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无双(弯掰直)》 1.直到终老 隆冬腊月,汴京城外飘着细雪。 城南破庙里,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围着一小堆篝火,火苗微弱,驱不散彻骨寒意。 阿月缩在角落,怀抱着半块冷硬的馒头,那是她昨天在城东酒馆后巷捡来的,沾满了泥土和污渍。 她已经两天没吃过热食了,胃里空得发疼,手脚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死丫头,把吃的交出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阿月抬头,是这乞丐窝里的头子王大。 他满脸横肉,一只眼睛浑浊不清,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手里的馒头。 阿月抱得更紧了些,声音细若蚊蝇:“这是我的......” “你的?”王大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在这地盘上的东西,我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伸手就要抢,阿月死死护着馒头不放。 王大恼了,一脚踹在她心窝上,阿月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额头撞在庙柱上,顿时鲜血直流。 “不知好歹的贱骨头!”王大啐了一口,从她手里夺走馒头,又狠狠踢了她两脚才罢休。 阿月蜷缩在地,额头的伤口热辣辣地疼,心口那一脚更是让她呼吸困难。 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滴进眼里,世界一片血红。 她看着破庙里其他乞丐冷漠的脸,没有人会帮她,从来没有人会帮她。 十六年前,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卖货郎,独自把她拉扯到十岁。 那一年,父亲因为一担货物的价钱与一个富家仆人发生口角,被人活活打死在街角。 阿月躲在巷口,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那双总是温柔抚摸她头顶的手再也没有抬起。 从此,她成了孤儿,成了乞丐,成了这世上最卑贱的存在。 疼痛和寒冷让她意识逐渐模糊,阿月闭上眼睛,想着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能和父母团聚。 “住手!”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破庙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 阿月勉强睁开眼睛,透过血色的视线,看到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身影走进破庙。 那人身姿挺拔,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只觉周身似有淡淡光华。 “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王大戒备地看着来人。 “她不过是个孩子,何故下此重手?”那人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大还想说什么,却被那人身后跟着的两个佩刀侍卫吓住了,讪讪地退到一边。 那人走近阿月,在她面前蹲下身。 阿月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眉目如画,鼻梁挺直,唇边带着温和的弧度,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盛着整个春天的暖阳。 “小姑娘,伤得重不重?”他轻声问。 阿月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回答。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话。 “公子,这里脏乱,咱们还是快走吧。”一名侍卫低声说。 那人却摇摇头,从怀中取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擦拭阿月额头的血迹:“去请大夫来。” “公子,这......” “快去。” 侍卫无奈,只得应声离开。 那人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阿月身上。 披风带着淡淡檀香和温暖,阿月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他柔声安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人在哪里?” 阿月摇摇头,声音哽咽:“我......我没有家人了。我叫阿月,只有这个名字。”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沉吟片刻:“既无姓氏,便跟我姓吧。从今往后,你就叫裴月,可好?” 裴月。 阿月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大夫给她包扎了伤口,开了药方。 那个神仙一样的公子——裴钰,将她带离了破庙,带回了裴府。 裴府坐落在城东清静处,庭院深深,曲径通幽。 裴钰让侍女带阿月去梳洗,换上干净的衣裳。 当阿月从铜镜中看到那个清秀的少女时,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裴钰走进来,微笑着打量她:“果然人靠衣装。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做个贴身丫鬟,愿意吗?” 阿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大恩,阿月......裴月愿做牛做马报答!” 裴钰扶起她,温声道:“不必如此。你只需做好分内事便好。” 那一刻起,阿月在心里发誓,此生此世,唯公子之命是从。 裴钰是汴京有名的才子,出身书香门第,十七岁便中举人,如今虽未入仕,却已是京城文人雅士推崇的对象。 他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对下人更是宽厚。 阿月很快熟悉了裴府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床,为裴钰准备洗漱用具,整理书房,研磨铺纸。 裴钰常在书房一坐就是半天,或读书或作画,偶尔与来访的友人品茶论道。 阿月最爱看他写字时的样子。 裴钰执笔的姿势优雅从容,笔下字迹清隽挺拔,如行云流水。 他专注时微微蹙眉,唇角却总带着浅浅笑意,整个人沐浴在从窗棂透进的阳光里,宛如一幅活过来的名画。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眉间藏星斗,眼底映清光。 清风绕身侧,温雅动潇湘。朗月凝风骨,谦谦立四方。 这首诗是某日一位来访的文人称赞裴钰时所作,阿月虽识字不多,却牢牢记住了。 在她心中,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能形容公子的诗句了。 渐渐,一种不该有的情愫在阿月心中悄然滋生。 她会因裴钰一句夸奖而欢喜整天,会因他一个微笑而心跳加速,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回味他白天说过的每一句话。 但阿月清楚自己的身份。 她不过是个被救回来的乞丐丫鬟,公子是九天明月,她是地上尘埃。 这份感情注定只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见天日。 阿月将这份悸动转化为更深的忠诚,事无巨细地照顾裴钰的起居,将他喜欢的、不喜欢的都记在心里。 裴钰待她极好,教她识字读书,甚至偶尔与她谈论诗词。但阿月始终谨守本分,从不敢逾矩半分。 初春三月,桃花初绽。 这日,裴府来了位特别的客人。 阿月端着茶点走进花厅时,只见一个红衣少年正与裴钰对弈。 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中带着英气,一身红衣衬得他如同燃烧的火焰。 “谢昀,你这步棋走得险。”裴钰落下一子,含笑说道。 原来他就是谢昀。 阿月听府中下人提起过,谢小将军是公子的至交好友,年纪轻轻已屡立战功,是京城有名的少年将军。 谢昀大笑,声如洪钟:“险中求胜,方显本事!”他抬手落子,动作干脆利落,“不过钰兄这手倒是高明,我认输了。” 裴钰笑着摇头:“是你让着我。” 谢昀这时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阿月,眼睛一亮:“这就是你从破庙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变化真大,差点认不出了。” 阿月垂首行礼:“见过谢将军。” “不必多礼。”谢昀摆摆手,转向裴钰,“你倒是心善,不过留个丫鬟在身旁,不怕惹来闲话?” 裴钰淡淡道:“清者自清。何况阿月做事细心周到,比从前那些丫鬟强多了。” 阿月心头一暖,却不敢表露,只默默退到一旁侍立。 自那日起,谢昀成了裴府的常客。 他性情豪爽,与裴钰的温雅形成鲜明对比,二人却意外地投契。 阿月常见他们在书房谈古论今,或在庭院中切磋棋艺。 谢昀每次来都会带些新奇玩意,有时是边关的特产,有时是打猎得来的野味。 阿月渐渐发现,谢昀看裴钰的眼神有些特别。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炽热,超出了好友应有的界限。 有几次,她甚至撞见谢昀趁裴钰不注意时,偷偷注视他的侧脸,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情愫。 难道谢将军对公子...... 阿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闷闷的。 转眼到了端午,汴京有赛龙舟的习俗。 裴钰本不喜热闹,奈何谢昀再三邀请,只得答应前往观看。 汴河两岸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阿月跟着裴钰和谢昀站在观景台上,看河中龙舟竞渡,彩旗招展。 谢昀兴致很高,不时指点着各队优劣,裴钰则含笑倾听,偶尔发表见解。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高喊:“有孩子落水了!” 阿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在河中挣扎,孩子的母亲在岸上哭喊。 周围人虽多,却无人敢下水施救——水流湍急,又是端午涨水时节,十分危险。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身影纵身跃下观景台,扑通一声跳入河中。 是谢昀! “谢昀!”裴钰惊呼,脸色瞬间发白。 阿月从未见过公子如此惊慌失措。 只见裴钰双手紧握栏杆,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河中那道红色身影。 谢昀水性极好,很快游到孩子身边,单手将孩子托起,向岸边游去。 就在即将靠岸时,一个浪头打来,谢昀的身影在水中晃了晃,险些被冲走。 “小心!”裴钰失声喊道。 阿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裴钰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担忧。 好在谢昀稳住了身形,最终成功将孩子救上岸。 人群爆发出欢呼,孩子的母亲跪地连连磕头。 谢昀摆摆手,浑身湿透地回到观景台。 裴钰快步迎上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怎能如此冒险!” 谢昀咧嘴一笑,水珠从发梢滴落:“总不能见死不救。” 裴钰不再说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阿月:“回府。” 那晚,裴钰罕见地没有看书,早早便歇下了。 阿月端着安神茶走到他房门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谢昀,他还没走。 “......今日是我莽撞,让你担心了。”谢昀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低沉温柔。 “你知道便好。”裴钰的声音很轻,“若你真出了事......” 后面的话阿月听不清了,她默默退开,心中五味杂陈。 公子对谢将军,似乎也不仅仅是友情那么简单。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裴府设宴,谢昀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席设在庭院中,月华如水,桂香浮动。裴钰与谢昀对坐饮酒,谈笑风生。 阿月在一旁侍奉,看着二人月下对酌的画面,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热烈如火,竟意外地和谐美好。 她心中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在这样的对比下显得更加渺小可笑。 宴至半酣,裴钰微醺,谢昀扶他回房休息。 阿月本想跟上,却被谢昀拦住:“我来照顾他便好,你去休息吧。” 阿月只得退下,却隐隐不安。 她在走廊上徘徊片刻,终究不放心,悄悄折返。 裴钰的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灯光。 阿月透过门缝看去,只见谢昀坐在床边,正用湿毛巾为裴钰擦拭额头。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悸。 “钰兄......”谢昀低声唤道,手指轻抚过裴钰的脸颊。 裴钰似醒非醒,含糊应了一声。 谢昀俯下身,在裴钰唇上轻轻一吻。 阿月捂住嘴,差点惊呼出声。 她慌忙退开,心跳如擂鼓,脑中一片混乱。 原来是真的。谢将军对公子,公子对谢将军...... 那一夜,阿月辗转难眠。 她想起裴钰看谢昀时眼中的光,想起谢昀跳河时裴钰苍白的脸,想起月下二人对酌的身影。 一切都有了解释,一切却又让她更加迷茫。 如果公子喜欢的是谢将军,那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心思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不,阿月摇摇头。她本来就不该有非分之想。 公子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的主人,她只要好好服侍他,报答他就够了。至于其他,不是她该过问的。 只是心为什么这么疼呢? 几日后,裴钰察觉阿月神色有异,关切询问:“阿月,你近日可是身体不适?脸色不大好。” 阿月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奴婢没事,劳公子挂心。” 裴钰温和道:“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阿月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公子待她这样好,她却藏着那样的心思,真是不知好歹。 “公子,”她鼓起勇气问,“您......您会一直留在汴京吗?” 裴钰微微一怔,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目前尚无离开的打算。” “那......谢将军呢?他会一直留在京城吗?” 裴钰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谢昀是将军,戍守边关是他的职责。边关若有事,他自然要回去。” 阿月注意到,公子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的小动作。 “公子与谢将军......感情真好。”阿月轻声说。 裴钰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阿月,你想说什么?” 阿月慌忙跪下:“奴婢多嘴,请公子责罚。” 裴钰扶起她,叹道:“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知你是关心我。”他望向窗外,“谢昀他......确实是我很重要的人。” 这话说得含蓄,阿月却听懂了。 她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却奇异般地感到一种释然。 原来如此。 这样也好,谢将军英武不凡,与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只要好好守着公子,看他幸福便好。 十月,边关告急,北狄犯境。圣旨下,命谢昀即日领兵出征。 谢昀来辞行那日,天色阴沉,秋风萧瑟。 阿月看到裴钰为谢昀整理铠甲,动作缓慢而细致。谢昀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裴钰,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 “平安回来。”裴钰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昀握住他的手:“等我。” 裴钰点头,眼圈微红。 谢昀翻身上马,红衣猎猎,英姿飒爽。 他最后看了裴钰一眼,策马而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自谢昀走后,裴钰的话少了许多。 他仍每日读书作画,处理家事,但阿月能感觉到他心事重重。 有时他会站在庭院中,望着北方出神,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阿月更加尽心尽力地照顾裴钰,想方设法让他开怀。 她学着做谢昀带过的点心,虽然味道相差甚远,裴钰却每次都吃完,还夸她手艺见长。 “阿月,你跟着我,不觉得委屈吗?”一日,裴钰突然问道。 阿月摇头:“公子说哪里话。能服侍公子,是阿月几世修来的福分。” 裴钰看着她,目光温柔:“你是个好姑娘,将来定会寻得好归宿。” 阿月心中一痛,强笑道:“阿月不嫁人,要一辈子服侍公子。” “傻话。”裴钰轻笑,却没有再劝。 阿月知道,公子心中已被谢将军占满,再容不下旁人。 她也不奢求什么,只愿这样默默守着他,直到终老。 2.最大的圆满 腊月廿三,是小年。 汴京城开始有了年节的气息,街巷间多了卖年画、爆竹的小摊,孩子们穿着新袄在雪地里追逐嬉戏。 裴府上下忙着洒扫除尘,准备年货。 阿月领着几个小丫鬟擦拭门窗,整理库房,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谢将军出征后公子话少了,但府中事务依旧井井有条,这都是阿月尽心打理的结果。 “阿月姐姐,这尊青瓷花瓶放哪里?”一个小丫鬟吃力地抱着个半人高的花瓶问道。 “那是公子最喜欢的,小心些,放书房东边那个紫檀木架上。”阿月边说边走过去帮忙。 两人正抬着花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似有马匹嘶鸣和兵器碰撞声。 阿月心中一跳,急忙放下花瓶跑出去。 只见府门外停着几匹马,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正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下马。 那人穿着侍卫服饰,脸色苍白如纸,左肩处缠着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 “吴顺!”阿月惊呼出声,快步上前。 吴顺是裴府侍卫队的副队长,今年不过十五,平日里最是活泼好动,常逗得府中丫鬟们笑声不断。 他与阿月相熟,常帮着做些杂活,两人年纪相仿,相处起来如同姐弟般自然。 “阿月姑娘......”吴顺勉强睁开眼,声音虚弱。 “这是怎么了?”阿月急问扶着他的侍卫。 那侍卫面色凝重:“今日巡逻时遇到一伙盗匪,吴兄弟为护着被劫的商贩,中了暗箭。” “快,扶他进去!我去请大夫!”阿月转身就要跑,却被吴顺拉住衣袖。 “别......别惊动公子......”吴顺喘着气说,“公子这几日身子也不爽利,别让他担心。” 阿月心中酸楚,都这时候了,他还想着不打扰公子。 她点点头:“好,我先带你去厢房安置。” 众人七手八脚将吴顺抬到侍卫住的西厢房,阿月迅速取来干净布巾和热水,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 箭伤在左肩,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阿月看得心惊,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疼你就喊出来。”她轻声说。 吴顺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我皮糙肉厚......” 待大夫来了,取出断箭,上好药包扎完毕,已是傍晚时分。 吴顺因失血过多昏睡过去,阿月守在床边,不时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窗外暮色四合,雪花又开始飘落。阿月起身关窗,却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 “阿月姐姐......还在吗?” “在呢。”阿月忙回到床边,“醒了?要喝水吗?” 吴顺点点头,就着阿月的手喝了几口水,脸色稍微好些。“今天......多谢你了。” “说这些做什么。”阿月替他掖好被角,“你好好养伤才是正经。那些盗匪怎么样了?” “都抓了,送官了。”吴顺说起这个,眼中有了神采,“为首的那个还想跑,被我一刀砍在腿上......” “就你能耐!”阿月嗔道,“下次不可这般冒险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娘怎么办?” 吴顺是家中独子,父亲早逝,母亲靠做针线活将他拉扯大。 他十岁便到裴府当差,一来为贴补家用,二来也因仰慕裴钰为人。 提到母亲,吴顺神色黯了黯,随即又笑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对了,我娘前日还念叨你呢,说你给她送的那件棉袄特别暖和。” “老夫人喜欢就好。”阿月微笑,“等你好些,我跟你一道去看她。”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裴钰的声音响起:“吴顺伤势如何?” 阿月忙起身行礼:“公子怎么来了?大夫说箭伤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好生休养一月便能痊愈。” 裴钰走到床边,见吴顺要起身,摆手示意他躺着:“不必多礼。今日之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护了百姓平安。”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宫里赐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你且用着。” 吴顺眼圈一红:“谢公子......” “你好生养着,月钱照发,另赏三个月俸银,给你母亲补贴家用。”裴钰温声道。 “公子,这使不得......” “这是你应得的。”裴钰拍拍他的肩,又对阿月说,“这些日子你多费心照料,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账房支取。” “是。”阿月应下。 待裴钰离开,吴顺望着手中的瓷瓶,久久不语。 “怎么了?”阿月问。 “公子待我们这样好......”吴顺声音有些哽咽,“我这条命,以后就是公子的了。” 阿月深有同感。 这府中上下,哪个不曾受过公子恩惠?她柔声道:“所以你更要快些好起来,才能继续保护公子呀。” 吴顺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彩。 接下来的日子,阿月除了照顾裴钰起居,便多了一项任务——照看吴顺的伤势。 她每日煎药送药,换药包扎,做得细致周到。 吴顺年轻,身体底子好,伤口愈合得很快。 不出半月,已能下床走动。这日阳光正好,阿月扶他到院中晒太阳。 “阿月姐姐,你看那梅花开了。”吴顺指着墙角一株红梅。 果然,几朵红梅在枝头悄然绽放,映着白雪,格外娇艳。阿月走过去折了一枝,递给吴顺:“闻闻,香得很。” 吴顺接过,却不闻花,只看着阿月笑道:“这花再香,也不及阿月姐姐身上的皂角香好闻。” 阿月一愣,随即脸微红:“胡说什么呢!”作势要打他。 吴顺笑着躲开,却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阿月忙扶住他:“活该!让你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吴顺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说笑过了。 自从明白自己对公子的心意无望,又见公子为谢将军牵肠挂肚,她的心总是沉甸甸的。 而与吴顺相处的这些日子,却让她找回了些许少女应有的活泼。 “阿月姐姐,”吴顺忽然正经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阿月不解。 “就是......将来有什么打算?”吴顺看着她,眼神认真,“总不能在裴府做一辈子丫鬟吧?” 阿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能在裴府侍奉公子,已是我的福分。至于将来......我没有想过。” “那你该想想了。”吴顺说,“公子待我们虽好,可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依赖他。我娘常说,人要有自己的打算。” 阿月抬头看他:“那你有什么打算?” 吴顺脸微微泛红:“我......我想多立些功,争取升个侍卫长。到时候......到时候就有能力照顾想照顾的人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阿月。阿月不是不懂他的意思,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阿月姐,公子找你呢!” 阿月忙起身:“我这就去。吴顺,你在这儿再晒会儿太阳,别乱跑。”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吴顺握紧了手中的梅枝,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 书房里,裴钰正在作画。见阿月进来,他放下笔,微笑道:“这些日子照顾吴顺,辛苦你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阿月垂首道。 裴钰看着她,忽然问:“阿月,你觉得吴顺这人如何?” 阿月心中一跳,不知公子为何这样问,只得如实回答:“吴顺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裴钰轻笑,“我瞧他对你很是上心。” 阿月脸一红:“公子莫要取笑奴婢......” “我不是取笑你。”裴钰正色道,“吴顺是个可靠之人,他母亲我也见过,是位慈祥的老夫人。你若......” “公子,”阿月打断他的话,跪下道,“奴婢愿一生侍奉公子,别无他想。” 裴钰叹了口气,扶她起来:“你这又是何必。我知你心意,可我不愿耽误你一生。” 阿月抬头,眼中含泪:“公子从未耽误奴婢。是公子给了奴婢新生,奴婢心甘情愿。” 裴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一时劝不动,只得转开话题:“罢了,不说这个。年节将至,府中事务繁多,还要你多费心。” “奴婢明白。”阿月擦去泪水,“公子放心,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从书房出来,阿月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公子是为她好,可她的心早已许下誓言,此生只愿守在公子身边。 走到回廊时,却见吴顺还坐在那里,手中仍握着那枝红梅。见她出来,他眼睛一亮:“阿月姐姐,公子找你何事?” “没什么,问些年节安排的事。”阿月走过去,“你怎么还在这儿?小心着凉。” “我在等你。”吴顺站起身,将梅枝递给她,“这个......送你。” 阿月接过梅枝,花香幽幽。“谢谢。”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肩头,瞬间化作水珠。 “阿月姐姐,”吴顺忽然开口,“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公子身边的红人,识文断字,又聪明又能干。我只是个粗人侍卫......” “别这么说,”阿月轻声道,“我们都是伺候公子的人,没有高低之分。” “那......”吴顺鼓起勇气,“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想离开裴府,过自己的生活......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阿月停下脚步,看着他真诚的眼睛,心中一阵感动。 可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吴顺,你很好,真的。可我已决心此生侍奉公子,不会离开裴府。” 吴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振作起来:“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我也要在裴府当差,我们还能天天见面。” 阿月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心中那点位置,早已被那个月白身影占满,再也容不下旁人。 只是看着吴顺年轻而热切的脸庞,她忽然有些羡慕。 能够这样坦率地表达心意,能够这样满怀希望地等待,也是一种幸福吧。 而她的幸福,早已化作对那个人的忠诚与守护,不求回报,不问归期。 雪花纷纷扬扬,将裴府装点成一片素白。 阿月握着那枝红梅,望向书房的方向。 窗上映着公子清瘦的身影,他正在读书,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这样就够了。 能这样远远望着,默默守着,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3.赏诗会 年节过后,上元灯会未至,汴京城的诗会雅集已悄然兴起。 文人雅士们似乎迫不及待要挥别冬日的沉寂,争相以诗会友,一展才情。 这日,裴府收到一张鎏金请柬,是太傅府设的赏诗宴。 太傅李公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主持的诗会向来是汴京文坛盛事。 裴钰虽不喜应酬,却不好拂了太傅面子,只得应允前往。 临行前夜,阿月为裴钰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 她取出一件月白云纹锦袍,配以青玉冠、素色腰带,又细细检查每件配饰是否妥当。 “公子,明日可要奴婢随行?”阿月边整理衣袖边问。 裴钰正在看书,闻言抬头:“太傅府规矩大,带丫鬟反而不便。你留在府中便是。” 阿月心中微有失落,却仍笑道:“那奴婢明日备好醒酒汤,等公子回来。” 裴钰温和地看着她:“你总是这般细心。” 阿月脸一红,低头继续整理衣裳。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迭在一起,又悄然分开。 翌日午后,裴钰乘马车前往太傅府。 太傅府坐落在城北御街旁,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前车马如龙,皆是前来赴宴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 裴钰刚下马车,便听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裴兄!许久不见!” 转头望去,只见一青衣公子快步走来,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正是翰林院编修墨归夕。 “墨兄。”裴钰拱手行礼。 墨归夕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自去岁重阳诗会后,便未再见裴兄。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已无碍,多谢挂心。”裴钰微笑。 两人并肩入府,墨归夕一路谈笑风生,引经据典,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他本就才华横溢,加之善于交际,在京城文人圈中颇有名气。 只是裴钰总觉得,墨归夕的热情中带着几分刻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深处,似乎藏着别样的情绪。 太傅府花园中,梅香浮动,曲水流觞。 数十张案几错落摆放,已有不少宾客落座。 主位上的太傅李公须发皆白,神态慈祥,正与身旁几位老者交谈。 裴钰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墨归夕却挨着他坐下,笑道:“今日与裴兄同席,定要讨教一二。” 诗会开始,太傅出题“早春”,要求以梅、雪、诗三者入诗,限一炷香时间。 众人或凝神沉思,或提笔疾书,园中一时寂静,只闻流水潺潺。 裴钰略一思索,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一首七绝。 他作诗时神情专注,眉宇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引得几位闺秀悄悄窥视。 墨归夕也很快写完,侧目瞥见裴钰的诗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笑道:“裴兄才思敏捷,墨某佩服。不知可否一观?” 裴钰谦和递过诗稿。 墨归夕读罢,连声赞叹:“‘雪映梅魂诗作骨,春风未至韵先流’,妙!实在是妙!”他的赞叹声引来周围人注意,几位文人凑过来传阅,无不称赞。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不知是哪位公子的佳作,让小女子也开开眼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款款走来,约莫十七八岁,容貌娇美,眉眼灵动,正是太傅的孙女林常乐。 林常乐是汴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加之出身显赫,求亲者络绎不绝。但她心高气傲,寻常男子难入眼。 墨归夕忙起身行礼:“林小姐。”又指着裴钰道,“这位是裴钰裴公子,方才那首佳作便是出自他手。” 林常乐看向裴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早听闻裴钰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越发清雅出尘,眉目间书卷气浓郁,却又无酸腐之态,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气度。 “原来是裴公子。”林常乐微微欠身,“久仰大名。公子此诗确实精妙,尤其‘梅魂诗骨’之喻,别出心裁。” 裴钰起身还礼:“林小姐过奖。在下拙作,恐污清听。” “公子过谦了。”林常乐微笑,“不知可否请公子为小女子讲解诗中深意?” 这话一出,周围人神色各异。 林常乐向来眼高于顶,何曾对男子这般主动? 墨归夕笑容微僵,袖中手指不自觉收紧。 裴钰却神色如常,从容讲解诗中意境。 他声音清朗,言辞雅致,引得林常乐频频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诗会继续进行,众人轮流品评诗作。 轮到墨归夕时,他起身吟诵自己的诗,也是一首上乘之作,赢得满堂喝彩。 但有了裴钰珠玉在前,他的诗终究逊色几分。 墨归夕面上带笑,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他与裴钰同年中举,又同入翰林院候选,可无论才名、人缘,裴钰总是压他一头。 就连他苦追不得的林常乐,也对裴钰青眼有加。这叫他如何不嫉? 诗会过半,太傅命人奏乐助兴。 琴声悠扬中,林常乐起身道:“祖父,常乐愿献舞一曲,为诗会添彩。” 太傅捻须微笑:“难得你有此雅兴。” 乐声起,林常乐翩然起舞。 她身姿轻盈,舞步精妙,鹅黄衣裙如蝴蝶翻飞,在梅雪映衬下美不胜收。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不少年轻公子眼中已现倾慕之色。 一舞终了,满堂喝彩。 林常乐微微喘息,目光却投向裴钰方向。 见裴钰也含笑鼓掌,她心中一喜,面上泛起红晕。 墨归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嫉恨更甚。 他忽然起身道:“林小姐舞姿绝世,墨某不才,愿赋诗一首以赞。”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吟道:“黄衣仙子下瑶台,舞破春风百花开。若得常伴梅边月,不辞长作护花人。” 诗中“梅边月”暗指裴钰(裴钰字瑾瑜,与“瑾”同音的“金”在诗中常以“月”代指),而“护花人”则是自比。这诗看似赞美林常乐,实则暗藏机锋,既抬高自己,又将裴钰与林常乐牵扯一处。 在座都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一时气氛微妙。 林常乐眉头微蹙,她虽对裴钰有好感,却厌恶被人当众编排。 正欲开口,却听裴钰温声道:“墨兄此诗妙极。只是‘梅边月’之喻,在下愧不敢当。梅月相映本是自然之理,何须人力相护?倒不如‘诗酒趁年华’,方不负这早春美景。” 他四两拨千斤,既化解了尴尬,又表明无意攀附。 众人听后,纷纷称是。 林常乐深深看了裴钰一眼,眼中欣赏更甚。 这般从容气度,这般清醒自知,汴京城中能有几人? 墨归夕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怒,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裴兄说的是,是墨某俗气了。” 诗会持续至傍晚方散。 离席时,林常乐特意走到裴钰面前:“今日得闻公子高论,受益匪浅。他日若有机会,望再请教。” 裴钰礼貌回应:“小姐才情出众,该是在下请教才是。” 两人寒暄几句,裴钰便告辞离去。墨归夕跟在他身旁,状似随意道:“林小姐似乎对裴兄格外青睐。” 裴钰淡淡道:“林小姐待人一向有礼。” “是吗?”墨归夕轻笑,“我可从未见她主动邀约旁人‘请教’呢。” 裴钰看了他一眼,不再接话。 马车已在府外等候,他拱手道:“墨兄,就此别过。” “裴兄慢走。”墨归夕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裴府中,阿月早已备好醒酒汤和热茶。 见裴钰回来,她忙上前接过披风:“公子回来了。宴上可还顺利?” “尚可。”裴钰揉了揉额角,略显疲惫。 阿月敏锐地察觉他情绪不佳,小心问道:“公子可是累了?奴婢备了热水,可要沐浴解乏?” 裴钰点点头:“也好。” 待裴钰沐浴更衣完毕,阿月端来醒酒汤。 裴钰接过,忽然问:“阿月,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何总有诸多算计?” 阿月一愣,不知公子为何突发此问,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人心不足吧。得了寸,便想进尺。” 裴钰微微一笑:“你倒是看得透彻。”他饮了口汤,缓缓道,“今日诗会上,墨归夕处处针对于我。” 阿月心中一惊:“墨公子?他不是公子的朋友吗?” “朋友?”裴钰摇头,“或许曾经是,如今却难说了。他嫉妒心重,见我得了林小姐青眼,便忍不住使绊子。” 阿月听到“林小姐”三字,心中莫名一紧:“林小姐是......” “太傅的孙女,林常乐。”裴钰并未察觉阿月的异样,“是个才女,只是太过张扬,非我所能结交。” 阿月松了口气,又觉自己这反应可笑。 公子结交何人,与她何干? “那公子打算如何应对墨公子?”她问。 “敬而远之便是。”裴钰放下汤碗,“世间纷扰,多因牵扯太多。若能清静自守,任他风波起,我自岿然不动。” 阿月望着公子平静的侧脸,想着。 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啊,如朗月清风,不为世俗所染。那些嫉妒、算计、攀附,在他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公子,”阿月轻声道,“无论外界如何,奴婢都会守在您身边。” 裴钰看向她,眼中泛起暖意:“我知道。”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阿月收拾完碗盏,退出房间。 关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灯下读书的公子,心中一片宁静。 那些诗会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都离这间屋子很远很远。 这里只有书卷香气,只有公子清瘦的身影,只有她默默守护的岁月静好。 4.暗流涌动 二月惊蛰刚过,朝堂之上却已是暗流涌动。 这日早朝,御史台大夫陈崇出列,手持奏本,声如洪钟:“臣有本奏!参礼部侍郎裴文渊治家不严,纵容族人在京郊强占民田,致三户农家流离失所,此为一罪;其二,其侄裴钰虽未入仕,却常以诗文结交朝臣,有结党营私之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裴文渊即裴钰叔父,现为礼部侍郎,是裴氏在朝中官位最高者。 裴氏虽世代书香,但在朝势力单薄,素来谨言慎行,怎会突然遭此弹劾? 龙椅上,皇帝李晟面色微沉:“陈爱卿,可有实据?” “臣已查明,京郊东十里铺确有裴氏田产扩张之事,此为地契抄本及苦主证词。”陈崇呈上奏本,“至于裴钰,数月来频繁出入太傅府、翰林院,与多位官员子弟诗酒唱和,此乃众人皆知。其诗会中常论朝政,恐有不臣之心!” “陛下!”裴文渊急步出列,跪倒在地,“臣冤枉!裴氏在京郊田产皆为祖传,从未强占民田。至于侄儿裴钰,他一介书生,只知吟诗作画,何来结党营私?请陛下明察!” 皇帝沉吟片刻:“此事交由刑部、大理寺会审,务求水落石出。裴爱卿,在查明之前,你且在家休养,不必上朝。” 这“休养”实为软禁。 裴文渊脸色煞白,却只能叩首:“臣......遵旨。” 散朝后,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京城。 裴府书房内,气氛凝重。 裴钰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眉头紧蹙。 信是叔父暗中派人送来的,详述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 “公子,”阿月端茶进来,见裴钰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钰将信递给她:“你看看。” 阿月识字已多,快速浏览后,脸色大变:“这......这是诬陷!公子从未过问朝政,怎会结党营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钰冷笑,“陈崇不过是马前卒,真正想动裴氏的,恐怕另有其人。” “是谁?”阿月急问。 裴钰没有回答,只望向窗外。 二月春光正好,庭中玉兰初绽,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汴京城中,谁不知陈崇是兵部尚书赵嵩的门生? 而赵嵩,则是三皇子李琰最坚定的支持者。 三个月前,三皇子曾派人暗中接触裴氏,暗示若愿投靠,将来必得重用。 叔父裴文渊以“裴氏世代忠于朝廷,不涉党争”为由婉拒。 当时便知会得罪人,却不想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公子,现在该怎么办?”阿月忧心忡忡。 裴钰沉思片刻:“叔父被软禁,裴氏在京族人必受监视。我们需沉住气,静观其变。”他看向阿月,“这几日府中闭门谢客,无论谁来,一律不见。” “是。”阿月应下,又想起什么,“那谢将军那边......” “不可联系。”裴钰打断她,“谢昀戍守边关,若此时与我联系,必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说他与京中官员私通。此事绝不能牵连他。” 阿月心中一紧。 公子自己身处险境,却还想着不连累谢将军。 接下来的几日,裴府大门紧闭。 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不再,只有偶尔几个与裴钰交好的文人前来探望,也被婉拒门外。 第三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裴府后门。 车帘掀起,下来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 守门小厮正要阻拦,女子掀开面纱,竟是林常乐。 “我找裴公子,有要事相告。”她低声道。 小厮认得这位太傅孙女,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不多时,阿月亲自来迎,将林常乐引至书房。 裴钰见到林常乐,有些意外:“林小姐怎会冒险前来?” 林常乐摘下帷帽,面色凝重:“裴公子,我是偷跑出来的,长话短说。”她压低声音,“我祖父昨夜与赵尚书密谈,我偷听到一些......赵尚书说,此次弹劾只是开始,他们要彻底打压不依附三皇子的清流世家。裴氏,是第一个目标。” 裴钰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小姐告知。只是此事凶险,小姐实在不该涉险。” “我......”林常乐咬了咬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陷害。裴公子,我祖父虽与赵嵩交好,但他为人正直,若知此事是陷害,定不会坐视不理。我可设法让祖父......” “不可。”裴钰摇头,“太傅若插手,必被卷入党争。小姐好意,在下心领,但请万万不要牵连太傅府。” 林常乐怔怔看着他。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为别人着想。 “那你要如何应对?”她问。 “清者自清。”裴钰平静道,“裴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至于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林常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个男子,身处漩涡中心,却依然从容不迫,如古松立于崖壁,任风雨来袭,我自巍然。 这样的气度,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裴公子......”她轻声道,“若需要帮助,随时可找我。” “多谢。”裴钰拱手。 林常乐离开后,阿月送她至后门。 临别时,林常乐忽然拉住阿月的手:“好好照顾你家公子。他......他是个难得的好人。” 阿月重重点头:“奴婢明白。” 目送马车远去,阿月心中五味杂陈。 林小姐对公子的情意,她看在眼里。 那样出身高贵、才貌双全的女子,与公子站在一起,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 可如今裴氏遭难,那些风花雪月都成了奢望。 深夜,裴府书房灯火未熄。 裴钰铺开宣纸,提笔写信。 阿月在一旁研磨,见他写给几位与裴氏交好的地方官员,信中只叙旧情,只字不提朝中之事。 “公子这是......”阿月不解。 “麻痹敌人。”裴钰边写边道,“他们既监视裴府,我便做给他们看。越是危难时刻,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阿月似懂非懂,却知公子自有深意。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裴钰神色一凛,阿月已快步走到窗边,低声问:“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月推开窗,一道黑影翻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夜行衣,摘下蒙面,竟是吴顺。 “吴顺?你怎么......”阿月惊讶。 吴顺向裴钰行礼:“公子,属下有要事禀报。”他压低声音,“今日属下当值,发现府外多了几处暗哨,分别在大门对面茶楼、东街布庄、西巷当铺。每个点至少两人,十二时辰轮换监视。” 裴钰眼中寒光一闪:“可看清是什么人?” “看身形步伐,像是军中好手,但未着军服。”吴顺道,“属下还发现,昨夜有一队人马潜入京郊东十里铺,似乎在搜寻什么。” “东十里铺......”裴钰沉吟,“那是裴氏田产所在,也是陈崇弹劾中所谓的‘强占民田’之地。他们想伪造证据。” 吴顺急道:“公子,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让属下带几个兄弟,去把他们......” “不可。”裴钰摇头,“你若动武,正好坐实了裴氏‘横行乡里’的罪名。他们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那该怎么办?” 裴钰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裴氏在京郊田产的详细记录,何时购置、地契编号、历年收成,皆记载在册。”他又从暗格中取出几张地契,“你连夜出城,将这些交给刑部侍郎周大人。他与我父亲有旧,为人刚正,定会主持公道。” “可是府外有监视......” “从西墙狗洞出去。”裴钰道,“那里隐蔽,他们未必注意到。” 吴顺接过账册地契,郑重收好:“公子放心,属下拼死也会送到!” “活着送到。”裴钰拍拍他的肩,“你母亲还等你回家。” 吴顺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阿月关好窗,转身见裴钰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如孤竹挺立,虽寒风凛冽,却宁折不弯。 “公子,”阿月轻声道,“您去歇息吧,天色已晚。” 裴钰摇摇头:“睡不着。”他忽然问,“阿月,你怕吗?” 阿月一怔,随即坚定道:“有公子在,奴婢什么都不怕。” 裴钰转过头看她,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若裴氏真的倒了,我可能一无所有,甚至沦为阶下囚。到那时,你......” “奴婢会一直跟着公子。”阿月毫不犹豫,“无论公子是贵是贱,是富是贫,奴婢都是公子的丫鬟。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变。” 裴钰静静看着她,良久,轻声道:“傻丫头。” 可他的眼中,分明有着感动与暖意。 窗外,乌云渐拢,遮住了月光。 汴京城的夜晚,暗流汹涌。 阿月知道,前路艰险。 但她更知道,无论风雨多大,她都会守在公子身边。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 5.女扮男装 边关的夜,寒得刺骨。 朔风卷过苍茫戈壁,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篝火旁,几个年轻士兵围坐着,其中一人正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那士兵嗓音粗哑,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笑骂:“二狗子,又想你家那小媳妇了?” 被称作二狗子的年轻士兵脸一红,嘟囔道:“想了咋地?俺媳妇下月就要生了,俺这当爹的却……” 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 众人沉默下来。 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每张脸上都写着思念。 “我娘做的烙饼,那叫一个香。”另一个小兵咽了咽口水,“出来三年了,梦里都是那个味儿。” “我想我妹子,那小丫头片子,也不知道长多高了……” “我爹的腿疾,也不知好些没有……” 低语声在风中飘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酸。 不远处的主帅营帐外,谢昀倚着旗杆,静静听着这些对话。 他一身玄铁轻甲,红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一团不灭的火焰。 年轻的将军眉宇间已褪去京中时的飞扬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坚毅。 他也想家了。 想汴京的繁华街市,想裴府庭院的玉兰花香,想书房里那个人提笔写字时微微蹙眉的模样。 尤其想裴钰。 想他温润的嗓音,想他含笑的眼眸,想他月白衣袖拂过书案时带起的淡淡墨香。 那些在京中时朝夕相处的日子,此刻想来竟奢侈得如同前世的梦。 “将军,夜寒,进帐吧。”副将王虎走过来,递上一件厚披风。 谢昀接过,却没披上:“将士们都在挨冻,我怎能独享温暖。” 王虎叹道:“将军总是这样。其实您不必事事与士兵同甘共苦……” “既为将领,自当如此。”谢昀打断他,望向远方漆黑的夜空,“王虎,你说京中此时,该是什么景象?” 王虎愣了愣:“这个时辰……该是华灯初上,歌舞升平吧。” 谢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是啊,汴京永远那么热闹,那么繁华。 可那样的热闹里,那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 他想起离京前夜,裴钰为他整理铠甲时微红的眼圈,想起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平安回来”。 那一刻,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你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是戍边将领,裴钰是清流世家公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性别,更是整个世俗礼法。 “将军,”王虎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日新来的那个小兵,叫沉青的,属下觉得……有些古怪。” 谢昀挑眉:“何处古怪?” “身形太过瘦小,手脚也细得不像男子。”王虎迟疑道,“而且他总躲着人洗漱,从不去河边洗澡。今日训练时,他不慎摔倒,属下扶他,碰到……碰到胸口,似乎……”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谢昀神色一凛:“女扮男装?” “属下不敢确定,但十有八九。” 军中混入女子,乃是重罪。 谢昀眉头紧锁:“带他来见我。”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入主帅营帐。 来人穿着不合身的军服,脸上沾着尘土,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的确纤细得异常。 “你就是沉青?”谢昀沉声问。 “是。”声音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几分清越。 谢昀盯着他:“抬起头来。” 沉青缓缓抬头。 虽然满脸污渍,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你是女子。”谢昀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 沉青身体一僵,随即挺直背脊:“将军既已看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为何混入军中?”谢昀问。 沉青咬唇,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我……我想证明,女子也能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胡闹!”王虎喝道,“军营重地,岂容儿戏!” 谢昀却抬手制止他,看着沉青:“你是何人?为何有这般想法?” 沉青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爹是沉从武,五年前战死沙场。他常说,若我是男儿,定能成为比他更出色的将军。我不服,为何女子就不能从军?为何只能在家中等候父兄丈夫归来?” 她的声音逐渐激动:“我苦练武艺五年,熟读兵书,自问不输任何男儿!将军,请给我一个机会,若我做不到,甘愿受军法处置!” 营帐内一片寂静。 王虎欲言又止,谢昀却久久不语。 他想起京中那些闺阁女子,整日吟诗作画、争奇斗艳,何曾有过这般豪情? 又想起裴钰,那样一个温润如玉的人,骨子里却有着不输任何人的坚韧。 或许,这世间本就不该以男女论英雄。 “你可知,一旦身份暴露,不仅你要受罚,本将也要担失察之罪?”谢昀缓缓道。 “我知道。”沉青抬起头,眼中闪着决绝的光,“所以我会小心,绝不会连累将军。” 谢昀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本将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若能通过所有新兵考核,我便留你在军中,给你正式编制。若不能,或身份暴露,军法处置。” 沉青眼睛一亮,单膝跪地:“谢将军!” “先别急着谢。”谢昀神色严肃,“这三月,你会吃尽苦头。军中训练,不会因你是女子而留情。” “沉青不怕!” 待沉青退下,王虎急道:“将军,这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 “王虎,”谢昀望向帐外苍茫夜色,“你觉得,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胆识和决心,容易吗?” 王虎语塞。 “我给她机会,不是纵容,是敬重。”谢昀轻声道,“这世间,有多少人敢为心中所想,不顾生死?她既有此志,我便助她一程。至于后果……我担着便是。” 王虎看着自家将军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将军看似冷硬,实则心肠最软。 当年那个红衣少年,虽已成长为威震边关的将军,骨子里那份赤诚却从未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沉青成了新兵营中最拼命的那个。 天未亮便起床操练,深夜还在校场加练。 她身形瘦小,力量不及男子,便以技巧弥补,苦练箭术、骑术。 手上磨出血泡,肩膀被弓弦勒出深痕,从不叫苦。 谢昀偶尔巡视时,会远远看她一眼。 那瘦小的身影在训练场上跌跌撞撞,却一次次爬起来,眼中始终燃着不灭的火。 有次射箭考核,沉青十箭全中靶心,震惊全场。 谢昀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中的弓:“好箭法。跟谁学的?” 沉青抹了把汗:“我爹。他活着时,常教我射箭。” “令尊若在天有灵,定会以你为荣。”谢昀将弓还给她,“但战场上,光有箭术不够。明日开始,你随我学习兵法。” 沉青愣住了:“将、将军亲自教?” “怎么,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沉青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自那日起,谢昀每三日抽出一个时辰,教授沉青兵法。 从《孙子兵法》到实战案例,倾囊相授。 沉青聪慧过人,一点即通,常能举一反三,提出独到见解。 一次讲到夜袭战术,沉青忽然问:“将军,若敌众我寡,地形不利,该如何?” 谢昀指着沙盘:“示弱诱敌,分而歼之。但关键在于时机把握,早一分敌不入套,晚一分我军危矣。” “就像将军上月那次突袭?”沉青眼睛发亮,“先以小股部队佯败,诱敌深入峡谷,再以滚石火箭断其后路。那一仗,真是精彩!” 谢昀有些意外:“你竟知道那一战?” “全军谁不知道?”沉青笑道,“将军用兵如神,早已传遍军营。” 谢昀摇摇头:“非我用兵如神,是将士用命。”他望向帐外,“每一场胜仗,都是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为将者,不可不察,不可不悯。” 沉青怔怔看着谢昀。 火光中,年轻的将军眉宇坚毅,眼中却有着深沉的悲悯。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名将,不是杀人如麻,而是爱兵如子。 “将军,”她轻声道,“您……很想京中那个人吧?” 谢昀身体微僵:“你说什么?” “每晚巡视时,您总会望向东南方向。”沉青低下头,“那里是汴京的方向。而且您腰间那个香囊,虽已旧了,却从不离身。那上面的绣工……不像是寻常绣娘的手艺。” 谢昀下意识握住腰间的香囊。 那是裴钰送他的,上面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不算精细,却是那人亲手所绣。 “你很敏锐。”谢昀没有否认,“但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我明白。”沉青郑重道,“将军放心,沉青绝不是多嘴之人。” 谢昀看着她,忽然问:“你呢?可有意中人?” 沉青脸一红,随即摇头:“没有。我从小就想像父亲一样,守土卫国。儿女私情……从未想过。” “也好。”谢昀轻叹,“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营帐外,朔风呼啸。 篝火旁,士兵们又唱起了家乡的小调。 歌声苍凉,随风飘向远方,飘向千里之外的汴京。 谢昀走出营帐,望向东南天际。 那里星辰寥落,寒夜漫长。 钰兄,你还好吗? 京中风波,可曾波及你身? 等我,等我平定边关,凯旋归去。 到那时,无论前路多少艰难,我都要与你并肩而立。 这是他的誓言,深藏心底,从未与人言说。 而千里之外,裴府书房中,裴钰正在灯下写信。 信是写给谢昀的,却注定无法寄出。 他只将满腹心事诉诸笔端,再一一烧成灰烬。 纸灰飞舞如蝶,落在月白衣袖上,如雪,如泪。 两个相隔千里的人,在同一片夜空下,怀着同样的思念,守着各自的孤寂与坚持。 边关的烽火,京城的暗流,都在这个漫长的夜里无声涌动。 沉青站在校场边,看着谢昀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将军,心中也有一处柔软,藏着不为人知的牵挂。 她握紧手中的弓,望向漆黑的天际。 总有一天,她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女子亦可横刀立马,守护这万里山河。 而那位让她敬佩的将军,也定能得偿所愿,与心上人重逢。 6.连环计 三月的汴京,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裴府门前却是一片肃杀。 刑部的衙役第三次登门,这次直接闯进了书房。 为首的捕头面色冷硬:“裴公子,有人证指认你与北狄密探私下往来,请随我等走一趟。” 阿月冲上前挡在裴钰身前:“你们凭什么抓人?公子从未做过通敌之事!” “凭这个。”捕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在裴钰面前展开。 那是一封用北狄文字写的密信,末尾赫然盖着裴钰的私章。 信中内容,竟是向狄人透露大周边防布署。 裴钰瞳孔骤缩:“这印章……三年前便已遗失。” “遗失?”捕头冷笑,“人证物证俱在,裴公子还是到大理寺再说吧。” “公子!”阿月抓住裴钰衣袖,眼中含泪。 裴钰轻轻推开她的手,神色平静:“清者自清。阿月,你在府中等我。” “不,奴婢跟您去……” “听话。”裴钰深深看她一眼,“守住裴府,等我回来。” 衙役押着裴钰走出书房。 庭院中,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裴钰肩头,又悄然滑落。 他月白色的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背影挺直如竹,一步一步走出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家。 阿月追到门口,眼睁睁看着公子被押上囚车。 铁链锁住他手腕的瞬间,她的心仿佛也被锁链狠狠绞紧。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唾骂。 阿月听见人群中有人低语: “没想到裴公子竟是通敌卖国之辈……”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呸!读书人最是虚伪!” 阿月咬紧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是的,公子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天底下最清白、最高洁的人! 囚车缓缓驶向大理寺。 阿月一路跟随,直到被衙役拦在门外。 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她面前关闭,隔绝了公子的身影,也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大理寺地牢,阴冷潮湿。 裴钰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囚室中,四面石墙,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刑讯的惨叫。 他盘膝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 心中已将此事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印章是三年前在诗会上遗失的,当时墨归夕也在场;北狄文字,墨归夕曾出使北境,通晓狄文;至于所谓的“人证”,恐怕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好一个连环计。 不仅要毁他名声,更要置裴氏于死地。 “裴公子,别来无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裴钰睁开眼,囚室铁栏外,墨归夕一身绯红官袍,笑容温雅如昔。 “墨兄。”裴钰神色不变,“哦,或许该称墨大人了。” 墨归夕挥退狱卒,独自走进囚室:“裴兄何必如此见外?你我本是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裴钰轻笑,“墨大人的交友之道,裴某不敢苟同。” 墨归夕脸上的笑容淡了:“裴钰,你总是这样。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云淡风轻。你可知道,我最恨的就是你这副模样!” 他忽然抓住裴钰衣襟,眼中迸发出压抑已久的嫉恨:“凭什么?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争,就有人把你捧在手心?林常乐那样眼高于顶的女子,为何独独青睐你?太傅诗会,明明我的诗不输于你,为何所有人都只称赞你?就连谢昀……那样桀骜不驯的人,为何也只与你亲近?!” 裴钰静静看着他:“所以你就用这种手段?” “手段?”墨归夕松开手,整了整衣袖,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成王败寇,何谈手段?裴钰,要怪就怪你太清高,不肯站队。三皇子已经给过裴氏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识抬举。” 他凑近裴钰耳边,压低声音:“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枚印章,是我三年前就准备好的。知道你素来谨慎,所以耐心等了三年,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裴钰眼中寒光一闪:“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墨归夕大笑,“等我助三皇子登基,我就是从龙功臣!而你,裴钰,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个地牢!”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对了,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这几日可是急坏了。你说,若她知道你在这里受刑,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裴钰猛地抬头:“你若敢动阿月……” “放心,我不会动她。”墨归夕微笑,“我要让她亲眼看着你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那比杀了她更痛快,不是吗?” 铁门关闭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渐行渐远。 裴钰缓缓闭上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阿月……千万不要做傻事。 裴府大门紧闭,门前冷落。 阿月守在门后,已经三天三夜。 她托遍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求见了每一个可能与公子交好的人,可得到的不是闭门羹,就是敷衍推诿。 曾经门庭若市的裴府,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 “阿月姐,吃些东西吧。”小丫鬟端着粥进来,眼眶红肿。 阿月摇摇头:“我吃不下。吴顺那边有消息吗?” 小丫鬟低下头:“吴大哥……他被兵部调去城防营了,说是……说是防止裴府有人外逃。” 阿月心中一沉。 连吴顺都被调走了,这是要彻底切断裴府与外界的联系。 第四日清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林常乐依旧乘着那辆青布马车,从后门偷偷进来。 她一见阿月,便抓住她的手:“我听说裴公子被关进大理寺地牢了!” 阿月含泪点头:“林小姐,您能不能求求太傅……” “我求过了。”林常乐脸色苍白,“祖父说,此案牵涉通敌,谁都不敢插手。而且……而且刑部拿出了铁证,裴公子的私章确实出现在通敌信中。” “那是陷害!”阿月急道,“公子的印章三年前就遗失了!” “可有证据?”林常乐问,“谁能证明?” 阿月语塞。 是啊,谁能证明? “我暗中查过,”林常乐压低声音,“那枚印章是在墨归夕手中找到的。他声称是裴公子遗落在他府上,一直忘了归还。” 墨归夕!阿月咬牙切齿。 那个总是笑容满面的伪君子! “林小姐,您一定要救救公子!”阿月跪了下来,“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林常乐扶起她:“我若能救,早就救了。如今……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认罪。”林常乐艰难地说,“若裴公子肯认罪,或许能保住性命,只是……只是要流放三千里。” 阿月浑身一颤:“不!公子没有罪,为何要认?!” “因为不认,就可能死在牢里!”林常乐的眼泪落下来,“阿月,大理寺的刑罚……你不是不知道。多少硬骨头,最后都……”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但阿月懂了。 公子那样清贵的人,怎能受那样的折磨? “我要见他。”阿月忽然道,“我要见公子一面。” 林常乐摇头:“如今大理寺看守森严,谁都不让见。” “我有办法。”阿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当夜,月黑风高。 阿月换上男装,用炭灰抹黑了脸,跟着送饭的狱卒混进了大理寺。 她塞给那狱卒一锭饱满的银子,那是她攒了好久的积蓄。 “只能待一刻钟。”狱卒低声说,“而且……裴公子现在的情况,你最好有个准备。” 阿月心中一紧,跟着他走进幽深的甬道。 地牢深处,刑讯室的门虚掩着。 还未走近,便听到鞭子破空的声音,以及……压抑的闷哼。 那是公子的声音! 阿月浑身发抖,推开狱卒冲了过去。 刑讯室内,裴钰被绑在刑架上,月白色的中衣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道道血痕。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嘴唇被咬出了血,却始终没有惨叫出声。 “公子!”阿月失声喊道。 行刑的狱卒一愣:“什么人?!” 裴钰艰难地抬起头,看见阿月,瞳孔骤然收缩:“走……快走……” “我不走!”阿月扑上去,却被狱卒拦住。 “阿月姑娘,”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擅闯大理寺地牢,可是重罪。” 墨归夕从暗处走出,脸上带着温雅的笑容,眼中却满是得意:“不过,既然来了,就让你们主仆见最后一面吧。” 他挥手让狱卒退下,刑讯室内只剩下三人。 阿月挣脱束缚,跑到裴钰身边,颤抖着手想碰触他的伤口,却不敢:“公子……公子您怎么样……” “我没事。”裴钰的声音虚弱,却仍试图安慰她,“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奴婢不走!”阿月眼泪滚落,“他们要打,就连奴婢一起打!” 墨归夕轻笑:“主仆情深,真是感人。可惜啊,裴钰,你越是有人为你这般拼命,我越是想毁了你。” 他走到阿月面前,俯身低语:“你知道吗?每次用刑,我都在想,那个高高在上的裴公子,会不会求饶?会不会痛哭流涕?可惜啊,他的骨头太硬,硬得让人讨厌。” 阿月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恨意:“墨归夕!你会有报应的!一定会!” “报应?”墨归夕直起身,掸了掸衣袖,“等三皇子登基,我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你,还有你的公子,只会烂在这地牢里,无人问津。” 他转向裴钰,笑容残忍:“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谢昀在边关擅自出兵,中了埋伏,生死不明。你说,他要是死了,你在这世上,岂不是更孤单了?” 裴钰身体一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边关军报,今早刚到。”墨归夕欣赏着裴钰眼中的痛苦,“谢小将军英雄一世,没想到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惜,真是可惜啊。” “你胡说!”阿月嘶声道,“谢将军不会有事!” 墨归夕不再理会她,对狱卒道:“继续用刑。裴公子骨头硬,多用些手段。” “不!”阿月挡在裴钰身前,“要打就打我!我替公子受刑!” “阿月,让开……”裴钰喘息道。 “奴婢不让!”阿月转身抱住裴钰,眼泪浸湿了他破碎的衣衫,“公子,要打就打我们主仆一起!要死……也一起死!” 那一刻,裴钰眼中终于有了泪光。 这个傻丫头,这个从小受尽苦难却依然善良坚强的丫头,竟愿意为他做到这一步。 墨归夕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冷笑:“好,既然你们主仆情深,我就成全你们。来人,把这个丫鬟也绑起来!” 狱卒上前拉扯阿月,阿月死死抱着裴钰不放。 混乱中,刑架摇晃,裴钰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住手!” 一个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刑讯室门口,太傅李公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林常乐和几个官员。 李公面色铁青,盯着墨归夕:“墨大人,谁允许你私设刑堂的?” 墨归夕脸色一变:“太傅,下官是奉三皇子之命……” “三皇子?”李公冷笑,“三皇子何时有权插手大理寺案件?此案尚未审结,你便对嫌犯动用大刑,是何居心?!” “下官……下官是为了尽快取得口供……” “取得口供?”李公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遍体鳞伤的裴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若真如你所说人证物证俱在,何必急于用刑?除非……你心里有鬼!” 墨归夕额头渗出冷汗:“太傅明鉴,下官绝无私心……” “有没有私心,审过便知。”李公转身,“从今日起,此案由老夫亲自审理。裴钰暂且收监,不得再用刑。至于这位姑娘……”他看向阿月,“擅闯地牢,本该治罪,但念在主仆情深,暂且放过。来人,送她出去。” “不!我不走!”阿月哭喊道,“我要陪着公子!” “阿月,”裴钰用尽力气说,“听话……回去……” 林常乐上前扶住阿月,低声道:“先回去,从长计议。祖父既已插手,公子暂时安全了。” 阿月看着裴钰伤痕累累的样子,心如刀绞。 可她知道自己留下也无用,只能含泪点头:“公子……您一定要保重……” 裴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我答应你。” 阿月被带走了。 刑讯室内,李公冷冷看着墨归夕:“墨大人,老夫奉劝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墨归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得躬身行礼:“下官……告退。” 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裴钰被孤零零地绑在刑架上。 他垂下头,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阿月那句“要死也一起死”,因为谢昀生死不明的消息。 钰兄,等我。 谢昀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可现在,他等不到了吗? 黑暗袭来,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裴钰在心中默念: 谢昀,你一定不能有事。 阿月,你一定要好好的。 而我……就算死,也要清清白白地死。 地牢深处,血迹斑斑的刑架上,月白色的身影如残破的蝶,却依然挺直着脊梁。 那是属于裴钰的风骨,任风雪摧折,永不弯曲。 7.苦难自渡 边关的夜,比任何地方都要黑。 谢昀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彻骨的寒冷。 他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底部,身下是冰冷的砂石,身上压着半截断裂的马尸。 那是他的战马“追风”,在最后一刻用身体挡住了射向他的箭雨。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三日前,他接到线报,说一小股狄人骑兵在百里外的山谷出没。 他亲自率三百精骑追击,却中了埋伏。 那根本不是小股骑兵,而是整整三千狄军主力。 箭雨如蝗,杀声震天。 他看见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看见王虎为了替他挡箭被射成了刺猬,看见追风长嘶一声扑向敌阵…… “将军……将军……” 微弱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谢昀艰难地转头,看见沉青趴在不远处,左肩插着一支断箭,脸色苍白如纸。 “沉青……”谢昀想动,却发现自己左腿剧痛,低头一看,小腿处血肉模糊,骨头都露了出来。 “别动。”沉青爬过来,额上全是冷汗,“您的腿……断了。追风压住了您大半身子,我才把您拖出来。” 谢昀环顾四周。 这里是河床底部,两侧是高耸的崖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他们应该是从上面摔下来的,追风的尸体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才保住了他们的命。 “其他人……”谢昀声音嘶哑。 沉青低下头:“全军……全军覆没。我是被震下悬崖的,醒来时就在这附近,听见追风的嘶鸣才找到您。” 三百精骑,朝夕相处的兄弟,就这么没了。 谢昀闭上眼睛,胸口剧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咽下,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此仇不报,我谢昀誓不为人!” “将军,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沉青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腿伤,“追风身上还有水囊和干粮,够我们撑几日。但这伤口……必须尽快处理,否则会溃烂。” 谢昀看向自己的腿,心中明白,这样的伤在野外,九死一生。 但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汴京城里,那个人还在等他。 “你肩上的箭……”谢昀看向沉青。 “已经拔出来了,伤得不深。”沉青从追风鞍袋里找出水囊和伤药,先为谢昀清洗伤口,然后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认真。 谢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怕吗?” 沉青手一顿,随即继续包扎:“怕。但怕有什么用?我爹说过,战场上越是怕死的人,死得越快。” “令尊是位真正的军人。” “他是。”沉青眼中闪过一丝骄傲,“所以我也不能给他丢脸。” 包扎完毕,沉青扶谢昀靠坐在崖壁下,又去检查追风身上的东西。 除了水粮,还有一副弓箭、一把短刀,以及……一个绣着云纹的旧香囊。 她将香囊递给谢昀。 谢昀接过,紧紧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力量来源。 “是……裴公子送的吧?”沉青轻声问。 谢昀没有否认:“你怎么知道?” “您昏迷时,一直喊着‘钰兄’。”沉青低下头,“而且这香囊的绣工……虽然简单,却针针用心,定是重要之人所赠。” 谢昀摩挲着香囊上已经褪色的丝线,眼前浮现出裴钰低头绣花时微蹙的眉。 那人向来不善女红,却为了他,笨拙地学了好几个月。 “他在等我回去。”谢昀轻声道,“所以,我一定要活着回去。” 沉青心中一阵酸楚。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将军,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铁骨柔情”。 “将军,我们会回去的。”她坚定地说,“一定。” 接下来的三天,是谢昀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腿伤开始溃烂,高烧反复发作。 没有医者,没有药材,只能靠沉青用清水为他清洗伤口,用火烤过的短刀刮去腐肉。 每一次刮肉,都痛入骨髓。 谢昀咬着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汗水浸透了衣衫,又很快在寒风中变得冰冷。 “将军,疼就喊出来。”沉青的手在抖,眼中含泪。 “继续。”谢昀吐出木棍,声音沙哑,“不除腐肉,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沉青咬牙继续。 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映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在战场上从未退缩,此刻却因为心疼而双手颤抖。 终于处理完伤口,谢昀已经虚脱。 沉青扶他躺下,将最后一点水喂给他。 “水不多了。”沉青看向空了一半的水囊,“明天必须找到水源,否则……”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谢昀说。 “不行!您的腿……” “用树枝当拐杖,可以走。”谢昀打断她,“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 沉青知道他说得对。 干粮只剩最后一点,水也快没了,他们必须找到出路。 第四天清晨,两人互相搀扶着,沿着河床向上游走去。 谢昀的左腿完全无法着力,全靠右腿和沉青的支撑。 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痛。 日头渐高,砂石被晒得滚烫。 谢昀的嘴唇干裂出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握着香囊的手越来越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下。 钰兄还在等我。 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 前方不远处,河床拐弯处,竟然有一小洼积水! “水!将军,有水了!”沉青惊喜地叫道。 两人跌跌撞撞走过去,趴在水边痛饮。 水有些浑浊,但此刻无异于琼浆玉液。 补充了水分,又在水边发现了些可食用的野草根茎,两人总算有了些力气。 沉青在崖壁上发现了一个浅洞,勉强可以容身。 夜晚,寒风凛冽。 沉青生了一小堆火,两人蜷缩在洞口。 干柴不多,火苗微弱,却带来了一丝温暖。 “将军,讲个故事吧。”沉青忽然说,“讲讲……裴公子的事。” 谢昀看着跳跃的火光,眼中泛起温柔:“他啊……是个很特别的人。看起来温润如玉,其实骨子里倔得很。不喜欢的,宁可死也不会妥协。” “就像您一样。”沉青轻声道。 谢昀笑了笑:“或许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书香门第的公子,我是武将世家的孩子,本该走不到一起。可偏偏……就成了至交。” 他回忆起年少时的种种: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逃课去河边钓鱼,一起在月下饮酒论诗。裴钰总是安静的那个,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边关的故事,眼中闪着向往的光。 “他说过,最羡慕我能驰骋沙场,保家卫国。”谢昀的声音低下去,“可他不知道,我多羡慕他能安坐书房,与诗书为伴。我们……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 “但您们心里都有对方。”沉青说,“这就够了。” 谢昀看向她:“你呢?等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沉青沉默片刻:“若我能活着回去,想正式从军。不是女扮男装,而是堂堂正正地,以女子之身从军。” “这很难。” “我知道。”沉青抬起头,眼中映着火光,“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先河。将军,您不也觉得,女子不该只困于闺阁吗?” 谢昀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个瘦小却倔强的身影。 这丫头,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劲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他说,“若我们能回去,我帮你。” 沉青眼睛一亮:“真的?” “我谢昀一言九鼎。” 夜深了,火堆渐熄。 沉青将最后一点柴添上,看着谢昀疲惫的睡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让她敬佩的将军,心中装着家国天下,也装着一个人。 那样深沉的感情,她从未经历过,却莫名感动。 她想,等回去后,一定要见见那位裴公子。 看看是怎样的人,能让谢将军在生死关头仍念念不忘。 第七天,他们终于找到了出路。 河床在前方变得开阔,汇入一条小溪。 沿着溪流往下走,隐约能看见远处的炊烟。 “有人家!”沉青激动地说。 谢昀拄着树枝,望着那缕炊烟,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知道,活着回去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这场埋伏太过蹊跷。 线报有误,地形图有误,就连狄军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像是精心计算好的。 军中……有内奸。 “将军,我们快到了。”沉青扶着他。 谢昀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三百将士的英魂还留在那片山谷,此仇不报,他誓不为人。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活着回去。 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边关的百姓,也为了……那个在汴京等他的人。 “走。”谢昀咬牙迈步,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荒原上拖出一道不屈的轨迹。 前方是生路,也是新的战场。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阿月正跪在佛前,为两个人祈福——一个在地牢受苦,一个在边关生死不明。 佛祖垂目,不语。 人间苦难,从来都要靠自己来渡。 8.残酷的抉择 大理寺的判决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下来了。 “裴氏通敌案,查无实证。然私章遗失致险酿大祸,难辞其咎。念其祖上有功,从轻发落。裴钰削去功名,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裴氏族人,三代不得入仕。”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裴府庭院中回荡,雨水打湿了圣旨上的朱砂印,像一摊化开的血。 阿月跪在裴钰身后,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这对公子来说,比死更难受。 裴钰却异常平静。 他叩首接旨,声音清晰:“罪臣裴钰,谢主隆恩。” 没有辩解和求饶,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太监走后,裴府上下哭声一片。 老管家跪在裴钰面前:“公子,老奴跟您去!岭南瘴疠之地,您一个人怎么受得了?” “你们都留下。”裴钰扶起老管家,“裴府还需要人守着。流放之人,不得有仆从随行,这是规矩。” “可……” “不必再说。”裴钰转身看向阿月,“阿月,你也是。留在汴京,我会托林小姐照顾你。” “不!”阿月猛地抬头,“奴婢要跟公子去!公子去哪,奴婢就去哪!” “岭南路途艰险,此去凶多吉少……” “那就更该有人照顾公子!”阿月眼中满是决绝,“公子,您说过,奴婢是您的丫鬟。丫鬟不跟着主子,还能去哪?” 裴钰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知道劝不动,终是叹了口气:“你会后悔的。” “奴婢绝不后悔。” 三日后启程。 那天天刚蒙蒙亮,两个官差押着裴钰走出裴府。 裴钰一身素色布衣,手腕戴着木枷,脚踝拴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 阿月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跟在后面,里面装了些干粮、药品和几件换洗衣物。 长街空荡,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好奇张望。 曾经风光无限的裴公子,如今成了戴罪流放的囚徒,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走到城门口时,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冲出,跪在裴钰面前。 是吴顺。 “公子,阿月姐,让我跟你们去吧!”他眼眶通红,“我可以暗中保护你们,岭南那种地方,没有武艺傍身太危险了!” 裴钰摇头:“吴顺,你有老母要奉养,不可任性。回去好好当差,照顾你娘。” “可我……” “这是命令。”裴钰的声音难得严厉。 吴顺咬紧牙关,重重点头:“那……那公子保重。阿月姐,保重。” 阿月含泪道:“吴顺,帮我照顾老夫人。还有……如果谢将军有消息,一定告诉我。” “我会的。” 朝阳升起,城门缓缓打开。 裴钰最后看了一眼汴京城,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都城,也许今生再无归期。 “走吧。”他对阿月说。 两人一囚,踏上漫漫流放路。 流放之路,比想象中更艰难。 官差并不友善,常常克扣饭食,夜间投宿也只让裴钰睡柴房。 岭南路远,要走三个月,每日步行五十里,对戴着重枷的裴钰来说,无异于酷刑。 阿月用身上仅剩的银钱打点官差,求他们给裴钰卸下木枷赶路,夜间再戴上。 又偷偷买来药膏,每晚为裴钰磨破的手腕脚踝上药。 “公子,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裴钰摇头:“不疼。倒是你,脚上都起泡了,该多顾着自己。” “奴婢没事。”阿月低头继续上药。 公子的手腕已经被木枷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骨。 她每看一次,心就疼一次。 行至第七日,进入一片山林。 山路崎岖,人烟稀少。 两个官差也有些紧张,催促着快走。 忽然,林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有埋伏!”一个官差刚喊出声,就被一箭穿喉。 另一个官差拔刀欲战,却见十数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刀光闪动间,已身首异处。 刺客! 阿月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挡在裴钰身前。 黑衣人慢慢围拢,为首的一人蒙着面,眼中闪着寒光:“裴公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对不住了。” 裴钰将阿月拉到身后,冷静地问:“是三皇子,还是墨归夕?”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刺客挥刀劈来。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时,一道人影从旁冲出,长剑架住了这一刀! “吴顺?!”阿月失声惊呼。 吴顺一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追来的。 他挡在裴钰和阿月身前,沉声道:“公子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你一个人怎么行……”裴钰急道。 “走啊!”吴顺回头怒吼,眼中已现死志。 刺客冷笑:“又来一个送死的。兄弟们,一个不留!” 刀剑相交,血光迸溅。 吴顺武艺虽高,但以一敌十,很快落了下风。 他身上被划开数道伤口,却死死守住山路窄口,不让刺客前进一步。 “公子,快走!”他嘶声喊道,一剑刺穿一个刺客的胸膛,自己后背也中了一刀。 阿月拉着裴钰往山上跑。 裴钰脚戴铁链,行动不便,没跑几步就摔倒在地。 “公子!”阿月回头去扶。 就这片刻耽搁,一个刺客已追了上来,举刀砍向裴钰。 阿月想也不想,扑上去抱住裴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阿月抬头,看见吴顺挡在他们身前,那把刀深深砍进了他的肩膀。 “吴顺!”阿月尖叫。 吴顺反手一剑刺穿刺客咽喉,自己却也力竭跪倒。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艰难地转头,对阿月笑了笑:“阿月姐……保重……” “不!不!”阿月想过去,却被裴钰死死拉住。 剩下的刺客围了上来。 吴顺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火药筒,拉燃引线。 “公子,阿月姐……下辈子……再做兄弟……” 轰然巨响,火光冲天。 热浪将裴钰和阿月震飞出去,滚下山坡。 阿月最后看到的,是吴顺在火光中湮灭的身影,和他最后那个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阿月在剧痛中醒来。 她躺在山坡下的草丛里,浑身是伤。 不远处,裴钰靠着一棵树坐着,脸色惨白如纸。 “公子!”阿月挣扎着爬过去,“您怎么样?” 裴钰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 他没有回答阿月的问题,只是看着山坡上还在燃烧的火光,轻声说:“吴顺死了。” “为了救我们。” “他本来可以留在汴京,照顾他娘,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生。” 裴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可因为我,他死了。尸骨无存。” 阿月眼泪汹涌而出:“公子,不是您的错……” “就是我的错。”裴钰转头看她,眼中满是血丝,“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跟着流放,吴顺不会死在这里。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遭殃。” 他慢慢站起来,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阿月,你走吧。” 阿月愣住:“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裴钰的声音依然平静,“回汴京去,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别再跟着我了。” “不!”阿月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奴婢不走!死也不走!” “你会死的。”裴钰低头看她,眼中有着深沉的痛苦,“今天死的是吴顺,明天可能就是你。阿月,我已经害死一个人了,不能再害死你。” “奴婢不怕死!” “我怕!”裴钰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怕又一个对我好的人因我而死!阿月,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阿月仰头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如刀绞。 这是她第一次见公子哭,第一次见他如此崩溃。 她忽然想起吴顺临死前的微笑,想起那声“下辈子再做兄弟”。 死亡原来这么近,近到触手可及。 她真的不怕死吗? 在破庙里等死的时候,她不害怕,因为一无所有。 可现在,她有了公子,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她开始害怕了。 怕死,怕再也见不到公子,怕公子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去。 这份恐惧如此真实,让她浑身发抖。 裴钰看出了她的恐惧。 他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阿月,听我说。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让你再冒险。” “你才十七岁,人生还很长。不该为了我,断送在这里。” “回汴京去,找林小姐,她会照顾你。或者去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忘了我,忘了这一切。” 阿月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她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你不能走,你发过誓要永远跟着公子。 另一个说:你会死的,像吴顺一样死得毫无价值。 裴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阿月手里:“这里面有些碎银,还有我的玉佩。你拿着,路上用。” “公子,这是您最后的值钱东西了……” “我用不着了。”裴钰站起来,望向南方,“岭南瘴疠之地,我未必能活着走到。就算走到了,一个流放罪人,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往前走。 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孤独,那么决绝。 “公子!”阿月哭着喊他。 裴钰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保重,阿月。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铁链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阿月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中那片坚守了多年的天地,轰然倒塌。 她该怎么办? 跟上去,可能会死。 不跟,公子可能会死。 而无论哪种选择,都让她痛不欲生。 晨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山坡上的火已经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天空。 那是吴顺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 阿月望着那缕烟,忽然明白了吴顺的选择。 他不是不怕死,只是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可是她呢? 她有那份勇气吗?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血迹斑斑的山路,照亮了她手中染血的布包,也照亮了她心中那个残酷的选择。 9.获救 岭南的晨雾还未散尽,北境边关却已是一片肃杀秋意。 谢昀和沉青被救起的那户人家,坐落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小村落里。 主人是个姓赵的老猎户,年轻时也在军中效力过,如今带着孙儿独居山中。 那日黄昏,赵老汉在山溪边发现两人时,谢昀已因伤口感染高烧昏迷,沉青也因失血过多几近虚脱。 老人二话不说,将两人背回自家茅屋。 “这腿伤……拖得太久了。”赵老汉检查着谢昀溃烂的左小腿,眉头紧锁,“再晚两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沉青跪在床边,脸色苍白:“求您救救他……” “我尽力。”赵老汉叹口气,转身去取药箱。 山野之人的药箱里,没有名贵药材,只有些采自深山的草药。 老人用烧酒为谢昀清洗伤口,敷上捣烂的草药,又用木板固定断腿。 整个过程,昏迷中的谢昀疼得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 “是个硬骨头。”赵老汉擦擦手,对沉青说,“你也去休息吧,肩上那箭伤虽不深,但若感染了也是麻烦。” 沉青摇头:“我守着将军。” “将军?”赵老汉挑眉,仔细打量谢昀,“难怪一身杀气,原来是将官。”他顿了顿,“北境最近不安稳,你们是遇袭了?” 沉青点头,简单说了经过,隐去了谢昀的身份和军中细节。 赵老汉听完,长叹一声:“这世道……罢了,你们就在这儿养伤吧。我这地方偏僻,少有人来。” 谢昀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沉青几乎寸步不离。 她自己的伤也不轻,却坚持为谢昀换药、喂水,夜里就趴在床边打盹。 赵老汉的孙儿,一个十岁的小男孩叫虎子,常好奇地趴在门口张望。 “沉哥哥,他是你什么人啊?”虎子问。 沉青怔了怔。 她仍作男装打扮,赵老汉和虎子都以为她是男子。 “是……很重要的人。”她轻声说。 第四天清晨,谢昀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时,首先看见的是茅草屋顶,然后是趴在床边熟睡的沉青。 少女脸上还沾着尘土,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谢昀想动,左腿立刻传来剧痛。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将军,您醒了?”沉青却立刻惊醒,眼中满是惊喜。 “这是哪里?”谢昀声音嘶哑。 沉青连忙端来水,小心喂他喝下,然后将获救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谢昀听完,沉默良久,才道:“又欠你一条命。” “将军言重了。”沉青低头,“若非将军当初收留,沉青早就被军法处置了。” 谢昀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和肩头渗血的绷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八岁的少女,本该在闺阁中绣花吟诗,却为了心中信念,女扮男装上战场,如今又陪他历经生死。 “你的伤怎么样?”他问。 “没事,皮肉伤而已。”沉青故作轻松,“赵爷爷的草药很管用,已经结痂了。” 正说着,赵老汉端着药碗进来,见谢昀醒了,笑道:“可算醒了。再不醒,你这小兄弟怕是要急疯了。” 谢昀撑着想坐起,被老人按住:“别动,腿刚固定好。你这伤啊,至少得养三个月。” “三个月?”谢昀心中一沉。 边关军情紧急,他失踪这些天,不知乱成什么样了。 军中内奸未除,三皇子一党恐怕也在暗中动作…… “将军,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沉青看出他的焦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谢昀苦笑:“你说得对。” 赵老汉喂谢昀喝完药,又检查了腿伤,满意点头:“嗯,溃烂止住了。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他看向沉青,“你也去换药,伤口该化脓了。” 沉青这才感觉到肩头火烧火燎地疼。 她跟着赵老汉出去,在隔壁房间换药时,老人忽然说:“你是姑娘家吧?” 沉青身体一僵。 “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男女还是分得清的。”赵老汉手法熟练地为她换药,“你那位将军,知道吗?” “知道。”沉青低声道,“赵爷爷,请您……” “放心,我不会说。”赵老汉叹道,“这世道,女子不易。你有这般胆识,老汉佩服。” 沉青眼眶一热:“谢谢您。” “不过啊,”老人话锋一转,“你那将军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们……” “不是您想的那样。”沉青急忙解释,“将军心里……有别人。” 赵老汉愣了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可惜了,你们倒是般配。” 沉青摇头不语。 她心中清楚,将军待她好,是惜才,是感激,是战友之情,唯独不是男女之爱。 而她对他的感情……她自己也不敢深想。 养伤的日子缓慢而平静。 谢昀的腿伤逐渐好转,已能拄着拐杖下地行走。 沉青的箭伤好得更快,不到半月就愈合了,只是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白日里,虎子常缠着谢昀讲战场故事。 谢昀便挑些有趣的讲,虎子听得两眼放光:“我长大了也要当将军!” “当将军不是为了威风。”谢昀摸着他的头,“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 沉青在一旁晾晒草药,听到这话,手中动作顿了顿。 这些天,她常看见谢昀握着那个旧香囊出神。 有时是在清晨窗前,有时是在月下独坐。 那样深沉而温柔的思念,让她既感动又酸楚。 她也曾有过片刻奢望,若将军心中那个人是自己……但很快便掐灭了这个念头。 有些感情,注定只能深藏。 这日午后,赵老汉去山中打猎,虎子也跟着去了。 茅屋里只剩下谢昀和沉青。 谢昀靠在床头看书——是赵老汉收藏的一本破旧兵书。 沉青在旁缝补衣物,两人之间有种难得的安宁。 “沉青。”谢昀忽然开口。 “将军?” “等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沉青停下针线:“回军营,继续当兵。”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沉青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将军,我从军不是为了隐瞒一辈子。我要堂堂正正地证明,女子也能保家卫国。” 谢昀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若朝中那些老顽固,都有你这般见识就好了。” “所以需要有人去打破陈规。”沉青说,“将军,您会帮我吗?” “我会。”谢昀郑重承诺,“不仅帮你,还要帮所有像你一样的女子。这世间不该以男女论英雄,该以才能论高低。” 沉青眼眶一热:“谢谢将军。”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昀轻声道,“若非你,我早就死在那个河床底下了。沉青,你一介女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这是谢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 沉青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将军,”她忽然问,“您和裴公子……是怎么认识的?” 谢昀愣了愣,随即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我六岁,他七岁,我在街上跟人打架,他过来劝架,结果被我误伤,额头磕破了。” 回忆起往事,他的声音变得轻柔:“他不但没怪我,还把自己的手帕给我包扎伤口。那条手帕上绣着月亮,我问他为什么绣月亮,他说因为他名字里有个‘钰’字,谐音‘玉’,玉是月之精。” “后来呢?” “后来就成了朋友。”谢昀望向窗外,“一起读书,一起习武——虽然他总说我舞刀弄枪粗鲁,但还是陪我练。一起挨罚,一起逃课,一起挨过很多打,也一起分享过很多快乐。” 他的声音低下去:“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最懂我的人。知道我表面张扬,其实内心害怕让人失望;知道我立志当将军,不是为功名,是为守护;知道我……” 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份不该有的感情。 最后这句话,谢昀没有说出口。 沉青静静听着,心中既羡慕又酸楚。 那样的感情,深厚得跨越了十几年光阴,深厚得在生死关头仍念念不忘。 “裴公子一定也在等您回去。”她说。 “我知道。”谢昀握紧香囊,“所以我要快点好起来。汴京现在……不知是什么情况。” 他隐约觉得不安。 又过了半月,谢昀已能不用拐杖慢走。 赵老汉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这些日子,沉青常陪谢昀在山间散步,锻炼腿脚。 秋日的北境山林,层林尽染,美得惊心动魄。 这日黄昏,两人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远处雁门关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烽火台上的狼烟笔直升向天空。 “边关又要不太平了。”谢昀沉声道。 “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沉青问。 “再过十天。”谢昀说,“十天后,无论腿伤是否痊愈,我都要回去。军中不能没有主将,内奸也必须揪出来。” “我跟您一起。” 谢昀转头看她:“沉青,你可以不回去。我可以安排你去别处……” “我要回去。”沉青打断他,“我的战场在那里。而且……”她笑了笑,“将军身边需要可信之人,不是吗?” 谢昀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 夕阳沉入群山,天边燃起绚烂的晚霞。 谢昀望着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钰兄,再等我一阵。 等我肃清内奸,稳住边关,就回去找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找到你。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信念,如这北境群山,坚定不移。 沉青看着将军坚毅的侧脸,心中默默发誓:将军,我会助您完成所有心愿。包括……与裴公子重逢。 即使那份幸福里没有我的位置,我也愿用手中刀剑,为您劈开前路荆棘。 晚风吹过山崖,带着深秋的寒意,也带着两个战士无声的誓言。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但只要心中有所守护,便无所畏惧。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阿月正站在岔路口,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选择。 10.再也不分离 暮色四合,岭南的山林被染成一片沉郁的墨绿。 阿月跪在岔路口,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布包。 吴顺临死前的微笑还在眼前,公子渐行渐远的背影还在脑中。 两个声音在她心中激烈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走,还是留? 恐惧像藤蔓缠绕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她怕死,怕像吴顺一样死在荒山野岭,尸骨无存。 她才十七岁,还没看过这世间大好河山,还没尝过真正的人生滋味。 可是…… 她想起一年前那个隆冬,破庙里奄奄一息的自己,想起那双将她从泥泞中拉起的手,想起公子温润的声音说:“从今往后,你就叫裴月。” 一年多来,是公子教她识字读书,给她尊严和温暖。 是公子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候,在她犯错时耐心教导。 是公子让她从一个卑贱的乞丐,变成有姓有名、能挺直腰杆活着的人。 如果没有公子,她早就死在那个冬天了。 这条命,本就是公子给的。 吴顺为了公子,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呢?她凭什么因为恐惧就退缩? “吴顺……”阿月望着山坡上那缕即将散尽的青烟,眼泪滚落,“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 她擦干眼泪,将布包仔细收进怀中,转身朝裴钰离去的方向追去。 山路崎岖,她跑得跌跌撞撞,脚上的水泡磨破了,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公子!公子!”她一遍遍呼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可是没有回应。 天色越来越暗,林中的光线被层层树冠遮挡,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阿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公子脚戴铁链,不可能走得太快,怎么会追不上? 除非……他故意躲着她。 这个念头让阿月浑身发冷。 她继续向前,直到被一条山溪拦住去路。 溪水湍急,对岸是更密的丛林。 公子不可能淌过这样的急流。 她走错路了。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 阿月瘫坐在溪边,看着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鬼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险境。 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独自在岭南深山,夜色已深,前无去路,后无归途。 恐惧重新攫住心脏,比之前更甚。 她抱紧双臂,浑身发抖。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阿月强迫自己站起来,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一座建筑的轮廓。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塌,窗棂破损,显然废弃已久。 但对此刻的阿月来说,这已是救命之所。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庙内。 庙堂正中供着一尊斑驳的山神像,神像前的供桌缺了一角,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的气息。 阿月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墙壁。 从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块干粮。 那是她特意留给公子的,现在却不得不自己吃了。 干粮又硬又冷,她艰难地咽下,喝了几口溪水。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重。 不能睡,她告诉自己,这里不安全。 可身体的疲惫超越了意志。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什么东西盖了上来。 是梦吗? 她勉强睁开眼,借着从破窗透进的月光,看见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素色外袍。 那是……公子的衣服! 阿月猛地清醒,转头看去。 月光如水,洒在庙堂一角。 裴钰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身上的中衣单薄破旧,脚上的铁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不是梦。 “公子……”阿月哽咽出声,挣扎着爬过去。 裴钰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情绪:“你还是追上来了。” “公子为什么躲着我?”阿月抓住他的衣袖,泪水决堤,“为什么要抛下奴婢?” 裴钰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我怕你死。” “奴婢不怕!” “我怕!”裴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阿月,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一个戴罪流放的囚徒,前路凶险,生死未卜。跟着我,你只会受苦,甚至……” 甚至像吴顺一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阿月懂了。 “可是公子,”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如果没有公子,一年前奴婢就已经死了。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就该为公子所用。” 裴钰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为我送命。” “但奴婢心甘情愿!”阿月跪在他面前,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公子,让奴婢跟着您吧。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生死祸福,奴婢都认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月光下,少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矛盾。 一方面,他为阿月的不离不弃而感动万分。 在这世上,竟还有人愿意为他如此。 另一方面,他懊悔自己心软,不该回头看她是否安全,不该脱下外衣为她御寒,不该让她发现自己。 这一回头,可能会害死她。 “阿月,”裴钰的声音沙哑,“你知道岭南是什么地方吗?瘴疠横行,毒虫遍地,流放之人十不存一。就算侥幸到了流放地,也是做苦役,生不如死。” “奴婢知道。” “你知道这一路上,可能还会有刺客?” “奴婢知道。” “你知道跟着我,你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汴京,可能老死异乡,可能……” “奴婢都知道!”阿月打断他,“可是公子,如果没有您,汴京对奴婢来说又有什么意义?那座城里,除了您,还有谁会在意一个丫鬟的死活?” 她的话像一把刀,刺进裴钰心里。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对阿月来说,不仅是恩人,不仅是主人,更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若他弃她而去,她便真的无家可归了。 “阿月……”裴钰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怎么这么傻。” “奴婢不傻。”阿月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奴婢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就像吴顺知道的一样。 裴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眼神坚定的少女,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流放以来,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完全孤独的。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不分开。” 阿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裴钰将外袍重新披在她身上,“但你要答应我,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你要先顾自己。这是我的命令,你必须听。” 阿月想反驳,但看到公子眼中的坚持,终是点头:“奴婢……遵命。” 裴钰这才松了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粮:“吃吧,明天还要赶路。” “公子您呢?” “我吃过了。”裴钰撒谎。 其实他这一天只喝了点溪水,所有的干粮都留给了阿月。 阿月将信将疑,但还是接过来,小口吃着。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公子,吴顺他……” “我知道。”裴钰望向庙外夜色,“这笔账,我记下了。总有一天,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阿月从未听过公子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仿佛换了个人。 “公子,您说……谢将军会知道我们的处境吗?”她忽然问。 裴钰沉默片刻:“但愿他不知道。” “为什么?” “若他知道,定会不顾一切回来。可边关更需要他。”裴钰轻声道,“而且……我不想连累他。” 阿月似懂非懂,却不再多问。 夜深了,山风呼啸。 破庙里,两人依偎着取暖。 阿月靠在裴钰肩头,渐渐睡去。 裴钰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窗外那一弯冷月,心中思绪万千。 吴顺的死,阿月的追随,流放的屈辱,京中的暗流……这一切都像巨石压在心头。 而最让他不安的,是那个远在边关的人。 谢昀,你现在可安好? 若你知道我落得如此境地,会怎么做? 他不敢想。 月光清冷,照着破庙里相依为命的两个人,也照着千里之外北境山林中那两个正在养伤的战士。 裴钰轻轻将熟睡的阿月往怀里拢了拢,为她掖好衣角。 既然选择了同行,那便一起走下去吧。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至少,不再是一个人。 11.悲剧(慎入男主强暴预警) 岭南的深山,密林如盖,瘴气氤氲。 离开破庙的第三日,裴钰和阿月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蹒跚前行。 裴钰脚上的铁链摩擦着皮肉,每走一步都留下浅浅的血痕。 阿月搀扶着他,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 “公子,歇歇吧。”阿月看着裴钰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 裴钰摇头:“不能停,天黑前得找到能过夜的地方。”他环顾四周,这片林子太密,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然而,没等他们找到安全的栖身之所,厄运便猝然降临。 一阵急促的哨响划破林间寂静,七八个衣衫褴褛、面目凶狠的汉子从树后、岩石后跳了出来,手持简陋的刀斧,瞬间将两人围住。 “哟,还有送上门的货色!”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上下打量着他们,“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阿月下意识地挡在裴钰身前,声音发颤:“我、我们什么都没有……” “搜!”独眼大汉一挥手。 两个喽啰冲上来,粗暴地扯过他们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几块硬邦邦的干粮、一点碎银和裴钰那枚玉佩,再无他物。 “妈的,穷鬼!”独眼大汉啐了一口,目光在裴钰和阿月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淫邪的笑,“钱没有,人倒是不错。细皮嫩肉的,绑回去!男的去矿上干活,女的嘛……嘿嘿,给兄弟们乐乐!” “不!”阿月惊恐地抱住裴钰。 裴钰将阿月护在身后,直视着独眼大汉:“我们是流放的罪人,身上有官司。劫持我们,官府追究下来,你们也难逃干系。” “流放的?”独眼大汉非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那就更好了!死了都没人管!绑起来!” 喽啰们一拥而上。 裴钰脚戴铁链行动不便,阿月更是无力反抗。 两人很快被粗麻绳捆住了手脚,用破布塞住了嘴,像货物一样被拖拽着往山林深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个隐蔽的山寨。 木栅栏围着几间歪斜的茅屋,空地上堆着些矿石和工具,角落里拴着几条瘦骨嶙峋的狗。 这里显然是一处私矿的窝点。 裴钰和阿月被扔进一间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柴房。 麻绳勒进皮肉,嘴里塞着脏布,几乎窒息。 “老实待着!”喽啰锁上门,脚步声远去。 柴房里昏暗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微光。 阿月挣扎着挪到裴钰身边,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安好。 裴钰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动,保存体力。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门被“哐当”一声踹开。 一个干瘦猥琐的汉子走了进来,满嘴酒气,正是白天盯着阿月看的那个。 他搓着手,目光淫邪地在阿月身上打转:“小娘子,等急了吧?爷来疼你……” 阿月惊恐地往后缩,却被捆着动弹不得。 “唔……!”裴钰猛地用身体撞向那汉子,虽然无力,却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 汉子被撞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转头看向裴钰:“妈的,找死!”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裴钰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哟,仔细看,这小子长得比那丫头还俊……” 柴房昏暗的光线下,裴钰虽然狼狈,但那张脸依旧清俊出众,尤其是此刻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染上薄红,眼角微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 汉子呼吸一滞,眼中淫光大盛。 “本来只想要个丫头,没想到还有这等货色……”他舔了舔嘴唇,粗糙的手抚上裴钰的脸颊,“细皮嫩肉,比娘们还带劲……” “唔……!”裴钰剧烈挣扎,眼中喷火。 阿月在一旁看得肝胆俱裂,她拼命扭动,发出呜呜的悲鸣。 汉子却更兴奋了:“够烈!爷就喜欢烈的!”他松开裴钰,转身从角落扯过几条更粗的麻绳,将裴钰的手脚分别捆在柴房的柱子和横梁上,呈一个屈辱的、无法合拢的姿势。 裴钰的嘴仍被堵着,只能发出压抑的闷哼。 “别急,小美人,爷先办了你,再去疼那小丫头。”汉子淫笑着,开始解自己的裤带。 阿月疯了似的用头撞地,额头磕出血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肮脏的身影逼近公子。 裴钰被死死固定住,连转头避开都做不到。 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铁链冰冷地贴着皮肤,麻绳勒进腕骨,都比不上此刻心底涌上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和恶心。 粗糙带着厚茧和污垢的手,粗暴地扯开了他本就破旧单薄的中衣。 冰凉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那双手在他胸前腰腹肆意揉捏抚弄,留下黏腻恶心的触感。 “唔……!”裴钰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是濒死野兽般的凶光。 但这反而刺激了施暴者。 “瞪我?等会儿让你求饶!”汉子啐了一口,手指强行扳开裴钰的牙关,扯出了他口中的破布。 “畜生……放开……!”裴钰得以发声,嘶哑地咒骂。 “骂,使劲骂!待会儿有你哭的时候!”汉子毫不在意,反而俯下身,带着酒臭的嘴胡乱啃咬着他的脖颈、锁骨。 裴钰拼命偏头躲闪,却避无可避。 当那湿滑恶心的舌头舔过他耳廓时,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他几乎要吐出来。 裤子被粗鲁地拽下,下半身彻底暴露在冰冷肮脏的空气中和那双淫邪的目光下。 裴钰浑身一僵,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只剩下冰冷彻骨的麻木和……灭顶的耻辱。 “哟,还是个雏儿……”汉子发出令人作呕的惊叹,手指肆无忌惮地探向那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私密之处。 “不……不要……!”裴钰的嘶喊破了音,那是濒临崩溃的绝望。 他不再顾及形象,拼命挣扎扭动,手腕脚踝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撼动分毫。 “由得了你?”汉子狞笑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黏腻的油脂——不知是什么动物脂肪还是劣质的膏油,胡乱涂抹上去。 异物侵入的剧痛和难以形容的恶心感同时袭来,裴钰猛地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线,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哀鸣。 额头上冷汗涔涔,混着之前挣扎时沾染的尘土,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阿月在一旁,目眦欲裂。 她看到公子痛苦到扭曲的俊颜,看到那肮脏的身体强行挤入公子双腿之间,看到公子被捆住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来。 她恨不能立刻死去,恨不能化作厉鬼撕碎那个畜生! 但她被捆着,堵着嘴,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 撕裂般的剧痛让裴钰眼前发黑,身体本能地剧烈痉挛,却又被绳索固定,只能承受。 每一次撞击都像钝刀在体内搅动,带来物理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碾碎灵魂的屈辱。 污言秽语夹杂着喘息喷在耳边,浓重的体臭和酒气几乎令他窒息。 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视线模糊,焦点涣散,望着柴房肮脏的屋顶,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正在被凌辱践踏的躯壳。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父亲教导他君子当如竹,宁折不弯;母亲温柔地为他整理衣冠;书房里,谢昀笑着抢他手中的笔,墨点溅上彼此的衣袍;阿月跪在雪地里,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眼中燃着倔强的光…… 谢昀…… 钰兄,等我。 他曾这样说过。 可他现在等不到了。 他变成了这副模样,肮脏,破碎,不堪。 身体还在被侵犯,疼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 有什么东西,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中,彻底碎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上的重量一轻。 猥琐汉子餍足地提上裤子,拍了拍裴钰冰冷汗湿的脸颊:“滋味不错,以后爷常来疼你。”说完,淫邪地瞥了一眼几乎昏厥的阿月,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重新锁上了门。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 浓重的腥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裴钰依旧被捆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屈辱的姿势。 衣不蔽体,身上布满了青紫的掐痕、牙印和污浊的痕迹。 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仿佛一尊被玩坏后丢弃的偶人。 “呜……呜呜……”阿月终于能动,她挣扎着,像条蠕虫一样,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挪到裴钰脚边。 她拼命用额头去蹭捆住裴钰脚踝的绳结,试图解开,但绳结太紧,她又被反绑着手,根本无能为力。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混合着额头的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终于,她蹭掉了自己嘴里的破布。 “公子……公子……”她颤抖着,嘶哑地呼唤,声音破碎不堪。 裴钰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 那眼神空洞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阿月心碎欲绝。 她顾不上自己,用牙齿去咬裴钰手腕上的绳索,唾液混合着血水,染红了粗糙的麻绳。 不知过了多久,绳索终于松动了些。 裴钰的手腕早已血肉模糊,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阿月用尽最后力气,将他的手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失去了支撑,裴钰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 阿月扑过去,用自己同样被捆着的手,笨拙地、颤抖地想去拉上他凌乱破损的衣衫,想遮盖住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别碰我。” 极轻极冷的声音,像冰锥刺入阿月的心脏。 裴钰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 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紧紧抱住,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身后的伤处,带来一阵闷痛,他也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公子……让奴婢……让奴婢帮你擦擦……”阿月泣不成声,想去碰他,又不敢。 “走开。”裴钰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别看我。” 阿月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她看着公子背对着她,蜷缩成一团,那单薄颤抖的肩膀,那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那极力想将自己藏起来的姿态…… 每一处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她淹没。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了那个畜生,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连靠近公子,替他擦拭一下身上的污秽都做不到。 都是她的错……如果她再强一点,如果她没有成为公子的拖累…… 柴房重归死寂,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裴钰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因疼痛或别的什么而引起的颤抖。 月光从小窗照进来,冰冷地铺在地上。 12.联姻 岭南深山的柴房里,月光一寸寸挪移,从冰冷的地面爬上墙壁,最终完全褪去。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也最是死寂。 裴钰依旧蜷缩在角落里,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态,一动不动。 阿月跪在不远处,不敢靠近,也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用红肿的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碎掉,会消失。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耻辱和痛苦在无声发酵,将两个人困在这方寸之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京城,却正上演着一场与情爱无关的政治联姻。 太傅府,沉香苑。 林常乐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鹅黄色的裙摆。 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神色严肃的祖父,声音发颤:“祖父……您说什么?” 太傅李公坐在太师椅上,捻着长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三皇子李琰,今日早朝正式向陛下请旨,求娶你为皇子妃。陛下……已经准了。” “准了?!”林常乐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祖父,您怎能答应?我……我不愿意!” “常乐,”李公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圣旨已下,无可更改。” “为什么?!”林常乐冲到祖父面前,眼中含泪,“是因为裴家的事吗?因为我们家没有替裴钰说话?所以三皇子觉得我们好拿捏,就用这种方式来拉拢、来控制?” 李公看着孙女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常乐,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裴氏遭难,背后确有党争倾轧,但你祖父我并非因惧怕而袖手旁观。其中牵扯之深,远超你所想。” 他叹了口气:“至于三皇子求娶……此事背后,确有拉拢之意。如今太子之位未定,几位皇子明争暗斗。三皇子势大,兵部、户部皆有他的人。我们李家虽是清流,在朝中也有根基。他娶你,是想将李家绑上他的战车。” 林常乐浑身发冷:“所以……我就成了筹码?成了你们交换利益的工具?” “常乐!”李公提高了声音,“你是李家的女儿,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尊荣,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门婚事,关乎的不是你一人喜好,而是整个李家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孙女,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以为祖父愿意将你推入火坑?三皇子此人……虽有才干,但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将你嫁给他,我何尝不忧心?” “那为何……”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李公转过身,眼中是林常乐从未见过的无奈,“拒绝皇子求亲,便是当众打三皇子的脸,与之为敌。如今朝局,李家虽有名望,但无兵权,若与三皇子一派正面冲突……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近年龙体欠安,几位皇子虎视眈眈,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走到林常乐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祖父知道你心高气傲,寻常男子难入你眼。裴钰那孩子……确实出色,可惜,命途多舛。如今他自身难保,你更不该再念着他。” 听到裴钰的名字,林常乐心头一刺。 那个月下清雅的身影,那双温和睿智的眼眸,那个在诗会上从容应对、不卑不亢的公子……她确实动过心。 可如今,他远在岭南,生死未卜,而她,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祖父,”林常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若我执意不嫁呢?” 李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抗旨不遵,乃是死罪,且会牵连整个李家。常乐,你忍心看着从小疼你的叔伯兄弟,看着这满府上下,因你一人之故,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场吗?”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常乐心上。 她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站稳。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林常乐,是太傅府的嫡孙女,身后是整个李氏家族数百口人的性命和前途。 那些从小宠爱她的长辈,那些与她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那些侍奉她多年的仆从……他们的命运,竟都系于她一身。 泪水终于滚落,不是委屈,而是认命的绝望。 “婚期……定在何时?”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下月初九。”李公眼中亦有痛色,“时间仓促,但三皇子那边催得急。你……准备一下吧。” 林常乐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水光,却已多了几分冰冷的决绝。 “孙女知道了。”她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若无其他吩咐,孙女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书房。 鹅黄色的衣裙在晨光中微微摆动,背影单薄却笔直,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娇纵任性的太傅孙女已经死去,活下来的,是即将成为三皇子妃的林氏女。 李公望着孙女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一瞬间仿佛老了好几岁。 林常乐没有回自己的闺房,而是径直去了府中的祠堂。 祠堂里香烟袅袅,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默肃立。 她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然后缓缓跪下。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孙女常乐,今日在此立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清晰回荡,“嫁入皇子府,非我所愿,乃为家族所迫。此身既入皇家,当谨言慎行,护我李氏门楣。”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然,三皇子李琰,以势逼婚,其心可诛。今日之辱,他日必报。孙女虽为女子,亦知恩怨分明。裴钰公子蒙冤流放,其中必有李琰手段。此仇此恨,常乐铭记于心。” “从今往后,林常乐已死。活着的,是三皇子妃林氏。我会好好扮演这个角色,我会成为他最得力的王妃。我会替他打理内宅,会为他交际应酬,会助他争夺他想要的一切——”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淬冰的刀锋:“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亲眼看着他,失去所有。” 香烟缭绕,模糊了牌位,也模糊了她眼中深藏的恨意与决绝。 她知道前路艰险,知道李琰不是易与之辈,知道自己一个深闺女子,想要在皇家漩涡中报仇雪恨,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她已无退路。 既然命运将她推上这条路,那她便走下去。 用她的方式,守护想守护的,报复该报复的。 起身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祠堂外湛蓝的天空。 那片曾经无忧无虑仰望过的天空,从此将隔着皇子府高高的院墙,再难触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属于林常乐的柔软与天真,已彻底封存。 “小姐……”贴身丫鬟春桃在祠堂外候着,见她出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眼中满是担忧。 林常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从今日起,改口叫‘王妃’吧。传我的话,阖府上下,皆需谨言慎行,不可再以‘小姐’相称。” 春桃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王妃。” 林常乐微微颔首,迈步向前走去。 步伐沉稳,姿态端庄,每一步都丈量得恰到好处,那是宫中嬷嬷教导了无数遍的、未来皇子妃应有的仪态。 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暖不进心里。 她想起那个月夜,裴钰在诗会上从容应对墨归夕刁难时的风姿;想起他婉拒自己好意时温和却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说的“清者自清”。 那样皎洁如月的人,如今却在岭南受苦,甚至可能…… 她不敢再想。 裴公子,常乐无能,救不了你。 但那些害你之人,我绝不会放过。 一个,都不会。 风起,吹动庭院中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如同这世间身不由己的人们,被无形的巨手推向未知的命途。 岭南的柴房里,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挤进高窗,落在裴钰苍白如纸的脸上。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阿月终于鼓起勇气,用嘶哑的声音轻唤:“公子……天亮了。” 没有回应。 13.旧日往事 承平元年,冬。 大周皇宫最北隅的芷萝苑,早已失了苑的雅致,成了实质上的冷宫。 残雪压着枯败的藤萝,宫墙斑驳,渗着经年的湿气。 这里住着失宠的妃嫔,和被遗忘的皇嗣。 李琰就出生在这里。 他的母亲陈氏,原是浣衣局的宫女,因有几分颜色,被醉酒的先帝临幸,得了个最低等的“采女”名分。 一夜恩宠后,便被遗忘在芷萝苑一角,如同被随手丢弃的绢帕。 李琰的诞生并未带来转机,反而坐实了她狐媚惑主、借子上位的污名。 尽管她连惑主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有过。 李琰的童年,是芷萝苑经年不散的霉味,是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的侧影,是其他失宠妃嫔或麻木或怨毒的目光,还有那些势利太监、宫女的冷眼与克扣。 吃食永远是冷的、馊的;冬日炭火总是不够,棉被薄得透风;生病了请不来太医,母亲只能抱着他,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给他擦拭滚烫的额头,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直到他熬过去,或者几乎熬不过去。 他最早学会的词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妃”,而是“奴才”、“罪过”和“忍”。 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偷偷溜出芷萝苑,想看看外面的皇宫是什么样子。 御花园里,他看见几个衣着鲜亮、被宫女太监簇拥着的孩童在嬉戏,那是他的兄弟——二皇子、四皇子和五公主。 他们手里的点心精致得不像凡物,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躲在假山后看得呆了,不小心弄出了一点声响。 “谁在那里?”一个太监尖声喝道。 他被揪了出来,摔在鹅卵石小径上。 二皇子李琮,当时八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沾满灰尘的旧衣和瘦小的身体,皱了皱好看的鼻子:“哪来的野孩子?脏死了。” 旁边的太监认得他,谄笑着禀报:“二殿下,这是芷萝苑陈采女所出的三皇子。” “哦,那个洗衣婢生的?”李琮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轻蔑,“怪不得一股穷酸味。滚回你的冷宫去,别脏了本皇子的地方。” 其他孩子哄笑起来。 有太监踢了他一脚:“听见没有?快滚!” 他爬起来,没有哭,只是死死记住了李琮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鄙夷,记住了那些笑声,记住了“洗衣婢生的”这几个字。 回到芷萝苑,母亲见他浑身是土,膝盖磕破了,抱着他哭:“我的儿,你出去做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配去那些地方……” 那一刻,年幼的李琰心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变得又冷又硬。 承平六年,夏。 他七岁,到了该启蒙读书的年纪。 按制,皇子无论生母位份如何,都需入上书房学习。 这可能是他摆脱芷萝苑的唯一机会。 陈采女用尽积蓄,又变卖了仅有的几件还算体面的首饰,打点了掌管此事的太监,才为李琰争取到一个名额。 入学那天,她亲手为他换上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旧衣,眼中闪着希冀的光:“琰儿,好好读书,让你父皇看见你的出息……” 上书房里,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太傅授课,目光很少扫向他。 皇子们用的笔墨纸砚皆是贡品,他的却是母亲东拼西凑来的劣等货。 习字时,他写得认真,墨却常常洇开,惹来嗤笑。 骑射课,他没有合身的骑装,也没有温驯的马匹,只能在一旁看着兄弟们鲜衣怒马。 兄弟们并不直接欺负他,那太失身份。 他们用的是更高明的手段:无视。 当他不存在,当他的发言是空气,当他稍有表现便集体冷场。 偶尔,会有不小心打翻他的砚台,没留意撞散他的书卷。 负责伺候皇子们的太监宫女,也最是怠慢他,茶水永远是凉的,点心总是最后分到,且是最差的那份。 他沉默地承受着一切,课业却异常刻苦。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的文章渐渐得到太傅私下里的赞许,骑射也在无人处偷偷苦练,手上磨出厚厚的茧。 九岁那年,他的一篇策论被太傅呈给先帝御览。 先帝难得记起了这个儿子,召见了他。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容模糊、充满威严的男人。 先帝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得谨慎而恭顺。 先帝点了点头,对身边太监道:“赏。”赏了些笔墨书籍和衣料。 那点微不足道的赏赐,却让芷萝苑的母亲欢喜得哭了许久,仿佛看到了曙光。 她也因此,被其他冷宫妃嫔更加嫉恨。 承平十二年,秋。 李琰十四岁。 长期的忽视与压抑,让他比同龄皇子更加阴沉早熟。 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算计。 他发现,仅仅优秀是不够的。 在上书房,他的课业越来越好,太傅的夸奖越来越多,但兄弟们对他的排挤也变本加厉。 二皇子李琮甚至开始暗中使绊子,让他在一次重要的宫廷考核中意外失误。 他明白了,在这深宫里,出身决定了一切。 母亲卑贱,他便永远低人一等,他的优秀只会招致嫉恨,而非赏识。 他开始有意结交一些不得志的低阶官员、侍卫,施以小恩小惠,倾听他们的抱怨,了解朝堂的暗流。 他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然而,厄运还是降临到了他最脆弱的一环——他的母亲。 陈采女在冷宫煎熬十几年,身体早已垮了,精神也时好时坏。 她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但李琰在宫中的处境艰难,那点偶尔的赏赐和虚名,如同杯水车薪,无法真正改变他们的命运。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破灭,最终耗尽了她的心力。 加之冷宫中其他妃嫔的冷嘲热讽、欺凌排挤,看守太监的刻薄勒索,陈采女的神志渐渐不清。 她有时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说先帝要来接她了;有时又会抱着李琰痛哭,说都是她连累了他。 那年初冬,一个寒冷的夜晚,李琰从书房回来,发现母亲不在屋里。 他疯了一般寻找,最后在芷萝苑后院那口枯井边,找到了母亲一只破旧的绣鞋。 井很深,里面没有水,只有厚厚的落叶和淤泥。 宫人们费了很大劲才将陈采女的遗体打捞上来。 她穿着多年前那件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遗书。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宫里对这件事的处理轻描淡写。 一个失宠疯癫的采女“失足坠井”,按制草草下葬,甚至没有允许李琰服满丧期。 母亲的葬礼极其寒酸,送葬的队伍寥寥数人。 李琰穿着孝服,跟在薄棺后面,看着那小小的土堆被一点点垒起。 天上飘着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冰冷的水滴。 他没有哭。 从确认母亲死讯的那一刻起,他眼里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温度,就彻底熄灭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在这吃人的皇宫,亲情、善良、忍让,都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父亲的眼中只有江山权柄和宠爱的儿子,兄弟的眼中只有储位和利益。 想要活着,想要不被践踏,想要让那些欺辱过他和他母亲的人付出代价,只有一条路—— 抓住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承平十五年,春。 十七岁的李琰,表面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不受重视的三皇子。 但暗地里,他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雏。 母亲死后,他利用一次“偶然”的机会,救了微服出巡时遇险的先帝。 先帝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加之他这几年在太傅等人面前刻意营造的恭谨孝悌、勤勉好学形象,终于得到了一个实差——去刑部观政学习。 虽然只是个“观政”,没有实权,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跳板。 他牢牢抓住了这个机会。 在刑部,他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与狠辣。 他细心钻研律例,暗中调查官员背景,巧妙地处理了几桩棘手案件,既彰显了能力,又不得罪各方势力。 他尤其注意结交那些出身寒微、有才干却备受排挤的中低层官员,给予他们难得的尊重和实际帮助,慢慢积攒自己的人望和班底。 他也开始研究他的兄弟们。 太子早夭,储位空悬。 二皇子李琮母族显赫,支持者众,但性格骄纵,锋芒太露;四皇子李翊母妃得宠,但本人才华平庸;五皇子年幼…… 他冷静地分析着每个人的优势和弱点,寻找着可乘之机。 他明白,单靠自己不行,必须借助外力。 他开始将目光投向朝中有实力的派系。 清流一派以李太傅为首,根基深,名声好,是重要的舆论力量。 若能得清流支持,他的声望将大大提升。 而获得清流支持最快捷的方式,莫过于联姻。 李太傅的孙女林常乐,年方十七,才貌双全,是汴京有名的闺秀,更是李太傅的掌上明珠。 若能娶她为妃,便等于将李家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李太傅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份力量,足以让他在争夺储位时,拥有与二皇子李琮抗衡的资本。 至于林常乐本人是否愿意,李琰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中,女人,尤其是贵族女子,不过是政治的附属品,是结盟的纽带,是繁衍子嗣的工具。 情爱?那是弱者才会沉迷的虚无之物。 他只需要这门婚事成立。 于是,他精心策划,一方面在朝中稳步经营,展现出堪当大任的潜力,让一些观望的朝臣开始倾向他;另一方面,他巧妙地向父皇暗示,若能得清流支持,于朝局稳定大有裨益。 同时,他也派人暗中造势,渲染他与林常乐“才子佳人”的匹配。 时机成熟,他便在早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郑重向皇帝请旨,求娶太傅孙女林常乐为皇子妃。 言辞恳切,理由堂皇——仰慕太傅家风,钦慕小姐才德,愿结秦晋之好,为皇家开枝散叶,也为朝堂增添一段佳话。 皇帝对这几个成年儿子的心思洞若观火,但李琰近年来表现确可圈可点,此请又涉及拉拢清流、平衡朝局,稍作沉吟,便准了。 圣旨下达太傅府时,李琰正在自己日渐气象的王府中,听幕僚汇报各方反应。 听到“太傅接旨”的消息,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成了。 又一步棋,稳稳落下。 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春花。 那些娇嫩的花朵,在他眼中,与权力棋盘上的棋子并无二致,都可以被计算、被利用、被摆布。 母亲的枯井,兄弟的鄙夷,宫人的冷眼……那些冰冷刺骨的过往,早已将他的心冻成坚冰。 唯有不断攫取权力,站在最高处,才能让他感到一丝暖意,一丝“活着”的实感。 林常乐?不过是他攀登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一件精美的战利品。 他的目标很明确:太子之位,然后,是那张龙椅。 所有阻挡他路的人,所有轻贱过他的人,他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窗外春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14.红烛冷 三皇子府,新婚之夜。 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喧嚣的宴饮宾客声直到亥时才渐渐散去。 正院新房内,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层层堆迭,映得一室暖红。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和酒气。 林常乐——现在该称三皇子妃了——端坐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 凤冠霞帔沉重地压着她,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自己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掌心的双手,以及裙摆上繁复精美的金线刺绣。 耳边是外面隐约的丝竹余音,和侍女们在门外小心翼翼的走动声。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在火上炙烤。 她不知道李琰会如何对待她。 那个记忆中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面、面容冷峻的三皇子。 坊间传闻他城府极深,手段狠厉,不受宠却一步步崭露头角。 嫁给这样的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吱呀——” 门开了。 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带着淡淡的酒气,最终停在她面前。 盖头被一杆镶玉的喜秤缓缓挑起。 林常乐抬起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李琰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比记忆中更清晰,也更冷峻。 他长得其实不差,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审视,让人望而生畏。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新婚丈夫该有的温存或喜悦,只有一种评估货物般的冷静,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王妃。”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殿下。”林常乐垂下眼帘,按礼回应。 李琰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两人手臂交缠,饮下杯中酒。 酒很烈,呛得林常乐喉头一热。 仪式完成。 李琰放下酒杯,却并未如常理般靠近婚床,反而在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不知何时放在那里的书卷翻看。 “殿下……”林常乐有些无措。 这不合规矩。 “今日乏了,王妃早些安置吧。”李琰头也不抬,声音淡漠,“本王还有些文书要看。” 这便是……不打算洞房了? 林常乐一时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更深的屈辱。 她堂堂太傅孙女,竟在新婚之夜被如此明目张胆地冷落。 但转念一想,或许这样更好。 她对李琰毫无感情,甚至充满戒备与潜在的恨意,肌肤之亲只会让她更觉恶心。 “是,殿下。”她低声应道,自己动手卸下沉重的凤冠,唤了门外候着的陪嫁丫鬟春桃进来伺候洗漱。 整个过程,李琰始终坐在灯下看书,仿佛房中只有他一人。 偶尔有书页翻动的轻响,衬得室内越发寂静诡异。 洗漱完毕,林常乐换上寝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那张宽阔得过分的婚床。 春桃帮她放下层层帐幔,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帐内自成一方小天地,红烛的光透过纱帐变得朦胧。 林常乐躺在里侧,能隐约看见外间李琰坐在灯下的侧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她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上大红的寝衣、身下大红的被褥,都刺眼得很。 这不是她想要的洞房花烛,却或许正是她今后生活的写照。 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烛火终于熄了。 脚步声靠近床榻,帐幔被掀起一角,李琰和衣躺在了外侧,与她隔着一人的距离。 两人同床共枕,却比陌生人更疏离。 呼吸可闻,却无半分暖意。 林常乐绷紧身体,直到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琰似乎真的睡着了。 她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中一片清明。 李琰此举,是羞辱,是警告,还是真的对她毫无兴趣? 无论哪一种,都明确传达了一个信息:在他心中,她只是“三皇子妃”这个符号,是联结李家的纽带,而非妻子。 也好。 她本也没奢望过什么。 这样清晰的界限,反而便于她行事。 仇恨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 裴钰公子蒙冤的脸,祖父无奈的眼神,李琰此刻冰冷的背影……交织成一幅图景,让她越发清醒。 她要在这牢笼里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价值。 翌日清晨,林常乐早早起身,以新妇的身份主持了王府内宅的晨省和事务交接。 她举止端庄,言谈得体,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很快将一应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下人们暗中观察着这位新王妃,见她并非娇纵无知之辈,倒也收敛了几分轻视。 李琰用过早膳便出门了,不知去了何处。 林常乐乐得清静,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岭南的消息。 她出嫁前,曾暗中吩咐过心腹,留意流放路上的情况。 午后,她借口要整理嫁妆清单,支开了旁人,只留春桃在侧。 不多时,一个做仆役打扮的精干汉子被悄悄引了进来,正是她安插在刑部外围的眼线。 “王妃,岭南有消息了。”汉子压低声音,面色凝重。 林常乐心下一紧:“说。” “押送裴钰公子的两名官差,连同……连同裴公子和那个丫鬟,在进入岭南地界后不久便失踪了。当地官府搜寻数日,只找到了两名官差和……和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尸体,看打扮像是江湖人。尸体有搏斗痕迹,是遭了山匪或仇杀。裴公子和那丫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常乐手中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失踪?怎会失踪?不是有官差押送吗?” “据侥幸逃回的脚夫说,他们遇袭那日,山雾极大,混乱中走散了。那地方靠近蛮族地界,山高林密,瘴气重,还有悍匪出没……只怕……”汉子没再说下去。 只怕凶多吉少。 林常乐脸色发白。 她料到流放之路艰险,却没想到会是这般下落不明。 裴钰一介书生,还戴着刑具,阿月一个弱女子,在那等险地失踪,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不,不能这么想。 裴钰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的。 “当地官府怎么说?可有继续搜寻?” “起初搜了几日,没结果,便以‘或遇瘴气猛兽,或坠崖落水’上报,打算结案了。” “结案?!”林常乐猛地站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可如此草率!” 汉子低下头:“王妃,流放之人,途中病故、遇险的不在少数,官府……多半不愿多费力气。而且,据说上面有人打过招呼,让‘不必深究’……” 上面有人? 林常乐立刻想到了墨归夕,想到了李琰一党。 他们是要将裴钰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愤怒和一股强烈的正义感冲上心头。 裴钰何罪之有?他不过是权力倾轧中的牺牲品! 如今蒙冤流放已是极惨,难道连生死都要被人如此轻贱操纵?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她是三皇子妃,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你下去吧,继续留意,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她吩咐道。 “是。” 待人离开,林常乐在书房中踱步。 她必须想办法让搜寻继续下去。 这不仅是为了心中那份未能言明的情愫,更是为了公道。 若连裴钰这样清白的人都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世道还有何天理可言? 可她能以什么理由插手? 直接为裴钰说话,必然引起李琰警觉,甚至可能牵连祖父。 她需要一个更迂回、更合理的借口。 思忖良久,她心中有了计较。 晚间,李琰回府。 晚膳时,林常乐观察着他的神色,寻了个话头,状似无意地提起:“今日听下人说闲话,提到岭南那边近来不太平,似有流寇作乱,连押送流犯的官差都遭了难?” 李琰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王妃从何处听来?” 林常乐神色如常,轻轻叹了口气:“妾身也是偶然听负责采买的婆子提起,说她有个远亲在岭南当差,传回的消息。说是死了两个官差,连流犯都失踪了,闹得人心惶惶。妾身听了,心里有些不安。” 她顿了顿,看向李琰,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殿下,妾身如今既为皇家妇,便也忧心朝廷之事。流放之制,本为惩戒罪犯,以儆效尤。若押送途中屡出纰漏,官差身死,罪犯失踪,不仅朝廷威严受损,恐也会让一些宵小之徒以为有机可乘,愈发猖獗。更甚者,若那失踪的罪犯罪不至死,或有冤情,就此不明不白没了,岂不是有损陛下仁德、朝廷法度?” 她将事情拔高到朝廷威严和皇帝声望的层面,而非局限于裴钰一人。 李琰放下筷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林常乐继续道:“妾身知道,此等事务自有刑部、地方官府处置,本不该多言。只是……妾身既已听闻,又觉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便忍不住多嘴一句。是否该请朝廷再派得力之人,前往查清真相?若真是悍匪所为,当剿灭以安地方;若流犯已死,也该寻回尸身或确认死讯,给朝廷一个交代;万一……万一尚存一线生机,也是朝廷仁政的体现。” 她言辞恳切,有理有据,完全站在维护朝廷法度和皇家体面的立场上,将自己对裴钰的关切巧妙地隐藏其中。 李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妃心细,虑得周全。此事本王也有所耳闻,确实不妥。”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常乐,“王妃似乎对此事颇为上心?” 林常乐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些许赧然:“让殿下见笑了。妾身自幼受祖父教导,读了些圣贤书,总觉既在其位,当思其事。如今既为殿下之妃,便忍不住多思虑些。可是……妾身逾越了?” 她将缘由归到太傅的教导和自己作为皇子妃的责任感上,合情合理。 李琰看了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王妃贤德,是王府之福。此事,本王会斟酌。”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林常乐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便适时转换了话题,说起了府中一些琐事安排。 晚膳后,李琰照旧去了书房。 林常乐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李琰对话,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不确定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说辞,也不确定他是否会真的插手。 但无论如何,她尝试了。 春桃进来为她卸妆,低声问:“小姐,您为何要为裴公子的事冒险?若是让殿下察觉……” “春桃,”林常乐看着镜中自己褪去铅华后略显苍白的脸,轻声道,“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需为之。这不是为了私情,是为了心中的‘是’与‘非’。裴公子若真有罪,我无话可说。但他分明是清白的!若连我们这些知晓内情的人都沉默,这世道便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况且,我既已踏入这潭浑水,便不能只做旁观者。李琰、墨归夕他们如何害人,我就要想办法如何救人。哪怕力量微薄,也要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春桃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奴婢会一直跟着您。” 夜深了,王府归于寂静。 林常乐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 她想着岭南的崇山峻岭,想着裴钰可能遭遇的种种,想着李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前路莫测,但她既已选择了这条荆棘之路,便会走下去。 而在岭南的深山之中,柴房的门,终于在第三日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从外面打开了。 15.黑云寨 岭南的深山,天光再次透过柴房高窗的缝隙挤进来时,已是他们被囚的第三日。 柴房里的气味更加浑浊,混杂着血腥、霉腐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裴钰依旧蜷缩在角落,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态,整整两天两夜,几乎没动过,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阿月守在不远处,眼睛红肿如桃,喉咙因压抑的哭泣和缺水而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试过用牙齿磨蹭捆住裴钰脚踝的绳索,试过用身体去撞那扇看似腐朽的木门,皆是无用功。 干粮和水早已耗尽,饥饿、干渴、疲惫和巨大的精神折磨,让两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就在阿月意识开始模糊,觉得或许真要死在这里时,外面突然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嚣。 不再是喽啰们粗俗的叫骂和嬉笑,而是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喊杀声、惨呼声,还有寨门被猛烈撞击的巨响! “怎么回事?”阿月勉强撑起身体,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裴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涣散的眼神凝起一丝微光,侧耳倾听。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似乎有两股势力在火并。 惨叫和怒骂中,隐约能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指挥:“堵住东面!老二,带人从后面绕过去!一个都别放跑!” “是陈逐风!黑云寨的陈逐风打过来了!”有喽啰惊恐地尖叫。 “跟他们拼了!” 混乱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的呼喝和败亡者的哀鸣。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柴房,“哐当”一声,门锁被利刃劈开,木门猛地被踹开。 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让习惯了昏暗的两人一时睁不开眼。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刚毅,肤色黝黑,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打,腰间佩刀,手中还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精悍的汉子。 此人目光锐利地扫视柴房内部,掠过地上狼藉的干草、散落的绳索,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裴钰和阿月身上。 看到他们被捆绑、衣衫不整、尤其是裴钰身上那些遮掩不住的青紫痕迹和空洞死寂的眼神时,来人眉头狠狠一皱,眼中闪过怒意。 “他娘的,赵老四这杂碎,尽干些不是人的勾当!”他骂了一句,挥刀斩断了阿月手脚上的绳索,又示意手下,“轻点,把那位公子扶起来,解开。” 两个手下上前,动作比之前那些喽啰小心得多,解开了裴钰身上残余的绳索。 裴钰身体僵硬,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他们的触碰,自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双腿被捆太久又虚弱无力而踉跄。 阿月不顾自己手脚麻木,扑过去扶住他:“公子!” 陈逐风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裴钰脚踝沉重的铁链和囚衣上停留片刻,沉声问:“你们是……流放的犯人?” 裴钰靠着阿月的搀扶站稳,抬起眼。 虽然形容狼狈,面色惨白,但他直视陈逐风的目光里,仍有一种属于他出身和教养的沉静:“是。多谢……好汉相救。”声音嘶哑干涩。 陈逐风摆摆手:“别说这些。赵老四这伙人,在这片山里无恶不作,强掳流民、私开矿坑、欺男霸女,我们黑云寨早就想端了他们。救你们,顺手的事。”他看了一眼外面,“这里不能久留,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野兽,也可能有漏网之鱼。跟我们回寨子,给你们弄点吃的,处理下伤。” 裴钰沉默了一下,看向阿月。 阿月眼中满是期盼和恳求。 他们现在走投无路,身无分文,裴钰还戴着刑具,伤势未明,在这深山里独自离开,必死无疑。 “那……叨扰了。”裴钰低声道。 “走吧。”陈逐风率先转身。 黑云寨坐落在一处更为隐蔽的山谷中,背靠悬崖,易守难攻。 寨子规模不大,却井然有序。 木屋虽然简朴,但干净结实;空地上晒着药材、兽皮,有妇人在井边洗衣,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见到陈逐风等人回来,纷纷打招呼,眼神好奇地打量着裴钰和阿月这两个陌生人,但并无恶意。 这里的气氛,与之前那个充斥着暴戾和淫邪的私矿窝点截然不同。 陈逐风将两人带到一间相对僻静的木屋前:“这是我平时议事的地方,旁边有间小屋空着,你们先住下。阿秀——”他喊了一声,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妇人应声跑来,“给这两位客人弄点热水、吃食,再找两身干净衣服。这位公子身上有伤,看看需要什么草药。” 叫阿秀的妇人连忙应下,不多时便端来了热水、粗布衣物和简单的粥饭。 看到裴钰手腕脚踝上触目惊的磨伤和淤青,尤其是注意到他异常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姿态时,阿秀眼中闪过同情,动作更加轻柔。 “姑娘,你先照顾这位公子擦洗一下,换身衣服,我去熬点草药。”阿秀对阿月低声道,又悄悄塞给她一小罐药膏,“这个对外伤有用。” 阿月感激不尽。 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月打来热水,浸湿布巾,走到裴钰面前,声音发颤:“公子,奴婢……奴婢帮您擦洗一下,上药。” 裴钰却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手,声音冰冷僵硬:“不用。我自己来。你出去。” “公子……” “出去!”裴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但随即又低下去,只剩疲惫,“让我……自己待会儿。” 阿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颤抖的肩膀,心如刀割。 她知道公子在抗拒什么,那些肮脏的触碰留下的不只是身体的伤痕。 她不敢再刺激他,只能将布巾和药膏放在他手边,哽咽道:“那……奴婢在外面守着。公子有事就叫奴婢。” 她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却没有离开,就靠在门边的墙上,听着里面压抑的水声和偶尔极其轻微的抽气声,眼泪无声地流。 屋内,裴钰盯着那盆清水和干净的布巾,许久未动。 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黏腻恶心的触感和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颤抖着手,解开破烂不堪的中衣,露出遍布青紫掐痕和污迹的身体。 有些痕迹已经发暗,有些是新的。 他拿起布巾,浸入水中,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停顿片刻,他咬紧牙关,再次抓起布巾,开始用力擦拭皮肤,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那层皮都搓掉。 手腕脚踝的伤被牵动,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皮肤被搓得发红甚至破皮,水盆里的水变得浑浊,他才停下,颓然地放下布巾。 身体是干净了,可那种深入骨髓的屈辱和肮脏感,却像跗骨之蛆,怎么也洗不掉。 他慢慢地、僵硬地换上阿秀送来的粗布衣服。 衣服是寨中汉子的尺寸,穿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空荡,粗砺的布料摩擦着敏感的皮肤,带来不适,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这不再是那身象征罪责和屈辱的囚衣。 他蜷缩在简陋的木床上,将脸埋进膝盖。 柴房里那噩梦般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中闪回。 粗重的喘息,淫邪的笑语,撕裂的痛楚,还有自己那不成调的哀鸣和最终死寂的麻木…… 恶心感再次涌上喉头,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钰兄,等我。” 谢昀带笑的声音突然无比清晰地响在耳边。 裴钰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那不是麻木的屈辱和不甘的痛苦,而是……如蛆虫般一点点覆盖上来的恐惧。 不,谢昀不能知道。绝对不能。 那样骄傲、热烈、如烈日般的谢昀,如果知道他曾被如此践踏,变得如此肮脏破碎…… 光是想象谢昀可能出现的眼神——震惊、怜悯、或许还有……厌恶——就让他感到比在柴房里更甚的灭顶之灾。 他宁可谢昀以为他死在了流放路上,清清白白地死了,也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比之前所有的屈辱加起来,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冷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阿月小心翼翼的声音:“公子,阿秀婶送了草药和粥来,您……用一点吧?” 裴钰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嘶哑的声音道:“进来吧。” 阿月推门进来,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野菜粥,一小碟咸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看到裴钰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但至少看起来整洁了些,心中稍安。 “公子,趁热吃些。”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裴钰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公子,您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样身子受不住。”阿月哀求道,“就算为了……为了以后,您也得吃点。” 以后? 裴钰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还有以后吗? 一个戴罪流放、身受折辱、连自己都觉肮脏的人,还有什么以后? 但目光触及阿月红肿含泪却充满担忧的眼睛,想起她不顾生死追随,想起吴顺临死前的嘱托……他终究还是伸手,端起了那碗温热的粥。 粥很粗糙,只有淡淡的咸味和野菜的涩,但对饿极了的人来说,已是美味。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机械而麻木。 阿月在一旁看着他,心中酸楚万分。 公子吃东西的样子,优雅的习惯还在,可那双总是蕴着温和光亮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一片死寂。 喝完粥,裴钰看着那碗汤药,皱了皱眉,但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锁。 “公子,阿秀婶说这药安神,对伤也有好处。”阿月连忙解释。 正说着,门外传来陈逐风的声音:“裴公子,可方便说话?” 阿月看向裴钰,裴钰点了点头。 阿月过去开了门。 陈逐风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包。 他看了看裴钰的气色,道:“公子脸色好些了。身上的伤,阿秀看过了吗?” “看过了,上了药,多谢陈寨主。”裴钰的声音依旧很轻。 “别叫我寨主,听着生分,叫我老陈或者陈大哥都行。”陈逐风摆摆手,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将手里的布包放在小几上,“我听阿月姑娘说了你们的事。你是汴京裴家的公子,被冤枉流放,路上还遭了截杀?” 裴钰沉默了一下,道:“是。” 陈逐风叹了口气:“这世道……我们黑云寨在这山里,也见过不少被流放过来的。有些确实是罪有应得,但更多的,是像公子这样,被冤的、被陷害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那些当官的,在朝堂上斗来斗去,最后受苦的都是下面的人。” 他看着裴钰:“公子,我看你脚上这铁链碍事,行动不便。我们寨子里有个老匠人,以前打过铁,或许能想办法给你弄开。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裴钰猛地抬眼,看向陈逐风:“可以……弄开?” “可以试试。”陈逐风道,“不过,我得问清楚。公子今后有何打算?若是还想去流放地报到,这铁链就不能动。若是……想另谋生路,我们黑云寨虽不富裕,但多两张嘴吃饭还是供得起的。我们这儿,不问出身,只问良心。” 裴钰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还有“不去流放地”这个选项。 私自除去刑具,等同逃犯,罪加一等。 可去流放地……那意味着无穷尽的苦役,或许在某个矿坑或瘴疠之地默默死去,如同他母亲当年一样。 而且,他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去? 阿月紧张地看着裴钰。 裴钰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 父亲的教诲,母亲的泪眼,谢昀的笑容,阿月的坚持,吴顺的鲜血,柴房的黑暗……最后,定格在谢昀那句“等我”。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里,似乎燃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火苗。 “我……”他的声音干涩,“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陈逐风眼睛一亮:“好!有骨气!那这铁链,我让人想办法。不过在此之前,你们先安心在这儿养伤。别的,慢慢再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看公子像是读书人。我们寨子里有些半大孩子,整天胡闹,若是公子身体好些了,有空教他们认几个字,讲讲道理,那就再好不过了。” 裴钰怔了怔,缓缓点头:“若我能做,自当尽力。” 陈逐风笑着离开了。 木屋里又安静下来。 阿月看着裴钰,轻声问:“公子,我们……真的不走了吗?” 裴钰望着窗外黑云寨的景色——简陋却充满生机,人们脸上虽辛苦,却有种朴实的满足。 这里没有汴京的繁华,没有诗书礼乐,却也没有朝堂倾轧,没有那些肮脏的算计和践踏。 “阿月,”他轻声问,“你怕不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山野之人,再无锦衣玉食,甚至可能……永世不得翻身?” 阿月用力摇头:“奴婢不怕!只要跟着公子,哪里都是家。” 裴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中那片冰冷坚硬的冻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暖意。 “那好。”他低声道,“我们……暂且留下。” 留下,不是认命,而是喘息,是积蓄力量。 他需要时间,去舔舐伤口,去思考前路,去弄明白,自己这副残破之躯和蒙尘之心,还能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辜负了那些为他付出的人。 至少,要活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云寨升起了袅袅炊烟。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和归巢鸟雀的鸣叫。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却在这一刻,给了绝境中的两个人,一个暂时栖身的角落。 16.唯此一人 黑云寨的日子,像山涧溪流般缓慢而平稳地流淌着。 裴钰和阿月在小木屋里安顿下来,一晃便是月余。 岭南的深秋来得早,山谷里层林尽染,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凉意。 裴钰的伤势在阿秀婶的草药和阿月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 手腕脚踝的磨伤结了痂,褪去后留下淡粉色的疤痕。 柴房里留下的那些青紫淤痕也慢慢消散,只有一些最深的地方,还隐约可见印记。 身体在恢复,可有些东西,却似乎永远地改变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 除了必要的对话,几乎不开口。 常常一个人坐在屋前,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眼神依旧是空的,偶尔阿月与他说话,他能应,但那应声里总隔着一层什么,疏离而飘忽。 阿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公子心里有道坎,一道或许永远也跨不过去的坎。 她能做的,只是更细心地照顾他,在他噩梦惊醒时递上一杯温水,在他对着饭菜发呆时轻声劝慰,在他独自枯坐时默默陪在一边。 寨子里的人对他们很好。 阿秀婶常送些自制的腌菜、粗饼;匠人老鲁头花了几天工夫,用巧劲和特制的药水,小心翼翼地将裴钰脚踝上那副沉重的铁链弄开了,只留下两个浅浅的凹痕;孩子们最初怯生生地偷看这个“长得特别好看但不太说话的哥哥”,后来大着胆子凑近,裴钰便真的开始教他们认字。 他找了些平整的木板做纸,用烧黑的木炭当笔,从最简单的“天地人”教起。 他教得很耐心,声音也温和,孩子们渐渐喜欢围着他。 陈逐风是寨子的头领,也是这山谷里最忙的人。 要安排狩猎、采药、防御,还要调解寨民间的琐事。 他常来看裴钰,有时带点猎到的野味,有时只是坐着闲聊几句。 他豪爽、直接,身上有种山野汉子特有的生命力。 但他似乎对阿月,格外留意。 起初只是寻常的关心。 “阿月姑娘住得惯吗?” “缺什么尽管说。” “今天采了些野果,给阿月姑娘尝尝。” 后来,便多了些逗弄。 “阿月姑娘这粥煮得真香,比阿秀手艺还好!”陈逐风端着碗,笑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月。 阿月被他看得脸红,低头道:“陈大哥说笑了。” “没说笑!”陈逐风凑近些,“阿月姑娘不仅人长得水灵,手也巧。我们寨子里的小子们,可都眼巴巴瞧着呐!” 阿月脸更红了,端着空碗匆匆走开:“陈大哥莫要胡说。” 裴钰坐在一旁,手里握着教孩子们认字用的木炭,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陈逐风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追着阿月离开的背影,看着阿月羞赧却并无恼怒的反应,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陈逐风是他们的恩人,救命之恩,收留之义,重如山岳。 阿月跟着他流放,吃了这么多苦,若她能在此地寻得一份安稳,觅得一个像陈逐风这样磊落有力的依靠,他该为她高兴,该祝福她。 可那酸涩的感觉,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像藤蔓一样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起阿月这些年来点点滴滴的陪伴,想起她跪在雪地里发誓的模样,想起她不顾生死追上来,想起她说“奴婢不怕,只要跟着公子,哪里都是家”。 如果……如果阿月真的选择了陈逐风,选择了留在这个安稳的山谷,那他呢? 他将再次孤身一人。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比柴房里的黑暗更甚。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自私,卑劣。 阿月为他付出够多了,他有什么资格绑着她? 可理智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 他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陈逐风和阿月的每一次接触。 陈逐风教阿月辨识草药,他坐在不远处看书,却一页都没翻过去;陈逐风打猎回来,将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递给阿月,说是“给阿月姑娘补身子”,他别开眼,喉结动了动;陈逐风带着寨民修缮屋顶,阿月帮忙递工具,陈逐风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阿月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是许久未见的轻松。 裴钰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夜里,噩梦依旧如期而至。 破碎的画面,黏腻的触感,粗重的喘息,还有那双浑浊淫邪的眼睛……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黑暗中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孤独感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谢昀。 那个远在边关,生死未卜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尸山,还隔着他此刻无法言说的肮脏与破碎。 他连想都不敢深想。 然后,他想起阿月。 想起她此刻就睡在隔壁的小间里,一墙之隔。 这个认知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度。 在这个冰冷孤独的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与他血脉相连般地靠近,愿意守着他。 可这份守着,又能持续多久? 这天夜里,秋风有些急,吹得木窗棂呜呜作响。 裴钰白日里教孩子们认字时吹了风,有些低烧。 阿月熬了药,看着他喝下,又用温水给他擦了脸和手。 “公子早些睡,发发汗就好了。”阿月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只留一盏小烛放在远处桌上,便转身要回自己那边。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阿月一惊,回头:“公子?” 裴钰半靠在床头,烛光昏暗,照得他侧脸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幽暗中异常明亮,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阿月……”他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沙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不确定。 “奴婢在。”阿月忙回身,“公子哪里不舒服吗?” 裴钰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似乎挣扎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他忽然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床。 阿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进了怀里。 不再保持平日里主仆间的距离,裴钰从后面,紧紧地将她抱住。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身体因为发烧而微微发烫,也有些颤抖。 阿月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公子的气息将她包裹,带着药味和一种干净的、属于他的清冷味道。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怦怦作响。 “公子……您……”她声音发颤,不知所措。 “别动。”裴钰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她耳边,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就一会儿……阿月,就一会儿。” 阿月便真的不敢动了。 她能感觉到公子此刻情绪极不稳定,像绷紧到极致的弦。 她怕自己一动,那弦就断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在昏暗的烛光里,在秋夜呼啸的风声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 良久,裴钰才极其轻微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阿月……你会离开我吗?” 阿月心头一震,鼻子瞬间就酸了。 她明白了。 她明白了公子这些日子的沉默,明白了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明白了此刻这个拥抱里,藏着他多少的不安和恐惧。 他在害怕。 害怕她像其他人一样,最终会离开他。 阿月没有挣扎,只是慢慢地、试探着抬起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却温暖有力。 “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句,如同起誓,“奴婢答应过您的。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您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这辈子,都是。” 她感觉到身后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可是……”裴钰的声音更哑了,“陈大哥他……他对你很好。这个寨子也很好。你在这里,可以安稳过日子,不用跟着我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公子,”阿月打断他,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亮得惊人,“您听好了。陈大哥是好人,寨子也很好。但这里没有公子,就不是阿月的家。” 她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不安,心口疼得厉害。 她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微烫的额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奴婢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奴婢的心……也是公子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我们在哪里,是富贵还是贫贱,是安稳还是危险,奴婢都不会离开。这是奴婢的誓言,至死不变。” 裴钰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依赖,还有……那深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主仆的情意。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同时冲击着他。 他忽然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阿月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亲昵得近乎逾越,却在此刻的脆弱中,显得如此自然。 “阿月……”他闭上眼,声音里有了一丝湿意,“我……我不值得。” “值得。”阿月斩钉截铁,“在奴婢心里,公子就是最好的,永远都是。”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寂静温馨。 这个拥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裴钰身体晃了晃,阿月才惊觉他烧得厉害,连忙扶他躺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 “公子快歇着,奴婢去换盆冷水来。”她说着要走。 手却被裴钰再次拉住。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着。 “别走……”他闭着眼,声音疲惫,“就在这里……陪着我。” 阿月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他的手:“好,奴婢不走。奴婢陪着公子。” 裴钰似乎安心了些,握着她的手,慢慢沉入了不安稳的睡梦中。 眉宇间那终日凝结的郁色,似乎淡了些许。 阿月坐在昏黄的烛光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一片柔软的酸胀。 她知道,公子心里的伤,或许一辈子都好不了。 但她会一直陪着他,用她的方式,一点点修补那些破碎的地方。 至于陈大哥……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个很好的人,但她心里,早已装不下别人了。 从一年前破庙里那双将她拉起的手开始,她的世界,就只围着一个人转了。 此生此世,唯此一人而已。 夜色更深,烛火跳动了一下,映着床边依偎的两个身影,在这深山的寒夜里,透出微弱却倔强的暖意。 17.我错了 岭南的初冬,寒意已浸入骨髓。 黑云寨山谷上空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预示着不祥。 这日清晨,寨民们如往常一般开始劳作。 女人们在溪边浣衣,孩子们在林间空地上跟着裴钰认字,男人们则准备进山狩猎或检查寨子周边的陷阱。 陈逐风带着几个兄弟在寨门前整修木栅栏,阿月帮着阿秀婶在晒制过冬的药材。 一切宁静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 直到那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滚过山谷,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安宁。 “官兵!是官兵!”放哨的兄弟连滚带爬地从树上滑下,声音都变了调。 陈逐风脸色骤变,扔下手中的工具,厉声喝道:“快!老人孩子女人回屋!男人抄家伙!关寨门!” 然而已经晚了。 黑压压的官兵如潮水般从山谷唯一的入口涌入,足有数百之众,全副武装,刀枪雪亮,瞬间将不大的寨子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低级武官服、面色冷厉的中年人,手持官令,声如洪钟: “奉岭南道节度使之命,查黑云寨聚众为匪,劫掠商旅,对抗官府,罪大恶极!现予以剿灭!所有人等,弃械跪地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放屁!”陈逐风双目赤红,提刀上前,“我们黑云寨劫的是为富不仁的奸商,济的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从未滥杀无辜,何来为匪?倒是你们这些官老爷,欺压良善,与那些奸商勾结,搜刮民脂民膏!” “大胆匪首,还敢狡辩!”武官冷笑,“给我拿下!” “兄弟们,跟这群狗官拼了!”陈逐风暴喝一声,率先冲了上去。 寨中汉子们虽然勇悍,但多是猎户农夫,如何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官兵对手? 顷刻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惨叫声、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妇孺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将这片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地狱。 裴钰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阿月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和愤怒。 他们看见平日里憨厚笑着的二牛哥被一刀砍倒;看见教阿月采药的阿秀婶被推搡在地,头破血流;看见陈逐风浑身浴血,仍在拼命厮杀,却寡不敌众,身上不断添着伤口。 “公子……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阿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陈大哥他们是好人啊!” 裴钰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眼前这一幕,与汴京朝堂上那些道貌岸然、党同伐异的嘴脸何其相似!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依旧是对无权无势者的肆意践踏! “住手!”他忽然挣开阿月的手,上前几步,对着那指挥的武官高声道,“这位大人!黑云寨众人虽有违律法,但事出有因!此地贫瘠,官府盘剥甚重,百姓无以谋生,方才铤而走险!大人若能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条生路……” “你是什么人?”武官锐利的目光扫过裴钰,落在他脚踝上那两个明显的凹痕和虽破旧却难掩清雅气质的脸上,皱了皱眉,“流放犯人?” 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上前,低语几句。 武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轻蔑:“原来是你,汴京裴家的那个……呵呵,自身难保的流放罪囚,也敢为匪类求情?给我一并拿下!” 几个官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裴钰和阿月粗暴地扭住,用绳索捆了。 “公子!”阿月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 裴钰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那武官,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憎恶。 这就是他曾经所属的“士大夫”阶层? 这就是他父亲教导他要效忠的朝廷? 如此是非不分,草菅人命! 战斗很快结束。 黑云寨的汉子们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也都被捆绑起来。 妇孺们哭声震天。 陈逐风身中数刀,被按倒在地,仍目眦欲裂地怒骂不休。 寨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官兵们搜出了一些财物——多是劫掠奸商所得,分给寨民后剩余的公产,以及一些简陋的武器。 “证据确凿!全部押回州府大牢,听候发落!”武官挥手。 裴钰和阿月被推搡着,与黑云寨的幸存者们一起,踉踉跄跄地走上了出山的路。 回头望去,那个曾经给予他们短暂安宁的山谷,已是浓烟滚滚。 官兵放火烧寨。 阿月泪水涟涟,不住回望。 阿秀婶、老鲁头、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们…… 他们做错了什么? 只是想在这世道夹缝中,有尊严地活下去而已! 陈逐风被单独捆在一匹马上,他挣扎着回头,看向裴钰和阿月,眼中有着深切的愧疚和无奈,哑声道:“对不住……连累你们了……” 裴钰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陈逐风。 州府大牢,比之前私矿的柴房更加阴森肮脏。 挤满了黑云寨的人,空气污浊不堪,哭泣声、呻吟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裴钰和阿月被关在同一间牢房,还算优待。 陈逐风则被单独提审,不知会遭受什么。 牢里暗无天日,不知过了多久。 狱卒送来的饭食是馊的,水是浑的。 阿月将相对干净些的留给裴钰,自己只吃一点点。 “公子,您说……陈大哥他们,会怎么样?”阿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干涩。 裴钰沉默。 按律,聚众为“匪”,对抗官府,首领多半是死罪,从众或流放或充军。 黑云寨虽然劫富济贫,但在官府眼中,就是破坏秩序、挑战权威的匪类,必会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这个世道……”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沉的无力感。 他想起了父亲裴文渊。 父亲一生清廉,恪守臣节,教导他要忠君爱国,要为民请命。 可最后呢? 父亲被构陷软禁,裴氏大厦将倾,他自己蒙冤流放,路上受尽折辱,如今连想庇护一个收留他们的山寨都做不到。 忠的是什么样的君? 爱的是什么样的国? 请的又是什么命? 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那些掌握权力的官僚,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的权位和利益。 百姓疾苦,民间冤屈,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是博弈的筹码,是可以随时牺牲的东西。 黑云寨的覆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心中对朝廷最后一丝残存的、基于士大夫教育的幻想,彻底碾碎。 几日后,判决下来了。 陈逐风作为匪首,判斩立决,三日后行刑。 其余成年男子,一律流放三千里,至西北苦寒之地充作苦役。 妇孺则遣散原籍,若原籍无亲可投,便发卖为奴。 而裴钰和阿月,因本就是流放犯人,此次“与匪类勾结”,罪加一等,判决“即日押送,前往原定流放地岭南崖州,永世不得赦免。途中若再生事端,立斩不赦。” 听到陈逐风的死讯,阿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裴钰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自己的心也像被浸在了冰水里。 陈逐风……那个豪爽磊落、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个暂时安身之所的汉子,就要这样死了?死在这些肮脏的、不公的律法之下? 牢门打开,狱卒进来提人。 黑云寨的幸存者们被一串串绑起来,如同牲口般被驱赶出去。 女人们的哭声撕心裂肺,孩子们茫然惊恐。 裴钰和阿月也被戴上更重的枷锁,押出了牢房。 经过刑场时,他们看到了被绑在木桩上的陈逐风。 他脸上有受刑的痕迹,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看到他们,竟还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看口型,是“保重”。 阿月的眼泪夺眶而出。 裴钰紧紧握拳,浑身血液都冷了。 他们被押上囚车,与其他几个流放犯人一起,在官兵的押送下,缓缓驶出州府城门,再次踏上了南下的流放之路。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阵阵烟尘。 身后,是黑云寨众人的生离死别,是陈逐风即将落地的人头,是那个被焚毁的山谷。 阿月靠在囚车冰冷的木栏上,望着逐渐远去的城池轮廓,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公子……”她声音轻得像要消散在风里,“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裴钰坐在她身边,同样望着远方。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阿月,我错了。” 阿月茫然地看向他。 “我以前总想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想着远离是非,独善其身。想着……或许能有一方净土,容我们安身。”裴钰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阿月憔悴的脸上,那里面的空洞死寂,正在被一种新的、冰冷的火焰取代。 “可我错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净土。你不争,不斗,不握住权力,就只能任人宰割,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被碾碎。” 他想起了吴顺,想起了黑云寨那些朴实的面孔,想起了陈逐风最后的笑容。 “我不能再这样了。”他握紧阿月的手,那手冰凉,他却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我不能让你再跟着我,一次次陷入险境,看着无辜的人为我们而死。我不能……再逃避了。” 阿月怔怔地看着他:“公子,您想……” “我要回去。”裴钰一字一句道,眼中燃着幽暗的火,“回汴京,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我要拿回属于裴氏的一切,我要站到足够高的位置,高到……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可以改变这该死的世道!” “哪怕手段不再干净?”阿月轻声问。 裴钰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阿月,你怕不怕……看到我变成我曾经厌恶的那种人?” 阿月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和挣扎,心中绞痛。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奴婢不怕。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子,在奴婢心里,您永远是那个将奴婢从雪地里拉起来的公子。您想做什么,奴婢就陪您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奴婢都跟着。” 囚车颠簸,前路漫漫。 但这一次,裴钰心中不再是一片荒芜的绝望。 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力量。 他要撕开这腐烂官场的遮羞布,要把那些魑魅魍魉拖到阳光下,要为他们,为吴顺,为陈逐风,为所有被这世道辜负的人,讨一个公道! 岭南的流放地,不会是终点。 那将是蛰伏之地,是磨刀之石。 汴京,我终将归来。 而那些欠下的血债,必将,血偿。 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未知的远方。 囚车在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如同命运刻下的疤痕,蜿蜒指向南方的密林与瘴气。 18.画舫暗流 三皇子府,华贵而冷清。 林常乐嫁入府中已有月余,表面上是备受尊重的三皇子妃,主持中馈,交际应酬,无不妥帖周到。 李琰对她似乎也颇为满意,赏赐不断,偶尔也会在公开场合与她做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模样。 但只有林常乐自己知道,这府邸如同一个精美的金丝笼,每一处都透着冰冷的算计和监视。 李琰待她,客气有余,亲近全无。 新婚之夜的冷落并非偶然,那之后,他从未在她房中留宿,甚至极少与她单独相处。 他们更像是一对住在同一屋檐下、为了共同利益而合作的陌生人。 林常乐乐得如此。 她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和王妃的身份,小心翼翼地编织自己的情报网。 她以“体察民情、为殿下分忧”为由,频繁接见一些与李家有旧、或是对李琰一党有所不满的中低层官员家眷,从她们的闲谈抱怨中拼凑信息;她利用管理王府内务之便,留意进出府邸的人员、物资,特别是与兵部赵嵩、御史陈崇等人相关的往来;她甚至暗中收买了一个在李琰书房外伺候的、口风不紧又贪财的小厮,许以重利,让他留意书房中谈论的只言片语,特别是涉及“岭南”、“裴氏”、“边关”、“谢昀”等字眼的消息。 收获是有的,但都是零碎的边缘信息,无法构成对李琰的实质性威胁。 她得知李琰与赵嵩等人确实往来密切,似乎在谋划着什么;得知他们对裴氏的打击并未停止,朝中仍有针对裴氏旧党的清洗;也模糊地听说边关似乎有异常调动,但详情不明。 最让她心焦的,是关于裴钰的消息。 她派去岭南的人传回信,只说押送队伍遇袭后失踪,生死不明,当地官府已草草结案。 她借着上次晚膳时的话题,又委婉地向李琰提过两次,李琰每次都淡淡地表示“已责令有司查办”,却再无下文。 她知道,裴钰生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这让她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滋生。 她必须找到更有力的东西,既能替裴钰讨回公道,又能打击李琰。 然而,李琰是何等人物? 他自幼在宫廷倾轧中长大,对危险的嗅觉敏锐得如同猎豹。 林常乐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旁人,却很难完全逃过他的眼睛。 他察觉到了这位新婚妻子身上那种微妙的违和感。 她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无论是处理府务,还是应对各方关系,都滴水不漏,完全符合一个皇子妃应有的贤德与智慧。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他觉得可疑。 一个自幼娇生惯养、心高气傲的太傅孙女,面对新婚冷落和明显只是政治筹码的婚姻,竟能如此迅速地适应,毫无怨言,甚至积极为他分忧? 还有她偶尔看向他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光。 那不是爱慕,更不是敬畏,倒像是一种审视,甚至……敌意。 李琰心中冷笑。 女人,果然麻烦。 但他并未立刻发作。 他倒要看看,他这个“贤德”的王妃,到底想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或许,还能反过来利用一番。 这日,秋高气爽,李琰受邀参加一场在汴河上举行的游船诗会。 与会者多是宗室子弟、年轻官员及他们的家眷,名为赏秋吟诗,实则是交际应酬、拓展人脉的场合。 李琰自然携林常乐同往。 画舫装饰得富丽堂皇,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才子佳人言笑晏晏,一派升平景象。 林常乐身着华服,妆容精致,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间,言谈得体,笑容温婉,赢得了不少赞誉。 李琰与几位官员在船头谈论时事,目光却不时掠过人群中那抹鹅黄色的倩影。 她正与一位翰林院编修的夫人说话,侧耳倾听时,唇角含笑,眼神专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位无可挑剔的王妃。 可李琰却注意到,当那位夫人提到家中夫君近日因一份关于边关粮草的奏折与兵部起了争执时,林常乐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斟茶的手也微微一顿。 虽然她很快掩饰过去,岔开了话题,但那瞬间的凝神,没能逃过李琰的眼睛。 边关粮草……李琰眼神微暗。 这女人,对朝政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内眷的范畴。 诗会进行到一半,众人三三两两散开赏景。 李琰寻了个由头,将林常乐带到画舫二层一间相对僻静的雅间。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汴河两岸风光,又避开了下面的喧嚣。 “王妃今日辛苦了。”李琰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殿下分忧,是妾身本分。”林常乐垂首应道,心中却警铃微作。 李琰单独叫她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 果然,李琰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缓缓道:“本王近日听闻,王妃常接见一些官员家眷,询问些朝野轶事,风土民情。王妃对朝政,似乎颇有兴趣?” 林常乐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和一丝委屈:“殿下是怪妾身多事么?妾身……妾身只是想着,既为殿下之妃,总不能对殿下所忧所虑一无所知。那些夫人们闲聊时,偶尔提及些琐事,妾身便留心记下,想着或许有些微末信息,能对殿下有所助益……莫非,是妾身做错了?”她抬起眼,眼中泛起薄薄水光,楚楚可怜。 若是一般男子,见了这番情态,或许便心软了。 但李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丝毫波动。 “助益?”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向前走了两步,逼近林常乐,“那么,王妃可曾听到什么有用的‘助益’?比如……边关粮草调度?比如……岭南流犯失踪?又或者……裴氏旧党近况?”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林常乐心上。 他知道了!他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但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她眼中泪水滚落得更凶,却不是恐惧,而是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决堤:“殿下!原来……原来殿下一直疑心妾身!” 她后退一步,声音带着哽咽,“是!妾身是打听了些事情!可妾身不是为了探听什么机密!妾身只是……只是心里难受!” 李琰挑眉:“哦?难受什么?” “妾身难受……新婚之夜,殿下为何那般待我!”林常乐仿佛豁出去了,抬起泪眼瞪着他,脸上满是属于少女的娇嗔和怨怼,“妾身虽知婚事乃圣意,非殿下本愿,可既已成婚,妾身便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妻!殿下却连……连洞房都不愿!这些日子,更是对妾身冷淡疏离!妾身也是女子,也有颜面,也会伤心!” 她抽泣着,继续说道:“妾身打听那些,起初或许是想多了解殿下所关心之事,讨好殿下。后来……后来便是心中积了怨,想着殿下既不将我放在心上,我何必……何必再处处以殿下为先?那些夫人说什么,我便听什么,左耳进右耳出罢了!殿下若因此怪罪,妾身……妾身无话可说!”说着,她掩面低声哭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无比委屈可怜。 这一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她的打探行为完全归结于小女子的闺怨和赌气,合情合理。 毕竟,一个被丈夫冷落的正妻,心生不满,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来引起注意或发泄怨气,在深宅大院里并不罕见。 李琰眯起眼,审视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常乐。 她的话,听起来似乎无懈可击。 那种新婚被冷落后的羞愤、委屈、以及试图引起注意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这女人只是因为闺怨?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女人,果然只会纠缠于这些情情爱爱、颜面得失的琐事。 麻烦。 不过……他转念一想,若她真是因此生怨,倒也好办。 女人所求,无非是宠爱、脸面、地位。 给她便是。 若能将她这份心思拿捏住,让她死心塌地,或许还能成为一枚更好用的棋子。 想到这里,李琰脸上的冷厉神色缓和了些。 他走上前,伸手,略显粗粝的指腹抹去林常乐脸上的泪珠,动作算不得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哭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逼问,“是本王疏忽了。” 林常乐哭声渐歇,抬起红肿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李琰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中那点因被麻烦纠缠而产生的不爽奇异地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感和一丝……兴味。 这女人,哭起来倒是比平时那副完美端庄的样子,生动有趣些。 他低下头,忽然吻住了她的唇。 林常乐身体瞬间僵直,脑中一片空白。 唇上的触感冰凉而带着侵略性,不属于她期待的、甚至让她本能地感到排斥和恶心。 但她不敢反抗,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抗拒。 这个吻并不长,李琰很快放开她,看着她又惊又羞、脸颊绯红的模样,淡淡道:“以往是本王冷落了你。既已成婚,你便是本王的人。日后,本王自会……好好补偿你。” 他特意在“补偿”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眼神深邃,意有所指。 林常乐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垂下头,做出羞怯顺从的姿态,低声道:“谢……谢殿下。”声音细若蚊蝇。 李琰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望向窗外浩荡的汴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是三皇子妃,当知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只要安分守己,该给你的,一样不会少。” “妾身明白。”林常乐恭顺应答,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好了,整理一下,随本王下去吧。莫让他人看了笑话。”李琰说着,率先走出了雅间。 林常乐独自留在原地,迅速用袖子擦去脸上残余的泪痕,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又变成了那个无可挑剔的三皇子妃。 只是镜中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委屈娇嗔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决绝。 李琰,你果然从未信过我。 今日这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她也知道,李琰的疑心并未完全消除,所谓的“补偿”,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利用。 而那个吻……让她更加坚定了复仇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恶心和恨意,挺直脊背,走出了雅间。 画舫依旧笙歌曼舞,汴河风光如画。 林常乐回到人群中,笑容温婉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根名为仇恨的弦,绷得更紧了。 李琰,我们……来日方长。 19.同床异梦(配角H) 夜色渐深,三皇子府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白日画舫上的丝竹喧嚣早已散尽,唯有秋虫在墙角断断续续地鸣叫。 林常乐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正院。 应付了一整日的虚与委蛇,又与李琰在画舫上有过那样一番惊心动魄的暗涌交锋,她只觉得心神俱疲,只想早早沐浴安歇。 她挥手屏退了要伺候的丫鬟春桃,独自走进内室。 屋内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朦胧。 她走到妆台前,正要卸下头上沉重的钗环,动作却蓦然顿住。 铜镜中,映出她身后床榻边一个端坐的玄色身影。 李琰。 他不知何时进来的,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蛰伏的兽。 此刻正支着一条腿坐在床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昏黄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林常乐心头猛地一跳,旋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缓缓转身,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不知殿下在此,妾身失礼了。” 李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从她微微凌乱的发髻,到依旧精致却难掩倦色的妆容,再到因行礼而勾勒出的纤细腰身。 “王妃回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白日里,本王说过,要补偿你。” 林常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补偿? 她几乎立刻就想起了画舫上那个冰冷而充满侵略性的吻,以及他话语中暗示的“日后”。 她没想到,“日后”来得这样快,且是在这样的深夜,他直接出现在她的寝房。 “殿下……”她垂下眼睫,试图用婉转的语气推拒,“今日劳累,妾身有些乏了。且夜深露重,殿下明日还要早朝,不若……” “不若什么?”李琰打断她,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来。 玄色的常服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王妃是在拒绝本王?”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林常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一种冷冽气息的味道。 她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妾身不敢。”林常乐低下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只是……只是觉得仓促,且不合礼数……”她试图用规矩和矜持作为挡箭牌。 “礼数?”李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我夫妻,行周公之礼,便是最大的礼数。还是说……”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王妃心中,仍对那夜之事,耿耿于怀?对本王……仍有怨怼?” 他的指尖很冷,力道不轻,捏得林常乐下颌生疼。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情欲,只有探究、掌控,和一丝被挑战权威的不悦。 她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推拒了。 李琰此人,疑心重,掌控欲极强。 她白日里那番闺怨说辞暂时蒙混过关,但若此刻再表现出明显的抗拒,必然会引起他更深的怀疑。 他所谓的补偿,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试探,一种宣告主权的方式。 她不能在这里,因为这件事,前功尽弃。 心念电转间,林常乐眼中迅速盈满一层水光,不是委屈,而是带着羞怯和一点点惊慌无措,仿佛真的是个不知该如何应对丈夫突然恩宠的深闺女子。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指尖的力道,却又不敢完全挣脱,声音细软下去,带着颤音:“殿下……妾身没有怨怼。只是……只是有些怕……” “怕?”李琰挑眉,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但那目光依旧锁着她,“怕什么?本王是你的丈夫。” “妾身……妾身未经人事……”林常乐的脸颊适时地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不敢看他,“请殿下……怜惜些……”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娇怯。 这模样,恰到好处地取悦了李琰。 他心中的那点因被推拒而产生的不悦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征服感和掌控欲得到满足的餍足。 女人,就该是这样,柔顺,娇怯,以他为天。 “本王自会怜惜你。”他的声音缓和了些,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林常乐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顺从地靠在他怀中。 鼻端全是他身上陌生的男性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却只能死死忍住。 李琰低下头,吻落在她的额角,然后顺着脸颊滑下,寻到她的唇。 不同于画舫上那个短暂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吻,这一次,他吻得深入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的唇舌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 林常乐闭上眼,任由他索取,双手却紧张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她的生涩和僵硬,在李琰看来,正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应有的反应。 吻逐渐加深,李琰的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游走。 隔着轻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纤细的腰肢和不盈一握的柔软。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试探的笨拙。 尽管在冷宫和后来的皇子生涯中,他并非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甚至见过太监宫女偷情,听过兄弟们的浪语淫词,但亲身实战,这确是第一次。 但他学得很快。 唇舌的纠缠,手掌的抚弄,很快找到了规律。 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轻颤,能听到她压抑的、细碎的喘息。 这反应取悦了他,让他原本只是出于履行职责和宣告主权的心态,渐渐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属于男性的冲动。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 林常乐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前,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恨意。 纱帐被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李琰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的掌控感。 林常乐侧卧着,不敢看他,只听着衣料窸窣落地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半是恐惧和厌恶,一半是必须隐忍的屈辱。 很快,一个温热的、带着明显欲望的身体覆了上来。 李琰再次吻住她,同时双手利落地解开了她的衣襟,扯开了小衣的系带。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林常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李琰的吻从她的唇移到脖颈、锁骨,然后向下。 他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她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林常乐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体却在本能地微微颤抖。 “放松。”李琰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 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这让他更加兴奋。 他不再犹豫,分开她的双腿,将自己早已坚硬灼热的欲望抵了上去。 毫无预警的闯入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林常乐猛地睁大眼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才没有痛呼出声。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李琰也停顿了一下。 那紧致温热的包裹感,以及明显的阻碍和随之而来的湿热,证实了他的猜想——她确实是完璧之身。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动作也略微放轻了些。 但初尝情欲的冲动很快压过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惜。 他开始动作,起初还有些滞涩,找不到节奏,但很快,身体的本能驱使他找到了规律。 冲撞由缓到急,由浅入深。 林常乐起初还能强忍,将所有感官都屏蔽在外,只在心中一遍遍默念着仇恨,用这恨意来对抗身体的疼痛和心灵上的屈辱。 但渐渐地,那持续而有力的撞击,那在体内摩擦搅动的异物感,开始唤醒了身体深处某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疼痛似乎麻木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开始滋生、蔓延。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撞碎,又像是有什么在深处被点燃。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喘息,细碎的呻吟从紧咬的唇缝中泄露出来。 李琰听到了她的声音,这无疑是一种鼓励。 他的动作愈发凶猛,每一次深入都似乎要撞进她灵魂深处。 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的颈窝。 他低头,啃咬着她白皙的肩头,留下暧昧的红痕。 “叫出来。”他在她耳边命令,声音喑哑,带着情欲的浓重。 林常乐摇着头,试图抵抗,但身体却背叛了她。 快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理智的堤防。 她开始呜咽,开始随着他的节奏发出破碎的呻吟。 “殿……殿下……慢些……”她终于忍不住求饶,声音娇媚婉转,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这求饶声却像火上浇油。 李琰闷哼一声,将她的一条腿抬得更高,更深更重地撞了进去。 “啊——!”林常乐尖叫出声,身体绷成一道弓,指尖深深陷入他背后的肌肉。 极致的快感和灭顶的充实感同时席卷了她,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反应。 她开始无法自控地迎合,开始发出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甜腻的呻吟和哀求。 “求您……殿下……饶了妾身吧……受不住了……”她哭喊着,泪水涟涟,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李琰看着她在他身下绽放的模样,那张总是端庄矜持的脸上布满情欲的红潮,眼中水光潋滟,唇瓣被吻得红肿,娇媚得不可思议。 这种完全掌控、肆意采撷的感觉,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征服欲。 原来男女之事,竟是这般滋味。 他不再克制,放任自己在她体内驰骋冲刺,听着她一声高过一声的娇吟浪叫,直到最后,低吼着将灼热的种子尽数释放。 余韵未消,两人都喘息未平。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情欲气息。 李琰伏在她身上,平复着呼吸,第一次体验到这种身心餍足的感觉,竟比赢得一场政治博弈更让他感到畅快。 他低头,看着身下眼神迷离、浑身瘫软的林常乐,伸手拂开她汗湿的额发。 林常乐渐渐找回神智,身体的欢愉褪去后,巨大的屈辱和恶心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 李琰眸色微暗,但想到她方才的娇媚承欢,那点不悦又散了。 只当她是害羞。 他翻身躺到一侧,将她揽入怀中。 “睡吧。”他命令道,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 林常乐僵硬地被他抱着,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能闻到他身上属于情欲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吐出来。 窗外,秋虫依旧在鸣叫。 帐内,两人同床共枕,心思却南辕北辙。 李琰在餍足中渐渐睡去,心中盘算着,这个王妃,或许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 身体的价值,以及……或许可以培养的感情价值? 若能让她彻底归心,李家这枚棋子,便算是牢牢握在手中了。 而林常乐,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眼中一片冰冷的清明,没有半分睡意。 身体的疼痛和残留的异样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屈辱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 但更深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决心。 李琰,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20.俘虏 北境的寒风,如刀锋般刮过裸露的戈壁。 谢昀和沉青离开赵老汉的山中小屋已有半月,一路向北,试图绕开可能被控制的关隘,秘密潜回谢昀的驻军地——雁门关外的云州大营。 谢昀的腿伤并未痊愈,长途跋涉让伤处隐隐作痛,但他咬牙忍着,步伐虽有些跛,却异常坚定。 沉青紧随其后,一身男装早已破旧不堪,脸上也沾满风尘,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将军,前面就是‘鬼见愁’峡谷了。”沉青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两座光秃秃石山之间一道狭窄的缝隙,“过了这道峡谷,再走两天,就能看到云州大营的哨塔。但这峡谷……是马贼和狄人小股游骑出没的地方。” 谢昀眯眼望着那如同大地裂痕般的峡谷入口,点了点头:“小心些。我们人少,尽量隐蔽通过。” 两人检查了身上仅有的武器——谢昀的佩刀在坠崖时遗失,只剩一把赵老汉送的猎刀;沉青的弓箭倒是完好,箭囊里还有七八支箭。 他们捡了些干粮和水,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摸向峡谷。 峡谷内光线昏暗,两侧石壁高耸,怪石嶙峋,风声在石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确实有几分“鬼见愁”的意味。 地上散落着牲畜的白骨和不知何年留下的车辙痕迹,更添荒凉。 他们尽量贴着石壁阴影处前行,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然而,就在他们走到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峡谷两端同时响起,迅速逼近! “不好!中埋伏了!”谢昀脸色一变,拉住沉青就往旁边一块巨石后闪去。 但已经晚了。 数十骑身着皮袄、头戴毡帽、手持弯刀的狄人骑兵从前后两方包抄而来,瞬间将他们围在中间。 这些狄人显然不是正规军,更像是游荡在边境、劫掠为生的部族武装,但个个彪悍,眼神凶狠。 “两个中原人!抓活的!”为首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狄人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将军!”沉青立刻张弓搭箭,瞄准刀疤脸。 谢昀按住她的手,沉声道:“别动。他们人多,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扫视四周,心中迅速权衡。 他的腿伤未愈,沉青虽勇但毕竟力弱,对方三十余骑,皆是马上好手,突围无望。 刀疤脸见他们不动,狞笑一声,一挥手,几个狄人跳下马,手持绳索和套马杆围了上来。 谢昀和沉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束手就擒?绝不可能! “杀!”谢昀低喝一声,猎刀出鞘,率先扑向最近的一个狄人。 沉青几乎同时松弦,利箭离弦,精准地射穿了另一名狄人持套马杆的手腕。 “嗷!”惨叫声响起。 “找死!”刀疤脸大怒,催马冲来,弯刀带着寒光劈向谢昀。 谢昀侧身躲过,猎刀反撩,划破了马腹。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刀疤脸掀翻在地。 但更多的狄人已经围了上来。 谢昀和沉青背靠背,拼命抵挡。 猎刀和短刀在狄人的弯刀和长矛间穿梭,溅起火星。 沉青箭术精准,又射倒两人,但箭囊很快空了,她拔出腰间短刀,与谢昀一同近身搏杀。 然而寡不敌众。 谢昀腿伤牵制,动作慢了半拍,被一根套马杆缠住了手臂,猛地一拉,险些摔倒。 沉青为了救他,后背空门大开,被一个狄人用刀背狠狠砸在肩头,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沉青!”谢昀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几把弯刀同时架住了脖子。 刀疤脸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走过来,一脚踹在谢昀腿伤处。 剧痛让谢昀单膝跪地,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绑了!带回去!这两个中原崽子身手不错,能卖个好价钱,或者……送给公主当猎物玩玩!”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谢昀和沉青被粗硬的牛皮绳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蒙上眼睛,像货物一样被横放在马背上。 马蹄声再次响起,颠簸中,谢昀只能凭借风声和气味判断,他们被带离了峡谷,朝着更北的方向而去。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终于停了下来。 他们被粗暴地拽下马,扯掉蒙眼布。 眼前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狄人营地。 数十顶牛皮帐篷散落在背风的洼地里,营地中央燃着篝火,穿着皮袍的狄人男女走来走去,看到被抓回来的两人,纷纷投来好奇或凶狠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的膻味、马粪味和一种陌生的香料气息。 刀疤脸将他们推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金顶帐篷前,用狄语高声禀报了几句。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狄人贵族服饰、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肤色是草原女子常见的蜜色,五官深刻明艳,一双眼睛大而明亮,如同草原上的野鹿,带着好奇和野性。 她头戴镶嵌着绿松石和玛瑙的银冠,颈间挂着狼牙项链,腰间佩着一柄华丽的短刀。 “乌兰公主,抓到了两个中原人,身手不错。”刀疤脸恭敬地行礼。 被称为乌兰公主的少女走到谢昀和沉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沉青身上,皱了皱眉:“这个太瘦小了,没什么意思。”随即,她的视线转向谢昀。 虽然谢昀此刻衣衫褴褛,满面尘土,腿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他身姿挺拔,即便被缚,脊梁也不曾弯曲。 脸上虽有疲色,但眉宇间的英气和那种经历过生死沙场的沉稳气度,却难以完全掩盖。 尤其那双眼睛,即便在困境中,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冷冷地与她对视,没有丝毫畏惧或乞怜。 乌兰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勇士,但像这样……特别的中原男子,还是第一次见。 那些被她父王和兄长俘虏的中原将领或官员,要么贪生怕死摇尾乞怜,要么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少有这般沉静而隐含锋芒的。 “你叫什么名字?”乌兰公主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官话问道,走到谢昀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谢昀移开目光,没有回答。 刀疤脸上前踢了他一脚:“公主问你话!” 谢昀身体晃了晃,依旧沉默。 乌兰公主抬手制止了刀疤脸,反而饶有兴致地绕着谢昀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腿伤处停留片刻:“受伤了?还这么硬气。”她忽然伸手,想去碰谢昀的脸。 谢昀猛地偏头躲开,眼神如冰刀般扫过她。 乌兰公主的手停在半空,不怒反笑:“有意思。带下去,关起来。找个巫医给他看看腿伤,别让他死了。” “公主,这两人……”刀疤脸有些迟疑。 “这个瘦小的,先关着。这个……”乌兰公主指了指谢昀,“治好伤,我留着有用。” 谢昀和沉青被分别关进了营地边缘两个低矮的土牢里。 土牢阴暗潮湿,只有一个小小的透气孔。 沉青的牢房就在谢昀隔壁,两人能隐约听到对方的声音。 “将军,您怎么样?”沉青压低声音问,语气焦急。 “我没事。”谢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检查着腿伤。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但好在骨头应该没再错位。“你肩上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沉青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没能护住将军……” “与你无关。”谢昀打断她,“是我腿伤拖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想想怎么脱身。” “那个狄人公主,似乎对将军……”沉青欲言又止。 谢昀沉默。 他也感觉到了那个乌兰公主看他时不同寻常的目光。 那不是看俘虏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感兴趣的猎物或物品。 “不管她想做什么,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谢昀低声道,“留意他们的换岗时间和营地布局。还有,尽量学会几句简单的狄语,或许有用。” “是。”沉青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有狄人巫医来给谢昀处理腿伤,用的草药虽然粗陋,但止血生肌的效果不错。 送来的食物也是正常的羊肉和奶饼,虽然粗糙,但能果腹。 待遇似乎比普通俘虏好得多。 乌兰公主每天都会来土牢外转一圈,有时隔着木栏看看谢昀,有时会问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中原的京城有多大?”“你们中原人为什么喜欢住在石头房子里?”“你会吟诗吗?”谢昀大多数时候不予理会,偶尔被问得烦了,便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态度冰冷。 他越是如此,乌兰公主似乎越感兴趣。 她从未见过敢这样无视她、甚至隐隐对她带着敌意和轻视的男人。 草原上的勇士们都争先恐后地向她示好,展现勇武。 这个中原俘虏,明明身陷囹圄,重伤在身,却有种比草原雄鹰更高傲的眼神。 一种征服欲和好奇心在她心中滋生。 这日傍晚,乌兰公主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更精致的骑装,头发编成无数小辫,缀着银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让人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谢昀靠墙坐着,闭目养神,仿佛没看见她。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乌兰公主在他面前蹲下,距离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野草的气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可以让你住到帐篷里去,不用再待在这个又脏又臭的地方。” 谢昀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不必。” “你!”乌兰公主有些恼了,但看着他那张即便憔悴也难掩俊朗的脸,火气又莫名消了些,“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乌兰,乞颜部可汗最宠爱的小女儿!只要我一句话,可以让你生,也可以让你死!” 谢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那又如何?” 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彻底激起了乌兰的好胜心。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谢昀的衣襟,逼近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就不怕我杀了你?或者……把你送给最凶残的奴隶主,让你生不如死?”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谢昀能看清她眼中跳跃的火焰和属于少女的娇憨与蛮横。 他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反问:“公主想杀便杀。至于生不如死……”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地狱般的漠然,“我经历过的,或许比公主能想象的,更多。” 那眼神里的死寂和深不见底的痛苦,让乌兰公主心头莫名一悸。 她松开了手,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中原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沉默在土牢里弥漫。 许久,乌兰公主忽然开口道:“我不杀你。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谢昀挑眉。 “不是一般的奴隶。”乌兰公主站起身,恢复了公主的骄矜,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做我的随身护卫,教我中原的语言和……那些你们称之为‘文化’的东西。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那个小个子的安全,等回到王庭,我还可以求父王,给你们一个正式的身份,不用再做俘虏。”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谢昀心中迅速盘算。 做公主的奴隶固然屈辱,但比起困在土牢或沦为苦役,这无疑是一个更好的机会。 接近狄人贵族,或许能探听到有用的情报,甚至找到脱身或传递消息的机会。 “那个小个子,是我的兄弟。”谢昀开口,声音依旧冷淡,“要留,一起留。” 乌兰公主皱了皱眉,似乎对沉青没什么兴趣,但看了看谢昀坚持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但他只能做最低等的仆役。” “成交。”谢昀没有讨价还价。 乌兰公主脸上露出胜利般的笑容,像一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兽:“那么,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乌兰的奴隶了。记住,你的命是我的。” 她转身离开,走到牢门口,又回头看了谢昀一眼。 眼神复杂,夹杂着好奇、征服欲,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那死寂眼神触动的微妙情绪。 土牢门重新关上。 隔壁传来沉青压低的声音:“将军,您答应她了?这会不会是陷阱?” “是机会。”谢昀低声道,眼中锐光一闪,“沉青,做好准备。我们的战场,暂时换到这里了。” 夜色降临,狄人营地点起篝火,传来歌舞和喧闹声。 而土牢中的两人,心中已开始谋划下一步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