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完宿敌她落荒而逃》 第1章 [古装迷情] 《撩完宿敌她落荒而逃》作者:江东有二乔【完结】 本书简介: 在喜欢的人面前,皇帝也可以是小狗呀! 从小到大,狗见了都得躲着走的祝乔,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闯荡江湖成为像郭女侠一样的传奇人物,却没成想一觉醒来家破人亡,她从太尉之女一朝沦为了罪奴。 一场谋划已久的阴谋终是展开,韬光养晦七年后,为了报血海深仇,她改名换姓铩羽归来,甚至不惜出卖色相去引诱那个风华月貌的南安侯大公子萧云廷。 直到那天她的身份暴露,一切真相浮出水面时,她赤足站在雪地里再也走不下去,岂料漫天大雪中他却蹲在她面前说:“那就让我背你走过吧!” * 多年后,皇帝出征身边未带一名女子,却日夜召一小太监伺候,随行宫人看到那凌乱的被褥皆纷纷议论:这万岁爷莫不是离宫太久憋不住真临时起兴宠幸了一名小太监? 她笑着倚在他的怀里故作娇嗔:“那皇上就当我只是一个随军太监好了。” 看着她带着一张男子面具的脸,他轻叹一口气,俯身吻了上去。 “罢了,只要里子是她,面子...无所谓了。” (双c)he ps:女主会武功,双商在线,又美又飒,把谁都不放在眼里,手上沾血,感情微虐(虐男主多于女主,至于虐的程度,每个人感受不同,只能说各自体会吧!) 男主是那种你惹怒他,他会生气的拂袖而去,但只要给一颗糖又会巴巴的朝你跑来。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阴差阳错 相爱相杀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祝乔(陆蔓,孙卓)萧云廷配角顾藜,旬聿,萧舒仪,林惜若,陆聆溪,林惜茵,顾凌 一句话简介:在爱的人面前皇帝也可以是小狗呀 立意:苦尽甘来终有时,一路向阳待花期 第1章 {title 大岐永寿十七年,洛阳。 清晨,诗雨才推开窗,一阵凉风卷着海棠花瓣巧然袭来,迎着窗棂而入,吹起床榻旁悬挂着的纱幔。 只听‘噹’的一声,一个烟青色的小药瓶从纱幔后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对不起小姐,奴婢实不知今日的风竟会如此大。”看着老爷拿给小姐的药被糟蹋,诗雨一时有些无措。 “无碍,等父亲回来了再去给他要一瓶便是。” 话音刚落,忽听外面远远传来一阵嘈杂声,朦朦胧胧的,倒是听不真切。 “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何事?” “是,小姐稍等,奴婢去去就回。”诗雨返身向外奔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又急急折返了回来。 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悲恸道:“小姐不好了,老爷他...” “父亲怎么了?” “老爷被皇上下令斩首了...” 听到这句话,女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盯着一脸悲恸的诗雨呵斥道:“诗雨,休得胡言,父亲好好的怎么会被皇上斩首?” “小姐,奴婢怎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老爷的遗体已经被送进府了,听前来的宫人说,今日早朝时南安侯突然向皇上揭发老爷贪污受贿,卖官鬻爵,皇上龙颜大怒,一气之下便下令将老爷斩立决。”诗雨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 脑袋蓦地一阵眩晕,女子忙抬手扶住桌沿,可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撕咬啃食一般,疼的她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父亲离开前还答应她,今日要早一点回来陪她用午饭的,可没有想到那竟是与她的诀别,短短一个早上,便已是阴阳两隔。 她匆忙向外奔去,甫进正厅的大门,便听见大厅内痛苦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望着那早已挂起的白纱,以及白纱下那一个大大的‘奠’字,她难受的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父亲,真的离她而去了。 缓缓挪动步子朝那安放着父亲遗体的棺木旁走去,她抬起自己那双缠满纱布的手用力的推着棺盖,希望能再看父亲最后一眼,可那棺盖就像是被吸住了一样,任凭她怎样用力,也难以挪动分毫。 “别看了。”母亲忽然一把将她瘦小的身子揽了过去,紧紧的搂在怀里:“不要再看了,就让你父亲安心的去吧!” 躲在母亲的怀里,她能感觉到母亲的手都在隐隐颤抖着,但却依旧强装镇定的将她抱在怀里安慰着。 就在这时,大厅外突然传来一声:“圣旨到。” 所有人都挪步聚在大厅中央跪侯喧旨,甫跪定,传旨的公公早已步进厅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太尉祝温书德行有亏,恶行昭彰,在任期间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致使百姓苦不堪言,民生凋敝;又恃权欺压忠良,结党营私,扰乱朝纲,妄图把持朝政,危及朕之江山社稷,兹依律论处,其府中之男丁,着即革去一切功名身份,贬为徭役,充军边疆,服苦役以赎其罪,府中女眷一律入掖庭为奴,以偿其家族罪孽,钦此!” “妾身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母亲颤抖的双手轻轻接过圣旨,然,就在传旨公公转身的刹那,只听‘咚’的一声,那副崭新的棺木旁赫然又多了一具尸体。 母亲的鲜血不但染红了灵前的白纱,也让她的眼睛一并泛起了血丝。 “快,拦住她...”传旨的公公急忙命人上前将她缚住。 然,此时就算不被束缚,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心底的疼痛愈演愈烈,接二连三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然后,她只听到耳廓中传来清脆的断裂声,脑袋中紧绷的那根弦在此刻终于被抻断。 漫天的冥纸席卷着海棠花瓣在空中旋舞,天地间瞬间变为一整片黑暗,耳畔是诗雨在大声的呼喊着她,可她却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随后,身子一轻,彷如浮萍一般飘散开去。 ...... 七年后,南郑。 “小姐,西凉兵马就快攻进城了,您快逃吧!”身后是婢女蓉霜惊慌失措,略带哭腔的呼喊。 逃?为何要逃? 她刚从洛阳逃到南郑,就是为了来益州亲眼看看那个胆敢当众拒婚给她难堪的萧云廷,如今,西凉兵马来的正好,她倒要看看他萧家军究竟有多少实力竟敢如此猖狂。 陆蔓回眸望着蓉霜,淡淡一笑:“去找两套小厮的衣服来。” 蓉霜虽不解,但仍是依言出去找了两套衣服来。 陆蔓缓缓行至屏风后,坐在菱花镜前,仔细的端详着自己,绯色的纱罗轻萎于地,半露的玉肌若隐若现于乌黑如瀑的青丝中。 足以倾城倾国的脸上却带着一种疏离清冷的气质,愈发衬托出额发下那一双墨黑瞳眸更为寒冷。 默默将衣服换好,对着菱花镜仔细将青丝理了理,若不仔细分辨该是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小姐,趁现在还没有被发现,我们赶快走 吧,若是被萧家军抓到还好说,毕竟他们现在暂时还没有反,可若是被西凉的将士发现您是我大岐丞相之女那可就危险了。” 走? 陆蔓嚼着这个字,唇边只浮现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萧家带给她的痛苦,她一定会百倍千倍的奉还给他们。 缓缓回过身,她抬手替蓉霜正了正衣领:“蓉霜,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便分道扬镳吧!” “小姐是不想要蓉霜了吗?”蓉霜有些愕然的看着陆蔓。 陆蔓摇了摇头:“趁现在还有机会,你立刻动身回洛阳去,告诉丞相让他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派人来找我,等我的事情办完了我自然会回去。” “可是南郑现在这么乱,小姐在这里会有危险的。” 陆蔓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正是因为乱才好玩儿,不是吗?” 独自一人,陆蔓并不害怕,一身小厮装扮的她趁乱混在一群流民中径直往西南方向而去,大战在即,大家理所应当的都往蓉城而逃,只因那里是南安侯萧清然的封地,益州的治所,而这也正是她此行的目的。 南安候萧清然雄踞益州多年,膝下共有两子,大公子萧云廷,二公子萧舒仪,两位公子皆有经天纬地之才,萧家军的名号更是名扬天下,也正因此朝中早有了南安候意图谋反的传闻。 而她的义父,当朝丞相陆远知,亦是权侵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多年,入朝不拜剑履上殿,出行乘天子座驾,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三个月前,丞相为了稳住益州,上奏天子欲将她嫁于南安候大公子萧云廷,两家结成秦晋之好,没成想萧云廷竟然拒婚了,不但令她成为了全天下的笑柄,也更加验证了萧家意图谋反的传闻,之所以等了这么多年,或许,只是苦于师出无名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如,就由她来推波助澜。 只有这样,她才能为死去的亲人报了这血海深仇。 出了城,继而奔跑了大概两刻钟,陆蔓猛然停住了步子。 第2章 方才在城内人潮拥挤她并没有发现异样,此刻到了城外地方宽广大部分流民都分散了开来各自奔逃,有的拖家带口自然跑得慢些,有的孑然一身早早就跑到了前面。 而随她一道的这群人明显有些可疑,他们都正值壮年,浑身上下干净利落,跑了这么久依旧步伐稳健,气息沉稳,显然,这群人并不是普通的老百姓。 见陆蔓突然停下步子回过头打量他们,那群人也同样收住步子,目光犀利的盯着陆蔓,同时慢慢将肩膀上的包袱拿了下来,陆蔓垂眸扫了一眼,那包袱里果然暗藏兵器,她一声大喝:“你们是什么人?” 那群人见身份被识破,互相看了一眼,旋即从包袱里抽出兵器,其中一个身材稍显矮小的男子道:“别跟他废话,杀了他。” 说完,几人便一窝蜂的涌了上来,陆蔓轻蔑一笑,一个旋转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刺向她的利器,与此同时,从袖中抽出了一条长长的泛着寒光的鱼骨形长鞭,瞬间便将那群人手中的兵器卷了过来。 那群人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文文弱弱的男子竟有如此身手,当下愣在了原地。 “你以为没有了兵器我就打不过你了吗?看招。”呆愣不过片刻,之前那个身材矮小的男子竟然再次赤手空拳的打了过来。 其余几人见状脸色一沉,欲拦却又不敢拦,陆蔓这才发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个子竟是这群人的首领,正所谓擒贼先擒王,陆蔓懒得再跟他们打,抬手间便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只用力一扯就将他转到了自己的怀里,顺手扼住了喉咙。 然而,就是这一举动,却让陆蔓惊奇的发现‘他’竟然是一个女子。 怪不得比她还矮了半个头。 “放开她,你可知她是谁?”其中一个长着八字胡须的人喊道。 “我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现在在我手里,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这群人乔装打扮目的就是为了混进益州,那么肯定不会是萧家的人,那不如,就将矛头对准萧家好了。 “你别伤害她,只要你肯放了她,我们万事好商量。” 陆蔓淡淡一笑:“听着,人,我带走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想要回她,就来蓉城南安侯府。” 几人一听不禁哑然瞪大了双眼:“你,你竟然是萧家的人。” 几人万万没想到,这萧家军竟真如此神勇,他们伪装成这样却还是被发现了,而且,就连这么一个小喽啰都有如此身手…… “还不快滚,留着你们性命就是为了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本姑...公子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 “好汉可否报上姓名,我等好回去如实禀报。”八字胡拱手道。 陆蔓抬眸,冷声道:“南安候府,萧大公子麾下墨阳。” “什么?他就是墨阳将军?”其中一人碎碎念。 “告辞!”八字胡一咬牙,带着几人灰溜溜的逃走了。 在洛阳的时候陆蔓就听说过墨阳这个人,据说他是萧云廷最得力的手下,只是此人不善言辞,而且总是来无影去无踪,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她才会假借此人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 第一次在文章后面留言,希望各位宝宝不要嫌弃乔啰嗦,从开文到现在整整两个半月,终于可以入v了,感谢各位宝宝的支持,其实这也算是乔的第一本书,可能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毕竟是第一本,所以乔对这本书格外的珍惜,就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无论成绩好坏,都会认真去对待它,绝不敷衍,所以会导致码字效率很低,有时候甚至坐在电脑前一整天才码两千多字,说这么多,其实也还是希望宝宝们放心,同时也希望喜欢这本书的宝宝能够牵着乔的手一起走到最后,也许过程有点虐,但是乔保证,结局一定很美好。 第2章 {title “何人竟敢在此冒充我萧家军?”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蔓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看清眼前那个甲胄在身坐于马背上的男子时,神情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只因眼前这个人她太熟悉了,甚至,当年她差点就被托付给了他。 旬聿,那年他十七岁,她十岁,而如今,七年已过,谁又还认得谁呢? 旬聿坐于马上居高临下的盯着眼前之人,隐约觉得这个小厮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方才这里 发生的一切他在不远处看的清清楚楚,有那么一瞬,那张脸似乎又浮现在他的记忆里。 七年了,那个丫头的音容笑貌早已渐渐模糊在他的记忆里,唯一清晰的是,那一日,她亲手在他手背上画下的那个红的似血的海棠花。 可,眼前这个人又怎么可能会是她呢?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是何人?”旬聿目光沉郁,望着怔愣在原地的陆蔓,阳光下那一排如蝶翼般的睫毛在她的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陆蔓收回视线,不再细想,躬身道:“草民名唤孙卓,方才在逃亡中发现了几个可疑之人,为了震慑他们这才不得已假借萧家军的名号,还请大人见谅。” “孙卓。”旬聿默念了一句,复道:“听你口音不像南郑人。” 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成拳,她调整呼吸,抬眸,再次迎上那张俊朗的脸庞:“草民确非南郑人,本是从长安而来寻亲的,没成想恰逢战事,不得已才随百姓一起逃往蓉城。” 他盯着她的眸子,不放过她眼中一丝的情绪,半晌,他道:“你的破军从何而来?” 陆蔓一愣。 瞧见陆蔓眸底的疑惑,旬聿将目光移向陆蔓衣袖下露出的半截鱼骨鞭。 陆蔓淡淡一笑,抬起手:“大人说的是这条鱼骨鞭吗?抱歉,这是我前几年外出游历的时候在野外捡到的,并不知道它的来历及名字,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认领,所以就自作主张给它改了名字据为己有了。” 旬聿听着陆蔓的说辞,嘴角浮出一抹玩味地笑意,驾马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扫了眼依旧被陆蔓钳制着的俘虏,问:“你打算把‘他’如何?” “此人乔装打扮混在逃往蓉城的百姓中,很有可能是敌军的细作,当然是交给大人处置了。”陆蔓不紧不慢回答道。 旬聿嘴角微微上扬,眸光晦暗莫测:“那你呢?” 这句话,让陆蔓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抬眸看向他,却在他的脸上识不出是喜是怒。 莫非他识破了她的女儿身?还是,因她之前冒充萧家军的事? “草民...草民并非有意冒犯萧家军,还请...” 话还没说完,就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旬聿接着道:“你心思缜密,且身手不错,要不要加入我的军中?” 他轻抿着薄唇,眸中,深黝莫测,唇边浮起的那抹哂笑好像在讥讽她的狼狈不堪。 她没有说话,只抬起螓首,直视着他的讥讽,半晌,他眸光犀利的从她脸上移开,唇边的哂笑也变为另一种她读不懂的笑容。 “启程。” 他说出这两个字,径自调转马头往前走去。 她目光深沉的望着那道背影,心下一沉,移步跟了上去。 经过多日的长途跋涉,到蓉城的时候已经快到了掌灯时分,刚踏入南安候府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顺着晚风飘至耳畔。 跟在旬聿身后,陆蔓稍稍侧首看了一眼笑声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身着烟水蓝锦袍的男子款款而来,来人之相貌不能仅用俊美来形容,她只想到两个字——‘妖孽’,没错,长得太好看的男子在她的眼里都是妖孽,只是,他的骨子里却透着一抹邪魅,笑容着实让人生畏,浑身散发着傲视天下的气势。 “二公子。”旬聿不冷不热的唤了一声,陆蔓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妖孽’就是萧家二公子萧舒仪。 “听说阿聿此次出兵抓到了一个细作,又为我侯府立了一个大功。” 旬聿笑笑,稍稍侧过身:“这个功劳我可不敢抢,当记这个小兄弟名下。” 萧舒仪目光移向旬聿身旁那个一身小厮装扮身材娇小的男子,似乎不相信这样一个小人物竟会有此能力,仔细打量了许久,带着疑惑道:“她不是……” 话未出口,就被旬聿拦下:“他叫孙卓,是我在南郑遇见的,见他身手不凡,想着能为我所用便将他带了回来。” “大哥知道吗?”萧舒仪目光再次落在旬聿脸上。 “稍后我会去向大公子禀明。” 萧舒仪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越过他们往外面行去。 夜色清朗,晚风拂皓腕。 旬聿命人将她安排住下后,陆蔓这才暗自松了口气,这一路好在有惊无险,总算是有机会接近萧家了。 至于那个细作,陆蔓笑了笑,她,可真是像极当初的自己,一身三脚猫的功夫却总是想要行侠仗义。 每次闯出祸事来,又总是由哥哥出来收拾残局。 第3章 再到后来,她遇见了旬聿。 “叩叩叩...” 也不知在窗口沉思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陆蔓缥缈的思绪,回过神,她压低声音:“谁?” “旬大人让你过去一趟。”一家仆在门外道。 旬聿?他也住在侯府?这么晚了,他找她有何事? 带着疑惑,她跟着那名家仆来到了旬聿的住所。 推开门,只见一个硕大的绣着翠竹图案的屏风赫然出现在眼前,屋内水雾弥漫,阵阵檀香萦绕于鼻尖。 陆蔓默不作声地绕过屏风走到了內殿,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无语至极,不禁哑然瞪大了双眼。 一男子赤裸着上半身悠闲的坐在浴桶内,背靠桶壁,双手搭在桶沿上,水滴顺着指尖滴滴滑落于波斯绒地毯上。 “看够了吗?”男子的声音悠悠传来。 陆蔓这才回过神,脸上不禁浮出了一抹红晕,早知会看到这一幕,打死她也不会走进来。 “大人恕罪,小的不知您在沐浴,小的...去外面侯着。” 转过身,陆蔓轻吁了一口气,却听旬聿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站住。” 陆蔓呼吸一滞,但却并未回身,嗫嗫道:“大人,还...还有何吩咐?” “过来,伺候本大人沐浴。”旬聿的声音不紧不慢,可陆蔓的心却随着这句话漏跳了一拍。 她轻步走向浴桶边,挽起衣袖探出纤纤玉指,从一旁的木盒中取出胰子轻柔地为其按捏。 “一个男人竟然有如此纤纤玉指。”旬聿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陆蔓的目光随着这句话,落于自己那双白皙纤细的手上。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露馅儿了,以旬聿的细致,自己这点伎俩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心下一沉,她抬手用力向旬聿的肩颈上劈了下去。 为今之计,只有打晕他趁机逃走。 可事情却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顺利,就在她手刀劈下去的那一刻,手腕忽然被一只大手紧紧的箍住,下一刻整个人便狠狠的栽入了浴桶中,浴桶内水花四溅,悉数洒在了波斯绒地毯上。 栽入水中的陆蔓被灌入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眸正好对上一双饱含着无限审视的眸子。 见身份败露,陆蔓自知大事不妙,当下一掌打了过去,趁旬聿侧身躲避之时用力跃出水面。 可随之她忽觉脚腕一紧,低头看去,旬聿依旧坐在浴桶内,只是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她右脚的脚腕迫使她停了下来。 陆蔓微微一笑,身子一斜,另一只脚使足力气向旬聿的胸口踢去,觉到脚腕上的力道消失,她再次奋力一跃,紧紧抓住头顶的纱幔,欲借力破窗而出,她不信这个时候旬聿还来得及穿上衣服去追她。 可就在这时,一道掌风忽而由身后逼过,她及时一个飞身旋转,紧急避开了那一掌。 再回眸时,只见旬聿已跃出水面,同她一样抓住了另一条纱幔,陆蔓目光一凛,属实没想到,他...沐浴竟然还穿着衣服。 准确的说,是穿着裤子,只是,上半身依旧裸着。 还没来得及多想,又是一道掌风逼近,直朝她胸口袭来,看来,他已起了杀心。 陆蔓自是知道旬聿的武功要比她高出许多,与他硬碰硬,自己绝对得不到任何好处,只能智取。 于是,她故意松开手,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向下跌去。 身下就是浴桶,好在屋顶不算太高,即使掉下去也不会有事,算好了这一点,陆蔓旋即松手。 桶中水花四溅,有几点溅到了旬聿的脸上,陆蔓从水中浮起看着已经站在浴桶旁边的旬聿,她露出邪魅一笑,一把扯掉了旬聿腰间的束带。 许是没想到陆蔓会有此举,旬聿的表情明显一愣。 陆蔓见 机不顾一切,慌乱的从水中而出向门口跑去。 然,就在她距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时,一个声音的突然出现,使她不得不停下了步子。 “见过大公子。” “嗯,旬大人可歇了?” “大人尚未歇息。” 听到这番对话,陆蔓不禁愣了愣,这个大公子,莫非就是南安候萧清然的长子,那个曾令她蒙羞的萧云廷? 她神色有些僵,若是此时就这样出去肯定会被当做细作抓起来,可若是回头挟持旬聿,她也不敢保证自己有胜算,正当她犹豫不决时,惊觉身子一凉,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外衣已落于旬聿手中。 她瞪着已经重新穿好衣服的旬聿,只脱口而出两个字:“无耻!” 旬聿嘴角噙着一抹哂笑,道:“彼此彼此!”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title 说话间,只听‘吱嘎’一声,门已经被人打开,而她与那人之间只隔了一道屏风。 正在这时,她的手腕骤然被他攥住,他攥的很紧,紧到让她感到一丝生疼,她蓦地回过身,本想挣脱束缚,却不经意看到他左手手背上那个红的似血一样的海棠花刺青。 这朵海棠就这样清晰的映进她的眸底,把七年前那段原本已经模糊的记忆一并清晰的唤醒。 “别出声,想活命就听我的。”他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抬手将她高高束起的青丝松散开来。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她的心再次揪了起来,他比七年前成熟了许多,下颌已经有了些许短短的胡茬,但却依旧俊秀挺拔,气质风雅。 她不再做声,亦不再挣扎,任由他将她打横抱起,重新浸入了浴桶中。 她贴在他的胸前,离他那样近,近的,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可她知道,曾经的一切都回不去了,她与他也回不去了,他投靠了萧家,已然成了她的敌人。 而此时,屏风的那处,一双深邃的眸子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陆蔓缓缓抬头,透过旬聿的瞳孔,她看到一个玄黑色的身影从屏风那边缓缓步入了內殿。 纵然旬聿并没有用多大的力,可她此时却只觉呼吸无比困难,仇人就在身后,她却无能为力,压抑许久的心情在这一刻终是遭到了反噬,藏在水下的手不禁隐隐有些颤抖。 “别冲动!”许是以为她感到紧张,旬聿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接着便听得他朝萧云廷道:“云廷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事这么急非要在此时跑来。” 从这句话不难听出旬聿与萧云廷的关系极好,甚至,连沐浴也丝毫不避讳。 “我听说你刚从南郑带兵回来,不但抓到了一个细作,而且还为我军中又填了一员猛将,我这不连夜就赶了过来想为你二人接风,没想到竟是打扰了阿聿的好事,实在抱歉。” 旬聿温柔一笑,抬手轻轻抚过陆蔓贴在脸颊上的发丝,道:“云廷见笑了,哪有什么猛将,不过是一个会些武功的丫头罢了,为了不让将士们看笑话,我便让她扮作男子随我回来,没提前让人告诉云廷是我的错,改天一定请你喝酒。” 陆蔓疑惑的看向旬聿,以他在萧家的地位,以及跟萧云廷的关系,怎么会说出这话,如此搪塞他呢,但这疑惑很快被萧云廷接下来的话语所打断。 “酒当然要喝,不过,我只喝你的喜酒。” 陆蔓背对着萧云廷,虽看不见他的样貌,却能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听得出他与萧舒仪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性格。 颇具翩翩公子的儒雅随和。 旬聿看了一眼陆蔓,又笑着看向萧云廷:“那这可得问问孙卓姑娘了,只要她愿意喜酒一定管够。” 陆蔓瞪了一眼旬聿,这人还真是演上瘾了,故作羞态,她抬起手配合的在他的胸口锤了一拳。 只听身后传来一阵笑声,萧云廷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二位了,明日再为你二人设宴接风。” 看着那抹玄黑色的身影离开內殿,旬聿缓缓从浴桶中而出,顺手从一旁的黄梨木架子上扯下一件干爽的衣服丢给了陆蔓,背过身道: “我不管你接近萧家有何目的,但是你最好给我安分点,若是让我发现你是细作,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陆蔓接过衣服快速穿戴整齐,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何不杀我?” 旬聿缓缓回过身,深邃的眸子望着眼前这个美的不可方物的女子,只道:“或许是因为你这张脸吧,杀了实在可惜。” 陆蔓冷冷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家仆看到从殿内走出这么一个美人儿,一时看傻了眼,他竟不知这女子是何时进入殿内的,不过看情形他还是闭嘴的好,毕竟主子们的事哪是他们这些做奴仆的可以置喙的。 回到住所,陆蔓已如同行尸走肉,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盯着上方雪色的帐幔,直到三更已过她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已是翌日巳时,隔着茜纱眯眼而望,有阳光从窗缝照射进来,今日的天气似乎很好。 第4章 她伸了下懒腰,却并不想起来,睁着眼睛继续安静地躺着。桌上错金螭兽香炉里白烟袅袅,阵阵檀香弥漫四周,一切都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由床榻上弹坐而起,快速走了出去。 找了许久,终于从一名丫鬟那里要到了一些冥纸和三炷香,拿着这些东西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向着北方跪了下去。 今日,是她父亲和母亲的祭日,身在益州,她不能亲自回去祭拜,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祭奠死去的亲人。 看着冥纸渐渐燃烬,她的眼泪终是不争气的从眼角滑落。 “大胆,竟敢在这里烧这些死人的东西,真晦气。”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蔓急忙抹去泪水,缓缓起身,只见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正趾高气昂的向她走来,一脚踩倒了燃到一半的香,以及即将燃烬的冥纸。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不能祭拜。”陆蔓沉声道。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难道不知这府里的规矩吗?哪有下人在主人家里烧纸的道理。” “我确实不知,还请姑娘莫怪。” 那名丫鬟盯着她端详了片刻,道:“你是何人?为何我从未见过你?” “我是昨日刚随旬大人进府的,今日是死去亲人的祭日,因不能回家祭拜所以才斗胆在此行祭拜之礼。” “哦~原来你就是旬大人带回来的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看你长得如此狐媚,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勾引的旬大人。” 听着丫鬟的奚落,陆蔓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解释,嘴在别人身上长着,爱怎么说怎么说,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又岂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 “喧哗什么?看看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蔓回身,只见一个身着朱褐色华服的妇人同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正往这边走来。 与陆蔓争执的那名丫鬟见状随即俯身行礼:“玉燕见过老夫人,大公子。” 听那丫鬟这么唤,陆蔓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妇人应该就是南安侯萧清然的发妻纪嫣然,而站在她身边的恰是这侯府的大公子萧云廷。 她急忙行礼:“孙卓见过老夫人,见过大公子。” 纪嫣然目光随之移向陆蔓,审视了许久,才问:“你是谁?” 未等陆蔓回话,玉燕便率先抢答:“她就是旬大人昨日带回府的那个狐媚子,刚才她竟然胆敢在这里烧纸钱,说是祭拜亲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在使什么妖法迷惑旬大人呢。” 陆蔓轻轻一笑:“我若是真会什么妖法,还能容你在这里诬陷,你怕是等不及有人来就暴毙而亡了。” 纪嫣然瞪了玉燕一眼:“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一天天不好好做事,净想些有的没的。” 玉燕被训后噘着嘴回头看了眼陆蔓,眸底的愤恨显露无疑,随后不情不愿的离开了此处。 “多谢老夫人!”陆蔓微微躬身。 “你叫孙卓?”纪嫣然问道。 陆蔓点了点头,纪嫣然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陆蔓的脸上,许久,她深吸一口气,道:“你跟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她也姓孙,可是,我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陆蔓看得出纪嫣然眼底的难过,也深知她口中的故人便是自己的娘亲孙幼薇,可是,那又如何呢?是他们萧家害的她家破人亡。 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过了许久,只听纪嫣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罢了,不说这些了,既然跟阿聿回来了,那孙姑娘以后就安心住下吧。”语罢,便转身独自离去。 陆蔓对着纪嫣然离开的背影微微福了一下身,回过头这才发现萧云廷依旧留在原地。 昨夜她只是听见了萧云廷的声音,并没有看清他的长相,今日一见,不得不感叹,他与萧舒仪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同样美的不似凡人,只是,骨子里少了那抹邪魅,多了份柔和,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然,一想到昨晚发生的事...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萧云廷依旧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但她显然不能跟着一起沉默下去,自是得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份尴尬。 可,嚅嗫半天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躬了躬身,道:“大公子若没什么事,孙卓便告退了。” 萧云廷似乎低低的应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但此刻,她也无需去细辨这一声了,只转身匆匆的离开了这里。 站在原地的萧云廷并没有着急离开,只是凝着陆蔓离去的背影,深邃的目光宛若银河,若有所思。 “此女子乔装打扮混进我萧家,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烟水蓝的身影缓缓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阿聿做事我向来放心,他既然敢把这个女子带回来,我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萧云廷转过身看着这个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语气笃定。 “可他连你都瞒着,这个女子长相如此妖媚,阿聿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女子,我怕他会被此女迷惑。” 萧云廷语气依旧平和,丝毫不为萧舒仪的话有所动容:“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阿聿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找个机会我一定要亲自去试探一下。” 萧云廷剑眉一扬:“你打算如何试探?” 萧舒仪勾唇一笑:“她若真是细作,肯定不会放任牢房里那个不管,一定会有所行动。” “你怀疑她跟牢里那个是一伙的,两个人故意演戏混进我萧家?” 萧舒仪当然不相信那样一个弱女子会有能力和胆识从那么多流民中一眼识出细作,并活捉了回来。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萧舒仪说完负手而去。 第4章 {title 回到房间,陆蔓得知旬聿让人给她送来了许多衣裙以及女儿家的日常用品,看来,他是真的打算让她继续留在侯府和他扮演鹣鲽情深,陆蔓从一大堆衣裙中挑了一件石榴红的流云纱裙换上静静地在屋内待了一下午,直到寅时屋门突然被一个家仆敲响: “姑娘,老夫人请你前去一同用餐。” 侯府内分多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有自己的小厨房,除非是逢年过节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聚在一起,陆蔓深知此次前去定然不会那么简单。 用餐是假,试探恐怕才是真的用意。 略做收拾后,陆蔓就往纪嫣然所住的院子而去。 甫踏进正厅,陆蔓就见屋内坐了一大群人,原来,纪嫣然不但请了她,还一并请了旬聿和萧云廷萧舒仪,而她,是最晚到的一个。 一张偌大的紫檀木圆桌旁几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几名丫鬟伺候在旁,殿内气氛看起来分外和谐。 陆蔓的到来引得几人的目光纷纷向她汇集,打破了原本的那份和谐,倒显得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孙卓姑娘来了,快快入座吧!”纪嫣然看了眼坐于旬聿旁边的萧舒仪,道:“你往那边挪一下。” 萧舒仪瞥了眼陆蔓,从鼻腔中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了萧云廷的另一边坐下。 “多谢二公子。”陆蔓明白,在这几人中唯有萧舒仪对她最起疑,其余几人再怎样起码不会形于色,但往往这样的人却是最好对付的。 而那些总是喜欢将喜怒藏于心里的人才是最恐怖的,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代,人心往往是最难猜测的。 陆蔓走上前悠然的在旬聿旁边坐下,而此时,偌大的厅堂却突然变得格外安静,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也没人动筷,气氛异常冷凝,与方才的谈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过多久,纪嫣然打破了这尴尬气氛,率先执起象牙筷,道:“人都到齐了就别干坐了,都是自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动筷吧。” “母亲,父亲今日怎么没来同我们一起用餐?”萧云廷启唇,语意悠悠。 “最近西凉屡屡犯境,百姓纷纷逃往蓉城,你父亲这不刚击退敌军一回来就又忙着安顿百姓,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回来同我用餐了,我这院子啊是越来越冷清了,幸好昨日孙卓姑娘进府,母亲这才想着把你们几个都叫过来一起吃顿饭,就当是为迎接孙卓姑娘了。” 萧云廷的目光随之移向陆蔓:“听说孙卓姑娘是长安人,正好,府中刚从长安买进了几车柳林酒,孙卓姑娘今日可要多饮几杯才是。”说着,他便执起酒壶倒了满满一盏酒向陆蔓递来。 陆蔓勾了勾唇角,柳林酒虽醇香典雅,素有开坛香十里的说法,甚至一度被列为宫廷御酒,可是此酒性烈,不擅长饮此酒之人喝下极难承受那份刺喉之痛,萧云廷的目的显而易见。 “多谢大公子。”陆蔓皓腕轻舒,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继而道:“这酒啊,虽盛行于长安,不过,还属雍城的最香醇。” “看来孙卓姑娘很会品酒,来,我再敬你一杯。”萧云廷瞧着她轻轻一笑,这一笑,她才发现他的右边唇角竟有一个浅浅的笑涡。 第5章 莫名的,她竟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但却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照理说,长得这般好看的男子,她只要见过就绝不会忘记,但脑海中就是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线索。 况且,萧云廷这个名字,在太尉府时,她也仅仅是在父亲和旬聿的口中听到过,并没有见过他,所以...应该是她记错了吧。 当然,这杯酒她没有推辞。 “这第三杯酒,我敬孙卓姑娘和阿聿从此琴瑟和鸣,连枝共冢。” 陆蔓勾了勾唇,看着萧云廷依旧未语,只仰头喝下那杯酒。 三杯酒下肚,喉咙似被火灼了一般,几乎令她喘不过气,她用力平复了一下喉咙的不适,强忍着刺痛挤出一抹浅淡的微笑:“大公子好酒量。” 这,是她与他的第一场较量,她赢了。 “行了,这酒虽好,但喝多了终究伤身,都少喝几杯,赶紧用餐吧。”纪嫣然看着萧云廷和萧舒仪淡淡道:“阿聿这么多年一直为侯府奔波,如今终于寻得良人,我也算是安心了,只是你们两个实在是让我忧心,你们父亲似你们这般大时早就有你们了,你们两个到现在都还连心仪之人都没有,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抱孙子呢。”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这事了。”萧舒仪低着头,嘴里小声嘟哝着。 “想让我不再说,那你们倒是像阿聿一样给我领个儿媳妇回来啊。”纪嫣然有些不满,“我前几日去凌云寺刚巧见到了益州首富的千金林惜若,人倒是长得标致,家世也不错,过几日云廷你带着聘礼去林家提亲。” “孩儿最近事情比较多,怕是没时间去,不如舒仪去好了。”萧云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怠。 “什么啊就我去,你比我大,理应你先成亲。”萧舒仪同样推辞。 “你们两个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怕人笑话,这种事有什么好推让的。”纪嫣然将筷箸重重的往箸枕上一拍,明显的有些生气。 “对不起母亲,孩儿不是有意惹您生气的,只是孩儿现在实在无意娶妻,等那件大事完成了,孩儿一定去林家提亲。” 萧云廷到底还是松了口,只是,他口中的大事究竟是什么呢? 纪嫣然重重的叹了口气,也没心情再继续吃饭,只道:“你们都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们了,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便起身离去。 气氛,又一次变得尴尬起来,陆蔓只得低着头默默的装作一副专心用餐的样子。 见陆蔓的餐碟里空无一物,旬聿便从最近的盘中夹了些许菜肴放于陆蔓的餐碟里,陆蔓诧异的抬眸,还未说话便听得一阵脚步声忽然响起,几人同时侧首看向门口。 只见一仆人匆匆跑来,伏在萧舒仪的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萧舒仪随即放下筷箸,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怎么了?”萧云廷悠悠道。 “昨日抓到的那个细作招供了。”萧舒仪下意识抬眸看向陆蔓,“这可多亏了孙卓姑娘心细如尘,英勇果决。” “招供了?”陆蔓淡笑:“我只是运气好,碰到了旬大人,若论功劳,还得记在二公子名下,毕竟没有二公子的良苦用心细作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招供。” “孙卓姑娘难道就不好奇这细作是哪里派来的吗?还是说,你一早就知道?”萧舒仪的语气骤然桀骜。 旬聿的沉默让陆蔓知道,今日设这局他亦有参与。 陆蔓放下筷箸,站起身,凝向萧舒仪表现的从容不迫:“看来二公子一直都对我存疑,若今日我再不能自证清白,怕是走不出这扇门了吧?” “像你这样的女子,我见得多了,利用美色迷惑猎物,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你所用,你处心积虑的混进我萧家究竟有什么目的?” 听到这句话,陆蔓轻轻的笑了,扬眉问:“二公子方才不是说细作已经招供了吗?怎么?她没有告诉你吗?” 萧舒仪脸色一变,目光愈发的阴狠:“你,别以为你是阿聿带回来的我就不敢杀你。” “二公子想要我的性命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之所以在这里屡屡试探,怕是因为牢里那个还没招供吧?”陆蔓重新坐回凳子上,道:“看来,我还有能自证清白的机会。” 萧舒仪还想说什么却被萧云廷按了回去,他转头看向陆蔓:“舒仪方才不过是开了个玩笑,孙卓姑娘莫见怪,没错,牢里那个确实还未招供,听姑娘方才所言,莫非有什么方法可以令那人开口?” “办法是有,就看两位公子信不信得过我了。”她说出这句话,无疑也是对两人的一种试探。 若是信,那就需按照她的计划行事,若是不信,那她也不必费这心思了。 “话已说到这里,那自然是信得过孙卓姑娘了,姑娘但说无妨。”萧云廷道。 陆蔓抬起脸,又是莞儿一笑,那笑容,妩媚,妖艳,落进萧云廷眸底,截然是另一种味道。 她转身看向旬聿:“旬大人可还记得我在擒获这个细作时曾放走了她的几名手下?” “你是想等他们派人来营救,然后来个瓮中捉鳖?”旬聿质问道。 陆蔓轻轻摇了摇头:“错了,他们不但不会派人来营救,而且我敢保证,那几个手下根本就不会回去将此时禀报给他们的主子,说不定此时早已逃之夭夭了,反正回去也是死,倒不如另谋出路。” “那你的意思是?” 陆蔓再次转过身看向萧云廷:“若大公子信得过我,我愿前往牢房亲自去说服那人。” “我看你是想去杀人灭口吧!”萧舒仪冷冷道。 第5章 {title “看来二公子还是信不过我,既如此,那我们也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二公子不如就此杀了我以抹去心里的担忧。”陆蔓面无表情语音淡漠。 “我正有此意,好,那就让我领教一下孙姑娘的武功。”说着,萧舒仪就从腰间拔出了佩剑,没有一丝犹豫的刺向陆蔓。 旬聿和萧云廷两人一惊,同时站起身,一人握住萧舒仪的手腕,一人握住刺向陆蔓的剑刃。 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滑落,落在石榴红的纱裙上,转瞬便氤氲开来。 这血,并非来自陆蔓,而是握着剑刃的那只手。 “阿聿!”萧云廷急喝一声。 见陆蔓安然无恙,旬聿缓缓松开手,只云淡风轻的说了两个字:“没事。” 萧云廷也松开了握住萧舒仪的手,默不作声。 “为何不躲?”萧舒仪目光阴暗的看着陆蔓,冷冷道。 “二公子既然铁了心的认为我与那细作是同谋,我躲与不躲又有什么意义,不照样出不了这个门。” “收起你的剑。”萧云廷瞪了萧舒仪一眼,朝陆蔓道:“舒仪就这性子,孙姑娘莫往心里去,既然姑娘有办法让那细作开口,我岂有不答应之理,稍后我会让人带姑娘前去。” 这一餐用的简直是惊心动魄,萧云廷果真说话算数,用过晚餐后,就派人来请陆蔓去了牢房。 昏暗的牢房里到处一片狼藉,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潮湿的霉腐味儿,闻着实在令人作呕。 陆蔓强忍着不适缓缓走进关押着那名细作的房间,那细作此时已被折磨的不成样子,衣衫褴褛到不足以掩体,浑身血迹斑斑,看到陆蔓走进来,她朝陆蔓恨恨地啐了一口口水,咒骂道:“贱人,我跟你有什么仇恨,你非要抓我来此,你不也跟我一样乔装打扮欲混进益州吗?为什么你就能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陆蔓冷冷一笑:“为什么?因为我比你聪明啊!” “呸!” 陆蔓笑意未敛,继续道:“没想到你竟然能挺这么久,着实让我刮目相看。” “你别得意太早,我哥哥一定会来救我的,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哥哥?”陆蔓长睫微掀,语音透着怪异:“他这会儿怕是还不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你再如此硬撑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还不一定呢!” “你胡说,我那几个手下一定会回去告诉我哥哥我的所在,他这会儿一定正在往益州赶来。” “你可真是太天真了,还指望你那几个手下回去报信呢,他们这会儿指不定在哪里逍遥快活呢,你真以为他们会冒着失职之罪回去替你搬救兵吗?” “不会的,他们不会的……” 陆蔓敛起笑意,慢慢走近:“听我的,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为今之计,你只有自救。” “你什么意思?” “只要你肯向他们说出你的身份以及混进益州有何目的,我可以替你向你哥哥送去求救信,让他来救你。” 那细作仔细想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你骗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你们是想利用我引我哥哥前来将他俘获,因为你们想放长线,钓大鱼。” 陆蔓轻笑一声:“看来你还没有那么笨嘛。” “你们别想得逞,我是不会向你们透露半个字的。” 第6章 见她软硬不吃,陆蔓索性换了路子,她走进细作,压低声音,用仅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你目的相同,都是为了除掉萧家,你若想活命,就只能跟我合作,一切听我的,我保证你及你的哥哥都不会有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 陆蔓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这你就不用管了,总之,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蔓道:“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你只能相信我!” 思虑片刻后,那细作终是道:“好,我答应你!但你可要说话算数,否则我哥哥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 走出牢房,萧云廷和萧舒仪以及旬聿早已等候在外,陆蔓从袖中取出供词亲手交于萧云廷手中。 萧云廷接过供词仔细看了一眼,道:“果然是西凉派来的,没想到她竟然就是西凉的小公主顾凌。” “你是如何说服她写下这供词的?”萧舒仪依然心存疑虑,那么多大刑都用了,那小姑娘依然不肯开口,为何她一进去就什么都招了。 陆蔓盈盈一笑,对萧舒仪道:“对付这样的人,有时候攻心比酷刑更为奏效。” 听到这话,萧云廷眸光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让一向见惯了那些小家碧玉的他,不自觉对眼前这个女子多了几分兴趣。 夜微凉,陆蔓站在窗前遥望万丈苍穹上的点点星芒,指尖无意识的拨弄着窗槛上的落叶。 今日萧舒仪的话倒是给了她提醒,若要打消他们的疑虑还得从那名细作身上下手,所以她必须要在那名细作的 救兵来之前洗清自己的嫌疑。 只是没有想到那名细作竟是西凉的小公主。 熏炉内的香烟丝丝袅袅漂浮在空气中,沉沉郁郁,心里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了顾凌的那封求救信在烛台上点燃。 今日餐桌上她所说的话并未说错,那几名手下是绝不会再回去的,但,她只说对了一半。 若顾凌真的是西凉的小公主,那么,无论那群人回不回去,西凉都会有办法打探到顾凌的下落,尤其是像顾凌这种骄纵不知天高地厚从小在一群人的呵护下长大的孩子,她的皇兄又怎么会容许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妹妹消失这么长时间。 若是她猜的没错,今晚的侯府一定不会安宁。 夜半静谧的屋内,陆蔓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更漏声,子时已过,侯府内却仍然没有一丝动静,她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了纰漏。 多次碾转反复,终于还是起身掀开纱幔,随手拿了一件披风就走去了屋外。 虽然力道极轻可沉重的木门却还是发出了‘吱嘎’的一声响声,暮春的夜晚略带轻寒,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抬手将披风拢了拢,更紧的裹住身子,随后提起裙摆在屋外的台阶上坐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觉浑身似坠入了冰窟,本以为这个季节只有洛阳和长安会如此寒冷,却没想到益州竟然也会寒冷如斯,正考虑要不要回屋时,一道黑影骤然从树影婆娑的地方飞来。 她倏然起身,还未看清来人,一把明晃晃的长剑便已经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想要活命,就别出声。”那人声音低沉,眸中隐含杀意。 “二公子,那人好像往孙姑娘住的地方去了。”一名家仆的声音隐约从院子外面传来。 陆蔓没有想到追来的人竟然是萧舒仪,他本就对她有所怀疑,若让他发现此人逃到了她这里,肯定又会揪着她不放。 心下一急,她竟然萌生出了帮这个人的想法,毕竟帮他就是帮自己。 “跟我进屋。”她言辞恳切,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接着道:“我能救你们兄妹俩。” 那人似乎没有想到陆蔓竟已知晓他的身份,但眼里的杀意依旧未消,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陆蔓顾不得其他,拉起那人的胳膊就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陆蔓急忙一把将那人推到了床幔里面,只听一声闷哼,那人眉心一颦,陆蔓这才发现那人胸口早已中了一剑,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此时来不及多说什么,她拉过锦被快速将衣衫褪去,与那人一同窝在了锦被中。 尽快平复了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陆蔓深吸一口气,道:“别出声,我来应付他们。” 那人眼中的杀意渐渐消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却还是依言躲了起来。 整个院子霎时被火光围了起来,许多丫鬟和家仆都被从睡梦中惊醒,一脸迷茫的看着各自的房间被一通搜寻。 各种翻箱倒柜,磕磕碰碰的声音不绝于耳。 片刻后,便听得有人禀报:“二公子到处都找遍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只剩下孙姑娘的房间还未找寻。” 萧舒仪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眸微眯,冷冷道:“进去搜。” “可,孙姑娘还在里面呢!” “没听到本公子的话吗?进去搜。” “这,孙姑娘毕竟是旬大人的人,如此贸然闯进去怕是不好向旬大人交代!” 萧舒仪眸光一暗:“听不懂本公子的话吗?” “是,是,快点都进去搜。” 只听‘哐当’一声,房门猛然被从外面撞开,陆蔓一惊,用力将锦被紧紧的抱在怀里。 “大胆,你们竟敢夜闯我房间,就不怕旬大人降罪吗?”陆蔓一声呵斥,破门的那几名仆人畏畏缩缩的退到了一边。 萧舒仪走上前,缓缓掀开纱幔:“今夜有人闯入府中欲救顾凌,家仆一路追踪至此,还请孙姑娘配合我们查找。” “二公子是不相信我的武艺,还是怀疑我故意窝藏敌国奸细。”陆蔓看着萧舒仪,眼里没有一丝怯意。 “只不过是例行检查,还请姑娘下榻。” “二公子一直对我有所怀疑,这我不怪你,可今日我已就寝,烦请二公子就此离去,我亦当作无事发生。” “这么说,孙姑娘是不愿配合搜查了?”萧舒仪语气平稳,但眸中已渐渐泛出寒光。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title “二公子深夜带人闯入我一个女儿家的房间,就不怕传扬出去辱了侯府的名声?” 萧舒仪冷冷一笑:“得罪了。”接着朝身后的仆从吩咐道:“给我搜。” “放肆!”陆蔓一声呵斥,几位仆从面面相觑,一时间也不敢有所动作。 空气一时间变得冷凝,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突然从外面走来,恰是旬聿和萧云廷,两人风尘仆仆,像是一路着急忙慌的赶来。 “怎么回事?”萧云廷声音很低,但却透着一股威严。 “方才有人闯入府中,欲劫走顾凌,我一路追到这里就没了踪迹,那人中了我一剑,肯定跑不远,说不定就藏在这里。”萧舒仪如实说道,但语气中已没有了方才气势。 “二公子这么笃定那人一定就藏在我房中吗?还是根本就是在怀疑我就是那奸细?”陆蔓平淡的说出这句话,却让萧舒仪一滞,毕竟他今夜没有任何证据便带人贸然闯了进来。 “舒仪,你以往的礼节都去哪了,大晚上带这么多人闯进女儿家的房间,这是君子所为吗?”萧云廷沉着脸冷冷的训斥着萧舒仪。 萧舒仪没再说什么,只能悻悻的让仆从全都退下,可当他转身的刹那却不经意瞥见了床沿上那点点猩红。 他眸光一凛,突然走到床边,那一床凌乱的锦被,以及形成的褶皱分明告诉他,那榻上不止一个人。 见萧舒仪突然闯过来,陆蔓下意识抓住锦被,急忙出声喝止:“二公子想要干什么?” 萧舒仪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孙姑娘,你还要再继续装下去吗?” “二公子这话是何意?我不明白。” 萧舒仪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往床沿那滴血迹上一抹:“孙姑娘作何解释?” 看到萧舒仪指尖的血迹,陆蔓猛然一惊,但很快她就平复好了心情,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二公子以为呢?”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毕竟这关乎女儿家的颜面,在场的几人一时都变得哑口无言,眼看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旬聿叹了口气,道:“既然这里没有,那就去别处看看。” 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谁知萧舒仪在走出几步后突然又折返了回来,他还是不相信那床榻上就只有陆蔓一人。 “住手!”就在萧舒仪的手刚触及到锦被之时,旬聿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握住了萧舒仪的手腕。 “看来,二公子今夜是打算不将我这屋子搜个彻底誓不罢休了?敢问二公子,若是今夜在我这屋内搜不出你想要的结果又当如何?” “若你真是无辜的,本公子定当亲自向你赔罪,从此再不找你任何麻烦,可若你真是奸细,我也定不轻饶。” 第7章 陆蔓冷笑:“一言为定,二公子切莫反悔。” 语罢,她抬手轻轻将锦被掀开……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只见榻上之人略侧螓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乌黑的发丝遮住了半边莹白如玉的脸,愈衬得美艳动人,罗衣半褪间,光洁的肌肤在暖黄色的烛光下若隐若现。 这样的画面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无疑都是致命的诱惑,恁谁见了都会移不开眼,可当她缓缓转过头,脸上却是冷如寒冰,丝毫没有因为身子被人看了去而产生一丝羞怯,唯有那一双墨黑澄净的瞳眸愈渐深邃。 “够了。”旬聿骤然一声大喝,脸上透出冷玉般的寒意,急忙脱下外袍轻轻披在陆蔓肩上。 “还不回去?”萧云廷怒斥了一句,怔怔地看着榻上那个尽管受了屈辱却依旧平静无波的女子,心里蓦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今夜的事,多有得罪,望姑娘见谅。”语罢,萧舒仪便先行带 人离去。 萧云廷看着站于榻旁的旬聿,深知自己没有留下的理由,便也悄然离开了屋内。 不一会儿,随着萧云廷的离开,屋内的人便悉数散去,只剩下了陆蔓和旬聿。 旬聿平静的看着陆蔓那张苍白而绝美的脸庞,默不作声。 “你还有事吗?”陆蔓抱着双膝坐于榻上,并不看向旬聿。 “今夜的事,是舒仪无礼在先,我替他向你道歉,你若是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明日我便让人护送你回长安……” 陆蔓没有说话,只将头埋低,过了片刻才道:“你……回去吧,我累了!” “好好休息。”他说出这句话,再未做停留,他知道,此时,她是不希望他在身边的。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黑夜中,陆蔓暗暗松了一口气,刚起身下榻,那名黑衣人已从屋顶下来。 陆蔓扶他于案前坐下,只见他脸色一片苍白,胸前的衣襟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时间,陆蔓开始有些敬佩起了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但能够及时逃脱,而且还在房梁上挂了这么久,方才若是他支撑不住哪怕发出一丝声音,今晚他两都难逃一死。 “有点痛,你忍一下。”陆蔓拿出金疮药,慢慢撒到了那人的伤口上,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瞧见他眼里再没得一丝初见时的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信任。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有的人即使付出再多也得不到一丝回应,而有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你心安。 “为何救我?”他问。 “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陆蔓说着,一边将屋内重新收拾整洁。 他也不再多问,只站起身淡淡道:“姑娘今日之恩,他日定当以命相报。” 说完,他不再逗留,径自跃窗而去。 停下手中的动作,陆蔓凝向窗外那片早已人去楼空漆黑一片的夜空,低喃:“今日我救了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啊!” …… 经过昨夜那一出,陆蔓很晚才睡下,直到一阵霹雳啪啪的声音将她吵醒,她才缓缓坐起身,掀开纱帘眯眼而往,只见房间内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忙前忙后,仔细一看竟是昨日与她起争执的那名丫鬟玉燕。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公子让我来伺候你,没想到你竟然睡到现在才醒,真不知道旬大人看上了你什么?” 萧云廷,怎么会是他?他一定是因为昨晚萧舒仪的无理才特意安排人过来的。 陆蔓看着眼前这个从未给过她任何好脸色的丫鬟,既如此,她也没必要跟她客气,“既然是大公子让你过来伺候我的,你难道不知道进来要先敲门吗?” “我敲了,你没听见而已。” “所以你就在未得到我的准许的情况下贸然闯进了我房中,还故意扔东西将我吵醒?莫非,这就是你们侯府的一贯作风?” 她说这话无非也是意有所指,毕竟昨夜萧舒仪也是这样闯进她房中的。 “你不过就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有什么好得意的,府中谁不知道你昨夜衣衫不整故意勾引两位公子,你可真是恬不知耻,已经有了旬大人又来勾引大公子和二公子。”玉燕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不给她留一丝颜面。 “住口!”萧云廷的突然出现让玉燕变得不再那么嚣张,低下头畏畏缩缩的唤了声:“大公子。” 萧云廷阔步走了进来,脸上虽不带任何神色,但眸中却蕴藏怒火:“从今天起,孙姑娘便是你的主子,再敢口出不逊对她不敬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是,奴婢一时失言,请大公子恕罪,奴婢今后一定尽心服侍孙姑娘,绝不敢再有一丝怠慢。”看见萧云廷眸中的怒火,玉燕急忙跪地认错,萧云廷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随后移步走到了陆蔓跟前。 “我今日过来是对昨晚的事向孙姑娘道歉的。”他说的倒是直接,“是舒仪做事鲁莽欠缺思考,让孙姑娘受了委屈,我向姑娘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还请孙姑娘原谅他这一次。” 他说话的语气极为诚恳,像是专程来向她道歉的,可陆蔓并不答话,转身遥望着窗外盘旋于天空的鹰隼。 “我知道对于女儿家来说名节重于一切,今后我会尽我所能去弥补对孙姑娘的伤害……” “不必了……”陆蔓缓缓转过身,看着萧云廷道:“你们的侯府的行事作风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今日我便会离开这里回长安去,萧大公子的承诺怕是兑现不了了。” “你要走?”萧云廷眉心一颦。 “是!” “为什么?就因为昨夜的事吗?”见她不开口,他接着道:“如果只是因此,我可以让舒仪过来给姑娘下跪道歉。” “让堂堂侯府二公子给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女子下跪道歉,大公子真是折煞我了。”说出此话后,陆蔓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其实,我回长安只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需要我回去处理。” “你不是说你的家人全都不在了吗?”萧云廷目光一沉。 “我的父母确实已被奸人害死,可我还有一个兄长尚在人世,之前来南郑就是为了寻他,如今我已经得到了兄长的消息,所以,我必须要回去。” “若是这样,那孙姑娘大可不必着急回去,我可以让人去长安接你兄长来益州与你相聚。” “我知道大公子有心想对之前的事做出弥补,可我们兄妹之事毕竟与侯府没有任何关系,大公子不必如此费心。” 萧云廷盯着她欲言又止,她确实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凭什么让她留下呢? 陆蔓越过萧云廷就要走,可手臂却被他紧紧的抓住:“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她没有想到一向喜将心事藏在心里的萧云廷会突然说出这句话,她的心骤然一阵轻颤。 可手臂的疼痛让她这阵微不可察的柔软顿时坚硬了起来,她回眸笑了笑:“大公子说这话,会让人误会的。” 她怎么可能会忘记,他是她的仇人,即使那件事不是他亲手所为,可,谁让他姓萧呢?萧家欠她的,她要百倍千倍的讨回来。 第7章 {title “我只是……”他顿了顿,又道:“我让人护送你回去。” 她身子一僵,转身对上萧云廷那双墨瞳,她知道,到了长安那便是陆家的地盘,若是让人发现他们萧家的人出现在长安,定然又是是非,萧云廷断不可能在此时为了她去冒险。 “大公子,安心待在益州吧!”她轻轻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双鱼玉佩递给萧云廷:“这个,就算是我送大公子和林姑娘的新婚贺礼。” 林惜若是益州首富之女,萧家若要起兵定然少不了要靠林家的财富支撑,他娶林惜若是无可厚非的。 萧云廷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陆蔓离开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他愈发的看不透眼前这个女子了,原以为她混进萧家是另有图谋,可没想到,她竟就这样走了。 这个女子,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来人。” “大公子有何吩咐?” “派人跟着她。” 离开房间后陆蔓一刻也没敢停留,径直往侯府大门而去,没想到快到门口时竟发现旬聿早已侯在了那里,昨夜他说过要放她回去,想必现在也不会阻拦,她姗姗走了过去。 旬聿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深沉的望着她向他走来,而她也没有出声,就那样杵在原地等着他先开口。 半晌,他忽然开口:“确定要走了吗?” “你希望我留下?”她不答反问。 “你来益州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蔓嗤鼻一笑,“若我说是来寻亲的,你会信吗?” 他自然是不信,深吸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他向前走进了几步,压低声音问:“昨夜为何要救那人?” 第8章 一听这话,陆蔓内心一颤,他问的是‘昨夜为何要救那人?而不是昨夜那人是你救的?’就说明他早就发现了。 可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奇怪,昨夜萧舒仪来时乌泱泱的带了一大群人,屋内乱哄哄的,加上她刻意阻拦才没能发现那人,而旬聿是最后一个走的,以他的敏锐,不可能发现不了屋内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况 且那人身负重伤,气息不稳,可为何他没有当场揭穿她呢? “那你呢?你既早就知道,为何还要替我隐瞒?” 他怔怔的望着她,目露挣扎之色,半晌才道:“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之事。” “后悔?”她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后悔,该后悔的不应该是旬大人你吗?” “你什么意思?” 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男子,陆蔓眼中荡漾着深深的鄙夷,她嘴角轻轻勾了勾:“天下人皆知,祝太尉在随先帝打天下时你父旬永年曾是他麾下最得力的战将,后来你父战死祝大人便将你带在身边像亲生儿子一样教养,可是祝大人后来被奸人所害,你不但一走了之,甚至投靠了他的仇人,这么多年,你良心可安,所以该后悔的不应该是你吗?旬大人。” 旬聿目光晦暗,冷哼一声:“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只是见不得有人如此忘恩负义罢了!”说道这里,陆蔓恨意难掩,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对他毕恭毕敬。 “你究竟是什么人?” “旬大人觉得呢?这几天你们不是一直在试探我吗?难道就没有得到一丝满意的答复?” “你倒是有胆识。”旬聿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陆蔓:“你走吧,这个就当做是你那日帮我抓到细作的报酬。” 陆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接过银票便转身离去。 此刻离去,她少不了要用到银子的,他既然给了,那她不要白不要。 只是,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旬聿明明在第一眼见到她时就发现了她假扮男子,可直到回到侯府后才揭穿,还有昨夜,他明明就知道是她救了那名黑衣人,可他依然替她隐瞒了下来。 清风拂袖,杨柳摇曳,离开侯府后陆蔓并没有急着回长安,而是找了家钱庄换了些许银子,随后再找了个成衣铺子重新买了一身男装换上。 身上原本那身石榴红流云纱裙实在太招摇了。 当她以为一切都妥善的时候,不经意却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不禁怀疑起了是否是萧舒仪依旧不肯死心,想要在外面对她下手。 可等了好半天却发现那两人只是在身后不松不紧的跟着她,不像是要杀她的样子,心中便已了然,那两人并不是萧舒仪派来的,应是萧云廷的人,他该是还在怀疑她的身份,派人来跟着看她会不会回长安。 她伸手便拦下了一辆马车,大声告诉车夫她要去长安,随后当着两人的面大大方方的给了那车夫一锭银子做为定金。 马车疾驰了大概一个时辰,陆蔓掀开车帘向外瞭望,发现已经出了城,且身后早已不见有任何人影,她这才叫停了马车,又给了那车夫一锭银子,告诉他万一有人认出他,问起就说他的马车在途中出了故障,她重新换乘了另一辆马车。 那人虽不解,但看到仅仅一个时辰就赚了这么多,便乐呵呵的收下了银子,并保证一定会照她说的办。 见马车走远,陆蔓缓缓转过身抬起左臂,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后便见一只鹰隼盘旋于头顶上方,没一会儿便落下来停在了她的左臂上。 她解开鹰隼脚掌上绑着的竹筒,在打开看到里面字条上所写的内容时,顿时面色一青。 是夜,陆蔓躺在客栈的床榻上辗转反复,她没有想到丞相竟然已经知道她混进了萧家,并且派他的长子陆泽暗中来此。 现在,她只能祈祷自己救西凉皇子的事不要被丞相知道才好。 翌日,用过早饭后陆蔓早早的就来到了字条上约定的地点,提前在那里等候着陆泽的到来。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忽觉背后一道掌风逼近,她迅速转身使足内力迎上那一掌。 看见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她顿时提高了警惕,莫非萧舒仪还是不肯放过她?不,不会的,她的计划天衣无缝,萧舒仪不可能会知道她还留在蓉城,更不可能会找到她。 会是谁呢? 还没想清楚,又是一道掌风逼近,那人出手及狠,几乎招招致命,可是在与之纠缠中,陆蔓却发现那人每每在触到她的死穴时,却又及时收手点到为止。 看来,他并不是来杀她的。 想到这里,她决定先看看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暗暗凝聚内力于掌心,在多次连续回避之时,以迅雷之势朝那人胸口一掌打了过去,那人似乎没有料到陆蔓会在险中求胜,当即收手,一个侧身移到了陆蔓的身后,将她挟持。 陆蔓刚想反击那人,却听到身后之人突然一声轻笑,听到这个声音,陆蔓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 “多日不见,你的武功倒是精进了不少。”陆泽缓缓取下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 “下次别再开这样的玩笑!”火气一下子就冲上了脑门,陆蔓甩开陆泽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真生气了?”见陆蔓沉着脸,陆泽终于善心大发的问了一句。 “你来益州做什么?”陆蔓冷冷发问。 “父亲已经知道你来了益州,担心你被萧家人怀疑,所以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什么?”陆蔓一脸的疑惑:“你不是来抓我回去的?” “父亲当初让你嫁给萧云廷就是想让你监视萧家的,若他萧云廷娶了你那便是我陆家的女婿,我们陆家永远压着他一头,谅他也不敢造次。如今,你既已混进了萧家,父亲的意思是想让你继续留在萧家,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父亲是想让我来当这个细作,潜伏在萧家替他除掉这个心腹大患?”陆蔓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别忘了,你生父当初就是被他们萧家所害,是父亲收养了你,并且悉心照顾了你这么多年,父亲这么做,也是想为你们祝家报仇。” 陆蔓心中一笑,到底还是答应了:“想让我怎么做?” “让萧云廷爱上你,离间他们的兄弟情,最好,能找出萧家意图谋反的证据。”陆泽语音清冷,眸中暗含狠厉之色。 陆蔓心里明白,与其说找到谋反的证据,倒不如说是制造谋反的证据。 她暗暗垂首:“萧云廷就快娶益州首富之女林惜若了,他是不可能会爱上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泽打断: “你很美,也很聪明,我相信,你会做到的,对吗?” 陆蔓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又听陆泽继续道:“你的这张脸就是对付萧家最好的武器,好好利用你的美貌,记住,男人喜欢的,从来不是什么三从四德的女子。” 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眼睛一闭,若是真的可以为父亲报仇,那么,她愿意。 睁开眼,她漠然转身,刚走出两步就听陆泽在背后问道:“你干什么去?” 陆蔓没有回头,只道:“去勾引萧大公子。” “你就这样回去?” …… 华灯初上,夜色阑珊,益州泰远楼内笙歌婉转,酒香四溢。 一身男子装扮的陆蔓悠闲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品着美酒,欣赏着台上的轻歌曼舞。 微风由窗外吹入,轻轻卷起她落在肩头的发丝,更显出她的风雅潇洒,让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 除了萧家的旷世三将外,在益州何时见过如此俊朗的少年郎。 “停下,都给本公子停下。”一个粗狂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只见一个其貌不扬衣着鲜亮的浪荡公子突然站起来大声喧哗,与此同时大厅内歌舞骤停。 第8章 {title 酒楼的掌柜范文见状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哈腰陪笑:“李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他们哪里招待不周?” 这位李公子便是礼部侍郎李学文的亲侄李哲,也是益州最有名的浪荡公子。 “这唱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快把你们小姐给本少爷请出来,本少爷都来你们这里这么多次了,你们小姐一直对我避而不见,信不信本少爷让人把你们这泰远楼给拆了?” “真是对不住,我们小姐今日实在是身子抱恙不便见客,公子要不改日再来?” “放你妈的狗屁,本少爷每回来你们都这样说,本少爷倒要看看你们小姐这是得了什么病。”说着,李哲就欲往楼上而去。 “使不得啊李公子,我们小姐确实是病了……” “住手!”在 两人的拉扯中,一个清冷的女子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随之抬头往楼上看去,只见一个柳眉杏眼冰肌玉清的白衣女子聘聘婷婷的从楼上走了下来,眸中厌恶之色甚浓。 “不知李公子请我出来所为何事?” 第9章 “你终于肯出来了。”李哲甩了下衣袖走到那女子跟前:“本公子来了这么多次,在你这泰远楼花的钱可以买下蓉城所有青楼名妓,可是却连你的手都没碰过。”说着他便将手伸向了那位姑娘。 那姑娘急忙将手缩了回去,后退半步,道:“李公子请自重,若是李公子觉得在我这泰远楼花的钱不值,往后可以不必再来,我这泰远楼也不缺李公子这一个客人。” 李哲一听这话脸色倏然一变:“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公子这么说话,本公子看得上你,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给我把他们都抓起来,本公子今日非得到她不可...”他往旁边挥了下手,随即便有一群手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这里可是蓉城,萧家的地盘。”那女子道。 “哼!”李哲冷哼一声,指着自己道:“萧家算什么,我叔父可是礼部侍郎,那后面可有丞相撑腰,他萧家敢动我吗?” 范文见事情越闹越大,旋即出来圆场:“李公子莫怪,我们小姐不是这个意思,只要李公子高兴,尽管在这里吃喝,今日的消费我们全免。” “怎么?你是觉得本公子出不起这个钱吗?” “不不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滚远点儿...”李哲再次走向那位姑娘:“若是你肯从了本公子,本公子可以既往不咎,放过所有人...” 陆蔓坐在大厅内看着这一幕,不禁也被这个女子的容貌吸引,她美而不妖,艳而不俗,其高雅的气质宛若开于高枝上的玉兰花,让人不敢亵渎,面对眼前那个无赖,依旧保持着高高在上,冷静沉着的样子,丝毫不乱。 也不知是陆蔓笑得太大声,还是现场的气氛本就很安静,总之就是被那位李公子听了去。 他扭头看向陆蔓:“你笑什么?” “李公子怕是还没睡醒吧?”陆蔓缓缓站起身走上前。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你叔父李学文早年不过一郡吏,后背叛旧主另投他人,先帝起义后又一次叛主加入起义军,因侥幸在宫变中为丞相献计才得到如今这个位置,你真以为丞相会看重他吗?” 见陆蔓将他叔父的事迹知晓的清清楚楚,李哲横眉怒目直视着她:“你...你是什么人?” “公子,他就是小的和你说的那个...”一个手下伏在李哲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李哲剑眉一扬,回头看向陆蔓:“你就是墨阳,真是冤家路窄啊,你害得他们无家可归东躲西藏,幸好他们遇到了我,我答应过他们要替他们报仇,今日你来的正好,那我们就新仇旧账一起算,给我上。” 陆蔓扫了眼李哲身旁,发现旁边站着的恰是那日她放走的几名顾凌的手下,没想到他们竟投靠了李哲。 “哼,上次让你侥幸赢了我们,这次看你还往哪儿逃。”之前那个八字胡最先迎了上来。 偌大的酒楼内此时杀气沉沉,突然,她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似乎一直在盯着她,可待她环视了一圈下来却未发现这酒楼内除了这几个之外还有何可疑之人,难道是她多疑? 未再多想,她暗暗运气,却突然发现她的内力此时竟然...提不起来,看了眼方才喝的酒,心中顿时惊骇不已。 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绝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迅速从袖中抽出鱼骨鞭。 为首的八字胡眸光一厉,也不多言,只朝旁边的几人使了个眼色,一伙人便提剑齐刷刷的朝她刺去。 上次陆蔓凭借着鱼骨鞭将他们的武器全都卷走,而这次,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鱼骨鞭此时在她手中彷如薄纱一般软绵绵的,根本对那些人构不成任何伤害。 那几人出手极快,招式变幻莫测,不过眨眼的功夫陆蔓便被逼得无处可退,只能用尽全力跃向空中,然而,以她此时的力气根本跃不到二楼便掉了下来,几人的剑瞬间又一次朝她刺来,眼看就要被刺中,她旋即一个旋转紧急躲开刺向她的利器,而身子恰巧落在了交织在一起的几柄剑刃上。 那几个人见陆蔓已经成为了待宰的羔羊,便立即抽出压在陆蔓身下的兵器,再次朝她刺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如鬼魅而至,一剑挑开了那群人手中的兵器。 “你又是什么人?”李哲原本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见到有人坏了他的事,便起身质问来人。 “墨阳,不怕死的,尽管上来。”那人冷冷道。 双腿一软,陆蔓笔直倒了下去,本以为会重重的摔在地上,但却并没有预想的疼痛传来,而是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此时的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渐渐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只听见之前那位姑娘在她耳边不断的说着什么。 …… 暮霭沉沉,冥纸遍地,一个小女孩缩在母亲的怀里看着那些人将家中的东西一箱又一箱的抬了出去,她用力拽着母亲的衣服却被那群人无情的分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眼里留下绝望的泪水,以及,那洒满灵堂的鲜血。 “母亲,母亲……”陆蔓长睫微颤,低声呢喃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孙姑娘?”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声唤她。 陆蔓缓缓睁开眼帘,房间内阵阵檀香不断的刺激着她的思绪,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又回到了侯府。 她用力捶了捶自己依旧有点昏昏沉沉的脑袋,茫然的盯着玉燕。 玉燕眼神一亮,开心道:“孙姑娘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昨日墨阳将军将你抱回来时可把大公子和旬大人吓坏了。” 陆蔓嘴唇翕动着,想说话,但是喉咙着实干涩难受,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虚弱的从床上爬起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茶壶。 玉燕随即走至桌前倒下一杯茶递到她手中,道:“姑娘快喝吧!” 不知道是不是萧云廷那天的话起了作用,再见玉燕,陆蔓发现她对自己的态度和善多了,她颤抖的接过茶杯,抬头一口饮尽。 这才想起玉燕方才说是墨阳将她送回侯府的,一时竟有些尴尬,毕竟在泰远楼时她曾在那些人面前承认了自己是墨阳,缓解好了自己干涩的嗓子,她试探的问:“墨阳将军送我回来可有说什么?” “说姑娘你被人下了药。”玉燕将喝完的茶杯收回,重新放于案几上。 陆蔓一愣,又道:“没有其他了?” 玉燕摇了摇头。 陆蔓想想也是,若真要说什么肯定也不会当着她的面,定要私下与萧云廷汇报。 “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姑娘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再传唤我。” 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方的雪色纱幔,陆蔓只觉得浑身无力,那药性可真是太大了。 回想起那天与陆泽的对话,陆泽问她打算就那样回去?她回眸一笑:“我若真这么蠢,还怎么去勾引那萧家大公子?” “你有好的计谋?”陆泽问她。 “你去帮我找几个人,找到那几个人我便有办法回到萧家。” 她要找的正是顾凌的那几个手下,只有设计让他们掳走她,再让人故意放消息给萧家说那些人前来寻仇,这样无论是萧云廷还是旬聿都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而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再回到萧家。 酒杯里的药也是她自己下的,只是没有想到墨阳会出现在那里,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不过也因此歪打正着,省去了许多麻烦。 现在,她只需要想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向他们解释自己为何还会出现在益州。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title 正想着,玉燕突然又折返了回来,在门外道:“姑娘,泰远楼林小姐来看望您了。” “我知道了。”陆蔓微微一笑,由榻上而起,推开门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双淡雅的瞳眸,那个雪色的身影立于檐下,似不染凡尘。 林小姐看着她仔细打量了许久方道:“真没想到昨日那般威风凛凛,见义勇为的公子竟然是如此一个美人儿,刚才听他们叫你姑娘,我还以为找错人了呢?” “让林小姐见笑了。”陆蔓轻笑着。 “是我要谢孙姑娘才对,昨日要不是孙姑娘出手,还不知道那个无赖要使出什么报复的手段呢,所以我今日特备薄礼前来感谢孙姑娘仗义出手。” “区区小事,不足一提,林小姐快请进。” 两人走进屋内于桌边坐下,一旁的玉燕早已备好了茶水,陆蔓轻轻执起茶杯饮了一口,仔细打量了一下,感觉这林小姐年岁最多也就二九年华而已,但却能独自经营一家如此大的酒楼,于是便道:“林小姐这么年轻就能撑起如此大的酒楼,真是令人钦佩。” 林小姐笑了笑,谦虚的说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事,全都靠家里人的帮衬罢了。” 陆蔓看得出这林小姐家里绝非一般,否则也不会随手就将那价值连城的千年人参送人。 第10章 接着,又听那林小姐问道:“孙姑娘跟侯府的人很熟吗?” 陆蔓撇了她一眼,姑娘的脸上似乎添了一抹红晕:“林小姐,想问的是...” “大公子他...” 看来,是奔着萧云廷来的。 “他呀…”陆蔓直了直身子:“我是前不久才随旬大人进府的,与大公子也不是很熟。” 林小姐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陆蔓端起茶杯,放在鼻尖闻了闻,同时也在一边打量着眼前之人,正要饮下,就见一身玄黑的萧云廷走了过来,她连忙放下茶杯,扯了扯林小姐的衣袖。 “你醒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吧?”萧云廷不冷不热的问了一句。 “多谢大公子,已经没事了。”这一句,她说的很轻,余光扫见一旁林小姐的手紧张的瑟瑟发着抖。 萧云廷似乎也发现了她的失态,遂将眸华移向了那张冰清玉肌的脸上,但也仅是扫了一眼:“这位姑娘是?” “这是泰远楼林小姐...”话语甫出,陆蔓看到了林小姐眸光中的失落,毕竟,郎无情妾有意,她着实不该多这一嘴。 萧云廷将视线收回,丝毫没有理会林小姐,只朝陆蔓道:“待会儿去我那一趟,有事情问你。” 陆蔓心里咯噔一下,但见萧云廷已转身离开这间屋子。 “既然大公子找孙姑娘有事,那我便不打扰了,我们改日再聚。”她才走出一步却又转过身道:“我在城中也没有什么朋友,孙姑娘若是有空还请多来泰远楼坐坐。” “一定去。”陆蔓笑着颔首,思索再三,她还是开口,对着那个背影唤了一声:“林惜若?” 一语甫出,林惜若脸色微微一僵,瞬间却又恢复如常,“孙姑娘如何得知我的身份?” 见她没有否认,陆蔓轻轻一笑:“能生的这般好模样,又如此有钱的,非益州首富之女莫属。” 两人相顾一笑,林惜若回过头继续前行,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她就是益州首富之女啊,可是大公子对她似乎不那么...”玉燕盯着那个背影,自言自语道。 陆蔓重新坐回椅子上,闭着眼睛,轻轻揉了揉额头。 再次走出房间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陆蔓略抬眸华,夜空中几缕薄云兀自缠绕于圆月,将月华生生遮得失去了光彩,略带几分清冷。 她轻轻拢了拢衣领,缓缓的走上那似撒了银粉般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向萧云廷的门外。 “公子!”见殿内亮着灯,陆蔓轻轻唤了一声,可等了半天里面却没有一丝动静,她又放大声音再喊了一声:“萧大公子。” 依旧没有一丝声音,以萧云廷的武功造诣来说不可能在她一连两声的叫唤下没有任何反应,陆蔓一惊,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她旋即推门而入,许是太过用力,开门的瞬间一阵风突然穿了进来将屋内的烛火猛然扑灭,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寂。 陆蔓屏气凝神的走了进去,凭着感觉走到烛台边将蜡烛重新点燃,忽听帐幔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以为是有什么人藏在这里,她顺手拿起桌上的砚台,慢慢走了过去。 指尖才触及纱幔尚未掀开便察觉出了不对劲,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好在这一退才救了她一命,待看清袭击她的东西时,险些让她丢了魂。 只见从纱幔后探出了一只脑袋尖尖的,浑身赤褐色的蟒蛇,正吐着信子狰狞的向她爬来。 且不说这是南安侯府,这么大一条蟒蛇进到了萧云廷的房中竟无一人察觉,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情急之中,她将手中的砚台用力朝那蛇首砸了过去,那蛇反应极快,脑袋突然往后一缩,砚台并没有砸中,那蛇反而被她这一举动彻底激怒,吐着信子迅速朝她窜来。 这一次,她手中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抵挡,况且面对这种东西,任何人的心里也会本能的生出畏惧来。 此刻,她只想要赶紧逃离这里,也不知是她太过于慌乱,还是对这个房间的布局不熟,转过身刚挪动步子就被一个东西绊倒,狠狠的摔在地上,手心随即传来锥心的痛。 但此刻她俨然顾不上这些痛,咬紧下唇努力让自己镇定,随后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但为时已晚,当她感觉到脚腕一凉时,那蛇已咬住了她的小腿。 酸麻之感迅速由小腿传来,她的脑袋突然一阵晕眩。 看来,那蛇毒性极强,若不及时祛毒,她肯定会命丧于此,大仇尚未得报,她一定不能死,一定不能。 她凭着最后一丝残留的意识,在身后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个东西,恰是方才绊倒她的元凶——一只矮凳,她拿起矮凳用力向那咬住她的蛇首砸了下去。 意识茫然中,她仿佛听到有脚步声急匆匆的向她走来,她只觉脚腕的冰冷感消失,身子陡然腾空。 她用尽了力气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睛,只感觉自己正躺在一处温软之中,这让她长久以来疲惫不堪的身子感到很是放松。 无边的黑暗中,是谁的声音似在耳边却又缥缈虚幻的呼唤着她,一遍又一遍。 “孙姑娘,孙姑娘!” 陆蔓用力睁开眼睛,原本的黑暗渐渐转为一片朦胧的灰黄。 “醒了,大公子,孙姑娘醒了。”玉燕惊喜的在一旁呼唤。 陆蔓眨了眨眼睛,缓解了一下刚见光芒时的不适,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萧云廷的房中。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大夫走上前将手搭在陆蔓的手腕上细诊了片刻脸上凝重的表情终是放松了下来,露出微笑道:“孙姑娘的蛇毒已清,身子已无大碍,只需卧床静养几日便可。” 陆蔓虚弱的抬眸望了眼萧云廷,他的脸上呈现出些许沧桑之色,似乎很久不曾合眼。 “有劳大夫了。”萧云廷朝旁边吩咐了一句:“去库房拿五十两银子送大夫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他缓缓挪步走到陆蔓身边,但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有些的窘迫地坐了起来,毕竟,这是萧云廷的床榻,可扫了一眼却未发现自己的锦履被放在何处。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萧云廷只淡淡说了句:“既然身子还未好,又何必挪地方。” “可这是你的...”她抬起螓首,瞧见他也正在凝眸望她,那样深邃的目光竟让她一时不敢与之对望,只垂下眸子低声说了句:“多谢大公子。” 他的唇边似浮起一抹笑意,可话语甫出,依旧淡漠如斯:“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处理,稍后再来看你。” 陆蔓重新躺回榻上,不知不觉竟又睡了过去,直到玉燕再次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她才从睡梦中醒来。 “姑娘那晚被毒蛇咬伤,大公子可是一直守在姑娘身边,整整三日都不曾合眼,除了对老夫人,奴婢还从未见过大公子对谁如此用心过。” 陆蔓侧过螓首,惊讶道:“我昏迷了三日?” 玉燕点了点头,可陆蔓却更加的尴尬,深觉是自己霸占了萧云廷的床才让他三日未眠,难怪会沧桑了那么多。 正在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喊声突兀的响彻在空落落的庭院内。 陆蔓讶异地侧过身子向门外望去,却只瞧见几名仆人挥舞着鞭子似乎正在对谁施刑。 玉燕识出陆蔓眸底的疑惑,走上前叹了口气黯然道:“还不是那晚的事,大公子怀疑府中出了细作,这才对那些人严刑拷打。” “可是这么多人不可能都是细作,他这样不是将无辜的人都牵扯了进来。”陆蔓难以相信萧云廷的手段会如此狠辣。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title “不止这件事,姑娘可还记得泰远楼发生的事?那日姑娘离开侯府后大公子原本是派人跟着姑娘的,得到的消息也是姑娘已回长安去了,可是后来姑娘却在泰远楼遭到了西凉那些人的报复,公子怀疑他们被那些人收买,再加上这件事惹怒了公子,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幕。” 陆蔓没有想到自己彼时的计策会让这些人遭逢此难,心下一沉,她急忙下榻赤足跑了出去。 只见有十余人被推攘着放倒在了刑凳上,此起彼伏的板子似雨点般落下,可那些人却只能默默承受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因他们的口中皆被塞入了一团棉布。 那些板子落下的声音并不十分大,可落尽陆蔓的耳中却如击鼓般,每一下都击打着她那颗无比懊悔的心。 “住手!”她急忙喝止,随后匆匆向萧云廷走去,话音甫出,却有些中气不足:“你这样,未免太残忍了。” “你想替他们求情?”萧云廷冷冷的看着她。 “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辜的人受牵连罢了。” “无辜?”萧云廷冷哼一声:“那晚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你怕是已没命站在这里。” 陆蔓被他的目光摄退,心里惶惶不安,是啊,他们若是不死,那死的就会是她,她并不知道那条毒蛇究竟从何而来,可她知道,这府中定然还有别人想要萧云廷死,此时她绝不能引火上身。 第11章 刑罚有很多种,杖刑算是比较快的了,那些人起初还有所挣扎,间或发出呜咽之声,不一会儿全都殒命于此。 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儿,像是一根尖刺扎进每个人的心里,这场面,恁谁也无法再去回想。 她想,萧云廷之所以当众杖毙那些人,要的,怕就是这种效果。 玉燕匆匆走了过来,看到这场面时也不禁眉心一颦,她强装镇定的走到陆蔓跟前将一双崭新的锦履呈上:“姑娘原本那双锦履沾染了血迹,大公子已让人处理了,这是大公子吩咐奴婢重新替您准备的,姑娘赶紧穿上吧,小心着凉。”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陆蔓再也无法安心继续留在萧云廷这里,当晚就收拾东西回到了之前的住所。 她无法想象,若是有朝一日她的身份暴露了,萧云廷会对她使出怎样的手段。 接下来一连好几日陆蔓都未曾踏出房门,一来是伤情未愈,二来,她不知道要怎样面对萧云廷,那些人的死至今令她寝食难安,成了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常听人说伴君如伴虎,可在这个侯府内又何尝不是呢? 萧云廷的狠决,她算是见识到了。 于案前坐下,陆蔓由感而发,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命’字,笔锋苍劲有力,丝毫不输男儿。 “人命如草芥,漂作水中萍,回头看,多少坎坷浮沉事,五味陈杂,一纸道不尽此生辛酸,感叹命运多舛,人间难过。” 听陆蔓诵出这段话,玉燕默默走上前将茶水递上:“姑娘还在为那些人难过?” 陆蔓丢下手中的笔接过玉燕递来的茶,刚饮下一口,就见原本微敞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阵微风巧然吹了进来,刚刚写的字随之被风卷起,掉落于地面。 “旬大人。”看见来人正是许久未见的旬聿,玉燕急忙行礼。 旬聿走上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字,随后挥了挥手,示意玉燕退下。 望着纸上的字,旬聿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 两人于桌旁坐下后,他倒也不避讳,竟伸手拿起陆蔓方才喝过的茶,细细品尝了起来。 对于他此举,陆蔓自然是有些意外,小声提醒道:“那茶...” 旬聿剑眉一扬:“这茶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那是我喝过的。” “我不介意。” “我介意...” 旬聿笑了笑,随后竟又将茶杯递了过去:“那...还给你。” 陆蔓撇了撇嘴:“你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喝一杯茶吧?” “我这几日不在府中,刚回来就听说你被毒蛇咬伤了,可我看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大病初愈,倒像是刚犁了几亩地回来。” 陆蔓噗嗤一笑,也不再理会他。 旬聿不经意扫到了窗前早已摆放好的棋盘,随口便问:“你会下棋?” “略懂一点。” “那陪我下一副。”也不等她答应,他便兀自起身走到了棋盘旁边。 她也只能起身,和他一起于棋盘旁坐下。 他伸手从一旁的棋笥内执起一颗黑子落下,静等着她下出第一子。 她遂捏起一颗白子轻轻置于棋盘的一角。 不消片刻便听得他问:“下定了?” 她点了点头,明白落子无悔,可这才发现他的棋路早已打开,她再无出路。 窗外不知何时竟然飘起了丝丝细雨,有一些雨水被风从窗口吹了进来落在两人的发丝上,但两人谁都没有介意,继续相对而坐,执着于眼前的棋局。 “我很好奇,那晚你为何要救那人。” “不为什么,就是闲的。”她回答的很是敷衍。 “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谁吗?若是他真的救走了顾凌,萧家手中就少了一个筹码。” 听到这话,陆蔓执棋子的手一滞,猛然抬头:“顾凌是我送给萧家的,再说了,萧家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他轻轻笑笑:“我不会无缘无故带一个陌生人来萧家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手用力捏着棋子,纵是寒玉棋,可手心依旧沁出些许汗意。 “不懂?”他冷冷一笑。 “那你呢?你又为何帮我,那晚你明明就发现了那人在我房中,可你却纵容我那样做了。” “刚才的棋局我给你的暗示还不够吗?看来你根本就不了解如今天下的局势。”旬聿悠悠说出这句话,落进她的耳中却让她眉心一颦。 目光不自觉的凝向棋盘上的棋局—— 自先帝驾崩后,陆家权侵朝野,萧家雄踞益州,西凉顾家独霸一方。 三方都盼着另外两家能够打起来,最好能够两败俱伤,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若不然就是某两家结盟,共同对抗另一家,就看谁先取得先机了,而萧家此时的立场就像是她方才所走的棋路一样,可谓是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想到这里,陆蔓顿时了然:“所以,你是故意放走那人的,因为只要顾凌在你们手中西凉就绝不敢轻举妄动,反之如果顾凌或者那人死在了萧家人手中,西凉定会不惜一切将全部兵马用来攻打益州,到时如果朝廷借故不肯调兵来支援的话,那形势就危险了,万一两败俱伤,得意的便只有陆家。” “聪明。”旬聿的声音突然转柔,陆蔓对他的夸赞却只是置之一笑,原来,做了这么多,只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罢了,可谁让她没能早点参透这一层呢? 接着便见旬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一枚小药丸,不等她反应便塞进了她的口中。 她一惊,一个不留神竟将那药丸吞了下去,登时从凳子上弹坐而起,满脸戾气:“你给我吃了什么?” “别那么激动。”旬聿笑了笑,将药瓶塞入陆蔓手中:“只不过是一些有助于复原的药,以前我受伤就常吃这个。” 陆蔓这才松了一口气,意识到方才确实有些失态,她低声道:“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英勇如旬大人竟然也会受伤?” 旬聿似不想与她多解释,只道:“即使再厉害的人,也会有弱点。” “你的弱点是什么?”她脱口而出这句话却只觉得好笑,就好比问一个人我怎样可以杀死你?谁会傻的将自己的弱点告知于人。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却并未说话。 正在这时,房 间的门再次被人敲响,一奴仆撑伞站在门外:“旬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小的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旬聿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又怎么了?” “您吩咐奴才要好生照看那位西凉的公主,不得对她无礼,可是这几日她一直在牢中大吵大闹,也不肯吃东西,小的送去的东西都被她扔了出来,这会儿又在发脾气呢。” “行了我知道了。”旬聿转过脸,与陆蔓相视一笑,“去看看吧!” 两人刚走到檐下,便有奴仆识相的递来了雨伞,她走在他的旁边感受着雨滴清扫脸颊,虽略带轻寒,但她知道,这是与他最后一次同撑一把伞。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title 这已经是陆蔓第二次踏进这间牢房了,黑漆漆的牢房中仅有几束火光将四周照亮勉强可辨方向外,就只剩下头顶上方那个狭小的用来通风的窗口可提供一丝微弱的光亮。 一直跟在旬聿身后,陆蔓甚至不用看路,只顾跟着往前走就行,直到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步子突然转身,她措不及防,就这样冷不丁的与他撞了个满怀。 她还未来得及揉被撞得生疼的额头,便听他讲:“待会儿进去,你知道要怎么做吧?” 她一愣,随即又微微一笑:“了解。” 上次西凉派人来营救顾凌失败,她便猜测其不久就会有新的战略,如今已经过了这么多日,怕是已经有所行动,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先稳住顾凌,等时机成熟再想办法引萧家入局。 顾凌的性子骄纵,狱卒得了旬聿的吩咐又不敢拿他怎样,而旬聿恰恰也是拿顾凌没有办法,就像当初对她一样,无论她怎样顽皮任性,他都只是一味地包容她,也不见他发过一次脾气。 那个时候的他还很腼腆,不像现在这样会跟人开玩笑,懂得玩弄权术,可却依旧还是对这样的女子没有丝毫办法。 走到关押着顾凌的牢房外,里面竟然出奇的安静,见状,旬聿便命人将牢房门打开,听到锁链声响起,顾凌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在看到陆蔓时,她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浓烈的恨意:“呸,小人。” 陆蔓缓缓挪动步子,走至顾凌跟前:“这么激动做什么,当心身子,来,吃点东西吧!” 陆蔓从一旁狱卒的手中接过食盒,递到顾凌眼前,不料却被顾凌一把推开,“不用你假好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你假意同我合作,套出我的身份以洗清自己的嫌疑,好让你在萧家站稳脚跟,最后再来个过河拆桥,你真是好手段啊。” 第12章 “瞧你说的,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如何过河拆桥了,你不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吗?” “你说会帮我的,可是结果呢?” 陆蔓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公主莫非记错了?我是说过会帮你,可是我只说会保你无事,并没有答应你,要放你离去啊,况且,你现在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吗?”说到这里她转头看了眼旬聿,“对了,这事啊,你还得感谢旬大人呢,若不是他吩咐狱卒要好好照看你,以你这性子啊,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你...你们...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快点放本公主回去。”顾凌扫了一眼旁边的旬聿,又转过头疯狂的喊了几句,声音不断在空寂的牢房中回荡。 “我劝公主还是省省力气吧,放你回去是不可能的,你还不如多吃几口饭,好好养好身子,说不定哪天战事一起,公主想留在这里都不行了。” 陆蔓这么说无非也是在提醒顾凌,她现在再怎样折腾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养好身子静静等待局势的变化。 听到陆蔓这么一说,顾凌果真安静了不少,拧着眉头似在思虑什么。 半晌,她突然开口:“要我吃东西也可以,但你们要给我找一个干净一点的地方,这个牢房本公主实在待不下去了。” 旬聿见此微微一笑,转身朝站在外面的奴仆吩咐:“给公主找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准备一处清静的院子。” ... 从牢房出来雨势渐渐小了许多,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终于,还是陆蔓先开了口:“为什么要加入萧家军?” 他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声音同样平稳:“因为一个承诺。” 她眉心微颦,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得不到任何结论,却刺痛了心里最柔软的那处。 “你就没有想过为自己以后打算?以如今的局势,三方迟早会有一场震惊天下的大战,万一...” “我只会坚持我自己认为对的东西。”他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可那不一定就真是对的。”事到如今,她还是希望他能够回头,他不想萧家倒台的那一日,他再受牵连。 “那什么是对的?”他侧首望向她,心里像是被什么触动。 “我也不知道。”陆蔓神色一暗,避过他的目光,低声道:“可是,我想一个人如果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但却选择了错误的路,那将会是一生的遗憾。” 他也没再与她争辩什么,过了许久,他突然开口问她:“那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只淡淡的说了两个字:“活着。” 细雨绵绵,旬聿执伞的手总是向陆蔓那边偏着,两人步伐轻缓,远远望去竟是那样和谐的画面。 经过莲池时,这份和谐终究是被打破,一个奴仆忽然跑了过来将旬聿请去了南安侯萧清然那里,陆蔓便只能独自走了回去。 刚到院子时,看见房门大开,她步子一滞,犹疑间忽觉身后似是有人,她急忙回身,只见萧云廷一袭玄色锦袍正立于院中的一棵树下。 “下着雨还跑出去。”他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她看到,他的身上有雨水侵染过的痕迹,该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撑伞?”她问。 “你不是应该问我,怎么不进屋?或是怎么来你这里吗?” 她一时有些哑然,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句话,这与几日前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公子简直判若两人,这人可真是奇怪。 她默默向前走了几步,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大公子怎么来我这里了?为什么不进屋呢?” 萧云廷破颜一笑:“在房间里面等你,显得不够真诚。” “整个益州都是萧家的,在哪里等不都一样。” “虽然这是我家,但这是孙姑娘的房间,也不能未经允许就擅自进入。” 陆蔓勾了勾唇,看来,他还在为上次萧舒仪夜闯她房间的事有所介怀。 “那便请大公子进屋一坐。”她刻意在这个‘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进到屋内,萧云廷在屋内巡视了一番,目光不自禁便落在了窗前的棋盘上。 “品茗论道,雨中漫步,孙姑娘好雅兴。” 果然,他已经猜到方才旬聿来过,在这府中,又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呢? “大公子这是嫉妒了?”陆蔓仰起脸,露出一抹自认为很妩媚的笑意。 那抹笑落进萧云廷的眸底,骤然,浮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情愫,她凝着他的眼睛,自是没有错过这丝稍纵即逝的变化。 有了这丝微妙的变化,她知道,他并不像表面上那样难以靠近。 她轻轻一笑,转过身将炉子上的热茶倒了一杯递于他:“天气乍暖还寒,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萧云廷接过陆蔓递来的茶水轻吮了一口,道:“你就不好奇我来找你所为何事?” 陆蔓也不讲究什么礼节了,直接于萧云廷面前坐下,直言道:“你方才不是问我,为何下着雨还跑出去吗?” “你不是去牢房了吗?”萧云廷一脸的疑惑。 “是去牢房不假,但也是为了解萧家目前的困境。” “哦?看来你早就知道了。”萧云廷剑眉一扬,挥了下手:“你且说来听听。” “西凉现已屯兵天水,欲走祁山道直奔南郑而来,是也不是?”陆蔓极为肯定的问道,从方才进门见到他的那一刻,她便已猜到。 萧云廷神色有些黯然,但也不得不佩服陆蔓的料事如神,他点了点头:“没错。” 陆蔓勾唇一笑,果然跟她预料的一样。 “那 萧大公子打算是战是和?” 若是战,无非也是在浪费时间,而且劳民伤财,双方都讨不到任何好处,只不过是面子上好过一点,毕竟西凉派了细作来,而又恰巧被萧家抓获,营救失败必得前来挣回面子。 若是和,就自然得拿出诚意,可这个关键就在顾凌身上,无论哪一方提出议和,萧家都得将顾凌完好无缺的送还给西凉,当然也可以向西凉索要一些好处,可一旦将顾凌送还回去,萧家便失去了一个筹码,日后若再想联盟那必是天方夜谭。 所以这顾凌现在是杀不得也放不得。 似是看透了陆蔓有意在试探他,萧云廷只是笑了笑:“当然是战。” “那这战,又该如何战?” “我已探得敌军的粮草所在之地,打算派出一支精兵去夜袭敌军粮草大营。”他随口而出,说的仿佛轻而易举。 陆蔓笑着拍了拍手:“大公子果然好计谋。” “那依你之见,派何人去比较好呢?” 陆蔓没有想到萧云廷竟将问题抛给了她,思索再三后,她硬是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旬聿。 “自然是旬大人啊,旬大人跟随侯爷征战多年,这放火烧粮草的事自然非他莫属。”她这么说自然也是相信旬聿不会蠢到这个地步,真去夜袭敌营,且看他如何应对。 “好。”萧云廷站了起来:“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要处理,那就请你代为转告阿聿,两日后我们一起启程去南郑,由他负责烧粮草之事。” “一定传达。”陆蔓微微颔首,目送萧云廷离开,她的唇边浮起一抹浅笑。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title 翌日,依旧是细雨绵绵,天空暗沉一片,也使得空气变得异常压抑。 一路来到旬聿的住处,陆蔓走的极慢,只因在面对这样的雨天她浑身骨骼似被铁锤敲击过一般疼痛。 不禁又回想起了当初在掖庭时的那段艰难日子,破败不堪不足以用来形容那个地方,那个时候多雨,地面上满是湿滑的淤泥,每个人身上的虱子搜集下来可以炒一盘菜,指甲里面的泥垢以及空气中腐臭的气味让人想起来便连连作呕,不过日子久了便也就习惯了。 到了冬季,更是难熬,别说碳火,就连一件能够过冬的棉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即使双手生满冻疮也须得伸进结着冰渣子的冷水中去洗完那堆积如山的衣服。 掖庭苦寒,可比起心里上的折磨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只因入了掖庭便永无翻身之日,一辈子到死也只能待在那里,每日醒来都有许多人因承受不住而选择自尽。 她到现在依旧不敢想象,那个时候的她是如何坚持下来的,不过,若非她的坚持,事情又怎会在四年之后迎来转机呢? 若非她的坚持,今日又如何能站在这里,为家人报仇? 她的痛症,便也是在那个时候落下的,后来即使回到丞相府,丞相为她遍寻名医,却也依旧不见好转,每每寒潮来袭,浑身便疼痛难忍。 刚一进屋,陆蔓便觉一阵暖意巧然袭来,略微扫去了一丝寒气,身上的不适感也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 目光细细在屋内巡视了一番,发现旬聿的房间布置的极为简单,收拾的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待在这里让人很是舒心。 第13章 但细细打量便可发现,布局虽为简单,却样样都是价值不菲,一桌一椅皆是上等的紫檀木制成,就连桌上的茶具也是极为名贵的白玉雕花杯,看的出,这些年他为萧家立了不少军功。 旬聿似是也察觉出了她身体的异样,但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杯热茶递到了她的手中,随后负手而立,看着她垂首喝茶的样子,他淡淡一笑,缓缓启唇:“既然畏寒,何不好好待在房中?” 陆蔓抬眸看了旬聿一眼,随后清然一笑,将茶杯放置桌案:“昨日侯爷请你过去商议事情,想必你已知道了南郑那边的情况,我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旬聿唇角勾了勾:“看来你还挺关心战事的。” “战事我倒不关心,我不过就是来替大公子传句话罢了。”陆蔓深吸一口气,于桌前坐下:“旬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先帝在太原与刘子成的那场大战中是如何击退敌军的吗?” 旬聿略微想了想:“当年我尚且年幼,也是后来听说的,先帝之所以那一战大捷,在于先帝事先打探到了敌军粮草大营所在的位置,故而让人夜袭敌营,一把火烧了敌军的粮草,敌军不到三日便断粮只能退军,先帝又派军半路拦截,彻底断了敌军的退路,这才打了胜仗。” 陆蔓点了点头:“那,先帝是派何人去夜袭敌军粮草大营的?” 旬聿似看透了一切,目光闪了闪:“正是家父。” “所以,这次南郑一役大公子也正有此意,想让旬大人带一支精兵去夜袭敌营,一把火烧掉敌军的粮草。” 旬聿听到此话明显的一愣,眼中满满的疑惑。 “怎么,旬大人莫非不敢?”陆蔓脱口而出,忽而发觉自己好像有些失言,定了定方道:“也对,想你父亲当年可是战功赫赫,名震天下,自然不能把你跟他比较,我这就去告诉大公子,让他令派别人去好了。” “回来。”旬聿急忙拦下正要出门的陆蔓,顾家独霸西凉已历三代,行军打仗向来严谨,粮草又岂是那么容易被焚的,他不解萧云廷这是何意,只缓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再次来到萧云廷的住处,陆蔓才发现萧云廷已经在书房中备好了茶水与座椅,看样子似是知道他们要来,但仍旧装作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马上就要出发去南郑了,二位不应该多珍惜一下仅剩不多的时间吗,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旬聿仅是微微一笑:“听孙卓说大公子让我带一支精兵去夜袭敌军粮草大营,我这不就过来与大公子共同商议一下方略。” “哦?”萧云廷眉峰一扬:“这么说,阿聿是赞成此计了?” “自然,大公子命令,我岂敢不从。” “既如此,那阿聿便快去准备吧,雨天路不好走,多带一些军粮及帐篷,明日一早,我同你一起出发去南郑。” 旬聿不再说话,冰冷的眸子中闪烁着无尽地沉思,半晌,终是明白了什么,点头退了出去。 萧云廷看着依旧站在一旁的陆蔓,过了许久才道:“孙姑娘不跟阿聿同去?这一分别,怕是需得数月。” “大公子的目的真是烧粮草吗?” 萧云廷站起身别有深意的打量着陆蔓:“不然呢?” “自上次西凉进军攻打南郑后,南郑百姓悉数逃往蓉城,如今留在城中的不是身患重疾不便挪动,就是一些老弱妇孺,大公子表面上说是要与西凉展开一战,让旬大人去烧粮草,实则这些不过都是说给外人听的,想安抚那些依然留在城中的百姓罢了,其实大公子根本就没打算与之一战。” 陆蔓一口气将所有的话说完,却见萧云廷一言不发,气氛安静的有些诡异,正当她以为自己分析错了的时候,忽听萧云廷一阵大笑。 “好一个聪明的女子,那你不妨再猜一猜,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陆蔓微微一笑:“若我没猜错,接下来大公子应该会亲自前往南郑,毕竟再多的兵将也抵不过一个南安侯大公子能让人安心。” “你说的都对,可你却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 陆蔓一愣,在脑中思索了片刻方道:“你指的是天气?” 萧云廷点了点头:“没错,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南郑地形复杂多样,势必会对百姓及庄稼造成灾害,如今留在城中的都是一些老弱妇孺,若要解决此问题,就需从兵士中抽出部分人去帮助百姓,这样一来,我军定是无法抵御西凉铁骑,所以只能从敌军的粮草上下手解决问题。” 陆蔓一听这话,心里当下涌上一计:“其实,这一战也未必这么难打,夜袭敌营也并非良策。” “那依你之见呢?”萧云廷扬眉。 “大公子方才也说了,雨季已然来临,他西凉铁骑再英勇也不至于要在泥泞中作战。 从雨季开始到雨季 结束,最少也得二十多日,这段时间恰恰给了我们时机,倘若我们明日出发,到南郑差不多在七八日之后,等处理完百姓的事,这雨季也差不多就快过去了,而他西凉兵马远道而来在我们的地盘上作战,非我们前往他的地盘,这一点我们就比他们占了优势。 雨天路不好走,况且他们离得又远,运粮就成了难事,所以我们要做的就只有等,等他们渐渐断粮,而后方的粮草又接济不上的时候,就是我们出兵的最佳时机。” 萧云廷听了陆蔓的想法也是连连点头称赞:“以守为攻,以退为进,静待时机,好计谋,好方略,可见孙姑娘之才堪比男儿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身为男儿定然能成为旷世名将。” “谁说女子就不能为国效力?并不是所有女子都要待字闺中,想那花木兰还替父从军,穆桂英还摇旗挂帅呢,最后不都成为天下美谈?”字里行间无不充满自信,抬眸看向他,他的眸中无不透露着震惊。 两人对视一眼,相顾一笑,炉子上沸腾的茶水冒出丝丝白雾,空气中茶香四溢,萧云廷取下茶壶,为两人各倒下一杯。 “你和阿聿...”萧云廷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改口:“你便留在萧家吧,若是此战胜了,我会向父亲请示,让你跟阿聿成婚。” 陆蔓愣愣的看着他,心中只觉好笑:“大公子当真希望我嫁给旬大人?” 听到这话,萧云廷呼吸一滞,过了半晌才道:“嫁与不嫁,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孙卓姑娘自行决定就好,但姑娘若愿意继续留在萧家,我答应姑娘定可保姑娘后半生的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孙卓不过一介女流,荣华富贵于我不过是过眼云烟,或许可以让我从此不再颠沛流离,但那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可以办到的,一定竭力满足姑娘。” 陆蔓微微一笑,看似不经心的说道:“若我说,我喜欢的人是大公子你呢?” 他蓦地抬眸,目光由怔愣慢慢转为柔情,最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淡,许久才道:“若我方才没听错,孙姑娘这是想红杏出墙?” 听他这样说,她的脸上不禁漾起一抹如花笑靥,随后,不等他反应便贴了上来,未着一丝口脂的樱唇轻轻覆上他的。 两人唇齿相依,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暧昧气息。 萧云廷呼吸一滞,心不由得漏跳了一拍,虽竭力控制住心神,可身体却愈发的燥热。 该死! 他眉心一蹙,迅速离开她的唇,将这份柔情拒之,他怕如此下去他会克制不住一个正常男子该有的欲望。 “你在做什么?”他顿时觉得,就连说出这五个字都甚是费力。 不知是吻的缘故,还是屋内的空气太过稀薄,让她原本淡雅的唇似染了口脂一般娇美,看着这张精雕玉琢般的脸,他差一点无法自控。 陆蔓轻轻一笑,倚在他的怀里,伸出玉臂勾到他的肩上,一颦一笑极尽魅惑:“大公子觉得呢?” “姑娘,自重。”他嘴上说着,身体却很诚实,揽在她腰间的手依旧未松开。 “难道...”陆蔓咬了下唇,然后贴近他,道:“我不够美吗?” “你是很美,可是...”不等他说完,陆蔓便打断了他:“那我这枝红杏,你折是不折呢?” “阿聿跟我出生入死,早已是我的家人,姑娘不该如此。”他到底还是选择了旬聿。 第13章 {title “那,你就甘心将我让给他吗?”她的手依旧攀附着他,没有待他回答,她的声音继续悠悠传来:“我知道大公子在担忧什么,可,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的心呢?你可以将我让给他,但那真的就是为了他好吗?” 是的,他确实喜欢上了这个风华绝代才智过人的女子,只恨没能在阿聿带她回来之前先一步遇见她。 “府中人人都知道孙姑娘与阿聿之事,姑娘还是不要令阿聿难堪。” 听到这话,陆蔓默默将攀在萧云廷肩上的手收回,站起身,眸中的晶亮恁谁人看了都会怜惜。 第14章 “有些事,并非是大公子看到的那样,若大公子当真想我嫁给旬大人,那我便遂了大公子的意。”语罢,她的嘴角浮起一抹苦涩苍凉的笑意,随后,转身离开。 萧云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心中纠结万分。 “她这样好看?” 耳边传来萧舒仪清冷的声音,萧云廷这才将驻留在陆蔓身上的视线收回,侧首看了一眼萧舒仪:“你怎么来了?” 萧舒仪冷笑一声:“我若不来,又怎会见到如此精彩的一幕呢?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女人吧?” 萧云廷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你不觉得她很有意思吗?” “可她是阿聿带回来的,哪怕你真的对她有什么想法,我也劝你收起你的心思,以大局为重,这个女人不简单,你不要被她迷惑了。” “我自有分寸。”萧云廷淡淡道。 “但愿如此。” “对了。”萧云廷重新坐回案前,随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明日我要随阿聿一同去南郑,你便留在府中助父亲打理蓉城之事吧。” “那个女人也去?” 萧云廷点了点头:“你们二人见面就大动肝火,留她在府中我不放心。” 听到这话,萧舒仪努了努嘴:“我看你迟早要被这个女人迷惑的连我这个亲弟弟也不认了,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的,让你们一个个都这般维护。” 萧云廷淡淡一笑,没再说话。 ... 翌日,天刚破晓陆蔓就从睡梦中醒来,伸了下懒腰她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满地的落花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的气息让人倍感惆怅。 迟疑再三,她还是吹响了哨子,将那只用于她和洛阳传信的鹰隼招来,把这些天在益州发生的一切写在纸上传回了洛阳。 她坚信此信一到,朝廷的圣旨肯定不日便会送到南郑,因为她相信萧云廷听了她的分析后一定不会轻易用兵,可若此时天子以西凉佣兵城下南郑危急为由下诏,命萧云廷立即出兵御敌,那么萧云廷一定会进退两难,他将一部分士兵用来帮助百姓,剩下的士兵断不足以抵御西凉兵马,若出兵他几乎没有胜算,倘若不出兵,那朝廷便有理由治他的罪。 她就是要让他们萧家进退两难,然后,再将他们...逼上绝路。 此去南郑一共有三条道路,萧云廷选了一条最为稳妥的剑门蜀道,从蓉城往北出发沿剑门蜀道可直达南郑。 而他此次出行也仅仅只带了两万精兵,剩下的大多都是运输粮草辎重和负责后勤的士兵。 除了出发时远远的瞧了一眼萧云廷外,这一路陆蔓就再没有见到过他,一日三餐,都是由随行的士兵送来马车中供她食用。 因下雨的缘故,一路上马车的帘子都悉数放下,甚是无聊,长路漫漫自是得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所以在夜间停留驿站休息时她便让人寻了许多书籍来以此打发时间。 随手翻开一页乐府诗集没想到竟是卓文君的《白头吟》,读到那句令所有女子都感触至深的“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时,她不禁勾唇一笑。 卓文君是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子,也是个多情刚烈的女子,她绝不容二心,可‘天下男儿皆薄幸’这句话落在她身上也不过如此这般。 陆蔓欣赏卓文君敢于为爱放弃一切和司马长卿私奔的勇气,却也不屑她为了爱情冲昏了头,到头来却输给了一个什么都不如她的女子。 与其说她输给了那个女子,倒不如说她败给了爱情,以她的家世,才情和美貌,何苦躲在屏风后为一曲凤求凰走了心。 正在陆蔓沉浸在那段遥远的爱情故事中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迟疑的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只见旬聿正撑着伞往这边走来,隔着雨帘子也看得出他眉头微蹙。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连日的阴雨导致前面的道路被滑落的山石堵了,马车暂时不能通过。” “清除山石需要多久?” “估摸着少说也要一整日吧,这里离剑阁不远,我们打算先在 剑阁休息一日,等道路畅通了再启程。” 陆蔓点了点头,余光不经意扫到了不远处正在指挥士兵的萧云廷,她只默默的垂下眸子,将车帘放下。 到剑阁时已是酉时,随行的士兵一部分清理滑落的巨石,一部分则是留下就地扎营,只有十余人随着他们来到了驿站,这十余人便是萧云廷的贴身护卫。 旬聿让人安排好了房间便和其余人留在一楼等候用餐,陆蔓则是借故说太累了就先行上了二楼。 其实,她只是心里有着自己的计较,不想面对萧云廷罢了,那日他拒绝了她,放在任何一个女儿家的身上也会觉得失了尊严。 虽说是她恬不知耻的自己贴上去的,可是也不想就那样被他看了笑话去。 再去卯着劲儿的往上贴,她做不到,至少这会儿她做不到。 略微用了几口干粮后,她便倒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连日的赶路说不累是假的,虽说有马车代步,可依旧是腰酸背痛浑身不舒服,没想到这一小憩再一睁眼已快接近亥时。 她起身喝了口早已凉透了的茶水,信步走至窗前将窗户推开,本想只是透透气,没想到打开的瞬间一树海棠赫然出现在窗外。 眼睛顿时有些迷离,海棠花对她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承载了她整个童年的回忆,曾经的太尉府里,父亲为母亲种植的那上千棵海棠今又何在呢? 也顾不得此刻外面的连绵细雨,不自觉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露台,枝叶刚好从围栏穿插而过。 她愣愣的站在雨中,任冰冷的雨水在脸上胡乱的拍打,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冲动的念头——跳下去。 跳下去,就不用承受这么多了…… “你做什么?” 脚步缓缓朝前挪了一步,双手才覆上冰冷的围栏一个声音忽如鬼魅般在身后响起,怒火中夹杂着焦急的担忧之色。 回首望去,隔着雨幕望见萧云廷的身影正朝她缓缓而来。 她立刻清醒了过来,那一瞬间的念头也在脑海中荡然无存。 细细平复了一下情绪,再瞧到萧云廷微蹙的眉头时,她才淡然的说了句:“没什么,我只是想折一枝海棠花而已。” 听到她这么说,萧云廷微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无奈的叹了口气:“为了一枝海棠连自个儿的身子都不顾了?你若喜欢等回蓉城了我让人给你多种几棵便是。” 陆蔓偏过脸,将目光停留在茫茫黑夜中的一角,他哪里知道,她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那一树海棠,而是她回不去的曾经。 深吸一口气,她收回目光,这该是自那日之后,第一次与他见面,只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萧云廷依旧一身玄黑,说话间俊美无俦的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涡,敛去了一身的凌厉,给人一种很随和的感觉,只见他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将一个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朝她递了过来。 “刚才李忠他们送来了一些当地的特色核桃饼,我不喜食丢了也浪费,你若不嫌弃便替我解决了吧。” 他掩饰的很好,可陆蔓分明瞧到他锦履上的那些泥点子,他该是走了很远才买回来的吧。 没有说话,她只默默的伸出手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檐下的灯笼随着夜风轻然四摆,萧云廷撑着伞同陆蔓一起趴在围栏上,看着她的侧脸,他问:“你很喜欢海棠花吗?” “嗯。”陆蔓点了点头,脱口而出:“小时候因母亲喜欢海棠花,父亲便在后院种了上千棵,开花的时候可漂亮了。” 一语甫出,萧云廷的眸光渐渐变得暗淡,模糊的记忆中似乎又浮现出一抹红色的身影,那年海棠花下,即便只是寥寥数语,可却成了他永远的遗憾,唯留下记忆中那一抹刺眼的红色。 “其实,你很像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如你这般,很喜欢海棠。” “你爱她?”陆蔓脱口问。 萧云廷收回思绪,苦涩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爱,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我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只是,每次一见到海棠花便会不自觉的想起她。” 陆蔓微微侧首,凝向萧云廷的目光渐渐变得暗淡,她勾了勾唇角,掩去面上的落寞:“那她应该很幸福吧,能被你一直记在心里。” “她已经不在了。”话语甫出,淡漠如斯。 第14章 {title 不知是这连日的阴雨下的让人心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此刻,她只觉心烦意乱,双手下意识的绞着腰间的绦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恼我在你面前说了别的女子?”萧云廷突然转过脸,嘴角勾勒出浅浅的微笑,似乎方才的伤感从未发生过一般。 “哪有,你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恼?我只是有些困了罢了。” 第15章 萧云廷抬眸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微微叹了口气:“倒是我没注意时辰,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反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可她依旧痴痴的站在原地像失了魂一般,半晌,终是对着那个背影轻轻唤了一声:“大公子。” 萧云廷步子一顿,回首望着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女子:“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一个喜欢的人,可你们之间却有着血海深仇,你会怎么做?”问出这种话,陆蔓的眸中没有一丝光彩,只剩暗淡,晦涩。 萧云廷其实很不喜她问出这样的话,世上哪来得那么多如果呢?可是看着黑夜中那抹苍涩的身影,他还是回答了她:“既然她是我的仇人,我又怎么会爱上她呢?” 听到这句话,陆蔓的脸上浮起一抹惨淡的笑意,这便是萧云廷给她的答案。 他是她的仇人,又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呢? “大公子果真理智。”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她的唇边再次浮出一抹自嘲的苦笑,轻移莲步,径自走回屋内。 萧云廷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屋檐下,眸光渐渐变得涣散。 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能在她的身上找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他始终想不起来。 ... 因为道路被山石阻塞的原因,尽管之后的几日他们日夜兼程紧赶慢赶,可是到达南郑的时间还是比原计划的时间晚了整整两日。 甫下马车,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的雨水甚至已经没过了小腿。 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没有什么人出来,想到南郑一直以来都是物产丰富,更是号称鱼米之乡,可如今却这般萧索,心下感触愈深,陆蔓抬眸望了眼萧云廷,正好对上他向她投来的目光,而他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你先到府衙休息,我跟阿聿还要去军营商议一些事情。” 语罢,一旁便有府衙派来迎接他们的奴仆撑伞迎了上来。 陆蔓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跟那人离开了。 如今西凉的兵马已屯兵于天水蓄势待发,哪怕她心里仍是担心万一真起了战事百姓会苦不堪言,可她作为一名女子,能做的亦是有限,只能尽力使萧云廷严守不战仅此而已,因为她的目的并不为挑起战争,只为萧家能够得到应有的报应。 在府衙略做休息后,陆蔓再次换上一身男装登上了城墙,守城的将领正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墨阳,见是她来便也未加阻拦。 “西凉那边,这些天可有什么动静?”陆蔓问。 “军中之事,恕在下不便多言,姑娘若想知道,可前去向大公子询问,我已经将南郑这些天的情况全都禀报给了大公子。” “你对萧家,还真是忠心。”陆蔓勾唇一笑,用极淡的语气说出这句并不淡然的话。 “在下虽不才,但仍知晓食君之禄,须要忠君之事,倘有疏失,如之奈何” 墨阳的话给了陆蔓当头一棒,到底是谁说这人不善言辞的? 她淡淡的点了点头,未再与之多言,转过身上了城楼。 风雨交加的城楼上,萧云廷与旬聿望着远方似在商议着什么,陆蔓凝视着他们许久,心中也在暗自思忖着他们两个到底在说些什么。 萧家坐拥整个益州,就连一直以来都是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南郑也都在他们的手中,天下各路诸侯无不想要得到这个地方,只要得到南郑就相当于打开了益州的大门,奈何南郑易守难攻,萧家有萧云廷萧舒仪和旬聿三位大将更是让人头疼,看来想要萧家败必须得先让这三人离心,可以目前的情形来看,要 离间他们确是一桩难事。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陆蔓不禁打了个冷颤,此时萧云廷和旬聿也注意到了陆蔓的到来,两人并肩往她这边走来。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不累吗,怎么不在府衙歇着?”旬聿问。 “在房间待的无聊,便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听他们说你们两在城楼上就顺便过来了。” 旬聿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扫了一圈:“那没什么事你就先跟大公子回府衙去吧,我还要去军中一趟。” 陆蔓笑笑,目送着旬聿的身影离开。 “不困?”耳边传来萧云廷的声音,陆蔓这才收回目光,侧首看着他,虽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何意,但既然他问了自然是有他的用意,她也只是摇了摇头。 “那就随我去城中走走吧,顺便看看城中的百姓。” 她微微颔首,随他一起下得城楼,往城内走去。 到城中心的时候差不多已到了用晚饭的时间,这时,只见原本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忽然多出了许多人,手中都拿着碗筷,看样子像是着急赶去某个地方。 陆蔓此时俨然一副男子装扮,倒也没讲究,拉住一个人便开口询问:“请问你们这是着急去哪儿?” 那人瞧了一眼两人的穿着,明显与他们这些百姓不同,便有些怯懦:“二位公子想必是刚从蓉城来的大官吧?近日有一位好心的姑娘,日日在城中施粥布善,这才让我们这些百姓有口饭吃,那姑娘可真是活菩萨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好奇这位姑娘是何许人也,竟如此慷慨大义,见不远处已经围了许多人,便移步走了过去。 连绵的细雨中,一个个白色的篷布如蜿蜒的巨龙,不但遮住了餐食,也为前来领餐的百姓营造出了一个简易的避所。 阵阵米粥的香味直冲鼻腔,两人绕到最前面,这才看到施粥布善的是一个身着湛蓝色衣裙,带着面纱的女子。 萧云廷自是对这个女子没有丝毫印象,可陆蔓即使隔着面纱也一眼便认出了那人,能拥有如此玉姿又这么慷慨的除了林惜若还能是谁? 此时,林惜若也见到了他们二人,眸中竟没有一丝惊讶与迟疑,放下手中的碗勺便朝二人走来,优雅的俯首行礼:“大公子,孙卓姑娘。” 萧云廷脸上充满着诧异,看了一眼陆蔓又看向林惜若,凝眉思索了片刻终于想起好像在哪见过这个女子,便试着问之:“你是泰远楼的林小姐?” 林惜若缓缓解开面纱,温柔一笑:“大公子好记性。” “没想到林小姐竟有如此善心,我先在此替南郑的百姓谢过林小姐。”萧云廷站在一边,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涡。 “不敢当,小女子也是听家父说了南郑的情况,奈何他老人家事务缠身不便前来,为了不让父亲失望,也想为南郑百姓多做一些善事,这才未经大公子允许便私自前来了,还请大公子莫怪。” “你这是做善事,我又怎么会怪你呢?”萧云廷转念一想,他们即使紧赶慢赶也是今日才到,而这位林小姐竟已经在这里布施好几天了,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南郑这边的情况,便问:“令尊是?” 见林惜若不好意思开口,陆蔓笑了笑,道:“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泰远楼的林小姐便是益州首富的千金,你未过门的...”看到萧云廷向她投来不善的目光,陆蔓硬是将妻子两字给憋了回去,只道:“林惜若小姐。” 萧云廷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道:“原是林叔父之女,林小姐不辞辛苦亲自布施,这份孝心与善心真是难得。” 语罢,不等林惜若再说什么,萧云廷便拽着陆蔓离开了此处。 一路上萧云廷都没有松开手,陆蔓被他扯着衣袖几乎快跟不上他的步伐。 走了许久,直到周围再无一人萧云廷才停下步子,回过身一脸阴郁的看着陆蔓:“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为何不告诉我?” 陆蔓甩开他的手,被他这一质问也莫名窝了一丝火气:“你又没问我,况且她可是你未来的妻子,你自己不认识怪谁?” “我何时说过要娶她了,还有,以后不要再说什么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可她明明就是,夫人很喜欢她,那天你自己不是也答应了会去林家提亲的吗?” 闻言,萧云廷的唇边扯出一抹浅浅的弧度:“我母亲喜欢不代表我也喜欢,我那天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看到萧云廷唇边溢出的笑意,陆蔓干瞪了他一眼:“堂堂南安侯大公子说话竟然如此随心所欲,但恐怕林小姐并不这样想。” 萧云廷笑看着陆蔓,清然的叹了一声:“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只知道,我只有一个一生,不能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看着说出这句话的萧云廷,仿若一个纯真无邪又固执的孩童一般,陆蔓不禁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萧云廷侧脸瞅着陆蔓。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样像个小孩子一般。”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比你大多了,哪里像小孩子了?” 陆蔓敛起笑意,心中颇为感慨,他们几人确实都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了,若不是那件事,或许,他们几人能成为知己。 第16章 第15章 {title 雨,断断续续的已经下了大半个月,直到今日已经没有放晴的意思,陆蔓站在回廊看着檐下的淅淅沥沥的雨滴,伸手接了几滴只觉甚是无趣,正欲回房间,余光突然扫到一个湛蓝色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来。 她淡然的转过身,笑看林惜若向她走近:“林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这几日大公子派了好些士兵过去帮忙,我也就闲下来了,想着许久未见孙姑娘便不请自来了。”林惜若悠然走上前握住了陆蔓的手。 这些年陆蔓终究还是养成了孤僻的性格,不喜欢与任何人亲近,她有些不自然的想抽回手,却觉有些失礼,便转而握住了林惜若的手请进了屋内。 林惜若脸上笑意渐渐敛去,开口询问:“孙姑娘是身子不适吗?怎的手如此冰凉。” “小病,不碍事。”走到那花梨木圆桌旁,借着拉凳子,陆蔓顺势将手从林惜若手中抽回:“记得上次在蓉城本答应林小姐去泰远楼坐的,没成想一来二去竟是耽搁了,幸好林小姐来了南郑,否则我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是无趣,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旬大人时常不来你这儿吗?怎能让你一个人整日待在屋内。” 陆蔓怔了怔,随后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笑着将一杯递给了林惜若:“旬大人事务繁忙,又怎会日日来我这儿。” 林惜若迟疑了一下才缓缓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前几日见孙姑娘与大公子一同在城中巡查,南郑...应该没什么事吗?” 陆蔓莞儿淡笑,心中暗自思忖,这林惜若想要问的,怕不是南郑有没有什么事,而她也只是淡淡的回了句:“林小姐放心,西凉兵马暂时不会进军,南郑亦不会有什么事。” 林惜若轻轻点了点头,再度拿起茶杯轻抿了一口,犹豫了许久才嗫嗫道:“孙姑娘一直住在侯府,可了解大公子平日都有什么喜好?” 闻言,陆蔓一愣,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陆泽只告诉她要好好利用她的这张脸,她也自认她的容貌远超寻常人家的女子,可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投其所好,看来,是该好好学学。 “大公子平日喜欢练武,看兵书,还有杀人。” “啊?”林惜若一惊,手中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陆蔓莞儿一笑:“瞧把你吓得,他杀的是坏人。” 见林惜若微微松了口气,陆蔓接着道:“不过我还真没注意过他有什么喜好,他这个人无趣的很,脾性又阴晴不定的,前一刻像要杀人的样子,后一刻又冲着你笑,简直是个怪胎。” “那...大公子可有提到过我?”林惜若窘迫的低着头,脸上的红晕似着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陆蔓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萧云廷根本就不喜欢林惜若又怎会提起她呢,可若直说了,必定会伤其自尊,略微思索了一下,她还是委婉的说了句: “林小姐为了南郑百姓不辞辛苦亲自跑来行善,大公子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定是记得林小姐的这份情义的。” “真的吗?”林惜若抬起头,眸中带着一丝欣喜。 “自然。”瞧着林惜若因她这句话而有了些许期望,陆蔓不知自己说的是对是错,因为她知道,期望过后的失望往往比一开始就从未得到过更让人心痛,若是将来林惜若知道萧云廷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喜欢过她该有多难过。 思虑再三,陆蔓还是问了句:“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发现萧云廷根本不值得你去爱,你会不会后悔?” “不。”林惜若摇了摇头:“他值得,只要能嫁给他,哪怕散尽我林家所有财富我也在所不惜。” 看来,这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又何止卓文君一人呢?可毕竟司马长卿也曾真的爱过卓文君,而萧云廷他从来没有爱过林惜若啊。 陆蔓轻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苦呢?” “不苦,一点都不苦。”林惜若笑了笑:“你知道吗?我爱了他整整六年了。” 林惜若继续道:“从小到大,我都是在父亲刻意的教诲下成长的,所学的都是如何经商,如何让钱生钱,因为我是家中的长女,必须要担起林家的这个重任,可要撑起这么大的家业,我真的压力很大。” “你也知道商人很注重风水,六年前,我那时才十二岁,有一日父亲带着我去凌云寺请大师占卜,卦象提示我将来会有一个大劫,若能过此劫日后必定能如凤翱九天。 父亲问大师该如何化解此劫,大师却说让我们尽快下山,日落前见到的最后一人便是我命中的贵人。” “所以,你最后见到的人是萧云廷?”听到这儿,陆蔓心中已然明了。 林惜若点了点头,陆蔓继续道:“可即便他能助你过了此劫,你也用不着一定要嫁给他啊?” 林惜若笑了笑:“我要嫁给他,并不仅仅只是因为他能助我过了此劫。” 她继续道:“那日我跟父亲下山后,在半路遇到了劫匪,不但将我们身上的财物洗劫一空,他们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后竟然还想利用我,得到我们林家所有的财富,父亲被他们打晕后我也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幸好大公子及时出现才救了我们。 那时,他逆光而来,夕阳照在他的身后,可于我而言他的出现就像是照在我头顶的一道光,那样的耀眼,自那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再想着他,盼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他。 后来,父亲终于有幸结识了南安侯,可,大公子却早已忘了我,也忘了六年前的那个傍晚。” 听完林惜若的话,陆蔓只能无声的叹息,黯然道:“那日在侯府,是你这六年间第一次见到萧云廷?” 林惜若点了点头:“像我们这种生意人,哪怕再有钱也是无权无势的,如何能进得了侯府呢?这些年每逢初一和十五我都会前往凌云寺,只是希望能再见到他,可惜每次去的都是老夫人,我也再没能见到他。” 所以,那日林惜若见到萧云廷时的紧张和失态并不是因为娇羞,只是因为,她盼了六年的人终于站到了她的面前,而后面的失落也恰是因为这六年间的苦等最终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因为,萧云廷根本就不记得有她这么一个人。 相思不可医,情字不可解,奈何世人偏偏就喜饮这杯毒酒呢? 夜晚,清幽寂静的灶房内只有陆蔓一个人的身影在忙前忙后,虽然她从未下过厨,但仅是做一碗汤而已,想来该是不难的。 忙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她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敲响了萧云廷的房门。 “进来。” 里面传来萧云廷慵懒的声音,她这才推门而入,怀着笑意走上前将做好的汤轻轻放至桌上。 原本已经更衣正准备入睡的萧云廷瞧见这一幕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走至桌边揭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东西眉心微微一颦:“这是?” “川贝雪梨猪肺汤。”陆蔓将汤勺递给萧云廷:“这可是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做好的。” 看着那张原本白皙无瑕的脸此时像个大花猫一样,萧云廷唇边的笑涡愈来愈深:“亲自给我做汤?你可真是有心。”他接过汤勺尝了一口,眉头却是一皱,但还是咽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陆蔓并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只趴在桌沿笑着问道。 “孙姑娘亲自做的汤,那味道自然是无人可比。”萧云廷又喝了一口,略带迟疑的问:“这汤...你没喝?” 陆蔓摇了摇头,想想不对,她又点了点头:“我喝过了,剩下的才端过来给你的。”她笑了笑,接着又道:“怎么样?我对你不错吧?” 萧云廷看着她,仔细打量了许久,心想这个女人今晚是不是中邪了,他下意识的抬手在陆蔓脸上和额头上试探了一下。 陆蔓眉心微微一颦:“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我只是觉得你今晚多少有点不正常。” 陆蔓努了努嘴:“我只是看你最近一直为百姓奔波,怕你累坏了身体,不过你可别多想啊,我就只是想为百姓做点事而已,毕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百姓也没人管了不是。” “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给我做汤呢,原来是这样啊。”萧云廷眸底的笑意愈浓:“既然你这么想为百姓出力,那以后你每晚都为我做一碗汤送来吧。” 陆蔓不禁瞪大了眼睛:“每晚都要做?”话语甫出,忽觉这句话说的多少有些暧昧了,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她便有更多的机会可以接近萧云廷,于是便笑着挤出四个字:“好,没问题。” 他笑着凝着她,她却是将脸偏向一边,两人心照不宣的破颜一笑。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却终是被门外一个焦急的声音打破。 “禀报大公子,略阳失守了。” 听到这个消息,萧云廷执勺的手微微一颤:“怎么回事?” “西凉派了一支精兵,这些人全都武艺高强,他们趁着夜间我军视线受阻,将麻绳绑在箭枝后面射向城楼,再施展轻功以麻绳借力飞到了城楼上,杀了守城的将士,打开了城门。” 第17章 萧云廷眸中怒意难掩,攥紧拳头使劲砸向桌面,陆蔓被他这一拳吓了一激灵,缓缓转头看了过去,小声道:“略阳乃是南郑的第一道防线,西凉等了这么多天终是按耐不住了,竟真的不等雨停,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你快去吧!” “打仗没有什么下作不下作,只有输赢。”萧云廷站起身,只说出这句话,便拿着甲胄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title 陆蔓怎么也没有料到西凉会这么快就进军攻下了略阳,原以为只要坚守不战,等朝廷的圣旨就好了,却没有想到那边不但连一封信件都不曾传来,而且西凉的进军方略也是让人意想不到。 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料,她怎么也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时,她只感到心力交瘁,深吸一口气,坐下来支着额头沉思了片刻。 除非... 没错,除非西凉早就知道南郑如今的兵力,断定萧云廷在雨季结束前无法与之交战,所以才会趁此时想办法先攻取略阳。 看来,萧家军里面还藏着西凉的细作,说不定上次萧云廷房中进蛇的事也跟此人有关。 是谁?会是谁? 这个人藏的好深,说不定就在他们几人中间。 翌日,天刚破晓陆蔓就急匆匆赶去了军营,她想知道现在的具体情况,可刚到军营就听说朝廷昨日送来的粮草被堵在了陈仓道上,旬聿昨天夜里连夜带着数百人前去搬运粮草。 一听这话陆蔓这才明白过来,看来朝廷不是没有行动,只是没有按照她预想的那样行动。 可,为什么只是送了粮草过来,陆蔓实在想不通。 回去的路上陆蔓一直埋头深思。 朝廷送来的粮草是昨夜出事的,略阳也是昨夜失守的,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一想到略阳,陆蔓猛的一惊,方才士兵说粮草是走陈仓道送往南郑的,而走陈仓道进南郑必要经过略阳,如此说来,旬聿此 时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手心微微冒着冷汗,陆蔓疾步走回了府衙,推开门的瞬间,直觉告诉她屋内有人来过,她抬脚慢慢走了进去,果然看见圆桌旁此时正端坐着一个人,手中的茶杯升起丝丝白雾。 “你不要命了,竟敢到这里来。”陆蔓轻轻蹙眉。 “怕什么?萧云廷和旬聿又不在这里。”陆泽执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陆蔓转过身左右看了眼,见院中无人,便将房门轻轻的阖上,回身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陆泽笑眯眯的在桌旁坐好,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没什么,这都是父亲的意思,父亲看到你的信后,料定西凉会偷袭,所以便让我亲自来押送粮草,只是没想到走到半路山体滑坡了,我就只能先只身来南郑请援军了。” 陆蔓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道:“那这山体滑坡的也太是时候了。” “别这样说嘛,天有不测风云,这我也没办法。” “你运粮走的是陈仓道,可是昨夜略阳已经失守,你又是如何来到我这里的?” 陆泽一愣,扬起眉头有些诧异的道:“你怀疑我?我昨日过来的时候略阳还好好的呢,谁知道大晚上的竟然失守了,搞得我都回不去了。” 陆蔓深知,陆泽是故意走的陈仓道,所谓的山体滑坡估计也是人为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旬聿和萧云廷分开,如今略阳失守,旬聿便无法将粮草运回只能留在原地,若是一直等不到萧云廷救援,以他带去的那点人断难取胜归来,可陆泽是如何得知西凉一定会在昨夜动手的? 陆蔓想不明白。 “唉~”陆泽轻叹了一声:“看来,这次是天要亡他萧家啊!” “你说什么?”陆蔓眸光一凛,深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陆泽笑了笑,放下茶杯,道:“略阳已经失守,萧云廷此时若是想要将略阳夺回来,就只能和旬聿兵分两路前后夹击,可据我所知祁山道上此时恰好有一支西凉铁骑正在赶来,旬聿若是敢轻举妄动,那他绝对是必死无疑的。” “看你的样子,是想袖手旁观?”陆蔓狐疑地看了陆泽一眼。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来助萧家的吧?你也太天真了。”陆泽听到陆蔓的话有点想笑。 “你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只为除掉萧家收回益州,你如今这样做,不是相当于将南郑拱手送给了西凉?” 西凉一旦得到南郑,北可进军中原,南可攻陷蜀中,到时候这天下各州怕是要尽归西凉了,她实在不明白陆泽到底在盘算什么。 “放心,父亲大人自有打算。” 陆泽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陆泽倏地起身,一掌击出,房门瞬间四分五裂,随后便听得一声惨叫声在回廊响起。 “偷听够了吧?”陆泽一个飞身跃至回廊,从地上揪起了那个被他打伤的人。 陆蔓见那人被制服,便缓缓走了出去,只是没想到偷听他们谈话的人竟然是...林惜若。 怎么会是她? 许是陆泽那一掌太过用力,林惜若的脸色很是苍白,唇角还淌着血迹,畏畏缩缩的看着陆蔓:“没想到你竟然是细作,旬大人和大公子都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要害他们?” 陆蔓立在原地丝毫不动,仅是淡淡的叹了一口气:“你全都听到了?” 林惜若紧咬着下唇不说话,过了许久才问:“你...要杀我吗?” 的确,此时杀了林惜若是最为妥善的,也不会有人怀疑是她做的,可陆蔓终究还是下不去手,她要对付的只是萧家,不想再有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 “我不杀你,你走吧!” 听到这话,林惜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同样,陆泽也是一脸的震惊:“你要放她走?你就不怕她将我们的事告诉萧云廷?” “你放心,我来处理。”陆蔓有些无奈:“你先回去吧,别再让人看见了。” 陆泽一听陆蔓的话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林惜若,临走时只说了句:“处理干净,否则我会亲自动手。” 陆蔓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清楚陆家人的手段,若是林惜若落到陆泽的手上只会是生不如死,她有意放过林惜若,且看林惜若自己珍惜不珍惜这次机会了。 悄然转过身,凝视了林惜若许久,最终却只说了一句话:“记住,你今天没有见过任何人,也不曾来过我这里。”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陆蔓眸光闪了闪:“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今日你所听到的一切最好烂在肚子里,但凡有第四个人知道,就连我也保不了你。” “你别伤害大公子。”林惜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蔓却没有再回头,步子缓缓迈出回廊,走入雨中任雨水肆意的冲刷着全身。 细雨绵绵,雨帘如幕。 她就那样怔怔的站在雨中,许久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出门而去。 陆蔓驾着马一路飞奔在风雨中,脑海中依稀晃过七年前的一幕幕。 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不能让旬聿死。 她既然都能放过林惜若,又为何不能原谅旬聿呢?虽然父亲对旬聿有恩,但那些都与她无关,她也不能强求旬聿回报她什么。 如今旬聿身陷险境,她既然知道了,便不能袖手旁观,况且,旬聿也曾屡屡帮过她。 行到沔县时,酉时刚过,听府衙的人说萧云廷还未回来,陆蔓便一个人先行进去在屋内等候。 屋内的摆设很是简单,除了日常所需外并没有多余的东西,陆蔓走到桌边看着铺在案几上的地图入了神。 “孙卓?你怎么来了?”萧云廷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陆蔓身子震了一下,看来,她真是累了,连他回来都未曾察觉。 “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跟着过来了。” “不放心什么?”他的话音里,隐隐有些暗潮涌动。 她没有回应他的话,转过身不再看他,他缓缓走上前,看到她还在看那张地图,便问:“看了这么久,有什么发现吗?” “你和将士们商榷的又如何?”她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倒是反问他。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莫奈何的表情,一直以来,他与她之间谈论最多的就是战事,似乎除了这些,便无话可说。 “想知道?” 陆蔓点了点头。 “我饿了,先去给我熬汤去。”萧云廷不知哪来的兴致,竟然卖起了关子。 陆蔓有些不明所以,这萧云廷莫不是吃错药了,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还有心情喝汤。 “大公子稍等。”说罢,她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身朝灶房跑去。 在灶房又忙碌了一个时辰才把汤熬好,也没敢耽搁便送去了萧云廷的房中。 ‘叩叩。’她轻轻敲了敲房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这才推门而入。 第18章 甫迈进屋内便感觉一阵阵檀香萦绕鼻尖,闻着很是舒心。 “汤做好了。”她将冒着丝丝热气的汤放置桌上:“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萧云廷于桌旁坐下,自顾自的拿起汤匙喝了起来。 陆蔓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这人怎么这么善变? 第17章 {title 萧云廷笑了笑,看着陆蔓那幅错愕的表情,清然地叹了声:“你到底再担心什么?” 陆蔓斜了他一眼,这才发现他所穿的衣服已不是之前的那件,垂落在肩上的发丝还尚未干透,身上的味道很干净,看样子该是已经沐浴过了。 她在灶房忙前忙后,他竟然在这边焚香沐浴,而且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莫非,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略阳失守,旬大人现在身处险境,大公子似乎对此一点也不担心?” “所以,你承认你是在担心阿聿了?” 陆蔓没想到他竟会在此时说出这话,她只做没有听见,侧首凝向地图。 他也略略侧首,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她的鼻梁很高,都说女子鼻梁高自尊心极强,可她却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失了尊严,若是换做别的女子怕是早已寻死觅活,但她在事后却能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他时常在想,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使得她甘愿放下自尊,变得对一切毫不在意。 她似是发现了他在瞧她,脸上微染了一丝红晕:“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多耽搁一日,旬大人就多一份危险。” 随着这一语,他才将目光收回,带着戏谑之意道:“我先前怎么没有发现你对阿聿这么上心,想来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了?” 她的脸随着他的话更加的涨红,转过头,尤是气愤:“你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我大老远跑过来,还好心给你熬汤喝,你干什么阴阳怪气的?” “那还不是因为...”后面的话萧云廷没有说出口,看着陆蔓,他再次有些无奈,她的心里,到底还是存着旬聿的,她来这里,也只是在担心旬聿罢了,“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雨季即将结束,西凉定会再次来攻,你跟将士们到底商榷的如何了?”陆蔓催促着想要知道结果。 萧云廷眉尖微微蹙了一下,道:“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有我安排一切,你又何必去操这份心呢?” “我知道,可毕竟,这关乎旬大人的生死,我无法坐视不理。” 萧云廷勾了勾唇角,自嘲一笑,她的心里就只有旬聿吗?他轻叹一声,抬起手臂将她的肩膀扳向他: “我向你保证,无需两日,一定将旬聿完好的送到你面前行不行?” 瞧这样子,他难道已经想到了破敌之策? 一定是这样的。 既如此,她倒也不必忧心了。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好像太过于担心旬聿了,她轻轻抬起手,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缠绕着他散下来的发丝:“林小姐前几日向我打听你的喜好,还与我说了许多你跟她的事。” 他很随意的抓过她的手,坐下道:“我跟她能有什么事?你以后最好还是理她远点,别什么都和她说。” “她一个姑娘家,又那么喜欢你,你干嘛这么说人家?” 萧云廷笑了笑:“你也太小看她了,她若真的如外表那样柔弱,怎么可能撑得起林家那么大的家业,你别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她略抬起脸,看着他,他的目光依旧深邃,感觉不像是开玩笑的,林惜若真的很不简单吗?那她会不会真的将看到的一切告诉萧云廷? 不行,还是得先让林惜若失去萧云廷对她的信任,这样,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那你猜,我对她说了什么?”陆蔓莞尔一笑,眼睛呈现弯弯的月牙形状。 “什么?”萧云廷温声道。 “我和她说,我喜欢你。” 这一语,着实把萧云廷呛了一下,他移开目光,有些讪讪道:“什...什么?” “我说...”陆蔓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 “你...”萧云廷耳根有些发红:“你知不知羞的,你是女儿家,怎能把喜欢说的这么明目张胆?” 陆蔓一脸的无辜:“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好羞的,不过,我想林小姐应该也不会再来找我打听你了吧,她现在应该很生我的气,说不定还很恨我,视我为敌呢。” 她发现,原来哪怕没有真心,说出这些虚情假意的话亦不会太难,只不过是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罢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萧云廷望着陆蔓,似要看穿她的心,可那里,又能读到什么呢?不过都是精心的伪装。 “我是不知道,你可以教我吗?”陆蔓凝着他,没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一个多余的动作。 而他,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亦只是静默,静默中,他清楚他只是在刻意的压制着什么。 这个女人,明明很聪明,可在男女之事上却是笨的要死,甚至...连亲吻都不会。 可就是这样的她,竟能让他屡次深陷其中,直到他发现,她的一言一行已经渐渐影响到了他的情绪。 这般想时,她突然抬起小脸,妩媚妖娆的脸上偏偏笑得青涩婉约。 鬼使神差的,他竟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眉梢,低声略带着惆怅:“好,我教你。” 话音甫落,她的身子竟越来越沉,随后径直向前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他急忙上前紧紧的拥住她即将跌落的身子,这才惊觉她原本冰冷的身子早已是一片灼烫。 ... 耳边传来清脆悦耳的鸟叫声时,陆蔓才缓缓从睡梦中醒来,身上已没有一丝寒意,倒是微微沁出了一丝薄汗。 左右瞧了一眼,发现屋内似乎只有她一人,她这才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依稀记得昨夜似乎是萧云廷一直在陪着她,即使那时她意识模糊,可却也清楚的记得他一直将她紧紧的拥在怀里。 而她呢?似乎也很贪恋那一时的温暖... 她不敢再去细想。 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雨似乎已经停了,她缓缓走至门口,甫推开房门,恰巧碰到刚从外面回来的萧云廷,他墨黑的瞳眸中蕴着一丝困倦:“你没事了?” “嗯,你刚从军营回来...”陆蔓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过问。 然,萧云廷却接着她的话,淡淡的说了一句:“西凉已经退军了,阿聿没事。” 听到这个消息,陆蔓悬着的心总算是得以放下,虽不清楚萧云廷究竟使了什么方法,但总归是胜了这一战。 似是被萧云廷看穿了心思,她有些窘迫,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那就好。” 一语甫落,她有些不可置信方才所想,她怎么会盼着萧家赢呢? 萧云廷瞧着她,唇角微微勾了勾:“我让人准备了饭菜,等会儿就会送过来,你先坐一会儿。” “嗯。”她点点头,跟他一起走了进去。 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屋内安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只觉得这样的气氛很是压抑,刚想起身出去走走却惊奇的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就这样坐在桌边,用手支着额头就睡了。 她一时有些踌躇了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之前她被毒蛇咬伤,他也是像这样陪了她三天三夜不曾合眼,这次又因着她晕倒陪了她一整晚。 这些事,本不该她去想,去计较的,可,心里总是会觉得不舒服,像是亏欠他很多一样。 她稍稍侧过脸,凝向依旧睡着的萧云廷,却因着萧云廷那张英挺的脸而在心中感叹:“真是妖孽,一个男人怎么能生的这样好看。” 这幅皮囊,不知让多少女子为之心动过,也难怪林惜若会不惜散尽家财也要嫁给他。 一念起,她的脸上骤然浮起一抹红晕,她何时也变的这样肤浅了? 其实仔细想想,倘若,他与她之间没有发生那些事,或许,她在遇见他时,会有不一样的心境,或许,也会像林惜若一样,在这样的柔情跟前,她会由得自己沉沦,只想着他对她的种种好。 可是——可是。 她的唇勾出淡淡,浅浅的弧度,人生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又怎么可能会因你的一句如果而有所改变。 时光不会倒流,她与他之间,下场怎样,她不需要再去亲自尝试一遍。 “看够了?”他的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她微微一愣,侧首看了看,发现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他是睡醒了还是没睡?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她好奇问道。 萧云廷嗤鼻一笑:“我怎么会知道?因为我能掐会算啊!” 陆蔓听得一头雾水,但也只是耸了耸肩,不再与他多说。 第19章 不一会儿,府衙的人便送了午餐过来,四碟小菜,另加两碗晶莹的米饭,看起来很是有食欲。可陆蔓却也只是稍用了几口便罢,岐国素来以纤细为美,自然她也不例外,为了保持嬛腰一握,她每日所食都不会太多。 但萧云廷哪里会明白这些,或许以为她还在担心着旬聿,只淡淡说了一句:“今晚阿聿就会回来,我会在军中设宴为他接风,你也去吧。” “这,于礼不合吧?”她的声音中透着惊讶,可更多的是喜悦。 “只是接风宴而已,又不牵扯什么,你但去无妨。” “多谢大公子。” 他微微一笑,眸底的积压多日的沉郁,终化为一抹和煦的暖阳。 她很喜欢看他笑的样子,真的很喜欢。 “不必谢我,只是,你别总是惦记着别人,自个儿的身子也得顾好了。” 他说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 我知道,可你不是在我身边吗?即使我的身体有碍,你也会照顾我的,对不对?“陆蔓坐于萧云廷身侧,未待他说话,她先贴在了他的怀里,素手攀上他胸前的衣襟,指尖轻柔的在上面画起了圈。 他抬起手臂,顺势将她拥入怀中,并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第18章 {title 是夜,萧云廷在军营中设下宴席,一来是为旬聿接风,二来也是为了犒赏三军在此次战役中取得胜利。 陆蔓做为唯一的女眷自然成了这场夜宴所有人都关注的一个焦点。 大家虽然心里有疑惑,可却是无一人敢言。 宴饮的地方设在军营外的露天场地,除了主位还另设了几张席位,其余的士兵们皆是围着篝火而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正中的位置自然是萧云廷,另外几张便是旬聿和墨阳还有其余几位将军。 再见到旬聿时,他早已褪去了戎装,只着了一身墨绿色的便袍,看样子确实是没受什么伤。 “这次我们能够大获全胜,阿聿可是功不可没,我先敬阿聿一杯。”萧云廷率先拿起酒杯说出这句话,毕竟,他没有执杯,旁人又有谁敢先动呢? 一旁的将士们闻言也都纷纷举起酒杯朝着旬聿一味的阿谀奉承。 这样的场合陆蔓从未体会过,若换做以前,她一定会特别羡慕,可如今她却只觉得虚假做作。 “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若不是大公子料事如神,善于用兵我军也不可能这么快取得胜利。”旬聿语罢,似不经意地一瞥,却正好对上陆蔓同样若有还无的一望,两人相视一笑,浅浅举了一下杯。 从后面他们相继的谈话中,陆蔓才得知,原是从粮草出事开始,萧云廷就料定其中有诈,所以提前便将略阳的百姓和士兵全都转移走了,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座空城罢了,等西凉占据了略阳,再让旬聿将嘉陵江的水引到略阳城中,西凉的兵马因此损失惨重,最后不得已只能携剩余残兵连夜弃城逃离了略阳。 得知事情的原委后,陆蔓也不得不对萧云廷的智谋感到佩服,若是他没有早点料到这一点,若是他没有及时决定好策略,旬聿此时怕是早已殒命,毕竟后方还有一支西凉的兵马在伺机而动。 不得不承认,萧云廷的智谋与胆识都远超他们所有人,甚至,就连她和旬聿也都在他的部署内。 陆蔓越发觉得,自己这点伎俩在萧云廷面前简直像个跳梁小丑,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谋算,却是算错了萧云廷这个人。 正想着,士兵中间突然传来一阵极大的动静,一旁围着篝火而坐的士兵也都纷纷站起来凑了过去。 陆蔓见此也好奇的起身,随着士兵们一起走了过去,刚挤到最里面就见几名士兵勾肩搭背的跳起了舞,随后便有越来越多的士兵也加入了进去。 有将士兴起,在一旁拿起鼓槌一记一记的敲了起来,众人似被这鼓声渲染,竟也一边跳舞,一边唱起了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 一声声嘹亮的歌声不但激发着每一个士兵的斗志,也震撼着陆蔓的心,第一次,她对这些士兵有了深深的敬畏之心,也是在今晚,她对军营有了新的认识。 这样的场面,她从前何曾见过,而在萧家军里面,这却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黑寂的夜空中弥漫着一阵阵酒肉的香气,以及将士们一声声豪气的欢歌笑语,陆蔓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真的要让这支军队灭亡吗? 曲未终,人未散,陆蔓却先行离去。 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外面走了许久,察觉到面前被一堵黑影挡住所有视线的时候,她才抬起脸,没想到来人竟是旬聿。 她不知道,他是何时出来的,又是怎么找到她的,她只知道,他既然走了过来,必然是有话对她说的。 而她也只是低下头,低低的唤了一声:“旬大人。” “你在难过?”旬聿淡淡一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在难过?”陆蔓矢口否认。 “大家都在喝酒狂欢,若非难过又怎会一个人在此?”旬聿转头嗤鼻一笑:“我又不瞎。” 陆蔓冷笑一声:“说的你好像很了解我?” “不算很了解,但比大公子多一些。”旬聿沉默了片刻,望向陆蔓微微启唇:“是因为他吗?” 原来,旬聿他什么都知道。 陆蔓微微抬眸扫了旬聿一眼,却并未答话。 “我一直都有告诫过你,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希望你懂我这句话的意思,无论何时,我都只会站在萧家这边,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危害到萧家。” 陆蔓嘴角划出冷冽的弧度:“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说罢,陆蔓便转身离去。 而旬聿则是站在原地,望着陆蔓离去的背影,目光带了些许迷离,唇边却是充满了苦涩。 和旬聿分开后,陆蔓径直向府衙走去,此刻,她的内心是纠结的,明知道萧云廷并非杀死父亲的元凶,但她却依旧在没有得到更多证据前,将这份仇恨嫁接在了他的身上。 然,这终是如同那梗在喉口的鱼刺,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只是让人无比难受。 她倒真的希望这中间是有什么误会,而不是像她了解的那样,因为她始终不相信,若只是因为收取贿赂卖官鬻爵,先帝就会下旨杀了父亲这个开国功臣。 回到府衙已是亥时,因着夜宴的缘故,府衙内冷冷清清的,也没几个人,才推开门,便觉一阵幽香萦绕鼻尖,陆蔓眉心微微一颦,因为今日她确不曾焚香,而且,这香味,她也从未闻过。 当她察觉到事情有异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顿时只觉眼神朦胧,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只能用尽全力捶了捶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尽可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来不及细想是谁要对她动手便觉双腿一软,身体随之笔直倒了下去。 原以为会直接与地面来个亲密的接触,却没想到竟是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但此时她已然没有了意识,更不知道迷晕她的是何人。 …… “好像快醒了呢。” 一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蔓眼睫轻轻颤了颤,她很想睁开眼睛,可却始终睁不开。 半睡半醒间,她好象听到有脚步声在房间跑来跑去,不一会儿又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再然后她的思绪又陷入了一片空茫,直到一阵刺痛由指尖传来,她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缓缓睁开眼睛,她瞧到一个医女装扮的妇人正在为她施针,旁边还站着两名身着绿衣的姑娘。 目光流转,黯然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此处是一个陌生却极为雅致的屋子,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沉香味儿,她这才想起那夜中迷香的事儿。 猛然从床上弹坐而起,充满戒备的盯着眼前之人。 “姑娘,你终于醒了。”其中一个穿绿衣的姑娘见她醒来,目露欣喜之色。 陆蔓没有答话,蹙眉望着眼前的一切,思绪百转千回,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姑娘莫怕,这里是西凉,您是我们太子殿下请来的贵客,我叫梨雪,她叫雨薇。” 陆蔓嗤鼻一笑:“好一个‘请’来的贵客”。 再抬眸一看,发现这两人眼神清澈,说话也十分得体,看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心机的人,于是便也就放下了心里的戒备,只是这西凉的太子又为何会将她掳了来。 若是为了救顾凌,那对林惜若下手不是更容易得逞,毕竟她不会武功,而且又是益州首富之女,萧云廷未过门的妻子,这样的身份怎么也比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更重要。 踌躇了一下,她还是启唇,道:“我要见你们太子殿下。” “姑娘莫急,太子殿下近日很忙,说请姑娘先安心住下,只需等候几日便可。”梨雪回道。 第20章 陆蔓见状也无话可说,就这样在西凉这位太子殿下的东宫中住了下来。 也是在这段时间中她才在梨雪和 雨薇的口中大致了解了关于西凉皇室的一些事。 西凉国主顾宪云共诞下三位皇子六位公主,其中三公主,五皇子和九公主是他同王皇后所生,只是近些年他一直缠绵病榻,无暇顾及朝政,所以就将这朝中之事全部交由王皇后所掌管。 只是没想到这五皇子竟然就是将她掳来的太子顾藜,而九公主便是被她劫走的顾凌。 若她猜得没错,那日她在南安侯府救下的那名黑衣人就是顾藜,顾藜既已知晓她跟萧家并非一条心,如今将她掳来,想必也不完全是为了要救顾凌,只是这么久了,他为何还是不肯来见她。 每每问起梨雪和雨薇,得到的也永远都是那句:“太子殿下很忙,姑娘耐心等候便可。” 一直到了第十日,陆蔓实在是忍受不了了,也不顾梨雪和雨薇的劝阻,毅然决然的闯了出去。 这是她头一回看到除了承光殿以外的西凉皇宫,目光不自觉就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一双明媚的眸子四处观望,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就只觉四周百花争艳,芳香扑鼻。 正在这时,一名身着粉色衣裙的女子迎面走来,一手握着一把团扇,另一只手轻拈着一条丝帕,悠然的在园中赏着花,发髻上的拆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的人眼花缭乱。 “你是何人?为何会在这里?”那女子柳眉微蹙,眸中隐含愠意。 不等陆蔓说话,梨雪和雨薇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急忙福身见礼:“见过范良娣。” 原来是顾藜的妾室,难怪会对她不那么友好。 第19章 {title 看到是顾藜身边的丫鬟,范良娣压下隐隐的怒火,将陆蔓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怎么不记得东宫里有这么个人?” “回良娣的话,孙卓姑娘并非宫里的人,乃是太子殿下请来的贵客。”梨雪立刻解释道。 “贵客?”范良娣冷笑一声:“太子殿下宾客盈门,可从未听说过有哪位贵客是一个姑娘家的,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殿下有什么目的?” 陆蔓勾了勾唇:“那就要问你们的太子殿下了,最好问一下他是如何将我请到这里来的。” 范良娣得到这个答复自然是不悦的,语气愈发的凌厉:“放肆,别以为有殿下在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既然你这么不懂规矩,那就给我跪在这儿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学会这宫里的规矩了再起来。” 陆蔓不怒反笑,这宫里的规矩与她何干,西凉的宫规自然是约束西凉的人的,她又不是他们西凉的人。 瞧见陆蔓眸中的不屑,范良娣动了动嘴角,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你们在做什么?” 语音平静毫无波澜,但却异常清冷,若说萧云廷风华绝代,那这个人也一定称得上风流倜傥,俊美无俦。 她果然没有猜错,此人正是她在侯府所救的那名黑衣人,只是今日的他比之上次要气派多了,他身着一袭孔雀蓝,有着独属于西凉特征的服饰,额发下藏着的抹额形似某种图腾,梳起的辫子垂了两缕在胸前,发尾用两颗红色的珊瑚珠系着,活生生一副英俊少年郎的样子。 “殿下,这个女子无视宫规,方才还出言不逊,您可一定要惩治她。”范良娣见到顾藜前来,突然变得一副小女人的做派,声音也全然不似之前那样凌厉。 顾藜对此既没表现的有多喜欢,也没有发怒,只是淡淡的睨了她一眼,道:“不要再闹了,孙卓姑娘是我请来的贵客,无需遵守这里的规矩,你以后也休要为难她。” “殿下竟然说我为难她,我看殿下分明就是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还说什么贵客,殿下的宾客中何时有过女子。”范良娣的声音越扯越高,言语中满是妒意。 看来,这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且不说顾藜现在还未娶得太子妃,就只这一个范良娣也是让人不省心。 想到此,陆蔓便不自觉的笑了出来,此举自然是引来了范良娣的不满,她眉头微蹙,眸中带着几分狠厉:“很好笑吗?” 陆蔓敛起笑意,微微摇了摇头:“良娣与太子殿下可真是檀郎谢女,不过我想良娣您可能误会了,我与太子殿下并非您想的那样。” “真的吗?”范良娣回头望着顾藜,眸中带着几分疑虑。 顾藜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行了阿娩,我与孙卓姑娘还有要事相商,你先回去吧。” 见顾藜这么说,范娩娩也不好意思再留在这里,撅了下嘴便离开了。 看到范娩娩离开,梨雪和雨薇也很识趣的退下了,未待顾藜启唇,陆蔓便先开了口:“要见太子殿下一面可真是不容易啊。” 顾藜笑了笑:“怎么样?在这里住的可还习惯?” “甚好,吃的好,住的好,只是睡眠不足。” “哦?”顾藜好奇道:“为何?莫非姑娘还认床?” 陆蔓摇了摇头:“非也,实乃我心有余悸,自己不敢沉睡罢了。” 顾藜愈发地好奇:“这我倒想问问了,姑娘何出此言?” “太子殿下莫非忘了,不久前我才救了你一命,没想到仅仅过了数月,我就被你掳来了这里,太子殿下如此行事,我又怎敢放心入睡,我怕一觉醒来你又给我整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听完陆蔓的话,顾藜忍不住一阵狂笑:“姑娘言重了,上次之事,我此生定当铭记在心,这次请姑娘前来,实在是万不得已。” “若是为了顾凌,那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我与萧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也不可能为了我而交出顾凌的。”陆蔓如实道。 “我自是知道姑娘并非萧家人,我还知道,姑娘接近萧家别有用意,既如此,我们为何不能联手呢?” 陆蔓诧异的抬眸:“殿下想要和我联手?你别忘了,九公主可是我送给萧家的。” 顾藜淡淡笑了笑:“可姑娘不也救了我一命吗?况且,那件事也不能全怪姑娘,如今我们也算是有共同的目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若我说不,你会放我回去吗?” “不会。” 陆蔓无声的笑了笑:“看来,我别无选择啊!” “姑娘为什么不反过来想想,说不定,你也可以利用我去对付萧家,达成你的目的呢?” 听到这话,陆蔓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她能够坚持活下来,不就是为了报仇吗?既然顾藜能够助她,那她又何必拒人千里。 但她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说容她考虑一下,便回到了房间。 在房间又待了整整三日,陆蔓才让梨雪去请了顾藜过来。 故意拖这三日,其实她也只是想耗一下顾藜罢了,一来是因为顾藜前几日也让她等了那么久,二来,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顾藜觉得她并不是一定需要有他相助。 不一会儿,一个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姑娘考虑好了?” 陆蔓转过身,盯着那副银灰色的眸子点了点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顾藜唇角微微上扬,缓缓向她走近了几步:“不急,我还想先问姑娘几个问题才能确定。” 陆蔓一怔,看来这顾藜倒还挺谨慎。 “问吧!” “你跟旬聿是什么关系?” 陆蔓没有想到顾藜竟然会问她这个,沉默了片刻,只冷冷吐出四个字:“没有关系。” “你处心积虑混进萧家,若不是旬聿,你能在侯府待下去吗?那晚她对你的维护,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闻他之言,陆蔓才渐渐回想起来,这一路若是没有旬聿明里暗里的帮忙,她在踏进益州的第一天就暴露了。 现在,既然顾藜已经察觉到了,她也只能承认了。 “我与旬聿幼年相识,但已经好多年不曾见面,时过境迁,早已视为陌路。” 顾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陆蔓的脸上,似是想从她的脸上辨出这句话的真伪来,半晌,他再次开口:“你接近萧家有什么目的?” “报仇。”她冷冷道。 “什么仇?” 陆蔓缓缓闭上眼帘,深吸一口气,然后再睁开,沉声道:“杀父之仇,萧清然害死了我的父亲,我要让 萧家付出应有的代价。” 听到这话,顾藜目光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沉思了片刻才道:“行,我相信你。” 虽不敢将所有事都和盘托出,但好在顾藜信了她的话。 后来的几日,顾藜先是派人去打探了一下南郑那边的情况,听说自打陆蔓失踪后,萧云廷便四处寻找打听陆蔓的踪迹,至今还没有回蓉城,这倒给他们营救顾凌制造了机会。 反正顾凌在萧家人手上迟早会成为一个有利于萧家的武器,倒不如现在由她来还给顾藜,也算是给顾藜的一份诚意,之后双方正好可以各取所需。 第21章 此次出发去蓉城,他们没有再经过南郑,而是选走阴平小道,这样一来,非但不用和萧云廷他们碰面,而且还省去了不少时间。 顾藜也没有带太多人,仅是带了陆蔓和几名身手不凡的手下一路扮作行商前往蓉城。 一连赶了十多天的路,陆蔓早已是筋疲力尽,而顾藜的状态看起来似乎比她好很多,或许是看她疲累,一路上顾藜对她也颇为照顾,赶几个时辰的路便会让马车停下休息一个时辰,但为了防止万一萧云廷在南郑没有找到她而打道回府,陆蔓还是不敢耽搁太久,只能稍微缓一缓便硬撑着自己的体力,与顾藜等人一路奔波。 顾藜此人虽贵为太子,但却一点也不傲慢,尤其是那双冰灰色的眸子,看起来很是清纯,明明和她同岁,可有时候的行事作风却像个孩童一般让人很是无语,还总是问她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就比如,他曾问她:“你说人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或者会说:“不如我们交换一下人生吧!你带我去走一遍你所去过的地方,我带你去体验一下宫中的生活。” 虽说他偶尔说出的话有些让人琢磨不通,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挺像个太子的,可真是个奇怪的人。 这一路,她心中不免有些担忧此次万一营救失败会有什么后果,但想到出发前顾藜和她说:“万一营救不成,我也不会让你暴露,你依旧可以留在萧家。” 原本她还有些怀疑,顾藜万一营救成功后会不会过河拆桥,可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以及这些天对她的照顾,心中的疑虑也就打消了。 历时半个月,他们终于是到达了蓉城,再回到这个地方,发现这里依旧那么繁华,街道还是那么热闹,一切事物都没有改变,只是城中多了许多巡查的人,他们手中皆拿着画像,逮着相似的姑娘便停下来仔细辨认。 对此,陆蔓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踏入益州境地,她的画像便贴满了大街小巷,好在她这一路都是一副男子的装扮,那些人拿着画像经过时也只是草草的略扫一眼就离开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先是在距离南安候府不远的地方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等确定萧清然和萧舒仪不在府中之后才决定动手。 亥时刚到,几人便换上夜行衣来到了南安候府,凭借着陆蔓对侯府的熟悉,两人轻而易举的便避开家仆潜入了府邸,其余几人则是负责在外面接应他们。 两人一路来到了顾凌所住的院子后却发现里面竟还亮着灯,有几名丫鬟守在门口,看来想救出顾凌还得先解决掉这些人。 “你确定是这里吗?”顾藜压低了声音问。 陆蔓点了点头,那日旬聿亲自让人给顾凌安排了住处,离她住的地方不算远,她肯定不会走错。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title “那就动手吧!” 说着,顾藜飞身跃出草丛,转瞬便到了门口,衣袖轻扬间,几名丫鬟还未反应过来,便齐齐的倒了下去。 看到顾藜撒出的粉末,陆蔓想到那天在府衙自己被他迷晕的事,不由问道:“你这是什么迷药,竟这般厉害。” “幽梦香,我自己研制的,中了这迷香最少得昏睡十日,醒来后起码得有半个月不能安眠。” 听到这话,陆蔓不禁哑然瞪大了双眼,原来前段时间她睡不好竟是因为这个。 看到陆蔓眸中的愠火,顾藜则是淡淡一笑:“放心,我给你下的药没有她们多,而且我不是还让你休养了那么多日嘛!” “那我多谢你了。”陆蔓狠狠瞪了顾藜一眼,也不好多说什么,现在还是先救顾凌要紧。 推开门的一瞬间,屋内的红烛忽然扑闪了一下,一种极为肃穆的气氛笼罩着全身。 两人屏住呼吸,慢慢移步向里面走去,行到第一道帐幔后面时便看到一女子此刻正一动不动的坐在床沿。 看穿着打扮是顾凌没错,但细看便知那只是一个和顾凌长得有些相似的女子罢了。 “我们上当了。”陆蔓小声道。 顾藜眼神戒备的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见无异常,便往床边走去。 那女子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是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隐隐泛着泪光,显然是被人点了穴道。 顾藜素手轻轻一点便替那女子解开了穴道,刚想询问忽听头顶一声巨响,恰是一个铁笼从头顶落下,幸亏顾藜反应迅速这才躲过了一劫。 “走。”陆蔓二话不说,一把抓住顾藜的手腕就跃出了屋外。 月色如银,静谧无声。 两人躲在灌木丛中的一棵大树后面商量着接下来的该怎么办。 “你不是说不会有错吗?” 陆蔓瞥了一眼顾藜,反驳道:“我哪知道萧舒仪会这么狡猾,竟然会想出这么一招来。”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又回去吧?” 陆蔓摇了摇头:“已经打草惊蛇了,如果今晚不能救出顾凌,以后再想救可就难上加难了。” “你对这府里比我熟,能想到我妹妹会被他们关在哪里吗?” “嘘!别出声。”陆蔓突然抬手捂住了顾藜的嘴。 片刻,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一直走到那几名被迷晕的丫鬟跟前才停下了步子。 陆蔓屏气凝神,微微探出脑袋向外望去,借着溶溶月色看清了来人竟然是一直伺候她的玉燕。 玉燕是萧云廷派去伺候她的,一定不能让玉燕发现她回来过。想到这里,她转过头小声问顾藜:“你那迷药还有没有,借我用用。” 顾藜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手耸了耸肩。 “要你有何用?”陆蔓暗暗骂了一句,正要冲过去解决玉燕却被顾藜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陆蔓反问道。 “你把她弄晕了,我们还怎么找人?”顾藜灵机一动,道:“看我的。” 说着就见他突然跃至玉燕身后,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赫然架在了玉燕的脖子上。 玉燕一惊,刚想大声呼叫,但听顾藜冷冷道:“想要活命就给我闭嘴。” 玉燕点了点头:“你们要找的是...西凉的小公主顾凌?” 顾藜眸光一沉:“你知道她被藏在哪儿?” “知道。”玉燕咽喉滚动了一下,道:“我可以带你们去,但你们要确保不会伤我性命。” “你倒还挺识时务。”顾藜冷笑一声:“带路吧。” 穿过了好几个月洞门,转走了几道长廊,玉燕终于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步子:“到了,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看到这个房间,陆蔓不禁感到疑惑:“你确定她被关在这里?” 玉燕点了点头:“旬大人原本是安排她住在刚才那个院子的,可这几日二公子怕将人弄丢了,便让人将她锁在了柴房里。” 顾藜没有说话,将玉燕推给了陆蔓后便朝门锁一剑挥了下去。 见门被打开,顾凌立刻从里面跑了出来,全然不顾是否有人相救,只顾着往外跑,被顾藜拦下后竟对他动起了手。 顾藜没办法只能取下脸上的黑纱:“是我。” 顾凌听到声音这才停手,看到顾藜的脸后呆愣了片刻便扑到了顾藜的怀里:“哥哥,你终于来救我了。” 顾藜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赶紧离开再说。” 陆蔓二话不说便朝玉燕的颈后劈了下去,随后将昏死过去的玉燕拖进了柴房里面,转头朝二人说了声:“走。” 有顾藜的手下在外面接应,他们很快便出了城。为了防止 节外生枝,一路都没敢耽搁,一直到了雒城才停下找了个客栈歇息。 顾凌在得知另一人是陆蔓后便也没有给她好脸色,气急败坏的问顾藜:“你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 顾藜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孙卓姑娘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不得对她无礼。” “你知不知道就是她将我抓起来送给萧家的,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人。” 顾藜冷冷的睨了顾凌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就你那脑子若不是孙卓姑娘,你现在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 “你才认识她多久,又了解她多少,就开始帮她说话了?” “总之孙卓姑娘是你我的救命恩人,无论怎样我都相信她。” 顾凌气的声音有些颤抖,指着陆蔓质问顾藜:“你不会是看上这个女人了吧?我才是你的亲妹妹,你非但不帮我反而一直向着这个女人说话。” “你不要胡说...” 正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接着便听到有伙计前去开门。 “客官几位啊?” “外面那几匹马的主人是住在这里吗?”一陌生男子问道。 “对啊,那几位都是商人,客官找他们有事啊,需要小的传话吗?” “不用,先给我们准备几间客房。” 第22章 “好的,客官里面请。” 听到这句问话,几人一惊,微微叹了一口凉气,看来这里也是不能再继续待了。 没多犹豫,当下就收拾东西准备连夜离开,恰此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慢慢从木制楼梯间传来,陆蔓立刻熄灭蜡烛躲在了门后面。 果不然,脚步声走到了门口便停了下来,过了好一阵,才听到敲门声。 “谁?”陆蔓压低声音问。 “小的是客栈的伙计,想问一下客官还需不需要热水?”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但显然不是之前的那个伙计。 “不用。” 只听那人稍微迟疑了一下,方道:“好的,那客官早点歇息。”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巨响,房间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破开,进来的是几名身材魁梧的男子。 双方旋即展开了一场打斗厮杀,交手的过程中陆蔓发现这群人身手都相当不错,显然是经过严格的训练的,眼见与他们继续打斗下去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还有可能暴露身份,眼下还是尽快脱身方为上策。 这般想着,忽见顾藜衣袖一挥,一把白色的粉末便朝几人撒了过去。 “你不是说你没有迷药了吗?”陆蔓诧异道。 顾藜笑了笑:“骗你的,不过就只剩下最后这点了,现在是真没有了。” 陆蔓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拉着顾藜和顾凌就从后窗跃了出去。 出去后才发现原来外面也发生了一场打斗,顾藜的几名手下倒是无一人伤亡。 “快撤。”顾藜一声令下,几名手下旋即上马护送他们一起离开。 驾马疾驰了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渐亮几人这才放慢了速度,有手下调转马首过来禀报:“殿下,这里便是涪县。” 顾藜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陆蔓和顾凌:“赶了一整晚的路,休息一会儿吧。” 陆蔓翻身下马,从包袱里取了些许干粮出来分给了其余几人,给到顾凌时她依旧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陆蔓也不好说什么,只将干粮放在了一旁的树叶上便转过身自顾自吃了起来。 才咬了几口,顾藜突然递了一个水囊过来:“喝点水。” 陆蔓刚伸出手,却突然想起了顾藜昨晚骗她说迷药没有了的事,如今顾凌已经得救,难保他不会过河拆桥,思绪甫过,她的手还是往后缩了一缩。 顾藜淡淡一笑:“放心,这水里没毒。” 饶是他这么说,陆蔓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只低声道:“多谢,我不渴。” 说出这句话,顾藜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拿回水囊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又将水囊递了过来。 见此,陆蔓也不好再推拒,便也接过水囊喝了几口。 正在这时,原本坐在一旁的几名手下却都纷纷站了起来,十分警惕的向四周扫视着。 顿时,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让开。”顾藜一声高呼,突然向陆蔓扑了过去。 陆蔓还未清楚发生了何时,就被向她扑过来的顾藜扑倒在了地上。 第21章 {title “他们追来了。”顾凌的惊呼声让陆蔓回过了神,这才发现原是一支箭矢不知从哪里朝她飞了过来,她急忙带好面纱从地上爬了起来。 “出来!”顾藜一声大喝,惊得林中的鸟儿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从四面八方突然冒出来了许多手持弓箭的士兵,密密麻麻呈包围之势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这里已经被我包围了,你们逃不掉的,赶快束手就擒吧。”说话的正是一袭烟水蓝的萧舒仪。 陆蔓虽然黑衣蒙面,但也依旧怕被萧舒仪认出来,仍是低着头不敢与之对视。 顾藜冷笑:“萧家二公子果真名不虚传,和你那个大哥一样奸诈。” “我大哥又岂是你能议论的。”说罢,萧舒仪眸光一凛,打了个手势,一旁的弓箭手便齐刷刷的放箭朝他们射了过来。 一时间刀光血影,厮杀烈喊声便响彻了正片森林。 直到他们几人全都筋疲力尽的时候,那些人突然放下弓箭一起朝他们涌了过来,看样子是想要活捉他们。 陆蔓拿着剑在人群中,只能防御却不敢下死手。 因为她,从未杀过人。 双方打斗了许久依旧不分胜负,眼见着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没想到一个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咦?那不是二公子吗?” 听到这个声音,陆蔓心里猛然一颤,回眸看去来人果然就是林惜若。 她站在一辆马车外面翘首望着这边正在打斗的一群人,而在她的旁边赫然站着一袭玄黑的萧云廷。 陆蔓没有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萧云廷,更没有想到他会和林惜若一起出现。 分神之际,一个士兵手中的长剑突然朝她刺来,顾藜一见形势不妙,立刻冲过去搂起陆蔓一个闪身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剑。 这时顾藜也注意到了一旁的萧云廷和林惜若,只见他突然调转剑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朝萧云廷刺了过去。 陆蔓的心跳随之漏跳了一拍,难不成他要杀萧云廷?看着剑尖直朝萧云廷逼近,来不及思考,她迅速抽出袖中的鱼骨鞭,将顾藜的剑拦截了下来,可是让她更意想不到的是林惜若竟然不顾危险的挡在了萧云廷身前,欲为他挡下这致命的一剑。 这一幕,彻底震惊了陆蔓,可就在此时,她惊觉萧云廷的眸子里有一道人影逼近。 她仓促的回身,未看清来人便觉胸口一阵刺痛,低头看去,恰是一把银色的利剑直插入她的胸口。 剑的彼端正握于一个身着墨绿色锦袍的人手中,不是旬聿还能是谁? “大公子你没事吧?”林惜若此时刚脱险就急着关心起了萧云廷。 萧云廷则只是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我没事,你呢?” 林惜若此刻早已眼含泪水,哽咽地说了声:“我不要紧,只要大公子没事就好。” 听着两人的对话,陆蔓心里隐隐有些硌得慌,他不是说他不喜欢林惜若吗?可从何时起,他们俩人竟走的这般近,能够生死患难了? 旬聿盯着身中一剑的陆蔓,目光不经意扫到她手中的鱼骨鞭,原本含着肃杀之气的眸子突然变得讶异。 “你...”他嘴唇翕动着,后面的话终是没有说出来。 看到陆蔓受伤,顾藜眉头一皱,趁势一把将林惜若扯了过来,右手一扣,直接扼住了林惜若的咽喉。 许多士兵见状纷纷停手,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几人。 顾藜依旧处变不惊,将陆蔓护在身后,朝萧云廷几人道:“让他们都退下,否则她会死的很惨。”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是朝一旁挥了挥手,那些士兵见状旋即向后退去,但顾藜显然不满意这样的距离,掐住林惜若的手忽然加重了几分力道,林惜若被掐的脸色通红,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大公子...救我。” 萧云廷冷笑一声,朝顾藜道:“就算我让他们退回蓉城,但你觉得你们今天走得了吗?” “那你就试试,看是我们先死还是这个女人先死。”顾藜的力道又加重了一些。 萧云廷看了林惜若一眼,没再说话,冰冷的目光中似在思虑着什么。 而顾藜也丝毫不慌,依旧淡笑着道:“这个女人对你一片痴心,方才甚至舍命救你,而且她的身份又非同一般,我劝萧大公子还是慎重考虑。” 萧云廷目光沉郁,似乎思虑了很久才道:“好,你放开她,我放你们离去。” “大公子当我是三岁孩童吗?”顾藜冷冷一笑。 “既如此,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萧云廷突然夺过一士兵手中的弓箭,眼眸一眨不眨的对准了前方的两人。 “大公子...”林惜若的话音未落,就见萧云廷手一松,那支箭矢便势如破竹般的朝前方飞去。 陆蔓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幕,她甚至不敢相信那一箭真是萧云廷射出去的。 情急之中,她一把推开了顾藜和林惜若,那箭矢贴着她的鬓发而过,正好插在了身后的古柏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林惜若早已被吓傻了,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萧云廷,一言不发。 顾藜见状趁势一把揽过惊魂未定的陆蔓,飞身而起,其余几名手下则是护着顾凌,几人一起迅速撤退。 身后的士兵原本还想追,却被旬聿拦了下来,只说:“不必再追了,前面就到了江油,他们肯定还有人接应,而且这几人在我们手上也是个烫手山芋。” 就这样,他们才有惊无险的逃出了益州。 到了江油,陆蔓身上的伤口早已痛的令她麻木,顾藜全然不顾陆蔓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只扶着虚弱无力的陆蔓靠在他的怀里。 “他们不会再追来了,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陆蔓有气无力的说出这句话。 “你为何要阻止我杀萧云廷?”顾藜有些气愤的质问陆蔓,但其实他原本也就没想要杀萧云廷,一开始就是想劫持他旁边的林惜若,只是没有想到陆蔓竟会不顾一切前去阻拦,甚至伤了自己。 第23章 “杀了萧云廷我们谁也走不了,现在杀他还不是时候。”陆蔓虚弱的辩解道。 顾藜浅浅的笑了笑,随后从怀中掏出金疮药朝陆蔓的伤口上撒了下去:“身中一剑还能撑这么久不喊一句疼,我倒真挺佩服你的。” “家破人亡后,比这难熬的事我经历的不在少数,不照样活到了现在。”陆蔓洒脱的将自己的过往仅用这一句话带过。 听到这话,顾藜的手微微一滞,随后说出了一句很让人意外的话:“若是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什么?”陆蔓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正当她想再确认一遍的时候,却只听得顾藜说:“没什么,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早点回到宫里你的伤便能早一日得到医治。” 再次回到西凉皇宫中的时候,陆蔓早已虚弱的下不了地,顾藜将她安排在承光殿中住下,梨雪和雨薇更是不分昼夜的悉心伺候在旁。 这日,陆蔓刚醒来就看见梨雪正伏在她的床边略略的打着瞌睡。 她有心想让她下去歇息但又怕打扰到她,索性就将自己的毯子轻轻盖到梨雪的身上。 可纵然她动作极轻却还是惊醒了梨雪。 “姑娘醒了?”梨雪缓缓抬头,睁开惺忪的眼眸,目光迷离的竟像个孩子一般。 “嗯,这些天你一直照顾我也辛苦了,现在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你回去歇着吧。”陆蔓说着就要下榻来。 “您不能下来,太医说了,您身子弱,最好卧床静养,等伤完全好了才能下榻。” 陆蔓笑了笑:“我真的好了,再这么躺下去没病都得躺出病来了。” “那我扶您在房间走走吧。” “嗯。” 梨雪刚握住陆蔓的手,却听到殿外传来了通传之声。 “皇后娘娘驾到!” 陆蔓一怔,皇后怎么会到这里来?莫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吧。 这般想着,皇后已由宫人搀扶着迈进殿内,陆蔓也只能松开梨雪的手福身行礼。 “你就是孙卓姑娘?”皇后甫进殿便看向陆蔓问话。 “回皇后娘娘,正是民女。” “不必行礼,坐着回话吧。”王皇后挥了挥手,随后悠然的在桌边坐下。 “谢皇后娘娘。”陆蔓说着,一边用余光打量起了这位王皇后。 蛾眉粉黛,云鬓花颜,虽年过四旬却依旧风华绝代。 尽管她说话温和,面带微笑,可还是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沉稳干练,庄重肃穆之色。 早就听闻她一个人掌控着整个西凉的朝政,如今看来倒是十分的相得益彰,她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本宫听说,是你和太子一同去益州救回了九公主?” 陆蔓很自然的点了点头:“是的。” “这太子也真是的,也不早点告诉本宫你受了伤,回头本宫一定好好说道说道他。” 陆蔓不禁感到好笑,这么久了,皇后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之所以等到现在才来,怕是想到了什么计策有求于她吧。 “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太子也是怕您忧心,而且太子殿下已经让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来医治民女的伤了,还请皇后娘娘不要责怪太子殿下。” “你倒是挺会说话,本宫喜欢你这样的。”皇后若有所思的瞥了陆蔓一眼,戴着金护甲的手轻轻覆上陆蔓的手背:“你从益州而来,跟萧家走得挺近吧?” 第22章 {title 陆蔓听懂了她这句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了她的来意,只道:“民女和萧家的纠葛已全部告诉了太子殿下,包括在萧家发生的一切,相信有人也早已经告诉了皇后娘娘。” 陆蔓早就知道,萧家藏着西凉的细作,既然王皇后问出了那句话,说明她早就知道了陆蔓在萧家发生的一切。 “很好,既如此,本宫也没必要拐弯抹角的了。”她看着陆蔓道:“本宫今日前来就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听了王皇后的话,陆蔓气定神闲的问:“民女身份卑微,不知道能为皇后娘娘做些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人,自然知道本宫想要的是什么。”王皇后没有正面回答陆蔓的话,却将问题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若我帮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又能得到什么呢?” 王皇后笑了笑:“本宫看得出来,太子很喜欢你,可本宫能给你的绝对比你在太子那里得到的更多,若是你肯答应与本宫的交易,本宫可为你二人赐婚。” 听闻此言,陆蔓更是想笑:“嫁给太子殿下,做妾吗?” 然后留在皇宫中和范娩娩一样去争宠? 王皇后摇了摇头,平淡的道:“太子心思单纯,正好需要一位背景简单干净又有谋略的女子辅佐,本宫很看好你,若是你能够助本宫取下益州,本宫可许你太子妃之位,将来你便是这母仪天下的皇后。” 陆蔓不屑的笑了笑,声音轻飘飘的道:“可我并不喜欢太子。” 陆蔓这句话换做旁人怕是早已被拉出去砍了,可王皇后竟是对此没有一丝恼火,只是勾了勾嘴角:“本宫和你一样,本宫年轻的时候也不喜欢皇上,可是那又如何呢?本宫不照样成为了这西凉最具荣耀的女人。本宫不会看错人,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是下一个拥有至高权利的女人。” 闻她之言,陆蔓似被点醒了一般,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思考着什么。 见陆蔓有所疑虑,王皇后微微一笑,从手上取下一个玉镯套在了陆蔓的手上:“你不必担心本宫会出尔反尔,这个就算是本宫对你的承诺,也算是给你的信物。” 陆蔓收回思绪,瞅了眼手上的玉镯,那一刻,她真的动摇了,很想开口答应,可话到了嘴边终是没有说出口。 ‘我只有一个一生,不能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彼时萧云廷的这句话似乎又回荡在耳边。 看到陆蔓犹豫的样子,王皇后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临走时却丢下了一句:“你若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就会发现,皇权面前儿女情长根本不值一提,哪怕你不爱太子,可本宫依旧希望最后坐上我这个位置的人是你。” 陆蔓虚弱的瘫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眸子,思绪万千却不知道如何理清,梨雪见状端了一盏茶过来,陆蔓刚要饮下就见一绯色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殿内。 再见范娩娩,她比之前更加的容光焕发,脸上的妆容似乎也改变了许多, 看起来比之前更妩媚动人。 浑身珠光宝气,头顶灵蛇髻,斜插一支凤凰展翅金钗,下面流苏四散,看起来贵气逼人。 “范良娣。”陆蔓站起来微微俯身。 “又是你,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看着范娩娩那幅恨透她的样子,陆蔓毫不在意,只道:“没办法,太子殿下想要我留在这里,我也只能乖乖听话了。” “你...”范娩娩指着陆蔓,胳膊有些颤抖:“还说你对殿下没有意思,我看就是你非死皮赖脸的缠着殿下。” “范良娣说是那就是喽。”陆蔓悠然端坐在椅子上,继续端起之前的茶杯轻抿了一口:“就算是我缠着殿下那又如何?范良娣如果觉得是我居心不良,那么你也可以去殿下那儿多说我几句不好。” “哼。”范良娣眸光一凛,眼中杀气渐起:“你别得意太早,这里是可是西凉,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陆蔓丝毫不惧她的威胁,对上她的目光,道:“太子殿下尚未登基,你现在杀了我不觉得为之过早了吗?” “你别以为只有你才可以助太子殿下,我若要杀你,又何必亲自动手。” 陆蔓笑道:“那良娣可以试一试,看我们两究竟谁先死。” 来到西凉这么久,也不见顾藜身边有其他女子,就只这范娩娩一人顾藜似乎也不怎么对她上心,如今她的到来自然成了亘在范娩娩心里的一根刺,对她有敌意也属正常。 范娩娩甫走至宫门口,忽见一道藏青色的身影缓缓而来,无需多看,她便知那是顾藜刚刚回宫。 自嫁入东宫以来,他甚少去她那里,唯一的一次留宿还是在她嫁入东宫的第三个月,他迫于皇后的压力才和她有了第一次,纵然那唯一的一次留给她的记忆并不那么美好,可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她没有办法不去想他,不去念他。 如今他明显对那个女人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就连皇后今日也亲自去看了那个女人,看来,她不得不用些手段,早早为自己做打算了。 “殿下。”她走上前,微微福身。 “是阿娩啊,有什么事吗?”顾藜淡笑。 “阿娩听闻孙卓姑娘受了伤,正好我那里有父亲让人送来的补品,但是因为上次的事,我怕孙卓姑娘不愿接受我送的东西,所以想请殿下去我那里一趟,挑几样适合孙卓姑娘的补品代为送去。” “阿娩有心了。” “那阿娩今晚在霁月殿备好补品等殿下前来。”范娩娩温柔一笑,只要他能来,些许补品又算的上什么呢? 第24章 是夜,纵然知道顾藜没有用夜宵的习惯,范娩娩也依旧精心准备了一桌顾藜所喜欢的菜式。 只是,看着那桌菜肴逐渐冷却,她的目光还是渐渐暗淡了下去。 难道,即便她用孙卓为借口,他还是不愿前来吗? 她站起身,对着落地镜细细的观察起了镜中的自己,肤白胜雪,纤腰楚楚,罗衣绮裳,青丝似墨。 这样的她,不美吗?为何,还是入不了他的心。 眼看时间已经快到了亥时,她敛回心神,正准备让人将菜肴撤走,忽听婢女急切又惊喜的声音传进。 她即刻回过身,看到顾藜的身影从殿外向她走来。 “殿下您终于来了。” “嗯。”顾藜越过她径自走到椅子那坐下。 “殿下,阿娩为您准备了几样菜肴,您看看可合口味。” 怎么会不合呢?这都是按照他平日的喜好所做的。 “不必了,你不是说准备了东西让我替你送去给孙卓姑娘吗?” “东西已经让人去准备了,应该很快就会送过来,殿下要不先用一些小点,等东西送过来了再挑选吧。” 顾藜没再说话,目光瞥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最后落于一碗甜点上:“这是什么?” “这是红枣牛乳花胶羹,经常食用可以补血养颜。”她轻轻端起那碗甜点,略带羞涩的呈于顾藜。 顾藜勾了勾嘴角,伸手接过那碗甜点,拿起勺子在里面搅了搅:“怪不得我看阿娩最近丰腴了不少,原是如此。” 听到这话,范娩娩脸上蓦地染上一抹绯红,莫非她真的变丰腴了?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身,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可,明明还是同从前一样啊。 她算是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真的很美,有那个女人在,他又怎么会看到她呢? “这些都是为殿下准备的,阿娩平日甚少食用这些的。”毕竟,宫中以勤俭节约为美德,再怎么也不不能让顾藜觉得她奢靡。 “罢了。”顾藜将甜点放至桌上,道:“今夜,我倒觉得没什么胃口,撤了吧。” “是。”范娩娩朝一旁的婢女吩咐:“把这些都撤了吧。” 回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顾藜,他的眸光有着些许迷离,如此,甚好,她微微勾了勾唇:“殿下莫不是累了,阿娩伺候您歇息吧。” 既然,他这么不识好赖,那就别怪她了。 顾藜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撑着额头,似是很困的样子。 “殿下?”她轻唤了一声,见顾藜没有丝毫回应,回眸望了一眼白烟袅袅的香炉,轻轻的褪去了自己的衣裙。 第23章 {title 林惜若端着一碗醒酒汤慢慢朝房间内走去,醒酒汤是她专门为萧云廷准备的。 自庆功宴那一夜开始,萧云廷的酒似乎就再也没有醒过。 旁人只会觉得这位大公子居功自满,嗜酒成性,可唯有她知道,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孙卓罢了。 当她发现了孙卓和陆泽的秘密后,她很是害怕,原本打算连夜逃回蓉城的,可没想到刚上了马车就听到了孙卓失踪一事。 如此一来,她倒是轻松了不少,于是就想着留下来借机将真相告诉萧云廷,好让萧云廷能够对她多一些关注,只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对于孙卓的失踪萧云廷竟像是疯了一般,完全不顾道路泥泞崎岖难行,在南郑四处找寻。 连日的阴雨导致泥土十分松散,他一个不留神竟从一个不是很高的土堆上面滑落了下去,士兵急忙下去想要将他扶起,他却只是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望着远方。 那一幕,她想,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时,她多希望自己才是孙卓,这样,至少他会为她伤心,为她乱了方寸。 “大公子,我们已经在南郑找了这么久也没有孙卓姑娘的消息,说不定她已经回蓉城了,不如我们回蓉城再去找找看。” 萧云廷转过脸,声音低沉:“我已经将此事传回了蓉城,可是至今仍没有她的消息。”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况且南郑的形式才刚刚好转,不如留些士兵在这里继续寻找,您先回蓉城将事情与侯爷商议之后再想办法寻找孙卓姑娘。” 她知道,她阻止不了他,只能尽量让他分散一下精力,总比一直沉迷于此的好。 萧云廷最终还是同她一起回了蓉城,她到底没有将那件事告诉萧云廷,因为她知道,即便她说了,萧云廷也不会相信她,或许只是以为她嫉妒孙卓,想要从中作梗罢了。 与其让他厌憎,不如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孙卓现在生死不明,而她,至少可以借着这次机会陪在萧云廷身边,哪怕他的心里现在只有孙卓,可她相信,只要她足够用心,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她的,孙卓的事,日后再慢慢解决。 回蓉城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西凉的人前来营救顾凌,当看到那把剑向萧云廷刺来的时候,她没有多想便挡在了萧云廷身前,向来胆小的她,那一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敢替他挡剑,她想,这次,他应该不会再忘记她了吧。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她被挟持的时候,萧云廷竟然会毫不犹豫的射出那一箭,若不是侥幸被那个黑衣人推开,她想,那一箭肯定会射到她的身上。 她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他的眼里却只是漠然的,她在他的眼里仿若空气一般。 那一箭,他到底是要射向身后挟持她的人,还是,射向她呢? 回到侯府之后,他便再 也不理军中之事,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买醉。 她明白,此刻的他,是多么的痛苦,可痛苦的,又何止他一人呢?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复端着醒酒汤缓缓走进了萧云廷的房中。 他依旧着一袭玄黑的袍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地上零零散散的滚落着几个酒坛子。 “大公子,我煮了醒酒汤,您,喝一些吧!” 她端着醒酒汤拘束的站在那,却不敢上前一步。 他看了她一眼,许久才道:“放那吧。” 话语甫出,依旧淡漠如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早已经习惯了,可却依旧对这样的他毫无抵抗力。 她慢慢走近,将醒酒汤轻轻放至桌上,并没有着急退出。 “还有事吗?”他淡淡问出这句话,疏远的让她无所适从。 “大公子,您已经喝了这么多酒,不能再喝了,酒喝多了伤身。”她嗫嗫的说出这句话,却只换来了他不痛不痒的一句:“我知道了。” “那,您用些醒酒汤吧,这是我亲自为您煮的。” 她复将醒酒汤呈给他,可他却并没有接,看着她道:“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喜欢的,只有那一人。” “大公子喜欢谁是您的自由,我无权干涉,我只是,想为大公子做这些事情罢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那碗醒酒汤就被萧云廷掀翻在地:“那这样呢?你还愿意吗?” 看着被撒了一地的醒酒汤,林惜若没有再说话,只是蹲在地上默默的将打碎的碗一片一片捡起。 “若是这样能够让大公子开心一些,那么,我愿意。”她说出这句话,转过身没再看他一眼,只是,在走到门口时,却见她手臂轻轻抬起,在脸上拭了一下。 …… 西凉,霁月殿。 殿内水雾蒙蒙,阵阵香气扑鼻而来,绣着牡丹图案的屏风后隐约传来潺潺的水声。 映着宫灯的水波耀如星河,璀璨夺目,朦胧的水汽中现出一女子晶莹玲珑的玉体。 此刻,范娩娩正坐于浴桶中,清洗着那些假想的污渍。 她闭着眼眸,思绪有片刻的苍茫,脑海中不禁又浮现起昨夜的那一幕…… 昨夜,她为了让顾藜留下,不得已只能在熏香中动了手脚,而顾藜在闻到那香味时也确实意识迷茫了起来,虽然没一会儿他就昏睡了过去,可,对于她来说,这便够了。 她将他扶到床榻上后便褪去了自己的衣衫,裸着身子躺到了他的怀里,虽然两人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只要让他觉得两人发生过什么就行了,这样,她便可以在下个月被太医诊治出怀有身孕。 纵然这是一件很见不得光又很耻辱的事情,可事到如今,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是他无情负她在先,那么,就怪不得她了。 只是没想到当她轻轻抚上他的衣襟,想褪去他的衣衫的时候,他竟然醒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刻,她是怕的,她担心会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可没想到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站起来将衣服抖了一下便淡漠的离开了。 还好,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只是这样,她昨晚精心谋划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 她的手慢慢擦拭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幻想着那里有他的痕迹,可她知道,哪还有什么,一切都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第25章 …… 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来到西凉已经两个多月了,宫里的奴才们经常窃窃私语,在背后谈论着陆蔓。 更多的则是将她和范娩娩做比较,一时间,巴结讨好之声甚浓,因为自那夜之后,顾藜便再也没有去过范娩娩那里一次,而是每日都来陆蔓所住的承光殿。 但也有好多人说她根本不得顾藜的眷顾,因为,顾藜虽然每日都来她这里,但却没有给她任何名分,也从未在她这里留宿过。 而范娩娩身为良娣,又是唯一得到过顾藜恩宠的人,如今这位太子殿下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等这股新鲜劲儿过了,不照样秋扇见捐。 宫里都是一群见风使舵的人,陆蔓丝毫不在意这些人的看法,也坦然接受着那些人的审视与评判,毕竟她也不是真的想留在这宫里,做顾藜的什么人。 皇后也没有再来找过她,倒是范娩娩还是会隔三差五的来找她的麻烦,不过,她也不与范娩娩计较,生活在皇宫里的女子大抵都比较无聊吧,不和人吵吵架,做一些勾心斗角的事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 一大早梨雪就来告诉陆蔓顾藜病了,太医诊治后说是受了寒气,有些咳嗽。 陆蔓一滞,心里不由得有些怀疑,昨日顾藜在她这里一直待到戌时才回去,还是被她赶回去的,怎么回去睡了一觉就病了? 这样想着,她便已经来到了顾藜的屋外,随着宫人的通报,她这才迈进殿内。 甫一进入殿内,她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偌大的殿内,竟然围了好些个人,一个个神情严肃,气氛异常冷凝。 陆蔓目光迅速在殿内扫了一圈,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皇后以及跪了一地的太医,还有在皇后旁边哭得梨花带雨的范娩娩。 看这架势,顾藜绝不仅仅只是受了寒气那么简单。 陆蔓缓缓走上前向王皇后行了礼,但见王皇后脸色异常难看,沉声道:“如你所见,太子并非是感染风寒,本宫告诉你真相只是因为太子一直都信任你,所以本宫不会为难你,只是想知道昨日太子在你那里都发生了什么?” 陆蔓闻言心里微微一震,她凝望着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顾藜,缓缓朝他走近,只见他脸色苍白,唇色青紫,剑眉以及那排如蝶翼般的眼睫上隐隐挂着些许冰晶,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皇后娘娘是怀疑我对太子下毒?” 皇后闻言神色忽然一僵,眸中的厉色渐渐退去:“本宫自然不相信你会对太子下毒,你没有那么蠢,只是,本宫已经查过了,太子殿下昨日戌时才从你那里回来,回来后便再未离开寝殿,也未接触过任何人,直到亥时宫人听到太子的传唤这才发现了太子中毒的事,所以,本宫只是想问问你,昨日,你与太子一直在一起,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追更到这一章的宝宝,本书从下一章开始就要入v了,以后依旧会保持日更,请喜欢这本书的宝宝们耐心看到最后,所有的伏笔和谜团在接下来的章节内会一一解开,乔保证情节一定不负各位宝宝所望,顺便在这里推荐一下下一本即将要开的新书~ 《拐个小狼狗做傀儡》 是一本玄幻武侠,搞笑诙谐感情流,请喜欢的宝宝提前收藏一下。 傲娇幼稚小狼狗x清冷孤独黑莲花 文案:大婚前夕,凤栖桐同时遭到了未婚夫和庶妹的背叛,被囚困于圣湖底下整整五年,一朝逃出生天,她亲手屠杀了庶妹全家,却因着伤势过重不得已来到了被江湖中人视为魔教的幽莲教。 然而才到幽莲教的第一天,自己的身体就被那个话痨少年看了个精光。 她一气之下便将那个少年打落悬崖,可她没想到那个少年竟然就是手握幽莲教生杀大权的大祭司墨长离。 那天洛阳的紫桐花开的正艳,她的未婚夫与她的庶妹大婚,他硬要去为她出气,可没想到却狼狈的掉进河里,被一群大鹅追的无处可藏。 躲在她的身后,他有意无意的将目光移到她那张足以倾城的侧脸上:真是奇怪,为什么,每次一见到她,自己总会搞得这么狼狈,而且总是会莫名的紧张。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就好像,曾经发生过一般... * 第一次见他,她解了他的腰带,他怔住,问她知不知羞的。 第二次见他,她扒了他的衣服,他破口大骂她荡复。 第三次,她直接将人给睡了,他却是眼神中透着少年初恋般的羞涩,小声问她,你...负责吗? 那一年的清明,洛阳城中细雨纷纷,她捡起一朵紫桐花递到他手中,嫣然浅笑:“阿离,我别无喜欢,便将这最后一朵紫桐花赠与你吧!” 他没有说话,只将那朵紫桐花插在她的发髻上,低声道:“如你喜欢这花,如我喜欢你。” 双c(he) 第24章 {title 陆蔓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日,顾藜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只猫过来,说是要送给她,那只猫浑身雪白,蓝色的眼 珠子似琉璃一般,她看着很是喜欢便想要伸手接过来。 只是没想到她刚触碰到那猫,那猫竟像是收到什么惊吓了一般,忽然发起了狂,还抓伤了顾藜的手臂。 莫非,是因为那只猫? 陆蔓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王皇后,皇后闻言便向太医询问:“太子的情况,是否跟被那只猫抓伤有关?” 几名太医互相看了一眼,都不敢妄下结论,最后还是院正站了出来,道:“这个,具体还得把那只猫抱过来检查一番,若那只猫本身就有什么病,太子殿下被那猫抓伤也极有可能会染上与那猫同样的病,但倘若那只猫无疾,太子殿下中毒一事怕就是另有蹊跷。” 皇后瞧了眼顾藜放在锦被外面的手臂,终是轻轻叹了一声:“去把那只猫抱过来。” 一旁的宫人得令后便立刻去了承光殿,不一会儿就将那只猫抱了过来,不过,抱过来的竟是一只死猫。 那只猫的样子与顾藜此刻简直如出一辙,雪白的毛发上接着细细密密的冰晶,身体僵硬的如同冰块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脸色一变,大喝一声。 “回皇后娘娘,奴才找到这只猫的时候它已经死了,被人扔在了承光殿后院的一棵树底下。” 陆蔓一怔,怎么会这样?她明明记得昨日顾藜被那只猫抓伤后她便让人将那猫抱了下去,而且晚上她去看的时候那猫还在笼子里活的好好的。 “抱过去给太医检查一下。”皇后吩咐道。 宫人将那只猫的尸体递给了院正,经过几名太医一同检查后,得出结论,那只猫是被人下了毒,而且在猫的指甲里面发现了一些白色的粉末,顾藜的毒应该就是这样被下的。 听闻顾藜是被人下毒,一旁的范娩娩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见她这样,皇后皱了皱眉头,厉色道:“哭什么哭,太子只是中毒了,他还活的好好的呢,你要是受不了就到外面去。” “皇后娘娘,我只是,只是...”范娩娩没说完便哭着跑了出去。 “真晦气。”皇后朝范娩娩瞪了一眼,随后又焦急的询问太医:“那这毒用什么可解?” “臣需回去研究出这是什么毒,才能按方子配出解药,还请皇后娘娘给臣一日的时间。” “治病救人本宫不懂,这是你们太医院的职责,本宫就再给你们一日的时间,若是太子还不能醒来,那你们也没必要再活着了。” “是,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救治太子殿下。”说罢,一行人便抱着那只猫的尸体匆匆退了出去。 皇后看着垂首站在原地的陆蔓,轻轻一声叹息:“本宫约了几位大臣去御书房,这里就交给你了,太子对你的心意本宫想你该是明白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他。”说道这里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也不要辜负本宫对你的期望。” 陆蔓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但却只是颔首说了句:“皇后娘娘放心,民女定会照顾好太子殿下。” “如此,甚好。” 深朱色的云纹锦裙从眼前拂过,陆蔓微微福身,目送皇后离开。转身看着那张垂挂着雪色帐幔的床榻,宫灯照耀着锦被上的金银丝线,明晃晃的,耀的人眼花缭乱。 而在这份耀目下却是顾藜那副冰冷的身躯,以及苍白的面容。 此刻的他很安静,全然不似以往那个纯真好玩的太子殿下。 没见到他时,她原本以为他是在装病,可是看到如今他这副样子,陆蔓却有些惭愧,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中毒,若真是那只猫的缘故,可明明那只猫是顾藜自己抱过来送给她的,难道说,在顾藜将猫抱给她之前还有别人接触过那只猫,并且给猫下了毒?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那个人早就知道顾藜要送猫给她,而且想要毒害的人也是她。 只是,要让猫身上的毒过渡到人的身上必定得加重药量,但却不能让猫那么快死,那人应该没掌控好毒的用量,所以,在她刚接触到猫的时候,毒药恰巧在猫身上发生了反应,激起了猫的兽性,这才导致顾藜被猫抓伤,从而将毒过渡到了顾藜体内。 第26章 因还未查清顾藜中的是什么毒,太医只能先给开了一些能够阻止毒性蔓延和固本的药,给顾藜喂过药后陆蔓并没有回承光殿,只让人在殿内多加了几盆碳火,制作了几个暖水袋放在了顾藜身边,然后坐在顾藜的榻旁一直陪着他直到深夜。 这时,顾藜忽然咳嗽了几声,但仍旧没有睁开眼睛,陆蔓凑过去才发现他的唇角淌出了许多鲜血。 她拿着手帕轻轻替他拭去了那些血迹,指尖触及他的唇边时,她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时而有些狠厉决绝,时而又有些天真固执的萧家大公子,他笑起来,唇边有一个很好看的笑涡。 那张脸出现在脑海中时,陆蔓猛然一惊,她是脑袋被驴踢了吗?怎么会想到他,他可是她仇人的儿子啊。 他现在,应该和林惜若在一起吧! 正想着,顾藜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陆蔓欣喜地将头低下去,凑到他跟前问:“你说什么?” 顾藜嘴唇翕动着,却终究没说出话来,只是缓缓抬起手,握住了陆蔓停放在他胸前的手。 “你能听到我说话对不对,你感觉怎么样?” 顾藜依旧闭着眼睛,他浑身动弹不得,但却能听到一旁来自陆蔓关切地声音。 他很庆幸,她能够陪在他的身边,可却不想她为自己担心劳累,所以哪怕浑身冷到麻木,他也迫使自己给予她回应。 眼见着顾藜能听见她的话,却醒不来,陆蔓心中不禁焦虑万分,她急忙握住顾藜的手,冲他说道:“顾藜,你快点醒过来,是你把我带到西凉来的,你现在别想撇下我,你答应过要帮我复仇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自己回益州再也不来西凉了,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我。” “你要是敢走,信不信,我再将你掳过来。” 陆蔓自言自语了半天,突然被这一声吓了一大跳,她呆呆的望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惊奇地发现他竟然醒了过来,正在虚弱的对着她笑。 “你...”陆蔓不禁喜极而泣:“你醒了。” “我要是再不醒来,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去益州了!” “只要你快点好起来,我答应你,哪也不去,就留在西凉,直到你彻底好了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对付萧家好不好。” “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的,只要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这个时候,他还是在宽慰她,给出她这个承诺,以及皇后对她说的那些话,说不心动是假的。 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离幸福很近,只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去触碰这些幸福罢了。其实,她清楚,只要她肯迈出那一步,他与她一定会在一起,但这一步,虽近在咫尺,可于她而言却宛如天涯。 “好,我相信你。” 说出这句话,她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但她想,此刻,对于顾藜,这句话该是好的。 到底是为太子殿下治病,太医院的人办事效率果真是高,很快便研究清楚了顾藜所中之毒,据说是出自西域的某种毒药,中此毒者轻则头痛呕吐,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严重的会意识涣散产生幻觉,若是没有解药可能会永远昏睡下去。 幸好顾藜中的毒不算太深,也发现的及时,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来。 既然已知顾藜中了何毒,太医院即刻便将解药配制了出来,服用过解药后,不一会儿顾藜的脸色就渐渐恢复了一些,太医把过脉后也说脉象渐渐平稳,只需再调养几日体内余毒便可尽数 解除。 由于身体还很虚弱,顾藜服过解药后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皇后喜极而泣,抓着顾藜的手:“藜儿,你可真是吓死母后了,幸好,幸好你没事,否则母后...”后面的话她哽咽的没有说出口。 顾藜却是一副大病初愈后的懒散样,道:“好了母后,儿臣这不没事了吗,您就别担心了,再说了,有孙卓在这里,她会照顾好儿臣的。” 皇后看了陆蔓一眼,眉心颦了一颦,终是朝顾藜道:“母后已经将范良娣禁足,你要是有什么话,等身子好些了再去问她吧。” 顾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皇后嘱咐了几句后便也离开了。 陆蔓凝视着顾藜,只见他神情低落,眸光暗淡,他该是也曾爱过范娩娩的。 因为爱过,所以才会对她失望。 陆蔓也想到了,她来到西凉的时间并不算长,也从没有与任何人结仇,除了范娩娩之外,她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恨她。 第25章 {title “你相信是范良娣做的吗?”陆蔓于顾藜旁边坐下问他。 顾藜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想谈论这件事:“幸好被猫抓伤的是我,若是你这身子骨,我可还真没有把握将你救醒。” 陆蔓笑了笑,身体才刚刚好一点,便又像个没事人一样,他还真是豁达,她笑盈盈的说道:“那当然了,你可是太子殿下,上天自会庇护你,所有事情都会逢凶化吉。” 顾藜眼神一亮,望着陆蔓道:“那这样的话,你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这样你也能得到上天的庇护了,以后遇到的所有事情也都会逢凶化吉。” 陆蔓瞪了他一眼:“我们可是盟友,我拿你当出生入死的兄弟,你竟然想要娶我。” 顾藜噗嗤一笑,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可是,你是女儿家啊,以后迟早都是要嫁人的,既然嫁谁都是嫁,那为何不能嫁给我呢?” “没错,谁都行,就你不行。” “为什么?我哪里不好吗?”他说出这句话,倒真像个孩子。 陆蔓眸中的光彩渐渐敛去,表情认真的道:“你哪里都好,只是...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夫君。” 他是太子,未来的皇帝,又怎么可能会只属于她一个人呢? 但其实,她尚未说出口的那句话是:他哪里都好,只是,她不爱他罢了。 顾藜眸中掠过一丝寒芒,但却转瞬即逝,他悠然的叹息一声:“那算了吧,你这个女人,真是不识好歹。” 她的心随着他这句话终是放宽了许多,抬起眸子看向他,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但眸中却有种淡淡的忧伤,这抹笑意落在她的眼里,仅渲染出无边的惆怅。 他也会忧伤吗?他可是太子殿下啊,是那个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太子殿下啊! 陆蔓只装作无视这一切,冲他一笑,伸出手,轻轻覆到他的额前,没觉到有什么问题这才安心:“你好好歇着吧,我去偏殿,晚上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叫我。”说罢,陆蔓就起身向外面走去。 顾藜望着那抹纤瘦的身影,有些失落,但一想到她仍然愿意留在他身边,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竟也消失不见了。 陆蔓回到偏殿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睡了,这两日一直忙着照顾顾藜也没怎么休息,一挨着床便立刻进入了梦乡。 睡到半夜,房间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她猛然被这一声惊醒,反射性的坐了起来,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到,软榻那处,顾藜裹着被子摔在了地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正坐在地上用手轻轻捶着自己的腿。 她有些怔住了,他怎么会来偏殿,而且还睡在了那张还没有他身体长的卧榻上。 看着顾藜此刻的样子她很想笑,但又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憋着笑起身走到他跟前,朝他递出一只手来。 顾藜觉到眼前有阴影遮住他时,他并没有抬头,也没有将手覆上朝他递来的那只手上,竟像个孩子一般赌起了气,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你幼不幼稚,是不是还得让我哄哄你,你才愿意起来?” “那你哄啊!”他突然开口说出这一句。 陆蔓为之气结,看他这个样子,若是不说几句好话哄他起来,那她今晚也别想睡觉了,便叹了一口气,蹲在顾藜跟前道:“阿藜乖,摔疼了没有,来,我给你揉揉。” 说着她便伸手去揉他的腿,这一举动,倒是让顾藜彻底红了脸,他突然从地上弹起,银灰色的瞳眸中竟带着一丝慌乱:“你这个女人...真让人讨厌。” 陆蔓撇了撇嘴:“不是你让我哄你的吗,现在哄也哄了,你赶快回自己的床上睡去。” 顾藜顿了一下,看到陆蔓朝他投来的目光便抱着被子磨磨蹭蹭的回到了主殿。 翌日,服过药后,太医又来为顾藜请了一次脉,说他体内余毒已清,再多休息几日身体便可恢复如初,陆蔓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下她便可以不用日日守在顾藜旁边了。 见陆蔓要离开,顾藜虽然一脸幽怨,但也不好再阻拦,便任由她回去了。 …… 霁月殿。 寂静的夜里,范娩娩独自蜷缩在榻上,这份寂静让她无所适从。 自得知顾藜是被人下毒开始,她便被皇后软禁在了这霁月殿。 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明明是那个女人害得顾藜中了毒,可皇后却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她软禁了起来,不让她再去见顾藜一眼。 第27章 彼时,顾藜对她虽不冷不热,但也从未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可如今,他连掩饰都不愿意再掩饰了。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女人,何曾注意过她。 一定是那个女人在皇后和顾藜面前说了什么,才让她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她恨那个女人,恨那个抢走原本属于她的一切的女人,陪在顾藜身边的人只能是她。 是的,只能是她。 …… 翌日,陆蔓刚用过午饭,就有一宫人前来传话,说是皇后娘娘召见她。 一路上陆蔓都紧随其后,心中也有些隐隐不安,暗自思忖着皇后这次召见她又是为何事,毕竟上次皇后提出的事她至今都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若是今日还是为此事的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公公可知皇后娘娘召见我所为何事?” “咱家只负责传话,姑娘去了便知。” 见从这位公公身上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陆蔓便也不再多想,继而紧随其后来到了皇后所住的栖凰宫。 殿内淡薄的轻烟徐徐升起,弥漫出一室的安逸,伴随着宫女拉开那一层层朦朦胧胧的纱幔,闯入眼帘的正是那个斜倚在湘竹榻上的王皇后,见陆蔓进来,她温婉一笑:“来了。” “参见皇后娘娘。”陆蔓福身拘礼。 “你可知,本宫今日召见你所为何事?”皇后的语气暗含几分凛然之气。 一听此话,陆蔓深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忙回道:“请皇后娘娘明示。” 皇后唇角似有若无的勾了勾,突然站起身从一旁拿出了一封信交给了陆蔓。 陆蔓伸手接过,将里面的信取出,望着上面的内容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本宫知道你在益州的一切事迹,也知道你与萧家的恩怨,之所以想和你做出那笔交易,也是相信你不会让本宫失望,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可要考虑清楚,倘若萧家和林家结亲,无论是对你复仇还是对本宫都是威胁。”皇后正色道。 陆蔓依旧怔怔地望着信上的内容,她不敢相信,萧云廷真的会娶林惜若为妻,难道,他之前对她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皇后想让我去阻止萧云廷和林惜若成婚?” “不错。”皇后移步到陆蔓跟前,带着护甲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此事,只有你能办成。” “孙卓明白。”陆蔓低眉敛目,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但她仅仅只是说明白,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皇后自然也知晓她的意思,只道:“本宫对你的承诺绝不会食言,以太子对你的情意,他是绝不会让你去益 州做这事的,所以本宫希望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等你到了益州,本宫自然会对太子解释清楚。” 陆蔓回避着她的这句话,问道:“皇后就不担心我利用太子对我的喜欢让他起兵攻打益州,或是,就此离去,将你们的计划透漏给萧家,好让我取的萧家人的信任,更能在萧家站稳脚跟,最后两方通吃?” 皇后突然大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狂傲,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你以为本宫没有任何准备就敢和你做这笔交易吗?本宫说过,只要你愿意听本宫的跟本宫合作,本宫可许你至高无上的荣耀,可倘若你执意要与本宫为敌,那本宫定然让你生不如死,包括你所在意的人,和你想要守住的秘密。” 陆蔓的手忽然轻颤了一下,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除了在萧家藏有细作外,在洛阳也安插了细作吗? 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怎么,怕了?”皇后突然开口问道,唇角挂着诡异的笑。 “皇后娘娘放心,孙卓还不至于蠢到那个地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正在这时,有宫人进来禀报:“皇后娘娘,车骑将军在外求见。” 陆蔓敛下眸华,声音愈低:“孙卓告退。” 车骑将军范绥乃是范娩娩的父亲,此次前来必定是为了皇后软禁范娩娩一事来求情的,此事或多或少因她而起,她在这里多有不便,只能先行离开。 皇后睨了一眼陆蔓,微微叹了一口气:“下去吧,好好想想本宫说过的话。” “是。”陆蔓缓缓退出了殿外,走到门口时正好与进殿的范绥擦肩而过,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只觉此人似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他。 而范绥在走到陆蔓身边时步子也同样顿了一下,微微侧眸扫了一眼陆蔓便移步走进了殿内。 第26章 {title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范绥恭敬的站在殿内朝皇后请安。 皇后睨了范绥一眼,随后转身走向正前方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慵懒而低沉:“你今日来,是为了范良娣吧?” “皇后明鉴,范良娣自幼被微臣宠溺惯了,性子是有些骄纵,但她绝不可能会下毒加害太子殿下,请皇后念在臣对朝廷一片忠心,以及范良娣对太子的痴情上,重审此事,还范良娣清白。” 皇后冷笑一声:“她是不会对太子下毒,可是她会对太子在意的人下毒,太子宫里的婢女紫嫣亲眼看到范良娣那日去过太子那儿且逗过那只猫,本宫念在你这么多年为朝廷做出不少贡献的份上才没有立刻发配她,但此事本宫做不了主,你还是去求太子吧。” 太子虽是皇后亲生,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自己的势力,朝中大臣基本都是畏惧皇后的手段才甘愿臣服,正好可以借此事让车骑将军承了太子这份人情,日后有事也能使得上他,现在只能赌太子对范良娣是否还有一丝情意。 “多谢皇后娘娘指点。”范绥刚要退下,却听皇后又道:“罢了,本宫随你一起去吧,也好替你美言几句。” “多谢皇后娘娘,娘娘大恩微臣感激不尽。” 出了栖凰宫,陆蔓一路漫步而行,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脑子里浮现的依旧是方才皇后手中的那封信,萧云廷要娶林惜若了。 他真的要娶林惜若了。 可为何,她的心里会觉得空落落的呢? 一定是因为萧家和林家结亲的话会对她复仇不利,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目光移向苍茫的天空,却不经意看到了远处一蓝一红两抹身影,正是顾藜和顾凌,两人并肩而行,似是在说些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凝视了两人许久,目光渐渐有些涣散,绯红与孔雀蓝相映,这样的颜色,可真美。 她的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原来,幸福也是会感染人的。 正在此时,身后仿佛有步履声传来,由远及近,纵轻,可却还是清晰的传到了她的耳中。 她并没有回头,这宫里每天有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不至于每一个都要细看一下。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回承光殿,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些许冷风逼来,脚步声也越来越急。 她一惊,赶忙回身,转过身的刹那正好对上范娩娩那双充满怨恨的眸子。 范娩娩此刻的穿着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的华丽,而是一副宫女的装扮,淡淡的绿色倒愈发衬得她清雅脱俗,比起以往的装扮这样的素雅倒是更适合她。 “范良娣这是作何?”若她没有记错,范娩娩此时还在禁足中,可比起这个,让她更诧异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范娩娩手中此时正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恶狠狠的盯着她。 “我要做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范娩娩轻轻一笑,唇角勾勒出一抹冷冽的弧度,脚步离她也越来越近。 “范良娣,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了,不要没除掉我,还白白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就试试,你若不出手,今日死在这里的就是你,你若是出手,我必定会唤人,到时大家看到的,只会是你要杀我,你猜我们两谁会赢?” 陆蔓没有想到这范娩娩竟然是个疯子,她敢说出这话,必定是知道顾藜就在不远处,方才范绥去了皇后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父女两商议好的,莫不是使了什么计谋引她往里跳? “范良娣,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吗?想杀我,你还差得远,即使我站在这里不动你也未必能伤到我。” 她静静的说出这句话,复道:“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什么,倘若你就此离去,我断不会将今日之事透漏出去半个字。” 毕竟范娩娩也是因爱生恨,而且顾藜对她想必也是在意的,就当是为了顾藜吧,陆蔓有心想劝她回头。 “是吗?可是,我并不这么觉得。”随着这一语,范娩娩目光骤然一变,手中的匕首猛的朝陆蔓刺来。 陆蔓一惊,没想到范娩娩竟会真的会对她动手,她下意识的往旁边避了一下,伸手握住了范娩娩的手腕,而范娩娩的唇边却不合时宜的勾起一抹弧度,这道弧度随着匕首从她的手腕划过转变为惊恐的呼喊—— “殿下,救我。” 陆蔓此刻才顿悟,尽管她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可还是中了范娩娩的计,范娩娩,她真的很会把握时机。 第28章 顾藜的声音在身后低沉的响起,她并没有听清他究竟说了什么,是的,她今日心里确实很乱,否则,又怎么会中了范娩娩如此拙劣的计谋呢。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简单的一句问话却让范娩娩呆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这么多天不见,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哪怕,是那个女子让她受了伤。 可此时,他的眼里却只有那个女子,他甚至紧张的打量着那个女子浑身上下有没有受伤。 “殿下,是她伤了阿娩啊…”范娩娩说出这句话,几乎带着绝望,眼泪不争气的从眼角一颗颗滑落。 顾藜不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寒气,就连那双冰灰色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以往的璀璨。 “阿娩!”一声沧桑的声音陡然在不远处响起。 皇后和范绥正往这边赶来,想必也看清了方才的一幕,范绥紧张的直冒冷汗,直到走近后,他才忍不住扇了范娩娩一巴掌,大声呵斥道:“你这个逆女,我刚去替你求了皇后娘娘,没想到你竟又犯下此等大错,你…你简直是要气死我。” 范绥这一巴掌打的可不轻,以至于使得范娩娩的半边脸都红肿了起来,“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是她...“范娩娩一手捂着脸颊,一只手指着陆蔓,道:“是她伤了我,你们为什么都要向着她说话,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你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诬蔑别人,皇后娘娘刚才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范绥此刻也不再替范娩娩说话了,本来他还觉得对这个女儿有愧,但没有想到她竟会蠢到这个地步。 一听这话,范娩娩立刻慌了起来,急忙跪地:“不是的,皇后娘娘您听我解释,我不是真的要杀她的,我只是想吓一吓她而已,不信您可以问问她...”范娩娩转而拉住陆蔓的衣袖,哭求道:“你快告诉皇后娘娘,我有没有伤到你。” “够了。”皇后一声呵斥打断了范娩娩的话音,转而看向顾藜:“太子觉得,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理?” 顾藜凝着陆蔓,眸底拂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陆蔓知道,他心里是想护着范娩娩的,但又不想让她失望,可此时,她能说什么呢?该劝的,她劝过了,不该忍让的,她也忍让了。 “太子?”皇后又唤了一声。 顾藜闭上眼眸,半晌才道:“将范良娣带去爆室。” 听到这话,范娩娩瞬间心如死灰,看着这个她爱到骨子里的男子,她道:“殿下,当真要弃了阿娩吗?” 顾藜看着她,似有若无的叹了一声:“一错再错,你让我如何容你,以往你再怎样,我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让我没有想到,你的心思有一天竟也会使在我的身上,那天晚上,我没有戳穿你,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自幼不但研习医理,也学了不少制毒的本领,幽梦香都是他自己研制出来的,殿内的熏香被人动了手脚,他怎么可能闻不出来呢? 范娩娩的脸色随着这句话变得苍白一片,嘴唇翕动着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早就发现了她在熏香中动了手脚,可他却没有戳穿她,这是不是说明,他心里也是有她的呢? 可是,今日之事,她确实是无心的。 她真的没想要杀孙卓,只是想要吓吓她,利用她让顾藜多关心一下自己罢了。 还有顾藜中毒的事,真的不是她做的,她是被诬陷的,可是谁会信她呢? 顾藜不信她,就连父亲也不再相信她了。 她还能依靠谁呢? 不死心的,她又问了一句:“殿下,阿娩想问你,若是这些事情发生在孙卓身上,你是否也会像对我一样,将她带去爆室?” “她不会如你这般。”顾藜说的很肯定,范娩娩却笑的很悲戚。 她始终不明白,那个女子有什么好的,为什么偏偏就得了顾藜的喜欢呢? “皇后娘娘容禀。”陆蔓此时却突然出声,目光转向皇后,无比肯定的说道:“范良娣刚才确实没有想要伤我,是我不小心伤到了她,而且上次之事也存有很多疑点,不能仅凭紫嫣一个人的说辞就断定是范良娣下的毒。”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皇后淡淡的说出这句话,不带任何情绪。 “车骑将军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范良娣对太子殿下也是一片痴心,若不是我的到来让范良娣误会了与殿下的关系,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所以,孙卓斗胆,恳请皇后娘娘饶过范良娣这一回,孙卓自请离宫前去看守帝陵。” 说是看守帝陵,不过是找个借口让孙卓这个人从此消失在皇宫罢了,至于以后如何,又有谁会在意呢? 而且她相信,皇后也会乐得她这么做的,毕竟,皇后希望她前去益州同时又不希望顾藜真的将范娩娩贬去爆室。 第27章 {title 皇后略微思索了一下,终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意,罢了,就照你说的办吧,但今日之事是范良娣先挑起的,就罚她半年的俸禄,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去吧。” “谢皇后娘娘!”陆蔓躬身谢恩。 范娩娩听见自己不用去爆室了便也急忙朝皇后谢恩:“谢皇后娘娘。” 皇后睨了范良娣一眼,不悦的说道:“谢本宫作甚,要谢也应该去谢人家孙卓姑娘。” 虽然范娩娩的罪不是太子免除的,但好歹这份人情范绥也不得不承下了,她果然没有看错人,孙卓这个女子,将来一定会有大用。 “是。”范娩娩转过身,虽有些不情愿,但到底还是对陆蔓说了句:“多谢孙卓姑娘不计前嫌替我求情。” “不敢当,孙卓不过一介草民,怎担得起范良娣一个谢字。” “行了,都散了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皇后看了一眼陆蔓,便转身离开。 一直站在顾藜旁边没有说一句话的顾凌此时却突然追了上去,喊道:“母后等等我,儿臣送您回宫。” 见事情已解决,范绥也不好再留在这里,朝顾藜和陆蔓道谢后便带着范娩娩离开了。 陆蔓站在那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顾藜的目光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半晌,终是顾藜先开了口:“你就这么不想待在宫里吗?” “范良娣不能被贬去爆室,她只是太爱你了,所以才会失去了理智。”她轻声说道。 “你以为你这么做她就会感激你吗?还是你觉得我不能帮你报仇?”说出这句话,他的语音分明是冷淡的。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他是被皇后保护起来的孩子,皇后不想他牵扯进来,她又何尝忍心呢? 她的人生已经破碎不堪,而他的人生却是发光发亮的,她又何必再介入他的人生,让这抹光变得晦暗。 她的唇边漾起一抹苍白的笑靥,刚想说什么,他却突然向她走近,凝着她,冰灰色的眸中不带一丝情绪:“我知道你介意的是什么,你以为我心里是喜欢范良娣的,对吗?” 没有等她回答,他继续道:“纳阿娩为良娣并非我本意,是母后逼我的,我没有办法拒绝,阿娩也没有办法拒绝。 新婚之夜我只能一个人躲去承光殿中让她独守空房一整晚,第二日母后听说了此事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我那时憋了一肚子气,以至于后来一连数月都没有见阿娩一面,等后来冷静下来才清楚母后的用心,其实母后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要拉拢车骑将军,为我日后铺路,父皇缠绵病榻多年,朝中大小事物全都靠母后一人撑着,而我不但什么都做不了还屡次忤逆她,也因着这层关系,我才在三个月后履行了对她的义务,但也仅仅只有那一次。 后来,或许是出于对阿娩的亏欠,我才处处让着她,但是我没有想到,我对她的包容却让她愈发的骄纵,可那并不是爱。” 履行义务这句话,对于嫁入深宫中的女子何尝不是一个残忍的措辞,自古以来,无论是皇家还是官宦世家的子女,又有哪个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婚姻。 范绥眼见着能与皇家结亲,又怎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不正如此吗? 说到底,这场婚姻形成的因果,每个人注定都不会是幸福的,包括范娩娩,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说到这里,她略抬眸华看了他一眼,却正好对上他凝向她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闪着些许晶莹,似是下一刻就会哭出来一般,但那也不过是她以为罢了,他怎么可能会哭呢? “若是我向你许诺,此生唯你一人,你可愿意留在我身边?” 愿意吗? 不,她不愿意! 可那个‘不“字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是太子,将来的帝王,即使你今日对我许下这样的承诺,可有朝一日你荣登大宝,又怎能捱的住朝中大臣的劝诫。” 誓言这种东西,从来都只是说给自己听的罢了,没把握的事情,才会用承诺来让自己安心一些。 第29章 “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顾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蔓打断:“可我在乎,我不想被人当做是妒妇,是祸国妖后。” 说完这句话,她再未做停留,迈着虚浮的步子返身离开。 她相信顾藜此刻对她说的话是发自肺腑的,可她不相信那所谓的誓言真的会兑现。 她还没有优秀到能让一个帝王为 她废弃六宫,况且,她并不爱他。 栖凰宫。 甫进入殿内,顾凌就扶皇后坐于椅子上,殷勤的为皇后按捏着肩膀。 “母后方才是故意逼迫皇兄的吧?”顾凌嗔道。 “何以这么说?” “车骑将军今日来找母后定是为了替范良娣求情,母后明明可以做主但却让皇兄去发落那范良娣,您又不是不知道皇兄的性子,您这不是为难他吗?” “正因为母后知道你皇兄的性子,料定他不会处罚的太狠,所以才让他处理这件事,只是没有想到...”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真的长大了,就连母后也没有想到他今日竟会那么决绝的就处置了范良娣。” “范良娣做了那么多坏事,您不该罚她吗?可儿臣怎么觉得您好像有意偏袒着她?” “范良娣是骄纵了些,可她对太子倒是真心的,太子中毒之事疑点颇多,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是范良娣做的,对她施以小惩也就罢了,难道还真的要将她贬去爆室?况且,万一哪天你父皇驾崩了太子要想稳住朝堂也少不了要靠车骑将军。” “这不还有母后您嘛。”顾凌小声嘟哝着。 一听这话,王皇后瞬间恼怒,大声呵斥道:“这江山是顾家的,皇帝姓顾不姓王,母后现在不过是在帮你父皇打理朝政,可朝中官员又有几个是真的服气的,不过都是因你父皇尚在,他们不敢忤逆,可万一你父皇哪天不在了,他们还会听我一个妇人的话吗?” “可皇兄他...”后面的话,顾凌没有说出口,关于顾藜的秘密,知道的也仅仅只有他们几人罢了,王皇后的目光转为悲戚,她闭上眼睛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将这些年所有的辛酸全都吞咽下去,再睁开眼睛时,她坚定的说道:“太子他不会有事,母后会为他扫平一切障碍,铺好所有的路,他一定会顺利登基...” 顾凌停下手,走到皇后的前面,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的说:“那孙卓呢?您明知道皇兄喜欢她,为何不将她留下来,还要答应让她出宫。” “既然她想要一举双得,本宫何不随了她的意呢?况且这也是本宫想要看到的,若是她真的能助本宫得到益州,那她才配得上太子,当之无愧的坐这太子妃之位,可若她只想走捷径,以为靠着太子的喜欢便能得到一切,本宫定是容不得她。”说到这里,皇后突然转头看向顾凌,诧异道:“你不是恨她当初抓了你,一直不喜欢她吗?今日怎么替她说话了?” 顾凌有些难为情,努了努嘴:“儿臣才不是替她说话,儿臣只是觉得,跟范良娣比起来,孙卓似乎也没有那么讨厌,那时候我们谁也不认识谁,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毕竟后来救我她也出了力的,还中了一剑,这就算扯平了,最重要的是皇兄喜欢她,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她了。” 王皇后不禁露出久违的微笑:“你呀,自幼便喜欢缠着你皇兄,你皇兄也是一直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有什么话或者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也都第一时间跟你分享,你们两个的关系比跟我这个母后都好,看到你们这样母后真是感到很欣慰,只是,瑶儿她...” 说起顾瑶,王皇后只剩下了叹息,明明也是她亲生的,可顾瑶的性子却跟顾藜顾凌截然相反,顾瑶从不与他们亲近,也不与其他人打交道,三年前更是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了个半死之人,之后便铁了心的要嫁给那人,她实在没有办法才同意了这门婚事,给顾瑶在宫外立了府,可自他们成亲后,顾瑶便再也没进宫来看过她。 到底是女大不中留,她现在只希望这个小女儿顾凌还能留在宫里多陪陪她。 “皇姐说不定是有什么苦衷,母后若是想皇姐了,不如儿臣去...”顾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后打断:“凌儿,你今日,话太多了。” 皇后说出这句话,慢慢起身走向卧榻,朝身后的顾凌挥了挥手。顾凌也识趣的没再逗留,微微福身:“儿臣告退。” 皇后轻轻坐在榻旁,一旁的菱花镜里面映出她粉饰过的脸庞,可即便有着脂粉的遮盖却依旧掩不住她脸上的疲惫,以及那发髻中微微露出的白发。 岁月催人老啊! 她为了顾家的江山苦苦支撑了这么多年,如今,不得不承认即使再辉煌的人也抵不过岁月的摧残。 若是皇帝没有生那场病,若是她早几年生下藜儿,那该多好啊。 藜儿,她可怜的藜儿啊... 第28章 {title 回到承光殿后一整晚陆蔓都没有合眼,思虑许久,一直到天亮她还是没有和顾藜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了。 一路策马奔腾也不敢稍作歇息,正好赶在关闭城门之前顺利的离开了皇城。 不知道顾藜在得知她不告而别后会不会生气,但她也只能说声抱歉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完成,益州她迟早是要再回去的。 在西凉呆了几个月,天气已经变得炎热了起来,赶了这么久的路,再加上一夜未眠,她与马儿早已是疲惫不堪,便随便找了一棵树,在树荫底下歇了起来,本想只是小憩一会儿,没想到一睁眼竟已到了深夜,索性就继续睡了下去,反正这里地方偏僻也很难找到客栈。 但这林间的蚊虫见到她似乎格外的开心,一整晚她都被扰的坐立难安,于是天色还未大亮时她便动身继续赶路了,离开前皇后让人给她送来了不少银两,一路上倒不至于风餐露宿,遇到村落便会停下来买点干粮。 尽管如此,她一路上还是丝毫不敢耽搁,一直走了十多日才终于抵达了武都,原本只需再走两日就可到达阴平,到时候便可沿阴平道直接进入益州,可没想到人算终是不如天算。 烈日当头,热得人心烦意乱,走了许久终于发现前方有一条河流,她顿时喜出望外,牵着马儿就走上前去,蹲在河边用手拘起一捧清水就泼向脸颊,沁凉之感顿时灭去了浑身的燥热。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在背后响起,激起一片漫天的尘土。 那镶了铁掌的马蹄一听就是来自西凉的战骑,陆蔓心中一紧,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她急忙起身,阳光下飞扬的尘土让她辨不清眼前的情形,只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马上下来,慢慢朝他走近。 她抬起手遮在额前,另一只手扇了扇空气中的尘土,等那人走近她才看清楚眼前的人竟然是——顾藜。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蔓讶异道。 “你不能回益州去,快跟我走。”顾藜说的很是恳切。 “你不是不知道我跟萧家的仇恨,益州我是一定要回去的。”陆蔓同样说的斩钉截铁。 “我知道,我现在无论说什么,你肯定都会以为我是为了将你留在身边故意骗你的,但我今日说的话绝对是为了你好,你以为的一切其实都是假的,是他们设的圈套,尽管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坏处,可我不想你成为他们的棋子,看着你一步步被他们利用。” 顾藜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陆蔓却是一脸的茫然,带着迷惑,她问:“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圈套?他们又是谁?” “我现在跟你解释不清楚,总之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你,我第一次见你并不是在萧家,而是在一副画像上,这幅画像现在就在母后的宫里,你想想,母后是如何知道你的,又如何会有你的画像?” 陆蔓的目光随着顾藜的话渐渐变得不再平静,如果顾藜说的是真的,那么就说明她还在洛阳的时候,她的画像就被人送去了西凉,难怪王皇后在见到她时并没有将她的身份揭穿,反而说出那句知道她所有秘密的话以此相要挟,起初她还以为王皇后在洛阳也安插了细作,现 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一个细作又何必将目光放在她一个养女的身上,更犯不着将她的画像也送去给王皇后。 那么真相必然就如顾藜说的那样,她只是一颗棋子,而执棋之人,她只想到了一个人,便是她的义父,岐国的丞相陆远知。 这也就能说得通,为何略阳失守那晚,陆泽会事先预料,并且提前将旬聿引去了陈仓道上,因为陆家与西凉早已有了往来,只是他们都小看了萧云廷。 “此话当真?”不确定的,她又问了一句。 “你若是不信,现在就可跟我回去,到母后宫中一探究竟。” 沉思了片刻,陆蔓道:“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话,请你务必实话告诉我。” “你说。”顾藜勾了勾唇。 “那张画像,是否出自岐国丞相府?” 第30章 顾藜垂下眸子,半晌才道:“画像是不是出自丞相府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岐国的丞相陆远知曾经...” 正在这时,一声马儿嘶鸣的声音骤然在前方响起,打断了顾藜的话。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旬聿正手持缰绳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望着两人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太子殿下,没想到我们这么快竟又见面了。” 顾藜也望着旬聿,不屑的笑了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旬大人。” 看着旬聿,陆蔓说不荒是假的,毕竟之前再怎样怀疑,两人都没有撕破脸过,而此时,顾藜就在她的旁边,以眼下的情形,她又该如何圆下这个谎呢? 可让她更意外的是,旬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太子殿下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从我萧家将人带走,今日追到这里意欲何为啊?”旬聿的眼眸微眯,仿佛在看一个猎物。 “这话似乎应该是我问旬大人才对,旬大人带这么多人来此意欲何为?” 旬聿的目光在陆蔓身上游移,可陆蔓此时哪里有勇气敢与之对视,他冷冷一笑,骑着马走近了几步:“自然是为了接她回去。” “我若不同意呢?”顾藜丝毫不畏惧,态度十分坚定。 “这事可由不得你。”旬聿的目光再次看向陆蔓,轻声:“在外面玩够了,也该随我回去了吧。” 正在这时,不远处再度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和一连串的恭维。 “小的今日可真是开眼了,二公子的骑射若称第二这天下绝没有人敢称第一。” 这样的讨好加上方才的笑声,让陆蔓更加的确定萧舒仪一定就在不远处。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萧舒仪和旬聿会一同出现在这里,可她明白,若是让萧舒仪发现她和顾藜在一起,那么今日他们两必定都难逃一死。 她最终还是妥协了,无力的走到旬聿跟前,正准备跪下,却被顾藜突然拦住,她拂去顾藜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继续朝着旬聿跪下:“我随你回去,但求你放过他,我稍后自会向你解释清楚这一切。” 旬聿阴沉着脸,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半晌却仅仅只吐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寄托在旬聿身上的希望,在那一瞬间破灭,陆蔓绝望的闭上眼睛。 旬聿,他真的要如此逼她吗? “你做什么?”顾藜猛的将陆蔓从地上提了起来,语气凌厉的说道:“本太子跟你很熟吗?别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跟本太子攀上关系,你在本太子的眼里跟那些姬妾没什么区别,既然旬大人想要你,那你就随他去吧,反正本太子对你这样的女人早就腻了。” 他一路追到了这里,虽然还在西凉的国土上,可他却将她带不回去,既然如此,唯有和她撇清关系,将她交给旬聿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她回首看着他,心里却是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呢? “阿聿,快看我猎到了什么?”不远处萧舒仪的声音悠悠传来。 陆蔓心中暗惊,紧紧的抓住了旬聿的袍角,低声恳求:“求你...” 旬聿回头看了眼郁郁葱葱的林子,眸中露出复杂的情绪,似下定了决心,他突然转过头,闭着眼睛低沉的说了声:“快走。” 陆蔓心中大喜,回头朝顾藜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并用口型无声的说了句:“保重啊。” 顾藜虽然不情愿,但也毫无办法,只能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多谢。”陆蔓回过头看着旬聿那双冰冷的眸子,犹豫了半天刚想开口,却突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孙卓?你怎么在这里?” 陆蔓看着朝她走近的萧舒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萧舒仪目光随之移向旬聿,诧异道:“她怎么会在这里?” 旬聿缓缓由马上下来,从容不迫的回道:“我也不清楚,我刚到这里就看见一伙人在追她,才替她赶走了那些人,还没来得及问她你就过来了。” 听闻此话,萧舒仪冷冷一笑:“凭空消失了这么久,还能毫发无损,安然出现在这里,孙卓姑娘果真了不起。” “我的行踪,怕是不需要向二公子报备吧。”陆蔓说的理直气壮,萧舒仪却是听得怒火朝天,只见他眸光一变,突然走上前一把抓住陆蔓,道:“那好,我这就带你回蓉城,你去向大哥好好解释吧。” 陆蔓眉头微蹙,手臂用力一挥:“放手。” “我劝你还是安安分分的,我可不是大哥,不懂什么怜香惜玉,若是不小心伤到你可就不好了。”他出声警告着她,手依旧未松开。 “我叫你松手,我又不是你萧家的人,你凭什么抓我?”她会回去,可前提是她自愿回去,而不是像个逃犯一样被他抓回去。 萧舒仪一滞,眸中突然闪过一丝笑意,道:“这可是你说的,那好吧,我松手了啊。” 陆蔓正疑惑,只觉萧舒仪在松手之时微微向前推了她一把,她一惊,顿感不妙,紧接着整个人就像一棵树一样直直的栽入了河水里面。 第29章 {title 栽入水中的陆蔓扑腾了好半天才稳住身形,正准备浮出水面时,脑子里面突然灵光一闪,何不借此机会趁机逃走呢? 与其这样被萧舒仪抓回去,接受他们的审判,还不如先逃走再另想办法,况且她现在也不确定林惜若到底有没有在萧云廷跟前说过什么,旬聿和萧舒仪今日出现在这里定然不是巧合,万一这是他们的计谋,那她就此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她便继续潜在了水底,刚要借机游向对岸时,突然间,她感觉到身后有动静传来,她一惊,回身朝发出动静的那处看去,那处,似是有人跳入了河中,可由于是在水底,她看不清那人究竟是谁。 那人此时似乎也发现了她的位置,当即朝她游了过来,等靠近了些,她才看清来人竟然是...萧舒仪。 她二话不说,当即一脚朝萧舒仪胸口踢了过去,借力向反方向游去。 萧舒仪属实没有想到陆蔓会朝他胸口来这一脚,明显的一愣,但随即他就看明白了陆蔓的意图,急忙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由于在水中憋气太久,再加上手腕的疼痛,使得陆蔓猛然呛了口河水。 扣着陆蔓的萧舒仪也发现了陆蔓身体出现的异样,但他却无动于衷,他就是要看看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他不信,即使这样,她还不会向他服软。 他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却笑得一脸的得意,可渐渐的,他发现这个女人的身体似乎正一点一点的往下沉去。 不会闹出人命吧? 他一惊,赶忙托起她的身子,‘哗啦’一声从水中浮了起来。 岸边的旬聿看到这一幕也是一脸的吃惊,忙问:“什么情况?” 萧舒仪将陆蔓放在地上后,气喘吁吁的说了句: “别问了,赶紧救人。” 旬聿缓缓蹲下身子,双指在陆蔓的鼻尖探了探,却见他眉心微微一颦... 过了许久,只听地上之人一阵猛咳,旬聿这才放下了心。 “没想到差一点闹出人命了,幸好没事,否则还真没法向大哥交代。”萧舒仪单腿跪在旬聿旁边,见陆蔓有所好转,终是吐了一口气。 可突然,他再次感到胸口一痛,一股力量将他推拒了出去,下一刻,脚底一滑,整个人又再次栽入了水中。 萧舒仪一脸愤怒的看着坐在岸边的陆蔓,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淋淋的散落一肩,玲珑有致的身躯更是让人一览无余。 “你别不知好歹啊,刚才若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就没命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恩将仇报。”萧舒仪盯着陆蔓冷声道。 “你救了我?”陆蔓冷哼一声:“你有这么好心吗?若不是你推了我一把,我能掉进河里吗?你这叫自作自受。” 萧舒仪抹了把脸上的水渍,伸出两根手指,气愤道:“两次,我给你记下了,早知道会挨你两脚我就不救你了,让你淹死在这河里算了。” 见逃跑无望,陆蔓只能先退一步,她缓缓走上前,朝萧舒仪伸出一只手:“水里那次不算,你推了我一把,我踢了你一脚,我们两个就当扯平了好不好?” 萧舒仪目光闪了闪,扬手挥开了陆蔓的手:“谁跟你扯平,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就喜欢看风水轮流转,往死里转。” 说着,他轻轻一跃,便从河里跃到了岸边,再次扣着她的手腕,唇角弧度清明:“不要再想着逃跑,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话语甫出,冰冷如斯。 他拖拽着她往益州的方向而去,疼的她蹙紧的眉头再未舒展开,这一钳制,等陆蔓再次恢复自由的时候已至蓉城的南安侯府。 离开不过几个月,重返这个地方,竟恍如隔世。 甫踏入府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不远处站在纪嫣然旁边,一袭赪霞色衣裙的林惜若。 第31章 她站在那里扶着纪嫣然,笑盈盈的望着她,就好像夕阳一般美好,可两人都清楚,这些不过都是假象。 萧舒仪和旬聿比她先行一步走上前朝纪嫣然行礼,纪嫣然则是微微一笑,越过两人向陆蔓走近,一笑间,掩不住的,同样是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只是,她比王皇后幸运多了。 “夫人...”陆蔓微微福身。 不等陆蔓说话,纪嫣然率先抬手将陆蔓鬓边的发丝轻轻捋向耳后,开口道:“孩子,这些天你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并没有说什么客套话,仅仅只是这一句,却让人鼻子一酸。 “是啊,孙姑娘可算是回来了,也不枉这些天旬大人一直四处奔波的寻找,幸好你没事,否则我跟大公子也会心里难安。” 林惜若也在一旁附和着,她悠悠说出这话,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架势,陆蔓轻轻舒了一口气,刚想说话手臂却被旬聿攥住。 “老夫人,孙卓身子不适,我先带她下去歇着,等晚点再去看您。” “行吧,身体要紧,你们赶快回去歇着吧,但别忘了晚上的家宴,你们可要一起来啊。”纪嫣然的目光凝着孙卓和旬聿,脸上虽挂着笑意,可眸底却带着深深的不安。 回房间的途中,陆蔓的心里一直惶惶不安,一路都在思虑着如何开口向旬聿解释这一切。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深吸一口气,她缓缓开口:“其实我...”犹豫了一下,她继续说道:“没错,我是去了西凉,上次营救顾凌的也是我。” 旬聿停下步子,目光沉郁的盯着陆蔓:“为何要这么做?”他问出这一句,不等陆蔓回答,紧接着又加了句:“别告诉我是他们逼迫你这么做的。” “没有人逼我,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想要得到顾藜的喜欢,好嫁入东宫。” 她将自己营造成了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不正好符合了顾藜离开前说的那番话吗? 听闻此话,旬聿骤然转过脸,盯着陆蔓许久才道:“既然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那你又为何还要回来?” “我没打算回来,这...不是你们抓我回来的嘛。”随着旬聿的目光骤然转变,陆蔓无奈只能改口:“行行行,我说还不行吗。”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旬聿的声音虽平静,但却给了陆蔓一个严厉的告诫。 “因为我发现了林家的秘密。”为今之计,她只有将水搅浑,将矛头指向林家,这样一来,他们定然无暇顾及她来此到底有什么目的,而且也能让两家为此生出嫌隙。 “林家?”旬聿疑惑的凝着陆蔓。 “是的,西凉的车骑将军范绥有个胞弟,名为范文,此人正是泰远楼的掌柜。” 陆蔓原本是不确定的,起初只是觉得范绥很是眼熟,但却没有丝毫印象在哪里见过,直到方才见到林惜若她才突然想起来,那日她为了洗脱嫌疑在泰远楼设计时,恰巧碰到李哲来闹事,当时就是掌柜范文先出面的,她跟这个人并不熟,也不确定他是否跟西凉有关,只是,那两个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而且又都姓范,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倒不如让旬聿替她去查一查,也好摆脱对她的怀疑。 “此话当真?” “是与不是,你让人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我有必要拿这事骗你吗?” 范绥在西凉为官多年,而泰远楼开业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若是西凉早就知道了萧家与林家结交一事,从而派范文来到林家,那倒也说得过去。 即使最后真的查不出什么问题,对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最多不过是她多疑了而已。 “你专程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显然旬聿对这样的理由并不满意,陆蔓眼珠一转便想到了对策:“车骑将军有个女儿,是顾藜的良娣,但她十分骄纵难缠,屡次跟我作对,我这么做也是想要借你们的手替我解决这个麻烦罢了。” “你说的最好是实话。”旬聿丢下这句话便返身离去。 陆蔓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她知道,今晚的夜宴才是真正的麻烦。 回到住处,玉燕正坐在桌边撑着脑袋略略打着瞌睡,听到开门声这才醒了过来,见到陆蔓回来,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待确定没有看错后这才兴奋的跑上前来:“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突然消失这么多天,可真是把大公子和旬大人担心坏了。” 陆蔓笑了笑:“我不过是家里临时有事暂时离开了几个月,时间紧迫,没来得及和他们打声招呼,倒是让他们为我担心了。” “只要您人没事,平安回来了便好。” 陆蔓向屋内扫视了一圈,发现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就连桌椅摆放的位置也都未曾改变,她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大公子不在府上吗?” 玉燕微微叹息道:“自从大公子和林小姐的婚事被定下来后,大公子就很少回府,倒是那个林小姐总是动不动就来,有时候一天都来好几次呢,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公子这是故意躲着她,可偏偏那林小姐就是装作看不见。” “那你和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公子突然就要和林小姐成婚了?”陆蔓执起桌上的茶杯,随口而出。 “还不是因为上次南郑受雨季影响时林小姐竟慷慨大义的跑去那边施粥布善,而且在回蓉城的途中又恰巧碰到了西凉的人马来解救顾凌,她再次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替大公子挡箭,老爷和夫人听说此事后便对她赞不绝口,更是逼着大公子娶林小姐。” 原是如此,林惜若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不管萧云廷同不同意,最后都只能被逼着娶她,看来,真如萧云廷说的那样,林惜若是个不简单的女子。 第30章 {title 正说着,就见一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视线中,正是刚刚才见过一面的林惜若。 心想蓉城这地方还真是邪,说谁谁就到。 再见到林惜若,她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穿着打 扮比之前艳丽了许多,一言一行也大胆了许多再不像之前那样羞涩。 一进门她便笑盈盈的走向陆蔓:“许久不见,孙姑娘近来可好?” 陆蔓似笑非笑,只淡漠的回了句:“哪有林小姐好啊,林小姐现在可是风光无限啊。” 林惜若的笑容随着这句话愈加的深了些:“孙姑娘说笑了,我和大公子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孙姑娘和旬大人这样不受约束的感情让人羡慕啊。” 听到林惜若这般讽刺,陆蔓不由在心里苦笑,可这又能怎样呢?同为女子,她对林惜若更多的还是同情,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林惜若的一生注定是悲哀的。 陆蔓的笑意未敛,看着林惜若,她唇边的弧度愈深:“林小姐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林小姐的生意可真是越做越大了呢,涵盖的范围也是越来越广了,可不风光吗?” 见陆蔓给她难堪,林惜若的脸色随之一变:“我知道你不简单,但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有把柄在我手上,我劝你还是看清现实的好,这里可是萧家的地盘,而我很快就是这萧家的少夫人,你说他们会相信我们两谁的话?”说到这里,林惜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复道:“对了,前几日我的人在附近猎到了一只鹰隼,那畜生好生凶猛,我打算等到我跟大公子大婚当日宰了为宾客们下酒。” 林惜若现在果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陆蔓不禁有些后悔当日没让陆泽杀了她,没有想到一时的仁慈却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今日来,究竟想要说什么?” 林惜若沉默了片刻,终是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知你想要对付萧家,可我只想要大公子这个人,我不希望在我跟大公子的婚期临近时再发生任何变故,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陆蔓凝向林惜若,忍不住问道。 林惜若笑了笑,并没有说话,只朝陆蔓做了个‘如何?’的表情。 正在这时,玉燕突然端着茶水走了过来,想要为林惜若奉茶,可当她刚走到林惜若跟前时,不知怎的竟一个趔趄猛的向前摔去,一杯滚烫的茶水就那样泼在了林惜若的身上。 林惜若顿时大怒,急忙用帕子擦拭着衣裳,玉燕也忙跪下磕头认错:“请林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陆蔓余光掠过玉燕,知道玉燕此举必是存心的。 这个丫鬟,真是愈发的有趣了。 借着回身,掩去唇角的一丝弧度,陆蔓轻轻扶起玉燕,轻然道:“快起来吧,林小姐能将生意做的这么大,心胸自然是宽宏大量的,又怎会在意这点小事,况且你也不是故意的,即使大公子在这里想必也不会为难你的。” 玉燕一听便欣喜的不断朝林惜若道谢,林惜若虽然窝了一肚子火气但也不好再发作,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孙姑娘果真厉害,我算是见识到了,不过,你也别得意太早。”说罢,她便停下擦拭的动作,甩了甩衣袖转身气愤的离开了。 第32章 望着疾步走出去的林惜若,陆蔓目光变得沉郁了起来。 她最讨厌被人威胁,讨厌至极。 看来,林惜若,不得不除掉了。 ... 今夜的南安侯府很是热闹,可这热闹的背后究竟暗藏着怎样的暗潮涌动却没有人知道。 正厅内共设了十桌,除正中间的主桌坐着萧家二老外,其余人皆坐在两侧,两两一桌。 陆蔓则是和旬聿一同坐在靠外的席位,大致扫了一眼,今日赴宴的除了萧家自己人外,还一同宴请了林家人,林惜若的父亲林景耀旁边坐着一个约摸豆蔻年华尚未及笄的小姑娘,长相与林惜若倒是有着六七分相似,想来该是林家的次女林惜茵。 而林惜若旁边的位置此时却是空落的,显然是她等的那人还没有到。 这样的夜宴,陆蔓没少经历,就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也能猜出一二,可不知为何,今晚的她在面对这样的觥筹交错时却有些不适应了起来。 “舒仪,你大哥怎么回事?这人都到齐了,怎么他还没来?”纪嫣然突然开口。 “孩儿早就已经让人去请了,大哥这会儿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要不孩儿再亲自去看看。” “罢了,你就在这儿吧。”纪嫣然转头朝一旁的家仆吩咐道:“再去催催,务必让大公子尽快过来。” “是。” 那人才刚离去,就见林惜若突然站了起来,举杯朝坐于主桌的萧家二老道:“大公子许是有事耽搁了,惜若先在这里敬二老一杯,还请二老莫要责怪大公子。” 话音甫落,纪嫣然的脸上便露出无尽的赞赏,凝向林景耀,不由称赞:“惜若姑娘可真是识大体,云廷也不知道积了什么福才能娶到惜若这么好的姑娘,这也多亏你教女有方啊。” 听闻此话,林景耀急忙站起身,道:“夫人哪里的话,大公子风度翩翩,能文善武,惜若能嫁于大公子为妻,实属三生有幸。” 相较于其他人,陆蔓此时倒是显得有些淡漠,冷眼旁观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恭维的话。 “孙姑娘怎么不动筷呢?莫不是这些菜不合胃口?” 林惜若这一语,终是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陆蔓聚齐。 “林小姐有心了,我不过是刚回府,身子有些不适罢了。”陆蔓低着头,目光并不往前方瞧去。 “那就更要多补补才是呢!”说着,她突然看向一旁的丫鬟,并吩咐道:“把这碟鱼脍端去给孙姑娘尝尝。” 所谓的鱼脍正是将冰块捣碎置于碟中,随后再将新鲜鱼贝类生切成片摆放于碎冰之上,以保持其足够新鲜,不丧失其原味,用的时候再配以蘸料即可。 这道菜的吃法虽广为流传,然,对于陆蔓来说完全就是一场灾难,属实无法下咽。 但,林惜若为表其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了这道菜给她,她无论如何也是拒绝不得的。 刚想起身答谢,没想到手臂却被旬聿紧紧攥住:“多谢林小姐美意,不过孙卓向来体寒,食不得寒凉之物。” “旬大人对孙姑娘还真是上心,这般恩爱,倒真让人羡慕呢!”林惜若悠悠说出这句话,复道:“孙姑娘这段时间在外面肯定很辛苦吧,还好平安回来了,否则旬大人定会寝食难安。” 林惜若轻而易举的便将话题引到了陆蔓身上,她知道,今日在这里,她必定要对失踪一事做出合理的解释。 果然,萧舒仪就抓住了这次机会,但听他道:“对啊,孙姑娘既然回来了,不该向大家解释一下吗?毕竟你当初可是在大哥的眼皮子底下失踪的,试问谁能有这样的本领呢?” “我...”陆蔓犹豫了一下,将脸微微别过去,坦言道:“我当时被迷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西凉了...” 听到这里,在座的无不瞪大了双眼。 “什么?你是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西凉?”萧舒仪诧异中略带狠厉。 陆蔓点了点头:“没错,我是被西凉的太子顾藜用药迷晕后掳去的,废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没想到在武都的时候又被他再次找到,拦截了下来,幸好旬大人及时出现才救了我。” 既然旬聿已经知道了她在西凉,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以这几人的智谋,若是她撒谎肯定会被识破,所以,她只能真假掺半,再做到以假乱真。 “原是如此,西凉那些人真是狡猾,竟然连下迷药这种手段都使的出来,不过幸好你回来了,之前的那些事就都忘了吧,以后谁都不必再提。”纪嫣然意味深长的说出这句话,回眸看向众人,继续道:“都是自家人,大家都随意,不必拘礼。” “既然你说你是被掳去了,可禁宫重重,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呢?且西凉都城与益州相距甚远,你又是如何到了武都才被追上的?”萧舒仪的声音在殿内平静的响起,给今日的夜宴凭填了几分肃穆。 未待陆蔓说话,但听纪嫣然的声音赫然在殿内响起:“我说了,之 前的事都不许再提了,这是家宴,不是你们审问犯人的地方,就不能坐一起心平气和的吃顿饭吗?” 众人见状也都不再多言,各自执起酒杯互相寒暄着,过了许久,林惜若突然走向正中央,躬身轻声道:“侯爷,夫人,惜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二老能够成全。” “就快是一家人了,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纪嫣然依旧面带微笑。 “惜若与孙姑娘一向相交甚好,早已义结金兰,惜若想在此为孙姑娘求得一个名分,还请二老能够答应孙姑娘与旬大人的婚事,让她能够名正言顺的留在府中。” 第31章 {title 听闻林惜若这句话,陆蔓神情一滞,她还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就这么等不及了吗? 纪嫣然和萧清然听到这话也同样的犯起了难,可犹豫再三后终于还是答应了林惜若的请求。 经过这几个月,他们也清楚了萧云廷的心思,若是不答应两人的婚事,只怕他们的这个大儿子会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于是便看向陆蔓,征求她的意见:“不知孙姑娘对此事有何看法?” 陆蔓容色不变,站起身道:“孙卓身份卑微,又怎配得上旬大人,断不敢有此念想。” “这个孙姑娘大可放心,阿聿在府中这么多年,我和侯爷早已将他视为亲人,若是你愿意,我和侯爷可收你为义女,定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你从侯府风光出嫁。” 纪嫣然悠悠说出这番话,陆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微微侧首看向旬聿,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自顾拿起酒杯斟了满满一杯酒随后饮下,正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在大殿门口响起:“我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向门口汇聚,但见萧云廷正阔步往殿内行来。 萧清然脸色倏然变得铁青,大喝一声:“胡闹。” 林惜若此时也立刻走至萧云廷身边打算圆场:“孙姑娘来侯府已有不少时日,府中人人都称赞孙姑娘与旬大人乃檀郎谢女,大公子何不成人之美呢?” “孙卓并非我益州人士,身份至今存疑,且南郑一行她无端消失数月,今日刚回府怎可贸然将其许婚于阿聿。”萧云廷悠悠说出这番话,脸上不带任何情绪,但却让气氛再次变得冷凝,毕竟在座的对此都心知肚明。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方才孙姑娘已经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都向我们解释清楚了,这件事你就不要再管了。”纪嫣然深深的凝了一眼萧云廷,记忆中,她的这个儿子一向沉着冷静,堪当大任,可在这件事上,却真是让她头疼。 萧云廷依旧听不进任何劝解,只道:“她是在我手上消失的,理应由我来审,母亲不必再多言。” 听到这话,陆蔓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满满一杯酒就那样悉数撒在了裙踞上。 “云廷...”纪嫣然有些气急,但见陆蔓突然福身:“侯爷,夫人,孙卓失礼,请允许先行告退。” 纪嫣然看了眼陆蔓身上的酒渍,也没说别的,只道:“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吧,我瞧你也没用几口东西,当多注意身体才是。” “多谢夫人。”陆蔓甫回身,一旁早有丫鬟上得前来,正是玉燕,她未再做声,只由玉燕遮挡着离开了殿内。 她能觉到萧云廷的变化,也看得出林惜若对她的敌意有几多。 这使她很清楚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如履薄冰,但现在,她已经退无可退,唯一要做的就是保得自己的周全。 疾步往殿外行去,她的心跳的很快,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 行至院中,她突然驻足朝身后的玉燕道:“你不必跟着我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你稍等一下进去告诉夫人,就说我不胜酒力,先歇下了。” “那姑娘自己当心。”玉燕说罢便未移动一步,只站在原地看着陆蔓离开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大厅内,林景耀朝林惜若使了个眼色:“惜若,快伺候大公子入座。” 第33章 林惜若会意,盈盈走上前,轻声:“大公子请入座吧!” 欲搀扶萧云廷却被萧云廷不着痕迹的避开,甚至连一个眼神也吝啬给她,便径自走向席位坐下。 看到这一幕,林惜若的嘴角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讽刺而凄凉。 此时却听得林景耀突然开口:“今日承蒙侯爷与夫人宴请,小女惜若特意献上一舞,聊以助兴。” 纪嫣然端坐于席位上,凝向林惜若笑道:“早就听闻林姑娘善舞,今日能一睹其舞姿可真是难得。” 林惜若得到应允,便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旁早有乐师等候多时,旋即一曲悠扬的琴音便在大殿内响起,林惜若莞儿一笑,伴着琴音翩然起舞。 婉约飘转的水袖,风情脉脉的眼神,盈盈一握的纤腰如微风拂柳般撩动心弦,举手投足间尽显仪态万千。 “林小姐的舞姿倾世绝美,说是仙人之姿也不为过。”纪嫣然脸上带着笑意,眸中尽是赞赏。 林惜若与林景耀对视一眼,脸上皆是笑意盎然。 “云廷,你觉得呢?”纪嫣然突然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萧云廷问道。 萧云廷眸光微闪,睨了眼林惜若那精心打扮过的妆容,眼底隐隐带了几分冷傲,只淡漠的说了句:“母亲喜欢就好。” 所有人都看得出萧云廷很不满今晚的安排,或许,不止是今晚,自打从南郑回来后,他几乎就没有过笑脸,甚至说过的话也是屈指可数,眼看二人婚期将近,这对于林家和萧家来说,不啻是个棘手的问题,只恐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现什么意外。 纪嫣然依旧静坐在案,脸上似笑非笑:“母亲自然是喜欢的,就等惜若姑娘嫁进了侯府为我萧家开枝散叶。” 萧云廷冷冷一笑,随手拿起面前的酒杯,一口饮尽。 “军营里面还有些事尚需处理,孩儿先行告退。” 萧云廷说出这句话,起身,再回眸时,恰好看到玉燕正独自一人走进殿内,禀道:“侯爷,夫人,孙姑娘不胜酒力,身子有些不适,让奴婢过来回一声,说她今晚就不过来了,改日再向侯爷和夫人请安。” 纪嫣然叹了口气:“既如此,那就让孙姑娘好好歇着吧,你去灶房让人煮碗解酒汤给孙姑娘送过去。” “是。”玉燕躬身应道,退出殿外的同时,她仅看到萧云廷的眉心微微一颦。 她似乎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那样浓烈刺鼻的味道,让她的心隐隐有些不安,就连双手也不可遏制的轻颤了起来。 此时,萧云廷也已离开了殿内,林惜若的唇边不禁浮起一抹笑意,是苦笑,是不甘,更是残忍的笑。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可他依旧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现在,她还能怎样呢? 可,她是商人啊,万事当然以利益为重,哪怕没有那个预言,她也要乘上萧家这条船,只是碰巧,她爱上了他而已。 是的,只是碰巧,她爱上了他,爱的那样卑微... “帝业倾颓,奸臣窃知。”可是,却没有人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彼岸龙潜,宸出云霄。” 纵然他不爱她,可,那又如何呢?哪怕人人都厌恶她,她偏要笑到最后,更要活的比谁都好。 一定! 离开夜宴后,陆蔓并未着急回去,独自一人行走在黑夜中,也不知道要走去哪里,放眼望向漆黑的夜空,万丈苍穹之上月华被几缕惨淡的薄云遮的生生失去了光彩。 这会儿的夜宴没有她在,应该很融洽,很热闹吧,但,再热闹也都与她无关了,不是吗? 也许是她想的太过入神,竟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旁有人走来,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突然在侧前方响起:“这不是孙姑娘嘛,我听说孙姑娘身子不适,特意前去看望,没想到孙姑娘竟然来了这里,看来孙姑娘是故意提前离席,这么晚还一个人在这里,莫不是再等谁?” 看见来人正是林惜若的妹妹林惜茵,陆蔓无声的笑了笑,听着她别有用心的话,心中稍稍泛起一丝涟漪,深吸一口凉气,她道:“原是林家二小姐,多谢二小姐挂怀,夜深了二小姐初次来侯府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万一失足跌入池 中就不好了。” 话音甫落,就听林惜茵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孙姑娘还真是巧言厉色,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又何必当真,父亲还在等我,我就不逗留了,先回去了。” 陆蔓淡淡一笑:“我也不过是好心提醒罢了,二小姐慢走。” 林惜茵则是轻蔑一笑,随之离去,与之擦肩而过时,陆蔓分明听见从她鼻腔中传出的一声冷哼。 看来,这林惜茵也是个不好惹的主,比之姐姐林惜若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些天发生的事让她只觉身心疲累,她已无力再去往前走,干脆蹲下身子,抱紧双膝,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在脚下随意画了起来。 四周很安静,真的很安静,只是,她又能在这份安静中待多久呢?天终归是会亮的,这里,终是会人来人往。 忽然,她闻到一股酒醺扑鼻而来,心里不由得一惊立刻站了起来,甫回身,但看到,月华下一道玄色的身影是那样的不容忽视。 萧云廷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醉眼惺忪的看着她。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朝他行礼也好,可身体仿佛入定了一般,动不了,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亦没有说话,突然走上前,毫不犹豫的将她拥入怀中,那么紧,那么紧的拥住她,仿佛稍一松懈她就又会消失一般。 第32章 {title 她消失的这些日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唯有他自个儿心里清楚。 他的人生仿佛就像是老天喝大了写的烂戏本,如果注定要失去一次什么,那么,七年前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她被他拥的很紧,紧到她无法呼吸,似要被他揉进去一般。 而她,亦没有力气去挣脱,唯有他身上那股浓郁的酒味,不断的刺激着她的思绪。 此刻,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大醉一场,醉了,就不必去想那么多了。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他只说了这一句,却让她鼻子一酸,但很快,她便看清了现实。 现实就是,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山海。 山有路可行,海有舟可渡。 而七年前的那桩冤案,终是成了横在她与他之间的一道万丈深渊,她跨不过去,一如她与他现在的距离,虽是咫尺,却远如天涯。 一念起,她方想推开他,却听得他的声音恰在耳边响起:“不要再离开我,好吗?” 他,应该是醉了吧,否则怎会对她说出这句话。 她微微欠身,低声:“大公子,你喝醉了。” 他拥着她的力道渐渐变轻,凝着她,眸光暗淡:“我倒希望自己此刻真是醉的,只有醉了,才能无所顾忌...” “大公子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如果是想要审问我,还是等到明日酒醒吧。”她说出这句话,无疑是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但,她与他之间本就该如此,不是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顿了顿,他接着道:“我知道,一直以来,你总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我不想再去探究这些,不想我们之间总是在互相猜忌,我只想告诉你,一切有我在,希望你也能如我信你一般信任我。”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她的那些刻意接近,但他想不通她到底为的是什么,而他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沉湎于这样的情感中,是他自己愿意。 她算不上淑女,他也并非君子,所谓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他眼里不过是文人雅士的品味,还有一些大脑打结的儒生们对缥缈朦胧情感的迷恋而臆想出来的罢了。 他才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他喜欢,管她是人是鬼,是魔是仙。 他不会去细究她的身份,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愿意去信她,若是她也能信任他,哪怕她真的是细作,只要她亲口告诉他,他也依旧会坚定自己的选择,但,他却没有勇气去掂量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有多重,是否重过她想要做的事情。 她静静地看着他,眸光冰冷的不夹杂任何情愫,话语甫出,同样淡漠如斯:“然后呢?大公子是想要我做妾,还是做你见不得光的相好?” 萧云廷听着她冰冷的话语,心里似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样呢?明明在南郑时,她与他还好好的,可为什么再见面时,一切就都变了呢? “你非得要这样说话吗?”他说的有些无奈。 陆蔓冷冷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不再说话。 许久,萧云廷再度开口:“你是何其聪明的女子,不会不知道父亲让我娶林惜若的原因...” 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下去,有些事,他不便明说。 譬如,七年前的那桩冤案,譬如,他们为了这桩冤案所付出的精力,然,对着眼前的她,他又该如何启齿呢? 第34章 毕竟,六年前凌云寺的那一场邂逅,本就是一次别有用心的谋划,要为那件冤案平反,就不得不依靠林家的财富支持,所以...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不是南安侯的长子,这样,他也就不用承担什么复仇大业,管他什么责任不责任的,只要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做喜欢做的事情就好。 “娶妻是好事,大公子何须同我解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之间真有什么呢?” 她下意识的把脸稍稍移开,不再看他,而他也止了声,没再说一句话,气氛突然变得异常冷凝,她略抬起眸华看了他一眼,对上的,正是他深邃且略带悲凉的目光,月华透过稀疏的树枝在他的身上撒下些许光影,而他就这么凝着她,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她被他盯的有些局促,很想立刻逃离这里,却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来,你说的喜欢,也不过如此罢了。” 他说出这句话,未再停留,在她离开前先一步离她而去。 她突然抬起手,甫要触碰到他的衣袖,却终是悬在了半空中,嘴唇翕动着,到底没有说出半个字。 也许,她开口了,哪怕只是一个字,他也会回头,可,她又该说什么呢?她又能说什么?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夜中,周围再次变得安静了起来。 而萧云廷在回到住处时,却看到纪嫣然正伫立在门口。 很显然,她是在等他。 他停下步子,看着站于玉阶上的纪嫣然,眸中没有任何关于亲情的牵扯。 纪嫣然微微叹息了一声,缓缓走下玉阶,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可她却走了很久。 “云廷,希望你能明白我与你父亲的用心。”纪嫣然缓缓说出这句话,在他跟前停下脚步。 “这些年来,我处处都被那所谓的职责约束着,但我依旧谨记着父亲和母亲的话,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母亲,你有想过吗?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也有错吗?今晚,您和父亲的那一决策,不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吗?” “你是我的儿子,我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出于对你的考虑,你喜欢她,可你有想过阿聿吗?有考虑过林家人吗?你别忘了,阿聿手中还掌控着祝家残余的旧部,若阿聿因此同萧家生出嫌隙,他手中的那几万人马还会听命于你吗?” 没错,虽说只有区区几万人,跟萧家军比起来相差不是一丁半点,可,那几万人却都是精兵良将,以后无论是攻打洛阳还是西凉都少不得这些人冲锋陷阵。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微微垂下眸子,月光撒在他的脸上,那一排浓密的睫毛只在眼睑下方投射出些许阴影来。 但听纪嫣然接着道: “母亲知道你不喜欢林惜若,可我们筹谋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你难道要让你父亲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吗?” 萧云廷自是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办法拒绝这一场联姻,可,难道就真的要放下她吗? 不,他做不到。 “可,我喜欢她啊!”这句话,他说出来心里有痛,又有多少无奈,只有他自己清楚。 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纪嫣然也很是心痛,毕竟,谁没有年轻过呢?年少时的情心萌动,往往是最刻骨铭心的。 “这些母亲都懂,你喜欢她,母亲不会阻拦,但,与林家的亲事,你绝对不能反悔,等将来局势稳定,无论你想纳谁为妾,母亲都一定会支持你。” 纪嫣然说出这句话,并非发自肺腑,知子莫如母,她怎会不知道萧云廷的心思呢? “母亲,在孩儿心里一直都很敬重您和父亲,但也请你们在做出任何决定前,也能为孩儿考虑一下,可以吗?” 她知道,今晚夜宴上的决定实实在在的伤了萧云廷的心,也清楚,这必定会成为他们母子之间一道不可抚平的裂痕。 “母亲不是不顾及你的感受,可事已至此,母亲也是没有办法。” 萧云廷冷冷一笑,越过纪嫣然径自走回了屋内,再不回头。 与之擦身而过,纪嫣然瞧见了萧云廷的眸中似是有晶莹滑落,那么轻,那么轻,却让她的心为之一颤。 她依旧驻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直到油灯耗尽,屋内陷入一片黑寂才转身离去。 黑夜中一路前行,陆蔓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身为侯府的大公子,她知道,萧云廷方才说出的每个字都是不易的。 也正因此,她才选择用冷漠对待,就只当那是他醉酒后的戏言。 毕竟,酒醒后,梦也就醒了。 梦醒了,他还能回头,而她却再无路可退。 她清楚萧云廷,若有朝一日他知道,她就是曾经那个被他拒婚的丞相之女,若是他知道,她接近他是为了报仇,他一定不会对她留情的。 回到住处已是子时,走至门口陆蔓才发现玉燕竟然还没有安置,一个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着,裙带被风吹的飘向身后却依旧不肯进屋,见到她回来便立刻跑了上来,将怀中紧紧抱着的披风展开为她披上。 原来,玉燕一直在等她。 陆蔓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与玉燕的关系虽然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但也没有亲近至此,甚至她还因为玉燕是萧云廷派来的而处处提防着她,可现在她才发现,若非发自内心,谁会在深夜痴痴的等候着一个人归来,尤其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究竟什么时候回来,又会不会回来。 “谢谢你,玉燕。” 玉燕微微一笑:“是大公子让奴婢好生伺候姑娘的,这都是奴婢的职责,姑娘不必谢奴婢,要谢该谢大公子才是。” 陆蔓唇角不禁泛起一抹苦笑:“好了,你去歇息吧,我有些困了。” 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屋内,神色漠然的坐在菱花镜前将发髻上的钗环一个一个取下。 这些钗环虽不甚名贵,却也能在烛光的映射下发出刺目的光泽,刺得她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第33章 {title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已入了秋,整整一个月陆蔓都不曾再见过萧云廷一眼,侯府里也是日益热闹了起来,都在为萧云廷和林惜若的婚事而忙前忙后,上上下下的人无一不对这门亲事而称赞。 陪在陆蔓身边的依旧只有玉燕一人,就连旬聿自那晚之后也再没有出现过。 随手端起桌上新泡的茶,放在唇边轻抿了一口,玉燕突然推门而入,脸上明显带着情绪。 “怎么了?”陆蔓随口一问。 “还不是那林小姐,仗着自己就快要嫁给大公子竟对府里的下人耀武扬威的,就连大公子和二公子都不曾这样对待下人,她倒好,还没嫁进来就摆起了少夫人的架势,奴婢看不惯她那样,就顶了一句嘴,她不但打了奴婢而且竟然还诋毁姑娘。” “她说我什么?”陆蔓扬眉问道。 “她,她说,别说我一个奴婢,就算是姑娘也得敬她三分,只要她想出手,谁也保不了我们主仆两。” 一听这话,陆蔓眉头一蹙,这林惜若分明是在给她敲警钟,只要她一天待在这里,林惜若就会一直以那件事为把柄。 陆蔓淡淡一笑:“她说的是事实啊,她很快就是这侯府的少夫人,而我不过是暂时寄居在侯府,一个连客人都算不上的人罢了。” “姑娘,恕奴婢多嘴,谁都看得出大公子喜欢的是姑娘你,若不是益州首富之女的身份,大公子又怎么可能会被迫娶她,姑娘难道就甘心将大公子让给她吗?虽说做不了少夫人,但倘若能得到大公子的独宠,姑娘日后在侯府的路必不会太难走。” “你是想让我去对付林惜若,替你出了这口气吧?”陆蔓笑着看向玉燕。 见陆蔓看穿了她的心思,玉燕紧抿着双唇,半晌才道:“奴婢确实有私心,但也是为了姑娘着想,大公子这么久都不来看您,肯定是还在生气,只要您肯服一下软,大公子肯定会跟您和好如初的,要不,您学卓文君那样写一首诗,或是做一个装满相思豆的荷包,奴婢替您给大公子送去,他一定会高兴的跑着来见您的。” “你就这么笃定?万一我送过去了而他却没来,那我岂不是丢了颜面,日后还不得被府里的人笑话死了。”陆蔓悠悠说出这句话,神色如常。 “您不试试怎么知道,奴婢在府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大公子对谁这么上心过,您可能还不知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公子可是对谁都没有过好脸色,日日借酒消愁,后来更是连家都不回了,直到您回来后,这才搬回了府里,可是您却……哪怕您不屑去挣,但也请为大公子想想,他被迫娶自己不喜欢的人,但却被自己喜欢的人拒之千里,他其实也很不好受。” 听玉燕这么说,陆蔓心里开始有些动摇,她回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破坏萧家与林家联姻吗?如今却莫名其妙的和萧云廷赌起了气,她这是在做什么? 第35章 不禁有些后悔自己那天晚上那么冷漠,一字一句恐怕都伤到了他的心里,如今想要挽回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思虑再三,她终究还是起身去到了灶房,做了一碗同在南郑时做的一模一样的川贝雪梨猪肺汤。 “你去把这个给大公子送去吧!” 玉燕看着那一碗汤,眉头微蹙,有些犹豫:“姑娘,你,确定这个可以挽回大公子的心吗?” “有何不妥吗?”陆蔓疑惑道。 “没有,只是...大公子会喜欢这个吗?” 陆蔓莞儿一笑:“这可是我精心为他熬的,快送过去吧。” ... 临近酉时,萧云廷依旧坐于书房内,书桌上摆放着堆积如山的书籍以及各类卷宗,他仿佛忘了时间,摒弃了周围的一切,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就连有人走进来他都没有发现。 “大公子。” 见他毫无反应,眼前之人又轻轻唤了一声:“大公子。” 他这才回过神来,望了眼眼前之人,又接着埋头翻阅。 “何事?”他突然问出这两个字,但却依旧没有抬头。 “我来是想问问大公子,大婚之日的喜服,大公子可试过了,若是不合身,还能来得及让人去改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大小合适就行了。”萧云廷翻开一本书,随手拿起紫豪在上面写了几笔,漫不经心的说出这句话。 “那,大婚当日要宴请的宾客名单可有列好,若是列好了,可否给我一份,我也好早做准备。” “这事你去问管家就好了。”这一句,他同样说的云淡风轻。 她亦没再说话,过了许 久,当他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可是一抬头却发现她仍旧站在原地。 “你还有事?”他问。 “大公子,时辰不早了,您似乎,忘了用晚饭,再忙也当注意身体才是。” 萧云廷淡淡一笑:“是吗?我倒不觉得饿,你若是觉得饿了,就先回去吧。” 说到这里,林惜若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委屈,哭诉:“大公子,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吗?我们就快成亲了,可为什么,你还是对我拒之千里,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般对我,这般践踏我对你的感情。” 可萧云廷依旧无动于衷,目光深黝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你不是说,你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去做吗?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原来你所谓的爱也不过如此。” 正在这时,玉燕突然端着汤走了进来,瞧见林惜若也在书房,气氛明显的有些不对。 她端着汤从林惜若旁边经过时故意停下,对着萧云廷嗓音微微提高:“孙姑娘见您最近比较忙,怕您累垮了身子,这是她忙了两个时辰才熬好的汤,还说这是她精心为大公子准备的。” 一见到玉燕端着汤进来,萧云廷眸中笑意难掩:“她真这么说?” 玉燕点了点头,“当然了,孙姑娘为了熬这汤,自己连晚饭都没有吃,而且还不小心把手都给烫伤了。” 萧云廷既欣喜又担心,看了眼一旁满脸愠意的林惜若,只淡淡说了句:“我知道了,汤先放那里吧,我等会儿喝。” 玉燕轻轻将汤放至桌上,随后转身又问萧云廷:“大公子不去看看孙姑娘吗?她的烫伤挺严重的。” 这句话她说的很小声,但还是被林惜若听了去,只见她蓦地转过身,大声嚷道:“孙姑娘受了伤不去找大夫,让大公子过去做什么?莫非大公子一去她的伤就能好了吗?”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汤,接着道:“还有,这做的什么鬼东西,这种贱东西也敢拿来给大公子,就不怕把大公子吃出个好歹吗?以后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大公子这里送。” “林小姐怎能如此说话,这可是孙姑娘的一片心意。”玉燕眸中满是委屈。 “心意?”林惜若冷哼一声:“但这心意若是用错了地方,恐怕就会变成别有用心吧!” “林小姐向来贤淑,今日这般倒真让人刮目相看,莫不是以往的贤淑都是装的?”萧云廷瞥了一眼林惜若,语音冰冷。 林惜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仪,便福身朝萧云廷说了句:“惜若一时冲动才口无遮拦,请大公子见谅。” 说完这句话,她还有什么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呢,只得转身悻悻的离开了书房。 见林惜若离开,玉燕也识趣的退了出去,走至门口时,恰巧碰到萧舒仪前来,她立刻站至一旁,而萧舒仪见到玉燕从书房出来,眉心颦了一颦,却只是叹了口气。 一进门,萧舒仪便皱了皱鼻子,在书房内扫视了一圈后目光不经意落在了桌上的汤碗上。 “猪肺汤?”他疑惑的看了眼萧云廷:“你不是从来不吃内脏这些东西吗?怎么还喝起汤了?” 不等萧云廷说话,他便自顾端起碗勺尝了一口,然而刚喝进嘴里便立刻吐了出来,不禁皱眉道:“什么玩意儿,这也太难喝了吧!” 见汤被萧舒仪端了起来,萧云廷急忙喊了声:“别动。”随后立刻走过来将汤碗从萧舒仪手中抢了过去。 看着萧云廷对从来不喜欢吃的东西也这么紧张,萧舒仪瞬间明白了什么,扬眉看向萧云廷,问道:“这汤是她给你做的?” 见萧云廷没有说话,只转过身将那碗汤大口用完,萧舒仪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可发,满脸气愤道:“真是疯了,你们一个个全都疯了。” “找我有事?”萧云廷放下碗,用帕子拭了下唇角,问道。 “发出去的喜帖全都已经收到回复,包括洛阳那边也会有人前来。” 萧云廷微侧身,已明白萧舒仪话里的意思。 之前他们拒绝了与陆家联姻,这次他成婚,陆家势必会来搅局。 “谁?” “陆远知的长子,陆泽。”萧舒仪道。 “行,我知道了,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要与陆家撕破脸。” “我明白。”萧舒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阿聿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军营,已经多日没有回来了。” 萧云廷没有说话,他自然明白萧舒仪话里的意思。 “我早就提醒过你,那个女人不简单,若是阿聿真的因此...”萧舒仪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因为这也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阿聿那边,我会找机会和他解释,你先回去吧。” 萧舒仪还想再说什么,但听到萧云廷这么说,他也不好再多言。 第34章 {title 玉燕推门而入,恰看到一个衣着鲜艳,容颜姝丽的女子正坐在妆台前,她的唇边不禁泛起一抹笑意。 这个女子,果真是聪慧的。 “姑娘。”她轻唤了一声,缓缓走上前,看着镜中的女子,再次被她的美貌折服:“姑娘可真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难怪大公子会这么喜欢姑娘。” 陆蔓并没有回头,依旧对着菱花镜细细的描画着黛眉:“汤送过去了?” 玉燕点了点头:“送过去了,没想到那个林小姐也在,竟然说姑娘是别有用心,不过大公子看起来好像还挺喜欢姑娘熬的汤的。”说到这里,玉燕又好奇的问陆蔓:“姑娘是如何知道大公子一定会喜欢那汤的?说真的,姑娘做的那汤,就连奴婢也觉得有点太...” 陆蔓轻轻一笑,并没有回答玉燕这个问题,问道:“大公子没有说什么吗?” “没有,奴婢还问大公子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陆蔓望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很晚了,她到底在期盼什么呢? 他是何等理智而果决的人,她还指望用一碗汤就能等来他吗? 她自嘲的笑了笑,回过身,只将那一头钗环悉数取下,连同发髻也一并放了下来。 青丝瞬间如瀑般泄下,但即便这样,也丝毫不减她的美貌,反倒给这份美独添了几分凄楚。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玉燕没有说话,只默默走到案前往香炉里填了些许香粉,“奴婢替您笼了可以安神的苏合香,姑娘先好好歇着,有什么事再唤奴婢。”说完,她便默默退了出去,同时,顺手将房门阖上。 窗外,夜色清冷,风中夹杂着几许桂花的香气。 陆蔓身着一袭石榴红的罗裙,长长的裙摆拖在光澄澄的地面上,烛影摇曳着,映出地面上的朦朦胧胧的身影,影影绰绰的,显得周遭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她似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盯着某处发呆,只不过,无论什么东西,此时落进她的眼底都仿若窗外的景致一般暗淡无光。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带着欣喜,她推开房门,可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地的落花,随着乍起的夜风在空中不断璇舞着。 今晚的风,真的很大。 这一幕,却让她的眼里有了一丝落寞,这份落寞随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愈演愈深。 第36章 深吸一口气,她将衣领拢了拢,更紧的裹住身子,他有他的大业要成,她又何必独自一人在这冷风中含啼掩秋扇,明月待君归。 胡思乱想做什么? 漠然的转过身,刚准备回屋,背后再次传来响声,这次,她没再回头,可,莲步刚跨进门槛的那一刻,终是悬在了半空中,她猛然转过身,对上的恰是一双深邃的眸子。 不是萧云廷还能是谁? 他穿着一袭玄色的锦袍,就那样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都什么时候了,还出来闲逛?” 她的脸上终是扬起了一抹笑意:“你不也一样吗?” “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面对他的戏谑,她没有说话,只 返身向屋内走去,他突然冲了过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腕,她微微侧身,笑意虽然淡去,可眸底却含着秋波,话语甫出,带着几分娇嗔:“倘若今晚你来,我便是在等你,你若是不来,那我就只是在赏月罢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紧紧将她拥在了怀里,声音轻柔的在她耳边响起:“你知道的,无论多晚,我都会来的。” “那是不是如果我今日没送汤过去,你就永远不会来见我?” 听闻她的嗔语,萧云廷先是一愣,随后唇边笑涡渐渐隐现:“是你自己要跟我划清界限的,现在怎么反倒还怪起我来了?” “那你就不能让我一下吗?” 说出这句话,她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天知道她今日做出这个决定,说出这些话需要多少勇气。 而他也只是顺着她的话说道:“好好好,下次啊,就算你拿剑抵着我,我也不离开,好不好?” 一语甫落,她看到,他唇角的笑涡清晰可见,衬得那张脸也变得仿若春风般和煦。 凝着这张脸,她也笑了,她知道,自己的笑颜同样的倾城,一点也不输于他,可如今,她竟已分不清这笑究竟是发自心底,亦或是在演戏。 “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怪你,但也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可以吗?” “何事,你说。”说出这句话,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等到大婚过后,我想离开益州回到长安去,希望你不要拦我,让我走的安心一些,作为交换,在你大婚前的这段时间,我会陪在你身边,尽我所能的去爱你,好吗?” 说到后面,她的语音渐渐变轻,可纵轻,落进他的耳中还是让他的心紧紧的揪在了一起。 这句话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比任何武器都要残忍。 他才刚说过不离开,可她却是要离他而去了。 在南郑时,她曾说过让他教会她如何去喜欢一个人,可为什么,她不再等等呢? 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一定可以将一切都处理好的。 她微微欠身,从他的怀里出来,随后抬眸凝向他,在他的眸子里,她仿佛瞧到了一丝失望。 她轻轻抬起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再次问出那两个字:“好吗?” 萧云廷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糟糕的人,糟糕透了。 这一想法在心中浮出时,让他如坠深渊。 “好。”这一个字,他说出口有多酸涩,又有多艰辛怕是无人知晓。 再睁开眼睛时,那里,却是平静无波,连一丝涟漪也不曾泛起。 仿若方才做出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 她微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轻涩的说了句:“谢谢。” 说罢,她轻轻靠进他的怀里,再没说任何话。 而他亦是沉默不语,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不紧一分,不松一分。 距离大婚之日不过一个月,而她能和他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隔阂的拥在一起的机会又有多少呢? 翌日,陆蔓醒来已是巳时,刚起身便瞧见桌上放了一张纸。 她疑惑的走上前,拿起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城外翠竹林等你。” 字迹清秀,笔锋苍劲有力,除了萧云廷,她想不到别人。 随即就唤来玉燕为她梳妆,女为悦己者容,她自然得以最好的状态去见他。 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陆蔓浅浅一笑,刚准备出门,谁知房门恰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凝着那张明明心机深沉偏偏却又长的清雅脱俗的脸,陆蔓真是懒得应付她。 她一定又是因为昨日她给萧云廷送汤的事前来找她麻烦的。 可林惜若今日却好像很沉得住气,似乎有话对陆蔓说,只见她看了眼一旁的玉燕,随后朝外面微微扬了一下头,玉燕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有什么话快点说,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吵。” 林惜若依旧没有说话,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撕成了两半。 “我倒还真是小看你了,一碗汤就能让大公子跑来见你。”说着她转过身好奇的看向陆蔓:“不过我还真有点好奇,你那汤里到底是放了什么东西,做成那个鬼样子,大公子竟然也不嫌弃。” “你今日来不会就只是为了打听汤的事情吧?有什么话就直说。” 林惜若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陆蔓,许久却只是冷冷一笑:“你那么厉害,难道就没有发现你这次回府后,府里有什么变化吗?” 陆蔓扬眉看了眼林惜若,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确实,好像除了管家和几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外,其余的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 “不过就是换了几个仆人罢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也犯不着专门跑来提醒我这个吧!” “是跟你没有关系,可跟洛阳那边有没有关系就不一定了。” 林惜若随口说出这句话,却让陆蔓微微一颤。 “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惜若勾唇一笑:“你还要继续装吗?陆蔓。” “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惜若神情自若,不紧不慢的说道:“想调查你的身份又有何难,上次在南郑,你与陆泽的对话我可是听的一清二楚,虽然当时还不确定你的身份,但你失踪后大公子可是拿着你的画像四处寻人,我只不过将你的画像拿到洛阳找熟人打听了一下便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为了陆家你还真是能豁的出去啊,被大公子拒了一次婚还不够,竟又跑来益州迷惑他,你猜,若是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他是会继续爱你,还是杀了你呢?” “用不着你提醒。”陆蔓冷冷道。 “我还真有点期待,大公子知晓你身份时候的样子呢?”林惜若笑得有点妩媚。 “你大可以现在就去告诉他我的身份,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绕是这么说,但其实陆蔓心里明白,他不可能会信她的,毕竟,这关乎着萧家的生死存亡,关乎着整个益州。 第35章 {title 听到这话,林惜若嗤鼻一笑:“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能如此淡定,我是该说你自信呢,还是该说你自负?” “我为何要怕呢?”陆蔓对上林惜若的目光:“如今你与他大婚在即,你所做的任何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想要大婚如期举行,我劝你在揭发我之前还是先考虑清楚了。” 陆蔓早就知道丞相在萧家不止安插了她一个细作,而此次萧家换了全部的仆人,这其中不免有隐藏的细作,如果此时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都有可能会暴露,之前林惜若没有将她的身份告诉萧云廷是因为没有证据,而现在,一切都在林惜若的掌控中,她又断去了和洛阳的联络,除非拼个鱼死网破,否则,想要除掉林惜若,怕是没那么容易。 以她的武功杀了林惜若易如反掌,可那样做的话她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益州,无论是萧家还是林家都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此事还得要从长计议。 “我自然不会做那样的蠢事,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儿。”林惜若捋了捋自己垂在胸前的青丝,冷冷道:“我只不过是想要提醒你,只要有我在一日,你的计谋便永远别想得逞。” 陆蔓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任何话,林惜若看了她一眼,却只是冷冷一笑:“去吧!大公子还在城外等你,别让他等急了,但今后,你就自求多福吧!”语罢,便傲然转身离去。 望着林惜若离开的背影,陆蔓心里一阵闷堵,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她方才说过的话。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而林惜若在出来后却正好看到了伫立在树下 的萧舒仪,但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姗姗离去。 带着满心的疑惑,陆蔓终于出了城,再见到萧云廷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他依旧身着一袭玄黑站在马车旁,身后的翠竹将他的脸庞衬得分外清冷,只是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的清冷瞬间化作明朗。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向他走来,直到她走近,他才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而她亦没有多问,便将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心,他只轻轻一收,她便被带到离他咫尺之近。 第37章 “陪我去个地方。” 他轻声说出这句话,陆蔓却只是点了点头,他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问我去什么地方?” “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她的手轻轻抬起,刚要触到他的衣襟,他却蓦地松开圈住她的手,似有若无的笑了一下,转而上了马车。 她亦随之走上前,方要踩上脚凳,却发现由于今日所穿的衣裙过于繁琐,实在不好做出什么大的动作,正当她有些局促的时候,却见车帘缓缓掀开,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 她有些羞涩的低下螓首,将手递了过去,而他的手只是用力一收,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被带进了他的怀里。 与他这样的近距离接触,虽然不是第一次,可在这并不算宽敞的马车中,却让她一时有些紧张,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面红心跳的感觉,源于,此时她不仅只是倒在他怀里,更是跌坐在了他的腿上,这样狭小的空间,这样暧昧的姿势,恁谁都会想象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本想推开他坐回一旁的锦垫上,然,这一推恰是让气氛变得更为尴尬,只听‘滋啦’一声,她的衣裙便从袖口那端扯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直到肩膀,由于今日她所穿的衣裙是柔软的纱罗制成,不比那些锦缎,只轻轻一扯便会裂开了。 正当她手足无措,一脸茫然的时候,外面的车夫见两人已经上了马车,便轻轻挥了一下鞭子,马车随之动了起来。 由于她方才推他那一把,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随着这突然的一晃动,她失去支撑,一个重心不稳,身子便猛的向后倒了下去。 对此,他更是措不及防,刚伸出手,就被她带的一起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间,她的背后并没有预料的疼痛传来,却听到轻轻的‘咔嚓’声响起,她知道,是他的手护住了她。 她急忙抬头,正欲起身查看他的手,却正好对上他凝着她的眸子。 他的眼睛很好看,宛若银河一般,闪耀着点点碎星。 可她突然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是的,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被人禁锢着,哪怕,他是萧云廷。 她微微转过头,想避开他的目光,可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吻而怔住。 他的吻,轻柔的落于她的唇上,仅是在她的唇上浅尝辄止并不深入,面对他的柔情,她并没有推拒,只是思绪百转,试图用各种理由来说服自己,她这么做只是为了等待时机报仇罢了。 然,其实她心底明白,她对他,到底还是动了情。 只是,这份情,只适合隐藏在心底,终究是不会有结果的。 不知道是不是吻得缘故,她的脸蓦地染上一抹绯红,艳若桃夭。 随着他的吻渐渐滑落于她的玉颈,突如其来的酥麻迅速蔓延至肢骸,下意识攥紧被压在身下的衣裙,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抵挡这阵入侵的攻势,可一想到不久后他也会像这样与另一人洞房花烛,她的心猛的一揪,手不自觉的移到了胸前,握紧成拳。 只这一举动,他终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停了下来,方才一时的冲动也随之冷静了下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 竟会在此时失去了理智,差一点对她酿成大错。 他旋即松开她的身子,转过身,声音低哑的说了句:“对不起……” 陆蔓没有说话,只缓缓从锦垫上坐了起来,许久,马车内再没有一丝声音。 萧云廷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略显心事重重。 此刻,他的心里是纠结的。 原本,他答应过她不再去试探她的身份,可当萧舒仪提出那个建议时,他还是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他其实很害怕她的身份真的有问题,可是,他更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与其等到事情不可挽回,倒不如现在就想办法解决,毕竟,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也是落在了他的手上,而不是别人。 不经意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的她正襟危坐在锦垫上,手里不断捣鼓着方才被扯破的衣裳,可无论她怎么捣鼓,那么长的口子也无法完全遮住她裸露在外面的肌肤。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在坐位后面轻轻按了一下,下面随即弹出了一个暗格。 陆蔓诧异的看了萧云廷一眼,却只见他从那道暗格里面取了一件披风出来,缓缓披在了她的肩上。 “谢谢。”她的声音轻柔响起,一语甫落,这才想起他方才为了护住她,手好像受伤了,遂问:“你的手,伤得严重吗?” 她下意识的朝他的手上看去,却只看到他将手收回,随后云淡风轻的说了句:“你要是困的话就先睡一会儿,等到了地方我再叫醒你。” 而她亦没有再说什么,与其与他尴尬的坐着,倒不如休息一下也好。 念及此,她便也转过身,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觉脑袋昏昏沉沉的,竟真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稍挪动了一下身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在了萧云廷的怀里,她立刻弹坐而起,看向萧云廷时,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眼里隐隐含着一丝笑意,她一时有些尴尬,羞赧的低下了头。 余光突然扫见他的手朝她伸了过来,她下意识的向后一避,只这一避,却让他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他稍愣了一下,随后淡淡一笑:“系带松了。” 她低头一看,果真是,想必是方才睡着时不小心将披风的系带扯散了,意识到自己会错意了,她的脸再次变得一片绯红,轻声朝他说了句:“谢谢。” 她已经不记得,自打认识他开始,朝他说了多少次谢谢,可是,除了这两个字,她又能说什么呢? 不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萧云廷率先下了马车,随后将陆蔓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陆蔓发现他们竟来到了雒县。 她没有问,萧云廷也没有解释,两人随意找了一个歇脚的客栈,陆蔓换好衣服出来就见萧云廷已点好了一大桌子的菜。 自昨日午后到现在,陆蔓可谓是粒米未进,看着一大桌的美味佳肴,她其实很想大快朵颐,可是当着萧云廷的面,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草草用了一些后便停下了筷箸。 见时辰尚早,两人便又一同出来在街上走着,街道上人声鼎沸,喧嚣的人群中,行人三三两两互相寒暄打闹,她与他置身其中,任他牵着她的手慢慢前行,此时,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或许这就是寻常夫妻间最平淡的幸福吧。 只是,一想起‘夫妻’二字,她的神色又变得落寞了起来。 一路上,两人都走的很慢,仿佛都心照不宣的希望延长这段牵手走过的路,走了许久,她才发觉两人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客栈的门口,她明白,纵使再慢,路终归是会有尽头的,无论沿途的风景再美,有多不舍,也终归是要回到原点的。 她刚想松开他的手进到客栈,可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而在她的前方,一个驾着马的男子正在朝他飞驰过来,而那匹马明显是受惊失控了。 第36章 {title 情急之下,陆蔓急忙松开了萧云廷的手,足尖轻点飞身跃至那个小姑娘的身后, 一把将其从地上抱了起来,随后一个旋转正好与失控的马匹错开。 然刚站稳脚跟,不经意间她却瞧见那马蹄上竟镶着铁掌,再看那驾马之人,虽穿着岐国的服饰,可陆蔓一眼便认出那人定是来自于西凉。 如此行径,陆蔓不得不怀疑,此番雒县一行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此时萧云廷也反应过来,急忙跑到陆蔓身旁焦急询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陆蔓摇了摇头,萧云廷前后检查了一番,确认陆蔓没事才带着她回到了客栈。 走进客栈后,陆蔓心里依旧惶惶不安,侧首看向萧云廷,她隐约觉得此事或许跟萧云廷有关,否则,萧云廷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雒县。 可她猜不到萧云廷究竟想要做什么,莫非是西凉那边有什么行动是她不知道的但却被萧云廷先一步发现了? 这样想着,两人已经一起来到了客栈二楼的露台上,陆蔓这才发现这个地方正好可以俯瞰到外面的整条街市,难怪萧云廷会选在这个客栈落脚。 看来,她果真没有猜错,萧云廷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恰此时,天空中突然一声巨响,惊醒了正在沉思中的陆蔓,她下意识向旁边一避,却正好缩进了他的怀里,他也顺势伸出手臂将她一揽。 直到头顶显出一片亮光,她这才看清,原是下面有人正在燃放烟花,她抬眸望向天空,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霎时间闪耀着璀璨的烟火,炫目而华丽,将四周耀的宛如白昼。 “喜欢吗?”萧云廷的声音轻柔的在耳边响起。 第38章 陆蔓点了点头,但听萧云廷接着道:“早就听闻雒县的烟花很美,还好赶在今日过节带你来了这里,否则平日不一定能看到这么热闹的场景。” 听他这么一说,陆蔓这才想起,今日竟然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她早已没有了家人可团圆,可他竟也不在府中陪家人过节,而是偏偏挑在今日跑来了雒县,究竟是什么事情这么重要,令他这么着急的来了这里? 她转过脸好奇的望着他:“今日中秋,你不是应该在府中陪家人过团圆节吗?为何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我以后还可以和他们过很多个节日,可能够和你过的,却只有这一次了。”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变得落寞:“我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什么,只是希望当你以后再看到烟花时,还能想起今夜。” 陆蔓看着萧云廷漆黑的瞳眸,那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亦在想,或许,这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陪他一起看烟花的人,只会是别人了。 想到此,她不禁有些痛恨命运的不公,若是她的父亲没有出事,若是她的家人还在,也许这么多年她就不用背负那么重的包袱,承受这么多的仇恨,也许,她就可以一直留在他的身边,陪他过许多许多个节日,看很多很多次的烟花。 可偏偏,命运就是如此喜欢捉弄人,不但给你关上了门,连窗户也给你封的死死的。 她轻声:“你来这里,是为了陪我看烟花?” “不然你以为呢?” 她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太多的苦,既然你选择离去,我便尊重你的选择,但请你一定要让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不想此生再没有关于你的任何消息,不想你过的不好。”萧云廷平静的说着这些话,眸底却饱含着一抹情真意切。 听到这样一番话,陆蔓瞬间鼻子一酸,眸中有些许晶莹闪烁,但却只是笑着说了句:“你想得美,等我回到长安,定是会寻一个比你优秀百倍的人嫁了,怎么可能还会让你找到我,再打扰我的生活。” “那我就提前祝福你,早日找到那人。”萧云廷凄凉一笑,唇边浮现出一抹醉人的弧度,可心底的痛却仿若潮水一般汹涌来袭。 他唇边的那抹凄凉,映进她的眸底只使得那些闪烁着的晶莹,盈盈欲坠。 但这样喜庆的夜晚,又怎能让眼泪肆意横行呢? 她吸了下鼻子,将那些眼泪生生的吞咽下去。 只这泪,却是无比酸涩的。 在他的呼吸轻柔地围绕住她时,她只略略抬起了脸,他的吻轻柔的落在她的额发上,心,在那瞬,是停跳了半拍的。 漫天烟火将天地点亮,她与他相拥在这片璀璨中恁谁见了都会觉得幸福,可唯有他们自己知道,现在拥有的这一刻不过是侥幸得来的,而即将失去的,将会伴随他们的整个人生。 待收回视线,陆蔓不经意间却瞧见了下面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白,穿戴简洁,但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出众,陆蔓一眼就认出了他,陆泽。 她的心猛然一颤,双手不自觉的扣上了围栏,不敢相信陆泽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先是萧云廷带她来了这里,后又出现了西凉的人,现在竟然连陆泽也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萧云廷似乎发现了陆蔓的异常反应,侧首问了句:“怎么了?莫不是看到了熟人?” 陆蔓急忙收回视线,发现萧云廷正在顺着她所看的方向张望,可当她再回眸看去,陆泽的身影却早已消失不见,她不确定萧云廷究竟发没发现陆泽,但此刻,她一定要去找陆泽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那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不用了,我自己回房间就好,今夜难得能见到这么美的烟花,我不想你因为我而错过。”语罢,不等他再说什么,她便转身独自一人回了房间。 等确定萧云廷没有跟来,陆蔓这才匆忙从客栈后门离开。 好在方才与萧云廷在街上走的那一会儿让她记住了这周围的布局,从客栈后门出去左拐进入小路,再沿小路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主街道的东段,也正是陆泽方才所去的方向,客栈虽位于街道中心,可有些地方终究还是视线受阻,更何况大晚上人潮拥挤,即使萧云廷还在那里,他也很难发现她。 想到这里,她不禁加快了脚步…… 而在客栈二楼,萧云廷负手而立,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若有所思。 “大公子,孙姑娘从后门离开了。”李忠站在萧云廷身后,低声禀报。 “你立刻去跟着她,无论出什么事,都一定要护她周全,万不可伤她性命。” “属下不明白,您带她来此不也正是为了借铲除那些余孽来验证她的身份吗?如今她的身份明显有问题,您为何还要护着她?”李忠不解的问。 “去吧,照我说的做。”萧云廷紧抿的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从小路出来后,陆蔓迎面遇上了一支正在舞狮的队伍,随着锣鼓喧天,那狮子时而跳跃,时而躺在地上闭眼小憩,惹得一旁的百姓欢呼不止。 陆蔓虽然对此没有什么兴趣,只想尽快在人群中找到陆泽,可拥挤的人群还是将她推搡到了里面去。 正在这时,从一旁又走出来了一个穿着戏服的男子,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火油,当他把喝进口中的火油喷向火把时,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唯剩下一片耀目且华丽的赤红,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无不惊叹。 随着舞狮的队伍越走越远,陆蔓也被挤到了街道的尽头。 可就在百姓掌声最热烈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只见表演者刚将口中的火油喷向火把时,那火焰竟一下子窜了出去将前方卖字画的小摊点燃。 同时拥挤在道路两旁的不少百姓也被这火焰灼伤,整个街道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陆蔓的衣角也被火星子燎到,她急忙用手扑灭,忽然听到一旁有百姓喊道:“快看,醉香楼着火了。” 陆蔓下意识的抬眸,瞧见前方已是火光冲天,四周皆是此起彼伏惨绝人寰的叫喊声,这些声音落入她的 耳中让她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她就定下了心神。 看着火势越来越大,陆蔓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救不了里面的人,还有可能会被萧云廷发现她偷溜出了客栈,不管那么多了,看这阵仗,不消片刻就会有官兵前来,她还是抓紧时间办自己的事好。 想到此,她迅速拧身欲往反方向而去,因为前面已经无路可走。 可当她刚转过身时,却愕然瞧见原本藏在舞狮服里面的那些表演者此时竟突然扔掉了狮头,从舞狮服里面抽出了长刀,刀尖对着从醉香楼里面逃出来的那些人一刀一刀砍了下去。 利刃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那一声声痛苦的哭喊,仿佛能穿刺人的耳膜,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那股浓浓的血腥味她突然一阵反胃。 弯下腰的同时,她也看清了地上躺着的那人,正是今日骑着那匹受惊的马闯入街道的那个西凉人。 陆蔓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当看到那些明明已经拼尽全力从大火中逃出来的人,却接二连三死在了那些舞狮人的手中,她的手心微微有些冰冷。 正欲上前阻止,一只手却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不要冲动,你救不了他们。”微微转过身,只见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头上带着一个大大的斗笠遮去了大半的脸,虽看不清那人的全貌,但陆蔓也看得出眼前之人是一个女子无疑。 第37章 {title 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陆蔓顿时有些茫然,方才街道上还热闹非凡,大家都沉浸在节日的喜庆欢乐中,可才这一会儿时间怎就变成了一场人间炼狱。 “你是什么人?”陆蔓问。 那人微微侧首向旁边看了一眼,道:“这里不宜久留,先跟我走。”说着,便拉起陆蔓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跟在那人身后,看着此人步伐轻快,行动敏捷,陆蔓深知此人的武功造诣定不在她之下。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一处无人的小巷,那人依旧不以真面目示人,背对着她,压低声音道:“今晚的一切都是萧云廷谋划好的,醉香楼里的全部都是朝廷派来潜伏在益州的探子,你方才若是出手阻止,定会被他派来的人抓个现形,从这里出去往西一直走便是客栈后门,趁现在你赶快回去,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听到这话,陆蔓满脸的不可思议,她原以为里面的是西凉派来执行任务的人,却没想到竟是他们自己人。 “你究竟是何人?又为什么要帮我?”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就好,你的处境现在很危险,他们已经对你起疑,想要借陆泽引你上钩,你现在必须先保住自己。” 第39章 正在这时,陆蔓忽觉身后传来异动,刚想回身查看,便看见一道银光闪过,接着就听到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 她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银光发出的地方,但由于巷子里太过黑暗,她什么也没有看见,眼前与她说话的那人也瞬间移动到了她的后方,将她挡在了身后。 而巷口黑暗的那处,此时正有脚步声在慢慢靠近。 听着那脚步声,陆蔓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直觉告诉她,来人很有可能就是萧云廷。 “不用管我,你先走。”那人低声说道。 陆蔓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说罢,她即刻返身往巷子的另一端快速跑去。 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她刚跑出巷口的那一刻就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她狼狈的抬起头,对上的恰是一双墨黑深邃的眸子,只这双眸子里面却没有了以往的柔情,只蕴含着寒潭般的冰冷。 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不知所措的绞着腰间的束带。 “你干什么去了?”萧云廷忽然开口,话语甫出,同样冰冷如斯。 “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她嚅嗫的说出这句话。 萧云廷意味深长的朝黑魆魆的巷子里面看了一眼,转而又淡然的说了句:“你没看到前面火光冲天吗?还敢一个人出来,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说着,他便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将她带回了客栈。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他清楚她为何会出现在巷口,可她却不会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巷口。 就像她同样不会知道,巷子里的那两人究竟是谁。 陆蔓明显能感觉到萧云廷身上散发的冷意,可他却偏偏一句话不说,而她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今晚做出那样的部署是为了彻底除掉朝廷的探子,可她却在此时故意摆脱他逃出了客栈,无论怎样,她都只能将这件事烂在心里。 现在,她不仅担心自己会随时暴露,也同样担心陆泽那边,萧云廷做了这么大的局,绝不会只是除掉那些密探,他又怎么可能会漏掉陆泽呢? 同样,那个驾马闯入集市的人,也不一定就是西凉人,若真有心隐瞒身份,又怎会做出那样引人瞩目的事,或许,这也是萧云廷计划中的一步,就是想让他们都以为醉香楼里的是西凉人,从而放松警惕,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人被屠戮殆尽。 正想着,却见萧云廷正坐在窗边喝起了茶,丝毫不在意醉香楼那边的情况,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见陆蔓心不在焉,萧云廷勾了勾唇角,指了一下对面的凳子:“看来方才那场火让你受了不小的惊吓。”说着,他便又倒了一杯茶递给陆蔓:“放心,火烧不到这里。” 陆蔓接过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意有所指的说道:“放火之人不费吹灰之力就点燃了醉香楼,可是,殊不知这场火会让多少无辜的百姓遭难,这火,烧得真是残忍。”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可随之,陆蔓忽觉脑袋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渐渐变的模糊了起来... 萧云廷放下手中的茶杯,缓缓起身,看着倒在桌上的陆蔓,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眉梢,眼角。 若是她今晚没有出客栈多好,他可以只当是自己多心,可她分明是在看到了陆泽后才急着离开了,本来萧舒仪告诉他,她有可能是朝廷派来的细作时他还不相信,可今晚,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又如何再去自欺欺人呢? 想到这么久以来与她经历过的一切以及她对他说的那句喜欢都是假的,他目光逐渐变得沉郁,手缓缓移到了她的颈部。 他明明没有用多大的力,可却瞧见她眉心一颦,接着便咳了起来,他旋即松手,这样杀了她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或许,可以等她醒来再杀也不迟。 想到这里,他的手再次移到她的脸上,像欣赏猎物一般轻抚着她的脸颊,头发。 可即便是猎物,这样趴着也会着凉吧,于是,他轻轻弯下腰,将她抱至了榻上。 然,这一抱,却是再也无法松开手。 虽说他恨这个欺骗了他的女子,可不得不说,这张脸确实美的不像凡人,现在,她就像传说中的睡美人一样躺在他的怀里,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要了她。 他轻轻俯下身子,缓缓贴近她,可最终却只是在她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他是贪恋她的美色,可也不至于去做那等下作事。 她不是说喜欢他吗?既然她这么主动,那他就多陪她玩一阵,让她也尝一下被人欺骗的滋味。 “你打算抱着她到什么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不是萧舒仪还能是谁?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缓缓松开陆蔓,站了起来。 “到现在你还不肯相信她是朝廷的细作吗?你还在等什么?你不会以为她真的喜欢 你,会为了你放弃当细作吗?“萧舒仪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谁告诉你,她是细作了?”萧云廷缓缓转过身,语音冰冷。 “她瞒着你跑出客栈,独自一人去找陆泽,这还不算吗?” “哦?我怎么不知她今晚出了客栈?” 萧舒仪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陆蔓,怒道:“我亲眼看到她出现在醉香楼前,若不是有人阻拦,我早就抓到她了。” “什么人竟敢阻拦你抓人,我知道你们有过结,但你别为了对付她,什么理由都能想出来,我今晚一直与她在一起,从没有踏出客栈一步,你又是如何在醉香楼看见她的?”萧云廷平淡的说出这些话,目光一直盯着昏迷中的陆蔓。 “我真是没有想到,到现在你还这么执迷不悟,你是不是非要等到她亲口承认,你才愿意相信,你这样自欺欺人,让我很失望。” 萧云廷回眸自嘲的笑了笑:“我让你失望的,又何止这一次呢?” “你可以救得了她一次,但不可能次次都这么幸运。”说着,萧舒仪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月牙形的暗器轻轻放到了桌上,复道:“但愿她也能如你喜欢她这般喜欢你。” 看着那枚暗器,萧云廷终是没再说话,就那样静静的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再次醒来,陆蔓已经坐上了回蓉城的马车,睁开眼便瞧见萧云廷正坐在她的旁边,她气愤的坐了起来,狠狠的瞪着他:“你带我来雒县真的只是为了看烟花吗?” “不然呢?” 陆蔓此时冷静全无,红着眼眶道:“到现在你还在骗我,醉香楼的事根本就是你指使的,你为了除掉那些人甚至不顾百姓的死活,你知道我不在客栈,所以你就怀疑我,更怕我会搅了你们的计划,你出现在客栈后面的巷口也并非巧合,若我没有猜错,巷子里面的人应该就是二公子吧,你们里应外合配合的可真是默契。不过我很好奇,你在给我的茶水中下药又是为了什么?如果认定我有嫌疑,不应该直接杀了我吗?” 萧云廷听她这么一说,原本平静的情绪此时也变得勃然大怒:“我为了什么你真不知道?若不是你瞒着我跑了出去,我又怎会出现在巷口,没错,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部署好的,但我并没有想过要将你牵扯进来。” 是的,若不是慌乱中李忠将人跟丢了,他又怎会焦急的跑出去寻找她。 “那在茶水里下药一事你怎么解释呢?不会也是因为我欺骗了你吧?”陆蔓嘲讽一笑:“对于你,我再清楚不过了,你做任何事都是狠厉决断,从不顾别人的感受。”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吗?”萧云廷冷冷的看着她,怒意渐渐淡去,只剩下失望。 陆蔓此时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再与他多说,转身朝外面喊了声:“停车。”也不等马车停稳就气冲冲的跳了下去。 萧云廷见状也急忙追了下来,可陆蔓根本不理会他只顾着往前走。 “走反了。” 听见萧云廷在身后喊出这一句,陆蔓这才意识到前方是个岔路口,于是便又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萧云廷突然挡在她身前,语气有些无奈:“我错了行不行,我就是担心你万一再乱跑出去会有危险,我向你保证,绝不会有下次,好不好?” 第38章 {title 陆蔓没有说话,低头沉思良久,终是抬眸问了句:“你说的,都是真的?” 萧云廷笑了笑,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比真金还真。” “疼。”她娇嗔的呼出这一声,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萧云廷敛了笑意,从袖中取出了一支发簪递到她跟前,那发簪很是别致,材质似是什么贝类的外壳,簪头雕刻着一朵盛开的海棠,颜色鲜红如血。 “这是血砗磲制成的发簪,可安神定惊,就当是我为昨日的事向你道歉吧!”说着,他抬起手,熟稔的手法几个弯绕便将她散落的青丝重新梳理整洁。 砗磲乃佛教七宝之一,其珍贵程度不必多说。何况这还是最稀有的血砗磲,要将其打造成发簪更是不易,可见他是费了很大的心思的,才要答谢,他却突然伸手将她紧紧拥住,脸埋于她的颈后低声呢喃:“放心,我永远不会做让你失望的事,百姓我早已安顿好,无一人伤亡,烧毁的民宅也正在让人重新修建,至于那些密探,我也是没有办法才...” 第40章 “我知道,我并没有怪你,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听到陆蔓这么说,萧云廷松开怀抱有些欣喜的看着她:“你真这么觉得?” 陆蔓点了点头,轻声:“那如果,昨晚出现在醉香楼里的人是我,你也会那样做吗?”说出这句话,她没敢再看他一眼,只将头埋的更低。 等了许久都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她微微抬头,却瞧见他正凝着她。 “我信你。”许久,他突然开口,只说出这三个字。 他信她? 她没有想到,他竟只是说出这三个字。 一时间,她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却听得他继续道:“即便你真是朝廷的细作,我也相信,你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对吗?” “那万一我真是细作,也想要杀你呢?”她看似开玩笑的话,却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萧云廷听闻后,淡淡一笑:“反正不能跟你在一起,和死也没什么区别,若真能够死在你的手里,倒也算得上是一件浪漫的事。” 一语甫落,她的眼睛似蒙了一层雾气般再也看不清任何景致,她很想强迫自己将这层雾气逼退,可除了哽咽到说不出任何话外,这雾气又如何能消散呢? 她颤抖的将手抬了起来,然后,轻轻环住他的背,低声:“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青丝上,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气息,淡雅而清冷。 “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喜欢一个人不需要去权衡利弊,可有可无的东西才会去考虑值不值。” 面对他深情的话语,或许,她并不能完全做到冷血无情,但,即便再动容,她心里也清楚,有些事,是早已注定了的。 譬如,仇恨发生于感情萌芽之前,终究是会让这颗种子发霉变腐。 够了,真的是够了。 甜言蜜语,不能说成这样,甜过头的东西,终是会变苦涩。 念及此,她轻轻推开了他,可纵轻,她分明还是瞧到他眸底掠过一丝悲凉,稍纵即逝,却无比清晰。 他瞧着她微微蹙起的黛眉,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倦懒中夹杂着一丝无可奈何:“真不知道该拿你如何是好。” 语罢,他突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回到了马车上。 这一刻,谁能说他们不是幸福的呢? 可陆蔓的心底却充满了恐慌,因为她知道这份幸福有多么来之不易,但却不知道这份幸福会在何时就戛然而止。 之所以不断的猜忌,是源于心里没有底气,源于,她根本不相信当一切尘埃落定后,他还会对她说出这些话。 甚至,她都不确定,下一刻他与她之间会发生什么。 所以,她宁愿在这份感情中独善其身。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照射在溪水上,波光潋滟的映照于车窗,随着马车的晃动,那光圈在她的身上折射出一种晶莹的光泽,愈衬得她白皙耀眼,让他有片刻的,移不开目光。 随着窗外的秋风萧瑟,身体不由得一阵轻寒,他似觉察到般,手更紧的握紧她的,可,他能给她的,也不过这一时的温暖罢了。 等寒冬来袭,这一丝温暖终是会被冰雪所覆盖。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阵阵凉风袭来,愈衬得四周寂静凄凉,门前悬挂着的大红灯笼被风吹的轻然四摆,红色的光晕蔓延出一圈圈的虚影,虚影处,是玉燕孤单的身影在痴痴等候。 “姑娘,夜深了,路不好走,我给您提灯。” 陆蔓凝眸望了玉燕一眼,她的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好似她做的这些本就是理所应当。 而陆蔓也在回到府里后才得知,萧云廷大婚,陆泽亦是宴请的宾客之一。 这也就能说得通,陆泽为什么会出现在雒城,只是,因为林惜 若,她失去了与陆泽的联系,同时,萧云廷为了彻底铲除朝廷的密探,换掉了所有的家仆,陆泽得不到相关的任何消息就不得不提前来到益州打探情况,而萧云廷正好借此机会给出一重击——火烧醉香楼,彻底断了朝廷的这一线路,哪怕陆泽知道萧云廷的目的,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神思间,玉燕已准备好了香汤,轻解罗裳,她缓缓踏进浴桶中,纵是已入秋,可在这隅暖汤中却是觉不到寒冷的。 将身子浸在浴桶中,浑身只觉说不出的舒畅,一直紧绷的情绪也缓缓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便困意来袭。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永寿二十四年,九月初四。 这一天,是碧空如洗的好天气。 蓉城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就是南安侯府了,大公子萧云廷与益州首富之女林惜若大婚,在百姓眼中,这不啻是金玉良缘,不知羡煞了多少少男少女。 喜堂之外满院的红色铺天盖地,正是喜庆吉祥的好兆头,映的天边那轮朝日也似火明媚。 站在窗边,陆蔓心下一片清冷,那一刹那,她竟不知何去何从,是冲进喜堂破坏这桩婚事,然后杀了萧家所有人,还是,放下仇恨就此离开,从此带着遗憾了此残生? 显然,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迈出房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的照射在脸上,微微眯起眼睛,恰看到光华流转间,一抹熟悉的身影伫立于树影斑驳处。 正是那晚在醉香楼前所见到的那个戴斗笠的神秘人。 陆蔓拢了下披帛,走上前去:“你是来找我的?” 那人没有说话,只朝陆蔓丢出了一本册子。 陆蔓疑惑的捡起,打开一看,心下顿时了然。 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着林家这些年贩卖私盐,以及与西凉私下买卖的证据,在岐国,贩卖私盐可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株连九族。 有了这个证据,她便再也不用担心林惜若,甚至可以扭转整个局势。 “多谢。”她将册子塞进袖中,诚恳的说出这两个字。 “不用谢我,这都是皇后娘娘让我交给你的,她还让我转告你,今日是你最后的期限了。” 对于她的话,陆蔓并没有惊讶,从在雒县那晚开始她便猜到此人定是西凉那边的,不过以她今日敢出现在萧家来看,就说明此人对这个侯府十分熟悉,或许,她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知道了。”她淡淡说出这句话,隐去心里的一丝不安。 看来,之前随口用来搪塞旬聿的话竟真让她说中了,泰远楼的掌柜范文果真与西凉的车骑将军范绥有密切关系,从册子上的内容来看,林家与西凉早有生意往来,这其中不乏就是靠着范文来牵线的,而如今林家搭上了萧家这条船,不再与西凉往来,那么西凉必定得将林家除之而后快,只是林家或许没有料到,西凉会在背后给他来上这么一刀。 既然今日是林惜若的大喜之日,那她自然得去送上一份贺礼才是。 陆蔓笑而不语,转眼,已来到喜堂。 原以为她来的很晚了,可没想到仪式竟才刚刚开始。 随着吉时已到,林惜若也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进堂内,另一边,早有丫鬟将一个中间系着硕大花球的红色绸带递到一对新人手上,在漫天飞扬的花瓣中,两人缓缓走向喜堂中央。 看着林惜若身着红色的喜服时,说不嫉妒是假的,对于她来说,能不能有这一天都不确定,即便真能等到那一天,可,那人终究不是他啊。 随着主礼之人高呼出那句:“一拜天地”时,陆蔓这才回过神,抬眸看了一眼萧云廷,只那一眼,却让她的心一并堵了起来。 双手下意识的绞着腰间的束带,唇边不禁浮起一抹苍白的笑靥,这一幕映于萧云廷的眸底时,他只微微转身,欲朝门外行拜天地之礼。 她心里一气,手上不禁多用了几分力,没想到竟是把束带上镶嵌的珍珠给扣了下来,心里愈发的难受了起来,也许是报复心作祟,她若无其事的将那珍珠轻轻一弹,便听喜堂中央传来“哎呀”一声。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但见林惜若腿一软已跌坐在了地上。 大婚之日,新娘子当众出丑,本该热闹的厅堂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了起来。 第39章 {title “早就听闻萧大公子要娶的林小姐是一个如花似玉,婉婉有仪的女子,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嘛!”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喜堂外朗朗传来。 众人闻声而望,待看清来人是丞相之子陆泽时,皆面色一青。 闻言,萧云廷淡淡一笑:“林小姐虽非出身名门,但也饱学诗书,琴棋书画皆不在话下,陆公子刚来就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话,岂不辱没了丞相府的名声?”说着,他便伸出一只手来,等林惜若将手覆上他的手心后,他便微微一收,将林惜若从地上扶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陆蔓莫名觉得有些酸涩,心里稍稍为自己方才的不能忍有些无法释怀。 “呵呵,我不过开个玩笑罢了,萧大公子又何必当真。”陆泽道。 第41章 萧云廷只是淡淡一笑,笑里带着几分漠然。 “今日萧大公子成婚,丞相府也没什么好送的,便将这把渊虹宝剑当做贺礼吧。”说着,陆泽极其潇洒的将折扇收起,眼神示意后,一旁便有随从将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奉上。 渊虹宝剑乃闻名天下的宝剑之一,传说是由天外玄铁所制,有切金断玉之能。 萧云廷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命人将宝剑收了起来。 此时,喜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明显是有人起争执,众人好奇的步出喜堂,但见几名家仆正围着一个男子,互相拉扯着,那人醉醺醺的,连路都已经走不稳,嘴里还不停喊着:“你们为什么拦我?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快点让你们大公子出来迎接我,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哪里来的醉汉,快点把他给我轰出去。”纪嫣然看见这一幕,气的有些发抖,急忙朝一旁的仆人吩咐道。 家仆刚要上去将那人架走,却突然听到一旁有人嘀咕:“咦,那不是礼部侍郎的亲侄,李哲李公子吗?” 听到这话,家仆也不敢太用力,踌躇间,李哲突然双手一挥,叉腰喊道:“听到没有,本公子可是礼部侍郎的亲侄,今日来可是随过礼的,你们竟敢让本公子走,难道这么大的侯府竟连一杯喜酒也舍不得给客人喝吗?” 见此,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听萧清然道:“既然是来喝喜酒的,那就请进来吧!” “我不进去,我要见萧云廷,你们让他出来。”李哲依旧蛮横不讲理。 眼见着吉时就快过了,众人皆是焦头烂额,陆蔓微微一笑,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今日大公子与林小姐大婚,李公子有什么话不如等到大婚过后再与大公子说,以免误了吉时。” “我才不管,反正又不是我成婚,急得是他们又不是我。”李哲突然撒泼似的往地上一坐,自顾自的拿起酒壶喝了起来。 “那不如这样,你有什么话不妨告诉我,我替你去告诉大公子行不行。”陆蔓也同样蹲下身子,与之交谈。 李哲看了眼陆蔓,犹豫了一下,却终是道:“不行,除非萧云廷亲自过来,否则我就躺在这里不起来了。” “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恰是萧云廷从堂内走出。 李哲‘嘿嘿’一笑,从地上起来,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告诉你。” 萧云廷刚想上前,却被萧舒仪拦住:“你管他作甚,看我不宰了他。” 萧云廷轻叹一声,随手将萧舒仪的手拂开:“大喜之日,不宜见血。”随后他缓缓走上前去。 见他走近,陆蔓稍微往后退了一步,而李哲却好似突然清醒了一般,不怀好意的一笑后便朝萧云廷道:“林小姐晚上睡觉不喜欢亮着灯,记着要将蜡烛熄灭哦!” 闻言,萧云廷脸色一沉,目露凶色:“你说什么?” 李哲缓缓将身子前倾,再度朝萧云廷说了句:“我可知道,林小姐胸口有一颗红色的痣,不信,今晚你自己看。” 这一语,他说的很轻,可纵轻,还是被一旁站的近的几人清楚的听了去。 “你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杀了你。”萧云廷眸光一凛,修长的手指已遏住李哲的颈部。 在场的人顿时被吓得一激灵,这时,林惜若也正好从喜堂内跑了出来,见到这一幕她即刻奔到了萧云廷身旁。 惊魂未定道:“大公子,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时?” 萧云廷微微侧首,瞥了一眼林惜若,问道:“你可识得他?” 林惜若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李哲,然后再转过头朝萧云廷轻轻点了点头:“识得,他是礼部侍郎的亲侄,李哲李公子。” 闻言,李哲突然一笑:“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可惜,本公子还没玩够呢,她就要嫁给你了。” 听到这话,林惜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定是这个无赖在这里乱说什么,才惹得萧云廷大怒。 来不及多想,她即刻朝他解释,甫启唇,连声音都变得颤抖了起来: “大公子,你不要听他胡说,他就是个无赖,我跟他清清白白的,因为我曾羞辱过他,他才趁着今日借机报复我,不信你问她,她可以替我作证的。”林惜若突然指向陆蔓:“当初在泰远楼,孙卓亲眼看见我与李哲发生争执的,我怎么可能会跟这样的人有染。” 萧云廷的目光随之移向陆蔓,似乎想从她这里得到答案,看着他森然的目光,陆蔓微微垂下眸子,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我是去过泰远楼,可那天我被人下了药,意识有些不清醒,记不清楚当时都发生过什么。” 闻言,林惜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望向李哲的目光也再做不到镇定。 可当她再次看向萧云廷,眼里却是满含泪水:“您,真的怀疑我跟这样的人有染?” 萧云廷目光闪烁着,盯了陆蔓良久,终是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看到这一幕,林惜若才终于明白,今日这一切都是孙卓设的局,而萧云廷,明明识破了这一切,却终是跟孙卓站在了一起,将这个不贞的恶名强行安到了她的头上。 他可知道,名节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吗?尤其实在大婚当日,被当众指证和他人有染。 可今日,今日明明也是他的大喜之日啊,为了那个女人,他竟连自己的颜面也都不顾了吗? 萧云廷,他可真是够狠心啊。 林惜若突然转身,眼神格外冷厉的看着李哲:“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样诬陷我?我可以给你十倍甚至百倍,只要你将真相告诉大家,并且告诉大家我跟你是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关系。” “哼。”李哲冷笑一声:“大家都听到了没有,她还想收买我,那我是那种人吗?大家都别被这个女人给骗了,别看她总是一幅清高的样子,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吗?殊不知她背地里有多放荡,为了让我替她将手中那匹来历不明的货物送出去,甚至不惜用身体来交换。” 一听到‘货物’二字,林惜若心里猛然一颤,她确实曾经让李哲帮她将几箱私盐运出了岐国,当时她并没有告诉李哲是什么东西,李哲便也就痛快的答应了,只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没想到李哲今日竟会提起此事,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不行,不能再让他继续说下去,否则贩卖私盐一事一旦揭露,必定会牵连甚多,甚至,就连萧家也... “你给我住口。”林惜若尖厉的喊出这句话,再没有顾忌,回头看了眼萧云廷,她笑中带泪:“既然大公子不相信,那惜若愿以死来证清白。” 话音刚落,就见她猛然转身,朝一旁那挂满红色绸缎的柱子上狠狠撞了上去。 一声闷响传来,鲜血顺着柱子缓缓滑落,与红色的绸缎混在一起,显得那样的触目惊心。 萧云廷在看到这一幕时,也同样一惊,猛然转过身,却只能怔怔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林惜若,以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超出预想的时候,陆蔓蓦然转身,才发现李哲早已不知去向。 眼见着林惜若以死自证清白,众人也就不再细究方才的事,毕竟谁都知道那李哲是个出了名的浪荡公子,说出口的话也未必都是真的,于是,众人纷纷上前帮忙,将林惜若馋扶回房间进行救治。 所幸伤的不是很严重,经过大夫医治后,不一会儿也就醒了过来,见没什么事,陆蔓便也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上次在雒县,她差点暴露,要不是那个神秘人出现,她恐怕早已被萧舒仪抓到。 联想到离开前林惜若曾看到过萧云廷留给她的字,以及后来说的那番话,她很难不怀疑是林惜若将她和陆泽的事透露给了萧舒仪,所以萧舒仪才会借着萧云廷之手设计引她出来,只不过让她侥幸逃过了一劫。 只是,她到现在依旧不明白,萧云廷给她下药又是为何,若说他想趁机对她行不轨,可为何,她醒来后身体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但排除这些,她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理由对她下药,毕竟,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就差点... 也或许是她多心了,真相真如他说的那样,怕她出去乱跑再遇到什么危险。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她到最后都没有吃亏不是吗? 第40章 {title 可对于林惜若,她不得不反击了。 李哲正是她请过来了,本想只是给林惜若一些难堪,然后旁敲侧击一下就好,没想到李哲竟会当众说出那番话来,她真的有些担心萧云廷会为了颜面而当众杀了李哲,不过好在最后虚惊一场。 而她今日这样做的目的,也不过是想给林惜若一个惩戒罢了,若林惜若日后还不知收敛,敢以此威胁,那就别怪她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直到一个身影闯进了房中,陆蔓才猛然回过神:“你,你不要命了,竟敢到这儿来。” 第42章 陆泽一身黑衣,却只将脸漏了出来,显然,他也是有所顾忌才这身装扮。 “这几个月究竟怎么回事,不但你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其余人也一并都没有消息传来,你知不知道萧云廷在雒县设伏,将朝廷派来益州的探子一举歼灭。” 陆蔓知道,萧云廷的这一计谋着实将朝廷那边打的措手不及,这都怪她事先没有察觉,她也只能承认:“鹰隼被林惜若猎去了,我没有办法向你传递消息,这次确实是我的疏忽,没能及时发现萧云廷的计谋。” 陆泽冷冷一笑:“是没能发现,还是冷眼旁观?” 陆蔓的诧异的凝向陆泽:“你怀疑我故意隐藏消息?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在我的面前,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我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其他人都暴露了偏偏你安然无恙,而且这大半年以来你音信全无却偏偏在上个月写信于我,让我前往雒县亲眼目睹醉香楼的惨案,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喜欢上了萧云廷,打算与他双宿双栖吧,你别忘了,萧家与你可是有着杀父之仇。” “我没忘。”陆蔓言辞激烈的道:“我清楚自己与他的立场,雒县之事我事先并不知情,若不是侥幸逃脱,我也已经被抓了,而且我从不曾给你写过什么信。” 说到这里,陆蔓才突然想起来,她与陆泽传信的鹰隼早被林惜若猎了去,那么陆泽收到的信很有可能就是林惜若借 她的名义写的,以此引诱陆泽前往雒县,然后再用陆泽引她出来见面好让萧云廷和萧舒仪抓个正着,只是由于她侥幸逃掉了,这才没有得逞。 如果真是这样,那林惜若定然不会再错过今日这个天载难逢的好时机,因为她已经失败了一次,万一再错过了,就再也没有这样能符合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机会了。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玉燕急切的声音:“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当然不是,只是,今晚是大公子的新婚之夜,大公子来此,怕是...” “无妨,我说几句话就走。”说着,萧云廷便要推门而入。 陆蔓怎么也没有料到萧云廷此时会来她这里。 毕竟今晚是他与林惜若的洞房花烛夜,恁谁都会想着他会留在喜房,所以,陆泽才会大着胆子前来她这里。 可,没想到,萧云廷竟然会到她这里来。 由于房间只有一进,所以,根本没有可藏身之处,除非像上次顾藜那样挂在房梁上,可难保这次不会被发现。 手心微微沁出了一丝冷汗,包括额头也都一并渗出了些许汗珠,如果被萧云廷发现,很难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情急之中,陆蔓急忙打开窗户,在萧云廷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并将蜡烛吹灭,随后,一个旋转扑到了他的怀里,而陆泽也正好在这时跃窗而去。 黑暗中,萧云廷根本瞧不清房间内的情形,也无暇去考虑她为何要吹灭蜡烛。 因为下一刻,她的吻已柔柔涩涩的落在了他的唇上。 而她也清楚的触摸到,他身上穿的,仍旧是今日拜堂时所穿的那身喜服。 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她下意识的用手一扯,将那身碍眼的喜服褪去半截,随着他一手握紧她的手,一手揽过她的纤腰,一个旋转,两人便一同移到了榻前,坠于那铺就着雪色锦褥的软榻上。 他欺身而下,看着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魅惑:“你可真大胆。” 她妩媚一笑,贴近他,于他耳畔轻声道:“我若不大胆,你又怎么会来呢?” “今日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吧?” “是我又如何?你不早就看出来了吗?可不也照样没有当场揭穿。” 听到她的话,他突然再次吻了上去,这次的吻不同于上次那样轻柔,仿佛带着恨意般,没有一丝怜惜的掠取。 她被他吻得几乎快要窒息,直到她突然感到唇上传来一丝疼痛,口中有腥甜溢出时,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 “你仗着我喜欢你,就敢这样肆无忌惮吗?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差点打乱我所有的计划。” 她忽而一笑,翻身坐起,随着纤手轻攀于他的肩上,纱袖亦褪至上臂:“既如此,那你就回去过你的洞房花烛夜吧。” 一语甫出,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你真的希望我回去?” “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又怎敢耽搁了你萧大公子的好事,人生苦短,不妨及时行乐。” 萧云廷别有意味的笑了笑:“这么着急让我离开,莫不是,这房间里面藏了什么人?” 陆蔓语气平缓,嘴角挂着清然的笑:“那你可要当心了,小心我杀人灭口。” 一语甫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喊:“快来人啊,抓刺客。” 陆蔓一惊,立刻翻转身体从榻上起来,冲出了门口。 而此时,原本寂静空落的院子瞬间被火光照亮,越来越多的人也随之涌了进来。 朝着众人围堵的方向看去,陆泽此时正一身黑衣蒙面,手持长剑被众人围堵在了廊下,看着这一幕,陆蔓心里的紧张以及担忧难以抑制,她所预料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看来,今晚这一劫是在所难免的了。 随着火光向两侧移动,中间已被让开了一条路,而此时,一抹绯红的身影正缓缓从后面走出。 林惜若额头上虽缠着白色的纱布,但气色看起来倒是不错,她笑着朝陆蔓走近:“抱歉,这么晚前来,打扰孙姑娘休息了。” 一语罢,只听房间内忽有脚步声响起,林惜若下意识的向陆蔓身后看了一眼,却瞧见萧云廷正缓缓从里面走出,可她的脸上除了平静再无其他。 然,并非平静就能掩饰一切。 人往往都是越计较什么,才会表现的越不在意。 新婚之夜,丈夫不在喜房反而出现在另一女子的房中,换做谁,都做不到淡然。 听见声音,陆蔓微微偏了下头,随后只看向林惜若回以淡笑:“少夫人为侯府抓刺客,何谈打扰这一说。” 林惜若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回过身,目光锐利的朝一旁的护卫喊道:“来人,给我将这个刺客拿下。” 一语罢,所有人都拔出长刀朝回廊那边冲了过去。 此时,陆蔓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藏在袖中的手也隐隐有些颤抖了起来。 她也不确定陆泽今晚能不能顺利逃脱,但看这架势,林惜若是早就猜到了陆泽会来此处,所以她才早早就有所准备,今晚不过是在守株待兔罢了,否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将陆泽逼得无路可退。 正在这时,她只觉微凉的肩膀突然被人拥住,随后,萧云廷的声音沉沉的从耳后传来:“你觉得,我是该放他走,还是该杀了他呢?” 陆蔓没想到萧云廷会问她这个问题,只不知他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试探呢? 但为了救陆泽,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是杀是留,当,当然是你说了算,但是我想,与其杀了他,倒不如放他回去,反正他们已刺杀失败,其余人想必都成了惊弓之鸟,此时放他回去,也能更好起到震慑的作用。” 萧云廷笑了笑:“好,既然你说不杀,那便不杀吧。” 说罢,就见萧云廷缓缓抬了一下手,朝众人说了句:“留活口。” 听见萧云廷的嘱咐,众人也不敢再下死手,而陆泽也正好借此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只见他足尖轻点,身体凌空而上,在躲避刀剑的同时,还顺手抹了几个人的脖子。 一时间,院子里一片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在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眼前的黑衣人的时候,玉燕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看见萧云廷站在陆蔓的旁边,她急忙上前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假意推了萧云廷一把:“奴婢来照顾孙姑娘就好,大公子还是看一下少夫人吧!” 萧云廷被这么一推,一时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到玉燕已经站在了陆蔓旁边,心里明白她是想要他避嫌,便默不作声的走到了林惜若那边。 陆蔓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陆泽,双手无措的交织在一起,竟也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早已换了人,直到玉燕轻唤了她一声,她才回过头,看到萧云廷正站在林惜若那边,她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抬头朝陆泽微微使了个眼色。 屋顶上方的陆泽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明白,陆蔓这是想要他挟持自己。 然,此时的萧云廷也终是意识到了不对,可当他反应过来时,却只瞧见陆泽突然从屋顶上飞了下来,一把扯过陆蔓,长剑一挥,便已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第41章 {title “孙卓。”萧云廷急疯了一般,朝陆泽怒喊:“你快放开她。” “放我离去,否则我杀了她。”陆泽目露凶色,对着萧云廷冷冷道。 陆蔓安静的背靠着陆泽,虽不敢直视萧云廷,但仅是余光也瞥见了他脸上的凄厉之色。 第43章 “你若敢伤她半分,我定将你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杀了他。”正在这时,林惜若突然喊出这一句,并用力将一旁持刀的护卫推了过去。 那护卫被这么一推,脚下一个趔趄便猛的扑向前方,眼看他手中的刀就要刺向陆泽,陆蔓一惊,急忙将身体转向了那侧,欲 替陆泽挡下那一刀。 论身手,她绝对可以躲过这一刀,但若是她此时出手,定会被认为是和陆泽串通好的,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住手。”萧云廷喊出这一句时,却为时已晚,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刀刺在了陆蔓腹部,他目光森冷的看向林惜若,厉声道:“谁让你动手的?若是她有任何闪失,我定不会饶过你。” 随后,他再次转身朝陆泽道:“只要你现在放了她,我便让你离去,并且保证绝不派人追踪你,倘若你还执迷不悟,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陆泽看了眼血流不止的陆蔓,再看向满脸担忧的萧云廷,他冷冷一笑:“看来,你还挺在意她的。” 语罢,他突然将剑换到了左手上,随后右手揽着陆蔓,足尖轻点,在众人的注视下凌空飞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中。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其余护卫原本还想拦截,但在看到浑身是血的陆蔓后,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谁也不清楚她究竟伤得有多严重,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刺客将人带走。 两人逃出侯府后一时也不知该何去何从,若不及时找个藏身之处,肯定很快就会被萧云廷抓到,而陆蔓也早已由于失血过多而产生眩晕,但她依旧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说了句:“去...泰远楼...” 所幸没有伤及要害,来到泰远楼的时候尚且清醒着,为了掩人耳目,陆蔓只能从后门进去,等了许久,终于听见门‘吱嘎’一声打开,一个小厮先提着油灯从里面走了出来,紧跟其后的便是泰远楼的掌柜范文。 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范文本能的有些抵触,但在看到陆蔓将手中的玉镯递出去的时候,便也只能勉强答应让两人暂住在这里。 说起这只玉镯,正是在西凉的时候王皇后送给她的,说是给她的信物,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范文将两人安排在了后院一个较为清静的阁楼里面住下后,还连夜替陆蔓请了大夫前来为她医治,直到晨曦微露的前一刻两人才终于歇了下来。 而对于陆蔓此举,陆泽始终还是存有疑虑,僵硬的开口问道:“你为何要让我带你来这里,你明知道这泰远楼是林家的产业。” 陆蔓不慌不忙的将锦被拉过来盖在自己的身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惜若肯定想不到我们会躲在这里。” 一听到林惜若这个名字,陆泽就有些气愤:“当初若是听我的,直接将那女人杀了多好,要不是你一时心软,又怎会惹下今日这个麻烦。” 陆蔓眸中闪过一丝悔意,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也没有想到她表面上清纯柔弱,背地里却如此有城府。” 瞧见陆蔓眸中自责的神情,陆泽便也不再提此事,只道:“算了吧,你先好好养伤,其余的你就先别管了,交给我就行,等伤养好了,我再带你回洛阳。” “回,回洛阳?”陆蔓不可思议的凝向陆泽。 “对啊,你难道还打算留在这里吗?” “可,丞相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没有完成。” 陆泽的眸底似乎拂过一丝悲意,然后,伸手从托盘内取过药碗: “从现在开始,取消一切计划,世上再也没有孙卓这个人,等回到了洛阳,你就只管做回你自己就好。” 对于陆泽这句看似无比诚恳的话,陆蔓只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当初丞相收养她,不就是想让她成为一颗棋子吗?如今计划才进展到一般,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呵...”她轻轻的笑了笑,话语甫出,却显得格外疏冷:“这是丞相的意思吗?” 他该怎么和她说呢? 如果将真相告诉她,对于父亲所做的那些事情,她又岂会原谅? 若不是无意间得知了那个秘密,恐怕他也会被永远蒙在鼓里,可如今看着她孤身一人,却总披着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的时候,他的心只被戳的生疼。 纵然之前他也并没有真的把她当家人看待,可现在,他只想好好去弥补她。 “其实,父亲他还是很在意你的,有次他喝多了,还与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虽然这些年他对你是严厉了一些,可那也都是希望你能够长进,我和浔小时候经历的可比你严格多了。” 陆蔓淡淡一笑,没再说话,只从他手中接过药碗,然后,一口饮下,接着将药碗轻轻置于一旁的托盘内,转过身,盖好锦被,背对着陆泽躺下。 而他亦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在替她掖好被角后便自顾躺到了脚下已铺好的地铺上。 许久,身后再没有一丝动静传来,他应该是已经睡着了吧,陆蔓微微缩紧身子,奇怪,明明很困,可为何,就是睡不着呢? 只是今夜,睡不着的,又何止她一人呢? 当然,还有萧云廷。 ... 没想到范文那晚替她请的大夫还真有两下子,不过三日伤口竟已经愈合了,但伤在腹部,终究是没那么方便,就连起身都无比困难,因为腹部根本使不上力。 听见陆蔓发出一声吃痛,陆泽转过身淡淡一笑:“伤还没好,就先别急着下床了。” “这几天你一直都是白天照顾我,晚上还要出去打探情况,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还是多下床走动走动,这样伤也能好的更快一些,而且这些天他们该找的地方也找的差不多了,我们留在这里也不安全了,还是想办法早点离开吧。” 陆泽点了点头,随后走上前和陆蔓一同于桌前坐下。 “你有没有后悔来益州?” 陆蔓没有着急回答他这句话,而是低头沉思良久。 还记得当初家没了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到这其中会是一场阴谋,后来去到了掖庭,她只希望能够活下来就行,因为她怕死,可再到后来,她被丞相从掖庭接了出去,不但成了丞相府的大小姐,而且还有机会能够为父亲报仇。 所以,哪怕明知道丞相的野心,她也甘愿与之为伍,因为,她不但要报恩,更要报仇。 可直到认识了顾藜后,她才得知,原来,自己不过是丞相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至于有没有后悔来益州这个问题,她想,她现在或许没有办法去回答他。 “丞相真的在暗中与西凉有一场交易吗?”她不答反问。 原以为陆泽会继续隐瞒下去,可没想到他竟然点了点头:“不错,父亲一直与西凉有来往,而且,这场交易从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听到这话,陆蔓心里一阵悸动,看来,顾藜当初说的都是真的,只是,后来他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究竟是什么呢?他说,他知道丞相曾经... 曾经怎么了?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陆蔓好奇的看向陆泽,总觉得这次与他相见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陆泽微微一笑,放下刚喝了一口的茶,淡淡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二十多年前,景国有一个奇女子,名孙沐锦,是景帝最宠爱的小公主,不但长得倾国倾城而且才智过人,景帝更是为她择了一个所有人都夸赞的好夫婿,正是当朝太师的独子名为陆远知。 可还没等到两人成婚,谢家就发动了起义,最终景国大败,景帝被乱军砍死在了昭华宫外。 自此之后公主孙沐锦就人间蒸发了,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踪迹,而太师也携全家投了叛军。 直到谢歆登基为帝,建立大岐的一年后,之前消失的公主才再次出现,只是她已改名为孙幼薇,成了开国功臣祝温书的妻子,不久后,陆远知也奉命娶了兵部尚书的次女。 虽然两人都各自有了家庭,可心里却都对亡国一事无比痛恨,而且两人心里都还互相爱着彼此。 于是后来,两个人就合谋展开了长达数年的复仇之路,甚至,不惜与西凉定下盟约,商定只要助他灭了岐国后便将一半益州割据给西凉,并且还答应西凉要再送一人质过去,只是,没过几年,他们的事情就败露了。 两人的秘密终究是被祝温书发现了,可此时,公主都已经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他纠结 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去揭发他们。 公主被他的情意感动,于是就想要收手,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此时朝中还诞生了一个有关于皇位的预言。 帝业倾吞,奸臣窃知。 由于名字中有个相同的字,所以陆远知便陷入了这道预言的风波中,可也正是这个时候,南安候萧清然突然寻到了记录着他与西凉互通的一本账簿。 第44章 面对接踵而至的难题,公主最终还是选择牺牲祝温书,保下了陆远知,她借着与萧清然的妻子纪嫣然交好,伪造了一本记录着祝温书卖官鬻爵收取贿赂的册子,然后秘密的将那本账簿与之交换。 而萧清然对此并不知情,等到上朝的时候他便将那本册子呈给了皇上,皇上看后大发雷霆,一怒之下便下令斩了祝温书,最后公主也由于愧对祝温书而选择了自戕。 第42章 {title 听着陆泽一字一句的诉说,他好像如负重释一般,脸上没有一丝哀伤。 可陆蔓却早已泪流满面,从洛阳到益州,这一路走来她机关算尽,历经磨难,可到头来他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多可笑。 她恨错了人,报错了仇。 而她一直视为最重要的母亲却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害死了她的父亲,并且还想要将她送到西凉为人质。 可真是她的好娘亲啊!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娘亲做的,为什么不再继续骗下去呢...” “蔓蔓。”陆泽的声音带着焦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再被他们利用,不想你一直活在仇恨中。” 她知道,陆泽能告诉她这些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当初娘亲与丞相密谋这一切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舍弃她了,如今娘亲虽不在了,可丞相依旧还在继续谋划着,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会被逼着走上这条路,而陆泽同样也不过是丞相所谋划中的一步棋罢了,她又如何能去责怪他呢? 只是,接下来,她又该如何是好呢?要逃出益州已实为不易,而且就算逃出了益州,洛阳又该不该回去呢?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可以让她容身的地方。 真是可悲。 “蔓蔓。”陆泽的声音愈加担忧的在她耳边响起。 “我没事。”她缓缓离开他的怀抱,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强装镇定的说出这三个字。 她不能再让他担心,他没有错,而且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 “我已经打探过了,今日正好是重阳节,晚上城中会举办赏菊会,到时候人肯定会比往常多,我们今晚就离开吧。” 陆蔓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时间还早,你先休息一会儿,等天黑了我们就出发。”陆泽再她跟前说出这句话,随后返身,走出了房间。 看着夕阳从窗缝斜射进屋内,她知道,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了。 彼时,她曾说,等他大婚过后,她便要离开益州,希望到时他能放她走,可真到了这一日时,她才发现,原来,要放下一个人竟会这么难。 原来,他早住进了她的心里。 可惜,这段故事终是太短了,还没好好开始就要结束了,她不能去为他付出什么,亦无法再去挽回。 她缓缓蹲下身子,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都在无法抑制的颤抖着,而随着这份颤抖一同溢出的,是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用力咬紧贝齿,不能再让自己去想,多想一份,连呼吸都无比疼痛,一脉脉的,一直延伸到受伤的腹部。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再次开启,她急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站了起来,刚转过身,恰看到陆泽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缓缓走了进来,白粥上还放着几颗红枣,冒着腾腾热气。 “吃点东西吧。” 陆泽将白粥递了过来,陆蔓本来没有一点胃口,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也许用事物填饱肚子,心里就不会再空落了吧。 看着她一口一口喝着白粥,陆泽突然开口说了句:“你若不想回洛阳,我在长安还有一座老宅,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去那里住,父亲那边,我替你去想办法。” “谢谢。”她说出这句话,将碗里最后一口白粥喝完。 瞧了瞧天边那轮冉冉升起的圆月,陆蔓没再说话,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后便离开了泰远楼,而陆蔓照样是一身男子的装扮。 两人并肩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内心却都十分挣扎,万一被发现可就危险了。 但只要能顺利出了城门,还是有大把机会可以逃掉的。 蓉城的街道很是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漫步于宽阔的大道上却显得有些拥挤,各种物件看的人眼花缭乱,尤其是漂浮在河面上顺水而流的盏盏河灯,更是给这样的夜晚增添了些许诗情画意,不少文人墨客更是喜欢泛舟于此,与三两好友把酒言欢。 其实有好多年,她都不曾像这样逛过,若是换做小时候,见到这样热闹繁华的街景,定是会拽着哥哥和旬聿逛个没完,可是今夜,她却只是淡淡的从人群中走过,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街头闹哄哄的乱作一团,许多人都停下脚步在看一老者变戏法,着实太过拥挤,两人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见那老者手中提着一盏兔儿灯,在手里绕来绕去,捣鼓了半天,等再次展现在众人眼前时,那兔子竟变成了一只老虎的样子。 所有人对此都啧啧称奇,随后那老者又拿了一个莲花样式的花灯出来,同样的手法过后,再展现出来时,那莲花中间竟突然喷出了一团烟火,等那烟火燃烬,花灯已然不复存在。 “走吧。”陆泽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看戏法的人群已渐渐疏散,两人便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着。 像是有什么预示一样,陆蔓只觉心神不宁,抬头看了一眼陆泽,她轻声道:“如果,待会儿有什么意外的话,你不用管我,一定要先走。” 陆泽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蔓,他微微一笑:“你也一样。” 两人疾步走着,街道上的一切热闹好像都与他们无关,眼看城门就在眼前,陆蔓的心更是紧张的几乎快要从胸腔里炸开,可等走的近了,她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萧云廷,此时,他正在城楼上,手撑着护栏而站,俯瞰着下面的街景,虽然隔得这么远,可她绝不会看错。 而在上城楼的台阶上,她看到,林惜若一袭红衣正缓缓朝萧云廷走去。 “怎么了?”陆泽突然开口。 “没事,我们走吧。” 城门口还张贴着两人的画像,只不过只有她的画像是全脸,而陆泽的则依旧是黑衣蒙面的画像,只漏出了一双眼睛,或许,他们并不是不知道那晚的黑衣人就是陆泽,只是,不能明目张胆的张贴出来罢了,毕竟,陆泽的身份摆在那里,而且,要以何原因抓他呢? 看到城门口只有四名守卫,两人便镇定的排队走了过去,等前面的人都出了城,到了他们时,其中一名守卫拿着画像朝两人比对了许久,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了。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可以安然离开,没想到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站住。” 两人身子一僵,随即停下脚步,可等了许久,那人却并没有走上前,正当陆蔓疑惑是否不是喊他们之时,身后突然传来利剑出鞘的声音,接着就觉头顶的发簪被什么东西挑掉了,下一刻,一头青丝便如瀑般倾泄而下。 “他们两个就是大公子要找的人,快把他们拦下。” 听见这一声,两人瞬间一个激灵,急忙朝着城外狂奔。 “快快关城门,千万不要让他们出城。” 前方的守卫听到呼喊一刻也不敢耽搁,随即就打算关闭城门,可这时,陆蔓却因为剧烈的奔跑而 牵动了腹部的伤,疼的连腰都直不起来,眼看着城门即将关闭,陆蔓忍着疼痛用力推了陆泽一把:“快走。” 只这一下,她终是再也支撑不住,痛的佝偻着身子缩在了地上,然,下一刻,她忽觉身子一轻,再抬头时,只见陆泽竟又返了回来,抱着她径直往即将闭合的城门奔去。 不早也不晚,在城门关上的那一刻,两人顺利逃了出来。 陆蔓此时的伤口早已裂开,不断的往外面渗着血,但此时显然先逃离这里更重要,陆泽只能拿出一条帕子按压在了陆蔓的伤口上,用以止血。 “这里不能久留,他们肯定很快就会追上来。”陆蔓艰难的开口说道。 “可你的伤...”陆泽看了眼她被鲜血染红的衣襟:“你还能撑住吗?” 陆蔓点了点头,从陆泽手中接过帕子,紧紧按压着伤口:“快走吧。”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淌下,一滴一滴坠落于杂草中,断断续续,被陆泽搀扶着,两人刚走出没多远,便见一阵杀气袭来。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左右打探了一番,果真,数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的杀手持刀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就将两人团团围住。 陆泽立刻拔出佩剑,伸手将陆蔓护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我来对付他们,你找机会先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你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赶紧走。”看陆蔓还在犹豫,陆泽微微叹了一口气,复道:“放心,这些人我还能应付,你先走,我们在前面的小镇上会合。” 第45章 陆蔓知道自己留下来也帮不上忙,为了不让陆泽分心,她只能点头答应,于是,在陆泽与那些人厮杀的时候,她即刻扭身沿着小道往约定的地点跑去。 此时,她只觉自己像条狗一样,就算死在这里,应该也没有人会伤心吧。 但,她不能拂了陆泽的好意,他费尽心思才将她带出城,她怎能就这样死了,说好的,要一起回洛阳的。 夜间的小道极为难走,遍地的荆棘时不时就将她的裙摆划破,就连步履也都防不住这些尖刺。 真的难以想象要走多久才能逃出这个地方。 第43章 {title 一路踉踉跄跄的走着,腹部依旧疼得厉害,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陡然瞧见前方的大路上有一个拉着牛车的农夫,她想让那人捎她一段,于是便也未留意周围就急匆匆的朝前面跑去。 可才刚跑出几步就觉脚下一个悬空,身体猛的向下跌落,急急察觉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和大路中间相差着一个陡坡时,硬是拼命抓紧了一旁的藤蔓。 方才她为了不被抓到才选走小路,可是却忽略了两条路的落差,小路位于半山腰崎岖难行,而大路则是在山脚下宽广无阻。 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她抓着藤蔓微微缓了口气,准备蓄些力再爬上去,可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忽而朝她飞了过来,紧接着,手中的藤蔓断裂,她的身体亦随之极速坠落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于黑暗中隐约听到一女子蹲在她耳边说了句:“逃?逃得掉吗?就算我让你们出了城,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没想到,纵使她再怎样拼命的逃,到头来还是落在了林惜若的手上。 秋雨绵绵,雨滴子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雨雾迷蒙间,一群身着鸦青色服饰的人缓缓向林中走来。 躺在地上昏迷许久的陆蔓终是被这雨水打醒,迷茫的看了眼周围后,她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可还没站起身,脚下一软竟又跌在了地上,她只能艰难的挪动着身子,朝旁边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爬去。 “陆泽。”她张口呼唤了一声,可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继续向前爬了几步,等手指能够触碰到他的时候,她才抓紧他的衣袖用力爬到了他的跟前。 “陆泽,你醒醒,醒醒...”她用力摇晃着他,发现他的胸前插着两支已经折断了的箭矢,伤口上还不断有黑色的血液在渗出。 显然,他在她走后遭到了那群人的暗算。 正在这时,陆泽突然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跪在雨中的陆蔓,他只觉无比的悔恨,恨自己让她卷入了这场权谋中,却又无法全身而退。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带你回洛阳了...” 陆蔓摇了摇头,始终不愿接受事实:“不,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一起走,一起回洛阳,一起去你长安的老宅。” 陆泽的手缓缓扬起,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有不断滚落的泪水从他指缝滑落,却是再也没有一丝温度:“蔓蔓,父亲苦心积虑谋划了这么多年,其实都是因为执念太深,他心里始终都存有亡国之恨,以及不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的遗憾,我也知道,有些事他做的确实太过偏激,可再怎样,他心里始终还是疼你的,希望你不要恨他。” 陆蔓拼命地点着头,这一刻,或许他说什么她都会点头:“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撑下去,千万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要难过...”陆泽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呢喃:“对不起,妹妹...” 最后这两个字他说的很低,很低,低到她甚至分别不出究竟是蔓蔓还是妹妹。 可,还不等她去细辨这一声时,陆泽的手便再也无力停留在她的脸颊,重重地垂落在了身侧。 “陆泽。”她撕心裂肺的喊出这一句,泪水一滴一滴掉落在他的颈项。 可除了周围‘沙沙’的雨声外,陆泽再也没有能给出她一丝回应。 陆蔓缓缓回过头看着站在人群中的林惜若,若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那她在南郑的时候一定会选择杀了林惜若,这个可恶又恶毒的女人。 林惜若一袭红衣缓缓走上前,一手撑着伞,一手用刀尖挑起陆蔓的下颌,冷笑道:“你现在一定很恨我吧,别急,很快你就会下去陪他。” “你同萧舒仪合谋做出这些事,就不怕被萧云廷知道吗?”陆蔓偏过脸,强自镇静的说出这句话,一口鲜血却蓦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混合着雨水在地上流淌开来。 “我敢做就自然不怕他知道,况且,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你以为他会为了给你报仇而杀了我吗?” “我不明白,你明明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为什么还要这么处心积虑的对付我呢?”陆蔓轻轻咳了一下,声音暗哑,似乎每说一句话都十分费力。 林惜若缓缓蹲下身子,眸中的神色更为凛冽:“因为我恨你,若不是你,我又怎会屡次被他伤透心,只要有你在,他就永远不会多看我一眼,所以我一定要除掉你,既然我得不到,那么谁也都别想拥有,我倒要看看他对你究竟有多深情,能记住你多久。” 带着无比的痛恨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她猛然将刀尖对着陆蔓受伤的腹部扎了下去,在伤口上来回不断的旋绞着。 “啊--!”痛苦的喊声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蔓延在整片森林,陆蔓蜷缩着身子,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反复受摧残的伤口几乎令她命悬一线。 而她,亦没有丝毫力气再去抗争,只觉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唯剩一具躯壳还在苟延残喘。 见目的已达到,林惜若这才停下手,将刀随手往地上一丢,站起身嘲讽道:“真想拿面镜子来让你好好 瞅瞅你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过我更好奇他见到你死前这副样子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哈...” 语罢,她缓缓转过身,朝后面那一排身着鸦青色服饰的人说了句:“去告诉二公子,我这边已经处理好了,让他按计划行事。” “是。” 身后的脚步声渐远,直至再也没有一丝动静,陆蔓躺在冰冷的雨水中,脸色惨淡如纸,嘴角的血迹触目惊心,目光始终停留在眼前那具早已凉透的身体上,呆滞无神,苍凉且绝望。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落叶也越积越厚。 渐渐的,身体也再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终于麻木了吗? 脸,挨着泥水,眼睛早已模糊到看不清任何景致,唯有鼻尖还能闻得到泥土以及血液的腥味,这两种味道夹杂在一起,不断的向她昭示着死亡的来临。 太好了,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恍惚间,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张无比熟悉的脸... 是死前的臆想吗? 挺好,在临死前还能再见他一眼。 虽然之前她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可这一刻,她突然开始期望他能出现。 然后,和他说声对不起,骗了他这么久。 “对不起,我来晚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带着无比的自责与心痛,他蹲下身子,紧紧的将她拥进怀里。 那样切实的拥紧让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能感觉到这个抱着她的男子浑身都在颤抖,可她却愣是没有一丝力气再去瞧他,和他说一句话,只微微缩了一下身子,更近的躲进他的怀中。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独属于他的味道,干净且恬淡。 时间,在这刹那仿佛静止一般,周遭的一切安静的只能听到他和她的呼吸声。 朦胧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他抱起,脸上和手臂上不知是有雨水还是血水在不断的向下流淌着,随着他的步子渐行渐远,她的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萧云廷没有想到的,当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时候,却还是被他最信任的人欺骗了。 他明明早就知道她是洛阳派来的,却还是想要逼着她亲口对他说出来,若不是发生那天晚上的事,她也不会为了要救陆泽而身负重伤。 可当他看到她竟为了另一个人不顾自己生命的时候,他除了心痛,更多的是那涌上心头的浓浓的涩意。 哪怕知道他们谁都逃不掉,可还是让他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成拳。 可,不过须臾,他还是松开了手,任他们离去。 与这些相比,他最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她。 他能接受所有的一切,唯独不能接受失去她。 他没日没夜的找了她整整三天,可得到的却是她早已伤重而亡的消息。 当萧舒仪将那具尸体摆在他眼前时,他竟真的信以为真了,那一刻,他几乎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端倪,那张脸虽然和她一模一样,但只要细心去看就不难发现那只不过是用了易容术罢了。 而懂易容术的人,除了旬聿,就没有别人。 第46章 旬聿既然会答应帮萧舒仪这事,那么说明他们一定背着他在密谋什么事,有什么事要瞒着他去做呢? 肯定是与她有关。 那么,她肯定就还活着。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因相信了萧舒仪的话而差一点就失去她。 幸好,他找到了她,幸好,他来的还算及时。 现在,她就在他的怀里。 这一刻,他既心痛又欣喜,匆忙将她抱起,欲往府中赶去,刚走出几步,却迎面遇上了萧舒仪带人前来。 萧云廷没有说话,亦没有停步的意思,只就那样抱着陆蔓漠然的从萧舒仪身前走过。 回到府里,他悉心替她处理好腹部的伤口,她的身子是那样的轻盈,虽然以前的她算不得丰腴,可也没有这样瘦弱,他抱着她,即使隔着薄毯,也依旧能感觉到她瘦的只剩下了骨头一般。 不敢想象,若是他晚到一刻,她还能不能...他突然止住这个念头,不敢再想下去。 坐在榻旁,指尖才触碰到她的鬓发,可看到她那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时,愣是颤抖的将手收回。 她本就是陆泽的人,甚至为了陆泽不顾生死,现在,陆泽死在了益州,她该会因陆泽之死而恨他入骨吧。 这确实是个不容逃避的事实。 第44章 {title “大公子,夫人已经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了。” 听到这句话,萧云廷的周身仿若笼了一层刺骨的寒意,他缓缓站起身,将她放在外面的手臂轻轻置于锦被中,再转过身时,眸中俨然多了几分阴戾。 他返身,掀开帐幔正要出去,却刚好看见玉燕捧着盆水进来。 他不知道她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在替她处理伤口时,他明显看到,她的伤除了反复受创的腹部外,身上还遍布着多处划磕的小伤,要处理这些伤,就必须得先将身上全部的衣物褪去,清洁过后才能上药,否则很容易化脓。 而这些事情,自然是只有交给玉燕去做。 “伤药在柜子上,擦洗的时候注意一些,最好不要让水碰到伤口。” 玉燕点了点头:“大公子放心,奴婢晓得怎么做。” 萧云廷微微回头看了眼身后,随手放下纱幔,走了出去。 玉燕将端来的水轻轻放至榻旁的凳子上后,再从旁边的柜子上取来药膏。 但,当她轻轻褪去陆蔓那身已被鲜血浸染透的衣衫时,却让她的手不禁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身上除了腹部那道刀伤外,全身上下竟遍布着许多密密的被荆棘划破的伤痕,她这几天,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这些,不关她的事,亦不是她该去关心的。 回过神,她小心翼翼的替陆蔓将身子擦洗了一遍,随后再将萧云廷留下的药膏轻轻的均匀涂抹在伤口上。 原本她是想替陆蔓穿好衣服的,可是看到陆蔓身上的伤口时,她还是犹豫了,若是此时穿上衣服必定会将药膏蹭掉,而且一直捂着不利于伤口恢复,稍定了心神后,她还是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的盖在了陆蔓的身上。 做好这一切后,她起身,将换下来的衣物放在盆中,轻轻退出了房间。 屋外,雨依旧下个不停,林惜若站在雨中,虽然身后有丫鬟在为她撑伞,可仍旧免不了被雨水打湿。 看见那扇紧闭的房门缓缓开启时,她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微笑,可这抹微笑在随着萧云廷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只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今日等在这里并不为别的,只是她的棋还没有走完罢了。 她瞧向萧云廷时,萧云廷正凝定她,只说出一句话:“你,很好。” 简单的三个字,可其中暗藏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已知道她和萧舒仪合谋做的那些事。 本来,她是想杀了那个女人的,可萧舒仪却非要留那女人一命,说陆泽一死,洛阳那边肯定不久就会对益州用兵,那个女人将来可是有大的用处,没办法,她只能先答应萧舒仪了,可为了泄愤,她当然得先将那女人好好折磨一番,再让萧舒仪把人带走藏好,若那个女人真的撑不住死在荒郊野外倒也干净,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计划那么快就被萧云廷发现了,还在萧舒仪赶到之前将人带了回来。 她真是恨透了那个女人,也恨透了萧云廷,不过现在,她才是他名义上的妻子,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夫君这话何意,妾身惶恐。”林惜若微微低头,伞沿遮去了她大半张脸。 “你惶恐?”萧云廷嘴角勾起,讽刺的笑了:“你和舒仪合谋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过一丝害怕。” “我跟二公子这么做也都是为了夫君和益州着想,孙卓她本就是朝廷的细作,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维护她,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她迷 惑。” “我跟她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这是最后一次,若再让我知道你在背后做出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萧云廷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忽然划破天空,给这句话凭添了几分残酷。 “她到底有什么好,我才是你名门正娶的妻子,可你的眼里偏偏只有她,她就只是一个细作而已,你再怎么喜欢,也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身份,她连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你还要护着她吗?” 萧云廷笑着看向林惜若,眼中浮现的不仅是冷漠,更多了一份讥讽:“我从未承认过你是我的妻子,你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拿来跟她做比较,只要有我在一日,就绝不允许任何人动她分毫。” 林惜若猛然抬头,对上萧云廷那双讥讽的眸子,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他,这,真的还是那个她喜欢了六年的人吗? “可...可我们明明就已经成过亲了啊,我怎么能不算是你的妻子呢?”不死心的,她又问出这一句。 “我们那天连堂都没有拜完,而且,至今未洞房,又怎么能算是成婚呢?”看着林惜若那诧异的眼神,萧云廷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茫茫大雨中。 林惜若的手隐隐有些颤抖,但还是强自镇定的说道:“我不过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趁着现在她还没醒,侯爷和夫人那边,你自己去和他们解释吧。” “这件事我自会去解决,就不劳你费心了。”萧云廷转身,便要迈步离去。 林惜若突然在背后开口说道:“那我就静静地看着你如何解决这件事,但我还是想再提醒你一句,孙卓她其实是...” “大哥。”一道激昂的声音突然从另一侧响起,打断了林惜若的话。 看到来人是萧舒仪时,林惜若也不再多说什么,微微福了一下身后便先行离开了。 萧舒仪缓缓走上前,声音沉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但你知道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我不想你为了那个女人再走错一步。” “我知道。”萧云廷的声音比之方才,亦平静了许多:“你我是亲兄弟,我自然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但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大哥,就请你以后不要再做任何伤害她的事好吗?” “为什么,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是如此执迷不悟呢?她根本就不爱你,更不值得你为她这般。” “我知道她不爱我,可,我没有办法不去爱她,我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她,若是她没了,我这里也就一并死了,你明白吗?”萧云廷指着自己左边胸口,心脏的位置。 “现在陆泽已经死在了我们手里,就算我们答应你让她留下来,可你觉得等她醒来后,你们还能回到之前那样吗?她会跟你在一起吗?” 萧云廷没有说话,他怎会不清楚这些呢?他比谁都清楚,随着天色渐暗,他看到轩窗的那边已经亮起了灯,随后,玉燕端着衣物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萧云廷和萧舒仪在门口说着什么,玉燕滞了一下,随后缓缓走上前,低声:“奴婢已经替姑娘上过药了,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萧云廷点了点头,随后挥手示意玉燕退下。 萧舒仪眉头紧蹙着,声音虽低,但字字清晰:“我知道,失去她你会难过,可七年前,你不也经历过一次失去,最终不还是走出来了吗,这天下女子那么多,有的是比她优秀的人,总会有再合你心意的女子。” “等有一天你也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就会知道,有些人,是无法被取代的,有些感情,是穷极一生也无法忘记的。” “大哥。”萧舒仪唤出这一声时,萧云廷已然转身离去。 他始终不明白,大哥口中的情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明明让他那么难受,可他却依旧不肯放手呢。 在他眼里,所有的事都跟利益挂钩的,但除了他和大哥的关系,对他来说,大哥就是他的一切,所有对大哥有利的事他都会去做,同样,所有会阻碍大哥的人和事,他也都会一一除掉。 第47章 萧云廷推开房门,刚走进去几步,突然又停下了步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虽然知道她还没有醒来,可依旧不敢再走上前一步。 没错,今晚,他的心很乱。 既希望她快点醒来,却又害怕她那么快醒来。 至少,在她没有醒来的这段时间,他还可以陪在她身边,可等她醒来后,他想,她该是不会再需要他了吧。 踌躇间,门外突然传来下人的禀报声:“大公子,老夫人头风犯了,让您过去一趟。” “大夫瞧过了吗?”他只问出这句话,并未回身。 “老夫人说她这是老毛病了,不让请大夫,只说让您过去给她按一下就好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告诉母亲说我等会儿就去。” “是。” 萧云廷知道,母亲头风犯了是假,不过是想让他过去处理眼下的事情罢了。 然,他并没有着急赶过去,只是绕到屏风后面,静静地望着躺在床榻上的那人,她依旧昏睡着,可眉心却总是微微颦着,难道在梦里,她也经历了什么让她难受的事吗? 他走上前,抬起手轻轻替她抚平微蹙的眉头,在看到她睡得恬静后,方退出房间轻轻将门阖上。 第45章 {title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庭院里的积水已渐渐没过了鞋面,上面零零散散的飘落着许多花瓣,灯光的映射下,给人凭填了几分惆怅。 萧云廷缓缓步进殿内,径直走向纪嫣然跟前。 “孩儿给母亲请安。” 纪嫣然正坐在酸枝木椅上,一只手扶着额头,听见声音,她这才缓缓抬头:“云廷,你来了。” “嗯,孩儿听说您头风犯了,特意前来看一下。” “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就是想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纪嫣然说出这句话,下意识的往萧云廷脸上看了一眼。 “母亲,可是有什么话要和孩儿说?”萧云廷微微叹了口气,随后走到纪嫣然身后,抬手为其轻轻按捏着肩膀。 “既然你这么问,母亲也就不绕弯子了,自然是关于孙卓一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母亲觉着呢?”萧云廷不答反问。 “母亲曾经是答应过你,只要你肯答应与林家结亲,以后无论你想纳谁为妾母亲都不会反对,可是如今,她的身份已然成了最致命的问题,母亲知道你喜欢她,也已经替你向你父亲求过情了,他也答应不再追究孙卓所犯之事,但是,她以后绝不能再留在益州了,你必须要将她送走。” 听到这话,萧云廷的手微微一滞,甫启唇,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孩儿谢母亲肯为她求情,但母亲以为,现在这样,即使您不送走她,她还会留下来吗?” “母亲并不在乎她如何,母亲只是不放心你啊,云廷,一直以来,你都是我和你父亲最器重的孩子,你样样优秀,无论什么事情都做的近乎完美,可,在处理感情之事上,你终究还是欠妥的,母亲知道你喜欢她,所以,哪怕早就知道她有问题,也都不曾为难过她,甚至在她被刁难的时候还竭力维护,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步,你也该明白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 萧云廷微微叹了口气,话语中带着一丝无奈:“母亲说的这些孩儿都知道,请母亲无需再担心了,孩儿早就答应过她会送她离开益州,但也请母亲能够答应孩儿,等她的伤彻底好了再让她离开。” “你能这样想,母亲很欣慰,只是,你与惜若毕竟已经成婚了,母亲希望你能多腾出一些时间去和她接触接触,她到底是你的妻子...” “母亲。”萧云廷突然开口,打断了纪嫣然的话:“孩儿已经答应了您的要求,还请您不要再逼孩儿了。” 是的,这是他能 做出的最后的让步,就算不能跟她在一起,也绝不可能有人来取代她在他心里的位置。 纪嫣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也未再多言。 “大公子。”这当口,玉燕的声音突然在殿外响起。 萧云廷身子微微一震,方才从她那里离开时,就见她睡的不安稳,这会儿玉燕这么急着来寻他,莫不是她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他转身,走向殿外。 “孙姑娘,孙姑娘她醒了,只是...” 玉燕话还没说完,萧云廷就疾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依旧忐忑不安,他明白,这份不安不止是来源于她的伤情,更多的,或许还是另一个原因吧。 他推开房门,甫绕过屏风,却瞧见她此刻正拥着锦被呆呆的坐在床上,披散的青丝散落在肩膀两侧,莹白的手臂上清晰的呈现出一道道红肿的伤痕。 “你...醒来了。”他凝着她,只问出这句话,却并未上前。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可语气却疏远的让他无所适从。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熏炉旁,随手往里面填了勺香粉:“你伤的很重,最好还是不要起身,否则伤口又裂开了。” “我问你,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他的手微微一滞,一滞间,却突然听到床榻那边传来一阵猛咳,他终是三步并两步的行到她跟前,弯下腰,用帕子轻轻替她拭去唇角的血迹。 她的手突然紧紧的抓住他的胳膊,想说什么,可,许是因为没有力气,终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那样凝着他,凝着他。 “什么都不要想,你只要安心待在这儿养好伤就行。”他说出这句话,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臂,正要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回,可她却依旧紧紧握着不肯松手。 “听话。”他像哄孩子一样对她道:“只要你乖乖养好伤,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依旧算数,但要等你彻底好了,我再送你离开。” 说完这句话,他只侧过脸朝外面道:“把药端进来吧。” 等在外面的玉燕听见萧云廷的吩咐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当然,不只是送药,还有给她的衣裳。 “先去帮她把衣服穿好。” “是。”玉燕将药放下,随后捧着衣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萧云廷亦径直走到了屏风后面。 “姑娘,奴婢先伺候你更衣。”见陆蔓依旧拥着锦被不肯松手,玉燕小声提醒。 陆蔓依旧没有说话,只微微侧首看了一眼玉燕,见玉燕朝她点了点头,投来肯定的目光时,她这才松开锦被。 幸好她身上的那些划伤经过处理后已经渐渐结痂,不过片刻,玉燕就帮她穿好了裙衫。 只是,她的情况依旧不算好,玉燕在帮她穿衣服的时候,虽然她竭力控制着,可身子明显还是止不住的有些颤抖。 “姑娘...”玉燕有些担忧的唤了一声。 陆蔓摇了摇头,抬手示意她退下。 玉燕虽然不放心,但也只能听从吩咐,她刚退出帐幔恰瞧见萧云廷已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奴婢已经帮姑娘穿好了衣裳,汤药在桌上,还需要等凉一下才能喝。” “嗯,等下我端给她就好,你先下去吧。” “是。” 萧云廷掀开帐幔,看到陆蔓就站在榻旁,眸中依旧冷若冰霜,他缓缓走上前,扶她在榻上坐下,低垂着眸子,并不去读她此时的神情,轻轻握着她的手,柔声:“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只想知道,萧舒仪和林惜若合谋之事,你是否知情?” 他并没有诧异她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凝着她,许久许久才点了点头。 看到他没有否认,她突然笑了,笑的那样的凄凉:“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也知道那天晚上陆泽去找过我,而你之所以会在大婚当晚去我房中,不过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步,想要逼我和陆泽彻底暴露对吗?” 他握着她的手,在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有一丝松开,可旋即却又紧紧握住,声音低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但,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对你的心吗?他们一次次将你是细作的证据摆在我眼前,可你却偏偏什么都不和我说,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去相信吗?” “你想让我和你说什么?说我是朝廷派来的细作吗?说我是来杀你,杀你们所有人的吗?”她看着他,眸中浮现出一抹苍凉。 “你知道的,就算你亲口对我说出你是细作,我也不会把你怎样,否则你以为在雒县的时候你是怎么轻易从舒仪手中逃掉的?可是你呢?你让陆泽挟持你威胁我的时候,可有想过置我于何地?” 听到这话,陆蔓脸上浮起一抹惊愕的表情,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若是他真的想要杀她,那么,那天晚上当她从巷子里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死路一条了,而不是毫发无伤的跟他回到了客栈,所以,后来他在给她的茶水中下药,也是为了应付萧舒仪,证明她从未离开过客栈。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是想要证明什么呢?是证明你有多爱我,还是证明我有多愚蠢?” 第48章 他的手缓缓移到她的胳膊上,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声音很低,却无比温柔:“我不想再伤害你,也无法再给出你什么承诺,但我想告诉你,在爱你这件事上,我也曾很努力的向你靠近过。” “所以,我们现在两清了,对吗?”她问出这句话,泪水早已在眼眶中打转。 “对不起,对不起...”他将脸埋在她的颈后,低声说出这几个字,当然,这几个字并非只有这一层意思,还有一层,恰是他无法替她去完成的,譬如,林惜若对她所做的事。 最后一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她笑着将他从怀中推开:“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该我跟你说才是,对不起,骗了你这么久。”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他与她之间,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看着她笑的似春花般灿烂,他眸中的阴霾更深,缓缓起身走到桌边将汤药端了过来,轻声:“药凉了,快喝吧。”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将那碗汤药从他手中接了过来,一口饮尽。 他复将喝完的药碗从她手中接了过来,看着她一言不发,连一个眼神都不再给予他,只当他是透明般,转过身背对于他躺到了榻上,他站在她身后只低声说了句:“好好休息。” 随后,怆然的闭上眼眸,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外。 第46章 {title 永寿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自入冬以来,这已经是今年下的第二场雪,雪珠子打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伴随着屋内茶水煮开的‘嘶嘶’声,以及银碳时不时发出的‘劈啪’声,恁是给这份安逸凭添了几分寂寥。 玉燕看了眼不断沸腾的茶壶,随后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拿起火钳拨了拨碳火,并将搁置在一旁早已凉透了的汤药重新热上。 恰此时,忽听得院外隐约传来女子娇笑的声音,在府中,这种笑声自然不会是出自于哪个丫鬟,那么,这人是谁就已经很明显了。 玉燕顺着陆蔓的目光下意识的向窗外瞧了一眼,眼见着这会儿的雪下的愈发的大了,可那笑声依旧随着寒风一阵阵的涌入屋内。 玉燕刚想要上前将窗户关上,却被陆蔓拦下:“开着吧,屋内笼了碳火,关了怪闷的。” 话音刚落,就听得有脚步声响起,跟着就见屏风那处一个玄黑的身影走了进来。 “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过来了。”见是萧云廷,陆蔓缓缓从卧榻上坐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担心你的身子,就过来看看。”萧云廷说这句话的同时,玉燕已上前替他将落满雪的斗篷解下。 “你已经让人给我调理了这么久,又送了这么多银碳过来,我不是早就让人告诉过你,我的身子已经没事了吗,你犯不着还要亲自再过来一趟。” 他笑了笑,只道:“顺路罢了。” 陆蔓没再说话,看了眼桌上煮好的茶,然后朝玉燕使了个眼色,玉燕识趣的上前斟了一杯茶递给了萧云廷。 萧云廷刚接过茶,便闻到一抹香味扑鼻而来,他好奇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茶,好香啊。” “这是姑娘亲自摘的白梅花,配以青茶而煮,有很好的疏肝解郁的功效。”玉燕在一旁轻声回答。 萧云廷端起茶杯浅浅尝了一口,只觉齿颊留香,忽然想起她之前给他 煮的猪肺汤的味道,与这茶相比,也不知道她那时是不是故意的。 “姐夫,你好了没有啊,我和姐姐等你半天了呢。” 正想着,一个清甜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萧云廷一愣,侧首看了陆蔓一眼,随后淡淡一笑:“是茵茵。” 陆蔓原本还带着疑惑,可听到他说出茵茵两个字时,她终是明白了他刚才话里的意思。 他确实是顺路罢了,他今日该是在陪林惜若和林惜茵在外面玩雪,恰好经过她这里,然后顺便过来看一眼,仅此而已罢了。 而她刚才还以为他说的顺路是句客套话,到底是她想多了。 “你快去吧,这会儿外面雪下的正大,别让她们久等了。”她笑着说出这句话,不带一丝犹豫。 “那你,好好休息。”他说出这句话,再未做停留。 返身,离开。 他知道,再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心里就会多一分将断未断的疼痛。 也害怕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不在意,会因她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就彻底土崩瓦解。 看着那抹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时,玉燕这才回过神,刚想扶陆蔓重新躺下时,却见她突然一个欠身,一口鲜血就这么喷了出来。 “姑娘。”玉燕一惊,才要转身去唤萧云廷,却被陆蔓抬手拦住。 看着被褥上的血迹,玉燕终是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这么隐忍着,大公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陆蔓摇了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你去忙吧,我想睡一会儿。”说罢,她便转过身去,闭着眼睛,静静地侧躺在那儿。 “那你好好歇着。”玉燕叹了口气,顺手将被角掖了掖,随后垫着帕子将已经热好的汤药端过来放到了卧榻旁边:“我把药放在这儿,你记得喝。” 陆蔓点了点头,再没说话,这两个月以来,他每隔几日就会叫人送来许多东西,但他自己却很少踏足这里,偶尔过来也都是当着玉燕的面随便说几句话就走,连卧榻都是不曾靠近过,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而她也已经渐渐适应了与他的这种相处方式,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他曾经说过的话竟这么快就忘了,纵使他不能为了她去把林惜若如何,可,仅仅也才过了两个月而已,今日他竟然当着她的面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 呵呵! 到底是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还是,低估了人性... 心里五味杂陈,她闭着眼睛,不容自己再去多想。 实际,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这些事。 十一月十五日,自陆泽以遭遇暗杀为由遗体被送往洛阳后,朝廷终是向益州发来了一道圣旨,册封萧云廷为益州牧,萧舒仪为南郑太守,旬聿为阆中太守,即日上任。 这一道圣旨看似给几人都予以加封,实则所有人都看得清楚,这不过是变相的将萧清然这个益州的掌权者架空罢了,虽然益州仍然属于萧清然的封地,可现在所有的军政大权全都交给了萧云廷,萧云廷若不接受就属于抗旨,若接受,那岂不是要夺他父亲的权,为人子,这实属大逆不道。 另外,与这一道圣旨同时送来的还有一道密令,着萧云廷带着画像中的女子亲自前去洛阳谢恩,而那幅画像上所画的女子赫然就是陆蔓。 目的已经很明确了,不但要将陆蔓接回,而且要让萧云廷有来无回。 这个消息传到陆蔓耳中时,她猛然一惊,但很快,她就对自己那多余的担忧嗤鼻一笑:“这个计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萧云廷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他是绝不可能会去的。”说罢,她将手中的画像随手丢在了桌子上。 “他已经接旨了。”林惜若极为肯定的道:“而且三日后就会启程。” “你说什么?”陆蔓不可置信的看着林惜若。 “没有想到吧,连我也没有想到。”林惜若的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言辞中带着无比愤恨:“这一切都怪你,若不是你,事情又怎么可能发展到现在这一步,这些天我们相处的很是融洽,至少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冷淡,我原以为他对我回心转意了,却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他伪装出来的,为的就是想让我不再找你麻烦,好还你一份清静让你留在府里安心养伤,现在竟然又为了你孤身犯险前去洛阳,你知不知道他这一去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你这个天煞孤星,你怎么不去死啊。” 一字一句,清晰且残忍,林惜若没有丝毫避讳及隐瞒的将她对陆蔓的恨以及萧云廷为陆蔓所做的一切讲了出来。 陆蔓并没有抬头去看林惜若眼中的那份恨意,缓缓低下头,漫不经心的说了句:“这些都是你与他之间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若是心里有气,回去找他诉说便是,用不着跑来告诉我这些。”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他为了你连命都不顾,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那又怎样,我从来没有让他为我做过什么事,这些都是他自愿的,难道还要我去感激他吗?殊不知我有多恨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狠下心说出这些话,足见她陆蔓确实是铁石心肠的人了吧。 她巴不得林惜若现在就回去将这些话原原本本的告诉萧云廷,这样,对他们谁都是好的。 可惜,林惜若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真不明白,你到底有哪点值得他喜欢的,为了他,我苦心经营了六年,你知道这六年我为他们萧家做了多少事吗?而你什么都没有做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他的心,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说着,她突然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第49章 “你想做什么?”陆蔓警惕的看了林惜若一眼。 “你说我要做什么?上次算你命大,让你侥幸逃过了一劫,这次,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林惜若的眸底闪过一丝狠辣。 “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了。”陆蔓微微侧过身,端起茶杯气定神闲的喝了一口。 “我考虑的很清楚了,只要你死了,他就不会再为你做任何事了,他就会回到我身边了,我是他的妻子,他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林惜若此刻,已濒临疯狂。 看着林惜若的样子,陆蔓缓缓放下茶杯,唇边浮起一抹倾城笑意,眸底却没有一丝动容:“为什么,你总要处处跟我作对呢?你可知,这样是很不好的。” “你错了,并非我要跟你作对,可谁让我们爱上了同一个人呢?若不是他,或许,我跟你会成为知己呢,毕竟谁都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可惜啊,到最后你还是栽到了我的手里,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好好的陪在他身边,一辈子不离不弃。”说罢,她突然握紧匕首迅速朝陆蔓心口刺了过来。 第47章 {title 眼看那刀尖朝着自己心口刺来,陆蔓突然一个闪身,一把握住林惜若的手腕,只稍一用力就听到‘咔嚓’一声,恰是骨头错位的声音,不等林惜若反应过来,匕首就已经落地。 林惜若见状刚要叫人,就见陆蔓脸色骤然一变,眸中杀意顿起,抬手便遏住了她的脖颈。 “你做什么...你竟敢杀我不成,这里可是侯府,杀了我,你也逃不掉。”林惜若一边挣扎一边说着。 陆蔓闭着眼睛,唇边漾起一抹凄婉的笑:“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这些吗?” 是的,现在的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若可以一命换一命,倒也值了。 “你...放手...”随着她手上的力道渐渐变大,林惜若的声 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嘘,别吵,很快你就不会感觉到难受了。” “你这个...疯子...”看着那张绝美而又疯癫的脸庞,林惜若渐渐停止了挣扎,她似乎能感受到空气在她的胸腔内渐渐流失,恍惚间,她仿佛又瞧见了当初的那个少年。 夕阳下,他逆光而来的样子,从那一刻便深深的刻进了她的心里。 纵使那时她还不知道他就是南安侯大公子萧云廷,也不知道那个关于帝位的十六字预言说的就是他。 直到后来得知了他的身份后,她更是激动的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因为父亲曾给她算过命,算命的预言她将来定会母仪天下。 也正是因为这一预言,所以,她断定自己与萧云廷命运相连,定会结为夫妇。 可,真的嫁给了他,她才发现,哪怕她付出再多,他心里爱的始终都不是她。 让她如何能不介意呢?她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啊,再怎样,终是逃不开一个情字。 那么,现在,她若死在他所爱之人的手中,他是否也会永远忘不了她呢? 会吗? 或许,她可以去赌一下... 既然她得不到,那不如谁都别想得到,一并痛着吧! 她的死,终究会成为横在他与这个女人中间的一根刺。 他们爱的越深,这根刺就会扎的越深,每拥抱一次都会演变成互相伤害。 这般想时,她倒觉得,她才是那个获胜者。 可,为什么,她却高兴不起来呢? “你若不爱他...就放过他吧...”说出这句话,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渐渐消失。 是的,到最后,她还是放不下他,明知道杀了他最爱的女人自己或许也会死,可她还是想杀了那个女人,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为了那个女人去送死。 可到头来,她还是错了,甚至,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呐。 陆蔓缓缓松开手,看着那个早已香消玉勋的女子,她坐在地上笑得逐渐疯狂。 她杀了人。 哈哈,她杀了他的妻子。 她亲手,杀了林惜若。 很好,现在,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吧,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她依旧笑着,轻轻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雪景,随后,猛的欲将那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 这一生,该走到头了。 死,或许才是唯一的解脱,也是救赎。 可,偏偏,她连死却都成了难事,只见玉燕突然跑了进来,匆忙跪在她跟前劈手夺去了她手中的匕首,那刀刃被握在手里,鲜血瞬间就顺着指缝滴滴淌下,血腥味和着药香虚浮的飘荡在空气中,终是让她清醒了过来。 “你...快放手。”陆蔓一惊,眉头微微蹙起。 “姑娘,你太冲动了。”玉燕的语音中带着一丝凄楚。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赶快离开这里。” 陆蔓话音刚落,就见玉燕摇了摇头,抬手在她颈后劈了下去,她只觉颈肩一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意识模糊的倒在了玉燕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陆蔓猛的从睡梦中惊醒,掀开帐幔一眼望去,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就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而她也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梦罢了。 可她清楚,那并不是梦。 急忙从床上下来,来不及穿戴整齐就匆匆跑了出去。 雪,纷纷扬扬的,仿佛永远没个尽头一样的飘扬落下,赤足奔跑于冰天雪地中,任凭北风呼啸着从脸上刮过,她似乎再也感觉不到这些疼痛。 早就麻木了吗? 若,心也能够麻木该有多好,这样,就不会再感到痛了。 一路跌跌撞撞的来到侯府正厅,只见大厅内已经聚集了十多个人,里面的气氛异常凝重。 萧清然和纪嫣然就坐于主位,萧云廷和萧舒仪以及旬聿站在大厅正中央,几人的目光皆冷冷的盯着跪在地上的玉燕。 “说吧。”沉默许久,萧云廷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已经说过了,少夫人就是我杀的,你们还想要我说什么?”玉燕笔直的跪在地上,眸中没有丝毫怯意。 “谁指使你的?”萧云廷声音低沉,脸上透出冷玉般的寒意。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杀她的。” “为什么要杀她,你来府中多年,认识少夫人才几个月,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因为她杀了少主。”玉燕的声音骤然变的激昂:“我当然要杀了她为少主报仇。” 听到少主两个字,萧云廷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你也是陆家的人?” “是,少主是我的恩人,我潜入萧家就是为了替他打探消息,可是如今他却被林惜若那个女人害死了,我就只能把那个女人给杀了。” “这么说,在雒县同我交手的人也是你了?”萧舒仪突然开口问道。 “当然是我,除了我,还有谁会知道你们的计划,而且这事还要多谢大公子帮忙了,要不是他,我们又怎么可能会那么容易就脱身。” 萧云廷冷哼一声,平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玉燕,随后挥了挥手:“拖下去,杀了。” “等等。”陆蔓顿时一惊,急忙扑到了玉燕身前,她知道,玉燕并非陆泽的人,她这么说只不过是想要替她顶罪罢了。 “这件事跟玉燕没有关系,少夫人是我杀的,我认罪。”她跪在地上,将手心贴着冰冷的地面,额头埋的愈低。 “你走开。”玉燕突然一把推开陆蔓,哑着嗓音道:“用不着你替我顶罪,别以为你现在找到了靠山,我告诉你,丞相是不会放过萧家的。” “不...玉燕。”陆蔓哽咽的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明明大家都是少主派来的细作,为什么你处处都被优待,而我却要做丫鬟伺候你,一次次的替你收拾烂摊子,到最后就连少主都被你连累致死,林惜若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天煞孤星,好好活着吧,看看还有多少人要被你害死。”说罢,玉燕突然起身,一旁的护卫警觉性的立刻冲上去将她按住。 可玉燕此时并没有挣扎,只见她眉心一颦,一口鲜血蓦地喷洒而出。 “她服毒了。”旬聿瞥了玉燕一眼,淡淡道。 “玉燕...”陆蔓哽咽的呼唤着倒在地上的玉燕。 玉燕慢慢将眸光移向陆蔓,口中仍旧不断有鲜血涌出:“从成为细作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 陆蔓紧紧握着玉燕的手,哽咽到再说不出一句话。 道理她都懂,所以,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活着离开益州,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玉燕这个傻丫头竟会为了她去顶罪。 玉燕的脸色愈发的苍白,她缓缓回握住陆蔓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句:“好好活着,殿下...还在等你...” 说完这一句,她握着陆蔓的手再无一丝力气,终是重重的垂了下去。 看着玉燕塞进她手中的东西,陆蔓再也忍不住痛哭了出来。 第50章 那是一个差不多半个手掌大小的绿色玛瑙,形似某种图腾,而这个图腾她并不陌生,正是顾藜抹额上的那个图腾。 玉燕,是顾藜的人。 原来,这么久以来,都是顾藜在暗中守护着她。 看着玉燕的尸体被拖下去,陆蔓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手心依旧紧紧握着那块玛瑙,她不知道方才玉燕最后说出的那句话萧云廷有没有听到,下意识的抬眸看了他一眼,却刚好对上他似有还无的一瞥,眼神冷漠到让她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她急忙低下头,望向地面,这才惊觉自己还赤着足,慌忙将裙摆扯了扯,可纵是能盖住别人的目光却盖不住这刺骨的寒冷。 原来,她还能感觉到痛的。 萧云廷凝了她一眼,便转身步出了屋外,自始至终都没有同她说一句话。 陆蔓望着那一抹玄黑的身影走入茫茫大雪中,孤寂而苍凉,背影陌生到让她觉得,认识他好像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随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她的视线终是变得模糊不清。 步子缓缓迈出房门,一步一步走入大雪中,也不知道该走去哪里,直到浑身再没有一丝力 气,她才缓缓蹲下身子,双手反抱着自己。 “孙卓。” 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猛然一惊,慌忙起身向发声处看去。 只见旬聿身着一袭青绿色正站在她的身后,眸中神情莫辩。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低声:“荀大人有何事?” 旬聿没有说话,缓缓朝她走近了几步,凝着她,许久才低声问道:“你还不打算收手吗?” 陆蔓缓缓抬眸,看着他的目光,只平静的说了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大人若是无事,请容我先行告退。”语罢,她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祝乔。”他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陆蔓步子一滞,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第48章 {title 这两个字,她有多少年不曾听到过了,她几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还叫过这个名字。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旬聿,多少年的恩怨以及委屈,在这一刻终于被再次翻了出来。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被你认出来了。”陆蔓笑着朝旬聿缓缓走去:“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旬聿同样笑了笑:“若我说,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认出了你,你会不会生气?” 陆蔓侧过身低头一笑:“不愧是旬大人,果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过了一会儿,她又微微侧首看着旬聿,问:“为什么不早点揭发我。” 旬聿敛了笑意,凝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开口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没有想到你竟还活着,可当你出现在我面前时,却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对我,对萧家还存着恨的。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你投靠了陆家,还以为你跟顾凌是一伙的,后来得知了顾凌的身份后,我才确定你跟她没有关系,因为西凉再怎样也不会让一个公主来充当诱饵,所以我就由着你了,因为我知道无论你怎样折腾,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而且,有我在。” 陆蔓笑了笑:“那后来呢?你又是因何事而对我起疑的?” “后来,你在南郑突然失踪,我猜到你肯定是被西凉的人掳走了,但当我发现你出现在营救顾凌的那帮人中时,我才发现,你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你既然肯与他们为伍,定是已与他们结盟,我猜测你肯定还会再回来,所以就提前等在了武都。 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早就喜欢上了大公子,只是因着七年前的那件事,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原本我想将真相告诉你的,可是你却告诉我你要嫁给西凉太子顾藜,我看得出他也是真心喜欢你的,如果你真嫁给了他,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但没几日二公子就跑来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说你是陆家的人,我原本不愿相信这是真的,直到大公子大婚当日李哲来闹,并且有意无意的提到了林家的生意,我便隐猜到这事肯定跟你有关,但你一个人想要办成这件事可不容易,定是背后还有人帮你,果然,晚上陆泽就去了你的房间,而且你还不顾危险替他挡了刀,这次真是不由得我不信了。 后来,你们一起逃走,二公子找到了我,想让我给他制作一张人皮面具,原本这也没什么,可当我知道是要按照你的样子做时,我就猜到他是想以此来瞒过大公子,然后留下你的命,以后用来对付陆家。” 听到这里,陆蔓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所以,你替他做了?”不等旬聿回答,她又接着道:“没有想到,你也是他们的同谋。” “我不知道林惜若会那么恨你,我只是想先留住你的性命,然后再想办法将你送走,但没有想到你竟会狠心杀了她,你是何等的聪明,不会不知道萧林两家结亲的意义,而今你这样做,说不定会毁了我们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你可知道?” “那又怎样?”陆蔓猛然抬头,冷声道:“陆泽已经死了,是她杀了陆泽,我为什么不能杀了她。” “是不是人一旦有了仇恨都会变得残忍,我还记得,你以前是个多么天真烂漫的姑娘。”旬聿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了许多。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的我,你可知道自从父亲被萧清然害死,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陆蔓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你知道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要在掖庭活下去有多难吗?你知道我每天要洗多少衣服,干多少脏活累活,挨多少次打吗?你知道我每天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吗?” 陆蔓冷冷一笑:“你肯定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吃的是从潲水里面捞出来的饭渣子,是干硬到可以砸死一只老鼠的馒头,睡的地方连一张席子都没有,只有一堆蟑螂跳蚤到处爬的干草,而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四年,整整四年,若不是丞相,我到现在还里面待着呢,可这四年你们在哪儿,你们只想着自己的大业,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可在你们的计划中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将我带离那个地方,所以,你们宁愿相信我早已经死了,我说的对吗?” 面对陆蔓的质问,旬聿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当年的事,或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 陆蔓脸上露出一抹讥讽:“那我倒想听听看。” “其实,当年我跟大公子有偷偷潜入过皇宫,但那时我只负责在外面接应,是大公子溜进掖庭去找的你,可他出来后却只说,里面有人告诉他,你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陆蔓终是想起来了些什么,唇边扬起一抹苦涩的笑:“你是说,当年溜进掖庭去寻我的少年是萧云廷?” “你见到了他?”旬聿诧异的看向陆蔓。 陆蔓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空笑了笑... 那时,她才刚进掖庭几个月,很不习惯那里的一切,整日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对那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厌恶,总是一个人默默的蹲在一旁,洗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衣服。 那是一个阴雨天,酉时刚过天就彻底暗了下来,趁着大家都歇下了,没人注意,她小心翼翼的端着盆子准备到东南角那处唯一的一眼清泉里去好好清洗一下。 可谁知她刚解开衣服,就听到靠里面的围墙下传来‘扑通’一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她捂着胸口慢慢朝前走了几步,等看清楚那‘东西’时,瞬间被吓了一跳,这里怎么会有男子?刚想要大声呼叫,却想起自己是偷偷来这里,若是真叫来了人她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而且还会有损她的清誉。 所幸天色已晚,那人该是也没看到什么,不如尽快离开算了,可谁知她刚转过身,那人却在背后喊了句:“喂,别走啊,过来拉我一把。”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顿时烫了起来,急忙扣上扣子,转过身小声问了句:“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了。” “我迷路了。”他站在水里,一步一步往岸边走来。 她稍往后退了一步,嗫嗫道:“你,你方才,看到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急忙摇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啊。” “真的?”她依旧不信。 “千真万确,不信我发誓。”他抬起手,伸出三个指头。 她缓缓蹲下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发现他长得真不是一 般的好看。 他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问了句:“你,你看我做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有些失仪,站起身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谁知他突然从水中跳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喂,别走啊。” 被他这么一抓,她也顾不得听他后面要说什么,反手一个过肩摔就将他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随后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猛的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一惊,身子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一下,满脸的警惕:“你,你会武功?” 第51章 “略懂,但对付你这样的登徒子,足矣。” 他也没跟她计较武功的事,只深吸一口气,朝她解释道:“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你不要总是一口一个登徒子...”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从那么高的墙上掉下来?”不等他回答,她又接着道:“别说你是不小心,谁没事会爬那么高,你来掖庭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先把刀收起来行不行,这样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的。”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匕首,瞪了他一眼,随后默默将匕首收了起来。 “现在可以说了吧?” 他坐起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来找人的,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祝乔的女孩子,跟你差不多大,长得很好看。” 听到他是来找她的,可却竟然都不认识她,她便试探的问了一句:“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找她?” “她是我一个朋友,我想带她离开这里。” 她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见过她吗?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 “我当然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而且我们还约好了等来年海棠花开的时候,要在海棠花下为她做一幅画呢。” “你撒谎。”她突然站起来,朝他胸口重重的踢了一脚。 心想这人都不认识她还在这里满口胡言,说不定是什么人派过来的,想要诱骗她逃出去,然后再在半路拦截,这样她就会被以罪论处。 她才不会上当呢。 “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他捂着胸口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没有见过就算了,我还得去找她,先走了。” “你不用去找她了。”她转过身,目光阴森森的:“她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他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耳朵聋了吗?我说,她已经死了,尸体都被扔到宫外的乱葬岗去了。” 第49章 {title 他一听,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郁,她从未见过那样绝望悲凉又带着悔恨的神情。 她知道,那份悲恸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若非真的在乎,是绝不会有那样的神情的。 “喂,你要走了吗?”看着他黯然离去的背影,她突然喊出这一句。 他回过头,漠然的看着她,许久,只说出了三个字:“谢谢你。” 然后,转身离去,可刚走出两步他又回头问了她一句:“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她看着眼前这名少年,直觉告诉她,他的身份定不简单,但是,她还是不敢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只认识半个时辰不到的少年人手中。 因为她清楚,万一被抓到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她,不想死。 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你走吧!” 他想必也清楚,她并没有那么信任他,所以,他也只是说了句:“那你保重,我们有缘再见吧。” 说的是有缘再见,可他们彼此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他们一个是身份尊贵的小侯爷,一个是被贬入掖庭的罪奴,会有什么缘分呢?且一入掖庭,便永世都没有翻身的机会,至死都得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与她又怎会再见呢? 那一晚过后,她便彻底忘了这件事,她明白,在这个地方,是不该存什么奢望的,没有人会来帮自己的,她只能自己珍惜自己。 命虽然如草芥,但也不该轻易放弃,蝼蚁尚且偷生,何况她呢?所以,哪怕再苦再累,她也要咬牙坚持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当年,萧云廷确实去找过她,只是,他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从往事中渐渐回过神来,陆蔓侧首凝着旬聿,轻声:“若是当年你知道我没死的话,你会带我逃出那个地方吗?哪怕,是以你的性命为代价?” “我会。”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她的鼻尖一酸,百般滋味萦绕心头。 他缓缓转过身,漫天风雪中,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她这才发现,短短几年时间,他的脸上已浮现出沧桑的痕迹。 “你是不是一直疑惑我为什么会投靠萧家?” 陆蔓淡淡的笑了笑,可眸中却含着雾气:“本来是疑惑的,可从陆泽死的那一天我便已明白了一切。” 旬聿没有说话,静静地低着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父亲是被我母亲害死的对吗?而我的母亲之所以这么做,却是为了另一个男子,一个他们彼此喜欢却不能在一起的男子。” “这些,你是听谁说的?”旬聿突然抬头,脸上露出一抹愕然的表情。 “是陆泽临死前告诉我的,我才知道,我一直都在被丞相利用,我错怪了萧家。”陆蔓缓缓低下头,不再看他。 旬聿凝了陆蔓许久,随后转过身悠悠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和你说,但我只想告诉你,你母亲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父亲,她从未背叛过他。” “你说什么?”陆蔓的心蓦地被震了一下:“难道,父亲的死不是因为那本账簿被母亲偷偷调换了吗?” 难不成,陆泽是骗她的?可他又为什么要说谎? “什么账簿?”旬聿疑惑地看向陆蔓。 “陆泽说,当年南安侯不知道从何处得到了一本记录着丞相与西凉暗中交易的账簿,欲将其呈给先帝,可母亲为了保住丞相,便伪造了一本记录着父亲收取贿赂的账簿与其调换,皇上看到后勃然大怒,这才下令将父亲处斩。” “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账簿,当年侯爷手中确实有一本册子,但那不过是你母亲的手札,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着,当年景国灭亡的真相,正是陆远知父子二人叛国所导致,身为亡国公主,你母亲恨他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而背叛你的父亲。” 旬聿的话清晰的传入耳中,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铁锤一样直击她的内心:“可,既然没有那本账簿,先帝又为何发怒下令杀了父亲?” 旬聿缓缓侧过身,目光阴郁的凝视着远方:“你可听说过有关帝位的那十六字预言?” 陆蔓想了想,说道:“我只听说过八字预言,没听说过有什么十六字预言。” 旬聿依旧凝视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帝业倾颓,奸臣窃知,彼岸龙潜,宸出云霄。” “当年先帝出巡,走至灞上忽见一白鹿,于是便立刻持弓箭追了上去,可等到了塬上时,那白鹿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个刻着字的石碑,上面所刻的碑文便是这前八个字。” “先帝觉得这是上天在提示他朝中出了奸臣要篡夺他的帝位,按照石碑上所写以及白鹿引路,他先是让人将陆远知叫去了宫里问话,没想到陆远知为了表忠心竟当场一头撞在了石碑上,先帝念在灭了景国一事中陆远知父子二人占有大半功劳,所以也就没再怀疑他,可谁知那石碑被陆远知这么一撞竟当场掉去了外面一层,里面赫然露出另外八个字,彼岸龙潜,宸出云霄。” “这八个字带来的灾难,最终还是落在了大公子身上,尽管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可那八个字依旧让先帝如芒在背,于是便捏造出了许多南安侯通敌叛国,意图谋反的证据。” “你母亲为了救下侯爷一家,将陆远知所做的所有事情都记在了手札上,做为证词交给了侯爷,想以此来要挟先帝和陆远知,让侯爷一家能全身而退。可最终他们却被陆远知用另一件事情所要挟,逼着叔父便揽下了所有的罪责,叔父为了不连累你们,于是亲自伪造出了一份自己贪污的罪证,让侯爷去揭发他,但没想到最终你母亲还是随着叔父去了。” 陆蔓平静的听着旬聿的字字句句,试图从里面能找出什么破绽来,虽然陆泽说的话不可信,但她也能从旬聿的字里行间听出,他在刻意隐瞒着些什么,譬如,父亲能有什么事会被陆远知所要挟呢? 换句 话说,母亲和陆远知之间,真的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若真如他所言,母亲又怎么会将陆远知的事情知道的那么清楚。 与旬聿漏洞百出的话相比,她更愿意相信陆泽所说的,母亲是因为愧对父亲,才会选择自戕,毕竟母亲在世时,对她的态度总是那样不温不热,也看不出有多喜欢父亲,所以从小到大她都把哥哥当成最亲的人,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并不是母亲亲生的。 “那本手札现在还在萧家吗?”她想,母亲的手札中肯定会有重要的线索。 “那本手札七年前就丢失了,有可能早就被人毁了。”旬聿漠然道。 陆蔓淡淡一笑,侧首看着旬聿:“谢谢你今晚告诉我这些,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关照,谢谢你,在武都的时候,放过顾藜。” 语罢,她悠然转身,正欲离开,可手腕却突然被他紧紧的攥住。 “你还想要回洛阳?” “皇上已经下了圣旨,我当然要回去。” 第52章 旬聿手上的力度突然加重了几分:“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我当然听懂了,说了这么多,你们不就是想对付陆家吗?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陆蔓用力甩开了旬聿的手。 “你明知道现在的皇帝不过是个傀儡,陆远知迟早会废帝自立,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江山落在这样的人手中吗?” 陆蔓讥讽一笑:“我不过一介女子,谁做君谁做臣,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我只知道,以现在的形势来看,跟丞相站到一起,比跟你们站在一起的胜算要大。” 听到这话,旬聿苦涩的笑了笑:“没有想到,我会是你在权衡利弊后选择放弃的那一个,难道在你心里,只有对你有利的一方才配跟你站在一起吗?无论那人是谁。” 陆蔓握拳的手紧了紧,话语甫出,残忍至极:“你说的没错,我是个自私的人,只要不牵扯到我的利益,我跟谁都可以和睦共处。” 旬聿失望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你不要再回洛阳去,一定不要。”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而且,就算我不回去,那萧云廷呢?他敢抗旨吗?你该知道,陆泽的死才是整件事情的导火索,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我回不回洛阳,而是西凉和洛阳会不会同时进军攻打益州。”陆蔓睨了眼旬聿,冷冷一笑,复道:“我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或许,等一等,事情就会迎来转机呢?” “我担心的正是大公子,只要你决心留在益州,他肯定不会冒险前去洛阳,你该清楚,这一去九死一生,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听到这话,陆蔓眸光闪了闪,她怎么可能会看着他去送死呢? “你觉得,我会害他?” 第50章 {title “以前的你,也许不会,可是现在的你,连我都捉摸不透。”旬聿有些无奈的说出这句话,眸华低垂。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他。”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被冻得通红的脚趾,复道:“是,我爱他,虽不敢说自己对他的爱有多深,但,自始至终,我心里爱的都只有他一人。”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她抬头看着他,可却看到在他的身后,不远处,萧云廷正长身玉立的站在那儿,他凝着她,唇边并没有笑涡隐现。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她跟旬聿的对话?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她竟会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抓包一样,紧张到不知所措,仓促的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一眼。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的身份?”旬聿突然问出这句话,显然,他还没有发现萧云廷的到来。 陆蔓依旧低着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阿聿,她究竟还有什么身份,是你知道,我却不知的呢?”萧云廷缓缓朝二人走近,声音低沉。 旬聿低头一笑,并没有回身:“还是让她亲口告诉你吧。” 萧云廷的目光冷冷的注视着陆蔓,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可等了许久,她却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到现在,你还是什么都不愿和我说吗?” 陆蔓缓缓抬起头,轻轻勾了勾唇角,她该如何去告诉他,她并不是他心里的那个祝乔,她不知道,他当年究竟错把谁当成了她,可她清楚,他心里爱的,是那个被错认的女子,并不是拥有这个名字的人,祝乔这个名字谁都可以拥有,可那个被他记在心里的女子却是独一无二的。 “我想,关于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你可能并不希望看到。”她轻声说出这句话。 萧云廷笑了笑:“你是怕我不能承受吗?我想,我已经习惯了你所有突如其来的‘惊喜’,说吧。” 散乱的发丝随风飘荡,点点雪花覆盖其上,她看着他,凄凉一笑:“你还记得,曾在你生命中短暂出现过的那个叫祝乔的女孩子吧?” 听到这个名字,萧云廷脸色骤变,恍然间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午后,那个一袭红衣曾在太尉府中与他有过约定的小姑娘,她说,她的名字,叫做祝乔。 “你怎么会知道她?”萧云廷目光冷冷的凝着陆蔓。 陆蔓眸光低垂,声音低哑却无比清晰:“那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掖庭的时候,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在你的胸口踢了一脚,并拿刀恐吓你。” 萧云廷仔细想了许久,好像确实是有过这么一段经历,可那件事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过,她又怎么会知道? 他诧异的看着她,许久,终是明白了什么,带着试探的口吻,他问:“你,就是当年我在掖庭遇到的那个小女孩?” 陆蔓轻轻点了点头:“没错,但你肯定不知道,我其实才是祝太尉的女儿,你们口中所说的那个祝乔。” “你是祝乔?”萧云廷疑惑的看了一眼旬聿,旬聿没有说话,却朝他点了点头。 “可当年你为什么告诉我她已经死了?”萧云廷冷冷的问出这句话,心里疑窦丛生:“不对,我见过祝乔,她的样貌与你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陆蔓嘴角划出冷寂的笑:“所以我才说,事情的真相,你或许并不希望看到。” 直到这时,萧云廷才明白,他原来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可那天,明明是旬聿告诉他,那个一袭红衣坐在海棠树下荡秋千的小女孩就是祝乔,为什么,他还是认错了呢? 然而,那个冒充她的小女孩又是谁呢? 旬聿看了萧云廷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当年在太尉府里见到的人究竟是谁,但她确实就是祝大人的女儿,如今所有事情都清楚了,我希望你们都能理智一点。”说罢,便转身而去。 陆蔓看着旬聿离开的方向,泪水缓缓从眼眶滑落,她没有再看萧云廷一眼,缓缓挪动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茫茫黑夜中走去,任风雪肆意的摧残着她那单薄的身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萧云廷一直都跟在她的身后。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她再也走不动了,这才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搓了搓自己被冻的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 “你还要再继续逞能吗?”他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她浑身一僵,但却并没有回 头,也没有理会他。 他缓缓走至她跟前,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起来吧,小乔。” 她错愕的抬起头看向他,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朝她一笑,唇边笑涡清晰可见。 “谁允许你这样叫我了?”她突然朝他发火。 他双腿弯曲,蹲在她面前,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怎么,只有旬聿可以这样叫你吗?” “这个名字,早在七年前家破人亡的那一日就一并被抹去了。” 萧云廷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发:“在我心里,那个叫小乔的阳光明媚的小女孩,一直都在。” 陆蔓笑着看向萧云廷,眸中隐隐有雾气洇出:“可我并不是她,你心里的那个祝乔,从来都不是我。” 他捧着她的脸,眸中隐隐泛着泪光:“是你,一直都是你。” 她对上他的目光,心中荡起阵阵涟漪,可最终那份情愫却只化作一丝悲凉,越想越悲。 如果,从一开始,他见到的那个人就是她,如果,那天在掖庭她选择跟他一起走,是不是,后来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你爱我吗?”她突然问出这句话。 他稍一愣,缓缓启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她执意要他说出那句话,然而... “我...”他还是犹豫了。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此时的含糊,会给他带来什么,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起来吧,地上凉。”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 她下意识的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他错愕的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动,问了句:“怎么了?” 犹豫了一下,她道:“这条路,我走不下去了。” 他自然是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沉默了片刻,他轻轻一笑:“那就让我背你走过吧。”说着,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轻咬下唇,她犹豫了片刻,终是俯下身趴在了他的背上,将脸轻轻埋进他的肩上,他的肩膀很宽厚,发丝间散发着淡淡的皂角的清香,一脉脉的萦绕在她的鼻端,只让她的心,蓦地一阵悸动,产生一丝柔软。 最后一次了,就容许她软弱一次吧。 最后再贪恋一次他给予她的温柔。 “萧云廷。”第一次,她这么唤他。 他脚步稍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着:“嗯?” “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以大局为重,不要因为我而有所顾忌,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她的声音很轻,可他却听得真切。 第53章 “那之前林惜若追杀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照顾好自己,还弄出了一身伤。” 她抿了下嘴没有说话,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心中忽感惆怅,一阵凄凉之感油然而生。 “怎么了?”见她许久没有说话,他突然开口问道。 陆蔓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冷。” “现在知道冷了?出门的时候不晓得多穿件衣服,就这样还说能照顾好自己让我不要管你。” “我只是...”她顿了一下,微微叹了一口气,复道:“你说的对,以后,再遇到下雪天的时候,我一定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多添一件衣服。” 半带娇嗔的说出这句话,这样的语调,似乎只有在雒城赏烟花那晚才与他说过,那时,她还只是孙卓。 只是,那毕竟是一段谁都不想再提及的事了。 然,现在,用这样的语调,再说出这一句,仿似,又依稀回到了那时。 此刻,她多希望时间能够过的慢一点,只想就这样趴在他的背上,由他背着慢慢走过这条路,毕竟,背一时,便是少一时。 所以,就现在这一刻,容许她再任性一次吧。 往后余生,尘归尘,土归土,他与她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萧云廷步子渐停,等陆蔓回过神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屋内。 他轻轻将她放至榻上,随后在她跟前蹲下,将她冻的通红双脚捂在怀里,看着她,柔声:“对不起,当年没有经过辨认就将别人错认成了你,若是我早一点发现,你就不会在掖庭受这么多年的苦。” “你不必自责。”她将手放在腿上,紧紧攥着自己的裙摆:“这一切都是天意,即便那时你认出了我,我也不见得会相信你,跟你离开。” 他握着她的手沉默了许久,再启唇时,她分明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一种无奈,深深的,沾染着这个夜晚的凄凉。 “小乔,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我所拥有的一切来弥补当年的过错。” 她呆愣的看着他,许久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好。”然后又接着道:“其实我有很多个问题想要问你,今晚,你能为我一一解答吗?” “你说。”他低声道。 “如果没有七年前的那些事,你还会想要攻进洛阳吗?” 萧云廷思虑了片刻,道:“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但我相信,即便我不去做,也会有其他诸侯站出来。” “那,倘若让你顺利攻入洛阳,你会继续扶持现在的皇帝吗?” 萧云廷极为肯定的点了点头:“先帝虽残暴不仁,但当今天子懵懂无知,既为人臣子,就要尽到臣子的职责。” “你就没想过要取而代之吗?我要听实话。”她仔细凝着他,不放过他眸中的一丝神情。 第51章 {title 萧云廷表情一滞,抬眸看了陆蔓一眼,悠悠道:“陆远知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么多年,就连他都不敢妄图窃取神器,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去做这样的事?” “他不敢窃取,是因为惧怕你萧家,毕竟南安侯无论在天下百姓还是各方诸侯中都极具声望,而今陆泽的死恰给了他讨伐益州的借口,天下诸侯哪怕再痛恨他,也不能阻止他为亲生儿子报仇,万一他跟西凉结盟,哪怕你萧家军再勇猛,也会首尾难顾。” “你这是?”萧云廷意味深长的看着陆蔓。 “以现在的形势来看,你难道觉得陆远知不会废帝自立吗?与其让这江山落入他人手中,不如你亲自去取。”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萧云廷声音沉郁,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担心什么谋逆之罪,我只想听你说实话,你心里难道从未想过要挥师北上,涿鹿中原,成就一番千秋伟业吗?” “我...”萧云廷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句话。 “你想,你比任何人都要想,只是,你师出无名,你不想背上那谋逆之罪,被世人说成是乱臣贼子,所以,你故意设计,让陆泽死在益州,因为只有这样,陆远知才会率兵前来讨伐,而这,恰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陆蔓声音沉稳,字字句句分析的无比透彻。 萧云廷平静的看着陆蔓,听她说完这些话,他的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聪明如你,果真,什么都被你猜中了。” 陆蔓轻轻一笑:“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江山,即便你不取,也会有别人来取,而你的忠心,在他们眼中终将只会被视为是另一个陆远知。” “小乔...”他望着她,眸中流露出一种她读不懂的神色。 她微微一笑,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只觉身子一紧,人已被他紧紧的圈入怀中,他的下颌轻抵着她的额头,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以及衣襟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可这样的距离却让她的心有些隐隐作痛。 “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他的声音接近呢喃的在她耳边响起。 “我既已答应了你,要陪在你身边,从今晚开始,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何论再给你一些时间呢?” 她回答的很是敷衍,其实,她并不清楚他这句话的含义,究竟是给他时间去完成那个大业,还是,给他一些时间去忘记过去的什么人什么事呢?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她想,她或许都无法答应他了。 “谢谢你,小乔。”他轻声说出这句话,缓缓松开怀抱,为她拂去挡在眼前凌乱的发丝,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望着她,目光深邃:“此生有你相伴,余愿足矣,我萧云廷向天起誓,此生定不负你。” 这句话,听起来很甜蜜,可为什么,她却在甜蜜之外品到了一丝伤感呢? 还未来得及分辨这份伤感来自于何处,他的唇已轻轻覆上了她的。 她的心随着这一吻,蓦地漏跳了一拍,双手下意识的紧紧攥住散在一旁的裙摆,可不过片刻却还是无力的松开,轻轻环上他的腰际,闭上眼睛细细的回应着他的吻。 直到,他突然在她的吻中品到了些别的什么,可此时,已然来不及了。 “对不起,我又骗了你。”她缓缓离开他的唇,轻声。 “为什么?”萧云廷一只手撑着床榻,一只手无力的扶着陆蔓的肩膀,表情十分痛苦,他自然知道她给他下的是什么药。 陆蔓缓缓抬手,将萧云廷的手从肩上移开,并不瞧向他的目光,随后轻轻将他放到床榻上,取下他腰间的令牌。 萧云廷此时浑身逐渐麻痹到没有一丝力气,可他清楚,她拿令牌的目的:“你要做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留下来,你放心,这药只会让你暂时使不出力气,不会伤到你的。”她轻轻拉过一旁的锦被盖在了萧云廷的身上。 只这一刹,他的手,突然就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衣袖,她分明在他的眸中瞧到了有些晶莹的东西在闪烁着。 “保重啊。”她说出这三个字,轻轻将衣袖从他的手中抽出,可随着这一抽出,心底蓦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并的抽走了一般,生疼生疼的。 可能她还是舍不得离开他吧,但,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恐怕不止是生离,或许,这一别,就永远也不会再见了。 看着窗外天色渐亮,她匆忙返身,奔出房间,迎着茫茫的大雪而去。 这一次,她走的决绝,且义无反顾。 正当她以为有了萧云廷的令牌就能顺利离开的时候,旬聿的身影却突然间如鬼魅般而至,出现在了城外,挡住了她前去的路。 她的心里顿时一阵绝望。 “你要去哪里?”他盯着她,开口问出这句话。 “你心里应该清楚。”她冷声道。 “我以为你会为了他而留下来呢。” 陆蔓冷冷一笑:“你若真这样想,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昨晚那些话,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吧?你真的很会利用时机,懂得在最合适的时间说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话。”他指的当然是她说爱萧云廷的那些话。 “是又怎样?你不也一样吗?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逼我和他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旬聿微微一笑:“看来,我们真的是一类人,孤独且清醒。” “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不会随你回去的。”她说的极为肯定。 “我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若是能够如实相告,我便不会再阻拦你。” “你说。”她低声。 “你既然早就知道祝大人的死跟陆远知脱不了关系,为何还要再回洛阳去?如今你在益州的身份已经暴露,对他来说你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你就不担心回去后他会如何处置你,毕竟没人会留着一颗废棋在手上。” 陆蔓深吸一口气,悠然笑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太尉之女,祝乔这个人,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在了掖庭,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逃荒至益州的流民孙卓而已,至于来益州之前的名字,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是大岐丞相陆远知之女,陆蔓。” 第54章 “你说什么?”旬聿的目光倏然变得冷厉,其中又隐隐含着几分疑虑,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但她觉得,她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没错,我就是那个曾经被萧云廷拒婚,遭天下人嘲笑的陆蔓,现在,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他回洛阳去了吧。” “你既然这么恨他,为何又要一个人回洛阳去呢?把他也带回洛阳岂不是更好。” 似是心思被他看穿,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凌厉:“别以为你有多了解我,我想要做的事情,没人可以阻拦。” “你想要品一己之力去对付陆远知?还是想要去寻找你母亲的那本手札?” “你既然能想到这些,就说明我猜对了,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并不完全可信,真相,就在我母亲的那本手札中,对吗?”她抬眸凝向他,试图能从他的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你什么时候可以信我一次呢?”这句话,他说的很是无奈。 “信,也得有信的理由,可我实在不能从你漏洞百出的话中说服自己去信你,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自己去查。” “可如果,事情的真相就像你说的那样,或许是你不希望看到的呢?你还想要去查吗?”旬聿道。 “那我也不后悔。”她坚定的说出这句话,复道:“念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句忠告,不要轻举妄动。 陆远知废帝自立是迟早的事,他只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帝位罢了,只要你们不给他这个契机,那么他即使坐上那个位子也难以服众,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天下百姓大多都向着萧家,这一点对你们着实有利,可那个小皇帝却也是个麻烦,若陆远知杀了他还好,可若是留下他的性命,那你们救是不救? 不救的话定会遭天下人非议,救的话,你们又要不要继续尊他为天子?若那个小皇帝真的摆起谱来,今日一旨,明日一诏,你们接是不接?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迎战陆远知,而是想办法联和其他各方诸侯,壮大势力,然后静观其变,等陆远知的下一步棋落子,再联和其他各路诸侯将其一举迁灭,这样,中原就尽在萧家手中。” 旬聿不语,只是看着陆蔓将这些话一字一句的说出口,随后越过他的身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终是开口:“就算你不信我的话,难道也不信他吗?你想要做的事,他都会帮你去完成,你为什么不肯再给他一些时间,你就这样走了,我又该如何去和他说。” 陆蔓莞尔一笑:“你也是萧家的人,怎么和他说,是你的事,以前你们帮了我很多,这次,我想靠自己,若是还能重逢,我们再将这些年的故事下酒。” 他突然笑了,像是解脱了一般:“你走吧,希望下次再见时,你已不再有遗憾,我们还可以在深夜喝酒,不醉不回头。” 风吹过额前凌乱的发丝,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再回头看对方一眼。 就好像七年前的那匆匆一别,没想到再见时却已物是人非。 第52章 {title (前尘旧事) 大岐永寿七年,暮春。 车骑将军祝温书打败反贼凯旋而归,被皇上封为太尉。 玉堂金马,好不风光。 日光和煦如金线般丝丝缕缕的倾洒在整座府邸,府中的海棠在阳光下迎风摇曳,红艳似胭脂点点,为这座府邸凭填了几分喜气。 府中正房里不断传来痛苦的呼喊声,等候在门外的祝温书早已急得满头大汗,伴随着稳婆时不时喊着:“夫人用力...用力,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一名年约五六岁的小男孩突然从柱子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小声说了句: “是妹妹...” 祝温书原本没有在意,但还是回头看了自己的大儿子一眼,好奇的问:“希樾怎知你娘亲肚子里怀的是个妹妹?” “我梦见的,我梦见妹妹来找我玩跳房子。” 祝温书宠溺的揉了揉希樾的额发,没想到正在这时,朱红色的花梨木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紧接着一名丫鬟就激动的推开门,朝外面喊道:“生了,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千金。” 祝温书惊诧的同时也终于松了口气,问道:“夫人怎么样?” “夫人平安无事,就是比较虚弱。” 祝温书这才牵着希樾,迈着轻快的步伐推门而入,看到那个粉脸润肌的小婴儿时,他的脸上扬起了久违的微笑。 可床榻上那个刚生产完的女子,却是紧咬着下唇,眸中有晶莹闪烁。 他终是三步并两步的走到她跟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又咬着自己,不知道我会心疼吗?” “对不起...”女子低头轻声说出这句话,眼泪终是如断线的珠子般从脸颊滚落。 “薇儿,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是我的错。”他抱着她喃喃低语。 孙幼薇螓首轻轻摇了摇,伸手指了一下丫鬟怀中的小婴儿。 对于这,他自是看的懂的,立刻就让丫鬟将孩子抱了过来,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孙幼薇在抱过那孩子后竟连看都没细看一眼,就将孩子高高举起来,欲朝地上摔去。 站在一旁的希樾恍然见到娘亲将刚出生的妹妹高高举起,虽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他清楚如果娘亲真的摔下去,他就没有妹妹了。 他急忙扑过去,挡在了娘亲前面,从未想过小小年纪的他竟会有那样快的速度,一时就连孙幼薇也愣住了,也就在这间隙,祝温书才反应过来,急忙从孙幼薇手中抢下孩子,怒气袭上心头: “薇儿,你做什么,她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是我的耻辱,她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孙幼薇一脸阴郁的盯着祝温书。 “你看看她,她跟你长得多像,她才刚来到这个世上,还什么都不懂,你就忍心杀死她吗?” 孙幼薇微微侧首看了眼祝温书怀里的婴儿,那孩子很乖,没再发出一点啼哭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祝温书,眼睛墨黑亮泽如宝石一般,一根小手指露出襁褓,轻轻勾着襁褓的边缘,看起来煞是可爱。 她顿感心虚与羞愧,那可是她的孩子啊,是她历尽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方才...她竟想要摔死那个孩子。 “我...”她嘴唇翕动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再胡思乱想,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要多休息才是,孩子我会交给乳娘照顾。” 她这才接过孩子,细细的端详了起来,从额头到眉眼,再到鼻子,最后到嘴巴,越看,越像那人。 “你说,我们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祝温书在一旁温柔的问道。 她看了半天,最终却吐出三个字来:“夭,如何?” “夭?”他看着她,自是明白她这是何意,她虽然不忍再杀这个孩子,但还是不希望这个孩子能够活下去。 而他也只当做没有理解她的意思,继续说道:“厥草惟夭,厥木惟乔,不如就叫乔吧。”乔字象征生长发展,对自然和生命的崇敬,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茁壮成长。 “随便吧,你做主就好。”她说出这句话,复将孩子递给祝温书,不再看那孩子一眼,翻过身,面朝另一边睡下。 “那你好好休息。”语罢,他抱着孩子返身走出房间。 自此,那个刚出生的女婴就有了名字,叫祝乔。 七年后,洛阳。 这一年,大岐发生了一件大事,明州刺史裴衡造反,左将军旬永年为平叛军,战死沙场。 因着旬永年曾是祝温书麾下一偏将,所以,祝温书就将旬永年唯一的儿子旬聿带回了府中,当做亲生儿子一样教养。 这日,是上元节,洛阳城中早早就挂满了花灯,街道两边各种物品琳琅满目,有果子,面具,泥人...这对于年仅七岁的祝乔无疑是充满诱惑的。 可因着自幼母亲就不允许她私自外出,是以,为了能够去集市上赏花灯,祝乔就在一番乔装打扮后,爬上围墙偷偷溜了出去。 为了避免被发现,她还特意选了一个狰狞的小鬼面具戴在了脸上。 当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被发现的次数也不在少数,只是,每次刚要被母亲责罚的时候哥哥就会及时站出来,替她受罚。 久而久之,她也就被惯的天不怕地不怕了,因为她知道,无论自己闯下多大的祸,哥哥都会帮她收拾残局。 来到河畔,她挑了一个河灯买下,在灯上写下一句诗,便将河灯放入了水中,看着河面上的盏盏河灯顺水而流,宛若一幅富有诗意,耐人寻味的画卷般美好,面具后面的她嘴角不禁勾勒出甜甜的笑意。 正当她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游玩时,一抬头却恰好看到河对岸的母亲的身影,可母亲似乎并不是一个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男子,那男子背对着她,她并没有看清那男子的长相,但她可以肯定的是,那人绝不是父亲。 第55章 两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母亲的表情很是不悦,可那男子似乎并不生气,只一味的在一旁安慰,随后,那男子抬手将母亲搂在了怀里,母亲这时似乎也发现了河对岸的她,目光深深的凝视着这边,只是,可能由于她带着面具,母亲或许并没有认出她。 看到这里,她整个人都呆住了,立刻避开视线,转过身,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匆忙跑向远方。 母亲怎么会跟别的男子抱在一起,难道,母亲不要她和父亲还有哥哥了吗? 那个男子究竟是谁?父亲又知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要不要立刻回去将这些事告诉父亲? 无数的想法在脑海中浮现,她的呼吸愈发的急促,即使是大冷天,脊背也沁出了丝丝冷汗。 不,不能说出去,若是告诉父亲,她挨打是小,可如果这件事被传扬了出去肯定会有损母亲以及太尉府的名声,她不能这么做。 一路小跑着,终于,她想清楚了,此刻,还是尽快回府,就当今晚她不曾出过府门,也未曾撞见过任何事。 此刻,她只觉自己像个小偷一样,害怕被人看穿心思。 “喂,抓小偷啊...”一声呼喊陡然让她浑身一颤。 小偷?哪里有小偷? 看到前方有个身影在狂奔,许是心虚,她立刻不顾一切追了上去,全然忘记了自己要赶紧回府。 刚转过几条小巷,却在一个拐角处将人追丢了,她有些失落的转过身,心中暗自嘲笑自己可真是没用,没想到,这一想法刚浮现,就让她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站住。”她一声大喝,在小巷里面显得格外嘹亮。 那人被她这么一喝也立刻停下脚步朝她看来,没有想到这人还真听话,她缓缓朝那人走了过去,借着天际淡淡的月光,她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那是一个约摸十四五虽的少年,身形如竹,清瘦却挺拔,眉如墨画,眼眸深邃沉静,一瞧便知将来定是一个翩翩美少年。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那少年终是开口说了句:“你若是没什么话要说,我就先走了。” 她这才回过身,急忙开口:“等一下。” 那少年竟真的又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她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小偷,哪有小偷这样实诚,又长得这样周正的。 “你,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就告诉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但你万万不该去偷别人的东西,还请你把东西还给人家。” 那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侧过脸轻轻一笑:“我想你是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 “可这里明明就只有你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会认错。”她执意要让他留下。 那少年没再理会她,转过身就欲离开,她急忙跑上去,一把拽住了那少年的胳膊,口中大喊:“你不许走。” “你这个臭丫头,我都说了,我没有偷拿别人的东西,你快放手。” “不行,除非你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就跟我去见官。”她拼命拉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 “你想要我如何证明?”他问。 她想了一下:“你说你不是小偷,那你敢不敢让我搜身?” 第53章 {title “不行,我凭什么让你搜身?”那少年极力反对。 见他不肯让自己搜身,祝乔正欲想其他办 法,可目光流转,不经意间却看到了他腰间别着一个很精致的荷包,上面用金银丝线绣制着福寿纹图案,那做工和料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东西,她随即一把抢了过来:“还说你没拿,这是什么,现在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你快点还给我。”那少年明显有些生气了,可祝乔却依旧执意将那荷包收在了自己怀里。 “想要回荷包,那就打赢我再说喽。”说罢,她就朝他一掌打了过去。 那少年立刻飞身旋转,紧急避开了她那一掌,并趁她不注意,一把扯掉了她脸上的面具,她这才发现那少年武功不弱,有可能都不在她之下。 几个回合过后,祝乔明显感觉不是那少年的对手,心中甚是气愤,难道真要在这儿丢了脸面不成? 气愤之余,她急忙喊停,那少年也立刻停手:“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想了一下,你是男孩子,又比我大,我们这样打不公平。” “那你想怎样?” “嗯...不如这样吧。”祝乔想了想,随后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你站在这个圈里,等下我把荷包丢在半空,我们比一下看谁先拿到,但你不可以走出这个圈,否则就是你输了。”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见那少年走进她画的圈里,她当即将荷包往空中一扔,转过身往另一边跑去,并大喊:“你中计了。” 那少年听到她喊出这一句,未多加思考就追了出来,可没想到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笑盈盈的看着他:“你输了。” 那少年这才意识到他被骗了,回头看去,只见那荷包就掉落在自己方才站的圈里,只是因为天色太暗,他又听到她喊出那一句话,所以,他才会没细想就离开了那个圈。 “这次不算,你耍诈。” “兵不厌诈,你就是输了,输了就没有机会了。”她上前捡起地上的荷包,趾高气昂的从那少年旁边经过。 而那少年竟也没有再阻拦她,只是凝望着漆黑的巷子,若有所思。 因为面具被那少年扯坏,回府的路上祝乔没敢走大路,而是七拐八拐绕了几条小巷从小路偷偷溜了回去。 回到府里她刚准备将自己今日的英勇事迹告诉希樾就听管家说父亲将旬聿带了回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换了身衣服跑到了前厅,打算瞧一瞧那个总是被父亲夸赞的少年到底有多与众不同。 刚到前厅就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就安心住在这里,跟希樾还有小乔一起读书习武。” “谢谢叔父。”一个少年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可,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呢? 她放轻脚步,悄悄走到门口,探出脑袋向里面望去,一个身穿青绿色衣裳的少年正背对着她,笔直的站在父亲跟前。 不出所料,这个少年正是方才在街上被她戏耍的那人,知道自己闯了祸,祝乔便想要溜之大吉,可没想到刚挪动脚步父亲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小乔。” 她一惊,缓缓转过身,脚步轻轻迈进大厅,而那个少年此时也正好转过身,朝她看来。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父亲。”她小声唤出这两个字。 祝温书点了点头,轻声道:“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阿聿,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我才不要。”她嘟着嘴道。 “你又怎么了?”祝温书侧首看向她,好像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想了想,索性先下手为强,否则让父亲知道自己戏耍了旬聿,肯定又会责罚她的,她嚅嗫着:“他,他方才欺负我。” “我还不知道你,你不欺负他就不错了,他又怎会欺负你。”祝温书虽然看起来是在指责,可眼里却含着笑意。 “才没有呢。”她小声嘟哝着。 “叔父,不关小乔的事,是我方才一时冲动。”旬聿对着祝温书满满的尊敬。 祝温书笑了笑:“小乔从小被我宠坏了,你以后可能要多让着她一点了。” “叔父请放心,小乔以后就是我的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护着她的。” 祝温书眼里皆是对眼前这个少年满满的赞赏:“时候不早了,你今天刚来也累了,我先带你去住处。” “父亲。”祝乔突然跑过来,娇嗲的道:“父亲今天也累了,不如你早点回房休息,我带他去住处就好了。” 祝温书看了一眼旬聿,知道这两孩子之间肯定有什么事,不如让他们趁此自己解决,于是便笑着道:“那行,就由你带阿聿过去好了,我正好可以早点回去陪陪你娘亲。” “嗯。”她眨巴着眼睛,使劲儿点了点头。 目送父亲离开,她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少年:“别以为你方才替我说话,我就会跟你和好。” 旬聿微微一笑:“你想怎样都行,但能不能先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荷包拿起来仔细瞧了一眼,除了比普通百姓用的好了一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不就一个很普通的荷包吗?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他看了那荷包一眼,却低下头并没有和她解释什么。 “你要是不说,我可就扔了噢。”她故意举起手做出抛物的动作。 “别...”他急忙制止了她,垂眸轻声道:“那是我娘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第56章 她微微一笑,走上前将荷包塞到了他手中:“这就对了嘛,有什么一定要说出来,你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呢,这既是你娘亲给你的,你就大大方方的,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呢?” “我跟你不同,我所经历的事你是不会了解的。” 这句话,彼时她并不知道是何意,直到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人的童年,真的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算了,我还是跟你和好吧。”她叹了口气,拉着他一起坐到台阶上,遥望着夜空:“以后我就叫你小旬子吧,你叫我小乔,你做我的跟班,我罩着你。” 旬聿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温声:“好啊。” 自此以后,祝乔闯的所有的祸有一半‘功劳’都在旬聿身上,当然,受罚却是他们三个人一起。 在旬聿心里,这个丫头好像无论何时精力都是那么旺盛,骄横霸道,经常借着练武的名义欺负他和希樾,事后还要到叔父那里去告状,说他和希樾不让着她。 他也从未见过有哪个哥哥能这么宠着妹妹的,即使被妹妹欺负,还要夸她有长进,鞭子挥的响。 而他,在一次次的写信去益州的过程中,渐渐发现自己似乎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也越来越习惯了有这两个人陪着一起疯一起闹的日子。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已过。 这日,听闻皇上要在宫里为太后举办寿宴,朝中许多官员皆带着厚礼前去拜寿。 以祝乔那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闯祸的特性,自然是不被允许进宫去的,心情低落的她便一个人来到了后院的海棠树下,荡着秋千打发时间。 希樾只怕留她一个人在家的话,她又会偷跑出去,于是就让人将书桌搬了过来,让她对着满院的海棠作一副画,回来后他来检查。 可祝乔这会儿哪里有这心思,一把就将旬聿拉了过来,要旬聿先帮她画完画再去赴宴。 旬聿性子腼腆,至今依旧学不会拒绝,被祝乔两句好话说的就乖乖坐下来画起了画,不料希樾这时候突然又走了过来,祝乔一看情况不妙,立刻抢过旬聿手中的画笔,刚准备落笔,没想到紫毫笔尖上的朱砂红墨竟随着希樾的到来,轻轻一颤,终是滴落在了旬聿的手背上。 “你又在偷懒?”希樾无语的看着祝乔。 “啊!!!”她慌乱地挡在书桌前:“没有啊,是小旬子让我帮他在手上作画的,不 信你问他。“她转过头朝旬聿眨了眨眼睛:“是不是啊,小旬子。” 旬聿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墨迹,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好了,我们该走了,你自己乖乖在这里作画,如果我回来检查后不满意,明日你还要再继续画。” 她脸上一烫,低头道:“好了,我这就去画。” 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突然又拉起旬聿的手,将之前滴在他手上的墨迹改成了一朵娇艳欲滴的海棠花。 画完后,她骄傲朝他眨了一下眼:“怎么样,我的画功还不错吧?” 旬聿依旧不温不淡的点了点头,让人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见他突然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长长的鱼骨形的长鞭,递给她:“你之前的鞭子太重了,不好发挥,用这个吧,这个轻,且杀伤力足够。” “谢谢小旬子。”她开心的从旬聿手中接了过来,一套招式下来不禁对这条鱼骨鞭发出深深的感叹:“果真不同凡响,它叫什么名字?” 旬聿尴尬的笑了笑:“我没想过。” 她歪头想了想:“既然它这么厉害,不如就叫它破军吧。” “好啊。”旬聿淡淡一笑,临走时又小声在她耳边说了句:“等会儿会有一个客人过来,你可要注意一下,别再出什么乱子。” 一听有人要来陪她,祝乔立刻来了兴趣,好奇的四处张望着,可直到希樾和旬聿都离开了好久,却依旧不见有什么人来。 第54章 {title 还以为是旬聿在骗她,她生气的一边走一边咒骂着:“臭小旬子,等今晚回来你就死定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与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正在莲池里面扑腾。 “喂,你在里面做什么?”她蹲在莲池边,冲那女孩喊了一声。 那女孩显然是不懂水性,看见有人来,立刻呼叫:“救命,救...救...我...”这一呼喊,更是让她喝进去了不少水。 “你等着,我这就让人来救你。” 她起身,刚想去找人,忽然想到这会不会就是旬聿说的那个人呢?如果真是,那她可得将人招待好了。 想到这里,她二话不说就跳进莲池里,亲自将人救了上来。 两人躺在草地上气喘吁吁的缓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问:“你是谁啊?怎么会掉进我家的莲池里面。” “我,我是来找人的。”那女孩原本就皮肤白皙,脸上的红晕依旧未退,在暖阳的照耀下愈发的白里透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墨黑澄净,一张樱桃小嘴一张一合的甚为可爱,祝乔竟莫名对她生出了一丝好感来。 “你不会是来找小旬子的吧?”她侧首看向那女孩。 “啊?”那女孩愣了一下,随即又一脸娇羞的点了点头:“对,我就是来找他的。” 祝乔微微一笑:“他和我说过你会来,不过你可能要等很久了,他进宫去了。”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事。” 祝乔心念一动,突然问道:“对了,你会不会作画?” 那女孩点了点头:“略懂一些。” “太好了,你能不能帮我画一幅画,就画这满园的海棠花。” “为什么你不自己画呢?”那女孩好奇的看向她。 “画画也太无聊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我实在坚持不下去。” 那女孩撇了撇嘴,无奈道:“好吧,我就帮你画一副,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太好了。”祝乔兴奋的坐了起来:“对了,我叫祝乔,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聆。”那女孩声音极其温柔。 “阿聆。”祝乔呢喃着重复了一句,复道:“那我们先去换身衣服吧,等换好了衣服再过来作画。” “嗯。”阿聆点了点头。 祝乔轻笑一声,便带着阿聆回房间换上了自己的衣裙,为了防止府里其他人发现后和哥哥告密,她还特地挑了一件和她今日所穿的颜色一样的红色衣裙给阿聆换上。 看着阿聆端庄的坐在书桌前作画的样子,祝乔只觉仿佛阿聆才更适合做太尉府的千金,而她,更适合做一个侠女,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越想越兴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正想着要找个什么借口,没成想阿聆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不是又想偷偷溜出去了?” 祝乔尴尬的笑了笑。 “没事你去吧,我在这儿替你作画,不过,你可要早一点回来哦,太晚的话我怕被发现。”阿聆低声道。 听闻此话,祝乔便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激动的上前紧紧握住阿聆的肩膀:“放心,我一定会早去早回,你就安心在这儿作画吧。” 语罢,她再次爬上墙头,朝院子外面望去,夕阳斜照在头顶,将整个都城笼罩在一片金灿灿中。 她再没有回头看一眼,狠狠一咬牙,从围墙上一跃而下。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跳下围墙的那一刻,一个身着玄黑色锦袍的少年刚好走进院子。 自此,一场阴差阳错的相识,彻底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 可惜,直到多年以后,当她再次见到阿聆时,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 祝乔撑着脑袋趴在花梨木桌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凝望着希樾,旬聿则是双手抱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站在一旁。 自那日让阿聆顶替她作画被希樾发现后,她已经连续三天被监督着,不许离开房间一步。 说来也奇怪,那阿聆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明答应的帮她作画的,没想到非但画的乱七八糟,而且还不等她回来,人就跑的无影无踪了,还害的她被罚。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呆在这儿抄书,若是再想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当心被父亲打手板。”希樾一边翻着书,一边说道。 “你们就不觉得无聊吗?要我说啊,你们两个不如跟我一起偷偷溜出去得了,反正不管你们去不去,每次都得跟我一起受罚,还不如跟我出去好好潇洒一番,就算受罚也不吃亏不是吗?”祝乔试图说服这两个人加入她的计划中。 “祝乔,我可告诉你,这事你想都别想。”希樾侧首睨了她一眼。 “得得得,不想就不想,我看你们两个就是害怕父亲,不像我...” “不像你什么?”父亲浑厚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祝乔一惊,赶忙闭嘴,低下头乖乖的抄起了书。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再这样胡闹下去,我看以后还有谁敢娶你。” 第57章 祝乔突然放下笔,起身走到对面,一只手挽着希樾一只手挽着旬聿,和父亲犟道:“不娶就不娶呗,我才不要嫁人呢,我有哥哥和小旬子陪着就够了。” 祝温书暗自叹了一口气,看向旬聿:“阿聿,你比他们两个大,也比他们两个懂事,以后,我就将他们两个托付给你了,尤其是小乔,她性子骄纵,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但这孩子本性不坏,你要多一些耐心去教导她。” “叔父请放心,我一定会的。”旬聿微微颔首。 那时的祝乔还不懂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家破人亡后,她才明白,原来,父亲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所以,才急于将她托付给了旬聿。 只可惜,父亲最后还是没能如愿,而他们三个终究还是走散了。 事情就发生在半个月后,那日,父亲在临睡前突然将他们几个叫去了房间,不但检查了他们这些天的功课,还啰里啰嗦的和他们讲了一堆大道理,祝乔听得有些无趣,竟当场打起了瞌睡,父亲气的又一次打了她的手板,这次打的可比往常重多了,肿起来的样子乍一看和猪蹄也没什么区别。 她生气的摔门而去,睡到半夜,忽感手上传来一阵清凉,她一个激灵猛然从睡梦中惊醒。 映入眼帘的正是父亲那略显沧桑的脸庞,他俯身于榻前,正执起她的手,悉心的为她涂抹着药膏。 药膏很清凉,带着淡淡的清香,涂抹在手上很是舒服,可她却依旧执拗的不肯和父亲说一句话。 “还疼吗?”父亲执起她的手,在涂抹好的药膏上轻轻吹了吹,唇边,隐约浮起一抹笑意。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的鼻子一酸,委屈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父亲打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疼不疼,之前何曾下过这么重的手,我看父亲就是不喜欢我了,我再也不要理你了。”语罢,她抬起手,胡乱的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 父亲微微一笑,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轻叹一声:“真是可惜这药了,虽然能够消肿止痛,可若是搁脸上,却会让人变丑。” “啊?!”她急忙看了眼自己的手,果真,父亲刚涂好的药被她一下蹭掉了不少,她急忙扭过身想要寻找丝帕,却看到父亲的眸中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为父担心呢?”父亲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为她擦拭着脸颊。 “那父亲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打我了,我都已经长大了,您还是动不动就像小时候一样罚我,让我在那么多人面前怎么抬得起头。”她低垂螓首,小声抱怨着,愈衬得她此时圆润的小脸,分外娇俏可爱。 父亲轻叹了一声,眸中分明带着一丝悲凉:“好,父亲以后再也不打你了,但是你一定要听希樾和阿聿的话,别再让父亲担心。” “父亲最近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总是说这样的话,搞得跟要生离死别一样,我才不要被他们两个看着,我要父亲亲自教我,但是父亲可要记住你方才的话,不要再打我就好。” 父亲没有回答她,只站起身,在她的额发上揉了揉,随后微微一笑:“时候还早,你再睡会儿吧,父亲要去上朝了。” “嗯。”她点了点头:“那父亲下朝以后可要快点回来,我等你一起吃饭。” 父亲因着她这句话,怔滞了一下,怔滞间,倒让她觉得父亲好像有什么事瞒着她,可随即他却又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说了声:“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是她与父亲的最后一面,若早知道会是那样的结果,她今日说什么也不会让父亲离开。 晌午,父亲的尸首就被人送回了府中,那一刻,对她来说就像天塌了一般,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进去。 以前最害怕被父亲打手板的她,此刻,竟出奇的希望父亲能够站起来像昨晚那样狠狠的打她的手,可,父亲却一直静静地躺在那儿,怎么也不肯起来。 “父亲...”她缓缓走到棺木旁,艰涩的喊出这两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其他话来,扶着棺木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下午,府中一下闯进来了许多宫里的人,将府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一箱一箱的抬了出去,彼时的她并不清楚接下来他们要面临什么,直到,母亲的鲜血染红了父亲灵前的白幡,她被强行从母亲怀里拖走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她的家,彻底没了。 一夕之间,她从太尉府的千金成为了掖庭的罪奴,哥哥也从世家公子变成了徭役被派去修筑皇陵,旬聿则因为其父旬永年曾立下许多战功而免受牵连,最终离开了洛阳。 自此之后,长达七年的时光,几人所经历的一切幸与不幸,都再也与对方没有任何瓜葛。 昔日的情义,也都通通成为了无法逆转的光阴。 她不再寻求任何人的庇护,只将过去的一切埋藏在记忆的深处,成为不可触碰的荆棘。 第55章 {title 岁暮天寒,漫天飞雪。 回洛阳的路上,祝乔回想了许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幼时对哥哥和旬聿的依赖,以及母亲对父亲的背叛,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相互重叠。 现在,她可以肯定的是,那年上元节,她在河边见到的与母亲相拥的那人就是陆远知。 她不清楚,像父亲那么好的人,母亲为什么要背叛他,可如果母亲不爱父亲,为什么最后又要跟着他一起去了。 一连串的迷题让她感到头痛,可她不得不去寻找答案,不止是为了要还父亲一个公道,更是由于,以她现在的身份,是根本不可能和萧云廷在一起的,而她,也不想他再因她而受到掣肘。 马车离洛阳城越来越近,一眼望去一马平川,沃野千里,不怪西凉一直想要攻入中原。 当城门打开的那一刻,一支身着盔甲,手持长枪的士兵赫然闯入眼帘,领兵之人正骑于一匹通体黢黑的骏马上,那气势让人看一眼便后脊发凉。 他,不是陆浔还能是谁呢? 陆浔,陆远知次子,武功十分了得,以阴狠毒辣著称。 今日这副架势,显然是在防她,可当城门打开后,进来的除了一辆马车之外,再没有一兵一卒,他还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士兵收队。 祝乔轻轻掀开车帘,从马车上缓缓下来,陆浔依旧坐于马上,手绕缰绳,朝她说道:“父亲特地让我来这里迎接你。” 北风呼啸而过,衣摆随风飘扬,她目光轻然的看了一眼马上的陆浔,轻轻颔首。 陆浔唇角轻轻勾了勾,浮出一抹冷冽的弧度,一扯缰绳,随着马儿的嘶鸣,凛然下令:“回府。” 身后一众士兵立刻随着陆浔的身影踏雪而去。 望着那宏伟的城郭,她没有害怕,反而轻笑出声。 再次回到丞相府,她并没有着急去见陆远知,而是先回到了之前的住处,偌大的院子依旧整洁肃静,只是少了几分生机。 站在院中看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不禁回想起了在这府里过往的三年。 “小姐,您回来了。”不知何时,蓉霜突然出现在了身后,欣喜中又带着惊讶。 “蓉霜,南郑一别,我们又见面了。”祝乔没有回头,伸出手接了几片掉落的雪花。 “我还以为,您不会再回来了呢。”蓉霜小声说出这句话,朝前走近了几步。 祝乔淡淡一笑,扫视了一眼四周,见周围无人,便转过身去:“连你也觉得,我不该回来吗?” 听闻此话,蓉霜立刻变得谨慎了起来:“小姐恕罪,奴婢失言了。” 祝乔摇了摇头,上前握住蓉霜冰凉的双手:“蓉霜,你跟了我多年,我所经历的一切你都看得清清楚楚,曾经你帮过我,我一刻都不曾忘记,这次回来,我能相信的就只有你一个,我希望你能继续帮我。” “小姐,想要做什么?”蓉霜有些疑惑的看向祝乔。 “我想要查清楚七年前我父亲被杀的真相。” 蓉霜不可思议的望着她:“祝大人,不是因...被先帝下旨斩杀的吗?”中间的那几个字蓉霜没有说出来,但恁谁都清楚当年祝温书是怎么死的。 祝乔摇了摇头:“这次去益州,我才发现,当年的事或许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样,所以,我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原委,还父亲一个公道。” 蓉霜沉思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很坚定的说道:“小姐平日对我不薄,我早已将小姐看成了自己的亲人,无论小姐要做什么,我都一定会尽心去帮你的。” 祝乔欣慰的拥抱着蓉霜,拍了拍她的后背。 “蔓蔓。”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突然从月洞门那处传来,祝乔略侧过身,朝着那人微微福身,唤了一声:“父亲。”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累了吧?”陆远知面色平静的问道。 “多谢父亲挂怀,女儿不打紧的。”祝乔恭谨的回答。 陆远知点了点头,继续问:“这些日子你在益州还好吧?萧家的人有没有为难你?你又是怎么回来的?” 第58章 一连串的问题让祝乔不知道该从何答起,但,她清楚,他问的这些话,不过是想向她打听益州的情况罢了。 “对不起,女儿有负您的栽培,没能从萧家得到任何有利的东西,还让大哥被林家人所害。” “这事不能全怪你,为父知道,你也尽力了,如今,只要你平安回来了就好,你放心,为父一定会除掉萧家,为你和泽儿报仇的。” “可是,大哥并非死于萧家人之手,他是被林惜若杀的,而且,女儿已经亲手杀了林惜若为大哥报了仇了。” 陆远知冷冷一笑:“蔓蔓,你记着,泽儿虽是林惜若杀的,可她是萧云廷的妻子,而 且萧云廷曾经那般羞辱你,这笔账,为父迟早会跟他们萧家算清,你既已平安回来了,从今日起你就安心待在府中,为父定会再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听到这话,祝乔不禁苦笑一声,她清楚,其实在陆远知心里,无论陆泽死于谁之手,到最后都会被安在萧家头上,因为他真正想要的,并不是为陆泽报仇,而是要得到益州,而她,终究只是一个被陆远知用来做交易的物品罢了,或许,就连陆泽在他心里也是一个只能供他利用的棋子罢了。 “父亲这次又打算将女儿许配给哪家的公子呢?” 陆远知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牵着祝乔的手,慢慢向前走着:“前些日子,西凉派了使者前来,欲向我朝求取一公主为他们的太子妃,两国结成秦晋之好,可如今天子年幼,尚未有子嗣,听闻了你的事迹后,皇上便召见为父入宫,商议将你册封为凤翔公主,你意下如何?” “原来,父亲急着让我回洛阳是因为这事?”她心里清楚,陆远知这么做其实就是想要以此来让西凉出兵和他一起攻打益州罢了。 面对祝乔的冷淡,陆远知并未生气,依旧缓缓说道:“蔓蔓,你生来本就尊贵,若不是萧家,你又怎会在掖庭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只要你嫁去了西凉,以后就是西凉的皇后,无论你想对付谁,想要谁死,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女儿只想好好活着就好,并不想要对付谁,或是要谁的命。” 一听这话,陆远知突然变得有些激动,看着祝乔眸中隐隐泛起一丝寒意:“你忘记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你难道不想为她报仇吗?为父早就和你说过,萧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人,他们都是害死你母亲的凶手,他们都该死。” 祝乔眉心一颦,陆远知现在这幅样子她以前从未见过,可以说是有点疯癫,他到底是有多爱母亲才会这样呢? 不知为何,她浑身开始有些发抖,或许是想到了母亲曾经对父亲的背叛,她突然变得很反感。 陆远知慢慢靠近祝乔,双手扶上她的肩膀,这一扶,他突然变得很不高兴,他觉到她的颤抖,她这是在害怕他吗? “对了,为父忘了告诉你,天子已经让人拟好了禅位诏书,等来年开春就会将这个皇位禅让给为父,到时候,这个天下就是你我二人的了。” 祝乔甫要启唇,陆远知却再一次拉着她的手,转过身对着遥远的天际说道:“沐锦,你看到了吗?你生前没有得到的,现在,我和蔓蔓就要替你得到了,你在天上开不开心?” 沐锦是母亲曾在景国时的名字,陆远知现在依然这样唤她,看来陆泽说的没错,或许母亲曾真的与陆远知有过婚约。 被陆远知牵着,她只觉自己的手仿若触碰到了一个很恐怖的东西一般,她很想抽回手,可却害怕惹恼了陆远知,于是便想不如就先顺着他的意。 “那女儿就先在此恭贺父亲了。” 听到祝乔这么说,陆远知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而扶着她的肩膀,欣慰的道:“蔓蔓你终于想通了?” “父亲说的对,那些害过母亲的人都该死,一个,都不可以放过。”她的语音突然转厉,目光冷冷的注视着陆远知。 “你能这么想,为父感到很欣慰,为父筹谋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等到了这一日。” “那父亲打算何时将女儿送去西凉呢?”祝乔并不为所动,只是看着陆远知淡淡道。 “下个月初七就是你母亲的寿辰,为父打算在你母亲寿辰那日为她送上最好的礼物,就是你成为这一统天下的女皇的第一步。” “女皇?”祝乔疑惑的看向陆远知。 “没错,为父要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皇,你母亲这辈子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为父一定要让你得到。” 正在这时,只听一个带着不服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父亲,没有想到,我和大哥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原来却只是你的一颗棋子罢了,到头来,你竟要将大业送给这个女人,究竟我们谁才是你亲生的?” 循声望去,陆浔正一脸阴郁的站在身后,眸中怒气腾腾。 第56章 {title “混账,谁让你来这里的?”陆远知转过身,语气极为不满。 “我若不来这里,又怎会听到父亲的心里话呢?我总算是明白了,我和大哥不过就是你的马前卒,只有拼死效力的份儿,如今大哥不在了,父亲下一步是不是就打算牺牲我来为这个女人铺路了?” 听到陆浔的话,陆远知的脸色顿时青成一片,怒斥:“放肆,你知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父亲真的有当过我和大哥是你的儿子吗?你心里只有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人和那个女人所生的孩子,母亲被你冷落了这么多年,如今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你可曾去看过她一眼?” 听到这话,陆远知的怒意总算是稍稍有所平息,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结发妻子芙蓉远在长安的老宅,而他,似乎已经有两三年都不曾去看过她了。 “是你母亲让你来的吧?” 陆浔瞥了一眼陆远知,冷冷一笑:“母亲怎会和我说这话,是我自己不忍再见到母亲伤心。” 陆远知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行了,你先回去吧,我抽空会去一趟你母亲那里。” 陆浔没再说什么,只朝陆远知微微拜了一下便离开了。 陆远知转过身探出手轻轻抚上祝乔散落在肩上的发丝,表情极其和蔼:“不必在意浔儿说什么,你在为父心里与他们都不同,只要你不背叛为父,将来这天下的一切就都是你的。” 她微微一笑,福身道:“女儿惟愿与父亲共享这天下。” 简单的一句话,她说的甚是费力,她发现,自己无论是在益州还是在洛阳,好像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违心的。 以前的她最是鄙夷这样口是心非的人,从何时起,自己竟也变成了这样的人呢? 陆远知唇边浮起一抹弧度,眸底隐隐含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 平静的在丞相府里待了近十日,起初陆浔还总是对她颇多‘关注’后来见她除了吃就是睡,渐渐的便也没再理会她,可祝乔这段时间其实并未闲着。 白天在那些监视她的人眼中,她确实除了吃就是睡,可一到深夜,躺在床上的人便会变成了蓉霜,而她则是凭借着轻功在丞相府里四处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始终觉得,母亲的手札很有可能就在陆远知的手上,毕竟那是母亲的东西,陆远知肯定不会轻易毁去。 可一连寻找了好几个晚上,能找的地方她都找了,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有关于母亲的东西,别说是手札,就连一副画像,一条丝帕都不曾见到过,她不禁又有些怀疑,若是陆远知真的那么爱母亲,府里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和母亲有关的东西。 眼看着要去西凉和亲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可转念一想,或许去西凉也并非坏事,说不定会从顾藜那里得知一些她不知道的真相,而且,她相信顾藜绝不会轻易对益州发兵。 “二公子。”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蓉霜恭谨的声音,祝乔这才从缥缈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才转过身,便对上一双略带探究的目光,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恭敬地福身:“二哥。” 陆浔目光沉郁,淡淡的扯了一下唇角:“我可当不起。” 听闻此话,祝乔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苍凉的意味:“二公子找我何事?” “我知你与旬聿的关系,但你别忘了,是父亲将你从掖庭救回来的,我劝你做任何决定前都要想清楚了。” “我当然知道是丞相救了 我,而且,我早已经于旬聿没有任何关系,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丞相的命令,我不知道二公子这话是何意?“面对陆浔的冷厉,祝乔没有一丝害怕,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大哥死在益州,父亲不但没有弹劾萧清然,而且还请旨封萧云廷为益州牧,命他带着你前来洛阳谢恩,你难道猜不出父亲想要做什么吗?” 祝乔看着陆浔,沉默不语,她又怎会不知呢?不止她,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陆远知这是为萧云廷精心布下了一场‘鸿门宴’。 第59章 “萧云廷不可能来洛阳的,否则我又怎么可能会一个人回来。”祝乔淡淡道。 “是吗?”陆浔冷冷一笑:“可是,他已经来了。” “什么?”祝乔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浔。 “萧云廷已于今儿个晌午抵达洛阳,据探子来报,他是孤身前来的,可是我觉得以萧云廷的作风,他定是有备而来,不可能不带一兵一卒,说不定就在暗处,早已布满了萧家军,你觉得呢?” “二公子不是已经派了探子前去吗?又何必再来问我。”祝乔冷冷说道,可心里却因着萧云廷的到来而惶惶不安。 “我要听的是你心里对萧云廷的想法,而不是探子口中所说的。” 祝乔瞥了一眼陆浔,无奈道:“我也觉得,萧云廷此番孤身前来事有蹊跷,他既然敢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的,我们还是要小心为妙。” “是吗?那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陆浔冷冷的盯着祝乔,不错过她眸中的一丝神情。 “应当立刻关闭城门,再在宫里埋伏好大内侍卫,这样一来,即使萧云廷有三头六臂也定难以逃脱。”说到这里,祝乔不禁又想起了数月前在雒县时,萧云廷曾为了她所谋划的一切,若是让他知道她此刻在与陆浔谋划着如何杀他,他该有多难过,他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了她所做的一切。 陆浔冷冷一笑,声音充斥着嗜血的气息:“好,那今晚夜宴,还请你亲自进宫奉酒。” 听到这话,祝乔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若是陆远知命人在酒中下毒,然后再由她将酒奉给萧云廷,那么... ... 紫宸殿内笙歌婉转,烛影摇红,华彩照人。 祝乔坐于菱花镜前任容霜为她悉心的装扮着,轻扫黛眉,额点花钿,头戴金冠,身披红色金丝萱花苏罗裁制而成的裙裳,举手投足间,尽显华丽。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做完这一切,蓉霜在一旁小声提醒着。 祝乔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走吧。” 等来到紫宸殿时,夜宴早已开始,祝乔站在偏殿,绕过屏风朝大殿内望去,除了歌舞再无一丝声音,天子坐于主位上,安静的看着殿内起舞的几名女子,陆远知和萧云廷分坐于左右两侧,案前的酒杯早已斟满了酒,但却无一人执杯。 目光不自觉便移向坐于天子右下方的萧云廷,他依旧一袭玄黑,目光冰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唯有他们几人明白,在这看似歌舞升平的背后充斥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一曲罢,舞者纷纷退出殿外,但见陆远知突然端起酒杯,朝萧云廷道:“早就听闻萧大公子才貌超群,智勇无双,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对于陆远知的客套,萧云廷倒显得格外淡漠,只是说了句:“丞相谬赞。”但却依旧没有执起酒杯。 “看来,今日的歌舞萧大公子看的并不称心。”语罢,陆远知轻轻击了下掌。 站在偏殿的祝乔当即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蒙于脸上,随着琴音乍响,在众人讶异地目光中翩然而出。 其实,她并不擅舞,可今晚,她愿意去跳,不仅是因为陆远知让蓉霜给她传话,要她借跳舞的名义劝酒,更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他而跳。 既然过了今晚不是他死就是她亡,那么,她愿意以此舞来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她能感觉到萧云廷向她投来的目光,但却始终不敢抬眸去看他,她怕自己会心虚,更怕对上他的目光自己会败下阵来。 随着最后一个音律收尾,她悠然落地,莲足轻轻勾起,素手相触,冶艳的裙摆悉数散开,宛如孔雀开屏,映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萧大公子觉得此舞如何呢?”陆远知的声音突然响起。 局促地站在大殿中央,许久得不到回应,祝乔微微抬眸看了一眼萧云廷,却正好对上他看向她的目光,只这一眼,却让她仿若雷击般,心跳的愈快了起来。 “不错。”话语甫出,依旧淡漠如斯,这样的人,天奈其何? 陆远知笑了笑:“这可是我从萧大公子的口中听到最高的评价了,蔓蔓,还不快敬萧大公子一杯。” 听到陆远知突然说出这一句,祝乔的心猛的一颤,她不敢去赌那杯酒里有没有毒,但此刻,她已无路可退。 低垂螓首,她缓缓走上前,于他案前跪下,芊芊素手轻轻执起酒杯,在他注视的目光下,缓缓将那杯酒递到了他面前。 “请大人饮下此杯。”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始终低着头,从未看他一眼。 萧云廷依旧端坐着,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许久,终道:“你真的希望我喝下这杯酒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重复道:“请大人,饮下此杯。” 萧云廷缓缓伸出手,可在要接过酒杯的时候,她却紧紧握住酒杯不肯松手,他能感觉到她握着酒杯的手都在隐隐颤抖着,突然,他素手一挥,一把扯掉了她脸上的丝巾。 第57章 {title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愕,只是用尽浑身之力,将那酒杯猛的捏碎,他一惊,复望向她的手,但见那里已经鲜血横流。 时间,在这刹那仿佛静止,周遭的一切,安静得,只能听到他和她的呼吸声。 可就连彼此的呼吸,都是做不到平静的。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最终,仅是让眼底的雾气更甚。 “我不知道酒里有没有毒,但在两厢已经布满了刀斧手,你可以以我为质,挟我而逃。” 她语音极轻,随着这一语,一并跪地请罪:“小女子失仪,请大人恕罪。” 萧云廷没有说话,就那样端坐着,手上依旧握着那条丝巾,面容冰冷,只是,他的眼神到底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看着这一幕,陆远知并未生气,只是冷冷的笑道:“萧大公子何故这样看着小女,莫非,是蔓蔓长得像某人不成?” “令千金姿容绝代,世间仅此一人无可替代,怎么会有人跟她长得像,只是,很难想象像这样一个连酒杯都端不稳的人,竟会是丞相之女。”萧云廷的声音依旧如常,可细听便知,他的语音里是含着愠意的。 陆远知悠然放下酒杯,笑着道:“蔓蔓的美貌在洛阳可谓是数一数二的,多少世家公子对她一见倾心,可她却是谁都瞧不上,当初圣上有心想为你二人赐婚,老夫原以为会是一段良缘佳配,可萧大公子却以早有婚约为由拒绝了,只是没想到林小姐那么年轻就...老夫虽然很是赏识萧公子,有意想将小女嫁给萧公子为妻,只是可惜,小女不日就要嫁给西凉太子为妃了,实在是遗憾呐。” “丞相,果真很会打算。” 听到这一句,祝乔这才缓缓抬眸看向萧云廷,可他的目光却早已不在她的身上。 “萧大公子难道不喜欢小女?”陆远知目光带着诧异,望向萧云廷。 “丞相这话,倒是让人不解,我与另千金从未见过,又何谈喜欢?”萧云廷悠然开口,声音有几分轻蔑。 “是吗?我还以为,你来洛阳是因为放心不下她呢?”陆远知声音低沉,颇有一些嘲笑的意味。 萧云廷微微一笑:“恐怕要让丞相失望了,我从 不认识什么陆蔓,要说担心某人,也只会是那个叫祝乔的女子。” 此言一出,陆远知脸色顿时一青,冷声道:“如此说来,该失望的是萧公子才对,你难道不知,你口中的那个祝乔早在多年以前就死在掖庭了吗?” 萧云廷笑了笑,眸中精锐顿闪:“丞相莫非忘了,三年前,她已经从掖庭出来了,是你亲自将她接出来的。” “不好了,不好了...”一名身着墨绿色宫衣的太监满脸焦急的冲了进来,大喊道:“外面一下涌来了好多士兵,已经将紫宸殿包围了起来。” “我还没下令,哪里来的士兵?” 话音刚落,陆远知顿时脸色大变,明白定是中了萧云廷的计,旋即起身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摔在地上,口中大喊:“拿下萧云廷。” 祝乔一惊,但见两厢的刀斧手已迅速冲了进来,将萧云廷团团围住。 可萧云廷此时却依旧平静的坐在案前,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淡笑着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挣扎了,你以为杀了我,你就可以撤退吗?这座宫殿外面现在全都是我的人。” “哪又如何,整个皇宫里都是我的人,除了皇城内现有的十万禁军,还有我儿陆浔以及单浦驻扎在管城的军队,总计不下四十万,你以为,这宫门是你想进就能进来的?”陆远知双拳紧握,目光凌厉的注视着萧云廷。 “你倒现在,还是没有看清形势吗?”萧云廷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祝乔跟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看着陆远知,复道:“你以为,我为何敢孤身前来,外面这些士兵又是如何进入皇宫的?枉你聪明一世,却用错了人。” 第60章 “是单浦背叛了我?”陆远知诧异的看向萧云廷,想了想,又道:“不,不可能,单浦不会背叛我的。” 萧云廷嗤鼻一笑:“我看你真是糊涂了。” “是楚荆?”陆远知猛然看向祝乔,因为他深知,禁军统领楚荆与旬聿之间颇有渊源,只是,他没有料到,楚荆竟会在这关键时刻突然倒戈,与萧家勾结在一起。 “陆远知,你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却没有料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吧?”萧云廷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冷冷的注视着陆远知。 陆远知一时有些怒气攻心,盯着萧云廷怒吼道:“我还没有输,我还有楚荆和陆浔的三十万大军,我怎么可能会输。”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转柔,望向祝乔,柔声道:“蔓蔓,快过来,为父定不会让你有事,胜败不可怕,我们还有的是机会。”他明白,此时,祝乔才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有她在,萧云廷定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的变故让祝乔一时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方才她明明还在担心萧云廷,可转眼间,局面便彻底反转,她下意识的抬眸望向萧云廷,但见他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淡笑,可她却分明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一丝寒芒与肃穆的凛意。 “你要跟他走吗?”他缓缓启唇,问出这句话。 从他方才的言语间,她不难能从中嗅得到,谋算的味道。 他似乎很有把握,可她目前猜不到,他究竟有何打算,与西凉相比岐国兵力并不算弱,除了各方诸侯,就只陆远知手中的兵力就不下三十万,而且益州与中原有秦岭相隔,可想而知萧家要攻入洛阳有多困难,若她猜得没错,萧云廷此刻,无疑是在虚张声势。 但,他无论有何打算,她清楚,她都是不能再同他一起走的,她心里还有疑惑没有解开,而且,如果此时,陆远知擒住萧云廷,以他为质逼迫楚荆退兵,也并非不可取。 “蔓蔓。”陆远知的声音再度传来。 她像是魔怔了一般,突然转过身,就欲朝陆远知走去。 可恰此时,肩颈上突然一阵酸痛,未待她反应便已经意识模糊的倒在了他的怀里。 “萧云廷,你做什么?你快放开她。”陆远知大声呵斥道。 萧云廷目光冷淡的扫了陆远知一眼,随后不紧不慢的将祝乔打横抱起:“有这时间,你还不如想想你该怎么办,管城离此少说也得一日的路程,你觉得单浦来得及赶来救你吗?”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陆远知越发看不懂萧云廷的心思了,这时,他不应该是立刻带兵攻进来取自己的性命吗? 陆浔虽然身在洛阳,可皇城中有禁军把守,根本容纳不下多少士兵,如今就算想来救他,一时也难以调集那么多士兵。 萧云廷冷冷一笑:“很简单,我只要她就行了。” 陆远知看了眼倒在萧云廷怀中昏迷不醒的祝乔,终是咬牙说了句:“但愿等她醒来后还愿意跟你走。” 萧云廷没有再说什么,只抱着祝乔缓缓走出殿外。 ... 无尽的黑暗将她笼罩,挣扎了许久,她猛然从昏睡中醒来,甫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恰是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庞,此刻,他正坐在榻旁,若无其事的瞧着她。 她立刻弹坐而起,扶住他的胳膊,紧张的问道:“你没事?” 他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语气凉薄,甚至带着些愠意:“怎么?现在知道怕了,你撇下我独自跑回洛阳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 “这不关你的事,我自有打算...” “祝乔!”她的语气很是平淡,可他却似被激怒了一般,忽然低吼出这两个字,她一个激灵,人已被他抵在了角落,在他的眸中,她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是那样的楚楚可怜,他复道:“或者,我应该叫你陆蔓,只不知,你究竟还有多少个身份是我不知道的呢?” “这次,真没了。”她微微抬眸,小声说出这句话。 他看着她的神情,不由得想笑,她也会怕? “你曾说,等离开益州,定会再找一个比我优秀百倍的人嫁了,那个比我优秀百倍的人就是西凉太子顾藜?” 她没有想到,他竟会在此刻问出这句话,他也会计较,她把他跟别人做比较吗? “是。”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不露痕迹的低低应出这个字。 “他哪里比我好?你与他不过数日的相识,便胜过与我近一年的光阴?可你该知道的,我对你的喜欢,从幼时便已根深蒂固,他拿什么比?” 她一时有些语塞,半天才嚅嗫道:“他,他可是太子殿下啊,嫁给了他,我就是未来的皇后,多么光耀门楣啊。” “这真是你想要的吗?”他的眸中溢出浓浓的失望,她看在眼里,沉入心里,久久的,挥散不去。 “是,我要得到权利,至高无上的权利,而这些只有他能给我。” 他深深的凝着她,握住她胳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度,她被他抓的生疼,但却没有吭一声,许久,他突然启唇,声音冷峻:“我也可以给你。” 他说的是那样的肯定,她凝着他,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愿意给你。”他缓缓松开她的胳膊,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若我许你山河万里,你可愿还我海棠依旧。”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入她的耳中,她呼吸一滞,双手不自觉的紧握成拳。 可以吗? 她不知道。 不等她回答,他陡然俯下身,就吻上了她的唇。 不同于之前的吻,这次是不带任何怜惜的掠取,那仿佛根本就不是吻,而是不带任何情意的啃噬,她被他吻的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她很想避开,可他却依旧不依不饶的加重了力道,直到,她觉得唇上传来 丝丝疼痛,恰是被他咬出了血来。 “痛...”她低低唤出这一个字,他这才缓缓离开她的唇。 “知道痛就好,我就是要让你记住这个滋味,不管你愿不愿意,这辈子都休想再撇开我,更不要擅自做出任何决定,听明白了吗?” 第一次见他这么霸道,她却是再不敢抬头去细瞧他,只俯低螓首,轻轻拭着唇上的血迹。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轻轻打开,一个身着朱褐色锦袍的人缓缓走了进来,正是禁军统领楚荆。 与萧云廷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都没有说话,随后,萧云廷回头看了一眼祝乔,轻声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等会儿再来看你。”说罢,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过刹那,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寂静的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甫推开沉重的木窗,映入眼帘的恰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深山,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枯草遍地,看样子,此处是一个许久无人居住的农舍。 阳光照耀下,漫山的积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碎星闪烁,璀璨夺目。 楚荆跟着萧云廷的步子,一路朝竹林后方走去,他始终不明白,像萧云廷这样的人,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乱了方寸,不顾大局,按照他们原先的计划,本是要等战事一起,各方诸侯联和起来,陆远知的兵力被分散开后,他在最后时刻出手,给出陆远知最致命的一击。 只是没有想到,不久前,他突然收到旬聿的信,要他提前出手,一定要确保萧云廷与这个女子的安全,这样一来,他们的计划无疑就被打乱,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很难确保最后的胜算有多少,一着不慎,他们这么多年的筹谋便会功亏一篑。 “陆远知已经封锁了都城,在城中全力搜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楚荆缓缓启唇,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 萧云廷没有说话,他清楚,楚荆的身份已经暴露,自然是无法再继续留在洛阳,也知道自己此举对于他们的计划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当她决心离开他独自回洛阳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再也做不到淡定,如果,他不知道她就是祝乔的话,或许,他还可以忍痛放她离去,只当她死了,从此不再相见,可,当他得知她就是当初旬聿信中的那个小乔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还有柔软的一面。 缘来缘去,兜兜转转,原来,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她换了多少个身份,他心里爱的,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因为,心比眼睛更诚实。 “为了一个女子,你这么做,值得吗?”没有等他回答,楚荆继续问道。 “她是祝大人的女儿,祝大人当初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他唯一的女儿,我一定要救。” “真的是这样吗?”楚荆的脸上带着冷冷的笑意,面前这个男子,他太了解了,正因为了解,所以才使得他们彼此筹谋了这么多年。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还是想想该如何离开洛阳吧。” 楚荆轻轻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城中戒备森严,要想出去怕是没那么容易,不如先等等再看。” 第61章 “等?又能等到什么时候呢?你们以为躲在这里,就能让性命无虞吗?”祝乔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两人一惊,同时转身向身后看去。 “你怎么来了?”萧云廷轻声问出这句话,缓步走上前。 “放我回去。”她看着他,只说出这四个字。 “别再闹了。”他的语音极其平淡,没有丝毫愠意。 “你看见了吧?这个女人根本就不爱你,你费尽心思将她救出来,她非但不感激,反而还想要再回到陆远知身边。”楚荆突然开口,言语中皆是满满的怒气。 “你别再说了。”萧云廷突然开口打断了楚荆:“这件事交给我来解决。” 祝乔无视楚荆的怒火,继续道:“现在整个洛阳城都在搜捕你们,以陆远知的手段,你们是不可能从他手中逃掉的,这个地方,你们又能待多久呢?”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你想都别想,我不会让你继续蠢下去。”萧云廷凝着她,掷地有声,让她无言以对。 她闭上眼睛,微侧螓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喊道:“萧云廷,你有你的大业要成,我也有我的事情要做,我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牵连的,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打扰我,我此刻来就是想要告诉你,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如果你还要留下我,我会恨你。” 听到这些话,萧云廷的唇边扯出一抹浅浅的弧度,悲凉而无奈。 “那就恨着吧,恨总比爱来的真切不是吗?” “你这又是何必?放我回去你们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就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有你陪着,死亦是值得。”萧云廷的唇边依旧挂着笑意,只这笑,并非是发自内心,而是带着失望,深深的沾染着这个寒冬的凛意。 “可我不想死。”她凝着他,眼神中充满坚定:“你要死我不拦着,但你休要拖着我。” “你们两个够了啊,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成熟一点,还在那闹别扭。”眼见两人越吵越凶,楚荆旋即出声打断了他们。 “谁想跟他闹!” “谁想跟她闹!”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楚荆无奈的白了两人一眼,接着道:“其实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们现在与其这样坐以待毙,倒不如赌上一把,还有几日就到了联姻之日,陆远知肯定是势必将洛阳翻个底朝天也要将她找回去,我们不如就将计就计,把她送回去,到时候再想办法混进送亲的队伍中,只要出了洛阳,我便有办法带大家撤离。” “我同意。”祝乔率先开口说出这三个字,随后微微侧首看向萧云廷。 “我不同意。”话语甫出,淡漠如斯。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她凝着他,冷冷道:“如果没有,就按照他说的办。” “你非得一次次把自己推入绝境,然后搞得一身伤你才满意吗?你但凡信我一次,听我一句话,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听到这话,她突然笑了,笑得倾国倾城,妩媚妖娆,没心没肺,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然后,抬起头,凝着他,眉心微颦:“我连我自己都不信,又如何信你呢?就连旬聿都知道,我是个自私的人,谁对我有利我就跟谁站在一起,可偏偏你就是不肯相信,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如何许我未来,可顾藜就不一样了,他可以许我母仪天下,我想,恁谁都会选择后者吧。” 听着她说出这些话,萧云廷冷冷一笑:“你倒是会审时度势,若感情也可以待价而沽,是否会轻松许多。” 说出这句话,他再未停留,转身往农舍那边走去,唯留下祝乔和楚荆两人站在原地。 看着萧云廷离开的身影,楚荆缓缓走上前,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是想救他,但也没必要把话说的这么绝,他到底是为了你才孤身犯险,还打乱了原本的计划,你要不要再去和他好好说说。”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知道他的性子,若不把话说绝,他是不会死心的。” 楚荆微微叹了一口气,看了眼祝乔,复将目光移向远方的山峦,道:“原先我还疑惑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女子而乱了方寸,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确实与其他女子不同,也值得他如此。” 祝乔淡淡一笑:“我确实是有私心的,没你想的那么伟大。” “哦?”楚荆诧异的看向祝乔:“难不成我看错了?” 她敛起笑意,缓缓转过身,语气极其诚恳:“我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他疑惑的凝着她,半晌才开口:“什么事?” “离联姻之日只剩下三日了,我必须尽快回去安排好一切,到时候我会让人送消息给你们,你们就照我的安排跟着送亲队伍一起出城就行,但是,等你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后必须马上撤离,不得惊动任何人。”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她忽而一笑:“像我这么个自私又贪婪的人,当然要去追寻更好的归宿,你只需帮我把他带走,别再来打搅我就行了。” 楚 荆眼眸微眯,他清楚,她并非是那样的人,这么说只不过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但既然她不愿说,他也不便再问。 “行吧,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都会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否则我没法向他交代。” 她淡笑着,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永寿二十四年,腊月初七。 今日的洛阳城可谓是热闹至极,凤翔公主远嫁西凉太子,在天下百姓眼中,这不啻是天大的喜事,两国联姻这仅意味着,天下太平从此不再有战事,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或许才是战事的开端。 喜乐喧天间,漫天的花瓣弥漫出阵阵的芳香,前后数十个带刀侍卫将红鸾车紧紧簇拥着,以确保送亲途中不出任何意外,近百名宫人逶迤跟随其后,一直到鸾车离开洛阳城才渐渐止步。 祝乔端庄的坐于鸾车上,她双手交叠放于腿上,目光平静的盯着指尖涂然的绯色丹蔻,听着外面响彻云霄的锣鼓声,以及街道两侧看热闹的百姓的喧嚣声,心里却是紧张到无以复加。 然而,对于外面的一切,她却是只能靠耳朵去听,再也看不真切,头顶的绯色华纱遮住了她原本清秀的面容,目所及处,皆是一整片铺天盖地的红色,这种感觉,只让她觉得无比的煎熬。 直到鸾车出了城,这份不安才渐渐消停,她并不知道萧云廷和楚荆会在何时逃离这支送亲的队伍,只能在心里祈祷他们能尽快脱险安全回到益州。 而她,自然是跟着这支队伍,远去西凉。 她只是一个女子罢了,什么国仇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这天下谁做君谁做臣,不是她该去关心的,她心里有的,只是家恨,她一定要弄清楚父亲被杀的真相,陆泽和旬聿各执一词,谁的话都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母亲和陆远知的事是她亲眼所见,无论如何她都一定不会放过陆远知,只是她现在还不能确定,父亲的死究竟跟母亲有没有关系。 她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找到母亲的手札或是能够证明陆远知一切罪行的东西,她要为父亲翻案,觉不能让后世一提到父亲就只能想到贪官二字。 一整日的不安,总算在夜晚来临时终于放下心来,负责此次送亲的主要官员是大将军颜朗,因为一路走来路上有多处积雪还未彻底消融,刚到酉时他便让队伍停了下来,在郊外寻了一间客栈歇脚,回头看了眼送亲的队伍,见一切如常,她的唇边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想必,他们已经安全撤离了吧。 顶着沉甸甸的凤冠,说不累是假的,一进到房间她便急忙将凤冠摘了下来,然而,还未等她缓口气,便见一个人影从窗户那边跃了进来。 待看清来人时,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怎么还没走?” “我是疯了,才会在被你一次次伤透心后又一次次的回来找你。” 她无奈的看着他:“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你说你,怎么能这么倔强?” “说不明白那就别再说了,跟我走就行了。” “现在外面都是士兵,而且我不敢保证暗处还有没有陆远知派来的人,万一出什么纰漏,不止是你我,连楚荆的人也都得全军覆没。” “我唯一的纰漏就只有你...”他看着她,毅然道:“因为你总是会在我最相信你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是的,她永远都是这样,前一刻还好好的,谁料下一刻就会做出许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若能舍弃她,他也不必次次都兵行险招,可是,谁让他喜欢她呢? “你可不可以容我最后再任性这一回,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行吗?”她几乎带着恳求般的说出这句话。 “你是想让我亲眼看着你嫁给别人,然后你说你什么都听我的?”说出这句话,连他都觉得好笑。 第62章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这件事情,但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一定要亲自去完成。” 是的,她确实没有办法跟他解释清楚,毕竟,这事关乎母亲的名节,总不能告诉他,她亲眼目睹母亲和陆远知有染,而且父亲的死母亲很有可能参与其中,这也太难以启齿了。 “你终于肯承认,你要嫁给顾藜并不是因为贪图权利了?” 她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彼时的谎言此刻终究是不攻自破了。 不等她开口,他继续道:“那你还爱我吗?只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我便放你走,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她看着他,许久,终是说不出那个‘不’字,只道:“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并不是爱与不爱,而是身上要背负的责任,走到这一步,谁都没有办法全身而退,我可以为你而死,但是没有办法为你而活,很久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再因为我而有所顾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小姐,热水已经给你打好了,你是要现...”正在这时,蓉霜突然推门而入,看到萧云廷的一瞬间顿时愣在了原地。 萧云廷脸色一沉,眸中杀意顿起,刚要上前解决掉蓉霜,祝乔急忙伸手拉住了萧云廷,朝他摇了摇头:“不要伤她,她不会说出去的。” 蓉霜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看着祝乔,小声问道:“小姐,你是打算...要和他走吗...” 祝乔看了萧云廷一眼,刚好对上他向她投来的目光,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蓉霜见状便不再多言,只小声说了句:“外面人多眼杂,奴婢去外面守着。”说罢,便退出房间,轻轻将房门阖上。 萧云廷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大手一挥,便将祝乔身上的喜服褪了去:“这喜服真是难看。” 她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你穿喜服就好看,我穿就难看了?” 萧云廷的唇边拂过一抹哂笑,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她之间明明没有什么误会,也没有深仇大恨,而且彼此都深爱着对方,可为什么,就是不能在一起呢? 她突然轻轻靠在他的怀里,双手从他腰间穿插而过,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生来尊贵,未来有很多种可能,不该为情所困,我爱你,但也只是爱你罢了...” “你总说你爱我,可转头就要嫁给别人了,你的爱,难道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吗?”说出这句话,他不禁自嘲一笑,笑得有些无奈。 听闻这句话,她突然收手,缓缓从他的怀里欠身出来,犹豫了许久,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抬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衣裙滑落间,乌黑的发丝一并垂落至胸前,更添了几分妩媚,她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局促的站在那,低着头,轻声:“我...”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反咬了一下樱唇,闭着眼睛,复道:“你若不相信,我可以现在就将自己交给你。” 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由于屋内的温度太低,还是其他原因,她的身体竟控制不住的有些颤抖了起来。 天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需要多少勇气才说得出口,况且还是在宽衣解带的情形下。 而他,在面对这样的情形时,一时竟也怔愣在了原地,等回过神时,才明白,她许是误会了他方才话里的意思。 他缓缓俯身,将她的衣裙捡起,重新替她穿戴整齐后,方道:“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这样一个人吗?若是贪图你的身体,又何需等到今日。” 她的神情随着他这一句话,明显的有些羞赧,她怎会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若是他真的有什么心思,在雒县的时候,她早就失了清白,哪里还能等到今日她自个儿 主动要给他。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咻’的一声,他敏锐的回身只见一个暗器恰从窗外射了进来,意识到不妙,他没有任何犹豫的,挡在了她的身前,将她紧紧的拥护在了怀里。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枚暗器早已扎进了萧云廷背部,她顿时慌了神,但此刻,她最担心的并不是萧云廷的行踪被人发现,而是他的伤势,因为,她看到,那血的颜色分明是不正常的。 暗器上淬了毒,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最恐怖的事情。 当房门打开的一瞬间,走进来的,却是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袭银灰色锦袍,乌发高高束起,左右两侧各留了两缕细细的辫子垂在胸前,冰灰色的眸子清冷却又温润,不是顾藜,还能是谁? 她本以为是陆远知在暗中派了人,却没有想到顾藜竟会亲自前来,目光不经意扫了眼门外,却见蓉霜早已被打晕在地,然而,面对眼下的情形,她又该如何解决。 “抓起来。”顾藜一声令下,一旁几名持刀侍卫便立刻上前,将刀架在了萧云廷脖子上。 “住手。”祝乔突然喊出这一句,紧紧抓住萧云廷的手不肯松开。 许是药效发作,萧云廷此时浑身酸软到没有一丝力气,就连握着她的手也是虚浮的。 顾藜扫了眼被丢在地上的喜服,无视两人的亲密举止,只开口道:“传令下去,凤翔公主和亲途中偶有强盗,幸得本太子来的及时,才将强盗擒住,但因着本太子即将大婚,不宜见血,故先将此强盗押回西凉,等大婚过后再行处决。” 听到此话,祝乔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只要顾藜不是立刻就要杀萧云廷,她总能找到机会救他的。 看着萧云廷被带出去,她只默默的转过身,朝床榻那边走去,她怕她再多站一下,就会支撑不住瘫软下去。 第58章 {title 当其他人都离开后,顾藜却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房间内,就那样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终是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我等不及再让你陌上花开缓缓归,又怕你在路上出什么意外,所以就迫不及待的赶来接你了。”他缓缓朝她走近,说话的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散漫,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听到这话,祝乔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必定又是陆远知的计谋,以陆远知的性子,他是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萧云廷的,之所以没有行动,无非就是想要让顾藜出手,他料定萧云廷会阻止这场联姻,所以,只要让萧云廷落入顾藜手中,西凉就不得不和他联手,倘若萧云廷真的死在了顾藜手中,那么萧家定会视西凉为第一大敌,他刚好可以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瞧她面容苍白无力,他俯身摸了下她的额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面对顾藜的关心,祝乔只是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一语甫落,他突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于床榻里侧,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拉过锦被盖在了她的身上,然后自顾躺在了她的旁边,却不越过雷池半步,只那样和衣躺着,双手垫在脑后,双腿交叠放在床沿。 “你这是?”她扭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没事,你睡你的,我在这儿陪着你,绝对不会让人打扰到你的。” 听到这话,她像是遭到雷击一般,旋即弹坐而起,看着他,一时竟有些语塞:“这...这不合规矩,男女有别,你我怎能同榻而眠?”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本就是我的太子妃,而且马上就要成亲了,我看谁还敢说闲话。” “那也不行,这是在中原,不比你们西凉民风开放,传出去成何体统?”她自是清楚西凉的婚俗,别说婚前同塌而眠,就是父亲去世后儿子娶继母,哥哥去世后弟弟娶嫂嫂的事情也再正常不过,可,她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出这句话,他并没有起身,只是固执的侧过身子不再瞧她。 见说不动他,她也不再多言,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过锦被转过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朝着另一侧躺下。 红泪偷垂,心绪凄迷。 躺在顾藜的身侧,她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只听到,身后,他的呼吸渐渐沉稳,想来该是已经睡着了吧。 她缓缓转过身,看到他睡的正酣,她这才掀开锦被,坐了起来,在他胸前轻轻摸索了一下,果真就摸到了一个小药瓶,她将药瓶收入怀中又从顾藜的腰间将他的令牌扯下,蹑手蹑脚的下得床去。 刚准备出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顾藜一眼,已是隆冬,他这样躺着,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会受凉的,这样想着,她又返回将自己的被子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这一盖,他略略动了一下,呼吸却依旧沉稳均匀。 她不知道当顾藜醒来后,该怎样面对他,可是,她不能让萧云廷有事,她一定要救他。 甫推开房间的门,蓉霜恰站在门口,见她出来,明显的一惊,祝乔先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朝蓉霜挥了挥手,蓉霜便识趣的跟着她慢慢走下了楼梯。 第63章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房门阖上的瞬间,顾藜已经睁开了眼睛。 客栈并不大,因着离市集较远,平日除了一些行商也没什么人在这里落脚,而今日这里住的恰都是他们一行人。 萧云廷被关押在后院的柴房中,由两个人看管着。 以祝乔的身份,自然是不方便亲自前去,且前来送亲的都是陆远知精挑细选的手下,如果真与这两人动起手来,她不一定会有胜算,万一惊动了其他人,就再难收场,所以,她只能将令牌交给蓉霜,让她假借顾藜的名义前去探望,趁两人分神之际,祝乔则在暗中打出两颗石子,直击两人的昏睡穴。 再见到萧云廷时,他已陷入昏迷的状态,可纵使这样,也依旧被五花大绑着,她等不及先喂他吃了解药才再给他松绑。 “小姐,他如今这样昏迷不醒,而这里又比较偏僻,我们要将他藏在那里?”蓉霜忍不住问道。 “先离开这里再说吧,顾藜配制的毒,药效都比较强,他可能醒来还需要一些时间。”她一边说,一边扶着萧云廷朝客栈外面走去。 蓉霜点了点头,随后也上前搭上一把手。 两人扶着萧云廷踩着那漫漫杂草一路走着,不一会儿就淹没在了茫茫黑夜中。 一直到寅时,祝乔这才停下步子,凝向蓉霜,道:“蓉霜,请你帮我先替他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 “那小姐你呢?”蓉霜一脸的茫然。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我必须得尽快回去。” “萧公子不是来带你走的吗?如今既已经逃出来了,你为何还要回去?”蓉霜不解的问道。 “我若走了,无论是丞相还是西凉都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们都得死。”说着,她将浑身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塞到蓉霜手上:“这些够你下半辈子的吃穿用度了,等他醒来后,你就别再 回丞相府了,重新找个地方好好生活,我们有缘再见吧。” 蓉霜突然间感到一阵失落,明明出发前还好好的,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就要各奔东西了,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沮丧着脸,道:“奴婢哪也不去,奴婢只想一直跟着小姐。” “蓉霜,我知道你对我的好,我也很舍不得你,可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你跟着我只会是凶多吉少,你先拿着这些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我办完所有的事情,一定会去找你的。” “可是...”蓉霜还是有些胆怯:“我能带他去哪里啊?”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村落了,他已经服用了解药,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醒来,你只需在他醒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带走他就行。”祝乔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蓉霜身上了。 看着萧云廷昏迷不醒的样子,蓉霜到底还是咬牙答应了:“小姐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带走萧公子的,但小姐你自己也要多当心些才是,蓉霜等你回来。” “谢谢你,蓉霜。”祝乔轻轻拥抱了一下蓉霜,随后又转头看了眼萧云廷,终是转过身,快步往客栈的方向而去。 就这么回去,没什么大不了的,难的是,该怎么跟顾藜解释呢? 罢了,该来的总会来。 回到客栈天色已经微微亮,晨雾弥漫间,一宿未睡的她,迈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到房间门口,甫推开房门,恰看到,顾藜正襟危坐于榻旁,一脸冷淡的看着她,显然,他早已猜到发生了什么。 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抬起莲足缓缓迈进房间,神色漠然的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拿起桃木梳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略显凌乱的青丝。 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她已经倦怠去想,但她知道,他此时,定是对她失望透了。 她想等他开口问她,哪怕朝她发脾气,甚至怎样责罚她都行,可他却只是坐在那,仿佛一座冰雕一般,一言不发。 正在这是,一名侍卫突然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站在门口紧张的禀道:“殿下,昨夜有人打晕了两名看守,将萧云廷救走了。” 祝乔执梳子的手紧紧的握起,如她所料的,顾藜起身朝她走来,铜镜中渐渐映出他的身影,目光深邃且带着凌厉。 她放下木梳,缓缓站起身,看着他,正欲开口,他的声音却比她的先响起,只听他朝外面喊了一声:“启程。” 听到这两个字,祝乔微微一愣。 她没有想到,她放走了萧云廷,他竟会是这样的态度。 而顾藜在说出这两个字后,再未做停留,只漠然的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他并非不知道她对萧云廷的感情,也清楚,她因何会同意嫁给他,可他还是自私的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够有她陪在身边。 当看到她与萧云廷双手紧握的那一刻,他恨不得立刻拔剑杀了萧云廷,但他心里清楚,若他真的杀了萧云廷她是绝不会原谅他的。 他了解她的性子,她既然没有当面求他放过萧云廷,肯定是想要自己亲自去救,半夜,她果然还是从他怀里拿走了解药。 倘若她真的和萧云廷一起离开了,他也不会派人去追,更不会因此去向萧家宣战,因为他清楚,即使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她也不会开心的,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既然回来了,她依旧是他的太子妃。 祝乔微微抬眸,望向顾藜离开的身影,此时的他再没有丝毫寒意和戾气。 可,背影却孤单的让人心疼。 不知为何,她总是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凄凉,就像一朵开到极致的山茶花,明明花开的正艳,却突然间就整朵落下,谁能说不惋惜呢? 第59章 {title 一路恍惚,经过十多日的舟车劳顿,终于在腊月二十一这日抵达西凉皇宫。 西凉的嫁娶仪式与中原虽略有不同,但还是需得拜天地的。 祝乔站在妆台前,任由梨雪和雨薇带着几名年长的嬷嬷替她换上西凉大婚时的盛装,各种玛瑙玉石堆积成的头饰比中原的凤冠可重多了,压的她几乎直不起脖子。 等一切准备妥当,殿外忽然传来响彻云霄的乐声,一时间,锣鼓唢呐齐鸣,好不热闹。 梨雪带着笑意走上前,轻声:“太子妃,吉时已到,奴婢给您盖上这红绡盖。” 听到太子妃三个字时,她的心跳蓦地漏跳了一拍,惶然的抬起脸,在看到镜中那个一身盛装的自己时,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嫁人了。 她突然有一种很想要逃离的冲动,然而,此刻,她又能逃去哪里呢? 微微叹了一口气,她俯低螓首,任梨雪将那红绡盖遮在了她高高的发髻上。 随着两人的搀扶,她一步一步走向大婚的礼殿,隔着头纱,她隐约看见顾藜正长身玉立的站在大殿门口,穿着喜服的他,愈显俊朗不凡。 一旁早有嬷嬷将一条中间系着硕大花球的红绸带递到了她的手中,略侧眸华,另一端早已握在了顾藜的手中。 恍然想起,萧云廷大婚那日,也是像这样和林惜若一同走近礼殿。 原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经历这样的时刻,却没想到,如今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只是,身边的人并不是他。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跟随着顾藜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大殿中央。 西凉在民风上自然比中原开放许多,拜完了天地还要在众多亲友的见证下互换腰带,相互亲吻,这样才算礼成。 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这样才能让上天知道两人心意相通,并且见证这一时刻。 只是,祝乔的心里始终还是有着芥蒂的,她一直觉得,只有彼此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在情到深处时,才会自然而然的去亲吻对方,而不是为了某种仪式,不得不去做。 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又如何能拒绝呢? 当她觉到脸上有凉风袭过时,红绡盖已被他掀开,他一只手轻揽着她的纤腰,一只手将那红绡盖抛向空中,在漫天飞扬的花瓣下,他抱着他蓦地一转身,接着,他的吻已柔柔涩涩的落在了她的樱唇上。 但却并没有深耕细作,仿若蜻蜓点水般,浅尝辄止。 她紧闭的眼眸随之轻轻一颤,待再睁开时,他的手已离开她的纤腰,红绡盖在此时正好落下,那么轻,那么轻的遮住了她有些羞红的脸颊。 仪式结束,很快,她就被拥簇着送入了喜房,按照规矩,顾藜必须留在礼殿内,直到喜宴结束方能回喜房。 独自坐在喜床前静静地等着,她的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茫,并没有一丝大婚的喜悦,以及女儿家对于洞房花烛夜的娇羞。 洞房内静的出奇,唯有那添了沉香木屑的巨大的红色龙凤蜡烛在不断‘噗嗤噗嗤’的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差点就快要支撑不住这满头珠玉的重量时,忽而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她稍稍坐端了身子,顾藜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怎么还戴着这些头饰,不重吗?”他的声音悠然在一旁响起。 第64章 “按照规矩,不是应该等你来掀开头纱,喝过合卺酒之后才能拿下来吗?” 他微微一笑,缓缓走上前,将遮在她头上的红绡盖拿开,随后再将那满头的珠玉一个一个取了下来。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脖子,顿感颈部轻松了许多,他修长的手指忽而抚上她的脸颊,声音轻缓温柔的在耳畔响起:“孙卓。” 她怔愣中带着些拘谨,他明明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但却还是唤她孙卓,而她亦没有去纠正这一点,或许,他也不喜欢‘陆’那个姓氏吧。 “太子殿下...”她轻轻唤出这一句,下意识的将脸往一旁侧了侧,可他却突然靠近,一把将她拥进了怀里,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暧昧:“你终于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听到妻子二字,她的心里只拂过一抹凄凉,可偏偏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如今已然是他妻子的这个事实。 正在这时,几名宫女突然走进殿内,轻声道:“太子,太子妃请莫误了撒帐的及时。” 祝乔有些羞赧的轻轻拍了拍顾藜,顾藜微微一笑,这才松开怀抱,在她旁边坐直了身子。 几名宫女依次端着金盘走近,将同心金钱,五色花果撒向帐中,一边撒口中一边吟唱着: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妲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乡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按照习俗,宫女一边撒,帐中的顾藜和祝乔则需要用衣裾将这些果子和金钱接往怀中,接的越多代表日后子嗣越昌盛。 然而,除了自然掉落于怀中的五色果外,祝乔并没有刻意的去接,顾藜自然也是一样。 几名宫女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多言一句,随后,一名年龄稍长一点的嬷嬷突然捧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小碟红枣与一小碟栗子,问道:“请问太子妃,这两样是何物?” 祝乔看着托盘上的东西,并不懂这是何意,侧首看了眼顾藜,只见他眉眼带笑,并朝她眨了眨眼。 她转过头,轻声:“枣,栗子。” 几名宫女忽然掩唇一笑,正当祝乔疑惑之时,但听那嬷嬷笑道:“是的,太子妃,早立子。” 直到这时,祝乔才反应过来,脸上蓦地染上一抹红晕,之前她从不知晓这一习俗,现在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也就是为了讨一个好彩头罢了。 最后,喜衣嬷嬷将两人的衣襟各执起一角,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再由宫女将合卺酒奉上: “请太子,太子妃饮下合卺酒,从此同心结连理,白首共相依。” 两人轻轻抬手各执一杯,在第一声烟花响起照亮夜空的那一刻,手臂相绕,饮下这象征着永结同心的合卺酒,完成了婚礼的最后一个仪式。 “恭贺太子,太子妃喜结良缘,从此螽斯衍庆,麟趾呈祥,请太子,太子妃行合髻之礼。”说罢,便转身陆续退至外殿,且一并将喜床前的红纱帐放下。 殿内瞬间变得安静了起来,两人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气氛突然变得无比尴尬了起来。 祝乔的心里愈发有些惶惶,或许,她该起身,做些什么来避免这份尴尬,这样才好。 这样想着,她骤然站起身,就欲往红纱帐外行去,为了不让他觉得这样有些刻意,她还故作轻松往前跳了一下,没成想,这一跳,她的衣襟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身子蓦地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一抓,却只把喜床前的红纱帐抓的掉落了下来,层层叠叠的将她包裹了起来。 等她手忙脚乱的将覆盖在脸上的红纱拿掉时,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双灿若银河的眸子,只见顾藜唇边弧度微扬,俯着身子望向她,手中还握着一团红纱:“你这么着急,是想要做什么去?” “我...”她费力的咽了下口水,思绪百转千回,思考着要该怎么和他说。 “你怕我会吃了你啊!”他忽而一笑。 “怎么会?你是太子,又不是豺狼虎豹...”她挣扎着将那些红纱拿开,从他身下坐了起来,因为自己方才的愚蠢而有些尴尬。 “那你刚才那么着急。”他轻轻提前两人的衣襟,道:“喏,他们可还系着呢。” 祝乔尴尬的笑了笑:“你们西凉的嫁衣太繁琐了,我怕如厕不方便,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那衣襟上的结,可不知是过于慌乱还是那结本就打的死,任她怎么解那结就是解不开,反而使得她额头上微微沁出了一丝薄汗。 见她解得这般费力,顾藜伸出手,只稍稍向两边一扯,那结竟就奇迹般的开了,她愈发地尴尬,急忙站起身就冲向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以此来缓解这份尴尬。 他悠然的走到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唇边的哂笑一直蜿蜒至眼角:“如今我们已是夫妻,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抗拒我呢?” 抗拒? 是啊,她还是做不到坦然,哪怕她心里清楚,顾藜对她是用了真心的,可是,这份真心对错了人,终究是得不到回应的。 “怎么会,我确实是觉得有些饿了,我们不如先...” “不如先让你大快朵颐一番?”他依旧笑着,但是双手却突然抬起,轻轻击了击掌,便见几名宫女陆续捧着许多精美的菜肴走了进来。 她看着那些菜肴不自觉咽了下口水,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几乎是没用过什么东西,也确实是觉到饿了,但想到今晚还有要事要做,她只能暂时放弃满足口腹之欲的念头。 轻轻抬起手执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顾藜跟前,站起身,莞尔一笑:“陪我喝一杯吧。” 其实有很长时间她都不曾痛快的大醉一场了,依稀想起曾与希樾还有旬聿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有很多个夜晚,他们也曾这样坐在一起把酒言欢。 一连喝了三杯酒,她握着空空的酒杯凝视了许久,半晌,突然开口:“顾藜...”这次,她没有唤他太子殿下,那个称呼终究是太过生硬,“我想,我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利用了你对我的信任,放走了萧云廷。” 他望着她,却只是轻轻一笑:“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还愿意回来,谢谢你,给了我希望。” “为什么选我?”她本来不想问的,可嘴比脑子快,她到底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顾藜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一口气饮尽后,将酒杯用力放下:“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吗?” 祝乔不禁回想起了在益州与他初见时所经历的一幕幕。 “那时,我被萧舒仪重伤,情急之下误闯入了你的住处,我没有想到那么晚了院中竟还有人,担心你看到了我而惊叫出声,于是便上前将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想让你闭嘴,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非但不怕我,反而还说让我跟你进屋,我这才发现,你的样子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接着你又告诉我,你能救我们兄妹两,我以为你认出了我,刚想要杀你灭口,你却突然将我推到了你的房中。” “而且,竟不顾惜自己的名节,让我躲在了你的锦衾中。”说道这里,他突然笑了:“可我堂堂太子,又怎能躲在一个女子的锦衾中求生,况且,即使你不出卖我,我这么大个人躲在里面很难不被发现。” “我咬牙掠上了房梁,看着你在下面与萧舒仪争执,我心想,这个女子还真是有趣,为了一个不认识甚至还想要杀她的人这般拼命,直到,你为了向萧舒仪证明,竟当着众人的面掀开锦衾。”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子是与众不同的,若换作其他女子,早已羞愤的不知所以,而你的眼中除了冷漠就只剩下一丝讥讽。” “事后,你并没有挟恩图报,可我却总能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尤其是当我发现,你就是母后寝宫里那幅画像上的女子时,更是对你愈发产生了兴趣。直到后来,与你相处的那段时间,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许多这宫里女子所没有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复道:“同样,也是我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她问。 他自嘲的笑了笑:“我羡慕你的勇气,你的洒脱,你的阳光,有时候我总是在想,若我将你经历过的一切再经历一遍,是否会像你这样坚强,且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在面对旁人时,依旧可以保持阳光乐观。”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你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而你看不到的那些,才是真实的我。” 她低下螓首,看着手中的酒杯,又听得他道:“谁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你来的那天,雨正好停了。” 说出这句话,她或许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也希望,她永远都不要懂。 第65章 恰此时,一宫女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僵局:“太子殿下,范良娣头疼的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范娩娩到底还是按耐不住了,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在顾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只仰起头将那一杯酒饮尽。 他凝着她,许久,终是站起身,往殿外走去,只要她肯挽留,哪怕只是一个字,他都会留下来,可,她却是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予他。 他心里怎会不清楚范娩娩的用意,但他更清楚,这不啻也是她所希望的,既如此,他又何必再留在这里呢? 难道,他注定与她没有结果吗? 哪怕,她从那年开始就随着那幅画像进入了他的心里--- 那年,母后拿着一副画像 告诉他:“将来让她做你的太子妃可好?” 他看着那幅画像,当时只觉得她长得很一般,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丝毫不像西凉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女子那样英姿飒爽,后来,听母后说了许多关于她的事情后,他对她有的也仅仅只是同情罢了,心想,这样的女子,娶过来也是整日哭哭啼啼,唯唯诺诺的,他才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直到那次,他蜷缩在母后的怀里浑身难受的快要死了,那幅画像突然被他撞倒,滚落在了他的旁边,他看着那幅画像,脑海中不禁幻想出了有关于那女子的一切过往,没想到,他竟就那样挺了过去。 后来,在那么多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在一次次被痛苦折磨的支撑不下去时,是这幅画像给了他曙光,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所以,他动了心,再难忘记。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得那样的凄凉,他连自己还剩多少时间都不确定,竟还敢奢望和她有以后,真是痴人说梦。 “来人。”祝乔站起身,朝外面喊道。 “太子妃有何吩咐?”梨雪闻声走了进来。 “今晚不用值夜了,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这...”梨雪迟疑了一下,直言道:“太子妃,这样怕是不妥吧?等下太子回来...奴婢还是守在外面吧,夜里您有什么需要,奴婢也好伺候您。” 祝乔微微一笑,并没有说多余的话:“去吧。” “是。”梨雪唯有应声。 祝乔知道,婚礼结束后,皇后会带着文武百官在城楼赏烟花,眼看戌时已经过半,再有一个时辰就要结束了,刻不容缓,她立即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夜行衣,凭着之前的记忆,一路悄摸着溜进了皇后的寝宫。 如果陆远知真有什么把柄,那一定就在皇后的手中,只有找到这些证据,她才能将陆远知的一切罪行公之于众,为父亲洗清冤屈。 凭借着灵活的身手,她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巡逻的守卫,从后窗轻轻跃入了皇后的寝殿。 寝殿很大,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忽而一阵凉风拂过,她瞧见,后面的纱幔轻轻晃动着,走过去才发现,那里不过是一处暖阁,想来皇后平日处理政务乏了就是在这里休息的,说不定会在这里找到些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便开始翻找了起来,暖榻的旁边就是一张几案,不知是不是巧合,她刚拉开几案下面的抽屉,一卷画轴就从里面滚落了出来。 随手打开一看,没想到上面画的竟然是她,想必这就是顾藜所说的那幅画像,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幅画应该是她刚从掖庭出来时,陆远知命人给她画的,只是当时她并没有在意这幅画像最后去了何处。 正在她出神时,忽觉一阵掌风由身后逼过,她立刻一旋身,紧急避开了那一掌。 糟糕,寝殿里竟然有人,难道是皇后提前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多想,手中的画像突然被人抢了去,她一惊,回过头才发现,那人竟和她一样的行头,也是一袭黑衣蒙面,看来今晚是碰到同路人了。 “你是什么人?”那人突然开口,声音显然是个男子。 “少废话,画像还我。”时间紧迫,她懒得跟此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竟然是个姑娘?”那人自顾自说了这一句,复道:“你认识这画像上的女子?” “跟你有什么关系?”话音刚落,她就抬起手,一掌朝那人胸口打了过去,掌风阴狠,且不给其反击的机会。 对于她的猛攻,那男子只是闪躲,但在纠缠中,她渐渐发现,那男子对于她的武功掌法好像了如指掌,甚至她一掌还没打出去,那男子就已经知道她要攻击哪里。 “你究竟是什么人?”那男子突然很是严肃的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她反问道。 那男子冷笑一声:“看来我们是没有办法沟通了。” “那就出手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说着,她便从袖中抽出了鱼骨鞭,暗暗将内力全数凝聚于右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朝那人挥了过去。 在看到鱼骨鞭的那一刻,那男子眸光突然一变,一个侧身便躲开了她的鞭子,同时用手紧紧的握住了鞭子的另一端。 祝乔心中甚是气愤,没想到今晚还真是倒霉,什么也没捞着,反被此人在这儿纠缠不休,眼看留给她的时辰不多了,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怕是会惊动其他人,万一皇后突然回来那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悄悄转动了一下鱼骨鞭的握柄,那里有一个能使鱼骨鞭瞬间收回的机关,可是,就在她转动的刹那,那男子握着鱼骨鞭的手突然一用力,她一个不留心便连人带鞭被扯了过去。 紧接着,她只觉脸上一凉,但见原本用来遮面的面巾已握在了那人手中。 她一惊,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杀意,趁其不备,一把扯掉了那人脸上的面巾,但是在看到那人的脸时,却不由得一愣。 这一刻,时光荏苒,好似又流转到了七年以前。 第60章 {title “哥哥...” 没错,眼前的男子正是希樾,她七年未曾再见面的哥哥。 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无声无息的,淌满了整个脸颊,她松开手中的鱼骨鞭,猛然扑到了希樾的怀里,如同小时候一般,喃喃道:“哥哥...太好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只觉胸口很痛,像是有无数只虫蚁在不停的啃噬着,见到了哥哥,她不应该开心才对吗?为什么会痛呢? “没事...小乔,没事...一切都过去了...”希樾把她埋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希樾,那年,陆远知将她从掖庭接出来后,只告诉她希樾在修筑皇陵时身染恶疾,不幸离世,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擦干眼泪,从希樾怀里欠身。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希樾将那幅画像卷好重新放回了几案下面的抽屉中。 两人旋即跃窗而出,一路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方停下脚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希樾转过身问她。 “我...”她迟疑了一下,复道:“我嫁给了顾藜。” “你就是岐国送来和亲的凤翔公主?”希樾诧异的望向祝乔。 祝乔轻轻点了点头,怅然道:“三年前,我被陆远知从掖庭接了出来收为义女,他要我去萧家替他传递消息,还承诺会替我报仇,可是后来,我发现父亲的死根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我来这里就是想要寻找他当初与西凉勾结的证据,为父亲报仇。” 希樾顿时只觉呼吸无比困难,却笑着看向祝乔:“我也是,这几年,我也一直在搜集证据,可是却一无所获,也许证据根本就不在皇后这里。”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看希樾对这皇宫轻车熟路的样子,根本就是来这里很久了。 希樾沉默了片刻,黯然道:“那年,我身患重疾,被他们丢到了死人堆里,我拼尽全力逃了出来,幸好被一路过的女子所救,并且遍寻名医替我医好了病,我们就这样私定了终生,可后来我才得 知她竟是西凉的三公主...如今,她已经有了身孕。” 祝乔轻轻叹了一口气,她从刚来西凉就听说了,三公主脾气古怪,性情冷淡,从不与任何人交好,除了除夕晚宴,一年到头宫中的宴会从来不曾出席,就连对皇后也都不甚亲近,没想到竟会和希樾在一起。 她莞尔一笑:“那可真是太好了,改天我一定要去府上看看嫂子。” “你现在可是太子妃了,以后...一言一行还是要注意点才是,可别再像以前一样莽撞了。” “我知道,顾藜他对我很好,一定不会介意的。”顿了一下,她接着道:“三公主她是不是...” 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希樾打断了她的话:“她很好,只是,她看不惯皇后的行事作风罢了,才不愿意再入宫来,我也不想她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她心思单纯,不该被这俗世污染。” 听到这话,她垂眸淡淡一笑,眼里忽而有雾气洇出,在皇宫里长大,还能保持这样一份纯真善良,谁能说不可贵呢? 第66章 “今晚是你与太子的大婚之日,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吧,别让太子起疑。” 祝乔点了点头,转过身默默的向黑夜中走去。 夜凉如水,月色如清霜般倾泻而下,将地面映得一片皎洁。 一路心事重重的走回承光殿,因为提前支走了梨雪她们,所以她并未料想到殿内会有人在,轻轻推开殿门,莲足甫跨过门槛,她蓦然一惊,但见顾藜正坐在殿内,目光中蕴着一抹令人感到压抑的寒冷。 他,不是去范娩娩那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看来范娩娩还是不够努力啊。 她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而顾藜只是就那样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道:“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听到顾藜的质问,不由得让她的心一颤,嚅嗫着:“什...什么?”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答应嫁给我。” “你怎么了?我不过只是觉得有些闷,出去走了走罢了。”她用微笑掩饰着心中的惶然,缓缓朝他走近。 “是吗?”他看着她,冷冷一笑:“出去走走要穿成这样吗?”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还穿着夜行衣,愣是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气氛顿时陷入僵局。 “到现在,你还不愿意说实话吗?” 祝乔绝望的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寒冬之凉气,道:“没错,我利用了你,陆远知害死了我的父亲,我必须要找到证据替父亲报仇。” “那你打算如何利用我?想让我不要出兵帮他对付萧家吗?” “陆远知的志向在于整个天下,又岂是仅仅一个岐国,你该知道的,如果他坐上那个皇位,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西凉。”祝乔将实话说了出来。 “你觉得我会坐以待毙,等着他来攻打我吗?” 随着这句话,她终是明白,原来一切都在顾藜或者说是在王皇后的掌控中,看似被动,其实拥有着绝对的主动权。 “在想什么?”他突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看着她,声音低徊:“萧云廷吗?” “没有。”她垂下眼帘,并不看他。 “看着我。”他扶着她肩膀的手突然加重了几分,她被迫抬眸,望着她冰冷的眸子,他再次问:“你爱他吗?”那一刻,她在他的眸底竟瞧到一丝淡淡的忧伤与哀绝,但只那么一瞬,便消逝无踪。 她没有回答,他再次开口:“你还是放不下他,对不对?” 她突然抬手,用力将他的手从肩上推开:“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已经嫁给你了,就算我和他有过什么现在也都再没有关系了,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都只会是和你站在一起。” “我要的,并不是你身为太子妃而理所应当的跟我站在一处,我只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算什么?你心里,可曾留有一丝位置给我?” “我不过就是你们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陆远知利用我,你们又何尝不是呢?既然都是在相互利用,又何必再说什么真心这种鬼话。”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皇后是在利用她,陆远知和皇后的交易是,要西凉帮他除掉萧家,坐上皇位,便将一半的益州割据给西凉,并将她做为人质送去西凉,以确保事后两国和睦共处,而王皇后却以中宫之位诱惑她,让她帮其阻止萧家和林家联姻,甚至将林家当初与西凉暗中往来的证据都交给了她,其实当时她就在想,以玉燕的能力,除掉林惜若不是易如反掌吗? 直到后来过了很久才想明白,皇后之所以让她亲手解决林惜若,无非就是想让她自己暴露身份,倘若她真的死在了益州,那么皇后不但除掉了心里的一块石头,而且也不用再信守承诺,更重要的是陆远知失去了一个筹码,而这个矛头只会指向益州,只是没有想到,玉燕那个傻丫头为她承担了一切。 恍然想起玉燕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太子殿下还在等您。 对呀,玉燕是顾藜的人,莫非... “你早就知道皇后的计谋对不对?是你让玉燕替我去顶罪的?” 一语甫出,顾藜的脸色突然变得一片苍白,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随之,一口鲜血蓦地喷洒而出。 怔愣的看着溅洒在地上的鲜血,祝乔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顾藜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胸口,目光由最初的气愤逐渐转为绝望。 祝乔这才回过神来,立刻上前搀扶住顾藜,焦急的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会吐了这么多血?” 顾藜却抬手避开了祝乔的搀扶,轻轻将唇角残留的血迹拭去,淡淡的说了句:“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你脸色这么差,我帮你叫御医来。” “我说了我没事。”他突然朝她吼出这一句,随后从怀中拿出一本册子重重的丢在了一旁的紫檀木圆桌上:“拿着这个,赶紧滚。” 祝乔的目光不禁移向桌上的册子,难道这就是希樾和她一直在找的证据,难怪希樾这么长时间都一无所获,原来藏在顾藜这里,可她并没有伸手去拿那本册子,现在,她更应该担心的是顾藜的身体才对,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突然口吐鲜血呢? “我去给你传御医。”她刚转过身,突然被他一把扯住胳膊,声音冷漠到没有一丝温度:“用不着你瞎操心,你答应嫁给我,不就正是为了这个吗?现在已经拿到手了,还不快走。” “不,我不走。”虽然她来西凉确实是带着目的的,可现在这个情形,她如何能丢下他独自离开呢? “趁我还没有反悔,快点走。”他看着她,见她依旧在犹豫着,只将那册子塞入她的怀中,厉声道:“走啊。” 第61章 {title 不知是否被他的样子吓到,她立刻转过身,慌张的朝外面跑去,甫奔至门口,她还是驻足稍稍回过身看了一眼顾藜,她瞧见,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胸口。 他应该不会有事吧,否则怎会不让她传御医来呢? 这样想着,她缓缓转过身,正欲离开,可莲足在刚迈过门槛的那一刻,终是悬在了半空中,抬起的脚轻轻收回,再迈出,最终,她猛然转过身,只见顾藜正倚着桌子,身子剧烈的颤抖着,牙齿不断发出‘咯咯’的响声。 “顾藜...”她匆忙朝顾藜跑去,可他却突然抬手,阻挡住了她的靠近。 “出去。”简单的两个字,说出口,却寒冷至极,她站在原地不知是进是退。 犹豫了许久,终是缓缓移步,一点一点朝他靠近了过去,她想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难受,很明显,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可却恰巧,被她撞见了,她想,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慢慢走过去,轻轻抬起手,甫要触碰到他时,他却蓦地转过身,在她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 被 他这么一扯本是不会摔倒的,然,却因她下意识的回避,反倒让她径直跌倒在地,他的身子亦是像突然失重了一般,同她一起跌了下去。 跌倒的同时,并没有预想的疼痛传来,只听到‘喀嚓’一声,但见他的眉心轻轻一颦,原本冰灰色的眸子瞬间浮现出一抹血红色的光芒,宛若一朵盛开到极致的曼珠沙华。 “你的眼睛...”她轻轻说出这一句,他却突然将她的身子翻转了过去,迫使她背对着他,蜷缩在他的怀里。 随着他将她搂的越紧,她的心里越发的乱了起来,她很不喜欢这样的姿势,属实太过暧昧,也太令人难堪,刚想要挣脱,却听得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轻柔且带着一丝恳求:“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依旧有些颤抖,虽然他竭力克制着,可从他偶尔发出的低吟中,不难能听出他极为痛苦。 她没再挣扎,就那样静静地蜷缩在他的怀中,直到,他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他缓缓松开怀抱,看到,她娇小的身子在他的怀中缩成一团,他不知道该怎样跟她解释方才发生的那一幕,但有些什么,终究是无法再隐瞒下去,他骤然收手,在她身后坐了起来。 感觉到他的手从腰间抽离时,她蓦地回过身,看到,他的瞳眸已恢复了以往的冰灰色,面容依旧白皙却不像方才那般苍白毫无生气,唯显风姿俊美。 “我...”他缓缓启唇,却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说。 她突然坐起身,伸手将坐在地上的他紧紧的拥进了怀里:“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没事了...” 她知道,他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身为太子,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身体的情况,只能一个人默默的承受着这份痛苦,很难想象,从小到大,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折磨,而她不小心窥探到了这份隐私,自然是不能多余去问的。 他的脸紧紧的贴在她的怀里,心里竟莫名的有些慌乱了起来,急忙一把推开了她,话语甫出,又恢复了以往的语气:“你这个女人,真是讨厌,谁让你多管闲事了。” 第67章 祝乔一愣,也不知方才是谁抱着她不肯松手的,但看在他刚恢复的份上,她也不跟他计较了。 “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你都说了,本太子自有上天庇护,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事,时候不早了,你早点安置吧。”他说出这句话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刚欲转身,忽听得她开口问: “那你呢?” 未假思索,脱口问出这句话,她的脸上蓦地染上一抹绯红,不过,这里是喜房,今晚是她与他的大婚之夜,做为太子妃的她,问出这句话,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妥。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许久,却只是微微一笑:“阿娩病了,我过去看看她。” 她心里清楚,他只是有意在逃避罢了,可她又何尝不是呢? “夜里寒凉,你注意着身体。”她说出这句话,转过身,再未瞧他一眼。 听到她这句话,顾藜唇边的笑意略略敛去:“早些安置。” 语罢,他旋即转身,往殿外行去。 殿门阖上的瞬间,房间内又恢复清冷,偌大的喜房内只留下了她一人,一室旖旎的红色映入眼帘,却只将心中的凄凉愈加的放大了些许。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喜床前缓缓将身上的衣服褪去,窝在锦被中,听着更漏声响起,这一晚,再没有一丝动静。 翌日,当晨曦的第一道曙光还未照进殿内时,梨雪和雨薇已经早早的等候在帐外,祝乔翻了个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要让两人进来时,忽觉殿内多了一双眼睛。 她一惊,睡意全无,立刻弹坐而起,赫然发现顾藜正坐在旁边,手中拿着一把玉柄掐金丝镶嵌着红绿宝石的匕首,明晃晃的,泛着瘆人的寒光,眸中略带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你...你要做什么?”她的面上闪过一丝惊愕,身子下意识的向后挪了挪。 难不成,是因为昨晚她不小心窥探到了他的隐私,他要杀她灭口? 如何反击?无数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时,只听他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起来。” 她缓缓下榻,眸光始终盯着他手中的匕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自己交代在这里。 然而,他在她离开床榻后却只是兀自割破手指,将鲜血滴于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帕子上后便宽去自己身上的外衣,斜躺于床铺上,拍了拍身后空余的地方,道:“上来。” 看着洁白的帕子上那一摊未干的殷红时,她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新婚之夜,女子若无元红,只会被认为是不贞,而他这么做无非是为了顾及她的颜面,所以,才会提前回到了喜房。 她的目光朝他移去,才发现他的左手食指还在渗着血,她匆忙走上前,从他手中抢过匕首,本欲替他包扎来着,可谁知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一个趔趄猛然向前扑了过去。 “哎呀!!!” 只听这一声惊呼,那匕首赫然已经扎在了锦褥上,距离顾藜的下半身不过一寸之遥,而她的脸好巧不巧的就埋进了他的小腹。 守在外面的梨雪和雨薇听到这一声惊呼,立刻跑进来查看,毕竟太子妃如果出了什么事,她们也难辞其咎,不过,在看到这一幕时,两人脸上瞬间泛起了一丝红晕,随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祝乔抬起头,恰好与顾藜四目相对,他似乎还有一点惊愕,目光呆愣地看着她,然后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匕首,最后扫了眼下半身,还好有惊无险,否则...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要谋杀亲夫不成?”他的眸中隐隐蕴着几分笑意。 这下可真是把脸丢大了,在看到顾藜这幅贱兮兮的样子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猛然拿起匕首抵在他的胸前,气狠狠的道:“不许笑,快点出去和她们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顾藜脸上的笑意依旧未敛。 “当然是我跟你的事。” “什么事?” “你说呢?”看着他装作一脸无辜的样子,她一个翻身,上得榻去,单膝跪在榻上,手中的匕首离他的颈部又近了几分:“别以为你是太子我就不敢拿你怎样,你要是不出去解释清楚,我就...” “你就怎样?”他似乎还没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她下意识的往他的下半身瞧去,虽未经历过男女之事,但她清楚,那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本该有的反应,她看着他,慢慢将匕首从他胸前拿开,缓缓向下移去。 “你要做什么?”他一惊,立刻将身子往上挪了挪,半靠在床上。 “太子,太子妃?”梨雪和雨薇许是听到动静,不放心又在外面唤了一声。 “没事,你们不用进来。”祝乔朝着外面说出这句话,就这么一分神,手中的匕首已再次落入了顾藜手中。 她勃然大怒,扑过去就想把匕首抢过来,顾藜突然一个翻身从床上站了起来,他很高,她并不算太高,只到他的下颌那里。 所以,无论怎么够,都是够不到他手中的匕首,心中一气,竟不管不顾的抱住了他的腰,欲将他扑倒再说,然而,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床的质量。 只听“咔嚓”一声,顾藜的身子竟蓦地向后倾斜,原本是不会摔下去的,可因着她抱着他的腰,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的一扯,想稳下急跌的身子,可,除了将那些纱幔悉数扯落之外,再无其他。 两人被那纱幔缠绕着,一起滚到了地上,绯色的纱幔笼罩下,她瞧见,他的眸中闪过异常的光芒,他深深的凝着她,一时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不会是...又要犯病了吧? “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他喉咙滚动了一下。 恰巧这时,梨雪和雨薇又再次进入殿内,一掀帘看到 一殿的狼藉,床塌了,床幔被扯掉了,两人正狼狈的滚在地上。 “别走。”祝乔急忙出声拦下了正欲转身出去的两人。 “太子妃。”两人转过身,头也不敢抬的轻声映出这一声。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快点过来拉我一下,我的腰快断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顾藜推向一边。 “是。”梨雪和雨薇一同上前,一人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一人则是去扶顾藜。 等从地上站起来后,她才发觉,顾藜似乎也不比她好到哪去,刚才那一下,摔的属实不轻。 第62章 {title 正在她打量着顾藜的同时,顾藜也朝她走了过来,眸中带着笑意,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昨晚,我舍不得弄疼你,没想到却还是...”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旁的梨雪和雨薇却听得清楚,祝乔一脸的茫然地看着他:“你在胡说什么?” 接着,又回过头看向梨雪和雨薇,两人虽低着头,但眸中笑意难掩,她道:“事情不是那样的,他胡说八道,你们别听他的,我跟他什么也没有发生。” “是。”两人同样恭谨的俯首,可心里想必已经认定昨夜两人发生了什么,毕竟,以眼前的情形来看,只说明,昨晚的战况很是激烈。 “算了,跟你们也解释不清楚。”她转过身,眉头紧蹙的看向顾藜,余光突然瞥见凌乱的床榻上那方雪缎丝帕,上面的血迹已经干了,但颜色依旧鲜艳夺目。 脸瞬间烫了起来,即便那不是真的,可在别人看来,那仅代表着,她已不是处子之身。 她穿好衣服,有些讪讪的从房间走了出去,可腰间的疼痛却使得她不得不用手扶着走,一些宫女太监见了她脸上皆是笑意难掩,她起初不明所以,直到,走到一处莲池边,才从水面倒影中看见,额头上,那一个奇丑无比的看不出来是狗还是猫的图案。 她一时无比气愤,刚想回去找顾藜麻烦时,一群宫女太监突然挡在了眼前,说是顾藜给她送东西来。 一眼望过去,不是金银玉饰就是绫罗绸缎,她对这些属实没有多大兴趣,不仅死重死重的还占地方,还不如给她银票来得实在。 但他既然给了,哪有不要的道理,一律照单全收。 从里面随意挑了几样东西赏给前来送礼物的宫人,一个个乐呵呵的嘴上跟抹了蜜似的巴结奉承。 再次回到承光殿,梨雪和雨薇已经将殿内的一切收拾妥当,看到那些礼物时,亦是满脸的笑意。 “我就知道太子殿下是最在意我们太子妃的。” 祝乔撇了撇嘴,看向梨雪,硬是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那我真要好好去谢谢他了。” 梨雪和雨薇都是顾藜的人,自然是什么都向着顾藜,可她又怎能咽下这口气。 夜里,祝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无法入睡,暖黄色的烛光透过纱幔在眼前形成模糊的光圈,不知为何,心里总是难以平静下来。 有时候她其实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是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却偏偏要找到证据去证实,这究竟是跟谁学的呢? 第68章 ——她很好,只是,她看不惯皇后的行事作风罢了,才不愿意再入宫来。 ——我也不想她牵扯进这些事情中来,她心思单纯,不该被这俗世污染。 ——她已经有了身孕。 想到希樾说的话,她不禁低头笑了笑,他现在已是驸马,而且很快就要做父亲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淌进这趟浑水中来,如果真要有人为此牺牲,那么,只她一人就够了。 好不容易支走值夜的宫人,披着一件浅绿色的披风便离开了承光殿,今夜确实是无法入睡,倒不如找点乐子玩。 一路来到了顾藜所住的寿安殿,里面影影绰绰的还亮着灯,门口的守卫见到是她并未加以阻拦,只说要先进去通报,不过都被她找借口搪塞了过去,毕竟,太子妃深夜来找太子,还能有什么事? 进了寝殿,里面竟然出奇的安静,祝乔这才发现,里面竟然连一个值夜的宫女都没有,唯有内殿靠近床榻的一个角落亮着灯。 她带好披风的帽子,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刚靠近床榻,目光突然瞥见了一旁几案上的笔墨,可真是凑巧啊。 她拿起那支沾染着墨迹的紫毫,殿内不知是从何处的缝隙突然穿进来一阵风,将一旁的鲛烛吹的忽明忽暗。 衬着那光影,只让人的后背莫名生出一股凉意,她走到烛台边,用笔杆将那烛芯子拨了拨,复拿起烛台往床榻那边走去。 甫掀开纱幔,床榻上竟是空无一人,这么晚了,顾藜竟然不在寝殿,会去哪里呢? 怔愣间,忽然听到背后有轻微的响动,浑身的血液一瞬间仿佛都凝结了起来,她蓦地回过身,还未看清身后之人是谁便被那忽的窜起的火舌灼伤了手腕,她迅速松手,烛台恰落入了那人手中。 抬眸,正对上一双深幽的眸子,烛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庞愈发的英挺,他瞧着她,目光由最初的冷厉又恢复了她所熟悉的样子。 “我吓到你了?”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倦懒。 她看着他,耳根愈加的烫了起来,这里是顾藜的寝殿,外面又有侍卫把守着,除了他还有谁能进得来呢? 真是出师不利,还没出那口恶气就被逮个正着。 “没有,怎么可能。” 他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那你这么晚不睡觉,鬼鬼祟祟的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她勾唇一笑:“你说呢?”旋即抬起右手,手中的紫毫如一把匕首般在指尖旋转,最后反握住笔杆以迅雷之势朝顾藜脸颊挥去。 他本能的向后仰了一下,在看到她手中的紫毫时,便已明白了她的来意,他将烛台放到一旁,丝毫没有生气,反倒笑了出来:“我还以为你是想我想的睡不着呢!” 她怒气冲冲的看着顾藜,再不把恼怒掩饰起来:“我让你再捉弄我。”当下便从袖中抽出鱼骨鞭,朝他挥了过去。 他旋即侧身躲开,她继续朝他逼近,躲着躲着,眼看就要打到殿外去了,若是惊动了外面的护卫,肯定又要被母后好一番训斥。 他急忙抬手:“停停停,我认输,我向你道歉行不行?” “想得美。”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怎能一句道歉就算了。 “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别这么凶嘛。”他一边闪躲,一边说道。 “玩笑?”她冷声一笑:“那我也跟你开个玩笑。”语罢,又是一鞭挥过。 屋内的桌椅柜架悉数被两人搞翻在地,守在外面的护卫终于听到了些许动静,旋即带人冲了进来,看到这满地狼藉,一时愣在了原地。 “我没传唤,你们怎么进来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顾藜还未从凳子上下来。 “属下听到动静,以为殿下出了什么事,所以才...” “出去吧,我没叫你们,不许再进来。” “是。” 借着顾藜分神的这空档,祝乔随即一个旋身来到了顾藜跟前,一笔划过,顾藜的脸颊上赫然多了一道墨痕。 觉到脸上一凉,顾藜蓦地回头,看到祝乔得逞的笑着,他唇角微微上扬,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 “好啊,你来真的?” “那还能有假?” 两人当即又扭打在了一起,站在外面的守卫听着殿内传来各种摔打的声音,只能暗自摇了摇头。 直到晨曦微露的前一刻,这场闹剧总算是停了下来,两人气喘吁吁的躺在床榻边上,看着顾藜那张似大花猫一样的脸,祝乔忍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顾藜略侧过身子,看着笑得如此没心没肺的祝乔,心里竟莫名涌上一股涩意。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上元节,自除夕开始,西凉的雪就开始断断续续的下个没完,一 早起来,阖宫上下就都忙忙碌碌的,纷纷拿起竹竿将一早就做好的灯笼挑起挂在各个宫的树枝上,等夜晚来临时再点燃烛火。 祝乔一袭绯衣站在树下看着那些个灯笼,有兔子形状的,也有狮子老虎形状的,还有许多花样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总之各个都做的精妙绝伦栩栩如生,看的人眼花缭乱。 “喜欢吗?”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祝乔伸手拨开挡在眼前的花灯,侧着脑袋望去,只见顾藜身着一袭孔雀蓝正站在花灯的另一边同样侧着脑袋望着她。 “你怎么来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与他的这种说话方式,习惯了在他面前无礼,习惯了跟他拌嘴打架,但,这仅仅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他的目光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什么人在,才俯低身子在她耳边小声道:“想不想出宫去?” 她诧异的看着他,不解他是想做什么,见她不语,他又道:“今日是上元节,晚上城中会举行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可热闹了,你要是不去肯定会后悔的。” “真的?”她眼睛一亮,望着他问道。 一片雪花忽然掉落在她的睫毛上,如蝶翼般的长睫微微一颤,他怔愣了片刻,淡淡一笑:“当然了,骗你干嘛,怎么样,去不去?” “可皇后那儿...” “放心,我自有办法。” 说罢,就随手牵起她的手向雪地中走去,远远望去,在一片纯粹的洁白中一蓝一红两抹身影竟是是那样的相称。 看着顾藜带着她回到了寿安殿,祝乔一脸的茫然:“不是说出宫去吗?” 顾藜没有说话,径自走到后殿,将最靠近里面的烛台轻轻一转,只听‘轰’的一声,一道暗门赫然出现在东边的一堵墙后面。 看到这一幕,祝乔才明白为何那夜顾藜会那么神秘,幸好,她拿的是另一个烛台,若是不小心碰到了这个烛台,那么,肯定早就死在了顾藜手中,毕竟那会儿他也没有想到她会来。 第63章 {title “看什么,过来啊!”顾藜朝她挥了挥手。 祝乔略带诧异的走了过去,顾藜忽而抬手将她一揽,一个旋身迅速进入了密道,那堵墙却是在他们进去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 顾藜并没有去管外面如何,只取出火折子将密道点亮,祝乔眯眼而望,却发现,除了火折子照亮的这一隅地方外,皆是黑魆魆的一片,根本望不到尽头。 周围很静,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真切。 “顾藜...”她跟在他身后,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怕了?”他伸手把她的手攥紧。 “才没有。”她小声嘟囔着,不知是密道内空气太过稀薄,还是其他原因,火光的映照下,只衬得她那张原本白皙的脸颊此时竟染上一抹绯红,艳若桃夭。 映入他的眼里,只勾起他唇边一抹醉人的弧度。 走了许久,他忽然在一处石壁前停下步子,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石壁上那块原本并不起眼的凸起此时竟也变得异常引人瞩目。 他稍松开她的手,在那处凸起的地方用力一按,不多一会儿,只听‘咔’的一声,石壁竟缓缓向上移动,紧接着,便有一道微弱的光亮照射进来。 密道的出口并不算大,需要俯低身子才能出去,顾藜率先出去,随后转身牵住她的手:“出来,小心点。” 她点点头,攥紧他的手,小心翼翼的从密道口出来,这才发现密道的出口竟然在一处幽静雅致的屋子里面。 看着她迷茫的样子,顾藜淡淡道:“此处是一间茶舍,这个密道除了历代君主和太子便没有人知道,出口设在这里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走吧,出去看看。” 才走出茶舍,整个繁华的天地便轰然出现在眼前,倒真像顾藜说的那样,不来肯定会后悔。 走在夜灯满上的街道,她亦步亦趋地跟着顾藜,眼里满是欣喜,虽然下着雪,可是丝毫不影响百姓对于节日的热情,似乎整个西凉的百姓都涌上街头了一般。 走到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前,目光不自觉的就被上面摆放的面具所吸引,她这个人很奇怪,从小就对胭脂首饰之类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偏爱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比如眼前这些狰狞的小鬼面具。 第69章 她随手拿起一个挡在脸上,故意伸长了脖子想要吓一吓顾藜,没想到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顾藜同时拿起了另一个面具来吓唬她,两人目光相对,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透过面具的眼睛看向顾藜,恍然间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幕,同样是上元节,同样的透过面具,她看到了母亲与那人的身影... 似是察觉出了她的心事,顾藜突然放下手中的面具,开口道:“这么晚了,我们不如去放孔明灯吧!” 她疑惑的盯着他:“孔明灯?” 他握起她的手,将她拉到了一旁:“在我们西凉有个习俗,上元节这日将心愿写在孔明灯上,然后再放飞到天空,心愿就一定会实现的。” 她不由笑了笑:“没想到你也会信这些?” “试试呗,万一真实现了呢?”他说着便取出钱袋子,从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一盏孔明灯来。 望着夜空中星星点点的孔明灯,不知承载着多少人的心愿,只耀的人眼睛愈渐迷离。 顾藜递来一支笔:“把你的心愿写上去吧。” 祝乔接过笔,迟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只见顾藜微微叹了一口气,也执起一支笔在另一面写着什么。 过了半晌,她终于提起笔在上面写道“愿大仇早日得报。”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句“顾藜安好。”她不知道为何会想到要加上这一句,只是,莫名的,她总觉得不那么安心,她希望他一切都好。 深吸了一口气,她将笔递给顾藜:“好了,写完了。” 顾藜接过笔后又走了过来,看着她写的字,他淡淡一笑,可她分明在他的眼里瞧见了那一闪而过的悲凉。 她微微侧首,看了眼顾藜写在另一边的字,“惟愿吾妻长乐未央。” 看着这一行字,她并没有觉到幸福,只愈发的觉得愧对顾藜。 顾藜拿起火把,将孔明灯下面的燃料点燃,两人并肩而站,抬头望着那徐徐而升的孔明灯,带着两人的心愿飞向夜空。 “谢谢你,顾藜。”说出这句话,她依旧仰头望着夜空,并不看向他。 他微微侧首,只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过头同样望向那遥远的夜空,淡淡一笑:“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我要走了。”犹豫许久,她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一语甫出,她忽觉腰部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足尖已离开地面。 漫天的孔明灯有如繁星点点,他揽着她,往那夜空中飞去。 纵然她的轻功也不弱,可这次她没有用一丝力气,只任由他带着她掠过那斑驳的树影,喧嚣的人群。 眸华稍往下,只见方才那片热闹的情景已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远眺间,恰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那片苍茫的沙海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奇观,神秘却带着一种悲戚。 觉到耳边风声渐止,他已带着她稳稳的落在了一个树冠上。 “还回来吗?”他突然问出这句话。 她没有说话,只那样站在树冠上静静地盯着远处的沙海,过了许久却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为什么,心底突然会一阵抽痛呢? 她微微侧首,只瞧见,那双冰灰色的眸子里,曾几何时竟少了那丝桀骜不驯与轻佻张扬,唯有如湖水一般的平静沉稳。 这还是之前那个睡到半夜摔下榻要她哄的那个太子殿下吗? “那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 听到这句话,她有片刻的怔愣,然,她不想再欠他的了,亏欠的太多,终归会成为心里最深的一道障碍,再也无法偿还。 “你别害我就行了。”她轻轻一笑:“时候不早了,我们赶快回去吧,不然被皇后发现,又得受罚了。” 她知道,他能帮她很多,可是她不能再那 样自私了。 萧家与陆家的仇恨,哪怕她不去求他,她都相信,他绝不会从中作梗,或是真的帮助陆远知去对付萧家。 “岐国云雅太后已经同意让天子退位,陆远知下令迁都长安,于二月初二举办登基大典,如果你有想法,与其憋在心里,不妨说出来呢?” 这么快吗? 她抬起眸华凝向他,他的眸底依旧平静无波:“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我会与陆远知联手去对付萧家,包括你答应嫁给我,是不是,也是因为此事呢?可我只想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做让你失望的事。” 这句话,曾几何时萧云廷也曾对她说过,有刹那的恍惚,让她觉得,仿佛,站在她身边的人就是萧云廷。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只不知,这份相望,会不会在某一时刻,随着时光的流逝,忽然就变成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永远刻在谁的心里。 “承蒙你的出现,给了我这么多年的温暖,如果哪天你想回来了,我去接你。”他轻轻将她拥入怀里,那样的轻柔,却那样的深沉,她无法拒绝。 “谢谢你,顾藜,谢谢...”她闭上眼睛,在她怀里轻声说出这句话,她不知道除了这两个字,她还能说什么。 “倘若有来世,下辈子,可否选我一次呢?”问出这句话,心里有多凄凉又有多少无奈,唯有他自个儿清楚。 她并没有回答他,只轻轻推开他转身飞下树冠。 她从不期盼什么来世,今生已经够苦了,下辈子,说什么也不来了。 况且,即便真的有轮回,下一世的她,还是她吗?今晚过后,她和他之间,恐怕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约定,今生结发为夫妻都不能相守到老,还奢求失去记忆的两个人仅凭天意就在来世相知相爱吗? 然,她又怎能忍心对他说出这番话,连他最后一丝期望也要扼杀。 ... 三日后,西凉向岐国发去书涵,并召告天下,凤翔公主偶然恶疾,久治不愈,需回岐国找寻名医,待痊愈后再行返回西凉。 顾藜执笔坐于案前,核对着往年纳贡时,忽听宫人在外禀报: “殿下,太子妃的车辇已备好,即将启程。” 听到这一句,顾藜执笔的手不禁微微一颤,一滴墨就那样落在了纸上,晕染开来。 她,终是要离他而去了。 “太子妃让雨薇前来传话,说希望殿下保重身体,怜取眼前人。” 怜取眼前人。 呵,她连辞行都不愿亲自前来,仅是让雨薇来告诉他这句话。 “知道了,你去吧。”说出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块被墨迹晕染的地方,心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吧。 过了许久,他微微抬眸向窗外望了一眼,雪下的,似乎愈发的大了。 犹豫了片刻,他终是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转出书案。 东宫外,长长的队伍犹如一条巨龙般蜿蜒,祝乔走到车辇旁,莲足稍顿,最后望了眼身后,可除了那道紧闭的朱红色的宫门外,再无其他。 她转过身,低垂螓首,大半张脸几乎都埋进了那貂毛领子里面,随后,没有一丝犹豫的登上车辇。 悠远的项铃声响起,马嘶阵阵,那道朱红色的宫门终是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 雪,纷纷扬扬的,下的可真大啊!仿佛永远没个尽头一样的飘扬落下。 出了皇城的刹那,她的心微微一颤,终是掀开茜纱帘的一角向车辇外望去,隐约看见,一旁的山峰上似是有一个人影伫立在风雪中,那样明艳的孔雀蓝在那漫山素白的映衬下,竟也显得那样的苍凉。 她没有勇气再去看他一眼,放下茜纱帘的瞬间,眸底终是洇上了一层雾气,朦朦胧胧的,恁是再看不清前方的路。 第64章 {title “太子妃,已经到陈仓了,估摸着再有两三日便可到长安了。”梨雪在一旁禀报道。 祝乔轻轻掀开茜纱帘,淡淡的朝外望了一眼,沿途的景致依旧,唯一不同的是,心境已经再不同于从前。 看着车辇后面浩浩荡荡的队伍,祝乔只是挥了一下手,外面随行的步肃将军便已会意,旋即吩咐队伍停下来休息。 因为随行的士兵少说有百余人,一路走来,夜间休息时,他们大多都是自己搭建帐篷,祝乔的帐篷在最中央,其余百人的帐篷则是将其团团围住,以确保祝乔的安全,而祝乔此次出行也只带了梨雪一个贴身丫鬟,夜里自然也就和梨雪住在了一个帐篷里面。 等帐篷搭建好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众人用过晚饭便已疲惫的各自休息,许是马上就要进入长安了,祝乔躺在榻上,翻来翻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是惶惶不安。 索性翻身下榻,随手拿了一件披风,正准备出去走走时,梨雪突然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茫的看着祝乔:“太子妃要出去?” 祝乔点了点头:“我睡不着,出去透透气,你先歇着吧不用等我了。” 梨雪闻言急忙起身穿好鞋子:“那可不行,殿下吩咐过,要让奴婢好生照顾太子妃的,天色已晚,奴婢还是陪您一起去吧。” 第70章 见梨雪已经穿戴整齐,祝乔也没再坚持,便由着梨雪跟她一起出去。 山风寂寂,空谷幽幽,明月高悬,站在悬崖边,俯视着朗朗天地,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却始终无法放松下来,只觉心乱如麻。 “救命啊,姑娘救救我们...” 焦急且凄惨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响起,止住了她所有的思绪。 回首而望,恰是一个妇人带着一个少年跌跌撞撞向她跑来,浑身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很显然,身后有人在追杀他们。 来不及细想,祝乔便向前走去,可等走近后,却不由得让她的心跳漏跳了几拍:“太后,皇上,你们这是...” “陆蔓?”看到眼前之人是祝乔后,云雅太后短暂的怔愣了一瞬,旋即带着谢峥往另一个方向而逃。 祝乔足尖一点,一个飞身旋转便拦住了二人的去路:“你们不必逃了,我不会把你们怎样的。” “你不是来杀我们的?”云雅太后警惕的看着祝乔。 “我若真想杀你们,你们逃得掉吗?”祝乔说话的语气并不和善,因为父亲的死,本就是先帝跟陆远知谋划的,可惜,先帝恐怕到死都没有想到他的江山,他的妻子以及儿子会被陆远知这么对待。 真是应了那句:前人田土后人收,后人收得休欢喜,还有收人在后头。 “那你...你要做什么?” 祝乔向后面黑魆魆的林子里面望了一眼,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云雅太后一边安抚着谢峥,一边叹息道:“陆远知逼迫皇上让位于他,原本答应放我们回上庸,没想到竟在半路派人截杀...陆姑娘,不,祝姑娘,我知道你跟陆远知并不同心,我求你救救我们,我这里有一本手札,能够证明 陆...” “在那里,快杀了他们,不要让他们逃了...”一声高呼,突然打断了云雅太后的话,祝乔一惊,但见有数十名手持刀剑,黑衣蒙面的人正往这边杀来。 “梨雪,你保护他们。”语罢,祝乔便抽出鱼骨鞭,一双冷眸直射向来人。 “没想到又来一个送死的,给我上。”为首的那人一声令下,其余数十人皆蜂拥而至。 “太子妃小心啊!”梨雪在一旁焦急的喊道。 祝乔此时已无暇顾及其他,一心只想着云雅太后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莫非,母亲的那本手札在云雅太后那里? 若真是这样,那她说什么也要救下他们母子。 听到梨雪的这一惊呼,祝乔微微抬眸,面对向她刺来的利剑时,依旧面色不改,只微微偏了一下头,迅速抬手,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剑身。 手握剑柄的黑衣人一惊,急忙欲将剑抽回,可即便他用尽全力,却发现那剑身依旧在祝乔的两指间,纹丝不动。 祝乔冷冷一笑,只听‘铮’的一声,那剑竟已从中折断。 “回去换一件好一点的兵器再来吧。” 那人仿佛受到了羞辱一般,当即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弯刀,祝乔手一挥,将那半截剑刃扔了过去,正中其中一人咽喉。 其余人见状立刻警惕了起来,出手比之方才极为狠绝,几乎招招致命,不过眨眼的功夫祝乔就被逼退至悬崖边上。 她的心不自觉的提了起来,旋即飞身而起,足尖轻点至那些交织在一起的剑刃上,将浑身的内力聚集在右手,一鞭挥下,那些人瞬间被震的四散开来。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如鬼魅般而至,飞刀所到之处,那些黑衣人悉数倒地不起。 怔愣不过瞬间,祝乔回过神,看着眼前那个身着朱褐色锦袍的男子,她只觉呼吸有点艰难。 楚荆?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祝姑娘。” 祝乔微微一笑:“这不正是因为有恙,才回来找寻名医来了吗?” “哦?”楚荆笑道:“那可真是巧了,我这儿倒是有一良方,不知可否医治姑娘之疾?” 祝乔勾了勾唇角,并不答话,返身朝云雅太后走去。 “太后方才所说的手札可是我娘亲之物?” 云雅太后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从怀中将手札取出递给祝乔:“正是祝夫人的遗物。” 祝乔接过手札,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云雅太后脸上:“我母亲的手札为何会在太后手上?” 云雅太后显然有些犹豫,迟迟不愿说话,但再看到祝乔将目光移向谢峥时,终是开了口:“是先帝,先帝当年让人从南安侯那里盗来的,本想以此来牵制陆远知,没想到最后却...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再去和陆远知抗衡,这本手札就交给你了,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希望你不要再认贼作父,与狼共舞了。” 祝乔没有说话,只默默将那本手札翻开。 大概看了一下,前面几页基本都是记录着陆远知父子当年背叛景国的前因后果,无非也是为情所困罢了,景帝当年抢了陆明轩也就是陆远知父亲所爱之人,但最后那名女子却被景帝冷落,陆明轩气不过这才勾结谢家灭了景国,可没想到陆远知对公主孙沐瑾却是一往情深,但公主又怎么可能会跟灭了自己国家的人在一起呢?这段感情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后面所写的大致就跟陆泽说的大差不差了,公主后来改名为孙幼薇嫁给了岐国的车骑将军祝温书,可是没想到,最后,她还是被陆远知纠缠上了... 祝乔慢慢的将手札向后翻去,措不及防的,一颗泪就那样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落泪,只是,在看到后面所写的内容时,她的泪就莫名其妙的掉了下来。 那是娘亲的笔迹,用精美的簪花小楷写着: “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他的父亲背叛了我的国家,我应该恨他才对,可是,他答应会替我复国。” 这一页上写的内容很简单,可意思却很明显,母亲还是动摇了。 她接着往后面翻去:“我又去见他了,我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了他竟还觉得我是他尚未过门的妻子,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会在酒后对我做出那样的事,我真的没有想到。” 祝乔一页一页的向后翻去,越往后面字迹竟是越发的潦草,能看得出,上面有被泪水滴过的痕迹。 “我是个罪人,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在亡国的那日我就应该从城楼上跳下去才对,我对不起我的父皇,对不起我的孩子,更对不起我的夫君。” “我想自杀,可是却被夫君拦了下来,他说他爱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接受,可是我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啊,我真的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看到这里,祝乔突然发现中间有几页被撕掉的痕迹,本以为是娘亲在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写错或是弄脏了自己撕掉的,可是在看到后面所写的内容时,她相信,这中间肯定有很多事情是被人刻意隐瞒了,因为后面所写的内容已经是她出生之后很久的事情了。 “我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因为信了他的话,这几年,我像疯了一样,和他一起做了许多错事,可是当我前几日看到两个孩子时,却突然发现,他们似乎已经长大了,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我才发觉,我似乎错过了很多,我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也不是个称职的妻子,我想结束之前所有的谋划,好好相夫教子,可是,当我去找到他时,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更重要的是,我在河对岸看到了小乔,虽然她带着面具,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看到了我和那人...” “我想,我该做些什么才对,我要彻底摆脱他,他就是个疯子,哪怕和他同归于尽也好,因为我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我会生不如死的,我知道朝中最近发生的事,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摆脱他,我也能为自己所做的事,和所犯的错去赎罪...” 母亲的事情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或许,她说的赎罪方式就是将这本手札交出去,因为再往后,所写的内容全部都是母亲与陆远知这几年合谋所做的所有事情的经过,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清清楚楚的记录了下来。 第65章 {title 祝乔的手颤抖的阖上了那本手札,心绪久久缓不过来。 母亲或许也曾爱过陆远知,只是这份爱终是在一次次的痛苦折磨中,被消耗殆尽,随着时间,演变成了无以复加的恨。 而对于父亲,可能就像她想的那样,不能说不爱,但更多的可能是愧疚吧。 她不能去恨母亲,只是,当她接触到这所谓的真相时,还是无法释怀。 怅然的将手札收好,她看向云雅太后:“中间为何会缺失那几页?” 云雅太后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这可不管我的事,我拿到手它就是这个样子的。” 祝乔也不想再纠结于此了,只朝梨雪说了句:“给他们一些盘缠吧,此去上庸距离尚远,他们这个样子也没人敢载他们。” 第71章 说罢便径自离去,楚荆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云雅太后与谢峥母子二人,随后跟着祝乔离去。 只是,在他们走后不久,一抹烟水蓝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那对母子面前。 云雅太后一惊,赶忙将谢峥揽进怀里:“我已经照你的吩咐做了,你现在可以放我们离开了吧?” 身着烟水蓝的男子冷冷一笑:“好,我这就送你们离开。” 只听‘噌’的一声,手起刀落间,地上赫然多了两具尸体。 “你怎么会在这里?”祝乔低声询问,并没有回头。 “刚好路过而已。”楚荆淡淡道。 “呵,那可真是太巧了。” 面对祝乔的态度,楚荆无奈的笑了笑:“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道:“其实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三天了。” 对于这句话,祝乔并不意外,王皇后这么兴师动众的送她回来,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总会有人按耐不住要有所行动的,包括萧家。 “你们想要借此机会彻底除掉陆远知?” 楚荆点了点头:“二月初二,是除掉陆远知的最佳时机。” “可是以你们的身份根本接近不了陆远知,所以,需要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楚荆微微笑了笑:“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儿,我想,就算不为了他,你也不会拒绝我的,对吧?” 祝乔暗自一笑,将目光重新投向楚荆身上:“你想让我怎么做?” “侯爷已经联 和各诸侯于二月初二攻入长安,我知道你手中有陆远知做的所有事情的证据,只需要你在登基大典开始之前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让这次起兵变得师出有名。” 祝乔不禁轻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若我真的在登基大典之前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我还能活着离开吗?且不说你们能不能成功攻入长安,你觉得陆远知会毫无准备吗?” “看来你挺惜命的,放心吧,你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死呢,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你就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我保证你不会有事。”说罢,他将一个信笺交到了她手中。 她默默接过信笺放回袖中,犹豫许久,终是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楚荆侧首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着些许笑意:“放心吧,他现在可好的很,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祝乔淡淡一笑,并没有细思这句话的含义。 明月如霜,寒雾漫漫,一路走回安扎帐篷的营地,赫然发现一个身影正伫立在帐篷外面,月色下,清冷且孤寂。 缓步走上前,这才发现竟是随行的步肃,她看到,他的身上,有着露水侵染过的痕迹,想必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步将军深夜在此,可是有事?”她轻声。 “这么晚了,太子妃还是不要乱跑得好。” “我只是...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况且有梨雪跟着,步将军无需担忧。”她微微侧身向身后看了一眼,却发现梨雪早就不知去向,才想起方才在跟楚荆说话时,梨雪就没再跟着了。 “若无什么事,太子妃就请早点安置吧!”他说出这句话,返身,离去。 转身的刹那,她赫然发现,他的衣角上,有点点血迹沾染其上。 “步将军。” 他步子一滞,缓缓转过身,她轻声:“将军的衣服脏了。” 他垂眸扫了一眼衣角,却并没有说话,再次返身朝茫茫黑夜中走去。 祝乔凝着那道离去背影,墨黑的瞳眸中浮起一抹异样的神色。 回到帐篷时,发现梨雪正支着脑袋坐在桌边略略的打着瞌睡,她从怀中取出楚荆交给她的信笺,仔细的看着上面的内容,多日的忧愁终于得以疏解。 看来,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信笺放至烛火上点燃,闭上眼帘沉思了许久。 翌日辰时,当所有人都忙着启程时,忽然传来太子妃身体不适的消息,需要在此多歇一日,明日再启程。 梨雪端着托盘掀开帐帘正准备出去时恰好瞧见步肃正站在帐外,显见是有话要说,她微微福身,轻唤了一声:“步将军。” “太子妃没事吧?” “太子妃昨夜染了风寒,正在帐内休息。” 梨雪话刚说完,忽听帐内传来一阵轻咳,接着便听得祝乔在帐内问了声:“可是步将军?” “回太子妃,正是步将军。”梨雪回道。 “进来吧!” 步肃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祝乔坐在案边,看着走进来的步肃,唇角不禁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太子妃。”步肃微微俯首。 “步将军找我有事?” “末将听说太子妃身体不适,不知是否需要请大夫来诊治?” 祝乔起身缓缓转出案几,看着步肃却是说了句:“大夫只可医治身体上的病痛,但却医治不了心里的,步将军觉得,我说的对吗?” “太子妃可是有什么心结解不开?” 祝乔忽而一笑:“那可多了去了,不知将军能否为我解开心结?” “只要是太子妃吩咐的事,末将定当全力以赴。” “那如果,我想要你的命呢?你是否也愿意?”她漫不经心的说出这句话。 步肃沉默了片刻,道:“倘若太子妃觉得末将这条命能为你扫清障碍的话,拿去便是。” “这么干脆?”祝乔笑了笑:“你是不是对所有女子都说过这样的话?” “末将只是尽到自己的职责罢了,殿下吩咐过,此去长安所有的事情都需按照太子妃的吩咐行事。” “你倒是听话。”祝乔的唇边勾起一抹哂笑的弧度,指着案上的猪肺汤道:“这碗汤赏给你了,这可是我亲手为你做的,一滴都不许剩。” 步肃盯着案上的猪肺汤,眉心微微一颦,却还是端起来喝了下去。 他喝的并不慢,只是饮得急了些,放下碗的瞬间偏是被呛得咳了几声。 “怎么样?味道可还行?” “很...特别。”他仓促的低下头,并不看向她。 “那就记住这个味道,以后可喝不到了。”她缓缓说出这句话,复道:“会下棋吗?” “会。” “那就陪我下一副。”她说着,从一旁的棋桌上执起一颗白子,静等他下出第一步。 “是。” 他缓缓走上前,坐于她对向,捏起一颗黑子置于棋盘的一角。 “将军可曾婚配?”她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将一颗白子轻轻落下。 “不曾。”他淡淡说出这句话,并不抬头看她。 “看你年岁也不小了,就没想过成家?” “太子妃不要再取笑末将了。” “待回到西凉,我便让太子做主,为你指一门婚事吧!” 他执棋子的手轻轻一颤,指尖的黑棋忽然掉落,恰好落在了白棋的包围圈内。 不过数十步,她的棋路已经打开,他四面楚歌,再无退路。 她轻轻一笑:“将军输了。” “让太子妃见笑了。” “只不过一副棋而已,我刚才说的,将军是否考虑一下。” “多谢太子妃美意,只是末将暂时还没有成婚的打算。” “将军莫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她忽然大笑了起来:“果真被我猜中了,是哪家的姑娘?” “没有。” “你以为我会这么好心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吗?告诉你,我只是还你一个人情罢了,既然要你为我做事,总归得让你有个好归宿。” 听她这么一说,他竟然破天荒的被她逗笑:“此事往后再说吧,若是末将真的遇到了喜欢的人,必然求太子妃做主。” 她盯着他右边脸颊上浮起的笑涡,淡笑着点头。 “太子妃,方才有将士在附近发现了云雅太后以及永寿帝的遗体。”梨雪在帐外轻声禀报。 祝乔表情一怔,淡淡的应了一声,梨雪悄然退下。 这时,忽听天空传来一记响雷,祝乔微微抬首,向帐外望去,但见狂风四起,天空中一片暗沉。 “这个季节竟然能听到雷声,看来,真的要变天了。”祝乔悠悠说出这句话,落进步肃的耳中,却让他眉心微微一颦。 只不知,这变天,究竟是变的哪一片天。 但,他听得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步将军觉得,是谁杀的这两人呢?” 他对上她的目光,心里清楚,她这是在故意试探他,但,无论怎样,他都是要回答这个问题的,且不能漏出破绽。 他的使命就是为她分忧解难,毕竟,她现在是他的主子。 第66章 { title “太子妃觉得,现在,谁最希望这两人死呢?” 祝乔望了步肃一眼,道:“想要这两人死的,那可多了去了。” 第72章 “确实。”步肃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他凝向祝乔,复道:“既然那么多人都不希望这两人活着,那太子妃又何必纠结他们死于何人之手呢?” 祝乔微微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道:“你说的对,何必纠结于此呢?” 过了半晌,她接着道:“走吧,去看看天子离开的样子,毕竟这种机遇不是谁都能有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再次来到了昨晚出事的地方,地上原本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早已消失不见,唯剩下云雅太后和谢峥的两具尸体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祝乔拿起铁锹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与步肃将他们就地埋葬。 这时的她早已累的直不起腰,疲倦的坐在地上望着远处荒凉的山坡,心中充满无限感慨。 步肃用铁锹支撑着身子站在一旁,挽起的衣袖上,脸上,衣襟上全是泥土,看上去有些狼狈,与往日的他有着天壤之别。 他侧首看着她:“你在为他们伤感?” 祝乔依旧将目光投放在远方,淡淡回了句:“到底是一朝天子,竟沦落到这个地步,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未免太不体面了些。” “活着对他们来说或许才是磨难,死也许才是解脱,至少他们死前没再受什么折磨,走的干脆利落。” 是的,一剑封喉,怎能不算走的干脆利落呢? 祝乔黯然垂首,没再说话。 步肃将铁锹丢下,坐于祝乔旁边,与她一起看着远处。 “你有没有欺骗过,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她突然问出这句话,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着他怔愣的样子,她复道:“我有,我骗了他很多次,到最后,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句话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早就知道了你是骗他的呢?之所以没有戳穿,是因为,你对他来说,也同样的重要,也许所谓的喜欢,就是了解对方内心深处那不可言说的苦衷。” 她侧首望向他:“可是你知道吗?人一旦说了一句谎话,就需要用十句谎话来圆回来,于是他们都觉得你变了,否定了你之前的种种真诚,你还不能解释,因为犯错的是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说话,因为这句话,又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呢? 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拨弄着地上的泥土:“我希望,将军永远都不要学我这样,因为带着答案去问你问题的人,她要的并不是答案。” 轻风徐徐袭过衣襟,枯草漫漫,两人并肩而坐,却再无言。 三日后的晌午,这支来自西凉的队伍终是抵达了长安城,梨雪扶着祝乔缓缓从车辇上下来,天空阴沉沉的一片,纵是春天却也依旧是一份寒冷一份萧瑟。 在这份萧瑟中,远远走来的是前来迎接她的使节。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不仅仅只是凤翔公主,更是西凉的太子妃。 象征性的走完这些繁琐的迎接仪式后,回到寝殿已是酉时。 晌午陆远知就在祥麟殿内设了接风宴,并请了许多大臣命妇作陪,看得出,有许多人对陆远知此举还是颇为不满的,只是,又没有办法行反对之事,整场酒宴下来都是在咬牙隐忍着。 听说前几日有位大臣借着给孩子过满月宴之由宴请了几位大臣去府上吃酒,没想到第二日就被陆远知以结党营私之由抓进了大牢。 当然,今日这酒宴上也少不了有与这些人往日交好的,心里自然很是抵触。 此时正是掌灯时分,文泰殿内已然灯火通明,几位谋士分立两侧,陆远知坐于案几后面,殿内气氛异常肃穆。 “今日酒宴上的情形,你们都看到了吧?”陆远知神色异常阴冷。 “没想到罗哲托那个老匹夫竟敢公然向着永寿帝说话,也太不把丞相放在眼里了。”一谋士开口道。 “对呀,不止罗哲托,还有元林,姬茂也是长吁短叹的。”另一谋士也符合道:“如今世人都把云雅太后和永寿帝的死归咎在了丞相身上,只怕...” “只怕什么?”陆远知抬眸,目光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谋士。 “没...没什么,丞相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三日后的登基大典定能顺利举办。” 谋士的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女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瞧大人这话说的,莫非大人觉得父亲坐不得这皇位吗?还是大人打心里就认为父亲斗不过那帮反贼?” 几人闻声齐往身后望去,看见来人后急忙躬身往一旁退让。 “蔓蔓,你怎么来了?”陆远知站起身从几案后面走出。 祝乔微微福身:“女儿特意前来给父亲请安。” 陆远知笑了笑,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在西凉待的还适应吗?太子待你如何?” “西凉与中原气候不同,除了有些水土不服外,其他倒还好,太子待女儿也是极好的。” “那就好。”陆远知微微叹了一口气。 “父亲可是在为登基之事忧心?” “为父承诺云雅太后和永寿帝,要让他们返回上庸颐养天年,谁知他们竟在陈仓被人半路劫杀,如今天下人皆认为是为父不给他们活路,现在各路诸侯联合起来与我为敌,甚是恼人啊。” 祝乔唇角轻轻扬起:“父亲有四十万大军,何必有此担忧,虽说各路诸侯联手,但他们那些人又有几个有真本事呢?大多也都是跟着起哄罢了,未必是父亲的对手,而且有秦岭这一道天然屏障,他们岂是那么容易攻进来的?父亲现在只需要知道在这长安城中有多少人是向着父亲,又有多少人是心向大岐的就好。” “蔓蔓对此可有什么主意?”陆远知侧目。 “父亲可以去圜丘举办祭天大殿为由,邀文武百官同去,再借机试探,看看有谁是持支持的态度,谁持反对的态度,再对那些持反对态度的施以小惩,若再反对,杀了便是。” 毕竟,圜丘祭天,非天子不可登上祭坛,到时候谁忠谁奸便可见分晓。 “蔓蔓此计不错。”陆远知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行吧,那就明日在圜丘举办祭天大典。” 祝乔唇角勾起一抹哂笑的弧度:“那父亲早些歇息,女儿就不打扰您了。” “嗯。”陆远知点了点头:“你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祝乔躬身退出殿外,抬头仰望着夜空,万丈苍穹之上天却是连一颗星星也没有,月色朦朦胧胧的,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不禁思索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凤翔公主。”一个凄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祝乔步子一滞,回头望着一脸邪魅的陆浔:“二公子有事?” “我真的很佩服你,嫁去西凉才多久,不但能让顾藜放你回来,还能让父亲什么都听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她靠近,眸中寒芒显露。 “那二公子为什么不反思反思,丞相为什么不听你的呢?”祝乔盯着他的眸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脚步还是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你好好记住自己的身份,别以为给你个凤翔公主的名号就真把自己当公主了,你永远都是从掖庭出来的贱奴,别妄想山鸡变凤凰。” 祝乔冷冷一笑:“可就是我这个贱奴,却能让丞相如此看重,二公子心里是否觉得很憋屈,很不甘呢?” “你...”陆浔突然抬手,月光下,一道寒光闪过,那刀刃已指向祝乔咽喉。 “二公子想要杀我不成?这可是在宫里,二公子想清楚了。”说出这句话,其实祝乔自己心里也没底,她了解陆浔,这人心高气傲,做事不择手段,若真要杀她,定不会顾忌在何处动手。 “太子妃。”步肃的出现终于让祝乔松了一口气。 “这么晚了,太子妃还在这里跟二公子聊天?”步肃悠然朝二人走近。 祝乔淡淡一笑:“我与二公子好久不见,自然得好好叙叙旧,是吧?二公子。”她抬眸看向陆浔。 陆浔睇了她一眼,再望了望步肃,随后将刀收了起来:“你运气可真好。”说罢,便悻悻离去。 祝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同时也很庆幸步肃的及时出现,如若不然她今晚怕是难逃此劫了,更没有想到陆浔对她竟会有 这么大敌意,看来以后再见到这人得绕着走了。 看着陆浔离去的背影,步肃突然开口:“你跟他有过节?” 祝乔摇了摇头:“没有。” “那他怎么会想要杀你,甚至不惜在这里动手。” 祝乔轻笑一声:“我不喜欢他,心比嘴还要毒,而且野心极大。” “那你打算就这样算了?” “跟这种人较劲不值当,而且现在最要紧的是对付陆远知,只要陆远知一死,陆浔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步肃略显无奈的吸了一口气:“以后在宫里当心些,若要做什么事,吩咐我去做就行了。” 第67章 {title 第73章 祝乔迎风而立,发丝乱了眼眸,听到这句话,她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话有些逾矩了。 “对不起,末将失言了。” 看着他拘谨的样子,祝乔莞尔一笑,回到寝殿后,梨雪早已备好了香汤,待祝乔转入屏风后,梨雪便退了出去,她清楚,太子妃沐浴时是不喜有人在一旁的,这个规矩,自打太子妃第一次去西凉的时候开始,便一直持续到现在。 步肃依旧守在殿外,依着规矩,他是不能留在此处的,只是,他不放心。 是的,他不容许她有任何闪失。 哪怕,她现在的身份是那人的太子妃。 过了许久,寂静的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呼喊,他一惊,没带任何犹豫的便拔剑闯了进去。 他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危险,可当看到殿内空无一人时,方镇静下心神。 目光在殿内巡视了一圈,忽而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一声低吟,他的心再次一颤,迅速移步走了过去。 然而,只一眼,他便又匆匆转身退了出来。 因为,屏风后的她,只着了就寝时所穿的里衣。 “步将军。”她突然开口唤他:“能不能进来帮我一下?” “这...”他嚅嗫着:“于理不合,末将...末将去唤梨雪过来。” “我已经让梨雪下去歇着了。”沉默了片刻,她接着道:“我刚才滑倒,扭伤了脚踝,你能不能过来扶我去榻上。” “可是...” 见他迟疑,她复道:“没关系的,你进来吧。” 步肃这才缓缓走了进来,她坐在地上看着他,他却低垂眸华避开直视她的目光。 刚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却突然腿一软再次跌坐在了地上:“我脚好疼,走不了路。” 他见状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只弯下身子,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她顺势将手攀在他的肩上,盯着他的脸颊看了许久,这样近距离的凝视,让她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的垂眸看了她一眼,她迅速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眸底却是笑意绵绵。 很快,他便停了步子,觉到身子一个凌空,恰是他松开手,将她丢到了榻上。 说是丢,其实他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对于她来说,从屏风那处到床榻的距离太短了些。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她,许久才道:“若无事,太子妃便早点安置吧。” 说罢,正欲离开,她突然又开口说了句:“我还是觉得脚疼的厉害,将军能不能帮我看一下,是不是崴到了。” 他凝着她,慢慢于榻前蹲下身子。 她依旧带着笑意,没有丝毫迟疑的将脚伸向他,看着他为她按捏着脚踝,恍然想起离开益州的前一晚,他也像这样,蹲在她前面替她捂着冻到麻木的双脚。 “没有什么大碍,这几日切记不要着凉就好。”说出这句话,他只将她的脚从怀中拿开。 “将军果真厉害,就这么按了几下,我真就觉得好多了。” “那太子妃早点休息,末将告退。” “你...”她还想再说什么,可他却忽然先开了口:“太子妃,夜深了。” 她生生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缩进锦被里。 装吧,继续装。 既然他要演戏,那她就陪他演,不就是演戏嘛,谁不会啊! 他转过身,正欲离去,忽觉衣角被压住,他随手一扯,只听‘滋啦’一声,衣角生生被扯开一个口子。 他无奈的看着她,她却只把头更深的埋进锦被里。 翌日,当晨曦的第一道曙光辉映在茜纱窗上时,陆远知的车驾已离开皇宫,携文武百官前往圜丘。 身为女子,是不能前往的,祝乔只能再次扮做男子跟在队伍后面,但也只是在后面远远的观望。 看着陆远知登上那高高的祭台,慷慨激昂的说着祭词,台下的百官竟无一人敢言,直到,祭天仪式正式开始时,一官员才突然站了出来,口中直呼:“圜丘祭天,自古以来非天子不可登上祭坛,丞相莫要坏了规矩。” 一语甫落,现场的气氛瞬间冷凝,陆远知转过身,眯眼望向台下说话的官员,口中低喃:“于正卿?” 这时,卫将军郭仁突然拔剑,剑尖直至于正卿:“于正卿,你想死吗?” “哼!”于正卿冷哼一声:“忠臣不侍二主,死有何惧?” 话音刚落,郭仁手中的剑便已划过于正卿的咽喉,看着血溅当场的于正卿,郭仁朝地上啐了一口,唾弃道:“你不过一起居郎,也配。” “还有谁不服,尽管站出来。”郭仁转过身,将剑举过头顶,高呼。 台下的官员似被吓破胆一般,躬着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敢言。 这时,祭坛上的陆远知突然开口:“传令,将于正卿的头颅割下来,传示三军。”语罢,只朝郭仁使了个眼色,郭仁便会意,将于正卿的尸体拖了下去。 随后,于正卿的脑袋就被一士卒用长枪高高举起,在百官中穿梭。 面对这一幕,台下众人皆是胆战心惊不敢抬头,生怕牵连到自己,也有不少人躲在后面掩面哭泣。 “看到了吗?这就是跟丞相作对的下场。”郭仁站在最前面喊道。 “天佑丞相,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叠声的万岁响起,陆远知站在祭台上嘴角浮出一抹阴冷的笑。 正当所有人以为这场杀戮终于结束时,数十名太监突然端着托盘走了出来,每个托盘上都摆放着数杯‘美酒’,挨个呈于台下的官员。 可当接过太监手中的‘美酒’时,众人才发现酒的颜色竟是红色的,这才惊觉那是用于正卿的血做成的血酒。 有几个人当场就呕吐不止,但见郭仁率先执起酒杯,一口饮下面前的血酒,随后将酒杯翻转过来向百官展示:“此酒甘醇无比,谁要是不喝,那就是于正卿的同党,下场比他还要惨。” 众人瞬间变得脸色苍白,但为了活下去,还是不得已将面前的酒喝了下去,昔日的同僚转瞬就进了自己的肚子里,胃里翻江倒海的同时,许多人放下酒杯就晕了过去。 郭仁突然走到罗哲托,以及元林姬茂三人面前,看着眼前未曾碰过的酒杯,问:“三位大人不喝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压下心里的怒气将酒饮下。 “三位大人觉得这酒如何?” “如郭大人所言,甘醇无比。” 郭仁冷冷一笑,朝一旁的太监吩咐:“来呀,再给三位大人各呈三杯酒来。” ...... 一回到寝殿祝乔就立刻扑到了榻上,回想起今日祭坛上的那一幕,胃里就翻江倒海的难受,止不住的想吐,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来的。 娘亲果真说的不错,陆远知就是个疯子。 梨雪捧着刚泡的菊花茶走过来时,见祝乔依旧趴在榻上,她轻唤了一声:“太子妃,喝杯菊花茶压一压吧,再这样吐下去,胃如何受得了。” 祝乔艰难的从榻上爬起,接过梨雪手中的菊花茶,刚抿了一口,还未来得及咽下,呕吐的感觉再次来袭。 她旋即侧过身,只听‘哇’的一声,便呕吐不止了起来。 只是,这一吐,吐出来的也不过是方才喝进嘴里的那口茶 罢了,并没有丝毫让人厌恶的味道,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几乎是没有用过任何东西,又能吐得出来什么呢? 梨雪急忙放下茶杯,在一旁替祝乔拍着后背:“要不让太医过来给您瞧一下吧,一直这么吐下去也不是办法。” 话音刚落,就见步肃突然走了进来,祝乔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歇一会儿就好。”随后抬手示意梨雪退下。 梨雪抬眸看了一眼步肃,她总觉得,太子妃跟步肃的关系不一般,甚至可以说是超出了主仆,可,步肃是太子手底下的人,也是这次护送太子妃来长安除了她以外,唯一一个可以跟随在太子妃身边的人。 当然,也和她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太子妃的安全,可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步肃看太子妃时的眼神竟和太子看太子妃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止住了这一想法,不容许自己再去多想,只低下头,缓缓从步肃身边走过,但愿,是她多心了吧! “你怎么样?”步肃从怀中取出帕子递了过去。 她接过帕子轻轻拭了一下唇角,坐起来忍不住的向步肃说起了今日祭坛上发生的事。 “你知道吗?他就是个疯子,不对,不止疯,简直就是变态,他自个儿变态也就算了,竟然让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我一想起他让人将那一杯杯的血酒呈到百官面前我就恶心,那可是人血啊,新鲜的人血,都还没凉透呢,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说着,她又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看着她啰里啰嗦的说了一大堆,步肃的唇角却浮起一抹笑意,只这笑不过须臾便消失。 第74章 “谁让你去的,我都说了有什么吩咐我就行了,你偏要自个儿逞能。” “我哪有逞能。”她睨了他一眼,小声嘟哝道:“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有分寸。” “你有分寸还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她突然站起来,看着他,佯装生气:“越来越没规矩,是不是我这几天太惯着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听到这话,他的呼吸一只,看着她,愣是没再说一句话。 没错,现在她是主,他是仆,自然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一笑,走到案边执笔在纸上写下数个人名交到他手中:“知道该怎么做吧?” 他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只将那张纸收到袖中,转身退出殿外。 第68章 {title 二月初二,陆远知在长安正式举办登基大典。 紫宸殿外百官朝贺,听着掌事太监当众宣读永寿帝禅位诏书:“自先帝驾崩,连年兵祸,国家蒙难,百姓饱受乱贼欺凌,幸得丞相忠君报国,除贼安民,朕才略享偏安之福,今觉愧对天下臣民,愿奉天命,顺民心,效仿先贤尧舜,禅位于丞相。” 看着那百尺高台,陆远知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一步一步走向那汉白玉阶,这一日,他等了太久,太久。 这一道圣旨更是道尽了他毕生所念。 只是可惜,这一日终究是来的太晚了些,这高处,终是只有他自己一人,再也寻不见那人的身影。 看着殿门缓缓开启,一个女子的倩影从里面走出,样貌竟与脑海深处的那一张脸重叠,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多年以前,那个一袭红衣,明媚到忧伤的女子,阳光下,她朝他伸出手来,唤他:“阿远,过来。” “国贼陆远知,亵渎朝纲,祸乱天下,通敌叛国,残害忠良,逼死先帝,证据在此...”说罢,她扬手一挥,将所有的证据丢向台下,“今受太后遗愿,天下苍生所祈,诛杀逆贼,杀!” 一语甫出,忽然从殿内涌出上百名士兵,将玉阶上的陆远知团团围住。 陆远知一惊,目光不可思议的盯着祝乔,祝乔的眼里却是冷若寒冰。 回头看去,台下的文武百官更是惊愕失色,一时间乱作一团。 “护驾。”不知从何处传来这一声惊呼,郭仁见状立刻带兵冲了上来。 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祝乔站在玉阶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片刻后忽然飞身而起,一鞭挥过,护驾在陆远知身后的一排士兵便倒地不起。 觉到身后一凉,陆远知猛然回过身,银色的光芒闪过间,一把利剑赫然穿胸而过。 他的目光顺着胸前的剑刃向上移去,剑的彼端正握于一个身着绯色衣裙的女子手中,再往上,是那个女子冰冷且带着恨意的目光。 “为什么?” “你害死了我的父亲。” “我...害死你的父亲...” “是,你辱我母亲,害死我父亲,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她看着他,心里的那份恨意如翻涌的潮水,将她吞没。 “你可知...我是谁?”陆远知一边说着,唇角的鲜血不断的涌出。 “你是我恨入骨髓的仇人。” 听到这句话,陆远知忽然大笑了起来:“报应,真是报应啊...” 语罢,便倒在了地上,彻底死去。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冲进人群,高呼:“不好啦,不好啦,萧家军攻进来了,城门已破,长安沦陷了。”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瞬间便慌了神,许多文官开始哭天喊地求上苍庇护。 祝乔用力将剑从陆远知体内拔出,对着台下正在奋力抵抗的士兵大喊:“听着,陆远知已死,你们赶快放下武器投降,如今萧家军就在宫门外,如若还冥顽不灵奋力抵抗的话,等萧家军一到,一个不留。” 许多士兵一听纷纷都放下了武器,当然还有许多陆远知的亲信依旧在奋力抵抗,不死不休。 祝乔朝一旁的步肃使了个眼色,旋即从偏殿冲出了许多妇人,一看到眼前的情形立刻跑到各自的夫君旁边七嘴八舌的劝其放下武器恭迎萧家军入宫。 陆远知一死,那些人本就大势已去,再一看到自己的家眷已经落入了萧家人手中便也自觉的放下了武器。 唯有陆浔和郭仁依旧还在死战不休,看到其余人都缴械投降后,陆浔突然眸光一凛,手执长枪直朝祝乔飞来。 祝乔没有丝毫闪避,只那双眼睛冷漠的盯着朝她刺来的长枪。 眼看那枪头距离她的咽喉只差不到三寸的距离时,一把长剑突然从侧边伸出,剑身抵住了枪头,再难往前半分。 她冷冷一笑,转身走向台阶,这一刻,她只觉无比的轻松,压在心里多年的仇恨终于得报了。 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女儿亲手杀了陆远知,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恭迎南安侯入宫。”一叠声的恭迎声响起,率先闯进祝乔眼帘的正是甲胄在身的南安侯萧清然,身后跟着萧舒仪以及旬聿。 她没有做声,只默默的走进殿门,从偏殿离开。 一阵微风巧然拂过,凌乱了额前的发丝,她抬眸望向天空,心里浮起前所未有的畅然。 结束了,终于都结束了。 ...... 华灯初上,夜色珊斓。 梨雪推门而入,瞧见祝乔正坐在窗边,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拈着那探进窗槛的梅花。 “一切都结束了,太子妃怎么还闷闷不乐的?”梨雪走过来,将一碗甜羹放至桌上。 祝乔回过头看着桌上那一碗甜羹却没有一丝胃口:“外面现在如何了?” “大臣们都归降了,郭仁死在了步将军手中,只是被陆浔趁乱逃走了,而且步将军似乎还受了些伤。” “他受伤了?”祝乔眉心一颦,不假思索的问出这句话。 瞧见祝乔的神色,梨雪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预想的那样。 “陆浔使了卑劣的手段,步将军不甚被他袭中,幸好没有伤及要害,该是没什么大碍。” 听到这个消息,祝乔的心再难做到平静:“既受 了伤怎会无碍呢?“说罢,就欲起身出门去,却听得梨雪在身后提醒: “太子妃,步将军受伤自有太医和宫人照拂,您何必亲自前去。” 祝乔心里清楚,梨雪这是在有意提醒她,毕竟,她现在的身份是顾藜的太子妃,无论是依着哪里的规矩,她与他都应该避嫌才对。 可,没有亲眼看到他的伤势,她如何能放心啊。 “没关系,步将军是听从我的吩咐才导致受的伤,我去看一下也说得过去。”她回过身,说出这句话时恰瞧见桌上摆放的那碗甜羹,顺手端起就出了门去。 明月如霜,烛影摇红。 甫踏进步肃的房间,就看到他正坐在案几后面,衣襟微敞,面前摆放着一个碧青色的瓷瓶和染着血迹的白色纱布。 看到她进来,他迅速起身,下意识的将衣襟拢了拢。 “有事?” “听梨雪说你受了伤,我来看看。”她走上前将甜羹放下:“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看到他依旧与她保持着距离,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她深吸了一口气,道:“这是刚做的甜羹,用一点吧,凉了就不好了。” 他看了那甜羹一眼,没有说话,只端起来匆匆饮下。 “太子妃若是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她知道,他这么着急赶她走,是不想她看到他的伤,那是不是说明,他根本就伤的不轻。 想到这里,终是让她的眸子里洇出了些许雾气。 “萧云廷,你还要装到何时?” 她喊出这一句,他的身子分明一震,紧接着,是良久的沉默。 她缓缓走到他跟前,盯着那双墨黑的瞳眸,手轻轻抬起从他的侧脸将那张易容的面具揭开,下一刻,那张久违的脸庞再次清晰的在眼前浮现。 她鼻子一酸,眼泪瞬间不争气的奔涌而出。 他只抬手将她紧紧的拥进怀里,那么紧,那么紧的拥着她。 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她一下一下捶打着他的胸膛,将这些天他对她的隐瞒全都发泄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他愈紧的拥着她,仿佛生怕一个不留神,她又会离开他一样。 她微微抬起头欠出他的怀抱,如蝶翼般的长睫上犹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 “让我替你上药吧!”顿了顿她复道:“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不然我怎能放得下心呢?” 他知道,若是不让她亲眼看到他的伤,她今晚铁定是睡不着的,所以,只得点头默允。 他转身,走到案几边坐下,正欲抬手解开玄黑的袍子,她的手突然覆上他的,纤纤玉指轻轻解开他的袍衫,直至褪至最后一层雪色的里衣,她看到,那雪色的里衣上,靠近左边锁骨的地方已然被鲜血染透。 第75章 她小心翼翼的将最后一层里衣褪下,看到,那里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并非刀剑所伤,而是以极深的内力射出的暗器所致,她知道,这是陆浔惯用的银月弯钩,样子如月牙状,只是在顶端设有倒钩,打入人体内若是强行拔出,便会连皮带肉的一起撕裂开来,杀伤力一点也不比箭矢小,也只有像陆浔这样的人才会打造出这样狠毒的暗器吧。 “还好没有淬毒。”她看到那血的颜色正常,这才稍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对着那伤口轻轻吹了吹,复道:“疼吗?” “不疼。” 她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但,伤口都已经这样了,又怎会不疼呢? 她轻轻拿起一旁的伤药,复将丝帕递给他:“咬着吧,这药撒上去会很疼,你忍一下。” 他的唇边浮起一抹哂笑的弧度,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丝帕,但却并没有咬着,只是紧紧的攥在手心:“没事,你上药吧,我挺得住。” 祝乔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打开药瓶,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均匀的撒在伤口处,再用干净的白色纱布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甫抬起头,恰好对上萧云廷望向她的目光,亦如从前那般让人心醉,他突然抬手,用丝帕在她的额前轻轻的擦拭着,她这才惊觉她的额头上不知何时竟是已沁出了丝丝汗迹,而他呢?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吭一声,甚至是连一丝轻颤都不曾有过。 真是奇怪,莫非他没有痛觉? 第69章 {title 这样想着,她只低下头,复替他将衣袍拾起穿好。 忽然觉得,他们如今这个样子倒真像一对寻常的夫妻一般,举案齐眉。 虽然这几个字放在如今的他们身上并不合适,可当心里溢出那一丝幸福感时,她还是不自禁的想到了这几个字。 “以后我每日都会来替你上药,你不许拒绝。”她看着他,很认真的说道。 “好。”他淡淡一笑,过了片刻又道:“小乔,你可以留下来吗?” 她惶然的抬起头,思绪百转千回,是啊,一切都结束了,可是,她的身份依旧还是西凉的太子妃,尽管他和顾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她又如何能再嫁于萧云廷为妻呢? 可当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此时就坐在自己眼前,伸手便可触摸的到,她始终还是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这段感情。 或许,只要她放弃一些东西,就能够和他永远在一起,白头到老了呢? 若放弃一些东西,能够得一白头不离心之人,又有何谓? 毕竟,人的一生能够拥有的东西都是有限的,得到一样东西的同时,必定得舍弃另一样东西,这无疑是一场豪赌,她只想用自己的余生去赌一个对的人。 “若是敢负我,你就死定了。” 随着这一语,他的脸上终是扬起了久违的笑意,连唇边的笑涡都清晰可见,她抬眸对上他的眼睛,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样开心。 她轻轻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要是平时能够多笑笑就好了。” 他敛了笑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只有对着你我才能这样开心的笑。” 她抬手轻轻圈住他的身子,柔声:“那就让我们以后永远都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他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额前,鼻端隐隐嗅得到独属于她的馨香,他终于相信怀里的人儿是真实存在的。 “好,再也不分开。” ...... 三月十七日,在一众朝臣的拥护下,南安侯萧清然在长安正式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大安,年号兴平,封萧云廷为太子,萧舒仪为晋王,旬聿为宁昭侯,领益州牧。 同年五月,管城守将单浦携七万大军归降大安,陆浔逃出长安后携剩余的十一万大军逃往西凉,并娶了西凉九公主顾凌为妻。 这个消息传到大安的东宫时,住在芳华殿的祝乔依旧尚未就寝。 看来,陆浔仍是不死心,这是想借着西凉的势力卷土重来,只是,可惜了顾凌。 花一样的年纪,那样阳光明媚的女子,却因着生在皇家就要被迫嫁给陆浔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感到惋惜呢? 但更让她担忧的是,也许在不久的将来,西凉与大安终究是免不了要再次展开一场大战,但双方无论谁输谁赢都是她不愿见到的。 她已经负了顾藜,又怎能再与他兵戎相见呢? 正想着,忽听得梨雪在身后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她这才从缥缈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过身恰瞧见萧云廷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殿门那处。 她旋即站起身,走向前,微微朝他福了一下身:“殿下怎么来了。” 萧云廷只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微微俯低的身子提了起来:“以后在这个宫里,除了父皇和母后,你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这不合规矩。”她小声嘟哝出这句话,却见萧云廷微微一笑,抬手在她的额前轻轻敲了一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霸道。”她皱了皱鼻子,搀过他的胳膊向那紫檀木圆桌旁走去:“最近是不是很忙,瞧你都清瘦了许多。” “只不过是帮着处理一些宫中的事,其他的都是舒仪和阿聿在做。” 祝乔这才想起来,自从在益州与旬聿一别竟已过去了大半年,上次见他也只是远远的望了一眼,就 那匆匆一眼,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如今在这东宫中再想见到他怕是没那么容易。 “在想什么?” “呃?”她无意间发出这一个单音字,反应过来时,只将脸埋的更低。 “我只是在想,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不是在想阿聿?” 他随口说出这句话,她蓦地抬起头,看到,他墨黑的眸子正凝向她,眸底似有碎星闪闪,带着迷惑人心的笑意。 “殿下这是吃醋了?” 萧云廷神情一怔,蹙眉看着祝乔:“还真是啊?” 她被他的表情逗笑,点头承认:“那可不嘛,他可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她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希樾还活着的消息,或许这样,对希樾和三公主来说才是最好的吧。 他蓦地抬手捏起她尖尖的下颌,话语甫出,带着戏谑的口吻:“他是你的亲人那我是什么,有我在你身边,心里竟还敢想着别的男子,我看你是愈发的不得了了。” 她的脸随着他这句话,变得有些涨红,这也使得已经洗漱过的她原本素雅的脸上看起来像是上了一层胭脂一样的娇美。 “那我若是一天到晚都想着你,缠着你,恐怕不消几日你就得躲着我了,反正左右都得落得个埋怨不是?” “气了?”他侧首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她摇了摇头,将脸从他指尖挪开,侧过身子不再看他。 “好了。”他轻抒手臂,将她柔软的身子拥进怀里:“我知道,这些天由于事务繁忙陪你的时间较少,以后我会尽量多抽出时间来陪你的,等下给你一个惊醒,猜猜看是什么?”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却只是摇了摇头:“我才不要猜。” “为何?” “你都说了是惊喜,若我真去猜,猜错了会失望,猜对了那就不叫惊喜了。”她缓缓说出这些话,复道:“其实,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个惊喜是什么,而是,这份惊喜,是你给我的。” 他揽住她身子的手臂随着她的这一语落下时,只便为紧紧的相拥。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安心,往后余生,她与他就不会在岁月里再次蹉跎,将彼此错过。 “你再抱下去我就要喘不过气了...”她半带娇嗔的说道。 “不喜欢我这样抱你?”他并未松开她,只抵着她的额头,底下眸华去瞧着她。 她的脸随着他这句话再次染上一抹绯红,只将脸移开,埋进他的怀里,不再去瞧他。 萧云廷微微一笑,只见他抬手朝外面轻击掌两声,一个身影赫然从帘后走出。 看着那个走出的人儿,祝乔一时怔愣住。 “小姐。”蓉霜双膝一弯,突然拜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蓉霜...”祝乔急忙从萧云廷怀里走出,上前将蓉霜从地上扶起。 “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祝乔俯身拥住蓉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缓和了一下蓉霜的情绪,祝乔这才回过身看向萧云廷,他是懂她的,一直都是。 “谢谢!” “不必谢我,只是,我现在把蓉霜送来给你,以后心里可不要再想着别人才好。” 他说出这句话,并没有一丝的不悦,刚想伸手捏一下她的鼻尖,她的脸却突然有些发红,只低下脸避开了他的手,他一滞,复抬手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好了,你们许久不见,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明日再来看你。” 第76章 祝乔颔首,送走萧云廷后急忙过来拉蓉霜坐下。 “霜,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这些天你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 蓉霜摇了摇头,将那日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于祝乔。 犹记得那晚,祝乔离去后,她扶着萧云廷甫要到前面的村庄寻一处安全的地方安顿时,可却在祝乔才离开一会儿萧云廷就睁开了眼睛。 彼时,她是惊愕的,因为她也没有想到萧云廷竟会那么快就醒来,而当他醒来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洛阳显然是回不去了,更是不可能再返回去找祝乔。 况且,她答应祝乔要保证萧云廷的安全,如今他是醒来了,可明显还是很虚弱,就连走路的步伐都是虚浮的,近乎跌跌撞撞。 她刚要上前搀扶他,可他却抬手避开了她的搀扶,她只能就那样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 一直到十里外的镇子上时,她才看见前方有一对人马正侯在哪里,显然,那便是前来接应萧云廷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跟那些人说着什么,直到,那些人离开,她依旧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刚往前走了两步的萧云廷忽然回头对她说了句:“跟着吧!” 这是一路走来,他对她说的唯一的一句话,他对她的疏远她看得清楚,她也清楚,他说出这三个字并不是可怜她,只是,因为她是祝乔的人。 虽然祝乔交给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可她却并没有照她说的那样找个地方安度余生,在这个乱世,哪怕有再多的钱财,安度余生这四个字终究是太过牵强,况且,她一个女子,拿着这些钱财无论走到哪里总归是有性命之虞的。 她最终还是选择跟着萧云廷离开,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跟着他,不管去哪里,总归比她一个人漂泊的好,同时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再回到祝乔身边。 最后,她跟着他一起回了益州,也是在益州这些日子,她才慢慢发现,他原来并不像外界所传的那样冷漠无情,酷爱杀伐,他其实也有软弱的一面。 记得那天晚上,她卸职后刚准备回房歇息时,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响动,她悄悄走上前查看,却发现一地的狼藉,萧云廷正一脸颓废的坐在地上,旁边滚落着许多酒坛,酒水撒了一地。 她一怔,这还是平日那个风光无限的萧大公子吗? 然而此刻更让她担心的是,他背上的伤还没有好,如此饮酒再加上又是隆冬,恁是底子再好的人怕是也得生病。 她尽量避开地上那些酒坛,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劝他回房别再喝了。 那一晚,月色朦胧,她却是看到他的眸子里有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似碎星一般闪烁着。 他,在流泪? 她从未想过,爱一个人,竟可以是这般隐忍,在她的感悟里,爱应该是七月的阳光,热烈且汹涌。 可,尊贵如他,却也是只能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借酒消愁,顾影自怜。 那一刻,她才知道,有些爱,不必轰轰烈烈,却也刻骨铭心。 真正的爱,不是据为己有,而是成全对方。 她清楚的记得,那一晚,是祝乔与西凉太子顾藜大婚的当晚。 第70章 {title 听蓉霜讲述完这些天发生的事,祝乔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说话。 萧云廷对她的爱,她一直都知道,这次,她心甘情愿留在他的身边,用自己的余生去还他这份深情。 哪怕,从此只能被困在这深宫中,再无出去的可能。 哪怕,不能以妻子的身份和他在一起,她也无怨无悔。 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总要疯狂一次。 翌日,稍用了几口午膳后,祝乔正躺在卧榻上休息,眼看这天气变得越来越炎热,整日无所事事,人倒是越发容易犯困。 梨雪突然捧着一碗冰镇的酸梅汤过来:“离开西凉这么久,天气也越来越热了,奴婢瞧太子妃今日 也没用几口东西,特意备了这酸梅汤,解暑又开胃,太子妃多少用一点吧。” 祝乔听得出梨雪话里的意思,她这是在提醒她,离开西凉这么久,该是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她踌躇着,并没有立即回答,蓉霜瞧见那一盏冒着丝丝寒气的酸梅汤,立刻跑过来从梨雪手中抢了过去,放止一旁的桌上,并解释道:“小姐自幼体寒,食不得这寒凉之物,梨雪姐姐以后还是不要再将这些东西呈给小姐了。” 梨雪一愣,心里虽不悦,却还是立即跪地,声音里满是惊慌:“对不起,太子妃,奴婢不晓得您不能用这些东西,以后一定不会再将这些东西呈到太子妃面前。” “起来吧,你又不是故意的,况且我也没有告诉过你这些,蓉霜伺候我的时间久了,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祝乔伸手将梨雪从地上扶了起来。 梨雪见状再没提关于西凉的只字片语,只立即将那盏冰镇过的酸梅汤端了出去。 “小姐难道真打算回西凉去?” 问出这句话,蓉霜显然也是听出了方才梨雪话里的意思,而她那么激动的将那酸梅汤抢了过去,无非也是在替祝乔解围罢了。 祝乔摇了摇头:“我已经答应萧云廷要留下来了,自然不会再回西凉去了。” “可梨雪那边...”蓉霜顿了一下,复道:“小姐不如就跟她直说了吧,她若是还愿意留下伺候小姐便让她留下,若是不愿留下,小姐再让人送她回西凉去,以后蓉霜一个人伺候小姐就好了。” 祝乔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是如今西凉与大安的关系日益紧张,我若是放梨雪一个人回去,西凉那边难免会受有心之人的挑拨,我已经对不起顾藜了,不能再让他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没有。” 蓉霜听后也只是一阵叹息,过了半晌,她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小姐,奴婢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祝乔一惊,赶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将蓉霜扶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你直接给我说就行了,犯得着这么见外吗?” 蓉霜从地上站了起来,依旧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祝乔再度开口。 “您还记得当初在丞相府时,有一个名唤应莞莞的姨娘吗?” 祝乔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是陆远知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自从那女子进府后,他的正妻就独自回了老宅,再没出现过,而带回的这个女子在被陆远知宠了一段时间后便也落得个秋扇见捐的下场,她入府的时间比较晚,并没有见过这个女子,只是听说这个女子长得极其美貌,还为陆远知生了一个女儿。 “这个应姨娘出什么事了吗?”祝乔疑惑的看向蓉霜。 蓉霜摇了摇头:“不,应姨娘早在几年前就去世了。” “那你提到她...”祝乔顿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说应姨娘的女儿?” 蓉霜点了点头:“没错,陆家衰落后,府里的所有人都被抓了起来关进了大牢,现在外面都在传,许多大臣都在给皇上递折子,请求皇上将跟陆家有关的所有人都处死,奴婢想求您去向太子殿下求求情,让皇上能够放过应姨娘的女儿,奴婢刚进府时被人欺负,是应姨娘出面帮了奴婢,如今应姨娘的女儿有事,奴婢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还请小姐帮帮奴婢。” 祝乔思索了一下,她在府里的这几年确实没听陆远知说起过这个女儿,甚至她连面都没有见过,想来必不会参与陆远知所做的那些事。 “好吧,我答应你,等太子殿下过来的时候我一定求他放过...”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应姨娘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叫陆聆溪,比小姐小一年,今年刚满十七。” “行,我知道了。” ... 月上柳梢头,无事可做的祝乔正卧在躺椅上剥着葡萄,眼前是一身着水红色舞衣的优伶正在优雅的跳着霓裳舞。 水袖轻盈飘动间,舞姿优美,犹如旧时飞燕,让人赏心悦目,忍不住拍手叫好。 正在这时,忽听得蓉霜在外轻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祝乔赶忙放下手中的葡萄,站起身朝优伶挥了挥手示意他停下。 回首间,但见萧云廷的身影已出现在殿内,她迈着细碎的步子朝他走去,嬉笑着说了句:“你来了。”一边说着,目光却依旧追随着正在离开的优伶身上,那优伶也回头朝她妩媚一笑,放在胸前的水袖中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手指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简直是人间尤物,怪不得青楼里面多文人雅士,书中再多的黄金屋和颜如玉也比不上眼前温香软玉的人儿赏心悦目。 “他这样好看?” 祝乔这才将目光收回,很自然的挽起萧云廷的胳膊,语气略带娇嗔:“没你好看。” 萧云廷一笑,抬手在她的鼻尖轻轻捏了一下。 第77章 她挽着他的胳膊急匆匆的走到躺椅那坐下,未待他说话,她先倚到他的怀里,轻声:“我想求你一件事,你必须得答应。” “必须?”他看了她一眼,轻抒手臂将她纤瘦的身子拥进怀里:“看来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她点了点头:“我听说朝中许多大臣都在给皇上递折子,要皇上将跟陆家有关的所有人都处斩一个不留。” “嗯,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我也曾在陆家待过,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处斩?” 听到这句话,他的呼吸一滞身子明显一僵,旋即又轻轻吸了一口气:“怎么,怕了?” “有你在,我才不怕。” 他微微一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别一天胡思乱想,好好待在我身边,什么事都没有。” “我晓得的,只是,你既然都能留下我的性命,能不能再帮我救一个人?” 他拥着她身子的力道重了几许:“也是陆家的人?” 她点了点头:“陆家曾有一个姨娘,前几年已经去世了,可是她留下了一个女儿名唤陆聆溪,现在正被关在大牢里,我想你能留她一命,我向你保证,她从未参与过陆远知所做的任何事情。” 他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你是替蓉霜来求我的吧?” “是我自己想要救她。”饶是被他说穿,她还是固执的不肯承认。 “哦?是你自己想要救人啊!”他唇边隐隐含着几分笑意。 “你不答应?”她抬起小脸,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嗯...”他想了一下,复道:“这可不是小事,只是,我若答应了你,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的脸被气的涨红,凝着他墨黑的瞳眸,她只抬起脸在他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可以吗?” 看着她原本素净的小脸因着这一吻愈加的红了起来,此刻,艳若桃夭,惊世芳华。心中蓦地像是被什么点燃,不等他说话,她又再次将樱唇覆在了他的唇上,那样浓烈的爱意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他所有的故作矜持在这一刻终是化为乌有,只轻柔的拥住她的身子,薄唇贴着她的檀口辗转纠缠,任她化为春水,欢愉只在今夕。 她只觉思绪一片空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唇齿交缠间,他的声音在耳边轻柔的响起:“可以吗?”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将他腰间的玉带扯下,或许,此时,一个动作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得到她的回应,他只将她的身子轻轻抱起,往床榻行去。 衣袖一挥间,悬挂在榻旁的纱幔悉数落下,阻去了外界的一切,唯剩下帷幄中,那一隅桃色天地。 那一夜,芙蓉帐暖春意浓,香汗渍鲛绡,几番微透。 翌日,刚下早朝,萧云廷便去了牢房,几经转折后,出现在眼前的恰是一个身材娇小身着囚服的女子,可当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时,他一时愣在了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一刻,时光荏苒,好似又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在他心里存在了长达八年之久的女子,此刻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的眼前。 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她的样貌早已与当年初见时的样子略有不同,可是,那张脸,在他脑海中整整存在了八年,他又怎会认不出她。 然,那一场阴差阳错的邂逅,带给所 有人的,终究是一道劫难。 差一点,就万劫不复。 第71章 {title 蝉鸣声声与夏同行,在这片蝉鸣中,萧云廷缓缓行至芳华殿。 殿内,祝乔正坐在紫檀木圆桌旁,俯低螓首,盯着一排丝线细细的挑选着。 因着他没让人通传,直到他走近后,她这才发现他的到来,急忙放下手中的丝线,站起身朝他一笑,这一笑,仿若夏花般灿烂,连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形状,只将他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你来了。” 他没有说话,蓦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那样紧的拥着她,只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艰涩起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我只是害怕,怕有一天,你又会突然离我而去。” 她轻轻一笑从他的怀里欠身出来:“我们说好的,要永远在一起的,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再离开你,除非,是你不要我了。”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将她略显凌乱的发丝捋向耳后:“这几个月委屈你了,等过些天,朝中局势稳定一些,我便向父皇请旨为我们赐婚。” 这句话,落在她的耳中,只让她有瞬间的怔愣,心里的滋味无法言喻。 她却是抬起脸,笑着望向他:“都听你的。” 说不希冀是假的,她一直都在等待这一日,一直都在等待,可是如今,上天却赋予了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她,也曾是陆家的人,这场皇朝更迭,她的手中也同样染了鲜血,更不可原谅的是,她如今的身份是西凉的太子妃。 朝中大臣大多都是前朝的旧臣,没有几人不认识她,萧云廷能留住她的性命已实为不易,她又怎能让他再去为她冒这天下之大不韪。 如今大安刚刚建立,根基尚且不稳,西凉又虎视眈眈,萧云廷身为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不可行错一步。 “用过午膳了吗?”他开口问她。 “还没,在等你来。”说罢,她便唤梨雪和蓉霜将早已备好的午膳呈了上来。 由于正值酷暑,这些饭菜呈上来的时候依旧是热的,用着倒是丝毫不影响口感。 萧云廷任由蓉霜伺候着捋起袖子,回过头看见祝乔已将一碗汤膳端到他面前。 “先尝尝这个,这可是我让蓉霜按照你以前的喜好做的。” 他就着她的手接过,轻轻舀了一勺放在唇边吹了吹,却是将汤匙又递到了她的唇边。 不知是天气太过炎热,还是被那汤上的热气熏的,她的脸上竟是又生了些许红意,微微俯低螓首,只将那勺汤饮入口中。 这一餐,她和他都用的不多,但气氛却异常怪异。 源于,最开始时,这两人都在互相喂彼此喝汤布菜,看着倒真像一对儿恩爱和谐的夫妻一般,可渐渐的,画风突然就变了,气氛越来越紧张了起来。 先是萧云廷夹了一块红烧肘子至祝乔的餐碟中,这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她那样瘦,是该好好补补,可没成想,祝乔又夹了一块爆炒腰花至萧云廷的碟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从桌上陆陆续续的夹了许多菜至对方的碟中,直到,那本就不大的餐碟中,各种菜肴堆积的像一座小山一样,两人这才停下了筷箸。 蓉霜自然是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唯有梨雪的脸色有些阴沉。 是的,确实有些阴沉,这样的阴沉似乎从萧云廷假扮步肃的身份被祝乔揭露的那一刻开始,就隐隐浮现了。 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祝乔嗔道:“殿下若是吃好了就请回吧!” “你赶我走?”萧云廷似笑非笑的看着祝乔。 “你可是太子殿下,我怎敢赶你走,只是怕殿下贻误了正事。”她的话看似恢复正常,可语气却怪怪的。 他终于破颜一笑:“好了我走了,不打扰你了,晚上再过来。” “晚上也别过来了。”忽然想到了昨夜发生的事,她说出这句话,在他刚走到殿门口时。 “那可不行。”他步子一滞,回头说出这句话,复转身往殿外行去。 “把这些收了吧。”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祝乔吩咐完,回身走到一旁拿起方才未挑选完的丝线。 “太子妃...”梨雪刚欲说什么,忽被祝乔打断:“以后不要再唤我太子妃了,还是跟蓉霜一样唤小姐就行。” 说出这句话,意味再明显不过,她恰是想告诉梨雪,自己不会再回西凉去了。 梨雪沉默了片刻,方道:“奴婢只是想说...”她顿了一下,“您永远都是西凉的太子妃。” 说罢,便径自往殿外行去。 祝乔只无视她的无礼,依旧低着头细细的将托盘中的丝线分好。 就快要到七夕了,她想亲手为他准备一份礼物。 在西凉时,她曾听说有个习俗,相传,只要女子将自己的发丝绣在香囊上送给情郎,两人就一定会白头到老。 想了想,还是觉得用发丝绣的话色泽太过单调,于是便找了许多色泽艳丽的丝线与发丝拧在一起,这样绣出来的香囊不但好看而且意义深长。 小时候她被逼着学了一段时间的女红,只是,这还是第一次绣香囊,一时不知道该绣什么图案才好。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绣上海棠的图案,不单是因为她自己喜欢海棠,也因为她与他缘起于海棠,蹉跎于海棠。 “若我许你山河万里,你可愿还我海棠依旧?”彼时,他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 第78章 海棠依旧,海棠依旧... 那天,她没有回答他的这句话。 现在,她能否以这样的方式还他海棠依旧呢? 之后的一个多月几乎有大半的日子萧云廷都是在芳华殿中留宿,每每一睁开眼,他却是早已不见了人影。 今日恰巧是七夕,若是小时候的她肯定又会偷偷的溜出府去,然而,现在再怎样她却是连这个宫门都出不去的。 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在宫里闲逛着,迎面却走来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浑身上下并没有过多的修饰,唯有那张略施粉黛的脸看起来单纯脱俗,乍一看竟有些似曾相识。 等走近一些,那女子突然开口唤她:“孙卓?”目光明显带着诧异。 祝乔这才想起来,这女子竟是林惜若的小妹,林惜茵。 见祝乔出现在东宫,林惜茵便明白了一切,接着道:“怪不得自宫变那日过后所有人都寻不到你的踪迹,原来竟是太子殿下将你藏了起来。” 看着这张脸,祝乔不禁又想到了林惜若,这姐妹俩长得可真像,就连性子也都像极了。 “好久不见,林二小姐。” 林惜茵冷哼一声:“是好久不见,孙姑娘,不,现在应该唤你陆姑娘才对,陆姑娘的胸襟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为了喜欢的人竟连自己的父亲都可以背叛,我还真是佩服你,只不知,你还要在这东宫中躲藏多久呢?若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西凉的太子妃吧?” 祝乔淡淡一笑:“当初被封为凤翔公主嫁去西凉并非我本意,如今大岐已灭亡,凤翔公主这个名号自然也就摘下了,这宫里又何来西凉太子妃这个人呢?” “不管你承不承认,你也都是陆家的人,逃避,又能够逃到何时呢?太子殿下哪怕再爱你,却是连个名分都给不了你,你终究还是会被他所弃,这样的结局,你甘心吗?” “我的结局如何就不劳林二小姐操心了。”说出这句话,祝乔正欲转身离去,回首间恰瞧见萧云廷正往这边走来,她步子一滞,但听林惜茵突然在身后开心的唤了声: “姐夫。” 萧云廷淡淡一笑,缓缓朝二人走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姐夫不行啊?” 祝乔看着林惜茵,再面对萧云廷时说话语气的突然转变,只觉得有些好笑,林惜若若是能有她一半的手段也不至于会被萧云廷厌恶。 萧云廷只是淡淡的睇了她一眼:“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啊,是不是有了陆姑娘相陪,姐夫就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又在胡闹什么?” “我哪里胡闹了,明明是姐夫你在胡闹。” 萧云廷唇边扯出淡淡的弧度:“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回去,别整日到处瞎逛。” “谁说我没事了?”林惜茵努了努嘴,看向祝乔:“对了,陆姑娘方才还没有告诉我,打算什么时候返回西凉呢?到时候我跟姐夫一起为陆姑娘送行。” 祝乔看了萧云廷一眼,神色有些黯然,正欲开口,忽听萧云廷的声音响起:“她哪里也不用去,以后就留在这里了。” 听到这话,林惜茵有瞬间的怔滞,可随即又听她开口朝萧云廷说道:“陆姑娘虽说姓陆,可是早就脱离家族远嫁西凉成为太子妃,而且在灭大岐时也是出了不少的力,如今却被姐夫整日关在这宫里,姐夫这样做,传出去就不怕被人说闲话吗?” 林惜茵的声音并不大,可句句直击祝乔的痛点。 “大岐已亡,这世上再无凤翔公主,这宫里,也没有什么西凉的太子妃。” “可是...”林惜茵看了眼祝乔:“姐夫,你这样将她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自私了,让她这样无名无分的跟着你,对她不公平。” 萧云廷微微侧首看向祝乔,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已向父皇请旨,娶她为妻。” 祝乔的心随着这一语,蓦地一阵轻颤。 “什么?你要娶她为妻?”林惜茵错愕的看着萧云廷,有些不可置信。 第72章 {title 萧云廷忽而一笑,抬手在林惜茵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没错,以后她就是这东宫里所有人的主子。” 林惜茵一声呼疼,抬手揉了揉额头,“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啊,哪有你这样做人姐夫的。” 看着两人这般,祝乔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林惜茵今年应该刚及笄吧,萧云廷对外人向来不苟言笑,却能与林惜茵相处的这般融洽,或许,在她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两人就是像这样走过来的吧。 “好了,赶紧回去吧,我还有事儿呢。”萧云廷再次催促林惜茵。 “就知道催我离开,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了。”林惜茵略带娇嗔的说出这句话,随后悻悻的转身离去。 “没看出来,你跟她还挺能聊得来的。”站在骄阳下看着林惜茵离开的背影,祝乔脱口而出这句话。 萧云廷一愣,唇边再次扯出一抹微笑:“一个小丫头罢了。” 以前她很喜欢看他笑,可是这一刻,她只觉得那笑有些刺眼,原来,弹额头那个动作他不止对她一人做过,唇边的笑意也不是只对她一人浮现。 林惜茵在他心里的位置,真是...让人嫉妒啊! 自嘲的笑了笑,刚转过身他却突然将她拥进了怀里:“想不想出宫去走走?” “出宫?”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真的可以吗?”她眼睛一亮。 他淡淡一笑:“就知道你喜欢热闹。” 几个月没出来,虽然正值酷暑,但夜间还算舒适,尤其是恰逢七夕,街上的人看起来比以往可多多了。 她最喜欢热闹,从前就喜欢,现在依然不变,只是这几年很少出来了。 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各个衣着鲜丽,满面红光,三五成群互相寒暄打闹,不知为何,总是提不起精神来,没逛一会儿就拉着萧云廷往一旁的酒肆里面去了。 刚进酒肆的门老板娘就热情的上前招呼,萧云廷依旧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祝乔抬眸在酒肆内扫了一眼,发现一旁靠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着墨绿,一个着鹅黄。 不是旬聿跟林惜茵还能是谁? 这两人竟会一起出现在这里,祝乔诧异的同时,旬聿也恰好向这边望来。 许是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所以也同样的一怔。 林惜茵也随着旬聿的目光转过头来,见到萧云廷出现在这里,立刻抬手朝这边挥了挥:“姐夫。” 萧云廷看样子并没有走过去的打算,目光向旁扫了一眼,见没有空余的座位便打算离开,林惜茵却突然跑过来搀住萧云廷的胳膊娇笑道:“今夜长安城中所有的酒肆都人满为患,姐夫不如过来跟我们坐一起吧,反正都是自己人,陆姑娘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对吧陆姑娘?” 见林惜茵这么说,祝乔哪还能说出介意二字呢? 于是便迈步走了过去。 萧云廷见状也只能跟了过去,等入座后,林惜茵便又向老板娘要了几坛酒来。 不知是因为今日是七夕还是以往都是这样,酒肆内倒是异常热闹,笙歌婉转,华彩照人。 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长生殿,曾下阶,细语倚香腮。 两情谐,愿结生生恩爱。谁想那夜双星同照,此夕孤月重来... 珠帘后的女子正在弹唱着《长生殿》,歌声悠扬,如沐春风,琴音婉转,宛如流水。 可惜这么美妙动听的曲子背后却是一个充满悲哀又绝望的故事。 世人只看得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恩爱,却忽略了‘宛转蛾眉马前死,马嵬坡下泥土中。’的结局。 玉环料到了开始,却料不到那早已注定的结局。 长生殿,到底是长生,还是长恨... 看着桌上早已斟好的酒,祝乔只端起来一口闷下。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但就是心里堵得慌,很堵很堵。 然而,许是饮的急了些,这一杯酒喝下去倒是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萧云廷下意识的抬手在祝乔背后拍了拍,提醒道:“这酒性烈,少喝一点。” 她怎会不知这柳林酒性烈呢?可当初在益州的时候,不也照样一口气连喝三杯都没事。 她笑了笑,抬起头看向旬聿:“旬大人可还记得,在我离开益州的前一晚我们说过什么吗?” 旬聿看向她也只是淡淡一笑:“你现在,可还有遗憾?” “我想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要说遗憾,怕是有些牵强,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那就让我们兑现当初的承诺,今晚,不醉不回头。”旬聿说着便执起酒杯。 祝乔执起酒壶为自己的酒杯满上,两人全然不顾旁边的林惜茵和萧云廷,碰完杯就自顾自喝了起来。 第79章 “说起来,我们上次喝酒还是在八年前,那时父亲总是担心我长大以后像个男孩子一样,嫁不出去,所以总不让我喝酒,而我总是在晚上偷偷跑到你房间拉着你陪我喝。” 旬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啊,那时候连我都担心你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我才不担心呢,有你和希樾在,没人敢欺负我。” 旬聿听后忽而一笑:“那时候谁敢欺负你,你不欺负别人就已经不错了。” “要是今晚希樾也在就好了,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喝酒,练武,骑马,射箭,赌书,蹴鞠...” 祝乔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不禁又想起了希樾,拖着下巴,回想着以前他们三人在一起经历过的种种事情。 “只要你愿意,你现在也可以过那样的生活。” 祝乔笑着摇了摇手,抬头将杯子里剩余的酒饮尽,吟出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以后的路还很长,又何必太在意过去,或许很久以后,你也会怀念这一刻。” “是啊,这一刻,怎能不让人怀念呢?”祝乔放下酒杯,凝向旬聿那张不复轻涩的脸庞:“旬大人,你今年已经有二十五岁了吧!” “嗯。”旬聿淡淡回出这一个字。 “你比希樾还要大两岁,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吗?”是的,他比希樾还要大两岁,可希樾现在都已经做父亲了,而他还是孤身一人。 “遇到合适的再说吧,没有就算了。”旬聿轻轻挥了下袍袖,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 “那怎么行呢?你总该要有个好归宿的,总该要有个良人陪伴你的后半生...你若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一定要开口,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旬聿唇角浮现出一抹哂笑,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深深的凝向祝乔:“好,有机会,我一定亲口告诉她。” 听到这话,林惜茵终于忍不住插嘴:“原来你有喜欢的人啊,快说是哪家的姑娘,我认不认识?” 旬聿将目光从祝乔身上移开,盯着手中的酒杯,道:“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只要她开心就好。” “且,没劲。”林惜茵努了努嘴,又看向萧云廷:“嗳,姐夫,你今晚怎么放心带陆姑娘出来了,你就不怕被朝中哪个大臣认出来,再拿陆姑娘的身份做文章,你们可就没法成亲了。” “成亲?”旬聿剑眉一扬,略显诧异的看了眼二人。 “成亲,我不要成亲,我要我们三个永远在一起,知道吗?希樾还活着,他还活着...”祝乔此时已经喝的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一些话。 萧云廷看了眼趴在桌上的祝乔,深深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朝二人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带她回去了。”又转过身看向旬聿:“茵茵就劳烦旬大人送一下了。” “嗯。”旬聿站起身朝萧云廷点了点头,目送萧云廷抱着祝乔离开,低头时,却恰好瞧见方才祝乔坐的位置,地上掉落着一个绣着海棠花图案的香囊,他俯身轻轻捡起握于手中。 这一幕落进林惜茵的眼里,只见她的唇边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而这抹弧度随着旬聿的目光望向她时,只荡然无存。 “旬大人觉得,皇上会同意他们二人成婚吗?” “圣上的心思,又岂是你我二人能够揣摩的,只是,你今晚约我出来怕不是只为了喝一杯酒这么简单吧?”旬聿目光凌厉的看着林惜茵。 “可旬大人不照样还是赴约了吗?看来,我猜的没错,旬大人喜欢的人就是她吧?”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我奉劝你,休要伤她一根头发,否则你的下场只会跟你姐姐一样。”旬聿说完便转身离去。 林惜茵站在原地,盯着旬聿离开的身影,脸上呈现出全然不似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萧云廷抱着喝醉酒的祝乔,一路步伐沉重的走着,但听她的口中还在喃喃细语着什么。 “不想回去...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小旬子...陪我喝酒...喝完了,我们去找希樾...” “我们去...去河里抓螃蟹...给...给萧云廷带回去...” 第73章 {title 听到这句话,萧云廷原本惆怅的脸上终是浮起一抹苦笑。 回到芳华殿时,恰是梨雪值夜,看到这一幕,脸色终是一变。 “出去。”萧云廷只淡淡说出这两个字,轻轻将祝乔放于榻上。 随后替她将身上沾染了酒水的衣服一件一件褪下,重新换上干爽的寝衣。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即离开,只是坐在榻旁就那样默默的看着熟睡中的祝乔。 她睡得很沉,连他给她换衣服都没有任何反应,可为何,她的眉心总是微微颦着呢? 难道,她连在梦里,也都同样不开心吗? 她这一觉确实睡得很沉,似乎很久都没有睡得这样长过。 直到阳光透过茜纱窗照射在她的脸上时,她这才悠悠转醒。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转过头恰瞧见萧云廷正坐在榻旁,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在她睡醒时,看见他还留在她的身边,而他原本冷漠的眸子在看到她醒来时,终是浮起一丝浅淡的微笑。 “醒了?” “嗯。”她点了点头,刚坐起来,忍不住又是一阵干呕。 萧云廷忙俯身给她拍着后背:“谁让你昨晚喝那么多酒的,宿醉的滋味可不好受吧?” 她执起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难得出去一趟,可不得喝个痛快嘛。” “起来吧,先沐浴,我让人给你煮了醒酒汤,等沐浴完再喝吧!” 她摇了摇头,坐在榻上依旧不肯下来。 “怎么了?” “抱。”她像个孩子一样,朝他张开手。 看着她这个样子,他略显诧异,却又宠溺的笑了笑,弯下腰将她轻轻抱起:“你呀,真是越来越像个孩子了,现在连路都不想自个儿走了。” “你宠的呀!”她娇嗔的说出这句话,伸手勾住他的肩膀,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再不做声。 隔间里,他仔细的替她清洗着身子,而她也没有拒绝他的这份清洗,只乖乖的趴在桶沿上,任他的大手在她光洁的背上一寸一寸的游走。 不多时,梨雪就捧着醒酒汤进来,听到隔间里传来些许动静时,祝乔已穿戴整齐,由萧云廷抱着走出。 梨雪只将脸埋低,不去看两人的浓情蜜意,每多看一眼,她就只替殿下感到悲哀。 祝乔刚坐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随即站起身问梨雪:“昨夜是你替我换的衣服?” 梨雪抬眸看了萧云廷一眼:“是...”太子殿下那四个字她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她心里的殿下永远都是那个拥有着一副冰灰色瞳眸的少年。 祝乔心理明白,再没多问,只转过身看向萧云廷:“昨夜,你没在我衣服里面发现有什么东西吗?” 萧云廷饮着茶淡淡的回了一句:“怎么了?丢什么东西了吗?” 听他这么说,显然是没有见着,祝乔略显失落的坐下:“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残云收夏暑,新雨带秋岚。 转眼已是半个月后,祝乔漫步于细雨微凉的东宫里面,许是人一闲就容易犯困,这几日睡的倒是愈发的多了,才出来这一会儿便又觉浑身疲惫,刚想转身回去忽见蓉霜匆匆赶来,遂站在原地等她走近。 “发生了何事,怎走的如此匆忙?”祝乔一脸平静的问道。 “奴婢刚听说西凉派了使者前来,要接小姐您回西凉去。” “什么?”手中的锦帕骤然落地。 “千真万确,奴婢亲眼所见,这才急忙回来告诉您。” 祝乔瞬间怔愣在了原地,细雨纷纷扰扰模糊着她的视线。 “小姐,您,真的要回西凉去了吗?”蓉霜站在雨中,任雨水淋湿她单薄的身子,湿漉漉的发丝贴着脸颊,看起来略显狼狈。 “不,我不回去,我答应过他,要永远留在他身边的。”一语甫出,她蓦然从身后丫鬟的伞下走出,奔向纷纷细雨中。 等奔到萧云廷的寝殿外时,祝乔浑身早已湿透,她放慢了脚步缓缓走到门口,却看见守在门口的宫人皆是一脸的凝重。 刚想询问发生了何时,忽听殿内传来一声怒吼:“朕早就告诫过你,她是西凉的太子妃,当初你执迷不悟非要将她留下,即使她曾是陆家的细作,朕也都是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西凉来向朕要人,朕如何能再容你这般胡闹。” “儿臣只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当初您已经逼过儿臣一次了,这次难道还要再逼儿臣吗?” “混账...”殿内忽然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声音,站在外面的宫人皆被吓得一个哆嗦。 祝乔刚想离开,转过身恰瞧见一个人影正匆匆往这边走来,等走的近了一些,这才看清来人竟是萧舒仪。 第80章 “晋王。”她微微俯首轻唤了一声。 萧舒仪并没有理会她,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眸中那份阴戾之色仿佛能将她吞噬。 “想必你也听说了,西凉已派了使者前来,你打算何时回去?” “这事你还是去问你大哥吧,只要他同意,我立刻便走。” 是的,她说过,她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他,除非,是他不要她了。 “你明知道大哥喜欢你,又怎么可能会让你走。” 祝乔冷冷一笑:“那你又怎知我不爱他呢?” 随着这句话,萧舒仪眸中的戾气之色减弱不少:“既然你那么爱他,是否应当为他考虑一下,你若继续留在这里,到头来只会害了他。” 祝乔还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 殿内突然安静了许多,祝乔侧首而望,却见殿门突然被打开,皇上正一脸阴戾的从里面走出。 “父皇。”萧舒仪首先迎了上去,但皇上却并未理会他,只甩了下衣袖径自向前走去。 祝乔垂首站在原地,可当那袭明黄色的身影从她跟前走过时,她分明看到那双绣着九龙云纹图案的龙靴在她跟前停了一下。 她能感觉得到有一道阴鸷的目光向她射来,不过片刻,那双九龙云纹龙靴便又消失在眼前,等她再抬眸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望着那道微敞的殿门,她始终还是没有勇气再走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怕看到萧云廷伤怀的样子,还是害怕他会放弃这段感情呢? 才回到芳华殿,蓉霜就怕她被雨淋病,急忙上前将她拽进殿内,拿来干爽的衣服给她换上,又将一碗早已煮好的姜汤给她端来。 捧着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暖汤,祝乔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瞬间便觉得浑身暖和了不少。 其实以前她并不是很能接受这浓浓的姜味,可是今日竟然莫名觉得这姜汤甚是好喝,忍不住又让蓉霜再盛了一碗来。 “小姐最近一直不怎么有胃口,眼瞅着都瘦了许多,怎么今日这普通的姜汤倒是让小姐胃口大开?”蓉霜在一旁看着祝乔用完两大碗姜汤,差异的同时,也略带欣喜。 “可能是因为天气转凉了吧。”祝乔放下喝完的汤碗,刚仰起头又见蓉霜一脸的失落。 “小姐,奴婢不想再跟您分开了,奴婢等了那么久,终于是把您给等回来了,以后,无论您去哪里,奴婢都要跟着您,也请小姐容许奴婢留在您的身边,不要再让奴婢一个人走了。” 语罢,蓉霜早已是泪流满面,祝乔站起身将蓉霜搂进怀里,轻声:“好,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以后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翌日,祝乔留在芳华殿的消息便在朝堂内传的纷纷扬扬,早朝上,许多大臣皆纷纷上表要让皇上将祝乔还给西凉,当然,也有部分大臣提出异议,说西凉与大安迟早会迎来一场战事,要让皇上将人扣押,日后好为人质。 皇上被吵的龙颜大怒,气愤退朝,唯独留下萧云廷前往御书房。 祝乔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绵绵细雨发着呆,心里不知是何滋味,梨雪看在眼里,只默默走上前将刚煮好的热茶倒了一杯端给祝乔。 祝乔伸手接过,刚要饮下时,忽见一抹鹅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恰是她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人——林惜茵。 祝乔心里清楚,她此刻前来无非就是因为她是否回西凉一事,除了萧舒仪,林惜茵怕就是最不希望她留下的那一个。 祝乔放下茶杯,看向林惜茵:“不知林二小姐前来有何赐教?” “赐教?”林惜茵莞尔一笑:“陆姑娘这话严重了,您可是西凉的太子妃,在您面前,我哪敢言赐教二字。” “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又想来找你姐夫,还请移步去御书房。” “我看你还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今日早朝上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吧?你不会还想再继续留在这里吧?” “这是我自己的事,就不劳林二小姐操心了,林二小姐若是实在闲得无聊,不如也赶紧找个人嫁了吧,毕竟,林家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小姐了,那么大的家业,自是得有个人传下去不是。” “你...”林惜茵被怼的哑口无言,嚅嗫了半晌才道:“我看你还能得意到几时,你以为太子能保得了你吗?我告诉你,你早晚会后悔跟他在一起,他或许,并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光风霁月。” 第74章 {title “他是怎样的人,我比你了解多了,用不着你来提醒,只是,没想到,你平日里一口一个姐夫叫的那样亲昵,背地里却是这么看待他,原来,你跟他的关系也不过如此,那你又何必操心我离开亦或是留下呢?”说着,祝乔只扶着桌子倦懒坐下,也不再看向林惜茵。 “那我同样还给你一句话,我跟他的关系,也用不着你来质疑,再怎样,他也都是我的姐夫,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而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不见得会永远不变。” “我相信他。”这四个字说出口,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有底气。 林惜茵忽而一笑:“爱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是身在帝王家,这个道理我以为你早就懂,却没想到你竟会愚蠢至此,以前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子,看来到底是我看走眼了,放着西凉炙手可热的太子妃不做,非要躲在这芳华殿做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可是,他真的值得你如此付出吗?” “值不值得不是你我说了算,日久自会见分晓,林二小姐若是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 “那我就等着看你如何收拾残局。”林惜茵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 祝乔呆呆的坐在桌前,想着林惜茵方才的话,久久回不过神,直到一声“皇上驾到”才让她瞬间清醒过来,急忙跪地相迎。 甫跪下,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已步进殿内。 “民女参见皇上。”她俯低螓首,行大拜之礼。 清楚的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她跟前走过,最后落座于正前方的椅子上。 过了许久,依旧没有一丝声音传来,她也没有被免礼,只能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跪着。 跪的久了,只觉膝盖甚是疼痛,连双腿都渐渐传来一丝麻木。 恰此时,他突然从袖中扔出来一道奏折,脸上的表情也甚是气愤:“你自己看看吧,朕想要听听你的看法,应该怎样处理这件事。” 语罢,那道奏折已被扔至祝乔手边。 祝乔轻轻拾起,在看到上面的署名是萧云廷时,她握着奏折的手终是微微一颤。 然而,等她打开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时,却是脸色一边,瞬间瘫坐在了地上,浑身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今日早朝上,人人都在议论你的去留,就连太子现在也在逼朕,朕想要你自己来决定。” 祝乔怎么也没有想到,萧云廷竟会为了她甘愿放弃太子之位,可前一刻她竟然还在质疑他,呵,真是可笑! 眼泪瞬间奔涌而出,眼睛模糊的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皇上,太子...太子他不过是一时糊涂...”话音甫出,她才发现,她此刻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朕念在你是故人之女才对你网开一面,若非如此,仅凭你曾为陆远知去益州当细作一事就足以将你五马分尸,如今你既已侥幸留下一命,就不该再奢求其他的。” “民女明白,民女多谢皇上仁慈留下民女的性命。” “你是个聪明的女子,该明白,身在帝王家情爱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若他真为你放弃这太子之位,有朝一日他定会后悔。” “民女知道怎么做了,请皇上放心,太子定不会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让皇上忧心。” 听到这话,皇上原本阴鸷的脸上终是浮起一抹淡笑,伸手拿起方才梨雪给祝乔斟的茶便饮了 下去:“那朕就等着看你如何处理这件事,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如何处理?无非两条路罢了,要么返回西凉,要么死在大安。 皇上是不可能容萧云廷为了她去做傻事的,但又不能直接下令杀了她,不过就是想让她自行了断,永远断了萧云廷的这个念头罢了。 “皇上请放心。” 话音刚落,忽见正起身准备离开的皇上脸色一变,身子蓦地倒在了椅子上,不过须臾就口吐鲜血。 祝乔一惊,立刻起身奔了过去:“皇上您怎么了?” “那杯茶...茶...有毒...”皇上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指着桌上方才喝过那杯茶。 祝乔不可思议的看向桌上那杯茶,那杯茶可是梨雪方才端给她,她未来得及喝就一直放在桌上,里面怎么会有毒呢? 但此刻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向外面喊道:“来人,快传太医。” 不过片刻皇上就被抬往昭阳宫医治,殿内乌泱泱的涌来了一大堆人,皆面色凝重的盯着太医为躺在床榻上的皇上把脉。 第81章 祝乔的心亦是提到了嗓子眼,她始终想不明白皇上是如何中毒的,那杯茶除了她和梨雪便再无一人碰过,梨雪是不可能下毒害她的。 这时,只见把完脉的太医忽然‘普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满是惶恐:“皇上中毒已深,恕微臣无能为力。” 一语甫出,站在殿内的人无不脸色一青,只见萧舒仪忽然上前大喝:“要你们这些庸医有何用,倘若不能医治好皇上,你们就等着被诛九族。” “晋王饶命,并非臣等无能,只是此毒实在太过霸道,无药可解。” 祝乔不禁心急如焚,上前问道:“敢问太医,可查清陛下中的是何毒?” “陛下口唇青紫,口吐鲜血,依脉象看是鹤顶红无疑。” 祝乔身子轻轻一颤,目光不自禁移向站在一旁的梨雪,梨雪此时亦是吓得浑身哆嗦,赶忙跪地:“太子妃要相信奴婢,奴婢怎可能会下毒害您呢?” “可那杯茶明明是你端给我的,我没来得及用反被陛下饮下,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呢?” 正在这时,躺在床榻上的皇上突然一阵猛咳,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集了过去,只见皇上轻轻抬起手,手指指向的地方恰是祝乔所站的位置,他一句话没说,但祝乔心里明白,他这是在提醒她,之前对他的承诺。 她顿时心如刀割,眼泪不自觉便顺着脸庞淌了下来,立刻跪地:“皇上放心,民女答应您的事定会做到,绝不会让您失望。” 听到这话,皇上终是安心的闭上了眼睛,抬起的手也随之重重的垂了下去。 “父皇...” “皇上...” 所有人同时跪地,殿内哭声一片,祝乔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滑落,喉咙哽咽到发不出一丝声音。 “贱婢,竟敢下毒谋害皇上。”萧舒仪突然起身走到梨雪跟前大喊。 梨雪显然被萧舒仪的气势吓到,身子蓦地向后瘫去,一脸惶恐的看着萧舒仪:“晋王您在说什么?那杯茶明明是...” 梨雪的话刚说出口就被突然刺来的利剑所伤,萧舒仪手中的长剑直抵梨雪的胸口,后面的话梨雪再是说不出口。 “梨雪!”看见梨雪倒地,祝乔急忙跑过去扶住了她瘫软的身子。 “对不起,太子妃,奴婢没有想过要害您的,奴婢是...是被人算计了...” 看着梨雪胸口以及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祝乔顿时慌乱不已,玉燕已经为她死了,她不想再看到梨雪因她而死,那样,她就欠顾藜的太多了。 “梨雪,你一定不能死,一定要挺住,一定要挺住...” “太子妃不要伤心,奴婢自打来的这里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只是...只是不忍看见殿下伤心,所以才在茶里动了手脚,想要让您回到殿下身边,但奴婢从未想过要害您...” “我知道,我知道你绝不会害我,你一定要挺住,我带你回西凉...” 后面的话,祝乔再也说不出口,因为,梨雪再也听不到了... “梨雪...” 看着怀里香消玉勋的梨雪,祝乔不禁失声痛哭,若不是她将梨雪带来这里,梨雪就不会死了... 又一条鲜活的生命因她而死。 此刻,她真是恨透了自己,若不是她执意要留下,萧云廷就不会为了她要去放弃太子之位,皇上就不会死,梨雪也不会死,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瘫坐在地上,呆滞的望着一脸苍白的梨雪,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萧舒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梨雪是你的丫鬟,你难道不解释一下吗?” 茫然的抬起头,看着一脸杀气的萧舒仪,祝乔缓缓启唇:“晋王这话是何意?莫不是怀疑是我指使梨雪去谋害陛下的?” “梨雪区区一个丫鬟,又是一路跟着你从西凉而来,若不是受你的指使,她哪里来的胆量敢对陛下下毒?”萧舒仪的语气依旧桀骜。 “晋王说的不错,可是我为何要下毒谋害陛下呢?动机在哪里?” “这还要我说出来吗?你因不满父皇不同意你做大哥的太子妃就狠心对父皇下毒。”萧舒仪顿了一下,复道:“哦对了,差点忘了,你本就是西凉的太子妃,说不定西凉就是派你过来当细作的,毕竟,这种事你之前不是没做过。” “凡事要将证据,若是晋王怀疑我是细作,大可拿出证据来,若是没有证据,还请不要在这儿血口喷人,陛下的遗体还在这里,晋王不要扰了陛下的清静。” 第75章 {title 萧舒仪恨恨的瞪了眼祝乔,再没说话,随后返身向殿外走去。 祝乔回过身,微微侧首看了眼一直守在陛下旁边一言不发的萧云廷,却正好对上他向她投来的目光,她呼吸顿时一顿,他的眸中暗含泪光,是她从未见过的心痛。 她很想上前说句什么,可双腿就像是被困住了一般,难以挪动分毫,随后,她看到他从她身边走过。 那样淡漠的从她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也都不曾赠与她。 他对她的漠视,让她不禁怀疑,他是否也在怀疑她。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她一声冷笑,虚幻的飘荡在这偌大的寝殿内。 兴平元年七月二十四日,在位仅仅五个月的皇上终是在昭阳宫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君,自先帝驾崩被葬于陵寝后,太子萧云廷顺利登基为帝,追封已故的发妻林惜若为孝纯皇后。 桂花香雾冷,梧叶西风影。 转眼便已入秋。 自那日之后祝乔便被禁足于芳华殿,至今已半月有余,而这半个多月以来,萧云廷再没踏足芳华殿一步。 身边只剩下了蓉霜一人,每每午夜梦回,想到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便不自觉泪湿菊花枕。 没想到彼时同林惜茵说过的话竟这么快就应验了。 其实回头想想,当问题发生的时候,连她自己心里也都没有底气。 她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他。 奈何道理都懂,只是情绪作祟,偏偏不愿去承认。 她不知道朝臣怎样议论这件事,也不知道萧云廷打算如何处置她,但她清楚,她绝不会被永远禁足在这个地方。 也许就在下一刻,就会有人进来告诉她。 但她已倦怠去猜这份结果,她的下场如何,早在先帝那日来找她时就已预示了。 如今,她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份宣告她结局的圣旨送往芳华殿。 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了萧云廷的那句:有你相伴,于愿足矣,此生定不负你。 她的唇边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蓉霜因她突然的轻笑有些奇怪,侧首看了她一眼,黯然道:“小姐是否还在担心皇上怀疑您指使 梨雪对先帝下毒?” 不等祝乔说话,她又接着道:“皇上那么喜欢小姐,或许只是因为这些天事情比较多才抽不出时间来看您,等过些日子朝堂稳定一些,皇上肯定会来看小姐的。” 祝乔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边再次浮起一抹笑意:“今时不同往日,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倒不如安心度日。” 语罢,她起身将蓉霜刚递过来的茶一口饮尽,回身朝床榻走去。 是夜,才入睡不久,祝乔骤然被噩梦惊醒,即使已经入了秋,却仍是被惊出一身冷汗。 她紧紧的拥住锦被坐在床榻上,思绪依旧停留在方才的噩梦中不得而出。梦中,她看到玉燕,梨雪,林惜若,还有陆远知跟陆泽,他们一个个的朝她扑过来,问她为什么要害死他们,为什么要背弃顾藜。 他们临死前的话,不断在耳边回荡,祝乔抬手轻轻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渍,刚想唤蓉霜进来,却忽然瞧见一道身影出现在殿内。 看着眼前这个人,她顿时怔住,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赶忙下榻:“你疯了,这里可是大安的东宫,你知不知道你这般闯入有多危险?” “你以为这东宫还像以前一样吗?我来的时候外面一个看守都没有。”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和以前一样略带些傲慢。 听到这句话,祝乔只微微垂下眸子,心里蓦地浮出一抹酸涩,过了半晌才再次抬眸看向顾藜:“你不该来的。” “我若不来,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一片真心被他这样辜负?” “这是我跟他的事,你就不要再管了。” “你是我的妻子。”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仿佛在刻意提醒她,但看着她眸中的凄然,他的语气又恢复平静,只淡淡说了句:“我带你离开。” “我不能跟你走。”她断然拒绝。 “难道你到现在还放不下他吗?” 她始终低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他继续道:“我原以为放你离开会使你幸福,可没想到竟是亲手将你推向深渊,他不但什么都给不了你,还这样践踏你对他的爱,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心软了。” “我不值得你如此。” 第82章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而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温柔,可落进她的耳中却不过徒添了几分酸涩。 “跟你回去又能如何呢?皇后会放过我吗?陆浔会放过我吗?你们美名其约是来接我回西凉,不过就是想以此来挑起两国的纷争,因为你们知道萧云廷不会放我走,只要我一直留在这里,或是死在这里,这样你们对大安发兵就会变得师出有名。”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只见顾藜的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原来,在你心里我就只是这样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吗?若我真想对付萧家早在陆远知登基那时就带兵攻来了,又怎会轮到他萧家夺得这个皇位,之所以坐视不理,就是因为我知道你想要报仇,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一定会尽力去帮你完成。” 她怎会不知呢?自从玉燕为她而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一直都在她的背后。 “说完了?”她甫启唇,却只是这三个字。 未待他说话,她接着道:“那我倒还真的有点鄙夷你了,为了一个女子不顾江山社稷,这样的你哪有一点太子的样子,将来如何荣登九五成就霸业,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了我什么,论聪慧和美貌,论家族势力,论对你的感情范良娣哪一样都不输我,难道就只是因为她是你已经得到过的,而我是你一直不曾得到的,所以你才不甘心呢?” 她冷漠的说出这些话,看到他冰灰色的眸子里面似是燃气团团烈火。 他应该气急了吧? 但她不得不这么说,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不能再让他为了她兵行险招。 她以为说出这些话就能让他死心,可没想到他却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别想用这些话来激怒我,这次说什么我也要带你离开。” “我不会跟你走的。”她固执的侧过身不再看他。 “他根本就不爱你,也保护不了你,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作践自己?” “是的,我就是这样低贱,就是喜欢卑微的去爱一个人,你满意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生生将眸底那些雾气逼退,但见他身形稍动,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她的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然,在他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他的眸中分明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似惊讶,又似悲哀,但却是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如常:“别说那么多废话,跟我走。” 他攥的很紧,紧的让她感到一丝生疼,她很想挣脱,可他的力气是那样的大,任她怎样掰扯却都只是徒劳。 “你放开我,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说话间,人已被他拖拽着走出了殿外,可就在此时,原本漆黑的寝殿外突然被火把照的恍如白昼,一大批的禁军涌了上来将整个寝殿围的水泄不通。 祝乔的目光看着从火光涌入的地方走来的那个人影,那一袭烟水蓝离她越来越近,心中只剩下那难以压抑的绝望,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顾藜不该来的,真的不该来。 之所以在寝殿外没有见到一个宫人,恰是因为萧舒仪早已料到他会来,不过是在守株待兔罢了。 而顾藜明知道此行多凶险,却还是不顾后果的来了,只为能将她带离这座困住她的皇宫。 萧舒仪于两人对面站定,眸中阴鸷丝毫不减当初先帝驾崩时他看她的神情。 “太子殿下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本太子来此接自己的太子妃回去,莫非晋王还想要阻拦不成?”顾藜此刻的气势更是凌驾于萧舒仪之上。 “你的太子妃?”萧舒仪忽而一笑:“可她现在是我大安的重犯,太子殿下莫不是想要替她承担了这份罪责,不过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了,这可关乎着两国的战和。” 萧舒仪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顾藜不承认她的身份,那她现在就得死,若是顾藜承认了她的身份,那先帝之死势必会归咎于西凉,两国开战势不可免。 “属实没想到,大安都是一群只会利用女子来达成目的的鼠辈,你父皇究竟因何而死,我想你心里怕是比谁都清楚,你那么着急的处置了梨雪不就是想将这个罪名推到她身上吗?” “住口。”萧舒仪似被说中痛点,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冷:“梨雪本就是她从西凉带来的,除了她还有谁能让梨雪不惜冒着杀头之罪去给先帝下毒?” 顾藜冷冷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一直与她不和,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萧舒仪没再理会顾藜,目光突然移向祝乔:“你早已是大哥的女人,如今深更半夜又与别的男子厮混在一起,还真是不知廉耻。” 祝乔听着从萧舒仪口中说出这些不堪入耳的话却是无言以对。 只听顾藜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晋王嘴巴放干净一点,我与她本就是结发夫妻,倒是你大哥做出强抢人妻这种事,又岂是君子所为?” 第76章 {title “分明是她自己恬不知耻非赖在这里不走,如今还敢在这里诋毁我大哥的名声,此等贱人不死难消心人头之恨。”语罢,他便朝一旁的禁军挥了下手:“放箭。” 祝乔怔怔的站在原地,脑海中依旧回荡着萧舒仪方才的话,原来,她自以为纯真的感情,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她恬不知耻。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以为是,自作多情。 “小心。”但听耳边传来这一声惊呼,她整个人已经被顾藜扯了过去。 惊愕之余她方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但见顾藜早已挡在了她的身前,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奋力抵挡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雨。 “你快走,不要管我,他想杀的人是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他断然拒绝。 “你怎么那么蠢,你留在这里只会跟我一起死。” “能跟你死在一起,亦是值得。”他说出这句话没有丝毫犹豫,其实这么多年以来,他真的早已将生死看淡了。 “你赶紧走!”她终于忍不住对他大喊了一声。 看着他奋力抵抗的身影,那银灰色的袍角虚幻的在眼前飘动,她知道,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萧舒仪今晚设下这个局,本就没有打算给他们活路,所以,无论他们再怎么反抗也都是徒劳,这东宫外有多少这样的禁军亦是不可知,即使他们能从这里逃出去,可又如何能逃出这牢笼一样的皇宫? 而萧云廷呢?他又是否知道今晚这里发生的这一切?萧舒仪究竟是擅作主张,还是听萧云廷的皇命行事?一切都未可知。 “萧舒仪,你要杀的人是我,与顾藜无关,你现在这般恣意妄为,就不怕挑起两国纷争吗?”情急之中她对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萧舒仪喊出这句话。 “本王缉捕朝廷钦犯,太子殿下误入其中不甚被射杀,这就怪不得本王了。”萧舒仪的语气依旧桀骜。 祝乔不可思议的看着萧舒仪,她以前只知道陆浔阴狠毒辣,可比起萧舒仪来终究还是差远了。 恰此时,忽听一声闷哼,祝乔回过神只见顾藜那银灰色的衣衫上早已淌下许多鲜血,似一朵鲜艳的山茶花,盛开在衣袍之上,甚是醒目,可他却依旧强撑着挡在她的身前为她抵挡着那些箭雨。 心下一沉,她缓缓闭上眼睛,将他扯到了她的身后,一个转身挡在了他的前面,用自己的后背承接那即将射来的箭雨。 她亏欠他的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为她丢了性命。 以前她很怕死,哪怕身在掖庭也都拼命地想要活着,可如今才发现,死,原来并没有那么可怕。 “你曾经护了我那么多次,这次就换我来护着你吧。”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可下一刻身子却蓦地被他转了过去,紧接着,她只觉身子一沉,他的身体已重重的压在了她的肩上。 她不知道,在他的后背究竟有多少支箭,但她清楚,她又欠了他一次,而这次,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的。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经历了这么多痛苦。” “不,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错了...” 他轻轻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不要为我伤心,临死前能再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真的不值得你如此,真的不值得...” “其实,这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吧...能看到你为我而哭,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你说,如果他知道,你为了我哭,会不会吃醋呢?” “不,你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们之间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我欠你的还没有还,你的人生我还没来得及参与,你却是要离我而去了...”她把头深深埋在他冰冷的颈项间,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从脸颊滚落,无边的痛楚铺天盖地的将她淹没。 耳畔传来顾藜虚弱的声音:“我从未觉得被你亏欠,只是,救不得你,是我此生的遗憾...” “你怎么那么傻呢?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只撕心裂肺的喊出一声: 第83章 “顾藜...” 那个总是在背后默默守护她,深爱她的少年在她生命中消失了,永远的离她而去了... 到底,她还要害死多少人呢?到底,还要有多少人因她而死? 她轻轻将他的身子放在地上,依稀又想起了上元节那晚他问她的话——倘若有来世,下辈子,可否选我一次呢? “我的名字,叫祝乔,下辈子,你可一定要早点找到我啊!”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说出这句话,没有任何犹豫的捡起地上的箭猛的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既然都是死,以这样的方式给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也算得上体面。 心中闪过一丝昔日的甜蜜,可如今,却只剩下浓浓的苦涩,深深的,沾染着这个夜晚的悲凉。 一切终于又回到了最初,过往的八年,弹指一挥间,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就在那箭头距离她的心脏不到一指的距离时,偏是被一只手拦截了下来,再也近不得分毫。 明黄色衣袍出现在她的余光中,她却是没有抬眸看他一眼,在这宫里能着明黄色的除了萧云廷还能是谁? “你就这么想死?”他看着她,说出这句话,神情是淡漠,是不屑的。 “走到如今这一步,我是生是死对你来说还重要吗?”她缓缓抬眸,目光凄婉的望着他,脸上带着绝望。 “你若不想你那个身在西凉的哥哥有事,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我不想此时再发生别的什么事。”第一次,他对她用这般狠绝的语气说话,眸底的怒火似要将她吞噬。 听到这句话,她猛然一惊,不可置信的望向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希樾的身份就连顾藜都不知道,萧云廷又怎会这么清楚呢? “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情,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不过,在你还想要寻死之前,我劝你还是考虑清楚了。”他的唇边浮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将手中的箭狠狠往地上一摔,随后握住她的手腕,不带一丝怜惜力度的将她猛的从地上提起。 “到现在你还是不忍心杀她吗?今晚若不是我来的及时她都已经跟那人走了,这个女人根本就不配你这么爱她。”萧舒仪的声音骤然响起。 爱她?听到这两个字祝乔唇边不禁浮起一抹苦笑,他真的爱她吗?若是爱她,又怎会让她这般痛苦。 “回去吧,以后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再踏进这里一步。”萧云廷凝着萧舒仪,话语甫出,却只有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你还要留着她,你难道不知道她是...”萧舒仪刚想说什么,却被萧云廷的目光逼退回去,但改口道:“总之,我不放心这个女人在你身边,毕竟,她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可以杀死,何况别人呢?” “住口。”萧云廷突然的怒意终是让祝乔意识到了什么。 她将目光移向萧舒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舒仪冷冷一笑:“你母亲和陆远知做的那些肮脏事,以为能瞒得过所有人吗?那本手札你应该看过了吧?虽然里面最重要的那几页被人撕掉了,但你难道就没有觉察出什么吗?” 里面最重要的那几页... 当时她只顾着要找出陆远知的罪证,并没有在意那几页究竟记录着什么,也没有深究那几页为何会被撕掉,如今,从萧舒仪的口中听到这番话,那么,那几页所写的内容已经很明确了。 虽然,这是她不愿看到的结果,可却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的亲生父亲,是陆远知。 母亲被陆远知酒后玷污,所以才有了她。 这也就能解释清楚,母亲那么多年为何一直不喜欢她,也从不与她亲近。 母亲恨陆远知,同样也不喜欢她跟陆远知所生的孩子。 可笑的是,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纵然,她与那人没有任何亲情可言。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她回过头看向萧云廷,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原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她凄婉一笑,“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为何还要将我留在身边,是想要看我继续痛苦吗?”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蓦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连拖带拽的带回到了寝殿内,狠狠的往床榻上一甩。 手腕上的玉镯也因着这一甩磕到了床沿上,碎成了三段,手腕亦是因此被磕破,淌出滴滴鲜血来。 看到这一幕,他的眉心微微一蹙,眸中竟闪过一丝心疼:“我从来没有利用你做过任何事,也没有给晋王下过任何命令,只是你,实在让我失望。” “既然我让你这样失望,你又何必还要将我留在身边呢?”淡漠的说出这句话,不带一丝温度,她凝着他,眼前只浮现出顾藜死去的那一幕,以及他的狠心绝情,他对她的利用。 而此时,他凝向她的墨黑瞳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只剩下如冰魄一般的寒冷。 这份寒冷,蓦地让她遍体生寒,身子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脸去,不再瞧他,不想自己再一次被这份寒冷所伤到。 他的手突然捏紧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强迫她看着他。 虽然他手上的力道并没有很大,但却依旧让她感到不适,她不顾手腕的疼痛,奋力一挣,泠声道:“你别碰我。” 一语落,他看到,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而她手腕上的伤口,因着她这一挣,随即又沁出了丝丝鲜血。 纵然心里不忍,但再启唇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终是被她沾染的不再带有一丝的情意:“我碰不得,他就碰得吗?” 他抬起她的下颌,凝着她墨黑的瞳眸,语音淡漠:“他死了你就这么难过?” 这一语,落进她的心里,却是别样的滋味,是啊,顾藜死了,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是啊,我怎能不难过呢?他与我是结发夫妻,亦是我心之所爱,自始至终,我爱的都只有他一人。”她看着他,淡漠的说出这句话。 “是吗?”他冷笑一声,甩开她的下颌:“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激怒朕,让朕杀了你,好让你与他在地下相遇,成全你们的鹣鲽情深吗?” 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只让她的身子震了一下。 心里的痛,不比手腕上的疼痛轻一分,胸口的拥堵,随那口鲜血的喷出,逐渐空落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萧云廷眉心一颦,抬手轻轻替她拭去唇边的血迹,语音渐渐恢复平静,再也没有方才的凌厉。 “我对你的心,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这些天他们所有人都在逼我,可偏偏就连你也想着要离我而去,当我得知晋王带禁军将这里包围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可当我匆匆赶来的时候却只看到你跟他抱在一起,你在为他流泪心痛,你将我置于何地?” 第77章 {title “那你又将我置于何地呢?”她的声音依旧淡漠如斯:“看着我痛苦,你很开心吗?” “究竟是谁让谁痛苦呢?”他的声音逐渐暗淡。 看着他的眸子,她的声音略显苍凉:“或许吧,毕竟,你也曾为了我想过要放弃一些东西,可其实,我们在一起本就是个错误,既然错了,就不该让这份错误再继续延续下去。” 听到这句话,他颦紧的眉头微微松开,然后,他突然笑了,眸中闪过一抹讥讽:“你还是放不下他,这么急切的想要随他而去吗?祝乔,你的心里从来就只有别人,对旬聿是这样,如今对顾藜也是这样,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她冷冷一笑,抬眸对上那双讽刺的眸子:“说我心里有别人,那你呢?你对感情倒有多忠贞啊!你与林惜茵那点事别人不说当真以为所有人都瞎了吗?一口一个姐夫叫的多亲昵啊,知道的说是姐夫和小姨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两口在打情骂俏呢?” “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事都没有。”他语气骤然急促,眸底阴翳一片。 “是吗?”她的唇边浮起一抹不屑的哂笑,偏过头不再看他。 “祝乔,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他气愤的喊出她的名字,那一刻,分明有一把刀狠狠的扎进她的心里,生生在心脏上开出一道口子。 “这就生气了?”她唇边的笑意依旧未敛,抬手将挡在额前的发饰狠狠拽掉:“那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结发妻子,益州首富的千金林惜若就是被我亲手杀死的,你会不会更气?” 这句话果真触痛他的逆鳞,眸底的阴霾似乎更浓:“你说什么?” 话语甫出,自然收不回来,她笑着看向他,语音轻快: “没错,是我杀的,玉燕那个傻丫头不过是替我顶罪罢了,我就是用这只手...”她轻轻抬起右手至他眼前,随后紧紧一收:“亲手掐死她的,我原以为杀人很难,可没想到竟是那般容易,我只稍微用了点力,没想到她就死了,她对你可真是上心啊,临死前还在求我不要伤害你,可惜,你却是从不曾给过她一丝真心。” 第84章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竭力控制,可他的手依旧隐隐有些颤抖。 “人都是会变的,或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样东西可以保持一成不变。” 他深深的凝着她,眸中除了心痛,似乎更多的是失望,许久,他缓缓开口: “好,既然你那么想死,那朕就成全你。”语罢,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听见声音立刻步进殿内:“皇上有何吩咐。” “此女子欺君犯上,赐,鸠酒一杯。”他背对于她,负手而立,说出这句话时,眼神却是空洞的。 “这...”李公公看了眼祝乔,又回头不确定的唤了声:“皇上?”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头也不回的离开。 李公公回头看了祝乔一眼,却也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跟着萧云廷离去。 目光追随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这一刻,她只觉得他于她是那样的陌生,其实,她不该对这样的他陌生才对。 她对着他的背影深深的拜了下去:“民女,谢皇上成全。” 此时,殿外忽然电闪雷鸣,狂风骤雨,祝乔坐在地上,笑得逐渐癫狂。 蓉霜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不禁劝道:“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他毕竟是皇上,您何必去跟皇上怄这口气呢?” 祝乔没有说话,只默默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被摔成三段的手镯。 ... 翌日,依旧是大雨倾盆,整座长安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烟雨蒙蒙中,天色微亮时旬聿才从军营里回来,刚进府门管家便匆匆迎了上来:“大人回来了,方才楚太师来了,已经在书房等候您多时了。” “行,我知道了。”旬聿挥了挥衣袖,迈着疲惫的步子走去了书房。 在书房等候许久的楚荆见到旬聿回来立刻站起身道:“你现在才回来,可知昨夜宫里发生了大事?” 听到楚荆的话,旬聿心里轻轻一颤,扬眉问:“怎么了?” “自先帝驾崩后,祝乔便一直被禁足于芳华殿,昨夜西凉太子顾藜闯入宫中欲带走祝乔,可惜却中了晋王的埋伏,不幸被射杀,不过所幸祝乔没事,后来皇上赶来后两人又发生了争执,皇上一气之下便下旨将祝乔赐死,这会儿鸠酒怕是已经送往芳华殿了吧...” 旬聿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茫,呆愣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 “你还愣着干什么,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楚荆自是知道旬聿和祝乔的关系,所以才会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连夜赶来告诉他这些。 旬聿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但似乎依旧不相信这是真的:“皇上当真要赐死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如今皇上已登上帝位,你觉得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对她吗?自古无情帝王家,何况她还是西凉的太子妃,哪怕皇上对她还有情,可朝中那些大臣也绝不会让皇上留下她的。” 楚荆的话音刚落,旬聿便猛然转身,朝茫茫大雨中走去。 楚荆见状也匆忙 追了上去,出门时顺手从门口拿了一把伞紧跟在旬聿身后。 ... 昭阳宫内,一整晚都灯火璀璨,萧云廷坐在御案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手中的紫毫却是许久都不曾落下一字。 忽然,他衣袖一挥,整个御案的奏折顷刻间散落一地。 恰此时,一个朱褐色的身影缓缓步进殿内,蹲下身子从散落一地的奏折中轻轻拾起一份,只看了一眼便又放回御案上。 “皇上当真忍心杀她吗?” “母后难道希望朕留下她?”萧云廷淡淡说出这句话,却是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皇上刚刚登基,满朝文武百官多有不心服者,但,无论有多少人逼你,母后也都会站在你这边,因为母后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想当初永寿帝继位时也才年仅五岁,不也照样被逼着坐上了这个皇位,你一直都是母后的骄傲,当初母后为了你父皇的大业逼着你娶了自己不爱的人,这次,母后不会再逼你了。” 萧云廷缓缓抬眸,那眼神就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方从哭泣中停止一般,让人看着心痛。 “可是,父皇的离去,母后难道不...”萧云廷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后打断: “母后相信她,她绝不会做出下毒毒害你父皇之事,母后看得出,她对你是真心的,否则怎会心甘情愿的被困在这深宫中,哪怕没有任何名分。” 萧云廷凄迷的目光终是变得深黝莫测。 ... 离开府邸,旬聿一路步履匆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不能有事。 骤雨疯狂拍打着雨伞,伞沿上溅起的雨水悉数将他的脸打湿,一路走着,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从前的种种过往—— 二十五年前,景国兵部侍郎楚明远府上有一个长得极为貌美的舞姬名为蝶舞,某一日楚明远喝醉酒后强行将其霸占,不久后蝶舞便有了身孕。 可此事却被楚明远的妻子知道了,一怒之下便将她赶了出去,蝶舞离开后整日食不果腹,连个稳定的住处都没有,幸好遇到了一支起义军,为首的将军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就这样她跟那名将军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洛阳。 不久后,她腹中的孩子便出生了,是一个男孩儿,因为她自幼便是个孤儿,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于是将军便将这个孩子收为义子,给这个孩子冠上了他的姓氏,取名旬聿。 不久后夏国被灭,新皇登基,改国号大岐,原来的兵部侍郎楚明远已然成了大岐的刑部尚书,而他的原配妻子这么些年却一直无所出,于是便又派人将他们母子俩接了回去。 回去后楚明远倒是对他们母子俩很是上心,大多数时间都是陪在他们母子俩身侧,可是好景不长,仅仅只过了两年,楚明远的原配妻子就为其又生下了一个男婴,取名楚荆,自那之后楚明远就很少来他们母子这里了,但该有的待遇却是一样不少。 可他的妻子却十分不待见他们母子,直到旬聿七岁那年,某一日楚明远奉命外出办公事,他的妻子忽然带人闯了进来,命人给蝶舞灌下了一碗毒药,等旬聿从书院回来时,母亲已经奄奄一息。 这时,比他小三岁的楚荆忽然从外面跑来,拉住他说:“你赶紧逃吧,我娘亲在派人到处找你,她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被你娘亲知道吗?”他问楚荆。 楚荆却是朝他一笑:“因为你是我哥哥呀!” 就这样,他被楚荆带着从后院的狗洞逃了出去,没想到不久后又在街上遇见了那个将军,从那以后,他就跟在将军身边潜心习武。 一直到他十岁那年,将军将他带去了益州,正是在那里他结识了萧云廷和萧舒仪,此后的四年时间,他都是跟这两人一起度过。 十四岁那年,将军不幸战死,他这才离开益州返回洛阳为父戴孝,将军葬礼结束后,他又再次被太尉祝温书邀请留在了府中。 前往太尉府的那晚,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却被一个丫头抢了去,只留给了他一句:“你输了,输了就没有机会了。”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她,当时的他并不知道她就是祝太尉的女儿,只这句话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里。 再次见到她时,他才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也许是她脸上那抹纯真的笑让他决定留了下来。 因为,那是他见过最美的笑容,也是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会拥有的东西。 自幼的经历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也习惯了将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心里,可自从遇见她,她仿佛教会了他成长,教会了他如何与人相处,如何热爱生活。 于是,他开着试着忘记过去,重新开始,之后每次一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就会写信送往益州,渐渐的,他发现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习惯了跟她一起闯祸,一起受罚,一起经历许多许多之前不曾也不敢去做的事情。 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或许,至今他们都还会像以前一样吧! 第78章 {title 朱红色的宫墙映入眼帘,思绪这才从过往的回忆中被拉了回来。 只可惜,这宫墙被这大雨一浇终是变了色。 旬聿走进那冷寂的院中,只看见祝乔正站在屋檐下,此刻的她只着了一身素雅的雪色衣裙,愈发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她的手中握着一杯酒,见到他进来的那一刻,只侧首朝他淡淡一笑,随后,仰起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小乔...” “小姐...” 旬聿和蓉霜几乎同时喊出这一声,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酒杯,落于青砖地面上,粉碎四溅。 而祝乔,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始终停留在旬聿身上。 他略喘着粗气,眸子里分明带着惊慌之色。 “你为什么不再多等一下呢?多等一下,我就来得及带你走了。”他一步步朝她走近,声音低哑,每一个字说出口都无比艰涩。 第85章 她忽而一笑,眸中的泪水顷刻间奔涌而出。 “知道吗?我那天骗了你,其实,我还有一个遗憾。”她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再次启唇时,语气中满是凄凉:“看来到底是我太贪心了,就连上天也看不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不喜欢这里呢?你若是早点告诉我,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我以为,你跟他在一起会幸福的。” “曾经我也这样以为过,我也以为,我会拥有幸福,可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没有后悔的权利。”她缓缓走下台阶,与旬聿一同站在雨中,声音哽咽:“不要为我难过,好好活着。” 话音甫落,她的身子一颤,骤然瘫软了下去。 旬聿立刻上前接住她跌落的身子,垂眸,她的唇角已淌出一缕鲜血。 他搂着她的身子,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心中只被那浓浓的苦涩所掩埋,一直藏在心里的那句话,到了嘴边始终还是说不出口。 “你的弱点是什么?” “你若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一定要开口,不要再像以前一样,将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脑海中依稀又回想起了她彼时对他说过的话。 鼻尖的酸涩只让他的眼中洇出一层雾气,随着这茫茫大雨滑落脸颊。 躺在旬聿的怀里,祝乔的眼前不禁浮现出当年在太尉府的情景,有她,有希樾,有旬聿... “你们长大了要做什么?”她问旬聿和希樾。 希樾想也没想就回答:“我要做大将军,像父亲一样,为国效力,为百姓除暴安良。” “小旬子,那你呢?” 旬聿想了想,道:“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抱负,我只想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此生足矣。” “且,你们的愿望都太俗了,我才不要像你们一样,我要像郭女侠一样,成为一代武学宗师,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开创门派,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可不过片刻,这些景象就在眼前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雨水不断的敲打在脸上... 在意识逐渐消失前,她仿佛看到一抹玄黑色的身影朝她走来。 “若我许你山河万里,你可愿还我海棠依旧...” 海棠依旧,海棠依旧,成全的,不过是这万里山河... 看着香消玉勋的祝乔,蓉霜早已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朝着祝乔深深的拜了下去。 天空中忽然一道响雷,愣是在萧云廷的心上划出一道口子。 他无力的跪在她的旁边,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她那苍白的脸 颊。 那个说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的女子,最终还是离他而去了。 而他,如今即便身为帝王,却还是什么都给不了她。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我一定不会强留你在身边,如今,你终于解脱了,以后再也不会痛苦了。” “你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爱,如果我知道你会带给她这么多痛苦,当初说什么也不会将她留在益州。”旬聿的眼中满是对萧云廷的恨意,可此时的萧云廷根本不会在意旬聿对他说了什么,他的眼中,唯有祝乔那张苍白毫无生气的面容。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你相遇,只是...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把最好的年月都给了对方却怎么就不能走到最后呢...”他忽而一阵轻咳,但觉喉咙一阵腥甜,一口鲜血蓦地喷洒而出。 一旁的李公公看见这一幕登时一惊,立刻上前扶住萧云廷,脸上满是惊慌:“陛下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旬聿看着萧云廷的模样,眸光闪了闪,最终还是抱起祝乔的身子,走回殿内。 ... 翌日,雨势依旧,轰轰的雷声震天裂九霄,天地间霎暗霎明。 萧云廷独自待在寝宫中,整整一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以前的他遇到什么烦心事还可以借酒消愁,可是如今,除了面对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殿内很静,静的可以听见雨滴落在屋顶琉璃瓦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又敲进了谁的心里。 独自坐在御案前,心里的空落让他想要寻找什么东西去填满,然,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却没有一样东西可以让他去将心底的那隅空落填上。 过了许久,他离开御案走向卧榻,纵然现在还不到掌灯时分,可他突然很想休息。 不知是真的太累,还是心思所致,此时,他仅想躺一会儿,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 可才一闭上眼,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着一袭绯色衣裙,站在海棠花下的女子,可当女子转过身时,那张脸却是换了一个人,他猛然惊醒,倏地弹坐而起。 错了,不是她,不该是她的... 怎么会这样呢? “皇上!”恰此时,殿外忽然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萧云廷的心蓦地一颤,随即翻身下榻,他吩咐李公公去办的事,这会儿,怕是已经办妥了,可是为何,他的心却始终不安呢? “进来。”他朝殿外说出这两个字,等李公公躬身步进殿内时,他方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按照皇上的吩咐,将祝姑娘送往清莲庵了,经净尘师太诊治祝姑娘身子已无大碍。” 他轻轻颔首,转身复往御案后面走去。 若不是亲眼看到顾藜死的那一刻她眼里的绝望,他也不会知道他与她早已经渐行渐远。 可她又怎会知道,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早已重到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 就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全身而退。 “退下吧!”萧云廷抬眸,发现李公公依旧留在殿内,他只淡淡的说出这三个字。 “皇上,还有一事,经净尘师太诊断,祝姑娘...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 随着李公公这一语说出,萧云廷执笔的手不自觉一抖,一滴墨就那样从笔尖滴落在了米黄的奏折上。 “真...?”仅仅这一个字,分明是带着惊喜的。 可,这份惊喜终究是来的太晚了一些。 他立刻起身转出御案,疾步就往殿外行去,可当行到殿外,看着檐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时,他终究还是停下了步子,呆愣许久,他只朝身后的李公公吩咐了一句:“多安排几个宫人去清莲庵,另外,她的一切吃穿用度皆以后宫的标准去做。” 说出这句话,他复转身,回到殿内。 殿门阖上的瞬间,李公公终是大大的吸了一口气,不敢耽搁,又急忙转身一路小跑出昭阳宫。 兴平元年八月十五日,长安城外。 秋雨绵绵,雨滴子敲打在梧桐叶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烟雨蒙蒙间,山脚下一座青灰色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门前的匾额上只书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清莲庵’。 祝乔从昏睡中悠悠醒转,眼波流转迷茫的看向周围,昏昏沉沉的脑袋中渐渐回想起‘死’前的那一段记忆。 她倏地坐起身,在自己的脸上使劲儿掐了一下,许是太过用力,这一掐让她不禁发出“嘶”的一声。 能感觉到疼痛,她没死? “小姐?”蓉霜疑惑的看着祝乔,小心翼翼的唤了她一声。 祝乔这才发现,身旁除了蓉霜之外,还有一名身着素袍的尼僧,而那尼僧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仿若雷击。 “恭喜姑娘,姑娘这是有喜了,只是你的身子太过孱弱,应当多食一些进补的东西才是。” “你说什么?”祝乔猛然从床榻上下来:“这怎么可能,你不会诊错了吧?” 虽然这么问,但祝乔心里亦是清楚,自己的月事已经有很久没来了,而且连日的恶心,乏力已经将她折磨的生不如死。 “姑娘的脉象如同连珠,此乃滑脉,贫尼绝不会诊错,姑娘确实已有两个多月身孕。” 祝乔怔然的站在原地,这句话落进耳中好比一刀刺进胸膛一样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可旋即,她却又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她凝着蓉霜,低声:“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确实是笑话,太可笑了。 她怀了孩子! 当她彻底与他决裂后,她怀了他的孩子! 将净尘师太送走后,蓉霜再次进得屋内,屋内的气氛突然有些僵硬。 甫启唇,却只将这部分僵硬变得更为冰冷。 “小姐先安心养好身子,别想太多,皇上他心里其实还是爱着小姐的,他给您的鸠酒不过是一杯假死药,只是想放您出宫,还您自由。” “我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的。”她凝着蓉霜,决然地道:“替我煮一碗红花汤来。” “小姐?” 蓉霜迟疑了一下,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应了她一个字:“好!”随后回身往屋外走去。 祝乔坐在桌边,顺着蓉霜离去的背影望向屋外。 外面依旧是细雨绵绵,天空中灰蒙蒙的一片,瞧不见任何色彩。 第86章 手轻轻覆到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她始终不愿相信,那里,有一个生命悄然来临,上天真是和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这个孩子来的是这样的不合时宜。 她不能将这个孩子生下来,这个孩子,无论对她与萧云廷两人谁来说,都仅是代表着痛苦。 这万里河山,连她都容不下,又怎能容得下这个孩子呢? 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她回眸,只见蓉霜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而随着蓉霜向她走来,她的心,蓦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小姐,红花汤煮好了,您...是否想好了,若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祝乔凝着那碗犹冒着热气的红花汤递到她跟前时,她竟是没有丝毫犹豫的伸手接过。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干嘛要留着呢? 她捧起那碗红花汤,猛的喝下一大口。 甫入唇,突然一阵恶心,她撑着桌子急忙侧过身,只听“哇”的一声,才喝下的红花汤就被吐到了地上。 蓉霜走上前,轻轻的在她的后背拍了拍:“都怪奴婢粗心,没把这药晾凉了再端给小姐。” “不关你的事,不过是害喜罢了。” 她云淡风轻的说着,可突然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害喜的症状似乎已经伴了她许久,只是,她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怀疑过。 “那小姐还喝吗?”蓉霜将那碗药重新递到她面前。 看着那碗药,她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忍,如果将那碗药喝下去,她的孩子就没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怎能如此狠心的将其扼杀,她害死了太多人,如今竟又想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不,她做不到。 即使没有父亲,她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当初母亲不也在那样的境遇下,依然将她留下来了吗? 既然母亲都能选择留下她,她又何尝忍心去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一念起时,她突然推开了蓉霜手中的药碗:“不喝了,太苦了。” 蓉霜放下手中的药碗,微微一笑:“能不苦吗?那是黄连,奴婢知道您狠不下心。” 说完这句话,她分明觉到她手下,祝乔的身子,明显一滞。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这是您和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定会平平安安的降生来到这个世上。” 第79章 {title 祝乔的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这次,她没觉得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个笑话,只觉得,那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其实一直以来,她想要的生活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就好。 只可惜,从八年前开始,这样的生活就注定与她无缘了,如今,这个孩子的到来恰是弥补了这份空缺。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一次重生的机会,那么这一次,她一定会好好珍惜。 时光飞逝,转眼便已是隆冬时节。 清莲庵的日子过得很是清净,倒让祝乔觉得这便是人间朝暮,每日晨钟暮鼓,诵读经书,吃斋礼佛,偶尔还会和庵里的师太学习一些医理,日子过得倒也很快。 躺在卧榻上,祝乔侧首看向炭盆旁正在忙着做针线活的蓉霜,忍不住问道:“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呢,你用不着现在就赶制过年的衣裳吧!” 蓉霜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奴婢哪里是在赶制过年的衣裳,奴婢这是在给您肚子里的小宝宝做衣服呢。” 祝乔咂了咂嘴:“那就更不用着急了,现在也才四个月大,等出生起码也在明年三四月份了。” “等孩子出生要用的东西比较多,奴婢早点准备,将来也不会手忙脚乱忘了这那的。” “还是你细心。”祝乔微微一笑,可心里却始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难受。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释然了,却没想到在听到那个消息时心依旧会痛。 继萧云廷追封林惜若为孝纯皇后之后,再一次迎娶了丞相杜良辰之女杜靖瑶为中宫皇后,今日,恰是册后大典之日。 她曾经心爱之人,她孩子的父亲,终究是要成为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了。 而这样的事,他已经经历了两次,次次都与她无关。 假若他日重逢,她该以何面目祝贺他呢? 以沉默,以泪流,以欢喜? 恰此时,房门突然“吱嘎”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旬聿正站在门外,乌发以及胸前的毛领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凝着她,表情是淡漠的。 见到是旬聿,蓉霜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便退了出去,纵然这里平日是不允许任何男子进入的。 祝乔深吸一口气,缓缓下榻:“你来了。” 旬聿走进屋内,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半晌却只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祝乔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低沉:“是啊,好久不见了,我原以为,我们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恭喜你,就要做母亲了。” “你今日来,不会就只是为了对我说这句话吧?” 旬聿苦涩的笑了笑:“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整个大安都传遍了,即使我不想知道,却也由不得自己。”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旬聿忽而一笑,移步走到桌边坐下,缓缓启唇:“坐吧,我来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而已。” 祝乔也微微一笑,走至桌边倒了两杯茶,与旬聿相对而坐。 “清莲庵向来不许男子入内,你这般来去自如,也不怕遭人非议?” “这种事你以前做的还少啊?”旬聿勾了勾唇,执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以前年少不懂事,确实做了不少错事,如今再回头去看从前,才发现那时的自己确实是挺让人讨厌的。” 旬聿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放下茶杯,转头看着她:“你可有为你和孩子的以后打算过?” 不曾想他会问这个问题,祝乔一愣,随即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等孩子出生,你难道也要让她和你一样,永远待在这里吗?再倘若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呢?” 若为男孩,自然是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的,她不是没想过,可除了这里,她又能去哪儿呢? 见她不语,他接着道:“或许,我可以帮你呢?” 祝乔疑惑的看向他,半晌才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将这个孩子从我身边带走。” 旬聿淡淡一笑:“若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这个孩子早晚会跟你分开,可若是进了侯府,便没有人能让你们分开了。” 听到这句话,祝乔怔然的望向旬聿,他这句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你说什么?” “叔父在世时,就已经将你托付给了我,我理所应当要照顾你们母子。”旬聿的表情极为认真。 祝乔愣了许久,盯着旬聿的目光闪了闪:“这对你不公平,这个孩子他有自己的父亲...” 祝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旬聿打断:“这么久以来,他有来看过你一次吗?如今他已另娶她人,你还是放不下他吗?” “他要娶谁是他的事,就算我跟他的感情走到了尽头,这个孩子也永远只有一个父亲。” “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以后的路该有多难走,你有想过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忽然转柔:“小乔,相信我,我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可是,我不能将你视为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她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并没有抬眸去看他此刻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再次被人推开,蓉霜一脸慌张的走了进来。 祝乔诧异的看向蓉霜:“怎么了?” “皇上来了。” 只这一句话,却让祝乔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今晚他不是应该留在皇后那里吗?怎么会突然来这清莲庵? 不容多想,她随即朝旬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帘后暂避一下,毕竟,自那日之后,旬聿与萧云廷的关系再也不复从前,而且,旬聿贸然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合规矩。 旬聿见状也没多说什么,只放下茶杯默默站起身移步到帘后。 等祝乔再回头时,萧云廷的身影赫然已经出现在屋内,他依旧着一袭玄黑色的锦袍,许久不见他好像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加的明显了,乌发高高的束起,用一个银制发冠固定,后面的头发有几缕随意散落在胸前。 两人就这样默默的注视着对方,雪花在他的身后簌簌落下,愈衬得他的风雅,好像再美的东西在他跟前都变成了背景,她的睫毛微颤,许久,终是缓缓走上前,对他俯身行礼:“民女参见皇上。” 话音刚落,他已走至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腕就欲将她扶起,可她却下意识的向后退了半步,顺势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 “怎么了?”他似乎忘记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很平静的问出这一句。 第87章 “皇上万金之躯,民女承受不起。” 话音甫落,他突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到现在了,你还是不愿在我面前低一下头,退让一步吗?”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她轻声。 “你有,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你的身后,只要你愿意回头,我会为你铺就一条开满鲜花的路,让你今后的路,走的一帆风顺,不会再有坎坷。”他紧紧的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语。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别再回头了,就让我们忘掉过去,从这一刻开始,重新认识。” 深深地呼吸着他衣襟上的香味,说不感动是假的,只是,这条路,她还有勇气再去重新走一次吗? 一念起,她轻轻将他的身子推开,抬眸,笑着凝向他:“怕了,再也不敢了。” “没想到你也有怕的时候。”他一笑,微微侧过脸却不经意看见桌上放置的两盏茶杯:“看来今晚,却是有人比朕先到。” 祝乔的目光也随着这句话落在那两盏未喝完的茶杯上,那上面,犹冒着丝丝热气。 她收回目光,淡然道:“这个地方,又怎会有客到访,不过是蓉霜喝完茶忘了收拾罢了。” “是吗?”他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皇上若是无事,便请早些回宫吧,莫让皇后久等。”这一语说出,她知道,这里面终是含了些许其他意味,并不那么纯粹。 然,这份不纯粹,落进他的耳中,同样让他有了一丝动容,他唇角微微上扬,笑着凝向她:“看来,你到底还是在意朕的。” “我...我只是想告诉皇上,请皇上怜取眼前人罢了,莫辜负了皇后娘娘。”话语甫出,清冷如斯。 “怜取眼前人...”他重复着这句话,心底却萌生出愈深的悲凉,他凝着她,许久,却只问出一句:“你真这么想?”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恳请皇上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求皇上,还我一份清静。” 这句话,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把刀狠狠的扎进心里。 他自以为完美的谋划,却每次都是晚了一步,而恰是因为那一步,终究让他与她走散。 气氛,随着她这一句话,终是又起了微妙的变化。 “看来,今晚朕确实不该来此,既然这样,那朕就还你这份清静。” “谢皇上成全。”她微微福身,并不去看他此刻是何神情。 “夜深了,早点歇息。” 但听耳畔传来这句话时,他已转身往屋外行去,她缓缓抬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子不禁微微一颤,眼睛逐渐模糊到看不清任何景致。 第80章 {title “如此针锋相对,你这又是何必呢?” 身后传来旬聿的声音,祝乔轻轻扬起脸,生生将眼泪逼回到心里。 再次转过身时,只见旬聿已从帘后走出。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面对他呢?我跟他之间的结局如何,我想,我不需要再去亲自尝试一下。” “或许,他也是有苦衷的呢?” 祝乔像是听见了一个笑话一般,唇边浮起一抹哂笑:“你方才还说要照顾我,现在却告诉我他是有苦衷的?” 他缓缓走近,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轻抚过她的眼角,那颗泪顺着他指腹间的纹路渗入,不过须臾就变干涸。 “你的幸福,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只是,我能给的,却不是你想要的。” “所以,你说的幸福就是,哪怕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却依旧选择了隐瞒,对吗?”她的语音极其平静,但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无比寒意。 “如果能让你忘记过去的痛苦,如果能让你平安快乐,我会一直隐瞒下去,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祝乔怔愣的看着旬聿,心中忽而闪过曾经的那个雪夜,他拦住她的去路,问她:“如果,事情的真相就像你说的那样,或许是你不希望看到的呢?你还想要去查吗?” “那我也不后悔。”她回答的极为肯定。 现在想想,其实旬聿早已在那时就提醒过她,只是她自己不肯信任他罢了。 “够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跟他一样,都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从今天开始,我们之间便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从袖中轻轻取出那条他曾送给她的鱼骨鞭,随后,用力的掷进他的怀里。 随着这一掷,谁的心又狠狠的碎了呢? 可她不得不这么做,他对她的心,她又怎会不明白。 但,既然知道是不可能的事,若是还给他留有希望,那才是真的自私。 将断未断,无疑是最折磨人的。 他的心结在那儿,若是不能解开,或许他将会永远囚困于自己的牢笼里不得而出。 她不想他在重蹈顾藜的覆辙。 “连这个,你也要还给我吗?到底,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呢?”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进,眸中似有一团熊熊烈火般,让她不禁心生畏惧,下意识的向后退去。 然,身后就是桌子,不过两步,便再无路可退,他站在她跟前,离她那样的近,看着他的眸子,她突然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下意识的转过脸不去看他,甫要离开,他突然伸手扯住她的胳膊,将她牢牢的困在身前。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该是不同于其他人的,可原来,这不过都是我自以为是罢了。”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终是释然。 这句话,入她耳,终是徒添一丝伤痛。 她终于明白,在这个世上,有一种感情,始终是介于爱情和亲情之间的,存在时,它是精神的寄托,失去时,同样让人痛彻心扉。 随着旬聿的身影逐渐在眼前消失,屋内又恢复一片寂静。 而在清莲庵外,一抹烟水蓝的身影正长身玉立在茫茫大雪中。 “明知道屋内还有一人,可你为什么还是要听信她的掩饰呢?” “朕告诫过你,不要再去干涉她的任何事。”萧云廷停下步子,话语甫出,似乎比这风雪更为寒冷。 萧舒仪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知道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确实,你为了朕做了太多太多事,无论好与坏。” “今日是你的大婚之日,我只是怕你再因为她而走错一步。” 萧云廷的语气骤然凌厉:“朕因何而娶杜良辰之女你不会不知道,难道你还想看着朕再一次失去她吗?” “可她真的值得你如此吗?先是顾藜,后又是旬聿,她心里可曾真的有过你?” “无论她心里爱的人是谁,朕的心里此生也只有她一人。” 听到这话,萧舒仪的唇边只浮起一抹哂笑:“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对她,究竟是爱还是愧疚,这么多年,住在你心里的人,又岂是她这张脸。” “当初确实是朕的疏忽,可即使认错了人又如何?朕心里所爱之人永远都只会是她,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萧云廷说的极为肯定,可语音里却暗含些许苦涩,以及深深的无奈。 “你现在已经坐拥万里山河,为何还要对一个女子如此执着,况且,还是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女子。”萧舒仪顿了一下,复道:“我有时候真的看不懂你,天下女子那么多,你想要谁都只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你为何偏偏对这样一个心里未必有你的人放不下,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可她却屡屡伤你至深。” “那你也该知道,这万里河山,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若论做帝王,你比我更合适,不是吗?” 是的,一个帝王,是最不该有感情的,可他偏偏就是对她动了情。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争这帝位,这大安的江山,永远都只会是你的。” 没错,他想要的,仅是他这个大哥萧云廷的顺遂无虞,皆得所愿,其他的,好像都不那么重要。 在这个世上,大哥才是他最亲的人,是真正和他血脉相依的人。 萧云廷凝着萧舒仪,目光逐渐变得暗淡,半晌却只是说了句:“若这帝位,注定是要以失去她为代价来交换,朕,宁可不要这江山。”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这天下有多少人为了得到这个帝王的宝座而争得头破血流,你以为坐上这个位置是能说放手就放手的吗?既上得这个戏台,哪怕你不想演也要捱到退场落幕的那一刻,看戏的可以中途退场,演戏的哪有半道不干的道理?” 萧云廷眸光低徊,似是被说中心事,这个道理,他又岂会不懂呢? “朕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总之,你要记住朕对你说过的话,不要再做任何伤害到她的事。” “我记得,从那日之 后我就再也没有来找过她任何麻烦,因为我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 第88章 “你记得就好,时候不早了,朕乏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萧云廷话语刚落,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顺着萧舒仪的目光向后望去,只见茫茫夜色中,旬聿的身影正迎着风雪而来。 而旬聿在看到萧云廷和萧舒仪的身影时,竟也是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只驻足于两人跟前微微俯首:“臣参见皇上,见过晋王。” “宁昭侯这么晚为何在此?”萧云廷并未免礼,只凝着旬聿淡漠的问出这句话。 “臣来此,只为见一故人。” “宁昭侯难道不知这清莲庵是皇家庵堂,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入内吗?”萧云廷目光冷冷的注视着旬聿。 “是臣逾矩,请皇上处罚。”旬聿依旧低着头,手中紧紧握着那条鱼骨鞭。 萧云廷冷冷一笑,不再说话,只是转身漠然的离开。 旬聿看着萧云廷离开的身影,墨黑的发丝随风飞舞,遮住了他的眼眸,许久,终是对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喊了一声:“皇上...” 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嘹亮,终是让萧云廷的步子一滞,他转身,看着旬聿,声音依旧冷漠如斯:“这么多年了,朕对你的情义丝毫不逊于舒仪,但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旬聿并不为萧云廷的话有一丝动容,只道:“正是因为之前的情义,皇上更不应该宽恕臣今日的逾距,否则如何服众?” “阿聿...”萧云廷突然怒喊出这一声。 “请皇上,收回臣的兵符。”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云廷怒道:“这大安的江山是你跟朕一起打下来的,如今你却要退出,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朕?” “臣犯了错,理应受到惩罚,虽然皇上仁慈赦免了臣,但臣万不能矜功恃宠,臣愿以此赎罪,请皇上成全。” 看着旬聿目光里充满了决绝,萧云廷知道,既然他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就绝不会再改变,而他这么做,多半原因也是因为她吧! “你非要如此逼朕吗?” “乾坤已定,后半生臣只想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请皇上成全。” 萧云廷张口还想要再挽留,可是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有时候他也想像这样洒脱,抛弃一切,松花酿酒,白马长歌,可是,就像萧舒仪说的那样,上得了这个戏台,再想下去又谈何容易? 而旬聿既然有此愿,他又如何能再将他困在这朝堂之上。 “既然你已下定了决心,那朕,成全你。”萧云廷轻叹一声,转身迈步离去。 “臣,谢皇上!” 萧舒仪的目光始终驻留在旬聿身上,依稀回想起十五年前与他初见时的情形,那时的旬聿,在他心目中的样子甚至比大哥还要优秀。 只是没想到,十五年的兄弟情义,到今日,却还是要背道而驰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为了那样一个女子放弃如今拥有的一切。” 旬聿如释重负一般笑了笑:“捱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退场了,你不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吗?” “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情愿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轻而易举的就放弃呢?大哥这样,没想到你也是这样,儿女情长终究难成大事,我以为你懂的。” 旬聿的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不再说话,只越过萧舒仪径自离去。 谁都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可是自从十一年前遇见了她,他才明白,再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比不过有那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傻丫头陪在你身边温暖你整个余生。 只是从前的他哪里有勇气对她说出那些话呢? 然而,即便到了如今,哪怕他还是没能将那句话说出口,她却是再也不需要他了。 既如此,这一身功名利禄又有何用?弃了就弃了吧! 迎着漫天大雪朝那茫茫黑夜中而去,这一刻,他只觉得无比的轻松... 浮浮沉沉半生已过,蓦然回首,不过是十一年前梦一场。 第81章 {title 兴平元年,冬至。 宫门缓缓开启,一辆马车由宫外驶入,一直到朝凤门方才停下。 因为此门进去就是内宫,所有车辆都需在此停下,换肩舆而行。 而此刻,朝凤门前数十名宫人早已等候多时。 随着马车停下,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澜玥已恭敬地走上前相迎:“恭迎姑娘回宫。” 坐在马车内的祝乔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日,到底还是来了,但下旨接她回来的人,却并非萧云廷,而是太后。 一道懿旨,便让她从清莲庵又回到了这个禁宫。 车帘掀开,一只白皙细腻的纤纤玉手从里面探出,随着蓉霜的搀扶,祝乔缓缓下得马车。 甫下马车,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身着绯色宫装的女子,那女子一脸的青涩稚嫩,看起来该是刚及笄。 而在那女子的后面恰是一袭朱褐色华服的太后,虽然着了最上等的脂粉,可却依旧掩不去岁月留下的痕迹。 祝乔缓缓走上前朝二人行礼:“民女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 不等太后说话,绯衣女子突然“咦?”了一声,略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祝乔:“你怎么知道我是皇后,你又没有见过我。” “因为这宫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可以穿戴绯色衣饰,所以民女才会知道您就是皇后娘娘。”祝乔轻声说出这些话,却发现皇后一直在盯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好奇的端详着。 随后,只见她慢慢走上前,将手轻轻抚上她的腹部,见没有任何反应后竟然又俯低身子将耳朵贴在她的腹部仔细的听着胎儿有什么动静。 祝乔呆愣的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萧云廷的这个皇后,似乎有些... 脑子里这个想法浮现时,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我听皇帝哥哥说你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为什么我摸不到也听不见呢?”杜靖瑶略略抬起头,一双墨黑的瞳眸如水一般澄净。 祝乔下意识的抬眸看了一眼太后,太后却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你现在知道,皇上为什么会立她为皇后了吧?” 祝乔的目光再度移向杜靖瑶,这个女子,看起来确实已经及笄,可她的心智,分明还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萧云廷竟然会立一个心智不全的女子为皇后,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杜家在朝中的势力吗? 还是,这其中本就有什么利益交换。 思绪甫过,她低下头微微一笑:“可能是小宝宝这会儿睡着了吧,等他睡醒了,就能听到皇后娘娘跟他说话了。” “真的吗?那我以后可以天天都跟他说话吗?” “当然可以。” “行了,天寒地冻的,都别在这儿杵着了。”太后看向祝乔:“这些日子你在宫外也辛苦了,如今身子重更应该多休息才是,哀家已命人将倾仪宫收拾好,以后你就住在倾仪宫安心养胎吧。” “谢太后。” 一语甫落,澜玥早已上得前来,扶着祝乔坐上肩舆往倾仪宫而去。 皇后的肩舆自然是行在她的前面,她看到,坐在肩舆上的皇后仍是频频回头的向她看来,青涩稚嫩的脸上笑容同样纯真无邪。 在这深宫中,还能看到这样纯真的笑容,谁能说不羡慕呢? 走进倾仪宫,甫映入眼帘的恰是一树开得极尽艳丽的红梅,带着一阵阵梅香丝丝缕缕的沁入鼻端,闻着倒是很让人舒心。 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殿内,里面早已有数名宫女太监恭敬的站在两侧相迎。 大致问了一下几人的名字后祝乔就打发他们退下了。 偌大的殿内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只是或许长时间无人居住,许多摆设都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变得暗淡无光。 坐在轩窗下,看着外面的那一树红梅,祝乔的表情是淡漠的。 依稀想起那日同萧云廷说过的话,如今再度回宫,又该以何态度面对他呢? 罢,罢,罢! 不去想了,该来的总归会来,要面对的,总归是躲不过去。 她闭上眼睛,仔细的嗅着窗外传入的梅香,心底却只能品到一丝清冷。 她深知,太后之所以接她回宫,无非也是因为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她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从她身边抢走。 殿内笼了银碳,可是却依旧敌不过这隆冬的寒冷,忽而一阵风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将衣领拢了拢,蓉霜已上 前将虚掩的轩窗阖上。 “小姐,您如今身子重,可万万不能吹风,若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祝乔点了点头,刚站起身忽听门外值守的宫人禀报:“主子,今日冬至,太后在紫宸殿内设宴邀您前去一同赴宴。” 祝乔一怔,既是设宴,只怕去赴宴的人不在少数。 略做收拾后,祝乔便坐上肩舆往紫宸殿而去。 甫到紫宸殿外,下得肩舆,恰瞧见一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沿着甬道那处走来,不是林惜茵还能是谁? 第89章 祝乔步子一顿,林惜茵已来到了她跟前,话语甫出,依旧和从前一样。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祝乔淡淡一笑:“托你的福,甚好。” 林惜茵目光移向祝乔的腹部,唇边却是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的运气还真是好,不但能活到现在,而且竟然还有了孩子,只是这宫里的日子,怕是没你想的那么好过,其实,你若是跟了他,未必不是好的,留在这宫里不能嫉妒,不能干涉朝政,还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女子被送进后宫,你不累吗?” 随着这一语,让祝乔的心蓦地一阵轻颤,然,心里纵是再不平静,表面也要装作波澜不惊: “林二小姐似乎很喜欢关心别人的事情,只不知自己的事情可有做好?” 未待林惜茵说出下一句,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殿内传出:“你们怎么站在门口呢?这里多冷啊,我的耳朵都被冻红了呢。” 见是杜靖瑶从殿内出来,祝乔刚准备行礼,忽听得周围的宫人皆纷纷下跪,齐声道:“奴才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竟是萧云廷的仪仗到来,她身子一僵,也不顾有孕在身,赶忙回身随一旁的宫人一起下跪行礼,以她现在的身份,无论如何都得要给他行跪拜礼的。 可却因着这仓促的一跪,小腹突然一阵抽痛,她眉心微微一颦,双手紧紧的攥住衣角,但见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出现在眼前。 “平身。”说出这两个字,他仿似随手握住她的手腕,却是用力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皇帝哥哥来了,快进去吧,太后都已经等了很久了。” 萧云廷并没有说话,只松开祝乔的手,淡漠的迈步走进殿内。 杜靖瑶依旧开心的像个孩子,搀着祝乔的胳膊道:“我们也进去吧,里面有好多好吃的,我还偷偷藏了一些栗子酥,一会儿拿给你吃。” 祝乔回以淡笑,目光不经意瞥见了一旁的林惜茵,她的目光同样凝向她们二人,只是,唇边却带有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跟在萧云廷的身后步入殿内,太后早已端坐在主位左侧的一张案几后,行礼请安后,萧云廷便径自走向太后旁边的主位坐下,右侧的位置自然是留给皇后杜靖瑶的。 以祝乔如今的身份自然是只能坐于最外沿的席位,和一众大臣的女眷坐于一起。 目光扫了一圈,发现靠近殿门的那处还余有一个空位,祝乔便移步走了过去。 对于如今的她来说,这个位置是再适合不过的,毕竟,有谁会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她这样一个人呢? 然,甫入座,太后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这里不是有位置吗?干嘛坐门口去,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顾惜一些?” “太后教训的是,只是...”祝乔看了眼太后所指的方向,那个位置恰是在皇后的旁边,距离萧云廷不过只隔了一个席位的距离,犹豫了一下,祝乔还是说了声:“不合规矩。” 按照规矩,那个位置该是由高位妃嫔入座,但因着萧云廷登基至今后宫依旧空虚,所以本是不用设此桌的,但今晚,偏偏是留了这么一张席位在这儿。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看了眼萧云廷,道:“她说的倒也没错,以她现在的身份坐在这里确实不合规矩,她肚子里怀的毕竟是皇家血脉,依哀家看,皇帝也该给她一个位分了。” 萧云廷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祝乔的身上,过了许久,终是听他说了句:“既然母后这么说,那就给她一个昭仪的位分吧!” 他说的极为随意,仿佛这个昭仪是施舍给她的一般。 祝乔的唇边只浮起一抹哂笑,但因她始终低着头,这抹笑意却是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嫔妾谢皇上隆恩。” 隆恩,果真是隆恩啊! “好了,快入座吧。”随着太后的这一语说出,祝乔缓缓走上前,落座于皇后旁边的位置。 目光流转,但见林惜茵正坐于她的斜对面,远远看过去,她正握着酒杯眉目间似笑非颦,一向喜着鹅黄色的她,今日的装扮自然也很低调,这倒是与她的性子极为不符。 收回目光,祝乔只把视线凝注于自己案前的菜肴上,其实今日她并没有多少食欲,但此刻,除了埋头吃东西,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低下螓首,听得萧云廷和太后在上面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她的脑中却是嗡嗡作响,耳朵就像是自动屏蔽了一样,连他说什么也都没有听清。 但,无论他说什么也都和她无关,听不听得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 恰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然朝她伸了过来,侧首望去,只见皇后杜靖瑶正俯低身子,笑嘻嘻的朝她凑了过来,指尖捏着一个糕点递给她。 “这是我方才偷偷藏的,你快尝尝可好吃了呢!” 看着杜靖瑶一脸童真的样子,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祝乔也不好拒绝,抬手从杜靖瑶的手中接过那块糕点,轻声:“多谢皇后娘娘。” 拿起糕点放置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只觉齿颊留香,恰是茉莉花的香味,好奇的看了一眼,那豆绿色的糕点上面同样以模具按压了一朵茉莉的图案上去,栩栩如生,倒真让人有些不舍得将这份精美吞入腹中。 “怎么样,好吃吧?”杜靖瑶朝她一笑,连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形状:“你多吃点,我这里还有呢?”说着,她又将一个用锦帕包裹的鼓鼓囊囊的东西塞进她的怀里。 祝乔微微低头,甫打开锦帕,里面竟然全部都是各式各样的果子,点心之类的东西。 “这!!!”祝乔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这都是我给你留的,我以前生病不想吃东西,娘亲都会给我做许多糕点,我可喜欢吃了,我听说你最近也不怎么想吃东西,这些糕点你晚上若是觉得饿了就可以直接拿出来吃了。” 她实在没有办法去拒绝这样一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因为这些话的背后,全然没有任何的虚假情意,怎能不让人动容呢? 如果在这个深宫里真的能有一个人值得她以真心相待,那么,她希望会是眼前这个傻丫头。 重新拿起方才未吃完的糕点,刚要咬下去,忽然觉得有谁的目光正凝注于她,长睫微掀,寻着那道目光望去,却是萧云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然,只那么一瞬,等她再望去时,他的目光却依然投向殿内的其他皇亲贵族。 是她的错觉吗? 看来,随着腹中胎儿的月份越来越大,她倒是愈发的容易乏困,连在这样的场合竟也都出现幻觉了。 轻轻摇了下脸,不再胡思乱想,只将视线重新投于桌上的菜肴中。 或许,惟有让食物填满胃部,心才不会觉得空落吧! 兀自夹起一块看上去十分可口的糖醋鱼,甫入口,胃里却突然一阵恶心,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这一声干呕无疑是引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向她汇聚。 “嫔妾失仪,请太后,皇上恕罪。” 她急忙用丝帕掩唇,甫站起身,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原本放在腿上的那些用锦帕包裹着的糕点瞬间散落一地。 她听得清周围人发出轻微的笑声,虽不是直接的嘲笑,却是比嘲笑更让人难堪。 “呀!”杜靖瑶看着撒落一地的糕点脸上不禁露出惋惜之色。 “不过几块糕点罢了,撒了就撒了,哀家看你也乏了,不 如就先回宫歇着吧,你如今身子重,往后的请安也就暂且一并免了吧。” 太后避重就轻地说出这番话,无疑是给足了祝乔颜面,她只微微福身,轻声:“嫔妾谢太后。” 一语甫落,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澜玥早已上得前来,扶着祝乔离开紫宸殿。 第82章 {title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陌生的地方,这一晚,祝乔睡得极为不踏实。 辗转反侧间,脑海中不禁又浮现起宴席上的一幕幕,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与她说过一句话。 彼时她对他说的那句话,他真的是做的了,不但做到了,而且做的无可挑剔,他,真的给足了她这份清静。 确实很清静,很清静! 她的手不禁抚到自己的腹部,似是有所感应一般,腹中的孩子也在积极的回应着她。 “你也睡不着吗?”她对着腹部喃喃低语。 昏黄的烛光隔着杏色的纱幔轻轻摇曳,祝乔起身,走向紫檀木圆桌旁,执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盏清茶,入唇却是冰凉如斯,她在口中含了好一会儿方才咽下。 那丝冰凉顺着喉咙下去一直到胃里,似乎连心也都一并起了凉意。 她突然不想再回榻上去了,目光移向轩窗,皎洁的月色透过窗缝照进屋内,今晚的月色倒是很美啊! 轻移莲步走到门口,甫推开殿门,外面值夜的宫女芊柔似乎被惊吓到,神色有些惶然,许是以为没有听到她的传唤:“奴婢失职,请娘娘恕罪。” 第90章 “没关系,我也没有传唤你。” “夜深了,娘娘您当心着凉,有什么需要吩咐奴婢去做就好了。” 祝乔摇了摇头:“我只是睡不着,想出来走走罢了,你不用管我。” “外面更深露重,娘娘还是披件披风吧,您现在身子重,万一受凉就不好了。” 祝乔颔首,芊柔立刻奔进殿内拿来一件浅翠色的披风为她披上。 夜凉如水,月色如清霜般倾泻而下,将脚下青灰色的地面映得一片皎洁。 轻移莲步,慢慢走下台阶,芊柔依旧不近不远的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却无比落寞,此刻,她多希望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然,是路总归会有尽头的,这条路,她又能走多久呢? 也不知道究竟出来多久了,或许半个时辰,也或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更短。 夜风袭过脸颊,带着一抹酒醺迎面而来,她皱了皱眉,甫抬头,但看到月华下,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杵立在树影斑驳处,眸光深黝莫测。 是他? 此刻晚宴应该已经结束了,他却没有回昭阳宫,但,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看到他的身影,她突然有一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但此刻,她又如何能转头就走呢?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她俯低螓首,微微朝他福了一下身,却没有说任何话。 她知道这样是失礼的,但面对他,她实在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同样没有说一句话,只就那样站在那儿,醉眼惺忪的瞧着她。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离开时,他却突然走上前,一把将她扯进了怀里,声音低沉的在她耳畔响起:“不要再折磨朕了好吗?” 究竟是谁在折磨谁呢? 她的手缓缓移到胸前,甫要推开他,可他却更紧的将她拥在怀里,不容许她再逃离。 “那天晚上,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也应该清楚,若不是太后的那道懿旨,我是绝不会再回来的,所以,还请皇上遵守那晚的承诺。”话语甫出,淡漠如斯。 “非得要这样针锋相对吗?”他凝着她,眸中含着深深的无奈。 “嫔妾不敢,只是想提醒皇上,遵守自己的承诺。”她眸华低垂,并不看向他。 她与他之间发生了太多事,纵然清楚此次回宫与他也脱不了关系,但她真的是怕了,有些事情,经历一次就够了。 他突然将手移到她的肩上,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你自称一声嫔妾,就应该知道你永远都是朕的人了,你腹中怀着朕的骨肉,还想要独善其身?朕告诉你,你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死也要跟朕死在一起。” 她轻轻一笑:“看来皇上真是醉了,嫔妾不过是你的昭仪,怕是还没有资格跟你死在一起。” 是的,就算是死,能跟他葬在一起的,也只有他的皇后,而她,自会有她的去处。 他也同样一笑:“昭仪倒是提醒朕了,昭仪腹中怀的可是朕的第一个孩子,你说朕是否应该将他交给皇后抚养?” 闻言,心里蓦地一阵轻颤,他竟然,用孩子来威胁她。 “任何人都别想将孩子从我身边抢走,不管是谁,倘若敢打这个孩子的主意,我会跟他拼命。”她凝着他,眸中带着决绝之意。 他唇边笑意未敛,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只要你安心待在朕的身边,乖乖听话,朕可以答应你所有要求。” “那我若是说,我想要皇后之位呢?你是否也能答应?”她淡漠的说出这句话。 他抚上她脸颊的手明显一滞,随后缓缓放下,语气已然恢复之前的冰冷:“皇后纯善,朕不能废她。” 她冷冷一笑:“既然做不到,何必将话说的那么满?” 他的眸底闪过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侧了一下脸,又转头看向她,眸中带着浓浓的,挥之不去的失望:“他能给你,你当初为何不留在他的身边呢?” 顾藜的死,始终是她心中一道不可磨灭的伤,但他却在此时用这样的话来伤她,不过无所谓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区区一句话而已,又如何能够伤到她呢? “是啊,我也在怀疑自己当初是否撞邪了,怎么就那么轻易的舍下了他,如今想来还真是悔不当初!” 他深深的望着她,甫启唇,声音冷峻森寒:“你非要这么逼朕吗?” “你不也一样在逼我?”她的言辞骤然激烈。 “难道跟朕在一起就让你那么痛苦?甚至连心平气和的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朕就真的让你这般避之不及吗?”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确实,他到底是皇帝,同样也是她孩子的父亲,却一次又一次的被她这般顶撞,甚至是丝毫不放在眼里。 看来她真的是魔怔了。 “朕对你的心意你不会不知道,可你却偏偏视若无睹,难道非得要朕用冷淡来对你,互相折磨,你才甘心呢?” 她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收回,侧首望向斑驳树影后那一轮圆月:“因为,我知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于这后宫终是虚幻,若一时的恩宠换来的是弃捐箧笥的下场,我宁可从来没有得到过。” 毕竟,承了君恩,收梢难料。 “朕不是汉成帝,你也不是班婕妤,朕希望看到的,是从前那个阳光明媚,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乔。”他凝着她,目光柔情似水:“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她略抬起眸华,对上他的目光,月华下,他的脸上映出一抹柔和的光影,光影潋滟间,只让她的眼睛逐渐迷蒙,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可以吗? 她在心里不断的问自己,没有任何结论,终是将心里那份平静再次揉皱。 过了许久,她突然抬手将他推开,返身慌乱的奔离。 这一次,他并没有阻拦她,也没有追上来,而她,亦没有回头再看他一眼。 若是她肯回头看他一眼,肯定会发现,夜色中,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同样孤寂苍涩的让人心痛。 他,真的爱惨了她。 回到寝殿,甫在榻前坐下,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想是方才回来的路上走得急了些吧,手覆上腹部轻轻的揉了揉,芊柔早已换了热茶前来。 “娘娘,奴婢看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传太医来瞧一下?” 祝乔轻轻摇了摇头,将喝完的茶杯递给芊柔:“不必,我有些累,想安置了,你下去吧!” “娘娘!” 一语甫落,忽听芊柔一声惊呼,随着这一喊,祝乔方发觉自己的衣裙上竟是浸出了点点血迹。 鲜红的血迹映在雪色的衣裙上,并没有很多,却是那样的醒目。 她内心一颤,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一时间,倾仪宫阖宫上下都忙碌了起来,蓉霜更是紧张到无以复加。 当李公公将这个消息传到昭阳宫时,萧云廷仍未就寝,甚至未来得及穿上外袍就急匆匆往倾仪宫而去,李公公跟在身后不停的呼唤,却不见萧云廷的步子有所迟缓,无奈只能吩咐一旁的宫女进殿取了萧云廷的衣袍送往倾仪宫。 纵然萧云廷走得很快,可到了倾仪宫时仍是晚了好一会儿,甫进入殿内便清楚的嗅到一抹血腥味直冲鼻腔。 李公公慌忙跟进殿内,但见殿内的宫人早已跪伏在地上,唯有一名太医在凝神专注的为祝乔诊治。 榻上的祝乔脸色苍白如纸一般,看到这一幕,萧云廷的心跳漏跳了一拍,随后疾步奔向榻前,紧紧握住祝乔的手,目光阴戾的看向殿内众人:“怎么回事?” “回皇上,娘娘从晚宴上回来时还好好的,没想到方才出去走了走,回来就...”芊柔跪在地上如实回答,可声音却是那般的不平静。 “好,很好...”萧云廷盯着芊柔,眼神中充满杀意:“将这个伺候不周的贱婢拉下去重杖二十。” 一语甫落,跪在殿内的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榻上的祝乔似是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后手轻轻覆到萧云廷的手背,这一覆,终是让萧云廷的心再次变得柔软。 她缓缓抬起眼眸,对上的正是他那焦灼的目光:“小乔。” “一定要保住孩子,若这个孩子没了,我也就不在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他紧紧的攥住她的手,放至胸前,声音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正在这时,一旁看诊完的太医不慌不忙的回道:“娘娘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娘娘天生体寒,且身子太过孱弱,许是受了寒再加上过度劳累这才导致胎像不稳,待臣开一副方子给娘娘服下,卧床静养些许时日便可。” 听到这句话,萧云廷心中的慌乱总算是得以平静,看了眼仍旧跪在殿内的众人,只轻轻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第83章 {title 随着众人纷纷退出,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清寂。 第91章 “别想太多,有朕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萧云廷轻轻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甫要转身离去,她的手却突然从锦被中探出,紧紧的握住了他的衣袖。 只这一握,他的步子终是再无法移动分毫。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 他的心再做不到平静,蓦然转身,恰看到她正扬起苍白的小脸瞧着他,他缓缓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源于,那里此刻,碎雨纷纷... 可下一刻,他的心却随着她手腕上某个东西的晃动,再次沉入了谷底。 他清楚的记得,那个手镯在那天晚上被他磕到了床沿上摔成了三段,可如今,那个手镯已被修复好,用金饰加以镶嵌,明晃晃的,耀进眼里,刺进心里。 他的手轻轻垂下,心也随之一并坠落。 “我...” 她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突然感到气氛冷凝了下来,目光随之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他...该是已经猜到什么了罢! 也罢,知道就知道了,反正,他早就怀疑她与顾藜了,不是吗? 况且,她也不能否认,自己对顾藜是没有一丝情意的,哪怕,这丝情意细若蛛网,淡若水。 有这么一个人,爱她如生命,一次又一次,不计生死的,只为了护她的周全。 她想,恁谁都无法拒绝这样的男子吧,可偏偏,她却负了他。 片刻的沉默后,她才想要说什么,却听得萧云廷淡淡地道: “你身子弱,不能再受凉受累,好好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她轻轻颔首,终是再没说一句话,只将脸深深的埋进锦被中,再不去看他一眼。 翌日,祝乔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恰是坐于榻旁,支着脑袋略略打着瞌睡的蓉霜,自昨夜发生那样的事蓉霜就未再休息,寸步不离的守在榻旁一直到此刻。 她坐起身,拿起一旁的毛毯轻轻为蓉霜盖上,可纵轻,蓉霜还是因着这一盖倏然惊醒,抬起头的刹那,目光迷茫毫无交集,倒像是个孩子一般,可第一反应仍是看向祝乔,关切地问道:“小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霜,我没事的。”她笑着,撑起身子就欲起来。 “您别起来,好好躺着就是,太医说了,您要卧床静养的,万一再出现什么意外,皇上可饶不了奴婢。” “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第一次怀有身孕,被吓到了而已。”祝乔娇嗔的道。 “还好是虚惊一场,不过小姐,您还是打算一直跟皇上这么僵持下去吗?奴婢看得出,小姐心里仍是有皇上的,皇上对小姐也是爱到了骨子里,就算是为了您腹中的孩子,您也应该给皇上一次机会,也给您自己一次机会。”蓉霜顺着祝乔的话,问出这些藏在心里已久的话。 祝乔滞了一下,凝向蓉霜,笑着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现在只想安心的等待孩子的降生,至于以后...再说吧!” 话音刚落,忽听殿外传来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祝乔正欲起身,就见一抹绯色的身影欢快的跳进殿内,然而,只在瞬间,便听得“哎呀!”一声,小姑娘已四仰八叉的趴在了地上。 祝乔一惊,急忙让蓉霜上前将人扶了起来,一旁随伺的宫人同样手忙脚乱的相扶。 “痛死我了。”皇后杜靖瑶轻轻呼着手心,却是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仔细检查检查,看看皇后娘娘有没有哪里受伤。”祝乔一边吩咐一旁的宫女,一边撑着身子就欲下榻。 “别别别,我没事,你不用下来,我听说你生病了,万一下来再严重的话,皇帝哥哥肯定会很难过的。”杜靖瑶边说边向榻旁走来。 “多谢皇后娘娘。” “你为什么总是和她们一样,喜欢叫我皇后娘娘,我自己明明有名字的,娘亲就一直叫我靖儿,你比我大,不如也和娘亲一样唤我靖儿,我唤你小乔姐姐好不好?”杜靖瑶趴在床沿上,双手拖着脸颊,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祝乔。 “这不合规矩,纵是嫔妾比您年长,但您始终是皇后娘娘,嫔妾不敢僭越。” “这宫里的规矩真是多,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大声说话,也不能大笑,就连吃东西也那么讲究,每次遇到自己喜欢吃的饭菜都不能开怀畅吃,这宫里的人真是讨厌。” 祝乔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蓉霜将桌上的栗子酥端来。 “以后你若是想吃什么东西就到我这里来,我让人给你做,肯定不会有人阻拦。” “栗子酥!”杜靖瑶看到蓉霜端过来的栗子酥立刻变得喜笑颜开:“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栗子酥了。” 杜靖瑶拿起一块栗子酥咬了一大口,接着道:“那我以后可以天天来你这里吃栗子酥吗?” “当然可以,不过,可不能多食,否则极易引起积食之症。” “那我就每天吃一块儿。”想了想又改口道:“不,两块儿,两块儿可以吗?” “好好好,就两块儿。”说着,祝乔又从托盘内拿起一块儿栗子酥递给杜靖瑶。 杜靖瑶一口塞进嘴里,脸蛋鼓鼓囊囊的,随后拍了拍手,又轻轻抚上祝乔的腹部,小心翼翼的轻抚着。 “姐姐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呢?”杜靖瑶突然抬头问出这句话。 祝乔淡淡一笑,执起手帕轻轻拭了下杜靖瑶唇边残留的食物碎屑:“男孩女孩我都喜欢,我只希望他平安健康就好。” “我希望姐姐生的是个男孩。” “为何?” 杜靖瑶看着祝乔未加思索:“这是姐姐和皇帝哥哥的第一个孩子,若是男孩肯定就是太子,以后便可以保护姐姐不受任何委屈,可若是女孩就要像我一样被困在这宫里,简直无趣死了。” 看着杜靖瑶,祝乔的目光渐渐暗淡,她虽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也有自己的烦恼吧! 可是这世间有太多事,往往都由不得自己。 “你不喜欢这里吗?” 杜靖瑶摇了摇头:“靖儿脑子笨,总被别人嘲笑,父亲告诉我,入了宫就不会被嘲笑了,可是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在偷偷议论我。” 心里突然一阵酸涩,祝乔抬手轻轻将杜靖瑶搂进怀里:“你的纯真善良是这宫里最珍贵的东西,你无需在意别人的目光,无论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我跟皇上都会爱你。” “靖儿知道,入宫当天皇帝哥哥就告诉过我。” 祝乔不由得一愣:“皇上和你说什么了?” “皇帝哥哥和我说了好多他跟姐姐的事情,还说姐姐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比阳光还要温暖,肯定会很喜欢我的,我就一直盼着姐姐早点回宫,还跑去求父亲要他在朝堂上替姐姐说话,那些官员都不敢反对。” 原来,这才是萧云廷真正的目的,他立杜靖瑶为后,只是为了拉拢杜丞相,让她能够名正言顺的回到他的身边。 她,真的误会他了! 用过午膳后杜靖瑶方才依依不舍的离开,一个人坐在寝殿内望着窗外的风景,一坐就是一整日,他答应的今日会来看她,可是一直到入夜都没有等来他的身影。 她失望的站起身,径自回到榻上,殿内拢着苏合香,香味丝丝缕缕的沁入鼻端,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梦中,手腕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是谁轻柔的将她放在锦被外的手臂放回锦被中,又是谁的呼吸轻缓的拂过她的脸颊。 她很想睁开眼睛,可是,任她怎样努力,眼睛却是睁不开的,只能任由那份熟悉的感觉从身边消失。 昏昏沉沉中,再次睁开眼睛已是翌日辰时,阳光温暖的从窗外照射进来,可依旧抵不住这隆冬的寒冷。 “霜,昨夜是否有人来过?”她起身下榻,随口问出蓉霜这句话。 “呃?”蓉霜一愣,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没有啊,昨夜小姐入睡后奴婢就守在外殿,没有人来过。” 说出这句话,蓉霜的表情倒显得很不自然。 祝乔颦了一下眉,却未再说什么,可能真的是她睡糊涂了吧,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只是,之后一连数日,每晚等她沉沉入睡时,那个熟悉的感觉又会出现,同样的,在她醒来之前又会消失不见。 不过是有了身孕,怎会一连数日做同一个梦呢?真是奇怪! 这一晚,她依旧早早地洗漱完躺回了榻上,只是在睡前她喝了许多浓茶,手中握着那支血砗磲发簪,缩在锦被中静静地听着更漏声响起。 果然,亥时刚过,便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声音纵轻,可在这寂静的寝殿中却还是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脚步声渐近,止于榻旁时,她依旧紧闭双眸,直到,那只冰凉的手再次拂过她鬓边的发丝时,她猛然回过身,眸华若水的对上那双墨黑的瞳眸。 这是她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了惊慌,惊慌的背后是同样的无措。 第92章 未曾料想她会突然醒来,他悬在半空中的手急忙收回,正欲起身,她却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随着这一勾,他的身子不由得朝她俯了下去。 但因着她已怀有五个月的身孕,他的双臂还是下意识的支撑在了床榻上,尽可能的不去触及她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 可她却毫不犹豫的紧搂住他的脖子,丝毫不肯放松,不想他再离她而去,纵使隔着一层厚厚的锦被,她也能觉到他的心跳是那样的不平静,面对他的惊慌无措,她的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皇上不用呼吸的吗?” 随着她这一语,他这才惊觉自己竟是一直在憋着气,随即深深的呼吸了一下,话语甫出,带着深深的无奈:“你怎么还不睡?” 离得那么近,鼻端弥漫着幽幽的龙涎香的味道,这抹香味更是盖过了殿内苏合香的味道,熏得她仿似醉了一般,就连说话也变得娇嗔了起来: “若是我说,我在等皇上,皇上信吗?” “你就那么确定朕会来?”他盯着她的眸子,声音已恢复如常。 “本来是不确定的,但是此刻你就站在我的眼前,我如何能再去欺骗自己,每晚守在我身边的人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那你希望这只是一个梦,还是希望它是真实的呢?” “我希望有用吗?” 他盯着她的眸子,从她的眸中只看到了楚楚可怜的表情。 “只要你说,朕,都会满足你。” “我心里想什么,皇上当真不知道?” “朕只想听你亲口说出来。”饶是心里已有了答案,他仍是没有底气的说出了这句话。 “这个冬天太过寒冷,我希望求得一份温暖,皇上,能满足我吗?” “倘若这真是你所求的,朕会给你,但愿昭仪能守住这份温暖,忽冷忽热,终是伤人。” 龙涎香的味道轻柔的将她包围,可为什么,即便在他的怀里,与他这样近距离的凝视,却再也没有了当初彼此浓情蜜意时的感觉,她终于知道,他与她之间,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什么到底还是变了。 “皇上既然受不得这份寒冷,又如何能给嫔妾这份温暖呢?想来皇上不过是嘴上说说罢了。”说罢,她故作生气的转过脸不去瞧他。 “性子还是这么倔,冷落了朕这么久,朕连说都说不得,真是月份越大连着脾气也是越发的大了。” “既然嫔妾的性子这么不讨喜,那皇上不如撤去嫔妾昭仪这个位份好了,反正嫔妾无论什么身份都只会惹皇上生气,倒不如打发去长门宫算了。” “伶牙俐齿。”他眸中笑意未敛,看着她,复道:“朕原以为朕的昭仪只是体寒,没想到从昭仪嘴里说出的话更是冰冷如斯,只不知,昭仪的心是否也是这般冰冷。” 话音甫落,她看到,他唇边的笑涡清晰浮现,无端拨动谁的心弦。 她凝着他,同样笑得妩媚倾城,抬手轻轻将他的手覆到胸前靠近心脏的位置,娇声:“即使风雪再大,这里,都会是暖的。” 随着她这一覆,他的心微微一颤,迅速将手从她手中抽离。 她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84章 {title 随着这一抽离,他就势侧躺到她的旁边,掀开锦被和她挤到了一处。 她下意识的往后面挪了挪,但并不是抵触他,仅是想要给他腾出更多的地方。 随手将锦被往他那边拉了拉:“皇上今晚歇在何处?” 他的唇边划过一丝浅浅的弧度,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语声一反常态的低柔:“睡吧,朕今晚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枕在他的臂弯中,深深的呼吸着那抹独属于他的香味,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角,这一晚,她睡得极为踏实,直到外面传来内侍的声音:“皇上,五更天了。” 她身子略动,轻轻抬起脸,发现萧云廷早已醒来,看着她,眸中带着浓浓的笑意。 她眉心微微一颦:“皇上何故这般看着嫔妾,莫不是嫔妾脸上有脏东西?” 说着,她挪动了一下笨重的身子,抬手在脸上擦了擦,他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脏东西,冰肌玉肤。” 自怀有身孕以来,她连脂粉都没再用过,身形也比之前丰腴了不少,哪里还称得上冰肌玉肤呢? 一念起,她缓缓从 他怀里起来,但听殿外内侍的声音再次传来:“皇上?” “进来吧!” 萧云廷朝外面说出这句话,缓缓下得榻来,几名宫女已捧着龙袍以及洗漱用品陆续走进殿内。 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萧云廷回身,却见祝乔竟也随他一起下榻。 “时辰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没有说话,只径自走上前,从一旁宫女的手中拿过龙袍复行至萧云廷身前,正欲替他更衣,他却突然拦住她:“这些事,让宫女来即可。” 她垂眸看了眼那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色龙袍,烛光的映射下,上面的金银丝线反射出耀眼的光泽,耀得人眼花缭乱,她轻轻放下龙袍,默默的退至一旁,不说一句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那样做,或许是听闻民间夫妻,丈夫出门前妻子都会为其仔细整理着装彰显恩爱吧! 但,她于他来说,始终算不得妻子,最多,不过是个妾室罢了,这些事,自然无需她去做。 她始终低着头,烛影曳红的映在她的脸上,眼前蓦地出现一道阴影。 她缓缓抬起头,瞧见他正站在她的身前,唇边隐隐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生气了?” “没有。”她固执的撇过脸,小女人的心思尽显无疑。 “朕不需要你举案齐眉,也不愿与你相敬如宾,朕只要你做最真实的自己,你若是真想为朕做些什么,那就替朕好好的照顾自己。” “我...”他说的那样的认真,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嚅嗫半天,她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启唇。 他唇边的弧度愈深,看着她迂腐的样子,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将她鬓边的发丝轻轻捋向耳后:“好好歇着,你想说的,朕都懂。” 她轻轻颔首,忽觉身子一个腾空,人已被他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径自走向榻旁,轻轻将她放于锦褥上,盖上锦被的同时,他微微俯身,也不顾身后的一众宫人,就那样在她的唇上轻柔落下一吻:“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娇羞难当,脸上蓦地浮起一抹红晕,只能借着拥紧锦被掩去那份羞涩,轻轻点了点头,随着他的离去,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清寂。 她闭着眼睛,将锦被紧紧的拥在怀里,鼻端隐隐还能嗅得到他留下的香味,这抹香味,不知从何时起,就那样深深的刻在了她的记忆里,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每每一想起就意乱神迷。 这一睡,又是好几个时辰,再次睁开眼已是巳时,太医正好前来请平安脉。 不出所料,腹中胎儿很是健康,因着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吃饭和睡觉,她几乎就没有做过别的事情,眼见着身形愈加的丰腴,就连原本尖尖的下颌也都圆润了许多。 坐在菱花镜前端详着自己那张圆润的脸,她的黛眉微微颦蹙着,这样的她,哪里还有一丝清秀可言? “舒,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既不影响孩子,又可以让人不这么丰腴呢?” “奴婢倒觉得小姐现在这样才刚刚好,以前您太过清瘦了,而且您现在是有身子的人了,哪能跟常人比?”蓉霜刚说完,回过头恰瞧见一抹明黄色的身影正步进殿内,她急忙福身行礼:“奴婢参见皇上。” 镜中映现出那抹明黄色时,祝乔的脸微微染上一抹绯红,他,不会听到她方才和蓉霜说的话了吧? 尴尬的转过身,看着他向她走近,直到他握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卧榻旁坐下,方听得他道:“怎么起来了,殿内虽然笼了银碳,但到底还是不如榻上暖和,你现在可是不能受一点凉的。” “躺的久了倒觉有些头晕,就起来了。” 说出这句话,她依旧是低着头,不想这张圆润的脸毫无保留的落进他的眼里。 他淡淡一笑,眸光始终停留在她微微俯低的脸上:“待过了除夕,朕会免朝三日,到时候再带你出去走走。” “嗯!”她点了点头。 “但朕想着上元夜应该会比较热闹,可是你现在身子不方便,不过还是你决定吧!” “嗯!” 他眉心微微一颦,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将脸抬了起来:“是没有听清楚朕说什么吗?” “皇上决定就好,嫔妾都听皇上的。”一语落,她撇过脸,将下颌从他的指间移开。 “是吗?朕的决定你都听?” “您是皇上,您的话谁敢不听?”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将她拥入怀里:“在天下臣民面前,朕是皇上,可是在这个倾仪宫里,朕只是你的夫君,在朕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朕唯一的妻子,朕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是朕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前,都一定要告知朕,这样,朕才能提前为你做好万全的部署。” 第93章 妻子?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妻子! 心里浮现出这两个字时,她只觉得脸上烫的厉害,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从他的怀里欠身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皇上等下还要去御书房吗?” “朕想在你这儿多待一会儿,等晚一点再去御书房。”说着,他便又拉过锦被和她挤到了一处来。 伸手揽过她的身子,她却下意识的向后避了避,随着这一避,他看向她的眸子里明显带了些许笑意:“跟朕这么长时间了,还是这般不自在!” “哪有,嫔妾只是怕挤到皇上。” “不是因为别的?” 随着他这一句,她的脸变得更加的涨红,她方才和蓉霜说的话,果然还是被他听见了。 “嫔妾如今这个样子连自己都看不下去,皇上不嫌弃吗?” 瞧着这样迂腐的她,他只愈紧的抱住她的身子,声音低徊:“知道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吗?就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朕的眼里,你都是最美的,世间万物都不及你的一颦一笑。” “皇上...”她低低的唤出这两个字,眸底却是掩不住的心酸。 他对她的爱,从来都是隐忍的,曾经她问他,爱不爱她的时候,因着他的犹豫,她失望的离开了益州,直到现在才明白,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 思绪甫过,她刚抬起脸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吻已轻柔的落于她的唇上。 当然,此刻,除了这个吻,他对她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她腹中的孩子似乎对此很是不满,就在两人正吻的甜蜜时,祝乔突然一阵反胃,慌乱的捂住唇,还未来得及下榻,就听“哇”的一声,一口酸水随即在萧云廷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 敢吐帝王身上,祝乔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个人吧! 可偏偏在吐完后还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这可不能怪嫔妾啊,是腹中的孩子不乐意,皇上若是要罚就等他出生后罚他吧!” 萧云廷扶着额头不由得发出一声苦笑,他发誓,再也不让她生了,这辈子就她和这一个孩子陪在他身边就足矣。 取出手帕轻轻替她 擦了擦唇角,这才将目光移向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手刚覆上去,却清楚的感觉到,她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又朝他踹了一脚。 “他踹了朕!”惊喜中带着不可思议,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神奇,但更多的还是第一次做父亲的那份喜悦。 甫抬起头,恰看到她甜甜的微笑,不再是少女时期的羞涩,而是一种渗透着母爱的光辉。 她真的变了好多! “性子怎么跟你娘亲一样倔,连碰都碰不得。” “呀!原来皇上喜欢的是温顺乖巧的呀,那等孩子出生,嫔妾是不是得收拾收拾,我们母女两一起迁居长门宫去?” 听闻此话萧云廷破颜一笑:“你怎知是个公主?朕倒觉得是个皇子。” “皇上喜欢男孩?”她顺着他方才的话随口说出‘母女’二字,没想到他竟这样说。 他敛了笑意,随手将她的手握于手心:“只要是从你腹中生出来的,哪怕是介于这两种性别之间,朕也都会视若珍宝,只是常听人说,男孩的性子更像母亲一点。” “是吗?”她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边说边为他褪去沾染了污秽的龙袍:“嫔妾的性子这般不讨喜,像嫔妾有什么好的,嫔妾倒希望他跟皇上一样,起码有很多人喜欢啊!” “用过午膳了?” 他突然问出这句话,她亦没有多想,只随意点了点头。 “难怪这么大一股醋味儿。” 闻言,她方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实是不该啊! 她的脸上窘迫的染上了些许红晕,喃喃道:“哪有?” 他凝着她,眸底笑意愈深,连唇边的笑涡都清晰浮现:“朕喜欢你吃醋的样子,这说明,你心里是在意朕的。” “嫔妾是否在意,皇上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吧!” 他这么一说,倒是引得她笑出声来:“皇上这样倒真像个孩子。” “是吗?”他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坏坏的笑意:“那等你生完孩子,朕再让你瞧瞧朕究竟是不是孩子。” 丝毫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说出这句话,记忆中,他向来都是沉稳庄重的,但这或许就是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吧! 他从来都不是好女色的君王,这么多年一直克己慎独,守心明性,即使跟她在一起时,许多时候也都可以做到一整晚抱着她睡,不生一丝杂念。 包括被逼着娶林惜若为妻,以及后来立杜靖瑶为后,也全都是为了她。 能被这样的男子爱上,谁能说不是一件幸事呢? 看着她略带羞涩的眉眼,他不再逗她,只翻身下榻,朝外面唤了声:“小李子。” 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听见传唤旋即进得殿内:“皇上有何吩咐?” “替朕取便服来。” “喏。” 李公公应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为萧云廷重新取了一套便服来。 他回过身,替她掖好锦被:“你先休息,朕去御书房批完折子再来陪你。”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恰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太后驾到。” 祝乔正欲起身相迎,但见太后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那端。 午后的阳光温柔的倾洒在太后那覃紫色的袄裙上,金银丝线勾勒出的百鸟朝凤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愈衬得华丽万分。 见祝乔正要下榻请安,太后急忙免了她的礼,目光移向萧云廷时,他正扣好领子下最后一个盘扣。 “儿臣给母后请安。” “哀家过来看看昭仪,皇上可是要回昭阳宫?” 见太后这么问,显然是有话要单独对祝乔说,萧云廷滞了一下,目光稍稍往床榻上瞥了一眼,回道:“昭仪身子已无大碍,母后无需忧心。” “哀家只是过来看看昭仪和皇孙,皇上莫不是连哀家也不放心?”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去吧,哀家说几句话就走,不会让昭仪累着的。” 萧云廷微微颔首,移步走去殿外。 祝乔依旧坐在榻上,蹙眉望着萧云廷离去的身影,殿门阖上的瞬间,冷风趁着最后一道缝隙灌入,纵然殿内笼了银碳,仍是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甫走出殿外的萧云廷步子到底还是一滞,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会这么不安呢? 可,殿内的人是他的母后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自己的母后也都不放心了呢? 看来,他真的是过于紧张了。 轻轻摇了摇头,径自朝御书房走去。 寝殿内,太后缓缓朝祝乔走近,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慈善。 “昭仪近日身子可有不适?” “多谢太后记挂,嫔妾身子已无大碍,太医方才已替嫔妾诊过脉,说腹中胎儿很是健康。”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走上前于榻旁坐下:“你腹中怀的是哀家的第一个皇孙,看着你与皇帝如此恩爱,哀家也很是为你们高兴,只是如今你身怀六甲,皇帝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后宫也没有其他嫔妃,如此与你食同席寝同榻,难免会把持不住,昭仪可明白哀家说的是何意?” “太后请放心,嫔妾如今的身子自是不能侍寝的,皇上乃明君,更是不会...”她的声音愈低,脸上的红晕愈深,萧云廷不过宿在她这里一晚,太后这么急着就赶了过来,然而床笫之事,她又如何能去辩白。 “哀家并不是责怪你,只是,你是个聪明的女子,该明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就是集万千怨恨于一身。” “嫔妾多谢太后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你明白就好,眼见皇上登基这么长时间了,可后宫仍旧空虚,只有你和皇后二人倒显得有些冷清,哀家想着等过完年,便应选一些新人进宫,你意下如何?” 原来,这才是太后此行的目的,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不过区区一个昭仪,还能阻了萧云廷选秀不成? 她还没有优秀到可以让萧云廷为了她而废弃六宫。 “皇上为国操劳,日理万机,身边自是需有贴心之人服侍,嫔妾如今身子重不便侍君,当然希望多一些人来服侍皇上。”说道此处,她顿了一下,复道:“此事,全凭太后和皇后娘娘做主就好,嫔妾不敢有异议。” “你能这样想,哀家很是欣慰,眼见着年关将至,哀家希望这些日子昭仪既要为了腹中的胎儿着想,同时也别忘了皇上的身子,皇上为了昭仪,可谓是大费苦心啊!” 这一语落进祝乔的耳中,只让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终是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太后要的,只是她腹中的这个孩子,若为男孩,做为萧云廷的第一个孩子,必定会被封为太子,可是,太子的娘亲自然不会是她这个身后没有任何靠山的昭仪,显然,皇后比她更为合适。 第94章 反之,若她腹中怀的是个女孩,那么,来年的选秀就是太后的另一个谋划。 宫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专宠,雨露均泽不但是用来维持后宫的准则,更是维持前朝的根本。 “嫔妾定当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向微敞的轩窗外望了一眼:“行了,说了这么会儿话,哀家看你也乏了,昭仪就好好歇着吧!稍后,哀家会让澜玥来伺候昭仪,直到昭仪平安诞下皇子。” 语罢,太后站起身,移步往殿外行去。 “嫔妾恭送太后。”祝乔坐在榻上,对着太后的背影微微福了一下身。 她当然知道太后这是何意,澜玥是太后宫里的掌事宫女,地位如同萧云廷身边的李公公,如今被调来伺候她,意思再明显不过。 思绪甫过,但见澜玥已进得殿来,对着她躬身请安:“奴婢澜玥见过昭仪娘娘,遵太后懿旨,从今日起直到昭仪诞下皇子前,昭仪的一切事情都有奴婢伺候。” “有劳了。” 祝乔淡淡说出这两个字,复转身于榻上躺下,拥着锦被的同时,心里随着太后方才的话,终是起了些许波澜。 第85章 {title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纵使殿内笼了银碳,可依旧觉不到暖和,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觉殿内暗了许多,隔着纱帘看见外面似是有人影晃动,想来该是澜玥吧! 祝乔清了清嗓子,朝外面轻轻吩咐了一声:“劳烦姑姑替我倒杯茶。” 外面的人影步子停顿了一下,复移步走向桌边,接着便听到有流水声清晰的注入茶杯,随后那脚步声缓缓朝床榻走来。 “谢谢!”祝乔伸手接过,抬首间却看到一抹玄黑色的身影正伫立在眼前。 萧云廷微微一笑,随手将床榻边的纱幔轻轻挂起。 “在想什么?不是要喝茶吗,发什么愣呢?” “没。”祝乔这才低下头,大口大口的将那杯茶饮尽。 “怎么喝这么急?”萧云廷接过祝乔手中的茶杯放置一旁的几案上,就势在她旁边坐下来,抬手替她拭了下唇边的茶渍,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宠溺:“连喝茶都像个孩子一样。” 她将笨重的身子向后挪了挪,微微转过脸避开他的凝视,随口问了一句:“皇上近日可有去 过皇后娘娘那里?”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了?” “只是好些日子都没有见过皇后娘娘了,不知她近日可好?” “皇后近日偶感风寒,朕怕她将病情过渡给你,就让她好生在寝宫调理。” “既然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皇上还是多去栖凤宫走走,不用每天都来嫔妾这里。”她低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看不出她眸底的情绪。 “你赶朕走?”他眉尖一扬,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明所以。 “嫔妾只是担心皇后娘娘,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在这宫里也没个交好之人,如今病了,皇上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朕只想陪着你。” “嫔妾如今身子重,夜里难免会打扰到皇上休息,况且皇上每日都来嫔妾这儿,于嫔妾不一定就是好的,嫔妾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她的话语清冷,却将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添了一份疏离。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是不是母后今日对你说了什么?” “太后不过是担心嫔妾的身子,并没有说其他什么话,嫔妾确实是因为身子不方便,无法侍君,所以希望皇上尽快充盈六宫,雨露均泽,螽斯衍庆。” 祝乔的心随着这句话的说出,有片刻的攫紧,然,她不得不这么说,既然已经明了太后的心思,那她就绝不能坐以待毙,由着自己的孩子被从身边带走。 他是帝王,后宫中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嫔妃,既然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天,倒不如让这一天早点到来,只要有一人怀得皇嗣,她的计划就多一份胜算。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 “是,这就是嫔妾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希望皇上后宫充盈,子嗣延绵。” “昭仪还真是贤惠,如此为朕着想。” 他缓缓站起身,唇边依旧带着笑意,可眸底却是难掩的失望:“看来朕在这儿倒是让你心里不踏实了,既然这样,那朕就还你想要的清静,夜深了,昭仪早点休息!” 语罢,他转身,往殿外而去。 她坐在床榻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终是做不到安然自若,犹豫片刻终是对着那道背影轻唤了一声:“皇上...” 他步子一滞,但却并没有回头,而她,亦是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来,朕在你心里的位置也不过如此,朕对你的爱,你也丝毫不在乎,开心了施舍一丝柔情,不开心了就弃之敝履,可朕,不是物件儿,朕也是一个人啊,朕也有心,也是会痛的。” 他的声音幽幽传来,落进她的耳中,只让她的眸中溢出些许雾气。 只不过,这些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随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内,她的心再次坚硬了起来。 不能心软,一定不能,他并不是她的全部,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夫君,可这个孩子,却是她的唯一。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已到了除夕,离他选秀的日子又近了些。 他曾说除夕过后,会免朝三日陪她出宫去走走的,如今看来,也是没必要了。 正想着,澜玥突然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袭勾勒着金丝牡丹纹的孔雀蓝的衣裙。 “娘娘,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常服,皇上吩咐,让娘娘今晚一同出席夜宴。” 祝乔目光扫了眼托盘内那袭孔雀蓝衣裙,心里却是一阵悸动,恍惚间又想起了顾藜。 从何时起,这一抹孔雀蓝竟成了她心里无法提及的伤。 今晚,他送来这身衣裙,是想要提醒她什么吗?还是,想要看她心痛。 她缓缓走上前,手轻轻抬起,指尖甫触及到衣领上的刺绣时,忽然用力一掀,托盘瞬间被打翻在地,孔雀蓝的衣裙逶迤一地。 澜玥一惊,慌忙跪伏于地:“这是皇上亲自吩咐内务府为娘娘赶制的,娘娘就算不喜,但也请不要拂了皇上的美意,夜宴在即,内务府怕是来不及为娘娘重新准备。” “既如此,那你就去回禀皇上,说本宫身子不适,无法出席今日的晚宴。” “娘娘,这怕是不妥...” 澜玥毕竟是太后身边的人,祝乔也不便刁难于她,扫了眼地上的衣裙,只淡淡道:“去把本宫那身雪色的衣裙拿来。” 以前的她最喜着绯色,可是如今,那样鲜艳的颜色终是再穿不得了,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素雅的颜色倒成了她唯一的色彩。 澜玥眉心微微一颦:“娘娘,今日毕竟是喜庆的日子,着那样素白的颜色,未免会落人口舌。” “本宫就不信一件衣裳会让这宫里翻了天不成。” 澜玥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叹了一口气,低声:“是,奴婢这就去取。” 不一会儿,澜玥就将她常穿的那身雪色锦缎衣裙呈了上来,换好衣裙,祝乔坐在菱花镜前任澜玥悉心地为她画着妆容。 这应该是自打去了清莲庵以来第一次上妆吧,倒有些不习惯了。 轻扫黛眉,额点花钿,朱唇微点,明明还是那张脸,只是眸光暗淡了许多,显得毫无灵气。 “姐姐果真是最美的。” 一个清泉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乔急忙起身行礼:“嫔妾参见皇后娘娘。” 今日的杜靖瑶倒是与以往有着很大的不同,一袭流彩飞花蹙金袆衣,眉心鸢尾花钿,头梳牡丹髻,髻边按着品级各插六支镶着碎珠流苏金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曳出耀眼的光泽。 就连祝乔看了也都不禁感到惊艳,她果真配得上‘凌臻’这个封号。 萧云廷之所以赐她这个封号,怕也是有此意吧! 凌臻——灵真。 “姐姐又来这虚礼,靖儿都说了,靖儿不喜欢。” 祝乔浅浅一笑,上前牵起杜靖瑶的手一同于桌边坐下:“好些日子不见,靖儿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全都好了,今日我去求了皇帝哥哥好久他才答应靖儿来见姐姐的。” “靖儿刚从昭阳宫过来?” 杜靖瑶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声音略微提高,朝外面喊了句:“把食盒呈上来吧!” 只见一个宫女提着一个食盒缓缓步进殿内,呈于一旁的几案。 “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却也是为了应景,每年除夕大家都是要用一些的。” 她一边说着,一旁的宫女早已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至桌面上。 原来竟是一些撒子,年糕,饽饽,福包之类的东西。 “本来想给姐姐多留一些的,没想到永信侯家那个二小姐也在,皇上便也赏赐了一份给她。” 第95章 杜靖瑶随口说出这一句,却让祝乔的神情一滞,永信侯,正是曾经的益州首富林景耀,林惜若和林惜茵的父亲。 看着那些糕点,她却再也没有一丝食欲。 “姐姐不用一些吗?等会儿晚宴上许是也用不得几口东西,不妨先用这些垫垫肚子。” 祝乔将目光移向杜靖瑶,原来,她也并非什么都不懂,其实每次出席这样的场合,确实是用不了几口东西的,大家都不过是象征性的浅尝几口,又有谁会一直埋头用餐呢?好像,除了回宫那日,她确实是只顾着埋头吃东西了,可是却也闹出了那样大的笑话。 “我倒不觉得饿,等饿的时候再用吧!”祝乔徐徐而道,但见杜靖瑶已执起象牙筷,兀自夹了一块年糕吃了起来。 “可好吃了,姐姐要不要尝尝?” 祝乔笑了笑,执起茶壶为自己 倒了一杯清茶:“我没什么胃口,靖儿若是喜欢就多吃一点。” 杜靖瑶边吃边点头:“还是在姐姐这里舒坦。”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了一下,复道:“姐姐可听说了吗?等过完年,太后就要为皇帝哥哥选第一批秀女进宫了。” 祝乔看了一眼杜靖瑶,只当不知:“靖儿听谁说的?” “是太后告诉我的,她要我提前准备着,可我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只可惜姐姐现在不方便,要不然姐姐就可以帮我了。” “靖儿无需担心,这些事情自有太后操办。” 杜靖瑶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晚宴即将开始,请移驾朱雀台,以免去晚了。”澜玥轻步上前,躬身道。 杜靖瑶深深的叹了口气,放下手中吃剩的糕点,轻盈的站起身:“走吧姐姐,我们一起。” 祝乔扶着桌沿,由澜玥搀扶着起身。 腕上,那只镶嵌着金丝扣的玉镯随着手的伸出漏在外面轻轻晃动着,陡然间,只让她觉得,心里似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第86章 {title 自澜玥来了以后,蓉霜便一直在晚上负责值夜,所以今晚前往朱雀台,祝乔也只带了澜玥一人近身伺候。 宫门前早已停了肩辇,望着那肩辇,祝乔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坐了上去。 因着是腊月,酉时还未过半,天色就暗了下来,坐在肩辇上,望着暮色暗沉的天边,一枝由宫道边探出的绿梅忽而划过脸颊,她顺手将其折了下来。 澜玥回头正好望见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绿梅倒是与娘娘今日这素雅的装扮十分相称,她微微一笑:“奴婢替娘娘簪上这花吧!” 祝乔微微俯低螓首,任澜玥将那枝绿梅别于她的发髻上。 “这绿梅长在这儿,似是专为娘娘而生的一样。” “是吗?”祝乔淡淡一笑,“本宫倒是觉得这绿梅开在枝头好端端的,被本宫这么一折,偏是让它更早地枯萎了。” “倘这绿梅能为娘娘添妆,也不枉费它开得如此娇艳。” 祝乔勾了勾唇角,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后会如此倚重澜玥了,澜玥看起来也不过花信年华,如此年轻便能走到令宫中所有宫人都羡慕的位置,这个女子,无疑是聪慧的。 甫到朱雀台,太后已早早先到了,和上次一样,祝乔的位置设在杜靖瑶下面的一桌。 “皇后娘娘驾到,昭仪娘娘驾到。”随着太监的一声通报,在座的一众皇亲国戚以及大臣命妇皆起身行礼。 在这一叠声的行礼声中,祝乔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些许,跟在杜靖瑶的身后,缓缓走到太后跟前,两人一起安规行礼: “臣妾参见太后。” “嫔妾参见太后。” “都平身吧!”太后的目光移向祝乔:“你身子重,就别在意这些虚礼了,快入座吧!” “谢太后!”祝乔说出这一句,缓缓移步到一旁的席位上坐下。 目光瞥向斜下方,林惜茵今日倒是换了位置,与几名世家小姐坐在一起,似是在聊着什么有趣的事情,掩唇轻笑着。 只是今日的她并没有穿着以往喜欢的鹅黄色,而是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看起来温婉贤淑,活生生一副小家碧玉的样子。 思绪至此,忽听外面通传声再次响起:“皇上驾到!” 所有人皆站起身,俯首行礼间,萧云廷的身影已走至正中央。 祝乔并未安规行礼,只淡淡站起身,身子微微福了一下。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余光中时,但听耳畔传来一声:“平身。” 微微直起身子,复坐下,目光却只凝注于案前的美酒佳酿上。 然,这次,又如何能再像上次一样埋头吃东西呢? 萧云廷坐在最上方,口中依旧冠冕堂皇的说着贺颂之词,直到一阵乐鼓锣声响起,众人齐回头。 只见近百名身穿红黑衣裤,带着面具的男子正在击鼓跳跃,气势磅礴。 这是历年的习俗,做为晚宴的开场仪式,具有驱鬼除疫,祭祀功能的大型舞蹈,舞者佩戴的面具不但有神话形象,也有世俗人物和历史名人。 随着开场仪式结束,便是一众舞姬手持团扇半遮面缓缓而入,凤髻蟠空,袅娜腰肢温更柔。 在这轻歌曼舞中,萧云廷缓缓执起酒樽,对着下面以酒酹地,接着,众人皆执起酒杯,做着相同的动作。 皇后也在一旁宫人的提醒下,端起酒杯,起身绕至萧云廷的案前于他敬酒。 “臣妾恭祝皇上千秋万岁,福寿安康。” 蹙金的广袖一扬,杜靖瑶抬手先将自己杯子里的酒饮尽,可因着酒的烈性,还是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萧云廷并未说话,只是淡淡一笑,抬手间,亦将自己手中的酒一口饮尽。 “娘娘,到您了。”一旁,澜玥小声提醒。 祝乔看了眼面前早已被斟满的酒樽,眉心微微一颦,避无可避吗? “娘娘如今怀有身孕,不便饮酒,这杯是奴婢为您准备的花茶,饮下不会伤及身子。” 许是瞧见她眉心那一颦,澜玥低声解释着,听她这般说词,祝乔只得站起身,端着那杯花茶款款行至萧云廷跟前,微微俯低螓首,她道:“嫔妾恭祝皇上福泽绵长,与...” “与子偕老。”他看着她,突然说出这四个字,唇边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呼吸一滞,纵然他的声音并不大,可坐在一旁的太后和皇后还有随伺在旁的宫人该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踌躇间,她终是想起了自己方才要说的话:“与天同寿。” 说罢,她以袖掩面,抬头将那一杯花茶一口饮下,茶香浓郁,入口带着一丝清甜,绕于唇齿,久久不散。 回首间,眸华低垂,再不望向他一眼,而坐在不远处的林惜茵唇边却是浮起一抹笑意,她的目光望向这边,似是在看她,又似乎只是随意张望。 酒宴方进行到一半,乐声忽然转柔,一阵清香传来,天空中竟洋洋洒洒的飘下许多花瓣,随着微风在空中轻轻旋舞着。 在这漫天花雨中,一抹石榴红的身影轻盈落下,于台上翩然起舞,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众人都看不太清那女子的容貌,但都被那女子的穿着以及舞姿所吸引。 女子的衣裙很是新颖,上衣和下裙是分开的,露出中间盈盈一握的纤腰,腰上垂挂着许多用金丝串连起来的银铃,随着女子的舞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以及耀眼的光泽。 银铃响起似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投放于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上。 她的腰真的很细,似是只有一个手掌的长度,祝乔下意识的看了眼自己那略显粗壮的腰身,眸中含了些许失落。 眸华流转,微微移向萧云廷,他的目光同样只紧紧盯着台上的女子。 那样优美的舞姿,让祝乔不禁想起当初在洛阳时,她也同样在他面前跳过的那支舞,只是,与这名女子比起来,有的,却不仅仅是天差地别。 随着乐声渐停,女子的动作也渐渐变柔,最后以一个罗袖半遮面收尾,眉黛春山,秋水剪瞳,楚楚惹人怜。 一舞罢,那女子迈着碎步走上前,直到走近,祝乔这才看清楚那女子的容貌,远山黛眉下一双杏眼灵动清澈,脸形精致小巧,樱唇琼鼻,肌肤胜雪,纯真中透着魅惑,只是这般瞧着却颇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奴才参见皇上。”话语甫出,声音同样婉约动听。 萧云廷并未免礼,那女子却已起身,而萧云廷却也未多说什么,只朝一旁的宫人吩咐:“去取件披风来。” “是。”宫人应声,不过片刻便拿来一件雪色的披风呈给了那名女子。 如今正值岁末,女子却只着了这么一件单薄的衣裙,显见为了今晚这一刻,是下足了功夫的,好在,她成功了,成功的吸引了萧云廷的目光为她停留。 “谢皇上。”女子将披风披在肩上,随后微微福了一下身。 萧云廷的目光始终落于女子的身上,深黝的眸子里闪烁着无 第96章 尽的沉思,过了半晌,唇边终是浮起一抹笑意,缓缓启唇:“收取闲心冷处浓,舞裙犹忆柘枝红。” “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往时。”那女子回道。 萧云廷唇边笑意渐敛,却未再说什么,吩咐李公公给了那女子一些赏赐后,酒宴又接着继续。 可坐在席间的祝乔脑海中却不断回想着两人方才的对话,以及眉眼间不禁流露出的那一丝暗潮涌动,原来,他和那名女子竟是早就认识的。 想来,那女子的身份并不简单,可却以这样的方式去留住萧云廷的目光,这其中,是否又有着什么别有用心呢? 纵是知道如此,可心里仍是微微泛起酸意。恰此时,天空竟忽然飘起了雪花,可萧云廷没有离席,众人又岂敢先走。 “瑞雪兆丰年,今夜这雪倒下的真是应景,看来连上天都在预示我大安来年一定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太后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众人的附和声皆随之接踵而来:“千秋万岁,国富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真的是一呼百诺,祝乔并未出声,依旧端坐于席位上,淡淡的品着澜玥奉来的花茶。 一直到戌时都已过半,酒宴仍在继续,祝乔只觉坐的有些腰疼,看了眼上方的杜靖瑶,她此时亦是一脸的疲倦。 但今晚,杜靖瑶却是不能先走的,按照规矩,今日晚宴结束后,她是要陪萧云廷一起守岁的。 澜玥似是看出了祝乔的不适,俯低身子在一旁轻声询问:“太后说过,娘娘若是身子不适,可以提前离席的,娘娘是要现在回宫还是等晚宴结束?” 回眸看了一眼台上,此时正在表演着杂耍,换做以前的她定会欢呼雀跃,可如今却只觉得甚是无趣,轻轻摇了摇头,只道:“本宫倒是觉得乏了,回去吧!” “是。”澜玥轻轻应声。 既然是太后早就吩咐的,祝乔离席时便未再告退,只由澜玥搀扶着,从后面悄然离开。 离开朱雀台,她未再乘坐肩辇,而是选择一路步行回宫。 回宫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许是坐的太久了,想以此缓解一下腰腿的不适,这一路她走的很慢,很慢。 第87章 {title 雪下的并不大,只是,风起时,吹得人脸颊生疼,连眸中都渐渐起了些许雾气。 宫道两侧的树枝上悬挂着许多大红灯笼,随着寒风轻然四摆,远远望去犹如点点星辰,只是,如此喜庆的红色,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青灰色的地面霎时间被耀的宛如白昼,祝乔缓缓回过身,只见一道白光划过,那绚烂的烟花‘砰’的一下在夜空中炸开。 原本苍白的脸颊在这片绚烂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目光随着风雪驻留在夜空中,再不曾移开,而烟花升起的方向,恰是朱雀台。 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在雒县的情景,那晚,与他在客栈的二楼赏烟花时,他曾说,希望她以后再看到烟花时,还能想起他。 可是如今,陪他一起赏烟花的,再也不是她一个人了,人来人往,花谢花开,他的身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相陪。 收回思绪,她缓缓转过身,罢了,何必想那么多呢? 如此喜庆的节日,不该有情绪的,不该!或许,她该做一些别的事情,是的,她要做些什么。 “回宫吧!”淡淡说出这三个字,步子甫迈出,眼前赫然出现两道人影。 “昭仪既然如此喜欢这烟花,何故独自一人在这儿吹冷风。” 说话的正是萧舒仪,他的眸中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而站在他旁边的恰是许久未见的楚荆。 祝乔清了清嗓子,淡淡一笑:“本宫不喜欢热闹。” 楚荆同样一笑,对着祝乔简单的行了一下礼后说道:“烟花纵美,可也不过刹那间,下雪了,昭仪还是不要在外面久留。” “本宫正欲回宫。” 话音刚落,楚荆已微微侧过身子,让开了身后的路。 祝乔看了一眼二人,却未再多说一句话,只漠然越过两人离开,与楚荆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步子一滞,很想开口询问一下旬聿最近如何,可到底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自从在清莲庵那晚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旬聿,只知道他被萧云廷收回了兵权却不清楚具体为何。 慢慢的在落满雪的宫道上走着,足底却已感到麻木,每一步都走得很是艰难,澜玥不知道从何处突然拿来了一把伞在身后撑起,许是刚才她停下看烟花的时候离开的吧,她竟是丝毫没有察觉。 轻轻抬起手,接了片雪花于掌心,不过须臾就化成了一滴雪水,渗入掌心再觅不得,原来,不止烟花,就连这雪花也是转瞬即逝的。 这世间,终究有太多的东西是留不住的。 纵使身后有澜玥撑伞,可仍是挡不住这迎面而来的雪花,有许多雪花随着她的走动落在衣襟上,有些甚至飘进了领子里面,有些冷,但她却没有再去抖出来。 一路不回头的走着,直到有些微微喘息,终于是走回了倾仪宫,甫推开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略略扫去了一丝寒冷,也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昭仪今日也没有用多少东西,不如奴婢让人去准备几道小菜,昭仪用完在歇息。”澜玥将伞阖上,靠于门后,脱口而出这句话。 祝乔摇了摇头:“不必了,本宫不饿,倒是觉得有些乏了,想先安置。” 澜玥应声,随即便准备了热水前来,简单梳洗过后,祝乔便上得榻去。 不知怎的,明明很困,可翻来覆去就是难以入睡,缩在床榻上,紧紧拥着锦被,殿内安静的除了更漏声再无其他,听着这更漏声,莫名的,让人心烦意乱。 忽听殿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隔着纱幔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她掀开锦被,撑着床栏微微坐起身子,轻唤了一声:“霜?” 今晚,该是蓉霜当值才对,可唤出这一声,却是没有得到外面的一丝回应。 她挪了挪身子,素手轻轻掀起纱幔,可映入眼帘的却是让她最意想不到的人。 怔愣了许久,她才微微福了一下身,缓缓启唇:“皇上今晚不是该和皇后娘娘一起守岁吗?怎么到嫔妾这里来了?” 萧云廷掀开袍子,于榻旁坐下,语音轻缓:“皇后年纪小,朕怕她撑不到明日,就让她回宫歇着了。” “那皇上今晚跟何人守岁?” 萧云廷淡淡一笑,很自然的握起祝乔的手:“昭仪今晚可愿陪朕一起守岁?” “能陪皇上守岁,嫔妾自然是乐意的,但嫔妾如今身子重,只怕也熬不到明日,皇上不如...”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放心,不会很累,只要熬过子时便可。” 目光微微瞥了眼更漏,此时,亥时已经过半,再有半个时辰便到子时了,还好,不会太久。 “是。”她轻轻点头。 萧云廷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然,不过稍纵即逝。 她,果真是无时无刻不再想着如何疏远他。 与他同坐在榻上,她能清楚的闻到,他的身上除了那抹熟悉的龙涎香外,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酒醺,他今晚,确实喝的不少。 “皇上今日饮了不少酒,嫔妾让人去煮一碗醒酒汤来。”说着,她便径自 下得榻来,但她心里清楚,这么说不过是为了避免和他相对而坐时的尴尬。 甫要去唤蓉霜,身子忽然一僵,颈后传来温热的呼吸时,他的双手已从背后牢牢圈住了她的身子。 “为什么不告诉朕,母后找你是为了选秀的事?” “皇上是天子,三宫六院雨露均沾是职责所在,嫔妾不敢有怨言,自当尽好为...妾的本分。” “那你可有问过为夫的意思?” 听她说出‘为妾’这两个字,他刻意在‘为夫’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皇上并不仅仅是嫔妾一人的夫君,这点,嫔妾始终谨记在心,身为后妃,嫔妾自是要按照这宫里的每一道规矩办事。” “有时候,朕倒真的希望你是个善妒的人,这样,就不会远离朕了。”喃喃的低语,却带着深深的无奈。 轻轻移开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转过身时,却是不敢与之对望,微微俯低螓首,避开他的目光:“嫔妾说过,会永远留在皇上身边,皇上何故说出远离二字?” 他的手轻轻抬起,再次轻抚上她的肩膀,甫启唇,声音中带着些许惆怅:“你的人虽在朕的身边,可是心却不会在了,对吗?” “皇上知道的,嫔妾心里如今最在意的是什么,自从回宫以来,嫔妾的心便没有安稳过。” “你怨朕不该封了你的位分?” “能成为皇上的妃嫔,是所有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嫔妾自是希望能常伴皇上左右,可是皇上——”她的眉心微蹙,终于抬起眸子,将视线凝注于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这个孩子无论在谁的身边,他都是您的孩子,唯有在嫔妾的身边,他才会是嫔妾的孩子。” 第97章 “你担心朕会让其他人来抚养咱们的孩子?” 太后毕竟是他的亲娘,他纵是帝王,可又如何能违背太后的意愿呢?颔首间,心中一阵绞痛,缓缓闭上眼眸,声音无比艰涩:“嫔妾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 “你还有朕。” 简单的四个字,重重落在心里,每一个字皆是刻骨铭心,无论岁月怎样变迁,或许都无法遗忘。 他从未对她说过那三个字,但这句话的分量却足以抵过一切。 她是否应该再相信他一次呢? “皇上...”抬起眼眸,凝望着他,在他墨黑的瞳眸里,她看到的是——坚定不渝。 “这个孩子,只会在昭仪的身边平安健康的长大。”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 她这一生中,得到过很多个承诺,可是最终呢? 萧云廷,萧云廷!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品到的,却是更深的酸涩。 “答应朕,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再藏在心里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一切都有朕在。” 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像抱着一捧鲜花似的,不敢太紧,亦不敢太松,紧了,会让鲜花失去原本的娇美,松了,会让它散落在地。 他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得让她觉得仿佛一觉醒来外面就会春和日丽。 在这份温暖中,她的手轻轻穿过他的腰际,抚上他的后背。 恰此时,子时的钟声敲响,遥遥回荡在整座皇宫,他和她,又走过了一年。 “皇上,子时...过了!” 她轻声说出这句话,换来的却是他的蹙眉相望: “嗯?” “您方才说过,嫔妾只需陪您到子时便可。” “又赶朕走?”他微微俯低身子望着她,眸中却带着掩不去的笑意。 她抿了一下唇,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讪讪道:“嫔妾是说,皇上是否要安置了?” 这一语落,她看到,他似是轻轻抒了一口气,随后却又漫不经心的道:“是该安置了。” “那...皇上...” 她似是喉咙卡了一根刺一般,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完整,他看着她,忽而一笑:“昭仪是不是想问朕,今晚歇在何处?” 第88章 {title 不等她说话,但见他已经脱下外袍挂于一旁的黄梨木衣架上,随后复转身朝她走来: “今晚雪下的倒是有些大,昭仪可否收留朕一晚呢?” 她被他这一语逗笑,心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上前轻轻扯过他的衣襟,一步一步退到床榻边缘。 随着他的手一挥,床榻边悬挂着的纱幔轻轻垂下。 躺在他的怀里,却始终无法入睡,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抬头看着他熟睡的脸,纵不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端详他,可却是第一次心里有了一丝失而复得的牵念。 若可以永远就这么彼此相依着,瞬间白头又如何? 只是,那样终究是太过短暂了,既害怕失去,又不想那么快的就走完一生,这般的矛盾,让她愈加的无法入睡。 细细的端详着他,从眉眼到下颌,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般的完美,昏黄的烛光透过纱幔影影绰绰的笼罩在他的脸上,忽然觉得,一路走来他其实也很不易,从前他是人人称赞的侯府贵公子,现在他是受万民敬仰的帝王,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他风光的一面,又有谁真的了解,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无论身为王孙贵胄,还是身为帝王,每一道规矩都摆在那,然,从小到大,他身上背负着的可不止是这些条条框框的约束,那道预言的存在,终究是让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万不可行错一步。 心里这般想着,她只轻轻将身子往上移了移,俯下脸,在他的额际轻柔的落下一吻。 随着她这一吻,他的眸子忽然睁开,两人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安静的很绝对,在这份安静中,她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彻底紊乱。 “昭仪原来喜欢用这样的方式。” 她的脸蓦地变得涨红,急忙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皇上怎么还没睡?” “幸好朕没有睡着,否则怎会知道昭仪对朕的心意呢?” “嫔妾只是...只是...”嚅嗫半天,却是想不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也坐了起来,深深的凝着她:“只是什么?” “皇上知道还问。” 小声嘀咕出这几个字,他却身子微微前倾,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声音低柔:“昭仪心里只有朕一人,无论何时,永远都不会离开朕,对吗?” 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出她这句话呢? 心里虽不解,可还是轻轻颔首:“嗯。” “朕要你亲口说出来。” “嫔妾心里只有皇上,无论何时,都不会再离开。” 听话的说出这一句来,然,他眸底的神色却并没有随着她这一语的说出而变得释然,反而更加的深沉了几许。 凝着她许久,他终是轻轻抒了一口气,将她的身子掰回怀里,复在榻上躺下:“从今日开始,朕会免朝三日,好好想一下要朕都为你做些什么,过了这三日,一直到上元节朕怕是都没有多少时间能好好陪你了。” “那这三日,嫔妾提什么要求,皇上都能答应吗?” “自然。” 稍稍侧过脸,将头枕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她轻轻启唇:“嫔妾希望皇上能陪嫔妾多躺一会儿,晚点再起身。” 这么久以来,他都恪守成规,即便再累也都会在寅时准时起床,每一次,等她醒来时,身边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今晚,她希望他能好好休息休息。 “就这?”他略微有些诧异。 “可以吗?”她略微抬起小脸,将下颌抵着他的胸膛。 “你想几时起就几时起。”他的手轻抚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带着无尽的宠溺。 在他的温柔中,不过片刻便困意来袭,沉沉的睡了过去。 大梦初醒,映入眼帘的果真是他那张英挺的侧脸,雪色的帐帷下,他正侧身坐于榻旁,身上穿的是一袭玄黑的便袍,看到她醒来,他微微转过脸,眸华柔和的对着她一笑。 “醒了?” 见她欲起身,他微微向前,将她扶坐了起来。 “皇上何时醒来的?不是说好的要陪嫔妾多躺一会儿的吗?” “辰时都过了,再躺下去,怕是都要误了用膳的时间了。” 脸微微有些发烫,没想到一觉竟睡到了这个时候。 恰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这一声通传,她看到他的脸上溢出一抹稍纵即逝的无奈。 回首间,那抹绯色的身影已出现在殿门那端。 “皇帝哥哥也在呀!”清泉般的声音,水灵灵的大眼睛,以及那被毛绒绒的领口遮去一半的小脸,活脱脱像是年画里的娃娃一样,让人不自禁心生欢喜。 “嗯,皇后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萧云廷的声音不冷不热,脸上同样不带任何表情。 “今日是大年初一,靖儿想来陪姐姐一起用膳,所以就早早过来了。” “那正好,嫔妾倒真觉得有些饿了呢,既如此,皇上也留下用完午膳再走吧!”祝乔下得榻来,抬眸望着萧云廷。 “朕都依你的。” 语罢,澜玥已捧了洗漱用品进得殿来。 想是萧云廷早就吩咐过的,等她梳洗完,再回来时,饭菜早已上桌,各种各样的菜式摆了满满一大桌。 从昨日午后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用过什么东西,确实是饿了,也不管什么礼节,一坐下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自从孕吐的反应渐渐好转后,她的胃口好像就变大了许多,哪怕是从前不怎么喜欢的东西,如今一看见竟也都能激起她的食欲,包括,面前这盆羊肉煲。 以前,她最不能接受羊肉的那股膻味儿,今日竟突然觉得甚是美味。 见她如此吃相,萧云廷终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吃羊肉了?” “嗯?”她只顾着吃,听到他说话,却是没听清楚具体说的什么,随口便发出这一个音来。 杜靖瑶坐在一旁,虽然嘴上也没停过,但听到萧云廷这一问,也下意识的抬头看向祝乔:“姐姐这是饿了多久了,皇帝哥哥昨晚不是宿在姐姐这儿吗?怎么都不把姐姐喂饱就睡?” 随着这一语说出,祝乔猛的被呛得咳了几声,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萧云廷亦是有些讪讪的微侧过脸去。 “你们怎么都不吃了?我都还没有吃饱呢?”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小孩子哪懂什么? 祝乔摇了摇头,拿起羊肉继续啃了起来。 “姐姐也好久没出去玩儿了,等下用完午膳,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吧,昨晚下了好大的雪,外面可漂亮了,我过来的时候还看到有宫人在打雪仗呢。” 第98章 “好啊,整日待在房间里,都快闷出病了,正好可以出去走走。”祝乔目光移向萧云廷:“皇上等下可是要回昭阳宫去?” “朕说过,这三日都会陪着昭仪。” “那皇帝哥哥也陪我们一起玩吧。”杜靖瑶显见是听懂了萧云廷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明说去或是不去,不过,她倒是希望他去。 昨晚夜宴时,那名献舞的女子显见是奔着皇帝哥哥来的,心机太深的人她才不会喜欢,也不希望皇帝哥哥喜欢,父亲说过,进了宫要学会大度,不能使性子,何况她要嫁的人是皇上,但是她知道,姐姐肯定会伤心的,她不要姐姐伤心。 随着杜靖瑶这一说,萧云廷并没有拒绝,似笑非笑也就默允了。 用完午膳后,萧云廷便让人在暗香坞提前准备好了茶点并且笼了碳火。 到暗香坞时,路面已被清扫干净,除了梅林中的雪纯白无瑕,连一个脚印都是不曾有的。 坐在八角亭中,随着偶尔的凉风吹入,垂挂在周围的纱幔轻然舞动,鼻端隐隐嗅得到来自外面的阵阵梅香,悠远而恬淡。 看着那一整片红梅与满地的洁白相呼应,杜靖瑶兴致甚高,祝乔瞧着也是一脸的开心,唯独萧云廷仍旧坐在一旁淡淡的品着茶。 “不是说要堆雪人吗?怎么你们都坐在这儿呢?” 杜靖瑶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拉起祝乔就要到外面去,萧云廷也只得放下茶杯跟了出去。 “哇,好凉啊!”杜靖瑶俯身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捧在手心揉成了一个雪球,递到祝乔跟前开心的道:“姐姐你看,像我平时吃的藕粉圆子似的。” 祝乔粲然一笑,蹲在地上抓了一把雪,回头看向萧云廷:“嫔妾小时候最喜欢打雪仗了呢,皇上喜欢吗?” “小时候的事情,朕倒不怎么记得清楚了,不过昭仪喜欢,朕自然也是喜欢的。” 他,竟然连这样普通的游戏都没有玩过吗? 寻常人家的孩子,哪一个的童年不是这样度过的,而他呢?他的童年,或许正是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走过来的。 心里蓦地生出一丝悲凉,抬首间,却仍然朝他一笑,在他没有丝毫防备时,一个雪球突然朝他砸了过去。 他并没有躲闪,亦没有还手,而是怔愣在了原地,看着那团炸开在衣襟上的雪花,许久才回过神来。 “那皇上今日可要陪嫔妾好好打一场雪仗,谁输了就要答应对方一个要求,如何?” “你如今的身子还能跟朕打雪仗吗?” “皇上又小瞧嫔妾,别忘了,嫔妾小时候可是连男孩子见了都要躲着走呢!” 萧云廷笑了笑,没再说话,一旁的杜靖瑶听了倒是欢呼雀跃:“好啊好啊,我们一起来玩打雪仗吧。” 于是,祝乔便和杜靖瑶两人一队共同攻击萧云廷一个人。 祝乔因着有孕在身不方便蹲下,所以都是杜靖瑶揉好了雪球再递给祝乔,祝乔一拿到雪球便毫不客气的朝萧云廷砸去。 守在不远处的宫人看见这一幕,也都甚是忧心,毕竟,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皇后,一个又是怀有身孕的昭仪,无论哪一个被砸伤都是了不得的事情,不过,看了一会儿后,他们悬着的心也都放松了下来,源于,皇后娘娘递给昭仪的雪球都是十分小巧的,即使再用力的扔,也都不会伤到皇上,而皇上虽然也在朝昭仪扔雪球,但总是刻意的避开昭仪娘娘,雪球每次都是从娘娘的旁边飞过,没有一个砸到昭仪身上。 第89章 {title 然,这样美好的画面,终是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显得是那样的不合时宜。 “啊——”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众人皆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赪霞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祝乔和杜靖瑶的身后,雪球在她的衣裙上炸开,星星点点的覆在其上,随着一阵风袭来,那袭赪霞色的衣裙随风扬起,远远望去,尽显妩媚动人。 那女子站在雪地上,眸中并没有惊慌失色,倒是一旁的太后眸中隐隐带着几分愠意。 祝乔和杜靖瑶急忙福身行礼:“臣妾,嫔妾参见太后。” “皇后年幼不懂事,怎么皇上和昭仪也这般胡闹,万一伤了哀家的皇孙可如何是好?” “不关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事,是嫔妾求着皇上和皇后娘娘陪嫔妾玩打雪仗的,请太后责罚。”俯首间,不经意的一瞥,终是让她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果真是...楚楚动人啊! “母后。”萧云廷丢下手中的雪球,缓缓走到祝乔旁边,将她扶起:“是朕疏忽了,不关昭仪的事。” 太后看了一眼十指相扣的两人,微微叹了一口气:“大过年的,哀家也不是有心想要责怪你们,只是昭仪如今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万一有个什么事,却是后悔都来不及,皇上若是想要放松放松,有的是别的法子,切莫再这般胡闹。” “母后教诲的是,儿臣谨记。” 太后脸色暗沉的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澜玥,吩咐道:“扶昭仪回宫歇着。” “喏。”澜玥移步到祝乔身边,轻声:“昭仪,奴婢扶您回宫歇着。” 祝乔点了点头,将手从萧云廷手中抽离,再次福身:“嫔妾告退。” 看着祝乔离开,太后这才将目光移到杜靖瑶身上:“哀家倒是也许久没有出来走走了,今日难得看见这么美的雪景,皇后既然也这么喜欢雪, 那就陪哀家一起走走吧!” 杜靖瑶回眸看了眼立于一旁的萧云廷,她自是知道太后这是何意,但又不得不听太后的话。 因为她也认出了太后身边的那名女子,正是昨晚献舞的那个红衣女子,原来,昨天晚上的一切竟都是太后早就安排好的。 “是。”心里虽然不悦,可嘴上还是不得不答应,心口不一,真的很让人难受,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一点都不。 随着两人的离去,雪地中,仅剩下一黑一赪两抹身影。 望着眼前的女子,萧云廷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而眼前的女子却并没有任何惶然,望向萧云廷的目光里依旧从容不迫。 “皇上对昭仪的宠爱,可真是让人羡慕呢!” “朕既已留下你的性命,就该安分守己,欲求无度,注定会得不偿失。” “奴婢本就一无所有了,何谈失去呢?若还能得皇上一丝垂怜,亦不枉费当年海棠花下那一场相遇。” 萧云廷唇角浮出一抹冷冷的弧度:“承了君王情分,收梢难料,只怕最终的结果是你承受不起的。” “若能日夜伴君左右,即便秋风料峭,始终甘之如饴。” “可是朕,并不需要。”话语甫出,依旧淡漠如斯。 “奴婢不过一介女流,所求的亦只是一份荣耀,一份偏爱。皇上既如此在意昭仪,日后总还是需要奴婢为您助一臂之力的。” “朕倒不知,朕有何事需要你来相助?”萧云廷眼眸微眯,睨着眼前的女子,周身弥漫着凛然的肃杀之气。 那女子微微向萧云廷靠近,抬起脸凝向萧云廷,轻声:“难道,在皇上眼中,奴婢的姿容会逊色于昭仪吗?” 萧云廷冷冷一笑:“你不妨再想想,是否还有更好的理由能让朕留下你。” 女子收回目光,唇边同样勾起一抹别有意味的弧度:“昭仪腹中怀的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若这个孩子真是个皇子...”她微微侧过身,复道:“不用奴婢多言,皇上心里想必早已清楚,若想要保全昭仪母子二人,除非,此时有另一女子怀得皇嗣,而且是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女子,那么,奴婢不正是最好的人选吗?” “朕不明白,当初你潜入太尉府冒名顶替她,不正是因为你得不到她所拥有的一切而心有不甘吗?如今却对此事费尽心思,究竟是为什么?”萧云廷负手而立,侧眸望向女子。 “奴婢说过,奴婢所求的不过是一份荣耀,一份偏爱,这些,只有皇上能给。”语罢,她微微福身:“奴婢愿意为皇上分忧。” 萧云廷的唇边浮起更深的弧度。 寿安宫。 紫铜色的香炉内,白烟缕缕袅袅,阵阵苏合香带出一室的安宁。 太后身着一袭朱褐色华服伫立于寝殿中,手中的绿翡翠串珠摩挲出清脆的响声。 澜玥站于太后面前,听着这些珠子摩挲的声音,目光始终盯着光澄澄的地面。 “你进宫的时间也不短了,哀家当初是看你聪慧过人懂得察言观色才将你留在身边,可今日之事,你做的实在是让哀家失望。” “太后吩咐奴婢要好生伺候昭仪,不可让昭仪腹中的孩子有丝毫闪失,奴婢照做了,只是,要离间皇上和昭仪的感情,这,奴婢实难办到,况且,奴婢认为这样并不利于昭仪腹中孩子健康成长。” “哀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若皇上对昭仪依旧这么死心塌地,等这个孩子诞生后皇上会允许她跟这个孩子分开吗?” 第99章 “可昭仪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奴婢这些天一直在昭仪身边伺候,也看得出昭仪有多在意这个孩子,若真让他们母子分离,只怕是会要了她的命。” 太后微微叹了口气,眸中竟也溢出一抹悲凉:“这些,哀家又怎会不知,只是,皇上心里始终只有昭仪,皇后那个样子自然是无法获得圣恩,可若昭仪腹中怀的真是个皇子,将来势必会威胁到皇后的地位,杜家如今在朝堂上的势力不用哀家说你也知道,若这个孩子不能交给皇后抚养,日后势必会引起朝堂动荡,所以,哪怕明知会伤及皇上与哀家的母子情分,哀家也必须得这么做。” 听着太后的话,澜玥沉默了片刻,终是问道:“那,太后今日为何又要将那名女子送到皇上跟前呢?” “昨日晚宴上那一幕你也看到了,皇上对那女子明显是不同的,而那女子显然也非一般的舞姬,哀家不管他们二人之间是否有着什么,但只要能让皇上的心不再只放在昭仪一人身上,哀家自是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是奴婢愚钝了,太后果真料事如神,今日用过晚膳后,皇上果然就回了昭阳宫,看来,太后所希望的事,很快就能如愿了。” “知子莫若母,皇上,毕竟是哀家生的。”太后冷冷一笑:“你先回去吧,昭仪那边现在离不了人,你且好生伺候。” “是,奴婢告退。”澜玥转身,轻轻退出殿外。 倾仪宫。 翌日,祝乔醒来时已是巳时,睁开眸子,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无比柔和的暖阳。 雪后初霁,阳光透过茜纱窗拂进殿内,映照得,她的脸上仿佛笼了一层光晕。 在这抹光晕中,她看到宛如谪仙般的男子正坐在榻旁,望着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一时间,“时光静好”四个字忽而掠过脑海。 “醒了?” “皇上来多久了,怎么不唤醒嫔妾?” 看着萧云廷脸上的笑意,她一时有些尴尬,自怀有身孕以来,她的睡相倒是变得很是不雅,有好几次醒来时,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朕刚来,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你。”说着,他便掀开袍子,挤到了她的旁边。 “皇上...”她一时有些娇羞,殿外阳光明媚,又快到了用膳的时间,若是被人瞧去,如此这般和白日宣淫有何分别。 “别动。”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腹部:“朕想你陪朕躺一会儿。”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锦被往他身后拉了拉。 他的手愈紧的拥住她的身子,呢喃低语:“小乔,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朕,好吗?” 他为何会突然对她说出这句话呢?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蓦地抬眸,眸华若水的对上他墨黑的瞳眸,他却笑着将她散于脸颊的发丝轻轻捋向耳后:“为何这样看着朕?” “皇上为何这样说呢?”她凝着他,试图从他的眸中寻找到一丝答案,可他的神色却没有任何异常。 “朕只是不想再失去你。” “嫔妾说过,永远都会陪在皇上身边,除非是皇上不要嫔妾...” 他突然俯低脸,温润的薄唇轻轻覆上她的。 在这样的唇齿缠绵中,他清楚自己只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可,为了她的周全,他不得不那么做。 如今的她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即使现在真的有另一人怀上皇嗣,也不可能在她之前诞下,所以,哪怕明知道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会伤到她的心,他也必须那么做。 她腹中的孩子,会在她怀胎十月后安然分娩,而另一个‘孩子’会在同一日早产,与这个孩子一同诞下,到时,无论她腹中怀的是皇子还是公主,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第90章 {title 思绪至此,他的心里忽而浮起一抹悲凉,一个男子,即便身为帝王,却仍是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护心爱之人的周全。 现在,他只希望当那道圣旨下来的时候,她仍是相信他,依赖他的。 恰此时,她腹中的孩子再次发出了抗议,一无敌小脚准确无误的朝他父皇的下半身踢去。 他陡然离开她的唇,眸中带着惊喜:“他踢了朕!” “许是月份越来越大了,这些天,他动的倒是愈发的频繁了,有时夜里都被他的动作惊醒多次。” 他看着她,眸中突然溢出一抹她读不懂的神色,握着她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腹部,柔声:“过些天就是上元节了,如今在长安你也没有什么亲人,可想回洛阳去看看?” “皇上准许嫔妾回洛阳?” 他忽而一笑:“朕又没有囚着你,趁着孩子还有几个月才诞生,朕允许你回洛阳祭拜一下祝大人,可等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了再回宫。” “皇上不和嫔妾同去?”虽然她也很想要回洛阳去看看,但他突然做 出这个决定,却让她心里感到一丝不安,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再有一日就会恢复上朝时间,积压了这些天的折子,朕怕是没有时间和你同去,朕会命楚荆一路护送你,你且安心待在洛阳,等回来时,朕亲自去接你。” “皇上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嫔妾?” 她突然问出这句话,明显能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有一丝轻微的攥紧,可随即却又见他笑着朝她道:“朕允你回洛阳,是想着你能借此机会出宫去散散心,顺便祭拜一下祝大人,以后等孩子诞生,怕是很难再有出宫的机会了,既然你这么不放心,那就当朕没有说过。” “皇上金口玉言,说出的话怎能再收回?”她略带娇嗔:“嫔妾又没说不想去。” 看着怀里温香软玉的女子,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若不是那名女子的身份于她而言始终是心里一道跨不过去的坎,他又何尝忍心将她送走呢? 她若是知道那名女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是当年海棠花下与他有过约定的人,是他即将要留在身边的人...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支撑得住,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她。 只是,这个真相,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是的,还不是时候。 “皇上,午膳备好了,奴才给您端进来?”殿外,突然响起李公公的声音。 萧云廷翻身下榻,声音无比淡漠的朝外面说了声:“进来。” 随着这一声,殿门缓缓开启,李公公带着一众宫人将一道道精美的膳点呈于紫檀木圆桌上。 祝乔也由澜玥扶着起身,伺候梳洗过后方才退于一旁。 “此去洛阳,朕会派张院正随行...”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他看到她执筷的手一滞,随后放下筷箸,拿起帕子轻轻拭了下唇角,但餐碟里的菜肴却是一动未动,他顿了一下,复将未说完的话说出口:“一路照拂你和孩子。” “张院正的医术,嫔妾自是信得过的,还是皇上想的周到。” 她的身子一直都是有韩太医调理的,在这宫里张院正只会负责为他一人看诊,如今去洛阳,他却特意命了张院正随行,这份看似荣宠的背后,是否又有着什么其他的意味呢? 这一想法在脑子里浮现时,只让她的心愈加的不安。 翌日,在数十名禁军以及十余名宫女的相随下,祝乔离开了皇宫,乘坐上了前往洛阳的车辇。 车轮滚动的一刹,她的心亦随之微微一颤,犹豫了片刻,终是掀开茜纱帘向后望去。 穿过长长的队伍,她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仍然伫立在彼处,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眸中是何种神情,能看到的,仅是他许久都不曾离去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车辇,许久,许久都不曾离开。 随着车辇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中,一个娇媚的笑声却是清晰的从身后传来,笑声中,一抹赪霞色的身影聘聘婷婷的走到萧云廷身边,语音轻柔: “真没有想到,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丝毫长进,总是轻而易举的就相信别人口中所说的话。” 说完这句,她又压低了声音: “看来,只有奴婢才是最适合陪在皇上身边的人。” 这一语,她没有任何顾虑,因为她清楚,祝乔今日这一去,再回来时,一切都将成为定局,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输给祝乔。 此刻,她清楚地看到,萧云廷的脸色一黯,即使是那日得知她身份的时候,他的脸色,都是没有如此的。 如今,她再也不用担心这些了,不管过程怎样,能达到她要的结果就好。 她轻柔地牵住萧云廷的手:“无论怎样,奴婢都会和皇上站在一起的,并且,会尽力辅佐皇上,完成这场谋划的。” 萧云廷没有说话,只和她虚浮地牵着,朝回宫的方向走去。 既然是做戏,那必定得做全套,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本就是这样一个喜新厌旧,好美色的君王。 车轮滚动,一路静默。 第100章 行到熙熙攘攘的街市,祝乔掀开茜纱帘,本想只是看看外面热闹的街景,却不经意对上楚荆望向她的目光。 那深黝的眸子再也没有以往的清然,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看得人浑身不自在,她的手一松,缓缓放下车帘。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除夕那晚,似乎,从那时见到他,就已经这般怪异了。 车辇不比驾马,又因着她怀有身孕,车辇走的并不算快,一路行去,倒是比预料的时间晚了整整两日,一直到初七的晌午才终于抵达洛阳。 甫下车辇,映入眼帘的恰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望着这座府邸,祝乔的眼睛却是渐渐迷离。 有多久了? 八年,不对,是八年零九个月... 是的,她离家已经八年零九个月了! 只是,现在的这座宅院还能称之为家吗? “是小姐回来了吗?”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在府门口响起,祝乔这才从缥缈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移向面前的女子。 那是一个约摸三十岁左右的女子,身形瘦削,脸色蜡黄,眼角已经显现出了几丝岁月的纹路。 “你是?” “小姐不认得奴婢了吗?”女子目光真诚的望着祝乔,一语甫出却又微微低下脸,下意识的抚上自己那张蜡黄略显苍老的脸。 盯着女子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祝乔顿时震惊不已:“你是...诗雨?” 听到祝乔唤出她的名字,诗雨这才欣喜的抬起头,眸中早已泛起晶莹的泪光:“没错,是奴婢,小姐,奴婢是诗雨,是诗雨。” 正在两人都为彼此重逢而感到高兴时,楚荆忽然上得前来,恭谨的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昭仪也累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皇上已经命人将这里重新修葺,一切都按照从前的样子所改造。” 祝乔微微侧了下脸,目光却并不望向楚荆,只轻轻点了下头,朝身后的澜玥和蓉霜吩咐:“将东西都搬进去吧,本宫由诗雨伺候就行。” 澜玥虽然有些不放心,但却看见祝乔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只由诗雨搀扶着缓缓走进府门。 “霜姑娘可知那女子是何身份?”澜玥望向蓉霜。 蓉霜甫移步至车辇外,因着澜玥这一问,回头看了眼已经走进大门的祝乔和诗雨,声音略带惆怅:“她伺候昭仪的时间可比你我都要早,昭仪幼时在太尉府时便是由她伺候的,但没有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事,两人竟然还能重逢。” “皇上为了昭仪,可真是良苦用心啊!” “那可不,皇上与昭仪情深似海,矢志不渝,为了昭仪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 听蓉霜这么说,澜玥没再说话,只默默转过身,上得车辇去,蓉霜自是不懂她那句话是何意,但,她也不希望她能听懂。 随着诗雨的搀扶,一路走进府中,祝乔并未急着回房,只驻足于前院,望着偌大的寂静院落久久不能回神。 一别经年,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上至一砖一瓦,下至一草一木,几乎都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心境变了。 “自从小姐离开后,这里便被查封了,多年未曾打理,确是连人都住不得的,前几个月皇上忽然让人将这里重新修葺了一遍,更是找来了几位老爷的旧识,按照他们所描述的,让工匠将这里恢复得与当初一般无二。” 难怪他会突然让她回洛阳来看看,原来,他早就为她准备了这份惊喜。 “诗雨,你当初不是也被充入了掖庭吗?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诗雨轻轻叹了一口气,眸华低垂:“奴婢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从掖庭出来的这一天,自从都城迁往长安后,东都便成乱成了一团,每日都有好多人被杀,死的死,疯的疯,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奴婢侥幸活了下来,直到当 今皇上登基后东都才恢复秩序,皇上仁慈,下令将之前那些被贬入掖庭的人全都释放出宫,奴婢无家可去,便想着回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看到旬大人奉命在此修葺俯宅,后来俯宅修葺完成,大人便让奴婢留了下来替小姐打理好这里的一切,说小姐有朝一日一定会再回来的。” 听着诗雨徐徐道来,祝乔心里愈发的愧疚,掖庭的生活她比谁都清楚,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诗雨竟在短短八年间就沧桑了这么多,可她今年明明也才刚过翡翠之年,只比她大了七岁而已,当初青春靓丽的十七岁少女,如今却成了这副摸样,这些年在掖庭,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对不起,诗雨,是我连累了你。” “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当初若不是老爷收留了奴婢,奴婢早在十几年前就饿死在街头了,如今还能活着见到小姐,奴婢已经很知足了。”说到这里,诗雨忽然仰起脸,笑中带泪:“小姐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看得出,皇上对小姐是极为宠爱的。” “皇上他...”一想到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事,她的心里忽而溢出一丝甜意,脸上更是微微有些泛红:“对我确是极好的。” “看着小姐如今这样,奴婢真的很为您高兴,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姐依旧还是芳华绝代!”一语甫落,诗雨的目光却是有些暗淡了下去,手轻轻覆上一边的脸颊:“可是奴婢却已经人老珠黄了!” 祝乔抬起手,轻轻将诗雨覆在脸颊上的手拿了下来,紧紧握于手心:“哪里就人老珠黄了,你不过是没有打扮罢了,待会儿我蓉霜好好给你收拾一下,肯定会艳压群芳。” 随着祝乔的这句话,诗雨终于破颜一笑:“小姐又打趣奴婢,奴婢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再怎么打扮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诗雨...”祝乔还想再安慰她,却被诗雨打断,瞧着她,粲然一笑: “小姐马上就要为人母了,又是皇上最宠爱的昭仪娘娘,以后怕是很少能再回这里了,这几日,就让奴婢好好伺候您。” 看着诗雨,祝乔很想开口问她是否愿意跟她一起回宫,但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这些年,她在掖庭吃了太多的苦,如今留在这里,对她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 第91章 {title 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内,月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挥洒在窗棱上,手腕上那只镶金丝的玉镯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纵然是由宫里手艺最好的玉匠修复的,可是上面仍然还是能清晰的看得见碎裂的纹路,一如,那不可回避的过往。 犹豫了许久,她终于还是将那玉镯从手腕取了下来,要彻底忘掉一个人要多久,她不知道,但倘若一直沉溺下去,伤到的却不止是她一个人。 “小姐,一路风尘多,奴婢先伺候您沐浴吧,澜姑姑去厨房给您煎药了,奴婢让霜姑娘也先下去歇着了。”诗雨推门而入,手中已捧着一件月白的寝衣。 “嗯。”祝乔点了点头,随诗雨往偏殿而去,她沐浴时向来不喜被人伺候,但是如今的身子也由不得她。 甫进偏殿里面早已笼了几大盆银碳,即使这个季节也是感觉不到寒冷的,细细梳洗过后,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目光在妆台上扫了一圈,却挑不到一个合心意的,最终还是从随身携带的木盒中取出了那只许久都不曾戴过的血砗磲雕成的海棠花发簪。 “小姐这支发簪真是别致,奴婢还从不曾见过这样新颖的首饰呢!”诗雨站在身后替祝乔将发簪插入发髻,目光中流露出惊艳之色。 “这是血砗磲制成的,听说是能够镇定安神,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那样的功效。”对着菱花镜仔细端详着,祝乔脱口而出这句话。 “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是皇上送给小姐的吧,皇上对小姐可真是宠爱。” 祝乔淡淡一笑,抬手将发簪正了正,道:“先传晚膳吧!” 晚膳很是精致,想来都是诗雨刻意为她准备的,全部都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菜式。 随手夹起一块糖醋鲤鱼,甫入口,却没来由的一阵反胃,忙俯身干呕。 诗雨急忙递来帕子,却听得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鲤鱼腥味大,又加了这么浓的糖醋汁,昭仪最是闻不了这味道,以后还是不要再将这些东西送到昭仪面前了。” 被澜玥这么一说,诗雨脸上满是自责:“是奴婢疏忽了,以为昭仪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这些呢。” 祝乔费力使得呕吐感平复,这才抚着胸口缓缓道:“不关你的事,自从怀有身孕以来,连我自己都开始有些不了解自己的喜好,何况是你呢?” “那昭仪这会儿想吃什么?奴婢重新去给您做来。” 祝乔摇了摇头:“罢了,不必麻烦了,我也不怎么觉得饿。”她伸手指了指澜玥放在案几上的汤药:“把药端来吧!” 喝过药后,祝乔便沉沉的睡了过去,许是这一路都没怎么休息好,又或许是这份久违的熟悉感带来的安心,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很沉,直到翌日辰时,阳光透过窗缝照射在脸上时,她才从梦境中悠悠醒转。 第101章 走到窗前‘咯吱’一声将那虚掩的窗户推开,映入眼帘的是恰一片明媚的大好风光。 慵懒的伸了一下懒腰,瞧见诗雨正捧着早膳聘聘婷婷的往这边走来:“奴婢今早去向霜姑娘打听了一下小姐如今的喜好,特意做了这道翡翠玉菇羹,小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辛苦你了。”祝乔淡淡一笑,捧着汤盏细细的品尝了起来:“澜玥是奉太后的懿旨来照顾我的,也是担心我跟腹中的孩子有什么意外,有时难免过于严谨,你也不必太在意她说了什么。” “澜姑姑也是为了小姐着想,奴婢怎么会介意,奴婢只想尽心服侍好小姐。” 祝乔放下汤匙,回眸看了眼窗外,“今日天气这么好,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似是看出了祝乔的心思,诗雨问道:“小姐可是要去祭拜老爷和夫人?” 祝乔目光逐渐变得暗淡,无声的点了点头。 “小姐稍等,奴婢去准备准备。”诗雨返身匆忙朝外面跑去,不一会又匆匆折返了回来,手里提着已经准备好的冥纸和香烛。 父亲和母亲的陵墓被安置在城外,乘坐马车不过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望着眼前杂草丛生无人打理的墓碑,她缓缓蹲下身子,赤手将那些缠绕在墓碑上的枯藤拨去,即使手指被割伤竟也浑然不觉,眼泪再一次无法抑制的从眼眶滑落。 父亲和母亲在世时,她几乎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哭过,可离开后的这些年,她却是将眼泪流干了。 看着祝乔痛哭,诗雨的眼睛也早已模糊不清,却还是拿出手帕蹲在祝乔旁边,替她将脸上的泪拭去:“小姐别哭了,您现在怀有身孕,万一动了胎气就不好了,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也不愿看见您这般。” 祝乔无力的抱住诗雨,手上的鲜血混杂着泥土在指缝中流淌着:“诗雨,你说,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该有多好,我们就能永远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 诗雨抬手轻轻拍着祝乔的肩膀,轻声安慰:“过去了,小姐,一切都过去了,您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您还有皇上,还有孩子,他们都会是您的亲人, 您会一直幸福下去的。” 一番安慰后,祝乔的情绪终于渐渐平复,等再回到府里时却见蓉霜正从房间出来,手中拿着一个刚做好的风筝,一见到两人便兴奋的跑了过来:“小姐您出去怎么都不告诉奴婢一声,奴婢看今日天气这么好便亲手做了一个风筝,小姐看看好不好看?” “好看。”祝乔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这凤凰剪的跟真的似的,放到天上肯定犹如凤翱九天。” “那小姐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吧!”许是回到洛阳再没有像宫里那样多规矩,蓉霜也变得不再那样拘束,兴奋的像个孩子一样。 “等一下!”诗雨突然打断两人:“奴婢听说将愿望写字纸鸢上,再放飞到天空,纸鸢飞得越高就说明愿望很快就会实现,小姐不妨也试试?” “这都是欺骗小孩子的,你怎么也信这个?”祝乔忽而一笑,但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了当初在西凉时,上元节那晚顾藜也曾这样和她说过,只是可惜... 或许是她太贪心了吧,许了两个愿望,前者和后者终是不能同时实现。 “试试呗,万一实现了呢?”说着,诗雨便跑进屋内拿了一支笔出来。 犹豫许久,祝乔终是提笔在纸鸢上写下了一行字:山河万里,海棠依旧。 诗雨和蓉霜看着这一行字却都不明白是何意,只见祝乔微微一笑,拿着纸鸢已往后院行去。 因着才刚过完年,院中倒是见不到一丝绿意,唯有湛蓝的天空以及脚下泛黄的落叶给这份萧瑟填了一抹生机。 微风伴着暖阳徐徐吹来,一阵阵,将鬓角的发丝以及曳地的裙裾吹得胡乱飞扬,蓉霜早已兴奋的拿着纸鸢在院中奔跑着。 诗雨的性子就显得沉稳许多,只扶着祝乔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蓉霜在院中肆意奔跑。 抬起头,眯眼望向在天空中飞的高高的纸鸢,带着她的愿望越飞越高... 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个对顾藜一往情深,却又同样可怜的女子。 范娩娩,她如今怎样了呢? 不知不觉间,太阳竟已斜斜西沉,周遭的温度也渐渐降了下来,一阵风吹过,祝乔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将衣领拢了拢,只听诗雨在一旁提醒:“小姐,太阳落山了,奴婢扶您回去吧!” 回头看了眼天边那一缕赤橙的残阳,祝乔微微点了点头,随着诗雨一起朝回屋的路走去。 天色越来越暗,屋外早已亮起了点点灯火,她慢慢朝那灯火处走去,一个女子的声音恰从转角处传来,纵轻,可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却还是清晰的传入了耳中: “暂时还是先别让昭仪知道,就当是为了她腹中的孩子好,能瞒一日是一日吧!” “我不认为这样是为了她好,她迟早是会知道的,瞒又能瞒多久呢?若是她知道我们所有人都在欺骗她,她岂不是更伤心?”说这话的,是一个男子。 “可...皇上吩咐过,一定要让昭仪在此处住到分娩后再行回宫,若是现在就让昭仪知道此事,怕是...” “昭仪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她自己有主见,皇上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就肯定能想到会是什么后果。” “那你就不怕皇上降罪吗?” 说话的,无疑是澜玥和楚荆。 祝乔呼吸一滞,他果然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缓缓向前走去,还没走过转角处,就听到‘唰’的一声,恰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谁——” 祝乔步子一顿,楚荆手中的剑已直指她的咽喉。 “小姐!!!”身后是蓉霜惊慌的尖叫。 看见是祝乔,楚荆急忙将剑收回,一旁的澜玥同样惊慌失措。 “臣不知是昭仪前来,让昭仪受惊了。” 看着面前的两人,祝乔脸上的表情是冷漠的。 “你们,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本宫?” “昭仪...”澜玥看了眼一旁的楚荆,嘴唇翕动着,半天却是没说出一个字。 “说。”只一个字,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昭仪,您...都听到了?” “你们...”祝乔刚要说话,却被一旁楚荆的声音打断: “既然娘娘都听到了,那臣就如实相告了。” “楚大人!”澜玥厉声喊出这两个字,但却仍未能阻拦楚荆将真相说出来。 “宫中传来消息,皇上刚册封了一位凌美人,并且,这位美人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 一句话,落入祝乔的耳中,瞬间像是遭到了雷击,呆愣地站在原地,脑袋里面似是被挖空了一般,没有任何片段。 “小姐?”诗雨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唤出这两个字,祝乔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咽下满腹的酸涩,轻轻笑了笑:“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皇上不仅得一美人有多了一个皇嗣,这样的喜事,你们怎能瞒着本宫?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昭仪恕罪,奴婢只是怕...怕您知道了会难过,影响到腹中的胎儿。”澜玥俯身道。 “皇上是明君,雨露均沾亦是六宫妃嫔的福泽,本宫身为皇上的昭仪,自该为皇上高兴,为何要难过呢?” “昭仪训诫的对,是奴婢多心了。” “你们...”顿了顿,祝乔复道:“下去吧!以后不许再有任何事瞒着本宫,否则,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本宫这里不需要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奴才。” “是,奴婢告退。”澜玥应声,站起身缓缓离去。 “昭仪若是有什么事情,可随时吩咐臣去做,时候不早了,昭仪早些休息,臣,告退。” 祝乔依旧站在原地,直到楚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身子微微一震,差点瘫软在地,幸好有诗雨在身后相扶,这才勉强站了起来。 “小姐...” “我没事,就是刚才被楚荆那一剑吓到了,你扶我回房去吧!” 迈着虚浮的步子缓缓回到了房间,一进门便屏退了诗雨,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即使裹了厚厚的锦被,可身体还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原来,他让她回洛阳并不是想要让她祭拜父母,这份看似荣宠的背后,恰是他为了另一名女子而做的筹谋。 他,果真是用心良苦啊! 何必呢?何必呢... 依着月份来算,那名女子该是在她还没回宫时就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难怪那天晚上他在看到那名女子时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原来,他们早就两心相悦。 若不是她先怀有身孕,他怕是不可能那么大费周章的将她从清莲庵接回宫里,如今,他却是为了另一名女子而将她送出宫。 彼时,他曾和她说,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让她信他,她信了,甚至天真的以为,他真的是为了她好,可是结果呢? 第102章 他为了那名女子,可真是绞尽了脑汁啊! 萧云廷,萧云廷,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第92章 {title 守在殿外一夜未睡的诗雨在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时,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下来。 依着昨晚小姐的状态来看,她真的害怕小姐会想不开,只是没想到,小姐在回来后便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安然的躺在床上睡了过去,这一睡,一整晚竟是没有一丝动静。 她虽不放心,可是却也不能擅自闯进去一看究竟,不过好在这一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听到里面传来声响时,她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对着那依旧垂洛着的雪色帐帷轻声问了句:“小姐可是醒了?” “嗯。”祝乔轻轻应了一声,诗雨这才上前将帐帷挂起,但在看到祝乔第一眼时却还是不由得一滞。 那张原本就白皙无暇的小脸,此刻在这帐帷的映衬下竟愈发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小姐,您...是否身体不适?” “我很好,你去帮我传楚大人过来,我有事要和他说。” 祝乔一边说着,一边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床上下来。 “小姐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您从昨日用过午膳到现在可是连一口东西都没有用过,再这样下去奴婢担心您的身子会熬不住。”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你不必担心,先去帮我传楚大人过来。” 诗雨皱了下眉却还是应声走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得外面传来诗雨的禀报声:“小姐,楚大人来了。” “进来吧!” 随着这一声,房门缓缓开启,楚荆阔步走了进来:“娘娘找臣何事?” “吩咐下去,本宫 今日就要回宫,楚大人去准备准备,收拾妥当了我们即刻启程。” 顿了顿,楚荆抬眸凝向祝乔:“娘娘确定要回宫吗?” 祝乔长睫微掀,目光寒冷彻骨:“楚大人这话是何意?” “娘娘认为,现在回宫还能挽回皇上的心吗?” “本宫是皇上亲封的昭仪,腹中怀的同样是皇上的子嗣,本宫不回宫难道要永远留在这里吗?” “娘娘想清楚就好,臣只是好心提醒,这一回去,将要面临什么,娘娘比谁都清楚。” “放肆!”祝乔拍案而起,愤怒的望着楚荆:“楚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皇上为什么将娘娘送出宫,娘娘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楚荆顿了顿,复道:“这是娘娘最后的机会了,倘若娘娘仍旧执意要回去的话,臣,遵命便是。” “皇上只要一日没有下旨废了本宫,本宫便永远都是皇上的昭仪,即便是死,也要死在这宫里。” 楚荆看了眼祝乔,没再说一句话,微微叹了一口气便转身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尚早,屋内的光线并不那么明亮,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沐在这暗色里,心中那些敏锐不敢再回想的事情,却都无比清晰的浮现了出来。 她可以为了他放弃一切,但不代表,她能容忍他去践踏她的这份真心。 感情中,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骗。 所以,她必须要回去,既然回不了头,那就一错到底吧! 用过早膳后,楚荆已经召集人马侯在了府门外,在诗雨依依不舍目光中,祝乔缓缓踏上了马车。 可在莲足刚踏上矮凳的一瞬间,她还是回头看了眼早已泪流满面的诗雨:“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愿你能早日找到能够伴你度过余生的人,春寒料峭,善自珍重。” “小姐保重。” 祝乔点了点头,径自上得马车,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只留下诗雨一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府门前。 她已经亏欠了诗雨太多,不能再让诗雨继续跟着她深陷漩涡,这座俯宅就当是留给她的嫁妆,即便以后一个人,也不至于风餐露宿。 兴平二年,正月十四。 离宫不到半月的祝乔再次回到了这座让所有女子都向往的深宫中,可只有进得这座宫里的人,才会知道,外面的日月山川有多难得。 马车在朝凤门外停下,素手轻轻掀开车帘,甫映入眼帘的恰是那抹久违的明黄色。 天际阴沉沉的一片,似乎又飘起了些许细雪,随着乍起的寒风在空中凌乱的飞舞,愣是给即将到来的上元节添了几分萧瑟。 在这份萧瑟中,她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他的样子与她离宫时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只是眸中却暗含了些许冷漠。 直到他走近马车,朝她伸出一只手来,这份冷漠才渐渐转柔。 她将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心,随着他的搀扶缓缓从马车上下来,莲足甫落地,他的声音淡淡的传入耳中: “怎么这么快就回宫了,朕不是允你可以在洛阳多住些日子,等到天气稍暖一些了再回宫吗?” “皇上不希望嫔妾回宫吗?”看似淡淡的反问,却带着别样的味道。 可,她不想忍得那样痛苦。 他一顿,脸上再也没有以往的柔意,唯有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温度却是真真切切的。 “朕,自然是希望昭仪能够早日回宫。” 一语甫出,他看到,她的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皇上希望就好。” 为什么是他希望就好呢?他凝着她,再未多说一句话,而她也同样的未再多言,只虚浮的握着他的手一起往倾仪宫走去。 从她疏离的眼神以及淡漠的话语中,不难猜测,她是否已经知道了真相,可他要如何去和她解释呢? “皇上没有什么话要和嫔妾说吗?”沉默了一路,等回到倾仪宫,她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道:“朕...朕命人将太尉府重新修葺了一遍,昭仪这些天在府里住的可还习惯?” 他还是不愿亲口告诉她那件事吗? 失望的转过身,不再看他:“多谢皇上隆恩,嫔妾这些天,住的甚是舒心。” “那就好,上次朕原本答应要陪你一起出宫走走的,没想到一来二去竟是耽搁了,等明日...” “皇上!”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她突然打断:“嫔妾有些累了,您,回去吧!” 他到底还是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不过,看来也没说的必要了。微微舒了一口气,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朕晚点再来看你。” 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远,她缓缓回过身,看着那抹明黄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行至殿门口时,步子分明滞了一下,但却并没有回头,随后,消失在拐角处。 “娘娘,凌美人在外求见。” 蓉霜这一语陡然让祝乔从怔愣间回过神来。 这么快就来了,她倒还真是心急。 “传。”只说出这一个字,祝乔复转身于案几旁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再次抬眸时,一抹赪霞色的身影已聘聘婷婷的进得殿内:“落霞宫凌霄见过昭仪娘娘。” 凌霄? 以他之姓,冠她以名,他对她还真是好的很啊! “凌美人不必多礼,看座。”她并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朝一旁的蓉霜递了个眼神。 不过十多天不见,她看起来倒是比上次丰腴了不少,纵使穿着宽松的衣裙,但也能看得出小腹已经微微有些隆起。 “嫔妾听闻娘娘回宫,本该早些去迎接娘娘的,可是皇上却说外面太冷,担心嫔妾受了寒,不让嫔妾同去,但嫔妾想着尽早不尽晚,所以就过来了,还请娘娘原谅嫔妾失礼之处。” 担心她受寒,真是如此吗?可是个很好的理由。 “凌美人的心意,本宫心领了。”她的声音仍旧是淡淡的:“既然皇上如此关心凌美人,本宫又怎会责怪你呢?你现在也是怀有身子的人了,除了皇后娘娘,后宫嫔妃也就只有你我二人,日后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无疑是让凌美人以后别再来了。 说她孤傲也好,说她清高也罢,今时今日,她不需要讨谁的欢心,也不需要结识什么姐妹,大家各自安好。 “谢昭仪娘娘。” 初见她的那晚,祝乔就觉得这个女子很不简单,沉稳冷静,即使在面对萧云廷时依旧面不改色,没有丝毫惶恐紧张,今日再见,她却略显骄纵,丝毫没有当初那种目空一切的洒脱。 这就是他最爱的女子吗? 以前,她总觉得他是那样的完美,如今看来,纵使再完美的人也是会有缺点的。 才端起香茗轻轻品尝了一口,却听坐于一旁的凌美人突然开口:“嫔妾听闻,皇上当初为了昭仪可是不顾朝臣的反对,执意要将昭仪留在身边,皇上对昭仪的这份荣宠可真是让嫔妾羡慕呢!” “凌美人如今还需要羡慕本宫吗?”她放下茶盏,抬眸:“在这个宫里,从来都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本宫自入宫第一日就知道这个道理,凌美人今日说羡慕本宫,殊不知,日后还会有更多的女子值得你去羡慕。” 第103章 “昭仪果真大度,倒是嫔妾狭隘了。”见祝乔始终一副冷淡的态度,凌 美人也不再自讨没趣,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站起身:“昭仪今日刚回宫,嫔妾就不叨扰了,昭仪好生歇着,明日上元节太后在紫宸殿设了家宴,昭仪切莫迟到。” 家宴,又是家宴,每次这样的场合,又有谁的心里是欢喜的呢? 第93章 {title 翌日,一觉睡到午时祝乔才悠悠醒转,推开轩窗外面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正疑惑蓉霜为何没早点叫醒她,蓉霜却已先开了口:“皇上下了早朝便来看小姐了,见小姐还没起身又回御书房了。” “我知道了。”淡淡的说出这几个字,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外。 蓉霜望着祝乔,纠结了许久,方重重叹了口气,缓缓启唇:“奴婢知道小姐心里的苦,可奴婢还是想劝劝小姐,小姐与皇上这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奴婢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小姐已身为昭仪,位居九嫔之首,在这宫里位份仅在皇后之下,腹中怀的又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那凌美人再怎么得宠也无法跟小姐相比较,今日晚宴,小姐切莫再固执错拒了圣恩,毕竟,韶华易逝,人这一生本就没有多少能留得住的东西,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失去了。” 有意避开蓉霜的目光,依旧不语,可她的话却是直击心底,难道,她真的要在他的身边委曲求全吗? 亲自提着食盒往御书房而去,蓉霜在身后撑着伞为她遮挡着漫天飞扬的大雪。 既然选择了回宫,逃避又能避到何时呢?既然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不如让这一刻早点到来。 倾仪宫离御书房并不算近,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才到。 守在御书房外的李公公远远瞧见祝乔往这边而来,急忙一路小跑的过来相迎。 “奴才见过昭仪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劳烦公公通禀一声,说本宫求见皇上。” “这...”李公公迟疑了一下,略微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怎么了?皇上不在御书房吗?” “皇上在的,只是...娘娘这会儿进去怕是不合适。” 此时正是用午膳的时间,他既在里面,就算是在批阅奏折,她来求见他,又怎会有什么不合适呢?除非... “还有谁在里面?” “回昭仪,方才凌美人求见皇上,进去已有一个时辰了。” 抬眸望了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心下一片暗沉,咽了下喉咙她强装镇定道:“本宫知道了,既然皇上在忙,本宫就不叨扰皇上了,待会儿皇上出来,劳烦公公不要告知皇上本宫来过。” “是,那娘娘慢走。” 缓缓转过身,她只俯低螓首,将脸一并埋在那毛茸茸的领子里面,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不惧风雪。 然,莲足甫迈出,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殿门开启的声音,紧接着,是李公公略带紧张的行礼声: “皇上万安。” 这个声音传入耳中,她并未回身,只做未听到,继续朝前走去。 她怕自己一回身,就会彻底泄露了眸底的情绪。 “小姐,皇上出来了。”蓉霜这一声仍旧未能让她的脚步停下,直到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声音: “昭仪前来找朕,为何朕出来了却又走得这样行色匆匆?” 随着这一语,她的步子终是一滞,缓缓转过身,对上的正是一双淡漠寒冷的眸子,他负手立于玉阶上,李公公早已站在身后为他撑起了伞。 “嫔妾参见皇上。” 他仍旧站在原地,话语甫出,声音依旧淡漠如斯:“昭仪找朕何事?” “嫔妾近日总觉困乏,今日前来是想求皇上允许嫔妾今晚不必前去赴宴。” 萧云廷勾了勾唇角,唇边浮起一抹哂笑:“你冒着这么大的雪前来,就只是为了和朕说这事?” “是。”她微微低下头,不去直视他的目光:“嫔妾前来,只是为了此事。” “既如此,朕就允你,从今以后,不必出席任何酒宴。” “嫔妾谢皇上恩典。” “皇上。”一声娇媚的声音传入耳中,同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一身着赪霞色衣裙的女子聘聘婷婷的从御书房内走出,直到走至萧云廷身边方停下脚步。 “这么大的雪,皇上怎么还站在外面,可要当心龙体才是。”她眼中的担忧是那样的真诚,恁谁瞧了也会心生感动吧! “外面这么冷,你怎么出来了?” “嫔妾见皇上这么久不曾进来,心里担心嘛!” “朕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可要多注意身子,切莫感染了风寒。”说着,他便牵着她的手,回过身就欲往御书房内走去。 祝乔低下脸,不再去看二人的浓情蜜意,甫要离开,却听身后再次传来凌美人的声音:“咦?这不是陆昭仪吗?下这么大的雪怎么连肩辇都没传呢?快把我的暖轿抬来送昭仪回宫。”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公公早已识眼色的命人将暖轿抬了过来:“娘娘,雪天路滑,您还是乘坐这暖轿方便一些,既省了时间又能阻挡风雪。” 祝乔抬眸看了眼依旧站在玉阶上的二人,威严的宫殿外,那一抹明黄与赤橙是那样的相称,唯显得玉阶下她这一身素白更加的格格不入。 “多谢凌美人好意。”话音未落,步子率先迈出,似乎一刻也不愿在此多留。 目光紧紧追随着暖轿离开的方向,直到消失在甬道的尽头,凌美人这才回眸看向萧云廷: “但愿昭仪能明白皇上的苦心。” “回宫去吧!”萧云廷淡淡撂下这一句,只松开凌美人的手,独自一人返回御书房。 倾仪宫。 呆呆的坐在寝殿内,整整一个时辰,祝乔一句话都没有说,蓉霜站在一旁终于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句:“小姐,您说句话好吗,您这个样子奴婢实在担心。” 祝乔缓缓回过头,看了眼满脸担忧的蓉霜,微微叹了口气:“传膳吧!” 见祝乔终于开口,蓉霜忙应声:“小姐稍等,奴婢这就去重新准备几道膳点来。” 说罢,蓉霜正欲转身出去却被祝乔叫住:“不必,就用方才的。” “可是...”蓉霜愣了愣:“方才那些已经凉透了,小姐怕是用不得。” “没关系,我现在就想吃些凉的,快去吧,我饿了!” 蓉霜点了点头,急忙将方才的食盒提了过来,所幸那些菜肴还未来得及宫人处理了。 虽然饭菜早已冷却,可入口却并没有那么难以下咽,她反倒是吃的很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填满心里那空缺的一部分。 “小姐,您还是少用一点吧,这菜毕竟凉了,万一...” 蓉霜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冷厉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 “怎么伺候昭仪的,竟敢将冷掉的饭菜呈上来,倘若昭仪有个什么万一,倾仪宫上下所有人一律杖毙。” 说出这句话,萧云廷的身影已步入殿内,看着满桌的饭菜,脸上的寒意非但未散,连声音都仿佛千年寒潭一般冷冽。 站在殿内的蓉霜澜玥以及其余几名宫人立刻跪地:“皇上恕罪,奴婢这就去重新准备。” 祝乔执筷的手微微一滞,强将送进嘴里的那一口菜咽了下去,站起身,脸上似笑非笑:“嫔妾不过是吃了几口自己爱吃的东西,竟引得皇上如此动怒,既然这样,那就撤了吧!” 说罢,她转过身坐于案几旁,不再去看他。 “这么多菜,撤了岂不浪费,朕倒是觉得饿了,昭仪不介意朕留下用顿午膳吧?” 这一语,却是让她的目光陡然凝向他:“皇上还没用午膳?” “朕一直在等着用昭仪送来的午膳,不过看来是等不到了,就只能亲自过来向昭仪讨要了。” 祝乔目光闪了闪,沉默了片刻方道:“这些菜都凉了,皇上稍等,嫔妾让人重新准备一些呈给皇上。” “不必了,朕今日就想用点凉的。”说着,他已经坐了下来,自顾夹起一道菜细细品尝了起来。 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一阵酸涩,眸底的那丝雾气也不争气的一并溢出。 “是朕伤你如此吗?”说出这句话,他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盯着桌上的菜肴,慢慢品尝着。 “嫔妾只记得皇上说过,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人能伤到嫔妾。”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轻轻将筷箸放下,眸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愫:“昭仪是否还在怪朕册封了凌美人。” “嫔妾不敢。”她微微侧过身子将脸转向一边。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膀,犹豫了片刻却还是将她的身子扳向他,略带叹息:“委屈你了。” 本就强忍着的泪水,在听 到这句话时终是再也无法控制的奔涌而出。 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来自于她身子的颤抖清晰明了的传入他的手心,对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 第104章 “朕说过,永远不会做让你失望的事,你何曾又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呢?” “皇上说过的话,自己又记得多少呢?” 如果这都算不得是让她失望的事,那什么才算呢?还是说,在他的心里,这件事根本就不值一提? “这世间有很多逼不得已的事情,并不会因为朕是皇帝就能避免。”他的声音逐渐暗淡。 逼不得已?册封凌霄为美人是逼不得已,与其浓情蜜意是逼不得已?送她出宫,隐瞒她此事是逼不得已? “您是皇上,您想要册封谁,身为昭仪嫔妾无权干涉,但皇上,却唯独对嫔妾选择了隐瞒...” 一语甫出,她看到他眉心一蹙,她的手缓缓移到他明黄色的袍袖上,声音低哑:“为什么要将我送走,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她没再自称嫔妾,可他的心随着这一语似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的他生疼生疼的。 “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真要朕将你们都杖毙吗?” “喏,奴婢这就去为皇上和娘娘重新准备几道膳点。”一旁的蓉霜和澜玥躬身退出殿外。 殿外依旧下着雪,只是比方才小了许多,随着殿门阖上,一阵凉风从缝隙中巧然袭入,他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柔:“别想太多,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和咱们的孩子,有朕在,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 这一次,她原以为他会对她坦诚相待,可却仍旧是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敷衍。 她轻轻从他怀中欠身出来,手从他明黄色的袍袖上缓缓滑落下去,仿似再也没有一丝力气:“看来,有时候太过认真确实不是一件好事,若可以稀里糊涂的过完一生,也算得上洒脱。” 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以最平静的语音,却也带着一种凄婉的笑。 那笑落进他的眼里,他墨黑的瞳眸似被灼伤了一般,有一颗泪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滚落了下来。 从小到大,父亲一直告诫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一直着以玄黑色的衣袍,因为只有这样的颜色才能让人感觉不到他的柔弱,以及掩去那时常因受伤而染红的衣襟,然,于她,哪怕是这样深沉的颜色,却也掩不去他心里的懦弱。 “朕无法向你解释什么,唯一能和你说的是,这颗心,始终如一。” 始终如一。 她缓缓抬眸,凝着他那双深黝的眸子,那里,似有碎星点点,可为什么,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爱意呢? 眸里雾气再次泛起,这句话,他究竟是对谁说的,自己心里没有一点数吗? 他叹了一口气,抬手替她将眼角的泪拭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朕做这些并不只为一己私欲。” 他并不是沉沦美色的君王,她一直都知道,可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何益呢? 心里的郁结使她愈渐咳喘,他眉心一颦:“朕传院正过来为你诊治。” 说罢,他站起身,正欲朝外面开口,她却突然从背后拉住他的手,他复转身回望着她,她只轻轻摇了摇头:“嫔妾无碍,只是有些困了,今日上元节,皇上切莫误了晚宴的时辰。” “乔...”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始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俯下身子将她打横抱起,移步走向床榻。 “皇上?”略微怔了怔,她抬眸凝向他,却见他的眸底隐隐浮现出一抹笑意。 “时辰还早,朕想多陪你一会儿。”说罢,他褪下龙靴,上榻侧卧于她的旁边,将她轻揽入怀。 倚在他的怀里,她微微挣扎了一下,他却更紧的圈住她的身子,随着这一圈,她再动不得分毫。 第94章 {title 不知躺了多久,直到殿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皇上,时辰到了,该去紫宸殿了。” 萧云廷轻轻松开祝乔的身子,翻身下榻。 看着她依旧紧闭的双眸,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只是,不愿再面对他罢了。 轻轻替她将被角掖了掖,再未做停留,转身离去。 容霜和澜玥将重新做好的膳点呈进来时,心知祝乔不会再用,正在踌躇,却见祝乔早已掀开锦被自个儿下得榻来。 晚风袭过,带着一丝寒冷。 祝乔行至轩窗前,望着外面早已亮起的盏盏宫灯,眸华流转间,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难以看透的迷离。 蓉霜看着刚呈上来的膳点再一次渐渐冷却,眉头不由得一蹙,刚想上前劝祝乔用一点时,但听祝乔先开了口:“霜,你说,把心里的话写在孔明灯上,天上的人真的能看到吗?” 蓉霜愣了愣,轻声道:“奴婢听说这是西凉的习俗,但既然有这么多人相信,想必定是真的。” “今夜难得如此喜庆,我也想放孔明灯了,你去准备一个来吧!” “小姐...”蓉霜略微迟疑了一下,跟小姐相处了这么多年,她又怎会不清楚小姐此时的心情呢?但此时在这宫里放孔明灯真的合适吗? “怎么了?”祝乔转过身,疑惑的凝向蓉霜。 “小姐,外面雪还未停,小姐若是觉得在殿内呆的无趣,不如奴婢去寻一些彩纸来,陪小姐一起做花灯如何?” “不,我今晚就想放孔明灯,你去准备吧!”祝乔仍旧坚持。 “那小姐您先用一点东西,这都是奴婢重新准备的,若是再放下去又该凉了。” 祝乔点了点头,等蓉霜离开后,她又支走了澜玥。 看着桌上重新摆好的饭菜,虽然很是精致,但她却不想再用了。 心里真的很堵,很堵。 她坐下来,执起象牙筷将那些饭菜随便拨动了几下,使其看起来像是用过的一样,如若不这样做,等蓉霜和澜玥回来时怕是又要劝她。 不一会儿,蓉霜便拿着做好的孔明灯回来了,长长的捐条下面垂挂着一条红色的璎珞,看起来倒真是应景。 可对她来说,却觉得有些刺眼,是的,心里荒芜了,任何的色彩落进眼里都只会觉得刺眼。 一旁,澜玥已经将一支笔递了过来:“娘娘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写上去,虽然揽月阁是最适合放孔明灯的地方,但这几日下了雪,怕是路不好走,不过揽月阁下面倒是有一处草坪,娘娘可以去那里放孔明灯。” “谢谢。”祝乔接过笔,思虑了片刻后,只在上面写了一首诗: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随着写完最后一个字,眼睛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过去的一幕幕似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浮现,眼前依稀又看见了顾藜那张年少风雅的脸庞。 夜幕下的草坪上,带着一种莫名的阴森,唯有头顶上方的揽月阁依旧亮着灯,远远望去,暖黄色的宫灯犹如圆月一般遥遥挂在天际,倒是弥补了今晚细雪纷纷没有月亮的遗憾。 她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来到草坪上,学着顾藜的样子开始试着放飞孔明灯,虽然上次放孔明灯是与顾藜一 起,如今只有她自己,但只要足够用心,想来该是不难的。 草坪很大,一直无人涉足于此,脚下倒是积了厚厚一层积雪,每走一步皆发出‘吱吱’的响声。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尝试了多少次,但每一次,当她满怀期待的将孔明灯送往天空时,却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阻拦,那孔明灯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压制一般,轻飘飘的垂落下来。 无力的瘫坐在地上,她开始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恐怖,笑得有些疯狂。 “顾藜,你看我多没用,连个孔明灯也放飞不起来,你在天上肯定会嘲笑我吧?我怎么能这样笨呢?怎么能这么笨,竟然妄想让孔明灯替我传达想对你说的话...真是可笑...”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头也埋得愈来愈低,恰此时,随着一阵风起,那落于地面的孔明灯忽然重新燃了起来,随后竟稳稳的朝天空飘去。 难道,顾藜听到了她的话吗? 带着欣喜,她仰起脸,却看到原本黑漆漆的夜空中不知何时竟升起了无数盏孔明灯,遥遥望去宛若星辰一般。 “皇上快看,好漂亮啊!”一女子娇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她忙用手撑住草坪从地上站了起来,甫回身,但看到夜色中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是那样的不容忽视,在他的旁边,站着皇后杜靖瑶,以及凌美人和一众宫人,其中也包括林惜茵。 真是热闹啊! 可为何,纵使她躲到这个地方来,却仍是避无可避。 看着雪地中那抹苍涩的身影,萧云廷呼吸一滞,他没有想到这么晚她竟会独自一人呆在此处,但当他刚要走上前的时候,一盏孔明灯就那样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前面。 他弯腰捡起,目光不经意扫了眼上面那几行精美的簪花小楷,握着孔明灯的手不禁微微有些颤抖了起来。 第105章 原来,她今晚拒绝赴宴,只是为了在此怀念与另一人相处的时光。 而他呢?他在她心里又算什么?若不是为了前往揽月阁举行祭祀仪式,想必他也不会看到这一幕吧! “嫔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愣了片刻后,祝乔微微福身。 萧云廷并没有免礼,亦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握着那盏孔明灯怔怔地望着祝乔。 过了半晌,倒是杜靖瑶微微一笑,走上前亲手将祝乔扶起:“姐姐不必多礼,正好皇上要去揽月阁祭祀,姐姐可愿和我们同去?” 随着这一语的说出,她下意识朝萧云廷看去,但见那盏孔明灯在他手中早已被攥的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她轻轻摇了摇头:“嫔妾身子不适,怕是不能陪皇上和皇后娘娘同去,请皇后娘娘准许嫔妾先行回宫。” 杜靖瑶只抿了抿嘴,一脸的失落:“那好吧,既然姐姐身子不适,那就不勉强姐姐了,姐姐先回宫歇着,等祭祀完了我再去倾仪宫看姐姐。” “谢皇后娘娘。” 语罢,正准备返身回宫,却听到身后泠音传来:“朕方才还见昭仪今晚兴致倒是不错,怎么朕才一来,昭仪就身子不适,看来朕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她步子一滞,缓缓转过身,凝着他淡淡一笑:“怎么会,嫔妾只是怕上不去这揽月阁,贻误了皇上行祭祀仪式。” “只要有心,何愁上不去呢?” 语罢,他已朝她走近,但觉腰间一紧,他已揽着她往夜空中飞去。 耳边风声呼啸,衣袂飘飘,身后传来杜靖瑶清脆的声音:“哇,原来真的有人会飞诶!” 在身后一众惊诧地目光中,他揽着她,往那徐徐升起的孔明灯处飞去,这一飞,仿佛,手可触星辰。 有片刻的恍惚,让她觉得,身边之人就是顾藜,可她清楚,顾藜不会再回来了,他在这个世间永远的消失了。 萧云廷的轻功并不在顾藜之下,纵然她如今身怀六甲,可当两人落于揽月阁的楼台上时,他仍旧气息平稳。 莲足甫落地,她才发现,这个地方恰好能将整个皇城一览无余,俯视着下面的万家灯火,她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身子,刚要从他怀里欠身出来,他却紧紧的箍住她的身子,不容许她挣脱分毫。 “天寒地冻,站这么高很容易摔下去的,皇上带嫔妾来这里做什么?”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他默默念出她写在孔明灯上的这首诗,复回眸望向她,眸中暗含几许悲凉:“难道只有他才能和你共度上元节吗?” 她的心随着他这句话蓦地漏跳了一拍,以他的细致,又怎会猜不到这首诗背后暗含着什么呢? 她目光闪了闪,用力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语音清冷:“嫔妾不懂皇上再说什么,凌美人还在下面,她也同样身怀有孕,皇上不去接她上来吗?” 他没有说话,夜色中,仅能看到那袭明黄色的袍裾在寒风中孤寂地飘拂着。 龙涎香夹杂着一抹酒醺丝丝袭来,他的声音再次低柔的在耳边响起:“究竟要朕怎样做,你才能满意呢?” “嫔妾从来没有要求过皇上为嫔妾做什么,皇上何出此言呢?” 沉默,又是沉默。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沉默过后,再启唇,他的声音里多了丝掩饰不去的倦怠:“凌美人没有身孕,这一切都是假的,册封她为美人是假的,对她的宠爱亦是假的,你还有什么疑虑吗?” 这一语,着实让她震惊不已,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可当再凝向他时,却见他的神色已恢复了以往的冷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皇后一等人已来到了揽月阁,正站在楼台下面,抬首仰望着伫立在楼台上的二人。 第95章 {title “皇上,祭台已备好,切莫误了祭祀的时辰。”李公公不知从何处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萧云廷并未理会,回过头朝祝乔淡淡一笑:“如果朕也送你漫天繁星璀璨,是不是你也能将朕永远记在心里呢?” 语罢,只见他衣袖一挥,整个揽月阁上瞬间被灯光笼罩,灯光亮处恰是一盏盏花灯,形态各异,宛如巨龙一般,从楼台一直延绵至远处的山头。 因着是夜晚,又恰逢天降瑞雪,这些花灯的周围皆似笼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氤氲出别样的美,置身其中仿若误入银河。 站在他的旁边,她有意无意将目光移向他那张英挺的侧脸上,灯光的映衬下,他的面色是那样的柔和,只一眼,便让她沉寂的心再次怦然悸动。 “只是可惜,今夜没有月亮,成全不了昭仪想要的月与灯依旧。” 她转过头朝他微微一笑:“纵使没有月亮,可却有这漫天飞雪,如果等到雪落满头,皇上与嫔妾此生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呢?” 是啊,若是同淋一场雪就能白头到老的话那该有多好啊!可这世间的感情却总是太过曲折。 他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朝她递过来一只手,看着那只朝他递过来的手,她没有犹豫,轻轻将手覆上了他的手心,他的手微微一收,她整个人就被他带入了怀中,随后,他揽着她往那灯火璀璨处飞去。 “那就让我们一直走下去,走到灯火通明,走到雪落满头。” 耳边传来这句话时,她微微侧首朝他看去,但眼眸却也因着这漫天飞雪而变得有些模糊。 他的手心很温暖,一路揽着她没有丝毫的松懈,寒风袭过脸颊,带着阵阵独属于他的香气,模糊的视线中,延绵不尽的花灯不停闪过,虚虚实实,似梦似幻,只有他的侧脸,依旧是那样清晰真实。 “皇上当心呐!” 耳边传来李公公担忧的声音,以及身后众人的窃窃私语声,祝乔这才恍然意识到,这是在宫里,而且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是皇帝,怎能如此恣意随性呢? “皇上!” 她才要阻止他,却听得他道:“不必理会他们,朕只想和你一起过完这个上元节。” 说出这句话,他已带着她稳稳落在了祭祀的高台上,周遭除了盏盏朦胧的花灯以及簌簌落下的雪花外,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音。 两人彼此相望着,在这份朦胧的映衬下,那雾里看花的容颜倾世绝美,极致到刻骨铭心。 一片雪花巧然落在了他细长的睫毛上,盈盈欲坠,她忍不住抬起手,刚想要拂去,他的睫毛微微一颤,那片雪花轻盈落下,她抬起的手终是一滞。 他却微微一笑,将她的手握于手心,抚上脸颊。 “昭仪可愿陪朕一起行祭祀之礼?” “这...”她迟疑了一下,轻声:“这不合规矩。” 他淡淡一笑,并不在意她的这句话,只牵着她往祭台上走去。 偌大的青铜鼎前,他与她并肩而立,手执香火,对着那遥远的天际一拜二拜复三拜。 飘然细雪纷纷扰扰的撒落在两人的青丝上,仿佛真的一眨眼就携手走完了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两人还能笑着站在一起,他对她说:下辈子,可别再这么倔脾气了。 因为不是每一次回首,灯火阑珊处都会有一人在痴痴等候。 然,幸福总是短暂的,多年以后,再回想起这个雪夜时,谁都没有再提,除了这一刻的美好,留给彼此的却 都成了无法提及的痛。 “看来咱们来晚了,皇上跟昭仪已经祭祀完了呢!” 凌美人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回眸望去,她依旧娇笑着,那微微隆起的腹部非但丝毫不影响她的娇美,反而给这份娇美添了丝别样的韵味。 皇后站在凌美人的旁边,眸中依旧是涉世未深的童真,想是一路走的急了些,显见是有些气喘,两颊更是泛着红晕,口中不断呵出淡淡白雾在空中飘荡着。 “你怎么也上来了,雪天路滑,可要当心点腹中的孩子才是。”说罢,萧云廷已松开祝乔的手,缓缓朝凌美人走去。 手心的温度刹那间如烟花般消散,有些怅然,但唇边笑意依旧未敛。 凌美人就势挽住萧云廷的手臂,娇嗔道:“皇上不是答应嫔妾,今晚要和嫔妾一起过上元节的吗?” 萧云廷淡淡一笑,转而握住凌美人的手:“朕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忘。” 看着两人浓情蜜意的样子,虽然知道这都是假的,可心里还是会觉有些失落。 许是见她脸上不经意浮起的那丝落寞,杜靖瑶突然走了过来,泠声:“这上面好冷啊,姐姐我们下去吧,太后赏赐了我好多元宵,有好几种口味呢,一会儿我让人煮熟了姐姐也尝尝。” “嗯。”祝乔点了点头,移步往祭台下面走去。 萧云廷牵着凌美人走在前面,其余人皆一路尾随其后,他走得很慢,身后众人自然也得放慢了脚步,然,却也因着这份缓慢,终是让她与他之间那若即若离的感情彻底跌入谷底,尘封于冰窟。 第106章 “哎呀!”耳畔传来杜靖瑶这一声惊呼时,所有人皆回头看去,但见杜靖瑶的身子已朝矮于她一个台阶的祝乔扑了过去。 时间太过仓促,仓促得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时,祝乔已重重的跌下台阶。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幕震惊,皆目瞪口呆的怔在原地。 直到凌美人一声:“血,不好了,来人啊,快救昭仪。” 杜靖瑶率先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上自己摔伤的腿,立刻冲上前将祝乔搂在怀里,泪水顷刻间汹涌而下:“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祝乔蜷缩在雪地中,小腹的疼痛使她渐渐感到麻木,意识涣散之际,她只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匆匆朝她跑来,许是太过匆忙,他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随后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她的跟前。 看着鲜血从她裙下渐渐淌出,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那一刻,是他这二十余载来从未有过的慌乱,又深感无措。 “孩子...救我的孩子...”望着怔愣在原地的众人,她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的说出这句话。 萧云廷猛然回过头,朝身后嘶吼道:“都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传御医。” 众人似被那近乎疯狂的样子骇到,立刻上前帮忙。 意识朦胧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蓦地悬空,微微仰起脸,对上的,正是一双充满愧疚,自责,又心痛目光,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不过片刻便化为雪水顺着脸颊流淌下去,而她已分不清究竟是雪水亦或是泪水。 唯有小腹的疼痛是那样清晰明了,终是让她的眼帘重重的压了下来,意识彻底陷入一片苍茫。 不知过了多久,似是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梦境里,四周俨然是一片苍茫。 周围没有一个人影,亦听不到一丝声音,在这片苍茫里,她几乎连方向也辨不清。 看不到尽头,亦走不出这片苍茫。 直到额际传来一丝冰冷之感时,她这才从昏迷中悠悠醒转。 甫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萧云廷那张俊秀的脸庞,黯然望向她的眸子里,似乎蕴含了些许悲凉。 手缓缓抚上腹部,那里依旧还隐隐作痛,但,这是不是也算是一个好的预兆呢?说明,孩子还在。 雪天路滑,杜靖瑶也不是有心推倒她的,况且杜靖瑶自己也受了伤,她不能去怪她,只要孩子没事就好。 “皇上,孩子...没事吧?”不确定的,她还是多问了一句。 这一语问出,她分明看到他的目光闪了闪,似在有意回避着什么:“对不起,是朕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皇上,是嫔妾自己不小心,好在孩子没事。” 她清楚的记得,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慌张的朝她跑来的样子,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狼狈,若说他对凌美人的宠爱是假装出来的,那么对于她,那一刻他眼里的担忧,她想,是绝对假装不出来的。 思绪缥缈间,澜玥突然走了进来,手中正捧着一盏朱褐色的汤药,眸华略略扫了一眼祝乔,随后对着萧云廷躬身道:“皇上,药熬好了,张院正特意嘱咐,此药需尽早服下,方能保证娘娘玉体无碍。” 萧云廷微微侧过脸,将药碗从托盘上取下,眸低却浮现出更深的悲凉:“你先下去吧,没有朕的传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是。”澜玥将托盘收回,躬身退了出去。 然而,他却并没有立刻将那碗药递给她,只是将药碗握在手心,眸华低垂似在思虑着什么。 “皇上在想什么呢?”她朝他微微一笑,眼睛呈现出弯弯的月牙形状:“院正都特意嘱咐了,此药要尽早服用,再等一会儿怕是要凉了。” “小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药递了过来,可当她的手甫触碰到碗沿时,他的手分明还是微微颤抖了一下。 “皇上今日是怎么了?”她仍旧笑着:“有张院正在皇上不必担心,嫔妾没事的。” 他该是被她那一摔吓到了吧!所以才会心有余悸。 他点了点头,于她身旁坐下,抬手将她揽入怀里:“喝了这药...你就会没事的。” 话音甫落,那原本紧闭的轩窗忽然被风吹开,冷风袭入,殿内,再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她缓缓抬起手,从他手中接过药碗,那莹白若雪的手腕上,却是没再佩戴那只手镯,他的目光微微一颤,但见她已仰头将那碗药喝下。 将空碗递给他时,她竟是没有一丝察觉,这药与往常所喝的是不同的。 轻轻拭了下唇角,她突然想起了杜靖瑶,忙问:“皇后娘娘怎么样了,皇上可有去看过?” “她...”他迟疑了一下,眸底的阴郁愈深:“你的身子要紧,其余的...等你身子好些了,朕会让你去看她。” “皇后娘娘也是无心的,皇上别怪她,况且...” 话音未落,忽觉小腹传来一阵绞痛,似被什么东西撕咬啃食一般,紧接着,一股暖流从下身不断的涌出。 “好痛...皇上...”冷汗一滴一滴掉落,疼痛的感觉逐渐将她淹没,也终是让她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抬起头,但见他的眸中早已泛起比她更深的痛苦。 “你昏迷过去后朕已命张院正来看诊过了,这个孩子...已无力回天,如若不及时将其堕下,必定会危及你的性命。” “所以...你给我喝的那碗药是...堕胎药?” 难怪,当她问出孩子是否没事时,他的眼神会闪躲。难怪,当他将药递到她手中时,他的手会颤抖,原来是这样啊! 可笑她刚才还以为他 是真的在担心她,真是可笑啊! 紧攥着他袍袖的手缓缓滑落下去的一瞬间,他猛然将她拥入怀中,声音无比悲恸:“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朕,我们以后还会再有孩子的,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可这个孩子呢?你拿什么还给我?”她毅然挣开他的怀抱,揪着他的衣襟,望向他的目光里仅剩下浓烈的恨意:“这个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能这么狠心,亲手杀了他呢?” 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又怎会不知道呢?彼时,她曾对他说,若这个孩子没了,她也就没了,他也曾信誓旦旦的向她保证,这个孩子一定会健康平安的在她身边长大,可是如今呢? “朕只要你平安无事,小乔,朕不能失去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一字一句间,皆是颤抖。 绝望的闭上眼睛,可心里的恨意却愈演愈烈,像是一把火,烧的她理智全无,再睁开眼睛时,她用尽浑身仅存的一丝力气,一巴掌朝他的脸颊挥去,目光凌厉:“别再叫我小乔,你不配,我听到这两个字就恶心。” 他的身子因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骤然向后跌去,回首间,眸中有片刻的茫然,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脸颊,但看到她因疼痛而蜷缩在床榻边不断颤抖的身子时,第一反应仍是立刻上前安抚。 小心翼翼的抚上她的后背,声音甫出,略带低哑:“你怨朕也好,恨朕也好,只要你平安无事,朕可以任你打任你骂。” “出去。”她蹲在床榻边缘,双臂紧紧环抱,浑身亦是止不住的颤抖着。 “朕...”他嚅嗫着,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她这个样子,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滚出去!”她一边推搡着他,一边近乎崩溃的喊出这句话。 他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站起来,手刚抬起却又猛的收回,闭上眼睛朝外面喊了一句:“传稳婆进来。” 她匍匐在床榻边,在听到他这句话时,心里害怕极了,害怕自己一直拼命想要保住的孩子就这么失去了,很害怕,很害怕! 她很想开口求他,求他再救救这个孩子,可却只看到他拂袖而去的背影。 第96章 {title 在这阵钻心的疼痛逐渐将她吞噬时,她隐约听到有宫人急促的脚步声向她靠来,可她却无力阻止。 殿外,又下起了雪,在这肆意飞扬的大雪中,遥遥走来的是太后的仪驾。 下辇时,虽有宫女相扶,可她的手犹是颤抖的。 深吸一口气,她将手缩回袍袖中,借着宽大的袍袖的遮掩,缓缓朝殿前走去。 清冷的殿门外,除了几名宫人垂首伺立于两侧外,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同样不容忽视。 李公公瞧见太后驾临,急忙小跑上去:“奴才恭迎太后。” “你们,都下去吧!”太后轻轻挥了下衣袖,径自朝萧云廷走去。 李公公稍稍回头,抬眸看了眼萧云廷,那几道鲜红的手指印还未消去,如今太后来此,怕是... 然,他却是阻不得太后的。 “是。”李公公俯身说出这一个字,朝殿前的蓉霜和澜玥挥了挥手,几人一并退下。 太后目光深沉的望了眼萧云廷,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的这个儿子有一日竟也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方寸大乱。 第107章 “皇上,昭仪腹中的孩子...是否真的不保?”问出这句话,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可心里却早已暗潮涌动。 “昭仪失足跌下台阶,经张院正诊断,腹中胎儿已无生还可能。”萧云廷负手而立,目光依旧盯着茫茫黑夜的一角,话语甫出,淡漠如斯。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当听到萧云廷亲口说出这句话时,太后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 “只剩三个月,只剩下三个月孩子就可以足月诞生了,这不是要了她的命吗?”太后扶着额头,喃喃道。 “母后原是知道的,失去这个孩子会要了她的命,可为何,还是要处心积虑的让她跟这个孩子分开呢?” “原来,这才是皇上的心里话。”太后冷冷的说出这句话:“哀家早就说过,在这禁宫中最忌讳的便是专宠,皇上自以为是为了她好,殊不知却是亲手将她推入深渊,哀家并不认为哀家此举有什么错,倒是皇上所做的那些事,实在是让哀家心寒。” 萧云廷冷冷一笑:“朕倒不知,朕做了什么让母后心寒的事。” “你利用凌美人谋划出假怀孕一事来诓骗哀家,真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子莫若母,萧云廷的心思,她又怎会不懂呢? 虽然知道他在骗她,可她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朝的事她不能不管,可他们母子之间的情分她也不能不顾,但,从今夜开始,或许就注定了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会随着这个孩子的失去而变得更深。 “哀家做这些事,只是为了你父皇留下的这份基业,哀家不能让前朝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得逞,但愿皇上能明白哀家的苦心,这后宫不是她该呆的地方,纵使她再聪明,终究是无法在这波谲云诡的斗争中独善其身,皇上为什么不能舍了她,放她自由呢?” 他又怎会不明白呢?可是,要放下一个爱到骨子里的人,又谈何容易? “皇上,听哀家一句劝,放手吧!为了你,也为了她...” “皇上,不好了,娘娘她...”这当口,殿门突然打开,几名医女和稳婆似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皆慌乱地从殿内出来跪了一地。 萧云廷身子一震,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顾不得身后太后的劝阻,推开殿门,径自走了进去。 然,在看到眼前的情形时,目光中只浮现出比几名医女和稳婆更深的震惊。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接着向她走去,可每走一步,心就越痛一分。 她就那样赤足站在地上,怀里抱着早已经死去的孩子,洁白的寝衣尽数被鲜血染红,似无数片花瓣点缀其上,但比这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那一头如雪般的白发。 “乔...”他的手轻轻抚上她散落在胸前的那一缕银白,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神情依旧冷静,冷静的仿佛木偶一般,只在他唤出这一个字的时候,她像是忽然受到了什么指令,猛然抬起手,手中一道红影划过,一个尖锐的东西赫然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身子一颤,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向下移去,她手中握着的恰是他曾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支血砗磲发簪,如今,她却以这样的方式还给了他。 “你,真就这么恨朕?” 她的神情并没有因刺伤他而有一丝动容,依旧冷若冰霜:“恨入骨髓。”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许久,却只是淡淡一笑:“你知道吗?这些天,朕一直在想着为这个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朕想着...若是男孩就叫他奕铭,若是女孩,就叫她忆情...”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不觉得太晚了些吗?”说出这句话,她猛然将发簪从他胸口拔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一并溅到了她的脸上和衣服上。 萧云廷痛苦的低吟了一声,捂着胸口,语音艰涩:“朕做这些,都是逼不得已,如果早知会是这样的结局,朕说什么也不会强行将你留在身边,如今朕只想知道,在你的心里,是否真的爱过朕呢?” 她凝着他,唇边只浮起一抹哂笑的弧度:“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不妨实话告诉你,自从遇见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处处算计,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逼你远赴洛阳,逼你攻入长安,这些都只是我想要报仇罢了,我心里爱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是吗?”他冷冷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强烈的占有欲还是使得他理智尽失:“那你也该清楚,进了这宫里,无论你心里爱的人是谁,这辈子,哪怕是死也只能死在朕的身边。” “我当然清楚,所以我会好好的活着,看着你死在我的前面。” “那方才为何不直接杀了朕呢?”他突然走近,将她的手死死的攥在手心,连带着她手中的发簪,再一次朝自己的伤口上移去:“杀了朕,你就可以为孩子报仇了。” “你休想。”她奋力挣脱开他的钳制,语音更冷:“这么死去,岂不是太便宜你了,我就是要让你一生都活在悔恨中,这一辈子都别想释怀,因为这都是你欠我的。” 极致绝情的说出这些话,她如愿的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比死更痛苦的神情,她微微一笑,接着道:“别急,这一切才刚开始,我祝乔今夜在此起誓,今后你萧云廷只要有一个孩子我便杀一个,如你所见,我也要让你尝尽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 “你当真恨朕恨到这个地步吗?” “是。”她悲愤道:“先帝是因何驾崩?旬聿又因何被收了兵权?这些,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怎能不恨你呢?我比任何人都恨你!” 梨雪死前的那些话,一再地在脑子里回放,再加上萧舒仪当时的反应,让她更加确信是萧舒仪收买了梨雪,只不过阴差阳错下,那杯茶被先帝饮下了。 而这些,萧云廷又怎会看不明白呢?不过是他为了保住萧舒仪依然还是选择让她承受这些罪名。 旬聿被缴了兵权一事,她想,或多或少也跟她有些关系吧,但自古以来,哪个坐上皇位的帝王第一件事不是先斩功臣呢? 况且,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仁慈的帝王。 “好。”他艰难的说出这个字,点了点头:“那你就好好留在这宫里,等着看朕死在你前面吧!” 她轻笑出声:“嫔妾是皇上亲封的昭仪,自然会留在这里,直到...国将不国。” 随着这句话,他的眼里浮起一丝失望至极的神情,不过却是稍纵即逝,随后,他的脚步慢慢向后退去,似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就陪着朕,直到大安灭亡的那一日吧!” 在说出这句话后,他漠然转过身,朝守在外面的李公公吩咐:“传朕旨意,昭仪患失心症,从今日起,禁足于倾仪宫,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皇上...”李公公从殿外匆匆走进来,正欲说什么,可一看到萧云廷胸前的血迹时顿时惊慌失措:“皇上,您的龙体要紧,奴才还是先去传院正过来为您治伤。” 萧云廷没有说话,但周身笼罩的那层寒意仍是让李公公的额际沁出了些许冷汗,借着躬身退出,他将身子俯的更低,顺便用衣袖擦了下额头的汗迹,却也因着这不经意的一个动作,让他扫见了赤足伫立于殿内,被萧云廷身影挡住的祝乔。 只一眼,便让他的心猛的漏跳了一拍,一时竟怔在了原地,过了半晌才缓缓回了一句:“奴才遵旨。” “既然你把朕对你的情意视为草芥,朕又何必再对你念念不忘,朕对你的容忍,到此为止。”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而他,亦只在淡漠的说出这句话后,复往殿外行去。 随着殿门关闭,她强撑着的身子终是重重的倒了下去,他与她,终于还是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蜷缩在地上,她紧紧的抱住那尚在襁褓中却早已死去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喊: “啊---!!!” 向来隐忍,不喜将情绪显露出来的她,在这一声尖叫喊出后,终于,只剩下了一具驱壳。 身体似坠入千年寒潭一般,没有一丝温度,在这份彻骨的冰冷中,澜玥的声音恰时在耳边响起:“请娘娘将小皇子交给奴婢吧!” 祝乔没有说话,只把脸埋的更低,双眸紧闭。 澜玥喉咙滚动了一下,缓缓伸出手,将夭折的孩子轻轻从祝乔怀里抱出。 然而,在她将孩子从祝乔怀里抱出来的那一刻,终是察觉到有些不对,忙放下孩子去扶起祝乔。 此时,祝乔就像被抽丝剥茧了一般,眼神空洞毫无交集,不哭不笑,也不说话,一头雪白的长发映衬得那张原本就白皙的小脸更加的苍白毫无血色。 “娘娘,您别吓奴婢啊!”看着祝乔这个样子,澜玥的眸中瞬间泛起晶莹的泪光。 瞬间白发... 究竟是有多痛苦才会如此呢? 行至殿外的萧云廷在听到殿内传来这一声尖叫时,步子终是一顿,但却并没有回头,他深知,事到如今,他与她已然回不去了,即便进去又能说些什么呢? 第108章 不过都是在互相折磨罢了。 第97章 {title 太后怔然的坐在椅子上,殿外缓缓走来一道人影,恰是澜玥。 “奴婢参见太后。” 望着跪在地上的澜玥,太后忽然站起身,一巴掌就往澜玥的脸上扇了过去,力道之大使得澜玥的身子重重向后跌于地上,有几率发丝也随着钗环的掉落而松散下来。 “哀家原是看你聪慧过人处事冷静才将你留在身边,可你就是这样回报哀家的吗?” “奴婢知错,请太后责罚。”澜玥重新改回跪姿,将头深深的埋在地上。 “责罚?”太后冷冷道:“这一次,你不但让哀家与皇上彻底反目,而且还让哀家失去了第一个皇孙,这是区区一句责罚就能罢免的吗?” “奴婢一直都是遵照太后您的吩咐行事。” “你真以为哀家瞎了,什么都看不清吗?哀家让你见机行事,不要让皇上再对昭仪如此痴迷下去,可是你却擅自做主,造成如今的后果。” “奴婢不明白太后这话是何意,请太后明示。” “你不明白?”太后睨着澜玥,怒道:“昭仪去揽月阁底下放孔明灯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下了那么多天的雪,昭仪要出去你不但不阻止,反而明知道皇上会去那里,偏偏还唆使昭仪前往,你究竟是何居心?” 许是天气真的很冷,亦或是被太后说中,澜玥触在地面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攥紧。 那晚若不是祝乔突然提出要放孔明灯,她也不会想到要去揽月阁,更不会发生后面的种种事情。 但是一想到太后的嘱咐,她还是刻意提出让祝乔前往揽月阁,因为她知道皇上会在那时候带着凌美人和皇后前往揽月阁上祭祀,若是两人碰面皇上定是会发现祝乔心里还放不下那人,如此,会不会就不再对祝乔那么上心了呢?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既要保得祝乔腹中的孩子平安诞生,又要让皇上对祝乔彻底死心,可是,她最终还是做错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在看到孔明灯上的字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亲自带祝乔前去揽月阁上,更想不到皇后会和祝乔同时跌倒,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所以,这一切的错误理应由她来买单。 “奴婢明白,奴婢有负太后所托,只是,奴婢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事到如今,奴婢只求太后日后能予昭仪多些照拂,因为,这是奴婢欠她的。” 太后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闭上眼眸缓缓转过身去。 “奴婢拜别太后。”说出这句话,澜玥缓缓取出藏于袖中的毒药,轻轻放入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当太后缓缓转过身时,澜玥早已没有了呼吸,看着澜玥的尸体,太后的眸子里划过一丝落寞,低喃: “其实,你可以不用死的...” ... 木然的坐在床榻上,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清冷的月光透过茜纱帘辉映在脸上,眼泪不自觉的再次滑落下来。 自从失去孩子后,夜夜泪湿枕衾,每每午夜梦回,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刻,心就会毫无征兆的痛到窒息。 越是拼命地呼吸,这份疼痛就越发的挥之不去,越是痛,眼泪就越发的抑制不住往下流。 而她,已在这样的痛苦折磨中度过了整整三个月。 当然,在这三个月中,宫中同样发生了很多事情。 史官记: 兴平二年,正月十五,帝携皇后及二妃于揽月阁祭祀,皇 后与昭仪同时失足跌下台阶,致皇后腿残,昭仪胎死腹中。 正月十六,昭仪上本,为求上天庇佑爱子之亡魂,自请封宫,虔心向佛,帝准。 二月初二,亥时,凌美人于落霞宫小产,原因不详,帝悲恸,彻夜相伴。 密记: 皇上出倾仪宫后身受重伤,于半路晕倒,疑昭仪失心所致,遂将其幽禁。 伺候昭仪的贴身宫女澜玥亦在封闭倾仪宫的第二日服毒而亡,众人猜测是因伺候昭仪不周,导致昭仪胎死腹中,故而服毒,以死谢罪,惟愿前往另一个世界服侍幼主。 七月初七。 在沉寂半年后,宫里的人似乎已经渐渐忘了那扇始终未再开启的宫门。 他们眼里能注意到的仅有那个喜着一袭赪霞色衣裙,独具圣恩的凌美人。 朝中大臣纷纷上表,奏请皇上延续前朝选秀制度,择贤良淑德女子充盈后宫,延绵子嗣。 而萧云廷对此却置若罔闻,早朝上于选秀之事只字不提,有几位资历深厚的老臣接连劝诫也依旧无果。 暮色四合,烛影曳红的映在御案后面那抹孤寂的身影上。 萧云廷在最后一道奏折上写下一个‘准’字后,便放下御笔,移步走出了御书房。 守在殿外的李公公见到萧云廷从殿内出来便立刻跟了上去,没成想萧云廷却突然停下脚步,凝着天边刚升起的那一弧弯月,问了一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料到萧云廷会突然停下步子,李公公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了上去,不过好在没有触怒龙颜,他微微舒了一口气,道:“回皇上,今日是七月初七,您,可是要去落霞宫?” 萧云廷没有说话,身子动了动,缓缓移步向玉阶下走去,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方才说了句:“去栖凤宫。” “是。”李公公忙示意一旁的太监在前面掌灯。 萧云廷负手而行,一路走的极慢,似乎心事重重,一直走到栖凤宫门口时仍是没有要停的意思,李公公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他在御前侍奉的时间不算短了,皇上的心思他又岂会不明白呢? 看着皇上走去的方向,李公公还是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皇上,再往前就是倾仪宫了。” 听到倾仪宫三个字,萧云廷的步子一顿,抬眸冷冷的望向前方那座黑漆漆的宫殿,犹豫了许久还是移步走了过去。 如今的倾仪宫清冷的仿佛冷宫一般,一路走过去竟是连一个宫人也不曾见到。 直到李公公上前正准备叩门时,宫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未待李公公出声,一盆冷水便迎面浇了过来。 李公公一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就对着里面怒斥:“大胆,皇上在此,何人竟敢惊扰圣驾?” 听到声音,里面的人立刻从门后走出,忙放下手中的木盆跪地求饶:“奴婢不知皇上在此,无心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是蓉霜,李公公憋了一肚子的气也不好再发作,稍稍回头看了眼萧云廷,只见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缓缓启唇:“昭仪歇下了吗?” “小姐她...”蓉霜微微侧首向身后看了一眼,轻声:“若皇上是来看小姐的,那小姐该是已经歇下了。” 这句话,她回答的倒是没有任何问题的,歇下没歇下,只取决于小姐自个儿愿不愿意见皇上了。 “大胆,皇上亲临倾仪宫,还不速去通传,即便昭仪歇下了也该起身接驾。”李公公忍不住怒斥了一声。 “是,奴婢这就去通传。”蓉霜立刻起身奔进寝宫。 萧云廷始终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候着里面的人出来,然,等了许久仍是不见有任何动静,李公公有些按耐不住,躬身道:“昭仪与皇上许久未见,想必正在梳妆,要不奴才进去催一催?” 萧云廷的眸光渐渐变得暗淡了下来,她未梳妆的样子他见得还少吗?不过是,不愿见他罢了。 绕是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他仍是不愿离去,依旧耐心的在原地等待着。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宫门再度开启,蓉霜一脸失落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俯身道:“小姐说她身子不适,不便接驾。” 萧云廷勾了勾唇角,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只问了句:“昭仪还有说什么吗?” “小姐说...”蓉霜顿了一下,复道:“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萧云廷默默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转身朝茫茫黑夜中走去。 蓉霜站在宫门外,直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这才回头望了眼寝宫,眸中浮起一抹深深的落寞。 兴平二年,冬至,皇上再次驾临倾仪宫,昭仪拒之。 兴平三年,暮春,皇上第三次驾临倾仪宫,仍遭昭仪拒之。 自此之后,皇上再未踏足过倾仪宫一步。 兴平五年,春,被皇上专宠了三年的凌美人终于再怀身孕,皇上龙颜大悦,晋位凌美人至妃位,封号‘惜’。 与此同时,自顾藜薨后,沉寂了三年之久的西凉再次有了动静,调集数万人马驻扎在两国边境蠢蠢欲动。 而大安这边,自旬聿被收回兵权后,兵符便一直由楚荆所掌,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楚荆在带兵前往两国边境的途中竟突然调转马头将军队驻扎在了汉中,皇上一连下了三道召令,仍被楚荆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为由拒之。 太后在寝宫内焦急的来回踱步,她比谁都清楚,楚荆此举意味着什么。 第109章 如今两国战事迫在眉睫,朝中大半的兵力都在楚荆的手中,若是楚荆真的反了,以他们手上如今的兵力断不足以抵御西凉的兵马。 第98章 {title 御书房内,萧云廷坐在御案后面心烦意乱的翻看着一道道奏折,愈看表情愈发的气愤,随后将奏折重重的拍到御案上,朝面前的萧舒仪和几位大臣道:“楚荆真是大胆,朕给他那么多兵马去对抗西凉,他却拥兵自重带着朕给他的数十万大军跑去了汉中,汉中有墨阳驻守,朕用得着他吗?” “楚荆手上有皇上给他的兵符,墨阳也不得不听命于他,不过好在宁昭侯手中还有当初祝太尉留下的数万将士,这些可都是精兵良将,即使不能大败西凉兵马也可与他们周旋些时日,皇上眼下不妨先派宁昭侯去对抗西凉,随后再派人去汉中。”一大臣道。 萧云廷目光闪了闪,缓缓站起身,随手拿了一道奏折在手中晃荡了两下又放下,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旬聿这几年一直深居简出,每日就只知道待在府里逗逗猫种种菜,哪里还懂得行军打仗。” “阿聿若是不懂得行军打仗,这天下还有谁懂?也不想想这大安的江山是怎么打下来的?” 太后一袭朱褐色华服缓缓走了进来,几位老臣忙躬身行礼: “老臣参见太后。” 太后微微点了下头便径直朝萧云廷走去,萧云廷也随即转出御案:“母后怎么来了?” “哀家若是再不来,这大安的江山怕是就要落入旁人手中了吧?”太后冷冷扫了一眼萧云廷又看向旁边的几人:“你们都先退下吧,哀家有话要和皇上说。” “臣等告退。”语罢,几位大臣便一同退了出去,殿内就只剩下了太后和萧云廷萧舒仪三人。 太后转身看了眼萧云廷微微叹了一口气,表情明显有些不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放不下面子,你们两个跟阿聿从小一块儿长大,一起吃一起住,如今却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僵了,我们萧家能走到如今这一步阿聿可是功不可没,况且如今也只有阿聿才能稳住楚荆,倘若楚荆真的反了,你这皇位还能坐到几时,还不快让人去把阿聿请过来。” 萧云廷眉头一蹙,转过身负手而立:“儿臣不认为这大安就他旬聿一人会带兵打仗,难道没了他旬聿这大安就要亡国了不成?” “胡闹,西凉沉寂这些年,你以为此次出兵他们还会和从前一样吗?都什么时候了,哀家觉不容许你再由着性子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说到这里,太后怒气冲冲的转过头朝萧舒仪道:“舒仪,你亲自去,无论如何也要把阿聿给哀家请来。” 萧舒仪抬眸看了眼萧云廷,见他没有说话,便轻轻应了声:“是,儿臣这就去。” “后宫不得干政,母后还是回宫去吧。”萧云廷冷冷的说出这句话,依旧背对着太后。 “哀家倒是想待在后宫颐养天年。”太后顿了一下,眸光逐渐变得暗淡:“这几年你一直不纳新人进宫,哀家也从未逼过你,原以为你会放下过去专心朝政,可是如今...哀家对你很是失望。” “儿臣让母后失望的又何止这一次呢?” “你难道还看不出吗?自从你收回旬聿的兵权,朝中之前跟你出生入死的那些将士有哪个不是思前虑后,生怕下一个就会轮到他们,楚荆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旬聿是自己主动交出兵权的,并非朕逼他交出的,况且,只要他们没有反心,朕又怎么可能会罢免他们。” “这都是你自己以为的,你为何不站在他们的立场考虑一下呢?试想,你若是他们,在看到跟你出生入死情同手足的兄弟都被缴了兵权,谁又能料到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呢?”太后缓缓移步到萧云廷前面,语重心长道:“听哀家一句劝,此次行军必须得是旬聿带兵。” 萧云廷没有再说什么,恰此时李公公忽然走进殿内,躬身道:“皇上,落霞宫派人来报,说惜妃娘娘方才突然晕倒似是动了胎气,请皇上去一趟。” 萧云廷脸色一沉,眸中闪现的并不是担忧,更多了一丝冷肃。 太后才要说什么,但见萧云廷已移步朝殿外走去。望着萧云廷离去的身影,太后怔然的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殿外徐徐走来一道人影,恰是萧舒仪。 “哀家不是让你去请阿聿来吗?怎么只有你自己回来了?” 萧舒仪朝殿内扫了一眼,不冷不热道:“侯府的人称旬聿病了,无法进宫来见母后。” 太后一听这话,身子不禁一颤,厉声道:“怎会有这么巧的事,阿聿一介武将,多少年刀枪剑雨都没有让他倒下,如今什么病竟能让他连见哀家一面都不成,再派人去请,务必让他进宫来。” 萧舒仪深吸了一口气,只淡淡的回了一个字:“是。” 太后回到寝宫后一整个下午接连让人去请了旬聿三次,然而得到的回复始终都是旬聿拖病拒见。 太后双腿一软,一连倒退好几步,脑袋一阵眩晕最后瘫坐在了椅子上。 太后的贴身宫女莺歌端着一盏茶走近,轻声安慰:“太后不必担心,许是宁昭侯真的病了,等过两天病好了他定会进宫向太后请安赔罪的。” 太后摇了摇头:“旬聿这孩子的性子哀家清楚,他不愿去做的事情,没有人能逼得了他,这次的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莺歌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的说道:“其实,奴婢倒是有一个法子,但只怕...” 太后扶着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有什么法子?” “奴婢听说陆昭仪与宁昭侯曾是旧识,太后若是能说服陆昭仪前去请宁昭侯,或许能解决眼下的问题。” 听到这话太后猛然抬起头,她竟是忘了他们两人还有这层关系,但当年这几个孩子之间的事她又怎会不清楚呢? 若是真让祝乔去劝说旬聿,萧云廷怕是不会同意,况且祝乔幽居倾仪宫这么多年一直不问世事,如今要让她出宫去劝旬聿怕是也非易事。 可是事多如今,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刚从睡梦中醒来,望着头顶上方的雪色纱幔似是已渐渐有些泛黄,祝乔这才发现转眼竟是三年已过。 起身走到菱花镜前,对着镜子细细的梳理着那头雪白的长发,恍然发现中间竟夹杂着些许新长出来的头发,乌黑亮丽,与之前那些苍白毫无光泽的头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年时间,并未让她的容颜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淡漠,似乎看淡了俗世,对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了。 殿外,柳莺花燕,碧空如洗,在这片和煦的春光中,蓉霜端着竹筛缓缓而入,竹筛中放着刚晾晒好的何首乌,见到祝乔正坐在菱花镜前,她将竹筛放下走上前淡笑着拿过木梳:“小姐最近气色越来越好了,看来这何首乌还是有用的,奴婢瞧着您又新长出了一些青丝,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长得和从前一样乌黑亮丽。” 祝乔淡淡一笑,随手从妆匣里拿了一支桃木簪插入发髻:“长出来又有什么用,迟早还不是要白的。” “那也得是很多年后了,小姐如今还这么年轻,岂能让白发配红颜呢?”蓉霜说着便拿起口脂轻轻点在了祝乔的唇上,笑着道:“这样多好看。” 祝乔已经记不清上次用口脂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竟有些不习惯,但女儿家爱美的天性还是使得她没有忍心擦去那份朱红。 “这要出去让人看到还以为是谁家的疯婆子偷跑出来了。” 蓉霜‘噗嗤’一笑:“就算是疯婆子也比她们所有人都要美上千倍。” 祝乔抿着嘴淡淡一笑:“好啦,别贫嘴了,趁着今儿太阳这么好,快去把草药都拿出来晾一晾,可别捂霉了。” 蓉霜点了点头便出了门去,然,没一会儿却又急急的折返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小姐,太后在外面说要见您。” 听到这句话,祝乔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整整三年了,太后从来没有踏足过倾仪宫一步,如今突然前来,莫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思虑了片刻,祝乔还是走了出去。 再次见到太后,她依旧还是和从前一样沉稳端庄,只是身形却是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看来,再怎样锦衣玉食的生活仍是抵不过岁月的流逝。 “嫔妾参见太后。”祝乔止步于太后跟前,躬身行礼。 “昭仪不必多礼。”太后对她的态度一反从前,声音中满是慈祥:“这三年,委屈你了。” “嫔妾幸得太后庇护,这三年,过的甚安,不曾觉得有何委屈。”祝乔淡淡的说出这句话,仍旧低着螓首。 太后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竟隐隐泛起一丝愧疚。 毕竟,当年的事,或多或少也和她脱不了关系,而如今再见到这个女子时,这个曾经眼里只有恨意的女子眼神中却只剩下了漠然,对于这样的改变,她是震惊的。 第110章 三年,不算长,也不算短,能从丧子的阴影中走出,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到呢? 第99章 {title 如此想着,太后已缓缓朝祝乔走近:“哀家本不想前来打搅你的清静,可今日,却是不得不来。” “不知太后来见嫔妾有什么事?” “这三年,你一直幽居倾仪宫不问世事,可知这朝廷发生了大事。” 祝乔终于抬起眸华,将目光凝注在太后的脸上。 “如今西凉兵马在两国边境蠢蠢欲动,而楚荆却不听召令,擅自将兵马驻扎在了汉中,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现在只有旬聿可以平息这场战火,保住这大安的江山。”太后并没有拐弯抹角,对着祝乔直言不讳。 “既然旬聿可以平息此事,太后为何不命他去,反而来嫔妾这里呢?”祝乔略感疑惑。 “哀家当然还没有老糊涂。”太后叹了口气,黯然道:“旬聿一直称病拒见哀家,如今,只有你去劝他,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太后为什么认为我去劝他,他就一定会听我的?”祝乔冷冷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当初收回旬聿的兵权并非皇上本意,是旬聿他自个儿交出来了,这其中缘由,不用哀家说你也该是明白的,别人的话他或许不会听,但是你的话,他是一定会听的。” 祝乔勾了勾唇角,眼中闪现的不只有冷漠更多了一丝讥讽:“恕嫔妾不能领命,嫔妾不过一介女流,这天下的纷争跟我本没有任何关系,我也不想掺和进任何跟我无关的事情中。” “你难道真的忍心看着这大安的江山就此断送吗?当初建立大安你也是尽了不少力的,你为什么不能再救一救这岌岌可危的江山呢?” “当初我是多想生下那个孩子,可你们又有谁来救一救他呢?”祝乔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不怪你们冷眼旁观,我只恨,他手中递过来的那一碗堕胎药,我说过,会留在这里看着这大安灭亡,又怎会帮他去劝旬聿出兵呢?太后,请回吧!” “当年的事都怪哀家,可哀家也是难处的,皇上为了你不肯选新人进宫,皇后那个样子自然是无法获得君恩,如若你诞下的是个皇子将来必为太子,皇上百年后他们该尊称谁为太后呢?哪怕哀家将那个孩子留在你身边,以杜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你又拿什么跟他们斗呢?当初皇上也是没有办法,院正亲口说你腹中的孩子已无力回天,皇上为了保住你的命才狠心让你喝下那碗药的,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痛。” 太后顿了顿接着道:“哀家知道你心里有恨,就算不为了皇上,也为了天下百姓,哀家求你去见一见旬聿。” 祝乔冷冷的笑了笑,转过身道:“若要我去,除非,他也能一碗药堕去惜妃腹中的孩子。” “祝乔,你当真这么无情吗?那也是一条生命啊,你也有过孩子,怎能如此狠心呢?” “狠心?”祝乔眉尖一扬,脸上依旧冷漠,但藏于袖中的手却握拳颤抖着:“跟他比起来,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说罢,便头也不会的离去。 “昭仪。”见祝乔要走,太后立刻出声:“哀家知道你生性善良,只是心里放不下对皇上的恨罢了,如果哀家允你出宫还你自由,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要的生活呢?” 祝乔步子一顿,回头望向太后,眸中闪烁着无尽的沉思。 ... 新燕啄泥,青天白鹭。 祝乔抬眸看了一眼湛蓝的天空,宫墙外的柳树已经长出了细细的嫩叶,柳枝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几只燕子叽叽喳喳的在宫门外徘徊着。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走出这扇大门,有那么一瞬间,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原本以为自己此后的人生都是在这道朱红色的宫门内度过,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啊! 缓缓收回目光,正欲上马车,恰瞧见一抹烟水蓝的身影正伫立在宫墙下。 不是萧舒仪还能是谁。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似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真要去见他吗?” 祝乔凝着他,眸底幽冷凄然:“这不正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 “一个女人,经历了家破人亡,丧夫之痛,丧子之痛,你还想要经历什么?”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落入她的耳中却只换来了她讽刺的一笑:“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会从你萧舒仪的口中说出。” “我知道母后跟你说了什么,但倘若你心里还有大哥的话,就不要去见旬聿。” 祝乔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笑着凝向他:“你这人可真是矛盾,你不是一直恨我留在他身边吗?如今却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可笑。” 萧舒仪眸华流转,目光凝向宫墙一角,并不看向她:“我确实是很恨你,从前是,现在亦如是,但我今天和你说这些,并不代表我就会放下对你的恨,我只是不想大哥再伤心罢了,你若只是为了离开大哥而答应母后去求旬聿,我劝你最好别去。” “时至今日,你觉得我跟他之间还有任何情愫可言吗?” “这几年你一直关闭宫门不见任何人,你可知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吗?他心里从未放下对你的爱,可却只能承受着你对他的恨,在日复一日的煎熬消沉中度过。” “那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他自己承受,怪不得他人。”她的手,隐隐颤抖着。 “你真的能放下这里的一切,从此毫无留恋的离去?” 祝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当然,离开这里是我多年以来的夙愿,如今终于能够得偿所愿,我为什么要留恋呢?” “但愿你真能放下。”他无奈一笑,声音中夹杂了太多情绪,是她所不能参透的:“你走吧,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 马车飞奔在刺目的阳光下,后面只留下一片尘土飞扬。 祝乔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答应太后的请求,或许,她心里始终还是向往着宫外的生活吧! 松花酿酒,春水煮茶,白马长歌,笑叹红尘。 一路行到旬聿的府门外,祝乔缓缓下得马车,太后的婢女莺歌跟随她一起上前,甫说出来意,门口的守卫依旧只回了一句:“侯爷尚在病中,不便见客。” 祝乔站在原地目光不禁向一侧望去,长长的巷子尽头除了一排排青瓦屋顶,远处便是青天白云。 “劳烦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下去,直到他肯出来为止。” 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妇人,门口的守卫迟疑了一下,才道:“稍等。” 祝乔双手紧握,心里仍是有些局促不安,自上次清莲庵一别,她便再也没有见到过旬聿,同他说过的话如今想起来依旧记忆犹新,可谁能想到,几年过后她却是要亲自上门来求他呢? 静静地望着那道紧闭的府门,这一等又是两个时辰,莺歌终于有些按耐不住,忍不住开口说道:“娘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宫算了,宁昭侯这明显是不愿见您。” “不会的,他一定会出来的。”祝乔语气极为坚定。 “他若真打算见您,早就出来了,又怎会让您站在门口等这么长时间。” 祝乔不语,依旧紧紧盯着那道紧闭的大门,又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只听‘咯吱’一声,那道紧闭的大门终是打开。 祝乔缓缓抬眸,正对上一双淡漠冰冷的眸子。 “宁昭侯。”祝乔冲旬聿淡淡一笑。 旬聿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一头白发的祝乔,许久都未曾回过神来。 看着怔在原地的旬聿,祝乔再次开口:“听说侯爷病了,本宫特意前来探望,侯爷难道不请本宫进去坐坐吗?” 旬聿目光闪了闪,半晌才道:“若昭仪真是来探病的,那便请进来,若是要谈论别的事,恕我无能为力。” 祝乔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沉默了片刻方道:“你既已知道我的来意,不还是出来见我了吗?” 他又怎会不知道她的来意呢?原本打算等她自行离去,可谁能想到她竟就这样在烈日下站了足足三个时辰。 “进来吧!” 语罢,旬聿便转身进了门去,祝乔淡淡一笑,命莺歌在外面等候,自己一个人跟着旬聿走了进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旬聿的府上,抬眸扫视了一圈,发现这里的一应摆设和在益州时倒实为相似,同样的低调简洁,但每一样东西却都价值不菲。 刚进房间就听到一声软糯的猫叫声,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浑身毛茸茸的小猫蹲在桌子下面。 祝乔莞尔一笑,蹲下身子在猫的脑袋上摸了摸:“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养猫了?”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看着这只猫,祝乔不禁又想起了曾经在西凉时,顾藜也曾送过她一只一模一样的猫,只是可惜还没交到她的手中,顾藜便出事了。 心中忽而涌上一丝悲凉,站起身黯然道:“你的病,可有好些了?” 第111章 “无碍,死不了。” 听着他的冷言冷语,她的唇边带出哂笑的弧度:“我们之间,真的就无话可说了吗?” “昭仪今日前来,皇上可曾知晓?” “你知道的,我跟他...”祝乔顿了一下,复道:“是太后托我来的,我并不是想要逼你,只是如今,只有你才能平定这场战乱。” “这三年你一直闭宫不见任何人,也不问世事,可如今竟为了他出宫来求我。” “你们自幼相识,到底是情 同手足的兄弟,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要眼睁睁的看着山河破碎吗?” 旬聿笑着摇了摇头:“你倒现在还是在处处为他着想,看来他将你伤的还不够深。” “我跟他早已没有任何关系,我来求你只是因为答应了太后,同样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免受战乱之苦,我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无论何时,你都只会站在萧家这边,如今却又为何坐视不理呢?”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我也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人都是会变的。” 看着旬聿一副冷漠的样子,祝乔的目光逐渐暗淡,声音低哑的道:“若是我用自己跟你做交换呢?能否请得动你出兵。” 听闻这话,旬聿脸色倏然一变,厉声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为了他,你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我说了,我不是为了他。” “当初我一心想要接你进府,你为了他拒绝了我,今日竟又用这样的方法来求我,你将我置于何地?” 祝乔眸华低垂,低着头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旬聿的怒斥。 “以前的你,是那样的心高气傲,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在他身边不过几年就让你变得这样卑微,你要发疯尽管去发,我不拦着,但你别想着我能陪你一起发疯。”旬聿眼中满是失望,同时又痛恨她变成了这样,但更多的还是为自己感到可悲。 沉默了片刻,他接着道:“路是你自己选的,没有人能替你去走,你也不要觉得我狠心,我所做的一切,对得起任何人。” 听着旬聿说出这些话,祝乔怔了怔,凝着他,有那么一瞬,她突然觉得他是那样的陌生,似乎从未真正的认识过他一般,但其实,她不该对这样的他陌生才对,他本来就是这样冷漠孤傲的人,只是从前,他太过于包容她罢了,让她一直觉得,他是最不可能离开她的那一人,所以才敢在他面前肆无忌惮。 她轻轻一笑:“我知道了,看来,我不该来打搅你的,抱歉啊!” 说完这一句,她未再做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祝乔。”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旬聿突然叫住了他,大步走到她跟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她回眸望着他,但他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眸中含着深深的殇然。 “你若是没有什么话要说,就请放手。” “你还要回他身边去吗?” 祝乔凄婉一笑:“既然请不动你,我当然得从哪来的回哪儿去了。” 旬聿愣了愣:“你今日来见我,是太后答应放你出宫?” “不然呢?你真以为我是为了他?” 旬聿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顿时松了松,沉默了许久方道:“你以为,我真的想要作壁上观吗?你可知,西凉这次派谁为先锋?” 祝乔眉尖一扬:“是陆泽?” 旬聿垂眸,唇边浮起一抹哂笑:“西凉派希樾为先锋,陆泽为监军,率十万大军前来攻打陈仓。” 听到希樾的名字,祝乔的心蓦地停跳了一拍,身子一颤,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希樾还活着呢?”旬聿似早就看透了什么,只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瞒着他。 “我以为,这样是为了他好,我不想他牵扯进这些恩怨中,不想他再出任何事情。”祝乔的声音渐渐变低,眼泪毫无防备的便流了出来。 “那你现在知道我为何不愿出兵了吗?”旬聿神色亦变得黯然:“一边是希樾,一边是皇上,一边又是跟我有着血肉亲情的弟弟,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祝乔没有说话,眉头紧锁,闭上泛红的眼睛思虑了良久,最终下定决心道:“我跟你一起去,西凉是因为顾藜之死才对大安用兵,但顾藜是因我而死的,我不能逃避,若能让西凉退兵,我愿意一命赔一命。” “你想要一命赔一命?”旬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笑着道:“你也太天真了,你真以为仅凭你一条命就能平息这场战火吗?就算顾藜还活着,西凉与大安这场战役也在所难免,只要这天下没有统一,战火就永远不会停息。” “那你说怎么办?如今这个局势,除非你能说服楚荆,或是劝服希樾归降,击退西凉大军,但无论是那条路,我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只要确保粮草充足,以我手中的兵力,与西凉打消耗战断不成问题,我只是担心希樾,如今西凉派陆泽为监军,自是知道了希樾跟你的关系,若是此战不胜,只怕是...” “都怪我,若是当初我能说服希樾跟我一起走就好了,但是当时,他已经跟公主成亲,并且还有了孩子,我以为只要他不牵扯进这些事情里,好好待在公主府中就不会有事。” “人各有命,也许这都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你不必自责。”他抬手,轻轻替她将眼角的泪拭去。 “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你今日能来见我,我已经很知足了,我答应你,一定会尽我所能去解决这件事情,但也请你答应我,不要再给他任何伤害你的机会。” 祝乔心中一喜,终于破颜一笑:“谢谢你,旬聿。” 他的手缓缓抬起,想拥抱最终却还是无力的垂下,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她的心里都不会有他的,即便她方才对他说出那番话,可那也不过是利益交换的筹码罢了,她又怎会真的愿意将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他呢? “好了,回去吧,你若真决定好了要离开,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她没再说话,只在返身离去的那一刻,忽然转身,给了他此生唯一的一个拥抱。 第100章 {title 回到宫里已到了掌灯时分,走在寂静的宫道上,溶溶月光被乌云遮去了一半,天空中阴沉沉的,衬得此时的心情更加的压抑。 忽而一道黑影从宫墙上一闪而过,祝乔一惊,难不成是刺客?没多想,她立刻追了上去。 那人飞的极快,轻功明显比她要高出许多,一路追到一处宫殿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朝周围扫视了一眼,发现此处黑灯瞎火的,该是无人居住,谁会来这里刺杀呢?许是她看错了吧。 祝乔悻悻地拂了下鬓边的发丝,刚要转身离去,忽而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从墙内传来,祝乔有些诧异,足尖一点,轻而易举的便掠上了墙内探出的一个树冠上。 由于天色太暗,对于院中的一切她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儿有两个人影正在互相暧昧的拥抱着。 宫里向来制度森严,绝不允许宫人私下暗通款曲,什么人竟敢深夜在此幽会?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让我在这儿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了。”那女子嗔道。 “被一些事情绊住了,一时脱不开身。”那男子声音低沉,乍一听竟有些耳熟:“今晚我就要走了,你在宫里多留心一些,万一皇上有什么行动,你知道的,我们手中还有一个筹码。” “不行,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腹中怀的可是你的亲骨肉,你不能将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皇上对我明显已经不再容忍,若我继续留在这里他迟早会对我动手的,若你非要走,必须得带上我一起走。” “你别犯傻,我们谋划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此时你若一走,我们这么多年的计划就全部功亏一篑,放心,现在大安的兵权尽数在我手中,他不敢轻易动你,在坚持一下,等你腹中的孩子诞下,我定让你成为这大安最尊贵的女人。” “如果我说,我想要放弃这一切呢?”那女子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你带我走吧,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听到这里,祝乔似是已经猜出了里面的两人是谁,她紧紧捂住唇,生怕发出一丝声音,然而,愈渐加快的心跳还是使得她的身子微微一颤。 “谁?” 那男子突然转过头,一双阴鸷的眸子向树上望来。 祝乔一惊,立刻跃下树冠,头也不回的就往回宫的方向跑去。 可才跑出几步,背后便迎来了重重的一击,身子旋即不受控制的扑倒在地。 她强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甫转过身,但见楚荆正拿剑直指着她的胸口,显然他也没有想到竟会是她,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他脸色倏然一变,眉头一蹙:“怎么是你?” 祝乔冷冷一笑:“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都听到了?” 祝乔刚要说什么,却被一阵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断,恰是刚从院中跑出来的凌霄。 第112章 在见到楚荆剑所指的人是祝乔时,凌霄的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眸底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楚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整整三年都没有踏 出过倾仪宫一步吗?” 祝乔怎么也没有想到,楚荆竟然会和凌霄串通在一起,甚至,还有了孩子,这件事,萧云廷又是否知晓呢?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不但混乱宫闱,竟然还企图想要祸乱朝纲,混淆皇家血脉,你们难道不知这是杀头的大罪吗?” 楚荆忽而一笑,将剑收起插回剑鞘:“你以为他杀得了我吗?大安的兵权如今全部都在我的手中,况且西凉的大军已到,他自己都自顾不暇,拿什么跟我打?” “你别忘了,还有旬聿,他手中尚有七万将士,而这七万将士全都是当年我父亲留下来的精兵良将,对付西凉绰绰有余。” “你还是那么天真,你觉得在我跟皇上之间,他会选择谁?” “天真的是你。”祝乔厉声道:“旬聿何等人也,他怎会不明辨是非,跟你行篡逆之事,我劝你尽早收手。” “篡逆?”楚荆冷笑道:“这大安的江山不也是从谢家手中抢过来的吗?当初我跟大哥为他们萧家立了多少功劳,可是结果呢?大哥还不是被缴了兵权,我绝不会像大哥一样坐以待毙,萧云廷他根本就不配坐这皇位,无论行军打仗还是治理天下,我大哥比他更合适。” “收回旬聿的兵权并非皇上本意,是旬聿自己交出来的,再者,只要你安分守己,没有反心,皇上又怎会对你动手,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疑心太重,不甘居于人下。” “到现在了,你还在替他说话。”楚荆的眸中弥漫着浓浓的怒火:“他真的值得你如此待他吗?你别忘了,你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你我在陈仓相遇的那晚吗?萧舒仪利用云雅太后将那本手札交到你的手中,但却故意撕掉了关于你身世的那几页,为的就是利用你的复仇心切,让你助他除掉陆远知,还有当初他们利用你来牵制顾藜,这些你可知道?否则你以为萧家为何敢放心将兵马全都用来攻打长安?” 听着楚荆的话,一阵悲凉瞬间涌上心头,虽然在顾藜死的那晚她便知道了是萧舒仪利用她除掉的陆远知,但她没有想到,就连顾藜对她的情意竟然都在他们的谋算之内。 “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我劝你收手只是不想看到这天下再起战乱,百姓流离失所,但并不代表我就会原谅他对我所做的事,我想旬聿也会这么想的。” “你去见过他了?”楚荆诧异的抬眸,话音刚落,就又听见一阵脚步声匆匆跑来,正是替凌霄把风的宫女。 “娘娘,不好了,皇上正带人往这边赶来。” 一听这话,几人皆是一惊,凌霄急忙朝楚荆使了个眼色:“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楚荆回眸冷冷的看了祝乔一眼:“如果你还记着大哥对你的好,就别再伤他的心。” 语罢,他一跃而起,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 祝乔收回目光,心知不能在此地久留,刚要离开,忽又被凌霄叫住。 “三年未出宫门,你就不想见见他吗?” “我跟他早已缘尽,没什么可见的。” “是吗?”凌霄唇边划过一抹哂笑:“那为何还要出宫去见旬聿,真的只是为了天下苍生吗?” “这跟你好像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腹中怀的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将来可是要做太子的,你若是还对皇上有情,保不准就将我跟他的事说出去了,那我自然是不能留你了。” “我劝你早日回头是岸,搞不好功亏一篑,别白白丢了自己的命才好。” “我的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看着凌霄,祝乔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的眸中再不复方才说出那些话时的狂傲。 “你的命,不是你的又是谁的呢?”一清冷的声音从凌霄的身后传来,祝乔的心突然跳慢了一拍,没有想到,即便隔了三年,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时,依旧难以做到平静。 凌霄微微舒了一口气,再次转过身时,眸中带笑,又恢复了以往的娇嗔:“皇上来得正好,臣妾本是出来散散心,没想到竟在这里碰到了陆昭仪,想着几年不见就上前和她说了几句话,没想到她见到臣妾非但不行礼而且还诅咒臣妾和腹中的孩子,皇上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看着凌霄变脸如此之快,祝乔讽刺的笑了笑,想必萧云廷也绝对料不到他专宠了三年的妃子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吧。 她眸华低垂,并不去看向二人,但依旧能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向她射来。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缓缓走上前,正欲行礼,他却突然朝她走近,握着她的手腕将她扶了起来:“朕说过,在这个宫里,除了母后,你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肃然望向他,还未将手从他手中抽回,凌霄忽然蹙眉发出一声娇嗲: “皇上~臣妾可是您亲封的惜妃,她不过一个昭仪,您怎可坏了这宫里的规矩,您难道忘了,她曾是怎么诅咒您的,还说只要皇上有一个孩子她便要杀一个,她整整三年都未出过宫门一步,如今臣妾才刚怀有身孕她便出来了,这不明摆着是冲着臣妾腹中的孩子来的吗?” 萧云廷淡淡一笑,松开她的手腕,移步走到凌霄旁边,声音清冷,辨不出任何情绪:“放心,有朕在,没人能动你腹中的孩子。” 凌霄眉头一皱,噘着嘴,抬眸看向萧云廷,略带一丝不信任:“可是她...” “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宫去吧,朕还有事,就不送你了。”萧云廷慵懒的说出这句话,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凌霄自是也瞧出了些许端倪,便也不再留在这里自讨没趣,微微福了一下身:“臣妾告退。” 语罢,便转身悻悻的离去。 祝乔站在原地,看着凌霄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讽刺,原来,他们之间也不过如此罢了,别人眼中看似三年的荣宠最终不过是彼此精心设计的一场谋划。 哂笑过后,刚欲转身离去,他突然朝她走近,声音低柔:“昭仪...陪朕走走吧!” 她诧然回头,冰冷的目光望向他时,却只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似水般的柔情。 她怔了怔,迅速将脸移开,不能心软,一定不能,一时心软带给自己的只会是无尽的伤痛。 不等她拒绝,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就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木然的被他牵着,她的脚步始终慢了他一个肩膀的距离,看着那绣着五爪金龙的背影,心再一次被刺痛,被他握在手心里的手不自禁的握紧成拳。 “你还是在恨朕吗?” 他突然问出这句话,她的步子猛然一收,他亦随她停下,但听她的声音轻柔的从身后传来:“我早已经不恨你了。” 听到这句话,他欣喜的回头,眸中满是期盼:“真的吗?你终于肯原谅朕了。” “你错了,我不恨你,是因为恨是需要用爱来支撑的,有爱才会有恨,无爱,哪里又来得恨呢?” 他眸中短暂燃起的那丝火焰瞬间又暗淡了下去:“三年了,我们还有几个三年能再彼此折磨中度过呢?” “这句话,皇上不该是对着我说的。”甫启唇,声音依旧冰冷如斯。 他突然抬手,用力将她的身子扳向自己怀中,声音中透露着深深的悲痛:“朕对惜妃究竟是何心思,你难道真的看不出吗?” “皇上一向对谁不都是这样吗?” 他眉头一皱,脸上 浮起阴郁之色:“好,那朕就让你看看,朕是否对所有人都这样。” 语罢,他再次攥住她的手腕快步往前走去,力道之大让她的手腕渐渐感到一丝酸麻。 她很想挣脱他的束缚,但无论怎样用力,他依旧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丝毫不肯松手,就这样被他连扯带拽的一路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园子里面。 到了月洞门外,他终于停下了步子,松开了她的手腕,但却始终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她亦终于有了一丝喘口气的机会,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被他攥的酸疼的手腕。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一个人影也没有,怪瘆人的。” 他终于转过身来,幽深的目光凝视了她许久,方道:“还记得在剑阁的那晚吗?朕曾说过要为你种植许多海棠花,这里,就是朕对你的承诺。” 脑海中再次浮现起当年的那个雨夜,她本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他竟一直记在心里。 带着怀疑,她缓缓移步走了进去,莲足甫迈进园中的一刹那,她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 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下,遍开着无数棵海棠,每一棵树上都挂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星星点点一望无际,比当年在太尉府时,父亲送给母亲的那片海棠还要壮丽。 第113章 花瓣上的露水映着夜明珠的光芒,如一颗颗闪耀的碎星,流光溢彩。 她似乎忘了身后还有他的存在,只缓缓挪步朝里面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被眼前出现的一栋木楼阻住了脚步。 木楼造型很具童趣风格该是刚刚建成没多久,依旧可以闻到一股特有的木质香气,而木楼的外面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小木牌却是吸引了她的目光,只因上面写了三个字——‘思乔阁’。 “原本是打算等孩子生下来给你个惊喜的,只是可惜,这里还没建成,你就...” 这一语顿时将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过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罢了,除了铺张浪费什么用处都没有。” “我只是想把我认为最美好的东西都送给你。” 这次,他没再自称那个‘朕’字,一切又好像回到了两人最初认识的那一刻。 她没有说话,缓缓移步走向那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一排木雕旁,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木马便轻轻晃动了起来。 在小木马的旁边还摆放着三个人偶,两边是一男一女两个大人,中间是一个小男孩,女子一袭绯衣,男子一袭玄黑,中间的小男孩则是一身素白。 看的出神之际,垂在袖中的手忽然被他轻轻握住,她稍稍侧过身,眸华移向他的脸上时,在他的眸中只看到了一丝心疼和怜惜。 他抬起手,轻抚上她垂在两侧那雪白的长发,但她哪里还敢与之对望,再次将目光垂下,生怕自己心中还残存着一丝柔软,再次将理智吞噬。 “你知道每次听到从你口中说出的那些残忍的话,朕的心里有多痛吗?朕原以为不去见你,就可以将你忘掉,可即使是过了三年,心里的痛和不舍依旧还是这么清晰。” 她依旧垂着眸子不去看他,甫启唇,声音同样冰冷:“忘不掉,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新欢还不够爱,并不代表曾经的爱有多深刻。” “除了你,朕没有爱过任何人。”他的声音骤然提高,语气极为坚定:“没有新欢,没有旧爱,此生唯你一人。” “可我早已经放下了。”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凝着她沉思了许久才道:“你真的是一个很冷血无情的人。”说出这句话,他抬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声音低柔:“可朕还是做不到放下你,朕知道如今说什么都无法让你原谅,只希望你能再给朕一次机会,弥补当初对你的伤害。” 被他拥在怀里,那抹熟悉的龙涎香丝丝沁入鼻端,渗入心底,如同那些彼此折磨的记忆怎么也挥之不去。 “哪怕你心里对朕只剩下了恨,但请原谅朕的自私,除非朕先死,否则依然会将你囚在身边。”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怀里娇小的她,在情绪涌上的瞬间,她抬眸凝住他: “为什么,你要那么狠心杀死我们的孩子呢?为什么不再救一救他,他已经七个月了,就算生下来也有很大的几率能活下来的,你知道的,你对我做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原谅你,唯独这个孩子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恨你。”一口气将隐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一字一句皆是揪心的痛。 提到孩子,他的眼里亦是同样的悲凉,轻微的叹息声从他的鼻腔中溢出:“当年院正告诉朕,你腹中的孩子本就胎位不正,加上那一摔,更是加重了风险,若是强行用药将其催生下来你的命必定会保不住,若是重来一次,朕也依旧会选择那样做。” 心里死守的那道防线在他说出这些话后,终是土崩瓦解,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泪水滴滴浸透他的龙袍,一次次的阴差阳错,一次次的误会,一次次的互相伤害,只让她的心逐渐的枯萎,如今就算是用泪水浇灌,也依然再难开出明媚的花来。 他用了三年时间去忘掉她,她用了三年时间去恨他,可到头来谁也没有赢过谁,不过是给这段逝去的岁月徒添了一笔遗憾。 他忘不掉她,她何尝又能再将这份恨意延续下去呢? “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她垂下脸,声音是平和的。 是的,如今的她再也配不上绝代风华四个字,在这个后宫中,又怎能容许红颜见白发呢? “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朕爱的只是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极其轻柔,一脉脉地环绕在耳边:“留在朕的身边,就这样,一辈子。” 第101章 {title 翌日,天刚破晓祝乔便从木屋中醒来,可身边却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唯留下空气中那一抹将散未散的暧昧气息。 推开房门,独自走在那一片清冷的海棠树下,回忆忽如潮水般涌来。 过往在太尉府时的一幕幕依稀在眼前浮现。 那个永远只会跟在她身后的旬聿,那个永远只会挡在她前面的希樾... 时过境迁,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分开的三个人,如今却是要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了。 闭上眼睛,她的手瑟瑟的在发抖,哪怕昨日她因着自己的私心去逼旬聿,可今日,她同样也要再自私一次,离开他,去完成那件不愿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事情。 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舒出时,她转身朝木屋走去。 然而,甫推开门,却看见一抹赪霞色的身影正伫立在屋内,似是在等待她的到来。 “你终究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凌霄率先开口,带着一抹似笑非笑。 祝乔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笼在阴暗中的瘦削的身影,竟是那样的孤寂。 “你既已背叛了他,又何必在意他的身边有没有别人。”回过神,她将房门关上,缓缓走了进去。 “我背叛他?”凌霄讽刺一笑,那张娇美的脸上略显得有些苍白:“祝乔,你当真认不出我是谁吗?” 听到凌霄唤出这两个字,祝乔眸色一变:“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为何知道?”凌霄依旧笑的讽刺,目光凌厉的盯着祝乔:“你难道不觉得,我这张脸很是眼熟吗?” 祝乔同样将目光锁定在凌霄的脸上,确实,从三年前除夕夜献舞的那时,她就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但当时看到她与萧云廷眉来眼去她便也懒得去细想。 “你究竟是谁?与他又有什么渊源?” “看来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也对,你一向自诩清高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那丝傲慢仍旧不减,又怎会记得我曾替你在海棠花下作画一事呢?” 听到此话,祝乔瞬间怔在了原地,凝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方微微启唇:“你是...阿聆?” 凌霄笑了笑:“你终于想起来了,可是,你知道我的真名叫什么吗?” 不等祝乔说话,凌霄接着道:“我叫陆聆溪,那个被陆远知强行霸占又惨遭冷落的应姨娘的女儿。” 祝乔痴痴的站在原地,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萧云廷在见到凌霄时会有那样的反应,当被记在心里长达八年的人就那样出现在眼前时,又有谁能做到无动于衷呢? 也终于明白为何萧云廷当初会那么急于将她送出宫了。 “当初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偷偷溜进太尉府骗我呢?” “因为我恨你。”她言辞激励,脸上带着扭曲的笑意:“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无论在哪里,都有人愿意宠着你,我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也拥有不了的东西,你轻而易举的便能得 到,可偏偏得到了你又不懂得珍惜。” 祝乔讽刺一笑:“你恨我,不过是因为陆远知最爱的人不是你的母亲罢了,你渴望像我一样拥有亲情,可你知道,在陆远知身上是不可能得到的,于是你只能将这份求而不得的怨念转嫁在了我的身上,这么多年了,你不觉得累吗?” 清晨的阳光渐渐从窗外照进,映的凌霄的脸愈加的苍白。 她忽然咳了几声,说了一句:“累啊...怎会不累呢?” 随后,她竟像失了魂一般,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喃喃自语。 祝乔没有再说话,就那样站在那儿,细细着聆听着她的‘呓语’—— 她的母亲本是一洞庭渔女,因长相出众,被当地一恶霸看上,她母亲誓死不从,选择投湖自尽,不料却恰好被一路过的朝廷官员所救,于是便跟着那名官员来带了洛阳,后来才得知救她的人竟是朝廷尚书令陆远知。 最初陆远知对她的母亲倒还算是尊重,从不强迫她母亲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每日里时常带些东西来她母亲的房中小坐,直到有一天晚上,喝醉酒的陆远知醉醺醺的闯入了她母亲的房中,不顾她母亲的强烈挣扎毅然决然的要了她的母亲。 在这之后不久,她的母亲就被诊断出怀了身孕,可陆远知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却是连来看都没有看过她的母亲一次,甚至在她降生的那晚,陆远知都没有出现。 随着她渐渐长大,越来越渴望像其他孩子一样得到父亲的宠爱,于是便在除夕那晚瞒着母亲从别院偷跑了出去,来到了陆远知结发妻子李芙蓉所住的正宅,也终于在这里如愿的见到了他的父亲,可当她拿着母亲亲手做的福包呈到父亲面前时,父亲却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并且问她是谁家的孩子,李芙蓉更是气冲冲的上前给了她一巴掌,骂她是野种,将那些福包扬手打翻在地,随后让人将她赶了出去。 第114章 从那一刻起,仇恨的种子便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生根发芽,她发誓,一定要让李芙蓉为她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后来的很长时间,她总是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等着父亲,一看到父亲回来便立刻装作巧合从他眼前走过,久而久之,父亲终于注意到了她,那天他突然叫住了她,她兴奋的跑上去扑到了父亲的怀里,父亲抬手在她的头发上摸了摸,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父爱,也是第一次大着胆子对父亲说让他去看一看母亲。 那天晚上,母亲的抽泣声让她彻夜无法安睡,她知道,母亲一直再等父亲,可短暂的温存过后,留给母亲的依旧是那座冷清孤寂的宅院。 后来,李芙蓉知道了此事便带着人闯了进来,命一伙人将她和母亲按在地上,不断的用鞭子抽打着母亲,口中还不停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直到母亲被打的奄奄一息时,她终于忍不住,挣脱那些人跑上去在李芙蓉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李芙蓉这才收手,气愤至极的她当即让人刺瞎了母亲的眼睛,因为父亲说过,他最喜欢母亲的眼睛,殊不知就是他的这句话,最终却要了她母亲的命。 父亲听说此事后当即就跑来看母亲,可母亲这次却怎么也不肯见父亲,因为母亲深知失去了那双让父亲留恋的眼睛,这一生都不可能得到他的垂怜了,她的母亲最终选择了自尽,李芙蓉被赶回了长安的老宅,她也终于得到了父亲的慈爱。 原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可没想到的是,这一切不过才刚开始。 那年七夕,当她在洛水河畔亲眼看到被父亲拥入怀中的那名女子时,她才知道,她跟李芙蓉都很错了人,她以为父亲是因为李芙蓉才冷落母亲,李芙蓉以为是母亲抢走了父亲。 可其实,最终赢的不过是那名女子罢了,父亲曾说,最爱母亲的眼睛,是的,母亲的眼睛确实很美,和那名女子的一模一样。 原来,在父亲眼里,母亲不过是那名女子的替身罢了。 她恨那名女子,若不是她,母亲就不会经历这么悲惨的命运。 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名女子竟早已嫁做人妇,恰是当朝太尉祝温书的妻子,从两人的谈话中她更是得知了他们竟还生了一个女儿,呵,真是有趣。 那天,趁着所有人都去宫里赴宴,她悄悄爬墙溜进了太尉府,她想去看一看那个抢走她父亲,害她失去母亲的女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子,她费了好大的力气好不容易爬到了墙头上,但由于身材矮小够不到地面,她咬牙一跳,一不小心竟滚到了一旁的莲池里面,她本想呼救但又怕身份暴露,于是只能自己拼尽全力的往岸边游,可没想到到底还是惊动了一人。 那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看穿着应该不是这府里的下人,她蹲在岸边好奇的看着她,样子傻傻的。 但让她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傻姑娘竟然会不怕危险毫不犹豫的跳入水中将她救起。 然而,在得知眼前之人就是祝乔的一刹那,她心里的恨意还是难以压制,不过看样子她该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误以为她是这府里的客人来找什么人的。 于是她便将错就错,假意答应帮祝乔作画,先将人支走再说,随意在纸上画了几笔,等祝乔走后,她便捡起地上的树枝将满腹的怨气全都撒在了那满园的海棠花上,祝乔不是最喜欢海棠吗?她偏要将这一切全都毁去。 当她畅快的发泄着心中的怨恨的时候,丝毫没有想过会有人目睹这一切,直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这海棠怎么惹着你了,你要这样摧残它?” 她身子一僵,蓦然回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竟站着一个少年。 她顿时紧张了起来,怯怯的问了句:“你...你是谁?” 那少年笑了笑,将树枝从她手中拿了过去,随手往地上一扔:“旬聿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这才想起,方才祝乔也和她提过这个名字,难不成,他就是祝乔要等的那人?看来两人还没有见过面。 她顿时松了口气,道:“他是和我说了,但没有告诉我来的是这样一个只会躲在背后偷看别人的坏小子。” “我可没有偷看啊,是你自己没有发现。”他依旧笑着:“谁又惹你生气了,发这么大脾气。” “关你什么事?我跟你很熟吗?” 那少年也不恼,抿了下嘴,双臂抱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悠悠道:“你是不认识我,可我知道你,你是小乔对吧?我叫萧云廷。” 听到他这么亲切的称呼祝乔的名字,她心中一气,纠正道:“我的名字,叫祝乔。” 就这样,他与她在海棠花下相 识,可恁谁也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场阴差阳错的邂逅却让几个人的命运从此改变。 当在狱中再次相见时,她与他一个是钦犯,一个是太子,彼此对于当年的事都已清楚,谁都默契的没有再提。 可她心里仍是不甘,是的,她不甘心。 凭什么,同为一个父亲所生,又都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可祝乔却能被他保护起来,享尽荣宠,她却沦落到一无所有。 于是在旬聿被收回兵权之后她便找到了楚荆,利用楚荆对旬聿的情分劝服他跟自己合作。 最终在除夕那晚她顺利的进到了宫里,惊鸿一舞如愿的吸引到了萧云廷的目光。 但她知道,只要有祝乔在,萧云廷便不可能爱上她,所以,她只能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有价值。 在看到那个笨蛋皇后时,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萧云廷为了祝乔甘愿立那样一个人为皇后,那么,她也可以利用他对祝乔的爱让他亲手再将她送出宫去。 只是没有想到,意外竟会来的那样突然,祝乔失去了孩子,那么,她腹中的‘孩子’自然也要随着一同失去了。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痛才能让一个人瞬间白了头,只知道,从那之后,关于她的不幸便拉开了帷幕。 之后的三年,她如愿的成为了这宫里最受‘荣宠’的女人,可又有谁知道在这份荣宠的背后她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整整三年,他在人前给足了她想要的荣耀,可背过那些人的目光,他却是连一个眼神也吝啬于给她,即便是侍寝,也是和衣分衾而眠,从不越过雷池一步。 她真是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她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啊,凭什么要在这深宫中受尽他的冷漠。他不是不要她吗?他不是爱在人前彰显他那份独一无二的荣宠吗? 既如此,那就怪不得她了。 在她最煎熬的那段时间,是楚荆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处处开导她,同她讲述许多趣事,许是两个同样孤独的人更能了解彼此内心深处那不为人知的痛,那一晚,他们依偎在一起,她将自己的第一次给了楚荆。 之后不久她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而她并没有选择隐瞒,她就是要看看萧云廷在得知这件事情后会是什么反应,但让她意想不到的事,他并没有因此事而生出一丝愠意,反而当即就下旨将她晋封为惜妃。 第102章 {title 说到这里,凌霄忽然停了下来,回过神凝向祝乔惨淡一笑:“很可悲吧!即使我这样作践自己,他也依旧毫不在意...像他那样冷漠无情的人,竟会对你爱的那样深沉,真是奇怪,真是奇怪...” 凌霄的神情愈渐恍惚,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初见时的那丝洒脱再也不复存在,或许真像她曾对顾藜说的那样,人都是有两面的,而她,一直看到的都是凌霄最风光的一面。 “真是精彩,惜妃果真不负朕的期待。”清冷的声音随着推门声而入,祝乔倏然回过头,只见萧云廷一身玄黑色锦袍正伫立在门口,而在他的身后是数名手持长刀的禁卫军。 对于萧云廷的到来,凌霄并没有惶恐,似是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漠然转过头望向伫立在门口的萧云廷,嘴角闪过一抹冷笑,声音平淡无波: “原来你还是会动怒的,我还以为,你的心石头做的。” “惜妃这么为朕着想,朕当然不能让你失望。”萧云廷说着,缓缓移步走向祝乔身边。 “这三年,你也过的很辛苦吧,每日都要面对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却还要装作一副深情的样子。” “朕早就对你说过,承了君王情分,收梢难料,只怕最终的结果是你承受不起的,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萧云廷的声音依然冷漠,没有一丝温度,似乎整件事情与他无关一般。 “可当初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啊,你最先遇见的人是我,与你有过约定的人也是我啊,为什么,你会爱上一个细作呢?” “若不是你冒名顶替她,朕又怎会与她错过了这么多年,当初朕念在她为你说情的份上才饶你一命,可是你,太过贪心,朕已许了你三年的荣耀,你的虚荣心也该满足了吧!” 凌霄凄然一笑:“是啊,三年,三年的相伴也换不来一个回眸,真可笑...” 第115章 “所以,为了让朕愧疚,你宁愿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 “原本我也是这样以为的,不过如今我总算是看明白了,对于一个不爱你的人,哪怕你做再多,他都不会回头看你一眼的,更何况是像您这样一个本就生性凉薄之人呢?” 萧云廷并没有因这句话有一丝愠意,平静到甚至有些漠然:“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凌霄望着门口那些禁军,突然笑出声来,笑得有些难过:“有啊,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不过,没有说的必要了,有些话更适合藏在心里。” “既如此,那你就带着这些心里话,去走完你自己所选择的路吧!”萧云廷冷冷的说完,拂袖转身对外面的李公公吩咐:“传朕旨意,惜妃御前失仪,赐...” 听到这句话,祝乔身子不禁一颤,轻轻扯了扯萧云廷的衣袖,蹙眉摇了摇头。 萧云廷因着这一扯,终是滞了一下,再启唇时只说了一句:“削去封号,贬为庶人,迁居长门宫。” “是。”李公公应声,躬身走到凌霄跟前:“凌姑娘请跟咱家走吧!” 凌霄的唇边再次浮起一抹弧度,随着李公公的步子姗姗而去。 看着凌霄从身边走过,祝乔恍惚又想起了那年的除夕夜宴,惊鸿一舞结束后,凌霄也是像这样从她眼前姗姗而过走向萧云廷跟前,时光荏苒,没想到这一幕再次出现时,却是带着永别的意味,自始至终她都保持着优雅的姿态,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萧云廷始终背对着门口,同样没有看身后一眼,等身后一众人散去,他才将视线重新移向祝乔。 “她心里一直对你存有怨气,你为何还屡次为她求情?” “她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祝乔淡淡一笑:“说起来,我确实比她幸运许多,至少,我拥有了很多她拼尽全力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东西。” 他微微一笑,抬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择的,你又何必替她感到惋惜。” 祝乔轻轻叹了一口,微微蹙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跟楚荆的事?” “是。”他回答的很是肯定。 “那你为何还放心将兵权交给楚荆?” “还记得三年前的除夕夜吗?我原以为她的出现是母后刻意安排的,但是却发现母后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我便猜测她的背后肯定还有别人,于是就秘密派人调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顺便利用她假怀孕一事来保得你腹中的孩子,但是我没有想到意外竟会来的那样突然。” 听到他说出这些话,她的眸光渐渐变得暗淡,他真的为她考虑了很多,可是她却错误的以为他对她变了心,若不是她那么固执的和他赌气,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意外。 没有等她说话,他的声音继续悠悠传来: “后来得知她跟楚荆的事后我亦没有过多的担心,因为我知道有旬聿在,而且他手中的兵马加上朕给他的钱粮足以跟西凉的打一场持久战,就算不能取胜,也能耗他们一些粮草,而且只要凌霄和她的孩子在我的手中,楚荆也不敢轻易谋反,所以我只能继续装作与旬聿不和,这样母后定会前去请你去说服旬聿。”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凝着她,复道:“对不起,你一直不愿见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是我没有对你足够信任,你一直都有告诉我无论任何时候都要相信你,若是我能早一点领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了。”她声音颤抖着,任泪水倾洒在他的衣襟上:“是我太傻了,我恨我自己...” 他愈紧的拥着她的身子,下颌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柔:“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没能让你产生足够的信任。” 她没再说话,只那样静静地拥着他,毕竟,拥一时,便是少一时,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能像这样与他抱在一起的机会更是寥寥无几。 两日后的晌午,用过膳祝乔便坐在屋外的木阶上,撑着头遥望着那一片海棠,一宫人忽然过来禀报:“昭仪娘娘,凌庶人一直吵着要见您,请您去一趟长门宫。” 祝乔心里略感诧异,那天凌霄已经将心里积压了这么多年的怨气全都发泄了出来,如今还想要和她 说什么? “你去回她,本宫没什么要和她说的。”祝乔并未起身,依旧只说了这一句又转过头去。 “娘娘,凌庶人说,要给娘娘看一样东西,时间紧迫,务必要您现在就过去。” 祝乔犹豫了一下,带着好奇,她还是起身朝长门宫走去。 走过曲曲绕绕的游廊,顺着石子铺就的小径终于迈进了那座荒芜的宫殿,无人打理的院落中残叶满地,好不凄凉。 轻轻推开门,年久褪色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殿内的纱幔亦随之纷纷扬起,在这纷纷扬起的纱幔中凌霄身着素衣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那儿等着她的到来,似是知道,她一定会来。 随着她的步子缓缓迈进,凌霄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等你很久了。” “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 “别急,很快你就会知道了。”凌霄凝着祝乔,笑盈盈的说道。 祝乔看了一眼凌霄,她如今已一无所有,浑身上下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能有什么东西给她看呢?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用不着拐外抹角。” “你还是那样沉不住气。”凌霄淡淡一笑:“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要请你看一场戏,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你又想做什么?皇上既已赦免了你的死罪,你就好好在这里等待腹中的孩子降生,别再奢望还能从这里出去。” “自从做出那个决定开始,我便已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但如今我既然能够活下来,当然要为自己的以后打算,我们不妨做个交易吧!” “你若是想要我帮你逃出这里,那我只能告诉你三个字——不可能!”说出这句话,祝乔转过身就欲往外走去。 “你就这么走了,岂不错过了一场好戏?”见她没有要停步的意思,凌霄复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吗?” 随着这句话,祝乔的步子猛然一滞,回过头不可思议的望向凌霄。 正在这时,守在门口的宫人突然进来禀报:“娘娘,林家二小姐正往这边来。” 凌霄淡淡一笑:“请昭仪屈尊,移步内殿。” 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屋内,映得此处更是凄凉,祝乔站在纱幔后面静静的看着林惜茵的身影款款而来。 “你这么大费周章的找我来究竟所为何事?”林惜茵甫进门就开门见山的说道。 “自然是想和林二小姐做一场交易。” 林惜茵嗤鼻一笑,满脸的不屑:“你如今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还拿什么跟我谈交易?” “我知道林二小姐心里对皇上并不只是对姐夫那样的纯粹,但在皇上心里,只不过是将对你姐姐的愧疚回报在你的身上罢了,既如此,你为何不让这份愧疚成为对你最有利的武器呢?” 林惜茵脸色微微一变,沉思了许久方道:“你自己如今都自顾不暇,如何帮我呢?” “这你就别管,我能找你来谈这件事,自是有十足的把握。” “那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凌霄眸光骤然变得无比冷厉,凝着林惜茵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帮我杀了陆昭仪。” 听闻此话,林惜茵骤然瞪大了眼睛:“你疯了,杀了她我还能活吗?” 凌霄唇边浮起一抹哂笑:“怎么,不敢?你当初不也亲手除掉了她腹中的孩子吗?”说道这里,凌霄顿了一下,复道:“哦,对了,不止是她腹中的孩子,还有皇后的一条腿。” “你胡说什么?”林惜茵怒吼出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一片。 “我胡说?”凌霄依旧笑着:“当初皇后被送回宫后我曾去看过她,她在昏迷中说过是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当时只有你我几人在场,不是你又能是谁?” “皇后本就智力不全,况且昏迷时的呓语怎可当真?” “别这么激动,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你就算承认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现在可是有共同的敌人,我说这些不过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决心能够替我除掉她。” 林惜茵冷冷一笑,唇边弧度清明:“不用你说我总有一天也会对付她的,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恨她。” “就因她抢走了皇上?” “她杀了我姐姐。”林惜茵的声音接近嘶吼:“姐姐早就知道了她是细作,曾和我说过,若是哪一天自己不幸丧命就一定跟她脱不了关系,那天我看着姐姐走进她院中的,她以为找个婢女出来替她顶罪就万事大吉了吗?没错,是我推的皇后,她的孩子就是我害死的,可那又如何呢?我不过是替姐姐报仇罢了,我有什么错呢?我就是要让她也尝一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第116章 听到这里,躲在帘后的祝乔身子不禁颤抖了起来,她原以为杜靖瑶跌倒是场意外,可没想到竟都是林惜茵一手导致的。 素手轻轻抚开挡在前面的纱幔,那双阴鸷的眸子望向外面的二人时同样换来林惜茵震惊略显惊慌地眼神。 “你怎么会在这里?”脱口而出这句话,林惜茵突然反应了过来,盯着凌霄愤然道:“好啊,我说你怎会突然想要找我,原来是早就跟她串通好了,唱了这么一出戏等着我往里跳呢!” “没办法,谁叫你的本钱没有她多呢?既然是谈合作,我当然要找一个对我更有利的人,这样我的胜算才会更大一些。” “你以为你今日为她做这些事她就会感激你吗?你别妄想了,她连自己的义父都杀,还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那是因为他该死。”凌霄的语气骤然提高,说出这句话不止是林惜茵,就连祝乔也一并诧异,她一直以为凌霄心里的执念该是没能得到那所谓的父爱,但是她为何又会说出这句话呢? “包括你姐姐的死,不过是她咎由自取,若不是她自不量力,又怎会惹来杀身之祸?”凌霄复说出这句话,引来的却是林惜茵接近嘶吼的声音: “你凭什么说我姐姐,我姐姐可是被皇上当初名门正娶,八抬大轿进的萧家,若不是她,姐姐又怎么可能会被皇上冷落,你知道每次看到姐姐一个人躲起来哭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她难道不该死吗?” 听到这些话,祝乔终于出声:“你姐姐难道就没杀过人吗?我当初好心饶她一命,没想到她竟不知收敛,不但杀了陆泽,还想要对我动手,她要杀我,难道我还不能反抗了吗?” “姐姐不过就是一个弱女子,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她如何能伤得了你,你不过就是为了一己之私,担心她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才不惜杀她灭口。” 祝乔冷冷一笑:“你也太小看你姐姐了,她折磨人的手段可比你狠多了。” “你住口!”林惜茵嘶喊出声,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既然我已经回不了头,那咱们谁都别想活着。” 说着,她便猛的朝祝乔扑了过来,速度之快让一旁的凌霄一时惊在了原地,眼见那匕首即将刺进胸口,祝乔及时一个侧身,侥幸避开了那一刀,林惜茵也因着这一避意外扑倒在地上。 恰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皇上驾到。” 祝乔和凌霄一怔,同时向外看去,可却也就是这一分神,恰给了林惜茵反击的机会。 但觉颈间一凉,一把匕首赫然已经架在了祝乔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如期而至,在他的身后,是清一色着银灰铠甲的禁军。 在见到眼前这一幕,萧云廷的心顿时停跳了一拍。 原本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他,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直到李公公进来禀报,说是祝乔去了长门宫,这才让他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带着禁军赶了过来,没想到竟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皇上来的可真是及时呢,若是再晚到一会儿,您最爱的昭仪怕是就要跟您天人永隔了呢!”林惜茵毫不避讳的说出这句话。 “朕劝你不要一错再错,你姐姐已经不在了,你难道想要你父亲再失去一个女儿吗?” “你不要再提我姐姐,她的死跟你也脱不了关系,她那样爱你,可你的眼里却只有这个女人,若不是你一直冷落她,她又怎会因此而丧命?”说着,她突然笑了出来:“对了,我倒是忘了,你本来就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当初为了得到我们林家的财富不就刻意制造了凌云寺那一场看似巧合的英雄救美吗?” “你说说,这么些年,我们林家为你们萧家提供了多少钱粮,你们所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都让我们林家替你们担着,你们萧家倒 是落得一个好名声,可就算如此,我们又得到了什么呢?到头来不过是落得一个过河拆桥的下场。” “朕许过给你们林家想要的东西,朕并没有食言。” 萧云廷的这一句话不禁让祝乔想起当初在他与林惜若大婚那日李哲所说的话,林惜若曾让李哲帮她运过一批货物,现在看来,那批货物该是她替萧家运的,难怪那晚萧云廷会说她差点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那么看来萧家一直在利用林家走私一些东西,许诺将来给他们拜将封侯,包括,等萧云廷有朝一日荣登大宝册立林惜若为后,所以萧云廷哪怕不喜欢林惜若也要娶她为妻,甚至明知林惜若与萧舒仪合谋,也没有处置她。 如今,林景耀已被封侯,林惜若也被追封为后,所以萧云廷才会说他并没有食言。 “人都已经不在了,你给再多又有什么意义,你不是很爱这个女人吗?我本来应该杀了她的,可是我现在改变注意了,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你想做什么?”萧云廷眸色一变,周身弥漫着浓浓的肃杀之气:“朕再奉劝你一句,不要动她。” 林惜茵冷冷一笑,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喊道:“让他们都退下,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眼见祝乔的脖子上已随着林惜茵的力道加重而沁出了丝丝血迹,萧云廷只能咬牙朝身后吩咐了一句:“都退下。” 随着萧云廷这一声在这死寂的殿内响起,身后的禁军虽有些不放心但还是遵着吩咐退出殿外。 林惜茵见殿内只剩下了他们几人,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在你心里除了这个女人,从来没有过任何女子,那么今日我若是要你用自己的命来换她的命,你可愿意?” 这一语说出,凌霄的脸色登时一变,扭头看向林惜茵:“你要做什么?” 林惜茵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凌霄:“怎么,心疼了?”说完又将目光落在祝乔身上:“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是否真的重过这江山,重过他的命吗?” “这个答案,我已不需要再让你去证明。” 是的,这个答案早已在她的心里。 林惜茵敛了笑意,抬眸看向萧云廷:“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是她死,还是你死?” 不等萧云廷说话,凌霄率先开口:“你别糊涂,你自己死了倒一了百了,但你别忘了你还有父亲,还有亲人,你真的想要被诛九族吗?” 林惜茵狂傲一笑:“你别忘了我是个商人,商人最看重的就是利益,任何一个东西都有他的价值,父亲已经年过半百,膝下就只剩下了我这么一个女儿,你猜我若是死了,皇上会放过他吗?反正都是一死,倒不如多拉一个人陪葬,况且这个人还是皇上,这桩生意,稳赚不赔。” 第103章 {title 语罢,林惜茵似没了耐心,寒光直射萧云廷:“你什么决定,回个话,若是怕死,我现在就先解决掉她。” 萧云廷的目光始终都凝注在祝乔的身上,在林惜茵说出这句话后,突然出声:“好,我答应你。” “皇上!” “你别过来!” 凌霄和祝乔两人一前一后各喊出这一句话。 “你若是死了,我绝不独活。”祝乔眼睁睁的看着萧云廷朝她走来,眼里并没有欣喜,只有担忧。 “你闭嘴。”林惜茵用刀柄重重的击了一下祝乔的脑袋,转而看向萧云廷:“你真愿意一命换一命?” 萧云廷的目光依旧凝着祝乔,淡淡一笑:“还记得你曾对我说过,我可以为你而死,但不能为你而活,今日,我将这句话还给你。” 祝乔被这一击脑袋蓦地有些眩晕,闭着眼睛强行恢复了一下意识,忙道:“你别犯傻,这天下分裂了太久,百姓年年遭受战乱之苦,需要一个人去平定这一切,你肩负的是整个国家,不可一意孤行。” 萧云廷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深深的凝着眼前的女子:“其实,我从未想过要坐这个王位,如今正好,可以全身而退了,你总说所有人都仰慕我,但其实我仰慕的是当年旬聿信中那个一袭红衣似火,阳光明媚的你,这王位谁都可以坐,而我,不过是运气比他们好了一些罢了,什么天命攸归,我从不相信。” 每个人所看重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所看重的东西而努力的拼搏着。 她亦不例外,但她并没有那么伟大,这天下的纷争,男人们之间的皇权霸业轮不到她一个女子去操心,她只想要他和希樾都好好活着,无论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亲情,如果这场战役真的无法避免,如果他们之间真的有一个要死,那么此刻,不如就由她来结束这一切。 林惜茵的眼眶突然溢出了泪水,原本怔然的脸上逐渐浮起一抹笑意,笑得异常讽刺:“好一个家国大义,好一个鹣鲽情深,说的我都有些感动了呢!” 随后她表情突然一变,哭与笑尽数散尽,哭哭笑笑间见证了自己的结局。 第117章 “也许你自己都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吧!没有想到,大安有一日会亡在一个女子手中。” 萧云廷终于将目光投放在了林惜茵身上,脚步缓缓向前挪动:“朕始终还是相信你跟你姐姐是不一样的,你还是当年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姑娘,若是你能放下仇恨,朕答应你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你住口,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说的话吗?”林惜茵愤然的看着萧云廷道。 “逝者已逝,你就算报了仇你姐姐还能活过来吗?她是她你是你,以后的路还长,你总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只要你放下刀,朕对你还是会和从前一样,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答应你。” 林惜茵似是被说动,眸华低垂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来,把刀给朕,从今以后,就由朕替你姐姐来守护你。” 看着萧云廷渐渐走近,林惜茵突然回过神来,怒喊:“你站住。” “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在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了吗?那时你告诉朕你想要将漫天星辰穿在身上,嫁给你喜欢的人,朕已经让人给你做好了,你不想看看吗?”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说的每一件事朕都记得。” 话音刚落,林惜茵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手中的匕首直指着萧云廷:“你撒谎,你的心里只有这个女人,又怎会记得我说过什么,你不过就是想要我放了这个女人罢了,你休想,我不可能会成全你们,永远都不会。” 但觉颈间的冰凉感消失,祝乔与萧云廷对视了一眼,随即一个旋身,正欲挣脱束缚,忽觉身子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压了下来,下一刻,一道刺目的血光闪过,温热的血液顷刻间就这么喷溅在她的眼前。 怔愣不过片刻,仓促回身间,正对上一双凄楚澄净的眸子。 鼻端弥漫着的那股浓浓的血腥味不断的向她昭示着死亡的气息。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凌霄会在这时冲上来,替她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伴随着 一声女子凄惨的尖叫声,她蓦然抬首,只见萧云廷已从玉带中抽出了一把软剑,紧接着又是一道血光闪过,林惜茵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便被一剑封喉。 “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懂得珍惜。” 听到从萧云廷口中说出这句话,林惜茵并未再多说什么,因为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怔然的站在原地,感受着鲜血从颈间涌出,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着死亡的来临,原来,刀刃划过皮肤也没有那么痛,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她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 她想过很多种结局,唯独没有想到会被他亲手所杀,不过,这算不算是一种幸运呢?毕竟,不是谁都会有这样的机遇,能够死在天子剑下。 身子重重倒地,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三年前姐姐去世前的那一幕。 没有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道那天其实是她怂恿姐姐去杀陆蔓的。 因为,她也喜欢萧云廷啊!是的,她也喜欢他,从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被那双墨黑澄净的眸子所吸引,她每日都在期盼自己快点长大,等到及笄她就有机会可以嫁给他了,可是当她终于等到了那一日,迎来的却是他要娶姐姐的消息。 他不会知道,她每日借故去侯府陪姐姐,其实只是为了能够多看他一眼。 他不会知道,她每次假装与他偶然相遇,其实都是她刻意在寻找他的踪迹。 他不会知道,她为了他,算计了从小像母亲一样将她护在怀里的姐姐。 是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祝乔紧紧拥着怀里的凌霄,低头俯视着那张苍白的面容,心中弥漫着浓浓的苦涩。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挡下这一刀,你不是最恨我了吗?” “因为我想要让你永远也忘不了我,日日活在对我的亏欠中,你抢走了我那么多东西,这样的报复是你应得的。” 祝乔没有说话,心间却是似被火燎一般,眼睛亦是渐渐模糊了起来。 凌霄突然紧紧握住祝乔的手,脸上满是恳求:“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人,求的还是自己最恨的人,请你念在我帮了你的份上,放楚荆一条生路,他并不是真的想要谋反,他只是...被我利用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用腹中的孩子逼迫他的。” 凌霄的目光始终凝在祝乔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萧云廷一眼,而萧云廷亦只是负手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祝乔看了萧云廷一眼,以楚荆犯的罪足以被诛九族,可此时,当着萧云廷的面她又如何能擅自做出什么决定来承诺凌霄呢? “你爱他?”嚅嗫了半天,她只问出了这一句:“你爱楚荆?” “不...我不爱他,他那个人那么死板,又那么容易就被我骗了,跟你一样,总是轻而易举的就相信别人,我怎么可能会爱上他呢?” “他可真是傻啊...那么容易就被我说动了,竟然真的会为了我而去背叛皇上,还说要让我成为天下最具荣耀的女人,说要永远守护我...他可真是傻啊...” 她的声音已经接近呢喃:“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都不喜欢海棠花,只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便自己骗自己,以为自己也是喜欢海棠花的,但其实,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凌霄花。” 在仇恨中迷失了原本的自己,祝乔的脑海中不禁又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原来,人和人的经历总是如此相似。 凌霄也许没有料到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楚荆,就像祝乔也没有料到,凌霄会为她挡下这致命的一刀。 每一件事在没发生之前谁又能料得到呢?就像开在悬崖边上的一道门,当你迈过那扇门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回不去了。 “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去平息这场战乱。”她无法承诺她所求的事,能说的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她想,凌霄该是听得明白的。 凌霄的唇边浮起一抹笑靥,纯真且干净:“谢谢你。” 随着这句话说出,凌霄似再也没有一丝力气,手重重的从祝乔的手中滑下,垂落在身侧。 恍惚间,祝乔似乎听到了从凌霄口中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她闭着眼睛努力将眼泪逼退,是啊,她不是说最恨她了吗?她怎么可能在她面前流泪呢? 可那句话却始终在脑子里回放:对不起,姐姐...我恨你!” 对不起,姐姐...我恨你! 可真是复杂的一句话。 这几个词,怎么可能会连在一起呢? “我叫祝乔,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聆!” 是的,她叫阿聆,她是那个第一眼就让她心生喜欢的阿聆。 “阿聆!”只喊出这两个字,殿内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看着怀里已经香消玉勋的陆聆溪,祝乔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的奔涌而出。 萧云廷缓缓蹲了下来,将浑身颤抖不止的祝乔紧紧拥在怀里。 目光只在陆聆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却又匆匆收回,也许,对于陆聆溪,他并不能真的做到狠心,毕竟,那八年的时光是真实的,恁谁也无法抹去。 第104章 {title 坐在木屋中,祝乔依旧没能从陆聆溪的离去中回过神来,恍惚的端起白玉杯,在手中握了许久方才饮下。 甫站起身,忽觉腰身一紧,一双大手已从背后拥住了她,温热的呼吸倾洒在颈后,传来一阵酥痒。 “朕又一次差点就失去你了。” 她缓缓转过身,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看着那双深情款款的眸子,心里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不要再为我做任何傻事了好吗?”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复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柔:“若没有你相伴,就算得到了整个天下又能如何?” 靠在他的怀里,嗅着那抹淡淡的龙涎香,犹豫了许久她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楚荆,真的必须死吗?” “你那会儿没有承诺她,不正是已经猜到了吗?再过两日,就是大军出征的日子,等朕回来,一切就都会结束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到你。” 听到萧云廷的话她的身子猛然一僵,难道他要—— “皇上!” 他淡淡一笑,抬手轻抚着她那如瀑般的长发:“朕已命旬聿于后日出兵攻打西凉,不出意外,汉中那边形势必有变化,朕必须御驾亲征。” 果然,她料想的没有错,他还是选择了御驾亲征,她心里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恐慌。 “皇上不要,真的不要...” “如今陆聆溪已死,大安与西凉又即将开战,若是此时汉中再出事,你该清楚大安将面临怎样的局势。” “那皇上为何不派晋王前去呢?他与楚荆素来交好,说不定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说服楚荆,况且,我相信楚荆,他或许并不是真的想要谋反。” 第118章 否则,那日当她发现他与陆聆溪的秘密时,又怎会对她手下留情,否则,这么多日为何一直按兵不动,可,纵然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却仍是不安,她不敢去赌侥幸之外的那份万一。 御驾亲征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有些事,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他深深的发出这一声感慨,她却并不明白这句话是何意。 “皇上对这一战有多大的把握?” “没有把握。”他脱口而出这句话,让她愣了愣。 “为何?旬聿手中还有七万兵马,加上驻守在汉中的墨阳将军手中也有五万人马,若是再将楚荆手中的兵权收回来,加上长安现有的大军咱们起码还有四十多万兵马,单从兵力上来说,也绝不会输于西凉。” “西凉为了这一战筹备了整整三年多的时间,而大安建立至今也才短短五年,倘若楚荆真的因为陆聆溪之死而决意要反,那么墨阳手中的那五万兵马也是不保的,以旬聿手中的七万兵马,又能撑得了多久呢?” 她凝着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萎靡,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他做任何事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稳操胜券,即使是当初只身去洛阳会陆远知也都没有一丝胆怯,可今日,他竟会说出这么没有信心的话来。 “小乔...” 两个字,从他口中轻轻溢出,却重重的砸进她的心底。 “答应朕,无论何时,都要好好的活着。” 这一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意味,她怎会听不明白呢? 倘若这一役真的输了,她或许将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一切,全凭天意。 一想到此,她再也难掩心里的痛,与他在一起这么久,她都没有好好与他相处过,刚刚相聚,或许又将面对生离死别。 “不,我说过,你若是不在了,我也绝不独活。” 话音刚落,他突然俯低身子,拥紧她纤细的腰身,吻,来势汹汹的落在她未着一丝口脂的唇上。 她的手也没有一丝犹豫的穿过他的腰身,轻抚上他健硕的背部,极力的回应着他的吻,他吻上她唇的力度虽很轻柔,但她却从中品到了另一种味道,叫做不舍,也叫做分离。 心里突然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她只闭上眼睛任他将这份缠绵带的愈渐深浓。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再次凝向他时,却瞧见他的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别乱想,朕是天子,有何可畏,好好待在这里,等着朕凯旋归来。” 那一刻,他好像又重拾了自信,眸中闪耀着璀璨的光泽,像极了初见他时的样子。 “云廷...” 她突然唤出这两个字,他的表情明显一愣,唇边随即却又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涡。 “倘若这一役大安胜,能否不要为难我兄长。” 他唇边的笑意随着她这句话分明滞了一下,但语音依旧温柔:“他是你的兄长,自然也就是朕的亲人,朕又岂会为难他。”说完,他牵住她的手,复道:“陪朕出去走走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随他一起出得门去。 漫步在海棠花下,她亦步亦趋的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思绪百转千回。 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能够一直被他这样牵着走完这一生,可这世间的事情又怎会事事皆遂人愿呢? 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她喃喃道:“你说,海棠这么美,为何偏偏没有香味呢?” 随着她这一语,他渐渐停下步子,回头凄然一笑:“遗憾才是人生常态,有时候,遗憾未必不是一种圆满。” 遗憾,也是一种圆满... 她凝着手心里的花瓣看了许久,他突然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头,淡淡一笑,复将她的手攥在手心往前走着。 可才刚走了几步她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往前一步。 “怎么了?”他回身略带疑惑的看着她。 “在你的心里,我是谁?”她凝着他,毫不避讳的问出这句话。 “你是朕的妻子,朕此生唯一的妻子。” 她强行压下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道:“既然我是你的妻子,夫君去哪里,妻子自然也要跟去哪里,让我随你一起去,好吗?”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柔情转为深深的凝望,许久才道:“战场上凶险万分,纵然你有武艺傍身,可只要你在朕身边,朕终是不能做到心无旁骛,万一你要是出个什么意外,朕既要处理军政又要照顾你,岂不耽误战机?” 她明白,他这么说只不过是害怕她遭遇什么不测罢了,凝着他,她没有再继续坚持,只道: “那好,做为你的妻子,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凯旋归来的那一刻,但我也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到我的身边,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复将她拥入怀中。 这晚,他与她依旧宿在木屋中,蜷缩在他的怀里她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因为,明日过后,她与他再次相见还不知会是何年何月,一切都是不可知的。 一念起,她忽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犹记得当初他不也用了那个方法陪在她身边吗?那么今日,她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留在他的身边。 旬聿,对,旬聿一定能够帮到她的。 翌日清晨,她早早就等在了议政殿外,然而,一直到了快要用午膳的时间才终于等到了下朝,随着百官陆陆续续的从殿内走出,旬聿的身影也终于出现在视线内,碍着身份她并没有上前,只躲在石柱后面朝他挥了挥手,许是他没有发现她,步子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匆忙又捡起一颗石子丢了过去,他这才脚步一滞,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见到是她,他表情明显一愣,随后朝两边看了看,见百官都走的差不多了这才移步朝她走来。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儿等你。” 旬聿笑了笑:“找我有事?” 祝乔向左右看了一下,虽然此时百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这里终究是议政殿外,若是被萧云廷看见怕是又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旬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沿着甬道一路往前走去,祝乔在身后跟着他的步伐缓缓走着。 一直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人工湖旁边旬聿这才停下步子,回过身道:“你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我今日来找你,是想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旬聿抬眸看了祝乔一眼,依旧没有说话,仿佛已经猜到什么。 见旬聿没有说话,祝乔又接着道:“我想你能用易容术帮我换一张脸。” “你若是真想离开,等皇上离宫后去向太后要一道懿旨就行了,何需这么麻烦。” “不,我明日就要。” 旬聿怔了怔:“你想要跟他一起去汉中?” “是,以前的事,他也是有难处的,我们之间已经蹉跎了太多年,这次,我必须要陪在他身边,就算是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旬聿淡淡一笑,眸光中闪过一抹苦涩:“你想要一张什么样的脸?” “平凡,最平凡的男子的脸。” “好,我会全都替你准备好,今晚戌时我让人给你送来。” “谢谢!” 旬聿没再说话,转过身悠悠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突然脱口而出这个字。 旬聿步子一滞,但却并没有转过身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一路保重。” “你也是,一路保重。” 说完这句话,她依旧站在原地,直到旬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回过神来,抬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轻轻将衣领拢了拢移步朝回去的路走去。 回到木屋已是未时,甫推开房门恰见萧云廷正躺在卧椅上沉沉的睡着。 她本不想惊扰他,但瞧着他独自躺 在卧椅上还是轻轻走上前拿起一条薄毯为他盖上,然而,随着这一盖他却还是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的眸子瞧着她:“去哪了,找你好久都寻不到你。” 她淡淡一笑:“没去哪,就随便走了走。” 他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纵然她在对她笑,可声音却是带着艰涩。 明日就要出征,她,该是去见了那一人吧,在这宫里,如今除了那一人,还有谁能让她如此呢? 哪怕明知道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却还是让他的心里微微起了一丝涩意。 他忽然抬手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柔声:“昭仪心里只有朕一人,永远都不会再有别人,对吗?” 随着他这一语,她突然翻身坐在了他的腿上,这一坐,倒是让他局促了起来,手不由得抓住卧椅两边听着从她口中说出的一些充满暧昧的话。 “我说过,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离开你,除非,是你不要我了,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就算你不要我,哪怕是厌倦我了,我也要缠着你,你休想摆脱我。” 第119章 这些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天知道她拼了多大的勇气,从前哪怕再爱,她都没有说出过像今日一样的毫无遮拦的话,可今日,她不得不说,她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然而,她说出这些话,却并没有等来他的回答,他就那样看着她,就只那样看着她。 她的脸顿时有些羞红,但还是埋下头轻轻将他的外衣褪去:“过了明日,再次相见还不知要等到何时,今日,就让嫔妾再服侍皇上一次吧。” 他原本抓住卧椅两侧的手,随着她这一句,终是没了力气,任她将他的衣物一层一层的褪去。 “乔...” 他低低的唤了一声,她突然府下身子,轻柔的拥住他,随后,温热的呼吸一寸寸的游走在他的颈肩。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搭在两侧的手终是化为两人十指交握。 屋外,两只燕子正叽叽喳喳的在檐下徘徊着,成片的花瓣随着微风簌簌落下,宛如一副绝美的画卷,镌刻着情人间最美好的回忆。 欲望如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短暂的极乐过后,她虚软的攀在他的肩头,手却依旧紧紧的抱着他,不想他再离她而去。 而那张原本白皙无暇的脸上,此刻犹带着激情过后的红晕未消,恰是为她凭添了份妩媚动人,艳若桃夭,他深邃的眸子将这份绝美尽收眼底。 压制着心里再次燃起的欲望,他拉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背上,一并为她遮去那遍布全身的侵占痕迹,就这样静静地抱着看似有些昏昏欲睡的她。 直到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沉稳,他这才抱着她往床榻上走去,然而这一挪动,她的眸子突然睁开,手愈紧的勾住他的肩膀,眸华若水的凝着他。 “最后一晚了,就在这儿陪着我,哪里也不要去,好吗?” 她低低的说出这句话,看得出他的隐忍克制,这么多年,他为了她一直克己守心,她又为什么不能为他放纵一次呢? 她的唇再次朝他吻去,屋内又一次湮出暖融的春色,带着暧昧的气息。 第105章 {title 清晨,祝乔被一阵叫悦耳的鸟鸣声吵醒,甫睁开眼睛对上的却是蓉霜澄净的眸子。 “小姐醒了?” 祝乔朝外面看了一眼,外面已是艳阳高照,心里顿时一颤,忙翻身下榻:“你怎么来这儿了,皇上是否已经启程?” “小姐...”蓉霜迟疑了一下,复道:“您已经睡了整整两日了,皇上...昨日就已经随大军一同出发了。” 听闻这话,祝乔身子一颤,顿时瘫坐在了床榻边缘,他原来早就料到了她会随他而去,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吧! “小姐,这是旬大人让我交给你的。”蓉霜将旬聿托她交给祝乔的东西呈了上来,犹豫了片刻方道:“皇上临行前留下口谕,让小姐安心待在宫里,等着他回来。” 安心,她如何能安心呢? 目光移向蓉霜呈上来的东西,恰是她托旬聿替她做好的面具,旁边同时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琉璃瓶。 “这是何物?”她抬手轻轻拿了起来,在手中细细观察着。 “旬大人说只要将里面的药水取一滴加入水中便可以掩去小姐的发色,使其恢复自然,但切记不可再沾水,遇水立刻会显露原本的发色。” 旬聿倒还真想得周到。 祝乔点了点头,将琉璃瓶收进袖中,大军昨日才刚出发,若是她此时骑快马去追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想到此,她突然站起身对蓉霜道:“你立刻给我收拾一些随身物品,不要太多,我现在就去求太后让我出宫。” “小姐,皇上临行前特意吩咐,一定要让小姐好好待在宫里。” 祝乔淡淡一笑:“我当然会留在宫里,离开的只是一个受太后懿旨出宫办事的小内侍罢了。” 语罢,她便急急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太后的寝宫。 甫进入正殿,映入眼帘的恰是坐于酸枝红木椅上的太后,在她旁边的正是三年未见的皇后杜靖瑶。 “嫔妾参见太后,参见皇后娘娘。” 杜靖瑶温然一笑,但仍是有些拘谨,太后则是慈善的说了句:“平身吧。”随后挥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宫人退下。 不等祝乔说明来意,太后又接着道:“你今日来,是为了出宫一事吧?” “太后英明。”祝乔恭谨的道。 “你可知,皇上临行前曾千叮咛万嘱咐哀家,一定要好生护你周全。”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眸光有些暗淡:“哀家原以为你已经将过去的事彻底放下了,会安心留在皇上身边。” “不,嫔妾请求出宫并不是为了离开皇上,恰是因为不想再和皇上分开,所以,嫔妾想请太后颁一道懿旨,能让嫔妾以太监的身份出宫前去追随皇上,只要能够陪在皇上身边照料皇上就好。” “你...”太后惊讶的看着祝乔:“此一去凶险万分,你真甘愿去冒这个险?” “还有什么比跟皇上分开更能让嫔妾害怕的呢?求太后成全。” “哀家知你有武艺傍身,可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做为后妃更该恪守后宫的规矩,稍有不慎,损害的可不止你一个人的颜面,你可明白哀家是何意?” 她又怎会听不明白呢?自古以来朝廷动荡乱世开启,又有哪个后妃的结局是好的呢? 幸运的一刀抹了脖子,一头扎了井的,不幸的,失去清白不说,却是连求死都成了一件难事。 “嫔妾明白,但,皇上不止是万民敬仰的帝王,他更是嫔妾的夫君,以如今的情形,嫔妾岂能独自留在宫中安逸度日,嫔妾请求太后成全,让嫔妾出宫。”祝乔重重的叩拜于地。 太后终是站起身,缓缓行至祝乔跟前,一只手将她从地上虚扶了起来。 纵然萧云廷临行前一再拜托她不要让祝乔出宫,务必让其留在宫里,他是她的儿子,她又怎会不明白他对这个女子的情意,可是如今看来,这个女子对他的用情怕是也不比他少。 她也是一路看着两人走过来的,其实,这个女子,从开始到现在,这一路走来又何尝容易呢? 自从他的儿子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去的,可是,她却忽略了另一件事,就是这个女子。 只要有她在,他的儿子终归是还会有所牵念的,哪怕是为了这个女子,她相信,他也会平安回来的。 “一名随军太监要做的事可远比你想象的要辛苦,你,可能承受的住?” 祝乔听见这话,心中顿时一喜:“多谢太后成全,只要能够陪在皇上身边,嫔妾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太后没再多说什么,只深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去吧,一路...保重。” 祝乔叩谢完就返身离去,可在刚走出太后的寝宫身后突然再度传来一轻灵的声音:“姐姐。” 祝乔步子一滞,回身看去,正是皇后杜靖瑶,她一只手撑着拐杖,另一边被一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从殿内走出。 看着这一幕,祝乔的眼睛渐渐湿润了起来,当初她因着丧子之痛关闭宫门不见任何人,没想到过了三年,杜靖瑶的腿伤仍旧未好。 “皇后娘娘...”她只唤出这一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姐姐,我知道是我害得姐姐失去了孩子,才使得姐姐跟皇上分开了这么多年,这几年我一直想跟姐姐说这 句话的,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我怕今日再不说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那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你也不用自责,生死各有天命,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真的吗?” 祝乔点了点头,俯身轻轻拥抱了一下杜靖瑶:“以后没有谁再能伤害到你了,好好待在宫里养伤,等我跟皇上一起回来。” “姐姐万事小心,靖儿会一直在这里等姐姐跟皇上的。” 祝乔轻轻颔首,未再逗留,多耽搁一刻便是离他又远了一步。 回到木屋后,蓉霜已替她打点好了行囊,祝乔匆匆沐浴过后便换好衣服,再将旬聿给她的面具戴上,看着菱花镜中的自己,已然是一副陌生的小太监的面孔,恁谁该是都瞧不出来是她的。 与蓉霜简单的道别后祝乔便拿着太后给她的令牌出了宫去。 虽然她紧赶慢赶,可是出城时仍是晚了些许时间,城门已经关闭,但为了能早一刻追上萧云廷她还是再次拿出了太后的令牌,城门的守将看到只有令牌并没有文书一时犹豫不决,祝乔见状无奈只能态度强硬了起来:“我奉太后之命出城办事,时间紧迫尔等岂敢阻拦,若是误了太后的事你们不怕掉脑袋吗?还不快开城门。” 守将深知皇上现在不在宫中,宫里的一切事情全由太后和晋王做主,无奈之下也只能开城门放行。 一路策马奔驰,也不敢稍作歇息,生怕耽搁太久就追不上行军的速度。 就这样,一直连夜赶路,实在累了就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便又接着赶路,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顺利抵达了陈仓,也借着如今的这个身份让她侥幸混在了士兵中成为了一名负责照料皇上日常起居的奴才。 第120章 这个差事对她来说倒是实为轻松的,因为不用再做其他的杂活,只需要候在外面等皇上传唤的时候再进去服侍就好了。 但连日的赶路终是让她浑身沾满风尘,若是这样出现在君前无疑是大不敬,李公公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公,奴才叫孙...”她本想说出孙卓那个名字的,但是猛然想到萧云廷也是知道这个名字的,若是被他察觉出来那还得了,于是急忙改口:“奴才小孙子。” “嗯?”李公公扬眉,满脸的惊讶。 祝乔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在宫里主子们都习惯叫身边的太监为小什么的,不但是对于他们身份的一种标识,有时也可提现主仆之间的情义,听起来更为亲切,可她却忽略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有多尴尬。 不过李公公到底是伺候了几位帝君的,性情沉稳,对这样的名字虽有疑惑但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只淡淡说了句:“今晚就由你来值夜吧!会值夜吧?” “会的,小的曾在太后宫中当过值。” “那就不用咱家再嘱咐了,晚上放机灵点,可千万别打瞌睡。”说着李公公突然皱了皱鼻子,扫了眼浑身脏兮兮的祝乔,复道: “去换洗干净再过来吧,皇上最不能容忍伺候的人身上有异味。” “是,多谢公公提点。”语罢,便低着头一路小跑的奔至营帐。 虽说与她同住的也都是一些太监,但,她毕竟是女子啊,他们可以随意混在一起洗,她又如何能呢? 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军营外有一条河流,虽然此时尚是暮春,用河水沐浴终是寒凉,但总比在这里被人发现的好,想到此她便趁着天黑拿了条棉巾和干净的衣物朝军营外走去。 巡逻的士兵瞧见倒也未加以阻拦,毕竟行军打仗在野外洗澡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暮春时节,河流两边的树木都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且是晚上,就算脱光衣服下去也不会有人发现,但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只轻轻褪去外面的衣物便下到了河水里面。 河水冰凉刺骨,伴着偶尔吹过的晚风让她浑身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了起来。 她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将身上清洗干净,甫要上岸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喃喃地抱怨: “也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犹豫,西凉那些将士可是日日守在关防下面叫阵呢。” “皇上这样决定自然有他的打算,我们只要按照军令行事就好。” 这个声音莫非是...旬聿? 祝乔轻轻游到岸边,透过层层树影望去,岸上正有两个男子在散步,其中一人正是旬聿。 她浮在岸边本欲等两人离去再上岸,可河水的冰冷刺骨还是让她忍不住悄悄从水里爬了出来,然而,正在她准备穿鞋子的时候不料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噗通’一声使她再度跌进了河里。 等她再次浮出水面时,对上的恰是一双深邃且带着探究意味的眸子。 旬聿蹲在岸边,在看到从水里浮起来的这个小太监时,深黝的眸子终是一变。 他没有想到,她还是追来了。 然而,让他更担忧的是,她的头发因着这一落水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银白。 可此时,他却是不能说过多的话,因为身后还有一名将士。 “哪里来的小太监,竟敢躲在这里偷听本侯与将士谈话?”说着,他顺势将她从水中拉了出来。 祝乔一愣,瞬间明白了过来,来不及喘口气立刻跪地:“侯爷恕罪,小的只是想来此抓鱼,并非有意偷听,请侯爷饶了小的这一次。” “起来吧!”旬聿扫了眼浑身湿透的祝乔,虽然穿着太监的服饰,可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仍是将那曼妙的曲线一展无余,他顺势脱下自己的外袍丢了过去:“穿上吧,这样回去让将士们看见成何体统,岂不扰乱军纪。” “多谢侯爷。”祝乔接住旬聿丢过来的衣服,刚披在身上,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参见皇上。” 她一惊,顾不得衣服是否穿好赶忙跪地。 “参见皇上。”随着旬聿转身时的一声,萧云廷的视线终是被旬聿挡住。 “无需多礼。”萧云廷淡淡一笑:“二位今晚怎么这么好兴致来这河边散步?” “臣只是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儿,皇上这么晚怎么也出来了。” “朕和你二人一样,也是想随便走走,没想到竟这么巧在此碰见了你二人。” 萧云廷负手而立,目光不经意的一瞥,余光却扫见了旬聿身后跪着的那一人,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莫名相识的熟悉感。 他稍微挪动步子朝前走了几步,但,看见的却只是一个小太监罢了。 旬聿刚想解释,却看到萧云廷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异常,回身看去,但见祝乔不知从哪弄来了一顶漆纱帽戴着,将那一头白发尽数遮掩了起来,他这才稍稍放下心,云淡风轻的说了句: “方才臣有东西掉进了河里,让这小太监下去捡来,没想到竟是寻不到了。” 不等萧云廷说话,一旁的李公公突然走了过来,显然是认出了她:“咱家不是嘱咐你今晚值夜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可知惊扰圣驾该当何罪,还不回去领罚。” “是,奴才知罪,奴才这就自去领罚。”说完,祝乔头也不敢抬的一溜烟跑没了影。 旬聿望着那抹身影,唇边微微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然,萧云廷的思绪却只停留在那个小太监方才所披的袍衫上,旬聿又怎会对一个并不起眼的小太监那么在意? 他眉尖一扬,甫转过身,方才那个小太监却早已跑没了影。 旬聿和一旁的将士躬身行礼后复向营帐走去。 萧云廷站在原地沉思良久,终于,对李公公道:“去将方才的那个小太监叫来,今晚就让他值夜吧。” “是。”李公公应声,旋即去传祝乔。 而祝乔在逃离岸边后更是一刻也没敢耽搁,先是换好衣服,后将旬聿给他的药水又使用了一次,等头发彻底恢复自然色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朝营帐走去。 到了营帐外,她才发现旬聿的衣服还在她这里,是否要现在给他送还回去呢?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尖锐的声音:“你怎么还杵在这儿呢?” 闻声望去,恰是李公公正急匆匆的往这边走来。 “奴才这就去领罚。”说着,她就欲走进营帐,最多也就是被打一顿板子,有何撑不住的。 “还领什么罚啊,皇上还在等着呢,赶紧跟咱家走吧。” “呃?”祝乔脱口而出这一个字,却已被李公公推搡着往前走去:“若不是宫外人手不够,你今日这顿板子可是免不了的,不过说来你的运气倒还真是好。” “这都是托李公公的福。”说着,她将旬聿的衣服放下,从怀中取了一袋银子塞到李公公手中:“这些就当小的孝敬您的,还请公公笑纳。” 李公公将银两拿在手中掂了掂,并未拒绝,左右逢源这也是他这么多年的一贯作风:“看你年纪不大,倒也算是聪明,以后跟着咱家多学学,伺候好了万岁爷,可少不了你的好。” “多谢公公。” 等到了萧云廷的营帐外,李公公停下步子,再次嘱咐:“行了,你就在侯着吧,放机灵点,听到皇上传唤再进去就行。” 祝乔轻轻颔首,站在营帐外静静地看着李公公离去。 万丈苍穹之上繁星点点,晚风轻拂略带寒凉,她下意识将衣领拢了拢,心中正暗自感慨若天下再无战事该是多么祥和时,忽听帐内传来萧云廷的声音:“来人。” 随着这一声,她的身子终是微微一颤,深吸一口气,待平复下来,她立刻掀帘走了进去,仅一眼便看到他正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本兵书看得聚精会神。 她复低下螓首,躬身行至他跟前,轻声:“皇上有何吩咐。” “奉茶。” “是。”她应声,依旧半躬着身子,行至暖炉旁,执起茶壶注了一盏茶复转身朝他走来:“皇上请用茶。” 他只伸出一只手将茶从她手中接过,墨黑的瞳眸似凝着她,又似乎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然后,他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奴才小...孙子。” 说出这句话,对面许久都没有一丝声音,安静得有些窒息,她依旧低着头,但似乎能想象得到萧云廷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是什么表情。 她竭力定了定心神,复道:“皇上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先退下了。”语罢,她才要退出帐外,却被他的声音阻拦: “朕没说让你退下。” 她的脚步怔住,只得垂下脸静等他的吩咐。 “会研墨吗?” “会。” “那就留在这儿,替朕研墨。”他挥了挥衣袖,复捡起案上的兵书看了起来。 “是。”她应声,躬身走上前,轻轻拿起砚台上的墨条细细研磨了起来。 第121章 墨是朱砂红墨,砚台是紫端砚。 他每看完一页就会提笔在后面写出自己的见解,后来她才得知,原来这些兵书都是出自旬聿之手。 然而,直到子时已过,他却是丝毫没有要安置的打算,也不知是不是这几天赶路太过疲累,站在他的旁边,她困得眼睛几乎快要睁不开,不知不觉中,身子一颤,手中的墨条陡然坠入砚台中,几点墨汁就那样飞溅在了他的手臂上。 她一惊,困意顿时消失,慌忙跪地:“奴才该死,请皇上降罪。” 他终于放下手中的兵书,目光睨向跪在地上的这个小太监:“起来吧,替朕更衣。” “是。”她站起身,仍低着脸,小心翼翼的替他解开衣襟上的盘扣。 围绕在她周围的依旧是那抹熟悉的龙涎香,纵不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伺候他,可仍是有些拘谨,直到抬手去解他腰间的束带时,不知怎的,竟怎么也解不开,情急中,额头不禁渗出了些许汗迹,她随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想到李公公之前和她说过的话,萧云廷最不能容忍近身伺候的奴才身上有异味,虽说她也刚沐浴完,额头上这点汗水不至于生出什么味道来,可毕竟离他这样近,总是能闻到些什么的。 一念起,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发现那个结被她越扯越紧。 萧云廷凝着她,唇边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随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将那束带从环后面掏出,只轻轻一拉,那结便已被打开。 她的脸顿时有些发烫,不过,戴着这层面具,他却是瞧不出来的。 “奴才手拙。”她说出这句话,正欲将手抽回,他却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丝毫不放松。 “你很紧张吗?” “皇上恕罪,奴才第一次在御前当差,对一切还不熟悉,所以才略显慌张。” “是吗?”他淡淡说出这两个字,随后松开她的手,径直往榻上而去,随着榻旁的纱幔垂下,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就在这儿值夜吧,不必守在帐外。” “奴才遵旨。”她应声,低徊的眸华微微抬起,只见他已安然躺下,遂抬手检查了一下面具,发现仍旧完好,这才躬身站在一旁,帐内再无一丝动静,安静的仿若无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忽觉眼前的烛光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下一刻,身子一软不由自主的便倒了下去。 听到身后传来倒地的声音,萧云廷翻身而起,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当然,她的突然昏迷跟他脱不了关系,源于,她不经意间那个擦汗的动作,汗水本不会从面具中渗出,但却能让她露出破绽,只有他知道,她那些不容易被人所发现的小习惯,就比如擦汗的那个动作,她总是习惯用手握住衣袖,然后用手掌这面擦汗,而那些太监都是习惯用手背去擦汗,加上在河边看到的那一幕,使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想,眼前的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他的小乔。 将迷药下在她的手腕上,并不会那么容易让她昏睡,但却也是因着她这一习惯,才能让他的计谋得逞。 他没有想到,这个傻丫头到底还是追随他而来了,她难道不知道随军出征有多艰难和危险吗? 他将她放到榻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这张面具,该是又出自旬聿之手吧。 不知怎的,心里微微泛起一丝涟漪,他明白,他终究还是介意的,他只是一个凡人,不想他的妻子跟任何除了他以外的男子有过多接触,更不愿他们之间有着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真的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呢。 第106章 {title 翌日,祝乔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睁开眼帘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她顿时一惊,立刻弹坐而起,瞧见萧云廷正坐在一旁,手中仍旧拿着一本兵书在看。 “皇上...奴才...奴才...”她嚅嗫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朕命你值夜,没想到你自己倒是先睡着了,喊都喊不醒,朕只能让人将你抬了上来。”他淡淡的说着,眼底却是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确定面具完好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至于昨夜睡着一事,她自然也是无法去怀疑的,毕竟自己确实好些天都没有好好休息了,可,他为何会容她睡到他的榻上呢?莫非他已识出了她? “皇上,奴才...” “醒了就起来吧,随朕一同去汉中。”他说完,放下兵书,起身往营帐外走去。 “是。”她应声,但心里明白,他这是在刻意留她在此,毕竟,她若是想要换洗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更合适。 简单洗漱过后,就听见李公公在外面吆喝着御驾即将启程前往汉中,她立刻走出营帐,看到队伍已整装待发,御辇上的帘子已放下,显然,萧云廷已上了车辇。 她轻步走上前,正 欲坐上御辇后面那辆载着随军太监以及医官伙夫的车辇时,忽听御辇中传来一声:“来人。” 李公公忙上前回话:“皇上有何吩咐?” “让小...孙子进来伺候。”萧云廷滞了一下,他还是不习惯称呼她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竟会给自己取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名字。 “是。”李公公回头朝祝乔挥了挥手,祝乔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命走了过去,上御辇时,她分明在李公公的眼底瞧见了一丝诧异略带着愠意的目光。 “皇上有何吩咐?”她躬身站在他的前面,余光扫见他面前的案几上除了一些书籍以为,还摆放着一盘坚果。 他指了一下那盘坚果:“替朕把这些打开。” “是。”她仍旧低着头,于案前跪下,可却突然发现这些坚果全都是没有开过口的,然,一旁却是连个钳子或者锤子都没有,难不成,是要让她徒手掰开? 但他既然已经下了命令,她又能说什么呢?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车轮滚动,一路静默,她手中握着坚果,眉心却是微微颦着,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跪姿,只让她的双腿渐渐麻木到失去知觉,但他没有发话,她又如何能擅自起身,所幸借着案几的高度遮掩,他该是看不到她这边的,于是她便稍稍挪动了一下身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一直到了晌午用午膳的时间车辇才再度停下歇息,停的地方恰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周围都由禁军驻守,等萧云廷下辇她便也跟着下去,趁着这空档她旋即到伙夫那里要了一把锤子藏进袖中,否则再这样下去非但完不成他的命令还有可能让她的这双手废了。 “孙公公现在可真是春风得意啊!”一道尖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乔蓦然回首,只见李公公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的身后,语气不难听出别有用意。 “奴才不敢,奴才始终谨记着李公公的提携之恩。” “你知道就好,咱家最见不得忘恩负义之人,不是谁都有机会在御前当差,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别以为皇上现在看重你就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咱家可是伺候过三代君王的,宫里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可见的多了。” “李公公请放心,宫里人人都知道,皇上最信任的人就是李公公您了,奴才不过是一小打杂的,得您提携才有幸能够御前伺候,又怎敢与您挣什么。” “算你识相。”李公公睨了祝乔一眼,挥了下手:“去吧,别忘了在皇上面前伺候要少说话多用些心思。” “是,多谢公公教诲。”她说出这句话,复转身朝御辇行去。 等上得御辇时,却发现萧云廷正坐在辇内用着午膳。 她一愣,原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就回到御辇上,所以她才上来准备赶快将那些坚果剥完。 “皇上恕罪,奴才不知您在用膳。” 他扫了她一眼,淡淡道:“跑哪去了,不知道要为朕布菜吗?” “奴才...奴才...”她咬了一下唇,复道:“奴才伺候不周,请皇上责罚。” “既然这样,那朕就罚你将这些膳点全都用完,一点都不许剩。” “啊?!!!” 这也算是责罚吗?她傻傻的发出这一个音节,垂眸扫了一眼面前的膳点,其实,他几乎也都没用几口,想来又是借着责罚对她的另一种关照。 不过,她确实是有点饿了,早上匆忙赶路还没来得及用一点东西,看着眼前的膳点她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罢了,吃就吃吧,反正他已经看破她的身份了,既然他没有赶她回去,也没有戳穿她,那她还是乖乖听他的吧。 “奴才遵旨。” 她坐到案几旁,虽然吃相不如他优雅,但却也很快就将那些膳点用完了。 不一会儿就有太监进来将餐具收走,御辇再次启程,她坐在他的旁边小心翼翼的从袖中将锤子拿了出来。 在看到锤子的那一刻,他瞬间愣住,眼底浮现出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他让她剥坚果不过是不想她跟那些男子同乘一辇,虽然那些人算不上是真正的男子,可他仍是介意的,就想她能陪在他的身边,不至于那么尴尬和拘束,却没想到她竟然想出这么一招。 第122章 “奴才愚钝,怕耽搁皇上食用。”她小声说出这句话,抬眸偷偷扫了他一眼,却见他已将目光收回。 “随你便。” 见他如是说,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随即拿起锤子在案几上一个一个敲了起来。 听着她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萧云廷再也无法专心看书,凝着她欲言又止,可她只想着尽快将那些坚果剥完,哪里会注意到他的脸色,直到又一锤敲下去时,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力气太大,那果壳竟倏的一下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就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一般,两人四目相对,她在他的眸底只看到了一丝凛然之气。 “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她放下锤子,匆匆挪到几案前跪下。 他凝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拉到了他的跟前:“忘了朕说过什么吗?在朕面前,你永远不需要低头。” “皇上,奴才...”她声音嚅嗫着:“奴才不敢...” “昭仪还没有玩儿够吗?是否要朕再继续陪你玩儿下去。” 听到他这么说,她身子一僵,索性也不再装傻了:“那还不都怪皇上,谁让皇上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就走了。” 他的手蓦地一收,将她紧紧的揽入怀中:“什么时候才能听朕的话,看你现在哪还有个昭仪的样子?” 她的手轻轻勾住他的肩膀,声音带着较嗲:“那皇上就只当我是一个随驾的小太监好了,反正无论什么身份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就好。” “一天就知道瞎胡闹。”他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尖,随后,抬起她的下颌轻轻吻了上去。 这一痴缠又是许久,直到李公公在辇外轻声禀报:“皇上,前方人烟稀薄怕是很难找到驿站,趁着天色尚早,您看是否要在此地扎营?” 萧云廷眉心微微一颦,这才离开祝乔的唇。 看着她戴着这张男子的脸,他只在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看来,他真的是魔怔了。 不过不要紧,只要里子是她就行,面子...无所谓了。 他松开与她交握着的手,才欲起身,她却仍旧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不愿松开。 她的任性让他的唇边再次浮现出一抹如花笑靥,抬手轻轻在她的额头上揉了揉。 “皇上?”半晌没有听到动静的李公公在辇外又轻唤了一声。 “就在这儿扎营吧!”萧云廷说出这句话复又坐了下来。 直到营帐扎好,两人这才起身,萧云廷率先下辇,祝乔紧随其后,可就在下辇的一瞬间,小腹突然一阵抽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这一声,其实不算大,可仍是清晰的落入萧云廷的耳中,他眉心一颦霍然转身,不顾一旁尚有人在,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就往营帐走去。 李公公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多言,毕竟圣上的心思又岂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揣摩得透的,一直跟到了营帐外看着皇上将这个小太监抱了进去,他终是忍不住问了声:“皇上,今晚,是否还是安排小孙子值夜?” “嗯,替朕准备热水沐浴,再煮些姜汤送来。” “是。”李公公俯身退下前,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忙问:“皇上是否受了寒,要不奴才去请太医来为您瞧瞧?” “不必。”萧云廷淡淡说道,转身进帐前又嘱咐了一句:“姜汤里再加些红糖和枣。” “是。”听到这一句,李公公不禁从里面品到了些什么,难不成皇上真的因为此次出行没有带一个女子伴驾,憋太久而对一个小太监产生了兴趣? 这一想法在脑子里浮现时连他自己都吓的不轻,摇了摇圆肥的脑袋,赶忙逃离现场。 第107章 {title 暮色四合,各个营帐内已然亮起昏黄的烛光。 萧云廷回到帐内,祝乔已拥着被子坐在榻上,脸色看上去似乎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走上前于榻旁坐下,语音带着柔意:“我已让人煮了红糖姜水,等下就会送来。”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他该是以为她来月事了吧,不过,除了方才那一阵抽痛外,她并没有觉到有任何异样,不像是要来月事的样子。 羞赧的低下头,她道:“赶了一天的路,皇上累了吧,嫔妾伺候您歇息。” 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眸底带着更深的笑意,然后,吻轻柔的落在她的眉心,她缓缓闭上眸子,可半晌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不由睁开眼睛,对上的恰是他深情款款凝着她的目光。 “皇上...” 随着这一声,他已将她脸上的面具揭下,看着那张熟悉的容颜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他的心蓦地一阵悸动。 该死,身体又不合时宜的起了反应。 但此时,他又如何能再去对她做什么呢? 强压下逐渐燃起的欲望,他只轻柔的拥住她和衣躺下。 “先休息一会儿,等下沐浴完,喝过姜汤了再睡。” 她轻轻颔首,安静的缩在他的怀里。 不一会儿,帐外便传来李公公的声音:“皇上,热水和姜汤已备好。” 萧云廷缓缓睁开眼睛,握着她的手也一并松开,随后翻身下榻,素手一挥,榻前的纱幔已轻轻垂下。 “进来吧!” 帐外,李公公听见这一声才掀开帐帘缓缓走了进来,身后是几名小太监,隔着帐幔将一桶桶热水倒于浴桶内。 借着将姜汤呈上的空档,李公公大着胆子向帐幔那端瞧了一眼,从两道帘子的缝隙中不难看清里面床榻凌乱的样子,这孙子...莫非真的被皇上宠幸了? 这么想着,他只低声问了句:“皇上,小孙子...” “你不用管他,姜汤放那就行。” “是。”李公公应声,随后转过脸朝其余几名小太监挥了挥手,便退了出去。 等萧云廷转过身,祝乔已从床榻上下来,穿着太监服饰的她非但没将她的秀丽掩去,反而比之以往更多了份干练。 “朕出去和他们吩咐一些事情,你先沐浴。” “嗯。”她轻轻颔首。 等他出去后,她才将衣服褪下,浸在温汤中,氤氲的水雾弥漫在整个营帐,虽是暮春时节,可没过一会儿仍是让她的额际沁出了一丝薄汗。 本想伸手去拿一旁的棉巾,却怎么也够不到,索性起身从浴桶内走了出来,刚擦干净身子还未来得及换上寝衣,就听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该是萧云廷回来了吧! 她慌忙拿棉巾裹住身子,正欲往床榻而去,只要到了帐幔后面,总不至于像这样如此尴尬,可才刚走到中间,身后的帐帘就被掀开,一道凉风悄然从帘缝溜进,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霍然回首,萧云廷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帐内。 烛影曳红中,她的脸上许是因着这氤氲的水雾衬得像是上了一层胭脂般娇美,乌黑的发丝垂于胸前,莹白如玉的肌肤在青丝下若隐若现,只为她添了一丝别样的魅惑。 他刻意避开这一幕,不去看她,信步从她旁边走过,语音中却是带着柔意:“脚不冷吗?连鞋都不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脸上愈发烫得厉害。 “还不过来。”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他突然转过身说出这一句。 “噢。”她只回了这一个字,随后轻步走到他跟前。 看着她,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等她反应便已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榻上。 身上的棉巾随着他这一抱顿时有些松散,她下意识将手紧紧攥在胸前以防棉巾掉落春光乍泄。 瞧着她这一举动,他只微微一笑,随后转身将桌上的姜汤端了过来。 她抬手轻轻接过,甫端到唇边,浓浓的姜味充斥着整个鼻腔,一口饮下,却是带着甜意。 一如感情,本该是甜蜜的,但,曾经的他们却偏是只看表面,而将它演绎成了痛苦,生生折磨了这么多年。 撑着身子才欲将碗盏放于一边,他已从她手中接过置于一旁的几案上,随后就势拥着她躺下。 但他只是拥着她躺下,却连便袍都未曾褪去,她知道,他的心里仍是在为两边的战事而忧虑。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未说一句话,只就那样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 之后的每一天,她几乎都是这样,白天扮作小太监随伺在他的旁边,晚上又恢复女儿身与他同榻而眠。 李公公每日进帐伺候,看到凌乱的床榻,脸上都是难掩的震惊,萧云廷却不管不顾,有时候甚至不经意间就牵住她的手走进走出。 久而久之,随行的宫人也都开始对他这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甚至不再称呼她小孙子,而是改为孙公公。 外面那些关于皇上有龙阳之好的谣言传的是越来越离谱,甚至觉得皇上这么多年不同意选秀肯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到头来却是让留在深宫中的那个昭仪背上了媚主的骂名。 “你说陆昭仪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了皇上有这个癖好才一夜白头,关闭宫门不见任何人?” 第123章 “嘘!别瞎说,当心传到皇上的耳中可是要掉脑袋的,不过这种事谁知道呢?若说皇上真有什么特殊嗜好,可那陆昭仪跟已逝的惜妃不都怀过皇上的孩子吗?” “难不成皇上是个双?诶?我看你长得也不错,比那孙子可俊多了,若是哪天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 “去去去,乱说什么呢?” “不好好做事,在这儿乱嚼什么舌根,我看你们是想挨板子了吧?”李公公尖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坐在地上的两名小太监立刻站起身,惶恐的脸上略带一丝尴尬: “小的臭嘴,请公公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两人说着便各自扇了一下嘴巴。 “皇上乐意让小孙子伺候,那是人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若是有这个福气,也就不用躲在背后说三道四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只是为李公公不平,原本您才是最得皇上看重的,可是如今那个小孙子却抢了您的风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那个小孙子有朝一日肯定会顶替您的位置,公公可要为自己打算才是。” 听到这话,李公公脸色顿时一变,一巴掌就扇到了那名小太监的脸上:“竟敢拿小孙子跟咱家比,别以为咱家不知道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但你们也别忘了,他可是咱家提拔上去的,咱家能将他扶上去,自然也能将他扒拉下来,还有,你们的耳朵为何总是能听到这些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若是再让咱家听到你们在背后议论万岁爷跟咱家,就别怪咱家容不下你二人。” 李公公本就长得白白胖胖,这一巴掌更是使了十足的力道,那小太监被这么一扇,顿时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顾不得此时眼冒金星忙跪地求饶:“请公公饶了小的这一次,小的再也不敢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碍眼了,赶紧的,去做些补气血的东西送过来。” “不知公公喜欢吃什么?奴才这就去做。” “嗯?”李公公哑然瞪大了眼睛:“是被打蒙了还是怎么地,什么叫咱家喜欢吃什么?怪不得入宫这么久还是一个下等奴才,咱家让你做好了给万岁爷送过去,可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得罪了万岁爷,就连咱家也保不了你们。”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做,多谢公公提点。”语罢,两人一溜烟儿便跑没了影。 酉时刚过,营帐内便已灯火通明,因着萧云廷出去与随行的将士们商议事情,只留祝乔一个人待在帐内,无所事事的她伏在几案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此时,一名小太监捧着刚做好的汤膳径直往皇上所落住的营帐而来,值守的士兵打量了他一眼,见那小太监半边脸颊微肿着,显然是受了责罚,只问了句:“手里什么东西?” “奴才遵李公公吩咐,给皇上送来汤膳。” “汤膳?”值守的士兵打开盖子看了一眼,见就是一碗普通的红枣银耳羹,对于一名送汤膳的小太监自是不需要过多盘问,便道:“进去吧,皇上还未回营,放那就行。” “是。”小太监缓缓入内,走到几案前,却看到有另一名‘小太监’趴在案上睡得正是香甜。 他将汤膳小心放到案几旁,望着那‘小太监’的脸,心里忽然就起了恨意,若不是这孙子,自己又怎会平白无故 挨了李公公那一巴掌。 他轻轻抚上自己那肿胀的半边脸颊,脸颊上的疼痛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下一狠,他突然解下一旁纱幔上的绑带,缓缓朝祝乔走了过去。 看样子,这孙子睡得可真是很沉,竟丝毫没有觉到有人靠近。 凭什么,这孙子的命就这么好呢?同为太监,这孙子才来多久就可以被皇上如此优待,而他进宫这么多年却只能永远做一个低等奴才,整日卑躬屈膝。 这么想着,他抬手一巴掌就朝祝乔的脸上扇了过去,声音清脆。 祝乔被这么一扇,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但脸上却是看不到任何红肿的迹象,只是捂着脸颊迷茫的看着眼前之人,眸底明显带着愠意: “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这一巴掌不过是想教训一下你,还有一巴掌,是还我被李公公所打的那一巴掌。” 说着,他便又抬起手,就欲往祝乔的脸上扇去,祝乔一惊,倏然抬手,一把握住那小太监的手腕,语音清冷:“别逼我动手。” “呦,吓唬谁呢?就你这小身板,除了能勾引皇上外又能奈我何?”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怎么?敢做还怕被人说啊?现在军营里谁不知道你跟皇上的那点事儿,别以为得到一点圣恩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我都是一类人,别妄想飞上高枝。” 听到这话,祝乔不禁笑出了声:“你错了,我跟你可不是一类人,我拥有的东西,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会拥有。” 祝乔回过身,正欲张口唤外面值守的士兵,却忽感颈部一紧,口中再也喊不出一个字,只见那小太监一边用绳子勒着她的脖子,一边喊道:“既然我得不到,那谁都别想拥有,就算是死,老子今儿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空气,一分一分被从胸腔内挤出,生命似乎也在一点点的流逝,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祝乔伸手在背后摸了摸,手可及处,唯有方才那一碗汤膳,不容多想,她抓住碗沿,用力往身后一砸,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那青花瓷碗顿时破裂。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膳悉数浇在了那小太监的脑袋上,那小太监被烫的往后面一缩,勒住绳子的力道随之减轻,借此机会,祝乔急忙一手握住缠在颈前的绳子,转身的刹那一脚踢出,正中那小太监的腹部。 不等那小太监反应,一个碎裂的瓷片已抵在了他的候口。 祝乔目光凛冽的盯着眼前之人,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可这里毕竟是萧云廷的营帐,在这里杀人无疑是不妥的,况且她现在的身份也只是一个小太监,若真杀了此人,怕是也不好对下面的人交代,犹豫了许久,还是将手垂下,怒斥了一声:“滚,别再让我看到你。” 那小太监没有想到这孙子竟然还真有两下子,刚捡回一条命吓得头也不回的就匆匆往帐外逃去。 祝乔站在营帐内,抬起手轻抚上那半边被扇过的脸颊,只觉仍是火辣辣的疼,显然那一巴掌是使了十足的力道的,从小到大她何时受过这等屈辱,没想到第一次被扇巴掌竟然是被一个小太监打的,不过幸好戴着这张面具该是没人能瞧出来的。 看着一地的狼藉,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刚准备收拾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叠声的行礼声。 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竭力定住心神,只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蹲在地上将打碎的碗片一片片捡起。 “你在做什么?”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乔不由得一震,手中的碎片骤然滑落,伴随着一声惊呼,手中顿时鲜血淋漓。 萧云廷站在帐帘处,听到这一声惊呼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奔至她旁边,看着鲜血从她手中不断涌出语音突然转柔,更带着一丝无措,他没有想到那一声呵斥竟然会吓到她。 “朕吓到你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了李公公让人送来的汤膳。” 甫启唇,嘴角仍是觉到疼痛,她尽量低着脸不去看他。 他自然也未曾发现她的异样,只顺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随后走向床榻。 “打翻了就打翻了,让人进来收拾一下就好了,你又何需自己动手。” “皇上难道忘了,奴才不就是来伺候皇上的吗?哪里还需别人再来做这些事情。” 听到她这句话,他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么说,倒是朕的错了,让小孙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的手刚刚抬起,正欲捏她的鼻尖,她却突然转过脸,这一转,他的手恰好落在她的脸颊上,她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急急避开,他的目光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但却没再说一句话,只转身从一旁的抽屉中取来伤药和纱布为她将伤口悉心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复拥着她躺下,直到她缩在怀里沉沉的睡了过去他才从榻上起身,看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抬手轻轻将她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而面具下面那张原本白璧无瑕的脸上此时赫然多了几道手指印,微微泛着红肿。 谁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了她? 他以往哪怕再生气都连一句重话也不舍得对她说,谁竟然敢对她动手? 但此时,他的心里除了气愤更多还是自责,以前她在宫里他就没有保护好她,没想到如今出了宫还是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想到此,他轻轻替她将锦被掖好,随后转身走出营帐。 守在营帐外的李公公看见皇上出来,急忙迎了上去:“皇上有何吩咐?” “去将方才送汤膳的人带来,朕要亲自处置。” 第124章 听到这句话,李公公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惶然跪地:“不知小路子做错了什么事惹怒了皇上。” “枉你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你真看不出朕为何会留小孙子在身边吗?” 李公公眼珠子一转,联想到这几日皇上的反常,身子猛然一僵,他近身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自然清楚皇上的脾性,这么久以来除了那名女子皇上又何曾真的对谁上过心。 想到此,他不禁额冒冷汗,幸好他之前没有怎么为难过小孙子,否则今日要处置的大概就不是小路子而是他了吧! “是奴才眼拙,请皇上恕罪,奴才这就去带小路子过来。”说完这句话,他再也不敢在此处多逗留一刻,急忙返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云廷面色铁青的返回营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脸上的阴郁终是化为柔和。 她仍是睡得很沉,对于他来说,若能每日都看见她熟睡的样子无疑是最幸福的事情。 翌日,卯时一过御驾便已启程,祝乔刚坐上车辇便听得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他下意识向外面望了一眼,但见李公公正在外面吆喝着:“快点,处理干净了,别污了万岁爷的眼。” 而在李公公的旁边恰是两名士兵正抬着一具尸体往林中而去。 让她惊讶的是,那具尸体正是昨日掌掴过他的那名小太监,此时,他早已死去,但身上却多处遍布伤痕,显然是生前遭受了很重的刑罚。 正在疑惑,萧云廷却突然抬手将她的脸转过来,语音清冷:“看他作甚?朕不比他好看吗?” 祝乔双手交握,有些窘迫:“皇上是天子,自然受万众瞩目。” 萧云廷声音依旧冷淡,但眸底却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难道除了这个身份,朕就没有什么地方值得你喜欢吗?” 祝乔顿时呼吸一滞,他怎么又来了?不过这次她可不想再说什么甜言蜜语哄他开心了,随便敷衍了一句: “奴才喜欢皇上的眉,皇上的眼,皇上的鼻,皇上的唇,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连头发丝都少不了...”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一抬眸对上的却是一双饱含阴郁的眸子,恨不得将她掐死。 “祝乔...”他气愤的盯着她,“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 清楚该怎么说。” “皇上,奴才说的是实话,真没骗您。” 他面色一沉,不由分说的抬起她的下颌,吻,来势汹汹的落在她的唇上。 恰此时,李公公处理完尸体正准备请示皇上,却在辇外透过轻轻扬起的茜纱帘瞧见了这一幕。 幸好,祝乔是背对着外面的,而萧云廷亦没有停下这个吻,只用眼神示意李公公噤声,启程。 李公公自然是识得他的意思,手中拂尘轻轻一挥,对着后面只说出两个字:“启程。” 这一痴缠又是许久,直到觉察出她有些倦意,他这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她的唇。 “再敢用这样的话来搪塞朕,下次朕还用这样的法子。” “霸道。”她努了努嘴,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然而,这一举动换来的结果却是,他忽然抬手用力将她揽过来,更近的与他相贴在一起。 “从现在开始,除了待在朕的身边,你哪都不许去。” 他固执的说出这句话,带着一丝孩子气,但她心里明白,御驾即将抵达汉中,他这么说,不过是怕她有危险才不容她离开他身边一步。 可即便知道如此,这样贴近他,她的心底仍是暖意融融的。 第108章 {title 经过多日的车马劳顿,抵达汉中时已快到掌灯时分。 一别数年,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却是带着陌生的,这份陌生不止是对这里风景的变化,更是因为每一处都隐藏着万千的未知,危机四伏。 御驾在城外十里处停下安营扎寨,两万虎贲军已占据各处要津,帐外更是早埋伏了数百名刀斧手,不远处走来接驾的恰是一身戎装的楚荆,身后跟着墨阳以及数名将士。 “臣接驾来迟,请皇上恕罪。”所有将士跟着楚荆一起单膝跪地抱拳向萧云廷行礼。 萧云廷站在帐外,目光冰冷的注视着楚荆,浑身散发着凛然之气:“楚荆,朕命你带兵前往陈仓抵御敌军来袭,你为何擅自将军队驻扎于汉中?” 楚荆依旧跪的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惧怕:“陈仓虽是扼守大安的咽喉要道,防守却是比汉中要严的多,臣料西凉定是佯动攻打陈仓,早晚必然会来抢占汉中。” “是吗?”萧云廷冷冷一笑:“那为何,朕一连发了三道召令,你都拒不回京见驾?” “西凉兵马已蠢蠢欲动,臣若是此时一走,岂非是让汉中陷入危机,臣既身为统军将军,与丧城失地相必,臣宁可背负抗旨的罪名。” 伫立在萧云廷身后的祝乔在听到这句话时也不禁在心里一笑,两害相权取其轻,楚荆倒真是聪明,这一句更是说得萧云廷无力反驳。 “那如果,西凉兵马没有攻入汉中而是拼尽全力去攻打陈仓,你可知该当何罪?” “如若真如皇上所言,臣,甘当军法。” “为何不报奏于朕?” 楚荆身子一僵,神色比之方才明显不那么自然:“臣只是猜测皇上定然不会认同臣的想法,就算皇上真的明白臣的观点也定会召集大臣商议,一来二去等旨意下来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萧云廷对于楚荆抗旨一事本就心知肚明,但此时,他的这一番说辞倒真是找不到任何缺口,沉思片刻后,还是暂时饶过了楚荆。 “楚荆,朕,念在你与旬聿的情分,并且也曾为大安立下了不少功劳,就暂且饶你这一次,但是朕要收回你的兵权并且罢免你的官职,从现在开始你便待在汉中大营,若能将功赎罪,朕会考虑恢复你的官职。” “臣,遵旨,谢皇上隆恩。” 萧云廷收回目光,负手转身,走回营帐。 祝乔紧随其后,只在转身的刹那,不经意的一瞥却正好看到楚荆唇边浮起的那一抹冷笑。 她的心猛然停跳一拍,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跟上萧云廷的步子返回营帐。 她心知,楚荆定然不会就此收手,陆聆溪已死,虽然萧云廷刻意将此事压下,没有将她的死讯外传,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楚荆早晚会知道的,而等他知道这一切后,怕是又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她走到案旁往香炉内添了些香粉,顺便倒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看到,他的眉头仍是微微颦蹙着,她很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抚他的情绪,但犹豫半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却只说了句:“皇上这几日累了,小孙子给您捶捶肩吧!” 甫启唇,却依旧用了这个称谓,因为只有身为小孙子她才能心无旁骛的去伺候他,若是换个身份,她知道,他是不会让她为他去做这些事的。 “朕坐这个皇位,又有哪天是不累的呢?”说出这句话,他的声音中带了些许喟叹,却仍是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让她为他做任何事情,只舒展手臂将她从身后带出,轻轻拥入怀里。 她亦没有再坚持,顺着他手臂的力道,就势坐在他的腿上。 “皇上...您,要小心楚荆...” 从进入汉中境内开始,她的心就隐隐感到不安,再加上方才那一幕,她更加确定,楚荆是有着自己的盘算的。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朕是天子,自有天命相佑,有什么能伤到朕的?” “是,奴才失言了,您是天子,自然会有上天庇佑,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伤到您的。” 她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窘迫,萧云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将头抬了起来。 “这里又没有外人,还奴才奴才的,朕听着实在是别扭,难道真要朕对着一个小太监搂搂抱抱?” “皇上的一世英名怕是早就被我这个小太监毁了,现在外面关于皇上有龙阳之好的流言可是铺天盖地,皇上既然充耳不闻,又何必在意怀里坐着的是您的昭仪还是一个小太监。” “既然这样,那朕今晚是否应该好好宠幸一下你这个小太监呢?” 看着他戏谑的表情,她也不甘示弱,只道:“奴才倒是无所谓,只是皇上可要保重龙体,别到时候做什么都力不从心。” “小孙子不是会的挺多的吗?即使朕力不从心,你不也还是有办法自己来。” 她的脸顿时羞红不已,刚想要起身,他却突然伸手将她箍住, 吻,悄无声息的落在她的唇上,她用力推搡着,他偏是不肯放过她,将她的手一并握在手里,不容她动分毫,就势将她压在御案上,随着身上的衣衫褪去,她的手亦从最开始的推搡渐渐变成紧紧的相拥。 这么久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也唯有在她跟前才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一切的烦恼。 就容他放纵自己在这一刻吧。 第125章 这一缠绵又是许久,直到李公公在帐外禀报说将士们备好了酒宴,要为皇上接风,他这才依依不舍的放过她。 “让我陪你一起去,好吗?”她拥着他,将脸贴在他的怀里轻声说出这句话,其实,她心底是怕的,怕这场接风宴会是一场鸿门宴。 “你...不困?” 她轻轻摇了摇脸,更紧的抱着他,帐外,李公公迟迟等不到回复,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他这才回了一声:“先候着。” “是。”李公公识趣的站在帐外,再不发一言。 他俯下脸,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随后重新换好衣服,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营帐。 李公公看见这一幕旋即低下脸,跟在两人身后往设宴的地方而去。 宴席设在军营外的露天场地,中间搭着篝火,旁边,除了一张主位另设了几张几案,其余军士皆围着篝火而坐。 见萧云廷到来,众人旋即起身行礼,萧云廷却只是漠然的从中间走过,直到行至主位时,才淡漠的说了声:“平身。” 随着萧云廷入座,祝乔也一并站在他的身后, 蓦地,她觉到,有一束锐利的目光向她射来,长睫微掀,向那道目光望去,对上的正是楚荆那双带着探究却又邪魅的眸子。 莫非,她漏出了什么破绽?他会不会是猜到了什么? 她旋即俯身,姿态变得恭谨。 “朕来汉中,不过是想看一下大军这几个月操练的如何,顺便视察一下民情,各位将士不必拘礼,朕,先敬各位将士一杯。”萧云廷举起酒樽,抬首间,一饮而尽。 祝乔心里顿时一惊,他难道就不怕这酒有什么问题吗?毕竟在宫里的一日三餐都会有专门的宫人试吃,没有任何异常才会呈到御前,而今日他竟如此随意。 下面众将士瞧见这一幕也纷纷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唯独楚荆握着酒樽端坐在案后,目光依旧停驻在祝乔的脸上。 “怎么?楚荆,这酒莫非不合你心意?” 萧云廷的声音适时响起,楚荆这才将目光收回,转而望向萧云廷:“皇上恕罪,微臣不胜酒力,怕在御前失礼。” “你倒真会替朕着想,不过,既是在宫外,就别那么拘泥于君臣之礼了,今晚,朕允你们喝个痛快。”萧云廷语意悠悠,但不难从他的这句话里辩出一些其他意味。 正在这时,一名太监突然急匆匆跑了过来,慌乱中甚至不甚踢倒了围着篝火而坐的士兵的酒坛子,李公公见状忙上前呵斥:“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万岁爷在这里吗?” “皇上恕罪,奴才有要事禀报。” 萧云廷睨了一眼跪在案前的小太监,淡淡开口:“何事?” “宫里传来消息,说惜和皇贵妃的陵墓在七日前的深夜被人用火药炸开,现整个墓室全部坍塌,尚不确定娘娘的遗体是否完好,晋王查到此事或许跟永信侯有关,特意发来书涵,请皇上定夺。” 惜和皇贵妃正是萧云廷给陆聆溪追封的谥号,只是没想到林景耀会做出此等惊人一举。 微微抬眸看了眼楚荆,他握着酒樽的手明显一颤,最终那杯酒却还是悉数倾洒在案。 这一洒,到底还是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毕竟,对于一个后妃的陵墓被毁,就连皇上都是漠然以对,而他一个臣子,却是如此失态。 “看来今晚的酒确实不合你的心意。”萧云廷的声音冷冷的在席间响起。 楚荆怅然跪地,周遭的士兵亦是在刹那间变得寂静无声。 “微臣失礼,请皇上恕罪。” “不过一杯酒罢了,朕说了,今晚不必拘泥于君臣之礼,但,你却是连续两次心不在焉,只不知,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萧云廷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恁谁都听得出这其中夹杂着一些其他意味。 “皇上仁德,将士们得皇上犒赏皆感恩戴德,但微臣乃戴罪之身,不敢有一丝松懈,怕酒后一旦有警,无法应敌。” “无妨,有朕在这里,你又何必操这份心。”萧云廷挥了下手,复道:“小李子,赐酒。” “是。”李公公捧着玉壶走至楚荆案前,微躬身,倒了满满一盏就奉上:“楚大人,请。” 楚荆没再有一丝犹豫,从李公公手中接过酒,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的刹那,眸中分明有晶莹闪过。 “微臣谢皇上赐酒。” “这酒如何?”萧云廷突然开口问出这句话。 “皇上赏赐,自然是佳酿,能有幸品到如此美酒,微臣自是难忘。” 站在萧云廷身后,看着两人僵持不下的样子,祝乔忽觉小腹又开始了一阵抽痛,不过幸好,大家的目光都只停留在案前的酒肉上,没有人敢抬头去直视坐在主位上的萧云廷自然也就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微微躬身,抬手轻轻抚上小腹,却听到萧云廷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难忘,那就好好记在心里,毕竟,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有幸。”语罢,他突然站起身,执起一旁祝乔的手臂,道:“朕乏了,就不陪众将士了,你们都是我大安的铁血男儿,今日,尔等可尽情畅饮,诸事不忌。” 随着众将士一波接一波的高呼着万岁,他带着她从人群中走过。 直到离开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原来,他早就察觉出了她的异样。 她没有说什么,只勾着他的肩膀,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因为此时,她确实已无力再走下去。 恰此时,一阵风忽而吹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更加迅速的往前走去。 缩在他的怀里,她听到他的呼吸渐渐有些不平稳,还有额际上微微沁出的那些汗珠子,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刚想用衣袖替他去擦拭那些汗珠,甫转过脸,却瞧见身后一侧的峭壁上,正有数名身着黑色铁甲戎装的奇兵从天而降。 “皇上...”她轻轻换了他一声,他却只是垂眸扫了她一眼,唇边扯出一抹略显牵强的笑。 眼看那些人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而他抱着她显然是拖慢了速度,她挣扎着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不想连累他,可他却依旧紧紧的抱着她,丝毫不容她挣扎。 “你快放我下来。” 萧云廷带来的两万虎贲军皆被安排在各处要津,留在身边的也只有区区百人,今晚夜宴那些人都被留在原地待命,断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赶来这里。 但,既然各处要津都已被虎贲军占据,这些奇兵又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呢? 莫非,真是楚荆,今晚他一直不肯举杯,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幕? 想到这里,她愈发自责,他在席间之所以说出那些话,想必是早已看出了什么端倪,若不是她,他又怎会提前离席,面对此危机。 他突然再次停下步子,从袖中取出令牌交到她手中,沉声吩咐:“你先走,朕来挡住他们。” “不,要走一起走。” “再耽搁下去我们谁都走不了,你拿着这个去找禁军,让他们来救朕。” 眼看那些人已经越来越近,就快要在周围形成一个包围圈,若禁军再不来,怕是... 不容多想,她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前方尚有路可走,便留下一句:“那你小心,我很快就回来。” 语罢,她便匆忙向黑夜的尽头跑去,小腹的疼痛愈演愈烈,每走一步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但时间紧迫,根本容不得她停下来休息。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她看到了光亮,但看到眼前的场景,她的心瞬间被揪住,原本祥和的宴席此刻突然变得火光冲天,厮杀咧喊声此起彼伏,不少将士被大火烧的四处奔逃,俨然变成了一场人间炼狱。 刚想要返身逃离这里,一抹绛紫色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抬眸,正好对上楚荆冰冷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娇小的她,唇边勾起不屑的笑:“你想去哪儿?” 祝乔并不理会他,不顾他的阻拦,迅速绕过他就欲往刚才的地方奔去。 可手腕蓦地被他攥住,她挣扎的想要将手腕抽出,但依旧无济于事,回过头,眸底的气愤显露无疑:“我不过一个小太监,楚大人拦我作甚,莫不是怀疑这里的一切是我做的?” “你自然没有这个本事,但是,他有。” 他?难道,这里的一切是萧云廷早就谋划好的,方才只不过是借着她才提前离席,可是,外面那些铁甲兵呢? “墨阳将军何在?皇上有急事召他。” 楚荆冷冷一笑:“墨阳将军不胜酒力,此时已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怕是无法去面圣。” 墨阳处事一向很有分寸,又怎会在今夜喝得酩酊大醉,显然,是有人故意阻拦。 她的心忽然变得无比慌乱,前所未有的慌乱,楚荆既然敢这么做,就说明他已不再有顾忌,是啊,陆聆溪已经不在了,他还有什么顾忌呢? “带路吧!”楚荆冰冷的说出这句话,扯着她的胳膊,一路踉跄地回到了方才出事的地方。 第126章 目光所及之处,她只看到他颤巍巍的身影被一群铁甲兵包围在圈内。 “皇上...”她惊呼一声,那些围成圈的铁甲兵听到动静纷纷回首。 但在看到来的是楚荆跟一个小太监时,却也都不再当回事,继续对萧云廷发起进攻。 萧云廷一个飞身旋转,格挡掉了那些人的攻击,回过身看向祝乔:“朕不是让你走了吗?你还回来做什么?” 语罢,他又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楚荆:“楚荆,你放开她。” 楚荆勾了勾唇,松开钳制住祝乔的胳膊,悠悠启唇:“萧云廷啊萧云廷,你果然还是为了一个女子落得如此下场。” “你不也是一样,为了一个女子背叛朕,落得今日的下场,你可后悔?” “后悔?”楚荆嗤鼻一笑:“确实挺后悔,想我和阿聿为了你们萧家做了多少事,可换回的是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看似尊贵,实则处处受制于你,连最爱的女子也都一并送进宫中,可你却并懂得珍惜,其实说到底我跟阿聿不过都是你的一颗棋子罢了,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为你鏖战沙场,不需要的时候就收回笥中,我不会像阿聿那样傻,任你摆布。” 萧云廷同样一笑,声音中带着不屑:“从你开始策划让陆聆溪入宫,便早已注定你与她不可能再在一起,但,却仍是对她示意柔情,让她爱上你,怀上你的骨肉,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爱?你又何必自欺欺人,你不过是不想背负谋逆之罪而利用她来减轻自己的负罪之心。” “谋逆?哈哈哈,这大安的江山如果没有我跟阿聿,你萧家何来今日?” “你究竟要如何?”萧云廷的声音平稳低沉。 “你将两万名虎贲军全都调去占据各处要津,自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可你却没有想到,我早有准备吧,即使交出兵权又如何,这些铁甲兵同样可以让你有来无回。” “果真不愧是旬聿的兄弟,如此精心的谋划倒真是让朕佩服。” 她属实没有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和楚荆聊这些。 “念在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且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我可以容你自行了断,也算是保住了你最后的尊颜,你放心,等你死后,我会亲自率大军踏平西凉。” 萧云廷忽而一笑,眸光从祝乔脸上扫过,随后落在楚荆身上:“朕可以答应你,但朕也有一个要求。” 楚荆似是也没料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怔愣了片刻方道:“什么?” “将她平安带到旬聿身边,无论何时,都一定要护她周全。” 听到这话,她知道,他已报了必死之心,忙出声阻止:“我不,我哪也不去,我说过,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 楚荆凝着萧云廷,半晌,终是开口说了句:“我答应你。” 楚荆话语刚落,就见萧云廷对着祝乔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一句话,就飞身跳下悬崖,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影一掠而过。 “萧云廷...”她一惊,立刻冲到悬崖边上,但还是晚了一步,即便拼尽全力最终也只是抓住了一缕轻飘飘的剑穗。 她伏在悬崖边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底的漆黑山谷,那一刻,她的脑袋有片刻是苍茫的,只有一个念头—— “你等等我,我这就来陪你...” 语罢,她猛然站起身,纵身一跃,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百尺悬崖边上,一个鸦青色的身影被夜风吹的胡乱飞舞,眼看就要坠落,一只手却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答应过皇上,要护你周全,将你平安送到阿聿身边的,你就这样死了,岂不是让我失信于人。” 祝乔缓缓睁开眸子,仰头看着趴在悬崖边死死攥住她手腕的楚荆,此时他再也不像方才那样平静,额头上青筋暴起,看得出,他正在用尽全力去拉住她。 祝乔看着他,苍凉一笑:“像你这样的人,也配将信义二字吗?” 楚荆并不为她的话动怒,冰冷的注视着她:“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死的。” 语罢,他一个用力将她从崖壁拉了上来,落地的一瞬间,她整个人被狠狠撞在了地上,脑袋蓦地一阵眩晕,意识顿时陷入一片苍茫。 第109章 {title 不知昏迷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却是已身处一辆马车上。 她惊愕的坐起来,对上的正是楚荆淡漠的眸子。 “你要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带你去阿聿身边。” “放我回去,我要去找皇上。”说着,她不顾马车正在疾驰,掀开帘子就欲跳下马车。 可随着楚荆的手在她背后轻轻一点,她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别再费心思了,我们已经走了三日,就快到陈仓了,你认为你现在还有精力再折返回去吗?” “皇上如今生死不明,即使是用爬,我也要爬回去找到他。” “汉中背靠秦岭,被多座山脉围绕,即使你现在回去,又如何能找到他,而且,谷底连着河流,我已派人在谷底顺着河流寻找了一天一夜,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想必,皇上早已...” “你住口,皇上不会有事的,他一定还活着。” 他那么精明算计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就这样死去呢?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楚荆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过了许久,他终是问了一句:“她,真的不在了吗?” 祝乔闻言并没有感到诧异,他想必早就已经猜到她是谁了,只冷冷一笑:“你还会在乎她的死活吗?” “我只是想知道,这段时间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皇上是不会动她的。” “一切都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她又怎么可能落得如此下场,是你的自私和多疑害死了她,你总以为皇上缴了旬聿的兵权是为了剥削他的势力,巩固自己的皇权,担心下一个就会轮到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旬聿跟皇上自幼便吃住在一起,两人经历过多少次的出生入死,他们两个的情义岂是旁人能比得了,又怎会因为一件小 事就翻脸呢?” “你喜欢他,自然会帮着他说话,可你有想过阿聿吗?他对你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而你却总是装作视而不见,一次又一次的伤他的心,如若在洛阳那一次,你没有选择回宫,而是跟我去见阿聿的话,之后的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这就是你送阿聆进宫的目的吗?”祝乔凝着楚荆,她清楚的记得,阿聆说过,是她去找的楚荆,起码在那之前,楚荆是没有反意的,送阿聆入宫也只是为了逼她离开萧云廷,回到旬聿身边罢了。 真是造化弄人! “我们楚家,对阿聿亏欠太多,我只是想为他多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要的其实很简单,可是我却给不了他。” 是的,旬聿的愿望一直都很简单,她幼时便知道,可对他来说,却仿佛是一种奢求。 听到这些话,祝乔也逐渐静了下来,她将视线收回,低声:“其实,有你这个弟弟,或许,比一个完整的家更能填补他的遗憾,他缺失的并不是那份完整,而是亲人的关心,他其实也算得上是幸运的,你恰好给了他这份关心,足够温暖他整个余生。” “而我,只不过是他生命中随意出现的一个人,这个人,并不一定非得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人,只不过,机缘巧合,我出现的时间比较早罢了。” 沉默了片刻,楚荆再度开口:“她走之前,还留有什么话吗?” “呵...你想听吗?”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要让你永远活在失去她的痛苦中,不得解脱。” 看着他微变的脸色,她的心里并没有感到畅快,原来,恨一个人并不会因为看到对方痛苦自己的痛苦就会减轻,只是因为,心里在乎的那个人永远的离开了。 车轮滚动,一路静默,两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直到马车行至陈仓,再次回到军营的那一刻,他终是开口说了句:“现在所有人还都不知道汉中那边发生的变故,你若不想因皇上遭难一事而影响军心的话,最好将此事压在心底,等击退敌军再说。” 祝乔没有理会,只推开他径自往军营而去,只是,这些天不分昼夜的赶路,她的身体却是一日孱弱过一日,小腹的疼痛时不时就会发作,直到昨天夜里竟然开始有了出血的症状,但因着楚荆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她也无法去处理,更分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的出血。 此时到了陈仓,虽说是在军营里,但好歹还是有办法让她先去清洗一下。 再次见到旬聿,压抑已久的情绪终是再难控制,泪水不自禁的便落了下来。 旬聿诧异的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二人,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会来陈仓,皇上呢?” 第127章 “皇上坠落悬崖,如今生死不明。”她霍然回身,眼神如剑:“是他,是他安排伏兵袭击皇上,逼得皇上走投无路。” 听到这话,旬聿的心蓦地停跳了半拍,目光移向楚荆,眉宇间含着凛然之气。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楚荆被这道目光慑到,下意识的侧过身:“但,我并没有派人去伏击皇上。” “你撒谎。”祝乔厉叱,眸中似有利剑直刺出来:“汉中各处要津都被皇上带去的虎贲军所占据,敌军不可能有机会潜入,若不是你,还会有谁?”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说了,那些铁甲兵不是我派去的。”楚荆有些不耐烦。 听着两人各执一词,旬聿皱了皱眉,看向祝乔:“你先去歇一会儿吧,我会派人去继续寻找皇上。” 祝乔沉默着,回头冷冷的瞪了一眼楚荆,转身走了出去。 旬聿的目光再次移向楚荆,带着一丝决然:“伏兵一事,当真与你无关?” “你怀疑我?”楚荆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抹失望:“是,我确实有这样想过,但最终我放弃了,我只是不甘心,我们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最终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我当时只是想羞辱他一下,发泄一下心中的气愤,但我没有想到他真的会跳下悬崖,不过那些铁甲兵出现的属实蹊跷,他们好像并不打算赶尽杀绝,我总觉得这背后有人在精心谋划着什么,但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 “你可有在悬崖下面仔细寻找过?” “当然,不过悬崖下面连接着一条河流,我派人沿河找了一天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现,只能先带她来你这里了。” 旬聿目光沉郁,拧眉嘱咐:“此事先不要声张,以免动乱军心。” “知道。” ... 回到营帐,祝乔便让人打了热水来,揭下面具简单将身体擦洗了一下后就再未戴上。 换了身干爽的衣服,甫走到几案前恰看到上面放着一壶美酒,闻得出,是长安城最有名的柳林酒。 她执起酒壶,猛的给自己灌了一大口,但许是饮的急了些,入口并未像以前一样习惯,反倒是让自己止不住的咳了起来,这一咳,她明显能感觉到下身又有一股暖流涌出。 她不管不顾,依旧握着酒壶猛给自己口中灌入,直到将自己的脸憋得涨红,她才停了下来,坐在地上,任眼泪肆意宣泄。 萧云廷...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她一个人先走了呢? 连一句话也不曾留给她,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她抬起手,看着手中那条明黄色的剑穗,用力将其砸向地面,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龙纹玉佩就那样在她的手中四分五裂。 盯着那些碎片许久,她忽而冷冷一笑,捡起一块碎片就往手腕上划了下去,看着鲜血不断的从手腕冒出,她笑的愈渐疯狂。 不痛,真的不痛! 哪里能比得上心里的痛呢? 她软软的缩在地上,埋头低喃:“你骗我,你说过,永远不会再让我痛的,你说,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骗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接近呢喃,渐渐微弱的听不真切。 恰此时,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墨绿色的身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从满地鲜血中将她轻轻抱起。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的,却只是一张模糊的脸,但她知道,不是他,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没有挣扎,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出无谓的挣扎,只气若游丝的对着那张模糊的面容说了句:“不要救我,让我随他去吧。” 旬聿轻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她放到床榻上。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以为自己绝对不会再醒过来,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前却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一年过半百的男子正坐在榻旁,一只手搭在她右手的手腕上,在见到她醒过来的那一刻,紧蹙的眉头终是舒展开来,有些欣喜的朝站在一旁的旬聿道:“恭喜侯爷,这位...夫人已无大碍,并且已怀有身孕月余。” 一语甫出,祝乔和旬聿的脸上皆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然,随着医官接下来的话,再次两人的眉头颦蹙了起来。 “敢问夫人,以前是否有过小产?” 祝乔躺在床上虚弱的点了点头。 “有什么问题吗?”旬聿仿似察觉出了什么,略侧过头,问。 “该是夫人之前小产后元气大伤,又未及时调理好身子,此胎怕是很难保住。” 旬聿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祝乔,她的脸色似乎更加的惨白,他明白,如今只有这个孩子或许才能留下她的命。 “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设法替她保住这个孩子。” “这——”医官眉心皱的愈深。 “若你能保住这个孩子,本侯可保你全家老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享尽荣华。” “下官定当尽全力保住夫人此胎,只是夫人的身子实在太过于孱弱,此后怕是需得卧床静养,药不离身,方能有转圜。” 听到还有一丝希望,旬聿终是放心了些许,轻叹一口气,道:“你先下去抓药吧,以后军营里的士兵你不用管了,只需负责她一人就行了。” “是。”医官深深行了一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随他一起去。”她将脸埋在棉被中,泪水一滴一滴沁入枕中。 “皇上就算还活着,他也绝对不想看到你这样,况且,楚荆已经派人在谷底沿着河流寻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皇上是天子,自有天命相佑,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出事,说不定他只是受了伤,暂时无法回军营,你若还是想不开,万一等他回来后见不到你,他不是更加伤心。” “拜托你,一定要找到皇上,咳咳...一定要...”伴随着一阵咳嗽声,她说的断断续续。 “你放心,我一定会将皇上找回来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再做任何傻事,好好养好身体等他回来。” 她没有说话,点头,手轻轻抚上小腹。 五月十七,大安和西凉之间的战役终于在略阳展开。 西凉派希樾为先锋,率领五千精兵奇袭略阳,成功占据这一要地,大安兵马不得不退守沔县。 与此同时,关于皇上遭遇伏击伤重而亡的消息传的沸沸洋洋,军中将士顿时气势大跌,一度军心动荡,如同一盘散沙。 一个月后,晋王萧舒仪遵太后懿旨,由多位大臣拥护在长安登基为帝,改年号太和。 同年七月,兵符再次交由旬聿执掌,数日,旬聿率大军沿褒斜道直抵汉中。 两军就此展开一场长达两个月的对峙,西凉兵马死守城墙,久攻不克,箭矢如雨,气势如虹。大安将士死伤惨重,满目疮痍。 十月,旬聿用雀杏焚毁敌军粮草,后引水灌城,西凉兵马死伤无数,因粮尽不得不放弃已经到手的略阳,退守成县。 十一月,大安成功击退敌军,收回失地,旬聿乘胜追击,亲率五万大军于成县,与希樾首次展开一场正面交锋。 祝乔依旧是扮作男子混在士兵中,虽然旬聿并不同意她这么做,但无论如何,她今日是一定要跟他一起去的,或许过了今日,以后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希樾了。 第110章 {title 旬聿拗不过她,终是答应了她一同前往,不过仍是给她安排了车辇。 坐在辇内,隔着飘扬的纱幔向外而望,灰蒙蒙的天空中竟忽而飘起了雪花。 呼啸的北风吹得人脸颊如刀割一般,望着身后饱受摧残的士兵,纷铺在脚下的飞雪被无数的马蹄印踏过,每个人的脸上无不带着疲惫。 只不知,这场战役,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旬聿骑坐在一匹通体黢黑的骏马上,整个身影都被茫茫的大雪笼罩着,身后的披风随着肆虐的北风飘向一侧,目光苍凉的望着对面乌压压的西凉铁骑。 而她,也终于在时隔多年后,再次见到了那个男子,金戈铁甲,身披战袍,他终于实现了他当年的愿望,可是,终究是同心不同道。 “来者何人啊?”一道熟悉却又冷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旬聿轻笑一声,扯着嗓子道:“大安宁昭侯,旬聿。” “旬聿。”希樾重复了一句,复道:“你只带了区区五万人马,就敢与我交战?” “兵不在多,在精。将不在勇,在谋。我既然敢带这么多人来与你交战,自然就不带怕的。” “看来这么多年你在萧家倒真是改变了不少,不过,念在我们曾相识一场,我不忍杀你,你还是回去吧,换个人来。” 旬聿并没有因他这句话动怒,眸子微低,极具侵略性:“皇上命我为统兵将军,出兵剿敌,我怎可因私交而对你手下留情,今日,就让我们在此地一决高下。” 祝乔眼帘猛然抬起,听这话,他们两个是打算单打独斗? “好,那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武功,看看这些年,我们谁的武功更有长进。” 第128章 语罢,两人便各自挥起长枪,驾着马朝对方奔驰而去。 两抹身影在黄沙中纠缠,映着天空中飞扬的大雪,每一帧都是让人叹为观止的,旬聿的眉宇间俨然带着一丝傲意,而希樾的身后,同样也有一双眼睛在审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长枪相格,泠泠作响。 祝乔望着那两道身影,纵然他们的武功不相上下,可每一个招式的转承起落间,却仍是让她感到不安。 双手无措的攥紧,心里闷堵的那口气,再难抒开。 无论他们两个谁胜谁败,都是她不愿看到的结果。 直到天色渐晚,两人依旧难分胜负,坐在辇内的祝乔终于忍不住发出轻轻的一声干呕。 然,随着这一声,旬聿的招式在望向她时稍一迟钝,希樾的枪头却是已直指旬聿的胸口刺来,旬聿及时一个侧身旋转,手中长**出,与希樾的枪头刚好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希樾的目光不自觉的像车辇那边望了一眼,扭头笑看旬聿:“你可真是风流,上战场还要带着家眷。” 旬聿同样一笑:“若论风流我可比不过你,今日天色已晚,我们明日再战。” “好,我等着你。” 语罢,两人各自转身朝自己的阵营走去,鸣金收兵。 待回到营帐,早已是夜幕时分,怅然的坐在桌边,却见旬聿揭帘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犹冒着热气的汤药。 他走近,将药放到桌上,又回眸看了眼暖盆中的碳火,见没有那么旺时,便信步走上前,蹲在火盆旁往里面加了些木炭。 青烟袅袅,木炭在火盆中偶尔发出几声‘噼噼啪啪’的声音。 祝乔端起药碗,甫凑近唇边,忽然开口问了句:“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 旬聿手一滞,半晌没有说话,帐内的气氛突然变得冷凝。 祝乔亦没有再多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这几个月,旬聿一直在派人四处寻找,可是却依旧毫无头绪,她明白,他或许真的已经凶多吉少了,只是,她还是不肯相信,他会真的就这样离她而去。 她放下药碗,脱口:“若这场战役大安胜,你还会继续留在长安吗?” 旬聿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这么多年,你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你留下来是对的,这大安的江山,需要你来守护,将来...你必然是大安的第一功臣。” “我为的并非这些功名。”旬聿眉心微蹙,眸华低徊。 她又怎会不知呢?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 “你今年,快三十了吧!”她突然说出这句话,自嘲的笑了笑:“你我都已不再年轻...” 沉默了片刻,她接着道:“你如今已是统领数十万兵马的大将军,以后会有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 “对。”他突然打断她:“也许吧,你说的对。” 听到他的话,祝乔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你放心,我不会再想不开,无论怎样,我都会好好的活着。” ... 寂静的营帐内,北风呼啸的将篷布吹的晃荡不止,蜷缩在榻上浑身似坠入冰窟,怎么也暖不起来。 祝乔掀被而起,顺手往火盆里填了几根木炭,刚要回身去倒茶,一个黑影忽而从帐外一闪而过。 她一惊,下意识的走向床榻,从枕下抽出一把用来防身的匕首,随后屏气凝神轻步走向帐帘处。 外面风声萧萧,辨不得那人脚步声,但直觉告诉她,那人就在帘外。 静等了片刻,随着又一阵风起,帐帘轻轻一晃,祝乔猛然攥紧匕首朝外刺去。 只听‘叮’的一声,她手中的匕首被一道利器格开,收手,再次向外刺去。 在接连几招的打斗中,帐帘已被两件兵器划得面目全非,也让她知道了对方的兵器是一柄长剑,在不清楚对方武力且近身打斗的情况下,短兵器自然是要吃许多亏,她也不傻,旋即后退几步,抓起一旁的矮凳用尽浑身力气向外砸去。 可矮凳才碰到帐帘,就听得‘哗’的一声炸响,矮凳瞬间四分五裂。 正在怔愣中,已是破破烂烂的帐帘终于被掀开,一个黑衣蒙面的身影缓缓走进帐内。 “你究竟是什么人?军营重地,岂容你擅自闯入。” 那人没有说话,将剑插回剑鞘,随后,扯下了脸上的黑巾。 看清楚这张脸,祝乔瞬间呆在了原地,怔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开口:“如今两国战事日益紧张,你怎敢来这里,快走。” “我是来带你走的。”他的声音依旧如多年以前那般温润,可是落在她的耳中却多了份危险。 “我是大安的子民,我不能在此时跟你回西凉。”她说的极为肯定。 “你的皇上都已经死了,你继续留在这里就只会落得跟他一样的下场,这一战,西凉筹备了三年,定会大获全胜。” 祝乔诧异的瞥了他一眼,第一次,她深深的觉得,希樾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满眼柔情的兄长了,如今的他,才更像是一个将领,只是,效忠的却并非他最初所敬仰的天子。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大安的国土上。”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你回去吧,若明日的战斗真的避无可避,我希望你们都能全力以赴,若哪天西凉的兵马真的踏进长安,我希望,你们不要赶尽杀绝。” 话音甫落,她的手腕突然被他攥住,“当年我没有保护好你,这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我不会再将你交给别人。” “不可以,我腹中的孩子流的是大安皇室的血,我若跟你走,无异于是背叛我的国家,我的夫君,你可以为了公主选择留在西凉,我也可以为了我的夫君选择留在大安,我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岁月带走了我们彼此当初的单纯。” “你本就是西凉的太子妃,怎能说是背叛,而且萧云廷已死,你腹中的孩子倘若生下来是个男孩,难免被有心之人作为把柄,萧舒仪还能容得下你吗?当初萧云廷在时都不能保护好你,何况现在,你别再傻了,跟我走,我一定会保得你们母子平安。” 语罢,不容她拒绝,他便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扯出营帐,但因着她如今有孕在身,他也不能过分用力,只轻揽住她的腰,足尖一点,不过眨眼的功夫两人便离开了军营。 “你如果真是为了我好,就请让我回去。”落地的一瞬间,她突然抽出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小乔。”他丝毫不为所动,眸中含着愠意,道:“不要逼我。” “是你在逼我。”她反驳。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只有跟我回西凉,你才能更好的活着,相信我。” “你不如先想想,你还能活多久呢?”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随着这一语,幽深的夜色中,一男子身着铁甲,手持长剑,身后簇拥着众多士兵,一步一步向二人走来。 希樾眸光一凛,走上前,反手将祝乔护在身后,深黝的眸子睨着眼前之人,声音中透着肃杀之意:“陆浔,你深夜带兵来此,意欲何为?”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陆浔冷冷一笑,目光穿过希樾望向祝乔:“没想到还真是你,看来上天对我不薄,能够让我今夜在此地一同除掉两个仇敌。” “那你就试试,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又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祝乔微微侧过身,只见旬聿一袭墨绿色便袍缓缓而来,身后跟着同样身着一袭绛紫色便袍的楚荆。 “哈哈哈哈哈!”陆浔突然仰天大笑,那声音在夜色之中犹如鬼魅,带着森寒:“好啊,人都到齐了,真好,倒省得我一个一个去找了。” “你休要猖狂,你以为仅凭你带的这点人就能对付得了我们几个吗?”楚荆凛然的说出这句话。 “你真以为我手中就这点人吗?我今夜来此就是为了报仇,怎么可能会给你们逃生的机会,实话告诉你们吧,这里已经被我包围,四周全都是伏兵,你们今晚是一个也逃不掉的。” “你卑鄙。”祝乔怒骂道。 “我卑鄙?”陆浔冷笑:“我哪有你卑鄙,父亲为了你甚至不顾我跟大哥,可你却吃里扒外帮着萧家对付父亲,论不忠不义不孝,这天底下谁能跟你比?” “他不配,我这一辈子就只认一个父亲,落得那样的下场是他活该。” “真是和你母亲一样下贱,除了会迷惑男人还会什么?”陆浔恼羞成怒,脱口而出的咒骂让希樾目露凶色。 “再敢口出不逊,看我不宰了你。” 希樾说出这句话,明晃晃的尖峰直指陆浔。 映着远处的火光,剑身犹如闪电般划过,与陆浔的长剑交织在一起发出‘叮铃’的响声。 陆浔身后的士兵亦同时向其余几人发起进攻。 旬聿眉心一皱,侧首望了眼祝乔,她会意的向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便见楚荆也拔剑和旬聿一起冲上前去。 第129章 站在一旁看着打斗的场景,她的手无意识的攥紧腰间的束带,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若这周围真的早已布满了伏兵,那么无论是否取胜,他们今晚都是难逃一死。 念及此,她缓缓向后退去,此处离大营不远,若是能调来士兵,或许,能将陆浔的人一网打尽。 不做任何犹豫,当即返身,就欲向大营奔去,可就在转身的刹那,突然,觉到身后有簌簌的寒风袭来,来不及回身,就听见‘噗嗤’一声,利器插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然,这一切并非来自于她。 她身子一僵,猛然回身,回身间,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已重重的朝她压了下来。 而在绛紫色身影的前面,恰是陆浔目光阴鸷的盯着她,他的手仍高高抬起,保持着掷剑的动作。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楚荆即将倒下的身子时,旬聿已匆匆跑了过来。 “对不起,这是我欠你的,我现在把命还给你...”楚荆躺在旬聿的怀里,目光却是凝向祝乔。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样...我还要怎么继续恨你...”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萧云廷的死,跟他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那些铁甲兵,或许真的不是他派去的,因为,他可以欺骗所有人,却唯独不会欺骗旬聿。 “其实,我从未想过要背叛皇上,只是,我不甘心阿聿被收了兵权,皇上明明知道阿聿喜欢你,却还是将你抢了去,还有...阿聆,她其实很可怜...咳咳...” “那天,她求我带她走时,其实,我有想过要放弃一切的,可是,我没想到你出宫去见了阿聿,我以为,只要我不奉诏回京,让阿聆继续留在皇上身边,这样,皇上就会派阿聿出兵,你就会跟他一起离开皇宫,可是,我却做错了...是我害了她...”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她临走前...说了什么吗?” 祝乔怔怔的望着奄奄一息的楚荆,眸中渐渐被雾气遮掩,强忍着泪水,她俯下身浅笑道:“她说,她从未喜欢过海棠,她喜欢的,一直都是凌霄花。” “凌霄花...”近乎呢喃的说出这三个字,楚荆疲惫的眼帘似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的同时,放在胸前的手亦重重垂下。 “霄!”旬聿声音沉重的喊出这一个字,紧搂着楚荆的手亦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是的,没有人知道,他幼时的名字其实是叫楚霄,只不过因着那一道预言,他的父亲怕受牵连所以才给他改名为楚荆。 “还等什么?还不快杀了他们。”陆浔陡然启唇,一旁的士兵见状旋即再次朝他们杀来。 希樾纵使武功再好,可眼瞅着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明显是有些吃力,旬聿也不再沉溺于楚荆的离去,立刻起身与希樾双剑合璧。 这一幕,让祝乔不禁又想起了从前,那时,他们两个也时常像今日这样在她面前展示剑法,她也总是在一旁一边吃着果子,一边拍手叫好。 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这一幕,却是在今晚这样的场景中。 正在这时,原本漆黑的旷野上,忽然被成片的火光照的耀如白昼,所有人皆停手望向火光涌来的方向。 此刻,一身着烟水蓝锦袍的男子款款而来,他的身后潮水般的声音一并涌来。 “末将参见皇上。”旬聿躬身行礼间,烟水蓝的身影已缓缓走近,抬手扶了一下旬聿的胳膊,随后转身望向一脸诧异的陆浔。 “萧舒仪?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朕?”萧舒仪冷笑着,“你以为就你懂得排兵布阵吗?殊不知你安排的那些伏兵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全部被朕的虎贲军歼灭。” “不可能,我足足安排了八千精兵,你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歼灭,而且,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今晚会在此处设伏?” 旬聿和希樾两人对视了一眼,相顾一笑。 “你今天不也上了战场吗?难道就不好奇我们为何会选择单打独斗?” 听到旬聿这么一说,祝乔才恍然明白,原来,今晚的一切是旬聿跟希樾今日在战场上交手时想出来的计策。 因为陆浔本就恨她跟希樾入骨,如果此时让陆浔发现希樾来找她,那么陆浔肯定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来除掉她跟希樾,既然知道陆浔的想法,就自然有办法因他入局。 至于那八千伏兵,对骁勇善战的虎贲军来说也当然不值一提。 “你...你别忘了公主和你们的孩子还在皇后手中,你竟敢通敌叛国。”陆浔气冲冲的指着希樾道。 “谁说我通敌叛国,今晚,不是你不听劝诫,执意 要带兵夜袭敌营吗?不但损失我军八千将士,而且连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我会回去将此事如实禀报给皇后。“希樾淡淡说着,嘴角蕴含着笑意。 “哈哈哈哈哈...”陆浔狂笑,“想不到我谋划了这么多年,今晚竟会栽在你们二人手里,不过,你们也别得意,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们二人陪葬。” 语罢,只见他衣袖一挥,一道银光从手中划过,紧接着便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周围顿时烟雾弥漫,呛得所有人皆掩鼻猛咳不止。 祝乔所处的位置离几人稍微有些距离,这烟雾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伤害,但也让她深感不妙,陆浔方才说,就算是死也要拉他们二人陪葬,难不成他是想借着烟雾对她和希樾进行刺杀? “哥哥小心。”话音刚落,就听见烟雾中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 她的心猛的一沉,迅速连滚带爬的朝烟雾中跑去,可突然,她只觉身子一紧,一只手已搭在了她的肩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侧首望去,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清楚的看到趴在她旁边的人正是希樾,他没事,太好了,他没事。 可是,刚才那个声音是谁发出的呢?才放松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方才旬聿离希樾最近,难道是情急之下陆浔错把旬聿当成了希樾? 不,不会的,他不会有事,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待烟雾渐渐散尽,所有的一切全都清晰的浮现在眼前。 抬起头的瞬间,她无暇顾及其他,只慌乱的在人群中寻找旬聿的身影。 直到,那抹墨绿色的身影清晰的出现在视线中时,她彻底放下了心,将脸埋在地上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他们都没事,都还活着,可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猛然抬头,瞧见所有人的目光皆同时望向一个地方,顺着这些人的目光望去,只见陆浔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把长剑由他的背后刺入,穿胸而过,剑尖上犹挂着几滴盈盈欲坠的血珠子。 而就在他的身后,剑的彼端正握于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手中,那名士兵眼神冰冷却带着几分傲意,不是别人,正是西凉的小公主顾凌。 接着,又是‘噗嗤’一声,是鲜血喷溅而出的声音。 温热的血液溅到脸上的那一刻,顾凌的眼睛眨了眨。 陆浔缓缓转过身,只说了一个“你”字,身子已然无力的倒在地上。 “因为我恨你,你向母后要我的时候就该想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这么多年,我没有一日不在期待这一刻。”顾凌一只脚踩在陆浔的胸前,居高临下地睇着倒在地上命不久矣的陆浔。 “呵,真是个蠢女人,我要是你,早在成婚当夜就动手了,也只有你这个蠢女人才会苦苦熬了这么多年。” “你又有多聪明呢?还不是落在了我的手里,你明知道我要杀你,却依旧愚蠢的跟我定下赌约。” 陆浔清然一笑:“是,我们都很愚蠢,这场赌约,你赢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你自由了。” 说完,他安静的阖上了双眼。 顾凌冷睇着死去的陆浔,本不想再说什么,却还是毫无意识的说了一个:“好。” 自此,两国持续将近一年的战争终于宣告结束。 第111章 {title 五日后,依旧是大雪纷纷,白茫茫的雪地中一绯衣女子孤寂的站在军营外。 不一会儿,城防打开,从里面走出两男一女三个人影,女子一头白发胜雪走在中间,左右两边各跟着一个绿袍男子和一白衣男子。 两名男子的旁边各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看着几人走近,绯衣女子的脸上不自觉浮现出一抹微笑。 “皇上已经下令,归还从略阳缴获的所有兵器车马,以及三千士兵,命你二人即刻返回西凉。”绿袍男子道。 “替本公主多谢你们国主,国主真乃仁德之君。”顾凌右臂斜放至胸前,微微躬身,对着祝乔和旬聿行着西凉的礼仪。 “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欠着你们顾家一条命,顾藜是因我而死的,这份亏欠,我无力偿还,如果皇后要为顾藜报仇,随时可以来取我的性命,我绝不会找什么借口脱罪。”祝乔眸华低垂,轻声说出这些话,她始终低着头,无颜再去面对顾凌。 第130章 顾凌轻轻一笑,眸子里仍是带着疏漠:“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你,只是因为皇兄喜欢你所以我才勉为其难的跟你和好,可是没有想到最后皇兄却是被你害得丢了性命,我本来是该杀了你为皇兄报仇的,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我竟下不了手。” “其实反过来想想,活着对你来说也未必不是一种折磨,无论是爱你的人,还是你爱的人,全都离开你了,你这一生注定是孤独的,所以...你好好活着吧!” 望着那双剪水瞳眸,祝乔眼眶酸涩难忍,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谢谢...我不会忘记顾藜...” 希樾回眸看向祝乔,眼神中依旧含着不舍:“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祝乔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一片雪花悄然落在睫毛上,长睫微微一颤,眸中雾气凝固。 “山高水长,下次相遇,愿我们都能活成想成为的样子。” 心中一直以来的介怀忽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浮华过后的平静,希樾淡淡一笑,在风雪中显得那样逸然洒脱。 “若重逢,定是最好的模样。” 说完,他翻身上马,鞭子一挥,在一声“驾”中,头也不回的踏雪而去。 顾凌伫立在风雪中,似是还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眸中多了几抹苍凉萧索的意味。 “我要走了...不然,就没人等我了...”说出这句话,转身间,她抬眸看了眼旬聿,随后将目光投放至路的尽头,飞扬的大雪缭乱在眼前,模糊了视线。 而她,亦没有听到他说一个字,只抬步朝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走去。 祝乔站在雪地里,望着那抹绯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风雪将她的身影淹没,才将视线收回。 抬起早已被冻僵的手,胡乱地在脸上拍了拍,回首间,正对上旬聿的目光,他的唇边勾勒出如从前一样温柔的笑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要不要我送送你?” 她莞尔一笑,“离别本就是人生常态,何必相送。” 他敛了笑意,抬手为她将头顶上的那层雪拂去,然后将自己的斗篷解开为她披在身上。 “蓉城那边我都打点好了,你去了之后会有人照应。” 她轻轻点了点头,拜托他再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凌臻皇后,麻烦你能照拂就照拂着些,还有蓉霜,她为我付出了太多...” “你放心,她们,我会照顾好的。”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随着一阵马儿的嘶鸣,远处,一抹绯色的身影骑着一匹同样的骏马飞驰而来。 “公主怎么又折返回来了,可是忘了什么东西?”祝乔诧然的望着马上的顾凌,看她胸口起伏,喘息未定,可见一路急驰而来。 顾凌从马上跳下,许是太过匆忙,原本白瓷般的脸上此时微微泛着一丝红晕,她并没有回答祝乔的话,而是将目光凝注在旬聿身上:“他们没有等我,已经先走了,我回不去了,侯爷能否收留我?” 旬聿的目光不禁朝祝乔望去,而她却下意识的将脸移开,她已经亏欠了他太多,明知道给不了他想要的,却还要阻碍另一个人去爱他,无疑,是最残忍的。 然,过了许久,旬聿却一言不发,只在收回目光时,猛的一扯缰绳,掉转马头就欲离去。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一道利剑出鞘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声惊呼,他眉心一颦,迅速拔剑,没有一丝犹豫的将顾凌手中的剑挑开。 “何必如此!” 甫启唇,却是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声音同样冰冷如斯。 “我杀了陆浔,就等于背叛了我的母后,我的国家,反正已经回不了头了,倒不如就这样死去的好。” 看着眼前的女子,旬聿的目光变得不再那么冰冷,恍惚间,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十几年前的那一幕。 有那么一瞬,这个女子的身影竟与记忆中的那抹绯色身影重叠。 随后,他伸出手用力一扯,将眼前的女子拽上马背,长鞭一挥,在一声“驾”中,策马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乔终于忍不住回首,身后却再也没有一个人影,唯有呼啸的北风与那一排排的马蹄印留在原地。 可随着风雪的覆盖,没一会儿,这些马蹄因也都再觅不得。 凝聚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原来,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大雪中背她走过这条艰难的路。 再也没有人会在她难过的时候,为她拭去眼角的泪。 再也没有人会再寒冷的冬夜,为她用双手去暖冻到麻木的双脚。 那个总被她抛弃的人,这次,真的离她而去了,以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一个人去走。 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军营,她带上披风的帽子,迎着漫天风雪而去。 缘起缘灭缘终尽,花开花落花归尘。 历经浮华,醒来时,不过黄粱一梦。 史官记:兴平五年春,太宗皇帝御驾亲征,因膝下无一子嗣,临行前颁布诏书,立晋王萧舒仪为皇太弟,次月,帝于汉中遭遇伏兵,禁军苦寻未果,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遵帝临行前旨意,皇太弟萧舒仪于长安登基为帝。 同年,新帝再次御驾亲征,两军交战数月,帝大捷,为求天佑太宗皇帝,特返还缴获西凉的所有车马兵器及三千兵将。 西凉王皇后于一个月后发来文书,称国主乃仁德之君,正义之师,愿将公主顾凌嫁于宁昭侯为妻,两国结为秦晋之好,并定下二十年互不侵犯盟约。 太和二年,新帝册立尚书令苏芷良之女苏言澈为后,同年岁末恢复选秀制度,入选女子共计三十七人,此后雨露均沾,后宫中无一人专宠。 太和三年,西凉缠绵病榻多年的国君顾宪云驾崩,三日后,王皇后亦薨于寝宫,因不详。 皇七子顾城登基为帝,尊三公主顾瑶为枢机长公主,封希樾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自此,顾瑶成为了西凉史上权利最大的长公主,亦是西凉有史以来最具荣耀的女人。 ... 又是一年海棠花开的季节,整个庭院都被那飘落的花瓣覆盖,一切,不似仙境,却胜过人间所有美好。 一玄黑锦袍的男子静静的坐在躺椅上,双眸紧闭,似睡着了一般,他的身边,白衣男子正握着手帕轻轻替他拭去额头上微微沁出的汗意。 午后的阳光依然和煦,纵使两人从相识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却早已成为了彼此的亲人。 白衣男子望着沉睡中的那名男子,无尽的伤感涌上心头,“五年了,你还是不愿醒来吗?你可知,她一直在等你。” 是的,从他跳下悬崖那晚开始,至今已过了整整五年。 那晚突然出现的铁甲兵本就是王皇后命他和陆浔一早就埋伏好的,目的就是为了除掉萧云廷,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祝乔竟也一起跟着去了汉中,而且刺杀时她就在萧云廷的身边。 只是,那天晚上萧云廷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自以为守住所有要津就能万无一失,只顾着防备楚荆,却忽略了西凉的进军方略,殊不知,早在他进入汉中之前,西凉就已埋好伏兵,只等他自投罗网,而楚荆却是比他先料到了这一点。 萧云廷怀疑楚荆其实倒也没错,当时楚荆确实是动了杀心的,但最后不知何故却放弃了。 军营里面发生的动乱,正是萧云廷计划中的一步,他知道,这几年楚荆私下训练了不少暗卫,而他之所以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引出楚荆隐藏在暗处的人,最后在来个金蝉脱壳,利用假死来脱身,只是他没有料到,他安排墨阳在谷底接应的人在刚进入谷底时就遭到了暗杀。 收起手帕,希樾抬眸看了眼湛蓝的天空,那晚,伏兵撤退后,他匆忙来到谷底,拼命将重伤昏迷的萧云廷带了回来,虽然保住了他的命,可是,他这一睡,却是整整五年。 不远处,一粉裳女子牵着一个小男孩走来,他望向他们浅浅一笑,随后起身朝二人走去,没再看玄黑袍男子一眼。 若是他能回首再看一眼身后那个沉睡中的男子,或许他能瞧见一滴泪缓缓由他眼角滑落。 “父亲,父亲,琛儿和娘亲要去拜祭舅舅,你随我们一起去吧!” “好。”希樾一脸宠溺的望着翌琛,嘴角的弧度不自觉上扬,俯身抱起翌琛,和顾瑶一起往顾藜的陵寝而去。 阳光暖融的洒在几人的身上,斑驳树影下,一浅脆衣裙的女子正执着扫帚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扫着满地的落叶,她的身上再也没有当初的贵气,乌黑如瀑的青丝垂在身后,头顶仅用一根桃木发簪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虽看不到她的正脸,但却能感受到此时的她定然是安逸的。 也许,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局吧! “没有想到,一向骄纵的范良娣竟会在藜儿离开后选择独自来此为他守陵。”顾瑶站在原地,深深的凝望着那个身影许久,就连眼眶渐渐湿润也浑然不觉。 第131章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坚守的东西,也许,这才是活着的意义。”希樾突然若有所思,从袖中取出一只嵌着金丝的玉镯俯身放到脚下的落叶上。 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吧。” 顾瑶应声,二人转身朝另一侧走去。 玉镯静静地躺在落叶上,斑驳光影下,那一圈圈的金丝反射出耀眼的光泽,范娩娩执扫帚的手一滞,望着那已经走远的人影,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 “父亲,听娘亲说我还有个姑姑,为何我没有见过她呢?”翌琛一脸稚嫩的抬头望着希樾,但见希樾甫要开口时,一名丫鬟突然匆匆跑了过来:“公主,驸马,不好了,落花斋里的那名男子醒了,但是他一醒来就急着要走,奴婢拦不住,他只留下了一封信。” 希樾和顾瑶听闻此话猛然怔住,“这么多年了,他终于醒了。”希樾立刻将翌 琛从怀里放下,就要追上去时,却突然停下步子。 做为西凉最高的掌军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做,无论十五年后盟约到期,两国又将面临怎样的局势,但只要为帝者能够造福百姓,谁输谁赢又如何呢? 蓉城。 今日,又到了父亲和母亲的祭日。 也是她第一次与他相识的日子。 五年了,直到今日她仍是无法接受他已经离她而去的事实。 毕竟,哪怕禁军寻遍了整个大安,仍是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她宁愿相信,他还活着。 “娘亲,娘亲,快点啦,不然去晚了凌云寺的大门就该关闭了。” “嗯,忆情你慢点跑,等下又要摔倒了。” 祝乔甜甜一笑,抱着忆情上了马车,这五年,她每年今日都会去凌云寺上香求签,虽说每一次求的都是下下签,但心里总还是希冀着有朝一日他能够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 祝乔牵着年幼的忆情脚步缓慢的踩在那落满树叶的石阶上,虽然偶尔有凉风拂过,额头上却也沁出了丝丝汗迹。 上山的人数众多,两人不过片刻就被淹没在喧嚣的人群中,周围很是热闹,一下马车忆情就欢呼雀跃,祝乔只能紧紧的牵着她的手以免她在人群中走丢。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爬完了石阶,来到了寺庙中。 庙内供奉的净瓶观音,头戴宝冠,身披天衣,慈悲中透着清俊秀雅。 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曰: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祝乔心里骤然生出一丝悲凉,万千世界,她亦是缥缈众生中的一人,若她覌其音,有所求,真的能得解脱吗? 行至蒲团前,下跪,双手合十,闭目静思。 祈祷完后,她像往常一样,走到一旁的僧者前求了一支签。 大概是因为从遇见他开始,她便花光了所有的运气,对于每一次求签,那不尽人意的结果她已经渐渐习惯了,所以这次,她亦没有报太大的希望。 只是,当竹签从签桶中滑落的那一刻,她的心突然猛的一颤。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微微侧首,光影斑驳间,如花笑靥在眼前浮现,如当年一样,飘逸宁人。 一颗泪从眼角滑落,她凝着他,一步一步朝光影处走去。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了,他依旧陪在他的身边,就好像,从未离开过。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无须相思度余年,相逢便是上上签。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