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赘婿》 第1章 [古装迷情] 《她的赘婿》作者:溯月雪【完结】 本书简介: 【故作深沉小可爱&顽劣狂傲世家公子】 甄柳瓷是杭州富商甄如山唯一的女儿。 甄如山缠绵病榻,叔叔伯父们如虎狼环伺,甄柳瓷想守住父亲拼搏一生赚来的家产,需得招个精明能干又懂事听话的赘婿。 且说这日闹市中。 甄柳瓷坐于茶楼之上,不经意往街上一撇,正瞧见富商崔家的赘婿正搀扶着病中孱弱的妻子上马车。 她知晓个中缘由,只道:“这崔家赘婿是痴情之人。” 茶楼对面的酒楼中,宰相幺子沈傲端着酒杯也看着这一幕,轻蔑嗤笑:“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做赘婿,何等耻辱!我沈傲就是死,也不会给人做赘婿!” 说这话时沈傲是真心的。 后来他被父亲关进柴房濒临饿死依旧不松口,他想着,只要饿不死,出去就给甄柳瓷做赘婿。 这时他也是真心的。 - 一连在柴房关了七日,沈相打定主意狠下心要把沈傲饿死以护家族名节。 沈傲被关了七天,甄柳瓷哭了七天,最后她孤身一人登了沈府的门,绷着张稚气未脱的脸跪在沈相身前替沈傲松了口。 她会招旁人入赘,以此交换,只求沈府送碗清粥给沈傲。 沈傲闻听此言,一口血喷在柴堆上。 素日孤高狂傲的世家公子此刻被磋磨的没了人形。 他想着,他的娇小姐,他的瓷儿,自小失了母亲,而今父亲尚在病中无法庇护她。 穿着那劳什子暗色衣衫故作深沉,时常望着寻常姑娘家粉白的衣服出神,刚及笄的年纪便混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杭州商人中间,强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背地里只晓得咬着被子掉眼泪……多可怜的姑娘家,谁都能欺负了她,怎的自己而今也成了欺负她的人。 沈傲一口气干了那碗清粥,仰躺在柴堆上,身形枯槁却目光如炬,他看着沈相的身影,挑唇一笑:“沈大人,沈家有我,这清流世家的名号是保不住了。只要今日留我一命,她哪怕招了赘,我偷都跟她偷一辈子!” - 初登场时女主16,男主19。 双洁。 文案写于2025年10月24日,已截图保存。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励志 甜文 主角视角甄柳瓷沈傲 一句话简介:纨绔子弟为爱入赘 立意:努力奋斗,博出一片天。 第1章 沈傲是被抬进杭州城的。…… 沈傲是被抬进杭州城的。 临近午时,日头正烈,人心浮躁。 人来人往的杭州码头,俊美公子着锦衣锦鞋躺在板车上被仆人抬着,任谁都要多看两眼。 沈傲身量修长,比板车还长了一节,镶着翠玉的黑靴在板车外晃着。 他倒也不觉尴尬,只撑着脸看着来往人群,谁盯着他,他就盯着谁。 云容月貌的一张脸实在引人注意,偶有那团扇遮脸的姑娘家扫他一眼,一对视上便赶紧红着脸低下头去。 杭州沈家老宅空置许久,奴仆不多,管事姓赵,须发半白,六十多岁,今日就是他来码头接沈傲。 沈傲小时候在杭州住,对这个赵管事印象很深,小时候他挨打多半是这个赵管事掌板子,下手丝毫不留情。 只是十几年过去,赵管事脸上平添不少皱纹,看着倒也和善不少。 沈傲对他笑了笑:“许久未见了,赵管事。” 赵管事只轻声叹气,和另一小厮合力推着板车往马车那走,边走边道:“公子明年就二十了,怎的行事还同幼时一般莽撞,惹恼了大人,白白受这些罪。” 板车停在马车边,赵管事又搭着沈傲的膀子把人往马车上送。 沈傲自己能走,却也偏偏要往赵管事身上靠,他身高腿长,站起来高了赵管事一头,重重往赵管事身上一靠,显得赵管事更矮了。 赵管事又道:“杭州老宅不比京城宅邸阔气,大人来信吩咐说不许我们收拾,让公子吃些苦头。可哪能不收拾呢?公子幼时所住的凌云阁而今有些破旧,老奴让人把从前老爷夫人住的山居斋收拾出来了,虽不比京城舒适,倒也干净整洁。” 人老了话就多,沈傲听得心烦微微皱着眉头。 马车里铺了软垫,可沈傲坐定后道:“赵管事这话可不对,沈相大人两袖清风,奉行节俭,沈家在京城的宅邸也没有阔气舒适一说。” 赵管事又从马车矮柜中拿出个狼皮褥子给他垫在屁股底下,随后道:“来了杭州也好,小公子养养心性,回去莫要再惹大人生气了。父子连心,把小公子打成这样,大人哪能不心疼呢?” 沈傲轻笑:“他恨不得把我直接打死……何来心疼一说,没死在来杭州的船上算我命大,不算是沈相手下留情。” 赵管事又道:“大人吩咐过,叫小公子在杭州低调些。” “我知道,若无大事,我不会打着宰相之子的名号出去招摇。”沈傲撩开帘子,露出张俊脸:“只是这事也瞒不了太久,我在杭州幼时玩伴不少,我总不能一个都不见吧。” 赵管事无奈:“小公子心里知道要低调行事就好了,多的我也管不了了。” 沈傲来的突然,没带任何行李,身边只有一个贴身长随,名唤长生。 他是在京城被打了个半死之后抬上船的,事发匆忙,什么行囊都来不及收拾。沈相本想让他在船上自生自灭,是沈母心疼儿子,专门去找了他大哥沈羡,母子联手,终于是在船离岸前悄悄塞了个郎中上去。 鬼门关上走一遭,沈傲醒来时船已行了半月。 赵管事赶车,马车嘎吱嘎吱前行。 沈傲咂摸着方才赵管事的话,撩开车帘问道:“我听管事的话里怎么还有几丝心疼我的意思呢?这可不像你啊,小时候父亲责罚,管事掌板子,那可是把我往死里打啊,不打晕过去都不带停的。” 赵管事重重叹气,轻甩马鞭:“小公子是都忘了,当年老爷责罚小公子,每次都在旁监督着,我稍微手下留情,被老爷看出来,小公子就要再从头挨一边打……小公子年纪那么小,我怎会不心疼呢,不过是我心疼一分,小公子就要多遭一份罪,我也只能逼着自己心狠罢了。” 小时候挨打太多,沈傲对赵管事所说的事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哭喊中,沈相确实说过,再打一遍,这种话。 沈傲靠在马车中,看着日光从帘子里一晃一晃忽明忽灭的落进来,神色淡薄。 “瞧瞧咱们沈相,多厉害的人,罚我不算,连带着下人心里也跟着煎熬。” 他掀开车帘,换上一副浪荡笑模样:“这回可谓是山高皇帝远,沈相他放我这头猛虎回了山,还请赵管事给沈相传信的时候美言几句,叫我平安在杭州过些时日吧。” 赵管事微笑:“这是自然。”他顿了顿:“只是老爷吩咐不许给小公子发例银……我从老宅账上每月能挤出十五两给公子,多了就没有了。” 沈傲不在意的摆摆手:“不必,你在老宅做了一辈子事,不能因为我落得个坏名声,给我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赵管事微笑:“小公子当真懂事了。” 沈傲在车中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马车行至南三横街便堵在街中走不动了。 前头吵嚷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赵管事吩咐小厮过去看看。 沈傲是最爱凑热闹的,此刻哪怕是有伤再身也得看这个热闹,于是从车里钻出来,站到车辕上扶着车顶往前看。 此举虽不雅,到有效,登高望远,他到是看的真切。 街中有一绸缎庄,伙计在门口拉拉扯扯的,应当是有些官司要断。 沈傲抱着臂,津津有味的看着。 - 甄柳瓷是差三刻到午时的时候收到的信儿,南三横街的绸缎庄章掌柜监守自盗被查了出来,甄家派了人去打发他,这人胡搅蛮缠,在店里闹起事来。 这章掌柜在甄家绸缎庄做了十二年,说话颇有些分量,而今他一闹起来,下面的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来请甄如山定夺。 进了夏季之后甄如山的病更重了几分,甄柳瓷不想让这些小事惊扰了父亲,故而前来处理。 章掌柜一屁股坐在街中间撒泼打滚,细数这些年来他给甄家当牛做马的功绩,不明真相的人以为这甄家卸磨杀驴,不少人帮着章掌柜搭腔。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余光瞄着,见甄家马车过来,嚎的更大声了,嚎的嗓子发干,时不时干呕两声。 本以为是甄如山来了,章掌柜心里还有些发毛,车帘一掀,见个俏丽身影款款而下,他不禁心中轻蔑,哭的都不那么认真了。 甄柳瓷穿了一身深紫衣衫,颇为稳重,头戴帷帽,看都没看章掌柜一眼,直接进了绸缎庄里面。 第2章 她在店里坐下,大丫鬟翡翠听着她的吩咐,站在门口对章掌柜道:“小姐请掌柜进来回话。” 章掌柜心里不屑:“我在甄家做事十二年,做掌柜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甄家的规矩我是知道的,往常打发下人走,是要按做活的年份发例银的,我做了八年掌柜,少说也该给我拿二十两银子,怎的现在一个铜板都不给我就要打发我走?”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俱是愤怒,朝着庄内端坐的甄柳瓷指指点点。 章掌柜顺势道:“甄小姐,当年你出生,我虽没抱过你,但我们这些杭州甄家的掌柜是合着包了大红包送到府上的,怎的小姐如此不念旧情?”他顿了顿,知道甄如山尚在病中,于是朗声道:“我是老爷亲自提拔的掌柜,而今要打发我,也该让老爷来!” 周围人群喧闹更甚,指指点点道:“这家小姐尚未出阁,怎的就出来抛头露面了?听闻甄家老爷病的很重,这么看来是真的了?” “叫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来打发这老伙计。甄家当真是没人可用了。” “说这甄老爷兄弟拢共三人,若是甄老爷病逝,这偌大的家业岂不拱手于兄弟?” “啧,这不还有个女儿吗?” “女儿顶什么用,早晚嫁人,到时和甄家哪还有什么关系?” 这些话刺耳得很,甄柳瓷衣袖下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扎的掌心微微刺痛,她稳了稳心神。 甄柳瓷缓缓吸了一口气,随后站起身,走到门口,隔着帷帽看着台阶下的人。 “正是因为我顾念旧情,才想着好声好气的打发了你,如若不然,早就该将掌柜扭送官府了。” 她身量纤弱,声音清凌凌地从帷帽下透出来。 章掌柜止了声,周围仍旧议论纷纷。 甄柳瓷朗声道:“从年初开始绸缎庄账面便有问题,到而今六月,章掌柜监守自盗,总共拿了庄上二百多两银子。这数额若是扭送官府,是该充军流放的,顾念着掌柜在甄家十二年的旧情,我父亲网开一面,只说打发了你。可你仍不知足,非要闹这一出!” 脆生生的话落在围观人群耳中,顿时杀灭他们的声响。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那真是这章掌柜不识好歹了。 可既是胡搅蛮缠,章掌柜便吃定了这甄小姐软弱,于是仍不死心:“我老娘病重!我岂能看着老娘病死?那二百两银子……实属无奈之举!” 甄柳瓷不欲与他纠缠,也没心情同他逐字逐句的摆弄字眼,于是冷声道:“你娘是病重,可眼见着要病死了也没见你往家请过一回郎中。你偷走的那二百两银子都被你拿去赌坊赌了,输的分文不剩!在这之前,你还当了自己家中十亩良田外加一套紫檀家具。”她冷哼一声:“我这话可有假?” 当铺留有当票,赌坊也有账本,这些事都做不得假,一查便知。 心道无法隐瞒,章掌柜灭了几分气势。 只是沾了赌的人心都发狠,章掌柜是宁冒着鱼死网破的风险都想要那二十两银子,好再去赌桌上爽一把。 甄柳瓷见围观众人对着章掌柜指指点点,便道:“而今你黑白不分乱说一气,我甄家也不能再念旧情了,来人!带着账本,把他扭送官府!” 平息了事端,甄柳瓷正往马车那走的时候,忽听得身后一阵惊呼,不由得转过头去。 只见那章掌柜面目狰狞,冲进绸缎庄,拿了柜台上裁布的大剪刀,朝着甄柳瓷刺来,口中叫嚷着:“你这心肠歹毒的小贱人!” 围观之人众多,岂能让他行恶?店里的伙计七手八脚把人按住,再去看那甄小姐,只见丫鬟挡在她身前,混乱之中头顶帷帽被拂掉,露出一张粉白小脸。 甄柳瓷今年三月方才及笄,巴掌大的脸上稚气未脱,眼睛发圆,没有一丝尖锐之处,细眉皱着,菱形小嘴此刻吓得没了血色,连带着唇珠看着都发蔫。 眼见着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带着帷帽说话尚有几分气势,眼下帷帽一落,再叫人觉不出威严了。 她咬着下唇,胸口起伏着,章掌柜额度的叱骂反复在耳边回想,她强压着眼底的酸意,冷声道:“意图当街行凶!罪加一等!带着人证一起去衙门!” 语气凶狠,仿佛浑然不怕。 说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远处沈傲看完了热闹也钻进马车中,面上挂着淡笑。 方才到了杭州城便有这大热闹看,他心甚慰。 回忆方才的画面,沈傲瞧见甄小姐上马车时手颤抖着,抓空了三次才抓到车门。 想来是强撑着,装作一副冷静模样,实则早就吓破了胆。 活像个炸了毛儿的小猫儿,瞪着个圆眼睛,故作凶狠。 沈傲最不喜虚伪做作之人。 他抱着双臂闭目养神,想着这甄家小姐容貌虽惊艳,性子倒是不讨喜,若是被他碰见,定是要好好逗上一逗,叫她再装不出这稳重模样。 正想着,车轮压到个小石子,车辆颠簸,沈傲捂着屁股哎呦一声。 第2章 父亲 甄柳瓷坐在马车上,用手绢捂着眼睛,泪还未流出来便被手绢沾去了。 她也是被父亲捧在手心娇养着长大,什么……心肠歹毒的小贱人,她何 时听过这么重的话。 只是即便委屈,也不好在人前流泪,不敢叫人觉得软弱。 丫鬟翡翠同她一起长大,还比她大上一岁,隐约能猜测到甄柳瓷的心情,于是在马车外宽慰道:“小姐不必难过,那章掌柜这回必定重判!” 甄柳瓷缓缓吸气,轻轻吐气,强压着颤抖声线:“没什么好难过的,以后管家、管铺子这种难听的话必然还有很多。”她得试着慢慢习惯。 这话说的硬气,只是马车里甄柳瓷弱质纤纤,两只手拧着手绢乖顺地放在膝上,两只圆眼睛红的像兔儿,分外可怜。 回到甄府下了马车的时候,她已经压下心底的委屈了。 刚回了明珠阁洗了把脸,甄如山那边就来了人请她过去,甄柳瓷午饭还没吃,只喝了两口茶水充饥,便过去了。 往年杭州夏日都湿热,今年不知怎么雨水变少,天干燥热,风吹过来都是热的,人心也不静。 甄府花园修的雅致,层叠错落,步移景异。 小厮们怕植物晒死,每天两遍从井里提水浇花。 甄如山苦夏,吃不进什么东西。病中之人身上寒气也重,郎中吩咐说不可久坐于屋内,每日午后他就在这花园里晒晒太阳,以这草木土地之气养养身子。 他是积劳成疾,自打三前年开始,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一开始吃着药还能照常谈生意,自打今年过完年连出门都少了。 甄柳瓷到花园的时候,小厮们正提着水桶水瓢往外走。 芭蕉叶上坠着水珠,晶莹的汇聚成股,滴滴答答落下来。 花园里水汽氤氲,倒也凉爽,甄如山身侧是他的爱妾白姨娘,此刻正往甄如山身上拢着毯子。 常人觉得凉爽,搁甄如山身上便是冷了,他身子差,受不得一点寒气。 甄柳瓷用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进亭子,坐在父亲身侧。 白姨娘屈膝朝她行礼,而后离开。 甄如山闭着眼,胸口起伏并不明显,甄柳瓷也不知父亲睡着没有,便也就没有出声,只盯着远处淡淡黄色小花出神。 颜色鲜艳的小花随风摇曳,惹人喜爱。 甄如山身形匀称,眉目温润,身体康健时出去谈生意,初见他的人都说他不似商人,像个书生。 而今被疾病折磨的消瘦,身子撑不起衣服,整个人瞧着刚强却又脆弱。 “章掌柜送官府了?” 甄如山声音低沉,喝久了药,嗓子都是哑的。 甄柳瓷猛地回了神,见父亲正微笑看着自己,不由得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父亲的话。 “吃过午饭了吗?” 她摇头:“还没。” 甄如山叫来下人,不一会便在花园里布好了饭菜。 一套三多纹餐具装着六菜一汤,都是精致小菜,分量不大,父女二人面前各自放了一小碗米饭。 甄如山道:“爹爹午饭吃的不多,陪着瓷儿再吃些。” 甄柳瓷是喜欢和父亲一起吃饭的,只是从前父亲忙,一起吃饭的机会少之又少。 甄如山给她夹了一块梅汁小排:“这是瓷儿最爱吃的菜,最近你瘦了不少,多吃些。” 甄柳瓷点点头,咬了一口味道酸甜的小排骨。 其实她也没什么胃口,被人那样指着鼻子骂,任谁心情都好不起来。 甄如山胃口更是差的很,午饭吃了三五口,方才又喝了一碗药,胃里涨得慌,此刻若不是为了陪女儿,他断不会动筷子。 父女俩吃的一个比一个少,互相都劝了几次实在是吃不下了,便叫下人把饭菜撤了。 用清茶漱了口,又用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甄如山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道:“章掌柜是我亲自提拔的,杭州绸缎铺子他管着六个,这个人从前办事很是妥帖,你出生时他联合几个掌柜来送了大红包,我给他们一人回了个金锭子。” 第3章 回忆从前,甄如山只觉得唏嘘,末了叹气道:“人一沾上赌就废了……在这么下去怕是要卖儿卖女了。” 甄柳瓷听着父亲的话,想着她调查章掌柜家里情况时亲眼见到的画面。 章掌柜的媳妇跑了,母亲病重瘫在床上,隔三差五有好心的邻居去送饭,她进门的时候章母朝着她啊啊地伸着手,泪水混着口水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床榻上被子和着屎尿,一屋子难闻气味。 “爹爹听说,你早上支了银子,要送去给章家?” 甄柳瓷点头:“爹爹说过咱家的规矩,伙计父母、夫妻、子女生病,若查证无误可支五两银子,掌柜可支十两,我去章家看过,章母确实患病,早起便想支十两银子叫人送去。” 她低着头回话,揣度着父亲的意思,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甄如山拉起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爹爹问你,而今发生这样的事,你又该怎么办?” 父亲的手干燥却冰冷,甄柳瓷看着父亲毫无血色的指甲,轻声道:“我想着,章母确实可怜……只是章掌柜也确实做了恶事,眼下他被抓进官府,章母更是没了依靠……不如送去五两银子,往后再不管了,如此也不叫旁人觉得我们甄家不讲情面。” 她说完后,花园中一时安静,甄如山没在说话,只眯着眼仿佛累极了的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她的手。 “乖宝儿心软啊……”一声长长叹息,听得甄柳瓷心里一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甄如山睁眼笑了笑,伸手拂了拂女儿额前的碎发。 到底是半大的孩子,额前胎发尚未脱净,穿着一身暗色衣衫,强逼着自己褪去稚嫩模样学着料理甄家产业,这其中险恶腌臜甄如山岂能不知,他当真心疼啊。 他又拍了拍甄柳瓷的手:“爹爹教你,你且听着。” 甄柳瓷立刻坐正了身子。 甄如山慈爱地用拇指蹭了蹭她湿乎乎的眼角:“章掌柜监守自盗,看在他兢兢业业十二年的份上,甄家本已轻纵,但他今日万不该胡搅蛮缠要那二十两打发人的银子,事情闹的难堪,南三横街上多少双眼睛看着,所以你把他扭送官府以正视听,这是对的。” “抓进官府,走了明路,该怎么判怎么判。此外他言语冲撞,又意图行刺,这断不可轻纵,所以你再心软,也不能管章母了,她是生是死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与你无关。若今日章掌柜举着剪刀刺你,明日你还送了银子去他家中,不管钱数多少,外人看了,只觉得你软弱。” 甄柳瓷想着章母无助的模样,狠下心点了点头。 甄如山轻抚她软乎乎的小脸,含笑道:“爹爹喜欢你心软……爹爹是商人,心比石头还硬,只在瓷儿面前心才软乎一点。” 他叫下人又搬来一张躺椅:“忙了一上午,瓷儿陪着爹爹休息一会。” 甄柳瓷躺在躺椅上,手被爹爹攥着,身上还盖着薄毯子,头一歪就睡着了。 甄如山歪着头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透着血丝的青白眼皮,眼底满是不忍。 他闭上眼睛,几息之间想起自己早夭的两个儿子。 甄柳瓷本有个大两岁的哥哥,与她是一母同胞,十二岁那年落进花园池子里淹死了。 自那之后甄府便填了池子,再不许孩子靠近水边。 而后甄柳瓷生母病逝,姨娘白氏又生了个儿子,虽是庶出倒也聪慧。 这孩子死在两年前的冬天。 外出的时候闹着要去冰上玩,下人们记着甄如山的嘱托不让他过去,是甄如山瞧着冰层厚实才松了口点了头。 小子顽皮,在冰面上刚跑了两步就没影了,捞上来的时候人冻硬了,小手还朝上伸着。 多巧,偏那日冰上叫人凿了几个钓鱼的窟窿。 白姨娘嚎哭着,狠狠往自己脸上拍巴掌,那巴掌好似一下下打在甄如山心上。 自那之后甄如山的身子彻底废了,兄弟们的孩子大了野心也大,不适合过继了。 清平山的癞头和尚给甄如山看过,批语说他命中无子,甄如山便也死了心不在求子。 想至此处,甄如山缓缓叹气,觉得自己前半生作孽太多,故而死了两个儿子。 若有兄弟在,甄柳瓷大可嫁做人妇过上安生日子,嫁妆丰厚婆家也不会薄待了她,可现如今,这偌大家业只能托与她这细弱的肩膀上了。 花园里久久回荡着叹息声。 甄柳瓷夜里睡得轻,总是翻个身就醒了,现 在有父亲在身边她心里踏实睡得比晚上还好。 她这一觉睡得舒坦,睁眼时只觉得太阳西沉,眼见是傍晚了,甄如山还在一旁陪着她,过了午后花园便发阴,甄如山身上盖着个熊皮褥子,嘴唇都发白,也硬是陪着。 甄柳瓷腾地一下站起来,语气自责道:“爹爹怎么不叫我,若是爹爹受了寒气,我心里可不好受。” 她搀扶着甄如山往外走,甄如山只笑:“爹爹在瓷儿眼里就虚弱至此?不过在花园里多呆了两个时辰便要受寒气?” 甄柳瓷噘着嘴,心里已然自责,忽而又猛地惊呼:“错过上课的时辰了!谢先生可还在府上呢?” 甄柳瓷好学认学,府上一直是有先生授课的,天文地理,算术文章,什么都教。 她又想送父亲回屋,又想回去上课,一时间进退两难,脑门上都急出薄汗了。 这一惊一乍,失了稳重,倒叫甄如山瞧着高兴,心道这才有个孩子样。 甄如山捏了捏甄柳瓷的手,笑道:“谢先生昨日晚间行路摔了腿。他年纪大了,伤筋动了骨,怕是有阵子来不了了。明日你若不忙,就去看看谢先生。” 甄柳瓷点了点头,小脸凝重:“我一早就去。” - 次日清晨,杭州谢府。 沈傲下了马车,叫长生去叫门。 门口小厮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倒也不敢冒犯,只询问他是何许人。 沈傲挑唇一笑:“敝姓沈,是谢先生从教四十年来最得意之门生,你就这么去通传吧。” 第3章 逗弄 沈傲在门房坐了没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谢翀腿上伤着行动不便,却也拄着拐一瘸一拐的走出堂屋来接他,笑道:“你这小崽子,竟还记得来看我,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傲也一瘸一拐着:“先生这话真让学生心寒,我昨日才下船,今日就来先生府上了,可见我一片真心啊。” 俩人走的极慢,场面有些滑稽,待到相对而立时,沈傲握着谢翀的手,仔细端详着他。 “先生老了,有皱纹了,身形也佝偻了,不似当年风流。” 谢翀笑骂:“你都快二十了,我再不老就是妖精!” 谢翀长得像年画上的寿星老头,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幼时沈羡和沈傲都在杭州老宅,便是谢翀给启蒙上课。 谢翀拉着沈傲回主屋坐下,随后正色道:“你可是惹了沈相生气了?”他看着沈傲的腿:“京城来杭州水路一个多月,怎的还没好利索,可找郎中看过了?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快好了,没什么病根。”沈傲轻笑,解释道:“赛马的时候把新上任的礼部侍郎家的小畜生踩了。” 这才挨了这顿打,然后被打发到了杭州。 他说的轻巧,好似不过是小打小闹,实际那马蹄子一脚踩中礼部侍郎之子的胸口,人当时就吐血昏过去了。 沈傲抿了口茶,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意外而已。” 这也是假话,他是奔着把人踩死去的。 京中谁不知道沈相家的两个公子,大公子沈羡温润如玉,十九就中了进士,而今在户部任职。小公子沈傲……不可招惹,碰见了离远些。 谁知户部侍郎家的儿子刚到京城便拉帮结派,又以为这沈傲是什么官宦子弟中的头儿,存了斗一斗的心思,几次三番故意招惹。 沈傲便顺了他的意。 谢翀只心疼:“哎呀,为着个意外把孩子打成这样,沈相心狠啊。”他忽然一笑:“也是你犟,小时候你们哥俩一起挨打,沈羡挨完打那个乖啊,你是越打越难管,越打越犟,死都不开口求一句,光是我记着的把你打晕过去的都有三五次。” 沈傲淡然一笑:“我命大。” 正说着下人通传,说是甄家小姐来看望。 谢翀赶紧整理衣衫起身,沈傲也有眼色道:“我去旁屋坐一会,先生在主屋见客吧。” 谢翀点头:“这甄家小姐是我如今的学员,很认学的一个姑娘,听说我伤了腿来看看,我吩咐一下功课然后再和你聊。” 沈傲没走太远,就在主屋旁边的耳房中等着。 他心想,不会这么巧,这甄小姐就是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个吧。 结果就是这么巧。 甄柳瓷穿了一身老气的靛蓝衣衫,梳的还是丫头头,只不过头上没什么首饰,只扎了一根素净的金簪子。 第4章 这身衣裳给谁穿都不会好看,非得配上甄柳瓷这张瓷白的小脸,才叫人觉得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意思。 沈傲也不遮掩,抱着臂站在门口看向主屋。 甄柳瓷和谢翀说话,细眉皱着,表情极为关切,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她关心谢翀的腿伤,字里行间询问着什么时候能上课,谢翀若是不能去甄府,她倒也可以来谢府上课。 谢翀闻言只笑,说想趁着腿伤的时候休息一阵,让甄柳瓷也好好思考这段时间所学。 甄柳瓷点头,算是应允下来,只是细眉仍旧不展。 沈傲挑唇轻笑,想着昨日才想着逗弄她,今日这人就送上门来了。 天意啊,得顺应。 甄柳瓷这边,谢翀嘱咐道:“我给你拿几本书,你带回去看吧。”说着就吩咐下人去拿书。 等了会,下人回到主屋,捧着一小摞书,而后躬身道:“老爷,那本《棋经十三篇》怎么也找不着。” 谢翀也不恼,起身道:“许是我乱放了,我亲自去找。” 甄柳瓷也跟着起身:“我随先生一道去吧,拿上了就出府。” 谢翀点头:“好。” 甄柳瓷让翡翠先把其他书拿到马车上去,她便跟着谢翀去了书房。 一路上甄柳瓷听着谢翀的教诲:“……我理解你,但你也不要心急,正所谓学海无涯,急是没用的。前些日子我瞧着甄老爷的病情似有些好转,指不定过些日子康健些,又能替你遮风挡雨了。” 说着说着他侧头看了看甄柳瓷,又不住叹气:“你那两个伯父叔叔倒也是……唉,你确实是难。听说你父亲再给你相看合适的赘婿人选,可有选定谁家公子?用不用先生也帮你留意着?” 甄柳瓷略略颔首,到底是年纪小,说起赘婿面颊上稍微泛红:“多谢先生挂心,此事全凭父亲安排。” “嗯,你得找个懂事听话还会经商的,我这一时确实没什么合适人选,先生认识的都是些穷酸书生,张嘴闭嘴之乎者也的,哈哈。” 谢翀似是存了心要哄她笑,见甄柳瓷抿着嘴,嘴角略略弯起,他便稍微放心,迈步进了书房。 甄柳瓷就站在院里等着,方才走路的时候她便总感觉后面有人盯着她,此刻回过头去却空无一物。 回廊下不知哪儿跑来一只狸花小猫,甄柳瓷瞧着四下无人,谢先生在书房里翻找着一时间也出不来,她便蹲下身,取下自己腰上的坠子,用玉坠穗子逗弄小猫。 一束日光斜斜照下来,照的她那只拿坠子的手白的晃眼。 小猫顽皮,追着穗子撕咬,甄柳瓷轻轻笑着,眉眼弯弯,嘴角两个小小的梨涡,十分动人。 沈傲站在不远处,一时怔愣。 说来有趣,沈傲在京城混账从来只在男人堆里混账,姑娘小姐们哭唧唧的,他烦。 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沈傲想,自己来是干什么来的,哦,得逗她哭。 思量着便上前一步。 余光瞥见人来,甄柳瓷立刻敛起笑容起了身,手上的坠子来不及挂回腰上,只得捏在手上,藏进袖中。 “你是何人!”她皱着眉毛,声音脆生生的。 小猫在她脚边也炸了毛。 在沈傲眼里,这猫和人此刻一模一样。 他微笑着拱手,一步步上前:“敝人是谢先生的学生,来看望先生。” 甄柳瓷上下打量着他,片刻之后略点头道:“先生在书房。” 沈傲:“那我也在这等一会。” 甄柳瓷背过身去,离他远了几步不再说话了。 沈傲看着她雪白的颈子,捡起地上不知什么植物的小果子,便丢了过去。 “哎!”他故作惊讶:“方才好像有个小虫钻进姑娘后衣领了。” 沈傲料想着,自己说完这话,甄柳瓷该跳起来,叫一声,红着眼睛转过身,然后他就顺势说,看错了,只是个小果子。 惊吓的心情一平复下来,人就该哭了。 到时候谢先生正好能从书房出来就好了,他也一定没见过这甄小姐掉眼泪的模样。 甄柳瓷是感觉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的。 本没多想,许是头发碰到了,抑或是落叶什么的。 可沈傲这么一说,她只觉得浑身发发痒,连着头皮、背上都跟着起了鸡皮疙瘩。 好像那小虫在她衣裳里爬着,咬着她的皮肉。 她不知是什么虫子,总之什么虫子她都怕。 惊呼出声是下意识的反应,可她生生克制住了。 菱形小嘴刚一张开便紧紧抿住,没叫一丝声音泄出来。 黑湛湛的眼珠颤抖着,眼眶子红得很,她狠眨着眼睛,才没叫眼泪流出来。 这是在谢先生府上,她不能丢人,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大喊大叫,不能叫人看甄家笑话。 她双手本合拢这那玉坠子,此刻身上发紧手上用力,竟扯断了穗子,坠子腾楞掉了地。 她没回头,也跳也没哭,只是浑身打着抖儿。 沈傲没等来意料之中的反应,只上前两步,看着甄柳瓷的侧脸。 这行为有些许唐突,按理说,甄柳瓷该躲开两步的,可她有些迈不动步子。 沈傲见她原本瓷白的小脸上更白了几分,衬得眼眶愈发红彤彤的可怜。 他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自己看错了,便听甄柳瓷道:“公子看错了,没什么虫子。” 听她说话时嗓子也抖着,沈傲挑了挑眉,哦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心中有些烦躁。 书房的门打开,谢翀拿着书出来,见沈傲站在门口刚要发问,便见甄柳瓷僵硬上前接过书告辞了。 模样不太自然。 沈傲也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什么东西顺手塞进袖子里。 谢翀看着甄柳瓷的背影,又用狐疑地眼神看向沈傲:“你别招惹她,知道吗?” 沈傲轻笑:“先生当我是什么混世人魔?逮谁招惹谁?” 谢翀回身关书房门:“她家里事情多,年纪虽小,要忧心的事却不少……”他打量着沈傲,忽地笑了:“日后你在杭州鬼混的时候,若是听见谁欺负她,你帮帮她,算是我这个先生吩咐的。” 沈傲挑唇,没应允也没拒绝,心道先生说晚了,自己已经欺负过了。 想起方才二人的话,沈傲又问:“听闻杭州富庶之地多赘婿,可是真的?”语气颇有些不屑。 谢翀带着他往主屋走:“嗯,富庶人家舍不得女儿外嫁就招赘,赘婿一般都是家里贫苦的……这里面门道多,寻常人家不愿意儿子入赘,觉得丢人。”他顿了顿:“也有例外,富商崔家的赘婿是杭州另一富商家宋家的小公子,当初闹得那是鸡飞狗跳啊。” 沈傲:“先生细说说?” 谢翀挑了挑眉:“我听你这语气不屑,此时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理会,日后你自己碰见了再说吧。” 杭州六月,骄阳似火。 沈傲挑唇轻笑,俊美无俦,风流倜傥,手在袖中揉捏着那温润玉坠,指尖轻轻描摹坠子上图案,心倒也慢慢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他不入赘 甄柳瓷生生挺到回府才叫了翡翠进屋帮她脱衣裳。 翡翠本还疑惑,等脱了衣裳就只剩心疼了。 披散的长发被甄柳瓷拢到身前,露出一片白璧无瑕的背,她瘦,背上微微透着骨感,纤腰楚楚细细一拢。 她背对着床屈腿坐着,背上本应只有水红色小衣的细绳,现如今自脖颈向下有一道刺目的红痕,红肿发痒。 甄柳瓷声音颤颤着:“可有小虫?回府路上我在马车上重重靠了靠了,应当压死了吧,快帮我拿下去。” 翡翠细细看了看,哪有什么小虫,她自她腰间捡起一颗小红果,这小红果上布满细密绒毛,此刻被碾碎了,露出里面黄白的瓤来。 她递到甄柳瓷面前:“是这小果子惹得,我去取药油来给小姐涂涂。” 翡翠边走边念叨,不知是哪来的小果子。 甄柳瓷也没多想,既不是小虫,她便放下心来,忍着痒趴在床头被服堆上,头枕在手臂上。 被子上绣着大朵海棠花,红艳艳的,衬得甄柳瓷像一捧雪一样白。 翡翠坐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抹药油,甄柳瓷晃了晃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啊……痒……” 她是无心娇吟,没经事的姑娘,哪里懂床围子里的事。 翡翠在后院和一群小丫鬟们一起长大,什么不知道啊,此刻听自家小姐这么一哼唧,她脸一红,在小姐腰上摸了一把,轻声道:“小姐生的好看,白,腰也细,日后定叫姑爷喜爱的紧。” 一说这些,甄柳瓷脸上就热的难受,扭身道:“瞎说八道!再说打你的嘴。” 什么姑爷不姑爷的,甄柳瓷心里清楚,她招来的赘婿日后是要帮她打理家务和产业的,语气说是夫妻,不如说是掌柜和伙计的关系。 第5章 眼眸低垂,甄柳瓷静静想着,爱是个什么东西,能帮她分忧吗? 晚上她翻看着账本子,不自觉伸手挠着后颈,翡翠进来说五日后崔家大小姐有请,在西二街茶楼里。 这种小姐们聚会甄柳瓷本不想去,但一听是崔家大小姐做东,便点头了。 - 赴宴这日甄柳瓷穿了件赤铜色的萝裙,刚下马车,楼上茶楼里的小姐们便议论纷纷,暗说自家娘亲那般年纪也没有穿的这样老气的。 这等议论的话声音不大,崔家大小姐崔妙竹一个眼神过去,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便停了。 甄如山而今生意不小,只不过他是白手起家,祖上不曾阔过。 杭州城里这些富户学起京城勋贵,强调身份家族,即便甄家蒸蒸日上如日中天,这些富户瞧着甄如山和甄柳瓷,眼底也总有些鄙夷。 崔妙竹不在意这些,崔家势大,若论家族,杭州城无出其右者。 她有胎里带的弱症,在苦药汤子泡到而今十九岁,面颊消瘦,眼下泛青,任谁看了都要在心里默默评价一句:不是长命之相。 崔妙竹打心眼里喜欢甄柳瓷这个姑娘,故而时常请她出来,甄柳瓷也喜欢这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姐姐。 甄柳瓷刚一进屋,便被崔妙竹叫来坐在她身边。 崔妙竹身子差得很,不总办这种喧闹的茶会,可富小姐们也要为着家族维系感情。 刚一坐下,崔妙竹便开口:“你这衣服料子瞧着就好。”丝线掺着金丝织的布,确实重工。 甄柳瓷道:“自家庄子上的布料,回头我叫人送几捆颜色鲜亮的去姐姐府上。” 说话的功夫颈上发痒,便又身后碰了碰。 崔妙竹顺势看去,惊呼道:“可是被什么虫子蛰了,瞧着这样难受?” 甄柳瓷只微笑:“不妨事,小果子闹得,我自幼不敢碰那些果子叶子的,弄不好就发痒。” 崔妙竹拉着她的手说起旁的:“前些日子你在南三横街惩治刁奴,好威风,我爹爹还夸你呢,说你办事稳重。” 原话说的是,办事虽稳,只可惜是个女孩,没什么大用。 这后半句不中听,便也不必说出来。 甄柳瓷抿着嘴,只道:“我瞧着姐姐气色照先前好多了。” “药汤子硬补出来的好气色,也没什么大用,前些日子清平山的癞头和尚给我看过,说是还能活上三年。”崔妙竹笑着说这话。 甄柳瓷急道:“姐姐是吉人自有天相,何必信那些鬼神之说!” “我病了这么多年,真是熬的心干力竭,给我个期限反倒有了盼头,这段日子心里轻松多了,只是娘亲爹爹一时还接受不得,哭哭啼啼的让我心烦,这才出来躲躲。” 崔妙竹一脸淡然,活了十九年,被病痛折磨十九年,对这世间毫无留恋,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便是自己的夫君。 甄柳瓷还是不信那癞头和尚,但她也听说这和尚断事一绝,她爹也去找过,前些年还有宫里的公主特意坐船来杭州请他批姻缘……凡他批出来的字条,便没有不灵验的。 所以崔家上下才把这癞头和尚的话奉若真理。 崔妙竹又坐了一会,眼皮便止不住要合起来,于是便先走了。 甄柳瓷要送她下楼,崔妙竹不许,只说自家夫君来接她了。 甄柳瓷便在茶楼床边看着,宋林赘进崔家之后按规矩改了姓,而今叫崔宋林。 甄柳瓷瞧着崔宋林急匆匆从马车上下来,赶着给崔妙竹披斗篷,而后又小心翼翼地搀着她上马车。 按照崔妙竹的话说,这崔宋林把她这个病秧子视若珍宝。 甄柳瓷看着这一幕,心道这崔宋林当真是痴情之人。 崔、宋两家早有婚约,崔妙竹比崔宋林大了两岁,自小便知道那是自己夫君。小时候病的没现在重,家中又势大,崔妙竹自然而然是杭州富小姐圈里的孩子王,小夫君白白净净讨人喜爱,性格懦弱又容易招人欺负,崔妙竹没少给他撑腰替他打架。 换句话说,崔宋林是被崔妙竹护着长大的,懦弱的性格就没变过,直到前年,崔宋林做了件轰动杭州的事。 在这之前,崔妙竹年纪渐长,病的也越来越重,眼见着要白发人送黑发人,既如此崔家便舍不得女儿出嫁了,想着留在身边好好看顾着。 宋家自然也不想娶一个病秧子儿媳妇,崔家再势大也无用啊,这么个儿媳妇没法传宗接代,碍于媳妇娘家面子也不能直接给儿子纳妾,这婚退了就退了吧。 崔妙竹私下也和崔宋林说了,崔宋林哭哭啼啼问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崔妙竹只苦笑道:“喜欢又有什么用呢,我没几年活头了。” 小郎君一抹眼泪:“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姐姐回家等着吧,我就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回了家,小郎君就说要入赘给崔妙竹。 莫说贫苦人家的小郎君万不是走投无路都不会想着去入赘,更何况宋家这等富户,儿子要入赘别家简直是奇耻大辱。 然后就闹起来了。 上吊,抹脖子,崔宋林是真奔着死去的,不是瞎胡闹,若不是仆人看得紧,他小命早没了。 最后喝药的时候,被仆人发现晚了,请来杭州名医灌了三天三夜的药算是救回一条命,宋母跪在崔宋林床前,早哭成个泪人,哽咽道:“左右家里还有俩儿子,你想入赘就入赘吧,你爹爹松口了……莫要再折腾自己了。” 崔宋林闻言虚弱一笑。 他怕家里反悔,五日之内便和崔家过完了礼,签好了入赘文书,改了姓。 成亲当晚,崔宋林嗓子还被药毒的哑着,崔妙竹只无奈道:“何苦呢,你娶妻生子,过寻常人日子不好吗?” 小郎君捧她的手,用自己的脸蛋去蹭她的掌心:“说了要和姐姐一辈子在一起……不能娶你我就入赘给你,活着要在一起……百年之后我喝药随你去。” “啪!”崔妙竹猛地甩了一巴掌到崔宋林脸上,气的胸口直喘。 “不许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打完之后崔妙竹眼圈一红,又把人紧紧抱到怀里。 …… 甄柳瓷知道这些内情,故而说这崔宋林是痴情之人。 这世上有几个男子能摒弃所谓自尊荣辱,甘愿伏低入赘? 崔宋林虽懦弱,可却又有旁人难有的勇气,杭州知晓此事的富小姐们,谁不高看他一眼。 话说回来,崔宋林得小姐们高看,自然就得公子们轻视。 茶楼对面的酒楼里,沈傲端着酒杯听着人絮絮叨叨地给他讲崔宋林的事。 沈傲在京城鬼混惯了,在杭州也断不会安宁下来。 他在杭州有旧识,很快就混进了这纨绔子弟的圈子里。 赵管事替他瞒着,怕沈相的板子打到杭州来,沈傲瞧着赵管事好说话便更放肆了,而今更是搬出了沈家老宅,住进谢翀家里了。 他这一身皮肉金贵,沈家老宅到底破旧,还是谢先生家住的舒心。 沈傲瞧着楼下崔宋林那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由得轻蔑道:“堂堂七尺男儿,不自立门户,反靠妇人裙带度日,易姓更宗!” 屋内有人道:“他自幼便如此,小时候打闹,这崔妙竹时常替他出气,这俩人倒也般配,只不过乱了阴阳哈哈!” 他身侧的人又道:“沈兄不知,杭州城府上家里赘婿多了去了……”他调侃道:“沈兄若不想回京城,不如也在杭州找个好人家赘进去,届时改了姓成了别家人,沈相也鞭长莫及了。” 沈傲斜睨了那人一眼。 他不笑时面上发冷,凤眼低垂更生出几分寒意:“我沈傲就是死,也不会去做赘婿,受此等屈辱。” 什么改姓,入赘,奇耻大辱! 那崔宋林伺候着崔妙竹,像狗一样,简直不像个男人!他可做不来这等卑躬屈膝之事! 作者有话说: ---------------------- 谁知道呢,沈藏獒,你做狗的日子在后头呢[狗头] 第5章 杭州城掌家谈生意的姑娘,…… 自打小儿子夭亡,甄如山外出谈生意的时候便有意带上甄柳瓷。 现如今他身子越发差,若不是有大事断不会出门。 今日是为着蜀锦生意。 蜀中富庶,蜀锦名冠天下,甄家生意中绸布生意占了大头,往年从蜀中进来的中等蜀锦一匹要价五贯钱,高等蜀锦一匹二十贯,今日蜀地商人来了杭州,说是原材料涨了价,蜀锦的价格也要跟着涨,中等蜀锦涨了两贯钱,高等蜀锦涨了八贯钱。 甄如山心里清楚,什么原材料涨价不过是个由头,这帮人是听说他病了无心看顾生意,这才趁机涨价。 谈生意的地方在酒楼,甄柳瓷跟在父亲后面,一路带着帷帽。 酒楼雅间里,蜀中商人们听着歌伎吟哦之声,怀里多少都有个斟酒的小娘子。 但见到甄如山身后跟着的甄柳瓷,便互相交换个神情,表情说不上多尊重,反而有些不请愿地推了推怀里的人。 第6章 小娘子们摇着手绢抱着琴,穿着明艳衣衫从甄柳瓷身侧路过,频频朝她侧目。 分明是一般大的年纪。 甄柳瓷嗅得到她们身上淡淡的胭脂香气还有果子酒的甜腻气味。 小娘子们挥霍着青春换取果腹银钱,甄柳瓷想极力藏起自己的稚嫩,换取旁人眼中几分看重。 甄柳瓷心想,没什么大区别。 她就坐在父亲身侧,帷帽挡住视线。 甄如山侧着看向她,语气淡漠:“摘了帷帽。” 甄柳瓷毫不犹豫,摘下帷帽放到一边。 视线。 灼热的视线黏在她的脸上,屋里除了这些蜀地商人,还有斟酒的小厮。 这些男人的视线凌厉又轻蔑,像刀子一下下刮在甄柳瓷的脸上。 她想,自己或许还不如那些斟酒的小娘子。 这种场面上,那些小娘子们游刃有余,自己则坐立难安。 她听着父亲谈生意,一句不敢漏。 斡旋,谋算。 她要听懂这些人的话,还要揣测这些话背后的意思。 甄柳瓷挺直了脊背,像一把绷紧的弓,不敢松懈。 背上伤痕发痒,她强忍着,额角缓缓渗出汗来。 谈了个把时辰,中、高等蜀锦分别涨了一贯和五贯银子,这事算是落停了。 甄如山临走的时候把甄柳瓷推到自己身前,朝着这些商人深深鞠躬。 “甄某家中只这一个女儿,日后生意场上,还请各位多担待。” 甄柳瓷站在父亲身前,垂首屈膝。 商人们饮着酒,摆着手,笑容满面答应下来。 转身离开,下楼梯的时候,牝鸡司晨之言便猝不及防传入耳中。 甄柳瓷抿着嘴,看着身前父亲孱弱的身影不曾言语。 上了马车之后,甄如山握着女儿的手道:“你总要面对这些场面,日后不必带着帷帽了。” 甄柳瓷点头。 杭州城不带帷帽抛头露面的姑娘,她甄柳瓷是第一个。 杭州城掌家谈生意的姑娘,她甄柳瓷也会是第一个。 甄如山撑着额头,闭眼养神。 这些商人背地里接触了自己的兄弟,他都知道。 他还没死呢,这些人便觉得甄家以后要被兄弟瓜分了。 甄柳瓷看着父亲满面愁容,俩手放在膝盖上,握紧拳头。 - 晚间风凉,月亮光把植物影子照的斑驳。 甄柳瓷穿着中衣,披着外裳坐在桌边,翻账本打算盘。 细眉紧皱不展。 烛火映着她的影 子在墙上,纤弱单薄。 翡翠给她添茶:“小姐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去庄子上呢。” 甄柳瓷只含糊应着,伸手按了按发痒的后颈,并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翡翠见状不在说话,只悄声离开。 待到深夜,熬红了眼圈,甄柳瓷仍未上榻。 总有淡淡恐惧萦绕心间。 仿佛她在湖上独撑一舟,四面八方都有人意图打翻她的船,她只能快些,再快些…… 她若不做些什么,心里便不踏实。 课不该停,停了她就会多想。 谢先生给的书早就看完了,她盘算着,明日从庄子上回来该去先生府上,说一下这几日读书的感悟,随后再拿些书回来,顺便看看先生的腿伤修养的如何了。 一夜无眠,清晨甄柳瓷便坐马车去了郊外的庄子。 查完庄务赶回杭州城时已经是下午。 马车摇晃不止,她反而安心地小憩了一会,直到车停在谢府门口,甄柳瓷拍了拍脸醒神,随后下了马车。 谢翀从主屋出来接她,甄柳瓷瞧着先生尚未痊愈的腿,也没提起上课之事,只嘱咐先生好生修养。 谢翀只笑:“小姐放心,等腿伤好了,老夫第一时间赶去甄府上课。” 甄柳瓷轻轻抿嘴:“……我并未催促先生。” 沈傲就是在这时候进了主屋的,有些唐突,却是他故意的。 “谢先生,今日晚膳吃什么呢?” 谢翀瞪了他一眼,随后介绍道:“甄小姐,这是我昔日学员,姓沈,是宰……”话未说完便被沈傲打断:“敝人与甄小姐见过一面,我而今就暂住在谢先生家中。” 谢翀深深看了沈傲一眼,没再介绍他的身份。 甄柳瓷微微行礼:“见过沈公子。” 谢翀把沈傲赶出去,而后又对甄柳瓷道:“别瞧着他有些浪荡,实际上人很聪慧,是我得意门生。” 甄柳瓷只略颔首应着,并没把这话放心上。 直到临要出府的时候,沈傲在廊下把甄柳瓷叫住了。 “听闻谢先生说甄小姐求知若渴,谢先生腿伤一时半会的好不了,不知小姐可找了别人上课?” 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岳峙渊渟。 方才沈傲在主屋廊下听的真切。 甄柳瓷虽并未直说,但言语间满是急迫之意。 上课与她而言应当是一件要事。沈傲却觉得这是一门可谈的生意。 沈相断了他的银钱,他又没拿赵管事的银子,而今虽住在谢翀家,但到底手头不宽裕,公子们之间饮酒做乐他囊中羞涩玩的倒也不痛快。 在这之前他打听过,谢翀给甄柳瓷上课每月是五十两银子,价虽贵,但谢翀值这个钱。 他的话……每月二十两银子就行。 沈傲继续道:“小姐若不嫌弃,敝人也可指点小姐一二,虽不如先生精深,但先生病着的这段时间里,可以给小姐解解惑。” 甄柳瓷瞧着他,目光静静,似在思量。 方才谢翀确实对沈傲大加赞赏,且师出同门,一脉相传,倒也不至于被他教歪了。 甄柳瓷声音脆生生地:“沈公子可读过《棋经十三篇》?” 沈傲负手而立,挑唇一笑,微风吹过他的月白衣衫,他立于台阶之上,仿佛真是个翩翩公子。 “斜正篇道‘神游局内,意在子先。图胜于无朕,灭行于未然。岂假言辞喋喋,手势翩翩者哉?’1敝人深以为然。” 他上下打量着甄柳瓷的衣衫,如此道。 昨日他是看见甄家小姐和父亲一起进了酒楼的。 那种地方,爹带着女儿来的当属罕见。 下楼时便听见隔壁雅间里商人们操着蜀地口音言辞下流。 回谢府之后他去谢翀那套了话,便知晓些甄柳瓷现如今的处境。 可在沈傲看来,甄家父女已陷入绝境,与其逆流而上,不如早早安排退路。 一个女孩子,若能找到合适的人家带着丰厚嫁妆出嫁,后半生倒也安逸。 实在不忍家中财产旁落,大可以在甄如山病倒之前分家,留些田产铺子傍身,也未尝不可。 何必苦苦支撑,穿着劳什子暗色衣衫故作深沉,难不成真叫她一个女孩子四处抛头露面的谈生意? 分明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方才那话是讥讽甄柳瓷假扮成熟、虚张声势。 沈傲就是这样的性格,即便是有求于人,嘴上也难掩恶劣。 甄柳瓷细思量了一阵子,然后皱起眉头,不高兴地看向他。 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背影都气冲冲地。 沈傲只笑:“小姐若回心转意,这几日就可派人来府上给我送消息了,敝人时刻准备好。” 甄柳瓷也没回话,脚步更快了几分。 晚上躺在床榻上,甄柳瓷想着沈傲的话,抿着嘴面上不快。 当她喜欢这暗色衣衫吗…… 生意场的人本就轻视她,若她再穿着粉蓝衣衫,孩子似的模样,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还这样说她,当真恶劣! 甄柳瓷自然是有脾气的。 可没想到沈傲脸皮之厚,竟说服了谢翀,带着谢翀的荐书直接登府了。 甄柳瓷自然不能驳了老师的面子,只得不情不愿的让沈傲来上课,还得称他一声小先生。 登府那天,沈傲站在甄府门口,笑的恣意。 他顽劣、狂傲、孤高,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可他得谢翀青睐的原因是他真有真才实学。 比起沈羡,沈傲更有才华,只不过他同沈相别着一口气,故而不科举入仕。 因为这,他也挨过打,可沈相能把人打死,却不能捆着他上考场,久而久之便也罢了。才学再高也无用,只当是养废了个孩子。 谢翀没想到沈傲主动提出来给甄柳瓷上课,高兴之下自然应允,亲手写了荐书,只叮嘱他莫要欺负了甄柳瓷。 学堂里两张书桌间隔着屏风,门窗都开着,廊下站着三五个丫鬟,这课就这么上起来了。 说是上课,大部分时间是两个人安静对坐着。 甄柳瓷记得沈傲揶揄自己的话,不想搭理他,沈傲倒也乐得自在,心想着二十两银子赚的倒也轻松。 每日来点个卯,坐上个把时辰,银子就到手了。 第7章 三五日之后,甄柳瓷也反应过来,心想不能叫他这么容易就把银子赚到手,便故意找了几本古籍,挑了些刁钻问题去问。 沈傲自然明白甄柳瓷心中所想,更存了些炫耀学识的意思,刁钻的问题倒也答得头头是道。 甄柳瓷瞪着一双圆眼睛听着沈傲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答的滴水不漏。 沈傲只挑唇笑了笑:“如何,可解了小姐的惑?” 甄柳瓷眨眨眼睛回了神。 霎时间对沈傲多了几分尊敬。 只是心里仍放不下他讥讽自己的事情,思量再三,她咬着唇轻声道:“小先生说的很好,学生明白了。” 沈傲一笑:“甄小姐聪敏,一点就通。” 甄柳瓷抿了抿嘴,按了按发痒的后颈,心中对沈傲的印象稍有改观。 作者有话说: ---------------------- 1出自《棋经十三篇》 第6章 她就这样独自走入漫天大雨……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静悄悄,暗中润物。 屋子里的屏风不知何时撤了出去,沈傲像模像样的给甄柳瓷上了几节课,讲的是那本《棋经十三篇》。 这本书说是讲棋,更多是讲处世之道。 按照沈傲的话说,心眼子这东西,出生时候有就有,若没有,吃什么也长不出来。 甄柳瓷在他眼中便是个少了些心眼的憨直之人。 这样的人若是做主母管理后宅倒也妥帖,可要想接下甄如山这偌大的家业,始终差点意思。 沈傲依旧觉得甄家如今的情形是无解之局。 甄柳瓷难堪大任,赘婿入府之后更是不知祸福。 若是赘婿精明,能打理甄家产业,这样的聪明人岂会甘心屈居人下?甄如山在世时或许能装上一阵子,等甄如山一死,这甄小姐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拿捏。 可若是赘婿同甄小姐一般耿直,那更是难说,案板上的肉从一块变成两块,掌刀的人便是甄如山的兄弟们。 可谓是进退两难。 沈傲坐在圈椅上,忽地一笑。 甄家困境又与他何干,他不过是按时点卯领银子出去花天酒地。 沈傲自嘲地摇头,起身走到甄柳瓷桌旁:“小姐写的如何了?” 甄柳瓷正写到收尾处,还剩几个字,便未回到沈傲的问题,只低头专心写着。 离着老远,沈傲便见甄柳瓷雪白颈子上一道暗色痕迹,直直没入衣领之下。 像是洁净雪地里忽然出现一道污痕,瞧着让人心头不快。 他忽地想起那颗小果子,心中一动,微微皱眉。 “小姐后颈怎地伤了?” 他问的唐突,甄柳瓷察觉叫人看了脖子,霎时红了脸,伸手挡了挡。 “被带刺的果子蛰了,痒了一阵子,被我挠坏了留下些伤痕,不妨事。” 甄柳瓷把写好的文章递给沈傲:“小先生看看。” 沈傲的视线扫过她捏过笔泛红的指尖,嫩白的手指,纤细的腕子,又看了看她那件藏青的衣裙……他知道这衣裙下面,甄柳瓷脖子上那道暗色伤痕定是蜿蜒到背上。 痒了一阵子吗…… 沈傲看着那对紧盯着自己的圆眼睛,心中不知为何烦躁的过分。 他两指捏过文章,只扫了一眼便道:“胡言乱语,不知所云,重写一份,明日给我。” 甄柳瓷皱眉,有些恼怒地反驳:“小先生都没看!” 沈傲轻蔑:“这种水平的文章用不着我费心看。” 甄柳瓷还想反驳,却听门口翡翠急切道:“小姐,老爷晕过去了!” 甄柳瓷顾不上其他,瞬间起身,撞倒了椅子急匆匆往外走。 “怎么回事?” 翡翠急道:“白姨娘服侍着老爷服药,说是刚撂下药碗就晕了,正派人去请郎中呢。” 甄柳瓷额上瞬间冒了汗,心中急迫,面上也不能露出什么。 甄如山病了很久,晕倒是头一次,白姨娘久居后宅难免慌神,赶紧叫人去请甄柳瓷过来主持大局。 甄柳瓷几乎是飞进了甄如山的院子,坐在父亲床榻前时手脚都颤抖着。 甄如山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她细细盯着父亲的胸口,见还有起伏,才稍微放下些心来。 “请的哪位郎中?”细听甄柳瓷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白姨娘抹着眼泪:“宝春堂的张郎中,平常都是他来。” “听闻宫里许太医返乡养老了,而今住在富阳县城……”她抬头扫视一圈,想找个有些身份的人登门把人请来。 许太医与甄家非亲非故并无关系,若是下人登门只怕是会被人赶出来,需得找个有头脸的人去才成。 白姨娘不便出府,府上曹管事面子太薄,思来想去甄柳瓷咬着下唇叹息道:“曹管事去大伯府上问问,看他愿不愿意替我和爹爹走上一遭,请许太医来给爹爹看看。” 曹管事赶紧出门去,又有小厮进来急禀:“小姐,宫里来人了!” 甄柳瓷是知道此事的,宫中织造局的人前一阵子来了杭州,为的是找作坊接下宣和公主的嫁妆十五万匹丝绸。 江南当然有皇商,只是此次宫里要的丝绸量大,又急,故而只能再找作坊,这才找到了甄家。 同宫里打交道自然是甄如山去,只是他晕的突然,而今织造局的人已经坐在主屋了。 甄柳瓷看向白姨娘:“我去看看,姨娘看好爹爹。” 白姨娘不停拭泪:“小姐放心。” 甄柳瓷抬脚往主屋走。 走出甄如山的院子,甄柳瓷一瞬间便被恐惧感紧紧包围,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 爹爹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她目前只熟悉杭州的生意,蜀地,京城的作坊她都不了解。 船行、酒楼、当铺这些生意她只粗粗看过,还未细细学习。 甄柳瓷霎时间脸色发白。 她想起还在主屋坐着的织造局总管。 爹爹本意是如何?这绸缎单子接还是不接?甄家有没有的选?她能打发了他吗? 若不能,十五万匹丝绸…… 工期几何?要调动多少作坊?宫里的银钱经过层层盘剥到甄家手里的能有多少?供得起多少工人?甄家自己的绸缎铺子受不受影响? 甄柳瓷光是想着这些,只觉得脑袋发胀。 爹爹能醒吗?几时会醒?大伯会替他去请许太医吗? 这些问题盘桓在甄柳瓷脑海中,让她不能专心应对织造局总管。 甄柳瓷忽然停了脚步,站在游廊下,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两巴掌! 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些血色,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多了几丝稳重沉着,这才迈开步子又朝着主屋走去。 不远处,沈傲正在出府的路上,看着她脸上淡淡红痕,紧紧皱眉。 忽地大雨倾盆,像是天上漏了洞,杭州整个夏日没下的雨好似要赶着今天一日下完。 沈傲看着雨帘,开口对下人道:“雨太大,马车也不好走,你去请示你家小姐,可否容留我在府上住一晚。” - 织造局杨总管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少女,端起茶杯,语气中不免带了些不快:“是我人微言轻,请不动甄老爷了,竟叫了个小姑娘来糊弄我。” 听闻这话,甄柳瓷赶紧起身请罪:“公公恕罪,实在是家父病情突然,这才稍有怠慢。” 甄柳瓷解释了府上情形:“待爹爹醒后,我同爹爹登门同公公商议此事。” 杨总管一双三角眼紧盯着她,屋外一声惊雷,映的他目光一闪。 “听说甄老板有意让小姐继承家业?”他笑了笑:“左右不过十五万匹丝绸的买卖,想必小姐做得了主,你应下来,交给作坊去办就成了。” 甄柳瓷垂眸轻声:“公公看重我,只是这十五万匹丝绸需得八十个大作坊近千张织机上万人日夜工作一年才能完成,这等大事,我不敢擅自决断。” 杨总管本以为甄柳瓷是什么都不懂,才想着哄骗她应下差事,没想到她倒是了解。 杨总管又笑:“说是十五万匹,也不能让甄家一家全做了,实际落到甄家的不过十万匹,小姐也别糊弄我不懂,甄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哪会没些库存呢?库房里的绸缎放着也是接灰,不如卖给我,咱们两下里都不亏。” 甄柳瓷还想回绝,杨总管收敛起笑道:“甄小姐也别怪我说话直,小姐年轻,许是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 他用手敲了敲桌面:“今日我来,不是来商量的。宫里的差事下来,找上谁就是是谁,给宫里办差事是荣耀,推拒不得。” 若真一再推拒,他这个织造局杨总管一句话下去,甄家在杭州的营生就难做了。 甄柳瓷自然知道这一点,她心里盘算着绸缎庄里的库存,开口问道:“何时需要?” “公主大婚是在后年二月,满打满算还有一年半的时间。” 第8章 甄柳瓷的手缩在袖子里,掐算着数额。 库存的绸缎有六万匹,自然不能全部上交,且先拿出四万匹,余下的六万匹交由作坊全力开工,只需在一年半内织出来,很难,但也可以实现。 甄柳瓷抬眸,语气沉稳:“想必公公也查清楚了,甄家名下的绸缎作坊不过二十多个,即便算上库存的四万匹绸缎也还要织出六万匹,这等数量,我们也得从外或租或买作坊,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钱啊。” 杨总管惊叹于甄柳瓷的谋算,小小年纪竟如此老成,一时间对她有了些敬佩,便也端正神态道:“宫里的差事自然不会少了银钱,一匹上等丝绸市价三两银子,宫里拿一两二钱来买甄家的绸缎。” 甄柳瓷神色一凛:“公公真难为我了,一两二一匹粗粗算来都不足以囊括工人工钱。” 更何况还需再买织机租作坊,如此算来,每匹丝绸甄家还要亏上三钱银子。 杨总管知道糊弄不得,便道:“那甄小姐开价。” 甄柳瓷毫不犹豫,伸出手指:“一匹一两六。”她不懂商场心计,只知道算出盈亏。 杨总管轻笑:“一两四最多了,甄小姐也莫要为难我。” 甄柳瓷丝毫不慌:“六万匹丝绸以一匹一两五的价格卖,剩下的四万匹按今年粮价折成粮食。” 杨总管定定看着她蓦然一笑,心道妍皮不裹痴骨,这话不假。 “是我看走眼了,小姐机敏,甄老爷可以放心把生意交给小姐了。” 大雨不停,哗哗地雨 声吵得人心里不安宁。 甄柳瓷回到府前床榻前,不在意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绣鞋,还是白姨娘先注意到,领着她去后屋换了鞋。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曹管事顶着雨回来了。 “小姐,大房不愿意,说是雨太大了,不能出城。” 甄柳瓷没有片刻迟疑,起身朝外走去:“备马,我去。” 没人阻拦她。 白姨娘的手在她身后迟疑着,目光爱怜着,最后只颤抖着取来防水的大氅给她披上。 谁都说不出阻拦的话。 她是甄如山唯一的孩子了,她就该做这些事。 白姨娘送她出府,只能嘱咐道:“定要远离水边,”她还记得自己早夭的儿子,和甄柳瓷淹死的哥哥,“定要离水远些。”她握着甄柳瓷的手又说了一遍。 甄柳瓷点点头,披上大氅走了。 她那么娇小无助,甄如山的大氅披在她身上,还拖着地。 她就这样独自走入漫天大雨。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做赘婿是什么光彩事吗? 雨太大了,甄柳瓷坐在马车里,只觉得雨点要透过棚顶漏下来。 车外一片哗然雨声,一丝一毫车轮声都听不见。 甄柳瓷坐在车里,手紧绞着。 思量着这十万匹绸缎的差事应下来了,而今是一天也耽误不得,请了太医回去之后该立刻召集各绸缎庄掌柜还有各作坊掌柜商议一下,把差事散下去。 大伯和叔叔在绸缎庄都占了股,这事也得叫他们知道。 杭州城离着富阳县城不远,只是雨势太大,原本两个时辰的路程,而今走了三个多时辰才到。 甄柳瓷担忧着,不知爹爹现如今如何,她出府的时候见宝春堂的郎中给爹爹喂了药,也不知醒了没有。 原本忙完这阵子甄如山是准备亲自来富阳叫这位许太医诊脉的,现如今事发突然,只能来请人过去了。 甄家到底是商贾,根基不深,不得官宦看重,这位许太医更是京城出来的人。 本就听说他性子古怪,甄柳瓷也没有把握能不能请动人。 马车停在许府门外,小厮到:“小姐稍后,我去叫门。” 甄柳瓷拢了拢大氅,声音淡淡:“我亲自去。” 深夜请人出山,总得拿出些诚意来,不叫人家觉得怠慢轻视。 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想着,到底是急昏了头,来的有些莽撞了。 爹爹和杭州转运使有些交情,若是她先去求了转运使大人的书信再登许太医的门就容易了。 果不其然,甄柳瓷好声好气同门房小厮说了一通,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才叫人请了进去。 衣裙沾了水,发丝也透着湿气,她坐在许宅主屋,小丫鬟打着哈欠过来点蜡上茶,对这个深夜到访的客人没什么好脸。 甄柳瓷并不在意,只用湿透了的手绢一下下擦着面颊下留下的水滴,在心里揣度着说辞。 坐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有人过来答对她了。 府上的老管事恭恭敬敬道:“小姐请回吧,老爷身子不爽快,不便见客,也不便去杭州。” 甄柳瓷抿了抿嘴,眼中似有水光闪烁,少了几分血色的嘴唇几番开合,最后道:“我家在杭州近郊有个四进的小宅子,下人婆子一应俱全,带着两亩肥田,景色也很是怡人,许太医方才回到富阳若是住不惯,大可以搬到那边去……契书我明日就能交给许大人。” 老管事依旧不为所动,垂首道:“不是银钱的事,我如实转达老爷的话,咱家老爷回富阳是颐养天年来的,若是今日甄家半夜把人接走了,回头旁的贾家王家赵家来了人,咱们老爷去是不去?” 甄柳瓷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眼下情况紧急,便也顾不上这些。 她还要开口,老管事直接堵了她的路:“小姐喝完这杯茶就请回吧。”说完便走了。 主屋安静,雨声淅沥,潮湿的风裹挟起微弱的烛火。 甄柳瓷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纤弱易折。 - 甄府上下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宁静。 浓重的药味从甄如山的院子里飘出来,沈傲躺在榻上,头枕着手臂,眼中一片清明。 他环视屋内陈设,只想着这甄家当真是杭州巨贾,客房也如此舒适,比谢翀刻意给他收拾出来的房间还好些。 若是能般到这来住,那可真是逍遥自在。 听说甄柳瓷出城给她爹寻太医去了。 他在京城是见过这位太医的,性子怪的很,甄柳瓷请不来的,沈傲心里清楚。 沈傲心想,何必呢,早晚一死,与其拖着一副行将就木的身体苟延残喘,不如一了百了,省的遭罪了。 甄柳瓷也该乖乖嫁人,她那样的好样貌,性格又乖顺,转头换一身鲜艳衣裙,嫁到谁家都得是得夫君宠爱婆母爱护,何苦非要钻这个牛角尖,细弱的肩膀担起偌大家业。 细想之下这又与他何干,甄家势大势微都是她甄柳瓷的事,同他沈傲没有半分关系,只要每个月不短他那二十两银子,他才不管甄府里闹成什么样呢。 沈傲两眼一闭,预备睡去。 可不知为何,脑中总是想起漫天雨帘里,甄柳瓷弱质纤纤的身影,还有她抽自己的那两个嘴巴。 次日清晨,雨终于减小,只不过依旧是淅淅沥沥着,不停歇。 吃早饭的时候沈傲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嘴,听说甄柳瓷还未回来,也只颔首,并未说什么。 只是心里默默盘算着,富阳县城也不远,接上人昨夜就该回来的。 这念头只在心里一闪,沈傲并未思量太久。 眼下觉也睡了,饭也吃了,瞧着今日的课是上不成了,沈傲便一甩衣摆出门去了。 临近午时,雨终于是停了,只是天还没放晴,阴阴的叫人心里不痛快,沈傲心里总好似憋着一口气,可也说不清缘由。 街上的铺子大多开门了,街上有家卖桂花糕的,在杭州颇有名气,素日里都排着长队,今日许是因为下着雨,罕见的门庭寂寥,店内只有三五顾客。 谢翀爱吃这些甜食,沈傲便想着给他带些回去。 正赶着巧,沈傲进门的时候另有一人也下了马车紧跟在他后面进来了。 沈傲还未开口,便听那人道:“伙计,一份桂花糕一份枣糕。” “公子来的赶巧,就剩这一份桂花糕了,给公子包上了!” 小伙计在忙活着,没瞧见沈傲是先进来的。 这也本不是什么大事,这桂花糕可买可不买,只是沈傲欲转身出门时撇了一眼,嘴角一挑,心道这桂花糕他是非要不可了。 俗话说七八岁的孩子讨狗嫌,因这岁数的孩子最爱动,不管是人是物都要上去招惹。 沈傲略比七八岁的孩子好些,却也没好到哪去。 否则也不会挨那么多打。 拿了这最后一份桂花糕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崔妙竹的赘婿小郎君,崔宋林。 自打上次听闻这崔宋林要死要活要入赘的事迹沈傲对他这个人便印象不佳。 如今正面碰上了,免不了要揶揄一番。 伙计举着点心盒子递过柜台,崔宋林正抬手去接,就见一双手把那两盒子点心重重一按在柜台上。 崔宋林顺势看去,只觉得这人眉目深邃凤眼高扬,像个温润公子,只不过挑唇一笑,面上有几分邪气。 第9章 他确认自己并不认得这人,眼下瞧着这人样子,像是要故意找事了。 沈傲上下打量着崔宋林。 沈相夫人是北方人,沈傲的几个舅舅个顶个的高,沈傲也沾了这北方血统的光,去年身量就超过了沈相,而今站在这杭州街市中,更是鹤立鸡群,没有比他更高的了。 他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崔宋林,目光轻蔑,有几分睥睨之意。 “分明是我先进来的,怎的崔公子抢在我前头买走了这最后一份桂花糕?” 崔宋林性子软弱,只是和崔妙竹相处久了,被宠的多了脾气,仰起头不甘示弱道:“谁叫你进门东看西看的不出声!”崔宋林又皱眉:“你怎知我是崔家人?” 沈傲被他逗得直笑,懒懒抬眼扫了眼店外停着的马车,隐约听见里面有咳嗽声,想来那崔家大小姐也在车内。 于是嘴上更加不留情面:“ 崔公子要入赘,寻死觅活闹得那样大,杭州谁人不知啊。” 这话一说,店内的人俱是捂着嘴低笑,沈傲脸上的笑意也深了,靠在柜台上瞧着崔宋林。 出乎沈傲意料的是,崔宋林脸上没有受辱羞赧之意,反而环视屋内众人,最后定定看着沈傲,目光沉沉道:“是又如何,我这亲事是我亲自求来的,赘给阿姐我心甘情愿,再有一次我还这么干!” 语气中还有几分骄傲之意。 沈傲眯起眼睛,语气不耐:“仰仗妻族鼻息度日,你还算个男人吗?” 崔宋林仰着下巴,丝毫不退缩:“我同阿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与你有何关系!” 沈傲手上发痒,咬了咬牙,正欲迈步上前,就听门外马车中传来个颇有分类的沙哑声音:“阿林,莫要与人争执,这位公子这么想要这份桂花糕,就让给他。” 崔宋林看了沈傲一眼,随后只买了一份枣糕,银子往柜台上一扔就出门去了。 他提着热腾腾的枣糕快步上了马车,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都怪我,没买到阿姐爱吃的桂花糕。” “无妨,我也吃不下去多少,你就买你爱吃的。” “明日我早起来排队,给阿姐买第一笼新出锅的桂花糕。” “叫下人来,你多陪陪我。” “好!” 马车渐渐远行,临走的时候车帘撩起,沈傲瞧见崔妙竹含着笑用手绢给崔宋林擦脸,而后扭头淡淡瞧了一眼沈傲。 沈傲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那种眼神瞧着。 像是看个什么物件,丝毫没把他当个人看。 脑海纷乱,沈傲想不明白,做赘婿是什么光彩事吗? 他在京城从未听说哪家男儿甘愿入赘,向来是夫为妻纲,怎的杭州城乱了阴阳,竟有这妻为夫纲之事? 他只觉得浑身的不畅快,像是憋足了劲儿一拳搭在棉花上,叫人心里不痛快! 小伙计颤颤开口:“公子,这桂花糕你还要吗?” 沈傲垂眸看了眼那不成样子的桂花糕,在店内顾客围观的目光中掏出一两银子仍在柜台上:“帮我扔了。”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腔烫血无处发泄,没上马车,迈开大步朝着谢府走着,边走边想着崔宋林的气焰,和崔妙竹的眼神。 沈傲往常在京城行走,什么时候不是眼高于顶下巴看人,何时受过这窝囊气?这崔家赘婿真他大爷的晦气! 街上,一辆马车急匆匆驶来,沈傲心里想着事,躲闪不急一脚踩进泥坑里,泥水浸湿了月白衣摆,沈傲正抬头要骂,风一吹掀起马车帘子,露出甄柳瓷的脸。 眉眼低垂着,脸比纸还白,发丝湿哒哒粘在脸侧,说不出的憔悴。 沈傲皱了皱眉,定定看着那马车远去,脚尖始终朝着那马车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影子,他才收回视线迈开步子回谢翀那。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我怕极了,爹爹。”…… 沈傲刚一进院,就见谢翀拖着伤腿正歪歪斜斜地上马车。 “哟!先生病着也不安生,这是要去哪啊?”他嘴上说的不好听,可手还是伸出去搀扶着谢翀。 谢翀瞪了他一眼:“你昨日不是宿在甄府的吗,还不知甄府的事?”他叹气:“甄柳瓷身旁没个年长的给拿主意,我过去看看,叫她定定心。” 沈傲想起那张眼眸低垂的小脸,一时间出了神,站在马车前不动了。 “啧!”谢翀瞧着他:“你要么上来要么回府,堵在这怎么回事?” 回过神来时,谢翀正拎着他的衣摆:“怎地这般不小心,孩子似的一身脏污,你合该回府换身衣裳,何必同我一道去甄府?” 沈傲也不知道,对啊,为什么非要再去甄府啊。 他揉了揉眉心。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谢翀到的时候,下人来传话了,说是甄如山还没醒,甄柳瓷正在旁伺候着,马上来主屋见客。 下人放好茶水就退下去了,谢翀不住叹气,手攥拳头一下下锤着胸口:“我真心疼这孩子,这孩子就是招人疼。” 沈傲轻笑:“先生无子,把这甄家小姐当自己孩子了。” 这本是玩笑话,谁料谢翀神色端正:“虽有些夸张,但确是这么个理。” 说着话的时候甄柳瓷来了,沈傲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再看她面颊上不同寻常的红晕,猜到她定是又打了自己巴掌。 谢翀爱怜地听甄柳瓷说话,末了道:“我在杭州城也有几分脸面,孩儿莫要急,我替你办这事,定把人给你请来。” 甄柳瓷咬咬下唇,她当真是分身乏术,还得盯着那十万匹绸缎的事。 谢先生愿意这样帮她,她真心感激,霎时红了眼眶,起身行礼而后声音颤抖道:“多谢先生了。” 谢翀只宽慰她:“知道你心焦,可眼下这一大家子都……”他实在难说出口,想着面前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可理就是这么个理,他只得道:“这一大家子都指着你呢,你得吃些东西,好好休息,身子好了才能应对这些事。” 甄柳瓷只应着,而后扭头看向谢翀身后的沈傲,她按了按眼角道:“这几日府上事多,应允小先生的文章今日交不出了,还请小先生宽限几日。” 沈傲瞧着她瓷白脸上通红的眼眶,只轻声道:“你先紧着府上的事忙。” 谢翀摆手:“快忙去吧,先生自己出府,不必送。” 甄柳瓷这才离开,转头时颈子上的暗色伤痕异常显眼,沈傲看着,喉结滚了滚。 瞧着她的背影,谢翀不住叹气:“可怜,怎的事就堆到一起了呢,这样磋磨个十来岁的姑娘家。” 沈傲垂眸淡淡道:“家财万贯,有什么好可怜的。” 谢翀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混账话!怎的因她家钱多,她就不能可怜了?人间百态,各有各的难处,互相虽不能体谅,可这难心的感觉都是实打实的一样,这道理还用我教你!?” 沈傲被打的一个趔趄,扭头一笑:“先生没劲儿啊,这等力度于我来说好比毛毛雨。” 谢翀喘着粗气瞧他:“这些日子你没欺负了她吧。” 想着甄柳瓷脖子上的痕迹,沈傲摸了摸鼻子,眼神闪躲:“自是没有。” 谢翀不愿再理他,起身一瘸一拐朝外走:“没时间和你拌嘴,我得去找转运使拿了条子再去富阳,许大人进了府我才能放心。” 沈傲上前搀着他,语气淡淡:“也不必如此麻烦。” 他看向身侧小厮:“从你们府上给我牵匹快马。” 谢翀斜眼瞧着他,沈傲只笑:“我替先生跑一趟,不用找什么转运使。” 他笑的越发恣意:“我是沈相之子,那老太医不敢不卖我这个面子。” 谢翀轻哼:“你总恨他怨他,这时候不也要借用人家的威势?” 沈傲帮沾了泥水痕迹的衣摆往上一卷,浑不在意这话,摆摆手朝外走:“他打我那么多次,半条命险些搭在他手上,我讨些报酬用用,应该的。” 谢翀:“我就在这等你,务必把人带来。” “放心,老头儿身子弱,我绑也绑来了。” 沈傲翻身上马,马鞭一甩,疾驰而去,风烈烈呼啸,他心想,自己是欺负过甄柳瓷的,这就当还了吧。 - 沈傲称得上混世魔王这四个字,在许宅门口自报家门后便自顾自往里闯,寻常小厮哪拦得住他,等人冲到许太医面前时,他装模作样作了揖,许太医刚认出他,他拽上人就往外跑。 他脚程快,回杭州的时候更是亲自替许太医赶马车,一路疾驰回来,来回也不到四个时辰。 可怜许太医,一把老骨头差点颠碎了。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老太医。 他先是同宝春堂的郎中说了几句话,而后看了看这几顿的药渣,提笔新写了张药方,甄柳瓷赶紧命人去抓药。 第10章 新熬的苦药汤子进了口,许太医捏着银针照着甄如山头顶几针下去人就幽幽转醒了。 见人醒了,白姨娘捂着嘴又是哭。 甄柳瓷心里的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疲惫感猛地袭来,大有排山倒海之势,脚下都有些发晃。 只是她还的操持家事,于是硬挺着对许太医道:“多谢太医了。”而今人来了,她便全然不计较之前雨夜登门吃了闭门羹之事。 许太医呐呐:“哪知甄小姐还有这样通天的关系,若早早说明,老身当日也不会那般无礼。” 这话说的甄柳瓷一愣,还未发问,许太医便道:“我还得继续给甄老爷连续施针七日,这几日叨扰小姐了。” 甄柳瓷缓声:“太医若不嫌弃,住在府上也可以,七日后我着人带太医去杭州郊外的院子那去看看,太医若是喜欢,便留下当个落脚之处。” 许太医只笑道,都行都行。 打了个岔,甄柳瓷也忘了问什么通天的关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来到谢翀面前了。 谢翀慈爱地看着她:“而今这心可以放下一半了。” 甄柳瓷点头,看向他身侧的沈傲颔首道:“听闻是小先生亲自去请的人,这才回来的这样快,多谢先生和小先生了。” 沈傲淡笑:“不碍事,我是拿着谢先生的条子去的,谢先生面子大。” 甄柳瓷大脑累的有点混沌,想着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许太医说的通天的关系,许就是谢先生吧。 她有些疑惑,谢先生慈眉善目的怎就通了天呢? 谢翀瞧着她疲惫的样子赶紧道:“快去歇歇吧,累的眼都睁不开了。” 甄柳瓷抿了抿嘴,挤出个无力的笑:“我该习惯这些的。” 沈傲敛眸瞧着她这憔悴模样,抿了抿嘴。 待到搀扶着谢翀出府的时候,谢翀问他:“我瞧着你不愿意透露身份?” “不然呢?告诉她我是宰相嫡子,从京城大老远来到杭州,巴巴的为了二十两银子给她做小先生?吓着她不说,也丢了我的面子。” 谢翀笑:“倒也是,你低调些也好。” - 送走谢翀甄柳瓷也没有立刻去休息。 趁着甄如山醒着,她坐在他床榻前,一五一十说了自己和织造局杨总管的话。 甄如山靠在床上,听着她的话,不住点头,末了拍了拍她的手:“瓷儿做得很好。”顿了顿,他又道:“是爹爹不对,让瓷儿害怕了。” 本是没什么委屈的,可是甄如山这话一说出口,甄柳瓷只觉得从心尖到鼻尖都是酸的,这几日受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 她低垂着头,语气颤抖,反思自己:“爹爹……我糊涂了,我没请来太医。我该先去找转运使要条子的……我,我太急了,我给忘了。”手攥拳,甄柳瓷一下下锤着自己的头,十分懊恼。 “织造局,见我年纪小,要,要糊弄我……我怕极了,爹爹。” 泪水是在这时候涌出来的。 因她低着头,大颗的泪滴没划过脸庞,从眼眶里直至往下掉,重重砸在她手被伤,而后滑落,没入暗色衣衫,只留下小小痕迹。 “我强撑着,掐着手算了好几遍,才,才没叫咱家亏本……呜……”甄柳瓷强忍着抽噎声,用手背胡乱擦着。 白姨娘摆摆手让下人们都出去,甄柳瓷便不管不顾地扑进爹爹怀里,小声抽噎着。 白姨娘瞧着甄柳瓷这模样,只悄悄拭泪,甄柳瓷虽不是她亲生的,但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怜子之心不逊于甄如山。 甄如山心里刀绞似的疼啊,他紧闭了闭眼,强压下去眼泪,缓缓抚着女儿冰凉的发丝。 “做得很好,瓷儿,没有不对的地方,就该这么做。” 甄柳瓷的脸埋在甄如山怀里,一开口,便再抑制不住哽咽声了。 “雨太大了爹爹……雨太大了!呜呜……马车走不快,我不敢合眼……我怕爹爹醒不过来……” 她那一路想了太多太多。 她想,自己没了娘,没了哥哥弟弟,是不是马上也要失去爹爹了? 生意怎么办,姨娘怎么办,她怎么办? 事情一过,她已然形容不出当时的惶然无措,只记得巨压之下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站在许太医府前时,雨滴落在身上,她仿佛又变成那个没妈的孩子了。 举目无依,雨压得她喘不上气,从富阳回杭州的路上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祈祷着,期盼着,想着或许呢,或许爹爹醒了呢? 进府看见白姨娘试探询问的目光时,甄柳瓷双腿发软,险些跪在地上…… 幸而爹爹醒了,她想,幸好醒了。 甄如山的一颗心简直是放在油锅上煎着,他此刻无比痛恨自己这孱弱的身子,他甚至有些埋怨自己早夭的两个儿子。 怎能走的那样决绝呢,留下甄柳瓷独自受苦。 他紧紧拥着唯一仅剩的孩子,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末了只化作一句:“爹爹知错了。” 甄柳瓷双手哭的都僵住了,举在身体两侧动弹不得,她仰着头哭嚎着,恨不得把那雨夜里的委屈一次性吐出来。 白姨娘揉着她的手,见人缓过来些后又给甄柳瓷喂了些红糖水,随后扶着人回明珠阁休息去了。 再回到甄如山榻前,白姨娘瞧着他的眼泪滚滚地落下来,无声地被软枕吞没。 她上前握住他的手。 甄如山声音颤抖着:“我有罪!定是我早些年经商手段毒辣造了孽!可为何要让我女儿还我签下的债!” 白姨娘柔声道:“老爷好好保养身子,多活一日,小姐就心里安稳一日。” 甄如山含泪点头:“叫各地商号派人去给我寻郎中,寻名医!银钱不计,百两银子花下去能换来我多活一日我也要活!” 作者有话说: ---------------------- 会好起来吗? 第9章 杭州城天色欲变。 次日晨起,甄柳瓷用鸡蛋滚了滚眼睛消肿,择了件墨蓝衣裙穿上。 桌上布置着精致的清粥小菜,甄柳瓷一口没用,只喝了几口冷茶。 吃了饭之后胃胀头昏,人不清醒,今日要见各个绸缎庄掌柜,还有叔伯,她得提起精神。 收拾妥帖,她先去和甄如山说了几句话,说的依旧是那十万匹绸缎的事。 父女二人商量了一阵子,而后甄柳瓷才起身出门。 昨夜委屈的嚎哭仿佛一场梦,谁都不曾提起,只有还隐隐发红的眼眶见证着那场混乱。 “那我先去了,爹爹好好休息,今日同绸缎庄掌柜们碰完面,我要再去京郊几个绸缎作坊看一眼,兴许回来的晚,就不来看爹爹了。” 甄如山点头:“叫两个精干护卫跟着。” “还有。”他把甄柳瓷叫住:“谢翀先生的那位弟子你称小先生的沈公子,说是在谢府住了许多时日,不好再多打扰谢先生,今日托人来找我,想着在咱们府上住一阵子,我便把他安置在花园北角的客房了,知会瓷儿一声。” 甄柳瓷满心斟酌着同掌柜们的说辞,并未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应着:“全凭父亲安排。”说完便出门去了。 - 杭州城甄家绸缎庄的各个掌柜齐聚甄府,拢共八人,令有绸缎庄上下负责采购蚕丝,核查图样的各个掌柜,加上甄柳瓷的大伯甄正祥叔叔甄新荣林林总总将近二十余人。 这些老掌柜在商场浸淫多年,都是披着人皮的精怪,满肚子都是心眼子。 杭州城八成绸缎生意,全国一半以上的绸缎生意,就在这些人的手里把持着。 一张长桌在屋中间,身份高些的十位掌柜相对而坐,低声交谈着,时不时望向长桌空着的主位。 甄正祥和甄新荣并未参与掌柜们的交谈,二人都闭目养神着。 掌柜们所知甚少,只知京中织造局下了十万匹绸缎的差事,具体如何实施,绸缎庄生意如何配合调整,想必今日甄老板就会通知下来了。 甄如山的名字几次三番出现在掌柜们的交谈声中。 甄正祥睁眼,一张与甄如山相似的面庞中多了几丝阴鸷戾气,带着翠玉扳指的手撑着额角,眉眼发邪。 他同甄新荣交换了个眼神,眼中似有些笑意。 因为他知道甄如山今日不会出现。 甄如山病重的消息还未散出去,除了他兄弟二人,并无人知道甄如山晕倒之事。 他的视线看向那长桌主位。 这真是个诱人的位子,往常甄如山坐在这,岳峙渊渟不怒自威。 而今他人倒了,这位子却不可以空着。 甄正祥看着那深红色的圈椅,眼中满是贪婪欲望。 屋子里喧闹着,可这喧闹声仿佛并不入他的耳,他摒弃万念,遁入空无,这世上仿佛只剩他,和那把暗红圈椅。 他是在喧闹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回的神。 第11章 众人的视线聚在一处,甄柳瓷昂首缓缓走来,面容冷峻,像极了甄如山。 这种容貌和气质上的相似让甄正祥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全感。 那把红色圈椅仿佛离他很近,近在咫尺,又好像离他很远,远在天边。 “各位掌柜,伯父,叔父。家父尚在病中,今日会商,由我主持。” 她声音顿挫,视线环顾在场众人,气势丝毫不弱。 甄正祥垂眸,神色不明,倒是甄新荣,按捺不住冷哼一声。 掌柜中也有人开了腔:“我们也听说甄小姐近来在接触甄家商业,只是掌柜会商是大事,更涉及织造局的差事,还是请甄老板出来吧。” “是啊,姑娘家哪里懂得商场上的事情,甄小姐请回吧。” “宫里的差事是大事,可不是孩子过家家,甄老板若是身子不便,那就修养一阵子,择期再议。” 屋内一时间喧闹起来,甄柳瓷看着这些轻蔑无视的面孔,缓缓低下头去……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啊,这桌上从来不是女人主事的,这群人从来不会听一个女人的话。 桌上放着一盏天青茶杯,茶汤清澈,微微荡漾。 此时此刻,她坐在甄宅主屋。 在她身后的宅子里有她病弱的父亲,本分的姨娘。 祠堂里三个牌位供奉着她没享到福的母亲和早亡的兄弟。 甄柳瓷抬手抚摸着深红圈椅的扶手。 她的父亲披荆斩棘地走了三十多年,才走到此处坐在这里。 他做下一个又一个决定,养活无数店铺伙计,国内绸缎行的半壁江山曾握在他手上。 鼎盛时,杭州转运使见了他,都要拱手抱拳,喊一句甄老板。 现如今是她坐在这里。 甄柳瓷忽地想到,她不是走来的。 她是被推上来的。 她记得兄弟葬礼上父亲的眼泪,母亲牌位前父亲宽厚的背脊。 她是被推到这个位子上来的。 可她必须稳稳坐住。 甄柳瓷缓缓抬头,环视屋内众人,看着他们挂着虚伪人皮的脸,最后定格在手边的天青色茶杯上。 她举起茶杯,重重摔在地上。 茶水裹着瓷片四散开来,打湿甄正祥的鞋,他有些惊讶的看过去,正对上一双如磐石,又如利刃的眼睛。 这眼神只存在一瞬,却叫甄正祥脊背发凉,这眼神太厉害,像是当年背着个包袱独自出门闯荡的甄如山。 再看去时,这令人恐惧的眼神消失了。 甄柳瓷的脸上也挂上个虚伪的笑。 她想。 好,现在你们需得听这个女人说话了。 “我知道各位长辈、掌柜瞧我是个女子,年纪又不大,故而觉得我天真好说话,”她浅笑着,“这话对也不对,我确是个女子,年纪也不大,但天真好说话的,绝不是我。” 甄柳瓷缓缓起身,双手撑在桌上,敛起笑容,面若冰霜。 “今日的会商,我说由我主持,就是由我主持,谁若觉得我说话没分量做不得主,便尽早从这门出去!”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方才这几句是转述我父亲的话。” 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甄柳瓷收回手,在袖子的遮挡下,这手微微颤抖着,她不会让任何人瞧见。 “父亲病情反复,伯父与叔父同父亲兄弟连心,心里一定也不好受。若是无心参与会商也可尽早回府,商议出结果后,我亲自派人上门告知二位结果。”她看向不愿去富阳请太医来的甄正祥,目光沉沉。 甄正祥想,自己岂会被个小姑娘的气势压倒?于是笑了笑,故作自然道:“今日我们到这来就是为了商议正事,还是尽早开始吧,掌柜们事情多,不要耽误时间了。” 语气稍有责备之意。 甄柳瓷语气柔和:“多谢伯父帮我主持大局,这话伯父若是早些说,屋子里早些静下来,我也早就说正事了,您说是吧。” 说完不等甄正祥回话,甄柳瓷便立刻说起了十万匹绸缎的事。 “织造局的差事推拒不得,我想过,这差事做的漂亮,日后甄家绸缎庄也能挂个御用的名号,于长久来看是有益的,只是眼下劳烦各位掌柜辛苦些。” 有人开口:“小姐,照这么算,库存的绸缎要拿出四万匹,作坊还要在一年半内织出六万匹,那咱们绸缎庄日常的生意怎么办呢?总不能开着店没货卖了吧。” 甄柳瓷道:“这些日子我已经派人出去全国找绸缎作坊,甄家原本的作坊要加多些人手,人休息,织机不能停,尽全力供应店内销售,但掌柜们也得计算好,先紧着常客、大客供应。” 她又道:“而今货源紧俏,价格势必要涨,我已与父亲商议过,每匹绸缎涨二钱银子。” 为了完成宫里的差事,当下也只能如此了,掌柜们并无异议。 甄柳瓷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 “张掌柜,你是总号掌柜,此次交付宫中的绸缎,由你验看封箱。若出了纰漏,我第一个找你。” “王掌柜要确保蚕丝供应,如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来找我。” “赵掌柜管理总账单,宫里拨下来的银钱,每一文都要有去处。无论是采购蚕丝还是支给工坊匠人,总之每笔账目都要清楚,日清日结,每月向我禀报一次。” 屋内众人面上依旧安静,甄柳瓷语气缓缓道:“各位掌柜,甄家基业就托付给各位了,宫里的差事若有纰漏,是什么结果不必我多说,可要是差事办的漂亮,我对各位的感激会体现在年底的分红上。” 几句话恩威并施,屋内掌柜再无轻视之色。 甄柳瓷将依旧颤抖的手背向身后,朗声道:“若无异议便散了吧。心存疑惑之人可私下找我商议。” 说完她便率先走了出去。 掌柜们起身互相交谈着往府外走去。 甄正祥两兄弟对视一眼,甄新荣走上前忿忿道:“咱们就这么听个小丫头片子的话?” 甄正祥沉默不语,此时有两位掌柜走上前道:“大老爷,有些时日未见,不知近来是否安好?” 甄正祥一脸愁容,微微叹气:“近来忧心甄老板身体,夜不能寐啊,他前日晕了过去……”他又苦笑道:“可怜我这弟弟,没个儿子继承家业,叫咱们一屋子男人听个小姑娘咋咋呼呼的过家家。” “我看也不必担心,瞧这甄小姐条理清晰,做事稳妥,再有甄老板亲自教导,日后应该不会差。” 这话一出,即刻就有搭腔附和之人。 甄正祥眉头微皱,甄新荣按捺不住冷哼一声。 甄正祥惋惜道:“只可惜是个姑娘家,早晚嫁入旁人家,如何能继承家业呢?” 有人走过来:“我听说,甄老板已经在择选赘婿……” 甄正祥打断他,语气轻快:“赘婿都是穷苦出身,有几个真会做生意的?若真给她招了赘婿,叫两个毛头孩子掌家,那甄家真是要完了。” 掌柜们交谈着:“那这偌大家业难道后继无人……” 有人很快反应过来,朝着甄正祥道:“听闻蜀地商人来杭州时曾拜访过大老爷您?” 甄正祥只笑道:“蜀地商人心思精,来看看我,想着日后合作时免得冷头冷脸的不认识人。” 这话点到为止,但叫人心里起波澜。 掌柜们有的不屑于恭维这个吃白食的甄家大老爷,也有的未雨绸缪已经开始低声讨好结交。 屋外忽地狂风大起,阴云滚滚而来。 风吹起甄正祥的衣摆,映出一张阴鸷贪婪的脸。 杭州城天色欲变。 作者有话说: ---------------------- 明天更新时间会晚些,看排榜结果,如果上榜了的话明天就更新。 第10章 易云 沈傲近来总是想起甄柳瓷。 这是一件怪事,之前他从未这般惦记一个姑娘。 可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甄柳瓷漂亮,自己十九岁血气方刚,和这么个漂亮姑娘同府而居、相对而坐难免心猿意马。 这不是什么错事,这是世间寻常事。 想通了这件事之后沈傲只觉得一身轻松,轻松到有些放肆,几乎不收敛自己的视线和心绪了。 只是他想起甄柳瓷时并未在脑中臆造什么香艳场景。 他想起的是她颈后因自己而起的那道红痕,是她在雨幕中打自己的那两巴掌,还有风吹起车帘时那惨白无助的脸,更有前几日他无意中走到甄如山院子后墙那的时候传来的低低哭声。 她哭的撕心裂肺,可墙吞没声响,沈傲不知为何静站在那听了许久。 想来谢翀说的没错,她确是个值得可怜的人。 可沈傲隐隐觉得,甄柳瓷其实不需要别人可怜她。 甄柳瓷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 他从没见过这人大哭大笑,却被那天墙角下的哭声扰乱心神。 第12章 沈傲知道,她面上稚气重,哭笑起来更像个孩子,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刻意克制着情绪。 他有点想看甄柳瓷大哭的模样,可以想到她本就过得辛苦,若自己再去招惹,那就显得有点……太畜生了。 奇怪,沈傲从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许是来了南方之后水土不服吧,他竟也开始反思自己了。 甄柳瓷一连忙碌数日,今日终于得空来书房上课。 风吹起草木,穿过书房,卷起书页,带来一阵阵墨香。 沈傲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神游天外。 “小姐该多吃些东西的……一连忙了这些日子,没一餐是好好吃的,时间久了身子受不住的。” “没事的,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已经不饿了,不能叫小先生等着。” 说话的功夫人就已经坐在书房了。 沈傲懒懒睁眼,看向对面的甄柳瓷,瞧着几日没见,原本就小巧的下巴而今更发尖了。 人一瘦,眼睛跟着都大了,沈傲瞧着那对圆眼睛,只觉得像一对大琉璃球子,水润澄澈……更漂亮了。 沈傲轻咳一声,收敛思绪。甄柳瓷漂亮他是知道的,自打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她漂亮。 南方姑娘温润柔嫩,他觉得甄柳瓷的气质更独特些,像是池中荷花,纯净孤高,亭亭玉立。 瞧着温婉又坚韧,内里却柔软乖顺,偶尔露出些迷茫神情,便更生动可爱。 譬如此刻,甄柳瓷举着文章,疑惑地看向愣神的沈傲。 “先生?” “哦。”沈傲回了神,接过她手中纸张。 这是上次他故意刁难甄柳瓷时布置的课业,没想到她来往奔波于城内城外的这几日,倒是挤出时间写完了。 沈傲略扫了一眼。 他知道甄柳瓷是做事妥帖之人,即便是忙中偷闲写出的文章那也是字字斟酌过的,必然不会敷衍了事。 他把文章放下,看向甄柳瓷:“甄小姐没好好吃饭?” 甄柳瓷被问的一愣,眨了眨眼才回到:“吃了的。” 翡翠站在门口忍不住搭腔:“是吃了,米饭吃了两口,菜只动了一筷子。” 沈傲淡笑,瞧着她:“今日小先生给你上一大课。” 话一落,甄柳瓷的眼光闪烁着,带着些期待。 “这一课叫养生之道,莫先于食。”他起身负手,款款而谈:“《棋经十三篇》中说:躁而求胜者,多败。我知道甄小姐忧心于自家生意,可若是急躁求成,忽略了身体,可谓是得不偿失。” “甄老板而今病着,若是甄小姐再累倒了,这一大家子人怎么办呢?” 翡翠在门口帮腔:“是啊是啊,还是小先生有文化,就是这么个理。” 甄柳瓷瞧着沈傲:“小先生,并非是我故意不吃饭,而是……心中忧虑当真没有胃口,且这一天里事情多,实在没有空静下心来吃饭。” 沈傲只笑:“我匀出些时间给小姐。”他看向翡翠:“给你们小姐布菜。” 不由得甄柳瓷拒绝,翡翠小跑着去小厨房取了吃食,搬了屏风过来。 甄柳瓷瞧着书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屏风后的模糊人影,抿了抿嘴,低声道:“多谢小先生。” 沈傲靠在椅背上闲适地翻着书:“你唤我一声小先生,我自是要照顾你的。”他忽地挑唇一笑:“何况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作为你的长辈,做这些更是应该。” 甄柳瓷皱了皱眉,只觉得这话好不正经。 可沈傲就是这样的人,念着之前他快马奔赴富阳去请太医,甄柳瓷并未与他争执什么,拿起筷子安心吃饭。 她吃东西很安静,小口小口的。 沈傲的书页不曾翻动,只听着屏风后偶尔传来筷子碰到瓷碗瓷碟的声响。 思绪飞远,越过屏风,他想起甄柳瓷的嘴唇。 小小的,饱满的,菱形小嘴。 沾了油花定是会泛着莹莹的光,像个饱满欲滴的果子,引人采撷。 粉红的嘴唇里是雪白的牙齿,和嫣红的舌头…… 沈傲皱了皱眉。 怎地无端想起这些? 嘴巴,牙齿,舌头谁人没有,有什么可挂心的。 他低低啧了一声,对自己十分不满。 甄柳瓷认真吃完一餐,而后漱了口擦了手才开始上课。 只是寻常一课,没什么好细说的,只是临走时沈傲收拾书本,听见甄柳瓷道:“先生,明日我告假一日。” 沈傲头都没抬,随口道:“哦?生意上的事?” “那倒不是。”甄柳瓷回的很快,神色淡然:“我要招赘婿,明日相看人选。” 沈傲手上忽地一停,略挑了挑眉,看向甄柳瓷。 她也正收拾着书本,语气不像是去相看未来丈夫,而像是给铺子里招伙计似的寻常。 甄柳瓷收拾完后冲着沈傲颔首:“小先生,我先行一步。” 她拎着裙摆,缓缓迈过门槛。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一丝细不可闻的荷花香气。 沈傲觉得奇怪,荷花有香气吗?这府上有荷花吗? 不是荷花香,应当是胭脂淡香,定是这胭脂香气晃了他的神,素日伶牙俐齿胡搅蛮缠的嘴方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傲一步步往花园北角的客房走着,盘算着明日是领例银的日子了,拿上银子之后该去街上逛逛,在和那些狐朋狗友们好好聚上一聚,喝点酒,冲一冲这纷乱心神。 对了,再去看看谢翀,一晃七八日没见了,他老头子一个孤单得很,得去陪陪他。 - 寻常人家给女儿相看夫君都有长辈陪着。 独独甄柳瓷是自己来的。 父亲病着,姨娘不便见客,她只能自己来。 幸而相看的地点在府里,倒是免了许多好奇的视线。 甄柳瓷坐在花园亭中,按父亲的意思穿了一身桃粉衣裙,头顶难得带了些朱钗点缀,淡淡抹了些口脂。 甄如山原话是说:“相看赘婿不是谈生意,该打扮的鲜亮些,莫要让人家觉得你不好接近。” 甄柳瓷嘴上没说,心里却不认同。 她觉得相看赘婿就是谈生意,还是迄今为止她较为重要的一笔生意。 何况父亲接着就说了,日后这赘婿同她是一起的,二人要相互扶持相互依靠,才能打理好甄家的生意。 甄柳瓷想,这不就是个忠心的伙计吗? 晨起白姨娘还特意来了她的院子一趟,嘱咐些男女相处之事,末了白姨娘笑道让她莫要太过严肃,别板着一张脸。 “谁家的小女郎不撒娇,许多时候撒撒娇,小郎君心里发软,话就好说了。” 这话一说,甄柳瓷的脸更生硬了几分。 她都想不起自己上次撒娇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哥哥还在世的时候,她晃着哥哥的胳膊求他带自己去买糖雪球。 那是北方传过来的小吃,去了籽的山楂外面裹着厚厚的糖分,入口酸甜,口舌生津。 哥哥宠她,自是无有不应。 甄柳瓷眨了眨眼睛,心道奇怪,这几年怎地渐渐想不起哥哥的模样了? 只记得哥哥很高,少年人的肩膀并不很宽,但背着她的时候,总令她安心。 见她不说话,白姨娘呐呐住了口,低声解释道:“姨娘是后宅女人,说的话未必妥帖……小姐莫要在意。” 白姨娘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想来什么撒娇不撒娇之类的话,不适合甄柳瓷这个要掌家的姑娘。 甄柳瓷抿嘴笑了笑,嘴角泛起两个小小酒窝,似有安抚之意。 “姨娘多虑,我知道姨娘是关心我,希望我夫妻和睦,是为我好。” 甄柳瓷样貌出众,本就是玉做骨,绸捏肉,只是这几年鲜少打扮,今日装扮之后白姨娘和翡翠看着她的模样,俱赞不绝口。 而今她坐在亭中,指尖轻摩挲着衣袖上的精致花纹,又晃了晃裙摆,露出一双缀着明珠和穗子的绣鞋。 脚一晃,穗子就跟着动,绣鞋上细密的丝线在日光下泛着光,甄柳瓷紧抿了抿嘴角,眼中带着淡淡笑意。 不远处沈傲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脸上荡漾着柔和笑意。 想来十来岁的姑娘,哪有不爱打扮的。 都道女为知己者容……这话忽地出现在脑海中,又呼啦啦在沈傲心头滚过几遍,再看甄柳瓷那一身娇俏的粉白衣衫,沈傲心中忽而涌上一股子躁动。 他舌尖抵了抵牙齿,抱着臂站在廊下,一脸不耐地等着看同甄柳瓷相看之人。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只得她这样打扮。 沈傲很容易就又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甄柳瓷叫他一声小先生,于情于理,他帮甄柳瓷把把关也是应该的。 要是谢翀此刻在,他也会这么干。 嗯,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此刻出现在亭中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第13章 膀大腰圆,像个卖力气的! 这话当属沈傲意气用事的夸张之语。 易云确实曾在码头卖过力气,故而皮肤黝黑,身量也照常人宽厚了些,但他可担不起膀大腰圆四个字,宽肩窄腰才恰当。 易云从码头一步步做到甄家绸缎庄靠的是心细憨厚,甄老爷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他列入赘婿人选之一。 他眉毛粗而平,不带一丝锐气,眼神清亮,透着温润坦诚。 方才刚入花园,远远地看见甄柳瓷,易云的脸便腾地红了,一路收敛着视线走过来,此刻即便坐到甄柳瓷对面,也没敢抬头盯着她的脸,只把目光放在她针线细密的衣领上。 “请小姐妆安,在下易云。”声音醇厚,低沉好听。 这是他同甄柳瓷说的第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 易云是忠犬,沈傲这个疯犬也是犬啊[狗头] 两犬相争,谁能更胜一筹? 第11章 糖雪球 甄柳瓷不露怯,颔首应声,而后认真打量着易云。 易云的脸越发红了。 他今年二十岁了,穿了件靛蓝衣裳,虽不华贵,但很干净整洁,买这衣服用去他半个月的银钱。 是为了来见甄柳瓷特意买的。 甄柳瓷看着他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道:“你不必拘束,今日就是一起喝喝茶,说说话。” 易云点头,用手背拭去额角薄汗:“失礼了。” 甄柳瓷道:“听闻你是家中独子,若入赘,家中可同意?” 易云道:“我家中只有老父,在建安县种桑,收成勉强够他自己吃穿。说出来不怕小姐笑话,人穷志短,礼义廉耻都是奢侈之物,入赘一事我自己就能做主,家中并无异议。” 甄柳瓷饮了一口茶水:“你是在南三横街的绸缎庄做事的,可还记得章掌柜?我将他扭送官府那日,你可在店中?” 易云抬头观察着甄柳瓷的神情:“实话讲,我是得章掌柜看重才从苦力成为伙计……章掌柜于我来说有知遇之恩。” 易云见甄柳瓷不说话,又急道:“只是章掌柜意图不轨,小姐严惩他,并无不妥之处。” 甄柳瓷见易云欲言又止,于是开口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易云面露犹豫:“章掌柜家中只剩一个孤母,按例,商号该送些银子去,可不知为何没给他家里送去,章母卧病在床,十分可怜……” 甄柳瓷瞧着他,淡淡道:“章掌柜当街行刺,他今日刺我,次日我就送银子去他家,显得我太过懦弱。” 易云低垂着头,宽厚的嘴唇略颤抖,眉眼间带着丝丝懊恼:“抱歉。” 甄柳瓷抿了抿嘴,脸上笑意柔和:“不要总是道歉,你心思耿直,想什么说什么,这不是坏处。”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风吹过花园内的草木,激起阵阵如涛之声。 易云看着花园里大片大片的花草树木,略疑惑道:“府中花园虽美,却少了一汪池水,若这亭子建在池畔,赏水景波光,定是极美。” 甄柳瓷瞧了他一眼,目光淡淡,不带情绪:“府上曾是有池子的,只是我兄长、弟弟俱都溺毕而亡,所以给填了。” 她当全杭州人都知晓此事,但见易云惶然的神情,料想他当真不知。 易云猛然起身,脸涨的通红,手足无措地弯腰道歉:“甄小姐,实在抱歉,我早年间在码头劳作十分辛苦,白日里干了活晚上累的只想睡觉,没什么朋友,也没人可说话,实在是没听说过……” 甄柳瓷冲他安抚似的笑了笑:“都说了不必总是说抱歉。” 易云呐呐:“实在抱……是……” 甄柳瓷缓缓叹气,起身道:“你要回南三横街吧,我带你一程。” 易云神色暗淡,眉眼低垂:“多谢小姐。” “不必客气。” 沈傲看着两人并排走了,心里有些躁得慌。 甄柳瓷看上这人了? 离得远了,他也没听见到底说了什么,只瞧见甄柳瓷朝那人笑了一下。 有什么可笑的…… 沈傲面色阴沉下来,转身走了。 要上马车的时候,易云为避嫌,提出随车步行,甄柳瓷到是不介意。 “我是要招赘的,早不在乎什么男女大防,上来吧。” 易云上了马车,局促地坐在边上,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宽厚的脊背屈着,恨不得把高大的身子缩成小小一个。 他知道自己表现的很差,应该是没入甄小姐的眼。 可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她,目光里带着珍重和卑怯的爱意。 他早就心悦她,去年开始甄如山就带着甄柳瓷出入生意场。 易云就是在那时见到甄柳瓷的。 他仰视甄柳瓷,如仰视高悬明月。 易云是个俗人,先是被姣好的容貌吸引,渐渐才知道,容貌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甄柳瓷坚韧,聪慧,是他永远触不可及的高贵小姐。 当掌柜引着他去见甄如山的时候,易云头脑发昏,察觉出甄老板的意图之后,易云只觉得呼吸的空气都是甜的。 虽然他之前从未厌弃过贫贱的出身,可那一刻,他对他贫贱的出身涌上感激。 他的能力加上那贫苦的家庭使得他战胜了其他赘婿候选,使他有机会站到甄柳瓷面前。 易云忽地苦笑了一下。 可惜这机会被他自己搞砸了。 甄柳瓷看着他,思量着,问了几个问题。 都是些经营方面的提问。 “我父亲说你为人和善,天性淳朴,识字,懂算数,是经商的好手,建议我让你去城西开个分号,若分号开起来,头三个月你如何打开局面?” 不知是不是自己入赘无望,易云反而放松下来,思考片刻后开始分析城西商户,附近街巷府邸久居人家,随后则定几款货品用以宣传。 他答的在甄柳瓷意料之内,中规中矩。 虽没什么亮点,但稳妥本身就是优势。 甄柳瓷又问:“你所在的绸缎庄之于去年,哪种花色滞销,哪种提前断货,今明两年将如何调整?” 易云依旧对答如流。 甄柳瓷点了点头在心里权衡思量着。 马车未到南三横街,而是先停在了两条街外的一家绸缎铺子前。 甄柳瓷对着易云道:“我来此处看账本,你不必下车,待会直接把你送到南三横街。” 易云开了开口,没说出什么,只点头称是。 甄柳瓷下了车,易云本想撩开帘子再看看她,又觉得不合规矩,于是手刚抬起就又落下了。 车刚动,便甄柳瓷的声音从外传来:“怎的这么大堆货堵在门口,岂不耽误生意?” 掌柜道:“回小姐,实在不巧,这拉货的驴车就坏在路当间了,店里伙计都忙活着,一时间也只分出一个人 来搬货,眼下已经去码头请工人来了。” 驴车上不止一各店的货,堆在门口小山似的把大门挡的严严实实。 赶车的人低声下气的陪着不是,一旁的毛驴毫不在意的打着响鼻。 毕竟是车坏了,又不是驴坏了,驴心中坦荡。 甄柳瓷皱了皱眉只道:“尽快处理吧。”而后艰难地找到路走进店里:“我来看看账本。” 掌柜把账本捧出来,甄柳瓷就坐在店里,一手翻着账本,另一手打着算盘。 “给我拿件破衣裳,我搬。”浑厚低沉的声音响起。 掌柜看着面前的健壮人影,不由得疑惑:“您是……” 易云笑了笑,表情越发憨厚:“掌柜别问了,我帮你把货搬开就是了。” 易云和绸缎庄的小伙计一起搬货,他力气大,能搬动那小伙计三倍的货物。 他先把别人家的货物堆在墙角,而后扛着甄家货物走进店里往后面库房走。 甄柳瓷专心看账,见他穿着见粗布衣裳扛着货走进来,一时间有些发蒙,便多看了两眼。 这两眼就叫易云脸发烫,他没敢看甄柳瓷,直愣愣往前走,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跟头。 翡翠瞧着他这模样,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易云的脸红的发紫了。 待他放下货物出来时,甄柳瓷对他说:“你不必做这些。” 易云搓了搓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些局促道:“我想帮小姐分忧。”说完没等甄柳瓷回答,就又接着去扛货了。 甄柳瓷看了看他从额角流入颈侧的汗水,吩咐翡翠道:“给他送杯茶水。” 翡翠笑着端茶出来,易云擦了擦手接过一饮而尽,只觉得这茶汤清甜,意犹未尽。 斜对面的酒楼里,沈傲端着酒杯,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那种常见的夫妻小店,男人在前卖力气,女人在后算账。 然后眼神更冷了,像刀子,一寸寸扫过易云。 有又没眼色又不怕死的人上前搭话,沈傲只瞧了一眼,那人便讪讪退了几步。 第14章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一个小姑娘,才十来岁,让她掌家,开玩笑!嗝……我大伯和我爹才能继承家业!知道吗?”屋内角落做了个喝的烂醉之人,拽着人自顾自说着话:“嘿嘿,是挺漂亮,可以是个堂妹,若是表妹,我就直接娶回家了!”他大着舌头低声道:“听说越是这样冷着脸的在床上越浪哈哈哈哈哈,嗝!” 沈傲酒气上涌,舔了舔下唇,拽住身侧人的衣领,举着酒杯的手伸出食指指向那烂醉之人,道:“那是谁家的畜生?” “哦,甄海,他爹是甄家商号甄老板的弟弟甄新荣。” 沈傲记下,放下酒杯出门,叫过长生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话。 长生面露难色:“公子……您该收敛些……” 沈傲醉意浅薄,淡薄凤眼泛着模糊水光,半合着眼,目光却极冷,只一眼就叫长生不敢说话了。 他再回到窗前,看向楼下。 易云已经搬完了货物去后面擦脸去了,甄柳瓷站在绸缎庄门口不知为何还没走。 绸缎庄旁有个小贩,支着摊子卖糖雪球。 甄柳瓷多瞧了几眼。 正巧此时易云整理着衣摆出来了,顺着她的眼神看去,随后道:“小姐想吃吗?我给小姐买些。” 甄柳瓷制止他:“不必了,我不爱吃甜食。”她略颔首:“今日多谢你。” 易云挠挠后脑笑了笑:“能帮到小姐,我心里很高兴。这里离南三横街不远,小姐上车去办别的事吧,我走回去。” 说完边走了。 这边沈傲也关上窗户,下了楼。 有人问他:“你去哪啊?” 沈傲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买糖雪球去!” 作者有话说: ---------------------- 对甄柳瓷来说,是吃到糖雪球重要还是搬走挡在门口的货物重要呢?[狗头] 第12章 巷战 甄柳瓷坐在马车回府的路上还在想易云。 不是那种带着情绪的惦念,而是斟酌思考,分析利弊。 马车上的小窗忽然从外打开,一个带着酸甜香气的纸包从窗口中飞了进来,正好落在甄柳瓷腿上。 翡翠一惊,把甄柳瓷护在身后,大呵一声:“谁?” 沈傲骑着马,双手交叉撑着,趴伏在马背上,笑着朝里看:“我。” 甄柳瓷触碰着那还带着热气的包裹,眼睛瞪得老大,眼睫闪动着,像两把小扇子,喏喏叫了声:“小先生……”语气里带着茫然疑惑。 沈傲身上带着些果子酒的香气,凤眼眯起,笑的无拘无束恣意轻狂。 “徒有家财万贯,若连这点口舌之欲都不能满足还有什么意思,想吃就去买。”直愣愣在那看着,瞧着怪惹人怜的。 沈傲在马上坐直了身子,低头看去,只能瞧见甄柳瓷白皙纤嫩的手指,轻轻碰着那包糖雪球。 几息之间,沈傲收敛起纨绔模样,认真说道:“那些事业有成的大老板也有嗜甜的。”他顿了顿:“不必担心。” 后面这四个字说的极轻,连翡翠都没听见,却叫甄柳瓷听见了。 她抿了抿嘴,轻声道了谢。 翡翠伸头出去望了望:“人走了……这小先生真奇怪。”她坐回车里:“同谢先生非亲非故的,也没听说谢先生有这号得意门生啊,说他学识高吧,偏不入仕,瞧着也不像是个愤世嫉俗的穷酸书生啊,一身的绫罗绸缎,穿的倒是怪好的。” 甄柳瓷听着这话,捻了粒糖雪球放进口中。 糖衣甜,山楂酸,一口下去口舌生津,酸甜好吃。 她被激的不由自主眯起眼睛,翡翠瞧着她这模样只笑:“小姐自小就爱吃这样的酸甜之物。” 甄柳瓷微笑,把东西往她面前递:“你也吃。” 翡翠笑着吃了一颗,被酸的五官都聚在一起了。 “我不如小姐能吃酸。” 甄柳瓷淡笑着,忽而说道:“小先生是何身份都不重要,他只是给谢先生代课的人,等谢先生回来,他就走了。”她说这话时眼帘低垂着。 过客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 甄柳瓷心中的过客此时正蒙着面纱侯在酒楼后的巷子里。 长生也蒙了面纱,急匆匆跑进巷子:“来了!公子!来了!” 沈傲一把把长生拽到身后,定睛看着巷子后那被人搀扶着的醉汉,吩咐长生道:“你盯住他那个长随,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 长生伸手抹了把头上的汗:“记得。” “嗯,动手!” 话音落,两人便冲了出去。 长生一把拉开甄海身旁的长随,甄海摇晃着,还没倒下去便被沈傲揪住衣领,啪啪两个大嘴巴下去整个人变成一个既清醒又糊涂的矛盾状态。 长生显然是没少和沈傲一起干这种事,三两下制住甄海的长随,把人背过去按在墙上,嘴上还安抚着:“没事啊,你别挣扎,一会膀子掉了不好接,待会你还得去扶你们少爷呢,别动啊。” 沈傲这边,把甄海往地上一推,冲着腰和屁股又是几脚。 他一边踹一边想。 自己真善啊!怎么变得这么善了? 这要是在京城,这几脚就奔着胸口去了! 饶是他脚下留了情,可这甄海躺在地上也渐渐没了声响。 长生急道:“少爷!别闹大了!” 沈傲喘着粗气点了点头,用脚把人扒拉平,随后用脚尖踢了踢他的下巴。 “知道我是谁吗?” 甄海泛着红的眼珠子生硬地转了转,慢慢说道:“王四公子?” 沈傲笑了两声:“你仇家还挺多啊。”他又道:“知道哪儿惹了我吗?” 甄海面带痛苦地摇头。 他蹲下,面纱下的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用手背扇着甄海的脸:“以后说话注意点,别什么话都往外胡咧咧,指不定那句话就惹了人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甄海忙不迭的点头。 “知道就好,下次再让你爹我听见不中听的话,我还揍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沈傲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一扬手,叫上长生走了。 - 甄柳瓷刚回甄府,将下马车的时候,忽然一个人冲上 来:“甄小姐!” 甄柳瓷定睛一看,这不是崔妙竹身边的大丫鬟祥云吗? “你怎么来了,崔姐姐让你来的?” 她刚一问,祥云便立刻红了眼圈,带着哭腔道:“甄小姐,你去劝劝我们大小姐吧!” 甄柳瓷立刻正了神色:“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进去说。” 进了甄府,祥云便呜呜啕啕哭了起来,甄柳瓷细听之下才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 话得从清平山的癞头和尚那说起。 这癞头和尚不知来处,是十多年前到了清平山,就住在山上小庙后面的一个二进小院里。他素日不出门,吃穿用度都是庙里的和尚按时按点去给送,十几年里没人敢说自己见过这和尚真容。 谁若是想要问事儿,便提前写下名字送去庙里,由和尚自己挑选有缘人。 等到求批语那日,需得人亲自过去,在纸上写下名字和所求事项,顺着门缝递进小院里。 一两个时辰之后这纸条原样出来,只不过旁边会多几条小字,这便是那癞头和尚的批语。 最妙的事,这癞头和尚的批语,从无失手,全都灵验了。 话说回来,自打那和尚给崔妙竹下了只能再活三年的批语,崔家便如临大敌,便请国内名医,不求长生,只求续命。 可无论来多少郎中,摸过崔妙竹的脉之后都只能无奈摇头。 崔家也只能无奈接受这个结果,只想着尽可能多陪陪女儿不留遗憾。 可前些日子崔妙竹带着丫鬟独自去了一趟清平山求批语。 祥云远远站着,也不知自家小姐求问的什么事,只知道批语拿到手之后,崔妙竹只淡淡扫了一眼,而后就一把火把批语给烧了,祥云站在远处,瞧着崔妙竹隔着门和癞头和尚说了几句话。 祥云只听着那癞头和尚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恼怒了,重重拍了几下门,而后再也没有声音了。 崔妙竹站在门口神色未变,一直淡淡笑着。 若只是这事,祥云倒也不必哭了,她抹了抹眼泪,对甄柳瓷说道:“小姐回去之后就开始暗中找郎中,开一些求子的方子……我们小姐的身子您是知道的,哪还能生子呢?” “老爷夫人和宋郎君都劝不动,阖府上下没谁能说动小姐,我想着甄小姐您如今掌家,是有大能耐的,又和我们小姐亲厚,故而想请您去劝劝小姐……” “老爷夫人不许此事外传,我是私下来找您的,求您去劝劝吧。”祥云哭的伤心,她是真的很担心崔妙竹。 甄柳瓷思衬着起身:“我去看看吧。” 只是崔妙竹向来很有主意,她做的决定,甄柳瓷也很难更改。 第15章 甄柳瓷进到崔妙竹的院里时,崔妙竹正坐在榻上翻书。 她斜斜倚着,单手撑着额角。 崔宋林坐在塌边的圆凳上,伏在她膝上小憩。 树影斑驳,流云落花,院子里淡淡茶香沁人。 崔妙竹食指抵在唇边,而后小心搬开崔宋林,给他身上披了件薄衫才起身出来。 “你怎么来了,今日不忙?” 甄柳瓷还未回答,崔妙竹看着她身侧红着眼眶的祥云,眼神凌厉起来:“你这小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 祥云嗫嚅:“小姐……” 甄柳瓷上前一步:“她是惦记你,你莫要怪他。” 崔妙竹拉着她往屋里走:“我知道你是她请来劝我的,只是你也知道我,我既下了决定,前面是南墙我也撞。” 入座后甄柳瓷问她:“怎的忽然想要个孩子了?” 崔妙竹不遮掩,屋内门大敞着,院里崔宋林睡得踏实,看背影俨然一副少年模样。 “我想着,若我死了,他是活不下去的。”她定定看着甄柳瓷的眼睛:“我想留给念想给他。” 崔妙竹垂眸,眼中有浅浅水光闪烁:“别拦我,谁都拦不住我,拢共三年时间,我豁出一两年来给他留个孩子,不亏。” 甄柳瓷一时怔愣。 她想不明白也不理解。 本就只剩短短三年时间里,而今还要为着个孩子把命搭上。 崔妙竹懂经营,通商务,何等聪慧。 这件事怎么说都像是一笔只亏不赚的买卖,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是什么? 甄柳瓷的疑惑都写在脸上。 她想不明白,她太不明白了! 她知道崔妙竹和崔宋林之间感情颇深,她也会说上一句这二人是深情之人。 可甄柳瓷不理解,怎会爱着爱着,就要搭上一条命呢?值得吗? 崔妙竹看着她脸上袒露出的疑惑神情,轻笑问道:“听说你今日去相看赘婿了?” “是。” “如何?那是你未来夫君,要共度一生之人,你可有实感?” 甄柳瓷如实:“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只契书招来的忠心伙计,不敢奢望一生。” 崔妙竹又问:“今日相看的那人,你喜欢他吗?”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只有合适不合适吧。” 崔妙竹忽地笑了:“你这傻丫头,你年纪太轻,许多事未知全貌,许多话此刻你奉若真理,过几年就不以为然了。” 甄柳瓷不满意崔妙竹说自己年轻稚嫩的话,嘴刚噘起来,又觉得这行为幼稚,赶紧把嘴抿了起来。 崔妙竹语气淡淡:“同一个你不爱的过一生,是你料想不到的煎熬,日月磋磨着,本就苦的日子更没了盼头。且人生漫长,你早晚会遇见一个让你心动的人,见到他就觉得春暖花开,浑身按捺不住的想要离他近些,再近些……到那时,你就理解阿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沉沉落在院里崔宋林的身上。 甄柳瓷能感觉出她语气中的爱意。 她想起易云……可没有春暖花开的感觉。 “阿姐,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甄柳瓷好奇。 崔妙竹微笑:“就是……希望他每顿饭都吃的香,希望他每个晚上都睡得好。” 院子里的花垂垂下落,落在崔宋林的脸上,他揉了揉眼睛便醒了,坐起身子四下张望着,口中喃喃:“阿姐呢?” 崔妙竹站起身:“不必担心我,我好幸福,真的。”她朝着甄柳瓷眨了眨眼,而后迎着崔宋林走了过去。 “阿姐怎么悄悄走了?” “瓷儿来了,我同她说几句话。”她拈走他发顶的落花:“睡得好吗?” “在阿姐身边睡得当然好啊!” 甄柳瓷定定看着二人,心中依旧疑惑不解。 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 值得吗?谁知道呢? 第13章 “我背着您吧,小姐。”…… 甄柳瓷回府之后就去见了父亲。 甄如山的身体恢复了些,但依旧不能出门。 她敛眸坐在圆凳上,神色淡淡,叫人猜不出心中所想。 甄如山看着她一身粉白衣衫,弯了弯嘴角:“瓷儿真漂亮。” 甄柳瓷不自在的摸了摸袖子:“我不喜欢这些……” 这是违心的话,正如她说自己不爱吃甜,都不过是伪装。 甄如山心里清楚。 他又问:“见过易云了?如何?” 甄柳瓷皱了皱眉:“太过耿直,心软。我本就是心软的人,他这样的性子于我而言有些累赘……经营策略上过于稳重,不激进也不怯懦,这算不得好事,我想着,我还是需要个心狠的,眼光独到一些的,还有……” 甄如山打断她:“爹爹问的是,你喜不喜欢他。” 甄柳瓷抬头眨了眨眼:“我并不讨厌他。” 甄如山把话说的更直白些:“这人或许是你未来夫君,爹爹问的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甄柳瓷咬了咬下唇,在父亲面前袒露几丝稚气:“女儿觉得这并不重要,他会不会经商才是我看重的。” 甄如山叹气:“罢了,再多看几个吧,总有你喜欢的。” 甄柳瓷尊重父亲,却对这话不以为然,她还是那个想法,喜不喜欢实在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接下来半个月里甄柳瓷又见了几人,总的来说各有优劣。 她本就忙碌,还要挤出时间去相看赘婿,当真是身心俱疲,这么一通看下来,易云反倒是其中翘楚。 甄柳瓷禀明了甄如山,事务繁多,她没时间一一去看了,既然 易云是其中最优者,那就先和易云多接触看看吧。 甄如山没什么异议,他的心思一半在甄柳瓷相看赘婿的事上,另一半在自己的身体上。 这半个月里他找了不少名医,但依旧不见好转,人还是出不了屋子。 也有人劝他去找那癞头和尚求个批语,但被甄如山婉拒了。 说实话,不是谁都有崔妙竹那般的勇气,甄如山勇猛了一辈子,到最后反而怯懦。 他自欺欺人的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好,等他好起来,他的瓷儿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但能不能好,谁都说不准。 甄柳瓷曾是在甄如山掌中无忧歌唱的金丝雀,忽而被逼着在漫天大雨中飞了起来。 不敢休息,不能降落。 甄如山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这几日还有件怪事。 相看赘婿次日甄柳瓷去书房上课的时候,书桌上放了个小纸包。 是一小包松子糖。 甄柳瓷抬头看了看沈傲。 他一双凤眼从书后露出来,狡黠一笑。 甄柳瓷微微点头,轻声说了句:“多谢小先生。” 杭州城灿烂温热的阳光照进书房,院中花香,屋内墨香,期间还掺杂着一丝甜腻香气。 自那之后,只要甄柳瓷来上课,书桌上必然有一小包零嘴,这成了师生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甄柳瓷曾委婉地说会把买零嘴的银子给沈傲,但沈傲眉毛一竖,拒绝了。 按照他的说法,他作为先生,疼爱自己的学生,天经地义。 这日午后,甄柳瓷本是要去书房上课的,张掌柜却突然来了府上。 这位掌柜是负责那十万匹绸缎验看封箱的,甄柳瓷一听说是他来了,便感觉不是什么好事,赶紧去了主屋。 远远见着张掌柜站在那,桌上摆着两批绸缎,甄柳瓷心便一沉。 张掌柜见了甄柳瓷便行礼,而后道:“甄老板病着,甄小姐事情多,若不是大事我不会来叨扰,而今实在是……我拿不得主意了。” 甄柳瓷面色发冷:“但说无妨。” 杭州近郊,甄家的绸缎作坊林林总总十八家,其中最大的是三作坊,二十多张织机,近百号伙计。 自打宫里的任务布下来,这些作坊紧锣密鼓的赶工,一开始并无问题,可三作坊接连两次上交的绸缎都有暗病。 第一次送到张掌柜这的时候,张掌柜没收,写了书信过去警告,可第二批送来的绸缎依旧有暗病。 同这批绸缎一起来的,还有一张银票。 张掌柜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心办好差事,也知道送往宫中的绸缎若是有差错会是什么结果,所以不敢耽搁,赶紧来了府上。 甄柳瓷看着张掌柜带来的绸缎。 肉眼看着没有任何差池,只是颜色上有些细微差别,她用手摸了摸,随后凑近闻了闻。 甄柳瓷神情微变,双手握着绸缎,微微一扽,绸缎刺啦一声裂开口子。 她皱眉道:“这是馋了受潮的劣质蚕丝。” 张掌柜点头:“小姐或许不知,绸缎作坊管事之间都有接触,若是今日我收下这匹绸缎,这些作坊群起效仿……” 甄柳瓷自然知道这其中利害,不由得脊背发凉。 第16章 她转向张掌柜深深屈膝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张掌柜手足无措。 “父亲同我说张掌柜是正直可信之人,封箱之事交给谁他都不放心,唯有您可堪此任。”她神情严肃:“您没辜负我父亲,也救了我们一家。” “在其位而谋其事,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甄柳瓷看着那有暗病的绸缎道:“张掌柜先不要声张,这批绸缎先不退回,我亲自去三作坊看一眼。” 张掌柜从袖中掏出五百两银票:“这银票交给小姐处置。” 甄柳瓷伸手推拒,缓缓一笑:“既是送给掌柜的,就请掌柜收下,另外掌柜恪守本职有功,我从府上再支五百两给您。” 张掌柜要拒绝,甄柳瓷道:“赏以兴功,罚以禁奸。我自知其中道理。” - 去作坊那日,从清晨便下起了雨。 甄柳瓷上了马车,翡翠收起伞:“这雨真怪,要么不下,要么下个不停。”她撩起帘子看了看外面:“易公子怎么还没到?” 甄柳瓷还想着今日的事,听见翡翠的话缓缓回了神:“雨天路难行,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易云的声音:“抱歉小姐,雨太大,牛车都被租光了,走过来费了些时间。” 翡翠撩开帘子,易云上了车,靴子上沾满泥浆,他有些羞赧地用手指擦了擦,然后手指也变脏了,整个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在心悦之人面前,人总是会紧张些。 甄柳瓷看了翡翠一眼,翡翠便从车上寻了个帕子递过去,易云擦了擦手,而后又在靴上随意蹭了两把。 车夫一甩马鞭,车缓缓行驶起来,还未走出多远,便听得车后传来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可是要出城!一道走吧!” 是沈傲的声音。 甄柳瓷眨眨眼道:“小先生?” 沈傲坐在另一辆马车上,打开小窗朝这边看着:“听说你们要去近郊?”他笑眯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翡翠打开小窗,疑惑问道:“小先生去哪啊?” “去见儿时好友。”他随口编了个理由,随后透过翡翠看向马车另一边的易云:“易公子,与我同乘吧。”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易云也知道甄柳瓷有沈傲这位“小先生”,出入甄府的时候也曾见过几面,算是点头之交。 易云看了看自己脏污的靴子,想着既有另一辆车,那自己确实不该和甄柳瓷同乘一车,于是道:“小姐,我去了。” 甄柳瓷颔首,易云便下了马车,小跑着过去。 沈傲看着他走过来,心想自己早就看不惯这俩人出双入对的了。 素日里在杭州里走走也就算了,今日竟要一起坐车去郊外!这和情投意合的姑娘小伙出门结伴游玩有什么区别!所以沈傲赶紧编了个理由追了出来。 马车上,沈傲打量着易云。 他自然知道,甄柳瓷时常把易云带在身边是什么意思。 可甄柳瓷的赘婿要选这么个人吗? 长相不够精致,身材也不够昕长,性格也不太讨喜…… 甄柳瓷看上他了? 就他? 沈傲的目光丝毫不加以掩饰,看的易云心里发毛。 他读书不多所以格外尊敬读书人,加之沈傲是甄柳瓷的先生,便更多了几分仰视。 更何况沈傲的外表十分唬人,一双凤眼斜睨过来,无端端让人开始反省自己。 沈傲不说话,他也不好先开口说什么,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听着车外雨声。 出城之后再行几里小路就能到第三作坊。 可因雨天道路泥泞,这几里路走的分外艰难,甄柳瓷的马车大而稳,虽吃力但走的速度尚且适中,沈傲和易云的车小了些,在这路上几乎是寸步难行,两辆车不知不觉离了好远。 雨越下越大,似有倾盆之势,沈傲抱着臂闭目养神,忽听得车外传来声音:“两位公子,前面的路太过泥泞,小姐的车在前面困住了,咱们不能往前走了。” “小姐的车困住了?”易云面露担忧,丝毫没有犹豫,抓起蓑衣就跳下了马车。 沈傲皱起眉头,盯着他在雨帘中模糊的背影,问车夫到:“咱们的车没事,去问问你家小姐,是坐这辆车回去,还是怎么说。” 车夫当即回到:“小姐说还有三里多地就到了,不能误事,要想办法过去。” 沈傲眉头更深,语气也变差了:“那还愣着做什么,把这辆车赶过去,小心看着点路,别再被困住了。” 车夫为难:“公子,咱们的车小,车轮也小,一定会陷进泥里啊。” 沈傲只道:“你尽管走,陷进去再说吧。” 他又撩开车帘看了看,已经不见易云的身影了。 心道这傻小子倒是殷勤。 甄柳瓷这边倒是不慌,车夫下了车用铲子挖着陷在泥里的车轮,她心里想好了,三里多路,走也走到了。 她的事情一日日是排好的,耽搁不得。 车夫在外道:“小姐,两边都陷住了,越挖越掉。” 甄柳瓷披上蓑衣:“你在这守着车,我下车走过去。”她看了眼翡翠:“你也不必跟着我。” 翡翠劝她:“小姐,咱们回去,择日再去吧。” “这一来一回将近一天时间就白费了,明日我已经定好了去别的作坊,今日势必要把这三作坊的问题解决了。” 她手指灵巧的翻飞,自己系好了蓑衣,而后毫不犹豫地走出马车。 易云就是在这时赶到的,他高大的身影承接着风雨,雨水从他坚毅的眉角滑落:“小姐,我脚程快,我背您去。” 甄柳瓷眼中略有惊讶,她知道两辆马车离得远,所以没想到易云会过来。 易云抬头看着站在车上的甄柳瓷,眼光发亮,语气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又说了一遍:“我背着您吧,小姐。”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把这张憨厚的脸衬得有了几分可爱。 甄柳瓷看了看被雨砸成白茫茫一片的天地间。 想了想远处的目的地。 又低头看了看易云宽厚的背脊。 她含住下唇,许久吐出一句:“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场景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易云没有撒谎,他在雨中走的又稳又快。 一双腿无视前路泥泞崎岖,缓缓抬起,稳稳落地。 他微微侧着头和甄柳瓷说话,被雨水的打湿的脸上带着柔和情谊。 “小姐,这路上没人,快到作坊的时候我把您放下,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双手拽着袍脚,兜着甄柳瓷的腿,没直接碰到她。 他对甄柳瓷永远珍视爱护。 甄柳瓷没说话,看着他下巴上落下的水滴,目光沉沉。 易云真的不是个合适的赘婿人选,可漫天大雨中,在他背上,甄柳瓷感受到的,是心中难以言说的安宁。 天地间没了别人,她好像真的可以在他的背上歇一歇。 意识到这一点后,被冻得发白的手攥住易云的衣服,很快又松开了。 甄柳瓷眼帘垂下,雨滴打进她的蓑衣,落在睫上,像是她流下泪水。 她心里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错觉,她没有退路,任何人都不会是她的依靠。 她心里想着事,一时间出了神,所以当沈傲赶着马车赶到的时候她分外惊讶。 他靴上,袍上满是泥水,手指上带着被锹磨破的痕迹。 一张脸阴沉着,沉默地赶着车,讥讽道:“还不上车?喜欢淋雨?” 易云愣愣地把甄柳瓷放在车上,沈傲把缰绳一扔,自然地指使道:“易云,你赶车。”说完便坐到车里去了。 易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接过缰绳。 车里,见沈傲也坐了进来,甄柳瓷只略抬眼看了一下,而后便整理蓑衣,再用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水。 沈傲见她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于是没好气道:“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来的?” 甄柳瓷抬头,眨眨眼,有些茫然:“小先生不是赶车来的?” 沈傲瞪大眼睛:“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赶车来的!?” 甄柳瓷不知他这怒意来自何处,只得顺着他的话发问:“怎么赶车来的?” 沈傲一肚子话憋在肚子里,想起自己的车陷在泥里,他和马夫一起前拽后推,好不容易才把车给救出来。 他一个京城贵公子何时做过这种事,只是一想到易云正和甄柳瓷在雨天待在一处,他心里就发急。 结果等他赶到的时候场景比他预想的更糟糕。 他居然背着她! 她居然让他背着她! 要死了要死了! 沈傲要气死了! 易云这个傻小子淋雨就算了,居然带着她一起淋雨,幸好他把车赶了过来。 第17章 沈傲闭了闭眼,匀匀气,努力地控制情绪…… 他还是没控制住:“你怎么能让他背着你!” 甄柳瓷以为他在意男女大防,所以回道:“他脚程快,且这附近荒无人烟,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不是说这个!”沈傲喘着粗气:“你!我问你,若是我比他先到,你难道也会让我背着你吗?” 甄柳瓷上下打量着沈傲,而后道:“应该会吧。” 小先生瞧着比易云瘦弱些,不知体力如何。 沈傲气极反笑:“没及时赶到,反倒是我的不对了啊!” 甄柳瓷摸不透他的性子,也不愿琢磨,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没关系。” 沈傲重重哼了一声,抱着臂不再说话了。 不多时易云说到:“小姐,沈先生,到了。” 甄柳瓷撑伞下了车,没理会沈傲,沈傲怒气冲冲地抓起她脱下的蓑衣穿上才下车。 三作坊人多,门口站着守门的人,见有人靠近便问:“什么人?” 甄柳瓷还未开口,就听沈傲没好气道:“瞎眼了嘛!这是你们家甄小姐!” 甄柳瓷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哪来这么大火气。 这是这话到底有用,守门人赶紧进了作坊,没多久坊主就出来,弓着身子把甄柳瓷请了进去。 一行三人在屋内坐下,坊主奉上热茶:“这大雨天,没想到小姐会亲自到这偏僻小地方来,若有怠慢还请小姐担待。” 坊主定睛瞧着沈傲,而后奉茶过去,谄媚道:“想必这位就是易公子吧。”他早听闻甄柳瓷有意招易云为赘婿,瞧着这位风度翩翩气度不凡,料想这人或许就是易云。 沈傲本是好声好气地接过茶杯,一听这话,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让你失望了啊!那位才是易公子!” 易云对着坊主笑了笑。 沈傲瞪了他一眼,心道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来触他的霉头! 甄柳瓷喝茶暖了暖身子,随后对坊主道:“你带我去作坊转转。” 坊主搓着手,笑的贼眉鼠目:“小姐不知,这作坊脏乱,没什么可转的……哎不过这偏僻地方野味不错,晚上我叫人给小姐备上一桌尝尝。” 甄柳瓷无奈笑了:“这般敷衍我?”她起身:“我自己去看。” 坊主赶紧拦在前面:“还是我带路吧。”他转过身去,脸上谄媚不再,一脸的不耐和阴沉。 甄柳瓷跟着他走遍作坊,并没看出什么不妥。 织机上用的蚕丝她上手摸过看过,并无问题,不是受潮的劣质蚕丝。 想来也是,这坊主也不是傻子,不会明目张胆的做坏事。 最后一行人又转回屋内。 沈傲是不知甄柳瓷意图的只闲适的坐着,易云坐在一旁到显得有些坐不住,看着就有些心急。 甄柳瓷瞧了易云一眼,暗中敲打,示意他冷静些,随后对坊主道:“见三作坊忙中有序我也就放心了,今日来是有些唐突,辛苦坊主带看了。” 她喝一口微微凉了的茶:“今日本不想来的,只是前日织造局的人说要来甄家作坊查看一番,我想着三作坊是杭州最大的作坊了,便提出让人来这瞧一眼。” 放下茶杯,甄柳瓷微笑:“我才提前来看看,而今算是放心了。” 坊主有些发愣:“织造局的人要来……我这到是没听见什么风声。” 甄柳瓷睨着他:“大人们事务繁多,哪会提前告知呢,我也是临时知道的,约摸着下午就到了。” 她起身:“方才我见有几间屋子落了锁,回头都叫人打开吧,织造局的大人是要把作坊每一寸都看过的,再把这院子收拾收拾,莫要让人觉得杂乱。我去迎一迎大人们。” 坊主送甄柳瓷上了马车,眼见着马车行远了才急切地回到作坊里。 雨已经停了,只是路还泥泞着。 远处,马车拐了个弯,朝着作坊后门去了。 易云赶着车赞叹道:“小姐聪慧,想出这么个法子叫那坊主自己露出马脚。” 沈傲也猜出些什么,瞧着坐在对面的甄柳瓷,皱眉道:“你怎么没带些府上护卫过来,待会乱起来怎么办?谁能护你周全?” 甄柳瓷抿抿嘴:“这件事不能叫太多人知道,若是传出去甄家绸缎作坊的名声就坏了。”她顿了顿:“我不会叫场面乱起来的。” 沈傲冷哼:“这事由得你控制?” 甄柳瓷抬头看他,忽而微微笑了笑:“那就劳烦小 先生护着我点。” 她笑的沈傲脸一红,不自然的扭过头去,嘟囔道:“这时候知道我是你小先生了?说好了,真出了事我能带着你跑出去,那傻大个我可管不了。” 马车停在作坊僻静处,甄柳瓷悄悄望着,没多时就见后面打开,几辆驴车从中驶了出来,车上拉的不知什么货物,总是都盖着篷布。 甄柳瓷带着沈傲和易云跳下马车,越过混乱的后门,直接在院里找到了坊主。 他正急切的指挥人从几件落锁的屋子里往出搬东西,甄柳瓷掀开篷布看了眼,正是那些劣质蚕丝。 甄柳瓷面上带了些怒意,不说话,只在院里抱臂站着冷冷瞧着坊主。 坊主与她对视,顿觉不好,额头上当即就出了一层冷汗,讪讪走过来道:“小姐怎么在这?织造局的人已经到了?” 甄柳瓷冷哼,抓起一团劣质蚕丝扔在地上怒道:“织造局的人若是真来了,你我明日就会被架起来吊死!” 这话一出,坊主狡辩道:“小姐,这蚕丝是,是作坊库存,不曾使用,只是,我只是想着不能叫织造局的人误会,这才……” “闭嘴!事到如今还要糊弄我?张掌柜已经找到我了,这蚕丝织出来有暗病的绸缎他送回来一次你又原样交了上去,还试图贿赂张掌柜!”甄柳瓷匀了匀气:“告诉我那劣质蚕丝的来处。” 坊主瞧着甄柳瓷不过是个小姑娘,仍想编些瞎话隐瞒,甄柳瓷摆摆手不愿听他的胡话,于是吩咐易云道:“你去把他们作坊的账本给我取来。” 易云刚要抬脚,沈傲拦住他:“你人高马大的能唬人,你留在这,我去拿账本。”他又低声嘱咐:“机灵点,别叫他们急了动手伤了你家小姐。” 易云面色严肃,点点头。 东家查账那是天经地义没人能阻拦,甄柳瓷接过账本,三两下就发现问题。 “坊主,你可以不说,这账本上的数量和作坊里的蚕丝数量一对就能发现问题,你若现在不说,那就只等着去官府说吧。” 坊主眼见着糊弄不过去,便支支吾吾说了。 这劣质蚕丝入库标的是上等蚕丝,价格自然也是按照上等蚕丝的价格付的,至于来处…… “是二老爷家的公子,甄海公子……” 沈傲挑了挑眉,心想到是很巧。 这批劣质蚕丝都是黑了天之后才上织机的,所以白日里看上去作坊一切正常。 甄柳瓷重重叹气:“我知道了。” 她起身:“张掌柜那拦了一遭,没把这批绸缎交给织造局。坊主,你心里清楚,咱们平头百姓,在宫里贵人面前连蚂蚁都不如,这点小心思人家见的多了。” 坊主讪讪点头:“幸而是没闹大,回头这批绸缎我都销毁了,剩下的劣质蚕丝我原样给海公子退回去。” 甄柳瓷没应声,只冷声道:“三作坊的伙计有一个算一个,都叫院子里来,我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说: ---------------------- 藏獒急了[狗头] 第15章 他赶着车,车上睡着他心…… 不多时,院子里站满了人,院外的空地上堆满了那批劣质蚕丝。 甄柳瓷站在廊下,一左一右站着易云和沈傲,坊主站在下方首位。 甄柳瓷缓缓开口,声音尚未脱去稚气,但很有力量。 “各位伙计!甄家绸缎庄二十年来如履薄冰步步小心才有今天的局面!在市场立足靠的是诚信二字!而不是投机取巧!客人摸着我们甄家绸缎庄的缎子,心里想的该是稳妥、无误!” 她指了指院外的蚕丝:“这批蚕丝,被人以次充好做了贡缎!若不是悬崖勒马及时发现定会酿成大祸!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若甄家绸缎庄被宫中查封,各位又会如何?” “我知道这批劣质蚕丝可以制成绌丝或绵绸挽回损失,可我今日不要这笔钱,我就要个好名声!甄家绸缎庄的立身之本重于泰山!不容玷污!” 火把映着甄柳瓷的脸,瓷白的脸上泛着红,目光却是令人畏惧的坚毅。 她缓缓上前,人群自发分开让出一条路给她。 甄柳瓷毫不犹豫将火把扔进蚕丝堆中,顿时火光冲天。 甄柳瓷转身,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风卷起她的裙摆,灰尘也落在她的发丝上。 “三作坊坊主,账房,库房,凡是经手了这批劣质蚕丝的,即刻赶出作坊,永不录用!明天一早就会有新的坊主账房等人接手三作坊。”她扭头看向易云:“人没到的时候你先在这盯着。” 第18章 易云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应下。 甄柳瓷看出他有话要说却也没问,吩咐好这些之后她还要接着查账本。 她没办法顾忌每个人的情绪,也不在乎其他人的想法,即便这个人日后可能是她的赘婿,此刻他也不能影响她的任何决定。 坊主本以为自己说出真相之后就没事了,却没成想丢了饭碗,他想上前求一求甄柳瓷,可甄柳瓷冷着脸不听他说话,想再厚着脸皮贴上去,却见她身后站了个冷面公子,凤眼阴恻恻的,叫人没勇气开口。 这群人转而就去求了易云。 这几人为了自保互相推诿,易云听的头疼,却忽见有个瘦小的男子在人群最后抹着眼泪。 那佝偻身影像极了他父亲。 易云本就有些难受的心一下子更软了几分,强硬起脸把周围的人赶走之后便走到这人面前。 “易公子。” 易云还未开口,这人便先开口了。 “我是作坊库房伙计,这批蚕丝是经我手入库的,可……坊主的命令我哪敢不从啊,我哪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谁成想会因为这些丢了饭碗……”他哭的伤心:“这上有老下有小的,老人要吃药,孩子要读书塾,这一大家子人……我怎么办啊?” 易云面露犹豫:“可库房入库是有名目的,你怎会不知这些蚕丝是劣质的?” 那人哭的更伤心了:“我也是按吩咐办事,哪敢违背坊主……”他哭着,翻来覆去说着车轱辘话。 易云攥了攥拳,而后把他拽到一边道:“你家中情况属实?” 那人抹了抹眼泪:“自是真的。” 易云叹气:“我给你拿十两银子,你回去先解一解燃眉之急。” “十两银子也是杯水车薪啊,撑不了几个月。”这人不依不饶。 易云犹豫着,最终下定决心道:“我去替你求求小姐,你莫要告诉旁人。” 那人面露喜色:“多谢易公子了,易公子与小姐关系亲厚,想来说话是很有分量的。” 易云沉沉吐气:“我试试吧。” 沈傲远远站在廊下,虽没听清这二人说了什么,但光凭神情也猜出一二,所以当他看见易云走来的时候,下意识拦了一下。 他身后的屋子里甄柳瓷正在和坊主对账本、交接作坊事项,沈傲看着易云,眼中不快:“你要替人求情?你是什么身份来求情的?” 易云低头道:“他实在可怜,我去问问小姐能不能从轻发落,给他个其他不重要的事情做,不叫他没了维持一家人生活的收入。” 沈傲冷笑:“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什么身份去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求情。” 易云抿了抿嘴,他自然知道甄柳瓷时常将他带在身边是什么意思,他最后或许能入赘甄家,可现在,他就是小姐身边的一个普通伙计。 沈傲这话可谓一阵见血,易云想着,自己确实是没有替人求情的资格。 沈傲继续道:“你不能替她分忧,还要给她添麻烦?易公子,我今日免费给你上一课,所为‘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这心软在生意场上算不得好处,而是弱点。” 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更容易落入陷阱。 沈傲对他的举动十分不满,沈傲知道,甄柳瓷本就是个心软的人,但她聪慧理智,能说服自己心硬起来,可易云的心软只能拖甄柳瓷的后腿。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上这人了。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 他要是甄柳瓷的爹,早就把这人打发了!真不知留他在身边有什么用! 房门被打开, 坊主一脸颓丧地走了出来,甄柳瓷的声音也从中传来:“你们在争执什么?”她顿了顿:“小先生不是要去找儿时好友吗?雨停了还不去吗?” 沈傲顺嘴胡说:“来的路上路过了,瞧着房子都塌了,许是已经搬走了。” 甄柳瓷没再问,易云则越过沈傲进了屋子。 沈傲啧了一声,抱着臂踢了下栏杆。 他还问易云是什么身份去求情,而今想来,自己又有什么身份阻拦呢? 一个代课的小先生…… 屋内,易云吞吐着说着话,甄柳瓷没看他,仍旧低头看着账本,时不时打打算盘。 待他说完后,甄柳瓷神色微变,只合上账本,静静瞧着他。 “易云,你先前在绸缎庄的时候可曾了解过作坊事务?” 易云如实道:“了解的很是浅显。” 甄柳瓷目光定定:“绸缎庄小库房出入库有明确记档,绸缎几批,花色如何,品质何等,对吧。” “……是。” “这作坊这样大,库房自然也有记档,入库蚕丝品质如何都写的清清楚楚,更要有库房伙计眼看过,确认无误才能入库。他亲手将劣质蚕丝登记成上等蚕丝。” “易云,你告诉我,他无辜在哪。”甄柳瓷声音更冷了几分:“即便是迫于坊主淫威,他大可以将此事告知于我,抑或是其他掌柜。他秘而不宣的原因是他也收了甄海的银子。” 甄柳瓷甩出一张纸,上面是坊主吐露出的甄海里外打点银子的具体数额,其中坊主拿了一百两银子,库房伙计和账房各领了七十两银子。 这是一笔巨款,几乎可以在杭州城里买个小院子了。 易云一是语塞,他瞧着那人实在可怜,却不料自己被他利用。 甄柳瓷又看了他一眼,随后缓缓吐气道:“他们瞧着我是个年轻女子,觉得我好说话,又看出你耿直仁厚,这才不把咱们俩放在眼里,一心只想着糊弄。” 易云自知自己办了傻事,于是嗫嚅道:“小姐,我……抱歉。” 甄柳瓷摆摆手,一副疲累至极的模样:“日后做事之前要三思,不要让人钻了你心软好说话的空子。” 她捏了捏自己冻的发紫的指尖:“你出去吧。” 易云走后,甄柳瓷有些看不进去账本了。 想起先前他背着自己时在心头一闪而过的安全感,甄柳瓷自嘲地笑了。 短暂的笑声之后是沉重的叹息。 易云不是合适的赘婿人选,甄柳瓷意识到,她又要开始相看赘婿了。 烦。 易云暂时留在作坊主持大局,甄柳瓷和沈傲两个人返程。 沈傲屈着腿赶马车,甄柳瓷沉默地坐在车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傲回忆起方才偷听到的对话,说道:“我早看出易云不是合适人选,他的缺点大过优点,啧,真不知你总把他带在身边是怎么想的。” 沈傲这话有些越界,管的有些宽了,他本以为甄柳瓷不会回答,却没成想听见她回答道:“我一个人忙不开,他总可以帮我分担一二,即便不做赘婿,做个踏实的伙计也没什么大差错。” 这人是她爹爹介绍的,甄柳瓷知道他可靠。 沈傲自然知道她忙,没时间吃,没时间睡,没时间做小姑娘。 他沉默地赶车。 看着自己手里的马鞭有些想笑,他还从未给别人做过这些,就是他哥,也没坐过他赶的车。 嘿嘿,有点意思。 雨后的天一直阴沉着,日光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临近傍晚,天色是浓墨一般的黑。 车厢里早就没了声音,沈傲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见甄柳瓷睡着了。 她侧卧着,两手合十垫在脸颊下面,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透着丰腴感,鼓溜溜地睡在手背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唇微张着。 整个人透着股带着稚气的天真可爱。 不像那个在作坊里镇定自若的小老板。 看着她这幅模样,沈傲的心一下子软了,化了,像是坚硬的石头化成岩浆,冒气带着热气的泡泡,他的手指尖都发酸,整个人像是被泡在热水里,舒适又有点难耐。 他痴痴地看着甄柳瓷的脸。 心道,完了,完了,完了。 他喜欢她。 没法自欺欺人了。 他就是喜欢她。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看着空无一人的泥泞道路,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种天地宽广的自由。 好像这路可以一直走下去,由他赶车,车上睡着他心爱的姑娘。 “哈哈!”沈傲忍不住放声大笑。 甄柳瓷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身,咕哝一句:“小先生?” 沈傲脸上笑意未褪,只轻轻勒了勒缰绳,让马走的慢了些,随后柔声道:“还没进城呢,你再睡一会。” 作者有话说: ---------------------- [狗头][狗头]两个笨蛋要开始谈恋爱了[菜狗][菜狗] 第16章 混账人,混账话。 入夜时分,马车停在甄府门口。 甄柳瓷揉了揉眼睛下了车,回身朝沈傲欠了欠身:“今日多谢小先生了。” 沈傲微笑:“不足挂齿,回去好好睡一觉。” 他自认笑的柔和,甄柳瓷却瞧着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第19章 甄柳瓷先去了父亲那,说明了今日之事后又陈述了易云之过。 甄如山没说什么。 易云本就是不合适的人,接下来不再接触就是了,只是之前相看的赘婿都是甄如山尚能出门之时提前查看过的。 现在他既病着,赘婿的事就只能暂时搁置了。 二人又说了说对甄海的处置。 夜深了,甄柳瓷起身欲走的时候甄如山问她:“今日怎么没带些护卫过去,若是作坊里闹起来,起码有人能护你周全。” 甄柳瓷想着,父亲担心的怎么和小先生一样。 她如实道:“我急着去,又怕大张旗鼓的惊动了作坊里的人,所以这次才没带着,父亲放心,日后我去哪都带俩护卫。” 甄如山这才满意。 次日清晨,甄柳瓷出城查作坊的路上路过了甄新荣的宅子,她亲自进去,把一匹有暗病的绸缎放在桌上,还拿出了坊主的口供。 甄新荣皱眉看着,没说话。 他到底是长辈,实在拉不下脸说什么认错的话。 甄柳瓷语气轻缓,却也掷地有声:“叔父,这生意是咱们一大家子的生意,这贡缎是咱们甄家一大家子人交到宫里的,我不求叔父身体力行的帮我,起码别做这种……傻事。” 甄新荣的面色变了又变:“你也知道,甄海这孩子缺根筋,回头我好好说说他。” 甄柳瓷起身:“听说哥哥病了,我实在是抽不出身去探望,还请叔父替我问候一句。” “这是自然,你且忙着,我定重重地罚他。” 甄柳瓷欠了欠身就出去了。 待她走后,甄新荣怒气冲冲地找到甄海,一匹绸缎直接砸到他身上。 “蠢笨如猪!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甄海身上被沈傲打出来的伤痕尚未痊愈,被他爹一砸,顿时龇牙咧嘴,发蒙道:“怎么了?” 甄新荣气的满地转圈:“我问你,贡缎查出问题诛九族的时候,是你不在族谱里还是我不在族谱里?我和你大伯尚且不敢有什么动作,更不敢干涉这批贡缎,你倒是上赶着往上递话柄!” 他想起甄柳瓷暗讽自己的话,气就不顺。 他这样的年纪,因为个蠢儿子,要被晚辈那样子说,他真是越看甄海就越来气! 甄海这才知道是什么事,他还狡辩:“我问过的,人家说,十万匹绸缎宫里哪会每箱都重新验过的,不会有大事的……” “放屁!你在外结交那些酒肉朋友我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如今那群人竟怂恿你做这蠢事……” 甄新荣嗤嗤地喘着气:“仇家十个手指都数不过来,在外被揍个半死我想替你抓人都不知从何下手!养你不如养头猪!” 这话一说,甄海嘴一撇,直接委屈的哭了。 夫人张氏急匆匆跑来,把甄海一把搂进怀里,怒斥道:“既无事,你又何必来骂他,孩子小,不知对错你大可以耐心教他,何必说的那么难听?” 甄新荣闭了闭眼,深知多说无益,只道:“这几个月你就安心在家里修身养性,被我发现你偷跑出门,腿给你打断!” - 这事之后,甄柳瓷把杭 州近郊大大小小的作坊都查了一遍,才算是放心下来。 这一忙就是半个多月。 从接下贡缎的差事到如今也有一个月了,甄柳瓷交了一批贡缎进宫,织造局很是满意,甄柳瓷这才松了一口气。 忙过这一阵子,甄柳瓷难得有了空闲的时间,她又去看了看谢翀,见谢翀好的差不多了,估摸着再有一个月就能回府上课了。 谢翀还问她:“沈公子代课,小姐可还满意?” 甄柳瓷谦虚道:“小先生才学高,教我是足够的。”只是人越来越怪,怪的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怪在哪呢?甄柳瓷一时间也难以说的确切,总之就是怪。 上课时时常盯着自己发笑,笑的她浑身发毛。 每日堆在桌上的吃食越来越多,分明不是她一个人能吃完的量了。 每次上课前要问自己吃的好不好,散课后又要问问昨夜睡得如何。 像个……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甄柳瓷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有些没耐心了。 小先生并无错处,她不该说小先生是老妈子。她在心里暗自道过歉之后对谢翀道:“总之先生能回来上课我就放心了。” 甄柳瓷刚从谢翀这离开,沈傲就到了。 他斜靠在榻上,捻起桌上的吃食往嘴里扔,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谢翀说话。 谢翀说甄柳瓷方才来过,沈傲抿嘴一笑,没言语,只是眉眼瞬间柔和起来。 这小小的变化落在谢翀眼里,让他心头一惊。 桌上摆着一份九格的小点心,分量不大,胜在精致可口。 味道有酸有甜,沈傲觉得甄柳瓷会喜欢,便问谢翀是在哪买的。 谢翀说了个点心铺子的名字,沈傲暗自记在心里。 瞧着他一副思春模样,谢翀便问:“你要去买点心,给谁?心仪的姑娘?” 沈傲笑着看向谢翀,欲言又止。 谢翀脸上本也是带着笑意的,可渐渐地笑意消失,他看向沈傲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和怀疑。 沈傲依旧笑着,丝毫不畏惧地迎着谢翀的目光,恣意狂傲。 谢翀脸上的审视转变为隐隐的怒意,他猛地一拍桌子,震的茶水四溢:“不成!胡闹!” “哈哈!”沈傲笑了两声:“先生说什么呢?”他挑了挑眉:“怎么,先生要像我老子似的管着我?” 谢翀怒意更甚,眉毛几乎竖了起来:“你不许招惹她!” 沈傲浑不在意:“为什么?” “她要管家,要惦记她爹,为继承家业终是要招赘的,你能入赘?沈相能许你入赘?” 沈傲灿然一笑:“自是不能。” 不说沈相不会同意,沈傲自己心里也迈不过那个坎,自己是个男人,怎能屈辱入赘呢? 像易云一样?像那崔宋林一样?他不是这种人。 沈傲接着说:“但我说不定可以娶她啊,嫁给宰相嫡子,不低气吧。” 谢翀冷声道:“她不会嫁人,只有招赘一条路。” 沈傲躺在榻上,双手垫在脑后,翘着一条腿,一晃一晃的,一副悠哉欠打的模样:“那就不求结果,我们俩年纪轻,若真是你情我愿的,那就互相爱上一阵子。” 他早晚要回京城,甄柳瓷早晚要招赘,若扭转不得,那到时候就一拍两散。 “混账人!混账话!”谢翀拿起茶杯,劈头盖脸扔在沈傲身上。 沈傲躲的及时,他站在地上,甩甩衣摆。 谢翀怒道:“我是这样教你的吗?我竟教出你这样的人!你不许再招惹她,明日我就去甄府把你换回来,你不许再见她!” “先生别气啊。”沈傲微笑:“腿还没养好呢,拖几日也来得及。” “再说了,先生也知道我,我是混账人,我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傲说完,一甩衣摆,走了,只留下谢翀自责叹气。 甄柳瓷回去路上还记着谢先生桌上点心的味道。 她当时忍不住吃了一块,很好吃,但没好意思问谢先生是在哪买的。 说来也巧,回去路上她无意中瞧见了那点心铺子,许多人从中出来,拎的都是和谢先生府上那盒点心一样的九宫格盒子。 想来这就是那点心铺子了。 甄柳瓷眼睛弯了弯,抿了抿嘴,吩咐翡翠道:“我待会要去看崔姐姐,你去买盒子点心,咱们拎上过去。” 理由也想好了,还不突兀。 她吩咐马夫:“把车赶到旁边巷子那去,莫要堵在街上。” 甄柳瓷现在每次出门都要带上两个护卫,这是甄如山的吩咐,她觉得有些累赘,但也不敢不从。 她记得幼时父亲在外奔波谈生意,有一天归家晚了很多,那时母亲正哄着她睡觉,府上忽而闹哄哄乱了起来。 母亲出门看了看,随后继续哄她睡觉,只是闲适轻松的模样不在,整个人颤抖着很是不安。 甄柳瓷闭眼装睡,母亲便出门去了。 她也悄悄下了床,来到了父亲母亲的院子。 那院子烛火通明,母亲和白姨娘都在,哥哥也在,见她偷跑过来,哥哥赶紧把她抱了出去。 可甄柳瓷还是瞧见了什么。 父亲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侧腹部一道伤口,汩汩地冒着血,衣衫,被褥俱是一片猩红。 听说是因为生意变动裁了几个庄子,而后被庄上伙计刺伤了。 甄柳瓷至今都不能忘记那个画面,有时她也会想,父亲现在孱弱的身体和那次刺伤有没有关系呢? 她低着头,盯着衣摆上的精致花纹出神。 这点心铺子人多,翡翠还得一阵子才能出来。 甄柳瓷忽然想到,这点心铺子定是新开的,如若不然,小先生一定会买来放在书房桌上。 第20章 这念头一出,甄柳瓷自己也愣住了。 她太习惯于那放在桌上的点心,竟把这事当成理所当然之事。 前一阵子忙着生意上的事,无暇去细思此事,而今想来,倒是想不明白了。 从那包糖雪球开始……沈傲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目的是何? 像他说的,一切只是出于先生对学员的爱护?甄柳瓷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沈傲胡诌的话。 她皱起细眉,想了一阵子也想不出个结果。 眉头慢慢舒展,罢了,总之谢先生要回来了,到时候小先生就走了,想到这,方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沈傲的课轻松有趣,他这个人也有趣,自打甄柳瓷经手自家生意以来,她第一接触到沈傲这么有趣的人。 还是有些不舍的…… 她是重情重义之人,想着日后小先生若是高中亦或是成亲,她都会代表甄家送份大礼过去,算是成全这短短一月的师生之情吧。 之前他嘲讽自己假扮成熟、虚张声势的事……甄柳瓷努了努嘴,她也可以既往不咎吧。 她想的很开也很周全,但细眉仍旧不展。 手指扣着衣摆上的金线,几乎要把线抽出来了。 车外就是在这时吵闹起来的,伴随着铁器交戈声,让甄柳瓷心中不安。 有一个护卫跑到她车旁道:“小姐别出来!有人闹事!”说完便是一声闷哼。 甄柳瓷心中惊惶,咬了咬牙,在马车侧面的小柜中掏出一把短匕首,紧紧攥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没事的,别怕。 听着外面的叫骂声,甄柳瓷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是先前三作坊被她裁撤掉的人,事发之后甄新荣出面把甄海里外打点的银子要了回去,这些人生活困难起了歹念,找了打手存心报复。 听着人数不少,起码六七个人,甄柳瓷想着自己只带了两个护卫,应该是招架不来。 她攥着匕首的的手指节发白,神情惶恐中又带着些坚毅。 她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她必须不能出事。 父亲的伤口,兄长、弟弟的死讯频繁闪过她的脑海,甄柳瓷任由这些痛苦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生根,这让她清醒,她只想着,她必须得活下来。 两护卫寡不敌众,车帘被猛地掀开,人要闯进来的一瞬间,甄柳瓷双手握着匕首,咬着牙,猛地刺了过去。 她都来不及害怕,对生的渴望迫使她爆发出远超出纤弱身体所拥有的力量。 短匕 首牢牢卡在那人的手臂上,歹人手中的长刀吃痛掉落,甄柳瓷顺势捡起,并一脚把那人踹出车去。 她双手握着刀,胸口急促的起伏着,歪头往肩膀上蹭了蹭不自觉留下的泪水。 其实她并不害怕,人在这种时候是感觉不到害怕的,这只是生理性的眼泪。 似是察觉到她并非想象中那般柔弱,下一次冲进马车的人有两个,她挥舞着长刀但并不得章法,很快就被人拽住衣袖和裙摆。 繁缛的衣裙成了累赘,巨大的力量差距让她不由自主的往外倒去。 可是甄柳瓷一刻都没想过放弃挣扎,她挥着刀,咬紧牙关,发丝散落,衣衫杂乱。 脑中来不及细想什么身后之事,她必须活下去。 沈傲还未走到点心铺子便听旁边的巷子里有吵闹声,无意中瞧了一眼,就见甄柳瓷衣衫不整的被人从马车里往外拽。 那一瞬间,沈傲觉得自己腿肚子发胀,脑袋一瞬间就充血了。 那粗布烂衫的狗东西居然敢拉扯她的衣裳!还敢举着刀对着她! “我草你大爷!” 沈傲叫着冲上去,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胸口上,然后蓄住力气翻身就是一拳,直接打在另一人的太阳穴上。 他经常揍人,很有经验。 深知这一拳一脚下去这俩人一时半会起不来,扭头再看除了这俩人剩下的残兵败将都被俩护卫加马夫牵制着,便知甄柳瓷当下安全了。 沈傲急匆匆想进马车看看甄柳瓷的情况,刚一进去兜头照脸就是一刀劈过来。 “是我,是我!”他忙道。 甄柳瓷有力气劈可没力气瞬间收刀,眼见要劈到沈傲头顶了,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了些惊惶:“小先生!” 沈傲侧身一躲,刀落在车上刻出一道很深的痕迹,木碴飞溅。 这一刀震得甄柳瓷手心发麻,可见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沈傲看着那痕迹,松了口气玩笑道:“多谢小姐手下留情了。” 甄柳瓷颤抖着手抹了把脸,只觉得湿乎乎的。 吸了吸鼻子,她有些茫然地问:“小先生怎么在这?” 沈傲没说话,凌乱衣衫下白瓷一般的锁骨晃了他的眼,沈傲垂下眼帘,紧忙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罩上:“我出去看看,没事的,别怕啊。” 说完就出去了。 他刚跳下马车,那两人中的一个立刻站起来朝他冲了过来。 沈傲瞧着瘦,可在京城时常骑马打猎的人怎会没有力气。 饶是如此,他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把人制住,那人还要挣扎,沈傲握着刀冷着脸直接在那人脖子上划了一下。 自然不是奔着杀人去的,只是叫人怕一怕罢了。 官府衙役终于是到了,翡翠也回到马车旁,瞧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脸都白了,哭喊着小姐就冲过去了。 甄柳瓷的声音弱弱从车厢中传来:“我没事。” 翡翠抹抹眼泪,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沈傲,又是一声尖叫:“小先生受伤了!?” 沈傲抹了把脸,看了看身上的血迹:“我没事。” 车帘掀开个小小的缝隙,苍白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今日多谢小先生仗义出手,随我回府吧,叫府上郎中给小先生看看。” 沈傲没推辞,直接上了马车。 车上,翡翠拥着甄柳瓷,关切地看着她,她正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眉头皱着,嘴唇也抿着。 沈傲没说话,目光细细在她脸上描摹着,翡翠满心满眼都是甄柳瓷,并没注视到沈傲的视线。 待到回了甄府,郎中来看过她,倒是没什么外伤,只是手臂上有些红痕,抹些药油就好了。 送走郎中,甄如山居然来了。 即便有白姨娘扶着,他也走的艰难,甄柳瓷赶紧上前迎着:“爹爹,我正准备过去呢。” 甄如山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双眼睛噙着泪,上下打量着她:“没事吧,当真没事?” 甄柳瓷安抚一笑:“没事,带了护卫,还有小先生出手相助,一点事都没有。”她顿了顿:“我都没看见那些歹人的模样,就被护卫们制伏了。” 她竭尽全力安抚着父亲,一侧的白姨娘悄声抹着眼泪,她又看看姨娘:“真没事。” 甄如山松了一口气,坐在她屋内的榻上:“我遣人去官府问过了,也打点过了,有一个算一个秋后全都流放!” 他气急了,皮包骨的手狠狠拍着案几。 他招了招手,让甄柳瓷坐到他身侧,而后细细的打量她。 看着看着,眼泪就又流出来了。 病中的人都脆弱,想到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却还强撑着,他心里就发酸。 “爹爹给护卫和马夫都发了银子,方才也亲自谢过了你的那位小先生,这几日你就先不要出府了,好好休息一下。” 送走甄如山,甄柳瓷坐在那一阵阵出神,她开始后怕。 想着若有半分差池,她父亲就没了女儿了,她家的产业就会直接落到旁人手里。 幸好,幸好。 可甄柳瓷还未意识到,这么想其实是不对的。 她想到她父亲,想到她家的产业,可就是没想着自己。 翡翠伺候她洗漱之后躺在床上,甄柳瓷睁着眼,不敢睡。 眼睛一闭就是那些人狰狞的脸。 她翻了个身,看着偌大的屋子,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 她忽然有些想念母亲了。 这念头一起,呜咽声随即就要涌出来,她咬着被子压下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气。 可孩子思念母亲的心情是没法掩饰的。 从前她害怕的时候,母亲就会过来哄她入睡,母亲的寝衣总是很柔软,带着淡淡温馨的香气。 甄柳瓷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不住颤抖着。 被子吞没了呜咽声。 她从前不敢想起母亲,因为一旦想起母亲,她就会变得懦弱,变成孩子模样。 可今晚她真的很希望母亲还在身边。 她努力回忆着母亲的面容,可画面总是很模糊,她记得母亲眼角的细纹,微笑时弯起的嘴角和柔软的耳垂。 可这些细小的片段却难以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 她有些不记得母亲了。 这让她自责,难过。 甄柳瓷从床上起身,披上外裳,缓步出了门。 第21章 翡翠自她床边醒来:“小姐去哪?” 她声音淡淡:“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花园里一片寂静,枝叶交错偶有莎莎声。 月光发亮,整个园子浸在一片朦胧的银辉中。 甄柳瓷行至亭中坐下,拢了拢衣衫,看着亭外层叠的植被,想起母亲曾抱着她和哥哥在这亭中喂鱼。 当然,当时这亭外还是一方潋滟的池水。 她用手捂住眼睛,瘪着嘴,哽咽的喊了一声:“娘……” 甄柳瓷从不觉得娘亲的魂魄在祠堂的牌位上,她觉得娘亲在月光里,在花间,在风中。 她说:“我害怕……我好累……娘……” 泪水像是闪着光的碎银,簌簌从她的脸上落下。 沈傲也睡不着,躺在床上他总是想起甄柳瓷被人拽出马车的那一刻,想起她瘦弱的肩膀和奋力挣扎的手臂。 那场景让他心头血液翻涌,止不住的愤怒躁动,他想来花园走一走平一平心绪,没成想看到这一幕。 甄柳瓷那一声娘亲喊得沈傲心头发酸,眼眶发紧,他皱了皱眉,缓步走了过去。 “明日我去给你买点心,买你今日没吃成的那个。” 语气生硬,哪像是在哄人。 “买两份。” 夜深人静的花园里,甄柳瓷被沈傲的声音吓得肩膀一抖,错愕地转身,看清来人之后肩膀才渐渐松弛下来。 她起身,擦了擦脸,低声道:“小先生。” 沈傲自顾自岔着腿坐下,双手扶在膝盖上,直愣愣盯着前方,不敢看她委屈中泛着红的脸,只生硬道:“我瞧你爱吃山楂,明日多给你买点山楂味的果子。” 甄柳瓷瞧了他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去,带着鼻音低声道:“让小先生见笑了。” 沈傲啧了一声:“思念母亲有什么好害羞的。” 听这话茬,甄柳瓷以为沈傲也思念亲人,便问:“小先生也失去亲人了吗?” 沈 傲顿了顿,随即坦然道:“啊,我爹死了。” 甄柳瓷缓缓坐下,一对圆眼睛还透着红,巴巴地看向沈傲,眼神里多了几丝怜悯:“是意外吗?” 沈傲摸了摸鼻子,含糊道:“算是吧,他树敌太多。”这话不算撒谎。 甄柳瓷没接着问了,二人在亭中一左一右静静坐着,风依次吹过二人的面庞,像是母亲印下轻吻。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争执 许是月光多情,许是清风有意。 沈傲看着甄柳瓷的的侧脸和微红的眼圈,忽然开了口。 “甄小姐很累,很辛苦。” 甄柳瓷微微低着头,稍作沉默,而后轻声道:“还好。” 沈傲眉峰轻蹙,心想怎么会是还好呢?累的扇自己巴掌,这是还好? 他在心里斟酌着用词,可他不知道,一个狂妄惯了的人,即便是体贴关心的话,说出来也像是讥讽。 “你大可不必这么累的……寻常女子不必像你这般压抑本性,你也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你,你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春日野游,冬日赏雪,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甄柳瓷瞧着他,略蹙眉疑惑:“小先生,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必强逼着自己掌家理事,你可以嫁人啊!到时候夫君疼爱你,婆家护着你,不好吗?”他看向甄柳瓷的眼神有几丝恳切。 甄柳瓷略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不可思议。 她把问题抛回给沈傲:“然后呢?我父亲打拼一生的产业拱手让给大伯和叔父?” “你可以把想留下的产业算作嫁妆带走啊。”沈傲理所当然道。 甄柳瓷似乎被这话气笑了,她轻呵一声:“婆家会许我抛头露面的打理嫁妆产业?”她正了神色,目光沉沉看向沈傲:“小先生,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目光看的沈傲心虚,他不敢直视甄柳瓷眼睛。 他希望她知道自己的情谊,可此刻他又怕她知道自己的情谊。 谢翀说的对,甄柳瓷身上的担子太重,沈傲对她的喜欢太轻,上不得台面。 “我只是想着你爱吃点心,也时常望着旁人粉白衣衫出神,我料想你是喜欢这些的,不想你拘束着自己。” 甄柳瓷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看向远处,语气淡淡道:“多谢小先生体恤了,只是小先生想错了,我并不喜欢那些。” 这回轮到沈傲气笑了:“甄小姐,你的嘴比心硬多了,光我看见的就多少次,你盯着那些吃食,看着别人的衣衫。” 他质问:“你若不喜欢,又为什么要吃我给你买的点心?” 甄柳瓷抿了抿嘴,面上带了些怒意:“只是不敢拂了小先生的面子罢了,没想到竟叫小先生误会了!” “好好好!是我误会了!以后我再也不买了!” 沈傲气急了,站起来在亭中踱步,看着甄柳瓷轻飘飘毫不在意的背影,他更气了:“我满杭州城找你爱吃的点心,而今看来,竟是枉费我一颗心了!” 他想,自己月例银子才二十两,本想着拿着银子出去和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可现在从甄家领的银子都给甄柳瓷买了吃食,她还不领情!嘴硬说什么不爱吃! 他从未干过这么低声下气的事,没想到竟是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丢人! 甄柳瓷怔愣,眨了眨眼睛,只觉得沈傲这话说的好生奇怪。 她不理解也不愿追问,只顺势说道:“回头我算好账,把银钱还给先生,以后不必买了。” 沈傲连说了几个好字。 素日谁敢驳了他的话,而今他说一句甄柳瓷顶一句。 他早知甄柳瓷伶牙俐齿的,却没成这一张小嘴能把人气的头顶冒烟。 她在月色中就那么静静坐着,肩膀细弱,清风把她的衣衫吹的紧贴在身上,显得她纤弱可怜。 沈傲就在她身后来回踱步,看着她这幅模样,心头明明发软,可话到嘴边却变了意思。 好像他就是要赢下这场嘴仗,他就是要逼着甄柳瓷说出自己喜欢甜食,喜欢亮色衣衫。 就是要她说出自己多累,多不开心 沈傲:“你以为你克制自己,穿上暗色衣衫故作深沉就能掌家了?就能做生意了?你这就是胡闹!” 甄柳瓷胸口起伏,猛地站起来,回身看向沈傲,眼眶微微发红。 她喉头滚动着,咽下几丝哽咽。 “我胡闹?小先生觉得我是胡闹?那我带着嫁妆嫁人就是正途了?” “总比你现在强!” 风猛地吹过来,像是有谁再捂两个人的嘴说,别说了,别说了。 “好!那我就是要胡闹下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沈傲哽住,想着确实是没关系。 甄柳瓷不愿与他纠缠,起身欲走。 沈傲懊恼地搓了搓额头,在甄柳瓷路过自己的时候猛然拽住她的手臂,语气缓和些道:“我是想帮你,你懂吗,我想让你开心点……” 甄柳瓷猛地甩开他的手,回头看着沈傲,圆眼珠簌簌流着泪:“你怎么帮我!谁能帮我!” “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就能帮你!” 甄柳瓷没有丝毫哽咽呜咽,只是泪水不断地朝外涌着,肩膀微微颤抖着,她声音大了些:“我想让我爹身体好起来!我想让我娘,我哥哥弟弟都活过来,你告诉我!你怎么帮我!” 沈傲看着她的模样,语气缓和了些:“我……那你现在这样就有用吗?” 甄柳瓷双手握拳并在身侧,几乎是在尖叫:“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 沈傲一时无话可说,甄柳瓷扭过头去猛地抹了两把眼泪,而后深吸两口气平复心虚。 “小先生,你我交浅言深,我自知不该和你说这些”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理解我,我也不需要你的理解,我或许是在胡闹,可你也真的很幼稚。” 她淡淡敛眸,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不会嫁人,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若是嫁了人,等我父亲过世,这世上就在没有……届时除了父亲留给我的姓氏,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母亲,兄长,弟弟。 待她嫁了人,这些人,这个家,便如同掌中流沙,空中楼阁,俱都消散。 甄柳瓷想留住这些,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贪心。 可为了留住这些,她愿意付出一切。 她也曾想过,若是她死了能换回父亲健康的身体和母亲兄弟的三条命,她会毫不犹豫赴死。 可惜这世上没有这样能让她占大便宜的买卖。 她从未和人说过这些,今日也本不该说的,可情绪使然,她终究是说了出来。 沈傲缓缓吐气,努力让自己的眉眼柔和:“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些。”想她吃得好,睡得好,无忧无虑开怀的笑。 甄柳瓷垂眸,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暗哑:“我开不开心一点都不重要,而且这也和你没关系。” 第22章 这话不对。 沈傲皱着眉头想纠正她,可甄柳瓷已经走了。 她走的缓缓,背影寂寥,可沈傲却不敢开口拦住她。 拦住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自己喜欢她? 可他的喜欢对她来说有什么用呢? 甄柳瓷回了房,用帕子擦了擦脸,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瞪着眼睛瞧着帐顶,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沈傲是对她表达过善意的人,不管是日常放在桌子上的点心,还是今日仗义出手,都让她觉得沈傲或许是理解她的。 可今天沈傲的话戳她的心窝子。 她知道自己选了条离经叛道的路,她不祈求这路上有同行的人,也不期盼这路旁有祝福的掌声。 可她也不希望看到曾对她发散过善意的人而今用话刺她。 闭眼,叹气。 本就难眠的夜此刻更加难眠。 本就思念母亲的心此刻更加思念。 甄柳瓷抬手在自己大腿内侧狠掐了两把,强迫着自己把母亲的形象从脑海中驱散。 她努力闭了闭眼。 可呼吸还是渐渐急促颤抖。 肩膀也抖了起来。 甄柳瓷咬住被子,吞下一声又一声呜咽。 - 次日甄柳瓷依旧去书房上课。 沈傲观察着她的神情,只瞧出她眼皮上淡淡的红,剩下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好像昨夜的争吵并不存在。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带着试探的意味。 甄柳瓷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小先生,我不是幼稚的小孩子,不会因为别的事影响课业。” “哦,哦。”沈傲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笑了起来。 他拎出两盒点心,正是昨日阴差阳错没买成的那家点心。 “我早起去排队买的,拿到手的时候还热乎着呢。独买了一匣子山楂味的你自己吃,剩下的拿去和你的小姐妹们分一分。” 沈傲笑着,语气里带着他未曾察觉的讨好。 甄柳瓷不曾抬眼,语气缓缓淡然:“我不爱吃,小先生自己留着吧。”她抖了抖书页:“咱们好好上课吧,先生。” 沈傲怔愣。 “怎么就不爱吃呢?先前……” “我说过了,先前是不想拂了小先生的面子。” 沈傲皱眉:“你骗我,你分明还是为着昨日的话和我生气?” 甄柳瓷打断他,抬眼瞧着他,甚至笑了笑:“不必再说了,你是我花钱雇的先生,我不会和你生气。” 这话叫沈傲如坠冰窟。 她虽笑着,却把话说成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像是在二人之间画出一道楚河汉界,逾越不得。 是啊,他是她雇的先生,昨夜她也说了二人交浅言深,那他也没必要做这些,何必巴巴的给她买这些点心哄她开心。 沈傲忽然用上一股怒意,眉头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倒是我多此一举了,这点心劳烦小姐帮我扔了!” 甄柳瓷语气淡淡:“好。” 她应了,沈傲更生气了,怒气冲冲地转身拿起书本,想着多给她留些课业刁难,还未开口便听门口来了人。 “小姐,谢先生府上来了车,说是接小先生回去。” 甄柳瓷听见这话,瞧了眼沈傲。 沈傲咬了咬牙问她:“你叫谢翀来接我的?” 甄柳瓷垂眸:“是。” 沈傲气的满屋子转圈,只道:“好!好!好!我收拾收拾东西,这就滚蛋!”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生辰 沈傲没什么东西可收拾,长生提着他的小包裹跟在他后面上了马车。 他抱臂坐在马车上,越想越气,脸越憋越红。 被人赶出来了!他竟是被人赶出来的! 回到谢翀那,谢翀守在他房门口想和他说几句话,却见他黑着脸急匆匆进了屋,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谢翀一头雾水,看向同样被关在门外的长生。 “怎么回事?你给他吃炮仗了?” 长生无奈:“好像是和甄家小姐吵架了。” “吵架了?”谢翀喜笑颜开:“真的?” 他笑的让长生困惑,却也还是点了点头。 “哈哈哈!”谢翀笑了几声,抚掌道:“吵架好啊,太好了。”说完推门就进了沈傲的屋子。 见他正坐在桌前生着闷气,谢翀拖着即将痊愈的腿,急匆匆走过去嘲笑道:“吵架了?” 沈傲哼了一声没说话。 谢翀自顾自坐下,继续笑道:“早说了你俩不合适,她脾气犟,你脾气臭,走不到一起去的。” 其实谢翀知道甄柳瓷身边真就缺一个像沈傲这样性格强势的人,可他又知道沈傲绝对不是能入赘的人。 说实话,他真担心沈傲死皮赖脸缠着甄柳瓷,逼着她喜欢上他,最后惨淡收场。 “哎呀……”谢翀眯起眼睛喟叹:“吵架了我就放心了。” “啧。”沈傲抬眼看他:“先生是特意赶来说风凉话的?出去出去。” 谢翀不再说话,只揶揄地看着他。 沈傲挑了挑眉:“先生放心,我也不是没脸皮的人,人家既然赶了我出来,我就没必要再上赶着过去!” 这是沈傲的心里话,他是高门子弟,自然是有心气的。 低声下气的事做一次也就够了,何必几次三番的把自己的脸送到别人的巴掌里。 谢翀自认为了解沈傲。 觉得他年纪轻,不定性,今儿朝东明儿朝西。 一场嘴仗就能把他那点喜欢的小火苗浇灭了。 - 送走沈傲之后甄柳瓷的生活安静很多。 甄府恢复成从前的死水模样,再没有一丝波澜。 谢翀来府上上课的时候没提过沈傲,甄柳瓷也没问过。 她只是时常望着桌角出神,仿佛仍有香甜点心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 小先生曾在雨夜快马疾驰去寻太医,也曾在巷中伸出援手护她周全。 甄柳瓷知道人都是复杂的,那晚沈傲的话难听,但他是实打实做过对她好的事。 或许只是因为她的朋友很少,所以她才会有些想念沈傲吧。 这几年甄柳瓷的话很少,但以前她是个会扑进父亲怀里撒娇的孩子,夏天的时候带着弟弟一起捉知了,冬天的时候笑眯眯地朝哥哥扔雪球。 命运的残酷之处在于,甄柳瓷不是突逢变故的,她的头顶像是悬着一把生着锈豁着口的钝刀子,每当她觉得自己可以喘口气的时候,这把刀就会在她脖颈上狠狠抹一把。 带不走她的命,却让她刺骨的痛。 哥哥意外离世的时候,她和父亲母亲跪在灵柩前,她哭的撕心裂肺,以为自己的泪水都流干了。 可等到母亲葬礼的时候,她又和父亲跪在母亲的灵柩前,她依旧泪如泉涌。 待到弟弟的葬礼,父亲卧床,灵柩前仅她一人。 泪似雨下。 自那之后甄柳瓷的话就少了。 她在本该璀璨的年华骤然失了光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甄柳瓷原本记得住他们三个的生日,现在又要记住三个忌日。 自己的生辰自然而然就成了不重要的事。 甄如山也道听途说,说是人要少过生辰,不能太高兴自满否则会被小鬼儿盯上。 他有时会自责的想着,或许是家中富裕之后给妻子儿女的生辰都办的太招摇,所以才让他们没了命。 甄柳瓷觉得这话无稽,却也顺从着父亲的想法。 谢翀上完一课,收拾书本的时候拿出一个小盒递给甄柳瓷。 “今日是你生辰,我知道甄府的规矩,却也还是给你准备了一份薄礼。” 甄柳瓷接过,打开看看里面是一支毛笔。 谢翀的眼中带着长辈的慈爱:“你写小楷多,用紫毫正合适。” 甄柳瓷浅笑:“多谢先生了。” 她送谢翀往门口走,谢翀又问:“今年生辰还同往常一样?” 甄柳瓷颔首:“是,和父亲一起吃顿饭,吃一碗长寿面。”她抬首一笑:“这样就很好。” 晨起时翡翠送了她一个络子,被她好好收着。 谢翀没在说话,只是回府的路上有些闷闷不乐。 他心疼甄柳瓷,像心疼自己孩子那般。 沈傲迎出来和他打招呼,谢翀也没心思搭理他,沈傲没多想,骑着马出去鬼混去了。 只是他路上还是好奇,就低头问长生:“你说能是什么事呢?我也没见这小老头这么低落过。” 长生沉吟片刻:“许是为着甄家小姐吧。” 一提甄柳瓷,沈傲的脸就冷了,长生也识趣的不再说话。 甄柳瓷送走谢翀就去陪父亲了。 厨房忙碌着,甄如山没说几句话就乏了闭目养着神,甄柳瓷就坐在圆凳上发呆。 她有点喜欢发呆,脑袋空空什么都不想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 第23章 白姨娘轻轻走过来,拿出一个小锦盒,笑着双手递给她。 “小姐打开看看。” 里面是个镶宝石的金簪子,簪头是两尾鲤鱼,这是极俏皮可爱的款式,很适合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却并不适合甄柳瓷现在的穿衣打扮。 可白姨娘瞧着她永远是孩子模样。 甄柳瓷小声推辞:“姨娘,你月例银子少……” 白姨娘柔柔地笑:“我跟着老爷,哪会受委屈呢,小姐尽管收着。” 甄柳瓷不再推辞,把盒子交给翡翠,让她收着。 白姨娘又道:“今日这长寿面是我亲自做的,梅汁小排 的浇头,你多吃几口。” 长寿面向来味道寡淡,白姨娘眼见着甄柳瓷身形越发消瘦,很是心疼,为哄着她多吃些饭,特意用了梅汁小排做浇头。 甄如山的声音轻轻:“你宠着瓷儿,单给她做小排,我就不吃了吗?” 见甄如山醒了,白姨娘赶紧过去扶着他坐起来:“老爷这话像小孩儿似的,哪能就做一点呢。” 甄如山做定后给白姨娘个眼神,白姨娘赶紧拿出个红包,塞给翡翠:“小姐生辰虽不大操大办,但你们是伺候小姐的,也跟着沾沾喜气,院里的都有,你是大丫鬟,包的多些。” 翡翠笑的开怀,大大方方跪在地上朗声道:“愿小姐福寿绵长,年年岁岁平安顺遂,喜乐无忧。等小姐招了赘,成了亲,届时咱们府上人丁兴旺,老爷儿孙绕膝,天伦永享!” 甄如山笑,吩咐白姨娘再包个红包给翡翠。 小桌上放着比平日丰富些的菜肴,府上仅剩的三口人坐在一起,脸上俱都是淡淡笑着。 甄柳瓷吃了大半碗的寿面,吃不完的分给父亲和姨娘,嘴上说着吉利话,想让父亲和姨娘都沾沾喜气。 烛火摇曳,室内温馨。 甄柳瓷坐在那,努力地把这一刻印在脑海里。 父亲还能陪她过下一个生辰吗?甄柳瓷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她只想努力地留住当下。 吃过饭,陪着父亲吃完药,甄柳瓷便回去了。 她坐在妆台前,把那金鱼簪子插在头上,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脸颊两侧泛起淡淡酒窝。 而后收敛起喜悦神色,摘下簪子,放回盒中。 入了夜,沈傲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回谢府的时候才知道今日是甄柳瓷的生辰。 他一下子就猜得到谢翀为什么心情不好。 心疼了呗,觉得她可怜,生辰过得悄无声息。 沈傲轻哼,心想,都是她自己选的,硬要这样生活,自己才不可怜她呢。 可躺在榻上消散酒意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到甄柳瓷。 想她今天吃了什么,脸上有没有笑模样。 他按了按额头。 想她做什么!话说的那么狠,还把自己赶走了,自己想她做什么! 长生给他端来醒酒汤,却见沈傲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大喝一声:“下贱!” 长生一愣:“谁?” 沈傲皱眉,恼怒道:“我!” 长生笑了:“公子喝多了,骂自己做什么。” 沈傲巴不得自己喝的昏天黑地不省人事,他叹了口气,翻身下榻套上靴子,一口气干了那碗醒酒汤而后急匆匆出门去了。 还没到要睡的时候,甄柳瓷坐在屋里翻书,翡翠坐在她身侧手上打着络子。 小丫鬟进来靠近翡翠,轻声说了几句话,翡翠有些惊讶道:“找我?” 这声音惊动了甄柳瓷,她抬头看来,翡翠解释:“门房说有人找我。” 甄柳瓷抬头:“这大晚上的,许是你家里有事,快去看看吧。” 翡翠赶紧就去了。 急匆匆走到后门,哪有家里人。 沈傲牵着马,站在月色中,芝兰玉树,神姿高彻。 翡翠有些意外:“小先生?” 沈傲走过来,他身后的长生把两大一小三盒点心交给翡翠。 依旧是甄柳瓷兜兜转转没吃成那家。 “这是?”翡翠更疑惑。 沈傲皱着眉,一脸不耐的样子,也不知道这脾气是从哪来的,也不知这臭脸要摆给谁看。 “一大一小两盒给你们小姐,剩下一盒你拿去给院里人分了。” 翡翠了然一笑:“小先生知道今日是我们小姐生辰?” 沈傲摸了摸下巴,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她最近提起我了吗?” 翡翠摇头。 沈傲眉头蹙得更高:“她把我忘了?” 这叫翡翠如何回答? “小先生,我又不是小姐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这些呢?” 沈傲知道自己问的唐突,摆摆手道:“你进去吧。” 说罢转身,翻身上马。 翡翠抱着点心盒子上了几步台阶,听见沈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告诉她是我送的。” “算了还是别告诉她。” “哎!”他发出十分恼怒的声音:“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说罢一甩马鞭,疾驰走了。 翡翠瞧着他的背影,看看手里的点心盒子,摇头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 沈傲:我怒骂自己! 第20章 曹润安 甄柳瓷自然没忘了沈傲,反而时常想起他来,只是她不说,因为她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是她赶了沈傲走的。 原因无他,因为那晚沈傲说了让她不快的话。 可偏偏怪也是怪在这,甄柳瓷有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在乎他的话? 本以为把人赶走了,自己心里就清净了,结果适得其反。 翡翠把点心拿进院之后没直接端到甄柳瓷面前,而是先去小厨房烧了水,沏了一壶茶,而后把这茶水和点心一起送了过去。 烧水的时候翡翠打开盒子看了看,小盒子装的点心是山楂做的,心中了然一笑。 见翡翠进屋,甄柳瓷问她:“可是家里有事?” 翡翠摇头,她把东西都端上桌,甄柳瓷瞧了一眼,没多想直接拿起山楂点心吃了一口。 就着茶水吃了一整块点心,擦了擦手,翻了几页书,然后又拿起一块。 她小口小口吃的认真,翡翠在一旁瞧着,脸上淡淡笑着。 甄柳瓷伸手要拿第三块的时候被翡翠出声阻止了:“小姐不能再吃了,快睡了,吃多了积食。” “哦……”甄柳瓷含住下唇,收回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后知后觉问道:“哪来的点心?” 翡翠含笑:“小姐想听实话吗?” 甄柳瓷眨着眼睛瞧着她,翡翠一边收拾着桌上东西,一边道:“自然是有心之人送来的生辰礼。” 甄柳瓷心思一动:“小先生送来的?” 她收回手,屋内没有外人,甄柳瓷不必伪装,噘着嘴,脸上也露出几丝娇憨。 “早说是他送来的我就不吃了。” 翡翠笑:“小姐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那已经吃了的怎么办?吐出来不成?” 甄柳瓷坐在床边,用梳子通着头发,晃着脚,还是不太高兴:“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翡翠逗她:“也不知这小先生做了什么,巴巴地送点心来还惹我们小姐不高兴,真是该打。” 甄柳瓷不接话,想起那晚沈傲说的话,心里还是酸酸的不舒服。 翡翠自然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那天甄柳瓷派她去谢翀府上叫人来接沈傲,她也猜的出两人之间应该是有些争执。 她收拾好桌子,顺手接过甄柳瓷手里的梳子:“我瞧着,小先生对小姐很不一般呢?” 甄柳瓷看着铜镜中翡翠的倒影,眼神疑惑。 翡翠如实道:“要不大晚上的,何必拎这几盒子点心过来呢?”她笑着:“他一个被小姐赶出府的人。” 甄柳瓷忽然心思一动,眸中水色一闪。 翡翠顺势道:“他是不是喜欢小姐啊?” 甄柳瓷皱了皱眉,低下头去喃喃道:“不会吧。”她想起那晚沈傲的话,说她胡闹什么的,这哪是喜欢她的人会说的话。 可念头一转,她又想起许多,且不提雨夜快马,巷中相助,光是那晚他的话,而今细细思来也有很多蛛丝马迹。 什么满杭州城找她爱吃的点心,什么竟是枉费他一颗心,什么想帮她之类的话…… 甄柳瓷皱着眉,食指按了按额头,静心沉思。 她觉得这些事比做生意难太多了。 “不会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是这回少了几分底气。 她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呢? 甄柳瓷想,她是个多无趣的女孩子,不懂得扑蝶弄花,只知道奔波着操持家中生意。 有什么可喜欢的呢? 瞧着她皱着张脸,翡翠逗她:“小姐这么生气?我这就去把这几盒子点心扔了去。” 说着她就放下梳子,转身刚要走,袖子就被人拽住了。 第24章 甄柳瓷瞧着她,眉眼耷着,可怜巴巴的。 她是爱吃的,她还想吃呢。 天可怜见,翡翠的心一下就化了。 - 沈傲打听过,自己在甄柳瓷生辰那日送去的点心没被扔出来,这消息让他有些高兴。 但同时,他对自己有些不满。 好像自己有些太在乎甄柳瓷了,上赶着给人家送东 西,还怕人家扔出来,是不是太卑微了。 他刻意想让自己冷静一阵子,可在街上闻见香喷喷的点心果子,还是忍不住买下给甄柳瓷送去了。 怕惹出闲话,他叫长生去送,自己站在远处悄悄看着。 这次的点心没送出去,翡翠出来和长生说了几句话,而后长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沈傲的神情走回来了。 他表情确实不好,凤眼半合,淡淡地看着长生。 长生:“翡翠说,甄小姐说了,不好平白无故收您的东西。”他顿了顿:“公子,我是想劝说她收下的,可翡翠口齿伶俐……我说不过她。” 沈傲料想也是如此,伶牙俐齿的小姐养个伶牙俐齿的丫鬟,长生身健体壮的跟着他钻巷子揍人还行,说起话来还是差点意思。 他转身就走,心里发闷。 心道难道自己这未曾宣之于口的感情就要如此无疾而终? 沈傲咬了咬牙,面色阴沉的吓人。 在他思考自己感情的时候,甄柳瓷正坐在甄如山的屋里。 上午的时候杭州转运使曹大人来过,和甄如山说了好久的话。寒暄的客套话不提,曹大人和甄如山说,自己有个庶子,想和甄柳瓷学着做做生意。 这话说的隐晦,话里话外只说这庶子母亲是杭州富户,嫁妆中有不少产业,只是这些年庶子一心读书,没学着打理生意,现如今想管这些,一时间也不知从何下手,便想到甄如山,又道甄如山现如今病着,那就只能找甄柳瓷了。 一句话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就是要把自己这庶子和甄柳瓷往一起凑,曹大人只口不提甄柳瓷招赘的事,只一个劲儿地说让两个孩子慢慢接触着。 甄如山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意思,生意场上美人计不少见,眼下他身前只一个女儿,没成想竟催生出了美男计! 他婉拒几番却依旧抗拒不得。 杭州转运使是正三品大员,盐务漕运、赋税钱粮,凡是与银钱相关的事务都归他管。 甄如山终究是个商贾,能与官员小心斡旋,却没有说不的权利,最后也只能顺着他的话说让两个孩子接触。 送走曹大人,甄如山立刻叫来了甄柳瓷:“……约了明日同你在茶楼见面,你去看一看,应付一下,他若是真想学一些商事你就像带易云似的带上他。” 甄柳瓷点头:“我明白,敷衍着就是了。” “对。”甄如山道:“警醒些,别被他套了什么话,也别叫他欺负了你。” “知道了。” 和商人谈感情,无外乎都是为了钱,这道理甄如山和甄柳瓷都清楚。 何况高官家的庶子来做赘婿么……他敢做,甄柳瓷也不敢招。 甄如山活着的时候着曹大人或许顾忌几分体面,过礼签契不敢糊弄,若甄如山没了,家业到了甄柳瓷手里,官府那的契书岂不是由着他曹家改? 瞧着甄柳瓷起身走了,甄如山依旧愁眉不展。 想起方才曹大人的话里有五分客气五分逼迫,他已招架不住。 她明白,为官者哪有不在乎名声的,倘若他真豁出脸皮来,硬逼着甄柳瓷招了自家庶子做赘,甄如山也未必能拒绝。 这些道理甄柳瓷也懂,她嘴上说敷衍应付着曹大人家的庶子,可这敷衍也得是小心翼翼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敷衍。 次日她坐在茶楼里等人。 心里想着,不知那庶子好不好相与。 若是个好说话的,像易云那样的就很不错,可若是个凶神恶煞纨绔的,她真不知该怎么和这样的人相处。 想着就出了神,等雅间的门被推开时她下意识起身相迎,却听到个熟悉声音。 “怎么这么巧?” 沈傲笑着看她。 他在附近酒楼吃酒,瞧见甄府的马车想都没想就跟过来了。 甄柳瓷颔首,客气道:“小先生。” 沈傲大喇喇坐她对面,开口便问:“怎么不收我的东西呢?” 甄柳瓷瞧着他,圆眼睛一眨一眨:“为何要收?” 沈傲抿抿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动不动盯着她,甄柳瓷毫不羞赧回看过去,倒是沈傲先把视线移开了。 “那晚……我的话或许有很多,不恰当的措辞……” 他支支吾吾地说着好像是道歉的话,甄柳瓷并未打断他,瞧着他眼神闪躲,耳尖发红的模样,甄柳瓷觉得有趣。 只是沈傲话还没说完,雅间的门又打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衣衫的公子面露惊讶,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随后定在甄柳瓷身上:“可是甄府甄柳瓷小姐?” 甄柳瓷起身:“我是,您是曹公子吧。” 那人长相风清月霁,温润如玉,桃花眼衬得眉目多情,是丝毫不带锐气的长相。 曹润安面上含笑,问甄柳瓷:“这位是?” 甄柳瓷淡淡瞧了沈傲一眼,而后回答道:“不相干的人,马上要走了。” 曹润安点头,垂眸未动,等着沈傲走了之后自己好坐过去。 沈傲方才道歉的话说了一半就被曹润安打断了,此时看这二人模样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闭了闭眼,深呼吸两次……然后放弃。 他挑唇一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狰狞。 “谁说我要走了,我不走啊。”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脚,看似一副闲散纨绔模样,实际额角的青筋已经一跳一跳的了。 这才多久啊,这才几天没见啊! 刚走了易云,又来了个曹公子! 这帮……这帮狐狸精! 甄柳瓷面色微变,瘦削地身形静静立在那,淡淡地瞧着他,沈傲与她对望,心道,他必把这场相看给搞黄了不可! 作者有话说: ---------------------- 沈藏獒(嘶吼):杭州城哪来这么多狐狸精!一个两个的往你面前凑! 甄柳瓷(淡淡):你看你又急。 第21章 “她心里有我。” 曹润安听出沈傲话茬里的挑衅意味并不生气,只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眼睛弯起来,这模样像极了甄柳瓷的哥哥。 甄柳瓷忽地愣住了,盯着那双眼睛,一瞬间无所适从。 “那我们去别屋坐吧,把这雅间让给这位公子,甄小姐意下如何?甄小姐?” 被叫了两声方才回神,甄柳瓷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 她垂眸,眼中有水光闪烁,只点了点头:“好。” 殊不知这场景落到沈傲眼中,简直让他头顶生烟! 曹润安眉目含春故作勾引,甄柳瓷眼漾秋波一见钟情! 沈傲紧跟着起身:“我也去。”他很快找好理由:“我是甄小姐的教书先生,算是半个长辈,我给她把把关。” 曹润安愣住:“这……” 甄柳瓷叹了口气,她就是不会应付这种胡搅蛮缠的人。 她没理会沈傲,和曹润安一前一后往外走,说到:“曹公子从府上来?” 曹润安点头,她又道:“贵府附近的西二街附近有家小铺子,我路过过几次,每次都人头攒动,不知里面卖的是什么。” 曹润安笑:“卖点心的,我偶有路过,让下人去排队买过,确实味道不错。”他顿了顿:“甄小姐喜欢吃点心?” 甄柳瓷的目光暗中朝后瞥了瞥,还未说话,就听曹润安道:“我叫人去买一份回来,甄小姐尝尝。” 甄柳瓷淡笑:“不必了,我口味刁钻些,寻常味道都不爱吃,曹公子有心了,我领这个情。” 这话说完,再回头看去,就不见沈傲了。 坐进新雅间,曹润安也不迂回,直接道:“我今年十九了,从前一心读书科举,而今仕途无望,父亲便属意让我经营母亲留下的嫁妆产业。” 甄柳瓷打听过,曹润安书读的很好,不过曹家三个嫡子才学更高,所以曹大人便不许庶子入仕了。 她瞧着他,心想他倒是听话,面上没什么不情愿的。 所谓士农工商,高官之子心甘情愿经商的,实属少数。 但曹润安是有苦衷的。 他母亲是杭州富商田家的独女,十几年前田老爷子察觉出自家生意有颓败之势,家中又无 男子,便把家产拾掇拾掇都给女儿做了嫁妆,嫁给了当初还是七品官的曹大人。 彼时田氏是曹大人的正妻,恩爱了几年,曹润安也是在那时出生的。 可后来曹大人被高官嫡女看中,人家说明了只做正妻,那时田氏的父亲已经去世,田氏没有依靠,曹大人哄着她由妻做妾,八抬大轿娶了旁人,自那之后官运亨通,一路做到杭州转运使。 第25章 曹润安的母亲田氏在曹大人迎娶高官嫡女的第二年就去世了。 曹润安坦诚道:“我是想经营好母亲留下的产业。”他垂眸黯然:“即便不为了曹家,也是为了我自己。” 甄柳瓷瞧着他那双与哥哥有七分相似的眼睛,面色沉静。 她问的详细,田氏留下的嫁妆中有庄子,铺子,还有田产,作坊,只是这些年没有被妥善经营,故而入不敷出。 甄柳瓷听完之后问:“曹公子会看账本吗?” “会一些,出账入账倒是算的明白,可别的就看不出来了。” 说白了,曹润安分辨不出账面真假,若是有刁奴做了假账送到他跟前来,他看不出来。 甄柳瓷道:“你把账本收上来,我和你一起看看。” 曹润安大喜,起身行礼:“那可多谢甄小姐了。” “曹公子不必客气。” 又说了几句话,曹润安就起身要走了。 二人心知肚明今日见面所谓何事,什么生意账本不过是个长辈找好的借口。 可曹润安看着甄柳瓷略显凉薄的面孔,抿了抿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曹润安的一双眼睛让甄柳瓷的心里有些波澜,可甄柳瓷不会因为这双眼睛而格外优待他。 说了是认真敷衍,所以无论多认真,都只是敷衍。 但沈傲不这么想。 他急匆匆拎着点心回来的时候曹润安已经走了,只有甄柳瓷还在雅间坐着,举着茶杯看向窗外,目光淡然。 沈傲喘着气,扫视屋内,而后问:“人呢?”他咬了咬牙:“他也去买点心了?” 这话透着傻气,一下把甄柳瓷逗笑了。 她举着茶杯,脸上泛起梨涡,杯中茶水荡漾,沈傲的心也跟着荡漾。 沈傲自知自己关心则乱说出傻话,摸了摸鼻子而后把点心盒子打开。 “点心师父是从扬州来的,会做梅子味的茶果子,重酸轻甜,说是杭州城独一份。你尝尝。” 甄柳瓷双手捧着刚出炉的点心,小口小口吃着。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思。 之前没多想,现如今知道沈傲可能喜欢自己,她没有厌恶也没有喜悦,只是有些好奇。 他喜欢自己?为什么喜欢?多喜欢? 她又想,自己只暗示了几句他就奔出去买点心了,为什么?因为喜欢? 沈傲托腮瞧着她,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定感,他目光沉沉,语气柔柔:“我知道你是故意支我走,可我也听出你是真想吃了。” 甄柳瓷拿着点心的手一颤,不敢看他。 沈傲又问:“之前不是说招赘的事缓一缓,今日怎么又相看起来了?” 甄柳瓷放下点心,喝了口茶水:“他父亲找到了我父亲,我家里推拒不得,叫我来应付一下。” 沈傲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哦了一声。 “我以为你不会和我解释呢。” 甄柳瓷抬头看他,而后垂眸把点心往前推了推:“我不吃了。” “哎!吃吃吃,我瞎说的。”方才自如的神情瞬间消失,他小心翼翼地把点心又推了回去。 甄柳瓷又咬了一口点心:“小先生方才要说什么?” “已经不是你的先生了,叫我名字就好。” 甄柳瓷上下嘴唇碰了碰,喊不出口。 她只说:“曹润安来之前,你想说什么?” 沈傲摸了摸鼻子,往窗外看了看:“我忘了。” 甄柳瓷抿抿嘴,起身:“我走了。” “点心不要了?” “不要了。” 她说着话就下楼了,沈傲在雅间里不知鼓捣了什么,过了一阵才下楼,提着点心骑着马跟在她的车后面。 沈傲想,自己从不是阿谀谄媚之人,现在为什么要这样? 甄柳瓷静坐着,轻轻拧着手绢。 她想,自己从来不是任性的人,刚才为何要那样? 正想着,马车窗户从外面打开,点心包裹轻飞进来,落在她膝上。 甄柳瓷瞧着那点心被重新打包过,裹着点心的纸上有些湿哒哒的痕迹。 她把那纸展开,上面写着三个字。 笔走龙蛇,遒劲有力,只是没有笔锋,应当是用手指写的。 “对不起。” 甄柳瓷抿着嘴,可笑意还是从眼中透了出来。 她把那纸叠好,放在膝上,推开小窗。 “沈傲?” 他根本没走远。 “嗯?” “我明天还想吃点心。” “这还不简单,我买了送去你府上,你叫人来拿。” 在沈傲没看见的地方,甄柳瓷眉眼弯弯,嘴角两侧梨涡醉人。 “你亲自去买吗?” 她轻声问。 沈傲握着缰绳,脸上笑容和煦,凤眼扬起,恣意倜傥。 “当然。” 甄柳瓷坐在车里咬了一口点心,酸酸的。 她心里泛起一股升腾的柔软的雾,包裹着她,让她脸上发热,指节泛着一股难耐的酸涩感。 甄柳瓷觉得,她希望能经常见到这个人,吃着他买的点心,听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甄柳瓷的生活是苦的,带着灰暗的底色。 沈傲像是酸甜的点心果子,忽然出现,给她乏味枯燥的生活增加了一些特殊的滋味。 她想,从前日子苦的她熬不下去,而今她眺望未来,未来好似是带着一丝酸甜滋味的,这让她有些向往,也多了些期待。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 沈傲是哼着曲儿回谢府的。 谢翀在院里晒书,闲散的躺在摇椅上。 沈傲走过去,躺在他对面,嘴里的曲儿一直没停。 谢翀闭着眼问他:“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嘿嘿。”沈傲眼睛里泛着光:“她心里有我。” 谢翀摇着的椅子忽然停下来,院子里没有一丝声音。 忽而风吹动书页,哗哗作响。 谢翀坐起身,小老头目光沉沉盯着沈傲,表情说不出的严肃认真。 “沈傲,你能入赘?”这不是疑问,而是反问。 “老师从前不是问过吗?”沈傲枕着手,眯着眼睛看天上流云。 他不能。 他自己不愿意,他爹也不会允许,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就有答案。 一本书带着风声飞了过来,书角砸在沈傲的额头上,血丝丝缕缕地流了下来。 沈傲骤然起身,想反扔回去,想起对面是自己的老师,又收回了手。 谢翀胸口起伏着,盯着他,眼神愤怒:“滚!滚出去!” 沈傲抹了把额头上的血,皱眉道:“你急什么?都说了是你情我愿!真到分开那日,我也不会亏待了她……” 谢翀伸手指着沈傲:“我原以为你读书聪明,感情上也傻不到哪去,没想到你竟是个蠢人!” 他拿起手边茶杯甩了过去:“给我滚!” 沈傲啧了一声,一甩衣摆走了。 他不懂谢翀为什么生气,正如他不知道甄柳瓷对一份感情有多少寄托。 沈傲是游刃有余的,此时此刻他也真的觉得,自己将永远游刃有余下去。 作者有话说: ---------------------- 沈藏獒,心高气傲你是生死难料。 本文将于12月10日入v,届时更新大肥章,v后开启日更模式!每日凌晨十二点准时更新! 第22章 求批语,问姻缘。 次日上课的时候谢翀一直瞧着甄柳瓷的神情。 临要出府的时候终于是没忍住,遣走下人和她说了沈傲的事。 “……他家中复杂些。你若肯听老师一句话,那就少和他接触些。” 甄柳瓷抿了抿嘴,少见的反驳长辈:“可他不像坏人。” “他当然不坏,只是……” 谢翀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他还不知甄柳瓷是如何看待沈傲的,自己若是说多了,反而显得对甄柳 瓷不信任了。 他知道甄柳瓷聪明,一点即通。 果然,甄柳瓷点头道:“我知道老师是为我好。” 谢翀松了口气。 他说不动沈傲离甄柳瓷远点,只能让甄柳瓷躲着沈傲了。 可甄柳瓷不明白,沈傲家中是多复杂呢?复杂到谢翀不能提及吗? 他说他没有父亲,他父亲树敌很多,会是因为什么呢? 甄柳瓷带着满肚子疑问回了院子,正见着翡翠拎着一盒子点心进院,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她想,自己是很累的,整日在外奔波,又整夜的睡不着。 她总是很担心父亲,又很想念母亲和哥哥,过得真的很辛苦。 那自己是可以任性一下的吧。 她应该有可以任性一下的资格吧。 甄柳瓷小口吃着点心,第一次把长辈的话,把谢翀的话抛之脑后。 每日不重样的点心成了她生活里唯一的期待。 第26章 在枯燥乏味的账本里,在男人成群的杭州生意场上,那一盒盒点心成了甄柳瓷每日的寄托。 她想,就只任性这一下,不会有事的。 况且只是吃一些点心,见几次面而已,不会有事的。 - 曹润安每隔一日就会来找甄柳瓷一次。 有时是学看账本,有时是跟着她去打理铺子。 他感叹甄柳瓷的能耐,一个姑娘顶着张稚气未脱的脸把偌大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有时曹润安也会想,要是母亲当初没有嫁给父亲而是招赘一起打理生意,母亲会不会就是甄柳瓷现如今的模样? 他开始时常看着甄柳瓷出神。 曹润安觉得喜欢上甄柳瓷是意料之中的事,谁和她接触过之后都会喜欢上她。 坚韧聪慧,冷静果敢,这些品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让人不得不爱她。 可她太好,太完美珍贵,曹润安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这份感情不够有分量,他开始怀疑审视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没资格站到甄柳瓷身侧的。 “你看,这里就有问题,这账和前面的就对不上。曹润安?” 甄柳瓷指着账本,去看曹润安。 “哦。”曹润安回神盯着她手指的地方,仔细查看过后发自内心的赞叹:“甄小姐真的厉害。” 甄柳瓷头都没抬:“你看多了账本就能分辨出来了。” 她手里打着算盘:“这个铺子的账本审完,你这眼下就没什么问题了,日后警醒些,多来铺子里巡视,生意就步入正轨了。” 甄柳瓷原以为敷衍曹润安几天就行了,可曹大人三五不时遣人送东西来府上提醒,甄柳瓷实在难脱身。 合上账本,甄柳瓷道:“我这些日子会很忙,没时间帮曹公子看账本了,曹大人那,还请公子帮我言明。” 曹润安点头,心中有些不舍:“甄小姐待会有事吗?一起喝杯茶吧。” 甄柳瓷抬眸看他:“无事,却也不能去喝茶。”她停顿:“曹公子,有些话不是非得说出来。” 曹润安苦笑:“我明白。” 甄柳瓷对他无意,表现的在明显不过了。 可他被她吸引,便总忍不住想和她说话,想和她多坐一会。 他低头敛眸:“父亲那由我去说,不叫小姐家里为难。” 甄柳瓷颔首:“多谢。” 曹润安小心道:“小姐既要谢我,就同我喝一杯茶吧。”他急道:“这之后我绝对不会再纠缠小姐了,就这一杯茶,还请小姐赏脸。” 曹润安很是恳切,他怎么说也是高官之子,甄柳瓷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况且他那双眼睛和哥哥实在相似,甄柳瓷不禁去想,若是哥哥还在,他在外谈生意的时候,也会流露出这样无助的表情吗? “好吧,曹公子带路吧。”她应允下来。 茶楼里静雅闲适,曹润安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幼年的生活,对母亲的记忆,还有现如今在曹府尴尬的处境。 甄柳瓷静静听着,只附和,不评价。 曹润安说了许多之后微微叹气,喝了一口茶水后道:“我话多了,只是这些事我也不知道能和谁说。” “曹公子愿意和我倾诉,我受宠若惊。” 曹润安看着她平静的面庞,略略苦笑:“我知道,我这属于交浅言深。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只是看到你,我总是想起我母亲,我总忍不住去想,若是母亲知道她最后的结局,那当初她还会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我父亲吗?” 甄柳瓷认真思考,而后坦白道:“我并不知道你母亲的个性,所以这问题我也不好回答。” 曹润安的眼中泛起无尽哀愁,他看着甄柳瓷,又好像透过她看见自己的母亲。 “应该是会的。”他声音黯哑,低着头,看着手中茶盏里淡淡水痕。 “我小时候父亲官小,经常忙到很晚才回家,母亲将我哄睡后就点一盏灯等着父亲。” 他抬头,柔和一笑:“有时我睡到一半醒来,会看见父亲和母亲拥抱着,交颈密语,那画面我记到现在,每当我为母亲的遭遇感到痛苦时,我就会把这场面翻出来品味,想着起码母亲是幸福过的。” 甄柳瓷放下茶杯,直视着曹润安的眼睛:“人生漫长,爱和恨都是真的。曹公子思念母亲,却也不可真替她原谅了谁,过往的幸福不能弥补而今的伤害。” 更狠的话,甄柳瓷没说出口。 她想说,曹润安胆怯懦弱,他恨父亲又不能违背父亲,所以只能把痛苦的情绪转移出去,他假想母亲是原谅了父亲的,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之心地听从父亲的安排。 曹润安的头又低下去了。 甄柳瓷沉吟片刻:“你父亲是杭州城只手遮天的大官,你是他的儿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所以不能违背他的意愿,这是可以理解的。” 曹润安弯弯嘴角:“多谢你安慰我。”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抬头一笑:“甄小姐有喜欢的人吗?” 甄柳瓷瞪大眼睛,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而后很快回答道:“没有。” 曹润安笑的温柔:“不知谁有这样的福气,能令甄小姐倾心。” 甄柳瓷随着他的话温婉一笑:“是啊,我也不知是谁。”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窗外,正好瞧见沈傲提着点心走出铺子,他一抬头,正撞上甄柳瓷的眼神。 沈傲扬起手摆了摆,笑着指了指另一只手上拎着的点心。 曹润安见甄柳瓷原本淡笑着看向窗外,而后笑意加深,眉眼柔和,眸子里泛着甜腻。 他也顺势看去,而后心中酸涩收回视线。 曹润安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他举起茶杯,语气诚恳:“我希望你幸福。” 比他母亲幸福,长久幸福。 甄柳瓷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微笑道:“借你吉言。” 曹润安起身走了,他知道沈傲会追着过来,他不想和沈傲正面碰上。 果然,曹润安这边刚走,沈傲就到了。 “你怎么还要见他?”他说着话,手上不停,把点心一样样摆出来给甄柳瓷吃。 “今日之后就不会见了。” 甄柳瓷瞧着他。 沈傲双手托腮,微笑着看她,忽而问道:“后日晚上你可有空吗?” “怎么了?” “前几日我瞧见北桥夜市那有个扎灯的铺子,小兔子、小鱼儿样子的灯,活灵活现的,后日你悄悄出来挑一个,拿回去在府里拎着玩。” 甄柳瓷轻笑:“我都十六了,又不是六岁。” 沈傲挑眉,话说的有些强势:“你且说喜不喜欢就完了,和年纪有什么关系,你若喜欢,二十六三十六我都给你买!” 甄柳瓷愣住,咬了咬下唇,侧过头看着窗外,装作没听见这话,只是耳朵红的发烫。 沈傲反应过来后也轻咳一声,下意识端起茶杯,想起这杯子是曹润安用过的,便又悻悻放下。 “咳……”他清清嗓子:“总之你出来。” “去不成。”甄柳瓷道:“后日要去看崔姐姐,没时间。” “哦……”沈傲眼珠子一转就是个点子:“我在她家府外候着,等你出来咱俩去北桥夜市。” 甄柳瓷忍住笑意,可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弯起来。 “好,那你等我。” - 崔妙竹有了身孕。 她苦苦求子,数不清的苦药汤子灌下去,她竟真有了身孕。 甄柳瓷带着礼品登门拜访她,见她坐在榻上,气色尚可。 “姐姐。”她走过去拉着崔妙竹的手。 崔宋林端着药碗朝她颔首,而后走了出去。 崔妙竹招呼着她:“快坐下,这些日子我可无聊极了。” 这胎得来不易,郎中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动了胎气,崔妙竹不能下床,屋子里凡是犯忌讳的东西都拿了出去,下人们被教训过,凡是不吉利的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崔妙竹院里丫鬟的名讳、八字都拿去叫风水先生看了一遍,凡是犯忌讳的,冲撞的,轻则改名,重则赶去别的院里。 崔家上下如临大敌,小心翼翼地对待崔妙竹这一胎。 她的父母带着两个哥哥几乎求遍了杭州城的庙宇道观,不求母子平安,只求崔妙竹平安。 瞧这全家上下紧张的模样,甄柳瓷也跟着紧张,对着崔妙竹想开口却也不敢说出什么,生怕犯了忌讳。 崔妙竹看出她不自在,摆摆手让丫鬟都下去了。 甄柳瓷松了口气,打量着她的卧房。 桌椅床榻都包了角,整个屋子一点尖锐之处都没有,窗上糊了纱,日光柔和,风也吹不进来。 甄柳瓷笑:“姐姐现在可金贵了。” 崔妙竹跟着笑,扫了一眼屋内,低声和甄柳瓷说:“我其实不信这些,不过这样做能让我父母和阿林心安,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甄柳瓷捏她的手:“姐姐是最会照顾人的,等日后孩子生下来,姐姐一定能看顾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一笑:“到时候姐姐一心顾着孩子,只怕宋郎君会拈酸吃醋呢。” 第27章 崔妙竹无奈一笑:“他啊,已经开始了。前日叫我发现他偷偷抹眼泪,说是怕以后我光顾着孩子不顾着他了。” “宋郎君满心满眼都是姐姐,他若不吃醋我才奇怪呢。” 崔妙竹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肚子:“你摸摸看,有什么不一样吗?” 甄柳瓷挣脱她:“姐姐等下。”她把手上的戒指镯子都摘了,而后好好洗了洗手,摸着手是暖的,这才敢隔着衣服摸到崔妙竹的肚子上。 崔妙竹无奈:“你和我爹娘一样,都魔怔了,哪就那么多说法了。” “小心点总没错。” 甄柳瓷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摸着,片刻之后疑惑道:“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崔妙竹努努嘴:“才两个月,还小呢。” 甄柳瓷笑着看她:“等过几个月,姐姐的肚子就大起来了。”她把手伸开,在崔妙竹肚子前面比划个圆。 “到时候这么大,姐姐就辛苦了。” 崔妙竹目光淡然:“借你吉言,真能长那么大就好了。” 这话无端有些失落,听起来又实在不吉利,甄柳瓷连忙问:“姐姐怎么这么说?”她连呸了三声:“这话不作数,姐姐不许再这么说了。” 崔妙竹是她唯一的好友,她希望她平安无虞。 崔妙竹苦笑:“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心里是藏着事的。”她似是在笑自己:“是我执意要如此,事到临头又胆怯,我这样子是不是有些懦弱。” 甄柳瓷双手捧着她的手:“姐姐别这么说,谁能走一步算出百步来?谁敢说自己做出决定后无一丝后悔,这都是正常的。” 崔妙竹看向她的眼神很是温柔:“瓷儿真是长大了,往常都是我安慰你的。幼时你捏着手绢跟在我后边,现如今我要让瓷儿来安抚了。” “姐姐……” 崔妙竹深吸一口气:“我妆奁匣子最下面有个抽屉,里面有张纸,你拿出来。” 甄柳瓷拿了纸过来,递给崔妙竹,她却不接,只道:“你打开看看。” 崔妙竹面色凝重,甄柳瓷也端正了神色,而后将纸展开。 娟秀小楷写着崔妙竹的名讳,并写着“求问命数所余几何。”,甄柳瓷抬头:“这是姐姐朝那癞头和尚求的批语。” 崔妙竹点头,甄柳瓷继续看了下去。 小楷旁是几句龙飞凤舞的草书。 “琉璃骨易碎,十数年人生不易。千万分小心,看三次寒暑更替。天不怜芳魂,独自生来独自去。” 甄柳瓷疑惑地看向崔妙竹。 她淡淡一笑:“这批语我父母翻来覆去地看,只想着我还剩三年,我却瞧出些别的。” 她指着纸上:“第一句是我过往,第二句是我以后,第三句不是惋惜我,而是警示我。”崔妙竹淡淡:“他叫我‘独自生来独自去’。” 颤抖的手抚上小腹,崔妙竹苦笑着看向甄柳瓷。 甄柳瓷浑身一抖:“这是姐姐猜的,不是准的……” “对,所以后来我又去找了那和尚。”便是祥云哭着来找甄柳瓷那次。“我要求子,和尚给我的批语是‘算命不信命,逆命而为终丧命。得子难生子,末了见血不见雪。’” 她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对着批语愣神,那和尚劝我别做傻事,我争辩了几句,他就急了,让我以后莫要再去找他。” 甄柳瓷瞪着眼睛,喃喃道:“姐姐……” 崔妙竹苦笑:“我当时不信,可现在,我怕了。”她说:“当时我想,我早晚是要死的,舍出一两年留个念想给崔宋林,不亏。可现在我想,何不好好陪他两年呢?” “他家里不要他了,等我走后,我父母对他再好,他心里也是空的。我活着的时候他尚且能为了我去死,等我死后,他岂不立即就跟着我去了?可我舍不得他,我想让他好好活着,所以我想生个孩子给他,叫他有个念想。” “瓷儿,你说我坏吗。其实等我死后,我可以让我父母放他出府,看着他不叫他死,等过几年他把我忘了,他就可以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可我不想让他忘了我。我爱他爱到没了分寸,没办法保全自己的体面。我一想到我死了他把我忘了,我就剜心一般的痛!” 崔妙竹泪如雨下,甄柳瓷坐在她身侧拥抱着她,也是低声哽咽。 “瓷儿,当初他为了入赘给我闹得满城风雨,满杭州城都道他离不开我,爱惨了我,可我何尝不是爱极了他。他闹的那些日子,我没有一夜睡得着,我连口水都喝不进去……” 崔妙竹是杭州城家事最煊赫的富商之女,她永远体面矜贵,她懂礼数,进退得宜,会经商,还会写文章,富小姐们的诗集茶会上,她耀眼璀璨,人们提起她从没有嫉妒厌弃,只有对她短暂生命的惋惜。 她是甄柳瓷心中最成熟稳重可以依靠信赖的阿姐,可此刻,崔妙竹在她怀中痛哭,无助,仿若孩童。 甄柳瓷知道,崔妙竹不能把这些话告诉家人,更不能告诉崔宋林,崔妙竹只能告诉她。 甄柳瓷擦擦眼泪,把着崔妙竹的肩膀。 “你别怕,我帮你想办法。前些日子我给我父亲请了太医,送了他一座宅邸。我叫他来给你续命保胎,我和父亲全国找名医,凡是能来我家的我都送来你府上。” 甄柳瓷通红的双眼直直对上崔妙竹的眼睛:“姐姐,你别怕。” 她要跟天抢人,她要留住父亲,留住崔妙竹。 她会尽全力。 崔妙竹拥着她的肩,几息之后压下哭声。 甄柳瓷抹抹眼泪,起身给崔妙竹投帕子擦脸。 她又起身去拿水的时候,崔妙竹拉住她:“瓷儿,你年纪小,没尝过情爱滋味,别因为我说了这些就怕了。” 甄柳瓷安抚地笑:“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姐姐心里这些话,不跟我说还能和谁说?” 二人瞧着对方通红的双眼,忽地都破涕为笑。 两只手拉在一起,亦如童年那般,就这么静静坐着也安心。 缓好之后,崔妙竹想起什么似的问她:“瓷儿,有个姓沈的,是不是曾在你府上做过先生?他现在还在你府上吗?” “沈傲?”甄柳瓷疑惑:“姐姐知道他?” “他和阿林有过龃 龉,我本不喜欢这种人,只是……我手下还管着几个当铺,翻看账本的时候见他这些日子当了些衣衫玉佩,我想着,别是染上什么恶习,他若真有恶习,你便不要留他在府上了。” 甄柳瓷一时间难反应,只答道:“他早就不住在我府上了。” “那就好。” 甄柳瓷走出崔府的时候心事忡忡。 她既担心崔妙竹,又担心沈傲,她低着头走路,直到沈傲伸手拦了她一把,她才回神。 沈傲轻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甄柳瓷神色暗淡:“没什么。” “走吧,咱们去北桥夜市,我给你买小灯,可好玩了,小兔儿耳朵还会动呢。” 甄柳瓷抿嘴,抬头看着沈傲。 她很忙,和沈傲也不是每天都见面,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会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听说他也不住在谢府了。 那他住哪呢?甄柳瓷不禁去想,没见面的日子他都做什么呢?去吃花酒?去赌钱了? 甄柳瓷想知道,却不能开口问他。 这显得她越界了,她没有理由去干涉沈傲的事。 甄柳瓷低着头,沈傲弯腰把脑袋硬凑到她面前:“你哭过?眼睛怎么这么红。” 甄柳瓷侧过去不看他:“没哭,也不去夜市,府上还有事,我要回去看账本。” 不等沈傲回答,她就上马车走了。 沈傲愣在原地,挠了挠头,不知怎么了。 甄柳瓷坐在车上闭目养神,脑袋里事情很多,思绪纷乱不知从何理起。 甄柳瓷想着,若沈傲真是染上恶习……那她以后就不会再和他接触了。 她心里觉得沈傲不像是那种人,可他为什么要去当铺?甄柳瓷想不明白。 她满怀心事地回了府,坐在屋内一阵阵愣神。 翡翠被人叫了出去,没多时拎了两个花灯回来。 “小姐,你瞧瞧多漂亮!”她站在院子里招呼着甄柳瓷。 甄柳瓷走出去,看着翡翠手里拎着的小兔儿和小鱼儿花灯。 是好看,骨架细,裱纸薄,色彩艳丽,烛影生晕,活灵活现。 兔耳朵上连着一根细绳到手柄上,一拎绳子,那耳朵就一颤。小鱼儿花灯则是尾巴能摆动。 “我这一路拎回来,满院子人都问我是在哪儿买的。我哪儿知道啊,只能瞎说一通。”翡翠顿了顿:“我说是我弟弟给我送来的,小姐别担心。” 甄柳瓷走进院子,接过翡翠手里的兔儿花灯。 柔和的烛火映着她的脸,可这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甄柳瓷拎了拎兔耳朵,面上不见喜色。 第28章 “放起来吧。”她说。 第二日甄柳瓷出府办事,沈傲就堵在门口等她,见了她的马车出来,赶紧就迎了上去。 “昨儿你怎么哭了?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甄柳瓷一想到他去当铺当衣裳玉坠心里就不舒服。 先前南三横街绸缎庄的章掌柜就染了赌,赌的妻离子散,他在监守自盗之前就是频繁出入当铺。 当首饰当衣裳,最后当家具。 甄柳瓷心想沈傲连衣裳都当了,却也不知他拿当来的银子做什么去了。 会不会……他之前的好模好样会不会是装出来的。 甄柳瓷心里一冷:“没什么伤心事。” 沈傲还要追问,甄柳瓷只咬着下唇生硬道:“我还有事,不要跟着我了。” 车轮远去,沈傲站在远处,眯起眼睛喃喃道:“奇怪……” 长生在他身侧小声说:“公子……那玉坠子是我娘给我的,什么时候赎回来啊。” 沈傲啧了一声:“说了一宿了,别念了,都说了等我娘的银子送来我就给你赎回来。”他皱了皱眉,不耐烦的样子:“我的玉坠子还是我大哥给的呢,不也都当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崔家当铺太黑,那么好的玉坠子才给二两银子。”买了两个花灯之后剩的钱还不够买三盒点心的。 走了没几步,他刚要上马,转身又看着长生道:“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物件没有。” 长生连连摆手,沈傲只得无奈道:“那回去再翻翻我的包袱,看还有什么好料子的衣裳,当了再撑几日。” 长生小心道:“公子……就少送点东西过来呗,多隔几日送一次……” 沈傲没说话,回头瞧了他一眼,长生便悻悻闭了嘴。 午后甄柳瓷和负责贡缎的两位掌柜在铺子里谈事,碰巧看见沈傲骑着马路过,他就停在铺子斜对面,下了马,而后走进当铺。 甄柳瓷心里一紧。 掌柜们说什么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目光紧盯着当铺门口,沈傲很快便从中出来了,然后一扭头,拐进旁边的点心铺子。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甄柳瓷瞬间抓住了什么。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心中酸涩又温暖。 “小姐?小姐?” “啊!”甄柳瓷猛然回神,而后道:“就按照掌柜说的办吧,没什么问题。” 掌柜们走了,甄柳瓷站在铺子门口,脚步踌躇。 不该怀疑沈傲的……她有些内疚。 早该想到的,他不在府上做先生之后断了银钱,还要每日变着花样送来吃食玩物,他应该是捉襟见肘了,所以才会去当铺当衣裳玉佩。 甄柳瓷很自责,觉得自己有些草木皆兵,刚听到个话茬就瞎想起来,还那么怀疑他…… 这两次见面都冷言冷语的对他,还把他送来的花灯束之高阁,他当时送东西来的时候一定很雀跃,自己却辜负了他那份心意。 甄柳瓷皱着眉头,十分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她是生意人,必须永远小心谨慎,所以对外人永远多了一层怀疑审视。 她把心思埋在心里,不曾对人说起。 可在脑中对沈傲的猜忌,让她心生愧疚。 正想着,铺子门口忽而被个高大身影挡住:“我瞧见你的马车了,原来你真在这。” 甄柳瓷回过头去,见沈傲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和煦,像冬日里的暖阳,璀璨耀眼,逼得甄柳瓷低下头去。 他走过来:“怎么还不开心呢?是我惹着你了吗?”他语气很小心,带着些讨好。 甄柳瓷摇头:“不是……没什么。” “那找个地方坐一会吧,吃点东西。” 坐进茶楼,沈傲一如既往瞧着她吃点心,甄柳瓷把点心盘子往他那推了推:“你也吃。” “这东西都是你们小姑娘吃的,我不爱吃。”沈傲摆摆手。 甄柳瓷沉默了一会,片刻后咬着下唇道:“对不起。” “怎么了?”沈傲愣了愣,而后声音忽然大了些,瞪着眼睛道:“你又开始相看赘婿了!?” 甄柳瓷被他逗笑了,手绢挡了挡嘴:“没有。” “哦,那怎么了?”沈傲只略思索了一瞬,而后忽而轻笑道:“昨日崔家那个人告诉你我去当铺,你猜想我拿银子干坏事去了?” 甄柳瓷没说话,低着头抿了抿嘴。 沈傲是很聪明的,她差点忘了。 他宽慰甄柳瓷:“我家里过一阵子就寄钱过来,东西到时候就赎出来了。”沈傲故作无奈叹气状:“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吃花酒?赌钱?你还猜什么了?” “没有那么想……回头我去找崔姐姐,把你当的东西都取出来,毕竟是为了给我买东西你才……”甄柳瓷小声道。 沈傲摆手:“我是男子,不能叫姑娘照拂我。都说了你不必担心,这事儿你甭管了。”他是有傲气的,宁可当东西也不想领甄柳瓷的恩惠。 况且这是他喜欢的姑娘,他不想叫她发现自己的窘迫。 沈傲有些羞赧,语气便有些急迫,落在甄柳瓷耳中,像是他有些生气了。 她拧了拧手绢,很是心虚:“对不起嘛……”语气娇嗔,说出口后甄柳瓷的脸瞬间就红了。 沈傲怔愣一瞬,心里发软,而后挑唇一笑:“我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你把我想的那么坏,三言两语可哄不好我。” 甄柳瓷抬头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沈傲 笑的狡黠:“我听说杭州城有个算卦很灵的癞头和尚?你和我一起去,算姻缘。” 甄柳瓷又瞧了他一眼,沈傲赶紧解释:“你算你的,我算我的,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她想起癞头和尚给崔妙竹的批语,心中不免有些犹豫:“我不信那些。” 沈傲说:“我也不信,就当去玩了,算出来也不必当真。”他催促:“再说了,你把我揣测成坏人,这算是你补偿我的。” 甄柳瓷这才点头:“好吧。” 当晚回府,她就把那两盏花灯拿出来,在院里看了好久,烛火温馨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 - 曹润安被曹大人叫去说话,他垂首站着,面无表情。 “我瞧你这些日子怎么不去见那甄小姐了?” 曹润安黯然:“儿子没能耐,不得甄小姐喜欢。”他咬咬牙,认真道:“儿子想过了,儿子不喜欢她,所以日后不想在和她相处了。” “呵呵。”曹大人笑了两声。 “你太小,涉世不深,心思藏不住,你对她的那些喜欢都在脸上。”他起身走到曹润安身前,拍拍他的肩膀:“为父帮你一把。” 曹大人自然想让甄柳瓷嫁给曹润安,若是嫁不成,让曹润安入赘也可以,总之他图谋是的甄家家产,一个儿子而已,舍出去无所谓的。 名声什么的,十年前就臭了,他不在乎更臭一点。 曹润安抬头看着父亲的笑脸,没懂他的意思。 曹大人笑了笑:“你当真不喜欢她?你若喜欢,父亲可以帮你。” 曹润安喉结动了动,怔愣许久后艰难开口道:“儿子……喜欢她。”他越说越没底气。 他想,他食言了。 他原本是想让甄柳瓷嫁给她真心喜欢的人的,他原本是可以体面的举杯祝福她的。 可他的婚事他不能做主,曹大人出手,一切都不一样了。 “哈哈!”曹大人转身大笑:“有你这话就行了!” 曹润安心中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表达。 曹大人的话给他一种志在必得的感觉。 可会是体面的做法吗?他会用自己的权利逼迫甄家吗?就像当年逼着母亲做妾那样?甄柳瓷会恨自己吗?在一起之后她会如何看待自己呢? 曹润安眼眶发红,他好像没法处理这所有的一切问题。 最后他想。 不是他做的,是他父亲要这样的,他没法反抗而已。 是啊,他是他父亲的儿子,曹大人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他没办法,永远没办法反抗父亲,反抗权威,因为他势单力薄,双手空空。 曹大人说:“我听说过几日她要去清平山,你也跟着去,多带些护卫,把她的护卫引开……”他阴鸷的眼神看向温润的曹润安:“你是男子,怎么说也比她力气大,事成之后咱们也不会亏待了她,你把事情做好,做周全,我也好去和她父亲谈。” 曹润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一瞬间脑袋发蒙,口舌发干,想拒绝却说不出口。 曹大人:“一定要真发生什么,你懂我意思吗?要不要给你拿些情动之药?”这话直白露骨,让曹润安心生厌恶,他轻声道:“不必……” “你还是带着吧,我瞧你……不像是能成事的样子。”曹大人嗤笑他。 曹润安出来的时候手脚发软。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而且是已经做错了事,他该拒绝父亲,该说自己不愿意。 第29章 可他怯懦犹豫,现在他要去害甄柳瓷了。 可这不能怪他! 曹润安想,他从来不能违背父亲,这不怪他,要怪就怪父亲吧。 - 清平山景色怡人,草木清心。 甄柳瓷上山的时候没见沈傲影子,她下了马车漫无目的的走着,竟无意中走到那癞头和尚的小院。 她和沈傲都没来过,所以并不知道要让癞头和尚给批语需要提前将名讳送到山下庙里。 甄柳瓷没做他想,只在那小院外静静站着,等着沈傲。 她把今日该做的事都推了,专心休息,这日闲适,像是偷来的一般。 她打量着这个小院,倒是质朴自然,只是围墙很高,让人难窥见其中的模样。 院门上的朱漆斑驳,露出里面的木纹,甄柳瓷不由自主走过去,手指轻轻抚上。 “你也求批语?”院里忽然传来个清朗的青年声音。 甄柳瓷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那癞头和尚的声音。 她原以为那和尚会是个中年人,而今听着声音,料想他也不过而是二十几岁。 甄柳瓷还未开口,便有一张纸从中递了出来:“你把名讳和所求事项写上。”院里声音停顿:“一个两个的都冒然过来……”他声音喃喃:“下次别直接来,把名字交到山下庙里,我叫你来你再来。” 甄柳瓷照做,而后把纸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她忽然有些紧张。 呼吸都有些急促。 未知的命数忽而被人揭开是会让人无所适从的。 甄柳瓷站在门口,手心都冒了汗。 没过多久,那纸就递了出来,甄柳瓷把纸条捏在手里,不知该不该打开…… 远处庙宇前,沈傲看着自己纸上的批语,眉头深皱。 纸上书: 心高气傲遮眼,不见真心归处,一错再错。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茫然,悔意压身。 终落得,抽顽筋,拔傲骨。 小院前,甄柳瓷犹豫良久,终于咬着唇展开纸张,认真看着批语。 谨小慎微度日,不容许踏错半分。 凤冠霞帔易穿,真心一颗难托付。 红烛两次明灭,才有情郎乘轿来。 求天一丝怜悯,莫叫她苦上加苦。 第23章 亲吻 甄柳瓷认真看完,神色淡然,把纸撕碎不留痕迹。 院里的和尚听见声音,隔着门笑:“又一个,来找我又不信我。”他顿了顿:“崔家的崔妙竹,你认识?” 甄柳瓷微微皱眉,很是惊讶:“认识。你是怎么……” “她近来如何?” 甄柳瓷略思索,如实道:“有了身孕。” 风吹树林,涛声阵阵,朱门内外许久没有声音,甄柳瓷转身欲走之际,只听见一声叹息。 隔着门听不真切,她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又好像没听错。 甄柳瓷回头看了一眼,那有着斑驳朱门的小院像是这山的一部分,它好似和这风,这松涛声融为一体。 她想着,可能沈傲在山腰那等她,于是下山去了。 果然,在山腰处的庙宇门口见了沈傲。 他静静站着,面容沉静淡然,罕见的没露出一副纨绔模样。 甄柳瓷缓缓走过去,低头盯着自己浅碧色的衣摆,有些羞赧。 沈傲迎上来,言语中满是柔情蜜意:“怎么穿的这么漂亮,是为我穿的吗?” 甄柳瓷瞪了他一眼,他又说:“山上阴冷,怎么没多穿些?” “翡翠带了斗篷的,冷了我就穿上。” 沈傲沉吟:“你还想去找那和尚吗,我不太想去。”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没从他脸上瞧出什么:“我本就不想去。” 沈傲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那我带你下山玩?” 甄柳瓷瞧着他身后威严的庙宇:“来都来了,我拜一拜。” 她跪在佛像前,虔诚跪拜,求父亲崔妙竹身体康健,求家中生意顺遂,没为自己求什么。 她跪拜的时候沈傲抱着臂倚在门上看着她纤弱背影,心里不安。 批语上的意思他懂也不懂。 “不见真心归处”,他的真心归处是甄柳瓷吗? 他是喜欢甄柳瓷,他愿意讨她欢心,愿意当衣裳给她买东西,愿意陪在她身边。 可甄柳瓷会愿意嫁给他吗? 沈傲知道答案,无论甄柳瓷看起来柔弱无助,可其实她心志坚定。 她说过她不会嫁人,她就一定不会嫁人。 沈傲又想,批语上为什么没说他的姻缘结果?“抽顽筋,拔傲骨”是结果吗?这和他的姻缘又有什么关系? 思绪混乱,沈傲在心里暗啐一声,去他娘的假和尚,通篇一句好话都没有。 他灵光一闪,要是知道甄柳瓷的批语就好了,说不定能看出来他二人之间有什么结果。 该哄她过去的。 转念又一想,甄柳瓷也不傻,不可能只看她的批语,不看自己的。 “啧。”他皱了皱眉,烦! 甄柳瓷捐了些香油钱,而后走到沈傲面前:“你不拜拜吗?” 沈傲摇头:“我坏得很,菩萨不肯渡我,下山吧。”他故作轻松笑了笑:“城里来了个南戏班子,演得很不错,台下每日都坐满了,我叫长生先下山去包个雅间,我带你去看。” 甄柳瓷本不想去,但想着自己今日休息,便也就点头跟他走了。 刚迈出没几步,又想到沈傲口袋空空,不由得抬头担忧地看向他。 沈傲心领神会,佯装生气:“再说银子的事我可真要生气了啊,这荒山野岭的我可要干坏事了。” 甄柳瓷瘪着嘴瞧着他,沈傲觉着她可爱得很,多看了两眼之后赶紧哄:“骗你的,随便说随便说,不会生你气的。” 甄柳瓷轻叹气:“你若心里有数,我就不再说了。” 刚出庙门,天上就落下雨来,一开始还是柔柔的小雨,几声闪电之后雨势骤然增大。 沈傲:“雨天路滑,不好下山,先上车避避雨。”马车停在远处,走过去还得些时间,翡翠举着斗篷帮甄柳瓷遮雨,殿里有位小沙弥朝着他们喊:“后面有空屋子!施主们去避避雨吧!” 翡翠赶紧护着甄柳瓷小跑过去。 空屋子陈旧却也干净,没什么家具,就一张榻靠着墙放着,屋子里发暗,翡翠怎么也没找到蜡烛。 甄柳瓷坐在榻上,沈傲就站在门口,颇有些避嫌的意味。 山上本就阴冷,甄柳瓷坐在屋子里发抖,翡翠把斗篷给她披上,可斗篷沾了水又湿又重,穿上冷,脱了也冷。 沈傲瞧着她苍白的脸和黏在鬓边的湿发,不由自主想起他初到甄府的那个雨夜,还有那夜无助的甄柳瓷。 他拿起立在门口的破伞,推门走了出去:“我去问问有没有炭盆,给你端一个。”说完就走,不给人回绝的机会。 翡翠抱着甄柳瓷,看着沈傲的背影,喃喃道:“小姐,你说小先生适合做赘婿吗?” 甄柳瓷的头靠在她肩膀上,眼神迷茫,喃喃道:“……我不知道。” 翡翠笑了:“小姐那么聪明,哪会不知道呢?” 甄柳瓷没回答,闭上眼,静听雨声。 忽而有人扣门:“施主?手炉要不要?”甄柳瓷看了翡翠一眼,翡翠道:“你送进来吧。” “为避嫌,施主出来拿吧。” 翡翠松开甄柳瓷,起身往门口去,门刚一打开,翡翠便被人捂着嘴一把拽了出去。 甄柳瓷察觉出不对,皱眉看着门口,待看清进门之人的脸后,她的表情稍显震惊。 “曹润安?”她喊出他的名字。 曹润安穿了一身黑衣,垂首站在门口,表情有些痛苦。 他说:“瓷儿……我,对不起。”他反身关上门。 甄柳瓷下了榻,站在地上脊背挺直,与他对视。 她自然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她也曾怀疑过曹家会做出这种事,可真事到临头的时候,她看着曹润安那双与哥哥相似的眼睛,只觉得恶心。 曹润安步步逼近,面上痛苦不堪,目光湿润,仿佛他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甄柳瓷防身的匕首在马车上,她扫视着屋内,一样趁手的东西都没有。 曹润安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瓷儿,我……” 甄柳瓷冰冷的目光看着他:“谁许你这样称呼我。” “对不起,可我真的喜欢你,我父亲说会许你体面,不会叫你受委屈。” 甄柳瓷冷笑:“我还能信你的话吗?” “我父亲手段卑劣,可我对你是真心的,瓷儿!我一定……” 甄柳瓷审视的目光让曹润安说不出话。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拳,努力地克制着身上因为寒冷和恐惧的颤抖。 “你能这样对我,是因为我父亲病重孱弱,已如山倒,对不对?我努力撑起的家,我尽力维持的体面,在你和你父亲面前是不是很可笑?曹润安,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的安排,你父亲的卑劣,那你呢?是他绑你来害我的吗?” 第30章 曹润安的肩膀颓然垂下,可很快他就阴沉着脸走到甄柳瓷面前,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榻上推。 曹大人说的没错,曹润安终究是男子,甄柳瓷即便奋力挣扎到脸上泛红,也依旧挣脱不开。 曹润安絮絮叨叨:“瓷儿,父亲是让我用药的,我没有,因为我心疼你,你不要挣扎了好不好?我怕伤到你,你乖些,我会疼你的。” 甄柳瓷奋力抬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曹润安脸上,震的她手都发麻,曹润安的头侧过去,手虽然还按着甄柳瓷,但动作却是停了。 趁着这个空挡,甄柳瓷从他身下爬起,拢着衣裳,通红的眼眶中不见惧色,她狠狠地盯着曹润安,质问道:“曹润安,我和你母亲很像吗?” 这话一出口,曹润安呼吸一顿。 他跪在床上,茫然地看着甄柳瓷,脑中如遭雷击,因为这问题没有答案。 像吗? 很像,同样是富商之女,同样是临终托孤,两人相像到曹润安瞬间反应过来,甄柳瓷嫁给自己后,很可能和母亲是同样的结局。 可又不像,母亲柔和温顺,甄柳瓷坚韧果敢,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不像到曹润安心里清楚,甄柳瓷不会束手就擒,她不会因为失了清白就乖乖嫁到曹家。 甄柳瓷的声音略有些不可察觉的颤抖:“曹润安,你心安理得的借由你父亲的卑劣占有我,你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的母亲,也不在乎我。其实你很认同你父亲的做法,不是吗?” “对不起。”他双手覆面,语气暗哑。 “我能抱抱你吗?让我抱抱你,我就走。”他像是个朝母亲讨抱的孩子,无助可怜,却让甄柳瓷厌烦作呕。 甄柳瓷吐出一句:“滚。” 曹润安跪着爬到她面前,悲伤的眼眸中满是她的倒影。 门骤然被踢开。 沈傲带着一阵风冲到榻前,冷着脸把曹润安拽下榻,几乎是把人甩出屋子的。 他去拿炭盆的路上瞧见庙里多了不少衣着统一面容冷峻的护卫,心生疑窦,没拿到炭盆就返了回去,正有两个护卫守在这空屋前,沈傲身手矫健,三两下把人解决,推开门就见曹润安像狗似的往甄柳瓷面前爬。 好他娘恶心! 曹润安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仰面躺在雨中。 沈傲骑在他身上,揪着他的衣领,高高扬起拳头,狠狠揍在他面门上。 鼻血瞬间喷涌,曹润安迷蒙着眼,双手护在脸上,可怜讨饶:“别打我,别打我,不是我要这样的,是我父亲,是我父亲逼我的……” 沈傲呵了一声,脸上泛起阴鸷的笑,又是一拳锤下去,曹润安的门牙瞬间松了,他吐出一口血沫子,哑着嗓子道:“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哈哈。”沈傲笑了两声,松开攥着他衣领的手,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我活到现在,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 他两根手指点了点曹润安的额头,眼中是还未散去的兴奋潮红,显得他的笑容有些狰狞:“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低声道。 曹润安被雨呛的说不出话,沈傲又道:“你自己懦弱,就别把你那个贱爹拉出来当挡箭牌。” 沈傲深呼吸,努力找回理智,他有点想把曹润安打死,又怕惊动了京杭两地的高官给甄柳瓷带来麻烦。 他扽着曹润安的衣领把人踉跄地拽起来,反手抽了两嘴巴帮他回了回神:“能走回去吗?” 曹润安茫然点头。 “回去之后知道怎么说吗?就说是甄府护卫 揍的,别给她找麻烦,也别给自己找麻烦,知道吗?。” “知道……知道。”曹润安脚步虚浮地往后退。 沈傲踹了他一脚:“滚吧。” 看着曹润安走远,站在门前,沈傲调整几次呼吸之后才推门进去。 甄柳瓷抱膝坐在榻上,脸埋在膝间,她已经整理好了衣衫,只是衣领处还有些杂乱,发簪也歪了。 无论她如何掩饰,发生过的事就是已经发生了。 沈傲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前,也坐在榻上,双手交叠着。 “你打他了?”甄柳瓷声音发闷,带着些委屈,还有些颤抖。 “嗯。”他搓着拇指,没去看她,只安抚说:“翡翠一会就能回来,不用担心她。” 她缓缓叹气,屋子里静了很久,静到沈傲觉得甄柳瓷不会再开口说话时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明日得去曹府。” “为什么?” “去把话说明白,送些银子保平安,顺便道歉。”她这话说的十分自然,好像受了委屈的不是她而是曹润安。 可她是做生意的,生杀大权掌握在曹大人手上,哄不了他开心,甄家的声音会受很影响。 所以她要去道歉,去为自己的不顺从道歉。 沈傲咬了咬牙,双手紧握着:“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她抬头,苍白惊惶的面容上挤出一个安抚似的笑:“今日多谢你。”话刚说完,她就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朝下撇。 在表情变为委屈的表情之前,她赶紧低下头去,整个人弱弱地颤抖着。 沈傲眉头紧皱,太多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只上前,双臂拢着她伸向她身后,捡起那湿重的斗篷,披在她背上。 两人离得很近,沈傲略低头,又看见她颈后那道淡淡的痕迹。 当初在谢翀家,他犯混欺负她时留下的痕迹。 沈傲垂着眼帘,松了手,那斗篷又落回榻上,可他的双臂却紧紧搂住了甄柳瓷。 他感受着她瘦弱身体微微的颤抖,温热的大手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嘴唇轻碰她冰凉的耳尖:“没事了,别怕。” 甄柳瓷仰起头,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泪水自她眼角滑向耳侧。 “沈傲……”她有太多话想说。 崔妙竹的心事可以同她倾诉,但甄柳瓷的心事没有人可说。 她的心事太重,能压垮她,也能压垮所有浅薄脆弱的关系。 她把太多话憋在心里,这些话,这些念头,溃烂发酵,让她从内到外痛苦不堪。 “沈傲,”她眼神空洞,“为什么……我这么努力的让他们不轻视我,可他们还像对待物件似的对待我。” 曹润安顶着那样一双眼睛侮辱她,这让她备受痛苦折磨。 她不曾因为这双眼睛优待他,可她也没想过会在这双眼中看到下流欲望。 沈傲好似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疼爱夹杂着怜惜的复杂表情,这是发自内心的表情。 他用拇指轻蹭了蹭她湿润的眼角,大掌托着她的脸,希望能把所有热量渡给她。 她细嫩冰凉的脸颊微微蹭了蹭他的手,表情可怜又委屈,红着眼眶,向下弯着嘴角,她问他:“你喜欢我么?” 也许是雨天湿冷的衣衫让她的暖意流失,心比身体还冷,甄柳瓷迫切地希望得到些什么,抓住些什么。 沈傲看着她,喉结微动,轻轻点了点头:“喜欢。”目光诚挚,没有半分迟疑。 两人的呼吸交融着,一切发生的很自然,沈傲用珍视的目光看着她,微微歪着头,呼吸洒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灼热。 甄柳瓷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朝后躲了躲:“我不喜欢……你的眼神。”太放肆,太露骨,太有侵略性。 沈傲弯了弯嘴角,握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捏着她的手腕挡在自己的眼前,不叫她看见自己的眼神。 鼻尖全是她的香气。 他微微侧着头,被蒙着眼睛,嘴唇轻蹭过她的鼻尖,然后渐渐向下,含住她饱满冰凉的嘴唇。 一声无意地嘤咛,让沈傲喉咙发紧。 他轻咬着那嘴唇,像是品尝珍馐,细细舔过,用舌头研磨,然后撬开她的唇缝。 唇舌相依的一瞬间,大脑里像是过了电,除了甄柳瓷身上的香气以外他什么都嗅不到,除了她身体的颤抖以外他什么都感受不到,除了唇齿间的黏腻水声以外他什么都听不到。 甄柳瓷也感受着,她掌心下,沈傲的睫毛颤动着,呼吸间也带着颤,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心动。 沈傲爱怜地用掌托着她的头,轻吻着她像是吻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希望这一刻成为永久,在这漆黑的空屋里,在这落雨的山上,在这偌大的杭州城里,他和他的小姐,长长久久的亲吻着,相依着。 ----------------------- 作者有话说:[猫头][猫头] 第24章 亲不够,还要亲。…… 分开时,沈傲用拇指揉了揉她的唇角,呼吸尚未平复,他又歪着头过去,被甄柳瓷用手指轻轻抵在他唇侧。 他捉了那阻挠的小手,用唇蹭了蹭。 “怎么了?不舒服么?”声音还沙哑着,带着些许饕足。 “你咬的我舌头痛。”她小声说,无意识地撒娇。 她眼睛里兜着一汪水,清澈的瞳孔中满是沈傲的倒影,让他心里发软。 第31章 “我也是第一次……伸出来我看看咬破没有。”他哄骗着。 甄柳瓷吸吸鼻子,吐出一截红艳艳水淋淋的舌尖。 沈傲貌似认真地看了看,张嘴想去含的时候甄柳瓷缩了回去,娇嗔的眼神看着他。 沈傲笑了笑:“没咬破,是瓷儿太娇气了。” 他忽而变了称呼,甄柳瓷听见了也没说什么。 沈傲的手轻轻颤抖着轻抚她的脸,他努力的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色,可爱人在怀中他总是难以控制,沈傲对于情爱的那点自控力在甄柳瓷面前简直一触即碎。 不是他意志太薄弱,是他的小姐太美好。 他抵着甄柳瓷的额头,低声问她:“还难过吗?” 甄柳瓷水盈盈的眼睛晃了晃,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 沈傲松了口气。 亲不够,只亲一次根本亲不够,沈傲缓了缓又歪头过去,甄柳瓷下意识朝后躲了一下,可覆在她颈上的大掌微微用力,没让她躲开太远。 甄柳瓷的躲闪带着些羞赧的意味,是要躲,却也不是真心想躲。 双唇将欲触碰之际,却传来翡翠的声音:“小姐!小姐!” 甄柳瓷瞬间推开沈傲,慌乱地下了榻朝门口走去。 沈傲清了清嗓子,岔开腿,扯了下衣摆。 “你先出去吧,我待会再走。” “嗯。”甄柳瓷小声应着,走到门口想起斗篷没拿,又返了回去。 她的手刚碰到斗篷,就被坐在一边的沈傲扯过去,整个人跌坐在他大腿上,甄柳瓷被硌了一下,吓了一跳,赶紧红着脸要起身。 沈傲牢牢搂着她,把头埋在她颈侧,轻蹭着。 甄柳瓷红着脸推拒:“沈傲,你别这样……” 沈傲也不是故意要欺负她,实在是情难自抑,他埋在她颈间猛吸一口,而后松开手,把她从膝上抱下去,扶着她在地上站好,目光沉沉地:“走吧。” 甄柳瓷咬着下唇,逃跑似的抱着斗篷出去找翡翠去了。 雨停了,甚至出了太阳,甄柳瓷的脸上泛着红晕,快步走到翡翠面前。 翡翠焦急道:“小姐没事吧!” “没事,别担心,小先生出手帮了我。”她顿了顿,山间冷风吹散情欲,让她恢复些理智:“今日的事不要告诉父亲,你去嘱咐护卫和车夫,谁都不能说漏嘴。” 甄柳瓷担心父亲知道这件事之后气急攻心,翡翠想的倒是很简单,此事关乎小姐清白,即便小姐不嘱咐,她也会让今日随行之人管好自己的嘴。 回了府,甄柳瓷写了拜帖送到曹府,而后沐浴就寝。 她躺在床榻上,思量着明日去曹府的说辞。 沈傲下手应该不轻,可曹家人今天并没有立即上门讨说法,要么是曹 润安把事情压了下来,要么就是曹家知道这事登不得台面,不敢声张。 这就好办了,多花些银子应该能把这事平息。 甄柳瓷松了口气,心道曹大人位高权重,她是见不到的,明日应该是同曹润安的嫡母赵氏见面商议此事。 她明白,拜帖送过去,按着曹大人的心性,他今晚就会交代好赵氏面对自己时的说辞,无外乎是要钱,甄柳瓷心里已经想清楚了。 要花银子。 曹家要多少她给多少,只是曹润安这个人,她不会再见一面,曹家这个门,她除了生意上的事也再不会登门。 破财免灾,她要尽快摆脱曹家的纠缠。 想明白之后甄柳瓷心里轻松不少。 她翻了个身,脸上淡笑着,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空屋里炙热的吻残留的触觉仍未消散,甄柳瓷的心里荡漾起一层层涟漪。 涟漪的波纹蔓延全身,她躺在温暖干燥的被子里,感觉到一种微小的幸福和淡淡的难以言说的安全感。 第二日清晨,甄柳瓷坐上马车刚出府,就见沈傲已经牵着马站在门口了。 车行动,沈傲就骑着马缓缓跟在后面。 甄柳瓷忍不住想推开小窗往后望一望,可一想到这行为有些失态,便又忍住了,手绢被凝成麻花,她的心跳个不停。 车停在曹大人府外的巷子里,甄柳瓷下车之后,沈傲就走了过来。 她有些害羞,略低着头。 沈傲也没做什么,只走过来隔着她的袖子轻捏了捏她的手腕。 “别怕。”他说。 甄柳瓷抬头朝他笑了笑:“本也不怕的,就是有些紧张。” 她迈上台阶进了曹府,沈傲在远处站在骏马旁抱着双臂笑着看她,甄柳瓷也回以一笑。 曹府内,夫人赵氏冷冷坐在主位,甄柳瓷虚搭了个椅边,垂首坐着。 她知道曹润安的嫡母并不在乎他,现如今这副模样也不过是在自己面前演一个公正爱子的正室夫人。 她得陪她演,哄得她开心,这事才好揭过去。 赵氏一拍桌子:“甄府的护卫好黑的手,人都给打蒙了!门牙都打掉了一颗!润安还不曾娶妻,现如今闹成这样,如何收场!” 甄柳瓷不卑不亢:“曹公子朝我扑上来,侍卫以为他意图不轨,这才下了手。怪我,没能及时制止护卫。” 这话说的赵氏轻咳一声。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二人心里都有数。 赵氏惊讶于甄柳瓷的冷静,她换了个口气,略柔和道:“本是想和甄府结个亲家的,现如今事情变成这样,润安也没有结亲的心了。这孩子心思细腻,受了情伤,一时半会的我也没法开导他。” 甄柳瓷颔首:“我心中实在惭愧。我府上在近郊有六十亩上好水田,还有十五亩桑田,我想着送给曹公子聊表心意,希望他好好养伤,切莫继续为此事伤怀。” 赵氏微微点头:“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她顿了顿:“我是妇道人家,素日里也不出门,不知生意场上的事情。只是听曹大人说,甄家绸缎庄下属作坊几十家,所产的绸缎可做贡缎,这可是极高的水准啊。” 甄柳瓷淡淡:“多谢曹大人抬爱,只是本分做事而已。说到这我也想起来,除了那水田桑田之外,另有一个绸缎铺子和一家作坊本就是要交由曹公子代为看管的,方才说话的时候我竟忘了。” 赵氏这才笑了笑:“甄小姐一个人管理偌大家业难免贵人多忘事,不妨事的。” 二人又闲聊了一阵,甄柳瓷起身欲走之际,忽然来了个下人在赵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氏面色冷下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下人躬身退出屋内,赵氏则叫住了甄柳瓷:“甄小姐请留步。” 甄柳瓷疑惑回头,赵氏微笑:“方才我同小姐说的不过是些妇人间的玩笑话,甄小姐切莫当真。什么庄子水田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打理不清楚,润安在生意场上也是个半吊子,哪里能处理好呢,这些契书还请甄小姐带回去吧。” 甄柳瓷有些摸不透这赵氏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氏语气越发柔和:“润安不懂事,给甄小姐添了麻烦,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说罢便要起身行礼。 甄柳瓷一头雾水,赶紧上前搀扶:“您是长辈,身份贵重,我哪能受您的礼。” 赵氏慈爱的握住甄柳瓷的手:“好孩子,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日后咱们照常交际,甄家的贡缎做得好,宫里满意,转运使也跟着长脸不是?” 甄柳瓷讷讷点头:“……是。” 直到出府上了马车,她都没反应过来。 赵氏变脸之快,比蜀地的杂耍艺人还令人称奇。 甄柳瓷皱眉思索,不知那下人在赵氏耳畔说了什么,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按了按额头,朝外看了看,沈傲依旧策马跟在她车后面。 甄柳瓷的唇角不禁弯了弯。 半个时辰前。 沈傲看着甄柳瓷出巷子进了曹府,他站在原地等了一阵,而后抬脚走了过去。 门房拦了他一下,沈傲拿出一封拜帖:“送进去。” 这话无端狂妄,门房上下打量着他,沈傲回以一瞥:“误了我的事,你可担待不起!” 敢在杭州城三品大员宅邸前这般放肆说话,门房也察觉出这人怕是有大背景,于是请人稍候,小跑着把拜帖送了进去。 没多时,府内管事就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稀客啊,早听闻沈大人的次子到了杭州,我们老爷几次三番想请您过来小坐,可实在是找不到您的落脚处啊。” 沈傲轻笑,负手跟在他后面进了曹府,他收敛起顽劣品性,装出一副温润模样:“这话让我惭愧,我是晚辈,早该来拜访的,实在是有事耽搁了。” 管事请沈傲在主屋坐下,茶水还未奉上,曹大人就到了。 “贤侄!哎呀,数年不见,出落得一表人才!”曹大人笑着摆手:“沏一壶大红袍来!” 二人推脱着落座,曹大人问:“沈相近来如何?” 沈傲轻笑:“家父身子硬朗的很啊,还时常提起曹大人呢。” 第32章 曹大人唏嘘:“我也是数年前进京述职的时候拜访过沈大人,当初贤侄你还小呐。” 沈傲道:“我虽小,却也记得当时曹夫人带了些杭州特产吃食拜访我母亲,我和兄长还因为那吃食起过争执,一别数年,白驹过隙,曹大人的官越做越大,可惜曹夫人却没有那享福的命啊。” 这话刻薄,谁不知道他曹家那些烂事,偏沈傲敢在人前提。 曹大人只笑:“喝茶喝茶。”他又问:“贤侄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傲感叹:“要不说曹大人官做的好呢,别人一撅屁股曹大人就知道人家要放什么屁!”他顿了顿,一脸诚恳:“那我可就放了。” “哈哈。”曹大人强颜欢笑:“但说无妨。” 沈傲说:“我刚到杭州就听人说这清平山上有个断事一绝的和尚,昨日得空便去这山上逛了一逛,正遇上一件怪事。” 沈傲神色一凛,凤眼淡然瞧着曹大人,令人心中无端生畏。 “曹大人,你猜是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周六要上夹,为了不影响夹上排序,周六的更新会很晚很晚(晚上十一点)。 另外感谢暖阳宝宝,江里淘书中宝宝和其他所有宝宝的营养液,感谢cryonix宝宝投雷。[猫头] 这是甄柳瓷和沈傲收到的第一个雷,甄柳瓷微笑着颔首致意,沈傲本不想行礼,但甄柳瓷瞪了他一眼,所以他挑唇抱拳道:“多谢。”[狗头] 第25章 就是想你 曹大人也不是傻子,听他这么说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看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了吧。” 沈傲一笑:“正是。”他眉飞色舞,像是勾栏里的说书先生:“我瞧着他纠缠一位姑娘,而后被人按在地上揍,一时好奇上前问了问,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曹大人讪笑:“是我教养无方,养出这样的儿子,让贤侄见笑了。” 沈傲摆摆手:“我在京城也是顽劣的名声在外,对这些到是不在乎。”他话锋一转:“只是前阵子父亲写信给我问了几句杭州概况,我回信说曹大人公正严明,早年间虽有些风言风语说曹大人弃子逐妻,但如今曹大人可谓是保一方百姓,护一方平安啊。” 沈傲惋惜道:“你说我这书信前脚才送出去,后脚就瞧见这事,这让我怎么和父亲说啊。”他逗曹大人:“要不我把信追回来吧,反正送出去也才一两日。” “哎!贤侄!这是哪儿的话。”曹大人紧忙拦着:“得贤侄高看,我面上有光!这几年我为了洗脱当年的污名可谓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贤侄不知,去年年节,整个府衙都空着,唯有我还在当值啊。” 他的这个杭州转运使,不说是得了沈相全力提携,起码是当初在择人的时候,沈相是提过一嘴的。 曹大人的路走到头也就是这个杭州转运使了,自然对沈相有些感恩之意。 但沈相既然能把曹大人提上来,自然三两句话也能把他贬下去,曹大人虽看不惯沈傲这目无尊长的语气,却也只能好声好气哄着他,不叫他在沈相面前说自己的坏话。 他摇头叹息:“孩子做出这种事,实在是我的失职,只是我的辛苦想必贤侄也看在眼里,希望贤侄不要因为犬子的行径而对我有所顾虑啊。” 沈傲笑的虚伪:“我今日登门也是来看看大人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如同我信中所写那般公正,还是早年间众人口中所传的背信弃义之人,现如今我看过,心中已有答案。” 曹大人松了口气:“那就好,贤侄慧眼识人,我这满院儿的孩子都不及你啊。” 沈傲喝了口茶,而后道:“方才我瞧见府上有客人?是位姑娘。瞧身形和昨日清平山上被曹公子纠缠的那位姑娘很像呢?” 曹大人眼珠子一转,知道糊弄不了沈傲,便道:“是,正是那姑娘,她侍卫下手重了些,我那儿子现如今还迷糊着,她一时不放心,来看看。” “啧。”沈傲一脸严肃:“这姑娘心可真善,若是我被人那样纠缠,直接将之打死也无妨啊。她竟能登门探望!可见她心思纯净,是个可结交之人,待会出府我可得好好和她聊聊。” 曹大人神色一凛,而后笑道:“是该结交结交。” 沈傲说完该说的起身就走。 曹大人盯着他的背影面色阴郁。 这沈傲仗着自己的家世如此无礼,面对长辈礼数全无,实在可恨。 更恨在这人极聪明,怕是已经猜出事情大概,本就是他唆使儿子去强迫甄柳瓷,事后不成又准备收甄家的钱。 这事在杭州城传传倒也罢了,这要是传入京城,传进沈相和陛下耳中…… 曹大人一甩袖子,心道甄家的钱他是收不得了,于是赶紧让下人去夫人赵氏那传话。 - 沈傲这边装作无事发生,骑着马跟在甄柳瓷的马车后面,面色不是很好。 长生瞧着他,低声道:“公子不高兴?” 沈傲瞧了他一眼,冷哼道:“沈相好大的威势,名字一出,这杭州城的高官都要颤三颤。” 长生不明白这话,只附和:“本就是这样啊,莫说杭州城,就是京城做官的谁听了沈相的名号不惧呢?” 沈傲轻笑一声,是啊。 沈相,沈元良,公正无私,国之支柱。 嘉合三年的状元,为官三十多年无劣迹,严以律己,严以待人。 管教孩子更是很有办法。 一个字,打! 竹板、木板、戒尺、钢鞭。 脸、嘴、手、前胸后背、屁股大腿。 不想读书?一心玩闹? 打! 管你什么孩子心性童心未泯。 打的你没了半条命,打的你心服口服,打的你说不出话只能抽噎着点头。 沈羡就是这么被打出来的。 沈傲的大哥沈羡是三年前的二甲进士,而今在户部任职,读书科举,娶妻生子,一步步都是按照沈相的规划来的。 可沈相顺风顺水小半辈子,独独在沈傲这翻了船。 一样的板子打下去,沈羡趴在地上抽噎着认错,沈傲眼珠子一瞪,牙都咬松了也不松口。 越打越犟,越打越倔。 单说科举这事,三年前沈傲死活不去,沈相怕伤了他的手不能提笔写字,拎起戒尺就打他的背。 沈傲回头一笑:“直接照手上打吧,何必顾忌那些,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沈相也是个倔脾气,先是把他后背大腿打的皮开肉绽没一块好肉,接着戒尺打手,双手鲜血淋淋。 沈母姜茹扑过去拦也拦不住,让下人拽开姜茹,沈相继续打。 眼见着人快没气儿了,姜茹也晕过去了,沈相这才停了手,他气喘吁吁,握着戒尺的手还颤抖着:“我管不了你了!我就当养废了个孩子!” 自那之后沈相就没和沈傲说过话了。 父子二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数月前,沈傲最后一次挨打的时候。 那日他险些踹死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沈相闷头揍了一阵子,沈傲咬着巾子,一声都没有。 他越没声,沈相下手越重,最后几下打在肩膀,眼见着奔着脑袋去了,姜茹和沈羡挣脱下人扑了上去。 沈傲被母亲和兄长护着,满头大汗淋漓,却也还挤出个笑:“三年了,父亲老了,力气也小了许多。” 就因这一句话,沈相一脚踹翻沈傲受刑的椅子,又是两脚冲着他膝盖,两脚冲着他胸口。 沈傲没再挣扎,脑袋一下就垂下去了。 姜茹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嗓子里挤出来:“我的儿啊!!” 沈相仿佛全不在意,见人还有气儿,便说了句:“送回杭州!让他自生自灭!”这事算是完了。 想起过往种种,沈傲的眼神越发晦涩阴郁。 他恨沈元良,恨到事事和他作对,可现如今又不得不借用沈元良的名号。 从前他不在意这些,现如今到是有些懊恼。 长生似乎瞧出些什么,只哄道:“公子,往常在京城,咱们也没少打着相爷的名号做事……您也说过,相爷总打您还不许您还手,你借借他的名号,这是应该的呀。” 沈傲没说话,只问他:“若是我自己有这令人心中生畏的名号,岂不更好?” 长生一喜:“公子要科举了?公子天资聪颖,从前在府上大公子的课业向来是不如公子的,若是公子去科举定能高中状元!” 沈傲甩了甩缰绳没说话。 翡翠突然小跑着过来:“小先生,小姐请您过去说话。” 沈傲原本冷着的脸上蓦然生出笑意,方才那些令人不快的念头瞬间飞出脑海。 万般皆无用,唯有小姐高! “怎么了?”他策马走在甄柳瓷马车小窗外。 他骑在马背上略高些,低头瞧着窗子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尖下颌。 第33章 甄柳瓷道:“临近午时了,我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你和我一起吗?” 不知怎么,原本相处着还算自然,自从昨日亲密过之后,甄柳瓷反而害羞起来。 沈傲不知为何也红了脸:“自然是要一起的。” 马车停在南三横街外,这里是闹市,临近午时人头攒动,车辆难以通行,只能下车步行。 甄柳瓷走在前面,沈傲负手跟在她身后。 他盯着她柔顺的发丝和在日光下仿若晶莹的耳垂,始终挪不开眼。 街上本就行人众多,又不知从哪冲一伙耍杂技的,趁着人多铺开摊子演了起来。 本就拥挤的人潮变得更加拥挤,有站不住的姑娘直接被推着的朝后倒去,眼见着人海朝着这边涌来,沈傲长臂一伸,直接把甄柳瓷拽进一侧的小巷里。 他拥着她,嘱咐长生道:“去把甄小姐的丫鬟找回来,一会去前面酒楼找我。” 长生哎了一声应下。 小巷里没人,沈傲抱着她,一直不撒手。 甄柳瓷红着脸推他:“沈傲……好了。” 沈傲弯下身子,紧紧搂着她,好似受了委屈似的:“瓷儿,我好想你。” 甄柳瓷不禁轻笑:“昨日刚见过,方才也一直在一处了。” 他深深吸气:“不知道,就是想你,昨日刚分开就想你了,方才明明看着你心里也想你,现如今抱着你才好些。” 甄柳瓷的脸越发烫了,她微微侧着头,躲开沈傲炽热的气息,却把一个鲜红欲滴的耳垂送到他嘴边了。 沈傲也不犹豫,先是用嘴唇轻碰了碰那耳垂上的宝石坠子,然后轻轻裹了一口。 如他想象中一般,柔嫩可口。 甄柳瓷浑身一抖,小声斥道:“沈傲!” 本是斥责之意,可小脸红着,声颤着,手还攥着沈傲的衣襟,这话落入沈傲耳中就如同撒娇一般。 她在他怀中挣扎着:“别,别闹了沈傲。” 沈傲深呼吸,缓了缓,不敢再为难她,只撑起身子,在她颊边重重亲了一口,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吧,吃东西去。” 他大手整个包着甄柳瓷的手掌。 甄柳瓷有些不习惯,稍微拽了拽没挣脱,反而让沈傲的手更用力了些。 他笑着回头看她:“再挣扎待会背着你出去。” 甄柳瓷咬着唇红了脸,微微侧过头去。 第26章 内省不疚,无忧无惧。…… 吃饭的甄柳瓷说起在曹府的怪事:“……曹夫人忽然就变了脸,这事好似是平息了,可我这心里总不安稳,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也不该于我这么有利。” “怎就于你有利了?做出那等丑事,该是他们登门道歉的。” 甄柳瓷淡笑:“说到底,我家是商人,在官员面前顾虑多些。” 沈傲目色沉沉,“你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你做决定,任何风险都得由你承担,你顾虑多是很正常的。” 甄柳瓷回以微笑,而后擦了擦嘴:“下午我还有事,就此别过?”她想起什么,又问:“先前你给我买的花灯,是哪家铺子的?” “怎么了?坏了吗?”沈傲问。 “没有。”甄柳瓷摇头:“我瞧着好看,小兔儿灯寓意也好,我想着买一盏给崔姐姐送去,叫她宽宽心。” 沈傲想了想:“你忙完了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挑,挑好了你正好直接送到崔府去。” 甄柳瓷点头:“行。” 近来生意上的事情简单很多,没有了刚接到贡缎差事时的手忙脚乱,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甄家绸缎作坊所有产出都紧着这十万匹贡缎,现如今支撑着绸缎庄收入大头的是来自蜀地的锦缎。 蜀地商人上次来杭州的时候甄如山还能出门,他亲自见了这些商人,各种品质的蜀锦都涨了价。 可如今,才过去不过数月,这些蜀地商人知晓甄家现状,便又千里迢迢来了杭州,言尽心酸,大倒苦水,目的还是涨价。 甄柳瓷早和父亲商议好了此事如何应对。 甄府主屋,蜀地商人们坐在一处,看着这位款款而来的年轻女郎。 这是甄家如今的掌家人,在他们眼中,这是个乳臭未干的姑娘。 这些商人尊重甄家,却不将这位姑娘看在眼里。 甄柳瓷并不在意这些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 她缓缓走到主位落座,微笑着看着下方众人:“诸位来之前该写封书信的,若非大事,诸位也不必在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蜀地商人中为首的马掌柜面容诚恳:“甄小姐,先前我们也来过,说了现如今的情况,这蜀锦供不应求,不是我们非要涨价,实在是局势所逼啊!” 甄柳瓷淡笑着看着他:“数月前诸位来到杭州,说是蜀中今年蚕丝收成不好,涨了一回,重签了契书。现如今又说今年工人工价涨了,又要涨价。掌柜是把我们甄家人当傻子糊弄了?” 马掌柜连连摆手:“小姐这说的是哪儿的话。” 甄柳瓷收敛笑容,拿出契书,面色冷峻地看着他:“马掌柜几次三番要重签契书,那我也提一句吧。这份契书上你们今年要供给我们甄家的蜀锦共计是三万匹,如今已是九月了,陆陆续续送来也有两万匹,剩下一万匹送完,明年起我甄家不再从你那采购蜀锦了。” 做生意比眼光比手段,更要比狠。 两相纠结,难以言和之时,就要比谁更狠,谁能舍出更多。 可比狠不是一味莽撞,也要有章法。 甄柳瓷算过蜀中其他能供应蜀锦的小作坊,若是六七家作坊联合起来,一年也能供应甄家两万多匹锦缎。 这是她的后路,也是她谈判的底气。 固然小作坊散乱不好管理,送来的蜀锦也未必品质统一,总好过被人掐着脖子,说涨价就涨价吧。 马掌柜先是一愣,而后笑了:“这是小姐能做的决定?还是问过甄老爷以后再说吧。若是父亲病着,也可以去问问你大伯。” 此话一出,屋内的商人都低声笑着。 马掌柜也笑着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甄柳瓷白瓷一般的笑脸,眼中尽是轻蔑笑意。 甄柳瓷环顾四下,忽而也笑了。 那笑容淡淡仿佛山间清风,她低下头,用手绢挡了挡。 “马掌柜不信我能做主?那咱们还谈什么呢?”她起身,目光平静:“来人!送客!” 她回头看了马掌柜一眼:“掌柜若是想着见我父亲一面,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见不到。这事你若是想和我大伯去谈,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这事,我若做不得主,那他便是连碰也碰不到!” 她顿了顿,环顾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瞧着我父亲病重,我又是个姑娘家,诸位应该觉得我甄家此刻危及存亡,所以才不把那契书当回事,几次三番硬要涨价!做生意若是这么做的话,我看诸位的作坊也开不了多久了!” 甄柳瓷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蜀地商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她如此强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甄柳瓷也没准备给他们当场反应的时间,又说了一遍送客,而后起身就走。 行至廊下,她面色还冷着,翡翠小声道:“小姐,这事今日也没结果啊……” 甄柳瓷声音清冷:“哪那么容易一天就聊出结果来。他们在杭州城且得逗留一阵子,去见见我大伯,再求见我父亲几次,等碰了壁,就知道来找我了。” 她可以等,也不怕等。 甄柳瓷自打进入生意场上来,越来越不在意旁人的轻视,因为这轻视毫无作用,更无伤害。 这些日子她在生意场上行事光明磊落。 所谓内省不疚,无忧无惧。 送走蜀地商人,她又开始查看作坊账本,处理各项事宜。 稍微忙完一阵子,再一抬头发现天早就黑了。 中午还和沈傲说好了一起去夜市买灯笼,而今看来,是要错过时间了。 甄柳瓷微微皱眉,急匆匆往府外走,还未登上马车,就见不远处门外有一处幽微亮光。 她心中一动,脚下也变快了,走过去一看,正是沈傲。 他也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抱臂靠着墙,身后长生提着两盏灯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长生不知说了什么逗他一笑,他原本细长淡薄的眼神瞬间褪去冷意,面色也因这橘黄温馨的灯光平添几分柔和。 见她过来,他也迎了上来,沈傲还未开口,甄柳瓷便说:“实在对不住,是我误了时间。” 沈傲并不生气,只微笑着看向她:“你忙,我知道。” 甄柳瓷也笑了:“等了很久吗?” “还好,也是刚来。”身后长生把那小兔儿灯递给翡翠,又把一盏小螃蟹灯交给沈傲。 甄柳瓷还疑惑:“怎么买了两个?” 沈傲道:“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第34章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已经有两个了,都在屋子里挂着呢。” “这个不一样。瞧见了想给你买就买了。”他逗她:“怎么?你不想要?” 她伸手接过沈傲递过来的灯杆,瓮声瓮气道:“想要。” 沈傲不说话,眼睛就没从她脸上离开过。 甄柳瓷被看的脸上发烫,赶紧道:“我要去送去崔府,你……” 沈傲叹气:“我陪你过去,在外面等你,再把你送回甄府。巴巴等了你这么久,你这就把我打发走了,我可不甘心。” 虽说来回送她也说不上几句话,但沈傲光是能看着她心里就舒畅。 马车到了崔府,甄柳瓷下了车,翡翠在她后面提着灯。 临近府的时候她回头朝沈傲看了眼,沈傲回以一笑。 刚迈进崔府,甄柳瓷便察觉气氛不对,翡翠拽住个下人一问,才知道是崔妙竹晕倒了。 甄柳瓷瞬间面色一紧,低声嘱咐道:“把灯拿出去,别叫人瞧见。”这时候再送灯来就不吉利了。 翡翠应声,转身往出走,甄柳瓷则是去了崔妙竹的院子。 院子里早就乱做一团了,崔父崔母急的团团转,崔宋林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甄柳瓷扶着将晕未晕的崔母询问情况,这才得知,崔妙竹这些日子本就害喜,吃的还少,晚间喝了几口汤就说要躺下休息,结果刚走到床榻那,身子一软就晕过去了。 崔母乱了方寸,只哽咽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甄柳瓷眼见着崔父崔母爱女心切,屋内俨然一副慌乱局面,于是冷静询问:“可请了郎中来?” 崔妙竹大哥道:“请了宝春堂的郎中,往常都是他来给阿竹安胎的。” 甄柳瓷又问:“我前些日子请许太医来给姐姐诊脉,他可来过?” 崔父急道:“来过,来过!方才我也想着请人过来,可是听说他性子极其怪,不知能不能请得动啊。” 甄柳瓷在屋里寻了纸笔,草草写了个条子递给崔妙竹大哥,“崔大哥,你骑快马去请许太医来,带着我的条子。”她顿了顿:“他收了我一套宅邸,见了我的条子不能不来。” 崔父双眼欲垂泪:“好孩子,你来的及时!多谢你!” 甄柳瓷赶紧道:“崔姐姐于我如同亲姐姐一般,伯父放心,我定全力相助。” 这时宝春堂的郎中从中出来,擦了擦额角的汗道:“熬一碗参汤吧,最好是老参。” 崔妙竹自打患病,奇珍药材崔家备了不少,一听说要百年老参熬的参汤,崔母毫不犹豫就遣人去熬。 崔父急问:“家中还有一根犀牛角,可能用上?” 郎中面色犹豫:“犀牛角活血药性强,用了之后怕是难保胎儿。” 崔父:“我只要我女儿平安!” 郎中:“我正想说,崔小姐身子太差,若是此时用了犀牛角伤了胎见了红,她醒来的机会就更小了。” 崔父一时怔愣,摇晃两步,险些晕倒,崔宋林更是呜呜地流着泪。 甄柳瓷回忆脑中所记,上前问道:“羚羊角可否有用?” 郎中迟疑:“或可一试,只是我没这个把握,方才听小姐说,去请了宫中太医?还是先把药材取来,看他能不能用吧。” 崔父回了神:“家中没备羚羊角啊!” 甄柳瓷安抚:“伯父别慌,我是存了一根在药材铺子里的,我叫人取来去。”崔宋林擦擦眼泪急忙起身:“我去!” 他呆在这也是心神不宁,不如为阿姐做点什么。 甄柳瓷连忙又写了个条子给他。 崔宋林急急忙忙出了门,眼泪未干,流个不停。 刚走出大门就被人拽住了,崔宋林迷迷糊糊定睛一看,是那与他有过争执的甄家教书先生,于是急道:“你别拉我!我有急事!” 方才翡翠出来送灯,沈傲也知道是什么事了,他上下打量着崔宋林,问道:“你去哪?做什么?” 他呜咽着,急的直跺脚:“我去给阿姐拿药!” 沈傲皱眉:“你真是急蒙了,也没套马,你就这么走着去吗?” “我,我忘了,我回去套马。”崔宋林急匆匆往回走。 沈傲啧了一声,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条子:“在这等我!”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崔府里,甄柳瓷面若平湖,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纹丝不动。 她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崔家宅邸,回望夜空,一片无边的浓稠黑暗。 她想起哥哥溺亡的那夜,震天的哭声犹在耳边,母亲无助的手仿佛扔在空中挥动。 甄柳瓷握紧拳头。 夜里的风吹起,衣衫紧贴在身上,廊下灯笼随风而动。 甄柳瓷缓缓敛眸,掩藏住眼底的无尽悲戚。 ----------------------- 作者有话说:会好起来吗? 本章所涉及的药材、功效均为杜撰。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第27章 沈傲,你愿不愿意………… 甄柳瓷看向崔妙竹所在的屋子。 许太医已经到了,他有经验,懂得活用羚羊角,此刻正在给崔妙竹施针。 甄柳瓷沉沉吐气,而后招手让翡翠俯耳过来,低声道:“让沈公子回去。” 提起沈傲,甄柳瓷又想起别的。 现如今做过亲密之事…… 她先前同沈傲说过,自己绝不嫁人,那他和自己做了亲密之事,是不是就是说,他心里是知晓也愿意入赘的? 沈傲的衣衫永远熨帖得体,她认得那些布料,价格不菲,所以他一定是富贵子弟,只是不知家中是经商还是做官的。 他是北方口音,没有父亲却依旧能如此体面的生活,他家应该是个大家族。 姓沈,居住在北方,又是大族,还是谢先生的学生…… 甄柳瓷皱起眉细细思索,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却并没有抓住。 甄柳瓷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 两情相悦最是可贵,沈傲说他喜欢自己,她对沈傲也是喜欢的。 富商好说,家中是做官的也无妨。 甄柳瓷想,她愿意花钱。 这世上许多事都可以当做生意来看待,譬如婚事。 她可以给出一个让沈傲家中无法拒绝的价格。 她有这个底气。 崔姐姐和宋郎君很是恩爱,这让她有些羡慕。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崔宋林,回想起先前她来探访崔妙竹的时候。 崔姐姐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好,每顿饭都吃得好,是想到他就有春暖花开的感觉,是按捺不住的想离他近些,再近些…… 就是沈傲了,甄柳瓷想,就是他了。 她抬头看着崔宋林,这人是崔妙竹的此生挚爱,崔姐姐一定不想看到崔宋林如此慌乱无助的模样。 于是甄柳瓷起身,招呼崔宋林道:“宋郎君,坐一会吧。” 崔宋林的眼睛早就肿成一条缝了,他努力睁了睁眼,满脸茫然,过了会才哦了一声,而后缓缓走到椅子边。 刚要坐下,又想起什么似的,起身朝甄柳瓷行礼。 “今日多谢甄小姐鼎力相助。”他抽噎一声:“事发突然,家里都慌了,我更是个没用的!不能帮阿姐主持大局……”说着说着他又要哭:“多谢你,真的,多谢你。” 甄柳瓷上前安慰:“别哭了,太医都来了,会没事的。” 崔宋林哽咽着,喃喃道:“阿姐若是有事,我也不活了,我一定不活了 ……” “呸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崔宋林点头,拍了自己嘴巴几下。 一侧崔父崔母静坐着,早没了说话的力气。 兵荒马乱的一夜即将过去,眼见着天亮了。 许太医挽着袖子出来了,朝着众人点头:“没事了。再睡一两个时辰就能醒了,日后她若是害喜吃不进东西,就给她喝糖水,吐也得喝,切记切记。” 屋内众人大喜,崔母急着上前追问:“若如此,就能保住我女儿和孩子的性命吗?” 许太医一愣,只微微摇头:“不好说……” 只这一句话,屋内的喜悦气氛瞬间消散。 崔父叹着气拿出一张面额巨大的银票,许太医客气了一下,然后收进袖中。 甄柳瓷比崔家人平静很多,知道崔妙竹没事的那一刻,她的心里轻松了些,却没表现在脸上。 正欲离开之际,崔父叫住她:“孩子,好孩子。从前我觉得甄家男丁早亡,这家算是完了,今日我看你临危不惧,冷静自持……从前是我看错了,你是个可靠的孩子,日后杭州生意场上,你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 甄柳瓷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突如其来的认可,但她还是报以微笑:“伯父这话太客气了,崔姐姐于我来说仿佛亲姐姐一般,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她转身朝外走,崔宋林出来叫住她:“甄小姐。” 第35章 甄柳瓷回头,他道:“夜里我出门去取药,慌张的不行,忘了套马坐车,在府外碰见了你府上的沈先生,是他骑马帮我的取来的。你帮我多谢他。” 她点头:“好。” 崔宋林摸了摸耳朵,又道:“之前我和他……打过嘴仗,现在看来,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嘴损,但是心不坏。” 迎着朝阳,甄柳瓷笑了笑:“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走出崔府,她上了马车,马车行进,甄柳瓷悄悄打了个哈欠。 她困得泪水盈盈,车外忽然传来沈傲的声音:“那崔家小姐没事了?” 甄柳瓷打开小窗,看见他的身影一时有些惊喜:“嗯,没事了。”她又问:“你没走?” 沈傲看着她:“我怕你有什么事找我,没敢走。况且我说了要送你回甄府呢。” 他面容诚挚,这话让甄柳瓷心里一暖,抿着嘴笑了笑,她说:“多谢你。” 沈傲也笑了:“都没帮上你,你谢什么。” 甄柳瓷低下头,没叫他瞧见自己的神情,她低着头喃喃道:“你在这就好,总之多谢你。” 这话没人听见。 崔、甄两府离得不远,这一路上甄柳瓷都斟酌着,想着如何开口询问沈傲是否愿意入赘,可她实在羞赧,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真是奇怪,面对易云、曹润安,这些话她都能毫不犹豫的说,偏到了沈傲面前,她犹豫了。 到最后终于是下了决心,甄柳瓷推开小窗瞧着他,小脸红的像桃子似的,她眼神躲闪着,小声问:“沈傲,你愿不愿意……” 话还没说完,甄府门房小厮就跑了过来:“正赶上小姐回来了!小姐!大老爷来了!” 说的是甄柳瓷大伯。 甄柳瓷瞬间正了神色,问他:“何时来的?” 小厮:“刚进府,说是求见咱家老爷。” 定是为着那蜀锦的事。 甄柳瓷下了马车,沈傲问她:“你刚才要说什么?”甄柳瓷回头看了看沈傲,想着现在时机或许不对,于是道:“下次再说吧。” 她走了两步之后站定回到:“我要忙一阵子,忙完了我遣人去请你。” 沈傲自然知道她肩上担子重,事情多,又难处理,于是也没纠缠,只嘱咐道:“按时吃饭,再累也要好好休息,不可像今晚这般整夜熬着不睡。” 甄柳瓷微微瞪大眼睛,暖意流过心间,她灿然一笑:“好,你也是。” 清晨的日光照进她淡茶色的瞳仁,璀璨如碎金。 甄柳瓷进府后问身侧下人:“父亲起了吗?”那人答,“已经起了。” 于是她回院更衣,简单洗漱一番,重新梳了发髻。 来到甄如山院子的时候,甄如山正准备用早饭,见她来了,白姨娘关切道:“昨日你遣人回来说崔大姑娘不太好故而没回来,我这心里担忧得很,现在可是没事了?” 甄柳瓷点头:“太医来看过,没大碍了。” 甄如山招呼着甄柳瓷坐下:“瓷儿还饿着吧,一起吃些早饭。” 白姨娘给她盛粥:“早上清淡些,只有白粥。”白姨娘把粥碗放在她面前,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吧。” 白姨娘还未落座,忽然又急道:“哎呀!小姐爱吃鱼片粥!”说完就要往小厨房走。 甄柳瓷赶紧拦住她:“白粥就好,姨娘不必麻烦。” 白姨娘开始挽袖子:“不麻烦,很快就好了。”说完话的时候人都已经在屋外了。 甄柳瓷让翡翠把人追回来,甄如山又拦住她:“她愿意为你做这些,待会你吃几口,让她高兴高兴。” 甄柳瓷自然明白,点头说好。 一个是没了孩子的母亲,一个是没了母亲的孩子,仿佛寒冬中互相依偎取暖的旅人。 甄如山先开口:“你大伯正在主屋坐着呢。” 甄柳瓷神色淡淡:“我知道,不急在这一时见他,让他等一会吧。” 甄如山忽而轻笑:“瓷儿知道该怎么回他?” “自然知道。” 甄如山欣慰,伸臂拍了拍甄柳瓷放在膝上的手:“瓷儿现如今是能独挡一面的生意人,爹爹高兴。”话说完,他以手攥拳放在唇边,压下几声咳嗽。 甄柳瓷关切地看着他:“爹爹身子不舒服?下午我叫许太医来看看。” 甄如山不推辞,只点头说好。 他又问:“听说前日你去清平山求批语了?咳咳,算的什么?”甄如山咳嗽着。 甄柳瓷原本舀粥的手一顿,想起那句“红烛两次明灭,才得情郎乘轿来。”,而后很快说到:“去的突然,那和尚说不合规矩,没给我看。” “嗯……”甄如山轻声:“知道不知道又能如何呢,日子还得一天天过下去。” “是呀。”甄柳瓷轻轻点头。 白姨娘端着粥碗进来,轻轻放在甄柳瓷面前:“小姐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甄柳瓷笑着舀一勺鱼片粥,咽下去后朝白姨娘道:“姨娘做粥最好吃,这比外面酒楼里卖的还好吃。”她玩笑道:“莫不如我开个酒楼给姨娘,让姨娘掌勺做大师傅吧。” 这话哄得甄如山和白姨娘都笑了。 甄如山道:“你姨娘忙起来可没时间给你做了。”说完又咳了两声。 白姨娘红着脸:“我哪有那个本事呢?把老爷和小姐伺候好,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她把小菜碟子往甄柳瓷面前推了推:“小姐多吃些。” 甄柳瓷把一碗粥吃光,擦了擦嘴,而后道:“我去见大伯了。” “去吧。”甄如山面色平静:“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忌我。” “我知道了,父亲。” - 甄府主屋。 甄柳瓷迈过门槛:“大伯来的真早,吃过早饭了吗?” 甄正祥瞧着她:“你父亲呢?起不来床吗?” 甄柳瓷落座,也不说废话:“大伯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吧。” 甄正祥道:“蜀锦供应是大事,这事你小孩子没法做主,我和你父亲谈。” 甄柳瓷不说话,一双杏眼眸色深沉,看着他一言不发,仿佛心中通透了然。 “哦。”她淡淡道:“那大伯等着吧。” 说完起身就走。 ----------------------- 作者有话说:感谢每一个宝宝的营养液,每一瓶营养液对我来说都很重要,爱你们![黄心] 另外感谢执夙宝宝和阿斯代伦猫猫想尝尝毛血旺宝宝投雷! 沈傲看着手上的投雷单子,问甄柳瓷:“这‘毛血旺’是什么东西?” 甄柳瓷接过单子看了眼:“我遣人问过,说是后世的吃食,口味辛辣。” “哦,你爱不爱吃,我给你搞一份尝尝?” 甄柳瓷认真想了想:“我还是更爱甜食。”她顿了顿:“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今晚就吃尝尝这道‘毛血旺’吧!” 第28章 “沈傲,我招你入赘,你…… 甄柳瓷把甄正祥晾在那就走了。 伯父也不是小孩子,闹一闹就想有糖吃未免太不现实。 她事情多,没办法哄着长辈,除了晾在那还有什么办法? 晾久了,脸上发烫了,大伯就知道这事该怎么办了。 甄柳瓷忙着清点库存,联系蜀中其他作坊,这一通忙完都到下午了。 午饭她随便应付了一口,手头最后一封书信写完送出去,甄柳瓷起身洗手,随后问下人:“大伯还在呢?” “是。” “送饭了吗?别给饿着了。” “送了,也吃了,就是没吃多少。” “吃了就行。” 甄柳瓷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又问:“来请几次了?” 下人回忆:“嗯……上午四次请老爷过去,老爷都说身子不适,下午请您过去两次,算上这次是第三次了。” 翡翠在一旁道:“这大老爷还真犟,见不到人就不走呢!” 甄柳瓷淡淡:“他不会走。”他收了蜀中商人的银子,拿了钱自然要替人办事。 她擦干净手,带上镯子戒指,这才开口:“那我去看看吧。” 她走进主屋,甄正祥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甄柳瓷落座后开口:“大伯定是有要事,否则也不会等这么久,要不我替大伯去看看父亲,看能不能请动他?” 甄正祥皱眉叹气:“何必敷衍我。”他停了一下,终于是说到正题:“我听说今年和蜀中鼎正作坊的契书到期,你准备换作坊了?” “谁说的?”甄柳瓷看着他,貌似不解:“这事还没聊完呢?” 她如实解释:“昨日我也说过,现如今用的鼎正作坊不会做生意,几次三番要涨价,我原话是,若这次还要涨,契书到期后我就换作坊。” 甄正祥:“我觉得这鼎正作坊的蜀锦品质上乘,咱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再去找作坊呢?”他拿出一副长辈口吻:“他要涨价,涨的不多就随他去吧。你现在事情多,又忙,重新找作坊太费时间。” 第36章 甄柳瓷审视的目光瞧着他,静静看了许久,看的甄正祥身上发冷,甄柳瓷才忽而一笑:“伯父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伯父收了鼎正作坊的银子,联合外人一起坑我呢。” 甄正祥一愣,而后义正言辞道:“你怎能这样揣测长辈!” 她不卑不亢:“不然我要怎么说?大伯,现如今贡缎供应的勉强算是及时,京中铺子几乎都靠着出售蜀锦撑着,再涨价,成本都包不住。做生意,银钱流动,牵一发动全身,绸缎铺子是甄家生意大头,若是这一处周转出了问题,米行、酒楼的盈利全拿去补也补不齐这个大窟窿,到时候怎么办!” 甄正祥不以为然:“你也不用说这些吓唬我,且说当下,鼎正作坊涨价事出有因,你又何必一副小姑娘做派,故意跟人作对?” 若是以前,甄柳瓷定会因为这话生气委屈,夜里免不了再掉两滴眼泪。 可这段时间她也明白了,张嘴闭嘴一句话而已,她若在乎,这句话就伤人,她若不不在乎,这话就没用。 且生意场上,管他什么小姑娘做派男人做派,于她有利的做派就是好做派。 “大伯。”她声音平和:“你不做生意,自然不知道做生意的辛苦。若今日我同意鼎正作坊涨价,明日桑农蚕丝涨价,我买不买?后日其他作坊供给绸缎涨价,我要不要?开了这个头,后续供应作坊我如何管理?” 甄正祥被堵的说不出话,甄柳瓷又道:“此事我已有决断,你也不必劝我了。你若和鼎正作坊的人有联系,就去告诉他们。我今日已经将联系蜀中其他作坊的信送出去了。” 她站起身:“快用晚饭了,大伯吃过再走?” 甄正祥不愿被她压一头气势,起身一甩衣摆,赶在她之前走出主屋。 这做派实在孩子气,甄柳瓷不禁轻笑。 第二日蜀中鼎正作坊的人就登了甄柳瓷的门,言辞恳切,说是自己担下成本,不会涨价了。 甄柳瓷笑脸相待,又定了杭州城最大酒楼的雅间给他们一行人饯行。 临走时礼品装了两车,算是做的尽善尽美。 翡翠还问呢,“小姐对他们这么好,是准备明年还用这家?”翡翠不懂生意,却也知道这作坊出尔反尔实在不对。 甄柳瓷解释:“不会用了,过阵子我亲自去蜀中一趟,把新作坊的事情敲定。”她教导翡翠:“不用跟鼎正作坊的人撕破脸皮,咱们这礼数是做给其他作坊和铺子看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半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甄柳瓷变的更忙了,忙的没时间好好吃饭,没时间睡一个好觉,更没时间去想和沈傲之间的事情。 这段日子甄如山的身子忽然变差了,虽不及先前晕倒那么严重,但甄柳瓷时常去看他,只觉得父亲的身体日益没了生气。 半个月前还能坐在桌边和甄柳瓷一起用早饭,现在只能让白姨娘端着碗,坐在床榻边一口一口往嘴里喂了。 许太医来看过,只说他年轻时操劳太过,早年间在码头卖过苦力,做起生意之后又整日整夜的殚精竭虑,能拖着一副惨躯到现在,已经很是不易了。 许太医看着甄柳瓷认真说:“你父亲应当是很不放心你,所以求生欲望很强,这才能活到现在。” 甄柳瓷听见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好似她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可众人走后,甄柳瓷握着父亲干枯如朽木一般的手掌,泪如雨下。 这大手曾为她撑着天,现如今眼看着父亲倒下,甄柳瓷没觉得天塌了,只觉得人生苦涩,岁月漫长,想留的都留不住。 她站在原地徒劳地攥紧拳头,到最后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她这几年从不敢感受快乐和品味幸福。 说的极端些,每当她觉得自己幸福和快乐的时候,随之而来的便是令人窒息的恐惧感。 因为每当这时候,头顶上悬着的那把生锈钝刀就会猛地刺过来,反复割在她的脖颈上,带不走她的命,却要狠狠地从她生命中夺走什么。 她因为沈傲送来的一盒盒点心感到欣慰快乐,又因为那空屋里的吻感到细小幸福,现在轮到她还债了。 坐在父亲床榻前的时候,甄柳瓷想,那晚她留下了崔妙竹,那现在要走的,会是父亲吗? 甄柳瓷没再去求神佛。 早年间她都求遍了,什么都没改变,亲人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的走了。 甄柳瓷搀扶起哭的腿软的白姨娘,声音冷静:“姨娘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她去找了许太医,送了不少银子,想动用许太医的人脉请太医院正来看看。 许太医面露难色:“甄小姐,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太医院正何等身份,请过来给个庶民看诊,实在是……” 他举了个例子:“皇城根下,沈相管教孩子险些失手将次子打死,这都请不动太医院正来看啊。” 除非陛下恩赏,否则甄家就算把生意做的通天了,也见不到太医院正。 甄柳瓷淡然:“我不是不相信许太医的医术,实在是走投无路,什么办法都想试一试。” 许太医叹气:“我说实话,即便是通天的手段请到了人,京城到杭州水路最快也要半个月……” 甄柳瓷面色苍白,垂眸点头道:“我知道太医的意思了。” 许太医瞧着她苍白的面孔和乌青的眼底,说道:“甄小姐得休息一下了,你可不能再倒下去了。” “我知道,我的身体我清楚。” 甄柳瓷起身欲走,许太医叫住她,犹豫着开口道:“这话由我说甄小姐或许不信,可民间‘冲喜’的说法,甄小姐或可 一信。” 甄柳瓷瞧着他,他又说:“甄小姐也说现如今已经走投无路了,能试的都试一试吧。” 她思考片刻,而后点头道:“好。我准备一下。” 这些日子甄家的变动沈傲也知道,他记着甄柳瓷的话,她忙完会来找他。如果没找他,就说明她还是很忙。 沈傲没要求见她,只是依旧每日变着花样往甄府送吃食,一开始还是让长生去送,后来都是他亲自去的。 他亲自见一见翡翠,问一问甄柳瓷的情况,本意是让自己心安。 可每一次…… 每一次。 翡翠的话都让他更加担心甄柳瓷。 “今日还没来得及吃饭。” “昨日又没睡好。” “昨日夜里忽而哭着惊醒了。” “晨起还好好的,中午吃过饭忽然吐了出来,再就吃不进去了。” 沈傲终于是按捺不住,换上甄府小厮的衣裳在翡翠的帮助下混进甄府。 他没敢直接过去,怕打扰她,怕让她分心。 沈傲远远看着甄柳瓷坐在桌前吃饭,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三个下人来找她,各自要问的事情都不同。 筷子刚拿起来就又得放下去。 这场面看的沈傲来气,心想这甄府下人难道都是饭桶,非得什么事都问过她才行?就这么没眼色?非得在人吃东西的时候过来吗? 翡翠解释,这是甄柳瓷要求的,她怕自己误了事,要求下人随时有事随时过来。 沈傲叹了口气,不再骂人,眼看着她最后好不容易吃了几粒米,然后就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沈傲皱着眉,终于是没忍住,走了过去。 “你这样辛苦,还不吃东西,这怎么行?” 才半月不见,人瘦的都撑不起衣裳了。 甄柳瓷愣愣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沈傲,忽而眼圈一红,喉头一哽。 沈傲皱着眉,气冲冲坐下,拿过勺子用肉汤拌了饭,递到她嘴边,语气不善:“吃。” 他做这些并不熟练,冷着脸不知在气什么。 甄柳瓷的眼泪霎时流了下来,混着饭,吃进嘴里,苦涩难言。 她身侧,翡翠和长生都抹着眼泪。 沈傲用拇指揩过她的脸,强忍着心疼,又舀了一勺拌饭喂她。 就这么吃了三口。 甄柳瓷努力咽下最后一口饭,流着泪,瘪着嘴,轻声问他:“沈傲,我招你入赘,你愿不愿意?” 总归是要冲喜的,总归是要招赘的。 易云会做生意,曹润安家中有背景,可她不想要这些人,她就想要沈傲。 甄柳瓷早慧早熟,从不任性,只在沈傲的事情上几次三番的由着自己的心来做决定。 她想要他,只想要他。 可话出口的一瞬间,空气凝滞。 屋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动了,就连鸟鸣声也渐渐微弱。 好似这世上的一切都等着沈傲的答案。 “当啷”一声,沈傲手中的勺子坠地,裂成碎片。 沈傲骤然起身,面容惶然甚至有些无措。 没了素日的狂傲自定,也没了一贯的玩世不恭。 “我……我……” 他说不出话,无论是拒绝还是答应,他都说不出口。 第37章 第29章 (二更) 甄柳瓷定睛瞧着他,她从未在沈傲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方才暖起来一点的心瞬间坠入冰窖。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瞪着眼睛喃喃不可置信道:“……是我会错了意?” 过往种种依次在脑中浮现,甄柳瓷一边盯着他,一边在脑中细细思索。 是自己会错了意吗? 不应该的,她想,自己不是莽撞之人,且沈傲种种行径,当真是爱护她。 她微微开口,还未继续发问,沈傲却已经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翡翠急道:“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啊!”她要去追,甄柳瓷喊住她:“不必追!” 她紧紧闭眼…… 终究是两手空空,想要的都得不到,想留的都留不住。 她懂,她全都懂。 甄柳瓷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摇晃着稳住身形,翡翠冲过来拥着她:“小姐!” 甄柳瓷按着额头,缓缓道:“叫府中管事过来。” - 谢翀从外回家的时候听说有客到访,他笑着进了主屋,却在见到人的那一刻骤然冷了脸。 “滚出去。”谢翀冷冷道。 沈傲颓然坐着,弓着身子双臂撑在腿上,双手覆着脸。 在听到谢翀声音的一瞬间,他抬起头,本意应该是要笑,结果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嘴角眼角俱是朝下,他声音暗哑颤抖:“先生,你帮帮我……” 谢翀是何等智慧,结合如今甄府现状他已经猜出大概。 看着沈傲低沉的脸,他只无奈叹气,最后问道:“你说清楚,什么事?” 沈傲定定看着他,忽而苦笑:“她说……要招我入赘……” 谢翀皱眉:“你拒绝了?” 沈傲低下头,许久才道:“没有……我没回答,我……跑了。” 像个卑鄙的骗子,像个怯懦的小偷。 至此,谢翀心中了然。 于是叹息,问他:“她急着招赘,是因为要给她父亲冲喜,你知道吗?” 沈傲怔愣,缓缓摇头。 谢翀又问:“所以我几次三番让你别去招惹她,你为什么还要去!”他语气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竟拍起桌子。 沈傲看着他,双目通红:“老师,我忍不住!我喜欢她!我忍不住!” 谢翀无奈摇头:“沈傲,你是一贯的心高气傲无法无天随心所欲,你就没想过,你忍不住,她动了情,两情相悦之际你硬要走!她怎么办!” 沈傲缓缓:“我以为,总还有一两年时间,一两年之后许是我淡了她也淡了,倒时自然就分开了。” “可笑啊……”谢翀道:“你以为,你以为,这世上一切都要照着你以为的来吗?” “你不愿意入赘,你看不起赘婿,你总说赘婿低贱。你说易云烂忠厚,曹润安卑鄙,你又比他们强在哪呢?!” 谢翀揶揄:“你不是说要好聚好散吗?你不是说不会亏待了她吗?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沈傲低头道:“……我去帮她请太医院正,我娘和皇后娘娘是闺阁好友,有我娘开口,能成的……” “呵。”谢翀笑他:“沈公子真是通天的手段。” 他淡淡:“是啊,你娘是高门贵女,皇后娘娘的好友,你爹是当朝权臣,一人之下。沈公子好大的威势啊。” 谢翀冷笑:“你就用你这身份,用你那不值钱的感情,欺负她一个没了娘的姑娘家!” 话锋一转,谢翀骂道:“沈傲!她小小年纪做生意,多少人欺负她!怎么连你都欺负她!” 沈傲伸手捂眼,再说不出话来。 谢翀看着他:“你若真流下几滴眼泪,我便当你还有几分真心。” 沈傲深深吸气,放下手,一双眼睛血红湿润:“先生,你帮帮她。” 谢翀定定看着他:“我会帮她,却不是因为你。” “沈傲,你在京城做事不计后果,是因为你有个好爹,你看不惯他,可他也确确实实给你擦了屁股。现如今是你自己造的孽事,你也该好好想想了。若你这一辈子就要这么浑浑噩噩下去,我无话可说。” “先生……” “不要叫我先生,我没教过你这些。”谢翀起身不再看他:“你走吧。” 沈傲撑着膝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有些踉跄。 “先生,我愿意娶她,我是愿意的……” 谢翀皱眉看着他,只缓缓叹息:“走吧。” - 次日谢翀登了甄府的门,将沈傲的身份背景全盘托出。 “他家事复杂,这事怪我,没全盘托出……”谢翀皱眉自责道:“竟误了你。” 甄柳瓷面容苍白,愣了一时,随后淡淡笑着。 “原来如此,我只当他府上是小富之家,没想到竟是这样高的出身。是我高攀了。” 谢翀惊讶:“ 甄小姐莫要这么说,总归是他对不住你,他是我的学生,此事责任在我,我替他像你道歉。” 谢翀说罢就起身行礼,甄柳瓷拦住他:“先生不必介怀。”她扶着谢翀坐下:“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我不是那种人。” 她面容沉静,只是眼下乌青透着些脆弱:“日子还得过下去呢,这些事都算不得大事。” 谢翀没想到她这般冷静,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正想问那冲喜之事是否要暂缓,却见甄府管事走了进来:“小姐,这是今日预备送出的聘礼,聘雁,聘帛,还有招赘文书,您过目。” 甄柳瓷接过单子草草看一眼:“送过去吧。” 谢翀疑惑:“这是……?” 甄柳瓷解释:“总不能因为他误了我的事……”她似是想起什么,召唤翡翠取来请帖。 “婚事办的仓促,男方家虽没要求,只是我甄家招赘总是要给足人家体面的,届时还请先生赏脸。” 谢翀讪讪接过请帖,见这上面的日期写的事三日后。 “定的谁家?”他疑惑道。 “城北高家,先前相看赘婿时就有这位高郎君,虽不如易云,但胜在懂事听话,昨日我便遣人过去询问了,我这婚事办的急,高家也并没有不情愿,很体谅我。” 谢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疑惑道:“甄小姐并不喜欢这人。” 甄柳瓷呵呵笑了两声:“冲喜而已,喜不喜欢都不妨事,招进来我好吃好喝供着,若我父亲病情真有好转,我额外有赏。” “怎么不招易云呢?”谢翀更疑惑。 甄柳瓷无奈苦笑:“他……对我有情而我实在对他无意,我不想伤了他。不如找个相互无情的,这样比较简单。” 谢翀无话可说,他起身欲走,却还忍不住道:“沈傲他……” “先生不必说了。”甄柳瓷打断他:“我知道他当真喜欢过我,我也是动过真情的,可他身份高贵不会入赘,而我守着家业不会嫁人。” 她微微红了眼眶:“缘分浅薄,这样分开就很好。” 她替他解释:“他应当有诸多难以言说的不得已,我理解。”她笑了笑:“我也不是个孩子,这世上不会一切都顺着我的意,不是我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道理我很早就懂。” 谢翀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只道:“三日后我一定到。” 甄柳瓷微笑。 “多谢。”她说。 谢翀带着请帖回府,却又见到了沈傲。 他依旧颓然坐着,身侧小桌上放着一盒点心。 谢翀没言语,猜到大概,他又去送点心了,可甄柳瓷怎么会收呢。 他把请帖拿出来,推到沈傲面前。 “别再过去了。”谢翀说。 沈傲抬头,怔愣着看着那请帖。 甄柳瓷旁边的名字,他不认识。 他心爱的姑娘要和旁人成亲了。 沈傲甚至没有资格去生气去悲愤,因为如果那日他点了头,今日在请帖上的就是他的名字。 可他没点头,他畏惧世俗眼光,担心流言蜚语,守着他的自尊自傲。 他想,自己不如崔宋林。 “先生,她分明不喜欢他。”他知道这个高郎君,她相看的每一个赘婿人选他都记得,这个高郎君只和她喝过一次茶,说过两句话。 他宁可她招易云入赘,起码易云真心喜欢她。 “沈傲,别再去打扰她。”谢翀没回答他,只又说了一遍。 沈傲低着头问:“她提起我了吗?” 谢翀如实:“她说……她知道你喜欢她,她对你也是真心的,能理解你的苦衷,她都懂。”谢翀看着他,平静道:“沈傲,她甚至为你想好了说辞。” 这一句句话像利刃直直插进沈傲心里。 他想起自己的诸多行径,仿佛看见那碎裂的瓷勺重新拼合在一起,又飞回他手上,好似那日他没换上小厮的衣裳,没进甄府。 再往前,他没拉起她的手,没亲吻她的耳垂,他也没有在小巷中拥抱她。 第38章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他没有在空屋中情难自抑的亲吻她,他没去清平山,没在那个月夜与她争执,没在郊外给她赶马车,最终,他没有去甄府做她的小先生。 他也没有在初见时,在那日谢翀府上,朝她衣领里扔果子。 他依稀记得她的每一个表情,或嗔,或笑,或怒,生动可爱。 可那些表情渐渐模糊,最后留在脑海里的画面只有她流着泪看向自己,问道:“沈傲,你愿不愿意……” 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扔出那枚果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姑娘故意假扮深沉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他偏要逗她哭。 现如今她真哭了,当着自己的面,哭的那么委屈无助。 她是因为自己哭的,可他却没身份哄她。 沈傲想起自己反应过来自己喜欢甄柳瓷的那天,那个天地宽广的雨后傍晚,如今这回忆像一把剑,从头到脚穿过他,把他钉在原地。 一切回忆缓慢倒退,却又快速回到现在。 沈傲看着那张请帖,摇晃着起身。 “好。我不会再去……打扰她。” 第30章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 甄府开始筹备起甄柳瓷的婚事。 张灯结彩,入目皆是一片红色。 为了达到冲喜的目的,甄柳瓷要把这场婚事打造的极尽张扬。 甄柳瓷亲自去崔府送请帖。 崔妙竹自打那日昏倒醒来之后身子好了些,能在院里行动,也不害喜了。 她拽着甄柳瓷坐下,而后道:“我早给你备了一份大礼的,只是没成想你这婚事这么突然。” 甄柳瓷苦笑:“没办法。” 崔妙竹也没说什么,只说:“阿林那日还和我说,瞧着你和你府上那个小先生走得很近,我还以为……” 甄柳瓷低头不语,崔妙竹似是察觉什么,也不再说话,只拿出一本小册子悄悄塞给她:“你别声张。拿回去悄悄看。” 甄柳瓷一下就猜道这册子里是什么内容,顿时觉得这薄薄的小册子有些烫手:“姐姐!”她红了脸。 崔妙竹只笑:“我怕你姨母一心挂念你父亲没时间给你弄这些,你又没了……总之我给你备着了,不叫你大婚当夜一头雾水,哈哈。” 甄柳瓷无奈:“姐姐是有身子的人,说话还这样……” “啧,你这丫头,关心你还有错了?”她低声:“拿回去好好看看。听见没!”她故作嗔怒。 “知道了。”甄柳瓷好声应着。 崔妙竹叹气,摸着她的脸:“才多久没见,你瘦成这个样子,下巴都扎手了,瞧着比我都瘦弱。” 甄柳瓷低头抿嘴,轻声道:“瘦些,穿婚服也好看,你就当我是故意的吧。” 崔妙竹摆摆手,让下人离开,随后握紧甄柳瓷的手,犹豫着问道:“你和那位沈先生……有什么,是不是?” 她醒来之后,崔宋林三言两语说了那晚的事,崔妙竹何等聪慧,瞬间察觉出二人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 甄柳瓷没说话,低着头,微微皱眉。 崔妙竹又轻声问:“怎的没招他呢?我听闻那晚他在外头等了你一宿,心里应该有你的。” 甄柳瓷这才出声:“他……家世很高,我当时不知道。”她抬头,无奈淡笑着。 崔妙竹眼眶一红,搂住她:“这话你没法跟旁人说是不是?” “嗯……”她扑在崔妙竹怀里,有些委屈,却没流泪:“我爹和姨娘都不知道。” “阿姐……”她缓缓陈述:“我其实很喜欢他……” 崔妙竹听得心里难受,甄柳瓷多要强,多辛苦,她比谁都知道。 崔宋林进了屋,冷着小脸硬生生道:“之前我还夸他来着,真是看错人了!” 甄柳瓷轻声道:“他人不坏,只是……” 崔宋林着急:“甄小姐不用再替他说话了,下次我在街上 见了他,定要狠狠骂他!这个懦夫,胆小鬼!” 崔妙竹也帮腔:“对,阿林伶牙俐齿,叫阿林骂他!” 甄柳瓷又笑了笑,知道这二人都是哄自己的,起身道:“和你俩说说话,我心心情好多了,家里事情多,要办婚事礼数繁杂,我先回去了。” 崔妙竹问:“府上人手可还够用?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过去?” “阿姐有心了,若是缺人我就找你。” 她起身离开,在外忙了一通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晚。 甄柳瓷坐在桌边安静吃饭,一言不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显得有些麻木,吃过饭又去了甄如山的院子。 满院子药气熏天,许太医这阵子一直住在府上没走,甄柳瓷给足了银子,他不敢敷衍。 白姨娘见她来了,赶紧起身:“小姐来了?”她手上正拿着两件婚服查看着:“我是妾室,本没资格做这些,可是我看小姐太忙了,想为小姐分分忧。”她低声道。 甄柳瓷安抚她:“没事,姨娘帮我验看,我很放心,父亲今日如何?” 白姨娘急道:“太医说,虽没见好转但也没恶化下去,许是那冲喜有用!府上要办喜事让老爷知道了,他虽说不出话但心里高兴,所以没再变坏。” “嗯。”甄柳瓷坐在甄如山旁边,握住他干枯的大手。 “女儿后日要招赘了,爹爹。”她柔和轻声:“快醒过来看着女儿接赘婿进门呀。” 她多希望甄如山下一刻就醒过来,看着她成亲,和她一起笑着迎赘婿进门。 念及此处,甄柳瓷垂眸,神色哀愁。 白姨娘捧着两件婚服过来,说道:“小姐的凤冠霞帔我查过都没问题,这是红大袖衫配绿霞帔。咱们是招赘,所以男方不穿绛纱袍,要穿靛蓝织锦直裰,带孔雀翎,我都看过没问题,明日就给高家送去。” “嗯,”甄柳瓷把视线从父亲身上收回,对着白姨娘道:“我是这么想的,这高家答应入赘冲喜,我心存感激,一个月后,不论是父亲好转,抑或是……没有好转,我都会写一封放夫书给他,让他去过寻常生活,娶妻生子。” 白姨娘低头:“小姐不必和我说这些,小姐自己做主就好,想必老爷也会同意的。” “您毕竟是长辈,伺候我父亲许多年,我知会您一声,应该的。” 看过父亲,甄柳瓷又回到自己的院子。 洗漱后准备入睡的时候,她从铜镜的倒影中看见那三盏花灯。 沈傲的脸蓦然出现在脑中,他总是笑着,凤眼眯着,瞧着自己时总是一副柔和模样。 “……你若喜欢,二十六三十六我都给你买!” “怎能光给别人买不给你买呢?别人有的瓷儿也得有。” “撒谎……”甄柳瓷口中喃喃。 哪还有什么二十六三十六。 屋内寂静,只又一声重重的叹息,甄柳瓷对翡翠道:“把那三盏灯取下来吧。” 翡翠点头,踩着凳子去取灯,她往下递,甄柳瓷伸手去接。 花灯原本精致,可只放了半月,彩纸便有些褪色了。 甄柳瓷口中喃喃:“是不是叫太阳晒得,怎么颜色淡这么多。”她神色如常,好似不在意这花灯是谁送给她的。 她随手扽了扽那小兔儿耳朵上连着的绳子,那绳儿只动了两下,然后毫无征兆的断了。 甄柳瓷手握着一根残线,怔愣在原地。 泪水几乎是瞬间喷涌出来,打湿她苍白瘦弱的脸,划过她毫无血色的唇边,最终落在那颜色斑驳的花灯上。 甄柳瓷怔愣着,似乎是疑惑,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留了这么多泪。 翡翠担忧地看着她:“小姐……” 甄柳瓷皱眉,流着泪的脸上甚至挂着轻笑:“怎么回事?哭什么呢?”她问自己。 她把那残破的花灯递给翡翠,闭了闭眼。 “扔了吧。” - 沈傲开始流连酒局,像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 凡是递到唇边的酒杯,他俱都一饮而尽,毫不犹豫。 酒很好,让他藏起真心,忘却忧愁。 这几日他总是午时回府,傍晚出门,整夜整夜的在外面,把自己泡在酒缸里。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记得,明日是甄柳瓷成亲的日子。 无论他喝多少酒,也忘不掉。 午时从酒楼出来,长生搀着他。 他长手长脚的不好摆布,整个人摇摇欲坠,面颊绯红,凤眼迷离。 他正摆着手和身侧的狐朋狗友告别,却冷不丁听见一句脆生生的叫骂:“沈傲,你这畜生!” 沈傲一挑眉,心道自己难不成是喝傻了?光天化日,杭州城下,居然有人敢这么骂他。 他斜睨过去,面上发冷,带了些怒意,却见崔宋林丝毫不惧地迎面走过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这畜生!你这懦夫!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哈……”沈傲一时无语,却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第39章 他按了按眉心,一言不发瞧着他。 崔宋林抱着臂:“亏我那日还说过你的好话!我竟是被蒙蔽了眼!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他本想说甄柳瓷多可怜,可抬头看去沈傲身侧还有那些纨绔子弟,崔宋林便住了嘴。 他不想叫别人看低了甄柳瓷。 沈傲身侧那些杭州世家公子围了过来,指着崔宋林道:“你敢骂他!你知道他是谁,他爹是谁吗?” 崔宋林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抱着臂,毫不畏惧:“他是个懦夫胆小鬼,所谓养不教父之过,他爹把他养成这样,那他爹也好不到哪儿去呗!” 沈傲不禁轻笑,并不在意。 可他身侧的男子却急于在这沈相幺子面前表现自己,骂着就冲上去要揍崔宋林。 崔宋林往后一躲,躲开一拳,却在混乱中挨了一巴掌。 沈傲紧紧皱眉,看着崔宋林绯红的脸颊,转身朝着那人就是一拳。 那人狼狈地倒在地上,不可置信道:“沈傲,你他娘的疯了!他骂你!你打我?!” 沈傲晃荡着走过去,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揍,一言不发。 那人也来了气,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挣扎起身,和沈傲扭打在一起。 他还了手,沈傲反而没了动作,他瘫倒在地,任由那人的拳头落在他身上,头上。 崔宋林看傻了,想上去拦着,又自知自己没那个力气,于是只能在一旁干跺脚。 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帮谁,因为扭打在一起的这俩人一样可恶。 正在此时,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有两个精干护卫冲过来,把二人分开。 沈傲迷瞪着眼睛,看着那辆他很熟悉的马车,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宋郎君,过来我看看。”是甄柳瓷的声音。 崔宋林瞪了沈傲一眼,小跑着过去上了甄柳瓷的马车。 “甄小姐,我帮你骂他了!”他低声道。 甄柳瓷瞧着他的脸,皱眉道:“他打的?” “不是不是!”崔宋林连连摆手:“他没打我,站在那让我骂,他身边那傻子打得我,然后他俩就打一起去了。”崔宋林挠挠头:“好生奇怪。” “脸都红了,崔姐姐要心疼了,你随我回府,我拿药给你抹上。” 崔宋林轻笑:“没事,光红不疼!一会就好了。这事你不说,我也不说,阿姐就不会心疼了。” 甄柳瓷叫翡翠从车上拿了个帕子给他敷脸:“今日多谢你为我仗义执言,只是宋郎君日后还是不要莽撞行事……他有背景,不是你我能碰的。” 崔宋林低声笑道:“他有愧于你,不敢拿我怎么样。” 甄柳瓷瞧着他一副孩子模样,只好答应他不会告诉崔妙竹。随后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傲摇摇晃晃地站着,头冠散乱,面颊青紫,很是狼狈。 她淡淡收回视线,嘱 咐车夫道:“走吧。” 马车行进,路过沈傲。 他听见车里,崔宋林问甄柳瓷:“甄小姐,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她轻柔的声音回答他:“我去给高郎君送婚服了。” 第31章 “夫人……不过夜吗?我…… 沈傲站在那想,她没看自己,一眼都没看。 她去给她的郎君送婚服了。 是啊,明日她就要招赘成亲了。 沈傲觉得脸上和胸口有点痛。 自己刚才干什么来着?有点想不起来了。 他伸出手,看见上面的尘土和血迹。 哦。哦。打架了。 沈傲抬头,见甄柳瓷的马车已经远去。 长生还搀扶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条丧家之犬。 猛然一个念头出现在他脑中,他得去看看那个高郎君。 他是她小先生,合该为她把把关。 她没了娘,爹又病着,婚事这样大的事自己做主,一定有许多注意不到的地方,他得去帮她看看。 可其实沈傲心里清楚,她向来有分寸,并不需要自己所谓的把把关。 可他还是晃荡着去骑马,脚却怎么也伸不进脚蹬里,还是长生扶着他的脚,推着他的腰给他送到了马背上。 “……去高家。”沈傲低声说。 长生吓坏了,以为他要去闹事,急道:“公子!甄小姐成亲这么大的事!您不能……” “我不能什么!”沈傲喝的舌头都硬了,胡乱说话,他拽了拽缰绳,迷瞪着眼睛说:“我不会去闹事!你知道吗!我不会闹她的事!” 马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原地甩着蹄子,有些躁动。 沈傲叹了口气,轻声说:“我就是去看看,看看。” 长生不放心,却也劝不住他,只能跟着他去了。 高家是寻常人家,住在城东的一方小院里。 一对年迈父母,两间屋子,这就是高家了。 沈傲在巷子口胡乱栓了马,扶着墙往里走。 他站在远处看着高家门口,眼睛迷瞪着,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扶着长生的肩膀问他:“你看见了吗,那个,‘高郎君’。” 长生垫着脚看,确实瞧见个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年轻男人,身量比自己高些,但是没有沈傲高,这是自然的,沈傲的个头在京城公子里都是拔尖的。 长得……长生眯着眼,长得倒是白净,看着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刚要回话,却见屋子里走出个老妇人。 “阿忆,别劈柴了,明日就去甄家了,你今儿好好歇歇,准备准备。” 高忆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事,娘,我去甄家之前多劈点柴,你和我爹好有的用。” 他捡了一块木头放在墩子上,扬起斧头劈下去。 “这些活你和我爹不好干,等甄家给我发了月例银子,我雇人来做,你俩千万别弄这些啊,娘。” 高母听着这话,侧身抹眼泪:“都怪娘,家里穷,张罗不起你的婚事,眼见着你和张姑娘两情相悦的却也无可奈何,现如今叫你去给人入赘,这等丢人事,背地里得多少人戳你脊梁骨,真是委屈你了,孩子。” “没事娘,甄家小姐是好人,方才来送婚服的时候你不是也见过?彬彬有礼,不会亏待我,入赘之后我好好伺候她,咱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他笑的有几丝苦涩,长生看在眼里,便也猜出大概。 长生身后,沈傲垂着头,问他:“怎么样?” 长生挠了挠头:“什么怎么样?” 沈傲吐出一口气:“和我,像不像。” 长生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像,一点都不像。” “呵呵。”沈傲低着头笑:“很好,不像,很好。” 他不再想着去看那高郎君的模样,走回巷子口骑上马,又喃喃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长生疑惑:“公子嘟囔什么呢?” 马蹄声缓缓响起,沈傲声音沙哑:“我说,不像我,不好。” 他回了府倒头就睡,长生给他脱靴擦脸,末了看着自家公子俊脸上的青紫痕迹无奈叹气。 沈傲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嘴里胡话没断过,什么花灯,批语,像还是不像,迷迷瞪瞪地一直说话,更要命的是他总念叨着甄柳瓷的名字。 长生在他床下将就了一宿,被他吵得几乎没合眼。 待他睁眼时,早已天光大亮。 沈傲揉了揉眼睛,忽然腾地一下做起来,问长生道:“什么时辰了?” 长生还未回答,府外便传来震天的鞭炮声,沈傲套上靴子就往外跑,刚跑到主街,就被那漫天红色迷了眼。 饶是在京城,沈傲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 杭州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南一、二、三横街,商铺匾额上全都挂着红花红绸。 甄家的铺子,酒楼,还有和甄家有生意往来的铺子全都挂起红灯笼和喜字。 甄家绸缎庄把最显眼的红绸带摆在最外面,下人伙计身上全是新做的红衣裳。 整条街上,红彤彤一片。 天上的红色彩纸像雪一样往下落,就没停过。 不远处锣鼓喧天。 替甄柳瓷接亲的是甄正祥的儿子,在他身后,八抬的金丝楠木大轿,靛蓝色轿衣外绣着喜字和貔貅,轿顶顶着红花,里面坐着甄柳瓷给自己找来的赘婿高忆,今早出门前,他在宗祠辞祖出继,跨过火盆。 前后的仪仗队伍将近百人,队伍前后分别有四个穿红衣的丫鬟,专门朝围观百姓撒利是红包。 这是沈傲从未见过的盛大婚事,他站在那,怔愣着不知作何反应。 风吹起轿帘,露出高忆的身形,他穿着靛蓝直裰,头上插着孔雀翎,神色淡然垂头坐着。 小孩子手里捧着满怀的利是红包围过来,笑道:“看见赘婿的脸啦!看见赘婿的脸啦!” 沈傲定定地看着他,从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之意。 这样盛大的场面,甄柳瓷是为了接高忆才办的。 第40章 他心里难受,却像着了魔一样,追着高忆的轿子一直到甄府门口。 他一眼就看见甄柳瓷了。 她站在台阶高处,红色大袖衫,凤冠霞帔,手持玉如意,淡淡笑着。 沈傲直勾勾盯着她,没有一刻躲开视线。 她的视线扫过围观众人,与他仿佛有一瞬之间的视线交汇。 可她只是轻略扫过,那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很久。 沈傲心里发紧,鼻尖发酸。 他有些怕,他怕这高忆是贤良温柔之人,他怕高忆和甄柳瓷日夜相处渐生情愫。 他怕他成为甄柳瓷生命中的过客,数年之后她在回忆起,只能回忆起自己模糊不清的面孔。 沈傲咬紧了牙,攥紧拳头。 他看见甄柳瓷走下台阶将寓意“竹报平安”的竹节玉簪递到轿子里,把高忆从轿子中牵出来。 众人喧闹着起哄,上前讨要红包,调侃着赘婿的样貌穿着和这与世俗相反的婚仪。 沈傲被推搡着,像是水中海草,随波逐流。 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确实走近了些。 他看见甄柳瓷微微抬头笑着和高忆说话,而高忆低着头,红着脸回她。 二人牵着同一根竹节簪子,缓缓迈入一片红色甄府内,渐渐不见身影。 恍惚中,他仿佛听见甄柳瓷笑着对自己说:“早起累不累?今日给你的场面大不大?高兴吗?” 而他穿着靛蓝直裰,握着竹节簪,红着脸低头回她:“不累,好大的场面,我高兴。” 震天的鞭炮声响把他拉回现实,沈傲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沾了灰的靴尖,和身上那件散着酒气的月白直裰,微微皱眉。 他只觉得眼前渐渐模糊,脸上冰凉,他伸手一摸,竟是流下泪来。 - 甄柳瓷带着高忆拜过天地,又领着他朝宾客们敬酒。 拜高堂的时候两张椅子都空着,高忆悄悄看着身侧自己的妻子,却并未在她脸上看到忧伤的表情。 入夜时分,宾客退场,高忆被带着去了他的院子。 他洗漱好,穿着大红绸衣,有些局促的坐在床边,不知今夜将会如何度过。 他做了十八年男子,给人做赘婿还是第一次,更何况是极鼎盛之家的赘婿,临 出门前,甄府有管事来教导他,莫说什么以妻为天之类的夸词,起码在甄府,他要把甄小姐当掌柜,当老板一样伺候着。 门被打开,甄柳瓷换掉婚服,穿着一身常服走了过来。 高忆,不,现在他是甄高忆了,府上下人要称他为姑爷,抑或是高郎君。 高忆起身相迎:“小姐……”说到一半他换了称谓:“夫人。” 甄柳瓷愣了一瞬,随后招呼着他:“坐下吧。” 高忆坐回榻上,没敢坐实,屁股搭了个边,两条细腿微微抖着。 甄柳瓷看着他身上大红的绸衣,袖口里露出一双透着骨感的手腕,还有带着些伤痕和老茧的手。 她早知高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婚事仓促,我是给你父母买了宅邸也配了下人的,只是短短几日没收拾好,约摸着还有三五日,你父母就能搬过去了。” 高忆吃惊:“这,怎好!我……” 穷人家的孩子大多嘴笨,说不出场面话和婉拒的话。 甄柳瓷理解,便说道:“我临时找到你家,你愿意入赘冲喜我很是感激,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甄柳瓷并未说自己会在一月之后放他出府,这件事目前除了白姨娘谁也不知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甄柳瓷怕这中间出什么变故,所以就连高忆,她也隐瞒着。 她向来是这样的性格,许多话该说不该说她便不说。 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她深知其中道理。 只是从前沈傲几次三番的扰乱她的心境……现如今再也不会了。 方才有一瞬间,她进屋子的时候把高忆的身影看成了沈傲,只那一瞬她便在心中微微叹气。 今日在府门口,她瞧见沈傲了,他个子那么高,站在人群中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表情悲戚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甄柳瓷神色淡淡,努力把他的面容从脑海中清出去。 她心道,结束就是结束了,没有结果就是结果,现如今她哭也哭过了,不能为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从前那么难她都过来了,不该在感情这种事上分心。 毕竟日子还得一天天过啊。 她整理好思绪,对高忆道:“正如我先前所说,若我父亲有好转,我额外有赏,不会亏待你。” 这活像是掌柜对伙计的话。 高忆抿着嘴,怯怯抬头观察着甄柳瓷的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脸婉约柔美。 甄柳瓷似是没察觉这视线,只起身道:“我回去了,你只安心在这住了。”她顿了顿:“你身份特殊,若有事要出府提前知会我,过阵子我在铺子里给你找个事情做,不叫你烦闷。” 说罢,她起身欲走。 高忆紧跟着起身,高挑的身影略驼着背,他低声道:“夫人……不过夜吗?我,我能伺候好……您。”他有些局促,明显不适合做这些事,说这些话。 甄柳瓷瞧着他,淡淡笑了笑:“不必,我事情多,起得早,不便在这打扰你。” 她总是连拒绝都很有分寸。 待她走后,高忆的卧房里,龙凤花烛燃了整夜,天亮时方才熄灭。 -----------------------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 感谢阿斯代伦猫猫想尝尝毛血旺宝宝投雷!! 甄柳瓷拿着投雷单子,轻念出口:“阿斯……阿斯代……”翡翠凑过来瞧了一眼:“小姐说什么呢?” 甄柳瓷把单子叠好,只喃喃道:“总之,多谢。” 第32章 高郎君(二更)…… 甄如山的病当真有了好转。 成亲次日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虽意识还不清醒,但见人醒过来,甄柳瓷心里就踏实多了。 甄如山醒来那日,甄府上下喜气洋洋,比甄柳瓷迎赘婿进门那日还高兴。 高忆看在眼里,一瞬间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甄柳瓷用银子,用场面买回来的一味药。 甄如山睁眼当晚,赏赐银子就到了高忆手上。 高忆没推脱,只想着有空出府看看父母,买两匹布送回家去。 于是这日他站在甄柳瓷书房中,双手交叠着局促地和夫人请示,看能不能出府一趟。 甄柳瓷收起桌上从蜀中传来的书信,抬头看着他,微笑:“可以啊,我叫府上马车接送你。” 高忆低头道:“我,我不想坐车。”他抬头腼腆的笑:“我素日做多了粗活,从没这样闲散过,现在有机会出门,我想走一走。” 话一出口,高忆便观察着甄柳瓷的神情。 他忘记管事的教导了,不记得赘婿能不能在外抛头露面。 夫人让自己坐车是好意,自己是不是无意中驳了夫人的面子? 甄柳瓷到不在意,还是微笑着:“随你,叫上长随帮你拿东西就好。” 高忆嗫嚅着:“多谢夫人。” 甄柳瓷听着他的话,犹豫着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低垂的头。 “你……”她迟疑道。 “你是我的郎君,在府上不必如此小心,我记得先前去你家中的时候,你很活泼,怎么现在如此拘束?” 高忆抿嘴笑了笑,如实道:“我也,我也不知怎么回事。” 甄柳瓷在心里叹气,低下头继续写信,高忆也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后,甄柳瓷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现下甄如山的病情有所好转,想必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能下地活动了,到时候一定要放高忆出府。 瞧着他谨小慎微的样子,甄柳瓷都跟着不自在。 她微微叹气,收回视线,继续给蜀中回信。 身侧翡翠开口道:“我瞧着这高郎君不是拘束,倒像是畏惧小姐您呢?” “畏惧我?”甄柳瓷回头看翡翠,微微睁大眼睛,十分不解的模样? 心想自己有什么可被畏惧的。 翡翠腼腆一笑,如实道:“说实话,这些日子,不光高郎君,就连我都有点畏惧小姐?” 甄柳瓷不禁失笑:“我做什么了?” 翡翠小心说到:“不是做了什么,就是……就是自打沈公子离开之后……”她说的越发小声,观察着甄柳瓷的神情。 翡翠深吸气,不管不顾道:“小姐这些日子总是冷冷的,说话办事都一板一眼的,没什么人气儿。” 甄柳瓷笑着看她:“我一个大活人,怎么没有人气儿了。”她懂装不懂。 翡翠努了努嘴:“您肯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甄柳瓷有一时的失神,而后怅然道:“这样不好吗?” 翡翠黯然:“不是不好,而是……我总觉得您不快乐。” 第41章 甄柳瓷低头淡淡:“快不快乐,重要吗?” 翡翠不在说话了,重不重要她和小姐心里都清楚,只是再说下去就怕有不该出口的话要说出口了,所以两人只把话说到这。 甄柳瓷提着笔,却难下笔。 墨迹滴落,在纸上晕出浓黑末点,她叹了口气,拿出一张信纸,誊写着已经写了一半的书信。 她知道翡翠的意思。 这些日子她很少表露情绪、心绪,所以才让她和高忆觉得自己变得难以接近。 可正如甄柳瓷所说,有没有人气儿重要吗?快不快乐重要吗? 父亲要冲喜,她就招赘婿。生意没人继承,她就去做生意。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做这些事不需要她有情绪,也不需要她袒露心绪。 她曾在沈傲面前毫无保留的袒露自己的少女心性,坦白自己的执着和脆弱,可这没什么用,只换来沈傲带着爱意的怜悯,可她恰恰不需要这个。 她现在是商人,她更要做一个好的、合格的商人。 那么,得不到利益的事情,还有什么理由去做? 更何况,收敛起情绪,待人做事都简单多了。 书信誊写好,她敛眸继续写下去。 - 高忆带着两个长随出府,甄柳瓷给了他现如今他父母的住址,他准备在路上买些点 心再买几匹布,于是他理所当然的走进甄家绸缎庄。 他自小过的就是省吃俭用精打细算的日子,即便现如今手头阔绰些他也没有浪费着花钱的意思。 铺里伙计看他衣着不凡,极力给他推荐铺子里卖的好的上等蜀锦。 高忆一再推脱,只看那些价位中等的绸缎。 要是以前,这些价位中等的绸缎他是看也不会看,只是现在他也知道,父母穿的好些,自家不丢面子,也不给甄家丢面子。 他没注意到,他挑布的时候,铺里的伙计掌柜一边用眼神打量着他,一边窃窃私语。 等他挑好两匹布拿去结账的时候,掌柜亲自过来笑道:“这两匹布不收您的钱,另外还有一批上等蜀锦您一并带走。” 高忆微微皱眉,他不是个很会拒绝的人,还以为这是铺子里强硬的销售手段,于是为难道:“蜀锦太贵,我说了我不要……” 掌柜只笑:“您误会了,这几匹布都是我们孝敬您的,高郎君。” 这称谓一出,高忆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现如今是甄府赘婿,在外虽被人戳脊梁瞧不起,但是在甄府里,在甄家的铺子里,这些人都得恭维讨好他。 高忆微微皱眉,一来不适应这样的讨好,二来他不想给自己的夫人添麻烦。 收了这些东西,万一日后生了其他事端,那怎么办? 他拿出自己的钱袋,算好了银子,把两匹绸缎和一匹蜀锦的钱一并放到柜台上。 掌柜不收,高忆也是个倔脾气,不收钱就不要布,最后掌柜推脱不过只好收下银子了。 长随抱起布跟在高忆后面走了。 高忆瞧着,心想确实该听夫人的坐马车来,否则这俩长随抱着布走的实在吃力,是他思虑不周了。 他照着甄柳瓷给的地址找到现如今父母的住处。 杭州城上好地段的一套四进院子,毗邻的人家都是官员豪绅。 高忆站在门口有些怔愣,门房热切的迎上来:“高郎君来了!快请进!”门房朝内招呼着:“快去告诉老爷夫人,高郎君来了。” 老爷夫人,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称呼叫他的父母。 高忆有些不习惯,走进院子,见他爹娘还穿着素日一贯的麻布衣裳,高母瞧见他之后怯懦着,不知该行礼还是怎地,倒是高父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父母没见过大世面,借了他的光得了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对他。 高忆心中酸涩,上前道:“咱们都是平头百姓,有什么好行礼的,我即便不姓高了,总归也是你们的儿子。” 高父高母坐下,高忆把买的布拿出来,三人说了一阵子话之后高忆便起身要走了。 临走的时候高母送他:“儿啊,好好伺候甄小姐,她做生意忙,你能帮就帮,从前你也是在甄家酒楼做账房的,算账什么的你能帮上她吧。” 高忆微微点头。 高母低声问道:“成亲那日,可圆房了?” 高忆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高母微笑:“圆房就好,你对她热乎些,等有了孩子她心里就有你了。夫妻俩过日子讲究个两心相许,情意相通,你俩是忽然成亲的,她心里或许还懵着,你主动些,这日子就好过了。” 高忆沉默,敛眸道:“娘,我先走了。” 他走在回甄府的路上,心事忡忡。 他和甄小姐没有圆房,甄小姐一直和他住在不同的院子,这事他不知该如何和母亲说。 他正低头想着,却忽然被人拦住了去处。 他抬头,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正疑惑着要开口询问,那年轻人却忽然塞了两个包裹到高忆怀中:“这两包点心,给你夫……给你家小姐带回去,这都是她爱吃的……你就说是你买的,知道了吗?” 高忆一头雾水,想继续追问,那年轻人却走了,他盯着他走到一个骑马的公子身边。 高忆想上前追问,那骑马的公子正好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真叫高忆愣神,他从没见过这般俊美的公子。 云容月貌,琼林玉树,不似凡人,只轻轻一瞥,就叫他不敢过去说话了。 沈傲回头看了高忆一眼,而后翻身上马问长生:“你说清楚了吗?” 长生笑:“说的明明白白。” 高忆捧着两包点心走了没几步,心中疑惑还未解开,就听见翡翠的声音:“高郎君?” 他回头,看见甄家的马车,翡翠正撩开帘子看着他,在翡翠身后,甄柳瓷坐在那。 “高郎君要回府?”翡翠问。 高忆点了点头。 甄柳瓷开口道:“你上来,我去崔府一趟,你随我一起过去,办完事我们一道回府。” 高忆没推辞,上了车,那两包热腾腾的点心让高忆胸口发烫。 他想着那年轻人的话,又看了看甄柳瓷的脸色,开口问道:“夫人,喜欢吃甜食?” 甄柳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点心。 “以前喜欢吃,现在不喜欢了,怎么了?” 高忆一愣,不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甄柳瓷目光盯着他怀里的点心:“谁给你的?” 高忆有些惊讶,语气更含糊了些:“我,我不认得,就是方才路边出来个人,塞给我……说是您喜欢……” “我不喜欢。”甄柳瓷语气有些生硬。 “对不起。”高忆低声道歉。 甄柳瓷闭了闭眼,几息之后调整好心情,微笑着说道:“送到你手上就是给你的,你拿回去吃,或者赏下人,都可以的。” 高忆松了口气,朝着甄柳瓷笑了笑:“许是那公子认错人了。”他轻笑:“那公子真是俊美,我在酒楼做账房的时候见的人也不少,可也从未见过那般俊美的人。” 沈傲的脸骤然出现在脑中。 甄柳瓷闭了闭眼,推开车上小窗透气,只随意应付着高忆的话:“是嘛……” ----------------------- 作者有话说:因为排榜顺序的关系,每天的更新从凌晨12点变为上午9点!! 另外我每次写高忆的时候都会想起《rm的名义》里面的台词,哈哈! “那个小高到底哪里好。……” 第33章 重酸轻甜,杭州城独一份…… 马车朝着崔府去,高忆自然知道崔家,杭州城里的大户。 他小心询问:“夫人,我和你一起进去吗?” 高忆怕露怯,甄柳瓷看穿他心中所想,只柔声道:“不必担心,待会你跟着我就好。” 甄柳瓷来崔家是因为崔父和崔妙竹一起请她过来,事发突然,甄柳瓷一时间也想不到会是什么事。 若是只有崔妙竹发来请帖,甄柳瓷心里就还有数,偏偏崔父也来请她…… 进了崔府,甄柳瓷看见府内除了她以外,还有崔妙竹的两个哥哥和崔家几房宗亲。 甄柳瓷一进院,崔家的这些宗亲都起身朝她行礼:“甄小姐。” 甄柳瓷一一还礼,而后落座,高忆就坐在她斜后方。 崔妙竹身边的大丫鬟祥云来她身侧低声道:“甄小姐,我们小姐今日有要事要说,请您来是为了做个见证,日后若有什么差错,您也好帮着说句话。” 甄柳瓷问:“见证什么?” 祥云环顾四下,低声道:“是为着宋郎君……”话没说完,崔父便进来了,崔宋林也搀扶着崔妙竹走进主屋。 崔妙竹的身体还没显现孕态,毕竟月份还小,衣裳宽松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是她有孕的事崔家这些宗亲也知道。 第42章 崔家生意做的大,宗亲都有涉足,关系所谓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 崔家是南方大族,生意上若有大的变动必然是几房宗亲坐 在一起商议。 崔父落座后直接说道:“咱们崔家生意上的事惯常都是自家人商议,今日爱女和甄小姐在场,是因为今日咱们要说些旁的,具体来说,是我女儿有事要告知各位。” 屋内众人不语,静静等着崔妙竹开口。 崔妙竹抬眼朝众人示意,随后看了眼身侧的崔宋林和另一边的甄柳瓷。 “承蒙各位族老抬爱,愿意在这听我一言。” 她声音淡淡,透着些病中孱弱。 “我自打生下来身上的大病小病就没断过,幸得族里长辈们疼爱我,父母顾惜我,让我勉勉强强活到如今十九岁。” “我十四岁开始接触家里生意,哥哥们照顾我,只叫我做些当铺、租赁的小差事。” “现如今,我手中有当铺五家,民宅十二间,沿街可租赁的商铺十八间,另有水田一百二十亩,桑田八十亩,郊外庄子三个。” “方才我所说的,是在我名下的产业。另我父母早就给我备好了一份嫁妆,折成银子是白银两万两。各位也知道,最终我没有嫁人而是招了赘,所以这份嫁妆便搁置着。” 下人递过各类契书,厚厚一沓,崔妙竹拿在手里,随后她沉着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崔宋林身上。 “今日,在诸位族老和甄家小姐的见证下,我把我名下的这些产业尽数移交给崔宋林。” 她起身,把那一沓子契书塞到崔宋林怀里,微笑着看向他。 “拿着吧,阿林。”她柔声说。 甄柳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听明白之后,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也明白了崔妙竹的意思。 崔宋林先是愣住,而后疑惑的目光看向崔妙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契书。 他微微皱眉,骤然红了眼眶,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我不要……”他低声说。 “阿姐。”他噙着泪的眼睛看向崔妙竹,大声道:“我!不!要!!” 说完他径直跑了出去。 族老们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这宋郎君向来是这样孩子般的性子,他们都有所耳闻。 崔妙竹脸上闪过一丝悲戚的表情,随后很快恢复正常道:“明日我就带着他去官府改契书,希望各位能支持我的这个决定。” 崔父叹着气不说话,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出来说道:“三姐儿,你宠爱赘婿,这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么一笔银子给了他,若他跑了,这不是一场空?” 崔妙竹淡淡:“他不会跑。” 又有人道:“三姐儿,莫说他跑不跑的,你这样做……像是交代……哎,不太吉利啊。你又有着身孕……” 这人说的吞吐犹豫,崔妙竹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身子本就差,说白了没几年活头,不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众人再没说什么,只起身离开。 崔妙竹盯着崔宋林空了的椅子,面色麻木,崔父瞧着她只重重叹气,随后看向甄柳瓷:“甄小姐,你陪她说说话。” “好。” 众人都走了,屋子里安静下来,甄柳瓷看向身侧的高忆:“你出去等我。” 高忆走出屋,关上门,这下子屋里只有甄、崔二人了。 屋内安静,崔妙竹先开了口:“天冷了,冬天要到了。” 甄柳瓷皱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崔妙竹轻声:“他和宋家闹掰了,宋家分家的时候什么也没给他留,我得为他打算着。” “姐姐。”甄柳瓷说:“宋郎君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呵呵。”崔妙竹轻笑:“你看他小孩子一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跑出去了。说来你俩也是一样的年纪,我瞧着他怎么总是长不大呢。” 她低声喃喃:“他什么时候能长大呢,也好叫我放心些。” 甄柳瓷安抚她:“等孩子生下来,他做了爹了,就长大了。” 崔妙竹微笑:“借你吉言。”她又说:“他闹起孩子脾气来是连我也不理的,你帮帮我,去劝劝他,替我说几句好话。” 甄柳瓷看着祥云把崔妙竹搀回后院,而后起身出门去找崔宋林。 她刚出门,就见高忆走过来,于是问他:“瞧见宋郎君了吗?” 高忆摇头,甄柳瓷道:“你随我找一找。” 崔宋林实在好找,崔府花园哭声震天,地动山摇,离着老远便能听见。 甄柳瓷走过去,见崔宋林伏在观景亭的柱子上,肩膀一耸一耸,哭的好不伤心。 “宋郎君?”她哄他:“来吃些点心。”甄柳瓷转身从高忆手中拿过那两包点心。 崔宋林还恼着,抽噎地话都不能成句说:“你,你若是要,要帮她说话,你,你就走!” 甄柳瓷淡淡:“她怀着你的孩子,那样辛苦,如今又为你盘算这些,你还生她的气?” 她故意激他。 果然,崔宋林立刻转过身,攥着拳头大声道:“我生气是因为,是因为……”他好不容易止住眼泪,而今嘴一撇,泪水又汩汩流了出来。 “她瞒着我!她什么都瞒着我!” 他用手臂捂着眼睛,张大嘴哭喊着:“求子瞒着我,做这些又瞒着我!我不想要小孩子,我也不想要她的钱!我要她陪着我!一直陪着我!陪我到老!陪我到下一辈子!生生世世都陪着我!” 甄柳瓷垂眸,瞧见他哭伤心,也有几分伤怀。 “你知道,她即便不做这些,也不过还能再陪你三年。” 崔宋林狠狠蹭了一把眼睛:“呸!清平山的臭和尚!我才不信他的话呢!阿姐和我长命百岁!什么三年……”说着说着他又要蹲在地上哭。 甄柳瓷看了眼高忆,高忆上前把崔宋林扶到凳子上坐着。 崔宋林这才看见高忆,他上下打量着他,而后问甄柳瓷:“他长得这样普通,不如那个沈……”崔宋林抽噎着摸了摸鼻子,自己打断自己的话,又指着高忆问甄柳瓷:“他这么普通,你也喜欢他吗?” 高忆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甄柳瓷到是没说话,因为本就无所谓喜欢不喜欢的。 崔宋林拿起桌子上的点心小口吃着,自说自话:“我生气,因为她事事都不和我商量,自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甄柳瓷叹气:“你想要她长久陪着你,这是她做不到的,所以她才想从别处弥补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崔宋林撇嘴:“可是她这样,我害怕。” “我知道她不能陪我很久,可是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会把这事忘了,开开心心的和她待着,可是她一做这些事,就像是在提醒我……” 他擦了擦眼泪:“甄小姐,你不知道,晚上我时常惊醒,每次醒来的时候我都要把手指探到她鼻子下面,我就这么担惊受怕的过了好几年,她还要用这孩子,用这些钱吓唬我……她根本就不心疼我……” “她最心疼的就是你。”甄柳瓷苦口婆心。 崔宋林深深叹气:“我生气都舍不得生气太久……我得早点回去陪她。”他看向高忆:“你去前边院子,要个帕子过来,我擦擦脸。” 高忆一愣,甄柳瓷也对他说:“去吧。”高忆这才离开。 待高忆走远,甄柳瓷问崔宋林:“宋郎君有话对我说?” 崔宋林也不拐弯抹角:“做生意为人处世,我不如你,可感情上,你不如我。” 甄柳瓷不语。 崔宋林又道:“郎有情妾有意,中间若有千沟万壑也能平。那日别人朝我动手,他上去打人,又站着被人打,我就瞧出些什么。” 甄柳瓷失笑:“你阿姐没和你说嘛,他不愿意入赘。” 崔宋林泪痕未干:“人都是会变的。那日我瞧着他挨打的模样,他好像是脑筋不太好……甄小姐,其实你是重感情的人,你装不好一副封心锁爱的样子。” 他说:“你别怪我说句不吉利的话,若甄小姐你只剩三年,你是想让这个高郎君陪着你,还是想让沈公子陪着你。我再换过来说,若是你只剩三年,你说那沈公子会不会在 你身边。” 甄柳瓷笑道:“这条件太极端,显不出什么。” 崔宋林黯然:“许多时候人心里模糊得看不清,就是得这么极端的想,才能窥见真心。总之我和你只说这一遍,你比我聪明,好好想想吧。” 他起身:“我回去陪阿姐了。” 甄柳瓷坐在那,吹着风,静静沉思。 沈傲为她做过许多事,现在想来,当初曹润安的事,应该也是他去找了曹大人。 可他在意世俗眼光,所以即便为她做过许多事,即便喜欢她却也不愿入赘。 甄柳瓷叹气,不去想这些,也不去想他,起身朝外走。 高忆拿着帕子过来:“宋郎君呢……” 第43章 “他回去了,咱们也走吧。” 高忆把帕子放在亭中桌上,和那些开了封的点心一起。 下人们来收拾,端着那些拆散了的点心一股脑扔了。 甄柳瓷一口没动。 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狼狈的,失去原本形状的点心,想起她成亲时站在人群中,那个茫然狼狈的沈傲。 其实她一眼就看出那些点心是沈傲买的。 都是她平时最爱吃的。 甄柳瓷收回视线,和高忆走出崔府,已经到了要吃晚饭的时间。 她忽然特别想吃梅子味的茶果子,一定要是扬州师傅做的,重酸轻甜的,杭州城独一份的梅子味茶果子。 她想起那份扔进小窗里的糖雪球,想起那张包着梅子味茶果子的纸,上面用茶水写着“对不起”。 甄柳瓷闭眼,叹息。 “高忆,你去给我买份东西。”她看向他。 马车停在那点心铺子附近,甄柳瓷看着高忆进了铺子里,果然,没多久,沈傲和长生就跟了进去。 过了一阵,高忆出来,满脸疑惑地上了马车。 “夫人,我按照你的意思去买桂花味点心,临出门的时又碰见那个俊美公子了。他又塞给我一包东西,他说小姐您就喜欢这个。” 她闭着眼问,心中虽已知道答案,却还是问道:“什么东西?” 高忆看了看,闻了闻,疑惑道:“是一包梅子味的茶果子。” 扬州师傅做的,重酸轻甜,杭州城独一份。 ----------------------- 作者有话说:[狗头][菜狗] 第34章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 甄柳瓷在绸缎庄给高忆安排了个闲职,月例不多,胜在每天有个事儿做。 她这些日子也有些忙碌,和蜀中通了不少书信,这几日还有一位商人要来杭州签契书,甄柳瓷得打起精神接待着。 酒楼中。 甄柳瓷与一位蜀中商人对坐,那人道:“甄小姐行事果决,我等钦佩,原本其他小作坊坊主还有担心此事有假的,现如今契书签订,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甄柳瓷道:“还请温坊主回去后切莫声张,我和鼎正作坊的契书过完年才算结束。” 温坊主道:“甄小姐放心,我们蜀中商人向来重信重诺,可惜出了个鼎正马坊主这样的败类,砸我们的招牌!” 甄柳瓷喝了一口茶水,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年后和鼎正作坊的契书到期之后的事。 甄家和鼎正作坊合作了数年,眼见着鼎正作坊越做越大,供货量越来越多,可甄家依旧是它们最大的客源,若是年后不再签契,那鼎正作坊八成的蜀锦没了销路……若盘算得宜,日后倒是可以低价将这作坊盘下来。 契书签好,甄柳瓷起身道:“温坊主没来过杭州,不知这江南好景醉人,这几日我找人带坊主好好逛逛玩玩,您歇个三五日再回蜀中吧。”她停顿:“酒楼里已经给您开好了上房一间,您在杭州这段日子所有的开销都由我承担,希望温坊主能玩的尽兴。” 温坊主只笑:“我乍一见甄小姐的时候还把您当姑娘孩子一般的看待,现在看温小姐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简直是游刃有余,我自愧不如。” 甄柳瓷微笑:“是我父亲教得好。” 温坊主顺势问道:“甄老板现在身体如何了?” “相较于之前,已经好多了。” 成亲至今将近月余,甄如山一日比一日好,现如今头脑也清醒了,说话吃饭都正常了。 甄柳瓷同温坊主告别,而后走出酒楼雅间。 此时已是夜里,她低头顺着走廊往外走,却不小心撞入一个带着酒气的怀中。 她退了一步,低声道:“抱歉。” 可那人只愣在原地,片刻后让出一条路给她。 她走了几步只后才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去,沈傲还背对着她站在原地,束着玉冠的头微微低垂着。 甄柳瓷敛眸,转过头继续走了。 她刚收回视线,沈傲就回头了。 素日高扬的凤眼中没了高傲神色,眼神悲戚着,盯着她消瘦的背影,盯着她梳得整齐的已婚妇人发髻。 酒楼下,甄柳瓷上了马车预备回府。 马车行驶到巷子里,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甄柳瓷双手扶住车厢才勉强稳住身形。 车夫在外骂到:“哪里来的醉汉!往马前闯,不要命了吗!” 翡翠要出去看一眼,甄柳瓷拦住了她。 来者是谁,她已有猜测。 外面有人叩了叩马车,声音暗哑:“我想和你说说话。” 翡翠惊讶:“小先生?” 甄柳瓷微微皱眉,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沈公子,你我之间应该没什么话要说,我夫君还在府里等我。” 车外静了一时:“让我看看你。” 车夫说道:“小姐,这人把马拴路中间,把咱们给堵住了……” 沈傲解释:“你和我说说话,我就把马牵走。” 甄柳瓷咬了咬牙,来了些脾气,嘱咐车夫道:“你在这看着车。”她带着翡翠:“你和我走回去。” 她下了车,径直朝着甄府走,一个眼神都没给沈傲。 沈傲追过去要拽她:“瓷儿……” 翡翠拦在二人中间,甄柳瓷也皱着眉看他:“谁许你这样叫我!” 沈傲愣了愣:“甄小姐……”他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你又没好好吃饭吗?”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黑暗的小巷里,只有旁边人家门口灯笼的幽微灯光。 这样微弱的光下,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沈傲只看着她瘦削的下巴,就知道她又瘦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甄柳瓷略低头,语气淡淡。 “我……” 甄柳瓷深深吸气,心道是该和他说清楚,于是对翡翠说:“你去远处守着。” 翡翠担心:“小姐……” “没事,你去吧。” 翡翠脚步声渐渐微弱,漆黑的小巷里只剩甄柳瓷和沈傲二人。 甄柳瓷皱眉问他:“你要说什么,说吧。” 沈傲开了开口,许久吐出一句:“对不起。” 甄柳瓷不禁轻笑,抬头看他:“对不起什么?” 沈傲皱眉,为难道:“那日……我跑了,把你丢在那。” “原来是为着这事。”甄柳瓷依旧噙着笑:“好了,我原谅你了,我们说完了,走吧。” 她好似全然不在乎。 沈傲上前一步,甄柳瓷退后一步。 “你怎么能原谅我,”沈傲皱着眉:“你,你不怪我?” “我没时间怪你。”甄柳瓷敛起笑容,静静看着他:“我每天有多少事要处理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愿意入赘,我爹需要冲喜,你转身而逃的一瞬间我心里就已经则定了其他人选,沈傲,我不像你这么游手好闲,我没那么多时间去想一些没用的事。” 沈傲眼眶发酸:“于你而言……我是没用的事?”他轻扯了扯甄柳瓷的袖子,有些卑微又有些不可置信。 “你想让我怎么说!”甄柳瓷甩开他的手。 这几日的克制隐藏全然崩塌,她抬头看着沈傲,红着眼质问他: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说给你听!说完了让我回府!” 沈傲低声:“我,我就是想你,我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甄柳瓷双手捂着脸,泪水从中留下,她抹了把眼泪,看向沈傲,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说道:“沈傲,我感激你,感激你替我父亲请太医!感激你当东西给我买点心!感激你帮我赶走曹润安!感激你去曹大人府上帮我说话!为了回报你的感激,我一颗真心全然托付于你!我把我整个人刨开来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你!” 她颤抖着猛吸一口气:“所以,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什么!” 沈傲的声音也颤抖着:“瓷儿,你别哭啊,我本意不是……我不想惹你哭……” “沈傲!”甄柳瓷几乎尖叫着:“结束了你懂吗!” 她浑身颤抖着:“你跑出去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结束了!” 其实一切都没有确切的开始,更准确的说,她和沈傲之间的关系,结束在刚要开始的那一刻。 甄柳瓷低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地上。 “我不怪你,是我奢求太多,你不愿入赘其实……”她歪了歪头:“其实不算大事,是我,是我对你期许太多。”她声音轻轻,如泣如诉。 就是因为有那么多期许,所以看着他的背影时,才有那么多的失望。 甄柳瓷闭眼:“哈……你是想听这些吗?我可以回府了吗?” 沈傲没在说话,站在原地,双手攥拳,微微颤抖着。 甄柳瓷越过他,朝前走。 沈傲反应过来,小跑着两步追上去。 “我给你,我给你买了一根簪子……”他从怀里掏出什么:“我知道你怕别人觉得你不庄重,我本想给你买小鱼儿,但是没买,最后我给你买的这个,小荷花……花苞……你带着,会好看……”他再说不下去了。 第44章 甄柳瓷走到灯笼烛影下,被他拽着手臂,抬头看向他,双目通红,紧抿着嘴。 沈傲惧怕这委屈的眼神,他此生没怕过什么,沈相险些将他打死的时候他都没怕过,可他怕甄柳瓷噙着泪的眼睛。 那根金簪被他攥在手里,扎进手心,到底没递出去。 他看出她不想要。 他低头,哑着嗓子问道:“你希望我怎样。” 甄柳瓷挣脱他的手,瘪着嘴,强忍着眼泪:“我有了夫君,我也不再需要你了……”她哽咽着:“我希望你永永远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说你忍不住,也不要再送东西给我……不要打扰我的生活,不要让我想起你。” 沈傲站在烛影外,阴影中,头低垂着。 “……好,瓷儿,我能做到。” - 谢翀早起的时候下人来报,说是沈家公子昨日深夜到访,来了之后也没叫醒他,就在院里宿下了。 谢翀擦了把脸,疑惑道:“院里?” “是啊,老爷您在院里不是有两张摇椅……” “啧。”谢翀皱眉:“这个沈傲!”他把手巾扔进水盆,披上外袍急匆匆往外走。 院里躺椅上,大咧咧躺着个人。 沈傲身量修长,比躺椅长出一大截,躺着的时候两条腿都支在地上,他抱着臂歪着头,手里捏着个什么,闭着眼紧皱着眉头。 谢翀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小腿:“别是冻死了。”他小声咕哝着。 杭州城要入冬了,晚上的风也是带着凉意的。 沈傲睁开眼,满目血丝:“先生。” “怎么了,说。” “我难受。” 谢翀一脸不耐:“冻了一宿能不难受吗?你起来,我找个郎中给你看看。”他到底不忍。 沈傲神色黯然:“不是身上难受,是这里,”他皱眉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发空,发酸,一抽一抽的疼。” “哈哈。”谢翀笑了:“之前没体会过这滋味吧。” “嗯。” 谢翀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的晃荡:“你也该难受难受了。你想想你之前说的那些话,畜生不畜生。” 沈傲用手臂挡住眼睛,躲避清晨柔和的阳光。 “先生,她说她再也不想看见我了。” “嗯……她比你成熟。” “我其实不喜欢她的那个夫君,配不上她。” “呵呵。”谢翀反问他:“那你去给她入赘?” 院子里一时安静,深秋的风吹过,树叶簌簌落下,院中只回荡着清晨清脆的鸟鸣。 “她不会给我机会了吧。” “先生。”他看向谢翀:“这些日子我难过的想死,可一想到我死了之后就见不到她,我又不想死了。” “先生,我后悔了。” 谢翀原本悠哉摇动的椅子忽然停下,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沈傲:“你什么意思?你真要……” 谢翀冷静下来,沉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沈傲,即便你心里过了那个坎儿,沈相也不会允许的。你难道就不怕沈相?” 沈傲笑了两声,拿下挡在眼上的手,定睛看着谢翀。 “我不是曹润安,我从来,从来不畏惧他。” 谢翀一时震惊,心道宰相嫡子给人入赘,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沈傲躺回椅子上,重重叹气:“我愿意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有了那个姓高的,不会再看我了。” 是他错过了。 沈傲带着些怨念:“我瞧那高郎君到是会用些小意温柔的手段……啧。” 树上的落叶随着沈傲的叹息落下,他的手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根荷花金簪。 他想起那清平山和尚的批语。 心高气傲遮眼,不见真心归处,一错再错。 恍然大悟迟来,举目四下茫然,悔意压身。 呵,沈傲心道,真他娘的神了。 ----------------------- 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 感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好喝! 第35章 “随我去一趟蜀中。”…… 第二日甄柳瓷的眼睛还微微肿着。 昨晚发生的事情翡翠没问,甄柳瓷也不会说,她照常去看父亲,去处理生意上的事。 甄如山靠在榻上,问她:“契书签好,心里也安定些。”他喝了口药:“这些日子,你大伯和你叔叔没生事吧。” 甄柳瓷点头:“没做什么,反而安静的可疑。” “嗯,你这些日子警醒些,他们手底下的账多查看。”甄如山叹气:“早年间是我心软,想着兄弟之间总归不该有那么多戒心,没想到我一时心软,反而让他们生出逆心,现如今到时给你添了许多麻烦。” “父亲,你我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不过现如今大伯和叔父是甩也甩不掉,不生事就很好了。” 甄如山又道:“马上入冬了,入了冬很快就来到年跟前,这段日子百姓裁制新衣的多,绸缎铺子正是忙的时候,备好货,安排好人手。” 甄柳瓷微笑:“这话父亲每年年底都要跟我说一遍,放心吧,记得呢。” 正说着话,有下人来报,说高郎君来了。 甄如山放下药碗:“让他等会。”随后看向甄柳瓷:“我病好多了,这高郎君你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这月底吧,再有三五天我就和他说清楚,让他走。” “嗯。他这人心思简单,只是生意上帮不上你什么。” 甄柳瓷笑了:“本也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才招他进府的。” 甄如山沉吟片刻:“你若觉得他听话懂事,倒也不是非得让他走……” “父亲,我查过,他先前与一位张姑娘情投意合,不过是家贫无力迎娶。” 甄如山叹气:“行吧,你安排吧,爹爹只是瞧着你怪孤单的,想有个人陪着你。” 甄柳瓷轻笑:“所以爹爹要快好起来陪着我啊。” 甄如山也笑:“好,好,爹爹赶紧好起来。”他又招了招手:“让高郎君进来吧。” 高忆进屋之后三人说了一会话,他嘴笨,说不来场面话,只是他当真关心甄如山的身体,说出来的话倒也句句真心。 甄如山预备小憩,甄柳瓷便领着高忆走了。 出门的时候高忆看了甄柳瓷好几眼,欲言又止,甄柳瓷停下脚步问他:“你有事要说?” 高忆看着她,摇了摇头。 甄柳瓷还要追问,确有下人来说道:“小姐,蜀中和京城都有信件来。” “送到书房去。” 她看向高忆:“你有什么事就和翡翠说。” 来到书房,甄柳瓷先看了从京城来的信件。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信是织造局杨总管写的,从杭州往京城运的贡缎走的是水路,在京城靠了码头,往下搬的时候有两箱掉进水里了。 杨总管在信中说,织造局盘点入库的时候没写着两箱的亏空,下次再送贡缎的时候记得多送两箱,把这亏空补上。 他还说,他向来是不去码头这种地方的,冷不丁的去了一次正赶上这样的事。 话里话外颇有邀功之意。 甄柳瓷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借着这样的小事讨要些好处。 这种明着要钱的最好应对。 甄柳瓷吩咐下人下次送贡缎的人进京时找到杨总管,以答谢之名送几张银票给他。 另一封信是蜀中鼎正作坊送来的,甄柳瓷还没打开,翡翠便进来了,她放下书信问:“高郎君什么事?” “没说。” 甄柳瓷沉吟:“你派两个人去他父母宅子那看看去。” 翡翠领了吩咐下去,甄柳瓷这才打开信件,看着看着,眉头沈皱。 信上内容也很简单。 蜀锦运不出来了。 蜀中山匪泛滥,盯上了运蜀锦的商线,运一批劫一批,鼎正作坊换了三五条商线,都被山匪给盯上了,现在莫说是鼎正作坊的蜀锦,全蜀中的蜀锦都运不出来,现如今虽已报了官府,但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甄柳瓷放下书信,立刻开始翻账本查看库存,算好之后心里一凉。 官府清山匪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有结果的,若是拖上五六个月…… 甄柳瓷仔细想了想,翻来覆去的看着那书信,总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她叫来下人:“去和运酒楼找一位温老板,告诉他我下午去找他,让他在酒楼里等我。” 她又叫来个身着黑衣的府上护卫:“你去查查,大老爷和三老爷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书信寄出去。” 那人问:“小姐要知道具体内容?” “不必,那太费时间,只需知道书信寄往何处便可。” 吩咐完这些,她回院里简单吃了几口午饭,随后坐上马车去找温坊主。 她刚上马车,正遇上从外面回来的翡翠。 “小姐,打听清楚了。高郎君父母住进新宅子之后在家里养了些鸡鸭,周围毗邻的住户嫌吵又说有气味,所以遭了周围邻居排挤,有人朝院里扔秽物。” 第45章 甄柳瓷蹙眉:“是我疏忽了,你回府拨调六个护卫过去。”她想了想:“再叫几个伶牙俐齿的丫鬟过去。” 到了酒楼,甄柳瓷和温坊主寒暄几句,随后便问道:“先前我在信中嘱托,您这次务必要低调前来,不可惊动任何人……” 温坊主急道:“小姐您放心,我这次出门那可是连老婆孩子都瞒着的。” 甄柳瓷心中了然,而后又问:“听说最近蜀中闹山匪,许多商线被山匪把持着,货物运不出来,可有此事?” 温坊主一愣:“我从没听说有此事。”他掐指一算:“我从蜀中来杭州路上不过十日,山匪不可能在这十日内突然壮大起来了吧,哈哈。” 甄柳瓷也跟着笑了:“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她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若是蜀中真的闹了山匪,温坊主来杭州第一时间就会提起此事。 从温坊主这出来,甄柳瓷心中的猜测已经有七八分清晰。 入夜之后,派出去的护卫也来回了消息,甄正祥和甄新荣府上近日来往书信确实很多,内容不好查证,但信的去处倒是很容易被查出来。 这些信件都去了蜀中和京城。 甄柳瓷蹙眉沉思,一条不太清晰的事件脉络在脑中徐徐展开。 她提笔在纸上草草写着写什么,正想到关键处,忽然门被叩响。 “小姐,高郎君来了。” 甄柳瓷将桌上书信收好,随后才让高忆进来。 高忆提着个小食盒:“夫人,夜深了,我给您做了宵夜。”他笑的有些腼腆:“我也不会做什么,就蒸了一盅鸡蛋糕。” 他把那热气腾腾地小盅拿出来放在书房内的小几上。 甄柳瓷刚走过去便闻见香味,不由得问道:“你还会做菜?” “小时候父母下地干活,都是我做好了午饭送到地垄头。”他拿出一把小瓷勺,用干净巾子擦了擦,随后递给甄柳瓷:“再难的就不会了。” 甄柳瓷拿开小盅的盖子,澄黄的鸡蛋糕上面还点缀着三颗小青豆,和一个用胡萝卜雕出来的扁平小花。 明显不像是庄稼人的手艺,她抬头看高忆,高忆一下红了脸:“我用厨房的时候厨师还在,听说我是给夫人您做的,他便教了我一些。” 那小花线条并不生动,确实是很生涩的手艺。 甄柳瓷并不饿,但也吃了几口,并衷心的夸赞道:“很好吃。” 高忆抿了抿嘴:“下午,我爹娘遣人来府上说夫人您派了人过去……让夫人费心了。” 护卫守着门威慑着左右邻居,伶牙俐齿的小丫鬟骂起仗来更是丝毫不落下风,这事一天之内就平息了大半。 原来是为着这事。 甄柳瓷擦了擦嘴:“这种事你该直接和我说的,你不说,我还得派翡翠去查,一来一回费了不少功夫。” 高忆低声:“您太忙了,我怕给您添麻烦。” 甄柳瓷并不在意:“再忙,安排这点小事的时间也是有的。” 高忆看了她一眼,抿着嘴笑了下,心头有些发暖,脸上也有点发烫,不由得低下头去,双手交叠着有些无所适从。 这一幕刚刚好被甄柳瓷看见。 她想了想,起身从书案上拿过一张纸,递给高忆。 高忆困惑着接过,粗粗扫了一眼便愣住了,这是放夫书。 “夫人,可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对地方?” 甄柳瓷面容沉静:“没有,不是你的问题,这是我的决定。”她静静:“当时婚事办的急,你愿意入赘是解了我燃眉之急,事后我打听过,你是有情投意合的姑娘的,现如今我父亲病情平稳日益好转,我便决心放你出府。” 她又说到:“你出府之后可以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 高忆微微皱眉,他不想走,可他一时间竟也没有让甄柳瓷留下他的理由。 最后,高忆只得道:“我收了您的聘礼,还有我父母的宅子……” “给了你就是你的。” 高忆恨自己嘴笨,他稍显急迫道:“夫人,我不想走,我喜……” 甄柳瓷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高忆,你进府不过月余,你我见面不过十余次,你不喜欢我。” 高忆出身贫苦,过苦日子的人生活里的坎儿是一个接着一个的。 他自小便幻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出现,救他于水火,然后甄柳瓷就从天而降,选中了他,稍一抬手就把压在他身上的重石移走,让他得以喘息。 他是喜欢甄柳瓷,却也不是喜欢甄柳瓷这个人,他喜欢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他喜欢她面对困难时游刃有余的态度,他喜欢甄柳瓷身上所拥有的一切他所没有的能力。 他喜欢的是随着权利和金钱而来的轻松生活,是附着在甄柳瓷这个人身上的一切,不独独是这个人。 只是很少有人能分清这两者之间的区别,高忆也分不清。 甄柳瓷分得清,可这话却实在刺耳,她不能说给高忆。 “你不喜欢我。”她只说道:“这些日子我甚至没让你见到过真正的我。所以你不可能喜欢我。” 面对甄柳瓷的话,高忆愣了一瞬,只能接受:“那我,什么时候出府?” “原定是 后日,但我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高忆道:“夫……小姐但说无妨。” 甄柳瓷瞧着他:“随我去一趟蜀中。” ----------------------- 作者有话说:总裁忙碌的一天[狗头] 第36章 “你比我有福气啊。”(…… 次日一早,甄柳瓷去见了甄如山,父女二人遣走下人,在房中聊了整整一上午,下午又去送温掌柜回蜀中。 随后甄柳瓷回到书房,先给鼎正作坊的马坊主写了回信,告知他自己将即刻出发蜀中处理此事。 她又写了两封书信送往京城, 一封送到京城的甄家绸缎商铺,这是加急的书信,两天就能到达京城,甄柳瓷要求绸缎庄掌柜两日内完成书信中交代的内容,随后立刻回信。 另一封,合着两张银票一起,送到织造局杨总管手上。 先前杨总管遮掩的两箱绸缎甄柳瓷已经打点过,此次随着书信的两张银票,为的是别的事。 做完这一切,甄柳瓷又见了两个人。 分别是崔家崔妙竹的大哥哥,还有负责贡缎验看封箱的张掌柜。 第二日,甄柳瓷来到父亲房中,拿出自己的商号主印,私印还有一串库房钥匙。 几年前,甄如山亲自将这几样东西交到甄柳瓷手上,现如今,这些物件又回到甄如山手里。 甄如山看着她目光沉沉:“此番凶险,必须算无遗策。” 甄柳瓷眼神坚定:“算好了,父亲。信我,我能赌赢。” 甄如山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张掌柜主理商号事宜,若有大变故,崔家大哥哥会过来主持局面,在这期间,还请父亲撑住。” “孩子,你放心。爹爹撑住,再把这甄家商号完完整整的交给你。”甄如山眼里噙着泪,上下打量着她,恨不得把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记在心里。 甄柳瓷从椅子上站起来,退了几步,缓缓跪地,额头轻触。 “女儿拜别父亲。” 甄如山涕泪横流,别过头去不敢看她却又想看她。 他总觉得他有罪,现如今他十几岁的女儿要去挽回他许多年前的错误决定。这是老天给他的惩罚,让他拖着无力的身躯看着自己的孩子以身涉险。 甄柳瓷也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走出房门的时候白姨娘迎了过来,一脸慈爱关切:“怎么忽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呢?”她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姨娘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干粮你带着路上吃,这一路不能委屈自己,车上给你备了厚实被褥,要入冬了,尽量还是住在客栈里,若要在车上将就的话千万铺暖些,别着了凉。” 白姨娘看了看翡翠:“姑娘好好照顾小姐。” 翡翠点头,甄柳瓷也握住白姨娘的手:“姨娘放心。” 她笑了下:“我自然是放心小姐的,只是……”她笑的有些为难,似乎有话想说,又难说出口。 甄柳瓷安抚道:“姨娘放心,此次去蜀中走旱路,我一定离有水的地方远远的。” 白姨娘这才噙着泪点头:“好,好。” 快入冬了,她总是想起她的儿子,圆圆的小脸蛋。上一秒还笑着喊她,下一刻便坠入冰窟,在没说过一句话。 白姨娘记得儿子被捞上岸时冻得青紫的小脸,他头顶的小虎头帽子被冰粘在发丝上,需得用力才能拽下来。 最怕冷的孩子,死在深冬最寒冷的湖水里。 白姨娘还记得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她不忍去看孩子的惨状,可那是她的孩子,她又不忍他孤零零的躺在那。 她抱着孩子跪在冰上,像是被抽了筋扒了皮,裸露的皮肉反复被冰碴摩擦着,世上在没有比那更痛的事了。 第46章 所以此时她握着甄柳瓷的手,只反复说道:“一定,一定平安回来。” 次日,踏着清晨的薄雾,甄柳瓷坐上前往蜀中的马车。 马车驶过清晨寂静的街道,走出威严庄重的杭州城大门。 前路遥遥,吉凶莫测。 甄柳瓷面色沉静,从容镇定。 棋盘已经徐徐展开,对弈者二,涉局者众。 她既是执棋者,亦是自己手中的棋子。 - 沈傲又住回谢翀府上去了,沈宅寂寥无人,夜深人静的时候除了回忆与甄柳瓷的点点滴滴再无事可做。 只是徒劳的回忆实在痛苦,为了稍稍减免心中难受的感觉,所以他搬去和谢翀同住了。 这算是个好事。 杭州城少了个泡在酒缸里的纨绔子弟,沈傲转而开始变着花样耍力气消耗自己无处发泄的精力和苦闷。 晨起沈府赵管事来了谢翀府上,给沈傲送信。 此时沈傲已经在院里耍了一套拳,又摆弄了一下荒废已久的棍法,正赤着上身穿着宽松亵裤在院里用凉水擦身。 日光洒下来,身上的水滴点点发光,一身精壮肌肉下蕴含着无尽力量。 “给我的信?”他疑惑地看着赵管事。 “是啊,公子,京城中夫人给您来的信。” 沈傲擦了擦手,披上白色内衫,敞着胸口,随意接过信件。 不用打开信,他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内容,无非就是他娘想好了办法,让他照做,好哄他爹高兴,继而让他回到京城。 老生常谈了。 可这次他娘想到的办法,可谓是让沈傲哭笑不得。 他收起信件对赵管事道:“你回去吧,回信写好我自己送出去。”他拿着信往院里走,迎面碰上谢翀。 “哎呀呀呀呀!”谢翀捂着眼睛:“沈傲!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沈傲挑唇,摸了摸胸口和腹部轮廓分明的腹肌,手还继续往下探去颇有挑衅之意:“你这阖府上下全是男子,这二两肉谁没有?怎么就伤了风化了。” 谢翀皱眉:“衣裳系好!”他一脸不耐地看着沈傲,感觉他好像是被甄柳瓷伤了脑子。 沈傲随后把衣裳系了个活节,和谢翀一起去用早饭。 谢翀看见他手上的信,便问:“沈相许你回京了?” 沈傲笑:“不是,是我娘,让我参加明年的春闱。” 谢翀了然:“你一直在杭州住着确实不是那么回事。参加春闱是个理由,你若真榜上有名,沈相心情好了,你在他手底下也轻松些。” 沈傲不回答,只笑问:“先生觉得我是什么水平?”他边说着边起身给谢翀盛粥。 谢翀捋须认真道:“你时政不精,可若好好准备,二甲进士不成问题,若是殿试题目中了你的下怀,一甲进士也不在话下。” “我自认没有状元之才,中不了一甲。” “嗯。”谢翀喝了口粥:“榜眼探花倒有机会。” 沈傲并不惊喜,只道:“我是先生的学生,先生自然高看我。” 谢翀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准备回去了?” 沈傲笑的狡猾:“我准备找个由头把右手打骨折,让我娘断了这个念想。” “啧!孽徒!”谢翀不禁骂道。 沈傲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语气淡淡道:“考与不考,中与不中,最后都是让沈元良得意,我为何要做这种事,长他人威风?” 谢翀搁下勺子看向他:“真是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有人管得了啊。”沈傲垂眸:“只不过她不想管了。” 沈傲话锋一转:“先生这些日子怎么不去上课了?” “哦……她新婚月余,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我不便过去打扰。” “咔嚓”一声,沈傲手里的勺子捏碎了。 谢翀喜欢看他吃瘪,于是又道:“听说今日她又带着高郎君去了蜀……”谢翀说道一半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沈傲抬头,一挑眉:“去了哪?” 谢翀不语,沈傲笑着问:“先生不说,我出去也能打听到。” “唉……”谢翀叹气:“她去蜀中是为着生意上的事。” 沈傲咬了咬牙,心道这一路山高水长,她带着赘婿岂不是一路游山玩水打情骂俏? 越是想象这些画面,沈傲的脸就越黑。 谢翀语重心长:“你可别做傻事啊,别跟着过去什么的。” 沈傲深吸一口气,抬头笑了笑:“自然不会。”他 起身:“老师先吃,我去换身衣裳。” 谢翀依旧怀疑地看着他:“你可别……” “哎呀,先生。”沈傲出了门,抓着长生的衣领往门里一推:“我把长生压在你这好吧,我真的就是去换身衣裳。” 谢翀这才有几分放心,继续喝粥吃菜。 沈傲回了自己的屋子,先是换上一身衣裳,而后提起纸笔给长生留了个口信儿,又把他娘给他捎来的银子拾掇拾掇带上。 做完了这些,他轻手利脚的出了门,嘱咐下人道:“我去酒楼见好友,晚上回来。” 随后出府,上马,出城,一气呵成。 谢翀这边,等沈傲等了半响也不见人回来,心道换身衣裳哪用的上这么长时间。 可每当谢翀心里起疑的时候,他看见站在屋内局促地站着的长生便会放下心来。 养尊处优的公子,去哪儿都得带着长随,说句不好听的,没了长生,他连门朝哪头开都不知道! 可这时间也太久了,久到人不得不怀疑。 谢翀招手叫来下人:“去看看沈公子做什么呢?” “沈公子出门见好友去了。” 谢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时候出去的!” “约莫着走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谢翀急匆匆带着长生往沈傲院里走,边走边问:“这是你们公子和你串通好的?” 长生也急,公子去哪都带着他,从没把他扔下过啊。 “谢先生说什么,长生听不懂啊!” 谢翀推开沈傲的房门,入目没什么线索,只在桌上摆着一张纸。 没写去向,没写事由,只让长生好好待在谢府,顺便让他应付着京城来的信。 谢翀只觉得血液直冲天灵盖,气的脑瓜子发蒙,他怒斥下人:“这么大个人提着包袱走了!就没人来告诉我!” 下人也懵:“沈公子没提什么包袱啊……”轻手利脚的,就穿着一身衣裳就走了。 谢翀眼前一黑,无话可说。 杭州城外,沈傲优哉游哉的骑着马,嘴角一直挂着笑。 心道,自己也算是和甄柳瓷一道游山玩水的,虽然相隔数里,虽然见不得面,但毕竟路走的是同一条,景色看的也是同一片,说不定他的马嚼的草都是甄柳瓷的马嚼过的呢。 想到这,沈傲不禁摸了摸身下马匹油亮的鬃毛,喟叹:“你比我有福气啊。” ----------------------- 作者有话说:[菜狗][菜狗] 下一章早上九点更新~ 第37章 梅子酒 甄正祥府上。 “她真去了蜀中?” “回老爷,真去了,一大早就出城去了。” 此时正是晚膳时间,甄正祥听到这消息后再没心情吃饭,站起身叫妻子带着儿子出去,随后细细问道:“那杭州事务现在由谁处置?” “张掌柜,这也是甄家的老人了。” “嗯……”甄正祥摸着下巴:“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鼎正作坊那边有人走漏了风声?” 下人回:“说是甄柳瓷今年之后就不想和鼎正作坊合作了,这次去蜀中也是去查看一下其他作坊,处理鼎正作坊的事只是顺便。” 甄正祥依旧怀疑:“那她也没必要亲自去吧。” 下人道:“人反正是已经出城了……估计是年纪小,想办点大事好立威。” “你说的对,”甄正祥眯起眼睛,透着股狠劲儿:“人反正是已经出城了……”他喃喃。 咬了咬牙,甄正祥道:“叫三老爷过来一趟。” “现在吗?” “对,现在。”甄正祥又道:“另外给鼎正作坊去信,叫他们做干净些,别叫人发现了他们和山匪之间的联系。” 待人走后,甄正祥站在原地,伸手轻敲桌面,目露精光。 - 出发五天后,甄柳瓷在路上收到了京城掌柜写的回信。 京城掌柜按照甄柳瓷的意思出去调查,发现这些日子京城中确实是出现了一批蜀锦,全都在别家绸缎铺子里卖,编了些不咸不淡的小噱头,价格卖的很高。 掌柜也奇怪,那些铺子原本是没有蜀锦的,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这蜀锦好似在京城铺开了,哪哪儿都有卖。 甄柳瓷收起书信,心中猜测已有九分清晰。 马车停在小驿馆,翡翠扶着甄柳瓷下了车:“这几天这车坐的,感觉身上都要散架了。”她帮甄柳瓷捏了捏肩。 第47章 “舟车劳顿的,小姐也没胃口,这样下去没等到蜀中,小姐就要瘦成纸片了。” 甄柳瓷轻笑:“哪那么夸张。” 高忆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走了过来:“上次停车的时候,我在路边买了点山楂,酸甜开胃,小姐吃点。”他顺势在桌子另一侧坐下。 甄柳瓷含笑看着他:“多谢。” 她拿起一颗山楂,入口确实口舌生津。她又看向高忆:“这一路辛苦你了。” 签了放夫书,高忆已经不是甄府的人了,但他还是情愿一头雾水的跟着他上路。 高忆说:“小姐帮我那么多,我做这些不算什么。” 驿馆里人声鼎沸,过往的商人旅客来到这都会点上一小坛梅子酒。 翡翠打眼瞧着,说道:“这梅子酒好似是什么招牌。” 店小二听见这话搭腔道:“姑娘这可说对了,我们铺子在这开了三十多年,靠的就是这坛梅子酒。” 高忆笑:“说的我都有些好奇了。” 店小二:“我给您送两小杯您尝尝就知道了。”说完他就招呼着人送来两小杯果子酒。 酒汤清澈澄黄,闻起来有淡淡青梅酸甜之气。 甄柳瓷尝了尝,酒味清淡,梅子味重,确实好喝。 店小二顺势道:“酿酒用的是山上清泉,梅子也是后山的梅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甄柳瓷笑了:“那就拿上一小坛吧。” 酒上来,甄柳瓷拿个干净杯子,倒了一杯给翡翠:“你也尝尝。” 翡翠一尝:“这味道很熟悉呢,像是那家点心铺子的点心……”翡翠捂了捂嘴,可话已经说出口了。 甄柳瓷没什么表情,只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水,口中喃喃道:“是很像。” 沈傲会喜欢这酒,她一入口就猜到了。 他身上时常带着果子酒的气息,闻起来有细微区别,但大多是这种酸甜气味。 那日在庙里空屋,他唇齿间也有些酸甜之气…… 翡翠惊呼道:“小姐脸怎么这么红?” 甄柳瓷摸了摸脸,讷讷道:“这酒醉人。” “这酒清淡,哪里醉人?” 甄柳瓷轻咳一声,娇嗔看了她一眼:“就是醉人。” 这句话颇有撒娇之意,高忆在一旁看的有些呆了。 之前甄柳瓷曾对他说,他从未见过真正的她,那时高忆以为这话只是甄柳瓷的推脱之语,现在看来,他所见过的甄柳瓷,确实是带着伪装的。 换句话说,他所看见的甄柳瓷,并不完全,他看见的是甄柳瓷早慧、坚韧的那部分。 她的另一部分,是被她极力隐藏起来的少女稚态。 菜上齐了,翡翠拿出甄柳瓷专用的碗碟筷子,擦干净递给她:“这店小,没什么可吃的,拢共也就这四五个小菜,主食只有那发干的大饼,幸好咱们自己带了干粮。” 就着这梅子酒,甄柳瓷吃了上路以来胃口最好的一餐。 临出发的时候,甄柳瓷又买了两坛预备路上喝。 翡翠还说:“眼看就要进到蜀地了,等咱们回杭州的时候路过这,定要再停留一下。” 这话说完,甄柳瓷略有沉吟,而后对着高忆道:“今晚住宿的时候你来找我,我有话和你说。” 一行人继续出发。 半个时辰后,沈傲风尘仆仆到了这驿馆。 他这一路没了平时的游刃有余,马走快了怕追上甄柳瓷,走慢了又怕离得太远。 都说穷家富路,沈傲是穿着一件衣裳出的门,出汗了脏了就扔了再买,结果前天不慎失手把钱袋子也一起扔了。 发现的时候离城里老远, 返回去找钱不一定能找到,他又怕跟丢了甄柳瓷,一咬牙直接空手上路了。 现如今手头的散碎银两只能让他吃两顿饱饭。 离着老远,沈傲就闻见梅子酒的香气了,一下就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酒虫。 这一路风餐露宿没吃到过什么好吃的,怕误事更是不敢喝酒,眼下是刚过正午,喝点酒应该也没什么。 他想着,便进了这小店便直接点了一坛酒和一张大饼。 他实在没钱买别的了。 这酒进了口,沈傲只觉得浑身舒畅,好似骨头缝都打开了。 好喝!这是出现在他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是,甄柳瓷可能会喜欢。 虽没见过她饮酒,但他就是觉得甄柳瓷会喜欢。 沈傲捏着酒杯,脸上忽然泛起笑容。 笑容转瞬即逝,他又想起她身侧那个高郎君。 那高郎君能看出她喜欢这梅子酒吗? 他防着易云,防着曹润安,没成想让个名不见经传的高忆上了位! 沈傲叹气,都怪他。 他当初要是答应了,就没这高忆什么事了。 往事不可追啊…… 他一杯接一杯,一坛子酒很快见了底。 沈傲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他得告诉她,得让她知道自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他不是想改变什么结果,只是他觉得要让她知道。 沈傲就这么想着,把身上最后剩下的一点银子点了一坛新的梅子酒,把桌上唯一的食物——干巴大饼敛巴敛巴装起来,留着下顿吃。 梅子酒被他用绳子捆好,挂在马鞍上。 有机会给甄柳瓷送去。 她不见自己,那就找个机会放在她必经之路上,给翡翠也行,实在不行,还可以让那个姓高的转交…… 沈傲皱了皱眉,不想接触高忆,可一想到这梅子酒最后是进到甄柳瓷嘴里,紧皱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 是夜,高忆轻叩房门,心里稍有些忐忑,不知甄柳瓷会和自己说什么事。 翡翠上前开门,把人迎进屋内。 书桌上摆着舆图、书信,甄柳瓷见他过来也并未遮掩,因为她要说的,就和这舆图书信有关。 高忆落座,甄柳瓷说道:“高公子,我邀你与我同行却并未告知你缘由,想必你目前还是一头雾水。现在马上要进入蜀地,我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一件件同你说明,另外,请你帮我一件事。” 高忆打起精神,听甄柳瓷缓缓叙述。 “说来也简单,同甄家合作许久的鼎正作坊本该供应甄家的蜀锦被山匪劫走,蜀锦运不到杭州,甄家商号无货可卖,这是表面上的事。” 她在纸上写下“鼎正”二字,随后在这二字前又写下“山匪”。 “我私下查过,以下是我猜想,但我有把握猜中八九分。” “鼎正与山匪勾结,故意让山匪把货劫走,然后走山匪的暗线,把货送去京城售卖。”她拿出京城掌柜送来的信:“这就是为什么京城出现大批蜀锦,同时蜀锦价格上涨的原因。” 原本是鼎正直供给甄家的蜀锦,如今转了一手,货运路途也变得遥远,所以价格势必上涨。 高忆问:“所以是鼎正作坊兜了个圈子,把蜀锦送去京城卖?” 甄柳瓷摇头:“鼎正作坊没有京城那么远的人脉,这中间还有人。”她提笔,在“鼎正”二字后写下甄正祥和甄新荣的名字,她用笔把这三者间连了起来。 “我大伯和叔父早就和鼎正作坊有接触。” 鼎正作坊在甄正祥的授意下把货从山匪那打了个转卖去京城,赚来的钱三方分。 高忆了然:“所以甄小姐此番去蜀中,是为了切断鼎正作坊、山匪和您大伯之间的关联?” 甄柳瓷严肃:“这也是我表面的意思。” 她提笔把甄正祥的名字涂黑:“我想让我大伯永远不能接触甄家的生意,永远不能打扰我和我父亲。” 高忆听不懂了。 甄柳瓷拿出舆图,和蜀中温老板送来的书信。 “从杭州出发前,我让温老板提前知会作坊,送几批蜀锦出来,果不其然都被山匪截了。”她顿了顿:“我能确定的是,入蜀地的每条路上都有山匪把守。我要让山匪发现我,然后让他们动手,杀了我。” 高忆震惊:“这山匪不是截货,怎么还要杀人……” 甄柳瓷咬了咬牙:“我赌我大伯会在我入蜀之后按捺不住贼心,我赌他会动手。” “可,这为什么?”高忆喃喃。 甄柳瓷届时道:“即便我上报官府,查出他和鼎正勾结抢货去卖,这件事也大概率会不了了之,查不查得到甄正祥头上尚且不知,可即便真查到了……他姓甄,这货也是甄家的货,他再往官府打点一些,这件事最终就变成家事。” 她抬头,看着高忆:“可我要让甄正祥手上沾血,把生意上的纠纷变成一桩杀人案,我要让他因此获罪,流放充军。” 高忆想问甄柳瓷为什么笃定甄正祥会动手,可这话还未出口他便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钱。 甄柳瓷是甄如山唯一的接班人,这个“唯一”有太大的诱惑力。 只要没了甄柳瓷,甄如山偌大家业,即便过继儿子来继承,也只能从甄正祥和甄新荣的儿子中选人。 第48章 巨大的利益面前,亲情比纸还薄。 在杭州城内官兵众多,甄柳瓷尚且安全,可她若是入了蜀地,势单力薄,且甄正祥本就能搭上山匪这条线,难免他不动贼心。 高忆此刻才明白甄柳瓷的筹谋,更惊叹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和坚决的执行力。 他说道:“甄小姐想让我怎么帮你,我定全力相助!” 第38章 “你是谁!你怎么在这!…… 两辆马车行驶在蜿蜒的山间小路上,马车旁有骑马的护卫,前后六人。 此路是入蜀最近的一条路,只不过崎岖难行,所以大部分人选择绕行大路。 高忆坐在其中一辆车前,偶尔回身和车中人说话,身后车帘随着凹凸不平的路面颠簸着,偶尔能看见车中女子的绯色衣摆。 此时正是正午,日头正烈,阳光炙烤着树木草地,小路上泛着令人难耐的湿热之气,路两侧很是安静,偶尔有鸟扑棱棱飞起,很快便没了动静。 忽然,异变陡生! 林中窜出许多蒙面人,直奔高忆所乘马车而来。 马匹受惊,加速狂奔,高忆被甩了下来,被护卫护着。 护卫们举刀抵抗,有蒙面人跳到车上,挑开帘子朝里看,随后喊道:“人在里面!” 车中两女子拥在一起,发丝杂乱,一时看不清面孔。 这蒙面人刚要举刀砍过去,就被护卫拽了下来,又是一番缠斗。 受惊的马远离树林,朝着道路一侧空旷的山崖奔去,这山崖下是一条奔腾的河流和碎石浅滩,蒙面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追着马车而去,忽然远处山中传来声响:“风紧!扯呼!” 这人脚步一时顿住,眼见着马车坠落山崖,崖间疾风吹起车帘,车中两女子的发丝、衣摆随风而动,其中一人伸手向前,越过车帘悬在空中,最终却也什么都没抓住。 车辆直直下坠,只听“咚”的一声。 忽然不知从哪窜来一个白衣公子,嘶吼着瘫倒在崖边,张着嘴绝望哭嚎。 “风紧!扯呼!风紧!扯呼!”号子急促地喊了两遍。 蒙面人们相互对视一眼,随后收刀撤离,窜入林中。 急匆匆而来,急匆匆而去,除了地上杂乱的脚步和血迹,什么都没留下。 - 自打踏入这林间小路,沈傲便被这密林遮了眼,失去了判断距离和时间的能力。 终究是马车慢行,在这种路上,他的马无论如何走的也比甄柳瓷的马车快。 有时他都能听到高忆的说话声,这才晃神发现自己离的太近了,于是赶紧站下等等。 又有时林中静谧让他觉得自己离的太远了,故而轻轻甩鞭上前。 杂乱的刀剑声传来时,沈傲离的不算近, 这声音也是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可他心里发慌,不管是真是假都要上前去看看。 马鞍上拴着梅子酒,疾驰起来一晃一晃的悬在马肚子上,沈傲想也没想,把那坛梅子酒抱到怀里。 离得有些太远了,他到的迟了些。 高忆被护卫护着并无大碍,他眼见着少了一辆车,脑袋一瞬间懵了,什么也想不到了。 只下意识顺着车辙方向找去……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看马车坠落山崖,也看见了那只从马车中伸出来的,无助的手。 “啊!!!”他其实没意识到自己在喊。 他只是狼狈地、手脚发软地下了马,怀中的梅子酒摔在地上迸发一地酒香。 沈傲先是摔倒在那混着酒气的泥地上,然后努力撑起上身,四肢着地,几乎是趴着过去的。 脸重重跄在地上,被石子划破也感觉不到疼。 他趴在崖边,崖间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眼眶猩红,口水从他大张着的嘴中流下来,但他其实什么话也说不出,甚至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看着崖下河中被冲散的车厢碎片,脑袋里全是那只手。 大脑不转了,他此刻能想到的信息都很碎片。 他想,车掉下去了,车厢摔碎了,最后他想到,甄柳瓷在车上,那只手是甄柳瓷的手。 只一瞬间,沈傲便站起身,要往崖下跳。 高忆从他背后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腰:“你是谁!你怎么在这!你要做什么?”高忆连连发问。 沈傲回了神,他看着高忆,眼中是难以言说的悲戚和愤怒。 他的手攥着高忆的肩膀,大声问道:“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你不保护她!你不是她的夫君吗!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高忆只觉得肩膀都被他掐的没了知觉,痛的龇牙咧嘴,根本没办法回答他的话。 沈傲又忽而疯了一般喃喃道:“怪我,都怪我!我该答应她,我该跟她来蜀中,如果是我在,我一定不会让她出事!” 他又恍惚着朝山崖下看去。 瓷儿不能在那,他想,瓷儿该在温暖的杭州,在她的铺子里,在她的宅邸里,她不该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河水里,躺在这山崖之下。 他想起她掉着眼泪的脸,她问他:“……你愿不愿意。” 沈傲对着山风喃喃:“我愿意,我愿意。” “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不嫁人,我就入赘给你……” 这话他早该说,是他犹犹豫豫错过了时机。 一错再错,悔意压身。 他又踉跄地朝着山崖走去,忽然脖子上传来剧痛,他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远处林中,甄柳瓷摘下帽兜,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迹,她皱眉看着护卫抬走沈傲,双手握紧。 翡翠在一侧小声道:“沈公子怎么追到这来了?”她低声道:“小姐,这怎么处置?” 甄柳瓷问:“衙门的人来了吗?” 翡翠朝远处望了望:“来了。” 甄柳瓷转身,恢复了素日沉静的面容:“按原计划,都跟着衙门的人走……高忆知道我的计划,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他。” - 前日夜里。 高忆道:“甄小姐想让我怎么帮你,我定全力相助!” 甄柳瓷说:“说来惭愧,我的计划,可能会让高公子身处险境。” “但说无妨!” 甄柳瓷便说:“明日出发时,我便不上车了,会有两人穿着我和翡翠的衣裳和你一起上车,切记,自明日入蜀,你便一直同这二人一车而行,让人知道,你和我一直在一起。” 甄柳瓷指着舆图:“这路上最凶险的地方就是这,这路两侧是绵延山林。其中一侧山林之外又是山崖,我若是山匪,定会在此处动手。等动手之时,你要从车上下来,护卫们会保护你,马匹受惊后会朝着宽阔地带而去,届时马车掉落山崖……” 高忆疑惑:“若是山匪追下山崖……” 甄柳瓷解释:“我出发前就给制织造局杨总管去了信,让他知会蜀中府衙,衙门官兵会在这路附近埋伏着,伺机出现,不让山匪有下山崖查看的机会,况且车中的人也会找机会露出痕迹,让他们真觉得我已经落下山崖,在这之后山崖下会被府衙官兵把守着。” 蜀中盛产蜀锦,府衙中人自然和织造局多有关联,况且衙门本就在想办法消灭山匪,再有甄柳瓷送出的银票铺垫,这差事蜀中衙门不会不接。 另外,她“死”后的事,甄柳瓷另有筹谋,和高忆无关,所以她就没和说。 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衙门官兵是奉命行事,知道此事的,只有府衙高官和远在京城的织造局杨总管。 甄柳瓷想了想:“事后我会躲一段时间,若府衙里有消息和变故,你可以托人给我送信,我就住在此镇西北方小铜山山腰的一间破庙中。” 她目光严肃:“你切记,若无大事,不要找我。” 高忆神色严谨:“好。” - 沈傲迷迷糊糊醒来,被阳光刺了眼。 他坐起身,察觉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中,一床一桌,残破简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衣摆全是泥土,床边的靴子也只有一只,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汗水混着泥土的腥气其中还有淡淡酒气,难闻异常。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脑后一阵阵的疼痛让他有些想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日痛苦的记忆好似被他刻意隐去。 “吱”地一声,门被推开,高忆端着饭走进来,有些惊讶道:“你醒了?” 看着高忆,回忆忽然涌入脑海,沈傲怔愣了一瞬,目光从茫然到悲戚再到坚定。 他站起身,蹬上那唯一一只靴子,扶着床边艰难起身,推开高忆,晃荡着朝着门外走去。 高忆拽住他:“你去哪?” 沈傲阴沉着脸,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没必要和高忆解释什么。 高忆锲而不舍:“你不能走,咱们不能离开这。” 沈傲依旧沉默着向前,走出门才知道自己在一个小院里,他朝院外走,刚推开大门,就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第49章 “进去。” 沈傲垂眸看了眼脖子上的刀,毫不在意一般又往前一步。 他这种莽撞姿态一时间叫人发蒙,那刀退开一寸,而后又抵了上来:“滚进去!” 高忆冲出来,抱着沈傲的腰往后退,连声解释着:“他伤了脑子了,官爷别和他一样的。” 沈傲挣扎着,一言不发。 高忆喊道:“咱们关在府衙出不去,你就别闹事了!” 沈傲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质问之意:“甄柳瓷呢?” 高忆侧过头,没去看他的眼睛,闭着眼道:“掉下悬崖,不见尸首……” 沈傲又问:“什么叫不见尸首!什么尸首!她许是失踪了呢!你不去找人,在这说我闹事!”他又朝外走:“你不去找!我去!” 高忆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尚未恢复的沈傲推进屋里,他关上门,又道:“你真别闹了,就安静在这呆一阵子。” 沈傲胸口起伏着:“她孤零零在外……”他转头看见高忆端进来的饭菜,一手拂落在地:“还他妈有心吃饭!” 他越看高忆越来气,觉得他没保护好甄柳瓷,居然还舔着脸说自己闹,说让他好生待着。 只是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和高忆分辩什么,于是起身又要朝外走,高忆无奈了:“祖宗!消停些吧,你要闹多久啊!” 高忆没碰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力气比他大,脑子还有点不好使,太难对付了! 沈傲又推开门,脖子上抵着刀,他还伸手去推,这一下,手上就见了血。 高忆头都大了,深吸一口气把人连拉带拽推进屋,低声质问:“你到底要闹着干什么?” 沈傲仰着脖子:“我他妈要出去找她!” “出不去!出不去!你怎么听不懂啊!府衙大老爷发了话,不让咱们出去!” 沈傲看着他:“我爹是当朝宰相,我想出去,谁都拦不住我。” 高忆蒙了,心想,他要真搬出宰相之子的身份闯出去乱说乱闹一气,那可坏了。 “你就是皇帝的儿子,你现在也见不到府衙大老爷啊,你总得见到人才能用身份压人是不是!” 高忆挡着门和沈傲争执着想尽一切办法安抚他,可沈傲像是发了疯的狗,什么都听不进去,最后实在没了办法,低声怒喝道:“你别坏了小姐的事,你有脑子没有!” 高忆暗示道:“小姐筹谋大事呢!你低声些!安静些!” 沈傲一愣,喉结滑动,不可置信道:“她没事……” 高忆侧过头去,有些懊恼:“我不能说!” 沈傲忽然挑唇笑了笑,癫狂喃喃:“那她就是没事,她向来聪明,想必一切早有计划,对对,她向来聪明……” 说完,他又按着高忆的肩膀问:“她在哪?” 高忆闭眼摇头:“我不知道!” 沈傲静了静,仿佛忽而恢复了神志,目露精光道:“不对,你一定知道。”他直起身子,语气缓缓:“城中,或是府衙出了什么变故,你总得想办法告诉她,所以你一定知道她在哪。” 他敛眸看着高忆,语气淡淡却尽显威胁:“你不告诉我她在哪,我就出去闹。” 高忆叹气,心道这人怎么忽然恢复神志了?还突然变得这么聪明。 沈傲见他不说,作势要推开他出门去,高忆心一横:“我说了,你就别再闹了,知道她安全,你就消停些吧。” 沈傲退了一步,抱着臂:“你说。” “甄小姐在……磐石镇小铜山山腰的庙里。” 沈傲疑惑:“蜀地之外?” 高忆点了点头。 “她果然聪明。”沈傲轻笑。 他转身,穿着一只靴子,低一脚高一脚的回到桌边坐下:“你去给我再端点饭菜来,饿了。” 高忆看着他:“祖宗,求你,千万消停些。” 沈傲轻笑:“放心。”他指了指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指头活泛地动了动:“没靴子我走也走不远。” 高忆放了心,转身出门去小厨房拿吃的。 就这么一来一回,再进屋,沈傲就不见了。 桌上用菜汤潦草写着几个字。 “不要冒险联系她,我自有分寸。” 院里墙边,沈傲的靴子印还依稀尚存。 这疯狗,蹬着一只靴子就走了。 高忆把饭菜重重搁在桌上,忽然门被叩响:“哎,刚才谁闹事,有事没有?” 高忆用袖子擦去桌上菜汤,回道:“没事,他又晕过去了,估计得几天才醒过来。” “要请郎中吗?” 高忆咬牙:“不用,他身体好,且死不了呢!” 又翻了七八堵墙,沈傲才算是跑了出来,伸手把衣摆扯下一条捆在脚上,迈开步子朝着磐石镇走去。 -----------------------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起大耳朵怪叫驴,werwerwer 第39章 吃鸡蛋的黄鼠狼 甄柳瓷刚住进这个小破庙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 她是金玉堆里养大的孩子,自然没见过翻身就会吱呀叫的床,还有三条腿的椅子。 可毕竟不是在这久住,况且是为着大事,甄柳瓷也在心里劝自己不能娇气。 已经住了五天了,甄柳瓷以为自己已经有些适应了,但当山里的小虫爬进屋里的时候,甄柳瓷还是白着脸尖叫出声。 翡翠从山下镇里买菜回来,见此情景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上前两脚把虫子踩死。 “行了,没事了小姐。” 甄柳瓷拍了拍胸口,咬着嘴唇不说话。 翡翠又问:“还得住多久啊。”她可心疼小姐遭罪。 甄柳瓷用袖子拂了拂凳子上的灰,嘟着嘴坐下:“先住十几日再说吧。” 翡翠去做饭了,甄柳瓷没事可做,便帮她摘一摘菜。 她从没做过这些,好的坏的一起往下摘,看的翡翠心疼。 “我来吧,小姐。”翡翠接过她手里光秃秃的小青菜,心想小姐做生意很厉害,家事和一些生活常识到是一窍不通。 转念一想,就是一窍不通才好呢,她家小姐做生意厉害,这才是最难得的。 山中闲适,无事可做,翡翠和她唠家常:“方才我去买菜,见这山下有摊子卖蜜饯果子的,味不比杭州,但是自家做的胜在干净好入口,等吃完了饭,我给小姐拿几个尝尝。” “嗯。”甄柳瓷语气恹恹的。 翡翠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摘菜:“小姐惦记沈公子?” “嗯……”反应过来后,甄柳瓷一下子红了脸:“不是,你别瞎说!” 翡翠自顾自:“平日看着这沈公子挺精明的,那日怎么直不楞登就要往下跳。”她捏着小青菜,一脸遐想:“要是有人愿意为我跳崖……” 甄柳瓷笑她:“马车里坐着俩人,你就当沈傲是为了咱俩跳的。” 翡翠看了甄柳瓷一眼:“我可不傻,沈公子为谁跳崖,小姐比我清楚。”她又低头摘着菜:“小先生何等智慧,未必看不出破绽,不过是关心则乱。你说是不是小姐。” 甄柳瓷不说话,许久轻声道:“不知道……” 山风扑面而来,吹走杂乱思绪,还捎来一句话,沈傲站在崖边呢喃道:“我愿意,我愿意。” 甄柳瓷起身:“我一个人静静。”她转身进了屋子,翡翠瞧着她的背影暗自叹气。 片刻之后:“翡翠!又有小虫——”她带着些哭腔。 “来了来了!” 入夜吃过晚饭,翡翠烧了热水,先给甄柳瓷灌了两个汤婆子放进被褥里捂着,而后又打水洗脸洗脚。 眼下要入冬了,山间白日阴冷,入了夜更是刺骨,这破庙里的被褥只能勉强御寒,这几日夜里主仆二人都是在一张床上睡得,两个人在一起更暖些。 翡翠刚要上床,想起什么似的,又穿着鞋出去了。 甄柳瓷撑着身子看她急匆匆地模样,便问:“怎么了?” 翡翠去院里,把白天剩下的菜和肉拿进屋,踩着凳子挂在房梁上:“下午买菜的时候听说这周遭的人家遇到黄鼠狼了,接连两日丢了好多鸡蛋和萝卜干……”她喃喃:“从前光听说黄鼠狼吃鸡的,许是靠近蜀地,这黄鼠狼和咱们杭州的黄鼠狼不同?只吃鸡蛋不吃鸡?” 她又洗了洗手,吹灭蜡烛,摸黑掀开被子上了榻:“东西放屋里,省着被黄鼠狼糟蹋了。” 甄柳瓷蹭着过去,依偎进她怀里。 “翡翠。” “嗯?” “黄鼠狼还吃萝卜干吗?” “……”翡翠笑了:“我也是听那些妇人说的,谁知道呢?一个地方的黄鼠狼有一个地方的习惯吧。” 她搂了搂甄柳瓷:“小姐快睡,明早用荤油煎鸡蛋给你吃……”她困极了,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厨房鸡蛋不多……得赶紧吃完了……别被黄鼠狼偷了……” 甄柳瓷乖乖闭眼,不知又想起什么,圆眼睛骤然睁大,轻轻摇醒翡翠。 第50章 “翡翠翡翠!” “嗯?” 甄柳瓷支起身子,小声问她:“黄鼠狼会跑到床上来咬我耳朵吗?”她捏了捏自己软软的耳垂。 这一句话把翡翠逗笑了:“放心吧小姐,黄鼠狼不吃人。” 甄柳瓷这才放心躺下。 屋外,不远处山坡上。 沈傲大喇喇蹲在地上,衣裳黑的看不出原本颜色,脚上穿着一双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布鞋,活像个山上野人。 他瞧着屋子灭了烛火,从怀里掏出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口,努力分泌唾液滋润萝卜干,可牙齿咬起来的时候,嘴里依旧冒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就这么边嚼着,边起身朝着深山走去,怀里还揣着俩鸡蛋,眼神四下搜寻着,寻思着路 上捡点干柴引火,把这俩鸡蛋煮了吃。 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鸡蛋特别好找,今日进村扫了一圈,就找了俩。 真乃怪事。 隔天翡翠上山拾柴,下山的时候神情便有些慌张,她把甄柳瓷带进屋,语气急切道:“小姐,后山有脚印。” 甄柳瓷瞬间警觉,皱眉问她:“你细说,什么脚印?” “我去拾柴看见的,脚印杂乱但都是一个人的脚印,从更远的地方来这小庙后山,站在一个颇高的地势,能看见咱们院里。我瞧那印子,这人起码来过两三次了!” 甄柳瓷细细思索自己自打从杭州出发后的所有行动,想着是不是在哪儿留了破绽。 她从头到尾想了三遍,依旧愁眉不展。 翡翠说出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周遭村民?” “村民的脚步该往山下走,这小庙在往上,深山里哪还有住人的地方。”甄柳瓷说道:“知道我位置的只有高忆……”她忽然停了下来。 翡翠追问:“难道高公子从衙门跑出来了?” 甄柳瓷咬着嘴唇,没回答,她对翡翠道:“咱们出去,你给我指一下那脚印的大概方位。” 两人站在院子里,假装摘菜。 翡翠悄声,用眼神指示方向:“就是从屋檐看过去,有一颗大树哪里。” 甄柳瓷点了点头,她说:“咱们今日照常活动,入夜之后我过去看看,你记得别熄蜡烛。” 翡翠握着她的手急道:“小姐!危险!” 甄柳瓷拍了拍她:“放心,我心里有数,大概知道是谁。” 傍晚,甄柳瓷披上斗篷,袖中藏着匕首上山去了。 她大约知道是谁,可也说不太准,所以她准备先在远处观望,若是那人,她再现身,若不是,她就转身逃走。 山路难行,绣鞋上满是泥土,她循着翡翠所指的方向拽着藤蔓费劲爬了上去,果然也看见了那些杂乱的脚印。 她看了看那脚印,随后转身藏身入林,伏在不远处,悄悄观望着。 等了约有一个多时辰,甄柳瓷换了好几个姿势,脚变得又酸又麻,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还得打起精神提防着这深山里的小虫。 正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动静,甄柳瓷把匕首拔出来,握在手里,瞪大了眼睛看着。 草木簌簌之声过后,林中钻出一个人,衣衫杂乱,发丝黏连,野人一般。 甄柳瓷瞬间愣在原地。 按照她的想法,这山上偷窥之人应当是沈傲,可面前这……这是谁? 她正疑惑着,就听那野人自顾自念叨着:“鸡蛋怎么越来越难找了?这穷乡僻壤的,鸡也不爱下蛋了吗?” “萝卜干……真他娘的干,放了多久了这是。” 甄柳瓷悬起来的心放了下来,这就是沈傲的声音。 “不知她今晚吃什么……”他低声咕哝着:“什么好吃的都没有,是不是又瘦了……这破地方晚上能睡好吗?” 甄柳瓷敛眸,眸色晦暗,她缓缓从阴影中起身走了过去。 沈傲听见草丛里传来声音,警觉回头,目光上下一扫,只看身形就看出来人是谁。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眼,下一秒,沈傲长腿一迈,转身就跑! 甄柳瓷懵了,站在原地愣住不动。 那日沈傲看见自己坠崖假死悲痛欲绝,按照甄柳瓷对沈傲的了解,此刻相见,沈傲可能会过来质问自己为何眼见着他痛苦而不出来解释,再或者,只激动地过来说话,可她怎么也没想过沈傲会转身而逃。 但想想也是,他已经知道自己的住处,却没去小庙里直接找人,而是破衣烂衫地躲在山上偷窥,既如此做了,他又怎会来与自己说话呢…… 这个沈傲,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甄柳瓷一咬牙,迈开酸麻的腿,追了过去。 可她哪里跑得过沈傲,只低下头看眼脚下路的功夫,再抬头,人就没影了。 甄柳瓷心中有些恼怒,又气冲冲向前走了两步,险些被树根拌了个跟头,她稳住身形,心中愤怒更甚,干脆停下脚步朝着空荡荡地山喊道:“沈傲!” 一片寂静,四下无声。 甄柳瓷站在原地,脸蛋气的发红:“沈傲!我脚麻了!”她的喊声回荡在山谷。 喊完她就不动了,只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生着气。 前方漆黑的树丛动了动,没一会,沈傲钻了出来。 甄柳瓷气冲冲看着他,他只侧着头,发黑的脸和漆黑的山林融为一体,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沈傲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 甄柳瓷问他:“你怎么在这?见了我你跑什么?” 沈傲低下头去,虽看不清面孔,但甄柳瓷感觉得出他有几分羞赧之意。 “你之前说,让我永永远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我怕你见了我,和我生气。” 甄柳瓷的瞳仁清澈,在这深夜中也映出月的华辉,湛湛发亮,她就这么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好像要从他身上确认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来蜀地?”她追问。 沈傲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为难:“我,我想你。”他有些着急道:“我没想着让你看见我,我就是想跟着你,在暗处看看你,我不会打扰你的,我真的想你。” 他缓声解释:“我没想给你添麻烦,高忆说你没事,但我不太放心,所以我过来看看……” 甄柳瓷没说话,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下,看着他蓬乱的发丝,破烂的衣衫,还有那双不合脚的布鞋。 她想起他在崖边失态的模样,眼眶有些发酸,于是又问:“你怎么过来的?”从蜀中衙门到磐石镇,距离不近。 “走了一阵,搭了牛车,然后又走了一阵……三天就到了。” 他没说太多细节,但甄柳瓷能猜出一二,这一路应当不太容易。 甄柳瓷抬头看他,两行清泪忽而滑落。 她其实不喜欢这样的自己,脆弱心软,不成熟不稳重,可沈傲,沈傲真的总是惹她哭。 她哽咽着问他:“是你自己说的不愿意入赘,为什么还这样纠缠我。”从杭州追到蜀地,从崖边追到小庙。 见她落泪,沈傲手足无措,上前两步想替她拭泪,看见自己黑乎乎的手,却又缩了回去。 他觉得这不是个好时机,这场景不对,月色也不够美,林中也过于寒冷,他穿的也实在寒酸,沈傲想,这其实不是一个表明心意的好机会。 但他又觉得,此刻若是不说,他就又会错过了。 所以他开口了:“我后悔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我那日看你的马车坠崖,我心都空了,我要难受死了,我都不想活了! “我是个傻子,我自认聪明,可我现如今才想明白许多事,瓷儿,我愿意,我愿意了。” 他所谓的男人尊严、孤高自傲在甄柳瓷这个人面前不堪一击并不重要,先前他看不起的崔宋林而今在他看来是这世上少有的纯真孤勇之人。 他想和她在一起的心思,战胜了他先前所有无谓的坚持。 甄柳瓷抬头看他:“可是沈傲,许多事不是你后悔了,就能挽救。” 沈傲低头轻声:“我知道,瓷儿,我知道。” 甄柳瓷缓了缓,叹气转身:“随我下山,你洗洗,换身衣裳。”她总不能把这么大个人扔在山上。 沈傲愣了愣:“哦,好。”片刻之后他又道:“你稍等我一下,我住在山上的狩猎小屋里,在那藏了几个鸡蛋,带下去给你补补身子。” “我那不缺鸡蛋。” “你多吃点总没错的,稍等我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甄柳瓷,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带你过去吧,你一个人在这会害怕。” 甄柳瓷听见这话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身,把头抵在膝上,默默流泪。 沈傲走过 来,小心翼翼:“是我话说的不对了?” 甄柳瓷哭的哽咽:“你总这样……”她抬头说他:“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你让我心软!你欺负我心软!” 沈傲双膝跪地,跪坐在她身前,双手小心地拥着她:“我让你不开心了?” 第51章 他个子高,跪在那都比甄柳瓷高了一截,只能看着她的发顶。 “对!你让我不开心,你总让我掉眼泪!”她哭诉。 沈傲眼中悲伤:“那我明日就走好么,我回京城,你别哭了,你哭的我心里发疼。” “呜呜……”甄柳瓷眼泪越掉越多。 感情太难了,比做生意难十万倍! 她攥着他脏兮兮的衣襟:“你走!你现在就走!呜呜……” 她越哭越伤心,胡乱抹着泪,可攥着他衣襟的手却没撒开过。 沈傲心头一软,闭了闭眼,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我不走了,鸡蛋不要了,咱们现在就下山,好不好?嗯?” -----------------------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投雷和营养液!感谢所有宝宝们的订阅! 第40章 人生人生,人之出生,人…… 甄柳瓷抬头看了看他,然后把手从他手中挣脱,起身往山下走。 沈傲跟在她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阵酸涩。 走了一段之后,她轻声问:“是你偷的萝卜干和鸡蛋?” “嗯,但我都记着是哪门哪户,等有钱了我会回来还的。” 又走了一段,她又问:“是高忆告诉你我在哪的吗?” “嗯。”沈傲想了想:“姓高的不可信,我一问他就说了,嘴不严。”沈傲随口挑拨。 甄柳瓷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忆是什么人她清楚,沈傲是什么人她更清楚。 回到小庙门口,翡翠正警觉地张望着,见两人过来立刻惊呼道:“小姐!你后面跟了个什么东西!” 沈傲笑了下,呲出一口白牙,翡翠皱眉看了好一阵,随后迟疑道:“沈公子?” 甄柳瓷进了院,指着柴火堆和小厨房:“沈傲,你自己烧水,翡翠,你找件干净僧袍给他。”她刚哭过,还带着鼻音。 说完她就进了屋,沈傲看着她,欲言又止,只沉默地抱柴烧水。 院子里响起水声,甄柳瓷面无表情的坐在屋内,一口一口吃着翡翠从山下买来的蜜饯,不这样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过了一阵,水声停了,沈傲叩门叫翡翠出去,片刻之后翡翠抱着个汤婆子进来。 她朝甄柳瓷笑笑:“沈公子把咱们要用的热水也烧出来了。” 甄柳瓷站在门口往外看,沈傲穿着僧袍随意系上,露出大片胸口,湿透的发丝松松挽起。 他正提着水桶继续往大锅里添水,还在烧水,好像若不烧水,他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甄柳瓷关上门,回头看翡翠,眼中显出痛苦。 “我不知该如何对他。”她低头又说了一遍,仿佛说给自己听:“我竟不知该如何对他。” 翡翠定定看着她,然后弯起嘴角,忽然说道:“大少爷离世那个月里,他曾跟我说想在春日带着小姐您和小少爷一起去放纸鸢,所以就叫我扎好纸鸢备着。” 她低头抿嘴:“那时夫人还在,夫人就说‘冬季也可找个宽阔之地去放啊,杭州城冬天也不冷,也有风。’大少爷偏说春日阳光和煦,草长莺飞,春风醉人,一定要在春日放纸鸢才对。” 翡翠的瞳仁中满是甄柳瓷吃惊的身影,这件关于哥哥的事甄柳瓷从未听说过。 翡翠说:“现如今那纸鸢还被我收着,每每看到那纸鸢我都想,春日一定对么?大少爷会遗憾吗?若再有一次机会,大少爷会不会即刻带着您和小少爷出门呢?” 翡翠微笑着看向甄柳瓷:“小姐上课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着,听先生们讲人生,人之出生,人之一生。若品着这人生两字,好似人生很长,足有七八十年的光阴。可实际上人生很短,不是么小姐?有些人十几年就过完一生了。” “不求无过,但求无悔吧,小姐。” 甄柳瓷吃惊之余,低头敛眸道:“我不如你通透。” “小姐何等聪慧我还不知道吗?只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翡翠走过来,把一个空着的汤婆子塞到她手里:“小姐帮我去给这汤婆子灌点热水。” 甄柳瓷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沈傲听见门扉响动,以为是翡翠,便头也不回道:“稍等会,水还没开。”他叉着腿坐在院里灶台前的马扎上,通红的灶火映着他的脸,面无表情。 甄柳瓷走过去,沈傲自然而然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怎么是你出来了?” 甄柳瓷把汤婆子往前递了递:“冷。”她躲避着沈傲灼热的视线,可灶火把她的脸照的发红,发烫。 沈傲起身,把小马扎让给她:“坐这烤火,暖和。”他蹲在一旁,用钎子拨弄灶膛。 火更旺了,两个人的脸都又热又红。 甄柳瓷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着腮。 沈傲不敢明目张胆看她,只敢悄悄看她。 “饿不饿,有没有土豆,我煨两个土豆给你?”他先开口问。 “厨房应该有吧。”翡翠每日都买好多东西回来。 沈傲去厨房翻出两个土豆,又找到俩鸡蛋,放在灶膛最边上,用火煨着。 炭火噼啪爆响,沈傲忽然问她:“怎么弄的,你那个局,我眼见着真有人掉下去了。” 甄柳瓷缓声:“我在杭州找了两个护卫,是两兄弟,从前是杂技班的,会飞勾绳索,因为自小练杂技,所以个子不高身量也小,马车坠下去之后他们就抛绳索挂在山崖上了。” 她轻笑,问他:“像不像真事儿?” “像。”沈傲看着她,目光深邃:“太像了。”像的他日夜不安,像的他即便亲眼看到甄柳瓷好好活着,却依旧每夜做噩梦,梦见他站在崖边,手足无措。 沈傲转头盯着灶火,没在说话。 甄柳瓷又想起沈傲在崖边的模样,咬了咬下唇:“我不知道你跟着。” 沈傲笑了笑:“我对你做过错事,受惩罚是应该的。” 眼睁睁看着爱人在眼前离世,这种剧痛,沈傲不想经历第二遍。 他现在颇有种时光重来逆转人生之感,在这之前他想过,即便甄柳瓷还生气,还说要他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也要腆着脸跟着她,在暗处一辈子跟着她,保护她,不让她有任何机会遭受一点点意外。 她是骂是打,是厌弃是鄙夷,他都不会离开她身边。 她哪怕恨自己一辈子……那沈傲还有点高兴呢,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沈傲又问:“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甄柳瓷疑惑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她要除掉大伯这个祸害,此事并未和沈傲说过,他怎知她接下来还有动作? 沈傲道:“我虽不知你具体要做什么,但我大约知道你假死是为了扳倒其余甄家人。你的死讯能影响的,只有你大伯和你叔父。” 甄柳瓷有些惊讶于他敏锐的洞察力,随后说出自己接下来的打算:“我请织造局杨总管知会过蜀中衙门一件小事,就是衙门在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公布我的死讯。” 沈傲皱眉思索,而后说:“山匪眼看你马车坠崖,断定你必死无疑,此消息传给你大伯,你大伯便会蠢蠢欲动。” “嗯,我临出发前嘱咐我父亲,让他联合京城的一家大作坊编造一桩并不存在的大生意,这生意大到需得甄家掌家之人去签契 书,我父亲卧床不能行动,大伯在我入蜀之后便蠢蠢欲动,更不会错过这个捞油水的机会,所以他会急着成为这个掌家人,那他就比任何人都迫切的需要证明我的死讯。” 沈傲眯起眼睛:“可官府迟迟不公布你的死讯……” 甄柳瓷道:“对,所以大伯一定会用各种手段,找各种办法来确认我的死讯,他会派人寻找的我的尸体。” 沈傲:“可他们根本就找不到。” 甄柳瓷:“没错,我父亲和京中作坊催的越急,大伯就会越急,急切之下他一定会反复和蜀中联系,只要他频繁联系,就一定会留有破绽,我要抓住这个破绽。” 沈傲惊叹于她的谋划,这是一个为甄正祥量身定做的连环计,她洞悉甄正祥人性的恶劣之处,一步步设下陷阱。 沈傲发自内心感叹:“你真的很聪明。” 甄柳瓷抿嘴笑了笑,坦然接受别人的赞扬。 沈傲还想说话,忽然灶膛里“嗵!”的一声,火花四溅,沈傲想都没想,回身抱住甄柳瓷,把她的头护在自己胸口。 甄柳瓷嗅到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气,脸颊贴着他的皮肉,他一动,她的脸蛋就被迫在他胸口蹭了蹭,甄柳瓷一瞬间晃了神红了脸,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 沈傲低头刚要确认甄柳瓷的情况,只听背后又是“嗵!”的一声。 翡翠推门出来,急切问:“怎么了?” 甄柳瓷红着脸从沈傲怀里挣脱,只低声道:“不知道……灶台,灶台爆炸了。” 翡翠快步走过去,看着冒着热气的满地鸡蛋残渣,无奈道:“两位祖宗哎!鸡蛋也放火里烤?能不炸吗!?” 第52章 一个富商小姐,一个世家公子,两个人的生活常识加起来不如村里七八岁的孩子。 沈傲还辩解呢:“可是鸡蛋有壳啊。”甄柳瓷认同这说话,于是跟着点头:“嗯嗯!有壳!” 方才商讨大计运筹帷幄,说起鸡蛋为何爆炸只能狡辩声称鸡蛋有壳让人放松警惕。 翡翠无奈:“就是有壳才炸了呢……厨房里有面条,要是饿了我煮两碗面条给你俩。” 过了一会,两碗荤油青菜面端上院中小桌,翡翠道:“厨房就剩一个鸡蛋了,小姐吃。” 沈傲傻子似的朝甄柳瓷呵呵笑:“你吃你吃。”说完就低头开始大口吃面。 他早就饿懵了,方才洗澡的时候脑袋都发晕,这荤油面条现在在他眼里就好比山珍海味。 甄柳瓷小口小口吃着,几口就吃饱了,搁下筷子看了沈傲一眼然后就回屋了。 沈傲看了看她碗里剩下的大半面条和半个鸡蛋,心里头暖洋洋的。 接过她的碗,咬了一口她吃剩的鸡蛋,只觉得这鸡蛋都是甜的。 次日翡翠下山买菜的时候给沈傲带了身寻常百姓衣衫,粗布短打,穿在他身上倒也合适。 甄柳瓷围着他,转圈打量着他:“我正缺个马夫,过几日你给我赶车,随我进入蜀地。” 沈傲问她:“去抓你大伯的破绽?” 甄柳瓷点头:“对。” ----------------------- 第41章 “甄柳瓷!你成亲了你知…… 出发那日,甄柳瓷也换上一身粗布短打,头发缠起来带上小帽子,活脱脱小子模样。 翡翠不放心,进厨房用手抓了点锅底灰出来,边抹边说:“小姐这脸太白了。” 锅底灰抹匀,翡翠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沈傲闻声过来看了看,轻咳一声压住笑意:“挺好的。” 甄柳瓷大约能猜到自己是什么模样,于是鼓着小脸不太高兴,沈傲原本正往牛车上搬东西呢,见她那般神情,便自己去厨房抓了两把锅底灰抹脸上。 “这回看着咱俩像亲兄弟了。” 此次出发为掩人耳目,这俩人赶着牛车去,老黄牛拉着个木头板车,上面放了些布头瓦罐,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做生意的杂货商。 甄柳瓷跳上马车,对翡翠道:“不用担心,最迟五六日也回来了。” 能不担心吗,翡翠心都悬着,她只能嘱咐着:“被褥都在箱子里,小姐千万别冻着。” 沈傲笑:“放心,饿了我就给她喂饭,渴了我就给她递水,冷了添衣,热了扇风,保证给你们小姐伺候的好好的。” 说完,轻轻甩鞭,牛车便踏着薄雾摇摇晃晃出发了。 甄柳瓷坐姿乖巧,双膝并拢双手搁在膝上,沈傲瞧着她:“你这样子别人一看就知你是女子。” 他支起腿,示意甄柳瓷:“学我这么坐。” 甄柳瓷想想也是,这一路难免遇到同行路人,她扮男子本就是图个掩人耳目,既然做戏那就要做到最像,于是便学着沈傲的样子也支起一条腿坐着。 中午的时候俩人拿出翡翠准备好的干粮,两张干巴大饼,一口一口啃着。 吃过午饭,沈傲拿出一小包蜜饯,放在甄柳瓷膝上。 甄柳瓷小口抿着蜜饯,眼睛眨巴眨巴看着风景,两条腿浪荡着,一晃一晃的。 她显然是闲适极了。 在杭州城里忙的脚打后脑勺,出城之后满心心事,现如今事情过了大半,她轻松不少。 颇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更何况甄柳瓷从未做过牛车,这幕天席地的感觉,实在令人新奇。 她晃着脚,像是冬季野游,穿着薄棉衣,穿着厚棉袜,温暖自在。 沈傲拿着鞭子,时不时歪头看她。 甄柳瓷吃蜜饯,吃一口甜一下,沈傲看她,看一眼笑一下。 他觉得幸福,觉得从头到脚暖洋洋的,他庆幸于自己的莽撞和不要脸,硬跟着她来了蜀地,才有如今这幸福之感,才能看到她这样的一面。 他的眼神露骨直白,没多久就被甄柳瓷发现了:“你总看我做什么?” 沈傲歪头手臂撑在支起来的腿上:“喜欢你,就想多看看你。” 甄柳瓷一愣,圆眼睛眨着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我都成亲了。” 沈傲收回视线,神色黯然:“我知道。” 甄柳瓷观察着他吃瘪的模样,抿嘴忍住笑,继续吃蜜饯。 车上的货物被防水的油毡盖着,四角有绳子固定。 午后车走着,甄柳瓷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道:“哎!绳子开了!” 她回头一看,果然,车尾固定油毡的绳子开了,沈傲赶紧下了车去绑,甄柳瓷则定睛盯着来人。 也是一对赶车兄弟,都很高大,哥哥看着年长,像是有二十五六岁,弟弟看身量感觉到是和沈傲差不多大,瞧着好像十八九的模样。 那小弟从车上跳下来绑沈傲打结,十分热情:“你这么打结肯定会开啊,你得这样……”三两下把结打好,他还打趣道:“你这手细皮嫩肉的,看着不像是做我们这种粗活的。” 沈傲笑了下,岔开话题:“你们是做什么的?” 小弟拍了拍胸口:“我叫邬光,今年十五。”他转身搂住身后男人的肩膀:“这是我哥,邬华。” 沈傲震惊于邬光的年龄,瞧着个子老高,没想到才十五岁。 邬华朝着沈傲点头示意,说道:“我们哥俩是演杂技的。” 沈傲有些怀疑:“我瞧着演杂技的都是些身量小巧的……” 邬光笑:“我俩不会那些精巧的,我哥俩演的是胸口碎大石,金枪锁喉钻火圈之类的杂技。”说着,他扒开自己的衣领给沈傲看了看脖子上的累累伤痕。 沈傲这才放心,邬光指了指甄柳瓷:“那是你弟弟?咋那么俊?” “嗯。”沈傲不想多说什么,含笑致意后回到车前赶车。 甄柳瓷这一路本不想有其他牵扯,但越是这么想,事情的发展越是背道而驰。 邬光嗓门极大,在车后喊:“大哥,你弟弟叫啥啊!”大哥是说沈傲。 沈傲回头看了眼他,装没听见,只假笑,随后低头问甄柳瓷:“要不要停一两个时辰,等他们过去了咱们再走?” 甄柳瓷:“这荒郊野岭的,咱们也没理由停下啊。你若说是车或人出了什么毛病,这俩兄弟指不定还要热心帮忙。”她叹气:“就 这么走吧。” 邬光趁俩人说话的功夫跑过来,一屁股坐甄柳瓷旁边:“哎,你咋不说话呢,你叫啥啊。” 他不光说话,还不知从哪拿出俩野果子,塞到甄柳瓷手里:“你个儿咋这么小啊,你有没有十五啊。” 邬光一笑,露出俩虎牙,单眼皮鼓鼓的,看着就没什么心眼。 甄柳瓷本想说自己十六了,但想到十六的男子没有她这般身量,于是只说:“我十三。” “哎,那你得管我叫哥,我十五。我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岁数不大,你看哥都变声了,你还没变声呢,嗓子真细。” 甄柳瓷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邬光又说:“你吃果子啊,你叫啥。” “我,我……”甄柳瓷看看沈傲。 沈傲有点烦这个邬光,太能套近乎,也离甄柳瓷太近了些,他把甄柳瓷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面无表情道:“我叫甄傲,我弟叫甄柳。” “甄傲……”邬光看着沈傲的脸,心想这人可真傲啊。 邬光往甄柳瓷这边挪了挪,几乎贴着甄柳瓷的耳朵小声道:“你哥这么宝贝你呢?我和你说话他都不让啊。” 沈傲看着俩人之间的距离,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转身把手臂穿过甄柳瓷的腋下,一把把人抱在自己腿上。 “我弟弟是我爹娘老来得子,我全家都这么宝贝他。” 邬光不恼,只道:“应该的,应该的,我要有这么白净个弟弟,我也让他在我腿上坐。” 身后邬华喊:“小光!回来!” 邬光把野果子往甄柳瓷他们的车上一堆就跳下去了。 甄柳瓷想从沈傲身上下去,刚一动,沈傲就说:“你下去他还得来。” 甄柳瓷想了想:“我看他也没什么坏心思。” 沈傲轻蔑:“我瞧他那个脑子,也生不出什么坏心思。” 甄柳瓷坐在他腿上伸长胳膊费劲够到一个小果子,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口,挺新奇的味道。 沈傲低头看着她:“喂我一口。” 甄柳瓷瞪他一眼,又拿了个果子擦擦递给他,然后就挣扎着从他身上下去了。 果然,她刚坐回车上没多久,邬光就来了,只是这次他没敢直接过来,而是坐在他们牛车后面,小心翼翼地让甄柳瓷回头。 不知为何,他有点怕沈傲。 甄柳瓷只觉得这一路都新奇有趣,见邬光没坏心思,也想和他说说话,便不顾沈傲喷火的眼神,爬上牛车坐在箱子上面说:“你总找我干啥。”她学邬光说话。 第53章 邬光笑:“光坐车走路没意思,唠唠嗑打发时间。”他又说:“你哥咋那么吓人呢?我和我哥演胸口碎大石的时候,我哥举着锤子过来我都不怕,你哥那眼神……”他抱着肩膀,假装打冷颤。 甄柳瓷来了兴趣:“胸口碎大石怎么演的啊?真石头吗?” 邬光跳上箱子,盘腿坐着,打开了话匣子:“当然是真石头啊,锤子也是真锤子。” 甄柳瓷疑惑:“那不砸坏了?” “砸不坏,其实砸下去不沉,也不是,是有一点沉,但是没看着那么沉。” 甄柳瓷又问:“那金枪锁喉呢?” 邬光说:“枪尖不那么锋利,而且我们从小练,脖子上都有茧子,我哥会用巧劲,那枪柄弯的厉害,实际没多大劲。” 甄柳瓷听得咋舌:“你哥光扎你啊。” “嗯。”邬光不以为然:“以前是我爹练我哥,我长大了就练我。”他看甄柳瓷一脸惊恐,便去拽她的手:“你别怕,你摸摸我这脖子,真有茧子。” 甄柳瓷哪敢摸啊,她是假小子啊,况且邬光这话一出口沈傲就回头了,眼神能吃人。 她往回缩手:“我,我哥不让。” “哎呀,你哥管你管的也太紧了,吓人。”邬光顺势躺下,一把拽倒甄柳瓷躺在自己身边。 “你看,赶路的时候这么看天是最有意思的。” 路两侧的树木亭亭如盖,枝丫划破湛蓝天空,像是原本就生在天上的湛绿裂痕,只给蓝天留出一丝无暇缝隙,牛车行进,眼前的树枝和天空随之变幻,像是一副徐徐展开的,没有尽头的画卷。 甄柳瓷瞪大眼睛,她从没坐过没有盖的车,正因如此,她也从未从这个视角看过天空。 “真好看……”她喃喃。 邬华和她一起并排躺着放空大脑,过了好一阵才问她:“车走得慢,今晚住不到驿站了,咱俩家一起扎营吧。” 甄柳瓷撑起身子,碰了碰沈傲的肩膀:“行吗,哥?” 沈傲生着闷气,不说话,甄柳瓷又喊了声:“哥哥!” “行!”沈傲头也不回。 邬华侧头瞧着甄柳瓷:“那两声哥哥咋叫的那么好听呢,你也那么叫我呗。” 甄柳瓷噙着笑看向沈傲的后脑勺:“那可不行,我哥要生气的,他生气可不好哄了。” - 入夜,四人找到一片宽阔地带,邬家兄弟把防水油毡往地上一铺就算完事,沈傲这边则是把牛车上的货卸下来,把毛毡铺在板车上,再在上面铺被褥。 此时,邬光正带着甄柳瓷在林子里掏鸟蛋。 俩人狼狈地从林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沈傲正扯出另一张毛毡要往地上铺,邬光直接发问:“你哥俩还分俩地方睡啊。” 沈傲一愣,铺毛毡的动作瞬间转为叠毛毡:“皱了,拿出来理理。”他解释。 甄柳瓷也愣住了,出门时没想过会和别人一起扎营,她现在女扮男装,又确实没有和沈傲分开住的理由了。 比起她的怔愣,沈傲显得有些雀跃和兴奋,瞧着邬家兄弟都有些顺眼了,转而开始嫌日头落得太慢。 俩鸟蛋交给邬华去煮,邬光又说:“走,刚才掏鸟蛋的地方,我带你抓鸟去。”他从自家车上拿下工具挎在肩上,去拉甄柳瓷的胳膊。 甄柳瓷往后一躲,没让他拽到,然后毫不在意这越界的举动,喜气洋洋地跟着他往林子里走。 沈傲看的直皱眉。 邬华笑着和他解释:“小光孩子心性,这一路上也没见能和他玩到一起的。” 沈傲没说什么,只低头往火堆里添柴。 俩人忙活一阵子也没抓到鸟,回到火边乖乖吃干粮,邬光紧挨着甄柳瓷坐着,俩人一来一回嘴就没停过。 甄柳瓷好奇他们这一路的见闻,邬光是个话痨,开了头就能一直说。 沈傲只皱眉看着他俩,然后一想到晚上能和甄柳瓷一起躺在板车上眉头就舒展些,再看俩人聊天眉头又皱起来,而后又舒展…… 吃过饭,邬光站起身,朝着甄柳瓷道:“晚上咱俩一被窝吧,接着聊天。”邬华拽了拽他:“小光,你话太多了。” 沈傲额头青筋暴起,假笑着把甄柳瓷拽走:“我俩去方便一下。” 邬光起身:“我也去……”话没说完,沈傲回头一个眼神,把他吓退了。 俩人转身进了林子,沈傲压抑着怒火:“甄柳瓷!你成亲了你知不知道!”他顿了顿:“你和他那么亲密,你就一点都不在意……高忆吗!?” 甄柳瓷愣住:“他比我小,我把他当弟弟看。” “都要一被窝了,还弟弟呢!” 甄柳瓷不高兴了:“他又不知道我是女子。况且他那么提议我也会拒绝他的啊。” 沈傲深呼吸,知道自己起的这是股无名火,他按了按眉心,指了指远处:“我瞧你都没敢喝水,这一路你都……你去方便,我在这守着。” 甄柳瓷本想等睡着后自己找机会出来的,没想到沈傲会想到这些,脸一下子红了,不敢看他,只扭捏着往林子深处走。 过了一阵,她走出来,依旧低着头,沈傲也不说话,只跟着她走。 走回营地,邬光凑过来:“你哥骂你了?” 甄柳瓷摇头,回头看了沈傲一眼,和邬光解释:“我身子弱,我哥怕我和你上蹿下跳的受伤。” 邬光:“你哥惦记你,应该的。” 邬华叫他:“小光,回来睡觉了。”邬光朝甄柳瓷笑笑:“咱俩 明天再唠,明天我去掏鸟,你就在树下看着。” 沈傲脱鞋上了板车,拍了拍松软的被褥,学着邬华的语气,一脸掩饰不住的笑意:“小柳,回来睡觉了。” 甄柳瓷咬着下唇,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沈·海豹·傲:拍拍拍拍拍拍拍拍 第42章 十指紧扣 甄柳瓷搭了个边,被子虚虚盖了个角,不敢翻身,不敢看沈傲,都有点不敢喘气。 沈傲到是大喇喇侧躺着,头枕着手臂,视线黏在甄柳瓷脸上。 他刻意控制着呼吸,以至于让呼吸声有些颤抖,这样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他也必须克制着,否则他粗重的呼吸一定会把她吓跑。 甄柳瓷自然察觉到这灼热的视线,她更不敢有所动作,只好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可她的睫毛太颤了,眼下浓黑的影子像是欲振翅的蝴蝶,颤个不停。 紧张之下,一切感官都好像放大数倍,甄柳瓷听着风吹叶子的声音,听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细碎的噼啪声,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 先是一阵颤抖灼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然后耳尖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了一下,沈傲的声音是在这之后响起来的。 “你怕我?”他问。 他声音好哑,带着些笑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甄柳瓷骤然睁眼,不自觉往后躲了躲,攥着被子瞧着他,咬着下唇怯怯地点头。 这模样惹人爱怜,沈傲脸上的笑意更甚。 平心而论,沈傲长了张迷惑人心的脸,就连甄柳瓷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他的脸太美,笑起来让人失魂。 他又凑过来,蜷起食指轻抚过她的脸蛋,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最宝贝你了。” 这话一说,甄柳瓷更不敢看他了。 语言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他的表情又太过摄人心魄。 “快,快睡吧。”她说。 沈傲笑了下:“你亲我一口我就睡。”甄柳瓷睁眼看着他,抿着嘴不太情愿。 “就亲脸蛋。”沈傲退一步。 甄柳瓷闭着眼不理他了,沈傲只好说道:“那就拉拉手,拉拉手就行。” 甄柳瓷睁眼,犹豫地看向他:“说好了,就拉手。” “嗯。”沈傲有些雀跃。 被子底下,甄柳瓷把手朝着沈傲的方向伸过去,然后突然就被一双大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干燥,手指强势又有力量,顺着她的指缝挤进去、插进去,强逼着她与自己十指紧扣。 甄柳瓷的掌心出了汗,沈傲就用自己的掌根,重重摩擦她的掌心,贪婪的收走这些汗液。 甄柳瓷感觉不自在,想抽回手,便稍稍用了些力气,沈傲的指尖用力,语气却很委屈:“你答应我的。” 甄柳瓷低声:“那你轻些……疼。” 沈傲松了两成力气,但依旧是两个掌心紧紧挨着。 这一日舟车劳顿,实在是困得不行,甄柳瓷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呼吸就变得匀称。 沈傲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他舍不得睡,这晚上美好的像梦一样,若是睡去再醒来,一切就都没了。 夜里阴冷,林间更甚,甄柳瓷睡着后无意识地朝着热源靠近,这几日在破庙里,她一翻身就能翻到翡翠怀里。这成了习惯,于是甄柳瓷翻身钻到沈傲怀里,咂咂嘴,用小脸蹭了蹭沈傲的胸口。 第54章 沈傲僵住了,不敢呼吸,许久之后,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背,替她掖了被子,然后噙着笑睡着了。 清晨的时候,甄柳瓷醒的早,反应一阵之后,红着脸,把有些麻了的手从沈傲手里抽出来,沈傲的手指动了动,然后跟着醒了。 阳光穿过林间,在雾中留下一道道斑驳光影,甄柳瓷揉着眼睛,沈傲揉了揉她的头。 邬家兄弟生起火,四人围着火边喝了点热水,吃了些干粮,然后继续上路。 甄柳瓷他们这才知道,这俩兄弟也是去蜀地的。 她试探着问:“听说进蜀的路上闹山匪呢。” 邬华笑了笑:“我哥俩一穷二白,做这营生算是勉强不饿死,年底能割两块猪肉回家过年就算好的,山匪劫财,我俩也没有,若是贪我这一车的道具,我便都给了他们也没什么。” 邬光跟着说:“不用怕,山匪要么劫财劫色,咱们都是男子不必怕,更少有那丧心病狂只为了杀人取乐的。”他拍了拍胸口:“小柳你放心,真有什么事,我保护你。” 沈傲看了他一眼,邬光立刻嘿嘿笑着改口:“你哥哥也会保护你的,应当用不着我出手。” 四人一路平稳地进了蜀地,甄柳瓷和沈傲这次走了大路,等入蜀之后再兜回来去马车坠落之地。 四人目的地不相同,邬华说,再有三里路,下个路口就得分开了。 邬光显然很适应这样的分别,他俩兄弟自打出生就在外漂泊,所遇之人大多都是萍水相逢之过客,到最后身边只有兄弟。 邬光拍了拍甄柳瓷的肩膀:“有缘咱们再见,下次见面咱俩再一起玩。” 甄柳瓷心里生出几分不舍,只点头不语。 大路平坦,两侧虽有树林却不茂密,所以当山匪冲出来的时候,邬家兄弟和甄、沈二人都很是震惊。 甄柳瓷低着头怕叫人认出来,沈傲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邬华说的没错,山匪都是劫财的,把两辆车上的箱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拿着邬家兄弟表演用的长枪说:“演杂技的?” 邬华殷勤的点头:“正是正是。” 络腮胡山匪越过邬华,看向后面的沈傲和甄柳瓷:“他俩也是?” 邬华道:“都是自家兄弟,我俩演杂技,他俩在旁边支摊子卖点杂货。” “哦。自家兄弟。”山匪朝着甄、沈二人走去。 他看了看躲在沈傲身后的甄柳瓷口中喃喃道:“这小子到细皮嫩肉的……”说着就要伸手。 沈傲难压怒意,刚要伸手,邬华快步上前挡在甄柳瓷身前,顺势握住那伸向甄柳瓷的手:“还请匪爷通融通融。”他把腰上的钱袋子拿下来,塞到络腮胡手心里。 这一路必须低调,不能节外生枝,且眼前的山匪有十余人,沈傲凭一己之力难以解决。 甄柳瓷心里也清楚,此刻必须隐忍,把这帮山匪糊弄过去才好。 沈傲也交上自己的钱袋,络腮胡掂了掂。 俩钱袋加一起也没什么分量,络腮胡颇为不满,一脚踹翻邬家的箱子,锤子长枪散落一地。 “爷第一次来这大路,下山一趟,就拿这么点回去,不合适吧。”他玩味的看着四人。 邬华脑筋灵活,遇什么人说什么话,他弓着腰,极为恭敬道:“匪爷看上这车上什么东西,随便拿。” 络腮胡用鞋尖踢了踢他车上的箱子:“有什么好拿的啊,一堆破烂。” 他忽而笑道:“左右你们是演杂技的,就在这给我们演一出呗。” 邬华陪着笑:“成,成。”说完转头就和弟弟开始准备。 大路中间,被十几个拿刀的山匪围着,邬家兄弟摆开架势,真把这当成城中夜市演了起来。 “各位匪爷!兄弟二人初登贵宝地,会点不成样子的小杂技,给匪爷们展示一番,供匪爷一笑。” 邬华脸上笑容很深,邬光也傻乎乎地跟着笑。 甄柳瓷站在沈傲身后看着,眼睛一阵阵发酸。 山匪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向邬家兄弟时脸上的窃笑,让她觉得不舒服。 邬光脱了上衣,躺在地上,邬华搬来重石板压在他身上,那络腮胡忽然开口,指着沈傲道:“让他来砸。” 邬华一愣:“匪爷,他不会。” “你不说他是你兄弟?他怎会不会?就让他来砸。” 邬华陪着笑解释:“我 这二弟弟没做过这些,怕演的不好。” 络腮胡上前,一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压得邬光瞬间窒息,脸瘪成紫色,头顶、脖子,青筋骤起。 络腮胡说:“爷就要看他砸。” 邬华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脸上的笑维持不住,只回头看了沈傲一眼。 沈傲咬着牙上前,接过邬华手里的锤子:“我来。” 邬华小声嘱咐:“往中间,力气不能大也不能小……拜托了。”他说。 沈傲握着锤头的手有些发抖,络腮胡从邬光身上起身,邬光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向沈傲时却还安抚似的笑了笑,用嘴型说:没事。 沈傲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这时候不能莽撞行事,他回头看了那络腮胡一眼,又一一扫过在场山匪的面容,他要把这些人的脸深深记在脑子里。 甄柳瓷也是如此。 沈傲举起锤子,用目光揣测着石板的厚度,按照邬华的嘱托,匀着力气不轻不重地砸下去。 幸而,石板裂开,邬光身上并无伤口,沈傲刚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络腮胡又递来长枪:“演这个,金枪锁喉。”他指着甄柳瓷对沈傲说:“你扎他。” 沈傲咬了咬牙,带着些怒意看向他。 络腮胡笑了笑,一巴掌拍在沈傲脸上:“我就他妈烦你这个眼神。” 沈傲嘴角溢出丝丝鲜血,头被打的歪向一侧,正好与甄柳瓷的眼神对上,她眼中情绪复杂,隐忍心疼,小心的迈开步子想要上前,沈傲却微微摇了摇头制止她。 邬光接过枪:“匪爷别动怒,我来。” 络腮胡又是一拳锤过去,邬光瞬间吐了出来。 “我说话是放屁吗?都他么听不懂!” 邬华赔笑上前:“这俩兄弟当真什么都不会,演的不好怕见血脏了匪爷的眼睛,还是我哥俩来吧。”他招呼着邬光过来。 络腮胡一脸不耐,正要上前出手,只见他身侧出来个人,在他身边耳语几句,大概也是些不要节外生枝之类的话,络腮胡听罢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邬华:“那就你。”他又指了指沈傲:“你扎他。” 邬华还要替沈傲解释,沈傲却拦住他:“就咱俩,来吧。” 邬华也知道再不好顶撞山匪,于是走到沈傲身边,抬手在沈傲锁骨中间一点:“用这,憋着气,绷紧了。” 沈傲点头:“好。” 沈傲和邬华拉开架势,长枪抵住咽喉,邬华朝他眼神示意,随后沈傲岔开马步,邬华持枪上前。 枪杆弯折,沈傲的脸瞬间憋得通红,眼中布满血丝。 甄柳瓷再看不下去,转过身去攥着拳头恨恨淌泪。 遇见邬家兄弟,在大路上碰到山匪,这是在她计划之外的事情。 人算不如天算,她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内把握好了一切,可多周密的计划都会因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裂缝。 但正是因为碰到了邬家兄弟……邬华漂泊多年,在市井中和各种人打交道,练就这八面玲珑的性格,处理起这种事游刃有余,所以才能两三次挡在她面前,让她得以安全脱身。 山匪闹够了,看够了,把车上稍微值钱些的东西一扫而光,而后潜入林中。 沈傲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血唾沫,沙哑着嗓子对邬华、邬光道:“多谢二位。” 邬光拂去衣裳上的土,并不在意:“出门在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东西没了就没了,命还在就行!”他嘿嘿笑。 甄柳瓷也走过来,抹抹眼泪:“邬大哥几次帮我解围,我万分感激。” 不过是一面之缘,甄柳瓷从前不知,人与人之间竟然能这样简单的建立起这样深厚的羁绊。 邬光瞧着她的眼泪,摸了摸脑袋:“哎,哭啥呀,在哪演不是演,我又没事,你哥哥也没事。” 甄柳瓷转身去看沈傲,他锁骨中间被戳的通红,眼球中血管爆开,血色长凝不散。 瘪了瘪嘴,她又想哭了,可甄柳瓷忍住眼泪,对着邬家兄弟说道:“你二位要在蜀中逗留多久?” 邬光用眼神询问邬华,他说:“得有月余吧。” 甄柳瓷抹了把脸,努力平静着说道:“十日之后,你们俩来蜀中衙门,就说你们要找沈公子和甄小姐,衙门自会有人接待。” 邬光听得发蒙,邬华到是早就看出了什么。 “甄小姐,我兄弟俩行走江湖赚个辛苦钱就已经满足了……咱们道不同,日后也不必再有接触,这一路的经历记在心里就很好……” 第55章 沈傲握住他的手:“不行,必须过来,说实话即便你们不来,我们俩要在蜀中找个人也不难,只是今日之事当真是令我万分感激,需得给我俩个机会,让我俩报答。” 邬华迟疑着点了头,邬光还问呢:“哪个是沈公子?谁是甄小姐?” 甄柳瓷朝他笑笑:“以后你就知道了。” 四人分道扬镳,甄柳瓷关切地看着沈傲:“疼不疼。” 沈傲挑唇笑了笑,沙哑着嗓子道:“你亲我一口我就不疼了。” 甄柳瓷看着他脖子上的红印子心里头就难受,也知道他和自己开玩笑只是为了让自己宽心。 她想了想俯身过去,光天化日的没好意思亲他,只伸手怜惜地摸了摸。 沈傲嘿嘿笑了下:“你看,我能为你做这些,那个高忆他能吗?”他依旧随口挑拨。 甄柳瓷噘嘴看着他,眼神心疼又嫌弃。 过了一会,她收回视线看着前路,泪痕早就干透了,目光中透着坚韧。 沈傲问她:“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甄柳瓷道:“原计划,抓破绽,抓鼎正作坊的人。”她看了看沈傲:“我还要给衙门出资,清剿蜀地所有山匪,连抓带杀,一个不留,永绝后患,解当地百姓之忧。” 第43章 我是外室? 深夜,甄、沈二人来到山崖下,在草中潜伏。 远处坠马地,衙门的官兵已经懈怠,三五人聚在一起闲聊,没多时便三三两两的回去睡觉了。 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十天,府衙的人在此寻找尸首无果,懈怠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说是杭州富商的女儿,几次三番来信催咱们找,这去哪找?山崖这么高,人掉下来怕是都摔成泥了!” “是啊,她爹光催有什么用啊,也没见拿银子打点,咱们就守着那点月例,谁给他尽心找啊。” “对,走走走,喝酒去!” 沈傲在甄柳瓷身侧低声道:“甄老板做戏做的到是全……哎你说,你大伯会不会来信催府衙找人?” 甄柳瓷觉得不会:“我爹催尚且算是爱女心切,我大伯若是来信催促……我家里情况杭州城人人知晓,他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就有些急不可耐之意了。” 官兵走后,这崖下有股万籁俱静之意,山匪不知何时来,不知会不会来,甄柳瓷打定主意死守,此时有些疲惫,便裹紧棉衣躺在地上望着点点星空。 沈傲躺在她身侧,看着她莹白的侧脸,脑子一抽,忽然开口:“你觉得高忆怎么样?”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样?”她故意逗他。 沈傲摸了摸鼻子,忽然没了继续问下去的勇气,怕听到甄柳瓷满意的答案。 他摸了摸自己还疼着的脖子,想问甄柳瓷,咱俩这算什么呢,手都拉过了。 转念又一想,男子娶妻之后在外风流的也不少,那甄柳瓷招赘之后……沈傲皱了皱眉,灵光一现。 我是外室? 他一下子坐起来,忿忿地看着甄柳瓷,心想,我堂堂世家嫡子,连个正室都不能做,只能偷偷摸摸做个没名没分的外室? 甄柳瓷一头雾水,只拽着他的衣袖让他躺好:“别被人看见了。” 沈傲背对她躺下,咕哝道:“你对我不好。” 他腿长肩宽,抱臂侧躺的时候头都枕不到地,强扮可怜。 甄柳瓷真没听见他说什么,只“啊?”了一声,沈傲回头看她,一脸受了委屈的模样:“高忆真比我好吗?” 甄柳瓷愣愣地看着他,在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之后,忽然笑了。 是那种释然放松的笑。 她笑了一会,然后长出一 口气,又躺下看着天空:“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想了多少事。” “想什么?” “咱俩啊。”甄柳瓷语气依旧很轻松,轻松到让沈傲心中不安。 “沈傲,”她歪过头看他:“你自小在极鼎盛之家长大,大概还不知,有些事无论你多想做到,最后也不会顺你的意。” 沈傲不知道她说这个是什么用意,还未回答,甄柳瓷就继续道:“你娘是皇后娘娘的闺中密友,皇后娘娘……”她喃喃:“我做一辈子生意,做到大皇商,也未必有机会见皇后娘娘一面。”她轻笑。 “咱俩本不是一路人,若不是你犯错来了杭州,你可以在京城做一辈子高官子弟,我在杭州做一辈子富家小姐。都是好日子,没有对错高低之分,只是咱俩本不该有交集。” “那日你走后,我本是怨你的,可谢先生说了你的出身家世,我就理解你了。如果你一早告诉我你的出身,那句话我都不会问出口。” 沈傲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甄柳瓷看着他:“就是,你没办法入赘给我。但如果你想在我身边那就在我身边,咱们俩你情我愿,等你想走了,我给你一笔银子,送你走。” 沈傲品了品这话,莫名有股熟悉感,像是他之前说过的混账话。 他定定看着甄柳瓷,问她:“你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些!?你就不想给我个名分!” 甄柳瓷敛眸:“你家世太高,我给不起你名分。你父亲也不会允许我给你名分。” 沈傲还要说话,不远处忽然传来说话声,甄柳瓷赶紧捂着他的嘴,把他的脑袋往下按。 几个山匪小心地朝这边靠近,见没有官府官兵后便用火折子点起火把。 “我们从这往下找,分几个人从下游往上找,一寸一寸找,一根头发丝都别漏掉!” 火光散开,甄柳瓷屏息定睛看着过来找人的山匪,足有六人,打着火把沿着河床仔细寻找线索。 山匪们找的细致,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过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忽然有人骑马靠近。 沈傲疑问:“这人是谁?看穿着不像山匪。” 甄柳瓷没回答,只等着那人走到火光下这才看清面孔:“是鼎正作坊的人。”她解释:“甄正祥不会直接联系山匪,这鼎正作坊算是中间人,甄正祥的书信邮寄给此人,他再来传口信。” 来人正是鼎正作坊的马坊主,他找到这伙山匪的领头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问:“怎么连着两三天毫无进展?” 那人道:“衣物首饰到是找到了些,只是找不到人。” 马坊主啧了一声:“杭州催得紧呢,尸体交上去杭州那边才给钱呢……” 山匪:“我们当家的合计着,不如找个身量体型相当的,杀了送到官府去,总之让官府公布了死讯再说。” 马坊主嘿嘿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 山匪又道:“我们当家的问您,杭州那边会不会不给结钱,毕竟是一大笔银子,我们也是怕白忙一场。” 马坊主不耐烦道:“尽管放心,这些日子往来的书信我都收着,他不敢不给钱。” 山匪眼珠子一转:“那日后若是拿着这些书信威胁,岂不是还能再从杭州那弄点钱花。” 马坊主哈哈一笑:“我也正有此意。” 甄柳瓷和沈傲交换个眼神,这就是可被抓到的破绽。 所谓蛇鼠一窝,甄正祥找到的这鼎正作坊的马坊主本就是见风使舵阴险狡诈之人,能做出看甄家有难处趁机涨价这种事的人,又有几分可靠呢? 当初马坊主在杭州找到甄正祥,也是因为他看出甄正祥是见钱眼开的人,才会请甄正祥来游说甄柳瓷同意涨价。 甄正祥与这种人合作,就要做好被背叛的准备。 这马坊主和山匪商议好要送一具假尸体来这山下等着被官兵发现,而后山匪便走了。 等了半个时辰,待人走远了,甄柳瓷才从林中钻出来,她拍拍身上的土,对沈傲说:“咱们再在车上将就一宿,明天进城去府衙调兵。”她想了想:“得先把这马坊主压住,然后在去他的住处搜,别让他有机会销毁信件。” 她边走边说:“回头我得写信给杭州,送点银票过来,让这蜀中府衙几个月之内好把山匪清了,最好是赶着过年前。我估计这府衙也苦山匪久已,只是这些地方官府从户部要银子需要层层手续,不如我直接捐钱来的直接。” 甄柳瓷走出很远,才察觉身后沈傲并无动静,她回头看了看,他倒是也没做什么,只是沉默地跟着他。 “怎么不说话?”她问。 “说什么?”沈傲脸色不好。 甄柳瓷:“别在这时候发脾气,咱们有正事要做呢。”想了想她走过去,握了握沈傲手。 原以为沈傲会发小脾气甩开她的手,却不料他紧紧握住那只手,看着她,眼睛微微湿润。 “我能理解一些你当初的感受了,我真是畜生。” 谢翀说甄柳瓷比他成熟,这话不假,她太成熟了,成熟到过于理智,现实到有些悲观,她说出的话总是让沈傲没有立场去反驳。 他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我不说大话了,你且看我如何做吧。甄柳瓷,我就是要入赘给你,我一定要入赘给你,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第56章 他顿了顿,回头有些委屈的看了甄柳瓷一眼:“前提是你得先把高忆休了。” 甄柳瓷没再说一些现实的令他灰心的话,只回握他的手,用话逗他。 “高忆无过,我为什么要休他。” 沈傲回头怒视,甄柳瓷又道:“我可以收你做外室,做面首,在杭州城给你买一个大宅子,有空了我就去看看你。” 沈傲本想怒斥,但他认真想了想,而后严肃道:“这姑且算是下下策,知道吗?下下策。” 甄柳瓷瞧着他这般认真的神情,没忍住挡着嘴笑了出来。 沈傲的话也多了些玩笑意味:“我给你做外室,杭州城的富小姐中当属你最有面子。” 甄柳瓷:“到时候你和崔宋林就能玩到一起去了。” 沈傲想了想,啧啧两声道:“那宋郎君牙尖嘴利的,要是知道我想要给你做赘婿,免不了要讥讽我几顿。” “宋郎君心不坏,只是嘴上不饶人。” “嗯,先前还骂我给你出气呢。” 二人回到深林中,牛车旁,沈傲开始铺褥子,止不住暗示:“这林子太潮了,太冷。你摸摸,这树上都挂霜,这地都和泥。” 甄柳瓷假装听不懂:“委屈沈公子在地上将就一宿了。”她躺上车盖上被子,翻身背对着他,嘴角却一直弯着。 沈傲看了看她,叹一口气,合衣躺在铺好油毡的地上。 “沈傲。”她忽然开口问:“这两天风餐露宿的,你身上臭不臭?” 沈傲扑棱一下站起来,面带喜色:“不臭不臭,我都没出汗。”他想了想:“你要是嫌我,我就拿水洗洗。” 他取下牛身上挂着的水袋,走到不远处赤膊擦了擦身,又冲了冲脚,这一套下来,冻得他直哆嗦。 回到车旁,才见她已经裹着被子睡着了。 这一宿藏得疲惫,甄柳瓷真是累了。 沈傲站在车边,搓了搓手脚,暖了些才上去,把她拥在怀里。 ----------------------- 作者有话说:甄柳瓷:家夫善妒 第44章 告别蜀中 次日一早甄、沈二人便进了城,从府衙后门进去见到了府尹大人。 府尹接待这二人还算客气,甄柳瓷毕竟有织造局杨总管的关系,而且,在她说出有意出资赞助剿匪之后,府尹简直要把甄柳瓷捧起来了。 “甄小姐年少有为,而且有爱民之心,难得难得。” 甄柳瓷:“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先抓住马坊主,然后再去他那收集书信。” 府尹笑道: “这都简单,即便没有书信,酷刑审一审也就有证词了,甄小姐大可放心,我这尽快审出结果,查出马坊主、山匪和您家亲戚之间的关系,两三日便可知会杭州衙门。”他微笑:“咱们快刀斩乱麻,几日就都料理完了。” 甄柳瓷颔首:“那就多谢您了,这些日子您真是辛苦了。”说着,她递了张银票过去,府尹笑着叠好,收入袖中。 而后甄柳瓷去见了高忆。 高忆对她一直很恭敬,见她平安过来,便也猜到事情顺利,于是面上也带喜色。 甄柳瓷照例询问:“在这住的还好吧,这段日子没受什么委屈吧。” 高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都很客气。”他看了看站在院外的沈傲,低声问道:“甄小姐,那日我实在是拦不住他,我没见过这样胡搅蛮缠的人,软硬不吃……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甄柳瓷轻笑:“还好。” 高忆长出一口气:“那就好,我这些日子光是替他遮掩都费了不少力气……”他问出萦绕在心中多日的疑问:“他到底是谁啊,甄小姐。” 甄柳瓷朝外看了看,沈傲抱着臂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俩说话,目光审视怀疑还有几丝威胁之意。 她回头朝高忆笑了笑:“是我冤家。” 她这一笑,高忆就懂了,便也就跟着笑了笑:“没想到……我以为甄小姐会找一位温润纯良的公子,却不成想……”是沈傲这样脾气火爆的顽劣之徒。 甄柳瓷轻笑:“我也没想到,只是这世上的事向来没什么章法。” 说完这几句话她便出来了,沈傲追在后面问:“你们说什么了,我见你俩都笑了,说什么了?” 甄柳瓷道:“我们俩什么话不能说。” 沈傲一脸受伤,阴沉着脸往前走,闷头走了半响之后又回头道:“你看他那不好相处的样子,若是知道我是你的外室,他会欺负我的。” 这话无端让人发笑,甄柳瓷反问他:“这世上能欺负你的人可出生了吗?” 沈傲扯松自己的衣领,给她看那红印子,过了一段时间,那印子已经发青发乌,瞧着越发可怖。 甄柳瓷皱了皱眉,眼中心疼。 他拽着甄柳瓷走到个无人的游廊下:“你摸摸,我可疼了,你摸摸我就不疼了。” 沈傲岔开腿坐在廊下,把甄柳瓷圈在自己两腿中间,露出可怜表情:“求求你了,摸摸我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甄柳瓷倒是耳尖发烫。 也不知他在何时,从谁那学来这些表情,眼睛一耷,真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甄柳瓷想想那日的情景,真有几分后怕,思来想去的,伸手抚了抚他扯松衣领下露出来的锁骨和脖颈。 “……嗯……”沈傲皱眉闭眼,抿着嘴,像是忍着什么,表情像是极为痛苦又像是极为享受。 甄柳瓷学着小时候母亲哄她的方式,俯身吹了两口气:“好了,不疼了。” 她的发丝扫在沈傲颈侧,激得他微微颤抖。 沈傲忽然长臂一拦,把她紧紧搂住,脑袋拱在她颈侧,闷闷地说话:“我不开心,你和他笑着说话。” 甄柳瓷只觉得像是被绳子捆住一般,想伸手拍拍他的背安抚,却发现四肢是动也不能动。 “我和许多人都笑着说话。” “那不一样,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我一想到他是你夫君,我心里就不舒服。”他把下巴抵在甄柳瓷肩上:“你成亲那日我看了,你给他好大的场面,咱俩成亲的时候场面一定比他大,好不好。” 甄柳瓷不禁轻笑:“你怎么想的那么远。” 沈傲的右手绕过她纤细的腰身,去寻她的右手,放在手心轻捏着:“不远,我回杭州让谢先生和我一起给我爹写信,他不同意我就学崔宋林寻死觅活,总有办法。” 甄柳瓷逗他:“我开不了口休高忆,这话你去和他说吧。” 沈傲心中大喜,松开她看着她的脸说道:“真的?你松口了?我替你去说没问题,我帮你写文书,我给他拿钱,送他开开心心地走。” 甄柳瓷趁机从他怀中逃脱,不去应他的话,只浅笑着往前走。 此后的事情就很简单,马坊主被抓的时候便知事发,一脸绝望,见到甄柳瓷之后更是震惊到合不拢嘴。 杭州的银票很快便送到,府尹拿着这些钱招兵买马,出城剿匪之际沈傲硬要跟着,府尹忌惮他的家世,生怕这宰相之子在他管辖范围内出什么事,可沈傲连他爹的话都不听,更何况这小小府尹。 府尹无奈,只能派人保护好。 甄柳瓷大约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跟着去,便也没有拦他。 剿匪那日,沈傲骑着马,目光扫过那群山匪,似是在找什么,忽然一个络腮胡闯入眼帘,沈傲想也没想便策马过去。 长枪将人挑落马下,趁人摔晕之际,沈傲下了马,冲过去,啪啪就是俩大嘴巴。 络腮胡惊了。 做了山匪许多年,剿匪遇上过许多次,都是真刀真枪的往上拼,剿匪途中被人扇嘴巴到是头一回。 沈傲把人扇的头晕眼花,又提着那人的衣襟,狰狞笑道:“你不是最烦我这眼神吗?” 络腮胡一愣,早知道风水轮流转这一说,却不知这现世报来的这样快。 沈傲手持一把长枪,挽了个枪花,利落扎进络腮胡手心:“那日你居然还想碰她的脸!” 沈傲站起身,又往他胸口跺了一脚:“这一脚是因为你欺负邬光那傻小子。” 络腮胡被踩的吐血,疼的失禁,沈傲皱皱眉枪尖抵在他脖子上:“你他妈也给我演个金枪锁喉吧。” 说完手上用力,鲜血当时喷涌而出,络腮胡手脚抽搐了两下,而后便没了动静。 沈傲抹了把脸,面上轻蔑:“演的还不如我。”而后转身帮着官兵抓人。 清剿山匪不可一蹴而就,只是估计除夕前后便可解决。 沈傲随着剿匪官兵回城的时候,甄柳瓷正和温坊主一起商议着如何买下鼎正作坊。 这事倒也简单,马坊主入狱之后这作坊便是他儿子管理着,他儿子是个不成器的,温坊主知道些马坊主的债主,多找了几家上门去催了催债,他儿子就开始放出话去说要卖作坊了。 甄柳瓷把作坊买了,仍旧留给温坊主管理。 都说疑人勿用用人勿疑,但甄柳瓷更知道人心隔肚皮这个理,所以也和温坊主说,知道他没管过这么大的差事,会从杭州派一位有能耐的大掌柜过来教教他,说是教导,实则是辖制。 第57章 温坊主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但他得了这么大的差事,又能和甄家合作,赚的钱是往年的千倍万倍,当然是没什么不情愿的。 为着给作坊过手续,又在蜀中呆了几日,这期间甄柳瓷给父亲去了信询问甄如山的身体,回信来说并无大碍,且甄正祥和甄新荣已经入狱,杭州府衙给甄如山送了口信儿,大约是要流放了,一个三千里一个两千里。 甄新荣虽没亲手做什么,但事事都有参与,罪行稍轻。 沈傲还问她,怎么不快些回杭州看这二人被抓,也好出一出气,甄柳瓷想了想:“没什么出气不出气的,面对面见着免不了又是相互诅咒。” 甄柳瓷似是想起什么,神色稍有暗淡:“其实我知道父亲心里会不好受,毕竟是亲兄弟。” 甄 如山早年间愿意让这两兄弟掺和进来就是因为顾念兄弟情,只是升米恩斗米仇,金山面前人性都扭曲了。 他记忆中那个慈爱的兄长和纯真的弟弟都不复存在,变成一只只狰狞的手,伸向他的女儿。 即便现在是快意除之绝后患的戏码,甄如山心中也未必全然安稳。 她不在此时回家,也是为了不让甄如山有那种左右都是痛苦的感觉。 临要出发回杭州的时候,邬家兄弟来了府衙。 甄柳瓷高兴得很,急匆匆赶过去见面。 邬华早知甄柳瓷是女扮男装并不惊讶,邬光则上下打量着她,直问她是不是有个叫甄柳的弟弟。 邬华觉得丢人,紧拽着弟弟的袖子在他耳边耳语,邬光仿若天雷灌顶,瞬间通透。 “原来你就是甄小姐啊。” 甄柳瓷解释了自己的事之后,笑着问邬光:“你不是还要带我去摸鸟蛋吗?” 邬光红了脸,嘿嘿一笑:“这回不行了。”他顿了顿:“你穿着裙子不方便。” 屋内众人一愣,忽而全都笑了起来,邬光反而不笑了,拽了拽哥哥:“你们笑什么呢。” 邬华说:“是甄小姐身份高贵所以不能和你摸鸟蛋,而不是因为她穿着裙子。” 邬光道:“这有啥的呢,富贵人家从来不摸鸟蛋?我不信?反正你若是还想和我一起玩,你换身轻便衣裳,我还带你玩。” 甄柳瓷知道他是心思极为纯净之人,先前感激的话早就说了无数,此时她只拿出几张银票给兄弟二人:“我是俗人,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金银俗物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你俩收着吧。” 俩兄弟连连摆手,邬光红着脸:“当初帮你可不是为着这些呢。” 甄柳瓷笑:“我知道,所以才更加感激。” 邬华神色端正:“甄小姐的心情我知道,只是我兄弟二人是有手艺的,且饿不死,何况这一路我当你二位是朋友,朋友之间搭把手是应该的,没理由收你们的钱。” 他笑了笑,把话说的不容拒绝:“今日我不收这银子,日后咱们还能多走动,若真收了,日后我也不好意思去找你们,您说是不是,甄小姐。” 甄柳瓷也很诚恳:“我只是想表达感谢。” 邬华道:“这银票太贵重,我绝对不收,甄小姐若把我俩当朋友,就随便给我们些散碎银两当盘缠,回头我俩一路去了杭州,咱们还能见见面,聊聊天。” 甄柳瓷想了想:“那咱们可说好了,你俩一定来杭州。” 邬光嘿嘿傻笑:“真得去,人家说西湖美,总得去看一眼。” 甄柳瓷对他说:“你来杭州找我,我给你包西湖上最大的船带你游西湖。” 邬光一拍大腿:“那可太好了!” 甄柳瓷叫翡翠去换了五十两银子给邬华,邬华还嫌多,甄柳瓷百般劝说,他这才收下。 两兄弟出了府衙大门,跳上车走了,车走出老远,邬光还傻笑着挥手,甄柳瓷也目送他们,直到再看不见人影。 她已经想好了,等这俩兄弟到了杭州,她一定会劝说他们留下,到时候给他俩在自家生意中找个事做。 又是一日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甄柳瓷拜别蜀中府尹,踏上回杭州的路。 来时心事忡忡万分小心,走时却是满心换新一路畅然,除了…… 沈傲骑着马,跟在她的马车旁边,嘴上就没停过。 “你咋不告诉我你俩和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你怎么不说话啊?” …… 蜀中清朗照不透京城的阴云。 户部尚书吕兆与织造局杨总管在大内相遇,两人不合,视同水火,此事人尽皆知。 吕兆道:“杨公公的差事办的极好,十万匹贡缎定期上缴,得陛下夸赞,真令我等羡慕。” 杨总管一笑:“在其位而谋其事,我也只是做好自己分内的差事罢了,吕大人的差事若是做得好,陛下也会看在眼里的。” 说完这话,杨总管行礼告退,吕兆阴鸷的眼神盯着他的背脊,脸色如同这京城的阴云,久凝不散。 第45章 大雪 杭州一切万事大吉。 甄柳瓷返回杭州的时候,各个铺子掌柜出城迎接,场面声势浩大。 她回家的时候,白姨娘红了眼,急切地握着她的手:“孩子,可吓坏我了。” 这计划瞒着白姨娘,死讯传回杭州的时候,白姨娘当场面色惨白晕了过去,甄如山犹豫再三,还是告诉了她真相,白姨娘这才放下心来。 事后甄正祥登门挑衅,刺激甄如山,张扬着说是要给侄女办丧事,白姨娘声嘶力竭地痛骂。 她表现的极为哀恸和癫狂,更让甄正祥确信甄柳瓷已不在人世。 甄如山和甄柳瓷说:“你明日有空去崔家一趟,崔家小姐身体不好,你的消息传回杭州崔家极力隐瞒,还是叫她知道了,她那样孱弱的身子,又有了身孕,依旧来了咱家问你的消息。” 甄柳瓷点头:“我待会叫人去送信。” 她一走月余,杭州的事都堆在一起了,甄柳瓷刚回甄府,也就是有个吃顿饭的功夫,而后便泡在账本子里了。 高忆搬出甄府和父母同住,府里又变成从前那样安静。 入冬了,杭州的冬季潮湿寒冷,甄柳瓷握着手炉,膝上盖着个皮毛毯子,翻看着账本,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翡翠:“那个纸鸢……还在你那吗?” 翡翠正打着哈欠,听到她问话愣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 甄柳瓷说:“明日给我拿来吧。” “好。” 甄柳瓷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次日清晨她便出了门,去崔家看崔妙竹。 进府的时候崔母都来迎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姑娘,真是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啊,这样小小的年纪要和那样凶残的亲戚恶斗,你当真不易。” 甄柳瓷问:“崔姐姐还好吧。” “还好还好。”崔母苦笑:“一直是那个样子,只是入冬之后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又不和我们说,你有空就常来看她,多陪她说说话。” 甄柳瓷应下。 崔妙竹昨晚知道甄柳瓷今日会来,晨起便坐立难安。 她现如今月份不算大,但已经显怀了,走路时需得小心扶着肚子。 甄柳瓷刚一进院子,崔妙竹便掀开门口暖帘,从屋内走了出来,甄柳瓷急道:“快进去,出来做什么。” 崔妙竹来拉她的手,甄柳瓷往后一躲:“我身上凉,你别受了风寒,等我暖一暖咱们再说话。” 崔妙竹不依她,一把拉过她的手把人往屋里带。 入座之后她说:“可回来了,那几日我整晚做噩梦,我都要派人去蜀中寻你了。” 甄柳瓷轻笑:“现在回来了,你可放心了吧。” 崔妙竹又问:“我才知道你把那高郎君请出府了……听闻你回杭州,是和那沈公子一起回来的?” 甄柳瓷没瞒她:“嗯,他一路追着我去了蜀地。” “哦……”崔妙竹笑:“那现如今你们是什么关系?” 甄柳瓷也笑:“没什么关系,就这么互相陪着呗。俩人在一起待着也不是非得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崔妙竹一愣,正赶着崔宋林端着茶水进来,闻听此言皱眉道:“先前还说甄小姐做生意精明,怎么感情上的事净说傻话。” 崔妙竹看他一眼,崔宋林就住口了。 崔妙竹又对甄柳瓷说:“入冬了,我这心神总不安宁,你有空就来陪陪我。” 甄柳瓷点头:“好。” 她知道崔妙竹为何恐惧,那癞头和尚的批语犹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刺下来。 下午回府的时候,翡翠把之前给甄柳瓷兄长扎的纸鸢拿来交给了她。 很普通的燕子纸鸢,可甄柳瓷看了很久,最后吩咐人挂在屋里。 自那之后的日子都很寻常,她依旧忙碌,偶尔和沈傲见面。 沈傲最近也有自己的事。 近日来他接连给沈母写信,把甄柳瓷夸的地上没有天上一双。 第58章 沈母当然看出些什么,只说甄柳瓷出身尚可,只是若沈傲当真喜欢,禀明了沈相之后,也可娶做正妻。 沈傲顺着这话往下回信,说她家中情况特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绝不嫁人只招赘。 沈母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自家儿子想去给人家做赘婿,看到沈傲的书信时只当他是惋惜,于是也只好说你同她有缘无分。 信写到这,沈傲就没再往下写了。 他准备找机会回京一趟,当面和父母 说这事,谢翀看他态度坚决,便问他用不用帮他写封书信给沈相。 沈傲想了想,让他写了。 “先生,你就如实写,夸她的话那不是信手拈来。” 谢翀:“我越夸她,你爹越看不上你。” “哎!对!”沈傲一拍手:“就是让我爹看不上我,让他老人家觉得我能入赘给甄柳瓷是天大的好事,这事就能成。” - 次日甄柳瓷从自己铺子里出来,就见沈傲在门外等着,天阴沉沉地,行人神色匆匆,都急着往家走。 沈傲捧着手,呵了一口气,见她出来变眉开眼笑地小跑过来:“忙完了?吃个饭我送你回府。” 甄柳瓷看着阴沉灰暗地天空道:“我去崔府看看。” 沈傲也随她一起去了,他不方便进府,便就在门口候着。 甄柳瓷进府时,崔妙竹果然坐立难安地在屋中踱步。 崔宋林扶着她,不知她因何不安,更不知该如何安抚。 甄柳瓷扶着她坐下:“姐姐坐会儿。”崔妙竹支走崔宋林,让他去拿点吃食过来。她又对甄柳瓷说:“郎中来看过,说是并无大碍……可这天一阴沉起来,我就害怕。” “杭州冬季阴天多,却也是少雪,姐姐宽心,我瞧着今年一年都不像有雪的样子。” “薄雪也是有的。” 这话说完,屋内安静,甄柳瓷也不知说什么了。 崔妙竹轻轻叹气,又问她:“你说我做的对吗?” 甄柳瓷瞧着她:“但求无悔吧,姐姐。” 崔妙竹静思:“不知道,时而后悔,时而不悔,瓷儿,这人生真难。” 两个人两只手握在一起,甄柳瓷说:“我哥哥走前让翡翠扎了个纸鸢,等春到了春天,姐姐生产之后,咱们一起去放……”她顿了顿:“不等春天了,姐姐养好身子,这几日咱们就去。” 崔妙竹笑着点头:“好。” 傍晚时甄柳瓷方才出府,沈傲牵着马站在那,甄柳瓷原本想上车,想了想,下车和他走了一会。 天越来越冷了,两人走在街上,呼吸时隐约有白雾升腾起。 甄柳瓷看着路边抱着孩子买烤红薯的一家三口,定定出神。 沈傲走过去买了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她。 甄柳瓷吃了一口,然后说:“沈傲,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有啊。”沈傲脱口而出:“自是那日……” “除了这个。” 沈傲想了想,认真道:“没有。许多事旁人以为我会后悔,其实我不会。” 甄柳瓷斟酌道:“我听说,你和你父亲关系不好。” “嗯,”他淡淡道:“我脾性顽劣,常与人动手争执,我知道往死里打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我父亲打我的时候我心里清楚,他就是奔着打死我动的手。” 甄柳瓷疑惑:“父子连心,他怎会……” “他先是宰相,其次是侯府姑爷,在之后才是沈羡和沈傲的父亲。父亲于他来说不过是个立身于世的身份,他对我和哥哥,对母亲,并无爱意。”他垂眸看着甄柳瓷:“所以他可以像看管牲口牛马一样的看管我和哥哥。” 甄柳瓷有些震惊,沈傲又道:“我小时候时常想,是不是我和哥哥真做错了事,不值得被父亲疼爱,所以才会挨打,可渐渐就发现不是那样。我幼时真的做过很多傻事,为了讨他欢心,为了少挨一顿打。” 他认真听讲,得先生夸奖,认真完成父亲布置的每一项课业,他收敛起孩子心性整日读书写字,可在沈相看来,这些本就是寻常,并不值得夸奖。 他不认真读书时会因为不认真挨打,认真读书时会因为课业不够完美字迹不够工整而挨打。 “我哥哥今年二十一岁,在朝中任职,都已经成家了,可他还是会因为一些细碎的小事挨打,譬如在朝中和一些不恰当的人说了话,又譬如不该贪吃甜食。”沈傲苦笑:“在我父亲看来,一个成年男子,一个在朝为官之人,贪吃甜食是错。” 为避免同僚询问,沈相不会打沈羡的脸,也为避免他坐不住凳子,沈相不会打他的屁股大腿,所以戒尺是往背上抽的。 沈羡挨打时,沈相会要求她妻子在旁,以惩罚她没尽到督促之责。就像当年这俩兄弟挨打,沈相会要求沈母姜茹和一干伺候这俩兄弟的下人一起在旁观刑的道理一样。 “所以我不是和他处处作对,而是本身我做的一切就都是错的。” 他看着甄柳瓷:“我曾暗自发誓,绝不屈服于他,也绝对不会做任何他要求我做的事。” 甄柳瓷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却依旧震惊于沈相的雷霆手段。 沈傲缓解气氛,挑唇笑了笑:“你心疼我啊。”他又是一副浪荡模样。 甄柳瓷不理他,只说:“这几日你在城中找个宽阔地带,我要带崔姐姐去放纸鸢。” 沈傲问:“我能去吗?” “你找到地方,当属大功一件,自然能去。” - 次日早上。 天上浓墨般的阴云翻涌,让甄柳瓷心神不宁。 她梳洗好出门的时候,听见俩小丫鬟说:“昨夜廊下放了一盆水,晨起都结冰了。” “嗯,天冷了,瞧这天气,今日定是要下雪。” “下雪好啊,杭州少雪,若是能下厚厚的雪,咱们还能堆雪人玩……” 甄柳瓷吩咐身侧的人推掉今日所有差事,赶去了崔府。 她抵达时崔府崔妙竹的院子里,不夸张的说,满满站了一院子的郎中,祥云说,都是今早请来的,因为崔妙竹有些害怕。 甄柳瓷进屋,见这屋中放了五个炭盆,屋内烛火明亮,仿若白昼,崔母和崔宋林分别坐在崔妙竹两侧,握着她的手。 见她过来,崔妙竹下意识起身相迎,可还未站起身,便忽然皱了皱眉头。 甄柳瓷眼见着她的脸色、唇色瞬间苍白,她惶然恐惧地神情让甄柳瓷的心都揪紧了,崔妙竹颤颤开口,只说了句:“娘,我肚子疼……” 在之后一切都变得恍惚,甄柳瓷看着她被鲜血洇湿的裙摆,看着一盆盆端进来的清水,和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丫鬟们压抑着哭声,崔宋林此刻忽然变得坚韧,跪在床边,握着崔妙竹的手,一言不发。 崔父急匆匆赶到,拥着哭的不能自已的崔母。 崔母嚎啕着:“是我的错啊!女儿!是娘把你生坏了!啊……” 想来为人父母大多是这样,儿女生了病便恨不得这病是生在自己身上的,崔妙竹生下来便没有一日好过,崔母心中没有一日不内疚。 她觉得崔妙竹没有一个好身体,是自己的错。 甄柳瓷站在原地,仿佛灵魂出窍,她看着那些郎中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摇头出去。 丫鬟们压抑着哭声,院里下人们已经搬出白布。 崔母晕厥又醒来,又晕厥,崔父吩咐人去请崔妙竹的哥哥回府来见她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甄柳瓷心想,怎么就是最后一面了呢? 怎会如此呢,事情怎会到了这一步,崔姐姐才十九岁呢? 她踉跄着朝着崔妙竹的床榻走去,揪住床边纱帘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崔妙竹看着她,潺潺流泪:“瓷儿,”她说:“替我看好阿林。” 崔宋林忍耐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奔涌而出,他跪在崔妙竹床前,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涕泗横流:“阿姐!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崔宋林哭的像个孩子,泪水模糊视线让他看不清崔妙竹的脸,他连连拭泪,哽咽着说不出话。 崔妙竹痛苦的笑了笑,然后用力回握崔宋林的手:“阿林,你发誓,不寻死。” 崔宋林怔愣着,反应过来后知哭着摇头。 崔妙竹红着眼睛说:“阿林,你若寻死,我便与你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阿姐!”他问她:“我怎么活!你让我怎么活!阿姐!” “好好活,你年轻,过几年就忘了我了……你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崔妙竹这几句话说的极为艰难,不知是身上没了力气,还是心中酸涩难耐。 甄柳瓷知道她的心境,先前崔妙竹曾说,一想到崔宋林会忘了她,会娶妻生气,她就剜心一般的痛。 可如今,垂死之际,她到底是做出抉择。 “阿姐!”崔宋林涨红着脸:“我不发誓!我要跟着你去!” 第59章 崔妙竹艰难喘息:“你不发誓,我发誓,若崔宋林寻死,我崔妙竹堕无间地狱,永世不轮回……” 崔宋林一脸惶恐震惊道:“阿姐……你恨我吗?你为什么非留下我在这世上受苦!!!阿姐!!” 崔妙竹气若游丝:“你,快说!” “阿姐!你叫我随你去吧!这世上没了你,我活着就是受苦!阿姐!!!”他声嘶力竭。 崔妙竹闭了闭眼不去看他。 崔宋林怔愣,而后流着泪喃喃道:“我发誓,不寻死,否则与阿姐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崔妙竹闭眼流泪,再睁眼时,她看向站在床尾的甄柳瓷。 她张了张口:“我……悔。” 崔妙竹是说了三个字的,可她声音细微,甄柳瓷没听真切,到底是我不悔,还是我后悔。 甄柳瓷上前,想再问一问:“姐姐,你说什么?” 崔妙竹看着她,笑了笑,视线扫过崔宋林,崔父崔母,还有急匆匆赶来的兄嫂,而后闭上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自幼病痛缠身,她其实不留恋这人世,只惋惜这亲缘浅薄,没能和爱人长相厮守,没能在父母膝下尽孝。 崔妙竹的一生,仅有十九年。 杭州最显赫商贾之家的女儿,富有家财万贯,却因身体孱弱,至死没出过杭州城。 白墙灰瓦圈起来四四方方的一块天,囚住她的一生。 屋内哭声震天,甄柳瓷恍惚着走出去,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只觉得脖颈冰凉,她抬起头,只见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她从未在杭州城见过这样大的雪。 这雪像是下给崔妙竹的。 甄柳瓷走出崔府,忽见鹅毛大雪中走来个手持竹杖之人。 那人带着帷帽,一身青布衣衫,竹杖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哒,声音荡响在空中。 她定定看着那人走来,那人也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真是好大的雪。”他嗓音清朗:“这里可是崔府?” 甄柳瓷应道:“是,请问您是?” 那人声音停顿片刻,似在思索,而后问道:“你是甄柳瓷吧。”他又说:“崔妙竹怀的是个女孩。” 他伸了伸手,一片雪花落入他的掌心。 “她好倔的脾气。” 甄柳瓷敛眸无言,心道她不是倔,只是不服气。 雪花簌簌落下,那人轻轻叹气。 “我是想来看看她,只是我眼盲,下山费了些功夫。” 风吹起他的帷帽,露出他满头乌发,和一双空洞却清澈的眼睛。 “她来问我,却又不听我的话。”他说:“我要回山上去了。” ----------------------- 作者有话说:想起一个之前在dy上看过的问题。 假如你和你的爱人坐在一架飞机上,飞机下一秒就会失事,而此刻你的爱人睡着了,你会不会叫醒ta?反过来,你希不希望你的爱人叫醒你。 “癞头和尚”的故事移步预收《破戒》 第46章 雪地亲吻 杭州城再一次被装扮起来。 之前漫天红幕是因为甄柳瓷招赘,这一次遮天素白是崔妙竹的葬礼。 白雪皑皑,纸钱漫天,漆黑棺椁稳稳前行。 崔妙竹早就写好了文书,崔宋林签了字之后,他就和崔家再无关联了。 崔妙竹之前留给他的财产崔宋林执意不要,崔家父母百般劝说他才答应收下,只是他不懂经商,这些东西还是交由崔妙竹的哥哥们打理。 崔父并没有要崔宋林搬出府的意思,崔宋林却在崔府住不下去。 处处是回忆,他没办法待在这样的地方。 崔宋林说要搬去清平山的庙里,崔父便说找人送他去,崔宋林想了想,说想请甄柳瓷去送他。 甄柳瓷自然答应下来。 出城那日甄家派了三辆马车,出乎意料的是崔宋林却没什么行李。 他只带走了些崔妙竹的衣裳首饰,还有一个木箱,里面装的是他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小鞋、小衣裳、和小虎头帽。 满满一箱,都是崔宋林亲手缝的。 直到崔妙竹血崩之前,他都还天真的以为这个孩子真的会降生。 他始终觉得崔妙竹还能再活三年。 在崔府外,甄柳瓷见到崔宋林,他双眼依旧通红,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站在那仿若行尸走肉。 甄柳瓷陪他上了马车,沈傲策马跟在后面。 马车驶出杭州城,崔宋林问她:“你和阿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红肿的眼睛盯着甄柳瓷,让她不忍欺骗这个可怜人,于是她点了点头。 崔宋林叹气,打开马车上的小窗,呼啸的冷风灌进来,把他的面庞吹得毫无血色。 “有什么可瞒我的呢,我又不是个担不住事的孩子。” 甄柳瓷思虑再三,将那癞头和尚第二次给崔妙竹写的批语告诉了他。 车内寂静无声,车外,车轮压过雪地,吱嘎作响。 崔宋林皱眉看着甄柳瓷,震惊地无以复加,一时难以接受,本就红肿地眼睛汩汩流出眼泪,瞬间糊满了脸。 崔宋林呜咽着:“我早就和你说,她给我的,都是,都是我不想要的,偏偏她什么都瞒着我不和我商量……” 他用袖子蹭泪,瘪着嘴道:“我生她的气,我好生气……”他停顿一瞬,忽而仰起头,攥起拳头嚎啕大哭:“可我爱她!我真的不忍心生她的气太久……这个坏人!一辈子欺负我!” 甄柳瓷侧过头去,也抹了抹眼泪。 哭声伴着车轮声,就这么一路到了清平山。 甄柳瓷看了眼崔宋林要住的小院,差人下山去买些生活用品添置进来,沈傲则和下人一起归置着崔宋林带来的东西。 崔宋林就呆愣愣坐在屋里,一言不发。 甄柳瓷坐在他对面:“我实在无法劝你什么,失去挚爱是切肤之痛,若我和你说会好起来的,那我就是在骗你。” 崔宋林抿了抿嘴。 甄柳瓷又道:“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得比想象中快,一年接着一年,生活里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时间久了,回忆会变得不那么痛苦,换句话说,人会变得麻木……挺到那时就好了。” 崔宋林点点头:“我知道了。”他看着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的沈傲,对甄柳瓷说:“你和沈公子之间,本轮不到我说什么,只是我实在不忍谁再和我一样经受同样痛苦。” “甄小姐,死别是痛,生离也是痛,所以别再说傻话,别再做傻事,既然喜欢就要努力在一起,莫要像我这般。” 从清平山上离开的时候,甄柳瓷坐在马车上回望,崔宋林扶阑而立,身形寂寥。 车帘被掀开,沈傲上了马车:“我陪陪你。” 甄柳瓷想了想,让出身边座位给他,沈傲眼睛微睁,然后坐了过去。 他出言安慰:“她一生疾病缠身,现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甄柳瓷没说话,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眸坐着。 沈傲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甄柳瓷忽然抬头看他:“你有办法说服你家里吗?” 沈傲目光沉沉:“未必是说服,但我会让家里同意的。” 甄柳瓷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沈傲,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也是你唯一一次机会了,不能,不能再留我一个人。” 沈傲的心揪在一起,拥住她,声音颤抖道:“我知道,我知道。” 甄柳瓷的脸贴在他胸口上,手攥着他的衣襟。 这日之后沈傲细想了想,无论如何他得回京一趟,此事书信总归是说不清,还是得当面去说。 至于具体怎么说……其实不重要,因为他家里绝对不会同意,而他此刻要想的,是家中不同意之后的对策。 沈相是不会被说服的,沈傲能做的,唯有抗争。 出发京城之前,沈傲和甄柳瓷约着在城中放纸鸢。 虽不知她为何执意要在冬季做这些,但沈傲愿意陪着她。 那日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点点亮光。 只可惜晴天无风,沈傲像个傻小子似的举着纸鸢飞跑,甄柳瓷看着他,笑的弯了腰。 雪地难行,更何况是跑,他累的满头汗,气喘吁吁对甄柳瓷道:“我跑的快不快。” “快。”她笑着:“比马都快。”她有些惋惜:“只可惜没风,放不起纸鸢。” 远处长生和翡翠还试着放纸鸢呢,俩人凑在一起,不知道能商量出个什么方法。 沈傲和甄柳瓷并排站着,他低头瞧她:“你就想看纸鸢飞?” 甄柳瓷黯然:“我很少有空,又是特意出来放纸鸢的,它若不飞,我总觉得少点什么。” 沈傲挑唇:“我有办法。”他招招手,让长生拿着纸鸢过来。 他把纸鸢递给甄柳瓷:“拿好,举起来。” 甄柳瓷一头雾水,瞧着他,眸色被雪地映的晶莹闪亮,美的让沈傲呼吸一滞。 第60章 他带着甄柳瓷走到马车旁,握着她的腰把她抱到车上,然后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骑上来。” 甄柳瓷惊讶羞赧:“沈傲……”她只在小时候被父亲背着骑过大马,现如今十六岁,那还好意思这样骑人。 沈傲回头笑:“不是想看纸鸢飞起来?快来吧,左右这四下无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他转过身去,直接反手去握甄柳瓷的腿。 沈傲比甄柳瓷高了许多,力气也大,甄柳瓷即便想挣扎也躲不开,半推半就的骑在他肩膀上,还未坐稳,沈傲便迈开了步子。 甄柳瓷张嘴惊呼,一手还举着纸鸢,另一只手慌乱中只好抓住他的头发。 沈傲疼的哎呦一声:“心肝,卿卿,你也疼疼我吧。” 甄柳瓷咬着下唇:“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吓到我啦!” 沈傲握住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的手,往前胸前带了带:“这回稳了吧。”他把她的两条腿往自己腋下一夹,随后道:“坐稳了!我要跑起来啦!” 甄柳瓷也不自觉有些兴奋起来,把手上纸鸢高高举起,重重点头:“跑吧!” 雪地空旷,沈傲迈开长腿撒了欢的跑,冷风呼呼地吹在他脸上,他也不觉得冷,时不时抬头看看甄柳瓷。 甄柳瓷穿着兜帽斗篷,兜帽上一圈风毛护着脸,把她的微红的脸蛋衬得娇憨可爱。 此刻她正弯起眉眼笑明媚灿烂,笑声在雪地上空飘荡。 “快不快!”沈傲问她。 “快!”她笑着回答,然后捏了捏沈傲的手:“我要更快!沈傲,再快点!” “哎!”沈傲笑着应下,憋着气疯跑。 纸鸢被风吹的哗啦啦响,甄柳瓷抬头看着湛蓝晴天,看着高悬晴日,只感觉到一股直冲脑门的畅然快意。 沈傲跑累了,把她轻轻放在地上。 雪深,两个人身形踉跄,一下子都倒在雪地上。 甄柳瓷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身侧沈傲的脸,咯咯地笑了。 可她只笑了几声,然后忽然皱起眉毛,瘪了瘪嘴,泪水毫无预兆地留下来。 她先是默默流泪,而后哽咽呜咽,最后嚎啕大哭。 手上用力把那纸鸢攥出褶皱,两个拳头紧握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傲把她扶起来坐在雪地上,双手捧着她的脸,轻啄她的额头,眼皮,睫毛。 带着热气的亲吻依次落下,他吻过她的眼下,鼻尖,脸庞。 他捧着她的脸,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还哭着,泪水止不住的落下来,沈傲轻啄轻舔,不让泪水落地。 “我永远陪着你。”他说:“一辈子陪着你。” 他知道甄柳瓷为何落泪,他看得出她层层伪装下的真实模样。 这是最朴实的,不加掩饰的情话,字字真心,他恨不能把一颗心刨出来捧在手上,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此刻说的是真心话。 甄柳瓷委屈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沈傲解下自己的大氅,把她裹住,又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坐,自己则盘腿坐在雪地里。 “我回京一趟,家里的事解决了,咱俩就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他用额头轻碰她冰凉的额头。 “好,好。”她抽噎着,委屈着,可怜着。 沈傲安抚似的吻又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吻的她忘了哭。 嘴唇从脸上渐渐向下,沈傲只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上她的嘴唇。 犹如品尝一触即融的糖果,他小心地舔舐着,耐心的安抚着。 她还未哭完,唇齿间偶尔轻流出一两声呜咽,像小猫儿叫似的,让人心里发软发痒。 沈傲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嘴唇,而后抵着她的鼻尖开口:“乖乖,别哭了,我心肝都跟着疼。” 甄柳瓷吸了吸气:“忍,忍不住。”她也不是故意的。 沈傲又吻过去,带着些霸道,长驱直入,裹挟吞咽。 天地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甄柳瓷不耐地闷哼,他的手在大氅中扶在她的腰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颈,感受着二人唇齿纠缠带给她的轻轻战栗。 他咬她上唇上的小**珠,像是想吃掉似的,重裹轻咬。 他吻地她小脸发红,脑袋发蒙,忘了难过。 长吻结束,他扶住她起身,甄柳瓷脚下踉跄,瘪着嘴看向沈傲:“脚软……” 沈傲轻笑,长臂一揽,把她拦腰抱在怀里。 “乖乖,亲个嘴就脚软了,那以后怎么办呀?” 第47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沈傲原本都已经上了回京城的船了,可谢翀家的小厮追上来,把他叫了下去。 “甄家出事了。”那小厮只这么说了一句话。 沈傲一下子慌了神,下了船直奔甄家。 宅邸前后已被官兵把守,沈傲进不去,拽着官兵询问才知甄如山和甄柳瓷已经被带去衙门了。 沈傲又赶着去衙门,上马的时候,脚蹬了三次才蹬上马镫。 衙门内外站满官兵,有从京城来的,还有杭州府衙官兵,这阵仗,沈傲只在京中罚没贪官的时候见过。 沈傲这时候已经进不去衙门了,他想去找杭州转运使,可转运使此刻也在衙门里,他想了想,转头去找谢翀。 谢翀也正急的满院子转圈,沈傲急匆匆走近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时辰前甄柳瓷还送他出城,怎么忽然就被官兵带走了? 谢翀急的跺脚:“说是贡缎有问题!制造局杨总管已经入狱了!” 他皱眉:“因贡缎入狱?那便是已经定罪?杨总管在京中入狱杭州这怎么可能才有消息?” 谢翀急的直拍大腿:“不知道啊!” 衙门内。 甄柳瓷被告知,杨总管已经锒铛入狱,此次官兵前来,是押甄如山进京受审。 上一批送进京的贡缎由织造局交付户部入库的时候被查出以次充好,按要求该交付的上等绸缎户部工匠查出是次等,甚至还有暗病。 这是欺君的重罪,一旦坐实罪名,甄家将会被罚没家产,甄如山要么砍头要么流 放。 甄如山站着受审的时候因身体虚弱两次险些摔倒,于是被衙役搀扶着坐在堂中,甄柳瓷则跪着受审。 堂上坐着京中而来的户部官员,杭州巡抚,杭州转运使。 在这之前,户部官员审问二人时,甄如山将所有责任一概揽下。 此时此刻,甄柳瓷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甄家交上去的锦缎绝无问题,也不可能有问题,这是甄家第一次承接贡缎,就算是她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这事上有差错。 稍微想一想便能明白,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件事幕后黑手的真正目标是杨总管,而她甄家不过是用来构陷杨总管的工具。 甄柳瓷微微叹气,甄家在京城中的人脉最高也就到杨总管那,若杨总管有力抗衡倒还好说,可如今杨总管已经入狱……此事应该已经到了无可转圜的境地了。 甄柳瓷忽然自嘲地笑了下。 在这之前,她觉得自己是孤舟行船,费劲划桨好让船艰难前行,可现在船舱进水,已经不是努力能解决的问题了,也没空考虑船还能不能行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全性命。 但实话说,站在这三位高官面前的时候,被问话的当下,甄柳瓷几乎无念无想。 这从天而降的事太大,太突然,让她几乎失去思考的本能。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思考本身也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她什么都不能做。 京中来的户部官员询问甄柳瓷:“甄小姐,你父亲说这十万匹贡缎是他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这和我们在京城询问杨总管的口供不同,你来说说到底情况如何。” 甄柳瓷知道,父亲也已经看清局势,并想要保全她。 甄柳瓷只思考了一瞬间,垂眸缓缓道来:“是我同织造局签订的契书,两位大人可以拿出契书看,上有甄家商号主印,还有我和我父亲的私印,当时父亲病重,一切都是我接洽的,父亲病重一事有在杭州城养老的前太医许先生作证。此后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贡缎事宜一直由我负责。” 户部官员点头:“这和杨总管的证词对的上。” 杭州巡抚姓赵,早年间曾受过甄如山恩惠,他看着堂中一坐一立的父女二人暗中攥了攥拳,出声道:“甄小姐不妨再想想,到底是谁按下的私印,毕竟事关进京受审啊。” 甄柳瓷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在劝说自己抽身出去。 律法有则,已嫁之女不坐娘家之刑,若甄如山进京受审,她在杭州操作一番,定下一纸婚书在修改婚书日期,那就可不受牵连。 甄柳瓷瞥了眼身侧孱弱的父亲,声音沉着道:“家父身体虚弱,若是押送进京只怕是活不到受审那一刻。”她缓缓磕头:“且家父与此事毫无关联,民女愿替家父进京受审。” 第61章 甄如山咳了两声:“不是这样……” 户部官员皱了皱眉抬手不再让他说话,随后低声和身侧的两位杭州官员商议起来,毕竟甄如山的身体眼见着是真撑不到京城。 许久之后,户部官员道:“甄柳瓷,既然此事由你负责,那你便进京受审吧,在这期间甄如山由臬司衙门羁押,等候发落。” 甄柳瓷额头触地:“大人,民女恳请大人准许父亲回府修养,只因父亲身体不佳,需得按时服药。” 户部官员皱眉:“此事岂由你说了算?虽是你进京受审,但这甄家商号的老板始终是你父亲,他是待审之人岂有回府修养的道理!?” 赵大人劝道:“大人,文书还没送到杭州,这甄如山终究是并未获罪,若甄如山病死狱中,我们也不好解释。” “甄家所交贡缎有问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杨总管已然入狱,这甄家岂能脱身!” “大人……”杭州巡抚婉言:“你我同是在朝为官之人,岂不知山穷水尽也有可能柳暗花明的道理?做事留一线,对大人并无坏处。” 户部官员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道:“那就由官兵看管,不可出他日常所居的院子,也不能有下人照顾。” 甄柳瓷磕头道:“请大人准许家中妾室白氏照顾父亲。” 户部官员摆摆手:“就这么办吧。”随后他看向杭州巡抚赵大人:“赵大人开了尊口我也不好驳了赵大人的面子,这甄如山就由赵大人看管吧,若出了什么事,也由赵大人负责。” 他又道:“将甄柳瓷收押,明日押送京城!” 甄如山颤抖着从椅子上跪地:“大人,小女失言,此事由我负责,押我进京,押我进京吧。” 没人理会他的话。 甄柳瓷的双手被带上镣铐。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面容沉静,目光哀切,她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却实在难以做到。 - 巡抚赵大人刚回去就在屋内见到了沈傲。 沈傲知道他自己和转运使曹大人有龃龉,便转身来找赵大人。 赵大人当然知道他是谁,待沈傲说出想见甄柳瓷之后,赵大人简直是大惊失色。 “贤侄,此事你万万不可参与啊。”他解释:“咱们关起门来说,这是户部吕大人和杨总管斗法,吕大人胜券在握,此刻若你见了获罪之人,传出去只怕是别人觉得沈相也参与进来了啊。” 沈傲:“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是要见她一面。” “贤侄,在朝为官者谁不树敌,这杨总管获罪后可谓是墙倒众人推,平日里笑脸相迎的此刻都恨不得七嘴八舌把他锤死,你现在去见获罪之人,你猜会不会有人把矛头直指沈相。” 他摊开手继续道:“沈相若是和获罪之人有瓜葛,此事会被沈相政敌拿来大做文章,这甄家可就彻底死透了。” 沈傲急昏了头,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禁陷入困境。 他道:“赵大人,连你都知道这甄家无辜,难道此事就绝无转圜?” “今日在堂上,我暗示过甄家姑娘,她不听啊。她留在杭州,还有一线生机。” “你不懂她。”沈傲道:“她不在乎这一线生机,她绝不会扔下她父亲独活!” 赵大人低声:“我实话和你说,京中对甄家的判罚早就定好了,甄如山充军,甄柳瓷杖八十,充为官婢……” 沈傲腾地一下站起来:“不行!”他喘着粗气道:“我去求我父亲!” 赵大人拉住他:“沈相何等爱惜名声,不会为了你求他而开口替甄家求情的。”他解释:“吕杨党争本波及不到他,他为何要主动趟这趟浑水?贤侄,你现在去见她就是害了她,害了她家啊!” 沈傲在屋中焦急的踱步,思考,而后转身握住赵大人的手:“大人,我有一计,请您帮我。” - 甄柳瓷躺在衙门牢房里,一夜无眠。 她试着去想这一局的解法,无果。 之前同甄正祥斗,她能一搏的原因是因为她是执子之人,现如今她不过是棋盘边角不起眼的一枚棋子,而执子之人已然倒塌。 她能做的只有去到京城,带着账本、样品和出库记录一一解释,她又想,解释有用吗?难道杨总管没解释过?审案的人连杨总管的话都不听,难道反而来听她解释? 甄柳瓷苦笑,揉了揉疼起来的额角。 月色透过小窗照进牢房,她蜷缩在小床上,抱着肩膀,静静盯着牢房黑暗的角落,目光空洞。 她想念母亲,又担心父亲。 她又想,幸好沈傲不在杭州,否则他一定会做一些冲动的傻事,而他背后又是他父亲,若是沈相牵扯进来,这事会变得更复杂。 这一晚她想到很多,父母兄弟,崔妙竹夫妇,甚至想到了邬家兄弟。 脑海中属于沈傲的画面亦有很 多,可她印象最深的,是那日在崔家府外,他站在马前,手上拎着灯笼等她,而灯笼的柔光映着他的脸。 这事发生在她和沈傲分开之前,不知为何,她对那画面印象最深。 那时她每天殚精竭虑,筋疲力竭,披星戴月的出门又回家,想一具行尸走肉可在那一刻,她感到自己的心咚咚地跳了两下,然后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然后她忽然发觉,原来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还会有人提灯等她。 甄柳瓷翻了个身,双手捧在一起哈气暖了暖。 她不禁去想,自己会死在京城吗? 从杭州坐船进京十日左右,不知道还没有机会见上沈傲一面,到时他会怎么样?会震惊?会生气?也许他会去找他父亲。 甄柳瓷不想他去找他父亲,那日听他说他父亲的模样,她觉得沈傲的父亲是个极为刁钻不好相处的人,她不希望沈傲因为自己去求他父亲。 那会死吗?甄柳瓷不知道答案。 只是她的心里好平静。 回望这十六年。 其实没什么遗憾。 她只想着,若是没去蜀中就好了,若早知是这结果又何必去同大伯斗呢,若那一个月留在杭州,还能多陪陪父亲。 天色放亮,衙役给她拿来早饭,一碗温粥。 吃过之后,她就要去码头坐船去京城了。 甄柳瓷没什么胃口,便没去拿,只等着半个时辰后衙役再把粥碗收走。 哗啦啦锁链响动,牢房的门被打开,甄柳瓷以为到了时间,便翻身准备下床,伸出上手预备带上镣铐。 “怎么又不吃东西呢?”走进来的衙役在说话。 只是这声音好熟悉,甄柳瓷抬头看着来人。 衙役端着粥碗走到甄柳瓷身前,单膝跪地,舀起一勺粥喂给她:“多少吃些吧。” 甄柳瓷看着他,瘪了瘪嘴,眼泪就留下来了。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京了吗?” 她抹着眼泪说。 “我神通广大,知道乖乖在受苦,就回来陪你了。” 甄柳瓷没吃那勺粥,她哽咽着说:“上次你喂我吃饭,吃完你就走了。” 沈傲鼻子一酸,强忍着泪:“这次不走了,绝对不走了,陪着你。” 他让赵大人动了动手,变成随行看管甄柳瓷的衙役,陪着她进京。 沈傲颤抖着手抹去甄柳瓷脸上的眼泪:“吃点东西,咱们坐船去,回京城我帮你把这件事解决了,然后咱们回杭州过好日子。” -----------------------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希望所有宝宝们在新的一年所求皆如愿!!! 还有身体和心理一定都要健康哦!! 第48章 无情的人笑我痴 去往京城的船上,甄柳瓷单独一个小房间,沈傲和其他十几个衙役一起住在船舱中的通铺里。 他是临时被塞上船的,其他衙役猜测他是某位官员的亲眷,但这终究也只是猜测,沈傲长了张不好相处的脸,没人和他搭话。 偶有那心思不正的,看他不好相处想往他被褥上泼水的,也都被一些年老资深的老衙役制止了。 沈傲沉默的做好一个衙役的本职,只在轮到他去给甄柳瓷送饭或守夜的时候趁机和她说说话。 行船十日,有两日是他守夜。 他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打开锁头,进去陪她。 两个人也不做什么,就是手拉手坐在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听着水声。 “沈傲,”甄柳瓷问他:“你是不是准备去求你父亲。” “嗯。”沈傲本也没打算瞒她,他一笑,看着她说:“你怕我爹刁难我?” 甄柳瓷沉吟:“按你描述的沈相大人,我觉得他一定会刁难你。我不想让你因为被刁难。” 沈傲脸上笑容更深:“没事,说到底他是我爹。” 甄柳瓷看着他,缓缓低下头去,心里不觉得沈相会帮她。 她低头之后,沈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深吸一口气,换上轻松语气:“先前你问我有没有后悔的事,当时没有,现在有了。” 第62章 甄柳瓷好奇:“是什么?” 沈傲神秘一笑:“以后和你说。” 一个假扮衙役的公子,一个可能获罪的富家小姐。 少年少女手拉着手,并排躺在小床上,谁的心里都没有旖旎心思,星月江色清,屋内只有浅浅呼吸声。 这是值得珍惜,需得铭记的时光。 船靠岸那天,沈傲没和甄柳瓷一起走,他换上衣服,回了沈府。 还没人知道他要回来,门房下人见了他欣喜地去给沈母姜茹报信了。 姜茹和沈傲隔着院子刚见一面就开始流眼泪。 她拉着沈傲的手:“腿养好了?可落下什么病根吗?” 沈傲摇头,问她:“沈相大人呢?” “最近朝中事情多,你父亲回来的晚,你哥哥许是过一阵就回来了。” 沈傲的哥哥现如今就户部任职,正七品的金部员外郎。 姜茹又道:“你这次回来可是想明白了?千万别在和你爹对着干了,休息休息,娘从侯府给你请个好先生回来,你准备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 沈傲抿了抿嘴,想了想:“娘,我有喜欢的人了。” 姜茹一愣,而后道:“这是好事,是哪家的千金?父亲是何官职?母亲出身谁家,我可认识?” 沈傲低头轻笑一声:“是杭州富商之女。” 姜茹不知作何反应,只说:“这出身不高,你父亲不会同意的,他原是给你相看好了一位贵女,若你没惹出这些事来,也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沈傲沉默片刻:“娘,你是知道我的。” 姜茹有了些怒气:“你知你父亲是那样的性格,又偏要和他对着来!也不知你找个这样的女子,是不是为了故意气你父亲!” 说话的功夫,沈羡回来了,见到沈傲也是很惊喜,兄弟二人寒暄几句之后沈傲便问了户部尚书吕兆和杨总管之事。 沈羡说道:“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事,吕大人行事不正,可杨总管也是个不禁查的,里里外外牵扯出不少事,难翻身了。” 沈傲急道:“可提供贡缎的甄家是无辜的啊。”京中已有消息,甄柳瓷五天后受审。 沈羡又说:“无不无辜……现在陛下都觉得杨总管有罪,你说这甄家如何脱身?” 沈傲想了想,果然,这件事最终也只能去找沈相。 天色全黑的时候,沈相回府了。 京城的冬天比杭州冷太多,滴水成冰。 沈傲守在沈相回宅的必经之路上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说辞。 他双手冻得发红,只好来回搓着。 过了许久,远处亮起灯笼光,下人提着灯笼为沈相照路,沈相穿着一件黑色皮毛大氅,身形高大,不怒自威。 这父子俩身量相当,更几乎长了同一张脸,只不过一个年轻莽撞,另一个经过岁月洗礼更显沉静威严。 沈傲咬着牙上前:“大人……” 这俩字刚出口,沈相便带着一阵寒风从他身侧走过,一眼都没看他。 下人们低着头,瞥来视线,也很快收回。 沈傲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却又无奈松开。 沈相回了屋子,姜茹上前替他更衣,小心道:“可见到傲儿了?” 沈相看了她一眼,不语。 姜茹更试探道:“孩子知错了,所以才回来了。” “呵,”沈相轻蔑:“他可不是知错的样子。” “我写信给他叫他回来参加明年春闱,没多久他就回来了,许是已经想明白了,只是拉不下面子和咱们说软话。” 沈相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他哪有什么面子!” 姜茹安抚:“你从前不也说他比羡儿聪明,又说过他像你,现如今他愿意科举,这不是好事吗?” 沈相沉吟片刻,招呼下人道:“让二公子明日一早来我这回话。” 下人恭敬:“二公子还在院子里呢,好像是有事和您说。” 沈相看了姜茹一眼,姜茹心中一紧,然后看着沈相走了出去。 夜里更冷了,好像灯笼中倾泻下来的光都是凝固的。 沈相披着大氅,站在门口,问沈傲:“你有事?” 沈傲垂首站在院里,不说废话:“吕杨党争,上交贡缎的甄家商号被构陷实属无辜,请父亲拨乱反正,还甄家清白。” 沈相静思片刻,目光沉沉,问他:“你为何替甄家说话?” 沈傲恭敬:“甄家小姐甄柳瓷,是我心爱之人。” “哦……”沈相轻蔑一笑: “原来是为了女人。”他缓步走下台阶,拍了拍沈傲的肩膀,在他耳边道:“你比我想的更没出息。” 沈傲咬着牙:“儿子是没出息的人,只是甄家无辜,还请父亲……” “住口吧。”沈相声音冰冷:“再说下去,你就是逼我以权谋私干涉朝堂。沈傲,你有几斤几两的能耐?你有什么手段逼我听你的?就凭你是我儿子?帮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几句话,将沈傲贬如泥土。 沈傲低着头:“我,我会……”他需得拿出什么来交换,可他有什么? 他孑然一身,两手空空,难道要学哪吒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可这就能说动沈相了? 沈傲曾说,自己永不会屈服于沈相,沈相打了他十几年,早就亲手打碎了父子亲情,打碎了沈傲对他的恭敬和爱意,可现如今爱人有难,他只能来求这个自己厌恶至极的人。 他需得拿出有价值的交换物来说动沈相。 他有什么,沈傲想,他最珍贵的是什么? 沈傲喉头动了动,他说:“我会听父亲的话……” 沈相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进屋内,半个时辰后,屋内的灯熄了,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里的灯也熄了大半。 沈傲独自站在阴影中,神色晦暗,心中牵挂他尚在狱中的小小爱人。 月华如冰,星夜湛湛,这是个痛苦的夜。 他从前是想过去死的,在沈相发了疯似的打他的时候,在很多时候……他甚至没想过自己会在去往杭州的船上醒过来。 这样被打着长大的孩子,不可能没想过去死。 他只是不想死在自己手里,他想着,父亲该亲手杀死他,然后背上杀子的罪名,他的魂魄会一辈子跟着他,诅咒他,看他痛苦。 他曾经是想做那个削肉剔骨的哪吒,可现如今他想带着自己的爱人回那个温暖的杭州。 他甚至想过,他一定要一个比沈相好的父亲。 这夜里,沈傲打定主意,他要拿他最重要的东西做交换,说动沈相。 - 晨起时下人来回话,沈傲在院里站了一宿。 姜茹心疼,却不敢在沈相面前表现什么,只沉默地替他更衣。 沈相闭目不语,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道:“遣人去朝中,替我告假一日。” 沈相穿着深紫朝服,推开门的一瞬间,寒意铺面而来。 沈傲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知道沈相正看着他。 父子俩确实很像,也都是聪明人,只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脚,缓缓下跪,双手恭敬,额头触地,“咚”一声。 “儿,请父亲相助。”他声音沙哑。 沈相敛眸看他,神色平静。 “咚”,又是一声。 “儿,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依旧一片安静,下人们不敢动,不敢出声,只垂首安静站在原地,感受着这场名为剥夺的酷刑。 “咚”! “不孝子沈傲,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稀薄鲜血染上青石。 “不孝子沈傲,卑躬屈膝,俯首帖耳,恳请父亲出手相助!” “咚”!! “不孝子沈傲,违逆长辈,目无尊长,藐视族亲,今日诚心认错,求父亲宽恕。只是甄家无辜被冤,请父亲出手相助!” 鲜血从他的额头流过鼻缝,最后汇集在下巴。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愿意舍弃一切,什么尊严,什么骄傲,他什么都不要了,他只要甄柳瓷平安回杭州。 沈相看着他不断地、重重地磕头,只冷冷开口:“你只对不起我?沈傲,这京城中,你招惹了多少家的人?多少次,你让我颜面扫地?” 沈傲抬头看他,抹了一把流进眼中的血:“儿子明白,儿子这就挨家挨户去道歉。” 长生扶着他起身,他推开长生,一步步踉跄着朝着外面走去。 他的自尊自傲,他十几年来对父亲的反抗,在此刻化为齑粉。 他被抽了顽筋,拔了傲骨,他想,他或许再不配叫沈傲这个名字。 但若是能救甄柳瓷,那就值得。 姜茹看着沈傲的背影,流着泪道:“你何必这样折磨他……” 沈相回头看他:“我知道我打不服他,但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会求我。”沈相神色高傲:“他这一身傲气无用,早该磨一磨了。” 第63章 姜茹闭眼:“你要逼死他,你要逼死我儿子!!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你亲手造就了他的性格!现如今你又要这样折磨他!!” 沈相淡淡看她:“侯府就是这样教你的?对夫君这般无礼?说话这样口无遮拦?” 他走出房间:“夫人犯了错,看着她不许出屋。” 沈相出了院子,循着沈傲的踪迹,看着他去了礼部侍郎的宅邸外。 京城人多啊,沈傲就盯着这一脑门子血招摇过市,自有好事的人跟着他,也有认出他的,指着他的背影说:“那是沈相家的二公子,名唤沈傲。” 沈傲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他心里只有甄柳瓷。 他下了马,神色木然,脚步踉跄。 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礼部侍郎宅邸门口,重重跪下,磕头。 “我,沈傲,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他接连说了几遍,磕了好几个头。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他置若罔闻。 那被他踹了一脚的礼部侍郎公子疑惑着出来,见了这一幕,只开怀大笑:“你竟沦落至此!” 他蹲在沈傲面前,用扇子拍了拍他的脸:“怎么?沈相终于罚你了?” 沈傲垂眸,只重复:“我品行顽劣,行事荒唐,犯下大错,今特来请罪,恳请宽宥。” 那人只笑:“若我不宽宥呢?” 沈傲淡淡:“凭你处置。” 那人抬手要打,一瞬间也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沈相的儿子,他的手收回来,只揶揄道:“瞧着你这样,还得去别家吧,我随你去,帮你记着点,别把哪家给落下了。” 第49章 我笑无情人懵懂 在被提审的前一天,甄柳瓷被告知,她的提审暂缓了,她甚至从刑部大牢出来,被送到京城东郊怀巷的一个小院里,虽也有官兵把手,但到底是比大牢里强多了。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心中震惊,后反应过来,应该是沈傲说动了沈相。 沈相终究还是插手此事,可沈傲究竟是如何说服她父亲的,甄柳瓷想象不到。 甄柳瓷自知自己是个现实到有些悲观的人,可听闻此事的一瞬间,她是满怀希望的,好像她真的能和沈傲一起,在春天回到杭州。 可她想象不到沈傲是如何说服沈相的,这很正常,谁都想象不到。 在沈宅,没人能挑战沈相的权威。 一连三天,沈傲跪遍了京城官宦的宅邸,哪怕是幼时打过嘴仗这种小事,他都去下跪道歉。 被他跪过的人家大多诚惶诚恐,也有与沈相在朝堂上向来不对付的,这种人家让沈傲吃了些苦头。 到最后,沈傲神情麻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 礼部侍郎之子一开始还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跟着,到后来他也有点看不下去了,尤其是发现沈相的马车一直跟着沈傲以后,他骂了句‘俩疯子’然后就回家了。 这是沈相试图击溃沈傲的精神,这是对于他这十几年反抗父亲的惩罚。 在这之后,沈 相觉得,沈傲会变成第二个沈羡,第二个乖顺的儿子。 这对他来说是可接受的满意结果,沈相并不在意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家下跪会让他的颜面扫地。 这只能彰显他治家之威。 还有什么比一个服从又听话的儿子让他更有颜面呢? 尤其是曾经顽劣不堪的儿子变成现听话的模样,这让他很有成就感。 回京的第四天晚上,沈傲一身尘土的回了家门,双膝、额头鲜血淋漓,他已经很难走路,神情麻木,双眼空洞,他的精神确确实实被击溃了。 他从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心高气傲的沈傲,变成一个任人戳脊梁的,垃圾。 沈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做的还算可以。为父虽不十分满意,但也不会再挑你错出处。” 沈傲没抬头,没回话,他只是沉默地艰难地跪下,沙哑着嗓子说:“请父亲,救甄家。” 沈相轻轻笑了笑,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伸出大氅,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在烛火下耀着光芒。 那手原本是手心向下的,之后,他将手翻了过来。 这是沈相的回答。 沈傲在得到答案的一瞬间,得以安心的晕了过去。 沈相吩咐下人:“请马行街肇先生来府上给二公子上课,叫他准备明年春闱。”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令人厌恶的,自满的笑容。 沈傲醒来的时候,姜茹正坐在他床榻边抹着眼泪,沈傲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问:“事情解决了吗?” 姜茹哭着点头:“人已经从大牢出来了现如今在怀巷关着,那日我听你哥哥说,再有五日,等宫里的文书下来,她就可以回杭州了。” “那就好……” 沈傲额头上的伤十分肿胀连带着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娘,你照顾照顾她……” “放心,娘一会就差人过去,若是缺什么少什么都拿给她。” “嗯……”沈傲木然:“别叫她知道我这样。” 姜茹噙泪:“不说,不说。” 姜茹这几日也一直被关着,还是现如今的侯爷她的哥哥来求了情,沈相才把人放出来。 这一家子不像亲人,像是陪沈相过家家的工具,宅邸里没有一丝温情。 - 甄柳瓷在怀巷住了两日,这院里除了她,还有一个打扫嬷嬷,每日帮她做饭烧水,平时并不说话。 甄柳瓷觉得,沈傲是会来找她的,按照他的性格,他一定会来找她,撒着娇邀功,讨些好处。 但沈傲没来,这让甄柳瓷不禁担心起来,因为这实在不正常。 一共在怀巷住了五日之后,宫里头来了人,告诉甄柳瓷她可以走了。 那一瞬间甄柳瓷甚至有些发蒙,她返回屋内收拾东西,才发现自己竟没什么可收拾的。 来京城时惴惴不安,在刑部大牢中辗转反侧,没成想这事居然这么轻易的就解决了。 一个看似破无可破的死局,竟会这样轻描淡写的结束。 甄柳瓷走出怀巷,找到甄家在京城的铺子,果然也贴着封条。 她背着个小包裹,穿着被囚时的粗布衣裳,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北风凛冽,她是第一次来京城,处处都新奇。 出怀巷的时候衙役把她进大牢之前的首饰还给了她,甄柳瓷拿出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个糖葫芦,又拿另一只翡翠耳坠换了两个大肉包。 摊子老板以为她是谁家傻了的姑娘,用怀疑地眼神看着她和手上的翡翠耳坠,对着阳光,见那翡翠冰透闪耀,老板这才放下心来。 甄柳瓷坐在路边吃了肉包,背着小包袱站起身,边走路边一口一口吃着糖葫芦。 北方冷,也有一点好处,糖葫芦糖衣不化。 临近年节,街上点缀着点点红色,空气中有着淡淡硝石气味,甄柳瓷走着,张望着,有时走累了就站着看一会。 她看北方铺子如何叫卖,看着蒸腾着热气的街边铺子,看置办年货的一家人言笑晏晏,看住着拐棍的老夫妻相互扶持,看红着脸的娃娃满街跑。 她觉得自由,轻松。 她想和沈傲一起在这街上走一走。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找到了京中经营甄家铺子的掌柜的住处,叩门后禀明身份,掌柜赶紧迎她进来。 甄柳瓷同他说,现已无事,铺子不日便能重新开张,掌柜乐得不行,连说开张那日要买些炮竹在门口放,好驱一驱晦气。 晚上她便住在这掌柜们家中,要了纸笔,开始给杭州写信,询问情况。 写完信,她出门去找掌柜寄信。 院子里站着个小姑娘,正用树枝戳地画着东西玩,见她出来,便有些害羞地躲到廊下柱子后,露出半个红扑扑地小脸蛋,怯生生地瞧她。 甄柳瓷想了想,回身进屋,从包袱中拿出个金戒指,用红绳穿上,再出了门招招手让她过来。 小姑娘绞着手指,一步一步走过来,甄柳瓷蹲下身把那红绳系在她脖子上,然后替她整理了一下棉袄,柔声道:“玩去吧。” 她这才又起身去找掌柜,刚一靠近房门,便听见屋里掌柜和媳妇的对话。 掌柜媳妇说:“沈相性格古怪,可哪有这样刁难儿子的……” “老子管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但确实,这手段有些羞辱人,可史相自己不觉得屈辱吗,到底是自己儿子去给人家下跪道歉,他又得了什么脸呢?” 甄柳瓷“嘭”一声推开房门:“谁下跪道歉!” 掌柜愣住,而后解释道:“是说近来史相家的二公子,前些日子挨家挨户地给从前有过节的人家下跪道歉,脑门磕头嗑的紫红,两个膝盖都是血。” “说是沈相就跟在他身后看着,这是为什么呢……”掌柜喃喃。 为什么呢,为了她呗,甄柳瓷想。 她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不真实,像是梦。 第64章 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上的书信被捏烂,她喉头动了动,然后转身冲出房门,哇一声吐在院里。 她止不住的呕吐,泪水混着唾液一起喷涌。 甄柳瓷知道沈傲是什么性格,可正因为知道,才明白这对他是多大的侮辱。 掌柜媳妇出来拍着她的背,甄柳瓷吐到再无可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摊污秽许久,然后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 “书信被我捏烂了,我回去重写一封,劳烦掌柜帮我寄出去。” 她的神色过于平静,在廊下坐了会,然后沉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写好书信,送了出去,再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了整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甄柳瓷出门去了,她去了沈家宅邸。 原本是该避嫌的,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可避的,沈相出了面,甄家和沈相已经牵连在一起了。 她来的时辰很巧,沈相出门上早朝,而今只有姜茹在府上。 听说是甄家姑娘来了,姜茹便也猜到是什么事了。 实话说,她不想让这两人见面,沈傲虽然受辱,但这几日沈相心情不错,若是沈傲收心参加春闱,中了进士,日后这个家就会变得安宁。 她也不求什么一家人和乐融融,她只求安宁。 可若是沈傲执意要和甄柳瓷在一起…… 姜茹想了想,吩咐下人:“不见,找个由头赶她走。” 下人去传话,过一阵过来回话:“那姑娘不走,就在门房坐着了。” 姜茹皱眉:“哪儿又来了个倔脾气,她要坐就让她坐!只是别叫二公子知道她来过。” 这种结果甄柳瓷能预料到,于是她从天亮等到天黑,然后起身回住处,第二日依旧过来。 姜茹听说这人又来了,加上沈傲对这姑娘又太上心,于是心生好奇,路过门房来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叫她心软了。 瘦削的姑娘,孤零零在寒风里坐着,眼睫低垂着,小脸瘦的快没样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觉得她虚弱,只觉得她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倔强。 姜茹太熟悉这股倔强了,因为她二儿子也是这般。 不见到沈傲她不会走,坐十天,一个月,不总之见到人她就不会走! 姜茹啧了一声,只道:“真是冤家!前世的冤家!”她一甩手绢,转身走了,行至内宅,她吩咐下人道:“把她请进来,来我院子,去把二公子搀过来,别叫大人知道这事,去办吧。” 第50章 我愿意在她手掌之中 甄柳瓷沉默地坐在姜茹屋里,神情动作都和在门房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姜茹一直在说话。 “这家里少有安静时候,好不容易他回来了,我只想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他哥哥听话,我也听相爷的话,只要傲儿也听话,我们这一家就,就都好了。” “甄小姐,你没什么错,只是我不想让你和傲儿多接触,你应该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 她知道,她怎么不知道,她太知道了,她比谁都知道,比姜茹知道,比沈傲知道。 甄柳瓷沉默地坐着,她看着自己手上因为干燥和寒冷而出现的小小伤口。 她希望自己身上多出现些伤口,这样她在面对沈傲的时候,心里不会有那么多的愧疚。 姜茹苦口婆心的劝,可一切话语苍白无力,沈傲被长生搀扶进来的时候,推门的一瞬间,甄柳瓷像一只冬季里寻到暖源的蝴蝶,衣摆纷飞着扑到他怀里。 姜茹眼睛一酸,侧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傲脸上没有震惊,他好像知道甄柳瓷会出现一样,他只是弓着背,紧紧地抱着她。 甄柳瓷把脸埋进他的衣襟,不敢抬头,不敢低头。 怕看见他的额头,又怕看见他的膝盖。 两个人都不说话,泪水只静静流淌。 见面之前其实有好多话想说,可见了面之后又都说不出口了。 屋内萦绕着驱不散的哀愁。 过了许久,甄柳瓷抬头,看着他青紫的额头,肿胀的眼睛,说:“跟我回杭州。” 像是撒娇,像是任性,像是这个时候她就是要说一些难实现的话。 “京城一点也不好,跟我回杭州。”她说。 她不要假装慷慨大度地说一些违心的话,她就是要沈傲和她一起回杭州。 沈傲摩挲着她濡湿的脸,连连应声:“好,好。” 甄柳瓷瘪了瘪嘴,闭了闭眼睛,嗓音颤抖着。 “如果不能就不能,我不怪你,只是别再受伤。” 这都是她的心里话。 她都不敢想,若是沈傲说出想入赘,沈相又会如何折磨他。 她是想和沈傲一起回杭州,可她不忍心看沈傲再为了她受折磨。 沈傲笑了下:“没事的。” 甄柳瓷眼泪瞬间又喷涌出来:“有事的。” 沈傲看了眼站在一侧的母亲,带着甄柳瓷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耐心安抚,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也不喜欢京城,这里太冷,我们回杭州好不好?” “好……”甄柳瓷委屈着:“可是我担心你。” “不会的。”他柔声道:“不会的,我很厉害的,怎么都不会死的。”他揉着她的手:“你在京城不是也有事情要做?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 就像当初甄柳瓷安抚崔宋林,时间的漫长会把一切浓厚的痛苦冲淡。 话说到这,姜茹开始催促甄柳瓷离开。 甄柳瓷走到门口,转身看着沈傲,欲言又止,许久之后她轻声道:“算了……” 沈傲目光沉沉:“不。” 甄柳瓷被请出院子,沈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看着姜茹,缓缓道:“告诉沈相,我要入赘给甄家。” 平地起惊雷,姜茹对于家中安稳的所有想象被沈傲一句话轻轻击溃。 “儿啊……”她嗓音颤抖。 沈傲抬头:“娘,不必劝我了,我早想明白了。” 长生扶着他,慢慢走出姜茹的院子。 - 沈傲说的没错,甄柳瓷有自己要做的事,她没办法让自己整日沉浸在悲伤中。 京城的铺子重新开张,事情多如牛毛,甄柳瓷恰好在此,能帮着看一看账本,理一理铺子。 织造局新的总管已经上任了,是一位姓万的公公。 万公公在甄家铺子重新开张的次日就来找她了。 朝中不少人惊讶于甄家的人脉,居然能让沈相开口求情,万公公对这位甄家现如今的掌家之人充满好奇。 面前这个十几岁的姑娘,更加重了他的好奇。 这位万公公是陛下钦点的织造局总管,杨总管入狱之后吕兆推荐了人选,但陛下没有选用,而是点了这位万公公接任。 他不是吕杨两党的人……这是朝堂之争,就不细说了。 总之,这位万总管找到甄柳瓷,委婉的说了那贡缎的事。 “陛下虽没追究甄家,但也得做做样子,所以您已经交上来的三万匹贡缎就依律销毁了。后续贡缎供应,也会重新择选商户。” 这是个哑巴亏,但甄柳瓷必须接受。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全身而退,甄柳瓷心里清楚。 送走万公公,甄柳瓷全身心投入生意中,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担心沈傲。 沈宅之内发生的任何事,她都无能为力。 而此刻的沈宅中,并没有疾风骤雨般的雷霆之怒,反而平静的异常。 沈相听说沈傲想要入赘甄家之时,只轻笑了下,姜茹在一侧解释:“孩子病着,说了胡话,大人不必当真。” 沈相看着她:“他说的是不是胡话,你我心里都清楚。”他眯起眼睛:“我说他怎么忽而变得乖顺,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 “姜茹,这就是你生的好儿子。” 姜茹听见这话,低着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沈相冷静道:“把人给我带过来,我看看他怎么说。” 沈傲立于堂中,形销骨立,早无傲骨,只默然看着坐于堂上的父亲和站在他身侧的母亲,沈羡同样站在屋内,低头敛眸,不敢看他。 这是沈宅一贯的模样,亲人之间不可流露温情。 “沈傲,”沈相开口:“你想入赘?” “是。”他回答。 “好,很好。”沈相微笑:“如若我不准许呢?” “那我就死。”沈傲抬头看他,眼中闪动着名为倔强的微光。 沈相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尽怒意,他深吸一口气,视线环顾过屋内的姜茹和沈羡,眼皮跳了跳。 “那我不得不成全你了。” “大人……” “父亲……” 姜茹和沈羡一起开口,沈相抬手,让他俩闭嘴,然后对着沈傲道:“你意志坚定,有主见,这是好事,该褒奖。可你几次三番忤逆我,此为我所不容。沈傲,你该知道‘父子纲常,奉为圭臬’的道理,可现在看来,你并不在乎,那我也不在乎了。” 第65章 他站起身:“当朝宰相之子给人入赘,于你如何,我不在乎。于我来说却是奇耻大辱,你要死我成全你,对外我只说你是病死的,也算护住我沈家名节。” 沈傲轻笑,心道自己跪遍京城的时候他不觉得耻辱,现在自己说要入赘,他反而觉得耻辱。 沈相见他不反驳不求饶,心中怒气更甚,一挥手道:“把他关进柴房,不许照顾,不许送饭!” 沈傲神色淡然,转身就朝柴房走。 沈相攥着拳头,咬牙道:“再不许传他的消息给我,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姜茹噙着泪上前:“大人,傲儿他……” 沈相一甩袖子,将人拂倒:“我不想在听见给这孽障求情的话!” 甄柳瓷在沈傲被关进柴房的第二天就得知了 这个消息,长生偷跑出来,在绸缎庄找到她,哭着说的这些。 甄柳瓷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她吞了几口口水,强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 背上一瞬间起了一层薄汗,黏在棉衣上,让人不适。 许久许久,她说不出话来。 长生呜呜地哭着,甄柳瓷看着他,问:“沈相真能看着他死吗?” 毕竟是亲父子,甄柳瓷想,毕竟是亲父子啊。 长生依旧抹着眼泪:“我不知道……” 甄柳瓷抹了把额上的汗,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她艰难开口:“我,我等他。” 这是沈傲的抗争,甄柳瓷无能为力,只能等待。 两颗心相隔甚远,但她陪着他,他能知道。 她要做好她自己的事,做好生意,她答应过沈傲,等接他入府的时候,她要给他比高忆还大的场面。 甄柳瓷深深吸气,低头看着账本。 长生走了。 甄柳瓷提着笔,看着账本,许久不动。 片刻之后,泪水大颗大颗的砸下来,洇湿纸张。 她用手抹了抹,湿痕更大,甄柳瓷又用袖子蹭了蹭。 她整个人都颤抖着,呼吸时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声音,但她只看着账本,算着账,从头到尾没有一丝错误。 傍晚的时候她从铺子出来去住处。 她租了个小院子,请了两个人来伺候,等沈傲平安出来,她就要带着沈傲回杭州了,所以便没花大价钱在住处上。 院里干净,就一间大屋她住,另外两间小屋一间空着,一间给下人住。 她回到门口的时候,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老马破车,很是简陋。 “甄小姐!”车上忽然下来个人,喊住她。 甄柳瓷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大师?” 那人笑了笑,眼神眯起,似在确定甄柳瓷的位置:“莫要叫我大师,我不是和尚,你叫我阿苦就好了。” 阿苦从马车中下来后,车帘掀开个小缝,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醋意盯着这边。 甄柳瓷看他的眼睛,不复在杭州时那般空洞虚无,于是好奇道:“您的眼睛?” 阿苦只笑:“现如今心盲,眼便明了,只是尚未完全恢复,仍有诸多不便。” “阿苦……”车里的少女出声,带着些不情愿。 阿苦连忙转身,摸索着回到车旁,把手伸入帘中轻轻安抚:“就说几句话……” “我得求人家帮咱们呢。” “阿和,乖些,不要闹脾气。” “好,好,是我说错话,阿和已经很乖了,好不好?” “可以闹可以闹,是我说错话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许久之后,阿苦手上带着牙印又走回甄柳瓷面前:“甄小姐,说来惭愧,我许久不下山,来到京城已经费劲力气,现如今又有些难处,还请甄小姐收留一晚。” 甄柳瓷本想问阿苦为何知道她在这,但想了想,估计他虽不能给批语,但在眼睛没完全恢复之前,应该是还能算出些什么。 “随我进来吧。” 阿苦又道:“马车也得藏起来……” 甄柳瓷怔愣,有点想不到阿苦到底遇到什么事,更猜不到他车中是谁,但也只好说:“一并停进院子里来吧。” 进了院,甄柳瓷吩咐下人把另一间屋子收拾出来,而后问:“你与车中女子同住一屋?可方便吗?” 阿苦轻笑:“方便的方便的,我得伺候她。” 说话间,车帘掀开,阿苦摸索着把一个小姑娘从中抱了出来。 说是小姑娘,是因为她身材娇小,面露稚色,颇有些不谙世事之意。 她抱着臂,打量着这小院,噘着嘴开口:“好破。阿苦,我跟着你吃了好多苦。” 阿苦身形修长高挑,只弯着腰在她身侧,双手轻抚她面颊,柔声哄着:“怪我怪我。” 少女朝甄柳瓷颔首致谢,带着些高傲神色,而后便回了小屋去了。 甄柳瓷虽好奇,但也没有询问,只回到自己房中。 她心中担忧沈傲,晚上也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米饭之后就在屋中静坐,没多久,便听见旁边房中有争执声。 说是争执,也只是少女在哭诉,阿苦只柔声应着。 又过了一阵,阿苦来叩她的门:“甄小姐,请您出来说话。” 甄柳瓷走出去,见阿苦手里握着根金簪:“我二人路上没什么盘缠,想从您这换些银子。” 甄柳瓷看着那根做工精致的凤凰金簪,一时间心中有了些猜想。 “我直接给您拿银子就行,这金簪我收不得。” 名唤阿和的少女推开门,露出半张委屈巴巴的小脸:“那你把这金簪拿去融了,换成金豆豆给我,不然我没钱花。” 甄柳瓷耐心解释:“这簪子上有宫中内廷的钢印,没人敢融。” 少女瘪瘪嘴:“我不想没钱花。” 甄柳瓷看了看阿苦,又看了看阿和,说道:“阿苦师傅曾为我指点迷津,我可以拿出二百两银子给二位。” 阿苦连忙道:“不好平白无故拿您的银子……” 甄柳瓷强硬道:“不是平白无故,我还有事求您。”阿苦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 二人在院中椅子上坐下,阿苦的眼睛在深夜中更显明亮,阿和似是有些不放心,只悄悄站在门后看着他俩说话。 “大师……” “不要这样叫我,就叫我阿苦。” 甄柳瓷抿嘴:“阿苦,我还想请您帮我看看,我现如今,遇到些难处。” 阿苦苦笑:“我当真是看不出东西了,现在只能看出些很朦胧的事物,今日找您的住处也是费了些功夫的。” 甄柳瓷知道他没必要骗自己,便也没再追问了,月色下,小院中,她只轻轻叹气。 阿苦空洞的眼睛望着她,似在临摹她的痛苦。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我师父说,我做不了和尚,因为我不接受诸行无常,诸漏皆苦。师傅说等我明悟,我便可以做和尚,因此还给我起名叫阿苦。” 他笑着看甄柳瓷:“我假装自己是和尚,吃斋念佛不敢怠慢,可终究还是破戒了,说到底,我就是不信诸漏皆苦。” 甄柳瓷发问:“诸漏皆苦,是什么意思呢?” 阿苦解释:“就是你要相信,一切情绪都是痛苦,哪怕是爱与情,喜与乐,最终都会让你痛苦。” 这是佛学深奥的话,甄柳瓷半知半解。 “我想不明白……”甄柳瓷如实。 阿苦笑着摊手:“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不做和尚了。”他哈哈笑了两声,又说:“可现在爱就让你痛苦不是吗?” 甄柳瓷点头。 “我修行时,师傅教我,因为诸漏皆苦,所以要修炼,修炼到你能察觉情绪即将产生,在情绪产生之前让情绪消散,这样才能做和尚,才能修佛法。” 阿苦扭头看了看阿和,说:“可我做不到。情与爱,喜与乐,这些情绪不会单独出现在我身上,这种情绪需得是别人带给我,或者由我带给旁人,若我修炼到一定地步,我身边就不会有阿和,阿和身边也不会有我。” 他又看向甄柳瓷:“正如我所说,痛苦是正常的,因为诸漏皆苦,你我不修佛法,没法消散情绪,整个人生都由情绪操控,这都是正常的。” 他目光沉沉:“因为有爱人,所以才有痛苦,此刻你该庆幸,你这痛苦的情绪,是因为你有爱人。” 阿苦站起身:“人生命途多舛,多有劫难,这也许就是你的劫,总渡过去的。”他回望阿和:“我也有我的劫要过。” 次日清晨,阿苦带着阿和离开了甄柳瓷的小院,晨光和煦,马车缓缓驶离。 这日之后,京中大乱,宣和公主逃婚了。 - 沈傲躺在柴房中,闭目回忆,从他在去往杭州的船上睁眼那一刻,到如今,他一寸寸一厘厘的回忆,不敢错过分毫。 他靠着回忆撑着,不让自己死在这,他赌沈相不会真的让他死,至于会不会赌赢,沈傲其实没把握。 第66章 沈傲偶尔会想… …其实是经常会想,他觉得甄柳瓷没了他也会过得很好。 她聪明坚韧,离了谁都能过得好。 她失去过那么多亲人,依旧坚强地生活,那离了自己,也不会有差别。 可他先前确实说要一辈子陪着甄柳瓷,若是他死在这柴房中,那这件事,算是他食言了。 这是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想法,所以他敢用命去和沈相斗。 死了就死了,甄柳瓷会渐渐不再难过,然后正常生活,每每想到此处,沈傲便想要流泪。 他翻了身,躺在柴堆上,静看空无处。 母亲和哥哥会求情的,他知道,但沈相不会心软,这他也知道。 他想起甄柳瓷,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父亲尚在病中,她其实脆弱无助,但想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场上活下去,她需得伪装。 她用暗色衣衫把自己包裹起来,就好像心也变得坚硬。 他曾经看破她的伪装,还试图拆穿她的伪装,但终究为她的坚韧折服。 她会活的好的,沈傲想,没了自己她可能活得更好。 或许数年之后,她会想起一个叫沈傲的人,当别人问起时,她只会说,是爱过一阵子,终究无果。 他希望她这么说,他希望她不要为他伤悲。 若能活着出去,他要入赘给她,若不能出去…… 沈傲缓缓闭上眼睛。 甄柳瓷是在沈傲被关在柴房的第七天时登了沈府的门。 长生来找她,说沈相不松口,沈傲要死了。 甄柳瓷定了定神,起身来了沈府。 姜茹本是要去见她的,但她想了想,称病不见,并让人去告诉沈羡,这几日不要回家来,也不要见甄柳瓷。 她想起甄柳瓷坐在门房时瘦削爱怜的身影,她想,需得让沈相亲自见一见她。 沈相回府时闻听此时,自然是摆摆手说不见。 可第八天,甄柳瓷还是来了,她跪在沈府门口,颇有些不管不顾的气势,见不到人,她不走。 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双目通红,面上却无血色。 她知道沈傲的坚持,但她撑不住了。 沈相终究还是见她了,对于这个经商的姑娘,一个让他儿子愿意受辱求情之人,一个让沈傲宁死也要入赘的姑娘,沈相是好奇的。 他坐在主屋正坐上,衣着华贵,气质威严,摆足了架子。 甄柳瓷缓缓走进,跪在地上:“民女见过大人。” 沈相质问:“你来给他求情?” 甄柳瓷缓缓摇头:“我来,替他松口。”她苍白的嘴唇开合:“我招赘旁人,请大人给他口吃食,莫要让他饿死。” 沈相微微惊讶,却只冷哼一声:“你真有些手段,你比他聪明。” 甄柳瓷不说话,只俯身磕头:“他是您的儿子,求您怜悯,不要让他饿死。” 甄柳瓷其实想不明白,她的哥哥想留留不住,怎会有人要饿死的儿子? 泪水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地垫上,毫无声息。 甄柳瓷此刻形销骨立,仿若一抹游魂,风一吹就会散。 沈相皱眉看着她,沉吟良久:“是你把他害成这样的,你知道吗?他执意同你在一起,几次三番忤逆我,甚至以死相逼。” 甄柳瓷闻听此言闭了闭眼,双手微微颤抖着,她抬起头,直视沈相。 “不是我,大人。”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是您要逼他死,是您定好了一条既定的路,逼着他低着头走,不许张望,不许后退,不许质疑,是您把他变成现在的模样,现在的性格,也是您,要他死。” 沈相一拍桌子:“你胆敢造次!” 甄柳瓷毫无畏惧:“大人,生意场上我见过许多您这样的人,白手起家有了成绩,独撑起一小片天,便真觉得自己是这天的主人,在这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听您的话,服从您的安排,但这就对吗?你说的就对吗?你做的就毫无错处吗?” 她连胜质问:“没人质疑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因为你位高权重无人敢质疑?旁人附和你,夸耀你,是因为你是对的?还是你的身边早没有人敢说真话!?” “大人,这世上有全然正确之人吗?你因我,因沈傲而愤怒,到底是因为我们言行无状,还是因为你从根本上不容许任何人违背你的意愿,即便你是错的!!” “住口!”沈相怒道:“滚出去!” 甄柳瓷平复着汹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一片清明。 “大人,我知道您不会看着沈傲死,虎毒尚且不食子,您不过是需要体面的,可接受的台阶,这台阶不能由他身边亲人来递上,那不会令您满意……今日,我甘愿做这个台阶。” 她眼里噙着泪:“他为了我……”她有些哽咽地说不下去:“……我为了他,可以舍弃一切,自然也可以舍弃和他在一起的机会,我只要他活着。” 甄柳瓷走出沈府,被抽空了力气。 事到如今,再无他法。 沈傲能赌,她却不能。 她不忍心看着沈傲日益虚弱。 沈相能无动于衷,她却不能。 甄柳瓷闭了闭眼,缓了几口气,然后回去,准备招赘事宜。 婚事仓促,一切都办的草率简单,甄柳瓷找了铺子里身世清白的伙计,给了他不少银子,同高忆那时一般。 成亲那夜,京中小院燃起红烛,甄柳瓷看着屋内穿着红衣的男子,默然流泪。 甄柳瓷把自己招赘的文书送去沈府,沈相看着那文书,沉吟片刻,去了柴房。 姜茹哭着,郎中站在一侧。 沈傲的嘴撬不开,粥灌不进去。 姜茹,这个出身侯府的贵女,当朝宰相的夫人,发丝散落着跪在柴堆上,抱着自己的儿子,哭着问沈相:“为什么,他犯了多大的错,你要他死!他有什么错!” 姜茹颤抖的手摩挲着儿子的脸:“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嫁给你!生出两个孩子,跟我一起受苦!沈元良,是你害了我们娘仨!” 沈羡跪着,抱着沈相的衣摆:“父亲,我会听话,我愿意听从父亲的一切安排,只求父亲高抬贵手,不要折磨沈傲了,父亲!” 姜茹哭道:“羡儿还不够听话吗?我还不够听话吗?你为什么非要他死!!这不是家!这是个囚笼!我走不了!羡儿走不了!傲儿走了你也要拽着他回来死!!”她喃喃:“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沈元良,你不配有家人,你都不配有家,我们这一屋子活人,都是在陪着你演戏!!” 沈相皱眉听着这些,只吩咐郎中道:“给二公子灌粥。” 郎中为难:“这嘴掰不开呀。” “用棍子撬也给我撬开!”沈相低吼道。 姜茹眼泪不止,去摸沈傲的脸,去拉他的手。 郎中用竹片撬沈傲的嘴,一点点地往他嘴里灌粥。 沈羡乖顺地跪在地上,不敢去看母亲和弟弟,也不敢看父亲,只沉默地低着头。 沈相看着这一幕,沉沉吐气,闭了闭眼。 次日,下人来报,沈傲醒了,沈相去看他,本是带着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可妻子仇恨的目光,儿子空洞的眼神,让他的耀武扬威没了意义。 “甄柳瓷已然招赘,你可以死了这条心了。”他一句话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沈傲木然的眼珠生涩地转动着,视线扫过父亲,和母亲,随后定格在床帐上。 “我可以死,”他沙哑着嗓子:“你却不该这样欺负她。”他的瓷儿,他的小姐……沈傲闭了闭眼,干涩的眼中滴下两行清泪。 送到嘴边的粥,被他推开,他看着沈相:“你想让我死,那我就死,她招不招赘,都不影响我死。” 沈相咬牙:“那我就掰开你的嘴给你灌粥,叫人看着你不许你死。” “呵,”沈傲轻笑:“留我活着,你沈家清流名号就保不住了!沈相大人,我若活着,我偷都和她偷一辈子!” 他仰面倒下:“是死是活,沈相大人选吧,我都无所谓。” 沈相抬手要打,姜茹起身,挡在他面前,目光直直看着他。 “沈元良,我要同你和离。” 沈相眯着眼睛看她:“这时候,你捣什么乱。” 姜茹轻声:“我早该和你和离了,只是你我都太顾及颜面。” “沈元良,你这个宰相做的家宅不宁,妻离子散……做官到这种程度,你在官场上再厉害,陛下对你也会有几分疑虑的。‘君疑臣则臣必死’,你这个宰相也做到头了。” “你威胁我?”沈元良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素日温婉恭顺的妻子。 “我不威胁你,我求你,”她轻声说:“放沈傲走。” “好好好。”沈相连说三声好。 他指着沈傲:“你想死就死。”他又指着姜茹:“你想和离,那就和离。” “很好,非常好!”他张开手:“一个两个 第67章 过了几天好日子都要翻了天了!我成全你们!“他带着一股风,走了出去。 屋内,姜茹垂首不语。 沈傲则缓缓闭上眼睛,他陷入一片空洞昏暗之中,不知光亮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有醒来之日。 …… …… …… 水声潺潺,清风拂面,鼻尖有淡淡香气。 耳中传来嘈杂话语声,而后渐渐安静。 沈傲挣扎着,奋力睁开眼睛。 睁眼的一瞬间,便有水滴,滴落在脸上。 “你醒了?”有人哽咽着问他。 他抬头看去,是一张清瘦的脸,他熟悉的一张脸。 他抬了抬手,努力拭去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几乎说不出话。 “不哭不哭……”甄柳瓷抹着眼泪,她坐在那,抱着沈傲,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我们去哪?”他环顾四周,像是在船上。 “回杭州,我们回杭州。”甄柳瓷笑着,哭着。 沈傲愣了一下,问她:“都结束了?” “嗯,都结束了,我们回杭州……”她伏在他身上,不住流泪。 沈傲摸了摸她的头,问:“我娘,和离了吗?” 甄柳瓷擦擦眼泪,困惑道:“没听说这些……” “哦……”沈傲反应过来之后,心中酸涩不止。 姜茹用自己一辈子的自由,换沈傲的自由。 沈傲握了握甄柳瓷的手:“我们一定要好好过。” 甄柳瓷吻着他的掌心:“好,好好过。” 江水漫漫,轻舟远行,京城是个难得的晴天,而杭州,更是晴空万里。 ----------------------- 作者有话说:看上去很像是正文完结了,但还没有完结,还有成亲,和婚后小日常,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开更甜甜甜。 俩小苦瓜不会在苦了,我也写不动苦的了。 这样算虐吗?我其实觉得还好,嘿嘿。 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我会挑着写一写。 一些佛教理论我知道的也很浅显,表述的未必清晰。 第51章 你爹不喜欢我 船上是有郎中照顾沈傲的身体的。 他饿了许久,不能吃油腻之物,能进口的只有一些清粥小菜。 这让沈傲十分痛苦。 因为他只是不能吃,但并非没有食欲。 所以趁着甄柳瓷在船上忙碌的时候,他就带着长生去钓鱼,然后偷偷拿去小厨房煮了吃。 舟船缓行,艳阳高照,沈傲披着外裳闲散地躺在椅子上,发丝松松挽起,随风轻动。 日光刺眼,他拿了本书挡在脸上。 不远处长生举着鱼竿,一个时辰,一无所获。 长生托着腮,回望自家公子。 “公子,这次回杭州,您就要见甄小姐的父亲了吧。” 他在杭州住了许久,反而真没见过甄如山。 沈傲两指把书从脸上夹下来:“是要见了。”他有些紧张:“你说甄老板会喜欢我吗?” 长生听见这话,缓缓转头,抿着嘴不说话,眼神传递了很多情绪。 沈傲的表情也慢慢凝重。 他是能哄甄柳瓷笑,但他也是惹过甄柳瓷哭的,未来岳丈对自己印象会好吗,沈傲摸不准啊。 他看着长生:“你是我带进甄府的陪嫁,这事你也得给我想想办法。” 长生对陪嫁这个身份并不抵触,他认真想起来,许久后道:“公子,我想来想去,咱们也只能小心讨好啊。”他解释:“女子嫁人要侍奉公婆,那咱们是不是就得好好侍奉岳丈,晨昏定省,请安敬茶。” 沈傲闭了闭眼:“我从没做过这些……” 长生揶揄:“那谁让你喜欢上人家女儿了。” 江面一时安静。 “你钓到鱼了吗,公子很饿。” “公子,在船上是不是钓不到鱼啊,这船走的不算慢,鱼追不上鱼钩吧。” “……回去吧。” - 下午,沈傲提着茶点去看甄柳瓷。 她事情多得很,贡缎的事上亏损不少,铺子重新开张事情更是多,她要想办法弥补亏空,还得挽回铺子声誉。 沈傲坐在她身边:“歇一会,吃些东西。” “嗯。”甄柳瓷根本没抬头。 沈傲皱了皱眉,把书信账本从她眼前拿走:“我是吃不得,你是没时间吃,咱俩下了船不会瘦成人干了吧。” 甄柳瓷笑了:“不会。” 沈傲拉着她在窗边小榻上休息:“歇会歇会。” 翡翠关门出去,屋内只剩二人。 沈傲仰躺在榻上,用手圈着甄柳瓷。 甄柳瓷还在挣扎:“我那还有事呢。” “就一会,不耽误你,待会我帮你打算盘。” 甄柳瓷看他:“你会?” 沈傲笑:“这什么话,我什么不会。” 甄柳瓷心里放松些,不再挣扎,趴在他胸口上发呆。 沈傲问:“你在京城招的那个赘婿如何处置了?” “和高忆一样,给了银子,送了宅子。” “哦,哦……”沈傲心里想着事,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甄柳瓷的背,甄柳瓷打了个小哈欠,有点昏昏欲睡。 她蹭了蹭,在沈傲怀里找了个好位置,准备闭着眼眯一会。 “甄老板近来身体如何?” “挺好的。”甄柳瓷小声咕哝着。 “高忆……之前和甄老板相处的如何呢?”沈傲不好意思直接问自己该如何在甄如山面前表现,所以只能迂回着问。 甄柳瓷揉了揉眼睛:“挺好的。” 沈傲啧了一声:“他都做什么了?”他准备学学。 “没什么啊,就乖乖听话……沈傲,别吵了,我睡一会。” 沈傲搂着她晃了晃:“别睡,亲一口再睡。” 他大掌抚着她的腰,把人整个提起来,用鼻尖蹭着她的脸蛋。 “乖乖,亲一口亲一口。” 自打在船上醒来,他就开始粘着甄柳瓷,讨亲讨抱。 甄柳瓷眯着眼,无奈双手托着他的脸颊,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吧唧”! “好了。”她说。 沈傲不满:“不是这种亲亲。” 甄柳瓷轻笑:“那你说是哪种……”话还没完,唇便被人咬住了。 他语气委屈,动作倒是很强势,总是托着她的后脑不许她逃,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翻了个身,他又把人压在身下,两个喘息的胸膛贴在一起,有什么躁动的情绪简直要冲出皮肉。 “沈傲……”她侧着头小声喊着他名字,希望他恢复些理智。 沈傲像是饿极了的野兽,又寻着她的唇找过去,继续亲吻。 可到最后还是他先停下了,他额头抵着甄柳瓷的额头,喘息着,压抑着,小声说:“不行,不行……” 这话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衣衫下,沉甸甸不容忽视的东西几乎烫了甄柳瓷的腿。 她的脸红着,眼中水盈盈的,咬着下唇不敢看他。 “不行,不行。”他伸手替甄柳瓷整理稍有些散乱的衣衫,难以抑制的,又吻了吻她的脸颊,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 “成亲再说。”沈傲在她耳边低声说。 他长出一口气,躺在甄柳瓷身侧,搂着她:“吃不吃茶点,我去给你拿。” 冷静冷静也好,甄柳瓷想着,便点了点头。 沈傲下榻,取来茶点放在榻上,曲着腿坐着,又弄了弄衣摆,不让那处那么明显的不堪。 甄柳瓷脸上红晕未消,困意倒是完全不见,她想起先前沈 傲说的话,便问:“你怎么想起问高忆了?” 沈傲如实道:“我怕你爹看不上我。” 甄柳瓷轻笑:“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是我招赘,又不是招给我爹,你不常见他,见了面你就乖些,听话些,我爹是大生意人,即便不喜欢你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沈傲担忧:“那他真有可能不喜欢我吗?” 甄柳瓷认真想了想:“不会的,我觉得你挺好的。” 这话一语成谶。 甄柳瓷没想到过,凡女儿喜欢的男子,在爹眼里,那便是万分讨厌的,家家如此。 换句话说,父亲越爱女儿,就越看不上姑爷,总是就是觉得他哪哪都不好,总之就是配不上自家女儿。 现如今,甄府中。 沈傲虚虚搭了个椅子边,看着甄如山阴沉着的脸,他又悄悄侧头去看甄柳瓷,眼神无助。 ‘不是说你爹不喜欢也不会表现出来吗?’他用眼神询问。 甄柳瓷也有些惊讶。 甄如山的身体这段时间保养的不错,白姨娘甚至能搀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一走。 甄柳瓷小心道:“去京城一趟,带了不少特产,已经叫人给父亲送去了。” “嗯……”甄如山威严点头。 甄柳瓷介绍:“这位沈公子,是女儿心悦之人,先前也有接触,只是没机会叫爹爹知道,现在沈公子家中已同意入赘,女儿便想着,莫不如就招他入赘。” 第68章 甄如山看了甄柳瓷一眼,甄柳瓷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他又看了眼沈傲,沈傲抖着嘴角笑了笑,然后也低下头去了。 甄如山皱着眉:“站起来我看看。” 沈傲腾地一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甄如山道:“个子太高了些。” 沈傲赶紧道:“过了年就二十了,已经不长个了,不长了。” “啧,怎么这样大的年纪?” 甄柳瓷帮他解围:“大三岁,刚刚好。年纪小了幼稚,年纪大了又和我说不到一起去,三岁刚刚好。” 她一开口帮着沈傲说话,甄如山看着沈傲便更是不顺眼了。 “你俩早有接触,是多久呢?” 甄柳瓷低头如实:“有半年了。” 甄如山目光灼灼:“那先前冲喜之时,你为何没招他入赘?”他一下就发现问题。 甄柳瓷:“那时……” 甄如山抬手:“让他说。” 沈傲想了想,没插科打诨混过去,只如实道:“那时候我犯了浑,脑袋糊涂了,甄小姐要招我,我没同意。” “哦,现在不糊涂了?” “嗯,现如今想明白了,我要和她在一起。” 甄如山冷着脸:“你说你明白了就是明白了?若你又‘犯了浑’伤了我女儿的心,又该如何?” 甄柳瓷和沈傲具要开口解释,甄如山摆摆手道:“沈公子家世高,应当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做赘婿屈居人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件事你还是好好想想,瓷儿,你也好好想想。”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 屋内,甄柳瓷和沈傲尴尬对视。 虽没想过会十分顺利,但甄如山这般抗拒,却是沈傲始料未及。 甄柳瓷轻笑:“叫你欺负我,现在好了吧。” 沈傲抿着嘴,一脸愁容:“怎么办啊。” 甄柳瓷依旧笑着看他:“怎么办,这几日你就在府上住着,好好表现吧。” 这边,白姨娘搀着甄如山回院子,低声说道:“老爷也知道这二人一起经历不少,那沈公子在京城家中更是没少遭罪,小姐和沈公子都是真心的,老爷又何必刁难呢。” 白姨娘又说:“先前高忆进府,老爷尚能好好对待,怎的到了沈公子这,反而不得老爷笑脸了呢?” 甄如山面无表情:“不知道,总之看着这小子就不顺眼。” 白姨娘:“那怎么说?赶他出府?让他回京城去?人家废了那么大力气来的……” 甄如山沉默不语。 甄柳瓷带着沈傲去给他准备的住处,沈傲边走边问:“这地方是高忆住过的吗?他住过的我不住。” 甄柳瓷笑着看他:“爱住不住,这些话回头传到我爹那去,我爹还当你是善妒之人,更不喜欢你了。” 沈傲真有了几分委屈:“你爹那样不喜欢我,你都不帮我说话,还这样吓唬我。” 甄柳瓷:“我越帮你我爹越不喜欢你,你还看不出来?” 走到僻静处,沈傲躬身抱住甄柳瓷,把头埋在她颈间,轻轻蹭着:“官人,我都随你来杭州了,你就多疼疼我吧,官人。” 甄柳瓷不禁轻笑:“放心吧,会没事的,大不了官人带着你私奔。” 第52章 “甄老板,成亲当日你有…… 甄柳瓷晨起梳洗吃过早饭之后,便想着去看看父亲。 她了解自己的父亲,知道他并不真心厌恶沈傲,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小刁难,以测试沈傲是否真心。 去甄如山院子的路上,她还想着要不要把沈傲带来,正想着,结果就见有个高大影子和她一路往父亲的院子走,正是沈傲。 甄柳瓷疑惑:“你怎么来这么早?” 沈傲低声:“我表现表现。” 而后二人进了屋内,甄如山吃过早饭正要服药,白姨娘端着药碗过来,沈傲当机立断,把药碗抢了过去。 白姨娘还能怎么说?她只能一脸懵地看着沈傲端着药碗朝甄如山走过去。 一屋子人,神色各异。 甄柳瓷惊讶,甄如山愕然,沈傲脸上带着不那么自然的笑。 “那个……我来吧。”他坐在甄如山身侧。 甄如山个子也很高,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张榻上……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沈傲舀了一勺药,一路晃着、洒着,把勺子递到甄如山唇边。 药汤稀稀拉拉洒下来,已然打湿甄如山的衣襟。 进退两难,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甄如山已经很多年没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甄柳瓷咬了咬牙:“沈傲!你别闹了!”她压低嗓子,用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傲朝着甄如山,挤出个不那么慈眉善目的笑:“甄伯父与我之间有些误会,咱们多接触接触。” 甄如山伸出一根手指,把勺子推远:“沈公子不必如此。”他顿了顿:“你讨好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沈傲一下子泄了气,放下药碗苦笑着。 他有一张好脸,因这张脸,旁人总对他多了些耐心和包容。 眼见着这面色低沉,甄如山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你们出去,我和他单独说几句话。” 白姨娘带着下人们出去,见甄柳瓷面露担忧,甄如山只说:“瓷儿也出去。” 屋子里的人都走了之后,沈傲自觉地坐到甄如山对面的椅子上。 甄如山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缓缓开口:“沈公子,瓷儿是我的孩子,不是唯一的孩子,是仅剩的一个孩子,在我心里,我对她的歉疚,难以言说。” 无论是失去母亲,还是失去兄弟,甄如山一直把错处归结在自己身上,有时他甚至想,若是甄柳瓷不是他的女儿,那便不会经历这些,总之,都是他的错。 “瓷儿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发迹,那时家境富裕,我又只有这一个女儿,不夸张的说,当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瓷儿刚出生的时候,我刚开始涉足绸缎生意,白日里谈完生意,晚上就要去酒楼吃酒,可我不想去,我就想回家陪陪女儿,为了这,我还丢了几笔大生意。” 甄如山眯起眼睛,似是陷入回忆:“可是一回了家,我就觉得丢多少生意都无所谓,瓷儿咿咿呀呀地过来抓我的手,我抱起她,她就那样眨着眼睛看着我,贴在我怀里,那一瞬间,我就想,为了瓷儿,我连命都豁得出去。” “我拼了命的做生意,赚钱,我要让我女儿不吃一点苦……” 甄如山双眼微红:“可结果你 也知道,我女儿吃过的所有苦,都是我带来的。” 沈傲只垂首,不敢应声。 甄如山看着他说道:“沈公子,你家世高,你父亲是那样的身份,若你哪日说要离开,瓷儿连挽留你的机会都不会有,真心瞬息万变,你怎么能保证,不会再伤她的心?” “我自知拦不住你们,但我对你,真是千百万个不放心。” 沈傲沉吟片刻:“甄伯父说的对,真心确实瞬息万变,你对我不放心,是应该的。” 他抬头轻笑:“我设身处地地想,若是我有个女儿,在她出嫁之时,也一定是这般牵挂。” 屋内一时安静。 沈傲忽然说:“有很多时候,我也会想,对于甄柳瓷,我是不是一时冲动,是不是过一阵,我就淡了,就忘了。我反复问自己,但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答案。” 他抬头看着甄如山:“甄家出事之前,瓷儿问我有没有后悔的事,我说没有,因为当时我真的没有,可和她一起上船那一刻,我真有了后悔的事,我后悔没听我爹的话去科举入仕。” “其实当时想这些也已经晚了,而且我若科举入仕,我也不会见到瓷儿,但那一刻,我就是后悔,我恨自己两手空空,我恨自己不能保护她。” 沈傲垂眸:“那时候我想,我爹打我骂我的时候我该忍着,我也该忍着厌恶去听他的话,去做个官,哪怕被困在京城,哪怕被困在那牢笼似的家里,我该忍着的,因为哪怕我有一点点权利,也能在朝堂上帮她说一句话。” 沈傲同他父亲之间简直是水火不容,甄如山自然有所耳闻,听闻他这些话语,甄如山的心中一时震动。 “我父亲羞辱我,刁难我,在京城那么多生死攸关的时刻,可我没有一秒不想她,我只恨我自己没能耐。伯父,真心瞬息万变,可眼下我这一颗真心,全然托付于她,以后如何我不知晓,当下,我这心里全是她。” 甄如山再次看着他,似在斟酌,似在判定。 许久许久之后,甄如山道:“你从明日便开始学着经商吧,先拿出几个铺子给你管,你好好经营,以后好给瓷儿分忧。” 沈傲诚恳应下。 出了房门,甄柳瓷正在院儿里等他:“说什么了?”她急着问。 沈傲笑了笑:“伯父说,如若我负了你,就要把我的腿打折。” 甄柳瓷无奈:“我爹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第69章 沈傲微笑着去牵她的手:“官人,我是外地来杭州城待嫁的,没有娘家,官人好好想想,去哪接亲吧。” 甄柳瓷愣了愣,随后问:“爹爹同意了?”顿了顿她又说:“你别总官人官人得叫我,叫的我瘆得慌。” 沈傲点了点头:“明日我就开始学着做生意了。” 甄柳瓷心里安定下来:“爹爹说没说找谁教你,我当初是一位姓房的老掌柜教的,只是他现在年岁已高,不知还能不能教你。” 沈傲不太情愿:“你就不能亲自教我嘛?” 甄柳瓷看他一眼:“我哪有时间?”她一边走一边道:“下午我叫个人来府上教你看账本,现在我得出门去了,还有婚事你若有什么要求便记下来,一次和我说清,这些日子我忙得很,婚事上难分心。” 沈傲瞪大眼睛,有点惊讶,又有点委屈:“甄柳瓷,我千里迢迢和你来杭州成亲,我怎么觉得你要糊弄我。” 甄柳瓷朝马车那走,失笑道:“怎么是糊弄,婚事繁琐,我哪有空亲力亲为?”她想了想:“你若是有空,到是可以操持一下,就找府上管事就行。” 沈傲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透着委屈。 甄柳瓷回过头,拉了下他的手,算是安抚:“你知道我很忙的呀,高忆那时候也都是下人去办的,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比高忆还大的场面,这一点我不会食言的。” 沈傲叹气:“我知道你忙……”他揶揄:“甄老板,成亲当日你有空亲自来吧,我不是和下人成亲吧。” 甄柳瓷笑了两声:“我当然亲自来,费这么大劲才招你进门,不亲自来我可亏了。” 说完她就松开沈傲的手准备要走了,沈傲不愿意,上前一步抱住她,在她耳边道:“官人,我娘家都不在这边,你若是负了我,我可没活路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甄柳瓷笑着轻轻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侧脸:“放心,我一定疼你。” 这次的婚事要正经办,先前冲喜仓促,在京城的那次更只是做样子给沈相看,眼下要大办甄柳瓷嘴上说是没空,但也费了不少心思。 请帖是提前二十天发出去的,甄柳瓷不知道姜茹和沈羡会不会来,但毕竟是沈傲在意的母亲和兄长,她还是往京城送了两份请帖。至于沈相,甄柳瓷连面子功夫都没做,不来最好,来了也不欢迎。 杭州各大官宦商贾的请帖是甄家管事亲自上门去送的,红底金字的请帖,每家除了请帖还收到金豆子十颗,上等红色蜀锦十匹,红色绸缎十匹,点心果子十份,还有甄家酒楼酿的女儿红十坛,取一个十全十美之意。 商贾们收了请帖自然不敢怠慢,先前接高忆进府的时候,只有甄家商号的伙计们穿了红衫,这回几乎满城的商户伙计都穿红衫,没穿红衫的也系了红腰带。 甄家商号的酒楼、铺子柜台上都摆了大捧大捧的喜糖,随便抓,随便吃。 甄柳瓷在离着甄府三条街外的地方有个宅子,暂时装扮起来,用来接亲。 她和沈傲商量婚事细节的时候说:“当初接高忆,也没走太远,就是从他家接到我府上,这回场面大,我便想着不如绕着内城走一圈,回头多换点铜板,沿途撒利是封。” 沈傲只笑着点头:“好,好。” 瞧着他一脸期待的模样,甄柳瓷心情也不错,便又问:“还有什么要求吗?” 沈傲回忆着甄柳瓷和高忆成亲的场面,说:“我记着你是用一个簪子把他从轿子里牵出来的。”他说:“我不和他用一样的。” “好,好。”甄柳瓷笑道:“给你重新做一个。” 说完这些,甄柳瓷又问沈傲进来经商学的如何。 沈傲确实聪明,很多道理一点即通,现如今他管着城中三个铺子外加城外两个作坊,全都井井有条。 沈傲拿出账本:“年底了,账本我都查过没有问题,城北那家铺子有个不省心的伙计,与客人有过几次争执,叫我用银子打发了。” 甄柳瓷接过账本翻看,点头道:“你查的很细致。”沈傲既是赘婿,那便和其他赘婿没有不同,甄家的铺子他可经营却不可获利,甄柳瓷每月给他三十两银子算是例银,剩下的大开销也是要跟甄柳瓷请示。 甄柳瓷合上账本,逗他:“做的这么好,回头例银多给你发五两。” 沈傲抱着她轻笑:“那就多谢甄老板体恤了。” 第53章 “公子!接亲的队伍来啦…… 往京城发帖子的时候甄柳瓷真的没想过沈家能来人,当收到回信说姜茹已经上船的时候,甄柳瓷确实很是惊讶。 她去把消息告诉沈傲,沈傲倒是不那么惊讶。 侯府贵女宰相夫人,这样的京城贵妇,有自己在后宅的生存智慧。 姜茹先前总觉得,安宁就好,家中可以不和睦可以不温情,但一定要安宁,不要叫外人看笑话。 毕竟京中勋贵之间难道家家和睦?难道家家温情?关起门来,谁家没有些丑事? 可自打沈傲的事之后,姜茹便想明白了,是否安宁也无所谓了,她也想随心所欲的做一些事。 和离的事让沈相有几分忌惮,姜茹得以有了些喘息之机,所以这次她提出要来杭州,沈相并没有阻拦。 她的船靠码头那日,甄柳瓷和沈傲亲自去接。 姜茹被婢女搀扶着下了船,等上了马车,姜茹对沈傲说:“这一来一回将近月余,你哥哥实在是没时间,他心里是想来 的,现如今你哥哥出府别居,也自在不少。” 沈傲点头:“我知道。” 姜茹又对甄柳瓷道:“甄小姐,你我之前从前或许有些误会,现如今结了亲家,从前之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甄柳瓷颔首:“夫人放心……”沈傲打断她:“娘,瓷儿不是那种人。” 他又说:“怎么,你怕她日后因为这些事薄待我啊。” 姜茹皱眉看他,不喜欢他说话这么没正形。 实话说,自家儿子给人做赘婿,姜茹心里不太舒服,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接受,她嘱咐沈傲道:“你现如今要好好学着经商,不要给甄小姐添麻烦,多替人家分忧。” “知道啦……娘,”沈傲岔开话题:“你许久没回杭州了吧,正好趁这机会好好玩玩。” 甄柳瓷接话道:“我请人带夫人游玩一圈。” 姜茹没拒绝甄柳瓷的好意,朝她笑了笑。 车行驶在街市上,姜茹掀开车帘随便一看,便被入目的红色晃了眼。 沈傲骄傲道:“怎么样娘,你儿出嫁一回,不低气吧。” 姜茹微微皱眉瞧着他:“什么出嫁不出嫁的……”她又微笑着看向甄柳瓷:“甄小姐真是破费了。” 甄柳瓷也笑:“算不上破费,赚了钱就该在这些事上花钱。” 姜茹就住在甄柳瓷先前安排接亲用的院子里,安排完这些,她就把沈傲也留在这了。 婚期没几天了,正好让他陪陪母亲。 沈傲看得出来姜茹心里不太舒服,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便安慰道:“这几日我没什么事。生意上的事瓷儿都帮我打理着,她叫我好好陪陪您。” 姜茹只轻笑,夹了一筷子菜给他。 沈傲低头想了想:“娘觉得我很任性吗?她不嫁人,我便硬要入赘给她。” 姜茹摇摇头,轻声说:“不会。” 母子二人继续沉默吃饭。 吃过饭,漱过口,下人端来茶盏,母子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榻上喝茶。 姜茹说道:“娘不会觉得你任性,你年纪轻想和爱人在一起这很正常。”她笑了笑:“别看我和你父亲现在这样,其实从前我俩也是很要好的,否则也不会有你哥哥和你。” 这都是埋在记忆深处的前尘往事了,沈元良是寒门出身,自然不是打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性格,当初他高中状元,多少人家榜下捉婿想让他和自家结亲,茫茫人海,沈元良和姜茹乍一对视,便齐齐心动,双双坠入情网。 所以感情之事,姜茹都懂。 她说:“只是娘看着你从小长到大,也是幻想过你娶妻生子的,现在你忽然要入赘,娘得花时间说服自己。” 沈傲沉吟道:“对不住了娘,可我真的喜欢她。” 姜茹轻笑:“都说了不怪你,”她回忆从前,“娘怀你的时候你胎动来的很晚,那时候我整日整夜的睡不着,担心牵挂,我那时便想,只要你平安出生,我便再无要求,平平安安长大就好。后来你出生了,启蒙早,又聪慧,娘变对你多了很多期许,希望你金榜题名,登阁拜相,希望你娶妻生子家庭和睦,反而忘了,一开始只希望你一辈子快快乐乐健健康康。” 她隔着案几握住沈傲的手:“现在娘回归本心,只希望你健康,快乐,是娶妻还是入赘,都无所谓了。” 沈傲心中酸涩,讷讷喊了句娘,就再说不出什么。 姜茹缓解气氛道:“娘这次来,也是给你送‘嫁妆’来的,早年间咱们一家都在杭州,在这里也是有些田产铺子的,现在正好连同那座老宅,一起给了你。” 第70章 说完了话,沈傲便回去睡觉了。 他都洗漱好换了寝衣准备睡觉了,忽然有人叩门,他叫长生去看一眼,结果长生去开了门之后就没动静了。 沈傲疑惑着自己走过去,打开门,却见甄柳瓷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有些惊喜。 甄柳瓷进屋摘了帷帽,微微红着脸道:“今日和人谈生意,把人送到酒楼安置好,鬼使神差地就走这来了。” 其实二人才分开半日没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之前沈傲住在甄家的时候,即便整日不见甄柳瓷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住到别处,甄柳瓷心里便不太舒服。 沈傲抱着臂看她:“想我了吧。” 甄柳瓷不满意地努了努嘴:“哦,你若不想我,那我就走了。” 沈傲赶紧上前把人抱住:“怎么不想,可想了。” 他抱着甄柳瓷坐在榻上,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甄柳瓷的手有点凉,沈傲边用大掌捂着她的手。 甄柳瓷把头靠在沈傲的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 她说她今日谈生意遇到的怪人,沈傲和她说自己和母亲的对话。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互相之间没有隐瞒的事,两颗心像琉璃一样透明,照出来的都是对方的影子。 少年爱人,爱人年少,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说了一阵子话,甄柳瓷便要走了,沈傲抱着她不撒手:“在这住吧,这儿什么都有,真缺什么少什么你叫人回府去取。” 甄柳瓷挣扎:“眼见着要成亲了,何必在这多住这一宿?” 沈傲把头埋进她颈间来回蹭:“你就陪陪我,我又不做什么,就是陪陪我。” 甄柳瓷拗不过他,想了想,便同意了,她说:“我去别的屋住。” 沈傲不高兴:“其他屋子都冷,你看我这有炭盆,你就在我这住吧。”他诚心起誓:“绝对,绝对什么都不做,就只睡觉。” 甄柳瓷只得点了点头。 她卸了钗环,换上寝衣便躺上了床。沈傲脸上一直挂着傻笑,让她躺在内侧,自己躺在外侧。 两个人都有些紧张,并且无所适从。 甄柳瓷无论怎么想,同床共枕这种事,都该在新婚夜发生,她咬了咬牙,刚想起身回府,却忽然被沈傲抓住了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闭着眼,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在蜀中的时候吗,牛车上那几夜?” 甄柳瓷怔愣,不在想着回府的事,问他:“怎么忽然想到那些?” 沈傲轻笑:“不知道,和你躺在一起,拉着你的手,忽然就想到了。” 甄柳瓷也闭上眼。 风吹树叶的声音犹在耳边,仿佛此刻睁开眼就又能看见蜀中的漫天繁星。 她的脸上也噙了笑:“我当初真没料到你会跟我过去。” 沈傲问她:“若那次我没去,咱俩是不是就彻底结束了?” 甄柳瓷没回答。 但其实没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沈傲略带着骄傲的语气道:“幸好我不要脸,追过去了。” 甄柳瓷沉吟片刻:“崖边……我见你那样,我都有些害怕了。” 沈傲瞬间瞪大眼睛,翻身支着身子看她:“你还害怕,你都不知道我多害怕!”他深呼吸:“我看高忆站在一侧,我都想抱着他跳下去,惩罚他也惩罚我。” 甄柳瓷无奈笑了:“这对高忆来说真是无妄之灾了。” 沈傲又躺下:“我不也没那么做吗?” 甄柳瓷问他:“那你是那时候想明白要入赘的吗?” 沈傲认真想:“不是,是在这之前……”他仔细回忆:“你和高忆成亲那日,我宿醉不醒,恍惚中以为是你和我成亲呢,那时候其实我就后悔了。” 甄柳瓷握了握他的手:“这回是和你成亲了。” 沈傲歪着头,和她对视,两个人缓缓靠近,轻轻亲吻,嘴唇一触即离。 沈傲告诉她:“其实那癞头和尚给我姻缘批语来着,那上面说的话不好,我就没告诉你。” 甄柳瓷笑了:“我其实也有批语。” 两个人对视着微笑,谁都没问,但都知道写的是对方。 沈傲亲了亲她的脸蛋:“睡吧。” - 成亲那日,沈傲早早起床梳洗。 穿上靛蓝直裰,带上孔雀翎,他坐在宅邸里等着轿子来。 甄如山近来身体不错,他本想亲自来给女儿接亲,但甄柳瓷还是不放心,最后找了崔妙竹的二哥哥来接亲。 自打这日晨起,鞭炮声就没停过。 沈傲的心随着鞭炮声起起落落,激动地连水都咽不下去。 “公子!接亲的队伍来啦!”长生喊道。 沈傲点点头,微笑着,起身走了出去。 第54章 结局 沈傲坐上八抬的大轿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接亲的队伍在杭州城转了整整两圈,最后才停在甄府门前。 沈傲忐忑着,激动着,直到那支竹节玉簪挑开他的轿帘。 他感觉自己的心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他感觉他都不是他了,四肢的运动仿佛都不受他操控,好像他的灵魂脱离躯壳,飘在空中看着他自己成亲的场面。 沈傲的手颤抖着握住那支玉簪,顺着力气走下轿子。 甄柳瓷穿着一身大红衣袍,笑着看着她。 这身衣服,他只在甄柳瓷和高忆成婚的时候见她穿过,现如今她穿着这身衣服,离自己这样近,沈傲的视角终于从旁观者,变成主角。 他的眼泪一瞬间就流出来了,先是哭,然后忽然笑了下。 甄柳瓷也红了眼眶:“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 二人牵着那支竹节簪子进府,甄柳瓷问他:“早起累不累?今日给你的场面大不大?高兴吗?” “高兴,高兴,”他声音有些颤抖:“好大的场面,我高兴。” 拜高堂的时候甄如山坐在椅子上,噙着笑看着他俩。 甄府满院宾客,甄柳瓷和沈傲每桌都要敬酒,刚敬了一圈,甄柳瓷就被人叫走了,如今杭州城里,谁都知道甄家是甄柳瓷掌家,趁着敬酒的功夫说完恭贺新婚的话,就有人想过来说几句生意上的事。 沈傲得了空闲,和谢翀说了好一会子话,然后站在宾客中间四下张望着,却在看到一个面孔时蓦然瞪大眼睛。 他举起酒杯走过去,轻声打招呼:“宋郎君。” 宋林弯了弯嘴角:“叫我宋林就好了,我已经不是崔家赘婿,也不是宋郎君了。” 他在清平山住了许久,穿着都很质朴,今日来参加宴席翻箱倒柜的找出一身上的了台面的衣裳,穿上才发现,还是崔妙竹给他做的。 宋林面色淡淡的有些黯然,沈傲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 失去爱人是切肤之痛,沈傲不敢提,可越是不敢提,这个伤口就越是横亘在两人之间,让人无法刻意忽视。 “山上很冷吧。”沈傲声音开口。 “还好,我备了不少柴火,可以取暖。”宋林伸出手,一双手早不复从前养尊处优的矜贵模样。 他抬头看着沈傲:“之前咱俩几次见面都是打嘴仗,现如今能好好说话,我还有些不适应。” 是啊,沈傲想,之前的宋林脾气爆,敢在大街上指着他骂,可现在…… 沈傲忽然说:“山上住着也没意思,我现如今也管着几个铺子,不如你下山来,我在铺子里给你找个事情做,也不叫你孤单。” 宋林微笑婉拒:“不必了,山上清净,我现如今喜欢清静。”他轻轻吐气,看着远处的甄柳瓷,又看了看面前的沈傲。 “你们俩好好过,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吵架,但不要吵很久……”他低头:“我虽是过来人,却也没有什么可嘱咐的。” 他举起酒杯和沈傲碰了个杯,将酒水一饮而尽之后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 甄柳瓷见这边沈傲在和宋林说话,便赶紧从商人堆里脱身,走了过来。 宋林拿着个小包袱交给甄柳瓷,“你不嫌弃我是晦气的人,还给我发请帖,我很感激……” 甄柳瓷打断他:“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她皱眉顿了顿:“谁这样说过你吗?你告诉我,谁说的。” 宋林腼腆一笑:“不是谁说的,是我自己这样想的。” 他把那小包袱交给甄柳瓷:“这些东西不贵重,但却最能表达我的心意,你也别介意。” 他把包袱打开个小口子,里面是些小孩子用的柔软小衣服还有虎头鞋虎头帽,很是精致。 “这是当初……我亲手准备的,从崔家离开的时候我也带走了,可其实我带着也没有用处,不如送给你们吧。” 他淡笑:“你们俩身体好,一定能早生贵子。”他又低声说:“只是你别嫌弃这些不吉利。” “宋林!”甄柳瓷握着他的手:“我喜欢,没有不吉利,我很喜欢。” 第71章 宋林回握她的手,朝她笑了笑。 这种嘈杂的场合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宋林说完话送完东西便起身走了。 甄柳瓷和沈傲一直送他到上马车,在这之后,宾客陆续离席。 甄柳瓷还盘算着,得空要多去看看宋林,好歹把他从山上劝下来。 她满怀心事的洗漱,换寝衣。 大红寝衣上身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今夜会发生什么,脸上不免有些发烫。 甄柳瓷走进卧房,就见案几上两根红烛热烈燃着,沈傲站在屋内,盯着那红烛,不知在想些什么,只不过看他脸上的笑容,甄柳瓷估计,他想的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一转身,沈傲的视线便锁定在甄柳瓷身上:“卿卿……”他傻笑着走过来。 甄柳瓷被抱着走向床榻,沈傲滚烫地眼神扫视着她羞怯的脸。 床帐落下,掩住一室春色。 …… 沈傲仰面抱着甄柳瓷,二人都微微喘着气,他抚了抚甄柳瓷微微汗湿的背:“我再叫水来给你擦擦。” 这是第三次了。 甄柳瓷哼唧着不说话,沈傲下榻披上外裳,给她擦背的时候看见一道淡淡的棕色印子。 他俯下身,用鼻子蹭了蹭,然后爱怜的吻了吻。 甄柳瓷有点恐惧似的颤了颤,小心回望他:“沈傲,咱们该休息了吧。” “休息休息。”沈傲笑着,捏过她纤细的脚踝给她擦拭。 他忽然说:“初次见面的时候,谢先生府上,我朝你衣领里扔了个小果子……” 甄柳瓷眨眨眼,反应了一小会,然后恍然大悟道:“我痒了许久呢!我还以为是树上掉的,原来是你……”她又想起什么:“你当初还骗我!说是有小虫!”她噘着嘴:“当时我都害怕了。” 沈傲抱起她,贴着她锁骨处细嫩的皮肉:“乖乖,原谅我吧,我那时候坏,太坏了,你罚我。”他胡搅蛮缠:“亏得我扔了那个小果子,不然咱们还不认识呢。” 甄柳瓷用脚蹬他的腿:“你胡说,分明就是你招惹我,还欺负我!” 沈傲顺着她的力气往床榻上一躺:“罚我吧乖乖,我该罚。” 甄柳瓷想了想:“我要咬你。” 沈傲挑眉,撩开衣襟,随她咬。 甄柳瓷在他脖子、锁骨、胸口上咬了几口,只是不得要领,搞得她牙齿发酸,沈傲到是一脸惬意。 他哑着嗓子:“乖乖,你这可不叫罚我,这叫奖励我。” 沈傲翻了身,顺手又放下床帐。 - 成婚之后姜茹也没离开杭州,她想了想,最后决定不回京城去了,就以修养身体的由头留在这不走了。 沈元良不是喜欢把家弄成冰冷模样吗?这回就让他自己过去吧。 沈傲当然支持母亲的做法,他把沈家老宅修葺一番,姜茹便搬到那里去了。 宋林最终还是从清平山上下来了。 正如先前甄柳瓷和他说的,时间会让痛楚渐渐麻痹。 他住在崔妙竹留给他的一个小院子里,不用人伺候,年节之后有天下了大雪,他在院子里扫雪的时候听闻墙角有细弱哭声。 他推门一看,是个被遗弃的女婴。 宋林想都没想,抱着孩子去找郎中,费劲儿把孩子救活之后,这孩子就跟着他了。 他给起了名,叫盼雪。 崔盼雪。 宋林也不知这孩子确切的生辰,只把捡了她的那日当做生辰,百日宴上,甄柳瓷拿出个小长命锁挂在盼雪的脖子上。 她用食指轻轻拨弄她柔嫩的脸蛋,小声说:“要长命百岁,长久地陪着 爹爹啊,小盼雪。” 崔父崔母也来了,抱着孩子红着眼眶说不出话,后听宋林说孩子姓崔,忍耐许久的眼泪唰一下就落下来了。 宋林只淡笑:“这是好日子,咱们别再哭了。” 崔盼雪自然是不懂大人间纷杂痛楚的爱意,她只伸着手,抓住宋林的一缕头发,咧着嘴笑。 春天的时候,邬家兄弟来了杭州。 甄柳瓷听说这二人到访,亲自去接,邬光说话还是那样直来直去的。 “好家伙,一进城我看见好多绸缎铺子都姓甄,甄小姐,你这么有钱啊!” 沈傲逗他:“杭州别名叫什么你知道吗?” 邬光摇头。 “甄半城你听说过吗?说这杭州城一半都是甄家的!” 甄柳瓷瞪了他一眼,随后笑着对邬光说:“我给你包了大船,咱们夜游西湖怎么样。” 邬光:“那我可太高兴了。” 邬家兄弟来了之后甄柳瓷就没让他俩走,这二人不识字没法在铺子里做活,于是甄柳瓷就在郊外的作坊里给二人安排了职位。 这俩兄弟心善,没有外心,做什么事都认真细致。 杭州的春天,日头暖洋洋的,西湖美景醉人,湖边树木浓绿一片郁郁葱葱。 甄柳瓷和沈傲手牵着手走在湖边,甄柳瓷醉心于美景,沈傲醉心于甄柳瓷。 此刻如此,今年如此,明年如此,往后余生亦如此。 甄柳瓷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朝他笑了笑,更握紧了他的手。 爱能让骄傲者自省,爱能救沉沦者脱离苦海。 阳光和煦,心头爱意灿烂,二人携手,万难皆可渡。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婚后日常会作为番外更新[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