你,真是有福了。” 何竞文身形僵了一瞬。 刚刚还蒸腾着的热气又骤然冷凝成雨,湿淋淋地落在他们之间。 唐天奇祸从口出,不知道怎么挽回好,索性选择闭嘴收声。 其实他真的没想过他们之间的第三种可能——各自结婚。 曾经他设想的最坏结局也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直到那句话从嘴里出来后,他才意识到他还是太乐观。他对结婚生子毫无想法,不意味着何竞文也一样,那些风流韵事里可从来没有出现过他是基佬这种说法。 男人这种恶劣的物种都是荤素不忌,何竞文对他极大概率也只是“尝鲜”而已。 揣着这样的心思,两个人一个在卧室一个在客厅互相冷战了一整天,还好唐天奇带了电脑有事做,否则不一定能沉住气。 他再次点开那个名为“广厦”的工程文件,对着屏幕里花花绿绿的线条出神。 过了不知道多久,何竞文先一步认输,在门外喊他:“tk,到时间了。” 他急急忙忙把文件关闭,合上笔记本,塞回背包里。 今天的要紧事就是何竞文约的商务饭局,唐天奇提前备了身得体的西装带着,还是何竞文亲自挑的,和他今天这身深蓝色戗驳领双排扣西装出自同一间西装定制店,当然,版型和各处细节也相似得宛如孪生兄弟。 何总财大气粗,在海市不仅添置了房产,开的车都比常用来通勤的那辆更贵,就是可惜唐天奇没有左位驾驶的驾照,还得委屈何总当司机。 两个人都坐进车里,唐天奇系好了安全带,却迟迟不见何竞文启动。 “你的驾照不会是假的吧?”唐天奇幽怨道。 他有意打破过于沉闷的气氛,但对方似乎心情欠佳。 “tk,”何竞文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我不该这么心急。” 唐天奇看着他的侧脸,心脏没由来地越跳越快。 其实他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何竞文在计划着什么,而比原定日期提早了好几天的海市之行是他慌乱之下的一步错棋。 何竞文也转过脸,长久地和他对视着,试图在他眼里寻找正确答案。 但两个人的心跳频率根本就对不齐。 车启动了,何竞文最后对他说:“替我保守一个秘密。” 唐天奇垂下眼,低声问:“什么?” “不要把这个地址告诉任何人。” 不要让时间找到我们。 车里寂静了一路,一到地方两个人都切换出礼貌得体的微笑,同酒店门口负责迎接的人打招呼寒暄。 这场商务局名为某颇具威望的老前辈组织工程圈子小聚,实际是何竞文着手安排,为即将投标的项目做铺垫,邀请来的都是可以被称为“人脉资源”的大佬们。 唐天奇以前很少出席这种场合,曹振豪知道他最憎人情世故这一套,基本上能挡的饭局都替他挡了,只让他坐守后方安心画图。那次银婚派对之后的吵架是唐天奇气头上口不择言,现在细想何竞文其实没说错,他师父对他是有些过度保护了。 踏出电梯踩上羊毛地毯,偌大的包厢映入眼帘,璀璨的水晶吊灯挂在正中央,其下是正在缓慢转动的巨大圆形餐桌,一共摆放着三十多套骨瓷餐具,在灯光映照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此外还另设休息区、娱乐区,音响、显示屏等设备也全部备齐。 何竞文从容地上前和大人物们握手打招呼,态度谦卑却不谄媚,又伸手若有似无地搭在唐天奇后腰上,轻轻推他向前。 “这位是我经常提起的师弟,中天首席建筑工程设计师,也是分公司的总监,唐天奇。tk,这位是创通建设的孙董。” 在何竞文的引荐下,唐天奇恭恭敬敬地和每位都问了声好。 寒暄得差不多,大家互相推让着入座,确认过不需要多添或者撤走餐具后,何竞文向立在一边的侍应生递去一个眼神,包厢立即开始走菜。 唐天奇一直在偷偷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对“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这个形容有了更加具象化的认知。 何竞文也发现他在看自己,面上依旧冷淡从容,一只手却不知是何时从他西装下摆钻进去,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衫,暧昧地在他腰侧轻揉。 唐天奇霎时绷紧脊背,收回视线不敢再侧目偷看。 那只手搭上了他的腰就不肯走,桌上何竞文三言两语简短附和权贵们聊天,桌下的手指却流连在他腰间,虎口卡住腰侧,另外四指反复曲起又摊开,把手心里微凉的布料都揉出温度。 唐天奇哪还吃得下东西,满脑子都只剩那只作恶的手。 “唐大设计师呢,”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点了他的名,“听说拿过不少奖,对这次的项目应该是信手拈来吧?要是落标了恐怕你那些奖的含金量也要跟着降咯。” 桌上其他人纷纷应和着发出略带讽意的笑。 唐天奇伸手到背后,抓住那只手腕,指尖稍一用力就抠开金属表带,把那只亮银色腕表褪下来藏进自己手心,略表警告。 何竞文总算撤走了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不经意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他要开口,但唐天奇扯了扯他的衣袖,紧接着拿起分酒器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这种局里,年纪轻、资历浅的人和桌上的菜并没有任何区别,这盘菜如果恰好辛辣火爆那就更中食客下怀。唐天奇不喜欢当菜,不意味着他不会当,他在所有人别有意图的眼神里端起酒杯站起身遥敬主位,眼底笑意更深。 “奖项都是虚名,在各位面前我永远都只是个学生而已,陈董,以后都靠您多多提携。” 他仰头一饮而尽。 看来又是一盘寡淡无味的菜,众人失了兴趣,收回看好戏的目光聊起了别的。 唐天奇本身酒量就一般,又很少喝白酒,刚刚那一杯倒得太多喝得太快,刚坐下脑子就开始犯晕。 何竞文示意侍应生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拿杯苹果汁,要现榨的。” 第30章 唐天奇摆摆手,“我没事,缓一阵就好。” 何竞文伸手在他后背轻轻地拍,等到侍应生端来苹果汁,递到他面前,“听话,喝点,解酒的。” 他不再多推辞,接过来几口灌下大半杯,灼烧的胃袋的确好受很多。 圆桌的风暴中心早已转移到别处,没有太多注意在他们身上,何竞文顺势在桌下牵住了他的手。 这一晚上,何总可没少对他动手动脚。 唐天奇也默然顺从,在人人端着假面的酒局里,和他共享这块用暧昧隔离出来的独立空间。 侍应生开始端上时蔬,这代表着上菜已经到尾声。何竞文目光扫过陈董面前的空酒杯,用眼神示意侍应生倒酒,与此同时松开交握的手,在唐天奇手背上轻敲两下,又朝他勾勾食指。 唐天奇当然知道他在向自己索要什么,但偏不想遂他的愿。 他摘下自己手腕上的表递过去,还残留着皮肤余温的。 指尖触到掌心,两个人呼吸都变重了些,借着餐桌遮挡不动声色地将贴身物品交换又各自戴上,一个略紧,而一个略松。 海市这边的酒桌文化是从主位开始顺时针敬,何竞文带着唐天奇行到陈董身边,说了番恭维的话,各自和他碰过酒杯,然后一齐饮下。 一圈都敬完,重新入座,突然有好事的人调侃道:“何总,你这样带着你师弟敬酒,我看不像前辈提携后辈,更像……” 其他人读懂这位话里的深意,纷纷窃笑起来,但不会有谁情商低到直接戳破,否则这个玩笑就过头了。 何竞文无波无澜,可唐天奇脸颊却发烫,不知是酒喝得太多,还是承认了那句玩笑话。 他们借着师兄师弟的名义,肩抵着肩敬了满场,其实都心知肚明。 像……新婚夫妇。 第33章 日后谈 唐天奇脸上的烫一直到出了酒店吹了夜风才散去少少,有何竞文承担大部分火力,他没有被灌得太过分,现在意识处于清醒中稍带些迷糊的状态。 代驾已经来了,何竞文为他拉开后座车门,但他自己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唐天奇抬头看他:“你不回去吗?” 何竞文双手撑在车窗边,目光浅淡却柔和,“你先回家,我陪陈董。” 他们要转第二场。 唐天奇本来就不多的那点醉意完全醒了。 如果嫖和赌的是死刑起步,工程圈子里这些人拉出去站一排扫射,都不会错杀半个。 他相信何竞文不是出卖身体讨好富太换资源的人,但不相信他长期浸淫在这种环境里能纤尘不染。他自己也是男人,很清楚男人的劣根性,一次两次或许还能守住,见多了精神就越来越麻木,直到某天思想彻底滑坡,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何竞文不是那么纵情声色的人,但在这个圈子想混得开,逢场作戏是无可避免的。 他伸手抓住了何竞文的手腕,袖口处明晃晃的,是他的腕表。 “我和你一起。”他不容拒绝地道。 他不是想去监督什么,师弟这层身份能拥有的权限没那么高,只是想看过一次好让自己彻底心死,结束这场自我陶醉的暧昧游戏。 何竞文只考虑了一分钟,坐进车里,让代驾改了目的地。 车停在地库,等代驾师傅离开后,何竞文拉住了要下车的唐天奇。 “别去,在这等我。” 唐天奇挣脱开他的束缚,语气无意识地加重:“你上去陪那群老嘢花天酒地,让我在这里等你?!” 他死都想不到何竞文下一句说的是:“你很想去吗?” 唐天奇顿感一阵莫名其妙,烦躁道:“你不要扯开话题,现在即刻带我去。” 这句话落下,何竞文呼吸声变得很重,侧脸紧绷住,甚至几乎能看到咬紧的后槽牙。 他不接唐天奇的话,兀自下车,趁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把车门上了锁,还他妈上的儿童安全锁! 唐天奇气得狂拍车窗:“扑街!玩人身监禁啊你!” 何竞文不发一言,立在一步之外看着他,眼底冷得快要冻伤人。 他转身走了,就这么把他扔在车里。 儿童安全锁仅针对后排,只要唐天奇想,他就可以钻到前排去打开车门,但这根本没意义,何竞文的态度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楼上就是全海市最大的商k,而商k里有什么,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唐天奇不再做徒劳无功的挣扎,他放下手,捧住自己发热的眼眶。 他又不是没被人硬拖着去过,那种场合里,灯红酒绿、莺莺燕燕,白天还披着人皮面具的雄性生物各个露出丑恶嘴脸,手上一刻不得闲,只在里面呆了五分钟他就反胃想吐。 何竞文会戴着他的腕表去做那些事吗?还是在做之前就摘下来随意扔到哪个角落? 他靠在车窗边缓解心里一阵阵翻涌的难过。有些事根本不能细想,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何竞文会陪人应酬,吃这个行业的饭谁可以避得开那些场所?只是之前会麻痹自己,直到今晚亲眼见了,他终于不能逃避。 在他又一次下定决心要彻底戒断的时候,视线里骤然闯入一袭颀长身影,由远及近,等视线重新聚焦他才看清了对方手上捧着的是一束花。 像怕唐天奇跑了一样,他步子迈得极快,让怀里艳红的月季都在跟着摇晃不止。 唐天奇看了眼手表,八分钟,他离开了八分钟。 裤子提这么快的吗。 何竞文总算把锁打开,拉开车门,不等花送出去就急不可耐地袭上了他的唇。 原本花型饱满的“弗洛伦蒂娜”被两片炽热胸膛挤压到凌乱,抵在唐天奇胸口,花汁沾满了前襟,何竞文抬起身,发现和那双被自己吻到发肿的嘴唇是一样的红。 他拇指压上他发着烫的下唇,将车门敞得更开,半边身体钻进车里,单膝抵在他两腿之间。 “还去不去?”他沉声问。 唐天奇被亲得魂都飞了,哪还有空去想怎么变成了他来质问自己。 过了许久他才喘匀呼吸找回理智,看着何竞文那副倒打一耙的样子,心里来气,收着力道甩了他一巴掌。 “你自己都不知道去玩过多少次了,怎么好意思不准我去的?” 何竞文抓住他的手,皱着眉头问:“谁告诉你?” 唐天奇冷笑一声,“还需要谁告诉我吗?整间公司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何总在外面玩得有多花?你知不知道他们叫你什么?何鸭王啊!” 这个敏感词汇一说出口,两个人都很明显地顿住了。 唐天奇更是陷入了懊悔中,这么侮辱性的花名,以何竞文的性格他绝对会查清楚是谁先传出来,再严厉处罚。水果们虽然废柴了点也八卦了点,但作为他们的老大唐天奇并不想害他们惹祸上身。 他坐直身体轻轻咳了一声,聊胜于无地补充:“乱讲的。” 何竞文没有即刻发作,他把花束放在两人中间,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到底是自己上司,唐天奇心里还是怕的,靠在另一边车窗上托着下颌强装淡定。 他都等得快要炸毛了,何竞文才终于开口。 “何鸭王?”一个反问,听不出别的语气。 唐天奇手指移到了山根处,捂着半边脸,“你可不可以当作失忆啊?” 何竞文淡淡道:“少看咸片。” “我根本没看啊!”唐天奇咬牙切齿。 “等下,”他突然反应过来,缓缓转过脸看向身边那位一身禁欲气息的何总,“怎么你知道是咸片的?” 何竞文神色坦然,“听人讲过,不感兴趣。” 虽然他这么解释的,但不妨碍他在唐天奇心里已经成为咸湿佬一枚。 “你是不是真有那么花fit啊?”犹豫片刻,他直接问了出来。 何竞文看向他,“我反而比较奇怪,为什么我在你心里形象这么差的?” 唐天奇上下扫他一眼,抱着臂道:“你不是要跟我讲,你三十岁了还是处哥吧?你觉得我会……” “是,”何竞文打断他,又立刻转过头,“现在不是。” 唐天奇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道:“喂,大佬,你三十岁才开第一次荤?” 何竞文听他这话又听得皱起了眉,“你大学之前开过?” 唐天奇目露幽怨之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大学之前跟我阿爸阿妈住一起,洗手间都是一起用的,搞点什么他们马上就知道了,还有,你不要带开话题。” 何竞文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每个字都说得郑重。 “我和你,是第一次。” 刚刚和他吻得那么深入唐天奇都没脸红,因为一句话,他脸颊以肉眼可见地速度爬上了一抹绯红。 呼吸不畅,心脏报警。 他努力把紊乱的呼吸一压再压,为了掩饰心悸叫嚷道:“那天晚上你那么熟练的,鬼才信你。” 第31章 “那样也叫熟练?tk,是你没经验而已。” “那样不叫熟练?就算我没经验我也知道第一次会对不准,你自己想想,从头到尾你都搞得那么顺利。” “都叫你少看咸片,你是男人啊,不就一个……” 唐天奇面无表情地捂住了他的嘴。 “ok我知道了,收皮,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两个人都靠回车窗,各自回味了一阵,唐天奇掏出烟盒顺便递过去一支。 他点上后吸了一口,闷声问:“怎么你都不提前讲声的。” 早知道是夺走他的wedding night,唐天奇就搞得稍微浪漫有仪式感一点了,起码也要备束花。 何竞文也点上了烟,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炫耀,作为一个有理智的成年男人,管住下半身是起码的修养。” 唐天奇伸一只手过去,不看何竞文,却用小指勾住了他的食指。 “所以你陪客户的时候有没有做过那些事,抱过、拖过手也算……不是你自愿的也算。” 何竞文合拢手掌,五指抵进他指缝里。 “没有。”是很笃定的语气。 他用指腹摩挲着唐天奇的手背,低声道:“我没得选,在这个行业想做成生意就避不开这些地方,我必须要扮得合群点,原本现在我应该在上面陪陈董的,但是我最怕你生气。” 他执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唇下吻了吻,虔诚地看着他的眼睛,“tk,你信我一次,我不是一个守不住自己的男人。” 他们又长久地对视着。 唐天奇已经怀疑他太多次,尤其最近这阵子斗得这么狠,几乎对他的每一句话都过度解读。 但是今晚,狭小的一方车内空间,呼吸交缠,气氛太好,那束红到艳丽的月季晃了他的眼,让他失去了戒心。 他凑过去在何竞文唇上亲了一下,“信你啦。” 何竞文又笑了,其实他笑起来比平时冷着脸的样子更好看,让人联想到万物回春、冰雪初融。 他眼里不再出现那些让人看不懂的急躁,沉稳与安定感重新回归到他身上,又多添了几分从容,像只被捋顺了毛的大猫。 他松开唐天奇的手,抬腕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向陈董讲声sorry,可能要陪他喝几杯。” 唐天奇抬了抬下巴,“去吧,别太久。” 第34章 自助餐 男人的承诺果然也就只能随便听听,说好的别太久,唐天奇无聊之下点的奶茶都喝完了,他还没回来。 结果是讯息先来:【有事耽误,你先回家】 这唐天奇就忍不住要问了:【友仔,请问我怎么回?】 何竞文:【代驾】 他看完消息手机刚放下,代驾师傅正好骑着小电鸡停在车尾。 何竞文手机上分享了临时权限给代驾,显然这位先生是个话少的人,坐进驾驶位就直接启动,丝毫没有要和后排乘客搭话的意思。 原本唐天奇话也不怎么多,但莫名的,今晚他有着旺盛的沟通欲。 撑头想了想,他主动开口:“这边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身旁的花,惜字如金地问:“来找女朋友玩?” “差不多。” “沿江骑行,公园散步,逛大学集市。” 他一连串说了三个只适用于二十五岁以下人群的约会项目,而唐天奇和何竞文两位“中男”青葱岁月早已不再,现在做这些事只会显得不伦不类。 他不再搭话了,只不过也是随便想想而已,讲不定何竞文明天有没有正事要处理。 代驾把车停进地库后就离开,唐天奇抱着花哼着歌进电梯,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件要紧事。 他出差不喜欢带太多衣物,一般都是到地方随便找个快消品牌店买两身,穿过就扔,把旅途负担减到最轻。刚刚路过商场他忘了让代驾停留片刻,这下晚上没有衣服可换了。 不过他又想到反正是在何竞文家,借他的衣服穿不就得了。 电梯行到36楼,唐天奇输入密码,推开门先把怀里的月季花在玄关鞋柜上摆好,然后弯下腰换鞋。 何竞文不在这里常住,衣橱里并没有太多衣服,他随便取了件纯白t恤,又打开抽屉找了条灰色内裤,带进浴室冲凉。 洗漱完毕,他盘腿抱着电脑处理文件,不知道是不是酒还没醒透的缘故,总觉得眼前的字有些模糊,伴随着一阵阵晕眩。 他合上电脑下床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大口饮下,症状略有好转。 窗外刮过簌簌风声,唐天奇拉开窗帘,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手机预估这场雨将持续到明日傍晚六时。 他忘了,海市也是个多雨的城市。 窗帘被合上,唐天奇坐回床边,给何竞文发消息:【下雨了】 他回复得很快:【这里也是】 唐天奇:【你那里大吗?】 何竞文:【你觉得呢】 唐天奇:“……” 何竞文在他心中咸湿佬的形象已经没得救了。 他换了两只手打字:【好似有点湿】 何竞文:【等得及我回家吗】 唐天奇邪恶一笑,犀利反击:【我讲鞋啊】 何竞文已读不回。 唐天奇仰躺到床上,扔开手机,把电脑抓过来继续做事。 一口气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是凌晨一点了,何竞文竟然还没回来,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被声色犬马绊住了脚。 但他答应了要信他,就不会变卦。 唐天奇原本还想趁着今天好不容易把话都说开做点什么,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何竞文,躺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还穿着他的衣服,满脑子全是邪念,手不由自主地就探向了…… 事情处理到一半,开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只能烦躁地暂停。 他下床洗手打开卧室门,被眼前的场面惊到。 “怎么你喝成这样了?”他急忙去扶烂醉如泥的人。 还好他有健身,否则根本扶不动,何竞文几乎站都站不起来,都不知道是怎么平安到家的。 何竞文酒量一向是很好的,去年年终晚宴所有管理层都被员工灌到扑街,只有他还清醒,除了把他故意灌醉那次唐天奇就从来没见过他醉成这样。 “喂,你有没有事啊?”他担忧地问。 何竞文只含糊地发出了些意义不明的“嗯”声。 唐天奇扶着他去卧室床上躺下,弯腰替他脱下皮鞋和西装外套,想拿出去归置好。 但他刚转身,一只发着烫的大掌死死握住了他手腕。 “别走,”何竞文嗓音沙哑,“奇奇,不要走。” 自从上次在张太别墅门口吵过架后,他就没有再这样喊过他了。 唐天奇不由自主放轻了声音:“我帮你放下鞋。” 没有等来回应,他转头才发现何竞文竟然睡着了。 只是睡得很不安宁,眉头紧皱着,手上的力道也一点不松。他一根根扒开他的手指,替他把胳膊塞进薄被里,拎着他的鞋和外套出去。 等到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何竞文又醒了,正倚靠在床头按揉太阳穴。 唐天奇把玻璃杯递给他,“想给你榨杯苹果汁,结果你家既没苹果也没榨汁机,只有暖水管够。” 何竞文接过手,抿了一口就放下。 他还醉着,眼神很不清明,只不过在努力地装清醒。 唐天奇禁不住哼笑了一声,坐到床边替他摘下眼镜,说:“难受就睡啦,我不会笑你的。” “奇奇,”何竞文抓过他手腕,把滚烫的脸贴在他掌心蹭了蹭,“不要分手。” 唐天奇皱起眉,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让他都不知道有几分真。 他撤回了手,敛着眼道:“何竞文,有些话不在清醒的时候说是没用的。” 显然,目前这个状态下的何竞文并不具备参透这句话的能力,依然是两眼无神地看着他。 唐天奇叹了口气,“你好好休息,我去睡沙发。” 但何竞文还是那样定定地看着他,一点要躺下的意思都没有。 难得一见他这副傻猪猪样,唐天奇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就因为这一下手贱,被何竞文猛地抓住手臂大力带上了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唐天奇鼻尖一疼,撞在了他锁骨上。 他整个人被何竞文箍进了怀里,对方把被子拉起来盖在两人身上,安详闭上眼,一秒入睡。 只剩下唐天奇自己心跳越来越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胸口,他都怀疑何竞文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本身他就是做那个事做到一半被打断,身体的热潮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又收下一大通何竞文的语言动作组合拳,久久无法平静。 他抬头看着那张正在耽误自己第九年的脸,平时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死样,多同他讲几句话都仿佛要被冻伤,今晚,算是彻底落到自己手里了。 第32章 唐天奇慢慢坐起身,眸光幽暗地盯着这副诱人躯体看了一会。 他毫不犹豫地推动何竞文的肩膀让他平躺下来,三两下开盖,爬上去准备食自助餐。 但不知怎么的,小何生始终萎靡不振,怎么逗都没精神,唐天奇没想到大家都这么熟了竟然这点面子都不给,顿感一阵泄气。 他思索片刻,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 ——男性血液里酒精浓度高到一定程度时,好像根本没办法x起。 第35章 冰块汽水海风雨 早上唐天奇在厨房煮早餐,余光瞥见何竞文进来,心虚地打了声招呼。 “早晨。” 何竞文酒已经完全醒了,又洗漱整理过,半点看不出昨晚那副纯情良善样,开口问了声:“昨晚睡的沙发?” 唐天奇揉了揉自己酸胀的脖颈,“是啊,来别人家里借宿,没理由天天占人家的床。” “那就占人家的衣服?” 唐天奇低头看眼身上的t恤,熟练地单手颠锅让煎蛋翻了一面,懒声道:“最多做餐饭还你啦。” 他厨艺虽然算不上多好,比他阿妈还是要强一点的,至少他自己愿意吃。少顷时间他端了两碗卖相尚佳的面出来,把筷子递一双给何竞文,坐下顺便问他:“今天什么安排?” “你呢?” 唐天奇后仰几度,看到玻璃窗上的雨点,“落雨天,看咸片。” 说完他就耸耸肩,“玩笑。” 何竞文提议:“出去走走?” “那我不如留在屋里赶别墅图纸,好过出去发癫淋雨。” 他三两口解决完早餐,把烂摊子留给何竞文收拾,甩上房门画图去了。 屋外的何竞文一直都没有动筷。 其实唐天奇也是装的,他哪有心思做事,只不过筋没搭对又犯别扭了。 反正雨还一直下着,让他有充分的理由躲在屋里。 但谁想到原定要下到傍晚的雨竟然在十点左右就收住,乌云撤走,天空放晴,把潮湿地面都晒到干透。 鸟在外面叽叽喳喳拌嘴,不知道成天哪来那么多架要吵,唐天奇打开窗帘,被刺目阳光照得眯起了眼。 人类是趋光性很强的动物,连夜的阴雨淋得大家都快发霉,又正值周末,这才刚出太阳外面的世界就立刻恢复了车水马龙,一派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 而唐天奇躲在窗帘后窥视这一切,好像个嫉妒主角可以获得幸福的阴暗大反派。 他放下窗帘踱步到门后,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却迟迟想不到开门后的说辞。 快三十岁的年纪,两个大男人,还打着出公差的名义,要怎么开口说我想邀请你去约会。 他握住门把手正要向下拉,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道带着他的手顺时针转了三十度。 门开了个缝,唐天奇抬头看着何竞文。 “我想邀请你去约会。” 也没什么难开口的。 唐天奇学生时代都没做过跟人一起骑单车这种事,现在竟然在陌生城市里和自己前男友兼上司沿江骑行,两人一前一后,身上穿着差不多的白t,简直纯情到滴血。 这居然还是唐天奇自己提出来的。 他发出邀约后何竞文倚在门边带着些微笑意问他准备去哪约会,他又没有太多拍拖经验,有也是跟何竞文的,正好就想起昨晚代驾的话,脑子一抽提了出来。 所以,现在,他在这里做一些只有中学生拍拖会做的事,好在阳光明媚心情也不错,就当健身了。 沿着湖骑行两圈,唐天奇不想出汗破坏约会的氛围感,选择点到为止。 还了车,何竞文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手顺便道一声“多谢”。 他们在江畔长椅坐下,偶尔有跑步健身的人路过,又或者年轻情侣手拉着手走得要多慢就有多慢,像是希望这个风和日丽的周末能持续得再长一点。 唐天奇拧上瓶盖,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赛马会教学楼边也有条这样的河,也有这样的长凳。” 何竞文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有风在一阵快一阵缓地吹,拂动了江边的柳枝,于是原本平静的水面也随着枝条轻点漾开或大或小的水波。 又平静,又不平静。 “走啦,请你吃午餐。”唐天奇站起身,向他伸手。 何竞文就这样自然地牵了上去,和他一起走过刚刚那对情侣的路。 毕竟七月了,没有哪个痴线会在午后太阳正猛的时候出来户外活动,否则那就不是晒干湿气这么简单,恐怕要直接晒成人干。 所以唐天奇把下午的约会地点定在某个网路上疯狂推荐的咖啡店,进店才发现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基本都是女性,不过他倒没什么心理负担,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他请何竞文吃午餐,对方回请下午茶,有来有回,真是同门情深。 两杯拿铁和两道甜品上桌,唐天奇忍不住盯着何竞文拿匙羹的手看,眼神怪异。 不是说讨厌甜食吗? 他也低下头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发现自己遭遇网路诈骗。 “耀华仔真是该向这家店拜师,”他放下精致的瓷碟,悻悻然道,“有这种宣传声势,祥记都可以全国开分店了。” 何竞文用气音笑了一声,“你先说服他回去读书。” 提起这事唐天奇就头疼,叹气道:“他一心要帮祥叔打理茶餐厅,我劝也没用,本身他在学校念得都不开心,你知道的,我们这种家庭……” “你希不希望茶餐厅做大?”何竞文突然打断他。 “当然,这还需要问的吗?” 何竞文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喉结却动了两下,“我没多少把握。” 唐天奇有些疑惑,“这对你讲不难吧?” 何竞文看向他的眼睛。 “是对你的想法。” 唐天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有工作电话进来,他只好先出去接电话。 没想到对方格外难缠,一通电话就讲了将近两个钟,等再回来那块让他不忍心吃第二口的蛋糕已经被何竞文处理干净,桌面上还多了杯冰柠檬水。 他正好讲电话讲到口干舌燥,端起来喉结快速滚动几圈就饮完,道了声“多谢”。 “南部大楼的事,”唐天奇重新坐回去,主动告知他刚刚的电话情况,“ryan处理不好,call我救场。” 那杯柠檬水只剩下冰块,唐天奇还是觉得口渴,抬手想唤服务员点单,不等他开口另一杯柠檬水已经端上桌。 何竞文放下刚点过单的手机,说:“有些事可以让jason学着做。” 唐天奇不接他话,低头咬住吸管,冰凉的液体刚入喉就深深皱眉。 “怎么是酸的?” “无糖,”何竞文语气放重了些,“你需要克制了,tk。” 唐天奇不想克制也不想理他,把带着水珠的玻璃杯推到一边,看着窗外生闷气。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何竞文去前台埋了单又返回来,朝着唐天奇伸出手。 他手心里赫然是一条橡皮糖。 这个牌子的糖内地是买不到的,哪怕要买也是从港市代购,何竞文就这样随身带了一路,把它当成某种应急补救措施。 唐天奇故意不接,拿他的话刺他:“不是讲我需要克制吗?” 何竞文牵起他的手顺便塞进他手心。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语气又嗔又怪。 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两人牵着手离开,邻桌有人投来或好奇或兴奋的目光,好在他们已经过了在乎这些的年纪。 晚七点。 吃过晚餐,这座城市迎来了全天最热闹的时候,江畔公园的凉亭里有阿叔在拉小提琴,引得许多路人驻足围观,唐天奇也加入其中。 没想到这出免费表演的精彩程度还能再上一个等级,连接着亭子的石板路尽头传来另一道更加柔美的笛声,众人纷纷转头探寻,一位身着中山装的老者吹奏着竹笛缓缓踱步上台阶,走进亭子。 两位演奏家对视一眼,默契合奏起雅尼的《夜莺》。 小提琴与竹笛,听起来并不合拍的两种乐器却在这首世界名曲里达成共鸣,一唱一和,曲调宛转悠扬,即使是唐天奇这种俗人,也为此心潮澎湃。 他拿出手机想要记录这一刻,却偶然从屏幕反光里发现,身后的何竞文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没有挪开过。 他以为音乐对何竞文的吸引力会更大一些。 一曲奏完,有人要掏钱打赏,阿叔却避之不及地拎着琴躲远了,于是这场临时拼凑出来的演奏会也到此结束,人群慢慢散去,江畔的夏夜又重归寂静。 唐天奇和何竞文牵着手漫步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阵阵微风里偶尔会夹带着香樟木特有的气味,萦绕在他的呼吸之间,叫他都无法分辨哪道气息是属于何竞文的。 对于喜欢的人,人们总是会觉得对方身上携带一种独一无二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属于花也不属于树,不属于自然界的任何事物,更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复刻,科学上讲,这叫做费洛蒙。 第33章 唐天奇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问了个非常幼稚的问题。 “你觉得我是什么?” 他故意没有给定范畴。 何竞文回答他:“summer。” “怎么讲?” “冰块、汽水、海风,”他一连串说了几个代表夏天的意象,“还有雨。” 借着湖边低垂的柳树遮挡,唐天奇勾着他脖颈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只是两双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没有再更进一步深入。 十分纯情的一吻结束,两人交颈相拥,谁都不敢擅自开口打破此刻微妙的气氛。 唐天奇把玩着何竞文的眼镜,想到了那次在海滨长廊,氛围也是像今晚一样好,但不妨碍他隔天就抢了他的项目。 人要学会享受当下,他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扫双方的兴,纵容自己短暂地沉溺于这个夏夜。 【作者有话说】 冰块让人镇静,汽水清甜解渴,海风缓解燥热,雨水滋养万物 但是同时—— 冰块化得太快,汽水刺喉,海风抓不住,雨让人心情湿淋淋 第36章 望不穿这双眼 晚九点。 沿着江畔公园一直往北走就是当地十分出名的大学集市,正在大学生最活跃的时间点,鲜活可爱的青年男女们洒了一路的欢声笑语。 各类吃喝玩乐的小摊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卖什么的都有,几乎人人手上都不空闲。唐天奇没有在路上边走边吃东西的习惯,只是带着感受风土人情的眼光扫过各个摊位,并不打算亲自融入其中。 但身后飘来了糖和水果融合的香气,他转头去看,发现何竞文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巧精致的纸盒,里面装着三支亮晶晶圆滚滚的水果糖葫芦。 唐天奇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笑。 顶你个肺的,昨天的这个时候还在酒局上光鲜亮丽、风度翩翩的何总,现在像个幼稚小学鸡一样买了糖葫芦要分给他。 他取了一串蓝莓,咬下一颗,酥脆糖衣裹着酸甜汁水在嘴里爆开。 气温高导致糖衣有少少融化,不留神沾到了嘴角,唐天奇正要问何竞文有没有带手帕,他已经递过来一张纸巾。 一整张,没撕一半,真是奢侈。 他把竹签和纸巾都扔进垃圾桶,问何竞文:“怎么你不吃?” 何竞文又递一支提子给他,语气淡淡,但让唐天奇脊背发凉。 “这两天,先让你吃到够。” 他不由自主绷直了背,不敢多问过两天是打算把他怎么样。 集市行到了最尽头,唐天奇准备原路返回,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 “先生需不需要手绘头像,”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发着颤,但在努力让自己笑得更从容,“很便宜的,三十块,一刻钟就好了。” 她的小摊只支着一盏昏暗台灯,摆着几张a4纸和一排马克笔,相比隔壁几个灯火通明的摊位是有点太寒酸了。 唐天奇拉拉何竞文的衣角,向他挑起一边眉。 何竞文扫码付了款,在摊位前的折凳坐下,对她道:“两张,麻烦细化。” 女孩听到收款提示音,神色慌张,“六十就行,不用这么多的。” 唐天奇也拉过一张折凳,漫声道:“没事的啦,他很有钱的。” 因为付了额外的钱,看得出她很紧张,手抖个不停,即便如此还在努力和客户搭话缓解无聊。 “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她正在画何竞文,唐天奇撑头在一边看着,替他回答:“来出差。” “周日还要干活啊?” 唐天奇说:“是啊,补贴都没有,吃饭都是自己出钱。” 她试图拉近距离感,替客户打抱不平:“这些资本家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何竞文深吸了口气。 唐天奇把脸埋进臂弯里,笑得有点崩溃。 不过她效率倒的确很高,又是勾线又是上色,二十分钟搞定,比公司里那群水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唐天奇抢先一步拿起来看,虽然画的是q版半身图,特征倒抓得很准,镜片下沉静的眼中积压着两座冰山,连纸张都好似变得冻手。 轮到唐天奇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速度慢了下来,甚至废了一版线稿。 怕他等得不耐烦,女孩有些紧张地解释:“你的眼型有点特别,我拿捏不好神韵,不好意思我再找找感觉。” 唐天奇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描述自己,不由地问她:“我长得好奇形怪状吗?” 她急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是单眼皮,看旁边这位先生又会露出来一点点内双,变成月牙眼,可能我还是有点学艺不精,画不太出来这种感觉。” 唐天奇愣怔几秒,这次反倒是何竞文先接了话。 “不是你的问题,他本身就难画。” 他们得到了两张画像,而摊主得到了提前收摊,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逛摊去了。 其实这东西也就图个新奇,拿到手里反而不知道怎么处理,唐天奇嫌麻烦都塞给了何竞文,要扔还是要怎么样都随他的便。 晚十点。 何竞文把停在地库里的车开到路边,路窄车多,塞车很严重,交警催促着他们即停即走。 唐天奇系上安全带,道:“回去吧。” 他看着窗外缓慢倒退的繁华街景,心头涌上一种名为不舍的情绪,甚至希望塞车可以久一点。 这一天过得实在太快了,他带的相纸都没有消耗完。 何竞文侧目瞥他一眼,谈起了公事。 “专家约了明天十点钟。” 唐天奇没什么语气地“嗯”了一声。 明明从很久以前,他就不会为了周末时光流逝而感伤,是何竞文赋予了这个周末太多意义。 想要留住这一切的心情从未如此迫切。 如果他们也是大学生就好了,不需要计较那么多利益得失,爱就大胆说爱,恨就用力去恨,哪怕今晚复合明天又分手又能怎么样呢? 可惜他们都错过了那个纯粹简单的年纪,望向对方的眼里掺杂了太多辨别不清的东西。 放晴一整天的海市,到夜晚还是飘起了绵绵细雨。 晚十一点。 总算到家,唐天奇进门换好鞋第一件事就是补充水分,估计是那三根糖葫芦实在甜到发腻,他喉咙干渴了一路。 何竞文把两张画像收进书房,出来盯着唐天奇后背看了一阵,突然问他:“昨晚湿的只有鞋?” 唐天奇身形一顿。 他把玻璃杯放下,转过身,和何竞文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或者叫对峙。 “大佬,你一直搞这套很没意思的。” 何竞文朝着他步步逼近,塞了两盒东西在他手里。 唐天奇低头望一眼,准备得很充分,但他很挑剔。 “这种太滑了。” “临时买的。” 何竞文已经袭上了他的唇。 两人接着吻一路磕磕绊绊从客厅到房门口,一个比一个凶狠,像要分出胜负。何竞文被压在门上,一手扣住唐天奇后脑,另一手探到身后压下门把手,满屋的花香瞬时袭来。 唐天奇停下动作,直起身体,看到地上摆满了月季花。 他手搭在何竞文肩上,又忍不住闷声笑了。 “喂,你真的不是一般的老土。” 何竞文没有被他嘲笑的愠怒,只盯着那双带笑的眼,轻声说:“tk,你笑的时候,真的很不同。” 唐天奇哼了一声。 “是吗?我做的时候更不同。” 何竞文再不履行义务他真的要饿死了,看得到闻得到就是吃不到,他都想问他是不是不行。 好在何总一雪昨晚的耻辱,证明了自己还是很行的,都还没怎么样就已经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吻一直没有停过,唐天奇手上也不老实,让两人从互相隔阂到赤诚相待,正在最关键的时候,何竞文手机响了。 唐天奇眼神清明了一瞬,推开身上满目迷离的人,哑着嗓子道:“工作电话。” “不管。” 唐天奇还是推他,“看下先啦,万一有紧要的事。” 何竞文咬了他一口泄愤,直起身去摸床柜头上嗡嗡作响的手机,看到身下人被自己吻到双眼带着雾气的模样又忍不住低头重重亲了一口。 但当他戴上眼镜看清来电显示,眼里火热的风暴就迅速凝结成了霜。 他下床胡乱套上唐天奇的裤子,光着脚走去阳台,直到拉上玻璃门才滑动手机接通。 唐天奇慢慢坐起身点了根烟,边等他讲电话边欣赏心上人的好身材。 他没有讲太久,差不多一分钟就结束,但回来后却急匆匆地去衣橱找衣服,对唐天奇道:“sorry,杨董有事找我,等我回来。” 搞到一半被打断固然不爽,但唐天奇也知道公事为重,让杨董这么晚了还专门call他的一定是要紧事。 第34章 他不痛不痒地威胁道:“今晚你再不趁热,以后都没有奶茶给你喝了。” “知道,”何竞文对着镜子打好领带,又倒退几步到床边,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他的烟,渡进他嘴里,“等我,让你喝到够。” 晚十一点半。 何竞文走了,唐天奇百无聊赖地把电脑拿到床上,不由自主点开了广厦的工程文件。 ——它几乎算得上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这个诡异的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又非常之合理。 一方提供了一个想法,而另一方容纳了这个想法,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共同抚养它长大。 唐天奇突然觉得,今晚或许是一个成熟的告知时机,否则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了。 这在他心里,几乎是等同于告白的。 可他想冲动这一次,不计任何后果。 凌晨一点半。 唐天奇抱着电脑几乎都要靠在床头睡着了,听到大门解锁的声音,又立刻清醒。 脚步声从玄关响到房间门口,门把手却迟迟没有被转动。 他听到自己心脏响起“咯噔”一声,慌张感在整个屋里蔓延开来。 足足等了八分钟,何竞文才以极慢的速度推开门,携着一身潮湿气息脚步沉重地走到床边,对着他单膝跪下。 “奇奇。”他声音发闷。 唐天奇头皮发麻,眼前看到的一切在极速缩小,冒出一片片雪花点。 上一次何竞文这样喊他的时候,说的是—— “把鼎盛给jason好不好?” 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绝望祈祷着何竞文不要说出同样的话,可他抬头,眼里又蓄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奇奇……我们把绿元还给jason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可能有点炸,但是大家先别炸,请记得月月子只写绝世深情好攻 第37章 与时间为敌 时间回溯到晚十一点半。 何竞文坐进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过浓的烟雾熏得他头疼,但即使是这样也仍然没有排解任何烦闷。 他已经预感到杨董要找他说的不会是什么他想听的话。 人在时间面前是如此无力,他不能再无谓地拖延,已经十二点了,开车到中天总部要半个多钟,而且刚被他捂软了一点的薯条仔还在等他回家。 他系上安全带,启动车辆。 杨董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周日十二点过,中天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办公室好几位员工在苦哈哈地陪着杨董加班,见到何竞文进来,气若游丝地向他打招呼:“何总晚上好。” 何竞文略微颔首示意,步履匆匆地走向董事办。 他抬手叩响厚重木门,里间传来低沉微哑的女声:“进。” 推开门,杨董正聚精会神地在电脑上敲字办公,和刚刚外面那几位两厢对比,竟然分辨不清谁才是年轻人,而谁已年过半百。 看到他进来,杨董从泛着蓝光的镜片里抬头望了一眼,又把手边白瓷盘里盛着的车厘子推到他面前,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边嚼边说:“尝尝,刚从智利空运来的。” 何竞文只立在她办公桌前,没有动作也没有接话。 杨董合上电脑,摘下眼镜递给立在身后的年轻男秘书,对着何竞文抬了抬下巴。 “坐吧,傻愣愣站着干嘛,找你聊聊工作而已。” 待他坐下,她视线淡淡地从他身上扫过,伸手接过秘书帮她点好的烟和烟托。 “陈董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说你没把他陪开心,昨晚被他灌惨了吧?”她举着烟托吸了一口,用调侃的语气问,“怎么了,被帅哥师弟迷住,对女人提不起兴趣了?” 何竞文神色恹恹,“杨姐,不要开这种玩笑。” 对面的人打量了他一整支烟的时间。 她按灭了烟,呼出最后一口烟雾,“行了,知道你这次牺牲很大,不过你动作也太明显了,采购部说抢就抢,那天小曹领着你师弟来我面前告状,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抚他。” 她动动手指,秘书立刻转身去取了茶叶,开始为她泡茶。 一张厚重木桌的两边,两人都静默着,只能听到秘书摆弄茶具的白噪音。 “小曹毕竟是跟着严董打天下过来的,又刚查出老年痴呆,你一动采购部吓得他连港市都不敢回。” 杨董垂着眼,指尖在秘书手背轻轻划过,“你和他们师徒两个人斗法,我向来都是观望态度,甚至大多数时候还是偏心你多一点的。但是你别忘了董事会那群老东西,有他们盯着,事情要做得隐蔽点,你要知道现在你差不多就是我的代言人,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说我落井下石。” 何竞文只是说:“知道。” 秘书已经进行完一整套茶艺流程,先把主人杯递给杨董,再把客人杯放在何竞文面前,公事公办地道:“何总,这是杨董特地为您准备的太平猴魁。” 何竞文端起来却没有喝,低声道:“费心了。” “阿俊在你那里怎么样,”杨董握着主人杯慢慢抿一口茶,“他妈妈总是担心,怕他不懂事闯祸,上次鼎盛图纸的事把她吓坏了。” “能力不错,就是性格有点懦弱。” “都是被他姐姐惯出来的。不过最近听说你很久没有给他项目了?” “没有太合适的。” 杨董随口一提:“都给你那个师弟了是吧。” 没留神,何竞文杯里的茶水洒出来了一滴,一旁的秘书适时掏出手帕递给他,他摆手道:“没事。” 杨董提醒他:“当心点。” 何竞文不紧不慢地喝完了杯中剩余的茶水才回答:“一直不给他项目,他和曹振豪都会怀疑。” “这样啊,”杨董对着桌面上的镜子一根根整理发丝,“你也别怪我管得太宽,我是怕你误入歧途。我和严董没有孩子,阿俊那个性格当个小主管都难,他姐姐和我关系又不好,我是对你有指望的。” 何竞文依旧是回答:“知道。” “你最近新开了个抬头?” “陪标,还钱董的人情。” 她老神在在地叹息道:“说起钱董也是可怜人,当亲兄弟对待的手下说单干就单干,还把他的首席设计师给撬走了。都不知道这两个十三点怎么想的,真是拎不清,以为现在什么人都能创业吗?被钱董捧了几年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何竞文应和道:“头脑不清醒。” 杨董扬唇笑了笑,“所以我捧你,就是知道你是个拎得清的人,什么该抓住,什么该放下。” 她站起身,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被眼线勾勒得愈发狭长的眼里带着狠戾。 “我和严董不也是从大学一路到创业,最难的时候,我顶着40度的大太阳在客户公司门口跪来了中天第一个百万级别项目,结果呢,我流产那天晚上都不知道他在哪个女人床上。” 何竞文站起身,躬身道:“我都明白。” “你听得进去就好。对了,听说嘉良要回来了?” “是的。” 杨董转过身,盯上了他手腕戴的表。 “都当总经理的人了,还戴这么旧的款式,不怕被人笑话。” 她打开抽屉随便取了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扔给何竞文,“太念旧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往上爬,就要学会把身边的一切当成资源。” 不等何竞文答话,她抬手捏住了男秘书鲜嫩的脸蛋,缓慢揉过他下唇。 “你去吧,我还要吃个夜宵。” 十二点四十分。 何竞文合上董事办大门,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evan仔。” 他转过脸,曹振豪正靠墙立在董事办门后,带着他的招牌微笑。 “当扯线公仔的滋味如何呢?” 何竞文把刚刚得到的打赏扔给他,淡声道:“你该问唐天奇。” 凌晨一点。 何竞文几乎全程把车速压在限速上下,车轮飞快滚过潮湿路面,激起一滩滩水花。 他没办法让自己冷静,更想不到要怎么向唐天奇开口。 人终究是无法与时间对抗的,即使已经这么小心翼翼,他们还是被找到了。 凌晨一点半。 八分钟的停留时间里,何竞文把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问题思索了一遍,确认接下来要做的事、要说的话,都是对唐天奇最好的。 即便已经思虑周全,打开门看到唐天奇近乎惊慌失措的表情时,他再次陷入了优柔寡断。 但时间一定是向前走的,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与其让唐天奇卷入那些黑暗沉重的争斗,还不如让他来做这个坏人。 他单膝跪在唐天奇面前,是赎罪,也是表忠心。 “奇奇……我们把绿元还给jason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何总不是要踩着tk上位,也不是要讨好小太子,更不会一直这样受人摆布 第35章 第38章 救命稻草 耳边的轰鸣声持续了很久,唐天奇眼前一阵阵晕眩,视线几乎无法聚焦,每一根手指都是麻木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搞我吗?” 他喘不过气了。 哪怕何竞文有一秒钟的犹豫,就在那为他恍神的一秒里,唐天奇就会给他看自己为他实现的梦想。 何竞文小心翼翼向他靠近了一点,唐天奇以为他要看自己电脑屏幕里的内容,手忙脚乱地扣上,死死捂进怀里,如同护住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你没资格看!” 何竞文身形滞住,深呼吸好几个来回才重新找回冷静的声音:“好,我不看。” 他站起身后退几步,为两人留出一段安全距离。 “奇……tk,你听我解释。” 唐天奇嗓音又哑又干,“你讲,讲清楚。” “现在你要管的事太多了,我希望你可以专心做张太的case,只有这个case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的。” 何竞文喉结动了动,那些无法言明的苦被硬生生克制住,最终只是望向那双写满了愤恨的眼,极其隐晦地暗示他:“tk,你这么聪明的,你可以明白吗?” 唐天奇想要抓住什么,但剧烈疼痛的大脑和心脏让他什么都抓不住,负面情绪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容不下深入思考更多。 他只知道,何竞文把他的项目抢走送给别人,第二次了。 “你不是刚刚才知道我事情多,”唐天奇努力抑制着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条条列举出他的罪名,“如果你觉得我没能力handle,你可以不把这个project给我,更加可以不告诉我知道。现在你从别人手里抢过来给我,又让我得罪人又装模作样地骗我,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忽然捅我一刀,除了耍我,我真的想不到别的理由。” “我没有耍你,昨天车里讲的都是真心话,”何竞文缓了缓神,“tk,有很多事我现在不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信我好不好?我不会害你的。” 唐天奇沉默了很久。 “我还可以信你吗?” 他又说:“上一次我信你的结果是什么?还有几个钟就要见专家,我漂洋过海跟你到这个鬼地方,现在你一句话把我踢出这个project了。” “这次算我痴线,”他胡乱把发丝抹到脑后,起身套上衣服,决绝地道,“从今以后,你何竞文的任何项目,我唐天奇永不参与。” 擦身而过之际,何竞文伸手握住了他手腕,非要逼他继续纠缠。 唐天奇鼻尖发酸,眼眶胀痛,强撑出来的气场一点点衰弱下去,最终用近乎乞求的语气道:“师兄,你放过我吧,我承认我玩不过你了。” 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再和他斗了。 他一直以为两个人是你来我往、有输有赢,实际他根本就只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上场或是出局都全凭何竞文一念之差。 屋里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都很重。 隔了很久何竞文才哑声开口:“我做了件蠢事,为了稳住你……” 突然有电话进来,打断了他的剖白,这次响的是唐天奇的手机。 正好一个没办法再往下讲,一个也不想继续听,唐天奇拿起工作机去阳台接这通打破僵局的电话。 他讲完电话推开玻璃门急匆匆就要走,何竞文又要拦他,被他提前预判,躲开了那只总试图束缚他的手。 他厉色道:“杨董找我啊!” 何竞文神色乱了一瞬,“我和你一起。” “她特意讲了只让我一个人去,我拜托你也留点消化的时间给我。” 唐天奇大力推开门,最后转头深深望向那双看不穿的眼。 “何竞文,”他声音不剩下一丝温度,“我宁愿我从来没来过你家。” 现在唐天奇最需要的是冷静和独处。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他盯着车窗上一行行滑落的雨滴,感叹人世无常。 才过去了三个钟而已,两个人竟然可以从赤诚相待突然转到针锋相对,他不是不知道他和何竞文最终也要走到这个结局,只是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突然,比他预设好自我抽离的时间还要早太多。 何竞文永远动作更快,下手更狠。 午夜电台在播放爵士乐,唐天奇情绪慢慢缓和下来,理智回笼,品出了这一晚上的波谲云诡。 一切都是因为那通电话。 何竞文见完杨董前后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不难猜出来是杨董说了些什么,可他觉得就算真有苦衷,两个人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而不是何竞文持着一票否决权,前一个钟还在缠绵,后一个钟就突然翻脸把他踢出项目。 他猜不透何竞文要做什么,到底想要把自己放在公司的哪个位置。 又要把他放在心里的哪个位置。 越想越头疼,他把脸埋进臂弯,听着车窗外簌簌的风雨声,受损过度的心脏完全坠入了冰窟。 在进到董事办之前,唐天奇及时整理好心情,得到应允后推门进入。 杨董正仰靠在老板椅上抽烟,而她身旁的男秘书在……收拾东西。 或许是看出他的疑惑,杨董主动解释:“工作能力不足,刚刚辞退。” 年轻男孩的耳根红到快滴血。 他动作慌张,收拾得飞快,躬身说了句“杨董谢谢您的照顾”就退出去。 唐天奇不太明白他是真的正好撞见这一幕,还是精心编排给他看的戏。 “坐吧,”杨董把一盘车厘子推到他面前,“吃点水果。” 唐天奇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动,怕拂了对方的面子,随意拿了一粒藏进手心。 杨董掐了烟,漫声道:“你跟你师兄也是的,都来海市出差了也不说主动来坐坐,还要我一个个请。” 唐天奇故作从容地应答:“本来准备明天做完事再来向您问好的,是我们失礼了。” “‘我们’,”杨董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们关系倒好。” “毕竟也算是同门。” 杨董站起身,缓缓踱步到落地窗边,摩挲着丝滑的窗帘布,“其实年初小曹极力向我举荐你的时候,我也考虑过让你升经理,不过再怎么说竞文他比你多几年行业经验,为人处世也更稳重。” 唐天奇垂下眼道:“我知道的。” “其实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他心脏停跳了一拍。 杨董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后,手掌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也要看我满不满意。” 浓郁的香水味钻入鼻腔,唐天奇全身僵硬,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与不适,“杨董,我对权力没有太大的追求,可以安心画图我就很满足了。” “是吗,”杨董收回手,又慢慢行到办公桌后坐下,“怪不得小曹总说你斗不过你师兄,你就没他会把握机会。” “我只想认认真真做事。” 杨董带着讽意哼笑一声,手支上办公桌托起下巴,用打量猎物的眼光看唐天奇。 直到他开始坐立难安,杨董才道:“我猜你也不是什么能成大事的人。” “去吧。”她摆摆手,顺便往嘴里塞了颗车厘子。 一直到出了董事办进了电梯,唐天奇还是能听到胸腔里那颗东西狂跳的声音。 他用力收紧拳头,掌心里藏着的车厘子被捏到爆开,黏腻的汁液沾了满手,他被这恶心的触感刺激得想吐。 电梯下行到一楼,他发疯一般钻进卫生间,摘下手表打开水龙头对着冰凉的水柱反复搓洗双手,可无论怎么洗都觉得再也洗不干净了。 什么叫杨董满不满意? 什么叫没何竞文会把握机会? 身后的门开了一扇,唐天奇在镜子里和刚刚那个被辞退的男秘书对视上。 对方眼神怪异。 “你怎么比我还快?” 都来不及细想,唐天奇扶住面盆两边,对着水流干呕不止。 “你……没事吧?” 他留了包手帕纸在唐天奇手边,面带忧色地走了。 过了好一阵唐天奇才缓过胃里一阵阵的抽搐,勉强支撑起身体拨通一个电话。 “阿铭,帮我订最早的航班。” 他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停留任何一秒了。 唐天奇像一阵台风一样刮过何竞文的家,只带走了自己的所有东西,把疑虑和担忧都留给他。 何竞文要他说清楚他在杨董办公室都听到了什么,但他半个字都不想再多提,更不想再多同他讲任何一句话,于上午九点独自抵港,结束了这噩梦般的一整夜。 许峻铭开车来接他,两人还正在尴尬期,也不好多问什么,只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投去关切的目光。 唐天奇一路都蜷着身体,呈现出遭遇创伤后自我保护的姿态,头也深深埋在臂弯里,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后颈。 第36章 犹豫半晌,许峻铭还是开口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kevin哥,我永远都会挺你的……作为你的马仔。” 唐天奇闷声道:“对不住,真的麻烦你了。” 他已经没空去管什么要和他保持距离的事了,除开何竞文,现在谁都是他的救命稻草。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是心理委员,哪里不得劲可以告诉我 ps杨董只是在试探tk,没有要把他当宵夜 第39章 专属报应 浑浑噩噩地到家,他连门锁密码都差点要输错第三次,打开门,只不过才离开两天,玄关玻璃花瓶里的几枝花就已经衰败到开始腐烂。 厨房传来阵阵酸臭,他循着气味找寻来源,发现罪魁祸首是走前遗落在微波炉里的便当。 在它还没有腐烂变质的时候,唐天奇曾经坐在微波炉旁边,和何竞文缠绵热吻。 空荡了十几个小时的胃部又开始剧烈抽搐,他突然俯下身撑在水槽边沿,在胃液反流之前撑起最后一丝理智打开了水龙头。 十点整,难得kathy准时来一次,打开门就看到唐天奇佝偻着身躯刷洗水槽。 “你怎么了?”她放下东西疾步走过去。 唐天奇转过身,面色苍白得吓人。 kathy抬手用两指在他额间探了探,“大佬啊,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她夺过唐天奇手里的长柄毛刷,扶着他去卧室躺下,嘴上免不了抱怨:“怎么大热天还会发烧的?这么大个人都不会照顾自己的吗。” 唐天奇手搭在额上,难受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kathy叹了口气,“我去买点药给你吃啦,唉,阴功猪。” 照顾生病中的雇主并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即便如此她还是下楼去买了药和体温计,确认唐天奇只是轻微炎症低烧,又去煲了锅白粥,放在炉头开中小火慢慢煮。 不可一世的唐总监向来身强体健、活蹦乱跳,大有一副活到八十岁还能端着奶茶杯中气十足骂人的架势,反而病成这副惨兮兮的样才是稀奇。 kathy知道他自尊心强,不打算多问什么,接了杯温水给他又把药片放他手里,感叹了声:“该不该讲,真是人人都有专属自己的报应。” 唐天奇吃完药就躺下,翻身背过去,不想搭理她。 脑袋昏昏沉沉的根本睡不着,他只能听着门外的动静,猜测kathy是不是又偷懒把他的上装和下装混洗。 “换掉香薰珠。”他突然说。 声音不大,但正好kathy能听见。 她疑惑道:“怎么了?不中意这款?” 唐天奇把脸埋进被子里,赌气说:“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味道。” 知道他心情不好,kathy把动作放轻了些。听着若有若无的白噪音,唐天奇紧绷一整晚的神经也终于渐渐放松下来,陷入了浅眠。 睡梦里,阵阵草木清香侵入他的鼻息。 唐天奇声如蚊蝇地问:“你有没有做过?” “哇,偷吃你盒蓝莓而已,这都被你抓到?” 唐天奇睁开眼,看到kathy正往衣橱里一件件挂熨烫好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香薰珠的那批。 她不甚在意地道:“最多还两盒给你啦,真是小气鬼来的。” 厨房炉灶上的砂锅发出“噗噗”声,kathy急忙放下手里的事,小跑去了厨房,不多时就端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进来。 “吃点东西啦。”她把清粥小菜都摆上床头柜。 唐天奇不动。 kathy叉腰站直身体,指着他怒骂:“你看下你现在的样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kevin tong吗?当初还是你讲的‘谁伤害你就报复谁,折磨自己是没用的’,怎么劝人家就振振有词,轮到自己就半生不死?” 唐天奇慢慢坐起身,愠怒道:“我怕烫啊小姐!” kathy:“……” 她把手收回去指指自己的手表,“我今天够钟了喔,等下还要去下家,你好好休息,趁热喝了粥。” 唐天奇扶额摆手,拜托她快点走。 听到大门合上的声音,他端起碗一勺勺吹凉了送入口中,温热软滑的白粥很好地安抚了从昨晚就开始抽痛的胃,伴随着这股重新回到体内的暖意,他定了个下午三点的闹钟,把冷气打到合适的温度,在药物作用下盖上薄被沉沉入睡。 梦里还是逃不过那阵草木香气,他想要靠近,又生怕香味遮掩的是一具烂透的残躯,他真的很想问清楚这道气息的主人,那年在紫荆花下说的一切,到底还算不算数。 “你究竟有没有做过?” 这句话已经几乎成为他的梦魇。 “如果你真的相信,为什么总是给那群水果布置作业?” 他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力道握住他手腕。 “唐天奇,你告诉我,为什么看到他们议论我你会生气?” “你是怕有天自己会信,还是真的那么在乎我的名声?” 唐天奇拼命甩开那种几乎让他窒息的束缚感,哑着嗓子说:“我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睡了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噩梦,好在醒来时烧已经退了,人也神清气爽许多,下床冲凉洗漱,对着镜子打好领带,又是英俊潇洒的唐总监。 他已经提前给许峻铭发过消息,通知全公司周一晨会挪到下午开,他有事要宣布。 会议定在四点整,时间稍赶,他脚步匆匆,没注意到门口玻璃花瓶里腐败的花已经换成了一束鲜活的康乃馨,空气也早就焕然一新。 “即日起——” “严禁业务部和设计部私自对接,所有项目资源都必须经由总监办分配。” 唐天奇一句话宛如平地炸起一声雷,台下的议论声化为纷纷雨点,越下越大,直到转为特大暴雨。 许峻铭拍拍桌子,厉声维持秩序:“全部收声!还需要再强调会议纪律吗?” 等雨声慢慢停下来,唐天奇才继续开口:“大家都知道的,豪哥在的时候各个项目组都是他来match,我都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业务部可以bypass总监办直接分配任务给设计部。我不管是evan带起来的不良风气,还是你们没人把我这个总监放在眼里,从今天开始,全部项目都由我集中分配。” 这次全场都陷入沉默。 职场关系有亲疏远近,大家当然更中意找自己亲近的拍档合作,况且过一遍总监办的筛,大鱼都被唐天奇自己捞走了,剩下给设计部其他人的就只有小鱼小虾。 这样的规定实施下来,势必会加剧两边已日渐白热化的矛盾。 唐天奇曲起指关节在会议桌上叩了叩,语气加重:“有意见就讲。” “没,kevin哥。”“没有。” 他站起身,主动说明此次绿元项目的情况: “你们应该都好奇为什么我会提前回来,全部原因就是你们的何总管理混乱,一个project翻来覆去都不知道到底想给谁做。前面我讲的事carry out之后,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对我们大家都好。” 唐天奇冷着脸合上笔记本就大步离开,许峻铭在身后宣布:“散会。” 他坐回办公室,给陈子俊发了消息让他来一趟,见到他进门就按下遥控器合上窗帘,阻隔外面那一道道八卦的视线。 “坐,和你交接下绿元的情况。” 陈子俊迟疑着不敢往下坐。 唐天奇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视线看他,“效率高点,我不是只有这一件事要忙。” 目前唐天奇自己对这个项目了解都不算太深入,只比陈子俊多参加了个标前会议而已,能给到他的信息相当有限。 大约半个钟后,他们把桌面上摊开的所有文件都收拾整理好,唐天奇补充道:“专家那边的资料你之后联系evan给你,这个project我不会再插手。” 陈子俊咬了咬下唇,还是问出来了:“那,之后我有不懂的还可以问你吗?” “不然?”唐天奇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显示屏上,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这间公司还有比我更专业的?” “其实……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跟你没关系,这是我和evan之间的私人恩怨。出去做事。” 但陈子俊并没有立刻走。 唐天奇转头又问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陈子俊摇了摇脑袋,满头的卷毛也跟着晃啊晃,支支吾吾地开口:“虽然目前看来我是这件事的最终受益人,但是我还是跟你讲声,我真的没去我姨妈那里告密。” 他又挠挠鼻尖,“之前我是嫉妒你和evan哥认识那么久,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总之现在我已经收手了。不管你信不信啦,进公司之前我家姐有交待,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不可以事事都找姨妈帮忙。” 唐天奇食指抵在唇下,陷入了沉思。 他想当然地认为整件事的流程就是陈子俊项目被抢后去杨董那里告状,于是昨天晚上何竞文和他床上到一半被叫走,才有了后来那些烂鬼事。 第37章 冤有头债有主,从头到脚都是何竞文几次三番变卦,一个项目转来转去,才导致他和陈子俊结仇,所以他也不觉得对方借自己亲姨妈之手抢回去有什么错。 但现在他说不是他告的状。 唐天奇抬头凝望着那张表情局促的脸。 项目都到他手里了,该交接的也都交接完,他没理由还来自己面前演戏。 “我知道了,你出去做事先,不懂的随时问。” 他把窗帘打上去,目送陈子俊回到位子,合上眼进行头脑风暴。 只要何竞文不是一个喜欢看人精神崩溃的变态痴线,那就几乎可以确信,整件事是杨董在背后进行宏观调控,只是他想不明白到底谁要搞他,把他抢了陈子俊项目的事告到董事办。 这个人,不仅熟知港市分公司目前在进行的所有项目情况,并且一定还是杨董的亲信。 唐天奇突然睁开眼。 他师父。 曹振豪。 【作者有话说】 们奇奇有在成长了,现在会跳出角斗场从宏观层面思考问题 第40章 故人归来 在电话里询问完曹振豪的近况,唐天奇顺便还收到了他明天要回公司的消息,整整二十分钟的通话,倒是听不出任何端倪。 有些事,唐天奇之前不是没起过疑心,只是他不愿意去那样想他师父。 曹振豪是他整个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贵人,向自己伸出过无数次援手,可以说他对师父的信任要远胜于那个混账师兄。 在这个水深火热的职场里他能相信的人本就不多,如果连曹振豪都想害他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昨晚更崩溃。 至于混账师兄在他这里已经彻底被列入失信人员名单,他不想再去花时间费心思去猜测他那些花边新闻的真实性,等何竞文回来,他会把他衬衣、他送的switch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还回去,从此以后专心为敌,再也不会有丝毫心软。 想这些事想得心烦,唐天奇顺手拿起工作机给阿铭发讯息:【叫杯鸳鸯给我,多谢】 突然,工位上的许峻铭猛地蹿起来,一脸兴奋地捞起手机跑出去,把唐天奇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 只顾着烦何竞文,忘记防这个死仔了! 全糖奶茶喝得嗓子疼,一杯喝到办公室人都走空,唐天奇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对角线位置,才想起来那个熟悉的身影现在正在另一个城市。 他的戒断过程,简直失败到极点,不仅丝毫没有抽离反而越陷越深,要不是昨天的事当头一棒把他打醒,日后还不知道要被何竞文玩成什么样。 他总是这样,一遍遍狠下心,又一遍遍心软,到头来只是在折磨自己。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侧过脸,他看到玻璃墙外悬浮的倒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线条变得不再鲜明,稍一触碰就要化开了一样。 唐天奇不该是这样的。 沉下心处理完出差这两天搁置的工作,他习惯性地抬手想看时间,视线落在腕间却扑了个空。 那里变得空荡荡的。 他先是陷入丢了东西的慌张中,继而想起来那是谁的东西,情绪升级成为了恐慌。 在这个下定决心要和何竞文彻底分干净的关键节点上,他把那只昂贵的腕表弄丢了! “唐先生您好,我们这边已经全方位搜查过,确认您所说的物品并没有遗落在客舱内。” 唐天奇说了声“谢谢”,挂断今晚寻找遗失物品的第四个电话。 不在出租车上,不在两个城市的机场也不在飞机客舱内,他不知道到底还能去哪里找到。 记忆越回溯就越是模糊,他甚至已经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摘下来的,昨晚的一切都太过混乱,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今天下午进浴室冲凉前它就已经不见了。 如果找不回来,他就不能赎回自己的腕表,意味着他和何竞文还要这样纠缠个没完。 犹豫片刻,他还是打扰了许峻铭:【睡了没】 对方回得很快:【no sir,on standby】 唐天奇打了电话过去,问他:“早晨你来机场接我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手上戴了只银色的表?” 许峻铭立刻发动头脑风暴,把脑海里见到唐天奇的画面放大再放大,最后发现人类大脑海马体存储的信息量相当有限,早晨光顾着激动大佬终于又需要他了,根本没注意那些细节。 询问无果,他又发讯息给kathy,她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及时回复。 兴师动众地问了一大圈,他实在寻找无门,决定最后回家碰碰运气。 一进门,摆在玄关鞋柜上的康乃馨争先恐后映入眼帘,随之涌入记忆的是中午发的那场噩梦。 他呼吸一滞,抬眼望向厨房,厨余垃圾和那台被他打包好准备丢弃的微波炉都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崭新的。 又是这样。 私自替他收拾好一切,以为这样他就不会生气。 唐天奇抠住花瓶边缘,用理智拦截住的洪水在此刻彻底决堤。 玻璃花瓶砸在地板发出刺耳的巨响,康乃馨和玻璃残渣散落了一地,被清水稀释过的营养液一直漫到他脚边,就算这样也完全无法泄愤。 明明就没有多爱,为什么总是扮出一副用情至深的样子。 因为何竞文知道他最吃这套。 他站在废墟里,疲惫地揉着眉心,给许峻铭发了条语音讯息:“不用找了,我知道被谁拿走了。” “你没事吧kevin哥?从早晨开始你状态就很不对劲。” 唐天奇重重呼出一口发着烫的气息,“我没事。帮我传条讯息给evan,就说我明天晚上九点钟有事找他谈,地址等下发给你。” 讲完电话他立刻去换了门锁密码,这种锁最高可以设置十八位数密码,是他自己一直留有余地,换来换去都是何竞文能轻易猜中的数字组合,甚至固定在六位,跟邀请没有任何区别。 不管何竞文用这种卑劣手段逼他继续纠缠的意图是什么,他都不会再放任他肆意闯入他家。 从今以后,唐天奇的所有门都对何竞文永久关闭。 他不想给kathy增加明天的工作量,快一点钟还在收拾客厅,把玻璃渣和残破花枝通通扔进垃圾桶。 木地板用吸水拖把很难完全拖干,而以港市的天气他不擦到干透就等着几天后它们受潮起翘。唐天奇眼里容不下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完美,只能跪在地上用厨房纸一点点吸干潮气。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做完这些天也差不多亮了,他取了身干净衣服去冲凉,预备去机场接曹振豪,不给自己留任何放空时间。 曹振豪还是老样子,笑眯眯乐呵呵,任何见到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被他的高能量感染。折腾自己一整晚的唐天奇在见到师父后终于稍稍有了些安定感,从后视镜里看他,顺便问:“请你吃早餐?” “好啊,”曹振豪关上车门,“海市的早餐就那些种类,早八百年就吃到腻了。” 唐天奇没由来地接了句:“其实还好。”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继而抿紧了嘴唇。 话的确是脱口而出的,不存在任何试探口风的意思,但他却暗自捏了把汗。 天父保佑,千万不能是他师父。 好在曹振豪神色如常,甚至埋怨起来:“你还敢提。来海市都不提前跟师父讲声,否则让我带你去见专家,你和evan也不会被杨董盯上。” 唐天奇松了口气,答他:“我只是没想到杨董盯我那么紧。” “她哪里是盯你,她是在盯evan。跟你讲过不知道多少次不要跟evan走得太近,现在中天高层斗得正厉害,你站哪边都是死。” 唐天奇转过一个路口,低声说:“我没有要站他,只不过手里空了半年,难得有个大项目。” 要是他现在没在开车,曹振豪都恨不得敲他脑袋,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唉,师父叮嘱你再多,都比不上师兄一句话。你们两个又一起出公差又去参加陈董的酒局,作风这么高调,不被盯上才怪。” 提到陈董,唐天奇心里就差不多有数了,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说:“放心,今晚之后,我不会再同evan来往。” 差不多一夜未眠,唐天奇精神不佳,连带着胃口也不好,勉强喝了碗生滚粥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奶茶倒是续了第三杯。 曹振豪边看他吸奶茶边皱眉,“奇奇,你真的需要克制一点了。” “你不要……” 唐天奇吸了口气,想说不要讲跟何竞文一样的话,听了他就起叛逆心,恨不得再续三杯。 好在全世界也就师父的话能让他听进去一点,他放下玻璃杯,承诺道:“明天就开始戒。” 糖分和何竞文一样,应该都是很好戒的。 可惜许峻铭传话过来,何竞文讲今晚有事,不能赴约。 第38章 早上九点,时隔一周多的时间,曹振豪拎着十几杯咖啡重新回归办公室,水果们见到这张亲切和蔼的脸比见到亲阿爸还激动,涌上去一声接一声地喊:“豪哥!你终于回来了!” 待看到他身后杀气腾腾的唐天奇后,水果们又蔫了。 曹振豪搭上他肩膀,“奇奇,别成天板着张脸吓唬大家啦。” 唐天奇不搭腔,直奔梁家明而去。 “evan在哪?” 梁家明从文件里抬起头,对上他冷若寒霜的脸,依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还没回来。” 唐天奇冷笑一声,“好啊,你让他有本事一辈子别露面。” 梁家明皱起眉道:“唐总,我没骗你,他真的没回来,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是去接……” 有人尖叫一声,打断了剑拔弩张的对峙,所有人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办公室敞开的门外是何竞文,但他不是重点,重点是身后那个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横条纹polo衫,鬓角和胡须都是灰白的,可见近两年遭遇了何种程度的磋磨。 唐天奇瞳孔骤缩,呼吸也凝滞。 对方却从容地绕开所有人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脸上挂着不似作伪的浅淡笑意。 “kevin仔,好久不见。” 刘睿混在八卦人群里小声问许峻铭:“这是谁啊,为什么大家都好惊的样子?” 许峻铭神情也犹在梦里。 “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 “谁?” 许峻铭望向脸色煞白的唐天奇。 “两年前,因为涉嫌采购单造假,被豪哥踢出公司的前工程主管——” 唐天奇头晕目眩到几乎站不稳,扶住桌角勉强撑起身体,喃喃喊了声:“嘉良哥……” “——李嘉良。” 第41章 一个错误 曹振豪眼疾手快地挡在唐天奇面前,抢先一步伸手和李嘉良轻轻一握。 “真是好久都没见了嘉良,这些年在国外还顺吗?” 李嘉良依然是笑着,“托豪哥的福,不算太顺,好在也不是太坏。” “那我就放心了。” 何竞文没心情听两个宿敌假惺惺地寒暄,走到唐天奇面前,压低声音问:“昨晚还烧吗?” 唐天奇低着头,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滚。” 只是一个字,就足够何竞文沉默整一分钟。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对不起,tk,我不能再给你适应的时间,每次犹豫带来的后果都是让你更难过。” 时间。 这是他们两个人近期提及频率最高的词汇,唐天奇真的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又为什么频频向自己索要时间。 唯一肯定的是—— “到最后,你还是怀疑是我做的。” 那边的两人停下交谈,目光同时汇聚在唐天奇身上。 而何竞文侧目看了曹振豪一眼。 躲在海市那么久,偏偏挑今天回来。 最终他也只能无力地辩解一句:“我没怀疑过你。” 唐天奇当然听不进去,他从来都不信他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何竞文给助理递去一个眼神,梁家明指挥所有人:“大家都回去做事。” 刚刚还聚集在一起的两个派别三个部门,瞬时化作泾渭分明的两条河,涌向相反的方向,而他们各自的老大也互相背离。 只是在短暂交汇之际,何竞文往唐天奇手心塞了条橡皮糖。 也正是几秒钟后,被丢弃入垃圾桶的那条。 唐天奇坐回办公桌后,关门关窗,把自己封闭在这方快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即使双层玻璃墙有着绝佳的隔音效果,他仿佛还是能听见外面的窃窃私语。 当年卷进那个案子的除了李嘉良就是他,时隔多年,何竞文依旧义无反顾地选择相信别人。 他喊了八年的师兄,像个笑话。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祈盼着时光倒流,回到刚毕业那年,如果有得选他再也不会来中天面试。 少年心事总是简单,只盼着离喜欢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最好每时每刻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却根本没想过日后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从拿到那份打上d-的评估表开始,他就应该抛弃所有幻想,离这间烂公司越远越好。 曹振豪敲门进来,担忧地问他:“你还好吗奇奇?” 工作用的那部手机刚好在此时弹出消息,是梁家明发送给办公室全员的邀请函。 显然曹振豪也收到了,拧眉看着手机屏幕,“evan这次真的做得太过了,把李嘉良接回来就算,还要给他办接风宴,明着打我们的脸。” 唐天奇十指深入发根,靠手肘勉强撑起昏昏沉沉的头。 “师父,”他突然抬头看向曹振豪,“当年那件事,你有十成把握是嘉良哥做的吗?” 曹振豪脸上的招牌笑容淡去了一些。 “奇奇,我有没有讲过,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相信别人?” 看唐天奇陷入困惑,他接着道:“当年嘉良是很照顾你,这不妨碍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来搞你。人都是复杂的,就好像evan,他欣赏你和踩你上位两件事根本不冲突。” 曹振豪的苦心劝导落在他耳朵里只剩下嘈杂的嗡声。 他隐约觉得自己身体出了状况,从那一晚到现在,每当要深入思考什么事的时候脑海里就只剩下令人头疼的轰鸣。 曹振豪不想把他逼得太紧,叹了口气,“今晚呢,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其他事之后再慢慢商量。”他拍拍唐天奇的肩,把这方空间留给他。 唐天奇把自己闷在办公室画了一整天图,精神过度透支,视野又变得模糊起来,他打算这周末就去医院检查身体。 而李嘉良在何竞文办公室从早晨坐到傍晚,两个人不知道在商量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对他有利的事。 到临出发去酒店赴宴之前,唐天奇已经勉强调整好状态,确认自己可以从容应对,反正都是演戏而已,不如大家就合力把这出戏演到更精彩。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让唐天奇恍然想到了在海市的那晚。明明只是几天前发生的事,却遥远得仿佛上个世纪。 现在,他和何竞文再次被安排到邻座,连餐具都相似到让人错乱,只有故意拉开的距离在提醒他,不是今宵。 何竞文落座,他看到了他手腕上,自己亲自送出去的表。 他不后悔交付过真心,只不过现在到了该收回来的时候。 “tk,”何竞文伸手落了个空,他停顿两秒后收回那只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嘉良哥是来帮你的。” 唐天奇只有冷笑。 “好啊,我也可以讲,豪哥是回来帮你的,你自己信吗?” 何竞文的沉默很好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既然大家都不信任彼此,也没什么好再多讲的,以后能抢到多少饭吃就各凭本事。” 唐天奇端起酒和他面前的空酒杯轻轻一碰,自顾自就要饮下,递到嘴边却被何竞文拦住。 “你昨天刚发过烧。”他语气加重。 唐天奇五指死死抠紧杯壁,快要克制不住怒意。 “监视我的生活让你很有成就感吗?”肾上腺素在飙升,他心脏越跳越快,却还在努力压低声线,“你敢有下次,我就报警告你非法入屋,告得你妈都不认得你。” 尤嫌不够,他继续放狠话: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进我家半步,你不要逼我申请禁制令!” 这三个字说出口,空气霎时陷入寂静。 禁制令,是被骚扰的人向法庭申请禁止骚扰者靠近自己的一项法令,常用于甩开难缠的前任。 唐天奇口不择言却并不想道歉,何竞文几次三番擅自闯入他家,同骚扰又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都在抑制着剧烈起伏的呼吸,怕被已经入座的其他同事看出端倪。 过了很久何竞文才沉沉开口。 “你觉得禁制令拦得住我?” 唐天奇喉咙一紧,可他转头看,何竞文神色分明冷淡得和往常无异。 他怀疑他的不知名病症已经病入膏肓,否则怎么会有这种程度的幻听。 曹振豪开车慢,这个时候才刚到,他一入座两个人都别开了眼,只当刚刚没有发生任何事。 包厢开始走菜,表面其乐融融一派和谐,实际心怀鬼胎各有目的。曹振豪第一杯酒先敬了李嘉良,笑意盈盈地问他:“这次预备在这里停留多久?” 李嘉良和他碰杯,回答说:“本身我家就在这里,哪里谈得上停留。” 唐天奇眼神暗了暗,余光扫过右手边的何竞文。 看来他手握工程大权这么久,终究还是功高震主,逼得何总要从外部引入力量来做空他。 李嘉良饮下这一杯,又重新倒满,这次对上了唐天奇,笑容依然和蔼可亲。 第39章 “kevin仔,敬你一杯。” 唐天奇扶上酒杯却没动,脑子里的两个念头在不断拉扯。 两年前材料贪污案最终狙击到的就是他们两个人,当时唐天奇升职不久,第一个沦为众矢之的,所幸有曹振豪帮他据理力争洗清嫌疑,罪名最终落在了李嘉良头上。 可他每当思及此事又常常陷入内疚,始终觉得向来宽厚待人的嘉良哥不会是那种人,是自己独善其身害得他从高位跌落,当年没有何竞文出手力保外加证据不足的话,就不只是被杨董发配到国外那么简单,按照现行法律他起码也要坐三年牢。 他还是端起酒杯和李嘉良碰了一下。 “欢迎回公司,嘉良哥。” 李嘉良笑意更深,“刚回来我还想再多休息一阵子,工程部就麻烦kevin仔你继续代我管理。我也差不多快三年没接触过项目,好多事还要从头向你学。” 唐天奇藏在桌下的手不断握紧又放松,良心与野心在脑中激烈对抗。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块抢来的蛋糕还回去。 在他恍神的时间里,手里的酒被何竞文换成了苹果汁,他在他手背上敲了敲,对他右耳低声嘱咐:“不准喝酒,晚上再吃遍药。” 而左耳响起了曹振豪的低语。 “奇奇,记得我讲过的话。” 一左一右,把他架在中间,他真的搞不明白到底哪边是真心,哪边掺着假意。 唐天奇还是端起那杯苹果汁喝了一口,发现不加糖的果汁,根本是又酸又涩。 菜上到最后的水果环节,接风宴的主角也早就被灌到趴桌。最近整间办公室事务繁多兼具局势紧张,难得有次放松的机会,大家都没少喝,这个节点餐桌边已经不剩多少人,要么出去吹风醒酒要么去卫生间放水。 何竞文也离席,俯身对着唐天奇耳语:“等下结束去你家。” 看来他还记得许峻铭代传的讯息。 唐天奇冷硬地道:“不用去我家,我现在就可以跟你讲清……嗯……” 未尽之言被何竞文不讲道理地吞掉,舌尖都被他勾走,借着身躯遮挡,他们居然就这样当着同事的面接吻! 何竞文嘴里没有酒味,但泛着隐隐约约的清苦。 唐天奇惊得差点灵魂出窍,仰着头胡乱应付几下就把他推开,下意识朝着桌边那几人扫了一眼。 好在留在这里的都已经喝到神志不清,没人注意到两位水火不容的大佬刚做了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望着唐天奇被自己吻到失神的表情,何竞文轻轻哼笑一声,弯下腰和他平视。 “有些事,在床上讲更好。” 那双眼睛一如万年沉积的极地冰层,无法辨别其下到底藏着暗流涌动,还是无尽深渊。 “你觉得呢?tk。”低沉的声线更加蛊惑人心。 唐天奇紧咬着牙关,已经分不清现在是更想同何竞文打一架还是做一次。 “你……让我想清楚。”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戒糖,就因为尝到一点点甜味,他不甘心就这样失守。 何竞文没有逼得太紧,托起他掌心烙印下一枚轻吻就离开,给足他思考的时间。 唐天奇脑子里只剩下浓稠到搅不动的糖浆,他越想把那些丝丝缕缕理清楚就缠绕得越乱,到最后心里只剩下一个执念—— 何竞文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哪怕缠绵的那几个小时,或者双唇相贴的几分钟,又或者,海风吹拂下为他恍神的某一个瞬间。 不掺杂任何私心和利益的,纯粹地爱过他。 他视线落在了圆桌边,何竞文留下的手机,私用的那部。 即使是之前何竞文来他家,事后去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就那样摆在唐天奇脸边他都没有想过要去看。 可他实在被脑子里的轰鸣声折磨到快疯了,他只想知道,对于那段只维持了三个八天的恋情,他到底持何种态度。 何竞文有个习惯,每天午夜十二点前会在备忘录里总结这一整天发生的事,不局限于工作。 唐天奇屏气凝神,双手带着颤,探向他的手机。 何竞文的私人手机密码万年不变,是他八年前参加杰出青年演讲的那天。 他顺利地解锁,点开备忘录里名为【daily summary】的分类,顺着日期下滑,定格在庆功宴次日。 也就是他在何竞文怀里醒来,被他温柔笑着问要不要拍拖试试的那一天。 应该是爱过的吧。 否则不会借口海风迷住眼睛,那样轻柔地吻过他的唇。 不会在分手后继续纠缠,每天为他送花。 不会潜伏在那个群聊里,只为了看唐天奇维护自己。 更不会在他误会他和杨董的关系后,放下手头要紧的事赶回来,做尽了所有能逼他继续纠缠下去的事。 失窃的腕表、崭新的微波炉、鲜活的康乃馨。 他指尖不住地颤抖,点开那条备忘录,只有简洁明了的一行字。 心脏在这一瞬间停跳。 【i did the wrong thing at the wrong time.】 (我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 外面吹风醒酒的人三三两两地回到包厢,准备打过招呼就散场各回各家,许峻铭看到唐天奇垂着头浑身僵硬地坐在那里,还以为他也喝多了。 “我送你回家吧kevin哥?” 唐天奇循声抬起头,对上了他身后,正好进门的何竞文。 他站起身,脚步沉重地走到这个把和自己的恋爱归结为一个错误的男人面前。 “何竞文。” 最后一次,他平静地喊了他的中文全名,紧接着天旋地转,地板朝他重重砸来。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所有人的酒都醒了,全部朝着事故地点涌去,整个包厢一片混乱。 “奇奇!”“kevin哥!” “tk!” 何竞文抄着膝弯抱起已经失去意识的人,疾声吩咐梁家明:“call急救,快点!” “evan,”身后的曹振豪脸上也没有了笑容,“是你把他逼成这样。” 他冷声道:“如果奇仔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何竞文不想在这种时候和他辩论到底谁需要分摊更多罪名,稳稳抱住唐天奇,面色阴沉地朝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同步生病中,何总嘴里的苦味是刚吃了退烧药 第42章 糖分上瘾 唐天奇最先苏醒的是听觉,一片寂静中闯入几道低声絮语。 “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师父。”“师兄。” “病人48小时内饮食情况?” “白粥、奶茶。”“生滚粥、奶茶。” “……”“……” 唐天奇睁开眼就看到何竞文和曹振豪正一左一右立在门边,中间的医生拿着纸笔记录,不像询问病情,倒更像审讯犯人。 医生推了下镜框,眉头紧皱着,“本身病人身体就有炎症,又劳累过度又高糖饮食,加上心情影响才导致急性感染,吊完这瓶盐水就没什么事了。但是生活习惯一定要改,第一个就是奶茶、糖水之类的,一定要少喝或者不喝,还有粥水之类升糖快的食物也要控制。” 何竞文打开备忘录想记下医嘱,发现一个多月前的某条按照最新打开时间被顶到了第一。 他转头和唐天奇对上视线,对方却立刻别开眼,赌气般喊了声“师父”。 曹振豪收起严肃的表情,急急忙忙走到床边,“衰仔总算肯醒了,真是死人都被你吓活,好好的怎么会搞得自己晕过去?” 医生也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张检查单,上面显示他的血糖已经超出正常水平。 “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异常?” 唐天奇略微回忆片刻,答道:“有。经常头晕、口渴、手指充血,看东西会有点模糊,有些时候有想呕的感觉。” 医生做好记录,告诉他:“我刚刚也了解了下你的情况,你现在严重糖分上瘾,中意油炸食品又很少吃蔬菜,平时工作压力很大,常常熬夜,加上经常吸烟饮酒,这次突然晕倒就是你的身体在发出警报。” 唐天奇平静地“嗯”了声。 医生继续说:“目前只是高血糖前期,如果再不戒糖很有可能会发展成糖尿病,也会增加抑郁风险。不过你不用太紧张,只要接下来严格控制糖分摄入,多健身锻炼,过段时间血糖就会恢复到正常水平。” “好好休息下。”嘱咐完这些事,医生退出了病房。 门关上,也关住了满屋子的沉默。 三个人,一个躺一个坐,还有一个立在门口不敢随便靠近,说不清谁在这场突发病症里需要分担更多责任。 何竞文好不容易想了些说辞,刚要开口唐天奇就转身背过他,即使在病中也依旧浑身带着尖刺。 “师父,麻烦告诉何总,我的事不需要他操太多心。” 曹振豪了然,对何竞文道:“你回去吧evan,这边有我守着,很晚了你也该休息了。” 第40章 何竞文握紧手机,屏幕停留在备忘录上的那行英文。 “tk,你就这样给我判了死刑?” 唐天奇闭上眼,藏在被子下的手把被角抓得死紧。 “我同何总只不过上下级关系,没必要说这么严重的话。” “好,”何竞文喉结滚动,把翻涌的情绪一压再压,“不打扰你。” 门还是关得很轻,等彻底听不到脚步声,曹振豪才凉声发问:“奇奇,老实交代,你和evan又在搞什么?” 事到如今唐天奇也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撒了个蒙太奇式的谎:“喝多了酒,for one night喽。” “嗱嗱嗱我就知道。” 曹振豪一拍大腿站起身,在他病床前边踱步边推理:“是不是庆功宴那晚?哇怪不得结束之后哪里都找不到你和evan,原来是滚到床上……唉!真是日防夜防都防不住你们两个咸湿仔!” 唐天奇叛逆期还没过完,一句教训都不想听,把头蒙进被子里烦躁道:“单身太久饥不择食,不要讲我了。” “好了好了,你和evan认识这么久,年轻人火气大,我一早猜到要出事。师父也是过来人了嘛,两个男人睡就睡了,最重要别睡出感情就行。” “没有。”唐天奇否认得很快,反正他现在的确已经对何竞文彻底心死。 曹振豪放下心,“那样就是最好。本身你们没什么的杨董都盯这么紧了,如果真有点什么,evan呢最多写份explanation letter再降少少工资,你个衰仔就惨了你知不知道?” 唐天奇闷声说:“我当然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曹振豪劝慰他:“该放下就放下啦,我们奇奇这么靓仔又这么优秀的,什么样的仔沟不到。” 见唐天奇不说话,他又长长叹了口气,“也怪师父没管好你。” 被窝里传来嘟囔声:“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成年人来的,自己管不住下半身。” “我在讲你血糖的事啊咸湿仔,真是受不了你,”曹振豪敲敲他脑袋,“我都不明白,你年纪轻轻血糖竟然比我还高,平时是把糖浆当饭吃的吗?” 唐天奇想到近段时间身体和情绪的异常,原来都是他生病了,他没有被情情爱爱操控。 好在这场病不是什么绝症,损失可以逆转,等他病好了一切就都会恢复正常。 “我会戒掉的,”唐天奇下定决心,“这次一定戒掉。” “好啦,你再睡会,等下盐水吊完了送你回家。” 确认他睡着,曹振豪把冷气调到合适的温度,转身出去,在关上门的下一刻换上和刚刚截然不同的严肃表情。 “偷听够了没?” 何竞文倚在墙边,姿态却并不从容,反而给人一种需要靠墙壁才能勉强维持住挺拔身躯的错觉。 曹振豪语气放缓了些:“我不清楚你们两个发生了什么,我只想讲,我认识奇仔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我求下你,你还有一点善心的话就自己离他远点,刚刚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再不戒糖的话他不止是血糖高,还有可能得抑郁症。” 他话里有话,何竞文当然能听懂他的暗示。 对于唐天奇而言,他就是让他晕倒、增加他抑郁风险,明明该作为营养物质存在却间接性害了他的糖分。 何竞文是罪魁祸首,可惜刚刚好面前站着的就是全世界最没资格审判他的人。 “豪哥,再不出戏,我都怕你走不出来。” 两双森冷的眼在夜色中陷入对峙。 何竞文率先提议:“不如大家各退一步,谁都不要再逼他。” “我当然没问题,你确定你可以做到?” 何竞文敛下眼,藏住那其中蕴含着的挫败与近乎疯狂的妒色。 “他对你的依赖大过我。” 夜风猎猎,吹起了他的发丝,也仿佛吹动这座从不为任何人所动摇的山。 他一字一句都说得郑重:“我要你继续扮好他心目中的好师父,监督他戒糖,多吃蔬菜少吃m记,还有戒烟戒酒、规律作息,不准再ot到十二点钟之后。” 曹振豪没有擅自应下,倒不是在犹豫,只是在质疑何竞文的动机。 听起来像把唐天奇托付给了他。 他迟疑着开口:“evan,别说奇仔了,现在我也看不懂你要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快两天没怎么睡,何竞文实在神思倦怠,不想同他多废话,开门见山地给出了他最无法拒绝的条件。 “关于材料贪污案——” 曹振豪呼吸乱了一瞬,抬头对上了何竞文镜片下暗到几乎透不出任何光的黑色眼瞳。 他听到他说:“你没猜错,杨董一直在派嘉良哥暗中调查。” “你放过唐天奇,他放过你,怎么样?” 第43章 爱恋不过一场高烧 天阴沉了一整天,从医院出来时还只是毛毛细雨,车停在唐天奇家楼下之后开始越下越大。 雨刮器以每分钟45次的频率运作着,即使这么卖力了仍然无法阻止雨水在挡风玻璃上形成水膜,给人一种雨已经渗透进车里的错觉。 何竞文静静等待着雨停,虽然知道它根本不会停。 唐天奇应当是睡了很沉的一觉,直到凌晨三点才被曹振豪送到家楼下,还是一副蔫蔫的样子。 何竞文点了根烟,不是在这种时候烟瘾发作,而是需要其中一种名为尼古丁的物质提神,否则根本支撑不到和唐天奇说完话。 任何事物都有着两面性,就像烟草对肺部有着极大的损伤,但可以短暂起到镇痛作用;号称能让人心情变好的甜食,实际是致人抑郁的罪魁祸首。 曹振豪又多嘱咐了几句才离开,何竞文在这个时候下车,于是唐天奇转头对上了一大片鲜艳的红。 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连屋檐都挡不住,但被何竞文宽阔的后背挡得严严实实。 唐天奇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好伟大?” 他夺过他手里的花束,重重砸在地上,任由那些花瓣被雨水冲刷,散落了满地。 何竞文的衬衫也早就湿透了,他却浑然不在乎似的,抬手探向唐天奇额间,皱着眉道:“tk,你又开始发烧了。” 唐天奇现在不是发烧这么简单,他想发火,想发癫,想把这个总擅自替他做主的扑街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或者按在床上骑到他求饶。 雨水而已,又不是什么承受不住的东西,最多大家一起淋场雨、发场高烧,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挡下风雨又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这就是他所谓的“wrong thing”吗? 唐天奇不觉得和自己拍拖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他的确不太懂浪漫,不会讲情话,但起码每次牵手、接吻、上床,他都有在认认真真地去做,哪怕现在落到这种收场也没有后悔过自己曾经拿出全部热情来谈这场明知没结果的恋爱。 凭什么一句话就否定他的付出。 他两手拽住何竞文衬衫前襟,“你解释清楚,什么叫错误的时间?什么叫错误的事?” 何竞文嗓音哑得不像话,呼出的气息比他的还灼热。 “奇奇,是我犯的错,我不该在那个时间没名没分地同你上床,更不该心急问你要不要拍拖,那天早晨你对我笑了下,后面的事全部都乱了。” “是不是什么都要列个计划表啊你?”唐天奇几乎是喊出来,“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预料的?” 就像他也想不到自己会爱上这么个闷骚控制狂,更想不到那晚会发癫把他带到酒店。 从那天开始,一切就都失控了。 这次何竞文隔了很久才开口,语气颓然而挫败。 “每次我做计划之外的事,都会让你更伤心,就好像绿元项目。” “我有讲我因为你拿走我的项目伤心吗?我气的是你明明被杨董威胁又不肯告诉我,次次都把我当小孩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一个有独立行事能力的男人?” “奇奇,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成熟又独立的男人,”何竞文身形晃了一瞬,靠车上抽的半支烟强打起精神,“快天亮了,你烧还没退,先上去休息好吗?晚上我再来找你。” “你不用来找我了,”发烧让他脑子乱得厉害,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唐天奇最后一次,深深望进这双困了他好多年的眼。 他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平静地叙述:“我有热爱的事业,有疼我的阿妈,有朋友、有同事,我不缺人爱,更不缺人追,我想我的人生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留给你了。” 天漏了个大洞,降雨量还在持续增加,分明嘈杂,唐天奇却觉得此刻安静得可怕。 他听到何竞文一字一顿地问:“所以,你不需要我了是吗?” 唐天奇说:“我觉得是这样的。”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其实就算是普通朋友都不会像我们之间这么缺少沟通,除了床上还算合拍,其他时间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冷战。你给我的那些东西,件件都不是我想要的,我也做不成你想要的听话的师弟。我被你搞得好痛苦,我知道你也被我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一样痛苦,不如我们放过彼此好不好?” 第41章 在这一大段话里,何竞文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 “我让你痛苦了吗?” 唐天奇不想再藕断丝连,狠下心说:“是。” 他呼出一口发着烫的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我已经不中意花,你也别再送了。” 瓢泼大雨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两道粗重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要更烫一些。 唐天奇怕多呆一秒又要心软,对何竞文说:“在这里等我。” 他匆匆乘电梯上楼,很快就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个牛皮纸袋。 “你的东西我都还给你,麻烦你也把我的还给我,一次性结清,不要再搞什么你的衬衫还在我家这种白痴剧情。” 他监督着何竞文扯下领带,叠好了递入他手里。 “腕表。”他提醒。 何竞文这次却没有立刻动作。 唐天奇不明白在这种时候耍无赖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腕表早被他取走,明知道弄丢那么贵重的东西唐天奇会慌张、会无措,可他根本不在乎,这就是何竞文一贯的作风,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情绪是好是坏都无所谓。 唐天奇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直接上手抢过来,顺便也抢走了他的私人手机。 该加入黑名单的加入黑名单,该unfollow的就unfollow,只是打开通讯录时,看到他给自己的备注,他迟疑了一秒。 【kt】 【delete?】 【yes】 唐天奇松了口气,把手机还给他。 “之后除了公事,就不要再联系了。” 直到他做完这一切,何竞文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我从来没觉得痛苦,但如果是我让你痛苦了,那就……” “希望我放手会让你好过点。” 唐天奇没有足够的体力去思考他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了,闭上眼道:“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何竞文捡起了雨里的那束花。 “对不起,打扰你太久。” 在那道不复从前那样挺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夜里之前,唐天奇松开紧咬着的下唇,还是多嘴了一句: “你回去之后,记得给自己煮杯姜茶。” 何竞文没有回头。 “唐天奇,你再这样,我真的不会放过你了。” 好在雨声太大,他知道他听不到。 被冲刷到发亮的黑色suv平稳驶出住宅区,却在三个路口之后,不顾违章停在路边。 何竞文撑着最后一丝神智把自己的定位发给梁家明,拨通他的电话。 “何总?这么晚了有急事交待吗?” “来这个地址找我,不要叫急救。” “好的。是路上出事故了吗?何总?何总!” 何竞文支撑不到讲完这通电话,手机滑落下去,而他重重砸在了方向盘上。 【作者有话说】 何总燃尽了…… 两个人一个需要尊重一个需要信任,等他们都想明白了这场高烧就不治而愈啦~ 第44章 好不了的咳 借着这场高烧,何竞文睡了回港市三天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他真的没时间睡觉。 要查清楚唐天奇在杨董办公室听到了什么,要赶回来稳住他,又怕靠得太近让他心生厌恶,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怎么走都是错。 之后又马不停蹄接李嘉良回国,利用他这些年搜集到曹振豪贪污敛财、贿赂官员的证据,好牵制住他,不让他有机会推唐天奇出去做替死鬼。 所有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让唐天奇知道自己就是材料贪污案的帮凶,否则以他的脾气就算面临牢狱之灾也要拉着曹振豪同归于尽。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唐天奇失去热爱的事业,失去骄傲的性格,沦为人人诟病的贪污犯。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背负这样黑暗沉重的秘密,那就让他来好了。 他不敢再做任何超出计划外的事,上一次尝试冒险,想偷偷把项目塞给唐天奇哄他开心,以为敲打过陈子俊、警告过曹振豪,又陪陈董喝到吐就没人会告密,可他还是低估了杨董强大的情报网,至今他都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他不后悔成为杨董的傀儡,一边帮她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一边利用她赋予的权力谋划布局,至于外界说他是交际花还是更难听的他都不在意。 但是唐天奇在意。 唐天奇在意。 他卑劣地利用他的同情,为每一次他出手维护自己而欣喜,自作多情地想着会不会其实他也有点喜欢自己。 可是他说过,所谓的暗恋对他来说只有困扰。 他的暗恋不能打扰到他。 他一个人过得很好。 如果不能让他的生活变得比现在更好,又凭什么占据他生命里的某一个位置。 四年前的节礼日,母亲的手术,拮据的生活,送不出手的二手switch。 这样的礼物根本配不上他。 从那天开始他不择手段往上爬,年少的理想化为了一个执念。 ——想送他一个配得上他的礼物。 一个独立、强大又光辉灿烂的人生。 一个不用受制于任何人的人生。 可是,唐天奇说,他给的都不是他想要的。 唐天奇不需要他了。 …… 梁家明推门进病房,看到何竞文半靠在床头止不住地咳嗽,手里紧紧抓着一台按键都磨到发亮的switch。 他把何竞文要的文件递给他。 “何总,这里是嘉良哥整理好的所有材料,还要让他继续查下去吗?” 何竞文淡声道:“老狐狸已经答应各退一步。” 梁家明不太确定地问:“那你真的信他?” “当然不信,”他强压下肺部的不适,把文件翻开仔仔细细查看,“之后做得隐蔽点。” 他的花唐天奇可以不收,但这份礼物必须要让他收下。 汇报完工作,梁家明却没有立刻走。 何竞文手握成拳抵在唇下干咳几声,头也不抬地问:“还有事?” “今天你约了廉记林sir吃午餐。” “知道了。”他随手扯下手背上的针头,掀开被子下床。 梁家明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想劝你,养好病再计划下一步,从礼拜日回来到现在你已经发第三次烧了。” 何竞文没有答他的话。 谁知道这场病要多久才能好。 这三天他用尽了所有挽留的办法,只要能稳住唐天奇,没名没分地当个性玩具也无所谓。 最后发现全部徒劳无功,奶茶仔脑袋里被老狐狸灌满了糖浆,不把事情摊开来讲明白根本就不信他半个字,但是他敢讲唐天奇就敢冲到廉政公署去自首,对他这样容不下任何脏污的性格,何竞文时常苦恼,又深深迷恋。 怎么可以因为备忘录里一句“wrong time wrong thing”就判了他的死刑,明明再多翻一条就能看到: 【but i don't regret it】(但我不后悔) 他没时间为自己辩白了,走走停停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多痛苦,还不如放下感情的事抓紧推进计划。 等到棋局定下,这份礼物送出去之后,他这个混账师兄就会自觉退出他的人生。 他对自己的定位足够清晰,一个暗恋者、一个合拍的床伴、一个打扰他很多年的人。 在他的生命里,都无足轻重。 …… 迷迷糊糊发了一夜低烧,做了一夜噩梦,要不是黄美莲女士打不通他电话亲自来家里找他,唐天奇怀疑自己可能会就这么在梦里英年早逝。 他浑身没劲,慢吞吞下床去给她开门,见到面就开始抱怨:“阿妈,你来干嘛啊。” 黄美莲抬头对上一个面色惨白发丝凌乱的人形生物,还以为大白天活见鬼,吓得叫了声“哗!”。 她拍拍心口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是上个礼拜五你讲有人要跨海贩卖你,昨晚call你call不通,又下那么大雨,刚停我就来找你了。怎么了啊你,刚从拐子佬手里逃回来?” 唐天奇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几口灌下去,无力地应道:“是啊,总算逃出来。” 黄美莲帮他带上门,满脸的嫌弃,“一副半生不死的样子,肯定又是通宵打电动,都八点多了还不起身去上班?” 唐天奇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懒声道:“心情不好,休假一周。” 他捞起工作机看一眼,发现他的请假审批已经通过,何竞文一大早亲自批的。 看到那个英文名,他还是无法抑制地感受到心脏刺痛,带动起喉咙发痒,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两声。 和病原体靠得太近实在不利于养病,差不多连续满勤了两年的唐总监史无前例地请了一星期长假,把工作都扔还给曹振豪和李嘉良这对陈年宿敌,同时也祈祷一周之后他返回公司两个人没有互相把对方殴打致死。 第42章 黄美莲路过市场拎了袋切好的鱼片来,问他:“好久没煮东西给你吃,煲个鱼片粥?” 唐天奇心想,还喝粥,差点被粥害死。 他态度强硬地把鱼片打进冰箱冷冻层,阻止了阿妈施展恐怖的厨艺,顺便叫了早餐和她一起吃。 在餐桌上他问出郁结于心的事:“阿妈,如果有两个你很亲近的人背着你商量什么事,你会觉得他们想害你吗?” 黄美莲吸了口冻鸳鸯,“会啊,有次你和你老豆偷偷给我准备生日惊喜,那段时间我以为你们终于受不了我煮的东西,在商量杀人抛尸。” “……” 真的不该问这脑回路清奇的乱up师奶,完全不靠谱。 黄美莲瞥一眼他杯子里的冰水,抬抬下巴问他:“喂,某位朋友总算把奶茶戒掉了?” 唐天奇不想说出血糖高的事让她担心,撒了个谎:“年龄大转口味喽。” 果然,提到年龄这个关键词就自动触发了黄美莲女士的催婚模式,唐天奇被唠叨得受不了,拿着手机躲进房间。 他下意识抬手腕看眼时间,发现已经九点多,才想起忘记通知kathy今天不用来。 消息发过去,kathy回了个“ok”的手势,没过几秒又发来一条:【你什么时候给我发过讯息,聊天太多都没注意】 【那天早晨我来的时候你手上就没戴表啊,不要试图栽赃陷害ok?】 早晨就没戴表。 唐天奇捏紧手机,第一次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想把某人从手机里抠出来骂一顿的冲动。 早不讲晚不讲,偏偏这个时候讲。 他错怪了何竞文,那块腕表不是被他拿走的,这笔分手债,又还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的标题出自李宗盛《给自己的歌》:“爱恋不过是一场高烧,思念是紧跟着的好不了的咳。” 奇奇的性格构成:老豆的冷,阿妈的幽默,mix一下=冷幽默 第45章 不能说的名字 唐天奇在家躺尸一整天,眼睁睁看着他阿妈进进出出把他家搞得一团糟,不仅在客厅里吸烟熏得沙发全是烟味,还不在装厨余垃圾的胶袋下面垫纸,脏水滴在木地板上都不知道能不能擦干净。 他想骂人又提不起精神,脸埋进枕头里,没由来地想到那个每次来自己家都十分守规矩的某人。 “阿妈,我求你了,吸烟去厨房开窗吸好吗?”他无力地哀求。 黄美莲“呿”了一声,奚落他:“真是穷讲究。” 唐天奇说他现在是中产阶级了,中产讲究来的。 总之黄美莲在他家呆不到一天就受不了他那些条条框框,嚷嚷着要回乡下,唐天奇躺了一整天自觉情伤和病都养得差不多了,爬起来说:“我送你。” “要不要回家住几天?马上七姐诞,正好花棚那边忙,过去帮下手啦。” 唐天奇知道她看出来自己心情不好,给他塞点事做,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有人工拿吗?”唐天奇抱着手臂装腔作势,“我大小也是个总监,起码两百块一个钟有商量。” 黄美莲抬手弹他脑袋,“次次你都只挑最好看的摘,你收过去的花田还要人家再收一遍,不让你赔两百块都是天父慈爱啊唐总监。” 唐天奇就这么被自己亲妈抓回乡下当免费劳动力,回去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聊到了唐天奇的中学时光。 “你还记得阿波吗?”他问。 “当然记得咯。就是那个圆圆胖胖脑袋好像ball一样的阿波嘛,你长这么大一共就带过两个朋友回家,第二个阿文,第一个就是他。哇那个死仔,现在想想还是好想揍他一顿。” 唐天奇单手把着方向盘转弯,对着倒车镜哼笑了一声。 那是他整个中学时期唯一交到的朋友,或许也不该叫朋友。 唐天奇学生时代性格比现在孤僻得多,锅铲都撬不开他的嘴,加上念的又是国际学校,同学非富即贵,没人接纳他这个底层家庭出身的穷鬼,当然,他也不需要谁接纳他。 一直到中四他才交了个家庭状况差不多的朋友,正是这个阿波。 阿波话很多,唐天奇又总是冷冷的不爱理人,讲十句他最多答三句,时间一久阿波受不了他闹着要绝交,两人冷战了差不多半个学期,到学期末唐天奇终于沉不住气,一脸别扭地问他暑假要不要来自己家玩。 后来嘛,后来就真的是顶你个肺了。 开学之后某次午餐时间,他拎着洗干净的便当盒回教室,撞见阿波和一群男生笑得前仰后合,笑料就是唐天奇本人。 说他死鸡撑饭盖,午餐费都交不起还硬要上国际学校。 说他十几岁了还和阿爸阿妈睡一个房间,是长不大的bb仔。 唐天奇没发火也没辩解什么,就那样很平静地走进教室,和唯一的朋友彻底绝交。 他同阿妈提起这些倒不是为了聊原生家庭或者校园霸凌这么沉重的话题,只不过有些感慨,果然每段关系在彻底走向决裂之前都会经历一次短暂的复合,以为是起死回生,其实是回光返照。 从小时候起,唐天奇就很不擅长去经营一段关系,他总是读不懂空气,在错误的时间做错误的事,付出错误的真心。 “阿妈,和人相处真的好难。”在红灯路口停下,他靠上车窗,眉宇间夹带着一些疲倦。 “是啦。”黄美莲笑了笑,看向窗外被昨夜大雨洗刷至澄澈的蓝天。 “要是有这么容易的话,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唐天奇回到家发现第一件事就是家里屋子的墙壁严重受潮,这几天雨大风急,墙皮掉了一地。这间村屋还是他工作后第二年翻修的,最主要的工程是给黄美莲扩建了个大卧室,原来的老屋留给唐天奇偶尔回来住,解开了他青春期和父母住一个屋的心结。 这其实是某个人的手笔,不是那晚他眼里的月色太好,海风又太轻的话,唐天奇是准备这辈子再也不回这张床上睡的。 他想要封闭那段被人嘲笑“bb仔”的记忆,但那个人要他打开。 黄美莲把掉落的墙皮扫走,唐天奇突然对她说:“阿妈,其实我和第二个也绝交了。” 黄美莲顿了顿。 “你讲阿文吗?之前不是还经常带他回来吃饭,怎么会绝交了?” 唐天奇拉开折凳坐下,摆弄着桌面上塑料花瓶里破破烂烂的月季花。 “不知道,”唐天奇垂下眼,想把难过藏起来,“靠近他就会不开心,所以觉得应该离他远点。” 黄美莲拉开另一张折凳,坐在对面问他:“那现在你远离他了,有开心点吗?” 唐天奇没有回答,只是说:“等有时间,我们把这间屋推掉盖新的吧。” 晚上还是没能逃过阿妈煮的噩梦级别的食物,唐天奇带着满腔怨气入睡,连失恋的苦都忘了再去品一品。 难得不用烦心职场上那些烂鬼事,以为可以睡个好觉,结果做了一晚的梦,全是跟那个不能提的名字有关。 早上阿妈来喊叫他起床,他拢紧被子让她先出去,二十七岁的年头上竟然又一次遭遇十七岁时的尴尬状况。 早知道那晚那些话就该在床上说,骑爽了再把他踢走,以后他去哪再找那么合拍的人。 倒不如说,从遇见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没有想过会有别人。 黄美莲根本不给他伤春悲秋的时间,八点不到就在外面催命,催得他只能胡乱找了身旧t恤牛仔裤,匆匆换上就跟着阿妈去花棚。 黄美莲工作地点在元廊区最大花卉种植基地,她差不多为鲜花事业贡献了整个青春,种花采花听起来是个浪漫的职业,实际上是又苦又累,整天都在重复弯腰抬腰的动作,别说她了,唐天奇每次来帮忙收工回去都会累得瘫在床上不想动。 但就像唐天奇从不抱怨自己清贫的家庭,黄美莲也从不抱怨自己劳苦的工作,不能提的某人曾经说过他们一家人骨子里都有种名为骄傲的特质。 七姐诞本身是未婚女子通过拜七姐、投圣物等方式祈福的节日,近些年随着商业化宣传基本就是被年轻人当情人节过,所以最畅销的花是月季,或者按照大众认知应该叫玫瑰。 唐天奇跟着阿妈换了罩衫,戴上袖套进大棚,里面各式各样的月季花正开得热烈,打眼望过去甚至有种吵闹的错觉。再过几天它们就会出现在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花店里,用五颜六色的花纸包裹,被寄予厚望可以讨到某个女孩或男孩的欢心。 唐天奇心不在焉地剪下一枝花型最饱满的,问黄美莲:“阿妈,为什么拍拖一定要送花?” 黄美莲手上动得飞快,胡乱敷衍他:“我哪知道,我跟你阿爸结婚十几年,这衰鬼到死都没送过我一束花。” 她话音刚落唐天奇就把刚剪下的花递到她面前,“嗱现在我送你了,方不方便share下收到花的感受?” 第43章 黄美莲夺过来无情地扔进地上的麻袋里,冷声道:“死仔,我老公死了快十年了,你真的好奇拍拖是什么感觉不如自己去试下,不要在这里发癫好吗。” 唐天奇嗤道:“还拍拖,命都差点少了半条。” 陆陆续续有其他人来上工了,她们都认识唐天奇,没聊几句就拉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其中有个提起自家适龄未婚的外甥女,更是说得神采飞扬,几个师奶凑在一起美好规划:明天先见面吃个饭,过几天七姐诞约个会把关系定下来,年底结婚,明年就要bb,连bb的名字都想好了。唐天奇实在听得受不了,狠心打断她们:“真的多谢你们大家的好心,我不会沟女,就不耽误人家时间了。” “不会沟女可以学的嘛!” “诶,讲到这个,你们知不知道那个鲜花atm从昨天开始就不来了。” “哪个鲜花atm?” “还有第二个吗?就是那个次次都来装满车尾箱才走的何生啊。不知道哪个天仙这么难把的,这样都把不到,换做我啊,最多三次就答应他了。” 大家哄笑一堂,说人家有钱又靓仔,能让他这么犯花痴的肯定是靓到爆胎啦。 “阿妈,”唐天奇喊了声聊八卦聊到投入的黄美莲女士,“我出去抽根烟。” 黄美莲正聊在兴头上,被他打断十分不爽,摆摆手道:“去就去了,跟我讲什么,要人给你点火啊。” 唐天奇走出大棚,脱掉罩衫,对着手机里已经被自己unfollow的ig账号发呆。 大棚外堆放了满地的月季花依然开放得热烈,只不过里面不再有任何一枝属于自己了。 “谢谢。”他很轻地说了一声。 就算已经从不能说的名字变成更不能说的名字,他还是想由衷地对他道声感谢。 谢谢这么多年来他的陪伴、他的照顾、他教会自己的那些事、他赋予自己刻骨铭心的二十四天爱的初体验。 胸腔里那颗东西时至如今仍然会为他而疯狂跳动,但为了养好病,哪怕知道离开糖分就不会开心,唐天奇也不会再去碰了。 【作者有话说】 奇奇因为被语言霸凌过所以很讨厌被人当bb仔,尤其何总就是帮他解开心结的人,所以更不能接受被他当bb仔。(其实在亲密关系里幼化和行为退行是很正常的现象,他属于有点创伤后应激了) 第46章 满树念想 唐天奇当了几天免费劳动力,好消息是情伤治得差不多了,坏消息是现在整个身体除了心脏外没有哪里不痛,连下床都困难。本以为礼拜日终于可以睡个懒觉,他忘了,礼拜日之所以叫礼拜日,是因为它真的是礼拜的日子! 黄美莲是基督徒,但唐天奇并不是,全部原因是他老豆是拜黄大仙的。两个人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因为孩子信仰归属问题没少吵架,甚至黄美莲都要抱着唐天奇准备受洗,他老豆硬生生闯进教堂把他抢了出来,此后牧师在教堂门口贴出白纸黑字告示:禁止异教徒入内。 所以唐天奇信仰就比较灵活,无事坚定唯物主义,有事哪位大佬谁来帮忙都行,大概正是因为心不够诚吧,他的祈祷就没有一次实现过。 好在天父慈悲,他作为无信仰人士还是可以去教堂礼拜,晨早流流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被阿妈拖起来去听牧师讲道。 从小到大唐天奇就没有哪次来教堂不打瞌睡的,主要讲道和唱诗都太催眠,但今天,连黄美莲都意外,他竟然全程都规规矩矩合手放在诗歌本上认真聆听。 到唱赞美歌环节,他没有受洗,因此不能参与,只能坐在台下安静聆听。 有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洒下来,被折射成柔和的彩色光柱,白鸽飞过屋顶,氛围神圣而庄严。 伴着回荡在教堂内的唱诗声,唐天奇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眼静默祷告,希望亲爱的主可以解救他于爱恋的苦痛之中。 随着缓缓睁眼,他终于想明白为什么次次祷告都没用。 他爱上的是一个男人,是不被教义接受的。 估计是见不得唐天奇闲着,休假的最后一天黄美莲非要拉上他去参加七姐诞活动,他推辞说他一个大男人就不掺和女性专属节日,而黄美莲强词夺理道:“你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也可以去祈福的嘛。” 明知道她只不过是想让他去求姻缘,唐天奇也只能跟住,谁让这位是他的亲妈。 仙姐庙坐落于一片离岛上,四面环海,只有渡轮可以通行。晚上八点钟,在商业宣传下今年的祈福活动比往年热闹一倍还有多,寺庙内外灯火通明,游客络绎不绝,几乎每块岩石都站满了人。 从山门进去,入目就是一棵挂满了祈福带和许愿牌的参天古木,一阵风过刮起那些善男信女的祈愿,好似成千上万个念头在随着风声簌簌作响。 唐天奇不禁好奇发问:“现在还有这么多人求姻缘的吗?” 黄美莲在门口的志愿者那里领了免费的线香,道:“没啊,你自己去看下,现在大家不是求发财就是求全家平安,最多有求老公快点死翘翘的。” “……那你要不要也去祈下福?” 黄美莲潇洒地甩甩头发,“不用,我已经都实现了。” 在黄美莲发誓自己真的没有来求过“老公死翘翘”后,唐天奇还是排队去领了个福牌,先不假思索地写下一行“希望阿妈身体健康”,继而对着空余的地方稍稍出神。 他落笔,在旁边又写下了“希望”两个字,却久久无法再下笔。 黄美莲凑过来问他:“怎么了你,希望你老豆复活啊,没可能的。” 唐天奇真受不了她了,嗔怒道:“话不要那么多啊你!” 他躲到树后面防止她偷看,咬着下唇写下—— 【希望我们都早点走出来】 祈福树上又多承载住了两道念想,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庙里的女孩子们正在排队进行掷筊杯投福品活动,将新月形状一平一凸两个竹制筊杯抛洒落地,根据占卜结果与神明沟通,得到神明应允后就可以带走福品,第二年再还回来,起到纳福的作用。 黄美莲怕冲撞神明专门去问过,男生也可以掷筊杯问卜,不过不可以带走福品。 她把筊杯递到唐天奇手里,“喏,成天问问问的,这次直接带你来问专家啦。” 唐天奇好气又好无力,只能接过来,道声:“我真是好多谢你。” 虽然一个大男人在这里拜仙姐未免有点不伦不类,但他还是虔诚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住址和生辰八字。 第一问,神明是否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一阴一阳,神明表示同意。 第二问,神明支持lgbt吗。 宽容的神明再次表示ok。 唐天奇略感欣慰,在心里问出第三个问题。 求问神明,我还可以彻底忘掉那个人吗。 两个阳面。 神明笑了笑,表示无法回答。 唐天奇站起身,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 “奇仔。” 他转过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漏了一拍。 “真是好巧,这里都遇到你,”面相温婉和善的中年女性对着他笑了笑,“带阿妈来祈福?” 唐天奇喊了声“auntie”,应道:“是我阿妈非要拖着我来。” “阿文妈妈?好久不见了,”黄美莲和她行了个贴面礼,笑着恭维她,“阿文今年刚升总经理,看你气色都好很多,真是有福。” “哪里,奇仔才真的是前途无量。前段时间阿文爸爸还在念你呢,说奇仔好长时间没来家里吃饭了。” 唐天奇和黄美莲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尴尬。 黄美莲假笑道:“孩子们的事我们就不要操心了,工作忙嘛。” 眼看两位阿妈就这么在原地聊起来了,唐天奇很怕下一秒那个人会出现,把局面搞得更尴尬,几次想开口催黄美莲走,犹犹豫豫却又张不开嘴。 他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在期待了。 何阿妈身体不好,走几步路就要歇一会,大概率不会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正这么想着,刚好黄美莲左顾右盼,问她:“阿文呢,没跟你一起吗?” “他去排队领福牌了。不过也是的,怎么排了这么久。” 唐天奇终于下定决心,说:“阿妈,我们走吧。” 何阿妈同他们挥挥手告别,又在原处等了几分钟才等到何竞文。 “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何竞文没说话,把一枚福牌递给她。 “你和奇仔闹别扭了?” 何竞文正在写字的手顿了顿。 何阿妈也在福牌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劝他:“凡事要多沟通,你不讲出来人家怎么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呢,难得你交到个知心朋友,要学会珍惜。” 何竞文装聋作哑,自顾自地接过她写好的福牌,走到祈愿树边去挂,先挂她的,再挂自己的。 第44章 何阿妈一声长长叹息,化作了徐徐清风,将一树的念想吹动。 刚系好红色缘结,另一枚福牌拂过他手背,翻出了两行工整有力的字迹。 【希望阿妈身体健康】 【希望我们都早点走出来】 和他手心里的这枚内容竟然如出一辙,只有三个字不同。 他取下那枚福牌,拂过第二行字,低喃了一声:“奇奇……” 福牌被挂到了更高的位置,“我们都”三个字被划掉,换成了“唐天奇”。 【希望唐天奇早点走出来】 愿望简单些,神明会更愿意实现。 【作者有话说】 仙姐庙这个地方是虚构的哈,不是坪洲的那个仙姐庙 下一章就见面了 第47章 紫荆花雨 在乡下呆了这么多天,唐天奇以为自己早就把心情收拾得差不多,可在推开家门下意识寻找玄关柜上的那一抹鲜活色彩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抛开公司的兵荒马乱硬挤出七天时间调整状态,因为这一个动作,基本可以宣告白费力气。 明明是大夏天,冷气也还没开,他却无端端感觉到全身被寒气侵袭,手脚都发凉得厉害。 天亮之后他就要回到公司处理那些纷纷扰扰的破事,继续和那个不想再产生任何牵连的人朝夕相处。 要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才能显得自己足够释怀? 好在一封邀请函救了他的命。 工作机在沙发上安安静静躺了七天,剩余的电量早就消耗一空,唐天奇为它续上命后解锁,发现除了许峻铭暗戳戳趁着七姐诞给他发过一条问候的讯息外,其余就只有一封邮件。 来自他的母校,邀请他参加明天的校庆。 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一眨眼又到了校庆日。 唐天奇划回whatsapp,手指悬停在和某人停留在半个月前的对话框上,不知道该不该点进去。 询问对方参不参加校庆,算公事吗? 片刻思想斗争后,他还是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发送消息过去:【sorry家明,这么晚打扰你,evan明天在公司吗?】 梁家明没有即刻回复,不具名的焦虑让他在等待时间里无意识咬住了食指第二关节。 直到消息终于显示已读,他才松开紧咬的齿关,看到梁家明说:【何总没有特意交待有行程,应该在公司】 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 他在系统里提交了明天的请假申请,理由是病未养好,还需休息再多一天。 审批人做事效率一向很高,为他一秒通过。 本就是出于逃避目的才参加的校庆,唐天奇当然也没什么心情收拾自己,早晨随便在衣橱里拿了套黑色西装,刚穿上西裤又绝望地想起来这又是出自和某人同一家西装定制店。 他和那个人的回忆重叠度实在太高了,衣食住行都沾上过他的痕迹,根本就不可能完全避开。 所以他也干脆不避了,对着镜子打领带,发现已经能从正面瞥见颈后发尾,额前碎发也快长到颧骨。 他伸手插进发尾,长度刚好足够牢牢抓住,轻微的痛感让他耳边恍惚响起某人情动时的呢喃。 “tk,要不要把头发留长一点?” 那个时候镜子里的他满目迷离,回头吻上那双让他迷恋至极的薄唇,问为什么。 对方贴着他的唇笑得很低,并没有回答。 而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在穿衣镜前耽误了一个多钟,路上又塞车严重,等他赶到的时候校门主入口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签名墙边交谈,想必里面活动已经开始了。 无非就是知名校友讲座、访谈一类,他没太大兴趣参加,远离热闹的教学楼区踱步到江畔边,找了个长椅坐下。 难得是个朗朗晴天,阳光穿过树荫洒下一地碎金,气温太高,连蝉都懒洋洋,趴在树上偶尔发出几声鸣叫彰显存在感, 风也轻云也淡,湖面反射出粼粼的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连着好几天没睡好又早起,伴着这样静谧祥和的夏日午后,唐天奇有些昏昏欲睡。 他在半梦半醒中听到熟悉的声音,以为回到了江畔柳树边那个美好的周末,下意识想靠上身边那个人的肩,才想起现在长椅上只有他自己。 而那个声音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转过头,已经过了花期却依然盛放的紫荆树下,是那张熟悉的脸。 相比八年前,他眉宇间褪去了青涩,面庞更加深刻立体,举手投足都带着翩翩风度。 分明片刻前还平静的湖水被风掀起汹涌波涛,全乱了,一切都乱了,连那洋紫荆花瓣都被刮得漫天飞舞。 “跟着第二个问题,何生你从事建筑工程行业这么多年,自己觉得最可惜的项目是哪次呢?” 新闻系的师妹为了完成作业,举着手机对何竞文开启了这场临时访谈。 他回答:“这次。” “是因为失手没有拿下项目吗?” “不,”何竞文道,“决策失误,伤害了对公司很重要的人。” 师妹点点头,这个问题点到为止,其后又问了三个诸如“给师弟师妹就业方向建议”之类的问题。作业完成,她收起手机对着何竞文边鞠躬边叠声道谢。 她走远后,有一片粉紫色花瓣落在肩头,他抬头去看。 原来是风不平静,吹起了漫天紫荆花雨,雨里一个瘦长的身影手插裤袋立在树下。 “evan.” 唐天奇喊了他一声。 陌生的称呼让两个人都有种不是八天,而是八年没见面的错觉。 紫色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乱,两个人却只是相对而立,静静地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再擅自开口。 他们都不再去想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了,明明已经努力地相互避开,可两条线只要不是平行就必然有交汇的那天,到底是命运捉弄还是心有不甘,谁说得清楚。 何竞文隔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有些微哑。 “身体好点了吗?” 唐天奇喉结滚了滚,压着情绪道:“还好,戒了糖之后好多了。” 何竞文“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话要讲,却又都立在原地,任由花瓣落满肩头。 唐天奇先一步抬手拂去,顺便问他:“我不在的这几天,一切都还好吧?” “他们都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 这次何竞文朝他走近了一步。 “tk,你不用故意躲我。” 唐天奇心脏一颤,听到他继续说:“你就是因为上次戒糖期压抑太狠,之后情绪反扑,糖瘾才更严重,这次我们慢慢来,好吗?” 态度太熟稔,他太习惯依赖何竞文,语气迟疑起来:“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 “抱一下吧。”他说。 这句话讲出来立刻化为了一个迫切的念头,在唐天奇脑海里循环播放。 抱一下吧,为了这次不再戒断失败,抱一下吧,就当防止情绪反扑上瘾更严重。 何竞文把他拢进怀里,是个绅士克制的拥抱。 “我想让你知道,分手是我的问题,需要反省的不是你,不要影响到你的正常生活。” 可是已经影响到了,影响得很严重。 家里、公司里,生活里的处处都有他的痕迹,这份羁绊早已深入骨血,所谓戒断根本就是从身体里剖掉某一部分的自己。 唐天奇自暴自弃地把脸埋进他颈间,想要重新找到熟悉的气息,可他似乎不再用香薰珠,怎么都探寻不到那股让他迷恋又安心的味道。 何竞文不再对他散发费洛蒙了。 抱得有点太久,久到两个人都快要失态,好在唐天奇尽快抽神出来,有些草木皆兵地往后退了整整三步。 他回应何竞文的话:“你也不需要反省什么,只不过我们两个不适合当恋人,以后就只是……同事关系。” 他不想再把他们的关系定义得太复杂。前任听起来太暧昧,敌人又听起来太特别,而同事不近不远、不亲不疏,用来定义他们此后的关系刚刚好。 唐天奇以后还会向他请教问题,也会和他产生矛盾,但不会再故意和他作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致力于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 他们互相吸引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特殊的人,又最终归于人海,变回芸芸众生中最普通的一位。 何竞文低声应道:“好。” 他伸手替唐天奇拂去肩头的花瓣,用一个前辈的口吻说:“希望你下次遇见的是可以陪你到终点站的人。” 唐天奇故作轻松地道:“我也一样希望你找到更合拍的人。” 好像两个人真的都释然了。 可当他转身离开,紫色的雨又一次下起,风迷失了方向,卷得漫天花瓣狂乱飞舞。 他想起八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棵紫荆树下,他以为他会暗恋何竞文一辈子,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第45章 可是现在,他得到了回应,连最亲密的事都同他做了不知道多少次,却被隔在两人之间的人和事搅得疲惫不堪,到了最后要放弃的时刻。 唐天奇回头望一眼那棵乱了他神魂的紫荆树。 他们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的,那么,就到这里结束吧。 只可惜他越走越快的步履暴露了心情,神态狼狈到近乎是落荒而逃,终于进了车里关上车门才敢放开早就乱套的呼吸。 演技强到一定程度可以瞒天过海,但人是没办法骗过自己的。 以为火势已经扑灭得差不多,可一阵风过又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如此反复,不知道到底要到哪天才能彻底熄灭。 浑浑噩噩地启动了车,唐天奇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开,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远离。 车平稳驶上马路后,明明戒糖好几天了,那种熟悉的眩晕感却又反扑上来,伴随着胃部剧烈抽痛。 再这样开下去要出事,他顾不上交通法规在路边停下,趴伏在方向盘上缓解一阵阵的反胃作呕。 很快有madam来敲他车窗,唐天奇降下一半玻璃,听到她公事公办地告知:“先生,你现在违例泊车,请二十一天内缴清罚款。” 他实在说不出一句话,接过罚单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madam很有人情味地递了张手帕纸给他,恰好她的对讲机在此时响起:“西边五百米有辆黑车失控撞上花槽,去处理下。” “收到,sir。” “你有没有事啊,”她放下对讲机,担忧地看着驾驶位上脸色惨白的人,“需不需要帮你call急救?” 唐天奇勉强支撑起身体,“我没事。” 然而话音刚落,他急匆匆打开车门,无力阻止又一次胃液反流。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订阅打赏投喂评论支持! 两个strong哥搁这装释怀,其实都要死要活的 第48章 代总经理 “唐生,根据检查结果看你的血糖现在已经没有太大的问题,至于你讲的经常反胃、想呕这些症状,我建议你重点关注下心理方面。” 唐天奇对着自己的检查单皱眉,“心理?” 医生向他解释:“胃是情绪器官,有时候想呕不一定是病理性问题,跟你自己的情绪也有很强的关联。如果是因为戒糖导致抑郁情绪加重的话,可以试下奖励政策,比如说戒糖三天奖励自己吃粒糖,戒糖十天奖励自己吃份甜品,不用太用力地去压抑自己,保持心情愉悦是最紧要的。” 从医院出来,唐天奇简直要陷入绝望。 戒得太用力不行,不戒更不行,难道这辈子就被糖分给困死了吗?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看,发现是梁家明发来的讯息: 【唐总,何总让我转告你,接下来他要参加总部的中高层领导培训,为期一个月,这一个月公司交给你话事】 唐天奇对着这条讯息陷入了又喜又忧的复杂心情中。 喜的是大权到手,忧的是这个节点上突然把他推到那么高的位置,他不知道凭自己能不能稳住局面。 他斟酌着问了句:【他没有讲别的?】 梁家明:【没有了,不过他吩咐我尽力配合你的工作】 有他助阵,唐天奇稍稍放心。 之前他依赖曹振豪,后来依赖何竞文,换而言之也就是一直被人压一头,难得山中无老虎,他这个马骝要趁机在公司好好立威。 可是,何竞文没有讲他即刻就要走。 唐天奇以为他至少要和自己交接下,做了一整夜心理建设,端正好心态准备上班向何竞文请教管理策略,到公司才知道他连夜就飞去海市了。 原来何竞文说不用故意躲他,意思就是他会自己闪得远远的。 他忽视那一道道探索的目光,闲庭信步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第一眼看到空荡荡的花瓶,第二眼看到斜对面空荡荡的办公室。 于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空了。 不过很快他眼前又被乱颤的花枝占满,他合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杀人的冲动,睁开眼沉声问:“死仔,想怎么样啊你?” 花束后的许峻铭被吓得一抖,急忙摆手道:“别误会kevin哥,这个是庆祝你大病初愈加上荣升代总经理。” “首先,我得的不是绝症,其次,只是代管公司一个月,不算升职。把你的花拎走,我现在对花过敏,不要再让我看见任何花。” 许峻铭只好神色黯然地把花收了起来。 “这些是你休假期间积压的文件,”他把文件夹递到唐天奇面前,又汇报道,“另外你让我找的那款腕表现在市面上已经没得买了,只能找二手卖家。” 唐天奇正在签字的笔尖顿住。 “二手?” 弄丢的是一手,还个二手的回去算怎么回事? 他把文件通通签好合上还给许峻铭,道:“你再尽力找下,实在找不到就挑款更贵的。” 该汇报的都汇报完,许峻铭却没有马上走,立在原地抓耳挠腮,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唐天奇没那么多耐心等他挤牙膏,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有话就讲。” 许峻铭左顾右盼,最后拿起遥控器让窗帘降下。 唐天奇缓缓抬头看他,又缓缓启唇说:“你不要想搞我,我性冷淡,你也不是我的type。” “你乱讲什么啊kevin哥!”许峻铭脸憋得通红,“其实我是想问你,你同何总之间……” 唐天奇目光移回显示屏,“上班时间你打探上司私生活?”像警告,但语气并不太重。 许峻铭把嘴唇一咬再咬,还是鼓起勇气讲了:“我想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以后就专心当你马仔。” 见唐天奇阴沉着脸色不说话,他接着道:“其实从那次你喝多了何总接你回家,我就感觉到你们两个之间……氛围很特别,好像没人可以融入得进去。我一直不死心,觉得应该只是我想多了,直到上个礼拜你晕倒在何总面前,当时他对你那么紧张的反应,他脸上的表情,我不会看错的。” “……” 唐天奇搭在键盘上的十个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 “我们拍拖过,”他下颌线收紧,又放慢呼吸努力维持平静,“现在已经分了手,你满意了?” 没想到他就直接这样讲出来了,挖出这么个猛料,许峻铭倒吸一口凉气,僵硬地立在原地好怕下一秒就要被杀人灭口。 幸而唐天奇并不想过多苛责,摊开手道:“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禁止办公室恋情了?我跟evan闹得这么难看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那我……” “专心做事,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去吧,喊阿薯来。” 趁着换人的时间他发了阵呆,直到刘睿敲响办公室门才回神。 “进。” 刘睿把已经做好的龙潭村农庄plan摆在他面前,“kevin哥你看下。” 唐天奇随意翻了几页就放下,“写得够漂亮,不过实操性不够,我建议你去实地考察一段时间。” “啊?出外勤的意思吗?” “你一个人不安全,喊上阿谦一起,在系统里申请外勤,抄送给我。” 刘睿愣愣地“哦”了一声,拿上文件夹走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她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唐天奇就知道支开她是对的。 接下来公司要面临巨变,他不想这头番薯沦为政斗的炮灰。 可以说是番薯之间的惺惺相惜,更多的是…… 这是何竞文留给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梁家明也来汇报完工作后,唐天奇打开公司大群,把文件拖进输入框,食指搭在回车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赌对。 十秒钟后,整个办公室收到了代总经理发出的通知: 【即日起,恢复李嘉良工程主管职位,所有工程相关事务移交李主管统一管理。】 办公室霎时炸开了锅。 唐天奇静静等待着,不出所料,曹振豪在通知发下去的下一秒就风风火火闯进了他办公室。 “奇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唐天奇平静地道:“先坐,师父。” 曹振豪哪还有心思坐下来慢慢讲,他急切追问:“是不是evan又给你灌迷魂汤了?你真的还信他?你不要忘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怀疑你,三番四次找机会打压你,抢你的项目,你扶他的人上位就等于拿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只不过觉得手里事情太多,想分点出去,没必要什么都死死握在手里。” 唐天奇此番举动实在让人猝不及防,曹振豪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悄然失态。 “你分给谁不好,分给李嘉良?你真的以为这个人是什么正人君子?你知不知道当年他——” “师父。”唐天奇淡声开口,打断了他。 “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下,”他把写着“代总经理·kevin tong”的新台签推到他面前,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间办公室,现在是我在坐。” 第46章 “这间公司,是我在话事。” 【作者有话说】 何总出去解决外患了,把舞台让给tk发挥 第49章 the emperor “好了,这就是最近在进行的全部项目,”唐天奇把摊开在桌上的文件全部收拾整齐,递给李嘉良,“之后工程那边就麻烦嘉良哥你多费心。” 李嘉良接过厚厚一沓文件,温和地笑了笑。 “kevin,真是想不到我离开的这些年你成长这么快。” 唐天奇注意力已经回到电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职场摸爬滚打这么久,总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 “你师父怎么样?” “想也知道了,跑进来和我大吵一架,讲以后不会再理我的事。” 李嘉良低头看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突然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了点什么?” 这次换成唐天奇露出假笑。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们有事瞒我?” 李嘉良摇了摇头,“随口问问,你当没听过。” 他拿着文件起身,在推开总监办玻璃门时听到身后的人开口: “你,evan,我师父,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好骗?” 李嘉良回过头,对上唐天奇带着控诉之意的目光。 他无奈叹了口气,隐晦提点他:“kevin仔,你不好骗的话,根本坐不到现在的位置。” 就知道有问题。 唐天奇收紧五指,手背青筋毕现,耐着性子听他讲完下面的话。 “豪哥和evan针对你的博弈,我不会参与进去,以前我犯的错这么多年应该也赎清得差不多,这次回公司我只想专心做事,不想再参与这些斗争。” 良久,唐天奇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指点,嘉良哥。” 李嘉良恢复原职,没有要求入驻那间空闲的中立办公室,照旧坐在他从前的老位置上。唐天奇暗自观察片刻,倒是真的看不出来有什么端倪。 局势已经水落石出,何竞文与曹振豪两股势力在斗,而李嘉良宣称中立,如果不掺杂表演成分那就等同于站在第三方位置。 现在唐天奇恰好就是那个第三方。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动动手指就能拉拢一个重要人物为自己所用,怪不得大家都为此斗得不可开交,尽显痴态。 何竞文抽身离开,把公司交给他进行大学四年最后一个月的实践课,仅一个上午他就利落完成了毕设。 过去的四年里,曹振豪避免他接触杨董,不让他抛头露面应付权贵,所有事都出面替他解决,说好听点是过度保护,其实根本就是圈养驯化。 磨去锋利的爪牙,只知道听从安排做事,还自以为找到了舒适区。 一场大病让他想通很多事,与其夹在两个人的明争暗斗间充当一无所知的the fool,不如斩断一切联系,跳出来成为the emperor。 这几天何竞文无端失踪,曹振豪称病告假,半路杀出的前工程主管突然被唐天奇扶植上位,公司变成了唐总的一言堂。加上总监办又如同阎王点名一样把每个人都喊进去谈过话,还不准私下串通谈话内容,闹得人心惶惶。有眼睛的都看得出分公司要大变天,各个一进办公室大气都不敢喘,无比羡慕那两位仿佛提前洞悉风向出外勤避难的新人。 对此,水果群的主流说法是:奶茶仔一定陪着queen玩了什么大尺度的,所以才会一病一礼拜,回来之后又变了个人一样立马谋朝篡位,恐将成为新一代鸭王。 而可怜的何总就这么因为年老色衰被queen用完就扔,真是惨过做鸭。 唐天奇靠在天台栏杆边抽烟边看着实时更新的群聊消息,有点好笑,又有点无语。 他难免猜测何竞文混在其中充当哪种水果,毕竟这个群里沉默的水果不在少数,更不知道他看了这些心中作何感想。 “大佬。” 有人喊他一声,他从手机里抬头,对上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唐天奇扔支烟给刚从西伯利亚回来的alex,安抚道:“辛苦了。” 两个人对着抽烟,一时都不说话。 直到吸完一整支,alex才低着头说:“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唐天奇拍拍他肩膀,“知道你这些年当卧底压力很大,收手吧,那个群没必要继续盯。” alex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其实主要是良心有点过不去,不过你放心,我还是会帮忙引导舆论方向。” “不用了。” 唐天奇双手扶上栏杆,眺望远方的高楼大厦。 他不想再被何竞文的一点小事牵动情绪,此后水果们要怎么编排他,都随他们去吧。 在天台演完《无间道》,回到办公室唐天奇还是没能彻底错开tea time,都不知道个下午茶怎么要喝这么久的,到现在还没完全收摊,中央空桌上无人领走的奶茶在持续勾引他。 唐天奇脸上没表情,心里作着激烈斗争。 戒了十多天了,喝一杯不会死的。 但他又不敢擅自开闸,本身这几天画张太的别墅图纸压力就大,白天还好,一到夜晚加班是最难熬的,现在唯二能盯住他的人都和他处于破裂状态中,唐天奇真的不敢赌自己的自制力。 许峻铭在外面敲门,唐天奇头也不抬地道了声“进”,以为他是来勾引自己破戒的,正要开口训斥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把里面的方盒取出来立在唐天奇面前,讨好地笑笑,“我听人讲有的人奶茶上瘾是习惯做事的时候用吸管喝点什么,所以买了个吸管杯送你,那个……多喝点水啦。” 唐天奇还是一脸警惕。 许峻铭急忙解释道:“不是要沟你的意思,一个杯子而已,好歹你也照顾我这么多,现在公司又乱,技术层面我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在生活方面多帮帮你。” 唐天奇抬起一边眉,将信将疑地把纸盒拆开。 “多谢。” 他拿卡通造型的杯子替换掉空花瓶,当个摆件放在那里。心意收下了,不过用肯定是不会用的,他大小也是个话事人,天天端着这么个傻更更的杯子喝水,像话吗。 盯着杯子看了一阵,他突然问许峻铭:“你觉得我算不算个好上司?” “当然!在我心里你就是全世界第一好的上司!” 又来了。 唐天奇默默别开视线,端起马克杯喝了口凉水。 许峻铭已经摸清他这是感到肉酸的表现,换上一副很黯然很神伤的表情,“你不用防我的,我知道你同何总拍拖过之后就死心了,他这么优秀的你都看不中,我肯定更没机会。” 唐天奇闭上眼又睁开,咬牙切齿道:“要不要站上那张桌告诉全公司我同姓何的拍拖过啊大声公?” 话音刚落下,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梁家明不小心探进半个身体就马上退出去,过了一会又自觉返回来,指着门口满脸尴尬地道:“你们忘记关门,我什么都没听到。” 唐天奇头更疼了,揉着山根呵斥许峻铭:“出去,把门带上。” 稍作停顿缓解了一下尴尬的氛围,唐天奇移开手问:“什么事?” 梁家明也立马正色道:“接到何总通知,总部今年的年中大会定在下周末,麻烦唐总你尽快拟个参与的人员名单出来。” “这么快?” 话是脱口而出,其实想想也不算快了,往年的年中会议都是在七月中旬,今年已经是推后了好几天。 唐天奇摩挲下巴沉吟道:“我、嘉良哥、豪哥,还有你肯定是要去的,其他人我再想想。” 这份名单某种意义上相当于未来半年的晋升名单,只是他估不到何竞文把这种事都交给他做主。 他一连提了几个业务部和工程部的人,至于自己手底下,暂时也就陈子俊和alex够格。 “阿铭也去。”他最后补充。 梁家明在花名册里勾选好这几个人名,准备要走又被唐天奇喊住。 “刚刚的事……” 梁家明心领神会,做了个用拉链把嘴封住的动作。 唐天奇又一次扶额。 他根本不是担心梁家明嘴不严,何竞文亲手带出来的人不至于这点职业素养都没有,他其实是想问问—— 何竞文有没有向你提过这件事。 等梁家明走了,他又庆幸自己没有问出来。 恋爱都成为过去式了,还从别人嘴里打探对方对这段恋情的看法,有什么意义。 他不想再执着于何竞文到底有没有爱过他,谈情太似悬崖绝岭,为了保持清醒的头脑以及愉悦的心情,他还是守着寂寞继续当寡佬吧。 生活好像又恢复了风平浪静,港市不再成日阴雨,只不过闷热潮湿的天气照旧让人憋闷,正如唐天奇为张太绘制3d图纸的心情。 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图纸一次接一次地改,近半个月唐天奇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别墅项目里,幸好工程那边的事已经移交给李嘉良,否则一天给他48个钟都不够用的。 第47章 至于曹振豪,从李嘉良复职后就没有再来过公司,ig也没有再更新。唐天奇无法在短时间内判断自己的决策是否正确,但既然已经撕开了一道裂缝,就没必要再转头去修补。 人与人之间的链接是脆弱的,他选择了一些什么,就要放弃一些什么。 终于,赶在去总部汇报工作的前一天,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唐天奇猛地拍桌子站起身。 “搞定!” 折磨他一个多月的别墅图纸,终于得到了张太的一句:【没问题了】 他都顾不上外面一道道好奇的视线,把阿铭喊进来,“今天tea time我请,按最高level。” 都不用阿铭出去宣布,难得总监办晴朗一天,外面早就察觉到风向,整间办公室传来欢呼声。 得知是别墅项目终于出图,许峻铭替他高兴了一会,又开始怂恿他:“要不要破戒喝杯奶茶呀大佬。” 唐天奇板着脸骂了声“死仔”。 “那我点了喔,”许峻铭举着手机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我真的点了喔。” 唐天奇把他的狗爪拍开,轻咳一声,“你非要点我也没办法。” 许峻铭开开心心地出去,李嘉良也笑容满面地进来,朝他摊开手。 待看清他手心里的东西,那种久违的心脏紧缩感又一次席卷而来。 “你怎么知道的?” 他接过陌生的手掌里熟悉的橡皮糖。 李嘉良拖腔带调地道:“嗱,从前某人同某人成天在办公室师兄师弟打情骂俏,画完一张图奖励一条糖,我可是都看在眼里的。不过现在师兄不在,只有师叔喽。” 唐天奇慢吞吞撕包装,不理他的话。 “好了,凡事多放宽心,到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遵从内心的想法是最重要的。” 李嘉良留下这句话就走了,关上门唐天奇才回过味来,怎么这间公司是个人就能说教他两句。 随着糖纸撕下,六合彩开奖,第一注就是头奖。 他把浅蓝色软糖扔进嘴里,久违的甜味混着汽水味在口腔里爆开,一瞬间他竟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是的,分手的时候没哭,知道师父可能对自己没这么真心的时候没哭,现在因为尝到一点甜味他眼眶有点湿。 他转头看向对角线方向空荡了半个月的办公室。 何竞文,大番薯,真当他有那么好骗。 别墅case保密级别那么高,李嘉良又能从哪里知道他刚画完图纸。 【作者有话说】 the fool和the emperor都是塔罗牌,the fool代表愚者,既是鲁莽、愚笨、逃避责任的象征,又代表着冒险与无限可能,而the emperor代表皇帝,正位解读为领导力与权力,逆位可以解读为独裁和权力滥用。 过往的认知被彻底打破,tk现在头脑很混乱,他无法判断到底谁是真情谁是假意,所以选择不站任何一边,跳出来自成一派。 第50章 好久不见 唐天奇对张太的心理阴影已经到了连问她十遍“是不是真的确定这版方案”都不放心。 他还是甩了电话过去:“阿姐,你真的确定?渲染完就真的真的真的不能改了。” 张太那边估计在打麻将,早就被他问得不耐烦了,敷衍回答:“奇仔,我百分之一百确定。八万。” 电话被猝然挂断,唐天奇屏气凝神,又确认一遍模型、材质、灯光,一切的一切都调整至完美,谨慎按下按键。 主机箱呼呼作响,图纸开始进入漫长渲染。 他写了张“keep clear”的纸条,贴在电脑屏幕上,又摆上一盘水果,上插三支签字笔供奉机神,退后对着主机严肃三鞠躬,祈祷不要出任何差错。 犹觉得不够妥帖,他发讯息嘱咐行政joey:【我离开这些天帮我盯下办公室,监控24h全开,除了清洁阿姐不要放任何人进】 下班后唐天奇抽空去理了个发,第二天在衣橱里翻出最贵气的一身西装,梳了个靓到爆胎的背头,还久违地喷了泵木质调男士香水,想参照某人仿出一点冷峻大佬气质。 所以许峻铭在机场碰到他就看直了眼,喃喃道:“大佬,我好像又不死心了。” 唐天奇冷冷地瞥他一眼,“都知道是去见你情敌了,先考虑下赢不赢得过他,你要有这么厚面皮就给你次追求我的机会。” 许峻铭重重叹出一口气,肩膀也塌下来,“还是算了吧,你们两个大佬的感情问题,我个klf就不搅和了。” 这段时间重话对他说了不少,唐天奇又犯了心软的毛病,拍拍他肩膀劝慰道:“别一副半生不死的样,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主角。” 谁知道许峻铭这个扑街仔三分颜色上大红,一瞬间眼睛又亮了,“那我有机会成为你的男主角吗?” 唐天奇无比悔恨地撤回手,掏出手帕擦了擦,冷笑道:“有,有机会成为我犯罪片的男主角。你再乱讲话就套麻袋把你扔海里。” 对许峻铭,唐天奇有种钝刀子切肥肉,切不烂还沾一手油的无力感,于是登机前找工作人员换了座位,哪怕坐在陈子俊身边也比一路被小心翼翼地骚扰好。 显然陈子俊误解了他的意图,以为他是特意来敲打自己的,整整几个小时都把背绷得笔直,疯狂复习近段时间学习的东西,困到脑袋砰砰撞面前的座椅都不敢合眼。 其实唐天奇就是来找个清静而已,自己都烦透了,根本没心情理他。 所以说,自作多情多么可怕,一句话害到三个人神魂不宁。 上午十点,一行人抵达海市,公司派来接驳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 许峻铭是第一次来,对什么都好奇,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可惜大家知道是来挨批的,心情一个塞一个沉重,没人接他的话,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撑着下巴叹息:“要是阿薯在就好了。” 业务部的fiona调侃了句:“你可别这么说,某人听到要吃醋了。” 唐天奇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枝叶末节,他一腔心思全在想等会见到前男友要怎么表现得沉稳从容点。 下午一点,吃过午餐稍作休整,在前台引导下唐天奇带着身后一群人缓步踏出十六楼电梯,踩上铺着红地毯的长廊。 视线尽头立着“中天集团年中大会主会厅”的指示牌,但很快就被一道挺拔身姿遮挡。 以那人为首的一行人朝着他们越走越近,两边人马在只剩一步距离时停驻,形成相对之势。 时间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唐天奇呼吸都变缓。 面前这张脸还一如往昔,可似乎又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他也是新理的发,没有过多装饰,一身简单黑西装清爽利落,窗外光影打在半张脸上,为另外半张脸投下阴影。 唐天奇抽出西装裤袋里的右手,伸到他面前,从容地勾起唇角。 “evan,好久不见。” 对方伸手和他轻轻一握,用低缓的嗓音道:“好久不见,kevin.” 两只手一触即分,谁都不过多留恋。 他显然有事要忙,唐天奇收回手就没有再看他,把手插回裤袋大步流星地往指示牌处走。 两边短暂交汇又擦身而过,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偶遇。 可他嗅到了。 他带过的那阵风里,清冽深邃的木质调香水味。 唐天奇进会厅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好不容易梳理开的线又拧成了千千结。 身后的许峻铭还在喃喃自语:“完了,见到何总我又彻底死心了。” 大会两点钟正式开始。唐天奇是分公司的二把手,在整个集团里却排不上号,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两排人,估计轮到他上台最早也是晚上七八点了。 打头的几个高层领导汇报内容都是又臭又长,即使已经努力拉长时间维度以彰显严谨的工作态度,还是难免被坐于董事席的杨董问责。她言辞犀利又一针见血,让后面等候的人都暗自捏了把汗。 何竞文的顺位还是相当靠前的,太阳还没落山就轮到他。他做事一向讲求效率,言简意赅地汇报过上半年分公司营收情况、不足之处以及下半年规划,十分钟结束,杨董也只例行公事问了几句,没有过多刁难,亲疏态度表达得很明显。 晚十点,比预想的拖得更晚,终于轮到唐天奇。 他紧张,但并不是因为杨董,而是知道有人在台下密切关注着他。 唐天奇同样也追求效率,梳理过自己上半年指导绘制的图纸和参与管理的项目后鞠躬感谢聆听,不过他的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杨董端起冰美式吸了一口,缓缓放下,抬眼问他:“意思就是你整整半年没有任何产出?” 上次拂了她的面子,唐天奇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他按动遥控器翻页,“thanks for listening”页面后赫然是一张还未渲染的3d别墅图纸。 他解释道:“上半年我的主要产出就是这个私人别墅项目。” 杨董眯了眯眼。 第48章 “我说话可能有点难听。天奇,你占着m4的职级,半年时间就给我产出一套私人别墅,换成任何一个设计师早就被末位淘汰了。另外,小曹——” 她音量不大,却一直传到会厅最远处。 唐天奇抬起头,才发现说着不来的曹振豪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后门,正面色阴沉地抱臂立在墙边。 杨董对着麦克风不紧不慢地道:“这就是你砸那么多资源捧出来的首席设计师?在我面前吹得多好听,我现在开始怀疑你眼光有问题了。” 全场鸦雀无声。 作为新势力的杨董和以曹振豪为首的旧势力这些年暗暗较劲是中天高层人尽皆知的事,可杨董注重名声,不喜欢有人讲她上位没几年就急着除去亡夫的旧部下,因此就算搞事也是指派亲信暗戳戳地搞,谁都没想到她会挑年中大会这个时候突然发作。 唐天奇也听到自己心脏在咚咚作响,他立于台上,接受着整个会厅上百号人或大胆或小心翼翼的打量。 他被集团最大领导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开质疑任职资格。 而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的曹振豪正在作壁上观,丝毫没有要开口替他解围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 他听话的时候不遗余力地捧他,不听话了就可以随便丢弃。 一瞬间,脑海中千丝万缕的疑团连成一条完整的线,他终于顿悟。 为什么近半年手里接不到任何大项目,哪怕有也会立刻被抢走。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是杨董要把项目留给自己亲外甥,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想得太简单了。 铺垫这么久,杨董就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当着全公司高层的面借他发难曹振豪,也借机敲打他,让他知道自己配不上m4。 唐天奇以这样轻的年龄这样浅薄的资历走到这个位置,总以为是自己才能出众又有幸遇到伯乐,借着一股好风直上青云,到现在才醒悟过来,原来全部都是虚妄。 他为之骄傲的职业生涯,不过是两个上位者博弈的附加产物。 这就是上次在何竞文家对峙时,他三缄其口的难言之隐。 扔出去的纸飞机时隔多日回到他手心,他终于明白了那句—— “只有张太的case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的。” 早在六月份何竞文奔赴英国为他争取来这个项目的时候,他就计算到今天的局面,把这张底牌塞进了他手心。 唐天奇回过神,在一片混乱中对上人群里那双沉静的眼。 可惜所有人都把他看低了。 炮灰又怎么样,棋子又怎么样,他的职业生涯价值几何,并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现在他站在这里,他就是唐总监。 唐天奇重新开启手中的话筒,沉声打断紧张到快窒息的氛围,亮出了何竞文送给他的底牌。 “如果这是一个大人物的别墅呢?” 杨董注意力转移回他身上,轻飘飘地问:“有多大?” 一份文件适时地传到了她的手机里,只看一眼,她面色就沉了下来。 唐天奇缓了缓神,从容不迫地道:“业主身份比较敏感,在图纸落地之前实在不方便向您透露。她和她先生都很看重这套别墅,每个环节都盯得很紧,所以上半年没有更多精力兼顾别的项目。关于工作效率问题回去之后我会好好反省,尽快出份检讨送到董事办。” 堪称滴水不漏的回答。 杨董眸色暗了又暗,似乎是不甘心第一次和曹振豪明牌开撕,就这么被唐天奇雷声大雨点小地解决。 他顾不上杨董难看的脸色,微微倾身,说了第二遍“thanks for listening”。 一道响亮的拍手声抢先划破寂静,在许峻铭带动下,分公司其他人也纷纷鼓起掌,氛围渲染开来,整个会厅都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 杨董起身宣布:“今天先到这里,各位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作者有话说】 文件是何总传的,打了手配合 第51章 完美人生 “大佬,你刚刚真是好有型哦!你都不知道我紧张到全身冒冷汗,杨董真是吓死人,还有豪哥啊,一向他都那么维护你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句话都不讲,还好你早有准备!” 唐天奇边收拾东西边听阿铭絮絮叨叨,随口应道:“是啊。” “豪哥怎么闪那么快,”许峻铭转头向后左看右看,“还想喊上他一起去吃宵夜来的。” 唐天奇低声哼笑,在他后背上轻拍两下,叫了声“傻仔”。 “缺人埋单吗。” 两人同时侧过脸,何竞文不知是何时逆着人群走到他们身旁。 开了一整天会,到散场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能维持体面,夸张点的胡茬都冒出来了,他却连衬衫都丝毫未皱。 许峻铭看看唐天奇又看看他,有些心虚地打招呼:“何总。” 何竞文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卡放在桌面上,划到他面前,“你们先去。” 许峻铭还真是一点不客气,接过来道句“谢谢”,向伙伴们朗声宣布:“何总请吃宵夜,gogogo!” 大家脸上的疲态瞬间一扫而空,讨论起要去吃什么,许峻铭嘻嘻哈哈地说有何总请客肯定要是挑最贵最高级别,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啦。 最后从门口出去之前还暗暗向唐天奇比了个竖大拇指的手势,脸上依然带着笑,只是和其他人比起来难免显得有一丝落寞。 死仔。唐天奇在心里骂。 拿上西装外套,他主动问何竞文:“天台抽支烟?” 寂静夜色里,两道颀长身影一靠一伏在栏杆边,相同的是被烟雾笼罩住的眼。 谁都没有擅自出声打破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江边月色下的夜晚太静,静到谁的呼吸声重一点都是搅扰。 唐天奇先做了莽撞的人,两指夹住烟,向上吐出烟雾。 “多谢。”为他筹划的一切。 何竞文掐着烟的食指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是你效率高。” 唐天奇不接话,垂眼远望着倒映出璀璨灯光的江水。 代管公司半个月,唐天奇有很多事想告诉他,很多感悟心得要分享,可他太怕现在说起这些会显得自己很放不下。 如果当时没有冲动去戳破那层关系就好了。 那样就还能带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喊一声师兄,状似不经意地把自己的长进说给他听,换取到一些表扬和肯定。 唐天奇有些可悲地发现,即使已经彻底分手,他还是对他有着严重的雏鸟情结。 他思绪翻涌了这么多,何竞文却只是对他说:“暂时先别同你师父闹翻。” 紧接着他又马上补充:“建议,不是命令。” 唐天奇情绪变得更低落,“你早知道他利用我,一直不告诉我,怕我接受不了,是不是?” 隔了很久何竞文才轻轻“嗯”了声,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回答,虽然唐天奇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权衡的。 “说到底,你还是把我当小孩。”他夹着烟送进嘴里吸了一口,用力对着黑沉的夜幕呼出来,无声地表达对这个世界的控诉。 番薯就活该被利用吗?番薯就不配拥有知情权吗? “对不起,”何竞文认认真真地向他道歉,“是我看轻你。” 唐天奇却摇了摇头。 其实最该道歉的是他,一直以来对曹振豪的话深信不疑,不肯分一点信任给何竞文,总以为他要害自己。 好多事情如果能再多想一步,也不至于到今天兵临城下才终于领悟到他的用心良苦,不过追根究底还是两个人太缺默契和沟通。 他们都对对方藏了太多东西,甚至身体可以是赤裸的,眼神却不能。 “现在谈这些也没意义了,”唐天奇掐了烟,故作从容地对他笑了一下,“走吧,他们还在等我们。” 他先一步离开,在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玻璃门把手时却又缩回,眼皮下压,用极小的音量问:“今天我的表现,是不是还不错?” 何竞文收紧了呼吸。 他手已经探进西装内兜,在唐天奇暗含期盼的目光下,却最终垂下了空荡荡的手。 “tk,你还在戒糖。”不知道是在提醒谁。 “不是你讲,可以慢慢来的,”唐天奇鼻尖翕动,眨眼频率变得很高,“算了,你当我痴线吧。” 他推开门脚步慌乱地离开。 何竞文在原地立了很久,久到无边夜色都快将他吞没,才取出那条藏了很久的橡皮糖。 吃宵夜的地方是许峻铭找的,时间已经很晚就没有跑太远,在中天大楼附近找了家口碑不错的日式烧鸟店,唐天奇到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开动了。 “过来坐啊kevin哥,点了你最中意的抹茶千层。”许峻铭招呼他。 唐天奇坐下却不接他递过来的盘子,抬手对服务生道:“一壶清酒,谢谢。” 看着他一脸的烦闷,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今天他出尽风头应该心情不错才对。 第49章 许峻铭提醒他:“明天还要再开一天会的kevin哥,今晚喝酒不好吧?” 唐天奇把原本打理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到乱糟糟,“不要理我,正心烦。” 平时他摆张冷脸就够让大家夹着尾巴做人了,都讲了心烦,更加没人敢再多打扰他,只是片刻前还活跃的气氛难免被他带得有些沉闷。 酒上桌,唐天奇猛地灌了一口下去,不知道哪个没眼色的正好在这个时候问:“怎么何总还不来的?” 唐天奇突然放下酒壶,“那个扑街是不是讲过他埋单?” 许峻铭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唐天奇就把服务生叫过来问:“你们这家店买下来要多少钱?” 服务生:“啊?那个……要不我把经理找来,你问问他吧。” 许峻铭扶额道:“不用不用,他喝多了。” 生怕他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许峻铭尴尬地朝大家笑笑,闭着嘴唇小声提醒他:“谨言慎行啊大佬。” 唐天奇心口憋了一腔火发不出来,正好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杨董打来的。 他气沉丹田,大骂一声:“死八婆!” 许峻铭吓得急忙捂他的嘴,“大佬!你活够了我们大家还没活够啊!” 大家狂点头。 唐天奇虽然讽刺他们是“软脚虾”,但为了下属们的前途与心理健康,还是等出去才接起来。 讲电话的是死八婆的新秘书,让他即刻去趟董事办。 第二次来,唐天奇已经有了心理阴影。 别看他背地里骂得很威风的样子,实际也是软脚虾一只,从到门口开始心里就在打鼓,他得庆幸一直有在坚持健身,应该还能勉强护住自己的清白。 他做好心理建设,得到应允后推门进入,恭恭敬敬喊了声“董事长”。 杨董抬眼一觑,又很快收回视线。 “怕我吃了你?” 唐天奇无比艰难地道:“没有。” 杨董嗤笑一声,“上次吓吓你还当真了,竞文深更半夜去找小郑打听我跟你说了什么,诶,我真想不通,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能这么肉麻?” 小郑应该就是上次那个被辞退的男秘书,对她的全知全能唐天奇已经不惊讶了,只是他拿不准自己该怎么回。 还好杨董根本也没打算套话,往嘴里塞了粒蓝莓,含糊不清地道:“放心好了,你这么大年纪我看不上,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老了。” 即将奔三的唐天奇:“……” “你跟竞文的事我都知道了,他演又演不像,”她抬手欣赏起自己的美甲,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正好也分了,就别互相耽误了。你要不要结婚我懒得管,对竞文我是有打算的,以后你就好好守着分公司,等他升上来他的位子给你坐,怎么样?” 唐天奇垂下眼,拳握得死紧。 “我不会再耽误他,但我也不会拿这种事跟你做交易,”借着酒劲,他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口,“如果你真的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那就现在把我降职到m1,三年之内我会靠自己再爬上来。” 杨董放下手,转过身久久地凝视他。 “tvb看多了吧你,”饶是这么说,她却很轻地哼笑了一声,“到这个位置还能这么天真这么傻,你师父和师兄一人得占一半责任。算了,随你的便,我倒是蛮好奇凭你自己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唐天奇鞠了个躬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她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块亮银色的表。 是他丢失的那块,何竞文的。 杨董把表放上桌面,推到他面前。 “看着眼熟,好像见竞文戴过。” 唐天奇呼吸变紧,硬生生抑制住想要伸手把它抢过来的冲动。 “别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我,又不是我偷来抢来的,是小郑在卫生间捡到,放在我这里嘱托我交给你。赶紧拿走,看了心烦。” 唐天奇发现杨董真的不是一般的恶趣味,明明微信上一句话的事,非要让他殚精竭虑将近一个月。 他被她反复玩弄得已经在崩溃边缘,但还是毕恭毕敬道了声“谢谢”。 主要是谢那位工作能力一般不过人还不错的郑生。 那晚唐天奇失魂落魄,连自己是什么时候摘下来的都不记得了,还好被他妥帖收起来,没有真的失窃。 在最后打开大门要退出去时,杨董留下了一句话。 “竞文、小曹和你都非要反抗我,其实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为你们规划的人生就是最完美的?” 唐天奇没有反驳她,心里却不以为然。 用自由意志换来的叫什么完美人生? 他知道自己几次三番忤逆杨董,此后在这个行业肯定爬不了多高了,但他不会后悔今天说过这些话。 至于何竞文有没有妥协已经同他无关,至少对他自己来讲,人生再圆满也不过就是那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既然大家都有各自的人生要奔赴,等到他把这块腕表还回去,就彻底两不相欠。 然而,等他前脚出来何竞文后脚就被喊进了董事办,两个人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还表。他现在倒是不会再疑心他和杨董的关系,只不过看着手里沉甸甸的腕表,总觉得为了它又要生出好多事。 果不其然,第二天会前杨董秘书来告知,昨晚董事长就连夜飞国外出差去了,还把何竞文也给打包带走,生怕他们见面三分情。 从海市又飞回港市,一切像做了场梦,日子又恢复到平静淡然,只不过—— “哪个扑街动了我的电脑?!?!” 总监办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所有人投去目光。 只见唐天奇用力甩上门,风风火火地迈开长腿走到中央空地上站定,厉声问:“谁动的?自己站出来,别逼我查监控!” 大家被吓得瑟瑟发抖,但没人动。 许峻铭也跟腔道:“kevin哥辛辛苦苦画的图,就等着渲染完交付了,你们谁干的自己承认。” 唐天奇怒火已经烧得收不住,高声下令:“阿铭,调监控。” 等监控真的调出来,他这团火烧得就更旺了。 屏幕里负责清洁他办公室的阿姐提着吸尘机对机箱大吸猛吸,灰电平衡被破坏,引发机神大怒,当场死机。 许峻铭怕他要被气疯,立刻打电话问阿姐是怎么回事,对方回答:“我看到屏幕贴着纸条,写着keep clean嘛,又想到kevin他有洁癖,就帮忙吸一下喽。” “kevin哥!kevin哥!” 都来不及挂断电话,许峻铭眼睁睁看着唐天奇两眼一闭,跌坐在办公椅上安详地走了。 好消息是几分钟后张太发来了讯息,许峻铭帮他看了眼,高高兴兴地喊他:“kevin哥!因祸得福啊!还好你没渲染出来。” 唐天奇颤颤巍巍睁开眼,看一眼手机屏幕,这次彻底昏死。 张太:【奇仔,我想了想,泳池还是改到东面吧】 “kevin哥!醒醒!要不要帮你做人工呼吸啊?诶,何总,何总回来了,要不然让他帮你做吧!” 第52章 同事 唐天奇被许峻铭吓得一个激灵站起身,僵硬地转头向后看,根本什么都没有。 “许、峻、铭——” 被念到名字的人心虚一笑,顶着他阴沉的面色节节后退,“开个玩笑帮你放松下心情嘛……诶,何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唐天奇忍无可忍道:“玩笑开一遍就得了,最近我是不是好脸色给你太多?” “kevin哥!”刘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带着何总回来了!” 唐天奇冷笑一声,“你真是够下本,竟然串通阿薯……” 他转过头,瞬间闭嘴,不自在地移开和何竞文猝然相对的视线。 许峻铭幽幽地道:“我提醒过你的喔。” 唐天奇甩过去一计眼刀,也就能在自己马仔头上耍耍威风了。 刘睿很自觉地带上门,兴冲冲跑到唐天奇面前,“告诉你个好消息kevin哥,何总讲他有个朋友对农庄plan特别感兴趣,想投资这个项目,下午就去龙潭村参观。” 何竞文适时递给他一张名片。 唐天奇接过手看了眼就塞到键盘下,坐回办公椅头也不抬地道:“阿铭跟你们去吧,我没空。” 他重新启动黑屏的电脑,打开图纸准备和张太死磕到底。 正好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张太打来的。 唐天奇现在已经对这两个字产生严重应激反应,胡乱捋了把头发,崩溃道:“在我变成变态杀人狂之前,你们都闪人好吗?” 何竞文却向他伸出手,“交给我。” 唐天奇略微权衡几秒钟,把嗡嗡响的手机交了出去。已经有高血糖征兆了他不想再多得一个高血压,至于尊严问题……还是身心健康更紧要。 趁着何竞文出去讲电话,唐天奇抓紧时间向刘睿打探:“他什么时候去找你们的?” 第50章 “差不多……九点钟?” 九点钟到的龙潭村,那至少六点就到机场了,他昨天还陪着杨董在国外出差,这样算下来整整一天都在路上,根本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想完乱七八糟一大通他才反应过来,他在意这些干什么? 刘睿在他面前晃晃手唤回他的注意力,可怜巴巴地道:“kevin哥,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吧,我跟阿谦都没经验的,万一搞砸了不是一个多月都白费了?” 唐天奇禁不住用余光瞥了眼在阳台讲电话的人,“有你们何总在还担心谈不成啊你?你知不知道他一般出手就是千万级别的?” 刘睿朝着阳台方向努努嘴,“其实最主要是,我有点怕何总,怕在他面前表现得不好过不了试用期。” 唐天奇抱起手臂凉声道:“所以你是觉得我比他好说话喽?” “全公司只有你不怕何总嘛,”刘睿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帮次忙啦阿头,请你三天下午茶,拜托拜托拜托……” “好了,真受不了你。” 嘴上埋怨着,他却朝许峻铭摆摆手,“你去做事吧,下午我亲自去follow。” 刘睿立刻就眉开眼笑,“多谢kevin哥!你最好了!” 许峻铭推门出去,何竞文也正好进来,侧目扫了他一眼。 “张太怎么讲?”唐天奇问。 何竞文把手机交还给他,“不用改。” “真的?” “嗯。” 唐天奇满脸幽怨地道:“她上次还讲她‘百分之一百’确定。” 何竞文用气音极低地笑了一声,“这次是百分之一万。” 唐天奇在电脑上操作一番,抬起头向他确认:“那我开始渲染了?” “嗯,”何竞文视线落在替换掉花瓶的卡通造型水杯上,淡声问,“阿铭送的?” “嗯哼。”唐天奇注意力全交给电脑屏幕,根本没怎么在意。 被一提醒刘睿才发现这只和办公室整体风格极度反差的水杯,捂住嘴夸张地吸了口凉气,“这不是网路上很火的那个!我在fb上都找不到,阿铭哥怎么买到的?” “中意?送给你了。” “真的吗?” 唐天奇一把夺过来,“当然是假的。” 刘睿眼中满是恨意,“i hate you!” “不会没人送你吧,”唐天奇站起身,眯着眼假笑,“这么惨。” 刘睿还要还嘴,何竞文打断他们:“好了,趁早出发。” 图纸重新开始渲染,从办公室退出去唐天奇还是越想越不放心,目光扫过一个满头卷毛的脑袋,喊了声:“jason.” 陈子俊愣了一下才回过头,一脸的疑惑和紧张。 唐天奇说:“麻烦你每半个钟进来看一次,如果出状况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就放着等我回来。” 陈子俊眼睛亮了一瞬,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怕我……” 唐天奇手插裤袋快步掠过,留给他一个背影,“你不敢。” 何竞文和刘睿各自去取了要拿的东西,三人乘电梯下行到地下车库,走出电梯唐天奇开始犯难。 每次他跟何竞文出去都习惯坐他的车,但今天明知道他没怎么休息,是不是该给他当次司机了? 所以他直接说:“开我的车吧。” 其实一般这种情况应该是刘睿坐副驾,让何竞文坐后排,而这位女仔被喊阿薯不是没原因的,老板都还没走到车边,她已经先一步拉开后排车门钻了进去。 唐天奇同何竞文隔着车对视一眼,又默契别开目光。 番薯。两个人在心里同时骂刘睿。 本来也不是多严重的事,非要提一嘴就太刻意了,只好硬着头皮这么坐。 为了缓解尴尬,唐天奇打开了电台,结果正好在放《习惯失恋》。 后排那个番薯妹还在跟着哼唱:“知我是个无法讨好的人,相恋一刻只是我的侥幸~” 唐天奇忍无可忍,抬头在后视镜里看她,“可不可以安静点啊你?” 刘睿带着没谈过恋爱的一派天真问:“怎么了嘛,我看你们都不讲话,气氛闷闷的。” 唐天奇心说,你猜为什么不讲话,又为什么闷。 他不顾刘睿的眼神挽留一把关了电台,车里总算归于宁静,不过这次就静得太诡异了。 所以何竞文一开口就显得更为突兀。 “办公桌上的花瓶,你扔了?” 唐天奇单手把着方向盘,漫声道:“又没有花,要花瓶干什么。” 刘睿突然插嘴:“是哦,这么一讲以前kevin哥你花瓶里每天都有枝鲜花的,现在怎么没有了?” 唐天奇差点把车开上人行道板。 “新杯子不错,”何竞文平静地道,“难怪破例收同事礼物。” 唐天奇冷冷哼了声,回敬他:“那也要看是哪个同事送的,何总。” 两个人各自朝对方放一把冷枪,又都绷紧下颌线,不说话了。 而刘睿终于后知后觉读懂空气,缩成了一团,努力降低存在感。 唐天奇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车,打开储物格取出一张纸,“等我下,交张牛肉干。” 刘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被唐天奇提前预判,警告了声:“管好嘴。” 她只好把话憋回去。 唐天奇现在正心虚,怕被何竞文知道罚单的由来,偏偏他最近太忙把这事忙忘了,再不缴清罚款过了今晚十二点就要超时。 他打开车门发现何竞文也跟着下车,手里同样拿着张罚单。 唐天奇觑他一眼,“你怎么?” 何竞文:“违例泊车。” “不会泊车就别开了,”唐天奇把罚单和卡都拍在桌面上,对店员道,“他的我请。” 等两个人都坐回车里刘睿才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 “其实我是想说,现在手机上就可以交罚款啦,”她打开app展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唐天奇闭上眼,第一次感受到了年龄的沉重感。 又是一路无话,何竞文靠着座椅合眼小憩,眉宇间有着很明显的疲态,但却刚到地方就睁开眼,明显没有真的放松过精神。 刘睿就活力十足,一下车嘴上就开始碎碎念:“总算到了,没人讲话憋死我了。喂,阿谦——” 她朝着来人挥挥手。 赵文谦先向他们打招呼:“何总,唐总。” “客人几点钟到?” “最快两点。” 唐天奇抬手看眼时间,眉头立刻紧皱起来,“太赶了。阿谦,你做事效率高,跟我去准备下。阿薯,你让他帮你把plan过一遍。” 刘睿懵懵的,“谁?” 唐天奇哪还有空搭理她,扔下一声“evan”就带着赵文谦快步离开。 等他走远了刘睿才大着胆子问何竞文:“何总,你是不是跟kevin哥吵架了?” 何竞文望着他匆忙的背影,冷冰冰地回答: “同事难免有摩擦。” 【作者有话说】 tk到处散发魅力,何某人一早喝了四坛醋了 第53章 放心喝,没度数的 没想到刘睿关键时刻这么顶用,全程不仅对答如流,讲解也细致入微,甚至衬托得赵文谦这个正经八百的业务员都有些逊色了。 “孩子”这么让人省心,何竞文和唐天奇就没有介入太多,只起到陪同和提醒作用。 参观聆听完农庄计划,客户大力夸赞刘睿有想法,当场签下合同。原本六爷还想留对方吃晚餐,特色菜都备好了,对方却以事务繁忙为由推拒。 唐天奇知道凭何竞文的人脉拉投资不难,没想过会这么顺利,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大致了然。 狡兔三窟,何总跟人合伙添点私产也不为过。 最后六爷还是硬生生把他们留了下来,备好的菜没人吃就浪费了,正好大家中午忙忙碌碌都没好好吃午餐,现在围坐一桌可以勉强算个庆功宴。 村民们算是差不多把家底都掏了出来,又是两头干鲍又是极品花胶,各种名贵食材堆成一大盆,是元廊乡下特色的盆菜。 唐天奇夹了一块垫底的萝卜,回忆起几年前在何竞文家度过的那个冬至,何阿爸也做了盆菜来招待他。 现在何竞文还和那时候一样坐在他右手边,两个人却已经无话可讲。 “哑仔,过来啊。” 刘睿突然出声,唐天奇跟着她回头,撞见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瞬间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又是你这个扑街仔!” “别讲他啦kevin哥,哑仔其实很乖的,早晨我跟他讲今天有客人来,他都不知道跑到哪去躲了一整天。” 刘睿在她和赵文谦之间空出一个位子,搬了张高些的椅子来,又取副碗筷递给他。 哑仔馋得咽口水却不动筷,睁圆了眼睛躲在刘睿身后打量唐天奇。 “没事的啦,这个阿叔是好人来的,”刘睿给他夹了块烧鹅,“快吃吧,他不会骂你的。” 第51章 唐天奇扔下筷子,满脑子循环播放着“阿叔阿叔阿叔”,心里更来气了。 “小姐,派你是来考察,不是让你来带小孩的。”他凉声提醒。 “他好可怜的,”趁着哑仔吃得狼吞虎咽没注意,刘睿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几岁就被人扔在路边,没人照顾,又不会讲话。上次扎车胎也是想要人留下来陪他玩,我已经跟阿谦严肃批评过了。” 唐天奇冷嘲热讽:“哇,那你真是好伟大。” 刘睿食指竖在唇边快速挥了挥,把音量压得更低,“别叫他听到,他脾气很大的,之前就是因为被人笑,送到福利院三次都自己偷偷跑回来。” 唐天奇懒得理了,他没那么多可泛滥的同情心,更何况这死仔还扎过他车胎。 哑仔性格顽皮坐不住,三两口填饱肚子就挣扎着下桌,跑到唐天奇身边相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持续用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唐天奇总觉得这眼神异常熟悉,被盯得如芒在背,忍无可忍地问:“想怎么样啊你?” 哑仔掏掏被磨到发白的牛仔裤,放了朵皱巴巴的紫色小花在他面前,又撒腿跑了。 唐天奇神色漠然地盯着那朵紫荆花,终于知道哪里熟悉了。 这死不开口又莫名其妙的作风,跟身边那位可不是如出一辙。 他把破烂花随意扔进垃圾桶,拿起筷子专心吃饭。 饭还没吃饱,村民们不知道从哪提了个不锈钢大桶来,摆在唐天奇正面前。 六爷拿起铁勺舀了一碗递给唐天奇,热情介绍道:“这是我们自家酿的甜酒,还加了水果在里面,没度数的,小孩都可以喝。” 唐天奇礼貌拒绝:“晚上我要开车。” 但嗅到空气中漂浮着的甜香和水果香,唐天奇糖瘾被勾出来,喉结不安分地动了动。 何竞文说:“我开吧。” 唐天奇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那就尝下。” 当时的他,还没有读懂六爷和蔼笑容里的深意,也没多想一下为什么他们不招呼何竞文喝。 只记得一碗接一碗甜丝丝的清凉酒液下肚,混合着果香,比水果茶还上瘾。他回绝了六爷递过来的第五碗,说自己出去吹吹风抽根烟。 然后睁开眼就是第二天。 唐天奇猛地坐起身,看到陌生的房间和满脚蚊子包,陷入了漫长的迷茫中。 等到意识回笼,他急忙翻开枕头找自己的手机,竟然已经十点多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给何竞文打电话告假,过了好一阵子关于昨晚的记忆才重新涌入脑海。 他不是饭吃到一半,说要出去抽烟的吗? 四周安静得有些诡异,唐天奇小心谨慎地下床找到自己的鞋,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才推门出去。 而他刚开门就对上两张阴森森的脸,吓得差点跌坐回去。 “搞什么啊你们,”他看眼刘睿,又低头看眼哑仔,“大早晨的扮鬼吓人。” 刘睿一脸沉痛地问:“你知不知道自己昨晚做了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像演的,唐天奇忽然一阵心虚。 他第一个先问:“何竞文呢?” 刘睿说:“他先开你的车回公司了,讲等你醒了再来接我们回去。” 唐天奇往自己下身看了眼,顿时心如死灰。 他大概知道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了。 醉酒状态下男人的那玩意的确如同摆设,可是,如果是跟何竞文的话,他根本也不需要用那里。 “你真是……唉!” 唐天奇坐在床边,十指深入发间撑着头,接受面前两人的审判。 刘睿边踱步边碎碎念,哑仔虽然不会说话但也是有样学样,跟着指指点点。 “我真的想不到,kevin哥,你不但是基佬还对自己同事有想法。” 唐天奇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抗议声,“别讲了,我都想不到那个酒劲这么大的,而且……” 他把脸捂得更紧,声音闷闷的,“我没什么感觉啊。”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刘睿在他面前站定,严厉谴责:“你当然没感觉,人家被你骚扰得都不敢见你了,他讲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需要冷静一阵子。” 唐天奇心道,就算被他强迫睡了一晚,他这个身材这张脸怎么也不算亏吧,至于扮出一副贞洁烈男惨遭淫魔玷污的样吗。 就不信他没爽到。 “迟点我跟他解释,”唐天奇用手抹了把脸,痛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喝酒真是误事,上次就是因为饮酒发癫把何竞文给睡了,闹出后来这么多事,这次……delay no more的又睡一次! 唐天奇站起身问:“他讲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差不多了吧……” 话音没落下何竞文的车就来了。 刘睿去另一个房间喊赵文谦:“阿谦,可以走了。” 幸好赵文谦主动去坐了副驾,让他不至于那么尴尬,他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去开车门,感觉到衣角又被人扯了扯。 转头看,哑仔指指他口袋里的手机,似乎有什么事想告诉他。 唐天奇打开手机备忘录递给他,让他打字,然而哑仔根本不会,对着手机摆弄半天也只勉强写出了个“片”字。 唐天奇现在哪还有心情陪他玩,他蹲下身揉了揉哑仔的脑袋,“等我下次来再教你写字。” 哑仔重重点头,对着他不熟练地牵起嘴角。 一直到坐进车里,面对着无边的沉寂,他才终于领悟到了一些什么。 他急忙打开手机相册,里面果然多了条昨晚录的片。 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对劲,唐天奇翻出耳机,确认蓝牙连接成功才小心翼翼地点开。 画面里的男主角之一是他本人。 而男主角之二—— 他抬头望前座投去一瞥,又很快低下头。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赵文谦会避之不及地去坐副驾。 视频里他正抓着赵文谦衣领大声控诉:“好狠心啊你!我那么在意你,你都看不到的吗?” 他没有勇气完整看完,颤着手把进度条拉到最后,他整个人已经扒在了赵文谦身上。 “阿文,你离开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好想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公司,不要离我那么远好不好?” 赵文谦满脸惊恐,刘睿死命拉住他,边拉还边大喊:“kevin哥!别再讲了!再讲下去醒来你会想跳海的!” 现场一片混乱,而哑仔应该正躲在哪个角落录这条片。 其实真的还不如不录,他并没有很想知道自己断片后的精彩表现。 他强忍着羞耻反复拖动进度条,发现从头到尾都没有何竞文的身影。 唐天奇关上手机,面如死灰地靠在车窗边,思考着是现在跳车自杀比较现实,还是把昨晚的所有当事人都杀了比较现实。 他发讯息问刘睿:【昨晚何竞文去哪了】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两人面对面还要传讯息,刘睿还是回了:【不是跟你讲了吗,开你的车先走了】 唐天奇坐正了身体问:【他昨晚走的?】 刘睿:【是啊,你出去吹完风回来就开始乱讲话,他怕你清醒之后知道他在场会尴尬,又正好公司有事,所以把你交给我就走了】 【还好何总走得早,没看到你后来对着阿谦又哭又喊又表白的样,不然你现在肯定不想活了】 唐天奇把手机熄屏,合上眼靠回车窗边。 何竞文待人处事向来让人挑不出错,昨晚那么混乱竟然也能首先考虑到他的面子问题,主动回避可能让他尴尬的状况。 在他面前体面是维持住了,可唐天奇依旧不怎么想活。 他从倒车镜里看到他下半张侧脸,觉得他像一朵轻飘飘的云,也许偶尔会为了什么停留,但从不留下任何痕迹。 何竞文抽离得潇洒利落,他却无可救药地越陷越深,不是一场醉酒都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意。 ——何竞文离开的这段时间,他每天每天,都在像思念糖分一样地思念着他。 还是会忍不住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在意他有没有休息好,在意他的一切。 瘾这种东西从来都没有一劳永逸的戒断,一旦染上,对抗它就变成了终身的宿命。 第54章 薯条和苹果派 好消息是何竞文闪得够快没给他留作案的机会,坏消息是现在唐天奇即将面临更严重的问题。 要怎么跟赵文谦解释清楚。 一路上,他内心煎熬无比,看得出来赵文谦也同样煎熬,毕竟站在他的视角里就是出了趟外勤被隔壁部门的基佬上司盯上,趁着醉酒实施职场性骚扰。 两个人眼睛看了八百个方向,就是没勇气看对方。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手机里先收到封邮件,赵文谦发来的。 【kevin哥你好: 当面拒绝怕你没面子,但是这种事不说清楚是不行的,所以原谅我用这种方式。 第52章 其实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我,我们之间接触并不算多,如果有做什么让你误解的事我很抱歉。我想跟你讲清楚,我不是gay,而且有中意的女仔了,所以不能接受你的心意,希望以后我们继续保持单纯的同事关系。 赵文谦。(以后喊我leo就好)】 唐天奇面无表情地看完这封邮件,差点要把手机捏到变形。 还不如是把何竞文给睡了。 至少醒来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什么都不用多解释。 他出声打破了车里诡异的寂静:“阿薯,leo,回公司我们开个会。” 赵文谦身形愈发僵硬,而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何竞文抬头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唐天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呛声道:“我拉人开会也要管吗你?” 何竞文注意力回到路面,“我只不过想说,如果宿醉不舒服,你可以休息一天。” “不需要。”唐天奇冷硬拒绝。 事后来补充一句轻飘飘的关心有什么用。 要不是他昨晚撤得早,现在也不至于,不至于…… 唐天奇知道自己不该失望,更不该生这种没名堂的气,但正因为理智凌驾于情绪之上又无法完全掌控情绪,他更生气了。 气自己不洒脱,爱不敢爱,忘又没办法忘。 “tk。” 何竞文喊了他一声,让他绷紧神经,暗暗期待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他却只是说公事:“下午我飞印尼,出差一礼拜。” 唐天奇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路,声音又闷又沉:“知道了。” 应是应得快,可他心里很清楚,何竞文出去躲他再久都没用。 除非这辈子再也不见面,否则每次四目相对,被那双眼睛轻轻一勾瘾又会拱上来。 回到公司唐天奇立即解释清楚昨晚的一切只是喝多了无差别发癫,又为自己的骚扰行径诚恳道歉,虽然语言在事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并且受害者犹豫的眼神也在说他怀疑这只是他被拒绝后挽尊的话术,但凡事过犹不及,该讲的讲到位,唐天奇并不是很想再去回忆昨晚。 屁事讲完该讲正事了,目前龙潭村方案已经出来,缺的就是住所,总不能让游客来了都住村民家。 刘睿说:“这个好办。村里人口流失严重,有好多村屋都是空的,稍微打扫装点一下就可以住,又控制住开发成本又能保留乡土风情,你们觉得呢?” 赵文谦提出异议:“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得了住土屋,特别夏天蚊虫鼠蚁多。” “那就中和下,”唐天奇在刘睿手绘的地图上留下两个记号,“这一半翻修重建,靠近鱼塘果林这一半保留,我会安排个设计师follow up,至于开发成本不需要你们考虑。” 散会正好就到饭点,刘睿边收拾东西边问赵文谦:“中午吃什么?” 赵文谦木木的:“饭盒。” “又饭盒,”刘睿唉声叹气,“joey姐订的那家不是叉烧就是豉油鸡,我发觉你们都吃不腻的。我是顶不住了,我宣布退出饭盒小分队。” 刘睿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正准备出会议室的唐天奇:“楼下好似要开间新的茶餐厅,开张那天有没有兴趣一起去试下呀kevin哥?” 唐天奇一脸性冷淡,“本人自从开始戒糖已经对食物完全失去兴趣,吃饭只为维持生命体征,再见。” 他这话说完还不到十分钟,许峻铭拎着m记的纸袋放到他面前,企图乱他道心。 唐天奇屏住呼吸,努力抵抗糖油混合物的诱惑,冷面无情道:“拎走。” “偶尔破一次戒不会怎么样啦,难道你这辈子都不吃油炸的了?” 许峻铭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掏,每摆上桌面一件还要用广告腔为他热情介绍: “哇,炸到香香脆脆的劲脆鸡腿堡,还搭配了酸甜解腻的菠萝片,一口咬下去,鸡肉的汁水同菠萝的甜香mix在一起,简直要多销魂有多销魂~” “薯条。不是普通薯条喔,而是刚刚出炉外壳脆到爆里面就又香又软的薯条。” “这个是什么?哇塞!竟然是本月限定的蜜糖炸鸡,再不吃的话过几天就要下架了喔。” 唐天奇理智已经全面崩溃,紧咬着后槽牙,“你不要在这里做事了,去m记做宣传大使吧扑街!” 许峻铭贱嗖嗖一笑,掏出最后杀招。 “你最中意的苹果派,甜过初恋哦~” 唐天奇拍桌而起,吓得许峻铭反射性揪住耳朵退后好几步,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道:“多谢。” 他坐回去自暴自弃地拆开汉堡盒,在心里把许峻铭这个死仔骂了一百遍,吃下这一顿他又要吃草一星期外加泡健身房来代谢糖分了。 “喏,可乐特地给你买的无糖的。”许峻铭把最后一样摆到他面前。 唐天奇无助望天,“你真是贴心,我真是好多谢。” 虽然不知道在心虚什么,唐天奇还是把窗帘降了下来,躲在办公室跟许峻铭一起享用这顿久违的放纵餐,边吃还边观察四周情况。 许峻铭突然傻笑:“大佬,我们这样好像在偷情,好刺激哦。” 对他的时不时蹦出来的癫言癫语唐天奇已经完全脱敏,伸腿踹他一脚,冷笑道:“我可以跟你玩点更刺激的。” 许峻铭一脸兴奋,“什么?” 唐天奇准备说“办公室杀人藏尸案”,还没来得及出口,玻璃门猛地被推开。 一阵凉气飘进来,何竞文出现在门口,明明锐利的眼中聚着一团寒霜,却在努力维持得体的微笑,只是笑得让人心里发寒,很明显是情绪克制失败的产物。 “什么刺激的?讲来听听。” 看着满满一桌刚被消灭的罪证,唐天奇眼疾手快抓起最后没吃完的苹果派藏在身后,谁知道几秒钟没看住许峻铭,他失智一样回答:“偷情。” 霎时间,空气被门口那位制冰机冻住了,只剩下正在渲染图纸的机箱还敢发出声音。 何竞文再也挂不住笑,冷下脸一步步逼近。 意识到自己一紧张说错了话,许峻铭头摇得像直升机,“不是啊,偷吃而已。” 说完他自己先陷入沉默,把头埋得很低。 唐天奇绝望扶额。 “你的表达能力,真是胜过成年蚂蚁。” 他很怕何竞文发火,起身老老实实把手里藏着的苹果派交了出去。 “一个月就这一次都被你抓到,”他没有埋怨,只有愿赌服输,“我真的在很努力戒了,但是不可能戒得这么彻底,你不要怪阿铭。” 看着唐天奇主动交上来的“罪证”,何竞文无名之火被瞬间浇熄,眼中却换上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像失落,又更像自责。 何竞文把苹果派还给他,缓神了好一阵才找回理智。 “你不用逼自己这么狠。” 唐天奇更不明白了,“那你在生什么气?” “没有,”何竞文敛下所有不该产生的情绪,“没有生气。” “我哪有资格生气。” 他扔下这句话就大步离开,剩下两人面面相觑,许峻铭大胆提出猜想:“何总他,应该是在气我跟你走得太近吧。” 唐天奇把自己摔进办公椅里,苹果派也不想吃了,随意扔到一边。 “他才不会在意。” “去追下啦,”许峻铭怂恿他,“我都看得出你们在乎对方得要命,学下我嘛,沟仔就要脸皮厚点。” 唐天奇被他逗笑了,“你不要讲得好像你成功了一样好吗?” “我是有自知之明!全世界除了何总都找不到第二个能让你看得上的。嗱,我牺牲这么大,你不要让我失望哦,你沟不到何总的话我就要想办法趁虚而入了。” 想到他那些让人肉酸的路数,唐天奇实在顶不住,拿起手机认命道:“真是怕了你了。” 午休还没到点,何竞文人不在办公室那应该就是在车里,唐天奇按下电梯,边等边想措辞。 他倒是没有想去沟何竞文,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不觉得两人还有回转的余地,只不过有些事必须要解释清楚,于公于私都不能让他误会他和阿铭的关系。 终于等到电梯,下行的时间里他在脑海中演练了好几遍:阿铭比你更懂怎么讨我开心,我就是跟他关系好,看不顺眼啊你? 润色到听起来最刺耳的一版,唐天奇对自己的表达能力非常之满意,正好电梯到了,门朝两边打开,他远远定位到何竞文的停车位。 他的车旁立着一个顶着棕色卷毛的身影,正俯身和驾驶位的人交谈着什么。 唐天奇的角度看不到车里的情况,只能从陈子俊的表情推断,两个人一定是有说有笑,好不惬意。 他怎么忘了,何竞文是要去印尼出差。 而印尼那个项目,现在正是陈子俊在负责。 他们两个人,要共同、单独、亲密无间地,去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躲开他,躲得远远的,进行为期一个礼拜的公差。 第53章 上次何竞文出差是什么路数来着?又送花又亲手下厨,带着他会见了整个圈子里有头有脸的大佬,酒会上吃遍他豆腐,又说些什么“我最怕你生气”之类要多廉价有多廉价的情话。咖啡店里的炎热午后、江畔柳树下的接吻、集市里的画像……最后连床都差点要上了。 他不缺人追,何竞文当然也同样,只要他愿意随随便便都能找到一个更听他话更让他省心的。 比如这位太子爷。 唐天奇已经失去理智思考的能力,整个脑海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妒火。 他僵硬立在原地,感受到全身气血上涌,血管突突直跳,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 最后,他看见了。 陈子俊笑着喊了句什么。 那无比熟悉的两个字,每次说出口时唇角都会逐渐上扬的口型,他不会认错的。 他喊了声师兄。 唐天奇,炸了。 【作者有话说】 没名没分的醋就是格外酸啊,是吧两位 第55章 独家记忆 唐天奇在竭力阻止一场地库杀人案的发生。 他劝自己冷静再冷静,结果发现越劝火越旺,滔天火势已经全方位吞噬了他的理智。 陈子俊喊完师兄之后笑容更加灿烂,明显是受到了鼓励,最后竟然高高兴兴上了何竞文的车。 车门关闭,隔绝出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唐天奇被排除在外。 原来都是一样的,收集师弟只是何竞文的特殊癖好。 他怕再多看一会真的要犯罪,转过身逼着自己按下了电梯。 没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 分都分了这么长时间了,大家都单身,恋爱自由,就算何竞文现在一次谈八个都不关他的事。 人做事不能太绝,他自己不吃,没理由掀桌子让别人也吃不上。陈子俊对何竞文那么痴情,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他这个做上司的应该为他高兴才对。 哈哈,两位真是天作之合啊,无论性格、外表、家世都是特别的合适,什么时候把婚约定下来,杨董那个死八婆一定会很高兴吧。 电梯门打开,唐天奇满面微笑回到办公室,只不过—— “大佬,你笑得好惊悚,”许峻铭在他面前摇摇手,“还好吗你?不会同何总又吵架了吧?” “啪”的一声,唐天奇猛拍桌面,不仅吓到许峻铭还差点惊扰机神,后者急忙对着机箱拜了拜,神叨叨地念:“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唐天奇哪还有心思理这些。 他把手底下的文件抓进掌心揉成一团,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 许峻铭看着他面色从晴转阴,知道大概率是谈崩了,很有眼色地退出总监办。 纸团在大力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伴随着指关节咔咔作响,屋里很静,但唐天奇根本静不下来。 他松开被扎到刺痛的手,阖上眼靠回椅背。 在乎的,他在乎得要命。 不想让别人喊他师兄。 不想让另一个人看到他不同于平时的,温柔、体贴、脆弱,甚至是偏执的一面。 那些专属他们两人的独家记忆,怎么可以分享给第三个人。 唐天奇几乎度过了人生最漫长的十分钟。 其实只有开始一分钟在反思自己阻止何竞文发展新恋情是不是太不讲道理,后面整整九分钟都在思索该用什么正当理由阻止。 他思路很清晰,有时间折磨自己,不如节省下来折磨别人。 所以他叫上阿铭,两个基佬贼喊捉贼临时组成“办公室恋情纠察委员会”,准备去地库逮那对狗男男。什么恋爱自由全他妈是放屁,装什么洒脱大度,他就吃饱饭掀桌,他都还没走出来,何竞文凭什么逍遥快活?上一个人的痕迹打扫干净了吗就这么快接待下一位? 本身他就已经处于半失智状态下,身边还有位佞臣在持续不断地助纣为虐:“这样才对嘛大佬!这才是我认识的kevin哥!” 唐天奇拍拍他的肩说多谢你,没有你我早走出来了。 他特地重新打了领带、穿了西装,把发丝捋到脑后打造出冷面无情大佬气场。两个人往电梯里一站,不像去捉奸,倒更像黑社会要去扫街。 他还让许峻铭打印了两份字体加大加粗的办公室守则,准备等会扔到何竞文脸上,大声控诉他身为话事人带头破坏社团规矩。脑中幻想的场景是十分帅气潇洒的,只是可惜…… 电梯到达,他一扬西装下摆风风火火地要去抓人,迎面就被一个怀抱袭击。 对方像见了鬼一样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到他鼻梁,撞得他眼冒金星,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先哭喊道:“kevin哥!救我!我好害怕……” 唐天奇这辈子也就跟何竞文靠得这么近过,下意识举起双手以免对方要碰瓷。 他看着许峻铭,许峻铭看着他。 许峻铭轻咳一声,企图把陈子俊从他大佬身上扒下来,发现怎么扒都扒不动,也来气了,“喂!我都还没抱过……” “痴线啊你!” 唐天奇先把许峻铭这个添乱的踹到一边去,又拽开死死缠在自己腰上的手,火还没发出来先被陈子俊的眼泪浇熄。 怀里的人衣衫凌乱,一张白净的脸上遍布泪痕,呼吸都还是一抽一抽的,完全惊魂未定的样。 唐天奇愣了几秒,随即压着火问:“何竞文干的?” 陈子俊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手退后两步。 唐天奇双手搭上胯边,转头冷笑一声,“真是小看这个咸湿佬,青天白日的搞这种事。他人呢?” “已经走了,”陈子俊摇摇头,“他没有对我怎么样。”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低下头红了耳尖,不合时宜地感叹:“kevin哥,你身材真好。” 唐天奇还没说话,许峻铭先怒了:“啊你个死仔,趁乱咸猪手,快点跟我分享下是什么感觉不然我……” “许、峻、铭——”唐天奇愠怒着又踹他一脚,“滚上去。jason跟我来。” 在咖啡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陈子俊脸上的恐慌才稍有好转。唐天奇以为刚刚是许峻铭在场他不好意思讲得太直白,可一连问了三遍他还是说何竞文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偶遇打了个招呼,被他训了几句话而已。 唐天奇当然也知道何竞文不至于这么核突,但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把一个成年男子吓成那样。 陈子俊捧起咖啡杯啜饮一口,抿了抿唇边的奶泡,坚定地开口:“kevin哥,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从今天开始我专心跟着你做事,再也不对evan哥有任何想法。” 唐天奇顿了顿,不留情面地奚落他:“之前不是还有人很硬气地讲,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陈子俊狠狠摇头,甩得一头卷毛乱晃,“他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我……我有点害怕他。” 唐天奇朝他靠近了些,问:“那你以为他是什么样?” 陈子俊抿唇回忆起第一次在姨妈办公室见到何竞文,态度谦卑、温文尔雅,浑身都散发着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沉稳与从容,让当时正处于性取向摇摆不定时期的他一见钟情。 跟刚刚车里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几分钟前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他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怀疑那是场噩梦。 他还记得他只是借着请教的名义接近,试探性喊了声“师兄”,对方邀请他进车里,向来冰冷的眼中总算浮现出一丝不同于平常的情绪,当时他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被他发现,忍不住紧张又期待。 可当他关上车门,何竞文的第一句话是:“你刚刚讲什么?” 陈子俊愣神片刻才带着几分羞怯重复了遍“师兄”。 何竞文冷冷一笑。 “我算你的什么师兄?” 后知后觉意识到氛围不对劲,陈子俊心里开始打鼓,而他接下来的话语中寒意更甚。 “我们念过一所学校吗?上过一个专业吗?我带过你一天吗?” 众星捧月般长到这么大,陈子俊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么咄咄逼人的态度对待,他一时间吓出了哭腔,“没,没有。” 他想要逃离这方让人窒息的狭小空间,可为时已晚。 何竞文把车门上了锁。 “你知不知道当我师弟是什么下场?” 陈子俊惊恐地转过头,看到他的脸一半显露于灯光下,而另一半掩映在黑暗里,镜片下黑沉的一双眼几乎透不进任何光。 他说:“是时时刻刻被一道湿淋淋的视线盯着,以为自己遇到什么志同道合的优秀前辈,其实连第一次见面都是精心编排。想靠近他又不敢打扰他,只能扮演一个滥好人师兄,利用他的依赖心理从大学纠缠到工作,闹到决裂都不愿意放手。一意孤行为他安排好人生,宁愿让他痛苦也要把自己想给的强加给他,哪怕他根本不需要。” 随着他语气越来越重,陈子俊被吓得节节后退,后背完全贴在了车门上。 第54章 何竞文厉声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师兄?” 陈子俊早已经被吓破胆,只知道拼命摇头,根本都没听进去任何一句话。 何竞文转过脸,神色又恢复一如往常的冷淡。 “曹振豪同你讲过什么。” 陈子俊颤颤巍巍把所有事和盘托出:“他,他讲,全公司跟你关系最好的,就是kevin哥,只要,只要你们关系变得不好,我就有机会了……” 见何竞文变了脸色,他又急忙补充:“kevin哥跟我谈过话之后,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后面就收手了……绿元的事不是我告的状,我也没想到姨妈会对kevin哥下手。” 何竞文没有急着进行下文,慢慢点上了一支烟。 陈子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告诉他:“姨妈想撮合你跟我家姐,我会跟她讲,让她自己去拒绝。” “我留下你是因为你的身份还有用,”何竞文音调没有丝毫起伏,却让人从头寒到脚底,“一般我很少管kevin的人,这是给他的尊重,我知道他向来心软好说话,让你们都觉得设计部是个没压力的温水区。现在我警告你最后一次,你再摆出一副不上进的姿态,不帮他分担压力反而给他添烦心事,我就把你扔给你家姐,kevin管不住你让她来管。” 陈子俊打了个冷颤,“我知道了,我不敢了evan哥。” 他没出息地抹把眼泪,“可不可以放我走,我以后一定好好跟着kevin哥学东西,再也不给大家添麻烦了。” 听到车门解锁的声音,他逃命一样推开车门跑出去,连头都不敢回。所以在见到唐天奇时才会慌不择路地扑进他怀里,把他当做救命稻草。 相比起捉摸不透的何竞文,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唐天奇简直散发着天使般的光芒。 他又如梦呓般重复了一遍:“evan哥……真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唐天奇端起无糖冻柠水吸了一口。 “他这个人很会演戏的,成天扮深沉,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搞得定,其实根本就是个……” 他停顿片刻,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只看起来气势十足,实则敏感警觉的大猫。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可何竞文偶尔露出的神情,的确是很相像的。 安静了一会,陈子俊搅动着杯里的拿铁,闷声道:“我发觉我好像从来都没真的认识过他,我中意的只不过自己的幻想。” “你这个年纪产生爱情的错觉很正常,”唐天奇把刚上桌的香草慕斯蛋糕推到他面前,“调整下状态,回去上班了。” 他要起身,又被陈子俊喊住。 “kevin哥,你有没有试过,完完全全爱上一个人,连他的缺点都喜欢。” 唐天奇大方承认:“有。” 陈子俊露出一些疑惑,“都明知道他的缺点,为什么还会喜欢他?好奇怪。” “我也不知道,”唐天奇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叹出来,“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病,有的人病得轻,譬如你,过几天自己就好了,有的人病得重,几年都好不了。” “那你呢?” 唐天奇掏出几张纸钞压在账单下,低头自嘲地笑。 “最衰的就是我这种,重症晚期放弃治疗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上过班的都知道,kevin这种平时凶凶的关键时刻会帮你扛事的领导是最好相处的,反而evan这种平时不怎么管你出事就把你往死里叼的才是最吓人的…… 第56章 puppy 唐天奇真的很想向何竞文请教御下之术。 陈子俊这个衰仔向来都是吃喝玩乐第一名,做起事就是大头虾一只,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回办公室就开始埋头苦干,连下午茶到了都不理睬。 行政joey指挥几位临时苦力把刚买的糖水摆上空桌,拍拍手掌高声宣布:“大家都休息下,何总请下午茶了。” 沉闷的办公室突然活了过来,所有人纷纷朝中间涌过去,七嘴八舌地讲着“多谢何总”“辛苦joey姐”。 唐天奇抬头看眼外面的热闹景象,快乐是属于没有血糖烦恼的年轻友仔的,他这个深陷三高危机的“阿叔”只能喝口没味道的冰水继续干活。 门外有人轻轻叩响玻璃三声,唐天奇道声“进”,看到joey单独拎了个纸袋进来。 她取出一个打包盒,摆上他桌面,“大家都有得吃,没理由让我们唐总只是看着,喏,走甜的豆花,有人特意嘱咐加一勺红豆沙调味。” “多谢。” joey送完餐却没有即刻走,而是慢慢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唐天奇被盯得浑身不舒服,向上斜她一眼,“干嘛,看上我啊。” “我是比较奇怪,你都不好奇‘有人’是谁的吗?” 她轻轻挑眉,唐天奇和她对视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他却装傻:“我讲过多谢了,joey姐。” “fine,就当是我咯。”joey信以为真,叹息一声走了。 唐天奇揭开盖子,舀一勺送进嘴里,嫩滑的豆花带着红豆沙赋予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甜味,需要细细品尝才能感受到。 豆花是冰的,滑进胃里却让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这是戒糖以来,漫长的一个月里,何竞文让他尝到的唯一一点甜头。 添加糖不是人体必需的营养素,唐天奇更不是不吃糖就活不下去,可是,他需要甜味来激活大脑皮层的奖赏系统,获取一些愉悦的体验。 当多巴胺习惯了伴随着某人的出现而产生,久而久之,它就很难再为了其它事物而分泌,是何竞文把他快乐的阈值调得太高,所以骤然抽离后,他无论如何都再也达不到那个顶点。 唐天奇的病比自己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更坏一些,喝完这碗冰豆花,瘾反而被勾上来,他伸手探向那只安安静静陪着他的苹果派。 被放置这么久,他以为早就该凉透了,可他咬下一口发现,内馅竟然还带着烫人的温度。 他想到这只派是何竞文还会为他有情绪波动的铁证,于是愉悦反应变得愈发剧烈。 处理完手头的活,唐天奇发现自己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况中。张太的图纸还在渲染,暂时不用去动它,工程的事分给了李嘉良,不需要他操什么心,设计部刚被敲打过现在都老老实实的,何竞文亲自管辖的业务部就更不用说了。 唐天奇向后仰靠上办公椅,朝着斜对角关着灯的办公室看一眼,被工作短暂填满的心房又变得空空荡荡。 好好的人怎么就闲下来了。 高强度运作的机器一般不会在使用中出现状况,最怕的是骤然停歇又重启,大概率要出问题。 今天五点整收工的第一趟电梯里出现了一个以前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几个水果疯狂眼神交流,又默契地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字,不用想都知道在议论ot狂魔踩点下班之谜。 群里聊得热闹,电梯里却是寂静到诡异,唐天奇站在人群后面把他们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故意清了清嗓子。 水果们立即绷直脊背把手机藏起来,一个两个脖子梗得好似钢筋,没一个人敢转头超过0.5度。 唐天奇立起一条腿,两手向后搭上轿厢扶手,漫不经心地问:“聊得开心吗?” 空气凝滞。 电梯行到一楼,炸弹的引线燃尽,“砰”的一声炸得所有人四散逃离。 还有人边逃边喊:“怎么他会知道的!!!” 唐天奇只觉得好笑,目光扫过正按下关门键的梁家明,随口问他:“何竞文几点钟落地?” “应该已经到了。” “他这次怎么不把jason带着?” 梁家明轻轻摇了摇头,“何总向来没有同人一起出差的习惯,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基本都是独来独往。” “是吗。” 唐天奇习惯性反问一句,又发现记忆里的确搜寻不到何竞文和谁一起出差的记录。 本来下午那份豆花就喝得人浑身燥热,现在他更躁了。 他脚步匆匆地走到车边,在引擎盖上发现了一个绿色小圆罐子。 拿起来一看,青草膏,治蚊虫叮咬的。 昨晚在龙潭村的土屋里睡了一觉,喂了一夜的蚊子,要不是看到这个他都快忘了脚踝处现在还肿着几个大包。 是那个人留的吗。 他想到梁家明说他已经到了地方,拿起手机解锁又放下,如此反复好几次,还没想好要不要问,先收到了刘睿的消息: 【kevin哥你昨晚也被蚊子叮惨了吧,阿谦之前备了好多清凉止痒的药,我留了一支给你】 唐天奇打开车门把圆罐放进储物格里,趴上方向盘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花痴过度,看到什么都觉得是何竞文送的。 此男实在是罪大恶极,给他培养出这样的坏习惯,又躲得远远的留他自己一个人戒断。 车在路上行驶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到家,唐天奇没胃口也没心情吃饭,趴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 第55章 工作机。 他觉得还是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然人一得闲就要发癫,立刻起身去卧室找他的switch,足足找了三分钟才想起来,他已经在彻底分手那天还给何竞文了。 所以他开始做家务,先把玻璃橱柜里的奖杯奖牌都擦到锃亮,又翻箱倒柜把家里那些也许某一天用得上但实际闲置了很久的、花了大价钱购入但非常难用所以舍不得扔的、观赏性大于实用性的东西通通整理出来,边边角角都擦拭干净,在软件里进行简单建模,利用立体几何知识精心设计好位置排布,最后严丝合缝地打包进一个大箱子里,准备有时间捐赠给慈善机构,再不做点善事他怕老天爷又要找机会搞他。 至于那台唱片机,即使已经无片可唱,他还是找到了特殊形状不好计算的借口,闲置在杂物间。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看眼时间,竟然才九点半。 这个时间,骚扰黄女士太晚,睡觉又太早,发癫却是正正好。 为了阻止自己越来越旺盛的想找前任发癫的欲望,他去冲凉换了身家居服,拿上钱包准备去楼下超市逛逛,久违地煮顿大餐,顺便填充下冰箱。 他挑了块西冷,各种配料也备齐,还拿了最不中意的西蓝花。路过水果区,虽然现在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摄入高gi水果,但还是买了盒荔枝,反正他不吃也会有某位钟点工小姐帮他消耗,无需担心。 回到家,他按照菜谱耐心烹制,对着图片仔细摆盘,还特意增重了西蓝花的配比。又榨杯果蔬汁,精心在岛台上摆好,打开全屋灯光,进行360度环绕拍摄。 最后在一百多张相片里选出灯光、构图、调色都差强人意的一张,打开快八百年没更新的工作ig号,把相片传上去,配文:【simple meal】 发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机扔到一边,胡乱解决掉晚餐,又去冲凉换了睡衣,窝进沙发里隔几分钟看一眼手表,足足忍耐半个钟才重新把手机捞起来看。 jeremy hui评论了:大佬厨艺世界第一等![爱心](50分钟) 拌水泥的小刘评论了:哇kevin哥,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发ig(41分钟) yiuwaa评论了:jeng(3分钟) evan ho赞了你的帖子。(3秒) 唐天奇眼疾手快地隐藏了这条图文。 总之一番折腾,终于到了正常睡觉时间,唐天奇躺上床才意识到人类并不是到点就可以自动关机的。 他不仅是没有困意这么简单,而是严重到眼睛都合不上,越睡越精神。 坐起身第三遍调低冷气,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缓解身体里一阵阵翻涌的燥热,气血明显有集中往某处涌的趋势。他也正当年龄,要是没吃过大餐以前随便喝点肉汤也能打发,可现在胃口被某人养得刁钻了,没那么容易饱腹。 唐天奇认命般把工作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折腾一晚上,到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kevin:【jason让我问下你考察情况】 对方回复很快:【还没收工?】 唐天奇也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回答他:【在家】 何竞文已读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随着等待的时间增加,越来越浓的懊悔也在唐天奇心中蔓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那种找借口骚扰前任的人,可是他放不下,真的放不下。 一种名为想念的情绪在心中无限蔓延,他努力尝试过了,怎么都无法驱赶。 他把心一横,又发过去一句:【在床上】 无辜的手机再一次被主人远远扔开,安安静静地躺在枕缝里,直到屏幕那头的思念满溢,才终于响了一声。 犹豫很久之后,唐天奇重新拿起来看。 evan:【你又喝酒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给他递台阶的一句话,却惹得唐天奇烦躁兼愤懑。 他在何竞文心里,已经成为一个喝多了就找前男友耍酒疯的酗酒佬。 唐天奇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我没喝、你就当我喝多了、我只是有点想你…… 他发现何竞文根本是给他挖了个陷阱,无论回复什么都会显得自己太没有身为前任的自觉。 倒不如说,从他发第一条讯息开始,他就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前任了。 反反复复纠结几分钟后,他索性选择不予回复,把难题留给时间去处理。 可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响一声,是持续性地嗡嗡作响。 他意识到什么,急忙坐起身,对着另一部手机整理好乱糟糟的发丝,然后才接通。 看到他身上穿的是睡衣,何竞文眼中闪过一瞬的慌乱,向他解释:“你一直不回复,我担心……我以为你在外面喝醉了没人管。” 真的见到了,唐天奇内心反而安定下来。 他平静地看了会屏幕里那张脸,忽然抬手关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 何竞文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皱起眉头问:“怎么了?” “是不是又发烧了?” “要不要联系阿铭去看下你?” 唐天奇这边一直都没有任何回应,屏幕也是全黑的,很难不让人担心。 眼睛容易暴露太多东西,何竞文垂下眼,视线下移,低声忏悔:“对不起,我是控制狂晚期,中午吓到你。” “以后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事。” “我会尽量……多给你放松的空间。” 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的数字慢慢递增,即将越过界线,从普通的关心变成前任的纠缠不放。 在准备挂断电话的前一秒,何竞文听到了手机里传来压抑得极低的呜咽声,带着困惑与焦急,像找不到东西只知道发脾气的puppy。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告诉他:“tk,你的g-spot比较靠上。” “左边点。” 得到专业指导,这次唐天奇不发脾气了。 一切又陷入寂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唐天奇喘出一大口气,用哑不成调的嗓音道:“什么都别问,也什么都别讲。” 虽然他是这么警告了,但何竞文记得他也说过,每次get off之后他都会短暂产生想哭的冲动。 所以出于各种动机,他还是给予了一些适当的aftercare.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天奇脸埋进枕头里摇了摇头,想到他根本看不到,又答了声:“没。” “累不累?” “还好。” “休息下就去洗掉。” “知道了。” 缓过一阵难以言喻的难过,唐天奇把脸抬起来,重新开启摄像头。 他问了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礼拜一。” 唐天奇冷冷地“哦”了一声,挂断视频通讯才想起来,他怎么用工作机搞了phone sex。 他发誓他一开始真的没有想这样,只不过看到那张脸,一切又不受控制了。 【作者有话说】 tk对自己的身体还没有何总熟悉(。 第57章 别这样了 一个晚上,几家欢喜几家愁,因为有人报信群聊疑似已经暴露,水果群全员度过了一个难眠之夜。 经过一整晚的紧急预案讨论,大家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别想那么多了,等死吧。 九点差十分钟,难得设计部早早坐齐开工,joey挎着包刚进办公室就摘下墨镜惊讶道:“都来这么早?你们知道今天有好消息宣布了?” 某位朋友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着总监办方向指指,“今天早晨将有场特大暴雨,有什么好事还是等雨过天晴再讲吧。” joey幸灾乐祸:“又惹kevin发火了吧你们?” 突然之间,所有人迅速低头假装自己好忙好勤力好无辜。 joey转头去看,笑着打招呼:“早晨。看你心情很好的样子,有喜事?” 唐天奇表情说不上有多高兴,但至少不是阴沉着一张脸好似所有人都欠他八百张图没画。一身崭新白衬衣打条斜纹蓝色领带,还蜡了头,精神气十足。 他回了声招呼,目光掠过那群恨不得把头埋进键盘里的水果,随口答她:“上班不就这样,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不如开心点。” “那我有个可以令你更开心的消息。”joey拿出包里的手机,把早就编辑好的讯息发送到办公室群。 “真的吗?”一个个脑袋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我早就想换掉这台破电脑了,次次导图纸都要卡半个钟。” “你那台都够新的了!我这台才真是老古董,每天五点钟准时死机,想加班都没办法。” 唐天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接何总通知,经过和唐总共同商议决定,设计部全员有需要更新电脑配置的,请在本周五之前列出list 传给行政部,预算不设限】 唐天奇稍稍挑眉,问:“今年办公室经费多到花不完吗?” joey重新把包挎上,告诉他:“这笔钱,是何总自掏腰包。” 唐天奇坐回自己办公桌后,撑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两台电脑发呆。 第56章 其实他用的已经是全公司配置最高的电脑了,只不过工程制图本来就对各个部件耗损极大,偶尔会发生上次那种死机事故,也不算太频繁。 他又侧过脸,看到其他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何竞文说了预算上不设限,他们肯定个个都专门选最好最贵的。 算上他,设计部光独立出图的建筑设计师就有六位,再加上其他工段和培训期的新人,林林总总三十余人,恐怕这次何总要大出血了。 他关上窗帘,给alex发消息:【让他们收敛点,够用就得了】 alex:【了解】 有好事就是一个比一个积极,到下班前joey已经把采购清单全部整理好,送到总监办给唐天奇过目。 “阿铭就算了,偶尔帮忙改下平面图而已,每次图纸被他改过打都打不开,我一直在怀疑他用的是盗版软件,等他学会用正版我自费给他换。” “ryan要这个联乘限量版有什么用?心思不放在工作上,一张图拖了快三个月。叫他换成普通版。” 他一张张挑刺,joey轻咳一声,提醒道:“是何总讲的不设限,这样反悔不好吧?” 唐天奇把筛过一遍的清单拍在桌面上,“被他们这么搞,何竞文还以为我们设计部没见过世面,趁机狮子开大口。有人问你就直接讲是我的意思。” “fine,”joey把清单收起来,又朝他伸手,“我们唐总的呢?” 唐天奇身子转回屏幕前,不慎在意地道:“我不用。” “我看你的电脑都卡在这个界面快三天了,真的不用?” “这已经算快了,我自己有数。” joey不懂这些,唐天奇坚持说不用,她也不好多劝什么。 闲不到二十四小时,大事小事又如索命般找上了门。昨晚的降雨弹好不容易催发出淅淅沥沥的雨,本以为雨水发泄出来,今天的好天气会维持一整天,想不到下午天就阴了。 又是图纸出错,又是审批被打回,帮手下收拾完烂摊子唐天奇看眼手表,果然有得忙时间就是过得格外快,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多。 办公室只剩陈子俊还没走,唐天奇收拾好背包顺便扔了条橡皮糖在他桌面。 “早点收工,图纸不是一天两天就赶得出来。” 陈子俊对着屏幕唉声叹气,“evan哥讲最迟这礼拜要把图纸赶出来。” 唐天奇有些不明白,人家大小也是个太子爷,哪怕不工作也一辈子不愁吃穿,干嘛要给他这么大压力。 但既然是何竞文吩咐过的事,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安慰一声:“加油吧,后生仔。” 洗漱过躺在床上,唐天奇又对着工作机出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工作机的使用频率已经大大超过私人手机,明明他以前都不会用工作号闲聊太多的。 他打开ig刷动态,曹振豪依然是失联状态,刘睿还是每天疯狂刷屏,他划了好几下才划到周耀华发的帖,传了三张相片,配文是:【开发新菜】 周耀华之前就打电话来说过新的铺面已经找好了,叫他不用担心,但是又搞得神神秘秘的非要等到开张那天才告诉他新店地址在哪里,保留一点惊喜感。 唐天奇正要给他评论,上方弹出消息:evan ho刚刚发帖了。 他刷新动态,看到他发了张图,是沾满雨珠的车窗。 唐天奇点开放大,在漆黑夜色的映衬下,他在玻璃倒影里捕捉到日思夜想的那张脸,疲态很明显,一定是奔波劳累了一整天。 一张相片两边屏幕,两个海岛城市在同步下着大雨。 唐天奇压着左肩侧躺,劝诫自己不要把偶然的放纵当成习惯,没有人能受得了天天被前任骚扰。 左肩是想通了,可他翻个身,右肩又想不开。 他还是坐起身给何竞文发了条讯息。 【你不在这几天一直下雨】 该死的何竞文又已读不回,让他不知道到底他是烦了,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回。 过了很久,唐天奇等不到回应又重新打开ig,发现那条帖子已经被他隐藏了。 烦透了吧,随便发点什么都会被前任盯着,找各种借口搭话。 冰凉的手机握在手里却发烫,他曲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情绪一点点被后悔和自我厌弃侵蚀。 为什么自制力会这么差,为什么要发那条讯息。 他到底想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似乎永远都不会再停,可达到一个临界点后,它骤然停歇,风也撤走,一切归于宁静。 耳边传来了消息提示音。 【别这样了】 对着这句话,唐天奇心脏彻底坠入了冰窖。 他连讲一声抱歉的勇气都没有,认真思考着要不要工作号也互删,可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共事,他总能找到打扰何竞文的借口。 在唐天奇动起辞职的心思之前,何竞文又发来一条讯息: 【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对着那行字反复确认,确信不是幻觉也不是看错了,心脏又随之沸腾起来。 何竞文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他耐心等待着,设想着他会说些什么,哪怕是训斥也好,不要只抛给他这样一句话似是而非的话,会让他整晚睡不着。 好在他的等待是有价值的,他等到了最想看到的一句: 【tk,我明天就回去】 【作者有话说】 奇奇太黏人了,何总拼尽全力无法抵抗tat 第58章 空酒杯 唐天奇还是一整晚都没睡着。 睡眠不佳没有影响到上班状态,但成为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刚到公司他久违地叫了杯奶茶,全糖加底,边喝边等。 至于在等什么,不知道。 梁家明今天被频繁叫进总监办,不是这事就是那事,总之一堆屁事。最后他忍不住直接说了:“何总八点钟落地。” 唐天奇“啧”一声,转头看他,“我有问吗?” 梁家明抿唇微笑,“没,是我多嘴。” 他抱着文件要退出去,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八点几分。” “……我把航班信息send给你吧,唐总。” 唐天奇心思不知道飞向了何处,整一个上午效率极低,反复打开文件又关闭,就是没看进去一个字。 可惜下午有急事送上门,让他从“何处”又飞了回来。李嘉良打电话说工地现场发现某个技术参数有问题,需要他来协助下。 唐天奇在整个职业生涯中第一次产生了消极怠工的情绪,意识到这件可怕的事之后,他当机立断拿起手机闪人,像要证明什么。 虽然现在他出外勤已经不需要申请,但还是在系统里走了审批流程,这次通过得没有那么快,足足等了半个钟。 随之而来的是何竞文的讯息:【去嘉良哥那里?】 kevin:【是】 又没了下文,唐天奇指尖在桌面上焦急地敲了一阵才想到,何竞文会不会以为他晚上要放鸽子。 所以他补充说明:【就去看一眼】 evan:【注意安全】 瞪了会屏幕,他不甘心只得到这四个字,又补充一句:【九点钟之前回来】 evan:【看到了】 evan:【早点回去,今晚有tb】 唐天奇马上切换对话问梁家明:【今天安排了tb?】 梁家明:【是的,何总讲这段时间项目多大家都辛苦了,正好今天礼拜五,让joey姐订了party room让大家relax下】 刚看完他的讯息,办公室群就弹出joey发的通知,底下立刻一条接一条地跟上表达感激与喜悦的表情。 这下唐天奇心彻底飞走了。 “怎么了。” 看着递到眼前的水,唐天奇才从手机里回过神,发现何竞文那条消息已经是两个小时前。 “多谢。”唐天奇把手机收起来。 李嘉良自己也拧开一瓶水,几口就灌下,又用颈间的毛巾胡乱抹了把汗,问他:“看你今天一直不在状态,有心事?” 唐天奇摘下安全帽,甩了甩闷在里面快汗湿的头发,淡声说:“没什么。” “今天有party啊,”李嘉良拿出手机看了眼,叹气道,“怪不得你心那么急,两个钟就把问题搞定,原来是急着去玩。” 唐天奇不反驳,只是问:“你不去吗?” “这种活动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主场,我就不去掺和了,我还是喜欢呆在工地和钢筋水泥作伴。” 李嘉良点上一根烟慢慢地抽,单看一身朴素穿着与灰扑扑的脸,倒真的像极了一位普通建筑工人,不戴安全帽让谁来都想不到他是个大主管。 唐天奇发现他这次回来之后完全大变样。出事前他总是喜欢在办公室和大家说说笑笑,对新人也不吝啬耐心指导,现在却宁愿大热天泡在工地也不愿意坐办公室吹冷气。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以外,基本不和同事再有接触。 采购贪污案到现在还是个谜团,当年涉及的人在唐天奇看来谁都疑点重重又动机不足,既然李嘉良自己认下罪行,他也就只能认为,现在他做的一切都是在赎罪。 第57章 人一生要经历三次成长,第一次认识到世界不是黑的,第二次认识到世界不是白的,第三次认识到世界既不黑也不白,而是一道复杂的灰。经历过这么多事,唐天奇心境也有了一定的变化,他不想再揪着过去的某件事不放,查到最后鲜血淋漓的真相恐怕要比事件本身更难以接受。就像复杂的程序,只要能运作起来就不要随便去修复bug,往往有些bug才是保证它能正常运作的一环。 事情都处理完,走之前李嘉良问了声:“你师父最近还好吗?” 唐天奇摇头,“他很久没来公司了,也很久没跟我联系。” 当然,现在他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曹振豪。 李嘉良沉默许久,最后只是说:“早点回去吧,party要开始了,evan一定在等你。” joey定的地方好巧就在唐天奇家附近,正好他从工地回来灰头土脸的,顺路回家冲凉换衫,稍微收拾得有点人样,免得被何竞文误会离开几天他就要死要活一样。 路程不到一公里,他就没开车,也懒得乘巴士或者地铁,选择步行前往。慢悠悠晃到地方正好九点钟,joey定的是整套别墅,自带一个大泳池,推开栅栏进去大家已经在泳池边架好了烧烤炉,整个院子装点着氛围灯,大家围在一处或闲谈或帮忙,热闹又温馨。 只有陈子俊这个在赶ddl的衰仔一个人苦着脸坐在角落里画图…… 看到唐天奇来了,bbq主理人许峻铭急忙呼唤他:“kevin哥快来啊,第二批秘制牛排马上出炉。” 唐天奇摆手去冰柜里取了瓶无糖可乐,“我刚吃过晚餐,没什么胃口。” 坐在许峻铭旁边托腮围观的刘睿禁不住感叹道:“没想到阿铭哥你还有这个手艺。” “当然了!我家一个月至少bbq三次,都是从我mommy那里偷师的。” “哇!好犀利哦!” 唐天奇禁不住哼笑一声,阿铭三五七时就吹嘘自己是富二代,也就能骗骗刘睿这种小女生。 他转身想去屋内再转转,没想到和赵文谦猝然相撞,两个人抬眼对视,都有点没缓过上次的尴尬劲。 赵文谦生怕他要误会,非得解释:“刚刚我不是在看你。” 唐天奇忍无可忍:“……我再讲多一次,你不是我的type.” 刘睿突然转过头问:“那kevin哥你喜欢什么type?好像从来都没听你讲过。” 许峻铭也暗戳戳地投来了视线。 唐天奇:“……” 本来他根本不想理,但架不住刘睿八卦之魂爆发,表示自己实在太好奇他这样挑剔的眼光能把什么人看入眼。 为了洗清骚扰下属的嫌疑,唐天奇只好完全按照赵文谦相反的方向说:“活泼点,不要太闷。” 他目光幽暗地看向赵文谦,“最重要,名字里不要有‘文’字。” 赵文谦:“……” 许峻铭傻笑道:“嘿嘿,那我不是全满足。” “诶,何总,”刘睿挥挥手打招呼,“怎么你来了都不进来坐,阿铭哥刚烤好一炉秘制牛排,尝尝吗?” 唐天奇转头去看,何竞文不知道是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看一身装束应该是刚下飞机就赶过来。 被一群蛋散搅得烦躁不爽的心情,在见到这张脸的瞬间突然就顺了。 他轻咳一声,明知故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竞文似乎心情欠佳,语气沉闷:“有人讲这几天一直下雨。” 他看眼挂着皎皎明月的澄澈夜幕,淡声说:“我看还好。” 室外蚊子多,刘睿帮忙把烤好的肉和蔬菜都端进室内,大家蜂拥而至积极哄抢,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位揸fit人一位坐在最南一位坐在最北,好像在比谁坐得更端正。 刘睿招呼他们:“何总,kevin哥,你们也来吃啊。” 唐天奇抱起手臂,“何总都不吃,我怎么敢先吃。” 刘睿:“那何总你……” “我比较闷,”何竞文拿出笔记本开始办公,“你们玩得开心。” 气氛明显不对劲,刘睿也不再劝了,然而硝烟味却并没有因此收住。 “是不是我讲什么你都要挑刺?”安静许久,唐天奇突然发难。 岛台边的一排人竖起耳朵听着,却没人敢回头看,刘睿戳了戳赵文谦,把音量压到最小:“都怪你,害得两位大佬吵架。” 赵文谦无奈道:“我只不过多嘴解释一句。” 唯一知晓内情的许峻铭却不知道上次龙潭村发生的糗事,凑过来故弄玄虚道:“跟你们都没关系,有人在发桃花癫,安心听着就行啦。” 久到食物被这群人全部清空,何竞文才终于开口。 “我道歉。” “讲声道歉就很了不起吗?”唐天奇别开脸,“你把公司扔给我那么久,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一天,回来见到面一句问候都没有就开始阴阳怪气,以后你别想再让我帮你管公司。” 何竞文把火气一压再压,终究还是没能压住。 “我不在你应该更开心吧,成天跟他们有说有笑,阿铭,刘睿,leo,jason,还有谁?”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 正在赶ddl的陈子俊茫然抬头:“?” 刘睿不解发问:“我有吗?” 赵文谦:“有点。” 许峻铭嘿嘿地笑,“被发现了。” 唐天奇猛然站起身,愤恨地踹了脚桌腿,“好啊,何总玩得开心,为了避嫌我就不多留了,免得大家被我带坏名声。” 门在何竞文那边,要出去也只能从他面前过,唐天奇有意无意地放慢速度,果然手腕被人抓住。 他甩了几下没甩开,冷声问:“干嘛。” 何竞文语气放缓了些:“不是在怪你,我的意思是……” “诶,往那边去一点,听不到了。”刘睿推推赵文谦的肩膀。 许峻铭手掌挡在耳后,恨不得原地进化出千里耳,“讲了什么,急死我了!” 还是赵文谦耳力好,复述道:“何总对唐总说,‘对人家没有那个意思就适当保持距离,免得让人家误会又困扰’。” 话音刚落那边就传过来唐天奇的一句:“我让谁困扰了?” 最大受害人赵文谦:“……我。” 刘睿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衰仔,可怕的记忆总有一天会清除干净的。” “何总,唐总,”姗姗来迟的梁家明先打声招呼,紧接着看到屋里的诡异景象,朝着那一排耳朵问,“你们几个又在搞什么?” “……”“……” 何竞文和唐天奇都回过神,好像才发现他们两个在给那边一排八卦群众现场直播大佬们的爱恨情仇大戏,瞬间松开手,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梁家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举起手里的两瓶红酒,“我朋友开酒庄,送了我几瓶,拿过来给大家尝尝。回家取酒耽误了点时间,非常抱歉。” “光喝酒也没意思,”joey提议道,“不如玩点游戏?” 唐天奇坐回原位,不咸不淡地道:“我在控糖,我不参与了。” “别扫兴嘛,”joey已经在找人帮忙摆杯子,“最多你惩罚减半,或者自己看着来?” 她朝另一头的何竞文递去一个眼神,唐天奇也在观察,见他神色没什么异常,只好应道:“我先讲好,三杯封顶。” 看到唐天奇端起酒杯,赵文谦默默离他坐远了点。 酒都倒好,joey介绍道:“这个游戏名字叫‘我从来都没有’,规则好简单啦,一个人伸出五根手指,也就是五次机会,大家轮流讲一件自己从来都没做过的事,如果在场有人做过这件事呢,就要折下一根手指外加喝one shot,最先用完五次机会的人就要喝一整杯。” 许峻铭不解地提问:“那我要是故意隐瞒呢?” “好说,谁今晚讲假话,未来十年发不了财,够狠了?” 游戏从唐天奇开始,不用多想,他脱口而出:“我从来都没餐具扔在水槽里超过十分钟不洗。” 全场阵亡。 刘睿龇牙咧嘴喝完酒,抱怨道:“这个游戏根本是为kevin哥量身定制的吧!” 唐天奇后仰靠上沙发靠背,友好地微笑道:“怎么,不服气啊你?” 不过下一位就把仇报了回来,人事部新来的小姑娘说:“我从来都没剃过须。” 这下全场男士阵亡。 进行完一轮大家基本也都把五条命用完了,夸张点的甚至已经在喝第三杯满杯。 第二轮开始,这次joey想了个狠的,直接把矛头对准大老板。 “我从来都没当过总经理。” 何竞文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仰头饮下。 大家似乎找到整上司的新思路,下一位直接就是:“我从来都没当过总监。” 唐天奇也跟着喝。 “我从来没主持过晨会。” “我从来没主持过礼拜会。” …… 炮火过于集中,唐天奇顶不住了,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玩点别的好不好?要不要这么无聊啊你们。” 第58章 “好啊,”又轮到joey,她站起身说,“这次玩个大的。” 视线扫过一排俊男靓女,joey微微一笑,“我从来都没……爱上过办公室里的任何人。” 话一出口,整间屋都倏然静默。 曹振豪坐镇公司的时候是出台过明文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的,更是有因为跟异性上司交往过密导致试用期内被劝退的先例在。现在虽然话事人变了,但也没有明说过废除从前的所有规定,谁会胆子大到第一个试探何总的底线。 见没人说话,joey放宽了条件:“那就这样好了,现在公司没有我中意的人,是爱到死去活来非他不可的那种。” 可她说完,屋子里就更静了。 唐天奇手搭在杯子边缘,在看自己,也在看杯壁里倒映着的何竞文。 他同自己一样,没有任何动作。 到底是不敢轻举妄动,还是真的已经…… 在他狠下心决定端起酒杯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另外两个人全部吸引走。 刘睿和赵文谦一起喝下了整整一杯,不是one shot。 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没来得及起哄,赵文谦已经先一步牵着刘睿的手站起身,语气坚定地道:“是我明知故犯,唐总,何总,你们要罚就罚我,跟她没关系,只不过我不想再遮遮掩掩。我跟刘睿,正在很认真地交往。” 刘睿脸有点红,“是这几天的事,我愿意受罚。” 两个人的话如同炸弹落地,炸得在座所有人脸上无一不震惊,把两位新人盯着看了个够,不知道是谁先打头,目光焦点又变成了唐天奇和何竞文。 两个人也默契地对视一眼,似乎在用眼神商量应对之策。 何竞文站起身,没什么语气地说:“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周末愉快。” 竟然就这样散场了。 唐天奇仰头喝完了杯里欠的酒,快步走到何竞文身边,拦住他说:“我有事找你聊,关于他们两个。” “我也有事找你。” 正好外面又下起了雨,何竞文撑起伞,说:“送你回家。” 唐天奇走进黑色伞檐下,转脸看到茶几最边缘那个装着酒的杯子,又回过头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心沉了下来。 那一杯,他没有喝,或许本来也不该抱有什么期待。 何竞文说有事找他,他大概知道要说什么了。 joey和留下的几个人把没喝完的酒都倒掉,杯子放在一起叠好核对数量,确保没有损毁或者缺失。 “怎么少了一个?” “joey姐,这里有一个。” joey循声看去。 何竞文坐过的沙发下,藏着一个空酒杯。 第59章 在雨中漫步 八月从海洋吹来的西南季风,为这座海岛输送来源源不断的潮热水汽,又恰好遇上连绵起伏的山,最终凝结成阴云,笼罩在整个城市上方,心脏收紧就挤压成了雨。 伞檐朝着左侧倾斜少少,伞面上的水珠汇聚成一股滴下,在唐天奇肩头即将被淋湿之前,一只手搂着腰侧把他往右边带了一下,手的主人低声道:“小心。” 但很快一触即分,两人又拉开了些距离。 唐天奇走在道路内侧,望着泛出涟漪的路面,终于想好开场白。 “他们两个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何竞文反问:“你的态度呢?” 唐天奇收紧左手,回答他:“我不想我的手下跟我一样。” 视线里那双皮鞋随之停顿。 空气湿度太大,人的心情也变得湿漉漉的,唐天奇想到杨董对他说过“不要再互相耽误”的那些话,不知为何产生萌生出想要替自己手下争取到恋爱自由权利的冲动。 他抬头看向何竞文,眼中带着十二万分的认真与执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有理由限制两个成年人交往,这个规定本身就是在剥夺员工的自由意志。” 见何竞文不说话,他缓了口气,继续道:“他们这个年龄,又经常被我安排在一起做事,会产生感情再正常不过。如果非要分担责任,我至少也占10%,要罚就连我一起罚。” 伞朝前挪动了几寸,何竞文也重新迈出脚步,唐天奇跟上,在雨声风声滴答滴答的协奏中,两个人的步调逐渐归于一致。 何竞文没有立刻给他答复,而是转了个话题。 “人在紧张、高压力的环境下,容易对身边的人产生爱情的错觉,心理学叫做‘吊桥效应’。” 唐天奇闷声问:“你想表达什么?” 何竞文情绪什么起伏,平淡地阐述:“在职场里,这种现象很常见,特别刘睿刚来的时候不被同事接纳,只有leo帮她、陪她,时间一长产生依赖心理,我不觉得这是爱情。” 撑伞的人心不稳,手也不稳,一滴雨落在了唐天奇肩头。 他后退几步,主动离开为他遮风挡雨的伞下。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猜透所有人的心思,”他喉咙干涩,声音发哑,五指越收越紧,“凭你的主观臆断就可以否定别人的感情了吗?是依赖还是喜欢,人家自己心里最清楚,轮不到你来替他下定义。” 何竞文转过身,把伞举到他头顶,又一次遮挡住降落在他身上的阴雨,自己孤寂地立于雨中。 他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他痛苦。” 两人就这样静静在雨里对峙,不动声色,却有波涛在翻涌。 唐天奇阴沉着脸,挥开了面前的伞。 “那你不如直接放弃他,让他自生自灭,永远都不要管他,这样就没人再‘自讨苦吃’了。” 他大力擦着何竞文的肩膀离开,脚步一下比一下迈得急,怕那些话还不够让自己死心,他又转头指着他放狠话:“你死都不准跟过来,你敢跟我一步,这辈子我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你。” 气压低到让人喘不过气,唐天奇捂住心口,那种熟悉的作呕的感觉又一次袭来,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失态,拼命抑制一阵阵痉挛的胃部。 一阵熟悉的风席卷而来,很好地缓解了他的种种不适。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掌里托着的坚果巧克力,是印尼的特产,刺人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拦截住。 “带给你的。” 何竞文胸膛有明显的起伏,是个无奈的叹息。 唐天奇接过来,撇着嘴角道了声“谢谢”。 “雨下大了,”唐天奇主动走进他伞下,“送我回家。” 这次何竞文换了右手持伞,在走动间两只手背不经意蹭到一起,距离偶尔拉开又慢慢靠近。 唐天奇突然说:“把你手机给我。” 何竞文什么都没问就递过去,私人的那部。 密码还是没有换,唐天奇解锁之后一番操作又还给他,并不想为此解释什么。 一公里的路程太短,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完。 何竞文送他到楼下,嘱咐他:“不要一次吃太多。” “知道了。” 要讲的话也讲完,两个人却都立在原地不动。 酝酿许久后,唐天奇先打破僵局:“上次在这里,我讲了很过分的话,当时脑子烧坏了,对不起。” 何竞文情绪有些低,“我讲过,需要反省的人不是你。” “我当然不用反省什么,只不过有些事要澄清下,”他移开目光,盯着自己鞋尖看,“你送我的switch,其实我很中意,可不可以把它还给我。” 他没有看到,在这一瞬间,云收雨歇,黯淡的月光也亮了。 何竞文缓了很久才说:“周一上班,我带给你。” “嗯,多谢。” 唐天奇又问他:“你怎么回去?” “地铁。” “我家这边地铁站不怎么好找,我好心送下你啦。” 这下又变成他送何竞文,好在雨停了,路不再变得那么难行,唐天奇却借口路湿地滑,走得慢吞吞。 五百米比一公里到得快得多,简直快到让人想发火。 在要分别之前,何竞文主动告诉他:“下周末我要去海市。” 唐天奇凉声问:“又去见那个死八婆啊?” 何竞文被他逗笑了,“不是,别的事。” “每次你出差就是好几天,公司事情都落到我头上,”唐天奇不满地控诉,“再这样下去,你最好把年终分红分一半给我。” 何竞文唇边有了些浅淡的笑意,声音很轻:“给你涨薪,好吗?” “乘不乘地铁啊你们两个,不乘不要挡在这里。”行人路过朝他俩翻了个白眼。 何竞文下意识揽住他的腰往边上带了一点,又很快撤回手。 “leo他们两个的事,我心里有数。” 唐天奇面露担忧,“你真的要罚他们?” “我尊重你的意见,”何竞文说,“其他人没资格定义他们的感情,禁止办公室恋情这项规定,该考虑废除。” 唐天奇轻勾唇角,戏谑道:“难得何总也能听进去一次我的意见。” 第59章 何竞文不再说话,用眼神示意唐天奇,他该走了,否则要赶不上尾班车。 “我以后交daily report给你,”唐天奇抓紧最后的时间和他说话,“你要写feedback给我,每天。” 何竞文眸色一点点沉下来,盯着他的眼看了很久。 在那双浅淡的眼瞳里,他看到了不该产生的期待与小心翼翼的试探,让人没办法拒绝,却又不得不思考,这样阶段性的放纵对他来说是不是会害了他。 一向做任何事都果决到近乎冰冷的人,却唯独对眼前这个人犹犹豫豫、优柔寡断,始终狠不下心又放不开手。 “好。” 他听到自己说。 无条件答应唐天奇的一切要求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它的反应速度是远远快于大脑思考的。 话出口就没办法后悔了,况且他看到了唐天奇眼中浮现出久违的笑意,也不太想反悔。 他还是把伞递给了他,“一会可能还要下雨。” 唐天奇接过伞,说:“礼拜一还你。” “tk,”何竞文抬手又放下,所有思绪最终化为一声喟叹,“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说这些,但是……” “你还记得吗,我们算是分过两次手了。” 他能感觉这句话出口,唐天奇很明显的情绪变坏,可作为年长的一方他必须要尽到提醒义务。 分过两次手,意思就是他们曾经尝试收起尖刺拥抱对方,两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不能借用身份之便心安理得地享受唐天奇的依赖,麻痹自己说那就是爱情,然后在无法得到同等反馈的时候任由自己的不安与焦虑一次次刺伤他,等到他好了伤疤忘了痛跑回来主动示好,又进入新一轮循环。 那样不叫放纵,叫龌龊。 “你想太多,”唐天奇从不示弱,立刻给出反击,“我只是不想我们两个闹得太僵,影响到工作。” 何竞文垂着的指尖颤了颤。 明知道他在撒谎,可是不能拆穿。 他刻意忽视唐天奇眼里的失望,顺着他说:“对不起,是我想太多。” 终于狠下心,他只留给了唐天奇一个冷肃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以这两位的痴汉程度你们觉得还能拉扯多久,奇奇屁股开花倒计时中…… 这周主业有点忙,周二周三不更哦 第60章 谈情心痒痒 何竞文预测得很准,回去的路上雨势果然又卷土重来,唐天奇撑起伞,摸到西装裤口袋里那只腕表。 本来想好了今晚就还给他的,可现在不但表没还回去,又多欠他一把伞。 唐天奇额头靠上伞柄,事到如今他也想不明白,到底他想给他们之间的关系找到什么样的落脚点。 原本想趁闲下来的两天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但有人根本不让他得闲。 黄美莲女士一通电话非要喊他回去,说村里发生了劲爆大事件,这次赶不上未来十年可能都无缘再见。 结果他回到家一看发现,她倒是真的没讲大话。 “猪肉强都讨得到老婆?!”唐天奇瞪大眼睛翻到请柬第二页,瞬间释然,“原来是卖菜珍。” 黄美莲吸了口烟说:“是啊,他们两个一个偷秤天后一个就是注水猪肉之王,强强联手,哇塞我们这条街真是有福了。” 唐天奇把请柬扔到一边,趁机阴阳怪气:“嗱,你也看到现在都是什么人在结婚,以后就不要再催我了好吗?” 黄美莲敲他脑袋,“我是想刺激下你,猪肉强这个猪扒都有老婆了,再找不到人拍拖比他还不如啊你!” 唐天奇边躲拳头边幽暗地想着,他可不是找不到人,是找的那个人讲出来能被她打死。 村里也没剩几户人了,婚礼办得隆重中带着一丝丝的潦草。并且由于司机人有三急且急了又急,找不到其他青壮年来顶,唐天奇只好临时充当婚车司机。其实就是从东街扯到西街而已,都不知道非要搞什么仪式感。 以为开完车就算解放,新娘的母亲又拉着他阿妈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商量什么,两个人眉飞色舞地聊了一阵之后,黄美莲告知他:“找你去帮新人压床。” 唐天奇顿感莫名其妙,“我快三十岁了,不要玩我啊。” 黄美莲在屋里指了一圈,全是上了岁数的阿叔阿伯,她摊手问:“你指望这里的哪一位是‘童子’?” 新娘母亲拉着他说好话:“帮帮忙啦奇仔,等下封大利是给你,这里只有你‘未开封’嘛。” 顶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唐天奇默默抿住嘴唇,羞愧地低下头。 满屋子随着他的沉默一起沉默。 黄美莲干笑一声,以“他属相和新人犯冲”为理由先把他拽走了。等到没人的地方,她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托着手肘上下打量他几圈,凉声问:“开封了?” 唐天奇理不直气也壮:“我再讲一次,我快三十岁了。” “哇你,表面清清纯纯,想不到……”黄美莲讲到一半突然眯起眼,“安全措施做了没?有没有乱搞啊?不会是工作压力太大叫了——” “想多了你,”唐天奇提高音量打断她,拦住她说出后面那个不文明字眼,“正常恋爱,合法接触。” 黄美莲瞬间面色和缓,朝着他挤眉弄眼,“准备什么时候带回家给阿妈看下?” 唐天奇停顿了片刻才启唇,声音降下几个调。 “已经分手了。” 见他耷拉着眼皮神色委顿,黄美莲扔支烟给他,“怎么了你,被人家甩了?” “当然是我甩了他。” “啊你个渣男,发生关系还不对人家负责?” “是人家不想要我负责,”唐天奇点燃烟,垂下眼道,“阿妈,我觉得我以后不会再有这么中意的人了。” 黄美莲在他背上拍拍,“上次我就怀疑了,白天不去上班,晚上又一个人坐在屋顶发呆,整个人丢了魂一样,果然有情况。真是不知道讲你痴情还是痴汉。” 唐天奇震惊:“有这么明显?” “是啊,你就差把‘我失恋了’几个字写脸上。” “不过你走运了靓仔,”黄美莲话锋一转,“在下苦心研究男女感情问题多年,最近新得一句金玉良言。” 她伸出手,“看在大家这么熟的份上,收你两百指点迷津。” 唐天奇掏出皮夹把里面的钱取出来全递给她,“愿闻其详。” 黄美莲口袋里揣着铜臭,眼中全是诗与远方,一脸高深莫测地道:“爱情,就是九分苦一分甜,如果你觉得这一分的甜可以盖过九分的苦,就捏住鼻子喝下去。结束。” 唐天奇思索一阵,越想越亏,“早知道不如去看狗血戏,两百块还有爆米花吃。把钱还给我。” 钱进了黄女士口袋就别指望有回头路,为了亏损最小化,唐天奇趁机为出柜做铺垫:“如果我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你会不会逼我喝符水?” 黄美莲美滋滋地数着钱说:“当然不会。” 唐天奇正要略感欣慰,觉得钱花得还算值,又听她补充道:“那是你老豆的法器,我只会拿十字架抽你。” “……” 总之稀里糊涂过完了这个周末,唐天奇从未如此祈盼周一的到来。他起了个大早,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公司,推开门被吓得惊叫出声。 “jason?”确认那个趴在桌上疑似人类又不具人形的生物是陈子俊,唐天奇迟疑着走近,“怎么了你?” 陈子俊抬起被挠成鸡窝的头,满目猩红,还努力撑起微笑打招呼:“早晨,kevin哥。” “你不会一整晚没走吧?” 他苦笑好几声,慢吞吞伸出两根手指,“两晚。” “你真是……” 唐天奇自己也是从这阶段过来的,难免有些不忍,“放你一天假,回去休息好再来上班。” 陈子俊额头直撞键盘,崩溃道:“不行啊,天亮了,图还没赶出来,等evan哥来了我就死定了。” “休息啦,”唐天奇在他单薄的肩上拍拍,“工作再紧要都没有健康重要,你这么年轻,这样透支身体过了二十五岁会很不好受的。” 陈子俊可怜兮兮地问:“那evan哥问起来怎么办?” “我是你大佬,他要骂就骂我。” 陈子俊千恩万谢,又游魂一样飘走了,唐天奇担心他这样要出事,还好想起来他每天上下班都有专人接送的,略微放心了些。 目送他进电梯,转过头唐天奇被吓第二跳。 “鬼吗你,”他缓过神就开骂,“次次都静悄悄出现在人家身后。” 何竞文递过来一个盒子,打开看,里面正是他要的货。 “你的伞我忘记带了,下次还你。”唐天奇不打算解释擅自帮陈子俊延长ddl的事,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 他坐回办公桌后,习惯性地抬头看斜对角,以为视线又要落空,这次却被接住了。 第60章 那里不再是空空荡荡,何竞文也在看他。 唐天奇从最新添加的联系人里找到熟悉的名字,给他发讯息:【原来你椅子没长刺】 何竞文:【怎么讲?】 唐天奇:【快一个月没坐过了吧,何总】 他余光看到何竞文对着手机屏幕轻笑了一下,应当是发出了气声,否则怎么会扫得他心痒痒。 今天天气不错,电脑也很给面子,平稳完成最后的渲染进度。他把图纸导出来上传到别墅项目群,看到何竞文第一个已读,就算不知道张太还会不会临时变卦也变得心情好。 时间在安静的独处中一点一滴流淌,快到九点钟,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只是唐天奇扫过一眼,打卡率似乎并不高。 如果只是那群水果迟到还好理解,问题是业务部工程部也只来了寥寥几个人,唐天奇和某人交换视线,用眼神表达疑惑。 连许峻铭都没来,又等了几分钟,唐天奇总算等到一个可以问话的人。 “阿薯,”他喊住刚进办公室准备去工位的刘睿,“进来下。” 她和赵文谦是一起来的,后者也被他的大佬喊走。两边都没刻意拉帘遮挡视线,这样分开谈话,谁都看得出来要谈什么了。 “坐,跟你聊聊你和leo的事。”唐天奇朝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抬抬下巴。 刘睿还背着斜挎包,紧张局促地揪包上那个奇丑无比的挂件,两片嘴一张喊了声“阿头”。 “现在知道喊阿头了?”唐天奇眼中泛着凉意,“拍拖瞒着我,出了事就想起我。” 刘睿把椅子拉过来坐下,脑袋尽量往脖子里缩,“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没来得及通知你嘛。” 想了想,她又紧忙补充:“是从龙潭村回来之后的事,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向我表白……” 竟然还是唐天奇自己一手促成的。 看到她脸上泛出红晕,带着热恋中特有的傻气,他顿时心头冒起一阵无名火。 “没人想听你分享恋爱心得好吗?” 刘睿心虚地笑了笑,又小心翼翼试探:“那天你跟何总走之后,聊了点什么呀?” “当然是大吵一架,我据理力争他才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备怎么感谢我?” “真的吗?”刘睿站起身拱手行礼,“kevin哥你太讲义气了,请你一个月下午茶怎么样?” 她笑得太傻,害得唐天奇也跟着有了些笑意,不过他还是收敛起来,泼冷水说:“别高兴那么早。” “你知不知道之前为什么一直禁止办公室恋情?” 刘睿也随着他这句话笑容渐渐淡去。 唐天奇并不想打击她,但他自己正是因为这件事吃了不少苦,难免想提醒下后来人。 他说:“就算公司放宽,你们也只不过解决了最简单的问题,越往后遇到的事会越多越复杂,只要共事就没办法避免把工作上的矛盾带进感情里,反过来,你的工作状态也会被感情影响。” 他看到刘睿陷入了沉思。 唐天奇对别人的人生没那么强的掌控欲,这是他第一次置喙下属的私生活,共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刘睿这支潜力股被情情爱爱绊住脚步。 “如果某天,你跟leo利益发生冲突,你会怎么选?”他问。 “我不会因为感情就放弃向上爬的机会,”刘睿轻轻摇头,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锐意,“我真的喜欢他,但是不代表我会把机会让给他。” 唐天奇停下来和她对视片刻,轻哼一声又低下头。 “你比我强太多。” 刘睿一出去赵文谦那边正好也结束,小情侣“劫后余生”,和对方有说不完的话,刚坐下就噼里啪啦打字。这边键盘声响完换那边响,好不容易都安静了再一看,两个人咧着嘴笑得一个比一个傻,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有情况。 唐天奇托腮看了一会,才想起来忘了问人都去哪里了,他拿起手机向何竞文告状:【你员工集体旷工】 何竞文回复得很快:【都在家】 唐天奇:【罢工示威?】 何竞文:【身体不舒服。周五的牛排有问题】 唐天奇不解:【牛肉一分熟都可以吃的,怎么做能放倒这么多人?】 何竞文:【我也好奇,得闲请教下阿铭】 唐天奇揉了揉眉心,就知道食物从这死仔手里过一遍绝对会出事。 他回复:【还好我从来不乱吃外人煮的东西】 这句话发过去,何竞文又开始“正在输入中”。 他不解地转头看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想多,总觉得何竞文眉目舒展开来,连唇角都可疑地上翘了0.5度。 【作者有话说】 奇奇要加大力度going师兄了 第61章 重新出发吗 办公室向来是高度结构化的规则集成体,日复一日,枯燥又乏味。但今天由于大多数人被绝命毒师许峻铭残害现在家回血中,灯也只开了一半,这套规则出现了短暂的故障,会给人一种“今天与众不同”的期待与兴奋感。 空旷的空间放大了感情的浓度,也提高了对个体的关注度。 就比如,那对热恋中的情侣。 唐天奇真是受不了他们了,眉来眼去就算,刘睿还借着讨论工作的名义抱上文件坐到赵文谦身边,两个人喃喃絮语、情意绵绵,手抵着手肩抵着肩,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粉红泡泡。 他端起水杯喝一口没味道的凉水,无比后悔帮他们开了这个先例,早知道就狠心棒打鸳鸯,好过看两公婆旁若无人地放闪。 午餐时间快到,今天joey也惨遭毒手,没人订饭盒,他俩又凑在一起商量吃什么。唐天奇看人谈恋爱看得心痒,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给何竞文发了句:【吃什么】 何竞文在办公,没有及时回,唐天奇也就先把手机放在手边,过了一会拿起来看,他反问:【你呢】 唐天奇:【不知道,外卖?】 何竞文:【帮我点一份,多谢】 他应该是真的忙,发讯息的时候另一只手还在拿着工作机讲电话,时而皱着眉头看一眼显示屏,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唐天奇最近戒糖封印略有松动,这几天需要吃草来平衡,很恶趣味地帮他也点了份草料。一点钟整,刘睿和赵文谦相亲相爱地分享披萨意面,唐天奇路过感叹二十出头真是好之余,冷不丁扔了盒控糖减碳餐给何竞文。 “我也要吃这个?” 唐天奇“砰”一声带上门,扔给他一句:“不然想吃龙肉啊你。” 他坐回去拿餐叉不停翻搅盒子里的蔬菜,就是没有任何送进嘴里的欲望,对面的何竞文却吃得慢条斯理神色如常,连最难以下咽的孢子甘蓝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很难不让人肃然起敬。 唐天奇越吃越觉得自己命好苦,干脆扔到一边不吃了,拿上八月份绩效考核表去找他签字。 “喏。”他把蓝色文件夹扔到何竞文面前。 对方看眼今天日期,问:“这么早?” “一下飞印尼一下飞海市的,谁知道月尾你在哪,”唐天奇把文件夹摊开,“为了水果们少在群里骂我,麻烦下你啦何总。” 这算是第一次把两个人之间秘而不宣的事拿到明面上说,何竞文取了支签字笔,边签边道:“那个群,你不打算解决掉?” 唐天奇倚靠上他的办公桌边缘,没什么所谓地道:“解决有用吗?没有水果群也会有蔬菜群,谁上班不会对上司有怨气的。” “阿铭。” 唐天奇弯下腰,领带末端垂在了桌面上,透过镜片看着他的眼睛,压低声音问:“吃醋啊?” “我是想讲,”何竞文把文件夹转一圈递到他面前,“你分数算错,多扣了阿铭一分。” 唐天奇木着脸把许峻铭的考核分补了回去,等都签完字,伸手向他索要自己的。 何竞文照旧从编号为a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唐天奇看了眼,这次很满意,何总给他打了125分。 其中二十五的附加分来源于这个月代管公司的优异表现。 “总算你还有点诚意。” 他拿上考核表要走,刚打开门又被身后的人叫住。 外面的小情侣在窃窃私语,刘睿说:“我要回去做事啦。” 赵文谦没有说话,只是小指勾住了她的食指,用眼神询问能不能留久一点。 刘睿扫了眼总经办门口开着的缝,挡住嘴说:“上班时间低调啦你,下班陪你吃晚餐好吗?” “tk,”何竞文又喊一遍,让偷看别人谈恋爱的人回过神,“有几件事交待。” 唐天奇放下文件,拉过椅子坐到他身边,打开手机备忘录道:“讲,我在记。” 何竞文在电脑里调出一份名录,先把文件传给他,起身去合上了百叶窗。 外面的视线被隔绝,他坐回屏幕前,对着名录逐个介绍。 “这些都是之后你用得上的资源。” 第61章 唐天奇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不解发问:“这家我们不是很久之前就不合作了吗?” “你师父和叶董有过节,不要顺延到你身上。” 唐天奇在备忘录里记下,“那我有时间约叶董出来吃饭。” 何竞文接着往下讲,最开始十分钟他还能认真听讲做记录,听着听着心思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看着那双一张一合的薄唇,话听不进去半句,坏心思倒是起了许多。 唐天奇故意朝他那边挪动身体,大腿若有似无地贴近。 夏天衣衫单薄,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尤其唐天奇还在有意无意地用膝盖前后蹭动,何竞文瞬间就全身紧绷,轻斥了声:“专心点。” 唐天奇把手机扔开,手托着下颌撑上桌面,唇边点缀着一丝狡黠笑意,“我哪里不专心?” 嘴上说着理直气壮的话,动作却一点都不老实,见何竞文没有真的要生气的意思,他大着胆子用鞋尖挑起他西装裤腿向上挪动几寸,趁他还没发作之前又飞速放下,别开脸假装无事发生。 如此作弄三个回合之后,何竞文终于被惹怒,在他又一次准备偷偷搞小动作前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唐天奇脸上没什么肉,下颌骨线条清晰利落,虎口卡住下巴依然留有空隙。 何竞文垂眼看着他,目光浅淡却凌厉,“你想干什么?” 唐天奇摆头甩开他的手,装腔作势地道:“别碰我,twice-ex,小心我申请禁制令。” 上一次他也说过这样的话,那次没有威胁成功,但这次成功了。 “对不起。” 何竞文撤回手,情绪一点点跌落下去。 看到他眼里又被自责填满,唐天奇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头,说了太重的话。 何竞文被他扔在地上狠狠摔碎过一次,即使现在得到了修补,却变得比以前更脆弱易碎,不是从前可以百无禁忌讲笑的时候了。 安静了一会,他曲起指关节搭上他的手背,贴在一起蹭了蹭。 何竞文极尽克制,却不忍心不予以他回应,食指曲起又放下,用第二指节顶弄覆在他手背上的瘦削手指。 两人都移目向下,一起看着勾勾搭搭的两只手,好像它们可以违背本人的意志自发纠缠在一处。 唐天奇看到他空荡的手腕,想起决裂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戴腕表。 “你真的不应该什么都瞒着我,”他平静地控诉,“我最讨厌的就是被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废柴,走在你撑的伞下面,以为外面永远都不会下雨。” 何竞文沉默一阵后说:“我只是希望你信我多一点。” “你都不跟我讲清楚,要我怎么信你?你想下你以前跟我讲话是什么语气,我喊你师兄而已,又不是喊你daddy,每次只要没有听你安排做事你就生气。你对别人态度都那么好的,为什么只有对我这样?” “首先,我道歉,但是我生气是因为你除了我的话谁都听。曹振豪不用多讲,你跟阿铭更加是不分彼此,最近又跟leo走得近,就连jason都排在我前面。你关心他熬了两晚,为什么不问问我熬了几个通宵?你一句话,我把七天的工作量压缩到一天,一刻不停地赶回来,见到面第一句就听你讲你喜欢活泼点的。阿铭够活泼吗?还是中意更年轻的jason?唐天奇,你生命里又不缺我这个人,为什么明知道我让你那么痛苦还要靠近我?那天的雨没把你淋清醒吗?” 他越讲语气越重,讲完两个人都顿住,呼吸收紧,抬起的视线撞在一起。 何竞文飞快地敛下眼,努力收起所有狼狈和失态,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唐天奇愣了很久才问:“你是这样想的?” “对不起,tk,”何竞文思绪很乱,只能不停道歉,“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跑回来,你跟谁走得近都可以,我不该管,以后我不会再讲那些让你困扰的话。” 见唐天奇不做声,他又补充:“你不用原谅我,就把我当成你的人生污点,以后离我远点。” 姿态已经低到地底,他找不到更多的话可以讲了。 空气一直一直沉寂着,连冷气运作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好不容易断干净,狠话放了一堆,互相伤害了个透,他们到底为什么又要纠缠在一起,在这个办公室规则运转混乱的午后,任由一切都失控。 “重新开始好不好?” 没有任何预兆,唐天奇脱口而出。 何竞文指尖随之一颤,对上他认真至极的眼神,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唐天奇五指深入他指缝,“以前的事都不管了,这次我们节奏慢点,从头开始。” 他们纠缠得太早,时间也太长,种种矛盾与利益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叫人辨不清到底谁对谁错,又或者谁大获全胜,谁溃不成军。 唐天奇不想再去思索那些令人头疼的东西,只要他对何竞文的爱恋还存在,这辈子都不可能想得清楚。互相隔离这么多天他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他真的没办法离开他。 一天、一小时,哪怕一分钟都是煎熬。 吃饭会想,睡觉会想,就连喝水都想,做某件事的时候就更想了,何竞文三个字根本就是他达到释放的充要条件。 他的爱与欲,欣喜、愉悦,乃至是痛苦和失落,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眼前这个人的,是生命里剥除不去的一部分。 医生也讲过了,不能太用力压抑,保持心情愉悦才是最紧要的。 人过度与本能对抗就脱离了保持健康的初衷,进入了自虐范畴。 唐天奇不想再做自虐的痴线,所以他说:“现在你跟我身边都没别人,办公室规定也放松了,不如再试一次。” 长久的沉思后,何竞文一点点、带着迟疑地反握住了那只手,在确认唐天奇没有任何要逃离的意思时,放任自己将五指越收越紧。 他低低叹息道:“tk,你会对我失望第三次的。” “就当我看别人拍拖看得心痒,找不到更合适的,只好找前男友再……” 他越说声音越低,放慢节奏是他提的,现在却盯着那双嘴唇起了欲望。 何竞文总让他觉得难以接近,直到刚刚才好像窥见了水雾笼罩下冰山的某一隅真面目。 带着颜色的目光从唇角描摹到唇峰,他低喃一声:“不如我验货先?” 冷气在此时此刻完全失效,压不住双人份的燥热,两张脸越凑越近。 何竞文手掌抚上他颈后,指尖摩挲着他修理整齐的发尾,扣住后脑力道极轻地往自己的方向带。 唐天奇闭上眼,熟练地偏头三十度。 门在此时被敲响。 两个上班时间拍偶像剧的扑街如梦初醒,才想起来这是在公司,迅速分开又不约而同整理起领带,确认身边的人看起来也无恙,何竞文道了声:“进。” 梁家明先把门推开一个缝,留足了缓冲时间才进入,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连头都不敢完全抬起来。 “何总,有份文件需要签字。” “放这里。” “还有就是,”梁家明头埋得很低,尽职尽责地提醒,“护卫室可以看到全公司的监控。” 他话讲完,面前两人都尴尬地别开了脸。 “那,我回去做事了。”梁家明很好心地重新带上门。 等他走了,唐天奇起身说:“我也回去做事了。” “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片刻时间,何竞文又找回了理智与冷静,但语气中却夹杂着迟疑,“tk,你真的需要我吗?” 唐天奇在开门之前回敬他:“你才应该好好想想是不是真的需要我。” 【作者有话说】 万一tk跟何总真的是柏拉图呢? 第62章 不应期 下午何竞文有事外出,唐天奇独自镇守不剩几个人的办公室,还喝了杯刘睿点来报答他的无糖奶茶,虽然他喝下第一口就觉得这是报复。 四周静悄悄,人也懒洋洋,他仰靠在办公椅上,窗帘没拉,阳光直照在脸上,晒得面皮都有些发红。 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别墅项目群里从未发言过的张潮生竟然难得开一次金口,降下圣旨:【好了,就这样,别再改了】 张太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唐天奇只装作没看到,绕开她回复张潮生:【好的,我即刻送审】 这下张太就是看泳池再不顺眼也没办法了,除非唐天奇有生之年能设计出随心移动泳池。 五点整,放闪二人组准时收工,唐天奇手头没什么事也下了个早班,电梯里三人遇见,他随口问:“去约会?” 赵文谦“嗯”了一声,闷不做声握紧刘睿的手。 “你们两个,”唐天奇又气又好笑,“收敛点行不行?别把公司搞得像婚恋介绍所。” “等明天人都来了我们就装不熟。”刘睿朝着赵文谦眨眼示意。 后者沉稳点头。 第62章 唐天奇向后靠上厢壁,道:“宣布得这么高调,现在公司所有眼睛都在你们身上,以后说话做事小心点。” “知道啦kevin哥。” 电梯行到一楼,刘睿摆手讲过“byebye”后拉着男友离开,赵文谦最后也回头神情严肃地说了声“多谢kevin哥”,目光转回女友身上又变得无限柔和。 唐天奇按下关门键,热闹散去,电梯里只剩他一人,心头也逐渐翻涌出难以言喻的失落。 诚然到他这个年纪不应该再去期待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知道对方心里有自己就够了,但他爱得太深,在独处时分难免也会冷却下来想想,这样不计代价地付出又能获得几成回报。 人的贪心不是从开始就那么大,是一点点被哺喂出来的。起初能同他搭上话唐天奇就已经足够满足,后来又成为朋友、成为同事,再到成为恋人。他想要的越来越多,现在已经彻底违背给自己定下的“不期待不抱怨”原则,开始频繁主动索取。 他要的,何竞文也都愿意给,可是他希望何竞文也能向他索取些什么,这样他才会有被需要的安全感。 否则以他本身就偏冷的性格,这场一头热的独角戏很快就会唱不下去。 睡前左等右等等不来手机响,唐天奇认命了,把失而复得的switch扔到一边,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措辞。 最后删删改改剩下一句:【还在忙?】 何竞文:【刚忙完】 唐天奇:【我的dr你看了吗?】 何竞文:【ing】 等待他审阅的过程中,唐天奇拿起工作机又看一遍,其实他写得很简短,除了正儿八经汇报工作外只有两句: 【some things have entered a new stage】(有些事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looking forward to evan's answer】(期待evan的回答) 这么几行字不知道他怎么能看这么久,唐天奇等得快没耐心,准备撤回来的前一秒终于在系统里刷新出他的批复:【well done】 唐天奇切回聊天软件:【就这样?】 他越想越气,飞快地报复他:【何竞文,下次你after sex的时候,我也对你讲声well done好不好?】 他把手机远远扔开,在心里默数到第三个数,视频通讯邀请响了。 “有事讲事,开什么视频。” 嘴上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对着镜头整理了下发型,然后才看何竞文。 这一瞥视线就黏在屏幕上拔不下来了。 他刚冲过凉,发丝滴着水,没戴眼镜,浴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锁骨裸露在外,再往下隐隐可见一道沟壑。 唐天奇是见识过也尝过味道的,知道这副身材的实用性甚至要大于观赏性。 他下意识伸出一点舌尖润了润嘴唇,问他:“怎么,你也需要指导?” 何竞文不答他的话,只一言不发注视着屏幕,眼中酝酿着不名的情绪。过了很久唐天奇都快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他才开口说:“tk,系统里的东西不是只有我能看到。” 他讲这话唐天奇可早就准备好说辞了,“我写的东西很见不得人吗?分明句句都是聊工作,是你自己想多了吧?嗯哼?” 何竞文败下阵来,目中流露出无奈,只不过嘴角仍有笑意,“我向来都容易想多,你不是知道吗?” “那你可以再多想点。” 唐天奇抬手关了灯,声音从清到闷,显而易见是沉入了由被子构建出来的另一个更隐秘的空间。 何竞文低声叮嘱:“冷气开高点,别着凉。” 关灯和关摄像头是很不同的。 即使都是一片黑,但有了期待,大脑就会哄骗视网膜窥见的那一截线条不单单是幻想。 起伏、抖动,也是真实捕捉到的。 耳边传来了比平时略急促些的呼吸声,被听筒捕捉,透过扬声器放大,好像那些灼热的气息就喷洒在他手心。 很快另一块视频框也变成了无边的黑。 过了漫长又转瞬即逝的一段时间,唐天奇钻出被子,整个人简直像刚从水里上岸。白色背心呈半透明状贴在胸口,湿漉漉的很不好受,他单手脱下,扔到床边准备等会就顺手洗掉。 那边还黑着,他明知故问:“何竞文,你在搞什么?” “不是说我火气大吗?” “该喝凉茶的人是你吧?” 听到熟悉的动静,他知道对方到了某个节点。 他开了灯,手机镜头下移,漆黑瞬间变成了一片冷白,缀着两处不同的颜色。 “你是不是,和我对你一样,对我也很有感觉?” 视频猝然被挂断。 好不容易想通放下面子沟他,就得到这样的冷淡回应,唐天奇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不应期的情绪也反扑上来,垂着头瞬间就红了眼眶。 他闷不做声地拿起湿透的背心去浴室自己清理和消化,越想越觉得,还是算了,本身他就不是个有多少热情的人,被何竞文这样几次泼冷水,差不多也快熄了。 清洗干净,他重新拿起扔在床上的手机,准备说清楚,白天那些话就当他发癫,实在这么为难他不会再继续纠缠下去。 屏幕亮起,弹出好几条讯息,都是何竞文发来的。 第一条是回复他最后一句话:【好】 后面几条是刚刚。 【为什么不讲】 【骗我的】 【ttk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 两位都是属于事后需要大量安抚的人www 第63章 海边日落 昨天人员缺席严重,今天晨会月会一起开,唐天奇端着笔记本进会议室,见梁家明在台上调试设备,何竞文正坐于首位准备文件。 前一个月他就没在公司露过几面,现在总算回归,有些人需要加强敲打,有些事需要定期强调,想也知道今天要讲的内容不会少。 唐天奇在他身边坐下,向他询问:“七八月营收是不是比去年下降很多?” 何竞文“嗯”了一声,调出表格给他看,“百分之十七。” “降这么多?”唐天奇皱起眉。 今年招新力度比往年都要大,在人员增加的基础上却没有创造更多营收,反而还有所下降,连高峰期都是这种令人失望的表现的话,到年底何竞文的分红和大家的福利至少要砍半了。 但他只平静地说了句“大势所趋”,情绪无波无澜。 港岛的繁荣过度依赖于房地产与金融这两大王牌产业,但随着全球经济格局变化,红利期过去,遍地黄金的年代也就还能在电视剧里缅怀一下。中天正是嗅到这种风向于四年前将总部迁移至海市,杨董的主场情怀占一小部分原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分公司的光辉岁月早已成为过往,走下坡路是必然趋势。 时代变迁并非人力可扭转,浪潮在向前,逆流行驶的这条船上人却越来越多,尽再大努力他们也只能勉强在滚滚洪流中维持静止,保证大家不被风浪卷走而已。 站在宏观角度上看这些问题实在让人乐观不起来,唐天奇不想大早晨的就搞得大家情绪这么低迷,趁着人都没来,悄悄挠了挠何竞文的手心。 昨晚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再回复了,唐天奇只好当面问:“我有多讨厌?” 怕梁家明听到,他靠得极近,促狭的气音就洒在耳边。 何竞文抓住他作乱的手藏到桌下,说出来的话像是警告却又带着几分纵容:“上班时间。” 唐天奇又挠他手背,板着脸说:“上司对我有意见,不趁上班时间问清楚,难道要占用你的private time?我们有那么熟的吗?” 这张嘴是一贯的能言善辩,何竞文无意和他抢夺“办公室诡辩王”之位,直接付诸行动,伸手在他腰侧猛掐一把。 唐天奇猝不及防,安静的会议室突兀响起一声短促闷笑。 两个人不约而同停手看向台上的人,而梁家明装作耳聋眼瞎,很专注地在那里调试多媒体。 唐天奇用自己的手挟制住那只次次都下狠手的大掌,拖长了尾音控诉道:“好痛的。” 何竞文淡声回应他:“你上司对你有意见,不趁上班时间报复,占用你的private time?有那么熟吗?” 唐天奇满脸鄙夷地“哇”了一声,“怎么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幼稚的?” 何竞文还要再说什么,会议室大门突然被人推开,许峻铭一脸兴奋地喊:“大佬,三天没见……” 两个人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一个扶眼镜,一个摸后颈。 文件散落在地,许峻铭天塌了。 “我只不过一天没来公司而已……” 唐天奇清了清嗓子,色厉内荏地冲他叫嚷:“戏好看吗?看下几点了,快点喊人进来开会啊八公!” 十点钟整,没在出差的人全员到齐,何竞文简单总结下这兵荒马乱两个月的经营状况,该夸的夸,该骂的骂,该反思的也上台进行一番自我鞭笞。最后依旧是“大家继续努力”作收尾,把会议时长控制在了一小时内。 第63章 何竞文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唐天奇面前点点:“有没有补充。” “有,”唐天奇开启面前的麦克风,“新设备下午就到,我知道你们列list的时候都是照最高标准填,希望你们也可以按照这个标准要求自己。有几位的图拖了多久不需要我再多讲,现在设备都update,没借口了,会后麻烦给我一个准确的ddl。” 唐天奇讲完就关麦,梁家明随即起身宣布:“散会。” 等人群都散去,何竞文边收东西边问:“听joey讲你没换?” “文件搬家好麻烦的,我的电脑又不是不能用。” 唐天奇拿着笔记本起身,把座椅推回会议桌下,手背恶意擦过他的胯骨。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眸,说:“多谢何总好意。” 每次开过会之后的办公室都会陷入低气压中,沉闷的气氛持续到下午茶时间,被一则爆炸新闻打破。 “‘弗雷尔’改路径了?!” 许峻铭在外面扔下一枚炸弹,立刻跑到总监办汇报:“kevin哥,你看到了吗,台风改了路径,正好经过我们这边。” 唐天奇从屏幕里抬头,皱起眉问:“哪天?” 许峻铭低头看眼手机,“礼拜六晚上。” 那不就正好是何竞文飞海市出差那天吗? 他在浏览器里输入台风的名字查看最新报道,今年的第八号台风“弗雷尔”原定路径受到副热带高压影响,由边缘擦过港市改为直接在港市登陆,中心风力最高可达十二级,比前几个台风破坏力都要强得多。 “联系下嘉良哥,让在施工的几个项目礼拜四之前停手,开工时间等通知。” “收到。” 等许峻铭出去,酝酿一会,他拿起手机点开了何竞文的对话框,没想到对方先一步发了讯息过来:【我看到了】 唐天奇问:【你还要去吗?】 何竞文: 【8:00p.m.x9:00a.m.√】 唐天奇抬头和他交换了个视线,眼中布满了不舍和担忧。 台风这种东西极难预测,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提前或推迟,又或者再次改路径。他不想去问“能不能别走”这种不成熟的问题,只是劝他:【要走就早点走啦】 何竞文明明正看着手机,却迟迟不回复。 唐天奇又发过去:【有事我会帮你处理的】 这句话已读后他看到梁家明进了他办公室,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何竞文神色有些凝重,等梁家明出去他收到了回复:【改礼拜四】 唐天奇回了个“ok”的手势,心里却不怎么ok。 礼拜四走,下周一回,一去又是五天。 他厚着脸皮好不容易才撬动一丝丝,以何竞文这个扑街的翻脸速度,讲不定回来又要拒他千里之外。 何竞文骤冷骤暖的态度简直比台风还难以预测,他能明显感觉到在这段感情里他有所保留,甚至可以说保留的部分至少占99%,显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而水平面下掩藏的部分,唐天奇现阶段并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探索。 他们现在看似亲密,实则谁也不敢迈出安全区半步,因为断裂过两次,这份关系的脆弱程度甚至连第一次在一起时都不如。 唐天奇只能一点点去扩大安全区的边界。 他问:【下班约个会吗,趁台风还没来】 约会地点定在人少些的海岸公园,从公司出发车程要半个钟,选在这里没有别的原因,单纯是想避人耳目。唐天奇自己都不敢面对他正在死皮赖脸缠着何竞文这个事实,要是被公司的人发现,他会比看到他耍酒疯那条片的时候更想跳海。 何竞文开车载他,也许是感知到他心情不佳,问他:“今天的report呢?” 没人捧场唐天奇三分钟热度都维持不住,写了一天就不想写了,懒声道:“最多就得一句well done,性价比太低,不值得浪费精力。” 何竞文正在泊车,随口说了句:“我连well done都没有。” 唐天奇被他无耻笑了,“何竞文,我发觉你好擅长倒打一耙,你自己视频关那么快,我有话都来不及讲。” 车停好,何竞文凑到他耳边喃喃低语。 唐天奇眉尾轻扬,目光凉凉地望向他,“是不是这样啊。” 傍晚海滩边日暮低垂,海面印着天光,如果不是远处有华灯初上的高楼大厦,简直叫人分不清漫天绯红是刚升起还是要往下走。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坐下,耳畔是海浪声,身旁是心上人,唐天奇突然觉得时间也不是太可怕的东西。 他不由自主朝着他挪动了分毫,肩抵在一起,却还觉得不够近。 “何竞文。” 他望着发红发烫的海面开了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讲些什么。 可不可以喜欢我再多一点。 可不可以别让我猜来猜去。 但他最终也只说:“别那么累了,让我帮你多分担点。” 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他热切的心脏也随着日落一起沉下去,整个海面变成一大片浓重到抹不开的蓝。 “我是不是一直在成为你的负担。” 台风还没来,但海风力度依旧不轻,吹动一只脑袋沉在了他肩上。 他转头去看,发现何竞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竟然会累到这种程度,只是空闲这么一小会都能睡着,昨晚一定又工作到很晚。 唐天奇用没被压住的那边手小心翼翼替他摘下眼镜,目光忍不住在这张脸上流连。 暮色柔和了他硬朗的轮廓,视线重点落在失去遮挡的那双眼睛上,唐天奇才发现,原来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是偏纤长的。 他偏过头在他发间留下一个吻,看到他眼皮颤了颤。 “奇奇……”何竞文发出呓语声,“不要讨厌我。” “你可以讨厌我,凭什么不准我讨厌你。” 唐天奇随手捡了枚小石子扔进白花花的海浪里,“还有,何竞文,这是你演技最差的一次。” 身边的人不敢乱动了,眼睛闭得更紧,甚至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唐天奇声音发闷:“你还要吊我多久,看到我这副样子让你有种大获全胜的快感吗?” “我都认输了,你还在死撑什么?” 他知道问出来也得不到回答,只会显得自己输得更狼狈罢了。 “回去吧。” 天都黑透了,何竞文才终于睁开眼。 他伸手到唐天奇脸边,克制地捏了捏他的耳垂,比海更深的眼中蓄着快压制不住的风暴。 “我从来都不想同你争输赢,”他盯着唐天奇的唇,喉结滚了滚,“给你最后五天冷静期,等我回来,如果你的想法没变……” 一个大浪卷过来,海水沾湿了两个人的鞋,但他们都没有理会。 唐天奇脸颊蹭过他指尖,“希望等来的是我想听的话。” 何竞文顺势捧住了他的脸,拇指在他下唇上摩挲,“你要认真想清楚,有些东西沾上就没那么容易甩掉。” 唐天奇替他重新戴上眼镜,又抓过他的手在掌心烙印下一枚轻吻,浅淡眼瞳里重燃起热切期盼。 “师兄,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第64章 描摹你的名字 十一点的飞机,唐天奇载何竞文去机场再返回去上班时间是正好,难得今天路上不塞车,他却开得格外慢,半个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快一个钟,实在有点不符合唐总监一贯追求效率的做事风格。 车驶入航站大楼的停车场,这里所有车都是排队照顺序即停即走,限时停靠三分钟。从前唐天奇赶航班时总是想骂前面的人下个车都拖拖拉拉,不知道给他们留那么多时间做什么,现在,看到何竞文解开安全带,他懂了。 “等下。” 唐天奇出声拦住他即将开车门的动作,打开储物格取出一个小盒子扔给他。 “还给你。”他说。 是那条被他索要回去的领带。 第一次送的时候,唐天奇并不知道送男人领带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知道了,所以送出去第二次。 何竞文对着盒子里的东西凝神看了很久,三分钟时间过去了一半。 外面的阿sir正在催前车离开,唐天奇不想管那么多了,把领带取出来说:“我帮你打。” 他以最快的速度解下他原来的领带,手绕到他背后环住脖颈,急切地将两端带到他胸前。 时间太匆忙,他动作也算不上轻柔,胡乱打了个最简单的结,然后收紧,套牢。 真丝领带使用次数太频繁边缘已经有些抽丝,那枚系结也七歪八扭地趴在被揉乱的领口处,这样的景象出现在这个向来把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人身上,简直是不伦不类。 唐天奇自己看了都有点想笑,最终还是耐下性子帮他稍微整了整,虽然还是没有好到哪里去,至少不会影响市容了。 他把领带末端放下,敛着眼睫说:“落地发讯息给我。” “嗯,”何竞文在他手背上轻点几下,“记得我讲的事。” 第64章 “我知道,”唐天奇拿出手机备忘录给他看,“都记下来了,又不是第一次遇到刮台风。” 阿sir开始催促他们,何竞文打开车门,在一只脚要踏出门外之际,唐天奇扯了下他的领带把他重新带到面前,无比郑重地道:“我等你回来。” 那个眼神好像在说这次再让他失望他绝对要杀人。 何竞文安抚性地和他蹭蹭手背,最后叮嘱他:“不要一个人喝酒。” 唐天奇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他眼里变成了个酗酒佬,需要这样几次三番地强调。 “我知道了。” 等他下车唐天奇也立刻把车开走,看着挺拔颀长的身形在倒车镜越行越远,他才发现,原来三分钟落到自己头上是转瞬即逝。 差不多开出去五六公里,他摸到口袋里沉甸甸的东西才想起来,只顾着还他领带,表又忘记还。 天意如此,他也不准备还了,趁着等信号灯的时间把自己的表取下换上他的,对着腕间拍下一张相片,带着挑衅兼示威目的发了条朋友圈。 到公司正好九点差五分,电梯里遇到许峻铭,偷偷摸摸把他上下扫一遍,最后视线落在重点部位。 “上次你是在找这只表吗kevin哥?” 唐天奇抬起手臂晃了晃,“是啊。” 许峻铭惊讶道:“这么久了都能找回来,怎么找到的?” “其实从来都没丢过,”唐天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唇边有了些笑意,“是我自己大头虾。” 空气中隐隐漂浮出八卦的味道,许峻铭一副八公样问:“你同何总不会……” 电梯门开,唐天奇把手插回裤袋不紧不慢地走出去,扔给他一句悠闲的:“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喽。” 下午赵文谦和刘睿要去龙潭村,唐天奇也正好要去别墅项目上看看,顺路载他们一程。 车还没开到地方,远远就看到哑仔在村口神色落寞地等着什么,唐天奇回头问刘睿:“他知道我们今天来?” “不知道吧,村里没人陪他玩,他好像每天都在这里等。” 看着那蹲在地上瘦小干巴的一只,唐天奇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可惜掏遍整辆车也只掏出来上次随手扔在储物格里的青草膏。 他端详着那个小圆罐问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白痴的问题:“小孩会中意这个吗?” “应该用得上?这个比上次我给你那支好用,就是好难买到。” 她话一说出口,车里的两个男人都顿住。 唐天奇奇怪:“这不是你给的吗?” “不是啊,我给你的是这样一条。”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赵文谦突兀地咳嗽一声,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去做事?” 刘睿意识到了什么,抱起手臂质问他:“阿谦,我给kevin哥留的药,不会被你取走了吧?” 赵文谦:“……” 看他那副死不做声的表情唐天奇就知道,得了,又是个闷骚醋王。 两人就“该不该乱吃飞醋”的议题展开了辩论,唐天奇懒得参与也懒得听,把小罐子好好收起来,有点想另一位闷骚醋王了。 他动起心念,对方也正好在此时此刻发来了消息:【这边在下雨】 唐天奇问:【你带伞了吗】 何竞文:【我不记得你有还给我】 他忍不住对着手机发出声哼笑,抬眼看到有人来了,一秒钟失去好脸色。 “六爷。”唐天奇假笑着打了个招呼。 对方用热情掩饰心虚:“来这么早啊,正好杀只鸡做个白切鸡给你们赔罪,上次那个酒我也不知道度数那么高的嘛。” 刘睿幽幽地道:“你还敢提酒啊六爷,上次就是因为喝了你们的酒,kevin哥差点在何总面前丢脸。” 唐天奇扶额:“我真是多谢你帮我回忆这些事。” 哑仔高高兴兴地围了上来,唐天奇才发现,今天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旧却不脏,向来沾着尘土的脸也洗得干干净净,是认真收拾过的。 刘睿和赵文谦做事去了,唐天奇闲来无事,蹲下身问哑仔:“最近有没有在好好学写字?” 哑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唐天奇猜测:“你是想讲你有学,但是没人教你?” 第一次有人能和他无障碍沟通,哑仔兴奋地蹦起来,左顾右盼捡起一根看起来很直的树枝,在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一个“奇”字。 唐天奇有些惊异,他都没有告诉过哑仔他的名字,又有谁这么无聊教他这个? “是那边那个阿姐教你的?” 哑仔摇摇头,在旁边写下另一个字。 这个字唐天奇就太熟悉了。 他垂下眼用视线一点点描摹过那个“文”字,忍过一阵眼眶发涩,抬起头对哑仔说:“我教你怎么发音。” 他让哑仔把手指搭在他喉结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极其缓慢又庄重。 “何、竞、文。” “唐、天、奇。” “感觉到了吗?” 哑仔把手指放回自己喉咙上,模仿着他的震动频率和口型尝试发出一些声音,努力张大口却也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嗯啊啊”。 “好吧,”唐天奇叹了口气,“我也不是专业老师,等有机会帮你联系特殊学校。” 在他讲到“学校”两个字时,哑仔骤然捂住耳朵发出一声尖叫,是严重的应激反应。 唐天奇揉揉他的脸蛋安抚住他的情绪,告诉他:“我同你一样,没办法融入集体,总是被排挤在外,但是人要学会从内心寻找力量,你自己强大了,别人怎么讲你都没关系。” 哑仔摆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慢慢放下手,在地上又写下了两个字母。 那两个每次被何竞文用低沉的声线念出,都会让他心神随之一颤的字母。 唐天奇屏气凝神看了一会,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知道?” “kevin哥,想不到你这么会带小孩的。”刘睿跑回来取测量仪器,随口打趣一句就要走。 唐天奇站起身,冷冷地道:“站住。” 他从哑仔手里接过那根很直的木棍,挡在刘睿身前,低声威胁:“那天晚上有什么事瞒我?老实交待不然我把你们扔在这里自己开车走。” 哑仔也跟着狐假虎威,冲她狠狠跺脚。 刘睿讪讪一笑,“哪有什么事瞒你……” “我都没讲是哪天晚上。你们保重。” 唐天奇作势要走,刘睿急忙拦住他,哭丧着脸道:“我答应了何总不能讲的,别逼我啊kevin哥。” 他就知道又是姓何的扑街搞的鬼,直接问她:“我喝醉酒之后是不是对他讲了什么?” 刘睿捏住耳朵闭上眼大声说:“我不可以告诉你你抽完烟回来之后一直在对他讲‘我讨厌你’‘全世界我最恨的就是你’之类的话,也不可以告诉你你骂他,让他滚远点,不要再出现在你的面前。好了,我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们要是吵架我也没办法喔。” 这下唐天奇全明白了。 为什么那晚何竞文会匆匆离开,又为什么刚回公司第二天紧接着又出差,原来全都是因为他醉酒之后口无遮拦,讲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怪不得那次他发癫,何竞文第一反应就是问他是不是又喝酒了,原来是早有前科。 “kevin哥……你没事吧?” 见他一向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塌下,模样颓靡,刘睿不免有些担心。 唐天奇闷声道:“我没什么,你去做事。” 等刘睿走远了,他勉强压下情绪,哽咽着问哑仔:“这些字是不是那天晚上,何竞文从六爷家出来之后教你写的?” 哑仔点头。 “他是不是在这里,呆了很久?” 这次哑仔不止是点头,还用手指了指唐天奇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看到了自己通红的双眼,问:“他当时也像我现在这样?” 哑仔眼中充满了担忧,但还是犹豫着点了下头。 唐天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是他自己亲手把何竞文推远的,到头来又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再靠近,那几天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想怎么样,时而撩拨时而恶语相向,他都不敢去回头去想当时何竞文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自我放逐到国外,又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因为他一句话急匆匆赶回来,结果见面又是吵架。 那天午后,何竞文在办公室里讲的那些话,何止是受到刺激,根本就是快被逼疯了。 唐天奇现在也快疯了,他想见到何竞文,发疯一样想。 第65章 风暴前夜 唐天奇是真的动了念头要去找何竞文的,但他周五要主持礼拜会不能一走了之,周六直飞的航班又全部取消,想去海市要辗转好几个机场,并且中间的任何一趟航班取消他就会被困在那座城市走不了。 再三思考,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以他现在这样的状态见到何竞文绝对会失控,不如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五天之后见到面要说些什么。 第65章 虽然理智暂时这么哄骗住了冲动,但全办公室谁都看得出来,今天唐总监工作完全不在状态。 礼拜会好几次把供应商evelyn的名字口误念成evan,被人纠正还反应不过来,愣了半天才问:“我有吗?” 许峻铭生怕他又要失智口出狂言,小声提醒:“谨言慎行啊大佬。” “习惯就好。”来自另一位马仔梁家明的安慰。 两人交换了个惺惺相惜的对视,各自守着自家花痴大佬的地下恋情,个中苦楚也就只有对方还能懂一懂。 最后收尾,唐天奇提了下台风的事,嘱咐大家:“今天收工前把门窗都关紧,所有电源记得全部断开,重要文件做好备份。” “知道,kevin哥。” 唐天奇还是有些不放心,何竞文不在,他更不能让公司出任何差池,会后把joey留下安排她带人再检查遍安全隐患,又唠唠叨叨嘱咐了好几件事 joey看得出他今天情绪格外不安,笑着安抚他:“轻松点,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应对台风天了。” 她不用说唐天奇也知道,但他还是很焦虑,不仅仅是在焦虑台风,还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 还好下午陈子俊来交图纸,帮他稍稍转移走了点注意力。这次他进步很大,第一眼看上去没有什么太明显的错误,只是几处细节要改,唐天奇让他坐下,一条条地指导。 结束就已经是六点多,他拿起手机才看到周耀华两个钟前给他打了电话,他call回去,问:“什么事?” “你总算忙完了阿哥,快点下楼,有个惊喜给你。” 他神神秘秘的,唐天奇怎么问他都不肯直接讲,非要他下楼看。平时他上下班都是去负二层的地库,几乎不从一楼走,也因此错过了很多新鲜资讯。 比如,“你们找到的新铺就是这里?!” 施工围挡刚刚拆下,唐天奇抬头看到了黑底红字的新招牌——祥记茶餐厅。 写字楼的底商到饭点总是人满为患,他懒得等位,祥记没关店之前都是去祥记吃,之后基本是外卖解决,再不然就是开车去远点的地方。所以他只隐约记得,这里原来似乎是个糖水铺。 装修没有太大的变动,推开玻璃门,一声清脆风铃响声后,入目就是贴满手写“是日特供”胶纸的柜台,上面还与时俱进地摆上了二维码收款。标志性的马赛克地砖上两边各四个卡位依次排开,一边墙上挂着固定套餐和价位表,另一边是小食、甜点与饮品,祥叔正在柜台后张贴写着“恭喜发财”“生意兴隆”的墙贴。 周耀华招呼他:“阿哥,上来看看。” 唐天奇随着他踏上木质台阶,视线豁然开朗。二楼面积更大采光更好,两面临街,玻璃窗正对着车水马龙的街道,除去靠窗摆放的卡位外中间也设了两排共计八个圆桌。 趁周耀华沉浸在对自己精美陈列的欣赏中时,唐天奇猛拍他肩膀,骂了声:“死仔,背着我偷偷搞事。” 周耀华拍拍心口缓过神,搭上他肩膀说:“你都那么忙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我也是个男人了嘛,这点事还是能顶一下的。” 唐天奇拍开他的手,警告道:“不要对我动手动脚,保持点边界感,马上我也是要有家室的人了。” 周耀华愣了许久,等到唐天奇走到窗边欣赏窗外街景才猛地反应过来,惊喜道:“你搞定阿文哥了!?” 窗边那位脸上映照着傍晚的绯色霞光,嘴角一压再压还是没压住,想要故作平静反而起了得意的效果。 “差不多。” “我就讲嘛!”周耀华一拍手掌,替他感到高兴,“阿文哥同你绝对是两情相悦,他肯定很中意你的,这间铺子他留意了很久,跟原来糖水铺的老板谈判好几次才帮我们租下来的。我都猜得出,就是为了让你中午吃饭不用跑那么远啦。” 这次换唐天奇愣住。 “你说,这间铺是何竞文帮你们找的?” “不止啊,装修方面他也帮忙提了很多建议,只不过当时你们好像在吵架,所以他让我先别告诉你。阿哥?诶!阿哥,你要去哪啊?” 看到唐天奇风风火火地下楼,踩得木质楼梯“咚咚”从上响到下,柜台后的祥叔从账目里抬头问他:“不留下吃晚餐吗?” 唐天奇现在还哪有心情理会什么晚不晚餐,急匆匆扔给祥叔一句“我有事”,门口风铃被彻底撞乱,叮铃铃响个不停,久久都无法平息。 从店里出去唐天奇立刻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对方接得很快,可接通了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何竞文先开口,嗓音一如往常的低缓:“怎么了?” 唐天奇把翻涌的情绪与思念一压再压,最后压出一个还算正常的声调,说:“把你的位置发给我,我要去找你。” “台风要来……” “我不管!”唐天奇打断他,顾不上街上行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声音发着颤,“何竞文,我现在就想见到你,我有话必须当面跟你讲,你告诉我你在哪好不好?我现在就去找你。” 何竞文语气加重:“冷静点tk,现在航班全部都取消了,等台风一停我马上回去。” 唐天奇越讲越急:“直飞的取消了我可以转机,转多少趟都行,我一刻钟都等不了了,师兄,我好想你……” “奇奇,”电话里的人败下阵来,从命令变成轻声的哄,“乖一点,别让我这么担心。等下我联系家明送你回家,我保证,礼拜日早上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好吗?” “我不要……” 何竞文无奈至极,“偶尔听次我的话行不行?” 唐天奇用沉默来和他对抗,何竞文简直拿他没办法,低声下气地哄:“求你啦,bb猪。” 梁家明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唐天奇一半是被哄住,另一半也是不想在他下属面前失态,总算妥协坐他的车先回了家。 台风已经开始预热,到晚上十点下起了雷阵雨,唐天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中纷乱的思绪搅扰得他根本无法入睡。 一道惊雷声劈开缠绕在心中已久的结,他坐起身,蓄不住的眼泪砸在手背,在心底烫出一个大洞。 何竞文是爱他的。 这份爱比他曾经想象最极致的都要更久、更深,就是因为拥有得太早,已经成为了习惯的一部分,他只能透过一次次的断裂去反复确认他们是连接的。 唐天奇与人交往太淡,几乎没有什么深刻的羁绊,所以何竞文骗他说他们之间是普通的同门情谊他都真的相信。可是,偏偏这扑街又不知道有所保留,在没有名分的时候就付出了99%,关系改变后他才会感受不到那最后1%的变化。 他越想就越坐不住,拿起手机想再给何竞文打电话,但有另一个电话先一步打进来。 是很久没见的人,曹振豪。 唐天奇缓了缓心绪,接起电话,隔了很久才开口道:“师父。” “你还肯叫我一声师父,”曹振豪自嘲一笑,“奇奇,现在你的信任名单里,只剩下师兄了吧?或者……还有个师叔?” “嘉良哥最近做事都本本分分,我没理由再怀疑他。” “采购贪污案呢?” 唐天奇微微一怔,听到曹振豪继续说:“我知道你是眼里揉不下沙子的人,你就不好奇,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evan宁愿同你决裂都不愿意告诉你?” 唐天奇捏紧了手机,厉声问:“你什么意思?” “最近这段时间,我查到很多东西,有份文件可以让你清清楚楚知道整件事的全部过程,”曹振豪压低声线,“奇奇,其实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唐天奇闭上眼,内心煎熬无比。 为什么偏偏挑在他准备自我麻痹,抛开过往的一切和何竞文重新开始的时候,来提醒他他们之间还横着这样一道绕不开的厚重墙壁。 曹振豪继续说:“我知道你好了伤疤忘了痛,最近又跟evan走得很近,好歹你还愿意喊我一声师父,我好心提醒下你,当心身边的人,不要像我当年一样被最信任的人背刺。” 长久的沉默后,唐天奇睁开眼,问:“那份文件在哪里。” “evan的办公室,我知道你有进出他办公室的权限,只需要取出来,放进碎纸机,我们就都会没事。” 窗外又响起一声闷雷,唐天奇呼出一口灼热气息,道:“……好。” 他挂了电话,起身换衣服。 【作者有话说】 唐天奇的屁股正在失望地看着他 周四早九准时开花朋友们 第66章 东海风平浪静 何竞文从机场看到唐天奇车开走起,右眼皮就隔一阵跳一次。 差不过只过了十分钟,他收到杨董发来的消息,一张唐天奇的朋友圈截图,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然比杨董更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设想了几千种可能,最后定下最合理的一版,回复她:【随手乱发】 第66章 杨董:【是吗?我以为有人要表达对我的不满】 何竞文揉了揉眉心,不打算再继续替他狡辩下去。 飞机落地,给唐天奇发过消息报备,他眼皮跳了第二次。 半小时后,在车上收到刘睿传来的噩耗:【对不住何总,我没替你守住秘密,kevin哥全部都知道了[大哭]】 何竞文扶住额头叹了口气,打字问她:【他怎么样】 刘睿:【好像没什么太特别的反应,我就讲嘛,kevin哥没那么敏感的啦】 何竞文把手机收起来,满目疲惫地望向车窗外。 唐天奇怎么会不敏感呢。 只是对他过于迟钝罢了。 晚间正和宾客在席间交谈,他听到手机传来oa系统消息提示音,对在座众人道了声:“抱歉,去下洗手间。” 离开包间走到廊外他才打开系统,对着唐天奇提交给他的日报逐词逐句掰开了、揉碎了反复咀嚼,直到每个单词都出现语义饱和现象。 今天他又是被工作塞满的一天,早上改了两张图纸,下午去了龙潭村和别墅项目,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做项目申报。 他视线停驻在最后一行,需要上级援助的事。 唐天奇填的是:【urgently need a way to speed up the flow of time】(急需加快时间流速的办法) 他靠在墙边脱力地垂下头,又笑又痛苦。 这只傻猪猪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长久等不到批复,他发来讯息催促自己check&feedback,何竞文只好极尽克制地写下:【only waiting】(你要静候) 果然还是引起了对方的不满,唐天奇狠话放得比谁都快:【下次你再只回复两个词,我就不写了】 包厢里还坐着几位重要大人物,何竞文不能离席太久,况且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会忍不住对唐天奇说出些失去分寸的话,以一句【坚持是种美德】敷衍结束聊天。 他当然知道收到这样的回应唐天奇又会摆出那种失落的表情,可他不能在冷静期内做出诱导行为。唐天奇总是嘴上不饶人,实际却极其容易被打动、被讨好,讲几句好听的话他就会迷失方向,失去自己的判断。 从前他以为只要能哄他开心他们之间就会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后来才发现,这些事谁都能做到,他没什么特别的。 细雨延绵了一夜,何竞文也泡在极端的苦与甜中辗转了一整晚,到第二天的日落时分,眼皮跳了第三次。 他收到了周耀华的消息:【准备过多久公开呀阿文哥?】 何竞文:【什么】 周耀华:【啊你还想瞒我,你们的事阿哥都告诉我啦,他今天看起来真的好开心好幸福,我都替他感觉到开心】 何竞文问:【你带他去新店了?】 周耀华:【是啊,他跟我讲差不多把你搞定了,所以我就告诉他你帮忙找店铺的事,不必多谢】 何竞文第一反应竟然是先松了口气,唐天奇没有怪他自作主张,然后才后知后觉地牵起了嘴角。 随之而来的是眼皮第四次跳动。 他预感到不妙,果然下一秒唐天奇就打来了电话,闹着现在就要来找他。 他以最快速度查询了海市飞港市的航班,发现全部取消,台风即将登录,整个港市变成了一座出不来也进不去的孤岛。 听到唐天奇说想他,他几乎想放下手里的一切不管不顾地赶回去,可这种时候不能两个人都乱了方寸,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想尽办法去哄,总算暂时哄住。 收到梁家明已经把唐天奇平安送到家的消息,何竞文提起的心脏却没有立刻放下。海上已经成型的涡旋上午经过东部海域,带来了强雷阵雨,而入夜时分雨势渐停,气温升高,空气越来越燥热,这代表它正携着下沉气流一路朝西南方向肆虐。 何竞文的心情也越来越焦躁。 如果再打视频确认他有乖乖呆在家里,那就会是今晚的第五通查岗电话,他怕唐天奇发觉到他的控制欲其实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与焦虑情绪进行了长达两个钟的对抗。 这次反倒是他的手机先响,不过传来讯息是梁家明。 【何总,他同曹振豪见面了】 【他们两个现在应该都在公司】 【整个监控系统被动了手脚,不过他们应该不知道门口的监控现在是独立系统,我send条片给你】 他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才点开视频,看到唐天奇和曹振豪一前一后出现在公司门口的瞬间,心脏骤然缩紧。 他按下息屏键,在漆黑的屏幕里看到自己阴沉到骇人的脸。 何竞文不想仅因为这些就对唐天奇产生信任危机,他调整好心绪,拿另一个手机拨出去电话。 手机里传来了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 他努力说服自己,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梁家明问:【何总,不如现在我回趟公司?】 思绪跟随着时钟走了一大圈,何竞文回复:【不用】 他要唐天奇信他,首先他自己得无条件信任唐天奇。 何竞文都不知道这热燥不安的一夜他是怎么过来的,客厅散落了一地的烟头,第九通电话,仍然是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甚至都已经不再去想什么信任问题,实时更新的路径图显示台风还有两个钟就要抵港,他只想唐天奇回个讯息,报一声平安,之后就算还没来得及开始的第三次就此狼狈收场都无所谓。 他抽完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拨出第十通电话,铃响三声后屏幕开始记录通话时长。 两边都安静着。 “昨晚睡得还好吗?” 何竞文不动声色地询问,以为还可以假装风平浪静,遮掩住这场来势汹汹的风暴,唐天奇偏偏不放过他。 他停顿几秒后说:“开门。” 几乎是一瞬间,港岛的风席卷而来,将燥热空气搅到天翻地覆。玄关柜上陈列的所有物品都好似台风过境般被扫落到地面,碎的碎乱的乱,可没人去管了。 水汽不断蒸腾着,何竞文眼镜都起了雾,他向后撑上玄关柜边缘勉强稳住身形,然后才抽出空来扶住压在身上的那截劲瘦腰肢,让这个吻从失控过渡到温存。 他搅动得很慢,终于渐渐安抚住乱窜的来访者,黏着的物事稍稍分开,一整夜的担忧、焦虑与不安都为责备加了码,说出口的话变得更冷酷严厉:“谁叫你台风天乱跑的?” 唐天奇原本就不冷静,受到斥责后身体抖了一下,抓着他的衣襟胸口起伏更剧烈。何竞文才注意到,他穿了条低腰牛仔裤,上身又是那件每次都勾到他快要起火的白色背心,外面套的竖条纹短袖衬衫已经伴随大幅度的动作一半滑落到臂弯,能清晰看见有明显健身痕迹的手臂线条。 何竞文搭上他后腰的手顺着腰窝向更深处探索,声线也低到沙哑。 “你是不是一定要试下,看看我对你忍耐到什么程度?” 唐天奇没有躲,甚至主动摘下了他的眼镜。 要怪就怪这个正午的艳阳天空气灼热,烧断了死死拉着理智的那根紧绷的线,线断了,压制的洪水也就全面决堤。浪潮汹涌地卷走清瘦修长的身体,把他高高托起又重重摔进沙发。 水淹了上来,先吞没唐天奇全身,紧接着又堵住呼吸,让他在一片啧啧作响的水声中沉浮。衣物差不多是暴力除去的,何竞文居高临下看着他,放下最后通牒:“唐天奇,这是你自找的。” 从头到尾唐天奇都是一声不吭,探不明他的真实意向,何竞文只能麻痹自己,既然不顾重重阻碍也要穿成这样找上门,他早该预料到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到了这步还能忍得住。 但两人少得可怜的那点实战经验仅限于对方,还并未针对这种突发状况有过任何危机预案,太久没温习功课,何竞文对这门手艺竟然生疏起来,在一片混沌中察觉到他瑟缩了一下。 即使已经蓄势待发,出于本能他也舍不得弄疼他,更舍不得玷污这双手,最后只是帮了他一次就草草收场。 唐天奇全身卸力趴在他身上,何竞文脑子里那团火总算熄灭了些,理智也找回了少少,抱着他还算温柔地问:“难受吗?” 一直到怀里传来小幅度的颤抖,他才发现,唐天奇竟然在哭。 就算哭也哭得克制,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在颤、眼泪在无声地流。 “怎么了,”何竞文把他搂得更紧,神色变得慌张,“是不是吓到你?” 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持续了很久,唐天奇才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哑着嗓子问:“师兄,我在你心里,不是一个那么糟糕的人对不对?” “你怎么会……” 何竞文无法抵抗那样的倔强又脆弱的眼神,缓过剧烈心神震颤后,他慢慢接过那两只手,用足耐心卸下它的挣扎,抵在唇边做了蝴蝶对花蕊做的事,甚至力度要更轻一些。 他直面唐天奇眼里的诘问,郑重而诚挚地告诉他:“在我心里,这是整个行业最干净的一双手。” 第67章 “那你讲,你没有骗我,讲出来我就信。” “我发誓。” 唐天奇情绪总算稳定下来一些,何竞文先帮他擦干净眼泪,再擦掉别的,又忍不住低头在他唇边留下细细密密的吻。 “去冲凉?” 唐天奇摇头,刚努力消化完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一切。 何竞文问他:“不难受吗?” “反正等下都是痴luplup。” 唐天奇反手勾住他后颈,把他的脸朝着自己的方向带,回以一个更加深入绵长的吻。 “憨猪猪,”唐天奇缓慢退出来,摩挲着他因为彻夜未眠而发红的眼尾,“你为我做那么多事,都不告诉我的,这样我怎么知道你爱我。” 何竞文顺势覆上那只手,带着他的手心蹭了蹭自己的脸,“我不想让你困扰。” “对不起,我总是讲些口不对心的话。” 唐天奇缓了口气,一股脑都说出来:“其实你送我的东西我都好中意,那台switch我每天都要摸几下才能睡得着,你送的唱片我下载了音源经常放在车上听,还有你每天送的花,我也很喜欢,自从你不送之后我的心里都好像空了一块。你不想知道龙潭村那晚你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何竞文打断他:“你不用……” “认真听着!扑街,”唐天奇几乎有些恼怒,“都是因为你闪那么快,害得我把leo当成你,对他讲了好丢脸的话。我说,‘阿文,你离开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好想你,不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公司’。” 讲完这些,脑中又浮现出那晚丢人的记忆,他万年不改的面色悄悄爬上了一抹淡红。 何竞文却一直保持缄默。 唐天奇以为他又要死撑,加大力度为这把火添了最后的助燃剂。 “现在有love了,就不是单纯的sex partner,”他越讲声线越喑哑,“不如……一起make再多点?” 他光点火,忘了这火是要靠自己来浇熄的。 直到看见何竞文解下那条他亲手系上的领带,用在了自己身上,唐天奇终于知道怕了。 喊师兄求饶也没用,何竞文全程像关闭了听觉一样,从沙发到餐桌再到卧室,中途唐天奇好不容易停下来歇口气抽支烟,被问了声:“机场都关了,你怎么来的?” 唐天奇呼出一口烟满脸深沉地说:“这个世界上还有种交通工具叫做高铁。” 趁着在这里打孩子不犯法,何竞文差不多是下了死手。唐天奇趴在枕头上要死要活地抱怨:“早知道不如不来,临开车都买不到票,唯一有座的一趟要等到上午,为了早点见到你我硬是买了八个钟的无座。” 何竞文平静地道了声“是吗”,在床头烟灰缸里按灭了手里的烟,翻一个身,又赴下一场云雨。 另一片海域的风暴与此刻紧紧相贴的两人无关。 东海今夜风平浪静,是适合捕收渔获的天气,只是有热浪袭来,催生出细密汗珠,到深夜转为了淅淅沥沥的雨。 【作者有话说】 恭喜tk又收到花啦~ 这次还不算正式告白,两个人都以为是自己死皮赖脸的精神打动了对方,大家可以继续猜谁先沉不住气 第67章 等下完这场雨 说起是什么时候爱上唐天奇的,何竞文也不太记得了。 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是在迎新名册上,平平无奇的中文名,使用频率过高的英文名,似乎不值得投入什么太多的关注,直到同为志愿者的女生指着那个名字惊讶道:“他父亲好像就是那个救了十几个人,自己没跑出来的建筑工。” 何竞文不带温度的眼神这才在那个名字上停驻了第二次。 身边另一个人说:“哇那他还报工程类,都不会有心理阴影的吗?” “人家这叫热血青年啦。” “各位小姐先生,拜托快点去做事,不要再闲聊啦,”负责协调迎新事宜的会长转过头对何竞文道,“evan,跟我去搬下东西。” “好。” 何竞文移开了视线。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三个字将会在今后长达九年的时间里,成为他整个人生里最大的执念,以及欲念至深时分带着最下流幻想喊出的名字。 第一次见到名字的主人是在迎新周,瘦削高挑的青年背着磨损很严重却纤尘不染的黑色双肩包,向负责新生报到登记的女生询问:“师姐你好,请问下经纬楼怎么走?” 轻风由那边扫到这边,带来一阵冷冽清香,像加了冰块的汽水,又有点像冬季的海风。 只一眼,何竞文就把这个人和那个名字对上了号。 “给我看下你的取录信。唐天奇……找到了,在这里签下到,跟着那边那位师兄走就好。” “多谢。” 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离去,何竞文才反应过来,他盯着陌生人看了那么久。 此后何竞文在同门口中更加频繁地听到这个名字。 他的外形与父亲带来的光环实在太符合青春少男少女们对偶像剧男主演的幻想,一时间竟然跃升为校园话题榜第一位,何竞文也在偶然听到的只字片语里,一点点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形象。 他性格孤僻,几乎不怎么与人来往,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是泡在图书馆。年轻人总是有着从众心理,追逐他变成了一种风尚,四面八方抛来的小纸条惹得他心烦,有很长一阵子没再出现。又有人说如果在天气好的下午去赛马会教学楼附近转转,也许会看到他在河边长椅上抱着一个素描本写写画画,不过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去搭讪,否则被翻白眼的概率高达99%,并且以后又要重新探寻他的刷新地点。 何竞文发现她们说的没错,阳光晴朗的日子里,他的确会出现在这里晒太阳,只不过素描本下面藏着手机,修长白净的手指动得极快,是装着绘图的样子在打电动。 从入学就备受瞩目,学院无数师姐师妹,乃至还有师兄师弟心目中的mr.right,竟然是个偶像包袱颇重的网瘾青年。 发现这件事,他好像和他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尽管这个时候他们还并不认识。 悠长夏日一点点过去,十二月放了寒假他才知道,原来是同乡。 相同的出身,他身上却并没有那种常见于穷人家庭孩子的局促、紧绷、虚张声势,他的孤僻——或者该叫自得其乐——完全来源于富足的内心。 生命中最普通的某天,寒假期间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何竞文意识到自己坐在礁石上对着海浪低喃出了那个名字。 冷淡到任何情绪都不着痕迹的人,竟然也不能免俗地爱上了这位mr.right。 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接受了自己陷入初恋的事实,正在莽撞的年纪,他也想过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让两条平行线相交,直到一次意外偷听,打消了他的全部念头。 mr.right对向他告白的女生说:“是你自己一厢情愿要喜欢我,凭什么我就非得给你回应?” “你甜蜜的暗恋,对于我,只有困扰。” 何竞文如梦初醒,对自己当下的状况感到无地自容。 母亲身体不好,卧病多年,整个家全靠银行柜台员父亲那点微薄的薪水勉强支撑,他连生活费都需要勤工俭学,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在他的一众追求者里脱颖而出。 喜欢一个人,不是看自己能给什么,而是对方需要什么。 对方父亲因为意外去世,而他本人又选择再次踏入这个行业,无非是因为他们之间,共同拥有的唯一一件东西——理想。 它最终转化为了一种手段。 何竞文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卑劣,以理想之名引诱他靠近,为他量身打造一个风度翩翩、稳重从容的师兄形象,勾着他主动走进为他设计好的人生。 他成功了。 紫荆花树下,清俊潇洒的青年向他伸出手。 “你好何师兄,认识下,我叫唐天奇。” …… 何竞文一般不会主动去计算他暗恋了唐天奇多少年,这样暗恋的功利心就太重了,况且他也从来都不想利用时间维度去绑架对方,换取一些动容。 不过今夜,趴伏在露台的栏杆边,燥热的微风吹过,让他想起也是这样一阵风送来了此后一直萦绕在他梦境里,独属于唐天奇的气息。 这样去想的话,就正好满九年了。 港岛多阴雨,这场雨一下就是人生的三分之一,他曾经以为,它永远都不会再停。 “师兄。” 后背袭上了一个微凉的怀抱,唐天奇裹挟着屋内的冷气来到他身边,抚平了空气里的热意。 何竞文在心里对早已退场的败者们道了声抱歉。 抱歉,mr.right现在身上穿的是他的衬衫,带着他制造出来的痕迹,那双情事后餍足的眼也是他赋予的。 何竞文问他:“怎么不再睡会?” 唐天奇趴在他背上懒洋洋地说:“醒了,到处找你。” “我怕呛到你。” 第68章 “给我吸一口。” 何竞文把只剩最后一口的烟递到他嘴边,盯着那双被咬破皮的唇瓣,意识到自己失控得的确有些太过分。 “还痛不痛?” “痛到我阿妈都不认得我了,”唐天奇每个音调都转好几个弯,“打就得了,你还咬。” 何竞文哼笑一声,评价道:“juicy.” “我身材是不是很好?”唐天奇嘴上撩拨着,手也不老实地伸进他t恤下摆,“我自己照镜子都好想take a bite,这位靓仔,你赚到了。” 何竞文用指腹碾灭了烟,说:“明天就买。” “什么?” “镜子。” 唐天奇松开手后撤几步,“告辞。” 何竞文眼疾手快地把他捞回怀里抱着,样子有些不安,再次确认:“tk,你真的想好了吗?” “怎么,刚搞完就想退货啊你?” “那是你会做的事,”何竞文掐了把他的腰,送上迟来的报复,“你讲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差点想x死你。” 唐天奇倒打一耙:“我以为你至少要挽留一句的,谁知道你那么干脆地说‘好’,让我觉得你一点都没有舍不得。” “我怕你觉得我难缠,”何竞文将手臂收得更紧,脸埋进他颈间,“奇奇,我是第一次拍拖,靠太近怕打扰你,离太远自己又受不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控制好距离,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你讲得好像我不是第一次拍拖。我都知道啊,你说讨厌我是撒娇来的,怎么你就不知道?” 停顿一下,唐天奇放轻了声音:“傻猪猪,控制什么,你想怎么样我都照单全收。” 两个人相拥更紧,共同抬头看向云雾被卷走后,天上那一轮皎皎明月。 唐天奇突然说:“那边应该下了很大的雨吧。” “这里是晴天就够了。” 在月色下,何竞文和他接了一个缠绵到极致的吻。 港岛的雨落下的第十年,他在另一个城市等到了雨停,也等到了唐天奇。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都押错题了,师兄是暗恋九年 老师一再强调小心题干里的陷阱数据! 第68章 名分 靠在一起晒了会月亮,唐天奇突然说:“我饿了。” 不知道为什么,讲出这句话,两个人都低下头诡异地发出了闷笑。 “笑个头啊你,”唐天奇自己笑完就不准别人笑,瞬间切换上一副不爽的严肃脸,“我乘车八个钟跑来找你,一口饭没吃被你按着从中午x到现在,不可以饿吗?” “是你不准我拔——” “收声。” 唐天奇无比冷静地捂住他的嘴,强行把话题往清淡点的方向带:“所以我们吃什么?” “外卖?” “不想等。” “楼下。” “没衣服换啊大佬,都被你撕烂了,”唐天奇晃了晃盖住半掌的衬衫袖子,“随便煮点东西吃得了。” “不知道你来,没备菜。” 唐天奇无情嘲笑他:“现在都可以手机上买菜的,真是老土。” 何竞文没揭穿他懒得等外卖却可以等菜送来的事,回屋里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选品。 唐天奇趴回床上划何竞文的手机屏幕,心情很好地跷起了腿,正想着是选点简单的能快速吃上饭还是故意买点难搞的为难他,就听到他带着怜惜意味问:“真的罚站八个钟?” 唐天奇怒了,抓起手边的抱枕砸向这粉肠,“我看起来比你白痴很多吗?何竞文,人长了张嘴不是只可以用来打kiss的,你kevin哥好心教你下,还可以用来问乘务员有没有空座升席,也可以问‘靓仔你想不想用温暖的座位换来冰冷的钱’。” 他选好菜准备把手机还回去,才意识到何竞文一直站在床边看着他没说话。 那对漆黑眼瞳实在盯得人心里发毛,唐天奇好不容易闲了一会的屁股也开始隐隐作痛,虚张声势地道:“占你次嘴上便宜怎么了,你又没比我大多少。” 何竞文还是默不作声垂眼盯着他看,神色十分之淡然。 其实他都没怎么样,唐天奇心里已经打起了鼓,两瓣嘴唇一张老老实实叫了声:“师兄。” 何竞文不给反应,也不接他的手机。 “还想怎么样啊你?!” 唐天奇硬气一秒钟后,气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下来,不情不愿地喊:“evan哥。” 依旧没反应,他挠了挠鼻尖,嚅嗫着试探道:“……阿哥。” 何竞文总算收起了他的死亡注视,接过手机道:“煮好叫你,我去收拾客厅。” “你别走,”话说出口唐天奇发现自己语气真是要多嗲有嗲,尴尬地转了个说法,“我跟你一起。” “不痛了?” 唐天奇不好意思说他现在有点想黏着何竞文,胡乱敷衍道:“别问那么多。” 打开房门,面对客厅满地的狼藉,两个人不约而同轻咳了一声。 “刚刚有这么激烈?”唐天奇不禁发问。 烟头纸巾什么的不必多讲,散落的小方袋粗略数数也有三四个,衣物扔得到处都是,玄关花瓶的残渣碎了一地,旁边那滩都不知道是鲜花营养液还是别的什么…… 境况混乱成这样,情潮汹涌的时候却根本顾及不上,正如同他们当下的处境,明明什么都还没有解决,不由自主地又重新纠缠在了一起。 何竞文很快先回过神,这次没有擅作主张自己处理一切,对唐天奇道:“你打扫下那边,我收拾玻璃渣。” 被需要的感觉让唐天奇受用无比,屁股也不痛了腿也不抖了,简直恨不得原地给何竞文家来个大扫除。 两人合作,刚刚还沾着各种淫邪气息的客厅很快焕然一新,正好买的菜也到了,何竞文打发唐天奇再去冲个凉,对外卖员说声“谢谢”,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在软件里给了他额外的打赏。 菜刚洗好,身后又扑上来一个带着薄荷清香的怀抱,何竞文转头和他打了个kiss,道:“书房有电脑,无聊可以去打电动。” “不无聊,你比电动好玩。” 唐天奇把脸埋进他颈间,忍不住用鼻尖去轻轻蹭他颈侧那根韧带,“师兄,为什么你身上可以这么香的?” 他越闻越陶醉,脑袋都变得晕乎乎,手也钻进去捏了捏,“我们不是都一起健身的吗?为什么你可以练这么大波?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加练了?” 何竞文一本正经回答:“重点不同。” “那你重点在哪里?这里,还是这里?” 何竞文被撩拨得快要起火,反手掐他一把,嘴上无奈道:“别玩啦。” 唐天奇每个字都拖长音调:“饿得顶不住了。” “那就乖点。” “我想吃个点心先,”唐天奇舔了舔嘴唇,贴近他耳根又低又哑地问,“x这么多次,不知道还没有存货呢?何生。” 唐天奇扶着他的腿慢慢跪了下去。 “tk,你不要……嘶——” 被这么一耽误,点心是吃上了,正餐又推迟半个钟。 唐天奇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何竞文的手机玩填字游戏,自己又懒得动脑子,张口就问:“师兄——unhappy十二个字母,是什么?” 厨房里的人手上忙着,脑子也反应得飞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discontented.” 唐天奇把单词填进去,正准备问下一个,何竞文已经端着两道菜放上了餐桌。 “有没有好好漱口?”他望向沙发上软得没骨头的人。 唐天奇嘴张开一半任他检查,视线还黏在手机上,何竞文绕到他面前掰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任何残留才放心。 “吃饭。” 他抽走了手机。 怕他坐得不舒服,何竞文找了个软垫铺在椅子上,又吩咐他:“去盛饭。” 等唐天奇端着两碗按压平整的白米饭出来,看到何竞文手上的东西,告诫自己无数次“不要做读不懂空气的人”在此刻又失效了。 “虽然我很中意,不过我还是想讲,你真的很老土。” 憋笑把花接过来,真的捧在怀里的一瞬间,他鼻尖却开始发酸。 唐天奇夹着泪意很轻地说:“谢谢,不老土,我好中意。” “对不起奇奇,”何竞文眼里又流露出自责,“我以为你很烦我,就没有再送。” 唐天奇指腹拂过花瓣,大约是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触感有些微凉,让他想起那个雨夜里那束被他扔了的月季花,就和此刻怀里的这束一样艳丽。 怎么会是何竞文在讲对不起,明明最该道歉的是他。 他们彼此纠缠得太久了,中间又掺杂着职场的利益纠纷,一定要这样计算到底谁对不起多一点,恐怕十个晚上都理不清。为了彼此都能爱得轻松点,他决定还是让八年的暗恋变成一个深埋于心的秘密。 “讲好了重新开始的,”唐天奇凑过去亲亲他微抿着的唇,“以后谁都不准再讲对不起。” 第69章 饭吃到一半,唐天奇突发奇想:“不如以后改我送花给你。” 何竞文还没答话,他越想越觉得真是个好主意,“刚刚好我不知道怎么沟仔,以后一天送你一束花怎么样?” 餐桌对面沉默着,无声无息散发着寒气。 唐天奇难得的热情被他冷淡态度降下了温,闷头吃了几口菜,想想还是不死心地多问了句:“你受不受沟啊?” 寒气更重了。 唐天奇吃完饭就扔下碗筷,径直走回卧室,“砰”一声甩上了门。 他以为何竞文愿意和他上床,意思就是接受了他们重新开始的提议,那种事都帮他做过了,不知道他还在纠结什么。 唐天奇清楚是自己从前反复无常的态度让他不安,可是那个时候不确定他的心意,只好这样反复试探,现在话都说开,他以为他今晚已经表现得很像个成熟的恋人了。 他翻来覆去,觉得还是应该再去榨一榨他的存货,刚坐起身房门就被何竞文推开。 唐天奇顺势趴回枕头上,摆着臭脸问:“干嘛。” 何竞文静默地拿起遥控器调高了两度,又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鼻尖,总算开金口说了句:“晚安。” 看他的架势像要出去睡,唐天奇沉不住气了。 “我们都这样了你还睡沙发?” 那个眼神,活生生像在看个超级无敌负心汉。 何竞文怔了一下,“你讲过,你讨厌睡觉的时候身边有别人。” 唐天奇也愣住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低下头红了耳尖。 “那是因为之前,我跟我阿妈阿爸睡一个屋,中间就隔着一块木板……这种事我怎么跟你直说。” 何竞文坐回床边,轻轻拍他后背,“对不起,不该让你想起这些。” “其实没什么的,他们都很注意,就是青春期的时候,有点尴尬。” 唐天奇身子一点点向下沉,把自己冒着蒸汽的脸藏进了被子里。 何竞文用气音笑了一声,凑近他耳边小声问:“告诉师兄你怎么解决的。” “混蛋,你怎么解决的我就怎么解决的,问个头啊。” “我很少有,”何竞文恶劣的本质暴露无遗,非要逼问出个答案,“乖仔,告诉我。” 唐天奇装死了好长一阵子才说:“……厕所。” 不管又有多少城池失守,总之是把人留住了,他没想到之前自己最在意的何竞文从不在他家留宿的事,竟然是因为自己的一句话。 他背对着床的另一侧,能感觉到被子被掀开,紧接着床垫往下沉了一些。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现在只是纯洁地穿衣服躺在一起而已,唐天奇却根本不敢去细想这件事,更不敢转过身看他。 黑暗里,两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没拉紧的窗帘泄进来一丝月光,照得谁快要捂不住心事。 唐天奇脸红心跳了好几个回合,手臂都被自己压麻了,正想着怎么自然不做作地翻个身,听到背后何竞文的声音靠近了些,低沉的声线震得他心口发颤。 “可以牵下手吗。” 牵就牵了,不知道在问什么。唐天奇顺坡下驴,翻身平躺着,把手递了过去。 一瞬间,何竞文抓得死紧,从带着颤意的掌心里唐天奇感觉到他也在紧张。 唐天奇喉结动了动,大胆地问:“你想不想,抱着我睡。” “有点。” 唐天奇又翻身,这次顺势趴在了他身上。 这么一趴让他想起一件要紧事,总算抬头有了第一个对视。 “今晚我留在你家,杨董是不是会知道?” “你把这里告诉过别人吗?” “当然没有。” “那就不会。” 何竞文也很会抓时机,把他另一只手也牵住,牢牢抓紧,想逃都没办法。 唐天奇以为今晚一定会失眠,但不知道是长途车程让他疲惫,还是今天体力实在耗损过度,听着何竞文有力的心跳,嗅着他颈间熟悉的草木清香,眼皮子越来越沉,再也没有多余的意识去品味这个第一次的相拥入眠之夜。 睡梦里,他迷迷糊糊地听到耳畔低喃,像抱怨也像叹息。 “奇奇,什么时候我才能有名分。” 【作者有话说】 他真的太想要个名分了 何总在tk说开门的时候就以为他送名分来了,美了一晚上结果tk说他现在才开始沟他,天都塌了 第69章 正义 唐天奇在何竞文怀里第一次梦到了自己父亲。 这吝啬鬼在他人生最迷茫最无助的时候都不肯来梦境里看看他,现在他寻找到安定感了,他终于肯来了。 父亲还是如同记忆里那副样子,沉默地坐在砖堆旁抽烟,眉间总是带着让人读不懂的愁容。 唐天奇喊了好几声“老豆”他都不搭理自己,只有眉头越皱越紧,抽尽手里的烟后才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分明是熟悉的脸,此刻却不带丝毫温度,像在看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他开口问话,语气严厉而森冷:“那批材料费是不是被你贪污了?” 唐天奇听到自己耳边响起“咯噔”一声,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击大脑。 “我没有。” 他痛苦地抱住头一遍遍重复:“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做的……” “我真的没有……信我啊阿爸……” 等他再望向原地,父亲的脸一点点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全然陌生的一张面容。 男人脸上分明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他头皮发麻,他靠近了唐天奇右耳低喃着:“奇奇,你不好奇evan瞒了你什么事吗?”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那份文件就在他办公室里。” 左耳也响起了父亲教导他的话。 “做人什么都可以丢,唯独不能丢掉正义感。” 两道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循环播放,最终化为毒蛇将他紧紧缠绕,他拼了命地想扯开,可越挣扎就越是窒息。 场景闪回到何竞文办公室,他看到自己打开那扇门,也看到自己取出了那份文件。 毒蛇诱哄着他翻开,说,别再自欺欺人了,你明明就知道是你。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做的……” “tk,tk!醒醒。” 唐天奇惊恐地睁开眼,视线触及到一个身影,反射性地瑟缩了几下,在意识到那是何竞文后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何竞文怀里,疯狂嗅取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与此同时身体仍然在小幅度地发颤。 何竞文在他背后拍拍,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做噩梦了?” 唐天奇哑着嗓子问:“师兄,我不是个那么糟糕的人对不对?” 这是唐天奇第二次这样问,何竞文知道他一定是在曹振豪的诱哄下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可他还是不愿意去怀疑他真的进自己办公室偷出了那份文件。 他笃定的态度依旧不改,“tk,我讲过,这个行业没有人比你更干净了。” 在他的安抚下,唐天奇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可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这样轻易翻篇。 抱了一会,何竞文慢慢松开他,看着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瞳,道:“别去想那些,放心做你喜欢的事。” 唐天奇长久地沉默着,纷乱的思绪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搅扰得他不得安宁。 还有这么多内忧外患没有解决,他跟何竞文却如同鸵鸟般躲在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空间里,贪婪享受着短暂的欢愉。可台风过后,他们还是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背负自己该背负的东西,难道要一辈子像这样躲躲藏藏? “杨董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唐天奇冷静下来问。 他以为把这样的难题抛给何竞文,他会为难,甚至会逃避,怎么都料不到他居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tk,”何竞文执起他的手抵在唇边吻了吻,沉静的眼中满是从容不迫,“我让你信我,是因为我有值得你相信的资本。” 唐天奇思索片刻后道:“你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对吗?” 何竞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他:“会下西洋棋吗?” “一点点。” “来。” 何竞文牵着他的手引导他起身下床,等他穿好拖鞋,牵他走出卧室进了书房。 唐天奇才注意到他鼻梁上还架着眼镜,笔记本屏幕也正亮着,显然是办公到一半听到他的梦呓声才放下手里的事回房间看他。 “你什么时候起身的?” “你睡着之后不久,有点急事。” 何竞文为他拉开椅子,又转身去书柜里取出了一副西洋棋,按照次序将棋子一枚枚摆好。 虽然不知道他的意图是什么,索性唐天奇做噩梦吓醒,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坐下对他道:“我真的只会一点点,连规则都差不多忘了。” 第70章 “没关系。” 棋局开始,何竞文边挪动棋子边为他介绍: “兵,是数量最多价值最低的棋子,但是如果掉以轻心,对方的兵到达你的底线就会升变,影响你的地位。” “骑士,路线灵活、狡猾,很难掌控,危险性也很高,需要你懂得怎样去制约他,只要运用得好,他会是你最有力的一枚棋。” “主教,只可以斜线移动,好像有点蠢有点笨,不过他的身份对你有帮助,如果让他发挥出和另一枚主教的联动作用,就可以控制所有颜色的格子。” “皇后,任劳任怨,随便移动,和骑士又是互相制约的关系,不过身份有点危险,要保护好他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唐天奇认真聆听,下得极具进攻性,才开局就已经占了非常大的优势。 看起来,对方的棋每一枚都被掣肘,已经陷入了必输局面。 他不禁发问:“皇后逼得这么紧,你的棋又站得这么散,不怕王被将死吗?” “不会。” 何竞文拿起王向车的方向移动两格,而车则越过王,紧贴在王的身侧。 唐天奇看懂了。 王车易位,局势瞬间扭转。 位置交换后,刚刚看似随意摆放的棋子联合在一起形成了新的局面,加上车的贴身保护,王不再受到敌方皇后的威胁,拥有了极大的活动空间。 他暂时不能确定何竞文要做的事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但很显然,这盘棋局他已经大获全胜。 唐天奇扔下手里的皇后,道:“我输了。” 但何竞文却把自己的王放进他手心里,诚挚地道:“tk,我永远都会让你赢。”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会,何竞文点点他的手背,命令道:“回去睡觉。” “陪着我睡好不好?”唐天奇抓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有事我可以明天帮你一起做,你也好好睡一觉,别总是这么累,我会心疼的。” 何竞文没办法拒绝他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请求,况且他也知道今晚对于他们来说有着特殊意义,转身去合上了笔记本。 重新躺回床上,这次唐天奇靠得他更近,几乎半边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 两道呼吸频率渐渐归于一致,就在何竞文已经唐天奇已经沉入睡眠时,忽然听到怀里传来的呢喃声。 “师兄,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虽然连名分都没有,何竞文还是毫不犹豫地应道:“只要你需要。” 唐天奇把他抱得更紧,腿也缠了上来。 “我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想管了。”他贴在何竞文颈间无声地流泪。 哪怕继续当一个被蒙蔽的愚者,哪怕是辜负父亲的期望。 事实真相、公理正义,他都不要了,他只要何竞文永远陪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事最后都会妥善解决的,大家安心~ 第70章 最满意的作品 唐天奇是被窗帘都遮不住的刺目日光照醒的。 脸贴在一大片温热肌肤上,他向上拱了拱,脸埋进去猛吸,又忍不住把手覆在其上反复按揉又松开,直到得到一句用气音说出的:“早晨。”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趴在何竞文身上,对方不知是什么时候去洗漱打理整齐的,散发着淡淡须后水的清香,形象管理简直完美到每一根发丝。 大早晨的本来就火气重,睁眼就接收到如此劲爆的视觉冲击,唐天奇有些尴尬地曲起身体想躺回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禁锢住了腰身。 这么一动让他感觉到,小何生也早就醒了。 他眯了眯眼问:“你不会是一直这样等着我醒吧?” “也想过不等,”何竞文另一手拉开床头柜抽屉拿东西,“睡得太香了,懒猪猪。” 被子下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拱来拱去,紧接着两条裤子一前一后被甩出来,堆叠在地毯上。 “向上来点。” “等下,好像破了。” “没有。” “唔……不要这么快就……” 等办完事,唐天奇摸出手机一看,竟然已经是下午一点钟。他急忙给阿妈打去电话问候情况,得知昨晚的台风是雷声大雨点小,没等到登陆就已经散不成型,总算稍稍放心。 趁着何竞文在做午餐,唐天奇抓紧时间向军师求助:【情圣,传授两招给我】 许峻铭:【什么?】 唐天奇也是病急乱投医:【你不是讲你从中学到现在没谈过一百个也谈过九十九个?教教我怎么让对方更加死心塌地】 许峻铭:【kevin哥你这么看得起我我真是好感动!不过其实呢……那个是讲大话想让你觉得我很抢手啦xd】 许峻铭:【我只在大学谈过一段,人家觉得我太痴汉把我甩了[大哭]】 唐天奇回复了个“poor guy”,放下手机懊悔地想着他怎么会真的信这死仔的鬼话。 饭菜都端上桌,何竞文敲门喊他出去吃饭,在餐桌上向他询问起项目进度的事。 “现在几个重点项目都受到台风影响推迟了,”唐天奇把何竞文夹给他的青菜吃完了才继续道,“早知道不如不停工,无端端浪费时间,那么小的台风又死不了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顿住。 何竞文微微皱眉,语气不由自主严厉了几分:“你在说什么?” 唐天奇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说出多恶劣的话,心脏缩紧,呼吸变得急促,昨夜梦里父亲那张冷若寒霜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我不吃了。” 他匆匆扔下筷子,狼狈地逃回房间里。 唐天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躲了很久,明明是三十多度的夏天却怎么都捂不热心口那股冷意,他意识到他现在不是在害怕别人,他在害怕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tk,我可以进来吗?”门外的人耐心询问。 “进。” 他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对方在床边坐下,合着被子把他拥入怀里。 何竞文无奈叹息道:“之前瞒你那么多事,就是怕你会这样。”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追求绝对正义的人往往道德体系是最脆弱的。他们内心“非黑即白”这套规则一旦出现瑕疵就会彻底崩坏,思想滑坡的程度比任何人都要更严重,甚至会步入一种扭曲的报复心理,简而言之就是——既然已经做不了好人,那就彻底当个坏人。 他将手臂收得更紧,在唐天奇后背轻轻地拍:“你要接受这个世界的复杂性。” “行业里还有更多你没见过的更黑暗的事,不能因为一点小事就不放过自己,记得我们的理想吗?” 唐天奇闷不做声地点了点头。 何竞文知道从昨天到现在他的异常反应是因为什么,偏偏不能去问,只要问出口就代表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构建起来的信任体系又要坍缩成废墟。 所以他只好隐晦地安抚:“那件事背后的利益关系很复杂,杨董、你师父、嘉良哥,各个都在里面搅混水,你是最无辜的,也是最不该自责的。” 唐天奇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语气有些迟疑:“师兄,你真的有信心我可以坐稳那么高的位置吗?我担心我没能力下好这盘棋。” 何竞文不答反问:“你知道我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个吗?” “渡海大楼?利景台?还是去年和政府合作的博物馆?” 他说:“是你。” 是唐天奇。 愣怔几秒后,唐天奇发寒的心脏因为他的两个字而沸腾起来。 他一把掀开被子,两手搭上他颈侧,唇边也有了些抑制不住的笑意。 “何竞文,你不声明下这是你想出来哄我的情话,我可是会当真的。” “是情话,也是真话。”何竞文牵起他的手,先吻过掌心,再一路吻到指尖,眼中充斥着深深迷恋。 “tk,你负责实现我们的理想,师兄负责为你包底。” 下午唐天奇精神十足地帮何竞文分担昨晚剩余的工作,两人各占书桌一边,午后刺目的太阳被纱质窗帘过滤成一道柔光洒在桌面上,时间在偶尔的几句抵肩交谈里一点点流逝。 唐天奇总是觉得海市的时间流速比港市要更快,又或者是因为逃离了熟悉的生活环境,在这里,他有种何竞文只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的满足感,于是对眼前的场景有了更加浓重的不舍。 但事实是何竞文在这里也不是他的私人所有物,处理完工作夜幕已经悄悄降临,唐天奇正想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已经起身拿上了西装外套。 “有个应酬,晚餐不能陪你。” 唐天奇终于想起来,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何竞文是因公出差来的。 他问了一声:“不可以带我一起吗?” “你不认识那些人,而且——” 何竞文俯下身,眼中蕴藏着淡淡的幽怨,“我怎么向别人介绍你?” 第71章 唐天奇不假思索:“这还不简单,直接讲我是你师弟不就得了。” 何竞文直起身,怨念重到快要凝成实质。 “没人会带师弟应酬。” “那算了。” 唐天奇想了想,那种场合本身他也不怎么喜欢参加,还不如在家等他回来,讲不定能意外吃到上次没吃上的那顿“自助餐”。 他不顾何竞文眼里的失落兀自跑回房间,过了一会神神秘秘地揣着什么东西回来,对何竞文说:“把手伸出来。” 何竞文:“谁?” 唐天奇“啧”了一声,重重地道:“师兄,可以了吗?” 何竞文不情不愿地伸出手。 一只浅金色的腕表扣在了他腕间。 唐天奇帮他拨正位置,道:“我特意去专柜找人把表带延长了两节,现在你戴应该是刚刚好。” 怕何竞文嫌弃这枚腕表价值和他的身份不符,他又补充:“虽然拿这个跟你换显得我占你便宜,不过我就是要让你打上我的标记,免得你在外面鬼混都不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你。” 唐天奇辛辛苦苦憋出几句自己觉得还算像样的情话,对方却迟迟不予以反馈,羞耻度随着安静的时间呈指数递增,一句“扑你个街不想要就还回来”即将脱口之际,何竞文突然凑过来在他嘴上“啵”地亲了一口,随即立刻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地假装无事发生。 唐天奇憋着笑斥他:“装模作样。” 送他到玄关,唐天奇帮他重新打上那条束缚过自己双手的领带,琢磨着该找个时机想个借口送他条新的了。好歹也是个这么大公司的总经理,未来大概率还要升,戴的表不上档次就算了,领带都这么旧,实在有些不像话。 唐天奇把他抵在门后拽着他的领带接了个缠绵至极的出门吻,末了又在他唇上舔舔,无比温和地道:“再敢喝成上次那样你就死定了。” 他看眼手表,继续道:“敢超过十二点钟回来你也死定了。” “知道了。” 何竞文弯下腰换鞋,唐天奇倚在墙边冷眼看着那截有力的腰、宽阔的背、两条又长又直的腿,越想越觉得不放心,再补一句警告:“我十一点钟准点开始煮夜宵,没人吃我就拿去喂狗。” 谁知道何竞文换好鞋也不走,立在门口安安静静盯着他看,盯到唐天奇心里又开始发毛。 他已经有了一定的经验,试探地喊:“师兄?阿哥?阿文?” 结果此男变本加厉,胃口越来越大,连喊“阿哥”都满足不了他。 唐天奇想起何阿妈曾经向他吐槽过何竞文越是想要什么东西嘴就越是像被缝上了一样,非得要人猜中他的心思,现在看来养大这么个哑仔还真是不容易,难怪何阿妈身体一直不好。 思索片刻,他想到些什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会要我喊你那个吧。” 何竞文喉结动了动。 唐天奇满脸拒绝,“不行,讲不出口,你想都不准想。” 他打开门用力把何竞文推出去,猛地甩上门,不给他留任何肖想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何总:名分…… 第71章 送花 当然不能指望唐天奇有多贤良淑德。 虽然答应了何竞文等他回来要煮夜宵给他吃,可他实在有点犯懒,作弊在手机里下单了两份手工现包鲜肉小馄饨,准备闭着眼编瞎话说是自己辛辛苦苦怀着满腔爱意精心制作的。 等配送等得无聊,他在何竞文家里四处逛。其实面积就那么大,几步就走完了,偏偏他看到什么都觉得好有意思,比如,他居然中意这个牌子的洗头水、他衣橱里条纹衬衫比白衬衫数量多、他的电脑桌面是只身姿矫健的小黑猫…… 唐天奇又打开书桌抽屉,在里面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上次那两张画像。 何竞文的那张被很随意地压在最底下,他的那张却被装进相框里,从已经磨到有些发亮的边角来看,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的。 尽管已经知晓何竞文的爱意,但随着逐步深入的探索,他越来越意识到,这份爱意是浓厚到他不敢想象的程度。 正是因为提前拥有的特权太多了,才会让唐天奇在关系的安全区里不思进取,以为凭着一个师弟的身份就可以心安理得享受这一切。何竞文真的是个超级无敌大傻猪,连他们闹分手闹得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都没有想过要收回这些特权,他怎么就不懂得“会哭的孩子才有唐吃”这个道理呢。 明明是唐天奇先开始的暗恋,明明是他来招惹的,没道理一直是让对方围着他转。阿妈经常教导他做人不可以不劳而获,所以,他也想要尽自己最大努力,认认真真地追求他。 何竞文在十一点钟准时回家,打开门唐天奇就开始检查,西装整洁没有皱痕,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香水味,领带也还是维持着出门前他打好的样子。 “进来吧。” 检查通过,安全放行。 锅里的水正好烧滚了,现包的馄饨汆烫一小会就熟,唐天奇把两碗都端上桌,接着盘问:“喝酒了没?” 何竞文把西装挂好,在餐桌边坐下,诚实道:“一点。” 他目光扫过厨房垃圾桶里的包装盒,看着面前的冒着热气的瓷碗问:“你做的?” “是啊,”唐天奇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你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在家里凄凄惨惨地煮好夜宵等你回来吃,等下还要在床上服侍你,真是惨过做鸭。” 何竞文没揭穿他每次到底是谁在服侍谁,拿起匙羹舀起一颗香滑莹润的小馄饨,不禁好奇发问:“请教下你,怎么做到煮过饭砧板还是干的?” 唐天奇:“……吃东西的时候话不要那么多。” 何竞文生平第一次被人嫌弃话多,怕再逗他要真的生气,只好装瞎安静吃爱心夜宵。 夜宵还没吃完,门铃先响了。 唐天奇还以为是自己订的花送到了,抢先一步去开门,结果居然是—— “镜子。” 两位师傅在安装穿衣镜,唐天奇用力掐何竞文手臂,咬牙切齿道:“真的买啊你?” 何竞文气定神闲地扣住他手指,道:“这个更大。” 他转头看着唐天奇,“看得更清楚。” 等送走两位安装师傅,唐天奇脑子里已经只剩下了黄色废料。 他嘴上不饶人,其实是不好意思讲,他也很喜欢对着镜子捕捉何竞文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到那张清冷的脸随着气温攀升而浮现出一抹红晕,迷离的双眼被欲色填满,让他知道,他也沉溺在此刻。 门铃又响了,这次真的是他订的花到了。 唐天奇对自己的审美还是很有信心的,他转身把花塞进何竞文怀里,发现蓝色鸢尾与茉莉、蝴蝶兰、雪柳混搭的花束果然与面前的人十分相衬。 “答应要送你花的。”他说。 看到何竞文垂着眼,有不明的情绪随着眼波流转,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拍拖一定要送花。 送花的重点不是花本身,而是送出去的过程。 送出心意的过程。 热切、期盼,又夹杂着忐忑不安。 唐天奇呼吸已经收得很紧,那些花枝还是随着满肚子乱飞的蝴蝶轻颤着,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中不中意啊?” 何竞文把花递还给他,就在唐天奇心灰意冷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时候,双脚突然离开地面,紧接着看何竞文的视角从平视切换成了仰视。 他仰头看着那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空出一只手勾住他脖颈,嗔怪道:“回答我啊,又不讲话了。” 何竞文抱起他往卧室走,用脚带上了房门。 何竞文想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唐天奇这么迟钝的人。 明明无时无刻不在勾引他,彼此身体都这么契合了,还要做些让他更加失控的事,顶着那张被欲色侵染透了的清纯初恋脸问他中不中意。 何竞文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镜子,发狠地问他:“我中不中意?” 唐天奇嗓音沙哑地求饶:“我不知道……师兄……” 一直到进浴室唐天奇双腿还在发颤,刚打开花洒,玻璃门被推开,何竞文也进来了。 “你要跟我一起?” 他有些奇怪,两个都是追求效率的人,每次事后都是分开洗,怎么今天会有这个闲心。 刚刚还能说会玩的人这会又变成哑巴了,一言不发地开始帮他洗头。 唐天奇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师兄的照顾,眯着眼享受了好一阵才想起来,不是他正在追求何竞文吗? 他挣扎了一下想反客为主,谁知道何竞文按住他,道:“别动。” 还没洗干净,身后的胸膛突然贴上来,鼻梁抵着他的颈侧叹息了一声。 唐天奇已经猜到了,没什么语气地问他:“是不是你明天早晨不能跟我一起回去了?” 第72章 “对不起。”何竞文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 唐天奇转过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我讲过了,以后不准再讲对不起。” “我知道你有好多事要处理,以前我不懂,总是同你唱反调,搞得你左右为难。” 他手臂收得更紧,即使已经皮肉相贴总还觉得不够近,“以后不会了,你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事,公司我会帮你看好,不管你需要多少时间我都乖乖等你回来。” “tk,我希望你明白,你不是我的负担,”何竞文贴着他耳畔,音色低沉磁性,“你不听我话的时候,我虽然生气——” “不过更觉得你性感得要命。”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唐天奇内心被蒸腾水汽浸泡得愈发柔软,放轻了声音说:“我也帮你洗。” 浴室的气温越升越高,已经分不清是水温更烫还是呼吸更烫。 起了雾的玻璃上,一双大掌按着另一双指骨分明的手。 到最后关头,何竞文耐心询问:“可以吗?” 唐天奇努力克服着心理障碍,回头吻他,哑声说:“可以。” 唐天奇孑然一身来的,回去的路上却穿着何竞文的衣服,还带着他的东西。 被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在飞机上睡了很沉的一觉,早上九点到公司,十点准时召开周一晨会。 进了会议室,唐总可就没什么好脸色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猛地拍在桌面上,带着满身戾气问:“还有哪几个蛋散没交图纸给我?” 某位蛋散扯扯身边人的衣袖,苦着脸问:“你不是讲他最近心情很好的吗?” 总之被一番敲打之后,皮渐渐开始松泛的设计部又重新紧绷起来,一直到午休时间沉闷的办公室才终于有了点欢声笑语。 “楼下那间茶餐厅好像明天开张,”刘睿戳戳赵文谦的手臂,“要不要去试下呀谦仔。” “正好。”唐天奇扔两张餐券在她桌面。 刘睿拿起来看,“这是什么?” “帮做下宣传,老板是我熟人,拿这个吃饭打八折。” “这么好!那看来明天一定要去了,我真是受够每天千篇一律的饭盒。” joey也拿到了唐天奇发的餐券,笑着打趣他:“我可不可以走后门,拜托老板帮忙提前留位?” “没问题啊,”唐天奇把周耀华的电子卡片分享到办公室群,“找他可以提前点餐。” “午餐吃什么”一向是写字楼白领群体上班时间需要攻克的主要难题,刚坐回办公室唐天奇就收到周耀华发来的讯息:【阿哥,你们公司的人都好热情喔】 他又传过来一张相片,是手写的点餐单,那群人今天午餐还没吃完就已经预定好明天要吃什么,更过分的都把这一周的午餐全部点好了! 唐天奇绝望地合上眼,气到想发笑。 这群催活似催命,吃饭就第一名的蛋散! 许峻铭去取外卖,顺便把他的也带了上来,唐天奇拆开第一件事就是拍照报备。 相片已经传出去,他抬起头才发现许峻铭还没走。 “有事?” 许峻铭支吾半天,抠着玻璃门贴别别扭扭地问:“kevin哥,你周末是不是跟何总在一起过的啊?” 唐天奇边单手打字边漫不经心道:“现在我需要向你报备行程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唐天奇抽空抬头看一眼,发现门口那位浑身散发着忧伤,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放弃吧,你没机会了。” 许峻铭哀伤地摇摇头,“不是啊,我早就死心了,只不过现在我找不到自己的价值了。” 缓了口气,他继续道:“以前觉得公司人人勾心斗角,我是你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你有什么事也都跟我分享。可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你有事都是找何总了。我知道我做的事跟他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我也没资格吃这个醋,就是……我没家明那么靠得住,更没有jason的名校背景,我不知道还能帮到你什么。” 讲完这些,他深深埋下了头。 唐天奇没想到这傻仔还会有这样的烦恼,关上手机先放到一边,拉开椅子对他道:“坐。” “人不是只要有爱情,别的都可以抛开的,”他在许峻铭背上拍拍,“我真的很烦讲这些肉酸的话,不过今天还是讲一句,你对于我是很重要的朋友。” 可许峻铭还是摇头。 “没有人的职场定位是‘上司的朋友’。” 唐天奇不知道该劝些什么,算算他踏入职场快三年,的确该到职业方向迷茫期了。 “最近不忙,把手里的事停下,好好想想吧。” 送走了迷茫的后生仔一位,唐天奇拿起手机,收到一大通消息轰炸。 【我还在忙】 【我讲我还在忙】 【一点钟还没吃饭】 【现在是一点零一分】 【我会没事的】 唐天奇正要回复消息,一会没看着他又来:【ttk我讨厌你】 他把原来打的字删掉,也回了条:【hgm我讨厌你】 何竞文:【why】 唐天奇愤恨地控诉:【都是你讲可以清理干净的,害得我难受一路,到现在还觉得里面有】 何竞文:【下次不会】 唐天奇:【没有下次!】 配着拌嘴吃完了这顿饭,唐天奇收好外卖盒拿湿巾仔仔细细擦过桌面,正准备出去扔,有人敲了敲玻璃门,抬头一看是alex。 “坐。有事汇报?” alex转了几条聊天记录给他。 “虽然不当卧底很多年,不过我觉得这个必须给你看看。” “刘睿跟leo只有一个人可以通过试用期?”唐天奇眉头紧蹙,“谁讲过这个话?” alex正色道:“这就是我必须要告诉你的事,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这个群里总是能传出一些没人透露过的消息。” 被他这么一提醒,唐天奇也发觉,正常八卦应该是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再传到群里,怎么这个群反而是各路谣言的发源地。 似乎总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引导着群聊方向,而且次次都是冲着他跟何竞文来的。 他告诉alex:“禁止办公室恋情都是之前的规矩了,连何总都没讲过拍拖就不能通过试用期这种事,我不知道现在谁的话语权可以大过他。你帮忙引导下,不要再让他们乱传。” “知道了。” 唐天奇还是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之前他觉得大家上班压力大,八卦上司排解下不满也无可厚非,但如果是有人在里面故意加以引导…… 那个群最开始可是用来编排他的。 从两年前他升主管开始,就有人不希望他在这间公司里太得人心。 第72章 约会 祥记迁址重新开业,派头做得很足,上午十点请了醒狮队表演,唐天奇坐在楼上都能听到外面热闹的动静。 虽然这噪音关上窗就能屏蔽,可惜还是被楼里的打工仔举报扰民,没一会就有阿sir坐着警车来制止。 周耀华发讯息哭诉:【你们坐办公室的都这么无情的吗!】 唐天奇托着下巴单手打字:【是啊,最无聊最尖酸的就是我们这群人】 周耀华情绪调节得很快,并没有被小插曲影响,过一会又高高兴兴地问他:【阿哥你什么时候过来,老豆讲等你来一起揭红布】 唐天奇:【我就不去了,上班时间不好处理私事】 周耀华:【好吧,不过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老豆让我来切金猪喔】 “切金猪”即为店铺开张当天,在店门口红布盖着的桌面上摆放金黄酥脆的烧猪,一般由老板亲自主刀,寓意鸿运当头。祥叔让周耀华来切就象征着正式把祥记交到他手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认可了他新东家的身份。 唐天奇带着笑意回复他:【恭喜】 放下手机专心做了会事,屏幕上又弹出周耀华的消息:【阿哥你快下来!阿文哥也来了,他说给你批两个钟假】 脑子里响起一阵“嗡”声,唐天奇呼吸心跳全部乱套。 他匆匆披上西装外套,抓起手机就走,在拉开门前对与着西玻璃整了整发型,路过阿铭扔给他一句:“我出去办点事,有急事call我。” 一路都是匆忙焦急,出了电梯他立刻深呼吸调整好表情,免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八百年没被爱情滋润过的痴汉,等行到街外已经恢复一派冷静淡然。 祥记现在的位置就在出大楼往右手边走的转角,唐天奇一步迈得比一步快,在拐进街角的下一秒,被一阵清风绊住脚步。 他隔着一步距离停下,故作生疏地打招呼:“何总这么忙,怎么今天得闲飞回来看看?” “想陪你吃个午餐,”何竞文向他伸出手,“早上那束花很好看。” 唐天奇自然而然地把手递上去,发现虽然分隔两地,两人竟是心有灵犀,在没有事先沟通的情况下都穿了深蓝色西装,还是出自同一家店。 第73章 几位伙计连同祥叔父子俩都在店门口等着了。看到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周耀华笑意更深,挥挥手道:“快点阿哥,别错过吉时。” 他把手机递给伙计们的阿头,同祥叔一起扯住一边红布,唐天奇赶过来跟何竞文扯住另一边。 阿头盯着手表倒数:“五、四、三、二、一——” “生意兴隆!” 红布揭开,“祥记茶餐厅”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周耀华给每个人都派了利是,连两位阿哥都没落下,招呼所有人:“走啦,大家都进去坐啦。” 怕耽误他们第一天开门生意,唐天奇去楼上择了个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和何竞文面对面坐下。 正处在商业中心最好的地段,十一点不到就陆陆续续上了些客,周耀华虽然忙前忙后也没忘了礼数,把伙计们都安排好就端着酒杯上来。 “祥记能有今天,真的多谢阿哥跟阿文哥你们的帮忙。” 何竞文还要赶飞机回去不方便饮酒,唐天奇替他多喝了一杯,拍拍周耀华的肩道:“好好做,我跟你阿文哥都盼着你们全国开连锁店。” 周耀华笑得傻更更,“那我第一家就开到海市,这样你们去那边也有的吃了。” “好了,去帮你阿爸做事吧。” 等他离开,唐天奇朝着何竞文挤挤眼,“你有没有发现其实耀华仔很适合做生意。” “有,”何竞文抬手故意露出腕间的表,看了眼时间之后问,“我只有半个钟,确定只聊这些吗?唐生。” 唐天奇看到他急不可耐又假装矜持的样子就想笑,恶劣地升起了逗他的心思,一本正经地道:“那不如聊聊工作喽,何生。” 何竞文木着脸偏头看窗外。 “开玩笑啦,”唐天奇把他的手抓过来,脸颊贴上他手背蹭蹭,“昨晚有没有好好睡觉?” 何竞文总算神色稍霁,反手捏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按压住他上翘的唇角。 “有点失眠。” “所以你就干脆起身处理工作了?” 见他又不答话,唐天奇就知道被自己猜中,叹了口气,“都叫你别那么累了,傻猪猪。” “我想早点处理完那边的事,回来多陪你。” 何竞文跟他不同,除了打理分公司外,总部那边也有不少事需要他经手,未来如果继续晋升,可能需要更加频繁地两头跑。 唐天奇当然也希望他能多陪自己,没有他在公司坐镇,他总有种不安与空虚感,但是—— “我更希望你照顾好自己。” 阳光下,缀着小碎花的纱帘在桌面投下浅蓝色淡影,正随着微风拂过轻轻摇晃。两只手紧紧相牵,两颗心在越靠越近。 在呼吸即将交缠在一处的前一刻,唐天奇突然暂停动作。 “你们几个,”他站起身转向楼梯那边,刚刚还带笑的眉眼瞬间沾染上戾气,“看人谈恋爱很有意思吗?” 楼梯上的祥叔父子俩连同一众伙计被斥得俱是一抖。 祥叔尴尬笑着走上来,“本来想问你们吃什么,看你们气氛正好不好意思打扰嘛。” 何竞文把菜单递还给他,道:“照旧,谢谢。” “你们继续,继续,不用理我们。” 祥叔朝着那群有事不做来看戏的八卦群众努努嘴,弯腰藏在楼梯边的一排人瞬间四散逃离。 唐天奇跟何竞文对视一眼,无奈道:“真受不了他们。” “你刚刚讲,我们在——” “恋爱喽,”唐天奇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觉得不太严谨,怕有占人便宜的嫌疑,更正说法,“应该暂时只算约会吧。” “牛腩还要再焖一阵,先上喝的给你们,”祥叔端着餐盘上楼梯,把两杯冻鸳鸯分别放在他们面前,“喏,阿文的半甜,奇仔的走甜。” 不知道是不是冷气开得太低,刚刚还燥热着的空气倏然冷了下来,唐天奇低头抿口奶茶,立刻皱起眉问:“是不是搞错了?” 何竞文提醒:“我这杯是走甜。” 祥叔一脸淡定地把两位喝过的奶茶交换,“应该是拿反了,换一下就得了,没什么的。” 他讲完就走,还没走远就听到周耀华自以为音量压得很低地讲:“老豆,还是你有办法!” “那当然了,靠他们两个都不知道要等到牛年马月才能打上kiss.” 其实根本无需操心,什么大尺度的都玩过了的二人相顾无言,都有些羞愧。 唐天奇不自在地抚上后颈,接着刚刚的话问:“是在约会吧我们?” 何竞文就着被他含过的饮管吸了口奶茶,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回答他:“是。” 午餐还没上桌,两边都心事重重地静默着,只余搅动玻璃饮管的“叮铃”响动。 何竞文先一步打破沉默:“tk,我算你的什么?” 唐天奇不假思索:“当然是师兄了。” 何竞文犹不死心:“以后呢?” 想到自己曾经说过“再也不喊他师兄”这种伤人的话,唐天奇信誓旦旦地道:“这次不会再变,我会喊你一辈子师兄。” 何竞文闷头吸了一大口冻鸳鸯。 看他喝得这么开心,唐天奇好奇发问:“你不是讲过你很讨厌甜食吗?” “唐天奇,”他每个字都咬重,“请你继续戒糖。” “我有啊,我都很少喝奶茶了,而且每顿都吃很多蔬菜。现在我是不是非常听你的话,师兄?” 何竞文隔了很久才应了声:“……是。” 用过餐,何竞文去楼下结账,周耀华却把钱推回来,道:“不用。” “开张第一天。” “没那么多讲究啦。我都把阿哥当自己亲阿哥,他的另一半当然也是我的家人,家人吃饭怎么会需要付钱呢。” “收下,”何竞文把钱又推过去,语气淡然中夹杂着丝丝怨怼,“你阿哥暂时还没给我名分。” 唐天奇送他到地铁站,有些后悔自己喝了周耀华敬的酒,否则就可以开车送他去机场了。 不过他又想着,不送他也是好事,自己一个人开车回来的路上难免会有些寂寥。 “你答应我的,要好好照顾自己,”唐天奇悄悄勾住他尾指,“以后我都把送花的时间定在十一点,你收到花就代表我催你去睡觉。” “知道。” “对了,我师父最近好像回海市了,你要小心点。” 提到这个名字,何竞文呼吸变重了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唐天奇会对他说的话。 那双眼睛里的敌意不知道从何时起被逐渐瓦解,现在只剩下真心实意的关切,还有暗藏着的不舍。 何竞文牵紧他的手,眸光浅淡却温柔。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师兄,”唐天奇语气笃定且坚毅,“你讲过的,我是你最满意的作品。” 离中午下班还有一会,街上人并不算太多,何竞文顶着两三个路人异样的目光凑近吻了吻他的眉弓。 “再给我点时间,我不会让你一直这么辛苦等我回来。” “我信你。” 怕他没听清,唐天奇又重复一遍:“我信你。” 熟悉的背影在视线里一点点远去,唐天奇死撑出来的从容也瞬息消失,失魂落魄地想着,何竞文真的不如不回来这一趟,本来他可以好好工作的,现在下午又要时不时看着空荡荡的总经办发呆了。 手机里周耀华传来刚刚拍的相片,何竞文和他立于一侧,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他腰间。 思念在此刻浓度达到最高,他实在忍不住,切出去给何竞文发讯息:【好后悔没打个kiss再放你走】 何竞文:【不用后悔】 高大颀长的身形又重新出现在视线里。 何竞文立在扶梯下朝他伸出手,“我还没走。” 第73章 升职 唐天奇现在差不多掌握规律了,基本上何竞文出现在哪曹振豪就会出现在哪,反之也同样,两个人简直斗得不可开交、难舍难分。 随之而来的就是总部接连不停的人事变动,今天你升迁,明天他降职,局势越来越扑朔迷离,唐天奇只隐约看得出,曹振豪为首的旧势力是一点点在衰减的。 再这样下去杨董就真的是只手遮天,加上她又把何竞文当继承人在培养,唐天奇偶尔也会对两人的未来产生一些担忧。 但何竞文讲过他会有办法,他就愿意相信。 跟血雨腥风的总部相比,天高皇帝远的港市分公司就有点太风平浪静了。 南北两边大佬七吵八吵最后吵到了床上去,两人现阶段床事和谐、感情稳定,每天固定一通视频通讯互相指导,办公室原本针锋相对的两边自然也进入了蜜月期。再加上祥记开业以来订饭盒的人数越来越少,连joey都懒得再统计,茶餐厅直接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办公室专用饭堂,一到午休时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派和谐友爱,李嘉良中途回来驻扎两天都感叹:“kevin仔,你师兄还真是没看错你。” 第74章 唐天奇吃完餐盘里的西蓝花,放下餐叉看似埋怨实则自夸:“现在公司都是我一个人在管,他最好是把工资都交给我。” 李嘉良爽朗一笑:“看情况你今年一定会晋升的,不用着急。” 谁曾想他说什么来什么,次日午休时间还没过,人事部传出一条喜讯。 唐天奇升职了。 从设计总监晋升为总监,看似只摘掉了两个字,实则是成为了更加名正言顺的公司二把手,此后各类文件都无需总经理签字,真正掌握了生杀大权。 与此同时职级也跃升到m5,仅低何竞文一级。 所有人都以为是上次年中汇报他表现突出的缘故,只有唐天奇自己知道—— 是那天同淋一场雨之后,何竞文要给他涨薪的承诺。 他真的做到了。 祝贺的讯息也来得很快:【恭喜】 全办公室都在或假意或真心地表达喜悦,唐天奇自己却只开心了短暂的瞬息,很快惊喜感就被担忧取代。 他急忙问何竞文:【你用什么跟杨董换的?】 那个八婆对他有如恶婆婆对待儿媳,时刻防备他把她的宝贝继承人拐出去单干,能让她同意给自己升职,何竞文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可他却说:【一点小事,哄你开心】 唐天奇心尖轻轻一颤。 紧接着又立即听到joey高声宣布:“何总请大家下午茶。” “好耶!多谢何总!”“何总万岁!” “等下,”很快有人品出不对劲,小声提出质疑,“为什么kevin哥升职,请客的是何总呢?” 唐天奇端着奶茶杯阴恻恻出现在这位朋友身后,“问题不要这么多。” 所以今天的下午茶时间就变得异常寂静。 十几道八卦的目光你看我我看你,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大家都有种“我好像知道了一件劲爆大新闻”的恐慌加兴奋感。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梁家明力挽狂澜,清了清嗓子,放出忍了很久没讲就为等此刻派上用场的资讯:“是何总新项目中标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咳咳,吓死我了。” 所有人顿时一脸索然无味地散开,都不知道在失望些什么。 唐天奇懒得理他们,坐回自己办公室,从余光里瞥见今天某两位热恋中的人士在工位上梗着脖子一动不动,作为过来人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是什么情况。 所以他在龙潭村农庄的项目群里问了句:【下午有没有人要去】 刘睿和赵文谦几乎是同时回复:【我】 过一会,赵文谦撤回了消息。 唐天奇转头看着正在斗气的两位朋友,微微挑眉。 刘睿依旧是钟爱后座,只不过今天从上车到驶出地库全程都没有一句话。唐天奇不仅好脾气地充当司机,还在后视镜里露出关切的目光问:“怎么了,嘴撇得像塘鲺一样。” 原本她不想把私人感情问题带进职场,但架不住有人询问,还是忍不住说了:“我发觉你们真的好喜欢小题大做,我只不过随便看眼他在给谁发信息,他就反应很大地讲我不尊重他,侵犯他隐私。” 她这么一提,叫唐天奇想起一桩有关偷看手机的惨案,讪讪地道:“小姐,查手机真的很容易出事的。” “哈,我就知道,”刘睿抱起手臂偏头看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男人还真是团结,连话术都是一模一样,心里没鬼能查出什么事?什么尊不尊重都是借口罢了。” 唐天奇作为查手机查出事的那方风评无辜被同类连累,好在最近心情不错,不打算和她计较。 他看着倒车镜转弯,劝她:“每个人都有自己介意的事,有矛盾多沟通,别成天冷战,除了伤感情没意义的。” 刘睿知道自己刚刚情绪上头有些失态,放低了声音抱怨:“是他不愿意沟通,像块木头似的,一吵架就不说话。” 唐天奇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气音,把自己花重金购入的金玉良言大方分享给她:“爱情本身就是九分苦一分甜,只要你自己觉得甜能盖过苦,就捏住鼻子喝下去。” “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这种事不同的嘛,两个人都互相瞒来瞒去,这样真的能走得长远吗?” 唐天奇在红灯路口停下,说:“我不知道。” 他倒是没有对方不让他查手机这种忧虑,事实上,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何竞文的手机都是随便给他看的了,不过也仅限于私用那部而已。 公事上他们互相都没办法处于完全公开透明的状态,很多事到现在其实不是说开了,而是想通了,比起输赢更重要的是留在对方身边。 车内寂静了十几分钟,刘睿鼓起勇气问:“kevin哥,大家都讲我跟阿谦只有一个人能过试用期,是真的吗?” “别听他们乱八卦,能不能过试用期跟私人感情问题没关系,只看你个人表现。” “我已经开始觉得恋爱影响到我的工作状态了。”刘睿哀伤地叹了口气。 红灯结束,唐天奇踩下一脚油门,道:“不是恋爱影响,是吵架影响。现在正在你们两个的考核关键期,早点和好把重心转回工作上。” 刘睿趴在车窗边哀嚎:“可是我不想比他先低头,好没面子喔。” “首先,谈恋爱面子不是第一大。” “其次,”唐天奇抬头眸光幽暗地看向她,“你猜我今天为什么单独带你出来?” 刘睿骤然领悟,夸张地深吸一口气。 “kevin哥,你好阴湿哦!” 唐天奇想说,还不是跟某人学的。 不出他所料,刚到龙潭村赵文谦的查岗电话就打了过来,刘睿躲到一边去偷偷摸摸地接,从阴转晴的表情看来是被哄好了。 唐天奇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得想笑。 对付这种有嘴不会用的哑仔,不多给点刺激是不行的。 他车停在路边,很快真正的哑仔也啪嗒啪嗒朝他跑过来,只剩几步远的时候却倏然停下脚步,紧张局促地整了整自己沾着灰尘的发丝和衣领。 唐天奇立即掐了烟挥散烟雾,从车上取出一大袋东西,全是他的私人珍藏。其中有一个花布包裹的精致的小木盒,还是没分手前何竞文去日本出差给他带的限定樱花味手工琥珀糖,他自己都没舍得吃,一直藏在办公室的小冰箱里。 哑仔开心得手舞足蹈,蹦蹦跳跳转了好几圈。 唐天奇忍不住隔空调侃某人:“你表达能力比有些会讲话的人强多了。” 收到夸奖哑仔更兴奋了,把木盒抱在胸前,用目光询问是不是送给他的。 “这个是那个四眼仔阿叔送给我的,现在我不可以吃糖,送给你了。” 他帮忙拆开系成蝴蝶结的绳子,启开盒盖的瞬间,花香混合着甜香逸散开来,正中央摆着一枚金灿灿的御守。 上面绣着四个字:【心愿成就】 哑仔收到礼物就很开心,没有在意被取走的御守,小心翼翼用附带的小叉子叉起一块浅粉色宝石质感的糖,门牙咬下一小点尖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看他笑得眉眼弯弯,唐天奇也被感染得眼中蓄了些温和笑意,“吃糖是不是好开心?不过一次不能吃太多,不然就会像我一样需要这么辛苦戒糖。” 哑仔闻言又叉起另一块递到他嘴边,唐天奇摆摆手道:“多谢你啦。” “我已经不需要靠糖分来哄自己开心了。” 和刘睿讲好了七点钟来接她,唐天奇坐回车里,挥手告别哑仔后才重新取出那枚御守。 他放在指尖端详,一个念头在脑中逐渐成形。 虽然已经探明何竞文对他的心意,但他却开始好奇,这份心意是萌生于何时,又是因为什么契机。 他知道何竞文在大学时就有众多爱慕者,那场杰出青年演讲大放光彩后更是在已毕业的情况下稳坐他们学院暗恋榜第一位。不过也就只有他这么痴汉,厚着脸皮追上去,在他身边一赖就是八年。 唐天奇沿着时间线推,刚认识何竞文的时候他性格比现在还要更闷话更少,衬得他这个本来话也不算多的人都好似话痨,所以肯定比这个阶段晚得多。 后来何竞文初入职场,忙到一刻都不得闲,他们之间见面的频率也变得很低。最多也就是每周五会抽出一个钟来陪他吃顿晚餐,费用上都是aa,也还维持在师兄师弟正常来往的范围内。 唐天奇刚来中天那段时间就更不用说了,因为一份打了d-的面试评估表,他单方面跟何竞文冷战了快半年,在此期间拒绝他的一切帮助,更是因为赌气当着他的面拜曹振豪为师,仔细想来大概率也不会是那个阶段。 再往后,因为项目合作他们成为彼此最信赖的搭档,关系缓和了一阵子,那也算得上是唐天奇整个暗恋生涯里最甜蜜的时期,每天睁开眼最期待的事就是可以去公司见到对方,在尔虞我诈的职场里共同进退,联手建起一座座高楼。 第75章 不过好景不长,采购造假案发生之后,他们又一次出现信任危机,慢慢行到了对立面,直到矛盾越积越多,唐天奇感情压抑到再也克制不住,在陈子俊的刺激下把他带上了床。 现在唐天奇已经知道那晚两个人都是蓄谋已久、半推半就,所以真的很难去评定他到底是何时对自己动了感情。 他把御守挂在车上,决定等何竞文办完那边的事回来后,骑在他身上盘问个清楚。 别墅图纸已经通过了审批,物料和施工人员都要开始慢慢进场,眼下这个项目是唐天奇手里的重中之重,每个环节他都要亲自盯。 忙到晚上八点多,他重新坐回车里,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好像少了点什么。 直到开车经过龙潭村他才想起来,他答应了七点钟来接刘睿回去,把她给遗忘了! 唐天奇急忙停车调头驶回龙潭村,远远地就看到哑仔抱着那个木盒朝他跑来,嘴上“嗯嗯啊啊”叫唤不停,神色也紧张慌乱。他还以为是送他的糖洒了,下车安慰道:“没什么的,下次我再带给你好吗?” 哑仔却用力摇头,指指车后座,又用手在眼睛上比了两个圆圈。 唐天奇猜测:“你是想讲跟我一起来的那个阿姐?” 哑仔激动地点了点头。 他皱起眉问:“她怎么了?” 哑仔做了个大哭的动作,紧接着撒开腿往外跑几步,复又重新走回来,满脸的忧色。 就在唐天奇还在猜测他想表达什么意思的时候,手机里先一步收到了赵文谦的信息:【kevin哥,是我先向她表白的,要开除就开除我,跟她没关系】 唐天奇顿感莫名其妙,耐着性子回复:【到底谁在传我要开除她?我都还没开始写她的评估表】 赵文谦传了张截图过来。 应该是刘睿发给他的,一封电子信函,上面明晃晃写着“not passed”,加盖了下午刚制成的总监章。 唐天奇瞳孔骤缩。 那根本就不是他盖的章。 他办公室的门刚换过密码,连阿铭都还不知道,现在除了他跟何竞文,就只有一个人可以刷指纹进去。 他压下心头怒火,先安抚赵文谦:【这份信函不是我send给她的,有人做了手脚,等下我会跟她解释,你们不用这么紧张】 可赵文谦说:【我联系不上她了,刚刚还以为是没讯号】 他不用说完整唐天奇也明白,他都能接收到赵文谦的消息,怎么会没讯号。 他立即拨了刘睿的电话,提示对方已经关机,再联想到哑仔刚刚做的那些动作…… 唐天奇蹲下身问:“你是不是想说,她在这里哭了很久,然后跑不见了?” 见他终于理解自己的意思,哑仔狂点头。 唐天奇只觉得手脚一阵阵发麻,大脑都有些眩晕。 这种荒山野岭随时会没讯号的地方,他把刘睿弄丢了! 第74章 失败 “警署已经出动,家明也发动了全部人在找,你不用太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万一她想不开……” “她不会的,相信她。” 挂了电话,唐天奇心神并没有因为何竞文的劝慰而安定丝毫,仍旧是开车绕着龙潭村一圈圈找。 风刮得很急,看起来像快要下雨,处处充满山雨欲来的迹象。 他脑子乱得厉害,不住懊悔今天为什么要带刘睿出来,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她孤零零地呆在这个城市,住环境最差的鸽子笼,为工作几乎是付出了百分百的热情,却在临近转正时劈头盖脸收到一份不合格通知单,甚至在这之前还得到过上司不会因为私人感情问题影响转正的承诺。 他眼前开始不断重演kathy要跳楼的一幕幕。 当时她正是因为被无良老板辞退,心灰意冷之下站上了楼顶。唐天奇还记得她在围观群众的怂恿下半只脚都已经迈出去,再晚拉她一步,他就要眼睁睁看着又一条人命在他面前消逝。 因为失去过,所以他知道生命有多脆弱,有的时候就只是一念之差。 精神高度集中之下,他把所有刘睿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想了个遍,最后定位在别墅项目现场。 想法闪过脑海,他立刻调头往元廊山的方向开,祈祷着能在那里找到她。 手机不断跳出消息,办公室群里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推测刘睿的下落,“现在的后生仔心理都太脆弱”之类的风凉话也不在少数,唐天奇看得心烦,抬手屏蔽了群聊。 几乎是同时何竞文的消息也弹出来:【开车注意安全】 唐天奇给他发语音:“我没事,我比较担心leo.” 从发过那条讯息开始他就联系不上赵文谦,怕他不冷静的状态下要出事,唐天奇特地委托了阿铭开车载他找人,两个人正在一起往这边赶。 雨已经落了下来,山路变得有些泥泞,唐天奇没心情管泥点会不会沾上裤腿,迈着大步踏上上山的台阶。 整个别墅规划面积太大了,再加上夜晚视线受阻,他只能举着手机电筒边走边喊刘睿的名字。就在越找心越凉之际,他感受到右肩被人点了点,转过头,一整晚的担忧出口变成了责怪。 “番薯!你知不知道全世界都在找你啊?!” 刘睿被训斥得一颤,晃了晃手机悻悻然道:“手机没电关机了,我在龙潭村等了你好久,以为你把我忙忘了,就乘的士来这找你了。” 唐天奇深吸一口气,吼得更加用力:“你傻的吗?知道乘的士来找我就不知道乘的士回家先?” “的士钱好贵的,我担心不能报销嘛……” 唐天奇简直被气到头昏。 其他人还在焦急寻找,他先给各路人马报过平安,而后稍稍冷静下来,看到她垂着脑袋眼泪蓄在眼眶里要掉不掉。 “好了,刚刚是我太凶,向你道歉,”他语气放缓了些,把随身携带的手帕递给她,“别哭啦,大小姐,等下leo看到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没人安慰还好,一被安慰刘睿彻底收不住了,张开嘴嚎啕大哭。 “我知道我很蠢很不聪明,不懂人情世故,可是我真的好热爱这份工作,可不可以给多次机会啊kevin哥?降薪延长试用期都可以的。” 唐天奇还是没憋住自己的尖酸之魂,出口奚落她:“本身就那么几文钱,再降饭都要吃不起了,痴线吗你?” 她顿时眼泪下得比雨还大,唐天奇惹完又不会哄,只好干巴巴地解释:“那封信不是我传给你的,有人进我办公室私自动了我的东西,你的评估报告我都还没开始写。” “好了好了,现在我提前通知你,刘睿女士,你已经顺利通过试用期成为中天正式职员,可以了吗?” 他原本设想的是用更有仪式感的书面形式来通知她,毕竟她初入职时因为身份问题受了不少冷眼,如果唐天奇没有半路醒悟加上她自己表现突出,现在大概率早已沦为权斗牺牲品,随便被一封劝退信打发走。但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什么仪式感了,他只能在兵荒马乱中口头告知。 刘睿渐渐停下哭声,抽抽噎噎地问:“真,真的吗?” 唐天奇无奈道:“真的。” 于是她就变成了又哭又笑,样子比刚刚哭的时候还衰。 终于把委屈的眼泪都排干净,刘睿这才停下来想起正事。 “对了kevin哥,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件事。” 她走到那棵被张太保留下来的榕树边,正色道:“我在龙潭村考察的时候学了点树木种植知识,像榕树这种根系发达的树,如果土壤有发生位移的话,树干方向也会受到影响。上次台风之前我就来这里做过测量,刚刚又测了一次,发现好像真的有变化。” 看她一脸严肃,唐天奇实在不忍心打击她做事不论分内分外的可贵精神,但他还是想讲: “其实会不会,所有植物都是活的,都在朝着阳光方向生长的?” 刘睿愣了愣,脸上慢慢浮现出尴尬的笑。 “嘿嘿,我忘了。” 唐天奇对她严谨的工作态度表达了赞许,又道:“回去吧,leo为了你的事急到要发疯。” 刘睿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唐天奇叹气道:“你没事就是最好。” 路上他们与赶过来的许峻铭和赵文谦相会,正好唐天奇还有事要回公司加班,让刘睿去了他们车上,没一会就收到阿铭的消息:【救命啊大佬,两公婆闪得我眼睛快瞎了】 唐天奇正好在等信号灯,饶有兴味地回复:【你不是谈过99次恋爱吗情圣,这种场面都顶不住?】 阿铭:【被发过99次好人卡还差不多有我的份。我真是受够了,被你跟何总闪就算了,现在还要被这两公婆闪,人生无望,唉!】 绿灯快亮起,唐天奇轻笑着随便安慰一句就放下手机认真开车。 在驶入地库要从车上下来之前,他想了想,还是给alex发消息咨询:【刘讲她觉得元廊别墅那棵榕树有点不对,你测量的时候有没有注意?】 第76章 alex:【你担心岩层安全性?】 唐天奇:【有点】 alex耐心为他讲解:【单棵树木的生长方向受到很多因素影响,不能作为判断岩层风险的指标,从几次检测结果和历史检测报告看来,那座山地质相当稳定,发生事故的概率几乎是0】 看他这么讲唐天奇总算安心,但alex又提起另一件事:【刘进那个群了,刚刚】 他微微一怔,问:【她自己要进的?】 alex:【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几天群里很热闹,话题都跟你有关,多的我不好再讲】 唐天奇知道alex长期当卧底精神压力很大,没有再追问下去,下意识将拇指抵在唇缝间思考。 刚转正就迫不及待加入吐槽上司的群,难道又是一位影后? 影不影后的他不知道,不过等他上楼,倒是先见到了影帝先生。 “师父。” 无论如何,唐天奇还是这样称呼他。 曹振豪正坐在他的位上,把玩着新鲜出炉的总监章,脸上依旧带着他的招牌笑容,只是经历过这么多次侧面交锋,现在怎么看都比往日多添了些阴恻恻的味道。 “奇奇,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他叹息道。 唐天奇关上身后的玻璃门,面不改色地道:“我觉得我有权决定自己的手下是走还是留。” “你是不是早就忘了我的话?”曹振豪慢慢站起身,笑容一点点淡去,“当初还是你向我求助,说evan抢走你的东西,还安插眼线在你身边。我安排你见杨董,教你怎么应对,现在人家闹点事掉几滴眼泪,你就又心软了?” 他踱步到唐天奇面前,微微倾身逼视着他,“还是你想利用这两个新人打破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矩,好为你跟evan光明正大拍拖做铺垫?” 唐天奇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曹振豪冷笑一声,眼中换上了更为复杂的情绪,“为什么我反复地教你,你就是学不会狠心?你以为职场是谈感情的地方吗?今天你保她,讲不定明天她就会捅你刀子,你以为evan是好人来的?以为李嘉良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正直?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吃这么多次亏你还可以这么天真这么蠢!” 唐天奇与他目光对峙着,静默了良久。 “我不清楚你跟嘉良哥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你这么忌讳在职场里讲感情,但是我只相信一件事——” 曹振豪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唐天奇说:“如果人活在世上要时刻提防身边每一个人,那就太失败了。” 空气又一次陷入寂静。 曹振豪率先败下阵来,低下头双肩颤动,喉间发出了一连串被胸腔压碎的笑声,逐渐放大成为怪异的闷笑。 “你都知道我是在利用你了,居然还能讲得出这样的话?” “因为我不信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唐天奇鼻尖发酸,讲出来的话也快不成调:“我是很蠢很天真,所以我不信这么多年你为我做的那些事全部都是假的。我被刁难的时候你为了帮我解围丢了一个几千万的大项目,有次我生病,你在国外出差都连夜赶回来看我。师父,你告诉我,如果你只是想培养一个听话的扯线公仔,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不要再讲了!” 曹振豪厉声一吼,背过身行远了好几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他望着窗外的夜景,把胸口涌动的情绪一压再压,于一片沉默中放出重磅炸弹。 “你知道那份d-的评估表是我做的吗?” 话出口他立刻转过头,捕捉到唐天奇眼中的错愕,像是从中获得了一种释然兼扭曲的快感,笑容又重新回到脸上,越说越轻快:“你面试的时候我根本没看上你,随便给你打了d-,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我无意间看到evan给你打了a+,连这个阴湿佬都高看一眼的人,我突然也很感兴趣,所以调换了我们两个的评估表,让你以为是我看重你。” 他脚步沉重地缓缓行到唐天奇面前,压低了声线笑着问:“怎么样啊奇奇,知道这么多年你跟你心爱的师兄之间的误会都是我造成的,是不是好恨我?还愿意相信人间有真情吗,励志剧男主角?” 唐天奇呼吸变得粗重,双拳越收越紧。 真相来得这么晚,还不如不知道。 如果这只是他跟何竞文之间的事,他可以说服自己,是他面试的时候表现不好,何竞文只是作为一个严厉的面试官公事公办,但他不能接受那段时间他对何竞文的冷漠与恶语相向,是因为一个人为造成的误会。 唐天奇声音发涩,字字都重重砸人心窝。 “我真的觉得,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根本就不是我师父。”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认识过我!” 曹振豪几乎怒吼到失态。 他没耐心慢慢等唐天奇消化这些事,收起无名怒火沉下声道:“不要再像个白痴一样了,职场不是演偶像剧,讲几句煽情台词不会让任何人对你手软。当年我比你更蠢更天真,结果就是落到今天的下场,杨董容不下我,集团没我的位置,就连你都不愿意听我的话。” “你以为evan现在很风光,跟他站一队就一定没问题?我告诉你,现在他捧你上位和之前我对你做的事没有任何区别,大家都是话事人手里的扯线公仔,都在找各自的替死鬼罢了。” 唐天奇闷声说:“那我也不会随随便便玩弄别人的人生。”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曹振豪冷笑道:“真是没得救。” 他借刘睿的事发作就是奔着撕破脸皮来的,本就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好再谈的了,以后再交锋就彻底站在对立面,这样的关系或许还能让虚与委蛇多时的师徒双方都更加轻松些。 “唐天奇,”曹振豪压下门把手,最后回头深深望进他眼底,“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失败。” 空间变得无限寂静,对着合上的玻璃门,唐天奇久久缓不过神。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信息量大到超出了大脑能承受的范围,事到如今他已经看不懂什么叫真心,什么叫假意。 他拿起手机给alex发消息:【把刘睿进群的讯息截屏给我,麻烦你了】 alex犹豫片刻后才传了张图片过来,果然她一进群就有几个水果在聊刚刚的事。 提子:【奶茶仔竟然把阿刘一个女仔扔在龙潭村,好过分哦】 芭乐:【是啊,要不然也不会出后面这些事】 香蕉:【只有我觉得他根本就是想开除阿刘,出了这种事才把黑锅甩到豪哥身上吗……】 刘睿平时番薯了点,遇到这种事却难得聪明一回,只打了个招呼就隐身,没有参与这些诱导性极强的言论。 唐天奇存储这张图片,给hrs留言:【明天你上班找ryan、lucas和jimmy离职面谈,原因让他们自己想,不服气可以找我】 做完这些事,他放下手机,仰靠在座椅上疲惫地合上了眼。 在要陷入极端情绪之前,玻璃被敲响两声,他还以为曹振豪去而复返,心口重重一颤。 可是门打开,随着一阵微风拂过来的是熟悉的草木清香。 远在千里之外的何竞文赶了回来。 唐天奇被拽进一个有力的怀抱里,听到他说:“奇奇,我来晚了。” “不晚。”唐天奇反抱住他,把脸埋进他颈间,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安定感。 “师兄,一点都不晚。” 第75章 礼物 唐天奇今晚情绪异常高涨,甚至可以称得上痴缠。 之前在海市那两天虽然也是要多咸湿有多咸湿,但总是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直到今夜又重新纠缠在这张熟悉床上,失而复得的心情与得知真相的悔悟交织在一起,让他简直恨不得把这些年错过的份都做回来,所以结果就是—— “没了。” “没了?” 唐天奇正被吻到眼神迷离,撑起上半身往那盒子里一看,还真是空了。 他抬头同何竞文对视,刚刚还百般纠缠不知羞耻的两人这会倒是四目相对红了脸颊。 唐天奇问:“我去买?” 何竞文立时皱紧眉头,好像在问,你讲这种话把我置于何地? “开玩笑啦,”唐天奇又躺回去,用脚踹他肚子,“你去买。” 停顿片刻后,何竞文冷静提议:“不如……” “不准!” 唐天奇又补一脚,沉着脸抱怨:“上次就是被你半哄半骗,搞得我一整天都不舒服,这次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老老实实给我下去买,顺手带包peel给我,红茶的那个。” 何竞文从地上的西裤口袋里取出自己的烟扔给他,坐在床边想了会说辞后,转头信誓旦旦地道:“上次没经验,这次不会。” “不要再讲废话了,快点去。” “只进一半。”何竞文承诺。 唐天奇原本是不信的,可架不住对方眼神深情又诚挚,半推半就之下只好又一次为他打破底线。 第77章 只不过。 “你不是讲一半吗?!” “后一半。” 被窝拱来拱去,笼罩在宽阔胸膛下的一双眼也逐渐软化,到最后还是为他妥协。 “那……你要keep住,要提前告诉我。” 何竞文低下头轻吻他的眉眼,可惜嘴上说出来的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话:“我尽量。” 唐天奇就不该信这混账的任何一句鬼话。 虽然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他还是抱着手臂靠坐在床头,朝对方放冷枪:“连这种事都控制不住,你要我怎么信你在外面没有鬼混?” 何竞文对着窗边吐出烟雾,无奈道:“讲点道理啊bb,最后那下分明是你——” “收声,”唐天奇听到不爱听的就让人闭嘴,从头开始算账,“是不是你先懒得下去买套的?” “是我。” “是不是你说‘只进一半’?” “是。” “那不就得了。讲多无谓,总之以后这种事你想都不要想。” 静默了一会,何竞文声音有些低地问:“那我还可以留在你家过夜吗?” 夜色透过玻璃窗蔓延进那双黑沉沉的眼中,逐渐扩散,就快要笼罩住他全身。 比生气先流露出来的是心软,唐天奇躺下身盖上薄被后拍了拍身边的床铺,嗡声道:“冲个凉再上来,别把烟味带到床上,白痴。” 虽然唐天奇很大方地给了咸湿文事后留宿权,但不代表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最主要他觉得自从上次台风天主动送上门之后,这衰鬼更加是三分颜色上大红,越来越过分,玩得越来越花,再这样下去恐怕他将没有任何主动权可言。 唐总趴在何总身上阴险地算计一番,然而实在太累也太困了,什么都没谋划明白就带着满腔怨恨沉沉睡去,自然也忘了之前想好要问他的事,更忘了自己还没给出名分。 次日是个和生命中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的普通清晨,无非也就是阳光好点、微风轻点,还有,相贴的肌肤热一点。 半梦半醒间唐天奇听到有人喊他:“该起身上班了,tk。” “奇奇猪,醒醒。” 唐天奇起床气是一贯的大,尤其被人强行从美梦里拽出来,喉间发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正要发作,睁开眼就对上男友那张精心收拾后愈发俊美到摄人心魄的脸。 一瞬间,他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贴上去抵着他的脸颊狂蹭,用事后兼晨起的喑哑嗓音问:“为什么可以这么靓仔呢?我的阿文。” “好了,”何竞文话语中带着笑意,“早餐做好了,快点起身。” 唐天奇其实本身是属于睡眠比较浅的,他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起身,洗漱好又躺回来?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何竞文轻笑着吻了吻他的唇角,矜持道:“秘密。” 一直到拿起牙刷对着镜子刷牙,唐天奇才恍然想起,自己明明还在生气。 美色误国啊,真是美色误国。 所以坐上岛台边,唐天奇脸色又臭了回去,吃着何竞文起早煮的早餐还要挑三拣四。蛋煎得太焦,多士烤得太过,牛奶也不是他常喝的牌子,反正就是哪里都不对。 何竞文安静听着,最后一句话堵住他的嘴。 “到公司我要开会,你不要后悔。” “哦。” 唐天奇被强权压制,老老实实闭嘴吃东西。 昨晚两人是各开一辆车回来的,今早何竞文却说他的车太久没开要送去保养,厚着脸皮蹭唐天奇的车。起初他还没想明白这人又在搞什么,直到坐进车里,他突然领悟。 “你不是担心我今晚不准你来我家吧?” 见何竞文抿唇不语,唐天奇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凑过去亲一口那双形状好看的薄唇,放轻了声音道:“不要总是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啊,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对我提的。” 何竞文静静盯着他看了半晌,启唇道:“可不可以——” 唐天奇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及时补充条例:“床上除外!” 车开上路,经过第一个红灯路口,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了那枚晃悠晃悠的金色御守。 看到他略有些伤神的双眼,唐天奇大概也猜到他在想什么,叹息道:“你一直是这样,为我做那么多事,一件都不告诉给我知道,非要等我后知后觉。” 何竞文敛下眼低声道:“我很怕你觉得困扰。” “嗱,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即使已经知道d-评估表的真相,唐天奇仍然不觉得他们两个人的问题真的如同曹振豪所说的那样,全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或许占一个直接原因,却不是根本原因,归根究底还是他们从始至终都在错位,根本就不明白对方想要的是什么。 “听过那个故事吗?”唐天奇问,“妻子为了给丈夫买怀表链剪掉了长发,丈夫为了送妻子梳子卖掉了怀表。我跟你也一样,你不主动讲,我不舍得拆,一直到昨天才意外发现这个礼物。如果你有早点告诉我,当时……” 他说着说着,想起了雨夜里的八分钟,喉间有些哽咽。 “当时我根本狠不下心放你走。” 看着他眉头紧蹙的样子,何竞文很想讲一声“对不起”,可又想起他说过他们之间永远都不要再讲“对不起”。 所以他说:“奇奇,我都为你改。” 唐天奇却摇头,看着他的眼睛道:“何竞文,我要你明白,对我来讲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就是最好的礼物。” 绿灯亮起,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唐天奇不知道何竞文是什么情况,反正他是被自己讲出口的情话酸到倒牙,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不过他发现何竞文好像很吃这套,一向冰冷的脸也有了些温度,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嘴角挂着的那抹笑容比起得意反倒更像是得逞。 总之看到他不再被黑沉沉的乌云笼罩,唐天奇心情也明快起来,可惜这份好心情也就维持到了进公司前。 中央那间空置的办公室今天有人光临,曹振豪隔着玻璃在里面和他远远对视。 唐天奇移开目光朝工程部那边扫了眼,难得今天李嘉良也在,然而这对师兄弟之间的气氛可就不太美妙了。 他朝何竞文勾勾手,示意对方侧身附耳过来,道:“今天的会我不参加了,等下跟嘉良哥去元廊别墅盯下进度。” 何竞文直起身,眸光淡淡盯着他看。 唐天奇妥协道:“好啦好啦,一点钟之前赶回来陪你吃午餐,好吗?” “注意安全。” “知道。” 目前他们的恋情还是个秘密,唐天奇不想过早暴露,交代了下行程就朝着各自的办公室走去。 只不过一落座,视线又自动黏了过去。 他撑头看着何竞文取下挂在门把手上他亲自挑选的花,朝着他隔空微微挑眉致意。 唐天奇发消息问:【喜欢吗?】 何竞文:【非常】 调情点到为止,唐天奇切换回工作机给李嘉良发消息,十分钟后,两人顶着曹振豪的注视一齐离开公司。 与此同时,曹振豪也收到了何竞文发来的讯息。 【豪哥,会后留一下,有事和你谈】 第76章 完美棋局 昔日草木繁荣的山腰经过这些时日已经开辟为平整的空地,远处正在搭建供工人临时休息的工棚,唐天奇不由地感叹:“时间过得真是快。”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何竞文带来这里看现场,当时两人刚分手不久,又因为采购部纠纷大吵一架。现在时移世易,他们和好了,闹僵的却变成了他跟曹振豪。 李嘉良跟在他身后调侃道:“知道吗kevin仔,当一个人开始感叹时间过得快,就说明他已经不年轻了。” 唐天奇极目远眺,看着海对面林立的高楼感叹:“是啊,都是快被时代淘汰的人了。” “其实也不用想这么多,”李嘉良掏出卷尺开始做事,不甚在意地道,“凭我们这群人阻挡不住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做得几日算几日啦,至于未来嘛——” 李嘉良直起腰,对着他淡淡微笑,“今天都才刚开始,不如先想想午餐吃点什么?” 唐天奇也跟着笑,顺着问题答他:“炸鸡配咖喱饭怎么样?” “啊你又吃油炸的,小心你师兄知道了要发火。” 唐天奇轻哼道:“他才不敢。” 另一边公司会议室里氛围就没这么闲适了。 昨天出了那种事,大清早设计部又无缘无故辞退三个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公司真的要变天了。 会议主题依旧是历史遗留的各部门职能混乱问题,何竞文虽然不挑明,但“某些已离开岗位却仍然参与公司决策的人”指向性太强,根本就没有第二位。 曹振豪坐于长桌末位,全程都面色阴沉。 第78章 多年老谋深算,斗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如今他在总部失势不说,分公司的势力也逐渐被瓦解,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更不用提会议最尾何竞文特地对刘睿道:“恭喜转正。” 刘睿起身鞠躬,“多谢何总,多谢各位同事。” 于一片只缺一人参与的恭贺声中,梁家明朗雨声吸宣布:“散会。” “来我办公室。”何竞文掠过曹振豪,食指在他面前轻点两下,没有分给他任何眼神。 新总经理喊旧总经理谈话,八卦气息呼之欲出,然而今天水果群聊却是异常寂静,实属罕见。 只有几道窥探目光时不时扫过总经办,可惜一切情报都被合上的百叶窗隔绝。何竞文关上身后的门,对来访者说声“请坐”,又拿起手机道:“家明,暂时屏蔽这边的监控。” 曹振豪朝他抬了抬下巴,语含嘲弄:“准备怎么清算我这个丧家犬?讲来听下,双花红棍。” 何竞文在办公桌另一面坐下。 他不急着答话,反而慢条斯理翻看起文件,直到下马威给足,对面暴露出坐立难安的情绪才缓缓开口。 “认输了?” “继续挣扎有用吗?”曹振豪嗤笑一声,向后靠上座椅靠背,把花白的发丝都捋到脑后,“一把年纪斗不动喽,我可没那个老虔婆那么好的精力,一天工作十几个钟,时时刻刻监视身边每一个人,晚上还可以抽空吃顿宵夜。”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直起腰,挤眉弄眼地问:“其实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有没有请她吃过宵夜?讲句实话,我保证不告诉奇仔。” 何竞文没兴趣满足他的八卦欲,合上文件,淡漠的眼中逐渐添上一层愠怒。 “你再恨她,都不该打唐天奇的主意。” “怎么,心疼啊?” 曹振豪又重新靠回去,仰头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哂笑还是苦笑。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几年前我怎么会看走眼觉得你性格闷闷的没威胁,连你私下接触杨董都没什么所谓,到发觉养虎为患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时候,何竞文借助杨董之手已经在集团高层中站稳脚跟,拥有了庞大的、足够与他抗衡的势力。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扶植我来做空你?”何竞文问。 曹振豪与他对视一眼,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手机关机平摊在桌面上,同时抬手向他示意。 等何竞文也把自己两部手机都关机放上桌面,他才重新开口。 “我知道她太多丑事了嘛。自古以来我这种开国功臣都是新皇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加上我名义上又是她那个短命鬼老公的人,不知道多好下手。她来找我安排我去严董手底下做二五仔的时候,我就猜到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她比我想的更绝情,刚上位就找借口说港市房地产式微,一手迁都把我从中央官削弱成地方官,我为她卖命十几年,最后就得一个连年亏损的破烂分公司,是你你会甘心吗evan?” “所以你就趁着没被杯酒释兵权,肆无忌惮地敛财,又给自己养好替罪羊,假使东窗事发也可以有退路。” 何竞文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逼视着他。 “年初你造假病历辞职,打算推唐天奇上任当傀儡,结果被我抢先一步。之后我同他走得近,你担心我们联手,指使jason挑拨离间。采购部的事原本是我给你一个警告,被你挑唆成抢他东西,明知道那阵子杨董正盯紧他,还带他去董事办抛头露面。” “没错啊,”曹振豪摊开手坦然大笑,“全部坏事都是我做的,直接讲啦,打算把我怎么样?” 何竞文却并没有放任怒火继续烧下去。 他背过身,声音冷静到散发出寒意:“你失败,不是因为坏。” 曹振豪表情微滞。 何竞文说:“是因为不够坏。” 九月份的日光虽没有那么毒辣,背朝着天做事还是出了一身细汗。唐天奇拧开一瓶矿泉水大口饮下,直起腰对李嘉良道:“休息一阵。” 二人在搭建的凉棚下拉开折凳,李嘉良指着不远处道:“再有三天人员就差不多配置齐了。” “这次的case很重要,不要外包。” “知道,都是中天自己的人手。” 看了会工人上山下山搬运材料,唐天奇突然问:“嘉良哥,我师父到底为什么这么忌惮在职场里讲感情?” 李嘉良正在拧瓶盖的手顿了顿,继而淡然一笑。 “就知道你今天跟我出来是要问这些。” “我现在很乱,”唐天奇垂下眼,盯着沾染上灰尘的鞋面,“我真的理不清楚,操控别人人生的独裁家、事事照顾我的好师父,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李嘉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水,声音却发干发涩。 “他本来可以一直当个大好人的,是我受人挑唆没有抵抗住诱惑,是我对不住他。” “二十年前,李嘉良为了名利不顾兄弟情义狠狠捅你一刀,利用你在严董面前得势。之后杨董向你伸出橄榄枝,她答应你,只要她上位成功就帮你报仇。” “所以,采购造假的事严格来讲是我同豪哥的私人恩怨,你跟evan都是无辜被卷进来。” “你借用唐天奇的手做这件事,既为自己报了仇,又限制住我的行动。只不过你自己都没想到你会对替罪羊产生感情,一直拖延到李嘉良回国都狠不下心对他下手。” “我回国就是因为想通了,这一切是我种下的因,没道理让你们师兄弟来承担后果。我知道我走之后没人牵制豪哥,他会越来越极端,杨董绝对容不下他,所以我要回来,要阻止他一错再错。” 唐天奇不禁发问:“你在国外这些年吃尽苦头,还背上这么大的罪名,难道就一点都不恨他?” 李嘉良闷声笑了笑,捡起一块小石子抛向远处,看着它滚落下山。 “我同师兄之间,谈不上恨吧。” 空气长久地寂静着。 曹振豪双拳收紧,关节用力到发出瘆人的咯咯响动,从牙缝里挤出骂声:“李嘉良这个下贱吃屎狗,怎么不干脆死在国外……” “就算没有他,你以为杨董会放过你?自古以来权臣有几个可以全身而退?” “我明明可以的!”他站起身厉声大吼,情绪彻底失控。 “都是唐天奇,都是这个死仔!他那双眼睛看着我,笑眯眯地喊我师父,我也是人啊,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你让我怎么下手?你说啊evan,你这种冷血动物都下不了手,要我怎么下手?!” “抱歉,我跟你不同,”何竞文不加以任何修饰,大方承认,“我很爱他,从开始到现在,一切都是帮他铺路。我不要他走你的老路,我要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也可以坚持本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曹振豪一时怔住,几乎不敢相信。 “西洋棋有个规则,叫做‘王车易位’。现在棋局已经布好,只差每枚棋子站上自己的位置。” 何竞文向他伸出一只手。 “豪哥,既然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不如合作?” “你……什么意思?” “我经常对唐天奇讲,‘一家独大容易功高震主,互相掣肘才是生存之道’。” 何竞文收回手整理袖口,将腕表翻出来,“职场没人可以一直赢,所以我要下的,是一盘和棋。” 灵活狡猾的骑士,曹振豪。 蠢笨但身份有大助益的主教,陈子俊。 任劳任怨的皇后,李嘉良。 三方相辅相成又互相牵制,达成一个看似危险实则平衡的局面,既打消杨董疑心,又让她再也没有任何可以插手的余地。 这就是何竞文精心谋划多年的,一盘完美和棋。 “坦白地讲,如果不是唐天奇在这,我根本懒得理中天这些烂鬼事。陪你斗只不过让你知道我有资本和你斗,否则我早该转换阵地。” 曹振豪胸腔中发出闷笑声,继而又放声大笑起来。 “evan,我真的太低估你。” 何竞文懒得再和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问:“你自己选,辞去总部职务,回分公司安度晚年,还是继续过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曹振豪跌坐回椅子上,以手覆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中。 放弃吗?斗了半辈子,就这样狼狈收场,从此沦为一枚用于制衡的棋子,还要忍受跟李嘉良继续共事。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 何竞文步步谋划,为每个人都找到了无法拒绝的完美结局,有什么抵抗的必要? “你就这么相信奇奇没动那份文件?”他最后垂死挣扎。 何竞文没有任何一秒钟的犹豫:“我信他。” “我没想到你对他这么认真,”曹振豪慢慢放下手,看着地面苦涩道,“你可能也想不到,我快五十岁了,替杨董卖命半辈子,落得个没妻没子、没亲没友的下场。每天我睁开眼,不是担心这个害我,就是担心那个要搞我,只有跟奇奇呆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感觉到一点点放松。” 第79章 “恶人自有天收,那份病历不是假的,evan,我真的得了老年痴呆,医生讲最多还可以清醒十年。” 他苦笑几声,之后叹出这辈子最长也最释然的一口气。 “我认输了。” 何竞文打开抽屉,那份文件果然还安然无恙地躺在里面,他没有去鉴定是否被动过手脚,不假思索地投进了碎纸机。 “这是我的底牌,就当见面礼。” 曹振豪浑浊的眼瞳颤了颤,“我横在你跟奇奇之间这么多年,你一点都不怨我?” 何竞文显露出一点浅淡笑意。 “我反而要感谢你,豪哥。” “在我不够强大的时间里,你的确帮我把他保护得很好。” 曹振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斗来斗去,最后反而要借敌人之手护自己周全。 他还是放不下心,问:“你确定万无一失?” “过几天等我新公司筹划好,我会去找杨董谈判。” 提到这个名字,曹振豪眼中燃起仇恨,但很快又平息下来。 “我花了半辈子都没找到摆脱她控制的办法,被你找到了。” 何竞文说:“是你太多疑,不信人,不会用人。” “你倒是真的够胆,连我这种人都敢用,你忘了我手里还捏着你的命脉?” 回应他的是沉默。 采购贪污案一直是扎在何竞文和唐天奇心里的一根刺,时至今日两个人都在拼命地找东西去一层层包裹住它,想要假装它不存在。 可裹得再厚它也不会凭空消失。 在要退出总经办之前,曹振豪沉吟许久,做下什么决定般道:“不如我也亮个底牌给你。” 他转过头,又重新挂回招牌笑容。 “你跟奇奇拍拖这么大的把柄都被我抓到,我可以拉他同归于尽来最后报复你的,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的手是干净的,各种意义上。” 这次换何竞文怔住。 曹振豪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像终于扳回一城:“想不到吧,你们两个都被我玩了,最后大赢家还是我。那张bom表在提交进系统前最后一秒钟被我拦截下来,我又自己重新做了一张提交上去,从头到尾唐天奇没有参与任何一个环节。” 他低头叹息一声,表情懊悔不已,“我专门养只顶罪羊,到要用的时候却舍不得杀,我竟然骂他蠢,根本我才是最蠢的。” 何竞文并不质疑这些话的真实性,更不想去质疑。 这是他跟唐天奇之间剩下的最厚也最无法跨越的一道墙壁,他日夜都祈盼着那件事没发生过,现在曹振豪主动交底,得知真相的狂喜让他甚至可以忽视曹振豪曾经给唐天奇带来过的伤害。 不过有件事他还是想不通。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你不对劲?” 如果唐天奇没有靠自己领悟出全部,按照何竞文原定计划,曹振豪会从始至终都是他心目中的好师父。 虽然他已经深刻反省,认识到剥夺他的知情权是个残忍又不尊重的举措,但他仍然好奇究竟是哪个环节出现疏漏。 曹振豪道:“这件事我也不清楚,evan,不管你信不信,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演到把自己都骗过去。” 如果唐天奇一辈子不醒,他也打算一辈子装睡。 何竞文没有应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重新开机。 一瞬间,办公室群弹出消息,joey发的。 【午餐唐总请客,大家可以提前一小时下班】 他心脏重重一颤。 与此同时,门从外打开了。 唐天奇正抬手扶在门边,脸上布满阴翳。 “我提前支开了所有人,”他冷笑道,“就猜到你们两个有鬼。” “两位宫斗玩到出神入化,竟然都忘了,宫斗最重要的一招叫做‘偷听’?” 何竞文静默片刻后问:“是医院那次吗?” 唐天奇没有正面回答,目光转到曹振豪身上,道:“可惜我这招用得太迟,上次就偷听到你们最后一句。我真是想了很久,什么叫‘你放过唐天奇,他放过你’,虽然最后想不出来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事,不过靠这句话大概猜出来我亲爱的师父有问题。” 所以那段时间才会暂时休假,不仅是治情伤,也是在努力消化曹振豪对他没那么真心这件事。当终于调节好情绪,返回公司他刻不容缓地摆脱控制,扶植李嘉良上位,为自己培养势力。 曹振豪迟疑着问:“今天的事你听到多少?” 唐天奇耸耸肩,嘲弄地笑:“今天就走运了,从头听到尾。你们两个还真是高手过招,把我这个番薯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冷冰冰斜瞥何竞文一眼,一阵风似的快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都有些头疼。 曹振豪揉着眉心道:“这个死仔,有些时候聪明得让人心烦。” 何竞文:“同感。” “还不快去追,”曹振豪主动退出门外,忍不住斥了声,“阴湿基佬,搞我徒弟。” 第77章 等了太久 中午十二点多,刚从龙潭村出外勤回来,刘睿搭着赵文谦的肩碎碎念:“真是饿到快晕,等下我要吃猪扒饭还要加份炼奶多士,你呢谦仔?” 赵文谦像有什么心事,眉间凝着团愁云,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跟你一样。” 进店里整个一楼都快坐满,刘睿向同事们打了招呼,正要迈步上台阶,正在用餐的许峻铭急忙拦住她:“别去!” 许峻铭朝上方抬两下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楼上正在刮十八级大狂风,谁去谁死。嗱,大家同事一场别怪我没提醒啊,你们两位够胆就上去试试。” 梁家明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幽幽地补充:“信他。” 满屋子人全部跟着猛点头。 刘睿逆反心还真被激出来了,拉着赵文谦道:“试试就试……” 她刚迈上台阶两步,头顶骤然一个眼刀子飞过来,顿时全身如坠冰窟,从头寒到脚底。 赵文谦问:“怎么了?” 刘睿精神恍惚地道:“不如我们还是楼下用餐得了,那个,热闹点。” 周耀华先给他们上饮品,又被祥叔指使:“上去看眼啦耀华仔,马上就一点钟,他们这样很影响做生意啊。” 周耀华苦着脸道:“你都不敢去还让我去。” “去啦去啦,你阿哥不会生你的气嘛。” 正在跑腿的年纪就是避免不了受人差遣,他也只好端着第二杯奶茶上去。 楼上靠窗边那两位正在释放十八级风暴,准确来说是一个放着一个顶着。 周耀华把奶茶放在唐天奇面前,故作镇定地道:“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谈的嘛,冷战很伤感情的。” “没有啊,”唐天奇接过吸管在玻璃杯里搅动,拖长音调道,“谁说我在跟他冷战,我只是不喜欢开口讲话而已,我喜欢让人家猜的嘛。” 何竞文无奈道:“tk,该坦白的我都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我就一定要接受?那么大的事你都不和我商量,每次都私自做好决定再通知我。现在就已经这样了,以后如果结……” 讲到一半,唐天奇突然收声。 他站起身,静步走到楼梯边,不出意料对上了十几双冒着绿光的八卦之眼。 “你们……” 打头的许峻铭局促一笑,“咳咳,路过而已。” 唐天奇沉声放出噩耗:“你们所有人,一人一份五百字以上daily report,下班前send给我。” 于一片哀嚎中,八卦小组原地解散。 唐天奇转头看向何竞文,“这里人多眼杂,去你车上。” 两人一前一后,起初脚步都还算是沉稳从容,行到地库之后越来越急促。 何竞文刚走到车边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门,骤然被唐天奇拽住领带凶悍地吻了上来。 他没急着反击,扶住他的腰被动回应。唐天奇急躁不安的情绪在唇与唇之间蔓延,怎么索取都觉得不够,很快就拉开车门把他推进后座,紧接着自己也压上去。 车门关上,纠缠的响动在狭小的空间里变得异常清晰,直到双方都快失态,唐天奇才放过他靠回座椅上喘息。 何竞文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又折好收回西装内袋里,放轻了声音哄他:“别生气了。” “我是很生气,”唐天奇嗔怒地瞪着他,“我气你为我做这么多事,以后一想起来,有再大的火都没办法对你发了。你怎么这么傻的?万一我对你没感觉怎么办?万一我真的只是拿你当师兄呢?” 何竞文捏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告诉他:“我爱你的目的不是要你爱我。” “tk,我只希望你保持对这个世界、对理想的热爱。如果有多余的,分一点给我就够了。” 他说出这种没轻没重的话,唐天奇更生气了,却不是在气他,而是在气自己,有这些事在他再怎么用力付出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第80章 难怪何竞文总质疑他只是玩玩而已。 唐天奇自暴自弃地跨坐在他腿上,揽着他的脖颈闷声道:“好了,我承认,你就是很伟大,我这辈子都脱离不了你的管教了。以后你想对我怎么样都随便你,bareback也可以,不keep住也可以。” 他又凑近他耳边说了个更过分的。 何竞文仰头亲他一口,问:“今晚试试?” “晚上再说。” 唐天奇叹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边动手帮他整领带边道:“有件事我必须要澄清下,何竞文,你没有被我排在任何东西之后。” “对我来讲,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理想,都是因为你才存在。” 他讲完就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看他的反应。 结果他根本没反应。 唐天奇等得快要恼羞成怒,何竞文突然打开车里的冷气,冷硬命令道:“现在就试。” 午休时间随时可能有人路过,唐天奇动作幅度都不敢太大,最后依然被玩到出了一身汗。 可怜的车刚被保养过又要被送去清洗了,这次大概率还得加钱。 他没骨头似地倚在座椅上点了根烟,看何竞文去车尾箱取干净毛巾和衣物,总算明白为什么他要常备这些。 “你之后打算出去开公司?”等他折返回车里,唐天奇边穿衣服边问。 何竞文把他抽一半的细烟取出来含进自己嘴里,道:“等安排好这边的事。” 唐天奇有些担心:“你不是签了两年的竞业协议?现在整个行业都半生不死,再过两年很难讲是什么情况的。而且杨董报复心那么强,万一她想赶尽杀绝……” 何竞文说:“我有办法,放心。” “其实我是不舍得你走。”唐天奇帮他重新打好领带,情绪变得低落。 就算早知道以何竞文的能力总有一天是要出去自立门户的,可这一天来得也太快。想到以后不能抬头就见到喜欢的人,也没人再引领他、为他兜底,他做事的底气都要少掉三分。 何竞文蹭蹭他的鼻尖,道:“只要共事总有利益冲突,杨董也容不下我们,我离开才是最好的。” 唐天奇当然也知道办公室恋情的种种弊端,都不用讲远的,刘睿不就是因为恋情宣布太高调才被曹振豪盯上。诚然他不赞同曹振豪那种职场不能讲任何情分的极端观念,却不得不承认,情谈得太过是一定会对工作造成影响的。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就是各自发展、公私分明。 安静了一会,唐天奇声音沉闷地问:“一定要把他留下吗?” 原本昨天大吵一架之后他就做好了师徒反目的准备,可今天偷听到的那些又让他对曹振豪的观感步入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阶段,想到未来还得在一起共事很多年,他内心不免有些抵触。 何竞文安抚性地轻轻搓他的手背,道:“这是维系平衡最好的办法。没有他,我一走杨董就会对你下手,况且我也不完全信任嘉良哥。” 有背信弃义的前科在,不管他现在变得多么纯良无害,总是会让人有顾虑不敢放心用,但曹振豪在就不同了。 “之后jason管设计,他家姐很宠他,会帮他把好采购大关,没人敢再做手脚。” “李嘉良经验丰富,继续管工程,和曹互相挟制。” “曹虽然阴险但是能力强,只要不脱离掌控,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走之后业务板块移交给他,公司现在还有他的残留势力,你要小心防范。” 唐天奇接话道:“我知道,那个群嘛,昨天我就处理掉了。” 何竞文帮他捋捋额发,低笑着夸他:“聪明仔。” “其实我觉得群里不单单有他的势力,可能有第三方在里面浑水摸鱼,所以暂时没有强制他们解散,想再观望一段时间。” “管理公司就是这样,扮聋作哑、按兵不动,永远不要让人摸清你的路数。” 何竞文还想多嘱咐些什么,唐天奇立即用吻堵住他的嘴,贴着他的唇道:“好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接下来的路轮到我自己走。” 他们又接了一个缠绵悱恻的事后吻,但唐天奇还是怎么予取予求都嫌给得不够。 他有些懊恼地道:“我真是蠢到无脑,被挑拨几句就误会你跟jason的关系,以为你培养他是要取代我,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向你提分手。那天我说‘睡腻了想换个人’,是不是很伤你的心?” 何竞文不想讲什么“其实我没放在心上”这种听起来就假的话,但也不想看他自责,所以只好说:“我们都有责任。” 唐天奇不该觉得上床能解决问题,何竞文不该明知不对却半推半就,更不该事后急着要名分。 正因为两个人都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才会衍生出后续那么多本来可以避免的挣扎与痛苦。 可唐天奇说:“我承认是错误的时间,不过我要纠正你,那个事,只要做舒服了就是对的事。” 何竞文捏着某个部位问他:“那我们刚刚是不是很对?” “当然。” 他说着就起了恶劣的心思,贴近何竞文耳边,嗓音变得低沉微哑:“何总真是技术高超,让我怎么都睡不腻。” 午休时间结束,两个人一脸深沉地回到各自办公室,只不过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水味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梁家明进来送文件,看到他大佬那副春风压不住的样子,不免担忧地提醒道:“何总,你办公室那天的监控录像已经修复好了,你真的不看一眼?万一唐总真的放老狐狸进来动过手脚……” 何竞文打断他:“不用。” 在梁家明要退出去之前,他问了件别的事:“那份文件做好备份了?” “已经扫描好存储进加密服务器,随时防备老狐狸反水。” 陪唐天奇加班到十点钟,何竞文顺便也处理了下筹备新公司的事宜,抬头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发消息催促过后,他取出桌面上编号为a的文件夹,里面收集了唐天奇从转正到现在每个月的绩效考核表,他第无数次从首张翻看,记忆也随之回溯。 初入职场唐天奇总因为闯祸绩效被曹振豪铁面无私地扣个精光,拿着表单跑到他面前,唉声叹气地喊着师兄诉苦:“这个月又得去邻居阿叔家蹭饭吃,真是哭都没眼泪。” 唐天奇是个对自身要求很高的人,之后闯祸的次数逐渐趋于零,参与的项目也变多,某个月第一次表现突出获得了附加分,得意忘形地向他炫耀:“你kevin哥我现在也是有奖金的人了,请你吃顿午餐怎么样?那个阿叔店里的牛腩饭很不错的。” 再往后翻,分数越来越高,唐天奇已经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设计主管,可是却越来越不愿意和他亲近,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满了警惕和防备。 从那时起何竞文就意识到,职场并不是感情的温床。他借用身份之便把唐天奇绑在自己身边,现在却要想办法抽离。 所以最尾那几张,右下角的签名从曹振豪变成了何竞文。 以后就会变成唐天奇自己。 档案翻到了空白页,尽管目前九月还未过半,他还是取出一张表格开始为他本月的表现评分。 这样的机会不剩几次了,历时四年,唐天奇就快要在他手里完美毕业。 打好分数,他照旧把表格放回文件夹收好,又习惯性翻到文件夹最后,呼吸随之一滞。 泛黄的纸张上新增了一行字。 他怎么会觉得唐天奇这个衰仔进他办公室能乖乖的什么都不动。 乱翻他东西就算了,还非要留下作案痕迹。 那是多年前,他为计划收官后定下的尾声,如果中途没有出现那些意外,他就会像这张纸上写的一样—— 【9.22 求婚】 而下面新添的那行字写着: 【8.25 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何竞文指尖颤动不止,勉强打出几个字发给梁家明:【录像传给我】 他很快就收到。画面里,唐天奇应该是找了什么借口让曹振豪在门外等待,而他只是拿起桌面几份无关痛痒的文件佯装翻找。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意外发现这份“成长档案”以及何竞文的求婚计划,压着嘴角拿起签字笔急匆匆写下一行字,出去告诉曹振豪什么都没找到,胡乱把他打发走。 录像播放结束,手机久久地停留在黑屏界面。 悔恨与内疚从心口延伸出细密的线,将他全身都紧紧缠绕,胸腔也堵塞到快喘不上气。 他怎么会觉得唐天奇听不进他的话,甚至总是气他叛逆,说他脾气差,用冷硬的口吻强迫他服从命令。 明明这么乖的。 只是随口讲了句“暂时不要和你师父闹翻”,唐天奇就这么放在心上,在已经很反感曹振豪的情况下还想尽办法和他周旋。 扪心自问,看到两人共同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瞬间,何竞文脑中是闪过一瞬间的怀疑的,甚至不去看监控也是怕会真的看到点什么。 第81章 可是这个傻猪猪对这些都一无所知。 只为了那语焉不详的两个字,放下之前受到的所有委屈和伤害,在不清楚他具体位置的情况下也义无反顾顶着台风乘车八个钟去找他。 何竞文看着那行透着急切的字迹,心口烫得发颤。 他执念太深,为了筹备这份礼物舍本逐末,忽视了计划执行过程中带给他的负面情绪,总以为这些伤害日后都可以慢慢弥补。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如果唐天奇也对他有感情,那些伤害是不是会翻倍。 唐天奇说分手那晚,他竟然真的相信自己被当成一个玩腻了的性玩具,在极度伤心的情况下一走了之,都没来得及好好去哄哄受了那么大委屈的bb猪。 他一直向唐天奇无度索要时间,烦恼他对自己没耐心,根本没有反思过—— 是他让唐天奇等了太久了。 第78章 初恋情人 “又有台风了,”唐天奇边吃早餐边划手机,嘀嘀咕咕抱怨,“怎么成天有这么多台风的,第八号刚走第九号又来。” 何竞文擦干净双手在他身边坐下,不甚在意地道:“这个季节台风多很正常。” “你不是打算明天去海市找杨董谈判的吗?要不要推迟几天。” 何竞文就着他的手机快速浏览一遍新闻,这次的台风只是一号风球,路径也比较偏,天文台都说广大市民在做好防范的情况下可以正常出行。 他说了声“不用”,低下头吃早餐。 “诶,我发现你从昨晚就不对劲,回来的路上突然兽性大发差点被贴罚单就算了,到家还没关上门就开始搞我。你到底在急什么,怕我跑了?” 谁知道何竞文竟然面不改色道:“本性暴露。” 唐天奇憋不住笑地骂他:“闷骚。” 今天是何竞文开车,路上唐天奇又问了遍:“你真的不晚几天再去?” “后面还有别的不能推迟的计划。” “你怎么有那么多计划的?不会吃饭喝水上厕所都要先做好计划吧?不知道你今晚计划搞我几次呢何生?” 沉默一会之后何竞文问:“你是不是还有一天假没休?” 唐天奇努力回忆:“好像?” 何竞文无比冷静地道:“明天休掉。” 看他这副表情唐天奇顿时心中警铃大作,无助地抱住自己,问:“你想干嘛?” 何竞文踩下刹车,转过头看向他,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 “整夜。” 他说整夜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唐天奇就不明白了,一样都是坐办公室十几个钟,甚至他手头的事还要更多点,到底是怎么做到有这么好的精神和体力的。 至于唐天奇,他体力倒是没问题,就是后半夜实在困得顶不住,趴在他肩上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所以早晨醒来—— “顶你个肺的何竞文!要不要这么咸湿啊!” 他睁开眼正要打招呼就发现不对劲,于是甜蜜的事后清晨变成鸡飞狗跳的骂架。唐天奇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分、太不尊重人,而何竞文辩驳:“是你讲过我想对你怎么样都可以的。” “男人的鬼话能信吗?你还讲过‘下次不会’,结果呢?” 唐天奇恶意往下坐了坐。 何竞文耐不住地发出两声低喘,求饶道:“我错了bb,下次一定征求你同意。” 唐天奇被他气笑了,掐着他的脖子说:“你还想有下次!” 反正在唐天奇的步步退让下,何竞文是越来越过分,又胡闹一早晨,抱在一起睡了个回笼觉,睁开眼已经是十点多。 唐天奇一衣橱的衣服不想穿,非得穿男友衬衫,害得何竞文只能光着上半身穿着他的裤子去厨房抽烟。 “你要不要搬来我家啊,免得次次都要人送衣服来。”唐天奇边刷牙边假装随意地提出蓄谋已久的同居邀约。 说出口他立刻调高了电动牙刷的档位,试图掩盖紧张情绪。 他怕现在提这种事有点太突兀,毕竟加上之前的二十四天,他们满打满算也没拍拖超过三个月,现在大家都注重隐私空间,很多人结了婚都不住一起,何竞文也从来没带他去过这边的家。 但他实在按捺不住这份心情。 想要靠得再近一点,真正融入他的生活,霸占他所有私人时间。 厨房传来了何竞文的回答:“不用。” 他怔了怔,看到那双有力的手臂出现在镜子里,从身后环抱住他。 “搬去我那边吧,tk。” “啊——!” 唐天奇还没回过味来,玄关骤然响起一声差点刺破耳膜的尖叫。 两人同时转头去看,对上一双震惊到美瞳滑片的眼睛。 kathy立刻双手捂眼张口大喊:“sorry!我什么都没看见!” 唐天奇推开何竞文,压着火问:“没见过人家拍拖吗你?喊什么。” “我没见过基佬拍拖啊!那个……你们都穿好衣服了吗?” 唐天奇扶住额头,真是无比懊悔今天忘记通知kathy不用来。 kathy坐在沙发上忐忑地等待了十分钟,两个基佬总算穿戴整齐人模狗样地从房间出来,她突然弹跳起身,望着身后狐疑道:“你们两个不会在这张沙发上……” “没有!”唐天奇无情打断。 她这才放心坐下。 何竞文简短说明情况:“你雇主要搬去和我同居,这间屋会空出来。” “何生你讲话就讲话,笑得那么甜蜜干什么,不要在单身人士面前放闪啊,”kathy哀叹一声,“那是不是代表我失业了?” 唐天奇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眼下就业形势紧张,许多大学毕业生都有可能为了一份m记服务生的工作抢到头破血流,像kathy这种职业训练局都没念过的更不用讲。唐天奇知道她目前全靠上午在他这两个钟、下午去另外一家四个钟,外加周末打些零工来勉强维持生计,但凡失去其中任何一份工作收支平衡都会被打破,况且现在大家都倾向于找更便宜更专业的菲佣,像他这种因为无法忍受和别人同住所以选择找钟点工的毕竟占少数,对她来说确实和失业无异。 唐天奇轻咳一声,话头朝着何竞文:“喂,话别讲这么早,我还没答应搬去你家啊。” kathy勉强挤出笑容:“没事啦,工作没了还可以再去找的嘛,港市这么大,我就不信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 她站起身,收起一贯的懒散,对何竞文诚恳地道:“kevin他,是我认识的这么多cheap men里最不cheap的一个,所以他看中的男人我觉得应该是值得托付的。前阵子家里出现不同size的衬衣,他又搞来搞去换香薰珠,还发了次烧,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吃上爱情的苦了,所以我希望你,何生……” 情到深处,她掉下两颗眼泪,“要好好对kevin啊,你是他的初恋你知不知道?” 唐天奇听得肉酸,不自在地道:“你讲话不要像我阿妈一样好吗小姐?” 但何竞文还是认真回应她:“我不会再让他受任何一点委屈。” “嘶——”唐天奇实在受不了这种场面,扶着后颈躲回房间去了。 也不知道两个人在外面谈什么,唐天奇上次存档的游戏都打到通关,何竞文才终于推开房门说:“她走了。” 唐天奇从地毯上站起身,伸展着双臂问:“我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被你调查清楚了吧?” “这个我知道,”他朝着唐天奇步步逼近,挑起眉问,“初恋?” “怎么,很新奇吗?” 何竞文揽住他的腰低笑一声,胸口贴得太紧,连心跳频率都在共享。 “奇奇,你也是我的初恋。” 唐天奇第一反应是质疑他:“是不是真的啊?” “你不信?” “哇大佬,你顶着这张脸说自己是初恋很没有说服力啊,单我们专业我都知道有五个人暗恋你。” “你们专业不是只有三个女生?” 唐天奇目光微凉,“你在期待什么?五个都是基佬来的。” 何竞文摇头:“没留意过。” 唐天奇依然持怀疑态度,拽住他的衣领问:“就算大学没有,之前呢?puppy love总有过吧?” 何竞文还是摇头:“中学他们都叫我‘哑仔何’,整个六年跟人讲过的话应该都没有跟你呆在一起一天讲的多。” 他说这个话,唐天奇还是信的,因为何阿妈曾经私下向他分享过何竞文太不爱说话以至于经常被老师当成真哑仔的糗事。 不知道突然想到什么,何竞文眼神变得幽怨起来,掐着他的下巴问:“我都没质疑你,你顶着这张脸也不缺人追吧?mr.right?” 这就坏了,唐天奇还真的知道。 出于心虚,他胡乱揪住一点反击:“你连自己被人暗恋都不在意,怎么有闲心打听我的事?” 话一问出口,两个人都顿住,意识到这个话题再这么聊下去可能有什么秘密要兜不住了。 第82章 所以他们默契选择点到为止。 唐天奇生硬地转话题:“……出去吃还是点外卖?” 何竞文从衣橱里取了件条纹衬衫和低腰牛仔裤递给他,“出去吃,下午带你去看新公司。” 从他说完那句话起,唐天奇就好似马上要被家长带去迪士尼的小学鸡,完全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连带着吃饭也没胃口,把自己面前的白灼唐生菜一条条往对面碗里夹,得到一声训斥之后总算是通体舒畅,又夹回来在严密监督下全部吃光光。 何竞文晚上要飞海市,唐天奇又懒得开车,两人一起坐上了露天巴士。 上次牵手还要找借口,今天万里晴空,无风也无云,相扣的十指大方暴露在天光下,一切都不用再遮掩。 唐天奇怎么都不会想到,大家都这个年纪了,竟然谈的都还是初恋。 怪不得“分分钟都盼望跟他见面”。 何竞文找的写字楼就在中天那栋隔壁,按他所说原本是想租楼下的,奈何何总交际能力再强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劝人家经营得好好的公司搬走,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面积不算特别大,最多也就容纳五十人,对于初创公司是绰绰有余了。他们到的时候工人正在拆卸上一家刚倒闭的金融公司残留的标牌,唐天奇才想起来他还没问过—— “你新公司叫什么名字?” 长久没有等来回应,唐天奇感到奇怪,转头却对上一份递到眼前的公司注册材料。 看清名字的瞬间,他笑容滞在了脸上。 “你要改行?” 这份材料在五小时后递到另一个人面前,获得了一模一样的反应。 甚至杨董的反应比唐天奇更剧烈:“你开什么玩笑?疯了吧?怪不得我在外面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你一个搞房地产的开什么游戏公司?!” 何竞文反应却异常平静。 “房地产,现在还有得玩吗?” 杨董微微眯眼,问他:“你什么意思?” 何竞文递上了第二份文件,分公司未来十年的规划与独立经营协议、关于提名唐天奇出任分公司总经理的倡议书,以及,他的辞职信。 杨董迟疑着接过手,越看脸色就越阴沉。 “你真是疯得不轻!” 她如同宣泄一般把文件夹狠狠砸向地面,向来打理到根根顺滑的发丝也乱到不成样子,深呼吸好几个回合依然压不下火气,持着从未有过的失态问他:“有什么好的?啊?那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的?值得你放弃我给你的一切,为了规避竞业协议把身家压在一个从来没涉及过的行业上?!” 何竞文弯下腰一张张拾起散落在地的文件,不紧不慢地道:“规避竞业协议是没错,不过一间小公司哄我男朋友开心而已,不至于压上身家。” 杨董被那三个字刺激得情绪更加失控,身后的秘书见状立刻打开抽屉喂她服下降压药。 “注意身体,杨姐,”何竞文重新把文件摆到她面前,继续说,“你对我的培养我很感激,不过如今的形势你也清楚,留在中天斗得死去活来只不过是在泰坦尼克号上争座位,蓝海行业那么多,我随便玩点什么都比这捞钱快。” “你……你……” 杨董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秘书插话道:“何总,您别再刺激杨董了,留下来不好吗?” “抱歉,我无意刺激您,请您签下这两份文件,我会马上离开。” “我不签你又能怎么样?” 何竞文眼底的情绪沉了几分。 他缓缓启唇:“我可以让分公司一秒钟瘫痪。” 在杨董错愕的目光下,他依旧保留着风度:“唐天奇最听我的话,我让他辞职他会毫无不犹豫马上辞职,他一走,所有项目即刻停摆,更没人能控制住曹振豪。你觉得目前这种局面,除了他还有谁能驾驭?你那个外甥?” 杨董拳握得死紧,五指深深掐进掌心。 经过冷静沉思后,她妥协道:“你嫌我插手太多想让分公司独立经营,没问题,哪怕推他做总经理也有得商量,但是我不可能放你走。竞文,我们各退一步,你跟他的事我装作不知道,在那边你们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回到这里你必须听我安排。” “我想你还是没有看清目前的形势。”何竞文有意无意把玩着垂在眼前那条崭新的领带,微微挑起唇角。 “现在不是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了,杨女士,”他双手撑上办公桌边沿,透过闪着冷光的镜片直视她,“现在是你该求我别把唐天奇带走。” 第79章 八号风球 “还在生气?” “我哪有那么多气要生。你跟杨董谈得怎么样了?” “她暂时接受不了,我留了三天时间给她,毕竟这么大年纪万一气到住院很难搞。” 唐天奇干笑两声,很快又垂下眼。 “还说没生气,”何竞文摘下眼镜随手放在一边,“平时这个时候某人早该开始表演。” “今天没心情。” 唐天奇沉入被子里,情绪低落得很明显。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何竞文,他还一直在憧憬着某年某月他们可以共同迎来“广厦”的诞生。 诚然唐天奇作为男人是绝对共情不了女性的,但他现在就是有种意外怀孕后偷听到男友并不期待和自己孕育生命的诡异失落感。 他为了父亲的遗志踏入这个行业,又为了他跟何竞文共同的理想留在这个行业,可现在他的kindred spirit却要先行撤退。 理想当然不会因此覆灭,却会因此变得黯淡无光。 “对不起奇奇,”他说,“我也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可是比起共同淋雨,我还是更想为你撑伞。” 唐天奇轻轻摇头,“我讲过我们之间不需要对不起,我理解你的想法,以后日子这么长,我们不能一注独赢。” 两个人都在一条船上风险太大了,假使某日大浪打来这条船彻底倾翻,他们连个退路都没有,所以踏上不同的船来分担风险是最稳妥的。 理智是明白的,不过仍然抵消不了难过。 何竞文隔空摸了摸低垂着的一双眼,轻声劝慰:“早点休息,回去有礼物送你。” 次日唐总召开晨会,宣布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曹振豪将辞去在总部的所有职务,回到分公司返聘为业务主管,暂时管理今年新增的业务e、f两个小组。 第二件,设计部将划分为三个小组,暂时由alex、陈子俊以及唐天奇自己各领一组。 事情宣布下去,免不了又是一阵激烈讨论,唐天奇给他们留足了时间才重新开口:“这段时间公司人事变动频繁,之后也会不断调整,人人都有机会升职涨薪,同时如果有人德不配位也会随时被取代。希望大家都把心思放在提升工作能力上,不要再搞什么跟风站队。” 事情讲完,唐天奇在退出会议室前被曹振豪叫住。 人群散得很快,偌大的屋内只剩下这对昔日亲密无间的师徒,只不过现在他们站的位置相隔太远,再也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靠近。 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讲的了,唐天奇用生疏的口吻问:“有什么指教?曹主管。” 曹振豪低头笑了下,眼尾的皱纹挤作一堆,让人真正有了他年近半百的实感。 他说:“指教算不上,不过是想提醒你,你没拉拉链。” 唐天奇慌张地低头看眼,听到憋不住的闷笑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恼羞成怒地道:“要不要这么无聊啊师父!” 两个人俱是一愣。 曹振豪稍稍敛起笑容,站起身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你叫错人了,唐总。” 那间中立办公室最终还是归属了曹振豪,明明只是计划暂时占用,可一坐就再也无法逃离,很难说该不该归咎为命运。 人有时还是要信命的,就像唐天奇年初不讲道理地霸占了原来的总经理办公室,现在他真的要承担起这份职责。 今天开会面对台下几十双眼的注视,他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位置沉甸甸的重量。 风雨欲来、大厦将倾,不知道举一人之力是否还能扭转分毫。 台风明晚登陆,截止目前还是一号风球预警,唐天奇叫停了所有需要高空作业的项目,像元廊别墅这种还在物料入场阶段的也暂停施工,只留下几个人在现场看守材料。 人员全部回归办公室,一时间还真的有点……混乱。 特指曹振豪和李嘉良这对水火不容的宿敌。 何竞文到底是哪来的信心觉得凭唐天奇可以驾驭住这两个人,开个简短的台风天安全出行倡导会而已,两个老嘢就“窗户贴米字型胶带抵御台风是否真的有效”这个辩题吵了快半个钟。唐天奇听得头疼脑涨,忍无可忍,猛拍桌子站起身道:“够了!谁中意吵架留在这里自己吵个够,不要影响其他人做事,散会。” 曹振豪抱着臂阴阳怪气道:“听到没,自己跟自己吵去吧,吃屎狗。” 第83章 李嘉良:“不过作用真的不大。” 本来已经起身离开的曹振豪身形一顿,去而复返。 唐天奇痛苦地捂住了脸。 对这种事梁家明是司空见惯早有准备,淡定地指挥大家有序离场,关上门任初代吵架王慢慢吵。 “怎么有那么多架可以吵的,”睡前唐天奇对着何竞文抱怨,“以后一定想办法把嘉良哥调开,不能让他们两个见面,不然真的吵得头疼。” 对此,何竞文的解释是:“这是他们之间最安全的相处模式。” 恨意扎根心底太深,不借些小事宣泄,真的翻出那些陈年旧事来对账,恐怕根本没办法在一片空间里共处。 唐天奇下巴抵在膝盖上,放低了音量问何竞文:“那我们之前也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何竞文利用镜框遮挡一半眼瞳,好像这样情绪就不会泄露,“只是想要你在意我多一点。” 唐天奇心尖也跟着颤了颤,有些不自在地道:“我也是。” “所以,你究竟什么时候搬去我那里?”何竞文又问。 “再等等吧,等kathy找到工作。” 何竞文摘下了眼镜。 唐天奇冷下脸说教他:“kathy差不多也算是我朋友,做人不可以只顾爱情不管朋友死活的。” 何竞文发出质问:“kathy的死活很重要,evan的死活就无所谓了?” “你都还没回来,急什么?” “我是担心,你楼层高,又有个那么大的落地窗。” “等下,”唐天奇察觉不对,“这么讲你住的不是楼?” “别墅。” “别墅!?” 唐天奇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指着屏幕骂骂咧咧:“大家上的同一个班,凭什么你有别墅可以住?这么不讲义气的抢银行都不带我。” 手机传出了几声低笑,“我不是只有这一份收入的。另外,这套别墅是杨董送的。” 他这么一说,唐天奇好像明白为什么他从来不带自己回家了。 有时候也真的不能怪曹振豪恨杨董入骨,毕竟是人都很难接受自己的行踪长期处于被监视状态。杨董这个人也不知道是多年前被老公劈腿刺激到还是本性使然,对自己手下有着近乎病态的掌控欲,跟着她荣华富贵是绝对少不了,但人身自由就想都不要想了。 想到这些唐天奇忽感一阵恶寒,表情怪异地问:“她不会在你家里装了监控吧?” “不至于,只不过会让人记录我进出的时间,还有往来人员。” “那我搬进去不是也每天都会被人盯着?” 何竞文捋起半干的发丝,云淡风轻地道:“money talks.” 唐天奇发现他对何竞文的资产状况可能真的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这人明显已经脱离中产阶级,身上充满了腐朽的资本气息。 在资本家何总答应会帮kathy找到新工作后,唐天奇也欣然应允他的同居邀请,并承诺会在他回来之前搬进去。 唐天奇搬家的工程量是相当之大的,他私下于穿搭方面颇有见地,光夏季衣物就打包了十几箱,如果不是找了专业搬家公司上门,靠自己可能要让何总多独守空房一个礼拜。 待第一批行李装好出发,站在别墅门口,唐天奇突然就理解为什么他们都心甘情愿投靠杨董。 坐落于山顶的独栋别墅,背靠大海,俯瞰闹市,差不多半个区都可以收入眼底。不考虑造价单单只算地皮也是普通人做生做死几辈子都买不来,这样的别墅杨董居然说送就送,有几个人可以抵挡住此等诱惑? 唐天奇造过不少别墅,自己却从来没住过,发现对于有钱人来讲跟人同住是完全不可避免的,这么大面积如果全靠一双手来清洁,半个月都不用做其他事了。 何竞文为他空出了整个衣橱,他立在门边看着菲佣帮忙收纳衣物,原本还想叮嘱几句,看了一会发现她们比自己专业得多,于是就收声安静欣赏她们有条不紊地做事。 今晚何竞文不在,他并不是很想在这留宿,晚上还要刮台风,待第一批行李都归置好就先让搬家工人离开,他也开车回家。 车行在路上,他收到了何竞文的消息:【怎么不留下】 唐天奇拿起手机发语音:“那么空,我怕鬼啊。” 何竞文:【好好开车】 唐天奇瞬间惊悚地左右环顾,“你在我车里装监控了?你知不知道你比鬼还吓人啊?” 何竞文:【猜的】 何竞文:【没有监控,别找了】 唐天奇:“你还讲没有!” 趁着红灯停下,他疑神疑鬼地在车里扫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随即意识到何竞文对他的习惯已经掌握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根本无需监控。 他老老实实放下手机开车,打开电台收听晚间新闻。 “各位市民,插播一条紧急消息,天文台已将台风预警提升至第三号风球,这标志着全市将普遍吹强风,请市民固定好户外物品,尽量减少外出。” 离家最后一公里,何竞文打了电话进来:“到家了吗?” “很快。” 何竞文的焦躁不安通过手机蔓延,想要催促他快点回家,又怕让他开车分神。 总算,唐天奇说了声“到了”,他才重新开口:“把门窗都关好,乖乖呆在家,哪里都不准去。” “知道,又不是第一次经历台风,上次你也是这么紧张,结果根本都无事发生。” 何竞文没听进去他的话,问个没完:“冰箱还有存货吗?” “前天你塞满了才走的啊,我是猪吗消耗得有那么快?” “你是傻猪。” “那你就是憨猪。” 唐天奇解开安全带下车,问他:“杨董还没松口?” “没有。” “那还要等多久?她这样拖着有意思吗。” 何竞文用气音笑了一声,“不会再让你等了。” 唐天奇到家换衣冲凉,本想趁机大秀身材,玩玩湿身诱惑,结果何竞文一句“现在有事”将冷水无情泼下。 他只好挂断煲了半个钟的电话粥,并放下威胁性为零的狠话:“下次你再想看就没有了。” 洗漱完毕,他窝在沙发里开着电视打游戏,正打到最忘情处耳边敏锐捕捉到“已提升至八号风球”。 他立即放下switch调高了电视音量,天文台插播又插播,台风升级又升级。 得庆幸唐天奇安全防范意识一直很强,早早的让工地都停工,不至于现在再手忙脚乱地下发通知。 他又窝回沙发,操控游戏里的小人砍倒一棵树,脑海中没由来闪过刘睿的某句话。 “如果土壤有发生位移的话,树干方向也会受到影响。” 不会的,他说服自己,alex都讲过那座山地质很稳定,在有记录的历史里都安然无恙立在那,怎么会挑在今天出事。 可是他阿爸也讲过。 事故发生的概率没有百分之几。 真的降临在一个人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第80章 第九粒橡皮糖 唐天奇尝试着给留在山上看守材料的三名工人打电话,连着打十几分钟都拨不通。那里平时就很难接收到讯号,遇到极端天气就更难了,可他眼前父亲被担架抬出工地的画面在一遍遍闪回,随着台风逼近,他心情也愈发慌乱。 他怎么能接受自己呆在干燥舒适的高楼里,任由工人去承担他做事不谨慎的后果。 楼下的花槽里的植物都被强风折损摧毁,落在他眼里,变成那棵细叶榕被滑落的山体砸断。电话依然是打不通,他狠了狠心,给何竞文发过讯息报备后,回房间换下睡衣。 唐天奇坐进车里之后又看了遍手机,何竞文大概是真的很忙,没有立即回复消息,可他没时间浪费了,打开导航直奔元廊山而去。 车程要将近两个钟,和台风正式登陆的时间差不多,唐天奇全程都把车速压在限速上下,突然下起的瓢泼大雨砸在挡风玻璃上,让他几乎有种和死神赛跑的紧张感。 路上基本没车,驶入山路的时间比预估早了半个钟,他稍稍让自己镇定下来,撑起何竞文给他的伞,上山去寻找那三名工人。 狂风刮过,与堆放在强光灯下的建材摩擦出可怖的“呜呜”声,像极了父亲被宣告抢救无效后充斥于耳边的悲鸣。他暂时让自己大脑屏蔽这些信息乱流,走到工棚门口敲响铁皮大门。 “唐总?”开门的是和他熟识的一位工人。 万幸他们都好好地留在工棚里没有胡乱走动,唐天奇稳住心神,告知他们:“台风加强了,这座山随时可能滑坡,快点走。” “啊?那建材没人看怎么办?” “不管,先撤。” “那我们……” “什么都不要收拾,快点!”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唐天奇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工棚屋顶的铁皮被强风掀起,他们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性,屋内两人急忙下床穿鞋,披上雨衣快速撤离。 第84章 唐天奇怕真的有人趁乱来这里盗取建材,到时候物料损失会怪罪在这几名工人头上,对着现场拍了几张相片留存,方便台风过境后回来核对数目。 他动作很快,几分钟就搞定,紧接着自己也立刻回到车上。 风卷着雨越下越狂乱,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任台风肆虐的舞台。路边好几处围栏被吹倒,唐天奇没心情去观察这些,他只想尽快驶离这个危险地段。 讯号实在差得要命,连电台播报都断断续续。 “天文台……发出……飓风……直接掠过……” 他心下一惊,竟然已经升级到了飓风等级。 那三个工人比他早出发,应该早就离开这座山的范围,想到这里唐天奇心中就稍稍安定些。 可是他太乐观了。 在浓到抹不开的雾里,车头只差半米就要撞上什么东西,他紧急踩下刹车,后胎打滑之下车身险些要侧翻。 那是一块从山腰滚落的巨石! 之所以知道是山腰,是因为那棵他憎恨过、咒怨过的榕树枝条笔直插进了引擎盖,它发达的根系就死死抱着那块巨石,如果不是枝条卡进车身抵消掉一些冲击力,要么侧翻要么撞上面前的岩石,唐天奇不死也要躺半年。 万物有灵,他在惊魂未定之中无比感恩张太保留住了这棵老榕树。 马路侧面还不断有碎石在滚落,他不敢盲目下车,对着挡住整条路的岩石不间断按喇叭,祈祷着能得到一些前车的回应。 不幸中的万幸,在绝望中他听到前方传来呼喊声:“唐总——我们都没事!就是车头被砸坏了,困在两块石头中间出不去!” 他们被挤在两块岩石的夹角间反而还安全点,唐天奇急忙回应:“我也没事,你们小心!” 他真的不该急着讲这话,话音都没落下,耳边响起“轰隆”一声,他转头去看,瞳孔骤缩—— 山脚泥土混杂着雨水倾泄而下,宛如一头猛兽朝着车身扑来,他打开另一边车门试图迅速逃离,可是已经来不及。 唐天奇扑倒在副驾驶座位上,死死闭着双眼,预想中被土堆掩埋的情况却并没有发生。 从对向驶来的黑色suv撞开护栏绕了一个大圈停刹在他的车侧面,凭借更高的车身替他挡住了滑落的泥流,一切就发生在快得来不及反应的一秒之内! 待看清驾驶位的那张脸,唐天奇鼻尖翕动,抑制不住地哭出声。 “师兄!” 何竞文的车已经一半陷入泥土里,滑坡量还在不断增加,唐天奇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门让他上自己的车。 甫一相遇,他们立刻紧紧抱在一起,两个人呼吸都热到发烫。 “对不起奇奇,我来迟了,我手机出问题,到你家才看到你的留言。” “不迟,一点都不迟,”唐天奇几乎泣不成声,“我都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我刚刚真的好怕,好怕刚跟你和好就死在这里……” 何竞文也哽咽了,微凉的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拍,尽管自己已经很失控也想竭力安抚他的情绪。 “不会的奇奇,我不会让你像你阿爸那样……” 唐天奇伏在他肩头哭得更用力了。 眼下暴雨还在下个不停,台风强度也丝毫不减,他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庆祝劫后余生,目前需要做的是尽快调整好心绪来冷静应对这场劫难。 好在那块岩石与粗壮的榕树树干形成了一个狭小的夹角,唐天奇的车就卡在这个夹角里,靠近山的那一侧又有何竞文的车挡着,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现在他们需要考虑的就是怎么联系到外界,让救援人员知道他们被困。 讯号依旧是没有的,两个人接连call道路救援都call不出去,在手机电量只余最后的百分之二十几时,他们意识到不能现在就把电量浪费完,于是开始想别的办法。 车虽然已经无法开动,但车灯还能亮,唐天奇打开双闪,哪怕知道这种时候没人会路过这里,只要有一丝希望就不能错漏。 做完一切可以做的事,雨势也稍微转小,多多少少缓解了些极端天气下的紧张感。 “应该没什么事了。”唐天奇环顾一圈得出结论。 车内潮湿闷热,衬衫早已被汗液浸透,黏糊糊地裹在身上,尽管如此唐天奇也不敢降下一丝车窗透风。他转头看眼身边人的情况,在如此危机的时刻很不合时宜地讲起闲话:“你真的不如脱掉,这样很——” 他用手比出一个轮廓。 何竞文回应他:“你以为你就不——” 他也比了个轮廓。 两个人一时都无言,抱紧自己的身体,不知道在矜持些什么。 电台勉强还能用,就算声音断断续续也能大致推测出在播报些什么事。谁都没有想到初始被判断为一号风球的第九号台风竟然一路增强为十年来最强飓风,破坏力覆盖全岛,每隔几分钟就传出某地建筑倒塌的消息,伤亡人员的数字也在不断增多,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 唐天奇额头抵上车窗,情绪低落地道:“我好担心我阿妈。” “不会有事的,相信你自己设计的建筑结构。” 何竞文这么讲,他稍稍安心了些,抓着他的手指问:“你阿爸阿妈还好吗?” “他们没事。” 车内安静了一会,唐天奇还以为他一定会责怪自己明知道台风来袭又出来乱跑,但他竟然什么都没说。 所以他由衷地道:“谢谢。” “什么?” “谢谢你救我一命,谢谢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都陪在我身边,谢谢你理解我。” 何竞文捏捏他的脸,语气无奈却轻柔:“和superman拍拖需要有颗强大的心脏。” “……还有一部能及时接收讯息的手机。”他补充。 “你不是应该明天才回来吗?杨董这么快就妥协了?” “其实她昨天就签字了。” 唐天奇瞬时怔住。 对上何竞文骤然变得深沉的双眼,有什么念头在脑中疯长,他迟疑地问:“那你今天一整天是在……” 何竞文不回答他的问题,只往他手心里放了条橡皮糖。 唐天奇怀疑,但不敢确信,更怕自己期待了却不是设想里的那个东西,只能努力压着狂乱跳动的心脏,拿起橡皮糖缓慢地一圈圈撕开。 第一粒,不是。 第二粒,也不是。 各种口味都开了个遍,甜的、酸的、喜欢的、讨厌的,唯独不见他最想要的那个。 直到第八粒。 浅蓝色软糖下闪过亮白色金属光芒,唐天奇把那粒糖放进嘴里,哑着嗓子问他:“等你那么久,一条糖就想搞定我?” 何竞文低缓的声音中掩藏着几分紧张,告诉他:“本来该明天,在一个满地都是鲜花的地方,不过好像都不如现在。” 他执起唐天奇的手吻了吻他的无名指,诚挚地道:“奇奇,是我不该一直让你等。” 所以,就抓住此刻、当下。 一切都还乱着,车窗外台风依然呼啸不止,刚刚经历过生死一线,大家都还没脱离困境,看起来并不是一个适合完成如此隆重仪式的时机,可唐天奇也认同他的话。 过去、未来,都没有任何一个节点比现在更合适了。 何竞文取出第九粒“橡皮糖”,在狭窄的空间里单膝下跪,无比庄重地问他:“唐天奇先生,你愿不愿意,正式给我一个名分?” 第81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 唐天奇对着那枚男式婚戒愣神了整十分钟。 就算已经偷看到何竞文的秘密求婚计划,在脑中无数次演练过这个画面,真的发生在眼前的一刻他还是如同做梦般眩晕。 他真的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求爱是直接求婚的?难道不是应该先约会,等暧昧到差不多了再表白定下恋爱关系,过个一年半载,甚至是很多年后,确信自己未来几十年都想要对方陪伴在自己身边,然后才慎重地考虑婚姻吗? 他发了多久的呆何竞文就举着戒指等了他多久,终于回过神,唐天奇开口问的第一句就是:“你要的名分,是我想的那个名分吧?” 何竞文怨念颇深地道:“你讲不出口的那个。” 唐天奇了然。 他想了想,也曲起一条膝盖无比郑重地回应他:“其实在知道你要求婚之前,我对婚姻这种事根本无感,都没想象过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我的,很幼稚,心智不成熟,快三十岁了还这么靠不住,我也不确定我可不可以承担起这层身份背后的责任。” 何竞文声音很低:“所以,你要拒绝我吗?” “当然不是,”唐天奇抢过那枚戒指,像怕他后悔一样飞快地套上自己无名指,态度骤然扭转,“以上全部为免责申明。何竞文先生,如果本人的自私、任性、不成熟等等坏习惯伤害了你,请你顶住,因为没得退货,找我的生产商也没得退。” 第85章 何竞文总算释然地笑了,再次吻上他多了枚戒指的无名指,脸贴着他的手道:“我只看到你为了救人不顾自己安危,很无私,又乖,又成熟,又有爱心,全部都是好习惯,什么时候有过坏习惯?” 唐天奇听他讲完这些话深深吸一口气,比起触动更多的是不解:“你到底去哪里进修过?以前你都不是这样的。” “无师自通。”他这么答。 唐天奇全面放弃情话王之争,正色道:“好了,你的那枚呢?快点拿出来。” 何竞文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不是该你准备?” “啊?是这样的吗?”唐天奇一时陷入错愕,摸着后颈愧疚地道,“我只在戏里看过男人向女人求婚,没见过男人向男人求婚,我不知道我也要准备。那个,回去就补给你,sorry。” 直到听到何竞文压抑不住的沉闷笑声,唐天奇才反应过来,他被耍了。 “何竞文……”他幽幽地念道。 “奇奇猪啊,怎么这都信?” 唐天奇伸手要去掐他,被另一枚圈口稍大些的男戒吸引住目光,他手转了个弯抢过来,没好气地命令道:“手给我,扑街!” 镶嵌着一颗方形钻石的铂金戒指套上那只骨节修长的无名指,仿佛一早就该存在于那里,如果特意强调这是刚刚戴上的才让人奇怪。 唐天奇托着那只手,好奇发问:“为什么婚戒要戴在无名指?” 何竞文反握住他,收拢五指,“因为戴上就有了名分。” 两枚戒指抵在一起,简直天作之合,无论性格、外表、家世都是特别的合适,唐天奇再次确认:“这样就算是定下婚约了?” 何竞文“嗯”了一声,又低声道:“我们暂时没办法登记结婚,不过我会让律师拟一份协议,婚姻该有的权益都不会少。” “这么心急干什么,我都还没谈够恋爱。” 他靠在何竞文肩上对着车顶灯光欣赏有了名分的无名指,对另一半的审美十分满意,只是想到婚姻与责任,不免还是会感觉到一丝沉重。 另一只手搭上来,何竞文重新拥有了从容,“不急,想谈多久都可以。” 车外台风肆虐不止,前后所有玻璃窗都已经完全被泥水覆盖,视线封闭反倒增添了些安全感,尤其与心爱的人共同呆在一处狭小空间里,灾难都变得不再可怕。 alex其实并没有说错,这座山的地质相对来说算是稳定的,除去最开始砸下的巨型岩石与泥流外,后续只有些碎石,基本也都被榕树发达的枝干挡住,一整晚这棵榕树简直就是他们的守护神。 到拂晓时分,雨势渐渐停歇,风也不再发出骇人的“呜呜”声。 世界归于宁静,唐天奇试图降下车窗与前面的三位工人重新获取联络,但发现四面车窗都被泥水封死,根本降不下来,车门也完全推不开。 “我们好像正被埋在土堆里。” 这样就更加增添获取救援的难度了。 何竞文也在尝试暴力推开车门,然而他这么大力气都推不动,可见掩埋程度之深,骤然破窗大概也不会是什么明智之举。 好在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悲观情绪,何竞文道:“我继续打电话,你留着电量。” “知道。” 唐天奇从储物格取出一盒润喉糖,匆匆嚼碎咽下后开始对着外面中气十足地呼救大喊。 但在封死的车内能传到外部的音量十分有限,前车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手机也持续接收不到讯号。 油箱里的油快要耗光,唐天奇关闭电台和车灯,把最后的能源都留给冷气系统,否则没有新风进入,在获救之前他们就有可能缺氧窒息而亡。 唐天奇喊着喊着就停了下来。 他转头问何竞文:“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东西拍车窗的声音?” 听了一晚上的撞击声,他们现在对这种响动都麻木了,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分辨出不同。 唐天奇也试探着拍了几下车窗,外面的人收到回应后拍得更用力,他急忙求救:“你好,可不可以麻烦你找个有讯号的地方帮我们call道路救援?” 不知道为什么门外的人根本不答话,只更加急切地拍打车窗。 唐天奇不明白,“你有什么困难吗?” 过了很久,外面传来含糊不清的:“奇……奇……哥……” 他睁大了眼睛,甚至都顾不上自己被困的状况,惊喜地道:“是哑仔吗?你会讲话了!?” 哑仔发出声音后仿佛受到鼓舞,更加用力地张大口形发音:“奇奇……哥……奇奇哥……”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算了我问这个做什么,你现在快回村里找人帮忙打救援电话,自己注意安全。” 哑仔用力发出一声“嗯”,很快就不再有动静,唐天奇推测他应该是跑远了。 他现在是又喜又忧,抓着何竞文的手激动道:“他真的会讲话了,我还以为他是先天性失语。他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何竞文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不会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唐天奇想想也是,哑仔那么机灵肯定知道避开危险的地方走。 “真的想不到是被他第一个找到,”唐天奇情绪太高亢,连带着话也变多,“等我们出去就帮他找特殊学校好不好?好好治一下他一定可以正常讲话的。” 何竞文轻轻地笑,手掌拂过他额前,“都听你的。” 哑仔人不大但却是意外的可靠,不知道他是怎么向村民们表述的,很快就有救援人员赶到现场。 前面有两块巨型岩石挡着路,一时半会还无法脱困,不过有阿sir用对讲机向他们传达外界消息,前车的三个人已经安全获救,他们这边也会尽快。 重见天日的时刻,唐天奇是牵着何竞文的手出来的。 此次特大台风受灾最严重的就是元廊区,外围聚集了不少新闻媒体,见两人获救立刻举着长枪短炮围上来。 “听说你们之所以被困是正在帮某位大人物建别墅,方不方便稍稍透露下业主身份?” “这次山体滑坡事故是不是在检测阶段存在谎报瞒报情况?” “是不是因为你们的工作疏漏连累工人差点遇难呢?” 唐天奇原本懒得理会,直到他听到一句:“唐生,听说你是很有实力的建筑设计师,这次华心邨居民楼集体倒塌,将近上千人一夜之间失去住所,你有没有什么看法或者解决策略?” 何竞文挡在他身前,“抱歉,我们也是刚刚脱困,需要……” “有。”唐天奇打断他,调出一份图纸截图,将手机高高举起。 所有长枪短炮顿时对准这份图纸。 唐天奇朗声道:“我这里有一个project,相比传统大楼建筑,在保证建筑结构安全的情况下,施工期更短、容纳住户量更多,同时,还可以提供我们都容易忽视的,失去住所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体面、温暖、尊严。” 闪光灯、快门声对准他们响个不停。 他感觉到相扣的十指正在越收越紧,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沉声开口:“如果有任何一位慈善企业家愿意投资这个project,我可以捐赠这份图纸以及完整的计划书,并且提供全程免费的技术顾问,不过,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件,这个project的名字必须叫做‘广厦’。” “第二件。”唐天奇高高举起与何竞文交握的手,盈眶热泪与对戒都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我要全世界都知道,这是我先生在八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提出的概念。如果楼盘落地之后要留设计师的名字,我希望你们写上——” 他爱人的名字。 何竞文。 第82章 相爱八年 重新回到安全干燥的地方,唐天奇第一件事就是问候阿妈安全,得知家里除了门口的花坛被吹飞之外一切无恙,提了一晚上的心脏总算轻轻放下。 只不过黄美莲报完平安之后凉声问:“死仔,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结的婚,还是跟男人?” 唐天奇心脏猛颤,捂住手机对何竞文用气音道:“死了!我忘记我阿妈也上网!” 何竞文接过手机,带着笑意神色坦然地道:“对不起auntie,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征求你同意,改天上门拜访。” 黄美莲那边沉默了很久,唐天奇还以为自己绝对要被骂死,谁知道重新开口她竟然说的是:“先讲好,开封不退。” 唐天奇瞬间炸毛:“我到底是有多差!再怎么讲配何竞文也绰绰有余吧?” 黄美莲深沉地道:“朋友,你很难搞啊,总算脱手了,不容易。” 她讲完这句就挂了电话。 唐天奇生了会闷气也平静下来,知道她是在开玩笑缓和情绪,毕竟在基督教义里两个男人恋爱是有罪的,她需要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件事。 紧接着他又给祥叔父子和刘睿打电话,还好那几座大楼不是轰然倒塌,留足了撤离时间,在警务处与消防处的地毯式搜寻下做到了零伤亡。 第86章 只不过刘睿也有点太乐观了吧! 她在电话里很激动地说:“我没事啊kevin哥,就是家没了!” 唐天奇不可置信地问:“你家没了你在开心什么?” “不是啊,我今天一整天刷视频全部都是你,现在你跟何总在网路上好火啊,‘痴情男设计师为博男友一笑拱手让出设计署名’‘今日才知什么叫要男人不要江山’‘建筑界男狐狸精现世,知名建筑才子遭沟到发癫’,还有……” “好了,你不要再念了,”唐天奇痛苦地捂住脸,“有困难跟我讲,就这样。” 确认过认识的人全部安全无虞,唐天奇这才放下手机,甩开污糟的衬衣问何竞文:“要不要一起?” 两个人在淅淅沥沥的水滴下接吻,滚烫又潮湿。 何竞文的眼中万年沉积的冰层彻底消融,眼神赤裸,心事更赤裸。 “是我想的那样吗?奇奇。” 唐天奇直视着他眼睛,浴室分明水雾氤氲,可他们终于都在此刻,毫无遮挡地将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他直白地道:“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何竞文,我暗恋了你八年整。” 这种时候,无需任何迂回。 一滴水珠砸在他颈窝,唐天奇知道那是眼泪,因为太重了。 “奇奇,对不起,我不知道,之前那些事是不是很让你伤心?” “是有一点,”唐天奇泪意也在翻涌,拼命深呼吸压住情绪,“看到你维护jason,把我的项目抢走给他,我好吃醋,有几次都想过,不如放弃得了,可是你又那么好,每天送花给我,我好舍不得。” “谢谢你,”何竞文不住地亲吻他眉眼,“谢谢我对你那么坏你都没放弃我。” 唐天奇紧紧抱住他的腰,“没办法,我痴汉嘛。” 缓过这一阵刚刚告白完的激动,两个人总算都镇静下来,何竞文假借帮忙清洗的名义咸猪手,问他:“那个图纸准备了多久?” “第一版很早就做出来了,不过太粗糙,我自己都不敢多看。后来每年都优化一次,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是一年之前做好的,一直想找时机拿给你看,又好怕你看不上,觉得我玷污了你的理想。” “怎么会,”何竞文手掌流连在他腰侧,“你就是我的理想本身。” 一路纠缠到床上,唐天奇坐起来问:“我还没问你,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何竞文掐着他的腰往下压,道:“猜一下。” “你写求婚计划那张纸上面带着两年前的公司logo,是我刚刚升职的时候?” “比那个早。” “那是我来面试的时候?你给我打a+是很中意我吧?” “更早。” “还早啊?嗯……慢点,那就是我大学的时候?” 到最后关头,何竞文才捏着他的脸问他:“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平时从不联系的师姐会突然给你张票,让你去看那个演讲?” 唐天奇睁大了眼睛,听到他说:“那张票是我给她的,我想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看到我,只看到我。” “因为在你暗恋我之前,我已经暗恋了你一年多。” “唐天奇,我暗恋了你九年整。” 一阵肌肉绷紧又放松后,唐天奇脱力地倒在了他身上。 何竞文用了很多吻来填满他事后的空虚,两个用人类能做到的最亲密的姿势抱在一起,笑个不停。 “我们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啊。” 唐天奇总算知道为什么他可以暗恋得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甚至觉得不告白也无所谓。 他早就占有何竞文的爱了。 他的暗恋,完完全全是被暗恋对象托举起来的。 唐天奇一下下啄吻他嘴唇,笑着笑着就想哭,“如果我早点送花给你,是不是就不会有之后那么多事?” 何竞文抚摸着他瘦削的肩胛骨,道:“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惋惜。” 无论其他时间线里,唐天奇与何竞文用了多少眼泪和时间才走到如今可以毫无隔阂牵手、拥抱、接吻这个节点,至少在这个时空,这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比起互相错过八年,他们更愿意说——他们相爱了八年。 主流媒体报道新闻的效率比网络媒体要慢很多,不出唐天奇所料,他的那句“我先生”被ai处理成了“我朋友”,虽然很让人不爽,不过倒也可以理解。 很快张太也打了电话过来,先问候情况,后表达感谢,她道:“真是幸亏奇仔你去通知他们撤离,不然为了我的事损失三条性命,我真是……” 唐天奇劝慰道:“别胡思乱想啦阿姐,跟你没关系的,这种天灾没人可以预料到。我还要多谢你留下的那棵榕树,救了我一命。” 张太掉了几滴眼泪后开始说正事:“这个case叫停吧,既然是已经废弃的case,我觉得也没必要说给别人知道,你觉得呢奇仔?” 唐天奇轻笑一声,“我也这么觉得。” “好,那就讲定了。新闻我也看到了,你的project很不错,张生也很感兴趣。正好现在政府要规划建设安居房,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空,带上文仔来我们家吃顿晚餐?” 唐天奇跟何竞文对视一眼,应下了邀约。 也算是因祸得福,唐天奇终于得到了前副署长的正眼。四个人关起门来谈事,广厦项目网路呼声再高也还是要走正规招投标途径,不过有张潮生这层关系在,其他参与者注定只能陪跑了。 事出紧急,为给广大市民和社会关注面一个交代,一切流程都从简加急,最迟明年的这个时候项目就能建成落地。 回去的路上,唐天奇感慨万分。 原别墅规划用地那边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更糟糕,工棚早已被掀翻,现场变成了一片废墟,如果昨晚那三个工人没有走,现在恐怕尸首都难寻。 还好他没有心安理得呆在家里。 机遇是给勇者的嘉奖,在相爱的第九年,他终于可以,实现与爱人共同的理想。 第83章 谢谢你愿意送花 唐天奇根本就想不到何竞文会这么烦人。 他的烦人是不同于常人的烦,一般人如果死缠烂打想达成什么目的,无外乎送礼或者讲一箩筐好话,但他是—— 吃饭的时候,盯。 冲凉的时候,盯。 做事的时候,依旧盯。 甚至唐天奇半夜惊醒看到何竞文戴着眼镜衣衫齐整地坐在床头盯着他看,简直要多惊悚有多惊悚,他害怕地抱紧被子,问:“扑你个街你到底要干嘛!” 哑仔何总算开口:“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唐天奇顿时满心疑惑,“啊?你在梦游吗?” 何竞文平静地道:“因为我先生不搬去我家。” 唐天奇以手捂面,崩溃地叹出一口气,“大佬,我跟你讲过好多次了,明天就搬。你小学鸡春游吗这么迫不及待的?” 何竞文两只手掌捧住他的脸,又爱又恨地狂揉,“你昨天也说今天。” 唐天奇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明天一定搬。” “男人的誓言可以信吗?” “你不信也没办法喽,”唐天奇重新躺下,不负责任地闭上眼,“谁让你找个这么不讲信用的男人,衰仔。” 董事会虽已经是杨董的一言堂,不过总经理上任这种事还是需要走流程过一遍。杨董最后垂死挣扎,让何竞文再留三个月,万一做着做着又不想走了呢? 她这样唐天奇倒是没什么意见,台风过境之后全公司都知道了他跟何竞文的关系,本来两人戴着对戒招摇过市也没打算隐瞒,现在正好享受下最后三个月的办公室明恋。 唐天奇现在自诩为“实习总经理”,下有得力干将助阵,上有一对一指导教学,管理起公司来得心应手,越来越有总经理风范。 只不过得意不到一上午,一封辞职信递到了他面前。 他看着许峻铭问:“你要辞职?” 许峻铭闷闷地“嗯”了一声,垂着脑袋道:“何总专门给你培养出家明当助理,现在公司真的没有我的位置了,所以我想再去进修下专业知识,如果学成归来你还需要我的话,我会重新回来应聘工程师职位。” 唐天奇把他的辞职信仔仔细细看过一遍之后,道:“既然你已经想好,我就不多留你,去hr那边领离职单吧。” 许峻铭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阿铭,”唐天奇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起身放进他手心,“我还是想告诉你,你不仅是我朋友,更是对公司很重要的人,只要你愿意回来,助理也好工程师也好,公司永远都有一个位置留给你。” 许峻铭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张还没来得及生效的工牌。 【设计部工程师·许峻铭】 他释然地笑道:“kevin哥,多谢你。” 九月真的是离职旺季,总经理带头辞职,阿铭也辞职,现在又来了位要辞职的。 第87章 唐天奇抬头看赵文谦,“你又是怎么了?” 赵文谦表情严肃地道:“我想给刘睿让出更多的发展空间。” “我明确讲过了,公司不会因为你们谈恋爱就限制你们发展,上次的事是私人矛盾。” 但他摇了摇头,“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件事本质上是我们恋情太高调,之后也一定会被其他人盯上,所以我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连签两份离职单,唐天奇盯着电脑屏幕出神,连午休时间到都没注意。 玻璃门被叩响三声,他转头去看,何竞文倚在门边看了他不知道有多久。 “唐总,该陪先生吃午餐了。” 唐天奇拿上零钱起身,把手递上去,“吃什么,我请。” 祥记二楼角落靠窗的座位都快成他们两个的拍拖专用座了,无论去得多晚同事们总会默契地把位子留给他们,唐天奇入座后询问他先生:“今天我可不可以加少少的糖呢?” 何竞文妥协道:“那你要吃多多的蔬菜。” “没问题,洒洒水。” 唐天奇大手一挥,点了杯少少甜的奶茶,顺便给何竞文点了杯七分甜。 这是他无意间发现的,说着讨厌甜食的何总,其实跟他一样是糖分爱好者,只不过没那么上瘾,又比较会装。 他撑头看着窗外明媚的街景,心中念头闪动,领悟出一件事。 “你那个时候说你讨厌甜食,是……” 何竞文戴着戒指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为他的后知后觉而苦恼,“奇奇猪。” 周耀华来上餐时顺便讲了件事。 “现在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有点忙不过手,老豆的意思是再多招几个伙计,两位阿哥你们人脉这么广帮忙宣传下啦。” 唐天奇脑中瞬间就想起一个人,结果被何竞文抢先一步说出来。 他是真的由衷希望kathy早日找到工作,免得唐天奇总有借口不搬去他家。 正好是中午空档期,唐天奇一个电话call了kathy过来面谈,其实周耀华也没什么太高的要求,学历无所谓,主要是人勤快点机灵点就行。 原本唐天奇还有些担心kathy的大头虾性格,待吃完饭跟何竞文下楼,询语问西面谈结果如何,周耀华红着脸讲不出话。 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唐天奇警告他:“人家来你这里是打工赚钱的,不要乱来啊你。” 周耀华一脸娇羞地推开门跑出店外,扔下一句:“乱讲什么啊!” 唐天奇揉着山根问何竞文:“我暗恋你的时候也是这么cheap的样子吗?” 对方回答:“其实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唐天奇忍无可忍:“讲过多少次了,那是在撒娇!” 为了抚慰何生受伤的心灵,在拥有名分的第八天,唐天奇把最后的行李都搬去他家之后,两个人总算是正式同居。 何竞文领着他参观了一圈,偏欧风的建筑风格,露天泳池、玻璃花房、观景台,每介绍一样唐天奇脑子里就多一种黄暴玩法,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抽出空把脑子里的画面全部变成现实。 重新回到室内,唐天奇踱步到书房旁边一个小房间门口问:“这间为什么要锁住?” 何竞文默然很久之后说:“杂物间。” 唐天奇眯了眯眼。 “打开,不然我即刻搬走。” 何竞文还想挣扎,被警告第二遍之后只能老实打开。 霎时间,满屋子囤积的香薰珠映入眼帘。 正是那款唐天奇之前习惯用的,早已停产的海洋清香香薰珠。 他眼瞳巨颤,掐着何竞文的手臂,甘拜下风道:“我认输了,你才是真正的痴汉。” 身后的人缠了上来,吻着他的脖颈道:“今晚在这里好吗?” “全部都是奇奇的味道,会很有感觉的。” 仗着明天休息日,何竞文发癫到后半夜,唐天奇气若游丝地趴在他身上,突然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你家没有唱片机的?你不是很喜欢听唱片吗?” 这咸湿佬刚刚做那么多限制级动作都脸不红心不跳,被他问了这句话后,耳根竟然可疑地爬上一抹浅粉。 唐天奇坐起身,凉声问:“不会是演的吧?文艺才子何师兄。” 何竞文目光浅淡地盯着他看了一会,骤然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决定不给他留任何体力来问这些问题。 所以讲好的次日约会不得不推迟到傍晚,唐天奇神神秘秘地出去了大半天,晚霞都快收起来看不见的时候才终于赶回来,载上何竞文去海滩边。 别墅背后这片海滩因为人迹稀少,海水澄澈湛蓝,远望像一整块被切割开的蓝宝石剖面,浅黄细沙被一阵阵翻卷的浪花拂过,光脚踩上去,触感温热软绵。 唐天奇又新买了一批相纸,难得今天何总穿次花衬衫,对着他左拍右拍,没拍几下又全部消耗完。结果成片没有一张满意的,总觉得怎么拍都还原不出他先生的半分英俊。 “怎么可以这么靓仔呢,我的阿文。”唐天奇跨坐在他身上,再一次感叹。 何竞文扶着他的腰发出低沉笑声,学着他语气道:“怎么可以这么靓仔呢,我的奇奇。” 靠在一起抱了一会,唐天奇骤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呼道:“天要黑了!” 他即刻起身,顺便也把何竞文从沙滩椅上拽起来,匆匆忙忙地道:“我有礼物送你。” 他们跑到车边,唐天奇从口袋里翻找出手机,打开车尾箱。 一瞬间,各式各样的鲜花争前恐后探出头来,每枝都是他去花卉大棚里亲自挑选摘取,确保每一朵都花型饱满,以最佳的精神面貌哄他先生开心。 “怎么样?”唐天奇勾着他的脖颈讨要奖赏。 “很喜欢。”何竞文声音放得很轻,像海浪拂过细沙,吻上那双软到不可思议的唇。 直到最后一片霞光也褪去,他才终于舍得放开。 海风轻轻吹,海浪慢慢游,何竞文说:“谢谢你,愿意送花。” “还有一个东西。” 唐天奇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上马路,从最中间的花束里取出一张卡片,对他高喊:“接着!” 卡片在空中旋转,被何竞文两指稳稳夹住。 边缘烫金的玫瑰卡片上写着一行工整有力的字: 【happy day9 with evan】 第九天快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