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逮狼的良辰吉时》 脑袋混乱 “’do i find you here, you old sinner . . . long enough have i sought you.’” [1] --------------------------------------------------------------------- 庄家慈的小脑袋瓜正全力运转中: 「就算之后不再聚在一起演戏,我们依然是好朋友喔。」 永远的好朋友喔。 最后一次排练结束,我们四个不是抱抱说再见吗? 刘可蓉躲在国文科办公室外的柱子后面,偷偷摸摸,是……? 被人从背后叫,可蓉吓到都弹起来,好像偷东西被抓。 ……好朋友喔── 「你不回家吗?你马麻不是会骂吗?」 「没有啦,」可蓉很心虚的感觉耶…… 「要问家……伦……老师功课──」 厚──这臭可蓉,太夸了吧,给我蹺练习? 「说跑去跟她家班导师幽会──」 约会啦。可蓉就飢渴啊──看就知道啦──哈家伦哈得要死。 嘿?── 李敏寧一手比ok,用一手食指在o里……很不雅的手势! 真不愧是毛茸茸! 好喔……? 「那就……不打扰……你跟……家伦……加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咦哦──」「现在是怎样?──」「不要──」「快点叫老师过来──」 「主任,我被吴家伦强姦……」 家伦……强……嗯!刘可蓉:可蓉衣服都破破的;闪光灯……所有人都在拍,然后还上传到斗音、yt、ig……别的学校的人都来留言: 「蛤,你们圣福有老师强……」嗯!「女学生喔?」 呃──呃? you wi喔 never get 呃way foo-long me, you big bad woof! 「最佳演出精神奖……得奖的是:《小红帽》,庄家慈……」 「恭喜恭喜恭喜……」臭敏寧──拍手很敷衍耶你…… 然后,她给我一个纸袋。 「用电脑听。记得喔,『自己一个人』回家听,不能让别人听到,懂?──」 「李敏寧,你大小姐打算聊到什么时候,还不回座位上坐好?──」 敏寧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啊,还晃呀、晃呀,慢慢回座位。 「某人显然忘了『尊师重道』的道理……重头复习〈师说〉──」 「老师,『便所──』」 「李敏寧,去就去,不要詔告全天下。」 敏寧还转头,对我眨眼睛,还作出「戴耳机」的手势。 然后,又故意从老师前面走过,还用力瞪老师一眼;又很故意:在讲台旁边敲三下。 「李敏寧,下课给我到前面老师跟你’talk talk’你大小姐倒大楣蛤!」 敏寧大摇大摆走出教室,还故意转过去,做修女老师教的「淑女礼」的动作,就好像在挑衅老师那样、那样,才去上厕所。 就听到「碰──」的一声。 很大声:好像全校都听到了──连国中部那边都有听到── 听国中那边的学妹说:有人看到一个黑影,从楼上掉下去。 -------------------------------------------------- [1] grimm, jacob and wilhelm. quot;red riding hood.quot; the fairy tales of the brothers grimm, trans. alice lucas, doubleday, page amp; co., 1909. 甚嚣尘上 敏寧坠楼的消息,很快地,取代家伦老师的性侵案,成为火线新闻。 根据四大报之一的联x报报导: 「xx市惊传一名15岁女高中生,在校内不明缘由从四楼坠落。当下,虽立即送往附近医院抢救,仍宣告不治。」 这条消息在网路上迅速传播;同时,圣福女中的各种争议再度掀起热议。 「今年的学妹有够衰小……」 「有亲戚小孩读,问风评。我只是点点点……」 「该收起来了啦!小孩送去就读,不是被老师干,就是自杀。」 「楼上注意用词,小心水桶。」 「再来外星人入侵第一个登陆地点在圣福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下面更是澈底歪楼;只把焦点摆在坠楼的女生身上: 「可惜又少了一个妹子。」 「马的,问一下就ㄉ1ㄜˊ起来,楼上是被狗干到喔?」 也因为讨论到女学生,乡民们重新把「狼师案」跟坠楼案连结,并将讨论导向「狼师对女学生伸出魔掌。」 「原来还对其他女学生伸出魔掌。」 「人家都跳楼了,还想赖?」 「沃肏,什么八点档戏码。」 「民x的乡土剧编剧都想不到这么奇葩的哽。」 「鸡巴啦,管不住自己的鸡巴耶,干!」 「我看是三人行(推眼镜)」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三人行,必有我湿焉。」 「女学生吃男老师吃女学生?」 下面开始笔战、彼此攻訐,或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完全没在讨论问题。 那阵子,新闻媒体像鯊鱼闻到血,天天围在圣福校门口。 因为记者,或自媒体网红,就在校园周围徘徊──藏匿小巷内、躲在附近超商,或假装当地居民──搞得人心惶惶:教职人员皆不敢大摇大摆进校。 校方只好破例,敞开围墙侧、鲜少开放的小门,让职员偷偷摸摸遁入学校,彷彿是从事什么不法勾当。 前任校长就是以「防治宵小」为藉口,将侧门封闭,禁止学生通行。 如今,教职人员得从小门进出──行径宛若宵小。 如果教职员不愿开口,找到「非教职员」採访不就得了? 学校高层也不是笨蛋:当然知道记者会出奇招;因此,早就于晨间升旗集会、各班导师时间、班会、社课时间、放学前,所有固定召集学生的场合,三申五令、严格禁止学生受访;违者记过处分。 对有志于考上理想大学的学生来说,维持清清白白的操行纪录至关重要;任何成绩单上的「污点」都是致命性的缺失。 成果就是:没人敢拿成绩去试探底线;「学生」这边很快就被噤声。 然而,「媒体」并非省油的灯;很快找到消息封锁网的破口。 日夜潜伏学校周边的记者,终于绕过校方的封锁网,找到忙完勤务、准备下班夜归的工友,顺利取得目击证词: 「我那时候在树下扫落叶,才在把叶子都集中在一起。远远看,就看到楼上有一个女同学。她爬上那个……那个围墙。我想要大声制止。结果,就来不及了。那个女学生就『碰──』的一声,就下来了。」 顷刻间,各大新闻台,于晚间新闻黄金时段,都会插入一分半左右的「独家新闻,」播报这段遮蔽面孔、变音过的採访。 更有神通广大的网友,在看过新闻片段,透过学校网站的公开资讯,比对受访者的身形、发型、衣着、轮廓,成功肉搜出其真实身分。 工友的真实身分曝光后,学校立即收到巨量的投诉信,谴责校方「压新闻。」 高层吓得惊慌失措,紧急召开会议,研讨「如何灭火,」以及「该如何要求媒体下架新闻。」 没有结论,临时会议只好草草解散。 没有商讨出解法的情况下,校方只好採取应急措施,对坠楼学生的班导师王美瑛老师施压:要求她深入了解状况,并以「辅导不周」为由,要她负起一部份责任。 背负重责 美瑛老师必须负责的原因是,案发当下正在授课的郭琦涵老师,因未能及时阻止学生轻生,心生愧疚,并罹患严重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病况不允许她接受调查。 本来,该是其他目击案件发生的学生需要接受心理辅导;结果,反倒是產假刚结束、回来上班不到几天的老师需要照顾。 才接受一次心理諮商,隔没几天,郭老师就决定离职。 郭老师授课的当下,美瑛人正在会议室里,忍受调查委员轮番发表冗长的废话。 她原本应该要去上课,却在前往下一堂课教室的途中,被受託带话的老师拦截;临时说: 「已经安排好代课老师;主任要她立刻去会议室开会。」 莫可奈何,美瑛只好掉头,往反方向的行政大楼,过去开会。 还没来得及进会议室,案件就发生了。 并未目击学生坠地的瞬间,当时她只听见「碰──」的一声巨响。随后,她反射性跑下楼,第一时间赶去现场…… 自从收到「深入调查、了解情况」的命令,美瑛已经连续三天失眠。 早上班会时间,她掛着焦炭一般的黑眼圈,询问是否有同学知情。 没人敢回答;彼此只是面面相覷,彷彿是在等信使主动现身,传递捷报。 一想到,「班上拒学的洪育贞,不请假未到校的状况已经持续一个礼拜,」她又叹了口长气。 此刻,她只想用scotch配安眠药,搭镇定剂,一口吞下:看是能安然入眠──至少一个晚上好好安眠──还是,就此一觉不醒:在睡梦中美美地死去。 「不行,王美瑛,你是个大人。大人得负起大人的责任。」 面对台下这群脸蛋稚嫩,但满脸愁容的女孩们,美瑛在内心对自己精神喊话。 在她整理情绪之际,其中一位女同学飘移的眼神──同时,流露不确定的表情──被她的「瑛」眼拦截。 「庄家慈……?跟敏寧和育贞最要好了──她或许知道些什么……」 美瑛思忖着,果决地下决策。 「庄家慈,你班会时间结束后,来前面一下。老师有些事情想问你。」 家慈点点头,旋即低头叹了口气。 「这反应,」老师心想,「肯定有蹊蹺。」 下课时间一到,未等下课鐘响毕、尚未宣布散会,美瑛就匆匆走到家慈面前,蹲踞到桌面,悄悄询问: 「是不是有话想跟老师说?没关係,你不方便被其他同学听见,我们可以再约时间来谈。」 家慈迟疑了一阵,又似在考量着什么;眼神不安地游移,又像想起了什么而瞪大眼睛;却像应试、收回考卷时,发现猜错答案,而露出懊恼的表情。 她犹豫许久,直到身旁的同学开始骚动,令班导师不得不先宣布解散,才急忙回答: 她的声音与老师的重叠,让后者反应不及。 「呃……」经验老到的美瑛迅速整理好情绪,回復镇静,继续宣布: 「同学先下课吧。还得赶去下一堂课的教室,对吗?请把握时间,不要迟到,害下一堂课的老师等,知道吗?」 学生纷纷起身;皆顾自做自己的事情,没人应答。 只有家慈留在座位上,胆怯地十指交扣、焦虑地搓揉虎口。 待学生散得差不多后,美瑛老师才进一步说: 「现在可以告诉老师,任何想得到的点都行。」 家慈只是无奈地摇头,小声回道: 哀慟与控诉 李妈妈,在敏寧坠楼不久后,就收到学校传来的噩耗。 当下,李妈妈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浑身瘫软,昏厥不起。 直到醒后,仍迟迟无法接受「女儿已经离世」的事实;她只有联络还在军营处理勤务的长子。 解释完现况,她又昏了过去。 因此,善后的事务,几乎都是间接得知消息,依照国军治丧准假标准、向长官告假返家的长子处理。 李妈妈当晚发高烧;在家卧床整整两天,才在第四天、收拾完丧慟后,来到学校讨公道。 这次,她跪在校长室前;已经不是带「装满诚挚歉意的名糕饼店提袋,」而是捧着李敏寧的遗照──是国中毕业前拍的大头照:还穿圣福国中部制服的样子──在办公室门前,声嘶力竭痛哭,要求学校给个交待。 这下,换高层灰头土脸;毕竟拿了人家「诚意」的黑歷史不方便让媒体挖出来大作文章。 「不要这样,李马麻。」主秘亲自衝来面前,急着搀扶李妈妈。 李妈妈不领情;因逮到高层人员,反而变本加厉: 「快把孩子还给我!」如此,反覆哭喊,并在地上打滚。 劝也不动,换主秘眼眶泛泪,跟着跪在地上──近乎趴伏──仍作势要拉李妈妈起身。 「把孩子还给我!」虽然用哭腔,为确保旁人听得清楚自己的诉求,她仍清晰发音,「小孩送来读完国中三年;结果一上高中,不到一学期,人就这么走了。学校杀人──」 各大媒体很快找到适合晚间报导的耸动标题: 「学校杀人:坠楼学生家长控诉传统女校圣福女中」 当晚,各家媒体的政论节目,无一例外,全都在讨论「学校杀人」的主题。 「我们的教育现场怎么了?」有位名嘴语带哽咽地说,「为什么对小朋友轻生,这么严重的事情,视若无睹──这难道不是学校也在霸凌学生跟家长吗?」 附和名嘴的控诉,另一位来宾──某在野党立委──加入指控教育部消极的态度,以及「案发当下」不作为;接着,开始指责执政党的不是,并呼吁总统「应下台负责。」 执政党的立委来宾立刻反驳此观点。 双方争执不下,闹得不可开交。 两人对骂的片段立刻被剪成各种短影音,在各自阵营──以对自己有利的剪辑形式──在各自的支持者圈子里流传。 整起事件,意外地,开展出一条「政党恶斗」的支线。 「学校霸凌学生」的主要说法很快在网路上发酵;随着消息的转传,话题演化成「学校凌虐学生致死」: 「都是校方压迫学生,逼学生自杀。」 几乎所有高举正义旗号的网红,无论流量高低,均为「无法发声的已逝生命」发出怒吼──连平常不关心教育议题的「争议性网红」都加入声讨圣福女中的行列: 「学校难道不需要给个说法吗?」 事实上,学校已经给出「说法」: 「关于案件,仍静待调查,不方便回应。」 一时之间,以宗教传统为傲的圣福女中,在嗜血网友的眼中,沦为「凌迟女学生的刑场」之类的恐怖机构。 两出局 另一方面,家慈已经将敏寧生前给的牛皮纸袋拆开,并遵照指示,听完usb随身碟里录音档的内容。 显然,敏寧的录音远超过家慈的大脑可以处理的程度。 usb里存放的内容,家慈已经反覆听无数次。 况且,档案中,敏寧的语气坚定;声明的内容也十分清晰。 就算脑袋再怎么不灵光,重复听同样一段录音,也应该理解背后传达的意念才对。 家慈的障碍并非理解上的困难,而是不知如何应对。 尤其,突然要「不擅长发表主见的人」作出重大决定,而这件事关乎「另一人的人生」──这件事本就强人所难。 儘管得知真相,她仍在考虑要不要先跟可蓉讨论,还是直接找班导王美瑛老师。 那阵子,王美瑛忙毙了。 因为担任话剧比赛的领队兼指导老师,理所当然地被理解为「最亲近敏寧的教职人员,」她有义务出席所有调查会议──包括「刘可蓉被吴家伦老师强暴的案子」── 王美瑛面对执教鞭以来最艰难的时刻。 身心再怎么强壮的人,面对一连串事件排山倒树而来,也会显得心力交瘁;失眠儼然成为日常。 无法入眠的情形严重到:夜晚躺在床上,一闔上双眼,心中立刻浮现「怎么『处理拒学的学生』、『配合性侵案调查,』以及『找出学生轻生背后的原因。』」三者在脑中纠缠、相互竞争思绪的中心,随即又有「乾脆scotch套强效镇定剂,喝到心脏停止,在床上死掉算了」的念头加入斗争…… 脑内的内战持续几个小时,就这样迎来隔日清晨的鱼肚白。 不过,对她来说,最艰难的困境并非面对舆论压力,亦非校方高层的施压与精神凌迟;而是,「当自己辖管的学生身心出状况,无法第一时间察觉,甚至无能阻止悲剧发生」所生的愧疚感,与「必定妥善解决问题、使命必达」的责任心,相互交战的窘境。 身心俱疲的期间,愧疚、自责显然佔了上风;落魄的模样如实反映在「深陷的眼窝与消瘦的脸颊」上。 夜晚睡不着的时候,王美瑛都在回忆: 得知敏寧坠楼,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回忆中的景象是「盖上已被鲜血浸溼、留下明显身体轮廓的白布。」 此时尚未拉完管制封条,现场仍一片混乱:她得以靠近。 人来来去去的,没人管得着她在干嘛。 她就站在遗体旁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学生沦为一团被鲜血浸湿的布。 「你们每一个都这样……都喜欢擅作主张……为什么不先让老师知道呢?」 隔天,美瑛再度被召到校务高层面前开临时会。 当然,讨论毫不意外地又陷入泥淖: 开场依旧是几位委员轮流说明现况。 过完场后,主席问有没有人要发言;几位惯例会发言的主任轮番指责其他同事;遭指控的当事人又会将手指指向另一人;受点名的人只好回应,再以「权责不符」为由,反驳指控。 就这样,互相非难、互踢皮球,持续到会议结束;讨论依旧没共识。 最后,主席只好再度宣布:事项保留,下次开会再来决定;请与会人员静待通知。 会议结束后,美瑛又得再去性侵事件调查委员们面前回报。 进讨论房间前,她叹了口长气,感叹「宝贵时间,无端在毫无效率的会议上浪费。」 同时,她又松了口气。幸好今天是她来承受这些烂事。换作内心更慛弱的老师,比如说「同梯的湘莹,」独力面对接踵而至的灾难,只怕圣福得多餵那些嗜血媒体另一条社会新闻: 「圣福女中『再』传女教师坠楼意外,压力太大恐是主因。」 如果再出意外而登报,被写「近日频传社会案件……」学校就三好球出局了。 过往,美瑛只听过别班有学生拿美工刀自伤的案例──可从未亲身碰上「自杀已遂」的个案(尤其还是自己的导师班生兼社团指导生。) 此时,在她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乾脆递辞呈,改去补习班教课好了。」 但是,责任感不允许这么做。 她只好收拾沮丧心情,准备回去上课。 丢失脑袋 俗话说「屋漏偏逢连夜雨。」此语用来形容圣福女中的惨况,恐怕还远远不及。 开完临时会的当晚,校长便被「紧急送进加护病房。」据官方的说词,病因似乎是「急性心肌梗塞。」 校长的亲属,三缄其口,对当事人的病况一概不透露。因此,没人知道详情。 这种情况下,通常理应由副校长代为履行职务。 然而,「名义上」的副校长,却在这种关键时刻,以「需要就近照顾卧病在床的直系亲属」为由,自行请辞。 学校陷入「高层空位期」──宛若「丢失脑袋的躯体。」 儘管如此,对一介高中生的庄家慈来说,生活还是照常度过:早起上学、听课,中午吃饭,下午回家。 唯一的变化是:多出更多「自习时间」──每到美瑛老师授课的时候,主任们总会找到事由传唤她。 「自习时间」通常不用念书、准备考试──顾着听邻座的姊妹们聊「敏寧怎么走了」、「可蓉被家伦x,」或「育贞怎么都没来上学」等事件,根本无法专心下来念书;或者,不会觉得无聊而打瞌睡。 如果不谈「提升学力的成效,」家慈的「自习时间」过得可说「相当充实。」 自从话剧比赛结束,她和上述三位「身涉各自事件」的姊妹没再相聚过──也再也不可能「全员到齐」就是了。 育贞拒学;可蓉把自己锁在「完美受害者」的角色框架中,除了问话的教职员,没人敢接近;而总是逮到机会呛人的敏寧……人已经不在了。 跟育贞不熟,而最熟悉前者的同学又已离世,家慈找不到施力点,不知从而帮助起。 至于,「敏寧坠楼」或「可蓉受暴」的事件,她也很想出一份力。然而,她仅是一介平凡高中生,学科成绩普通、社团活动表现也不出眾,似乎也没有特别的专才,足以做出任何贡献。对于「大人才能解决的案件,」仅是「小孩」的家慈还没「不自量力」到「能负起责任,插手管」的程度。 「果然还是要找聪明的『小大人』──毛茸茸……虽然她现在很恐怖。」 一到下课时间,家慈便急急忙忙跑到隔壁的二班,想找脑袋比自己灵光无数倍的可蓉,寻求协助。 她问了几个同学「可不可以找可蓉,」但她们皆面有难色、犹豫该不该帮忙。 不是说她们不愿意帮助隔壁班的同学,而是「刘可蓉」本身──尤其在发生不幸事件之后──儼然成为「诅咒物」的存在:就连同班同学,一想到要处在相同空间,一同度过整天,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基于同儕之爱,仍有同学愿意帮家慈找人。 她顺利找到可蓉的座位,发现本人就坐在原位。 对方没有在做任何事情;只是挺直腰感,双手交叠、轻松放在腹部的位置,直直盯着黑板,不发一语微笑着。 远远看,像是那种很漂亮的人偶,只是略带一种阴邪的美感──令人不寒而慄。 看在家慈眼里,那张面容:与其说令人畏惧,倒不如说「很奇怪。」 并不是说「长得很奇怪」;她的装扮跟平常一样:话剧练习时,她都这样打扮──很可爱……甚至很「漂亮」;就连女生都会忍不住感叹「她真的很漂亮,」而在心里偷偷嫉妒。 一想到「这么漂亮的女生竟然遭到狼师的毒手,被『那样』对待……『性方面的』……蹂躪」──就又不想成为可蓉那种「如此漂亮,以至于男生大人想要佔有,或者亲手摧毁」的女生。 会说「很奇怪」真正的点应该是:现在的可蓉看起来完全不像受害者: 摆出「不像受害者」的表情,却能理所当然被大人们当成受害者。 有求必应 原以为,可蓉会为敏寧的离去感到悲伤;想不到,她始终摆出淡然自若的表情。 然而,家慈无法谴责对方;因为,直至现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面对同班同学的骤逝;似乎连「该用怎样的情绪」反应都很困难。 家慈只能凭直觉,隐隐约约感觉敏寧「应该有某种更深层的动机」才对;虽然,透过「这样的方式」来达成目的,说什么也太偏激了。 这是为什么她想问问「看起来有点心机」的毛茸茸。毛茸茸总是「话中有话」:言谈间,总是「意有所指,」让人揣摩不到真正的讯息。 或许,「工于心计」的她,在「探索敏寧内心世界」这件事上,能提供一点灵感。 在心中整理好措辞,家慈鼓起勇气向前。 座位上的可蓉一瞬间就注意到她,还露出「唉呀,稀客」的表情。 两人眼神的互动很快就吸引全班的注目,因为平时本就不太有人「亲自」来座位找刘可蓉;可能是她身上自带某种迫退人的气场,以致同学都不敢接近。 尤其,在家伦案爆发后,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严重传染病的带原者,」离得远远的。 原本在班上散播「家伦跟可蓉有一腿」谣言的造谣者们,在事件真的发生后,如今全都噤若寒蝉,若无心怀丝毫歉意的话。 事实上,就连家慈,身为一起表演过话剧的战友,也觉得这个女生让人很难接近。若没有旁人在场,要她独自面对散发诡异气息的可蓉,甚至还会慌张得呼吸困难。 家慈慢慢接近可蓉;在心里交战的同时,发觉所有人都在看向这边:就是想临阵脱逃,恐怕也来不及了。 她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询问: 「你……最近还好吗?」 可蓉露出难以捉摸的甜美笑容,淡然自若地回应: 「每天都吃饱饱,晚上都睡得早;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呵呵──」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继续说: 「好……哦……」家慈歪着头,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我以为你心情会很低落,然后就像洪育贞一样:都不来学校……」 「发生『这种程度』的事就不来学校,说什么也太过分了──不觉得吗?」她用冷淡略带挖苦的语气回答。 接着,像是偶然提起不值一提的琐事,补充: 「话说,育贞没来学校啊……」 回应的同时,仍面不改色。 「可蓉竟然对同伴的遭遇一无所知。」 家慈觉得对方有些冷酷无情。 这种「把你当好朋友,你却不把我们当朋友」的感受,害她内心稍微动摇。 但是,现状不允许她分心;只能维持心理的武装,假作镇定,继续提问: 「我可以跟你讲话吗?」儘管有些胆怯。 可蓉再度露出诡譎的微笑,缓缓回道: 「看是要聊什么啊,呵呵,」接着,伸手示意对方靠近一点;免得被旁人偷听。 「别人的话,不一定想讲。」她的笑容更显诡异,「要是你的话……是可以破例『优待』一下。」 家慈有听没懂;对她来说,可蓉每次讲话都神秘兮兮的。 「是想问你敏寧的事情……」 可蓉稍微挑起一侧眉毛。 「噢,关于敏寧的事……」她稍微调整坐姿,「真令人遗憾。」 听起来不像随便应付,却似乎也没有哀悼的感觉。 「对呀,我也不想要敏寧走掉──不是问你这个啦。」 可蓉只是微笑,没有进一步追问。 感觉对方仍耐下性子回答问题,家慈才稍微卸下心防;把自己的观察,略有保留地,讲给对方听: 「我觉得,敏寧好像有话想讲耶。只是说的方式,好像……有点太偏激了……」 「你怎么想的啊。可以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吗?」 可蓉露出「对小朋友有求必应的大人」般的亲切笑容,回道: 「那女孩就像喊『狼来了』的小孩。」 「狼来了──」 「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过。」 可蓉的语气像耐心讲解课程内容的老师。 「有个小朋友很调皮呀,很喜欢到处喊『狼来了、狼来了!』 「每次一喊,就会让全村吓得拉紧急警报、武装戒备──搞得人仰马翻。 「但是,实际上就没有狼。 「念在对方还是小朋友,村民就不跟他计较;只是告诫他的父母要管好自己的孩子。 「乱喊的小朋友觉得很好玩,就故技重施。 「村民们再次为『不存在的狼』搞得手忙脚乱。 「事后还是原谅他,只是不再对他所说的话信以为真。 「终于,某天真的有一群狼袭击村庄。 「小朋友第一时间就发现危险,也四处大喊『狼来了、狼来了!』 「只是,完全失去信用的小朋友,所说的话已经不再有人会听。 「鉴于前两次经验,村民们已经不相信说谎成性的小孩,而疏于警戒。 「结果,村庄真的被野狼群摧毁殆尽;小朋友也不幸地被野狼吞噬、尸骨无存。」 「这就是『狼来了』的故事。这样有没有听懂呀,小朋友?」 可蓉似乎真当家慈的理解能力仅有小朋友水准。 家慈只是疑惑地摇摇头;不过,并非听不懂寓言故事,而是不能理解可蓉「为何顾左右而言他。」 可蓉不仅不感觉被冒犯,反而更进一步讲解: 「你平时爱喊『狼来了』、『狼来了!』等某天,狼真的来了,你再喊,就没人理你了。 「可悲的点就是:明明『跟每个人都有关,』却因为成见──『小孩只会乱喊』──而不去管『有没有狼,』这个真正重要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想在『没有狼出没』的时候看起来像笨蛋;更没人愿意在出事的时候,放下自尊,坦承疏失,并承担起责任与后果。 「『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情,却也可悲得很可笑──不觉得吗?」 家慈仍满头问号、不解地摇头。 不管对方的反应,可蓉继续解释: 「敏寧那『女孩』就是想到什么,才做什么;然后,兴致一来,不计后果,一股脑去做。」 她冷笑一声,继续解释: 「看得出来是在『模仿。』」 「至于模仿『谁?』我就不方便戳破了。只是说……」 她停顿一拍,确认家慈的眼神并未失焦、陷入放空状态,才接着说: 「就我来看,她模仿得太差劲了。」 家慈有听没懂,只注意到对方细緻的表情变化: 从原本天使般的甜蜜微笑,转为野狼一般的阴险笑容。 这才让她想起「可蓉擅长演戏」的事实──连忙反应,她重新武装自己的心理:对「善于话中藏话的双面人」產生警觉心。 最后,家慈决定隐瞒「usb随身碟」的事情。 「不说了,」可蓉甩手,示意对方离开,「再讲下去就要把你逼死了。」 「不懂。」家慈摇摇头,诚实应答。 「再走下去,就是『森林阴暗的深处』:再深入探究,怕你迷失其中。『大人的事』就是这么复杂:有时候,就连『大人』自己也无能为力。」 家慈点点头,准备回班上。 上课鐘也差不多要响起。 见她即将转头离去,可蓉才补充说: 「就算是我这种『罪无可赦』的贱女人,也不会那么冷血,把『心灵纯洁』的你推入深渊。」 最后这句话,一反常态,用温柔、略带诚恳的语气说: 「你还是适合待在光明的地方。」 遗留下的讯息 跟毛茸茸谈过之后,家慈又回家重听敏寧留下来的录音档: 「当你们听到这段讯息的时候……唉──我已经不在了。 「直接告诉『你,』和你,实际情况。 「真相是:育贞被她舅舅强姦了。 「就是、就是排练完那次:你们两个不是先走吗? 「虽然说,育贞私下跟我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但我觉得……应该要把这件事抖出来。不管会不会『再次』伤害育贞。 「敢对她做出那种『天理不容』的罪行,必须付出代价。 「那种人、那种人──根本不配作人。侵犯自己姪女的人,这种人,根本不是人;简直是一隻披人皮的大野狼。 「狼心狗肺的败类,竟敢动我的育贞(深呼吸,吐出长气。) 「我爱她,你们应该都知道了吧?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关心。而是超越友谊的那种爱。恋爱的爱。 「可是,你们根本不晓得我有多痛。 「那种『痛彻心扉』的痛──当她在我手心写出『舅舅,deflowered,me』每一笔画,就像用刀刻在我心脏上。 「我恨不得立刻拔刀,衝去她舅舅,亲手血刃那匹禽兽:把那匹大野狼的肚皮划开、把脏器一一扯出来……(深呼吸、吐气) 「但是我做不到。太胆小了,我没办法跨越那条线,真的去杀害另外一个人──就算只是『披人皮的怪物。』 「我真的好没用……那种『无法保护爱人』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叹气、抽鼻、叹气;深呼吸、吐气)终于把我推到悬崖边缘。 「我发觉:自己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我没办法忍受自己『活在那匹大野狼潜伏暗处的世界。』 「那匹大野狼没受到制裁的话、没受到制裁的话……唉…… 「(沉默许久,再继续)我真心没办法继续『坐着、什么都不做。』 「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唉……这种、这种……腐烂世界……唉…… 「我『要上路』囉。我『走了』以后,这世上,只剩你,和『你』──如果『你』还在乎的话──看在『曾经是一起努力的伙伴』的份上,『你』还在乎『我们』的话……(叹气) 「剩你们两个了……尤其是『你』──大概率只能靠『你』了。 「(小小声说)抱歉老是呛『你……』」 「能保护育贞的就剩『你』了──我能信任『你』吗?拜託,让我放心交给『你,』好吗?── 「答应我:『要好好保护育贞。』 「那、我走了喔……剩下的……就交给『你』──你们囉?」 找「大人」讨论 这次,她认真将可蓉提及的「狼来了」寓言故事纳进考量,重新梳理思路。 她拚命用不太灵光的小脑袋,整理事件的时序,以及遗漏的缺失。 同时,无不为「没能及早反应,」感到自责、后悔。 如果当时,也跟着举手说「老师,看到敏寧想上厕所,不知为什么啦,人家的膀胱也跟着无力了。」 或许会引来哄堂大笑──还会被耻笑一阵子……至少,不会让敏寧落单,还跑去做傻事── 或许、或许,就能救敏寧一命……或许? 或许在收下usb的时候,就一把熊抱住敏寧,哪都不让她去──就像大野狼终究落入猎人的陷阱,挣脱不了。 或许,就不用让敏寧故意惹老师、跑去摔得肠破肚烂……或许? 或许,正式演出的时候,一察觉育贞表演得很奇怪,就该直接跟王美瑛老师报告: 「老师,育贞很奇怪。」 最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就算把当事人育贞逼哭,说什么也要把祕密从她嘴里撬出来。也许,敏寧就不用独自承担育贞的祕密,最后想不开…… 或许,最后一次排练的那天,自己不要先回家;拉着大家说「走,我们去吃冰淇淋。」 育贞会说:「我要去我阿嬤家。我九舅说不定也在家。」 她就回:「那好啊,我们几个一起去啊。就买一堆冰淇淋,大家一起吃啊。」 硬要去她阿嬤家作客。九舅再怎么壮,也不可能一次撞得过四个高中女生。 或许,育贞就不会被……被那个。 敏寧也不用做傻事。或许? 或许……应该让老师知道──老师会知道该怎么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不是「大人的责任」吗?不该让「还是高中生」的敏寧自己扛啊? 如果先跟老师说,会不会……会不会就不用让敏寧独自承受「大人的恶意」──敏寧就不会做傻事……或许? 想到这里,家慈的思绪也被一股庞大的沮丧之感吞没,变得气脱委顿,整个人瘫在床上。 就连吃饭时间,家慈仍哀声叹气。 「怎么了?」家慈的妈妈察觉女儿的异状,开口关心。 「就……就……唉……」 很习惯女儿举棋不定,妈妈并未感到不耐烦而斥责,而是放任她继续懊恼;转头照顾刚上小学的弟弟,和襁褓中的妹妹。 等到大女儿终于拿定主意、想分享了,妈妈才转头回去、再度询问: 「怎么了,可以跟妈妈聊聊啊?」 「就……就……」家慈抿了抿唇,犹豫一阵,才缓缓说道: 「我们班……不是有一个女生,都不来学校吗? 「我知道原因啊──就、就,另一个『好朋友』跟我说的。 「才知道:事情很严重耶。『好朋友』也没办法处理,才跟我,还有另外一个隔壁班的同学说。 「但是,『好朋友』警告:如果把祕密说出去,会害那个女生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可是,如果不说出来,那个女生会永远自己一个受苦耶! 「『好朋友』现在……也没办法处理了;又没办法跟隔壁班的那个同学讨论。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唉……」 她刻意不透露「敏寧走了」的消息。 她也知道:妈妈肯定透过新闻报导,或问了其他家长,侧面了解整件事的脉络──或许,早就知情;知道「就是班上的同学离世」的事实。 只不过,妈妈从来不主动提及这件事。 母女俩互有默契:从不说破「彼此都认知的事情。」 妈妈仅是放缓呼吸的频率;这样做,女儿也会跟着放松心情。 待她情绪缓和下来,家慈妈妈才继续: 「妈妈都知道啊,只要家慈认为是『对的事情,』就会认真努力去做啊。」 「像现在这样,找『大人』讨论,也是家慈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啊?」 「如果决定做『对的事,』家慈就应该努力去做;因为家慈是『善良的孩子』啊,就是想帮助『那个女生,』才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既然家慈做的是『对的事情,』妈妈相信,就算后来可能要承担伤害,『那个女生』也会体谅。」 家慈妈妈很厉害的地方,就是会用她听得懂的方式,简化费解的难题。 「只要家慈去做『帮助人的事情,』妈妈一定会支持你。就算,真的让『那个女生』觉得不舒服,顶多就是妈妈陪你去跟她,还有她的家长,赔个不是就是了。」 得到妈妈的支持,家慈笑顏逐开;开开心心地把自己晚餐的份量,和弟弟吃不完的部分,通通吃个精光。 看她回復往常的食慾,妈妈也放心了。 临危受命 校长、副校长双双离开职位之际,学校的董事会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以决定代理校长的临时人选。 几位委员属意的人选,看到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导之后,几乎都望之却步、明确表示「没有意愿承接职务。」 搞得德高望重的「主教」本人必须亲自拜访,「再三『徵询』候选人们的意愿。」 儘管「大人物」拉下脸说情,依旧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 临时校长悬缺,逼得「主教」必须拜会一些政要,请他/她们推荐人选,如非「帮忙安排。」 终于,经几位有影响力的人物穿针引线,董事会议确定了人选,而对方也表现高度意愿,愿意接下这项棘手的任务。 这位野心勃勃的领袖原先担任某儿福暨妇女权益基金会的总经理。任职期间,除积极倡议性平议题,也协助处理许多受暴妇女的个案。她亦推动不少法律条例的修法。跟媒体打交道,更是有一套。 在处理「性侵案」与「轻生案」这方面,作为救火的代理校长,她可说是不二人选。 只是,新校长与宗教界的渊源,恐怕远远不及在民间社会的影响力。儘管会跟一些财团法人协办「妇女权益」相关的课程活动,大多数时候反而是跟教会对着干。主张「性别友善、多元开放,」以及拥护「妇女的身体、生育自主权,」让她被归类在「激进人士」的行列。对一些恪遵传统的权威人士而言,她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不是拒绝往来户。 儘管有少数异音,大多数的高层人士仍无法拒斥「自愿往火坑里跳」的义士,故同意这项安排。 很快地,所有人都见识到新任的代理校长明快、果决的行事作风。 临危受命的代理校长,上任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即召集所有参与过会议的人员,除却「已经重病,明显无法参与」的郭老师。 一如既往,委员和与会的教职人员早一步就定位,等主席进来。 通常,主席只负责「主持会议,」与「宣达达成共识的决定。」 新任校长一反惯例:一坐进会议厅,就让所有人知道「她要来接管比赛。」 未等与会人员彼此嘘寒问暖,新校长立刻开口发言: 「我想,我们就不需要『前情提要』、『宣读讨论事项』啦等等这些走过场的流程啦齁。我们直接就来谈啦,齁、齁,好不好?」 「我想知道整件事个大概,这样齁。好知道接下来怎么搞啦,齁、齁。」 「好,大家都清楚,今天我们来干嘛齁?让我们先把现状搞清楚,好不好?」 照座位次序,不管长幼尊卑、谁的职称在谁的上面、谁是谁的晚辈,顺时针逐一让每个成员都发言;也确保每个人发表的意见都被听见。这让惯性假装作笔记、心不在焉的与会人员找不到偷懒的时机。 会议如以往那样进行:依旧有很多老师只靠冗长发言,水过发言时间;实际上没有任何建树。也有顾及场面、留给同仁面子,语带保留。不乏只有发表一、两句话的声明,彷彿重申完「无关自己的职掌,不要来问我」的立场,就当「没我的事」坐回位置。当然,另有职员藉机报私仇,偷酸「某人」不作为,好让遭隐射者当眾难堪。 儘管会议冗长,新校长都充分尊重每个人的发言;除非有人即将问候对方亲属,或祖宗十八代,才用「上帝都看在眼里」为由加以制止。 不吐不快 终于,轮到居于末位的王美瑛老师发言。 她老娘早就想趁「新官上任三把火」──代理校长刚上任,还没把事搞砸、尚存威严之时──不吐不快: 「as you know, i’m lily li’s homeroom teacher, as well as ariel liu’s language tutor. i know clearly my responsibilities and obligations. i have already manifested, not just once, i am fully aware of being obligated to do what i have to do, and ready to take any practical measures—and even assist in taking legal actions, provided my presence is necessary. this committee, nevertheless, kept hindering me from fulfilling my duty. and now, president, your honor, is here. i would like to reiterate my disappointments to all of you—」 「说中文,美瑛老师──体谅我们有些老师不讲英文。」 「get yourselves an interpreter, then—i don’t care—what i have to say i say it out loud and clear. and those who got my point got my point—whichever language i speak in, 老师。only if you choose to listen, not to once again hush me by shouting and hissing──ah-uh, here we go again—now please, let me continue . . .」 「很失礼耶王老师──」「尊重一下好不好?」「权宜问题、权宜问题!」「主席,立刻将王美瑛赶出去!」 见主席的神情比雕塑的表情更加肃穆,叫嚣的人员只好乖乖闭嘴。 「the whole incident just reminds me of j. d. salinger’s famous novel, the catcher in the rye. one particular passage i want to share with all of you—and i assure you: it deserves your attention. now, bear with me—it goes like this: 「‘i keep picturing all the little kids playing some game in this big field of rye. thousands of little kids. nobody's around - nobody big, except me. and i'm standing on the edge of some crazy cliff. what could i have to do, i have to catch every little kid if they start to run toward the cliff—if they're running and they don't look where they're going, i have to come out and catch them. that's all i do all day. i'd just be the catcher in the rye. i know that sounds crazy, but that's the only thing i will have to be.’」 「let me tell you, my peer and respectful senior members, how regretful i am, right now, right here, to have to attend this pointless meeting; not because i have to play the little game with you weaklings, or because i have to sit in this meeting room, discussing some insignificant issues over ‘the school’s prestige’ or the so-called ‘measures to the current pr crises’ and waste my time—oh-oh— 「some people in this room who actually speak english felt seriously wronged and started—you do get my point—this is exactly why i call the members in this committee weaklings— 「all of you saw the ‘elephant in the room’ but chose to ignore it completely. if there is a pink elephant, let us point it out with our fingers—if there is a big wolf hiding in the wood, lurking to harm our kids—let’s get it, then! why—isn’t it ‘a perfect day for the wolf?’ i don’t see no points that we still sit here and wait for a messiah-like figure to save the day, to remove the threat for us, while we are still far from being late to take action. 「i regretted it, i deeply regretted that i failed to be that ‘catcher in the rye’ when there was a kid, an absolutely lovely sweetheart, who just ran straight toward the ‘crazy cliff,’ while still within arm’s reach—i could have caught her in my arms [a catch in her throat]. i regretted that we just let it happen, as she just fell over the nest, without the slightest chance to grow up and learn to flutter her little but brave wings—」 「够了喔,王老师。今天不是来听你发洩情绪──是来解决问题──」 「那前面开好几次会怎么都没看你们解决问题!」 美瑛的反驳令在座的人员,除主席之外,全都愣住了。 没等被震慑的人回过神,美瑛继续质问: 「前面开那么多会,你们哪个有要解决问题──」 「嘘──」「嘘──」「嘘──」 台下开始发出嘘声,随后则是更多附和者加入行列。 「oh, oh, some people are sweeping away the person they disagree with—fine by me, i know i am never welcome here. the moment i stepped into this school, i’d already known you all hated me to the bone. you all see me as an outsider, if not a pariah—which is fine. i know the honest outsider always gets expelled from the city state just because she speaks the truth.」 美瑛已经起身,气冲冲奔向门口,用力扭开门把。 「since this meeting gets us nowhere, now, please allow me to take my leave.」 对着主席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愤怒地甩门离去。 处置 美瑛老师甩门而去,留给整间会议室尷尬的沉默。 代理校长率先打破沉默: 「美瑛老师讲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啦。 「不过我想在座的同仁都能体谅她。 「既要负责安抚逝者家属的情绪,又要参与性虐受害学生的调查;目前真相未明,被逼着参加调查会议;导师从缺,还得兼隔壁班班导师。 「我想,我们不要苛责美瑛老师啦齁、齁。」 刚刚提出不满声音的人员,接收到校长的意思,都只好乖乖闭实嘴巴。 「不过,我想整件事情长这个样子啦:在座的各位都比我更了解情况,也都讲得很清楚;顾及同仁的面子,讲得比较含蓄的人,也把意思带到了啦齁。 「各位的意见都很宝贵。我愿意去相信,在座的老师、主任们,都清楚问题的癥结点;也都有心,想妥善解决问题。 「唯一的痛点就是:董事会没有给各位任何『权限』做决定嘛齁、齁。所以我们才会一直卡在这里啦。 「不过,董事会赋予我权力去处理这两件案子啦齁。我想齁,各位不用去操这个心。 「我有『请示』过『主教』了齁、齁。 「说家伦老师和敏寧的案子交给我『全权』处理啦。 「既然交办下来了,出事就我来扛嘛。 「所以,各位同仁也不需要去多操这个心啦齁、齁。 「同仁们,只需要把自己份内的事做好就好。」 「我们先各别釐清处置的方向啦。 「首先,家伦这个案子,到现阶段,已经相当复杂了;一时半刻,恐怕,也不是我们想硬搞,就搞得定啦齁、齁。 「事涉『性平、性暴力的霸凌事件,』又有『权势性侵』的争议;第一时间已经啟动调查了嘛齁、齁── 「既然成案、调查也正在进行,我想,我们就静待调查结果;等案情明朗后,再来釐清责任归属的问题。 「家伦人在医院嘛,那暂时不用担心把『当事的双方隔离开』的问题。 「可蓉那边,烦请辅导室那边,齁、齁,主动一点嘛。 「尽力确保受暴学生受教的权利:该积极辅导,就积极去关心。 「其他任课老师也帮忙关心一下;一有动静,随时来校长室这边,当面跟我回报。 「那涉及刑责的部分,也等刑事单位调查后,再来讨论。 「调查需要时间,没那么快结案齁。 「所以,非调查委员的各位就『心无旁鶩,』听从指示办事──该配合就配合──好不好? 「学校这边对外的说法一致:静待性平会调查,以及刑事调查结果。」 「就现在的处置,会优先解决家长『情绪』的部分。 「吴家和刘家的部分,我本人分别会亲自拜访。 「既然说,双方都诉诸媒体,打舆论战嘛,看要不要开个记者会齁、齁,让媒体问到饱。 「要我本人顶,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需要各位同仁配合的部分,烦请积极配合,齁、齁。」 「敏寧案的话,麻烦的点在于:『伤害已经造成了。』 「往生者的生命也无法挽回。我们再来看怎么事后补偿。 「看是要受教育局督导,接受行政裁罚,或是说学校负连带责任,还是要向社会大眾交代,在记者会上一次讲清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都配合齁、齁。 「这些都是行政端的处置;就按规定: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比较棘手的反而是『家属那边。』我们再来研讨。 「总之齁、齁,先走一步算一步啦──反正我们已经『踏进森林深处』了,就像刚刚王老师讲的啦,再惨也惨不到哪里去。」 「最后,我知道大家都是『求好心切,』担心『校誉』怎么样、怎么样。 「各位,不用担心。圣福是传统高校,深受家长信任。 「现在只是案件接连发生,被曝光在镁光灯下让外界仔细检验。 「这没关係嘛,我们把它做好啊。我们让外界知道:这些个案不能抹煞圣福『几十年的努力。』 「我们栽培多少杰出校友?我想,大家都会给我们鼓励啦齁、齁。 「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清楚地给社会大眾交代、重拾家长对我们的信任,相信『传统』安定人心的作用。 「我知道现在人心浮躁啦齁、齁。但这种危急时刻,我们团结,好不好?齁、齁。」 所有人都清楚新校长是「认真」的。 採取行动 终于得到空档的美瑛,并未偷间。 一下班,就立刻奔往敏寧的灵堂前,不畏愤怒家属的驱赶,逕自趴伏在地,向守灵的眾亲友表达歉意。 李妈妈与王老师熟识。毕竟,国中三年,桀驁不驯的敏寧一直给老师带来麻烦。 所有教师、主任都将孩子视作恶霸,无不设法以违反校规为由记过,或千方百计扣她操行分数,好让学校能顺理成章开除她。 只有美瑛老师仍不离不弃,积极辅导:无数次登门拜访,亲自向家长说明孩子在校的状况,还提供升学建议。 这下子,反倒换李妈妈理亏;情感上,更亏欠人家许多;这才强忍泪水,急忙搀扶对方。 美瑛也很倔强:坚持是「自己没能保护好学生,」坚决採取趴伏的姿势,用头顶对着敏寧的遗照,赔不是。 直到亲友的情绪都受到感染,纷纷跪到美瑛身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劝她起身;就连原先嗔怒驱赶的亲戚,都不得不放软姿态,跟着跪下劝服;美瑛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 人家做到这种程度了,再怎么踩死受害者家属的立场,也不得不妥协。 在「安抚丧家的任务」的方面,美瑛算是迈出第一步;替新校长搭了第一块踏脚砖。 至于原先态度强硬的刘家,在新校长拜访前,尚未採取行动;似乎是想趁「李敏寧案件」延烧、转移媒体关注之时,暂避风头。 当「大人们」正为檯面上的议题忙得焦头烂额,仍是「小朋友」的家慈正为尚未曝光的「育贞性侵案」大伤脑筋。 手握敏寧生前录製的mp4档,家慈打算先拜访受暴的当事人洪育贞:就「是否将证据转交给王老师」这件事,先徵求对方同意。 明明事前已用line徵得本人同意,同意见上一面。到人家门口,才吃了闭门羹。 来应门的显然是育贞的妈妈;面容远比见面前预想的更为消瘦、眼神亦更为憔悴。 因初次见面,家慈向对方表明身份,并说明「有跟育贞line过。」 儘管尽到礼数,对方家长仍谢绝访客;不过,并非不信任同班同学,而是因为女儿坚持避不见人。 事实上,母女俩隔一扇门僵持已长达数日。母亲连日蹲踞在房门口、向房内温情喊话,苦劝对方出来──甚至卑微到「应个声就好」──仍没有成果:女儿坚决不说出「拒学」的原因(甚至连吭个声都不愿。) 为此,育贞妈妈请公司那边通融,让她能请假──不仅透支特休,还预支几天休假──在家陪女儿。 最终,妈妈也搞到心力交瘁了,却对女儿拒学的缘由毫无所悉。 得知状况后,家慈决定暂不告诉对方,免得让人家多扛心理负担。 无法接触育贞本人;这下子,深陷密林的家慈似乎又绕回原点。 放下姿态 处置措施拍板定案后,新校长立刻联络刘可蓉与吴家伦的家长,着手处理颇具争议的性侵案。 为避免双方一见面就起衝突,她採取各个击破的策略,分别找两边「沟通协调。」 自从吴妈妈在政论节目上爆料「儿子验伤的照片」──几近「同归于尽」的作法──陷刘妈妈于极为不利的处境。加上,后者在镜头前种种不当的发言,舆论风向早已反转。 顏面尽失、失去公信力的刘妈妈,儼然没立场坚持一贯的强硬态度;尤其,今天有主事者愿意充当和事佬。新校长在最巧妙的时机点,主动接触,恰好为她解围。 刘妈妈放下姿态;交付新校长,让后者去做最适切的处置。 用罄人脉、积欠难以偿还的人情债,吴家这边也没能力与「财大气粗、政治实力雄厚」的刘家僵持、抬槓。新校长的介入给了吴妈妈适当的下台阶;另外,更为重要的是「一个保证」──校方会给她们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各自得到「虽不尽如人意,尚可接受」的条件,双方很快达成共识:暂停透过媒体相互放话、驳火;静待校方的性平会,以及检警的调查结果;最后,另开一场记者会,但双方皆不出席,而是委由校长出面说明。 这场记者会上,新校长发挥了主持基金会所练就的专业:将截至目前为止的调查结果,按照时间顺序,一一简述;就尚未明朗的部分,略有保留但态度诚恳,向大眾保证绝不隐瞒,或护短(如果报告出炉,判定遭指控的老师确实有做违法之情事);最后,在不过度揭露案情或当事者隐私的前提下,给予日后调查的方向。 结束简报后,校长也开放媒体「问到饱,」坦然接受刁鑽提问的连番轰炸。 她也见招拆招:单就理解的范围,无问不答;不清楚的部分,则坦率承认「尚未釐清;待调查结果出来,会再跟媒体朋友们详实说明。」 儘管在关键之处,校长的回应显得「乌龙绕桌,」抓不到语病或案件的突破口,提问记者也只能默默点头,将听来的资讯手抄下来,准备写新闻、发稿。 在「应对记者的追问」这件事上,新校长不愧是老油条:待记者朋友忙着消化所闻、陷入迷障之际,她旋即宣布「那今天的记者会就到此为止,感谢各位的参与。」留给错愕的记者们「足以交差,但离真相大白还远远不足」的资讯量。 四平八稳的「案情说明会」显然让人捉摸不着「值得大做新闻」的爆点。而我们都知道,追求新奇、见猎心喜的阅听大眾总是健忘:当得不到羶色腥的爆料,人们很快就会对特定事件失去兴致,转而关注其他社会案件。 随着新闻热度消退,「圣福女中事件」渐渐从新闻版面上消失。 这场记者会结束的一、两週后,风波就慢慢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