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宸若梦》 第一章:和离之庭。前世 第一章:和离之庭。前世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树枝叶,斑驳地洒落在青石铺成的庭院地面上,像是流动的旧时光,一点一点地染亮又悄然褪去。风拂过修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若呢喃低语,与这座死寂之府的沉默共鸣。 竹桌上,一纸尚未签下的和离书静静摊开,笔墨犹带湿润,几片新落的竹叶贴在纸角,如同故人来讯,无声又倔强地提醒着这段关係的尚未终结。案前墨跡斑驳,却不及这宅第深处渗透的血痕来得鲜明。 那块悬于庭院正中的旧木扁额,在岁月中早已风雨斑驳,却依旧依稀可辨「丞相府」三字,犹如一口老井般沉默地见证着往昔荣华。如今,丞相府已成一座被刽子手划下句点的空壳。那一夜,月黑风高,禁军如潮涌入,血光染红了玉阶,哀号断续、火光冲天。整座府邸在一夕之间沦为炼狱,满门上下皆遭斩首,无一生还。 血跡虽早被清洗乾净,连石砖缝隙也不见红痕,然而那股腥甜的气息似仍盘踞于空气之中,成为无形的诅咒。这座庭院虽静,却静得如坟,似乎稍有动作,便会惊扰那夜殞命的冤魂。 院中一隅,胤宸孤身坐在一张竹椅上,风过,他未曾抬头,任一片新落的竹叶飘然落入他掌心。修长而微颤的指尖轻轻收拢,他垂眸凝视那片翠绿,神情木然,却又深藏着汹涌的情绪。 他的目光越过庭中落叶,落在那株高大苍翠的桂树上。那是他母亲最爱的树。年幼时,他常牵着她的手在此树下赏月、捉萤,如今枝繁叶茂,却再也无人立于树下,温柔唤他乳名。 胤宸将手中的竹叶轻轻放下,像是放下一段再无可能的过去。他望向桌上的和离书,沉默地伸手拂过纸面,指尖所触之处,墨跡仍带微湿。他的手停在那处署名的空白,指腹轻轻用力,似欲将纸面撕裂,却终究只是无声地颤抖了一下,便收了回去。他低垂眼睫,像是要将所有波澜都沉入眼底,不露分毫。 他的脑海中闪现父亲临别前的话语,那句至死都未变的信念:「宸儿,记住,家族荣耀远比个人生命重要。」而紧接着,母亲的声音又柔柔浮现——那声音永远温婉,却也无比坚定:「宸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两种记忆如潮涌般袭来,一面是铁血家训,一面是温柔庇护,但如今,两者皆已随血雨腥风而逝。他努力抓住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却像手捧流水,只剩冰冷的馀痕。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庭院中央,脚步沉重。蹲下身时,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光滑的白石,那是他幼时与母亲一同在河边捡拾的「宝物」。母亲笑着说,那石头里藏着星辰。如今,那白石依旧洁白如初,却再也无法映照出她的笑顏。 他静静地望着掌心的石头,仿佛从中寻找一点未断的连结。石面透着淡淡温度,那是阳光洒落的热度,还是过往的温存,他已分不清。 「一切……都不復存在了,父亲,母亲……家族……」他的声音低哑,彷彿自胸腔深处逼出,混合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哀叹,随风飘散。 他明白,若不是父亲当日将他派往外地,让他避过那场浩劫,他此刻恐怕也早已化作一堆黄土。 而如今,他仅存的血脉、身分与使命——却与这个朝廷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他的妻子,是朝廷最受倚重的护国大将军——叶若凝。 曾经,他为她挡下一剑,为的是让她活下去。但现在,他却站在这张和离书前,亲手斩断那曾以命换命的牵系。 就在这时,大门轻轻作响,木扉因风而微微颤动,脚步声随之踏入这片静寂。 胤宸缓缓抬起头,疲惫的目光穿过沉寂的庭院,阳光斜洒而下,在砖石地面上投出斑驳树影。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一步步走来。 她一袭白袍立于晨光之下,衣袂随风微动,步履稳健而果决。披风在她身后掠过膝后,如一道暗红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她的眉眼依旧英气逼人,轮廓冷峻,然而眼底那抹掩不住的憔悴与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几岁。 她跨过门槛,踏入廊下。当两人目光交会,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和离书,视线如针锋般一顿。 接着,她抬头望向他,那双眼里有风暴,也有压抑到极致的痛意与决绝。 「和离书我写了,你走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直直划破她的心口,毫无波澜。语调平静到近乎残忍,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动,彷彿一切情绪都已被他亲手埋葬。 叶若凝的目光凝视着桌上那张薄如蝉翼的和离书,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伸手去碰。那明明只是纸墨,却如千钧重铁压在她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紧牙关,语气低哑而坚决:「为什么?我不要和离。」 那一刻,她眼中满是血色般的倔强与哀痛。她站得笔直,如同她昔日于战场万军之中昂首策马的模样,但此刻,她的坚强却像玻璃一样,裂痕四起,摇摇欲碎。 胤宸抬眼看她,声音陡然一冷,带着厌恶与绝情: 「我为你身陷险境、为你挡剑、带着母亲的吃食哄你、为你翻遍驪山寻找幼时记忆,将你放在心上,深怕你苛待自己,可你呢?你始终不肯打开你的心靠近我一点,我的家人你又何曾当作你的家人?你何曾爱过我?」 叶若凝一震,彷彿被重槌当胸击中,整个人踉蹌一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双眼因极度的痛苦而模糊。她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风从帐外灌入,烛火摇曳,阴影斑驳如鬼魅。氛围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胤宸痛苦地闭上双眼,指节紧绷,青筋暴起。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彻骨的冷意与麻木。他不再挣扎,任由自己一步步沉入深渊。 墙边的长枪冷冷掛着,他走过去,像是在完成一场自我审判。他缓缓取下长枪,动作沉重却决然,枪锋映出微光,寒意逼人。 他将长枪横在身前,语气如冰、杀伐决绝:「拔剑吧!」 叶若凝站在原地,眼神从震惊转为绝望,最后透出一种深沉到极致的痛楚与不甘。她没有拔剑,反而缓缓摇头。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字都像血刻而成: 「我不会与你拔剑相向……我只问你一句:你曾替我挡剑,你可曾后悔过?!」 胤宸脸色瞬间煞白,声音低哑,疯狂中透出自毁的决绝: 「我不爱你了,放手吧,叶若凝!」 短短一句,彷彿断绝了一切前缘。 叶若凝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般。她的呼吸急促,双唇微微颤动,眼中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只剩下一抹彻底的死心。 她缓缓地笑了,声音轻得近乎无声,那是一种被命运嘲弄过后的轻蔑与悲凉: 「你……真的不要我了啊……」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手,不是为了拔剑,也不是为了还击,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在滴血,却无人可止。 胤宸看着她那近乎麻木的神情,心头的痛楚与焦躁达到顶点。她没有哭,没有怒,只有静静站着,那份沉静,比万箭穿心还要令人绝望。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她,无法容忍她以这样的姿态爱着他、信着他。 他猛然挥动长枪,寒光骤现,带着破风之势席捲而来。他要她退,要她痛,要她……放弃。 「你让我感到痛苦,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的声音已非人语,带着压抑的嘶吼与疯狂。他的攻势如暴雨倾盆,一击紧逼一击,杀意与愤怒交织成凄烈的狂风,但每一次枪锋扫过她的身侧,始终停在了致命线前。 帐内狂风乱舞,烛火纷飞。两人之间,不再是将军与丈夫、不是战友与恋人,而是彼此命运中,最深的劫难。 叶若凝没有还击,只以单剑防守,动作沉稳而坚毅。她的剑虽小,却如磐石不移,抵挡住了他一波波几欲失控的怒潮。然而情绪崩溃之下的胤宸出手愈发猛烈,在一次从高处直劈而下的强攻中,她护腕剧震,一阵刺痛直衝臂骨,整个人猛然踉蹌,向后跌退数步,几乎立足不稳。 就在叶若凝后退间,胤宸的长枪因收势不及,枪尖笔直指向她敞露的心口。 叶若凝抬眸与他对视,眸光深处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汗珠从额角滑落,唇边却浮现一抹淡淡的冷笑,像是对命运最后的嘲弄与释怀。 她终于明白,他终究是,不要她了。 下一瞬,她忽然伸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冰冷的枪尖。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刺穿掌心,血流如注,她却毫无动摇,反而微微用力,将那柄锋锐的枪尖,亲手按向自己尚有温度的心口。 「若凝!」胤宸惊呼,脸色骤变,手中长枪骤然失控。他看见她眼中那死灰般的决绝,看见鲜血在她胸前绽放,如一朵妖艷的血莲,在她素白的衣襟上盛开、渗透、染红。。 叶若凝身体一震,随后如落叶般无声坠地。她的白袍在地面铺展,如月光洒落般净白,而那抹红,却像夜色中最残酷的一笔。 胤宸呆住了,长枪自指尖滑落,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周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她缓缓闭上的双眼,那最后一缕光芒,无声息地熄灭。 胤宸瞬间失魂,连忙扑上前去,张臂紧紧接住她无力下坠的身体。 她微弱地喘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中没有释怀,只有彻底粉碎的悲哀与无言的控诉。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声呢喃,声音如风中残烛,却清晰如鐘: 「原来……只有我一人……你曾为我挡过的那一剑……如今……就当是我还你了。」 那一句,是她爱他的终结,是对这场错爱最哀绝的了结。 他颤抖地将她紧抱入怀,声音嘶哑,浑身战慄,如坠深渊。 「若凝……不要……不要………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破碎地颤抖着,懊悔如潮水般淹没他全身每一个角落。 叶若凝的眼已无焦距,她再也看不见他此刻疯狂的崩溃,无法感受他临死才爆发的爱与悔。她的呼吸微弱如丝,终于,在他怀中,断成永恆的寂静。 胤宸紧紧抓住她垂落的手,泪水疯狂地滴落,渗入她掌中还未冷却的鲜血。他低声呢喃,喃喃不休,像个迷失在夜海中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那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庭院的风彷彿也为这场悲剧止息,空气静得出奇。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影,洒落下来已不再刺眼,而是带着苍凉与暗黄,将两人笼罩在一层如暮色般的哀戚之中。 胤宸的哭声撕心裂肺,震动着静默的天地。他的痛呼在空旷的庭院中回盪,淹没在那无法挽回的失去里,彷彿这场悲剧,从此将成为歷史的永恆回音。 第二章:轮回的印记。今生 第二章:轮回的印记。今生 环河大道上,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断回盪。郑琳骑着摩托车疾速前行,耳边风声呼啸,忽然,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急忙伸手按住心口,身体随之僵硬了一瞬。脑海中,一幅支离破碎的画面猝然闪过——前世的死亡瞬间。 但这里是快速道路,她无法停下,只能咬紧牙关,深吸了几口气,胸口的刺痛才稍稍平息。郑琳努力专注在车流中前行,心中却始终挥之不去那血与恨交织的记忆。 公司楼下,郑琳停稳车,脱下安全帽,甩了甩发丝,快步进入办公室。 「郑琳!可算来了!」同事林婕一见她,忙不迭地迎上前来,语气急促,「薛老师刚才报告的案子被郑处长连打三枪!还好你来了,老闆说只能靠你补救!」 「薛老师?这么重要的事也能忘通知?」郑琳放下包,边打开电脑边调侃道。 「他说平时是学生帮他处理这些小事……」林婕压低声音补充,脸上满是无奈。 「我看他是想趁机抢功劳吧,还顺便跟老闆要人手。」郑琳冷笑一声,抱起电脑和咖啡,转身朝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内,郑处长正襟危坐,眉头微蹙,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抱歉,刚才路上出了点意外。」郑琳敲门后进入,朝郑处长微微頷首致意。 老闆赶忙起身帮她拉开椅子,递过电脑,语气中带着些许缓和:「快坐,大家都等你呢。」 郑琳微微一愣,对老闆的这份热情不太习惯,但很快恢復专业神态,开始流畅地向郑处长匯报方案。 玻璃窗外,林婕悄悄观察着会议室内的动静。她看到郑处长原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甚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会议结束后,郑处长满意地点头离开,老闆也满面笑容地跟随着送客。 「怎么样?」林婕凑到郑琳旁边,满脸期待地问道。 「处长已经同意了,直接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郑琳放下电脑,整理着桌面,语气平静得像刚处理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你真是神了!」林婕瞪大眼睛,满是钦佩,「处长那么难搞,居然被你一击命中!」 「不是我神,是因为我抓到了他的软肋。」郑琳轻轻一笑,顺势擦了擦桌面和电脑。 「什么软肋?」林婕一脸迷茫。 「我这次的主题讲父女情,而处长某一个前世正好是我的父亲。」郑琳淡淡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林婕张大嘴巴,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这技能也太逆天了吧!根本像开外掛一样!明明前世回溯催眠我也做了,怎么就没打开这个技能?!」 「并不全然是好事。」郑琳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骑车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一个画面……某一世,我的丈夫亲手拿长枪指着我。我心灰意冷,竟然自己扑向枪口,结束了生命。」 林婕倒吸一口冷气,瞪大眼睛:「你是边骑车边看到的?太危险了吧!」 郑琳没有回答,眼神落在桌面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有些时候,前世的家人或好友今生只是匆匆过客,我知道他们灵魂还记得我,但只能远远看着……这种感觉,很难说清楚。」 林婕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说:「这真的是祝福,也是诅咒啊。」 郑琳沉默不语,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稍后,薛老师从老闆办公室出来,经过时狠狠瞪了郑琳一眼,然后大步离开。林婕吓得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薛老师这眼神太恐怖了,他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你?」 郑琳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某一世,他是佞臣,而我是继后。他嫉妒我的地位,斗不过我,最后被处死了。你说,他这一世还会对我友善吗?」 林婕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气:「这么说……你们这一世又是死对头了?」 郑琳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他前世畏惧的人,今生还活着。」 「臻映工坊的许总?」林婕皱眉思索了一下,「就是那家专门出dcp的公司?他会帮你吗?」 郑琳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自信:「这种小事不需要麻烦他,但如果我看到的前世是真的,那层关係就能让薛老师心生忌惮。」 「有用吗?」林婕半信半疑地问。 「试试看吧。」郑琳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对局势已胸有成竹。 林婕仍不甘心:「那老闆呢?他能帮你吗?你和他的前世又是什么关係?」 不等郑琳回答,老闆的办公室门忽然打开,他探头招呼:「郑琳,进来一下。」 郑琳起身走进办公室,老闆的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企划书。他将企划书推向她:「这是邓导的亲戚开的行销公司,听说他们专做大案子,非常有经验。我觉得明年郑处长的行销项目可以直接和他们合作。」 「所以这次不用比价了?」郑琳挑眉,隐约露出些许疑惑。 老闆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信任:「不用。邓导跟我交情那么好,他推荐的公司一定是最合适的。你先熟悉提案,明天我们一起去跟他们见个面。」 郑琳点头答应,随后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的一盒礼品。老闆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随口说道:「哦,对了,门口桌上的那盒水梨是海星集团送的,每个主管分一个。你拿一个吧。」 郑琳笑着道谢,顺手拿了一颗水梨,走出办公室时,眼角馀光掠过正对门口那个古色古香的药柜。 「他是我前世的军医,也是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兄长。」 郑琳走回自己的座位,将提案和水梨放下,林婕早已等在一旁,满脸八卦地凑过来:「怎么样?老闆说什么?」 「他给了我一份提案,明天要跟我一起去见行销公司。」郑琳语气平静,似乎并不意外老闆的安排。 「我就知道老闆对你另眼相看。」林婕满脸兴奋,突然又压低声音问:「那你说,他和你前世是什么关係?」 郑琳沉吟片刻,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他是我的军医,与我一起长大的兄长。」 林婕目瞪口呆:「天啊,难怪他这么看重你!你知道这大水梨多贵吗?只有重要主管有,你就有一个!」 「是啊!」郑琳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此时老闆拿着包包离开公司去和客户开会。她望着老闆的背影,心中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可惜我感受不到。那道束缚着他的诅咒,或许,仍在发挥着作之用…… 第三章:军医的诅咒。前世 第三章:军医的诅咒。前世 午后,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匆匆踏入文国公府。 绍安与正德奔至门前,猛然推门而入。 入眼的瞬间,两人如遭雷击,身形骤然僵住,神情骤变。 室内的空气凝滞如霜,彷彿时间在此刻冻结。悲剧的气息,扑面而至。 若凝无力地靠在胤宸怀中,脸色苍白如雪,胸前血跡斑驳刺眼,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她的衣角拖在地上,如雪白落霞被血染深,触目惊心。 正德眼眶瞬间泛红,怒火与悲慟齐涌而上。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若凝从胤宸怀中抱起,神色坚决。 胤宸「不要!」,他死死抓住若凝垂落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的手因用力而发颤,掌心湿冷,满是血跡与懊悔。 「放手!」正德的声音沉而颤抖,压抑着情绪的怒火与焦灼。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多言,猛然一扯,将叶若凝冰冷的手从胤宸掌中硬生生抽离。他抱起她,转身离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正德怀抱若凝,穿过庭院、踏过碎石路,一步步走向文国公府门外。那身影,终于消失在眼中。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彷彿心中最后一缕执念,也随之远去,不再回头。 正德抱着若凝,来到隐秘的山中小屋。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取出医疗工具开始急救。然而,若凝的身体早已冰冷,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她救回。 「不,不行……」正德喃喃自语,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本古老的书册。那是他从前偶然得知的禁术,记载着起死回生的秘法。他明知此术逆天而行,但对若凝的执念已让他无所顾忌。 正德开始准备祭品,摆阵,製作秘药。一阵忙乱之后,若凝的肉身似乎终于苏醒。然而,她的眼神空洞无神,没有灵魂的躯体彷彿行尸走肉般倚靠在墙边。 「若凝……」正德跪在她面前,轻声哽咽。 正德亲手为她检查脉象,配药餵水,日夜不眠不休。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希望逐渐被绝望吞噬。若凝的身体虽然还在,但她的灵魂似乎早已离去,只留下空壳般的存在。 正德坐在病榻旁,凝视着若凝毫无生气的脸庞,心中满是无力感。他翻遍了医书,试过各种方法,但每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她需要元神回归,才能真正復活。可元神在哪里?他无法找到答案。 「若凝!」正德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痛,「是我救不了你吗?」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数日过去,山中小屋内,儘管正德已然耗尽心血,施尽了所有已知与禁忌的术法,若凝的身体最终还是彻底气绝。那副凭藉禁术短暂「復活」的躯壳,最终仍归于死寂。 正德望着若凝冰冷的遗体,早已哭乾的眼中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哀伤。他轻声说:「若凝,你曾说过希望身归天地,不受束缚……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他在山中小屋外的庭院中,用最快的速度搭建了一座简单的火化木台,小心翼翼地将若凝的遗体轻轻放上,双手颤抖着点燃了手中的火把。他的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然而,就在他举起火把,准备引燃木台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径传来。 「住手。」 胤宸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他与绍安匆匆赶到。当胤宸的目光落在木台上那具覆盖着白布的身影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缩,眼中没有泪水,也没有过度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与无法触及的绝望。 他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木台,彷彿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只是静静地靠近,然后,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地将若凝那已然冰冷的遗体抱入怀中。他的脸颊轻轻贴上她冰冷的发丝,没有泪水,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彷彿风吹过竹叶。 正德试图阻止,但绍安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低声说:「让他送她最后一程吧。若凝的心意,从来不曾改变……这也是他们最后的道别了。」 正德的手停在半空,那簇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他望着胤宸紧抱若凝的背影,许久后,他终于缓缓放下火把,眼神中满是认命的悲哀。 胤宸紧抱着若凝的尸身,缓缓起身,只有一种麻木到极致的死寂。他抱着她,一步步地,沉默地,转身离去。 胤宸将若凝的遗体带回了那座早已化为废墟的文国公府。他怀中紧紧抱着她冰冷的身躯,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万刃之上。 在大厅中,他将她安放入早已准备好的棺槨中。他坐在棺木旁,在若凝的左身侧,目光呆滞,静静凝视着她苍白平静的脸庞。 胤宸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只精緻的白瓷瓶,盖口密封,瓶身绘有墨蓝山水。那是他以最后的尊严,向皇帝求来的「恩赐」——无色无味的毒药。 胤宸看向棺木中的她,轻声呢喃: 「若凝……你为言家的罪孽承受了一切,我会替你赎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那是看破尘世的觉悟,是一场宿命终点的觉知。 「但愿来生……能相守。」 说完这句,他仰头,一饮而尽。那毒酒顺喉而下,彷彿千刀万剐。瓷瓶从他指间滑落,无声地撞在石地上,盪起微弱的声响,像是时光的最后回响。 他身体一颤,跪倒在棺槨旁,手仍紧握着若凝的手,嘴角缓缓渗出乌黑的鲜血。 数日后,山中小屋的庭院石桌旁,正德被发现时,已气绝多时。他伏倒于石桌边,身旁未燃尽的灯盏早已熄灭,面容枯槁,双目圆睁,嘴角还留有血跡,神色痛苦狰狞。 他的身边留有大量符纸与破裂的法器,似曾进行逆天改命的术法。草药与血腥混杂成腐败之气,扑鼻而来 而在他死前最后一刻,仿佛仍能听见耳畔回响的那句冰冷诅咒: 「逆天而行,汝所爱之人,将永无法感受你的爱。此为天罚。」 他以命换命,倾尽所有、违逆天道,却终究无法换回若凝的灵魂。甚至连让她知晓他心中那些从未言明的话语的机会,也被无情天命彻底夺走。 正德死时,仍目视东方,那是他与叶若凝分别的方向。他终其一生,医百人,救万命,却唯独救不回那位,他此生最不愿失去之人。 第四章:前世的交错与现在的棋局。今生 第四章:前世的交错与现在的棋局。今生 一早,郑琳与老闆准时在行销公司楼下集合。两人踏上电梯,郑琳察觉到老闆虽然表面轻松,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焦虑。 「今天的会谈很关键,希望他们的提案能满足郑处长的要求,」老闆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郑琳微微一笑,安慰道:「放心吧,我看他们经验好像很丰富,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两人来到会议室,张总监热情迎接:「早安,两位!请坐,我们已经准备好相关资料。」 寒暄过后,会议正式开始。老闆简单介绍了郑处长的背景与需求:「郑处长希望这次的案子能拓展至德国市场,我们希望能在品牌形象上做出区隔,让这次推广更具吸引力。」 张总监微微点头,开啟简报,滔滔不绝地阐述行销策略:「这次记者会,我们建议以台湾水果茶作为核心主题,製作成礼盒当作赠品,让与会者感受到台湾特有的文化韵味。此外,我们将邀请几位德国当红的kol参与,透过社群曝光快速提高话题性。」 郑琳听得入迷,点头道:「张总监,您的提案很有创意,水果茶的概念与我们影片内容能完美结合。」 然而,老闆却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满意。他沉思片刻,语气平和地说:「方向不错,不过郑处长对预算和效果的要求很高。下週五我们会去高雄提案,张总监是否能一同前往?这样也能让郑处长更直接了解专业的建议。」 张总监愉快地笑道:「没问题!亲自参与提案也是我们的荣幸。」 老闆点点头,接着补充:「既然要见郑处长,那能否请您在下週二前提供详细的企划书和预算,让郑处长提前过目?」 「当然可以,」张总监爽快地答应。 此时,总机小姐端来茶水和咖啡,张总监指着花草茶笑说:「这可是北欧第一花草茶品牌的產品。他们进军台湾市场的行销案,就是我们公司一手操刀的。」 老闆讚许地点头,郑琳心中也更添几分信任。但当她端起茶杯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幅残酷画面:一名战场上的小兵因军医无法即时救治而倒下,脸上的痛苦与不甘似乎与张总监的身影重叠。 郑琳猛地回神,压下心中的疑惑,强迫自己回到眼前这个和善的互动中。 结束会议后,郑琳联系了业界的前辈乔安姐,约好共进午餐,向她请教关于这次案子的行销建议。 乔安姐仔细听完郑琳的描述后,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水果茶的方向不错,但要注意包装设计和赠品的品质,这两点直接影响高端市场的接受度。另外,kol的选择要以精准性为主,别一味追求流量。」 郑琳:「乔安姐,我想请问这样预算大概需要抓多少呢?」 乔安姐:「你这个案子两场记者会和几个kol,要看你记者会规模的大小和请的kol是哪些,可大可小。你抓三百万好了。」 郑琳:「这个项目其中一场记者会是今年要办,我可能要用我手上案子剩下的钱来办,如果六十万可以办一场记者会吗?」 乔安姐:「当然可以啊,我说了可大可小,六十万已经可以办一场不错的记者会了。」 郑琳点头受教,将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席间两人又间聊几句,随后各自告辞离席。 回到家后,郑琳立刻趁着热度把手边资料整理出一份更加完善的行销预案,存在电脑桌面,命名为「危机时可用」。 然而,直到下班时间,企划案依然杳无音讯。郑琳再次追问,泰德含糊地说:「总监还在审核,请稍等。」 晚上十点,郑琳忍不住再度发讯息:「郑处长需要提前过目企划案,是否能尽快提供?」 郑琳看穿了对方的意图。他们明显打算越过自己这方,直接与郑处长接洽。她语气冷静地回应:「当然由张总监报告最适合,不过郑处长需要提前看到企划案,这是基本程序。」 泰德勉强应允,随后透露预算:「大约八百万。」 郑琳听到这数字,当即皱眉:「八百万?两场记者会加kol合作要八百万?好我知道了。」 她立刻结束对话,转拨打向老闆报告,老闆听完惊讶地说:「这根本是狮子大开口!而且还拖到现在才报价,分明是要让我们没得选!怎么办呢?讲好今天要给郑处长的。」 郑琳:「老闆我担心会出包,本来就有压buffer的时间,郑处长那边说周四前提供企划案就可以。」 老闆:「那就好,但是这么短的时间要怎么生行销企划案给他们,明天我还是去和张监说说吧。」 郑琳传出准备好的行销企划:「老闆,我这边有准备一版您要不要看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可以先提供这个给郑处长,反正细节可以听郑处长的反馈后做调整。」 老闆露出意外的表情,点开企划书快速看了一下:「太好了,我觉得挺好的,这些内容我们都能做到,可以提供给郑处长。既然张总监没诚意合作,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老闆语气坚定,随后又补充:「只是我担心周五提案,不知道怎么跟郑处长交待行销的人不来了。」 郑琳:「放心吧,老闆。我从头到尾就没有和处里的人说过另外会有行销的人一起去,毕竟合作是还没确定的事。所以老闆您放心处理他们吧。」 老闆顿时眼睛一亮,夸道:「郑琳,真是考虑周到!」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办公室内只剩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郑琳收拾完桌面,准备离开,却意外看见文倩还坐在座位上,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揉着肩膀,看起来格外疲惫。 「你还没下班啊?」郑琳走近问道。 文倩笑了笑,语气中藏着一丝倦意:「刚收完信,顺便把离职申请也一起送了。」 「嗯,回老家休息一下,顺便调养身体……也该准备怀孕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年把身体都折腾坏了,现在才知道该停下来,好好照顾自己。」 郑琳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位一向坚韧的女长官突然卸下防备,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熟悉与心疼。 灯火温暖的餐馆里,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外头夜色深沉,窗玻璃上映出两人的倒影,像是被某段过去的时间牵连着。 几道热菜上桌后,气氛渐渐放松,但也因即将分道扬鑣而染上一层淡淡的感伤。几杯酒下肚,话题轻松却也带着些不捨。 文倩拨着碗里最后一口甜点,似是无心地说道:「郑琳,我最近总有种感觉,我们前世会不会有什么关係?」 郑琳闻言,手中正举起水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抿唇一笑,那笑意看似平静,却像在风中微微颤动的烛光。 「你觉得呢?」她语气轻柔,像是拋出一颗石子,任由它在湖面掀起涟漪。 文倩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是姐妹吧?曾经并肩在等待某样东西的关係。」 郑琳没有立刻回应,仅仅凝视着她几秒,像是在穿透时光去看清某个影子。片刻,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心中却微微泛起波澜。 回家路上,夜风轻拂脸颊,街灯投下一地斑驳光影。她的脚步不急不缓,像每一步都踏在过往与当下的交界处。那句「我们是姐妹吧?」在脑海里回盪不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与感动。 郑琳的心微微一震,眼前忽然浮现另一段记忆—— 战鼓已歇,营帐外寒风凛冽。文国公府被诛的消息刚传来不久,军营里的气氛一如风声,紧绷得令人窒息。她见胤宸怒气冲冲地推开军帐,长靴踏过地毯的声音如同雷鸣。 「若凝!」他声音低沉却藏不住怒意,眉眼冷硬,满是质问与困惑。 她转身望向他,眼神如铁。 「我要见明穗。」他直截了当。 她一步未让,语气坚定:「明穗只是在做她认为对的事!」 他盯着她,声音压低:「你要保他?」 若凝没有回答,那一刻,她看见他眼中的动摇与不信任,还有深埋其中的一丝痛苦。他似乎无法理解她的坚持,也不愿相信她会对自己有所隐瞒。 记忆像刀一样划过心头。 走在台北的夜街上,郑琳忽然停下脚步,凝望着对面那一间亮着灯的小书店。霓虹倒映在湿润的地面上,像一场未完的梦。她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的那个场景仍挥之不去。 那一刻,她彷彿真正明白了那段情感纠葛的重量——误会、沉默、坚持、分裂。她感受到那时自己极致的心碎,也感受到他极度的懊悔。情感在岁月里撕裂,又在此生重新交会。 「他当时,应该不知道,他的质疑与冷眼,会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力气。」 「如果他真的懂她,怎会用如此残忍的方法推开她?可他后来的撕心懊悔,又从何而来?」 她低头,手指绕着风衣的袖口,微微一笑,笑中带着几分释然与遗憾。 第五章:循环中的试炼:真相与业力的牵引 第五章:循环中的试炼:真相与业力的牵引 郑琳一早走进公司,忙碌的脚步声在办公室的走廊回荡。刚坐下,还来不及喝一口咖啡,就被老闆的秘书通知去开会。 进了会议室,老闆正低头翻阅手上的文件,见到郑琳,抬起头直接开门见山:「明年有一个新的案子,我要和ken合作销售水果產品到德国,结合这次记者会的水果礼盒,这个专案交给你负责。」 郑琳微微一怔,这是她没预料到的任务,思忖片刻后,试探着说:「老闆,我现在手上已经有十三个专案了,这个案子可能需要多点人手才行吧?」 老闆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你知道我一年付你的薪水已经吃掉这些专案的全部预算了?怎么加人?」 郑琳的手指无意识地绷紧,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最终选择沉默。她心里清楚,明明是老闆在项目上让利给客户和合作伙伴,才会导致专案表面上看似亏本。 不久,后期製作的emma带着薛老师和邓导走进会议室,会议正式开始。 薛老师一坐下,便皱着眉头,语气不善地开口:「老闆,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她,真的合适吗?」 郑琳心中暗自冷笑,但脸上不动声色,轻轻一笑,转移了话题:「老师,我想请问一下,如果我们的影片用底片拍摄,有没有可能?」 薛老师闻言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底片?那很贵,而且现在市场已经不用这个了。」 郑琳微微扬起眉毛,故作惊讶:「是喔?那可惜了。我和许总的关係还不错,听说他们公司最近想推广底片。」 薛老师的神情一变,脸色有些僵硬:「许总?臻映工坊的许总?」 「对啊。」郑琳笑得云淡风轻,语气里藏着不经意的锋芒。 薛老师的目光闪烁了片刻,最终别开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敷衍:「既然你对案子这么熟,之后由你跟进也是不错的。」 看着薛老师态度的转变,郑琳心中一声轻叹:果然,他怕得罪许总。前世与今生的缘分,真是高到吓人。 会议结束后,郑琳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试图让自己从刚才高压的讨论中平静下来。 她刚准备整理会议记录,林婕便凑了过来,带着一脸八卦的神情压低声音问:「文倩为什么要离职啊?老闆对她那么好,不是一直都很看重她的吗?还说她是主管中最有前途的。」 郑琳闻言,眉心微皱,略一停顿才抬眼看了看林婕,似笑非笑地说:「因为老闆受到了诅咒。他真心对待的人,往往感受不到他的好。」 林婕愣住了,瞪大眼睛,不确定郑琳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什么诅咒?」 郑琳看着桌上散落的文件,手指轻轻地滑过纸面,目光不再聚焦于眼前,像是被带回了某个遥远的记忆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沧桑:「那一世,我看到他暴毙时,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施禁术者,无论成败,必遭受天遣。』」 林婕一时哑口无言,片刻后压低声音说:「那不是为了救你吗?怎么会这样……」 郑琳嘴角微微一勾,却带着苦涩的意味:「救我?你觉得救一个从不相信术法,甚至对前世今生嗤之以鼻的人,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吗?」 林婕被这话堵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好奇与疑惑的目光落在郑琳的侧脸上,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中挖掘更多内情。然而,郑琳的神情寧静却隐隐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 「或许,」郑琳轻声补充,像是在对林婕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根本不是救,而是还业债。上一世,他欠了什么,今生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偿还。」 「那如果他根本没欠什么呢?」林婕忍不住反驳,语气中夹杂着不甘,「有些人做的选择,未必是为了还债,也许只是单纯因为他想保护你。」 郑琳抬起头,目光带着一丝疲倦与沧桑:「保护?这么说吧,人总有些执念是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他以为是在保护我,其实可能只是在完成自己未竟的心愿罢了。」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城市景象。阳光从窗玻璃洒进来,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有些迷离。林婕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说不出的悵然。 办公室的气氛沉默了片刻,只听见空调的低鸣和文件翻动的声音。最终,林婕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无论如何,他至少真心对你过,不是吗?」 郑琳低声一笑,却没有回头,只轻轻说了一句:「真心,未必能改变命运。」这话像是在回答,又像是一种不带期待的感慨。 随后,她拿起桌上的资料,示意自己要继续工作。林婕识趣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但心里已经翻涌着无数疑问与思绪。 敲门声响起,郑琳走进老闆办公室,看到他正低头整理文件。 老闆抬眼看向她,语气冷淡:「这次记者会的妆发有点问题,我刚才和邓导确认过,他说需要我们补救。」 郑琳愣了一下,微微皱眉:「当初不是说好演员会带妆过来的吗?」 老闆的眼神冷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不耐烦:「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公司花钱找你来,是要你解决问题,而不是推卸责任。」 郑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满,低声应道:「我明白了。」 回到座位后,她低头看着电话簿,突然想起了曾在前公司电影项目中合作过的化妆师好友shirley,于是立刻拨通了电话。 「shirley,你有空帮我解个燃眉之急吗?」郑琳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却透着信任。 「当然没问题!不过我今天晚上有个朋友要来一起吃饭,你可以顺便来见见他。」shirley在电话那头笑着答应了。 掛断电话,郑琳的眉头稍稍舒展,疲惫的脸上多了一丝轻松,她将手机放进包里,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停车场。 第六章:灵魂的邀请 郑琳推开好友shirley工作室的门,暖黄的灯光和浓烈的咖啡香气迎面而来,里头混杂着淡淡的化妆品气味,让人一瞬间卸下了疲惫。两人相视一笑,拥抱着打了个招呼。 shirley一边替她掛外套,一边兴奋地说:「我朋友去买了最近很红的桂花酿烤鸡翅,待会儿就在这里简单吃点!」 郑琳目光扫过这间工作室。虽然不大,但佈置得温暖而精緻:靠窗的位置有两张对坐的办公桌,旁边的沙发区摆放着柔软的米色沙发,坐上去像被包裹进云朵一样舒服。中间是一张大方桌,显然是用来用餐和讨论的地方。 「最近的灵性生活怎么样啊?」shirley随意问道,语气中透着调侃的轻快。 郑琳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怎么?我的灵魂又告诉你什么了?」 「可不是嘛,这需要我提醒你,别再压抑自己的感受,说不定你能估算出答案。」shirley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就像对她的生活感悟胸有成竹。 郑琳失笑,端起桌面的水杯:「最近我在想,有时候,我们以为爱是一种深深的不捨,但其实,也许爱更是一种成全和理解。」她的声音带着一抹沉重,但又似乎是某种释然。 shirley放下茶杯,歪着头问:「有什么新的体悟?」 「我的『兄长』啊。」郑琳撑着下巴,眼神似乎越过了眼前的空间。 。 shirley微微皱眉,语气却带着淡淡的智慧:「放不下的,或许不是爱,而是执念。真正的爱,是自由,是让无处不在的轻装前行。」 郑琳低下头,相当于这句话中了心事。 「还有我的那位表妹,她把上世害死我的内疚感带到了今生,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搞坏了……」郑琳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知道吗?」shirley凑近了一点,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也许你的灵魂之旅就是这样,一次次地见证过去,找到治疗的力量。」 郑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表面依然带着一丝疑惑:「可他呢?我的丈夫,他是那世最关键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这倒奇怪,」shirley的眉头微微蹙起,「连小兵和敌人都出现了吧,偏偏少了他。」 「……」郑琳咕噥咕噥,目光看向窗外,「可能…他不想见到我吧。」 这时候,门铃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shirley开门欢迎了送餐的朋友,郑琳看着那位清秀、打扮时尚的男人。他进门的瞬间,她怔住了,像被什么击中,脑海中一个名字闪现—— 我的战友 军师凌绍安。 alvin将食物放在桌上,随意脱下外套掛在椅背,轻描淡写地说:「有时候,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否快乐。」alvin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和几句精准的话语,让郑琳感受到前世军师熟悉的影子。 郑琳愣住,眼神凝视着他,脑中不断响起他的话语。内心的情感洪流几乎要将她淹没——前世的军师,今生依然用他的方式,为她指引方向。 shirley拿着餐具出来笑着说:「这就是alvin,我们的生活智囊。」shirley 笑着介绍,随口调侃:「他是发型师,但脑袋里装的东西比生活方式还多,你的问题搞不好他能帮你。」 alvin:「是什么问题?我听听看。」 郑琳:「如果你的至亲好友在你面前自尽了,死在你面前的那种,你会想再见到他吗?你会…原谅他吗?」 alvin思索了一下:「当然会,既然是我的至亲好友,我必然会理解他的选择,怎么可能责怪他?我当然会想再见到他,也一定会再见。」 郑琳愣住,看着alvin认真而坚定的眼神,瞬间很感动,郑琳看向别处:「男生相信前世的真得很少,难得你相信。」 「我不相信前世,但你说的,我信。」alvin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彷彿在向郑琳传递一种无声的力量。 那一瞬间,郑琳仿佛看见了前世的军师,永远站在她身后,无条件地支持她。这份信任不需要解释,像是一种信仰。 郑琳瞬间爆泪,强忍眼泪,结束了话题,以明早要下嘉义工作为由先离开。 当晚,郑琳走出工作室,心中只有一句话:「原来,真正的爱是理解和祝福。」 郑琳回想起前世的片段,那些在战场上与军师凌绍安相识的情景再次鲜明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在她叶若凝刚带领部下脱困后的某天。当时她与兄长正德孤身深入敌后,寻找机会突破封锁。 途中,他们意外遇到了凌绍安——一位熟悉城中佈局和兵法的年轻书生。他当时正在协助难民撤离,面对逼近的敌军,却不慌不忙地指挥群眾安全撤退。他的冷静和睿智让叶若凝心生敬佩。 「叶校尉,这里的街巷设计成九曲回廊,敌人即使人数佔优,也难以全面施展。」绍安的话语坚定有力,他指着手绘的地图说道,「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伏,可以以少胜多。」 若凝低头细看,发现他的佈局不仅精妙,还将民眾的安全考虑在内。她果断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懂得这么多,何不来我军中任谋士?我们正缺你这样的人才。」 凌绍安微微一怔,随后笑着抱拳:「多谢校尉厚爱,绍安愿尽绵薄之力。」 那场伏击大获全胜,这一战让叶若凝及其麾下的部队成功扭转了颓势,并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凌绍安的才华在这场战役中展露无遗,从此成为叶若凝最倚重的军师。 与此同时,正德也对这个年轻书生心生敬意。三人虽来自不同背景,却在战火中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成为彼此无可替代的至亲。他们并肩作战,共同面对困难,歷经生死,携手开创了白泽军的辉煌歷史。 郑琳的意识逐渐回到当下,她心中涌动着莫名的情感,彷彿能再次感受到那段歷史的重量。 第七章:帝王的沉重与疗癒之道 第七章:帝王的沉重与疗癒之道 嘉义的冬日午后,阳光穿过层叠的茶园洒在乡间小道上。郑琳和ken驾车穿过蜿蜒的山路,抵达一座小型酒庄,院内盛放着洁白的梅花,香气与酒香交融,让人不禁沉醉。洽谈过程顺利,酒庄老闆笑容可掬地送他们离开,还递上两瓶自家酿的果酒当伴手礼。 坐回车上,郑琳松了口气,疲倦但满足地倚靠椅背:「将水果茶改成茶酒,一样可以和郑处长扶持的农家合作,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你真聪明,还可以顺便谈明年的案子,你现在手上到底有几个案子了?」ken随口问道,眼神扫过副驾驶座上的郑琳。 郑琳低头想了想,笑得有些无奈:「大概十三个吧。」 「十三个?」ken惊呼,接着语带心疼地说:「你真的太拼了。怎么可能不累?」 郑琳低声回了一句:「大概是前世欠得债吧。」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无奈与苦笑。 ken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也相信前世吗?」 郑琳愣了一下,略带犹豫地回答:「算是吧。原本不信,但有时我会看到前世的片段,发现很多事都有道理。」 ken有些意外:「你看得到前世?」 郑琳像是吓到ken般的解释道:「对,我原本是看不到的,之前疗癒的时候,意外被开啟的,很奇怪吧!」 ken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我从小就哭不出来。就算很难过,眼泪也流不出来。这会和前世有关吗?」 郑琳听到这句话,脑中突然闪过一幅画面:一名身着龙袍的男子坐在龙椅上,脸色憔悴,眉宇间藏着无法言说的悲痛与悔恨,贵妃在一旁似乎做错,在等待惩罚般的坐着。 他不就是ken吗?那一世,他是她效忠的皇帝,所以那世,丞相家门被灭,和贵妃有关?郑琳感受到,贵妃似乎误会了什么,她似乎觉得,皇帝过于器重女将军了。所以贵妃,参与了丞相被灭一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其实…我有一世是当朝女将军,我刚刚看到…你是那一世的皇帝。」 ken惊讶地看着她:「皇帝?」 「是的。我效忠于你,你把我赐婚给丞相的儿子。后来,丞相被指谋逆灭门,我的丈夫要与我和离,我无法接受,就选择死在他面前。」她的语气平静,但语调中透着隐隐的悲伤。 ken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着说:「等等……是我赐婚你,然后又灭了他全家?那我不是很内疚吗?」 郑琳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说:「或许吧,你可以从这个方向去想想,或许能找到哭不出来的原因。」 回到台北,夜晚的寒意透过窗户渗进来,郑琳抱着小狗乐乐坐在沙发上,是一隻白色的马尔济斯,她抚摸着牠的毛发,感到片刻的平静。 打开电脑与疗癒师irene进行视讯,熟悉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准备好了吗?」 「嗯,开始吧。」郑琳点了点头,放松地躺在沙发上。 在irene的引导下,郑琳闭上眼睛,回溯那一世的记忆。 在疗癒师irene的引导下,郑琳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完全放松,随着对方温柔的声音,她的意识开始回溯过去的记忆。 「你说想疗癒那一世的伤痛,现在,试着回到那个时候,我们一起送爱给她。」irene的声音柔和却有力量。 郑琳闭上眼,恍惚间,画面逐渐清晰起来。一个婴儿的哭声在山林小屋中响起,她看到自己那一世的父母忙碌的身影:父亲打猎,母亲煮食野菜汤,两人目光中满是对孩子的爱意。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外来的士兵打破。 「他们进来了,带着刀,父亲站在前面……我看见母亲抱着婴儿,眼中满是恐惧。」郑琳的声音开始颤抖。 「感受一下,你的父母当时想传递给你的讯息是什么?」irene轻声问道。 郑琳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想要我活下去。他们想保护我。」 她接着看到,士兵离去后,父亲的尸体依然护着她,母亲倒在不远处。而一个猎人出现了,把她抱起来,温柔地包裹在自己的大衣中。 「他把我带走了,教会我狩猎和武术……」郑琳继续描述着记忆,语气中带着些许感激与悲伤。 画面一转,她看到自己成长后的模样,大约七岁时,她抱着义父做的布偶老虎玩耍,但后来义父因病去世,她独自踏上未知的旅程。在大雪纷飞的山林中,她倒卧于寒冷的山壁旁,被路过的正德所救。 此后,她为了保护身边的人开始习武,而正德则为照顾她而学医,两人共同在村庄中度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 然后战火再度蔓延,敌军来袭,她意外救下了一位老将军。老将军被她的机智所折服,推荐她带领士兵突围。从那时起,她走上军旅生涯,最终成为朝廷中屡屡打胜仗的唯一女将军。 「现在,回到那一世的终局。」irene的声音引导她回到前世最痛苦的片段,与丈夫的对峙。 「这一次,你能用新的视角看待那一刻吗?」 郑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想……那时的我应该相信他,而不是用死亡结束一切。」 画面切换,她看到自己在前世的抉择——选择与丈夫共同面对命运。这一次,她劫走了丈夫,却因此遭到禁卫军的全力追捕。 两人一路逃到城门口时,双双中箭,为保护对方又接连替彼此挡下箭矢。女将军目睹丈夫倒下,满心悲痛,却因失血过多随之倒地身亡。 她还看到赶来试图制止的皇帝,眼睁睁看着她与丈夫的命运走向终结,痛失一位倾力为国的将军。 这一次,她试图解救他,但结果依然是两人双双死在城门下。「死亡,也许是必然的,方式,或许只是选择罢了。」。 醒来后,郑琳凝视天花板,喃喃自语:「也许,这次的选择并不完美,但至少,我不再选择孤单地承受一切了。」 irene微笑着结束通话:「你可以感受一下这几天的变化,看是否找到了一些答案?」 郑琳微微一笑,回到现实生活中,彷彿能感受到灵魂深处的重量轻了一些。 掛断视讯后,郑琳将身体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地划过乐乐柔软的毛发。她望向天花板,彷彿刚经歷了一场巨大的波涛,灵魂依然在找寻一片寧静的港湾。 「灵魂啊,你听到了吗?」她双手合十,低声祈求,「我选择改写那世的命运了,但我认为他始终是不懂我的人,若他懂,就不会丢下我了,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他不是真爱,让我们一起放下,好吗?」 她的声音颤抖,像是在和自己深藏的某个部分和解。 就在这时,手机一震,一条讯息跳了出来。是shirley发来的:「alvin推荐了一家行销公司,叫杏林文创,他说很适合你的新案子。」 郑琳看着讯息,心里泛起一丝暖意。曾经的军师凌绍安,似乎依然在暗中帮她出谋划策。 第八章:命运的连结 第二天,郑琳按照约定来到杏林文创的办公室。办公室隐藏在老街的一隅,周围是一片静謐的巷弄。外墙覆满了攀爬的藤蔓,阳光穿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抚过大门上斑驳的铜把手,推门而入。 门内木质地板发出一声轻响,空气中彷彿瀰漫着一股温暖的茶香,混合着檀木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平静。前台接待员带着灿烂的微笑迎接她,并亲切地说:「郑小姐,请跟我来,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郑琳跟随接待员走过一道长廊,墙上掛着各式充满文化气息的艺术作品,每一幅画都彷彿在低声述说着一段遥远的故事。她心中泛起一丝熟悉感,却又说不出为何。进入会议室后,她坐在一张木质圆桌旁,桌上摆放着一壶热茶和几个瓷杯,蒸腾的茶香再次抚慰了她些微紧张的心情。 几分鐘后,一名年轻女子推门而入,带着温和的笑容:「郑小姐,您好,我是eva,我们的负责人keith因为前一场会议耽搁了,让我先向您介绍我们公司。」她迅速打开手中的笔电,啟动投影仪。 投影仪的光束亮起,墙上显现出杏林文创的标志和简介。eva开始侃侃而谈:「杏林文创的名称取自‘杏林春暖’,意在传递文化的温度与生命力……」她的声音温柔而清晰,充满自信。 然而,郑琳的注意力却被分散了。她盯着屏幕上出现的一张张照片,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那是她前世的老将军交代任务时的语调。她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膝上的笔记本。 当屏幕上切换到营运长的照片时,郑琳脑海中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丞相夫人的轻声叮嘱:「宸儿的未来要靠他自己。」这句话像一支利箭直刺她的内心,令她浑身发冷。 随后,行销主任的照片出现,声音换成了那位骄傲又有些任性的郡主「我不像你,能遇到哥哥那么爱你的人。」——她的前世小姑。 「郑小姐,您还好吗?」eva停下讲解,关切地看着她。 郑琳回过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抱歉,我刚刚有点出神,请继续。」 eva接着介绍到公司顾问团队时,萤幕上跳出了「总顾问」一词,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丞相的低语,带着沉稳与威严,她前世丈夫的父亲。 郑琳心跳加速,握住笔记本的手微微颤抖。为什么这些人都让她联想到前世?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时,门被推开,一名身材修长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夹,目光扫过房间后停留在郑琳身上。他微微一笑:「郑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keith。」 「郑小姐,这是我们公司为您准备的行销方案。」keith将资料递给她,语气真诚又专业,完全看不出他对她有任何偏见。 郑琳轻轻吸了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她翻开资料,眼神扫过每一页纸上的字句,但耳边keith的讲解声音却像隔着层薄雾,飘忽不定。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他所说的每一个数据与分析,却无法摆脱脑海中反覆涌现的画面。 一幅犹如闪电般的画面在脑海中炸裂——前世,她倒在血泊之中,生命缓缓流逝,伸出想要抚摸丈夫脸庞的手,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后失速坠下,周围是冰冷的墙壁和丈夫无力的身影。 强烈的悲伤感突发袭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她急忙低头掩饰,手指轻微颤抖着抓紧资料,嘴唇微微抿紧。她极力平復自己的呼吸,勉强镇定地翻过下一页,耳边keith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当keith转身指向萤幕时,投影仪的光束在他的身后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那身影竟和她前世丈夫的家僕长亿重叠了,她认出了他。他曾目睹丈夫与她的深情,也目睹了她在绝望中结束生命的那一刻。 记忆像洪水般涌来——她清晰地看到自己倒在丈夫面前,满身是血。家僕长亿就在一旁,眼中充满惊恐与绝望。 「是我的死让他產生了这样深刻的创伤吗?」她心中默默问自己。 死亡的记忆断断续续在她脑海中交错重叠——她倒下时,丈夫在场,家僕也在。他们亲眼看着那位女将军,在爱情里燃尽最后一丝气力,最终将生命交付给绝望。 他知道主人所做的一切,深刻感受到主人对她的爱意,但也许正因如此,这份爱的结局才让他深信:付出并不值得。 郑琳不禁轻轻颤抖,试图将这些情绪压下。她知道今生keith不再是过去的家僕,但他的灵魂是否依然带着那份冷硬?或许那就是为什么今生的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老闆,对人与事都保持着距离。 「郑小姐,您对我们的方案有什么初步看法?」keith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他坐回椅子,眼神中带着一丝专注与诚恳。 「嗯……」郑琳轻轻摇了摇头,掩饰自己的恍惚。「您的建议十分专业,这里面的分析角度和切入点都很有啟发性,我需要带回公司进一步讨论,才能给您具体的回馈。」 keith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是我们的荣幸,希望能对贵公司的计画有所帮助。」他的语调始终平和且带着一丝专业的热诚,这让郑琳稍微放下了一些戒备。 会议的后半段,keith继续向她介绍杏林文创过去成功的行销案例,语气中充满了自信,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 郑琳一边点头,一边暗自观察他的神态举止。他的谈吐仪态无可挑剔,甚至流露出对文化传承的真心热爱——这反而让她更加困惑。 她不确定,那位家僕的灵魂,如今是怎么看待她的。 是依然敬重?还是怀着不甘,想替他曾经的主人报一箭之仇? 或许,所有人都觉得她的丈夫才是那个可怜的人——深爱的人,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回应了他的真心。 他们大概都认为,是那位女将军错了。 没有人真正理解,她为何会选择以死亡作结。 或许,与其说是结束一段爱情,不如说是终结一场无尽的痛苦。 会议结束时,keith亲自送她到门口。途中,一名中年男子迎面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郑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乎要脱口而出:「丞相?」 那些无数逝去的生命,彷彿在她脑海中翻腾成河,而如今,眼前这位男子却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鲜活且平静。她的心情复杂,既感到欣慰又觉得神奇,仿佛死亡真的是另一个起点。 她努力掩饰住内心的波澜,展露微笑:「这位是顾问吗?」 keith点了点头,语气带着骄傲:「是的,他是我们的重要顾问。郑小姐怎么知道?」 「猜的。」她轻描淡写地回应,眼神却多了一分深意。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心情,「今天谢谢你们的提案,我会回去向老闆报告,期待我们有合作的机会。」 keith礼貌地微微鞠躬:「谢谢郑小姐,期待再次见到您。」 她转身离去,步履间多了一丝轻快。那些曾死去的人,如今都活得很好,这份奇妙的重逢,让她真正意识到,死亡并非终点,而是一段漫长旅程的某个片刻。 走出办公室,郑琳抬头仰望天空,阳光如柔纱洒在她脸上,微风轻拂发丝,让她心底略感平静。然而,一段沉重的回忆无声浮现。 她想起那日——皇帝召见胤宸,脸色冷峻,声音威严。「胤宸,若凝乃国之栋樑。你若不与她和离,只会将她牵涉其中,令她受到牵连,因你而死。你,愿承受这后果吗?」 胤宸沉默了,眼中有挣扎,有痛楚,却无法抗命。他跪地接旨时的身影,是那么孤独又沉重。 郑琳回过神来,脑海中浮现的清晰念头令她怔住: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他的决定,竟然是为了保护她,而不是自己所误解的懦弱或逃避。 耳边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孩匆匆跑过,差点撞到她。郑琳本能地退后一步,握紧包包,将思绪拉回现实。 她低声喃喃:「所以,一切都是因为爱吗?不是因为不了解,所以不是爱吗?」 脑中那些过往的记忆,如珠串般被重新整理起来。每一段过去,都隐隐与现在交织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她深吸一口气,对一片片被揭晓的答案,感到一丝释怀。 「算了,我不怪你。你也别怪我了。彼此安好。可好?」 路灯轻洒在她脸上,像是谁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时光于此刻轻轻一歇。 第九章:轮回的桥樑 午后的阳光炙热,郑琳的机车疾驰在车队途中的高架桥上。 。 突然,她的馀光瞥见桥边有一道身影,立刻靠边停下机车,慢慢靠近桥上正准备跳河的女子。 「小姐,你在做什么?」郑琳的声音带着急切,语调颤抖,努力克制着不去刺激对方。 女子抬头,眼中满是空洞与绝望。 郑琳:「你遇到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女子悲伤的告诉郑琳说:「没有办法了,我的儿子自杀了,他没有后代,我担心他会一个人,无人祭拜,不能投胎,我怕他会受惩罚,想下去陪他。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再见。」 郑琳皱起眉头,快步上前,「你的儿子已经很辛苦了,你不能这样。他需要你好好活着。」 「你是好人,我死后,希望你可以帮我转达,我想将牌位和儿子放在一起,只是不知道谁会帮我立牌位,没有牌位怎么相认?」女子缓慢移动,身体微微向外倾斜,随时有可能跳下去。 郑琳劝她不要衝动,但女子去意已决,身体向外倾斜,郑琳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焦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说:「我上辈子就是自杀的。」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女子的注意,郑琳再缓缓的说:「你看我现在在这,我的骨灰、牌位在哪?早就不见了,可是我现在还在这里。」 女子愣住,瞪大眼睛看着她,「你……?」 「是的,我那一世的骨灰、牌位早散了、失落了,但我的灵魂还在。我想告诉你,你的儿子很可能因为太辛苦,才选择离开,我不是要劝生还是劝死,他一定是很辛苦,才会离开,上天疼惜都来不及,怎么会惩罚他?」 女子微微一颤,眼神开始动摇。 郑琳接着说:「我那一世身边的人,这一世我全部都遇见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定会遇见的,可你是不是能带着好的缘份,和他相遇?」 女子低声啜泣,双肩颤抖,却仍举棋不定。 郑琳见女子的游移,继续劝:「你如果因为他死了,相信我,下一世你会和他讨债的,我就遇到了,我就想问你,你是否,愿意带着爱,与他再见?如果是爱,就把手给我,活下去,好好生活,积攒更多的爱,下一世,才能再好好爱他!」 女子的手缓缓从栏桿上放下,微微颤抖地伸向郑琳,眼中带着挣扎与恐惧。然而,她的右脚似被什么牵制住了一般——原来鞋带不知何时缠进了桥墩外露的钢筋结构里。女子尝试扭动脚踝,却无法解开。 「别怕,我来帮你。」郑琳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前跨出一步。桥面因摇晃发出吱呀声,让人心惊胆颤。狂风卷起她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她急忙抬手拨开,蹲下身靠近女子的脚,用力扯开那缠住鞋带的障碍。 此时,几名路人和警察赶到,合力将女子搀扶回桥上安全的地方。郑琳站起身来,准备向他们伸出手。然而,她刚一移动,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倾倒。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耳边只剩狂风呼啸。郑琳瞪大眼睛,模糊的天空映入眼中,身体在失重的拉扯下直线坠落,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郑琳下意识地挣扎,却感觉自己越来越沉重,眼前一片黑。 当郑琳醒来时,对于眼前的一切感到迷茫。熟悉却陌生的古风房间、绍安关切的语气,令她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她伸手触碰床上的物品,指尖的触感让她清楚意识到,这并非虚幻。 「这是……哪里?」她喃喃自语。 绍安听到后,露出担忧的神情,低声问:「将军,你没事吧?」 「将军?」郑琳的脑海一片混乱,随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战场、白泽军、边关总统领……这些不属于她的片段与现实產生强烈衝突,她不禁捂住头,额上冷汗直冒。 「将军,你怎么了?」绍安急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我……」郑琳一时语塞,低头沉思,眼神中透着迷茫与恐惧,忽然嘀咕自语:「这些记忆……是我的吗?」 绍安微微一愣,试探性地问:「将军,你还记得我们这次的胜仗吗?你记得你是怎么昏过去的吗?」 「胜仗……」郑琳低声念道,内心逐渐被另一份强烈的情感占据,她的脑海中瞬间被无数记忆冲刷,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彷彿有个声音告诉她,在这里,她是女将军--叶若凝。 绍安坐在身旁,语气带着担忧:「正德兄说你是旧疾加上伤寒,可你昏迷了三日,终于是醒了,这几天把我们都吓坏了。」 正德递上药汤,安抚道:「凝儿,你先喝药,身体恢復要紧。其他事情,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若凝接过碗,喝下苦涩的药汁,却感觉内心深处涌出难以平静的情感。 「我们什么时候进京面圣?」若凝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中透着坚定与决然。 绍安愣了愣,随即回神,「两日后啟程。」 若凝的沉重感逐渐消散,但内心的混乱依然未能平息,那些未解的困惑却仍压在心头。 正德拿着空碗离开后,绍安眉心微蹙,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彷彿察觉到将军的神情与以往有所不同。 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你看起来很疑惑。」 若凝望着绍安,眉头轻皱,疑惑片刻才开口:「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我穿着奇装异服,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可一切又彷彿是那么的真实。」 绍安露出疑惑的眼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梦到了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 若凝思索着,回忆起那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普通片段,「那里没有战争,也没有军队,我似乎是一个人,但我的心中却总有一种使命感。就像……换了一个世界,我依然需要完成一些未尽之事。」 绍安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渐变为坚定,「若真有那样的世界,或许是因为你在那里,正在守护着什么。我们都相信你的决断。」 他停顿了一会儿,语气转为正经:「不过,说回现在的事,这次我们大破敌军,皇上决定召你进京面圣,论功行赏。但……朝中局势依然复杂,尤其是丞相,他始终在暗中关注我们白泽军。 「丞相?」若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是。他一直在朝堂中压制我们的军功,不时挑拨其他朝臣,意在遏止白泽军的影响力。这次进京面圣,恐怕他也不会间着。」绍安皱起眉头,眼神中多了一份担心。 叶若凝沉思片刻,缓慢点头:「我明白了。这次进京,不仅是论功行赏,更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告诉弟兄们,让他们一切保持稳定,尤其是徒然,别再像以前那么莽撞。」 绍安嘴角一扬,「将军放心,我一定会提醒他的。」 她轻轻頷首,眼神坚毅而深邃,彷彿覆盖了生死轮回,正迎接着一个新的使命。 第十章:凯旋的白泽军与暗潮涌动的魏都 第十章:凯旋的白泽军与暗潮涌动的魏都 魏都大街,阳光洒满青石板路,街巷间人潮如浪涌动。小贩的叫卖声被热烈的欢呼掩盖:「西寧将军又打胜仗回来了!」 白泽军的步伐整齐划一,鎧甲在阳光下闪耀,冷冽的光芒如刀刃一般刺目。他们昂首挺胸,散发出一种无惧的气势,让百姓自发地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仰望这支凯旋的队伍。路边的小孩踮起脚尖,努力探出脑袋,嘴里不停地喊着:「将军在哪儿?」 白泽军的队伍缓缓行进,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挤上前来,伸长脖子想看清带领这支军队的将军。 叶若凝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身着一袭银甲,披风随风飘扬,神态从容,目光平和却不失威严。她的目光时而扫过队伍,时而向百姓微笑点头,一种稳重而冷静的气质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引得街道两旁的百姓不时发出惊呼:「她就是叶将军!好清秀啊!叶将军保护我们!叶将军威武!」 紧随其后的是凌绍安,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姿挺拔,鎧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他右手轻轻抬起,朝百姓拱手致意。「那是凌军师!」人群中有人低声惊叹,「是中郎将,听说他运筹帷幄,战无不胜。」 队伍稍后的位置,是正德的身影。他虽然身着简单的军医服饰,但那干净利落的气质却让人感到一股温暖。他不时俯身接过百姓递上的花束,面带微笑地道谢。 一位挑着水桶的老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着感叹:「有西寧将军在,咱百姓心里就踏实!」他的话引来周围人们的点头附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茶楼二楼,胤宸急切地拨开人群,趴到栏杆边,目光炙热地追随着白泽军的身影。他的心跳随着队伍的步伐加快,彷彿眼前是一场关乎命运的相遇。可惜栏杆阻隔了他的路,他只能无奈地目送着队伍渐渐远去。 「世子,有看到叶将军吗?」身后的家僕长亿凑上前,压低声音问。 胤宸微微摇头,眉宇间透出一丝失落:「刚刚被挡住了,队伍行进得太快,什么都没看到。」 长亿连忙宽慰:「世子莫急,老爷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必然能让您随军歷练,到时候您定会见到将军的!」 胤宸收回目光,嘴角微扬,眼中闪着期盼的光:「但愿能成。」 金光闪耀的大殿内,叶若凝挺立于眾臣前,戎装上的岁月痕跡见证她的无数战功。但她的目光依然坚定,似镇定自若的雕像,气氛庄严而肃穆,等待皇帝颁下嘉奖。 「叶爱卿,此番西域大捷,确实不负朕所托!」皇帝眉目舒展,声音中透着喜悦。他亲手颁下赏赐:「白泽军有功,眾将士赏黄金万两。叶若凝,特赐金印,晋封征西将军,兼领西域道行军大总管之职,钦此!」 「臣谢主隆恩。」叶若凝俯身领旨,语气平静,内心却警觉着周围的目光。 站在朝堂侧位的丞相轻轻挑眉,脸上看似平静,但一双老练的眼睛悄悄扫过叶若凝。他缓缓出列,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皇上,叶将军固然驍勇善战,但长久以来,朝中年轻将领甚少。臣以为,可让犬子胤宸随军出征,既能学习,也可为大军添力。」 皇帝稍作思索后頷首:「言爱卿所言有理,如此便命胤宸随叶将军出征,锻鍊一番。」 「臣遵旨。」叶若凝神色不变,只略微頷首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朝堂外的青石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御史大夫古轩宇快步走近,微笑着对叶若凝拱手:「叶将军,这次西域大捷,实在可喜可贺!在下早知,若有你领军,必然功成不负眾望。」 「御史大人过誉了,你我同心协力,方能保家卫国。」叶若凝语气温和,却带着适当的距离感。 古轩宇笑意加深,低声道:「丞相的提议……你可需帮忙?」 叶若凝微微頷首:「御史大人的心意,若凝铭记。」 廷尉走近,语气客气却透着一丝探究:「叶将军,这次封赏可真是实至名归。不知接下来是否还有远征之计?」 叶若凝目光如刀,却笑得从容:「廷尉大人想知道的,或许能从奏折中见端倪。」 若凝朝眾人拱手一礼,语气沉稳:「诸位大人,军务在身,容若凝先行告退。」 说罢,她转身离去,靴声踏在青石板上,馀音鏗鏘,与风声一同散入晨光中。 夜幕低垂,灯火映照着魏都的一家酒楼碧涵轩,将室内染上一层暖橙色的光。若凝和几位白泽军核心将领围坐一桌,掌柜禇梓涵则在一旁亲自奉茶。一身蓝衣的她如水般温婉,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睿智。 徒然重重放下酒杯,冷笑着说:「丞相那老狐狸,居然把他的宝贝儿子塞到我们军里,真有趣!」 正德挑眉,语气淡然:「或许不是坏事。他儿子若真有些本事,未尝不能帮上忙。」 「帮忙?」徒然嗤笑一声,双手交叠靠在椅背上。「这分明是来监视我们的吧!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他老子少不了给我们安罪名。到时候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绍安听罢,若有所思地看向梓涵,低声问:「你怎么看?」 梓涵放下茶壶,淡然一笑:「丞相一向谨慎,这次派言世子随军,或许是试探,或许是示好。但他断不会随便拿儿子的性命来冒险。」 「但若是暗兵难防呢?」徒然不满地撇嘴。 梓涵笑意不改,轻声道:「暗兵未至,暗招先防。只要我们布好局,对方即便动手,也难逃我们的掌控。」 绍安的目光微微一亮,点头道:「梓涵的见解,确实如我意,我们的确需要防范,不过丞相不至于轻易拿儿子性命开玩笑。或许他只是想借此机会了解我们的军队。」 若凝始终未发一言,观察着两人,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凌绍安看似冷漠,却有这般默契的红顏知己,也是一份幸运。 若凝举起茶杯轻抿一口,嘴角微微扬起:「无妨,初生牛犊罢了。他若真有心思,我便顺了他的意,引他现形。」 若凝语罢,将茶杯轻放回几案,指节在杯缘上一触即离,声音清脆。 屋外风声渐起,她抬眼望向窗外,像是预示着什么将至。 绍安与梓涵对视一眼,心中各有所思。 若凝迈步走出酒楼,微凉的夜风迎面扑来,令她微微一顿。手轻掩胸口,那阵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心口扩散,让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对街。人潮熙攘,灯笼摇曳,然而一切仿佛瞬间失焦,陷入模糊。 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牵引,像从时光深处传来的低语。她凝视着那片人影攒动的地方,脑海中闪过一抹白色身影,但仅是一瞬,便被拥挤的街景吞没。胸口隐隐的疼痛,像在提醒什么,彷彿近在咫尺,却又难以触摸。 同一时刻,胤宸带着家僕提着採购物品步履匆匆。途经酒楼时,他的脚步忽然一顿,胸口微微一震。那种悸动既熟悉又陌生,像灵魂深处被轻触。他不由自主地回头,眼神搜寻,却只见人影攒动,街道依旧热闹如常。 第十一章:入军初纷争 文国公府的厢房内,阳光斜射进来,窗边的竹帘随微风轻晃,映出和煦的光影。然而,房内的气氛却凝重而深沉。胤宸的母亲正忙碌地为他整理行装,手中动作未停,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宸儿,军中与家中不同,你一定要谨言慎行,切勿惹叶将军不快。」 胤宸坐在一旁,背脊挺直,目光冷静,嘴角浮现一抹平和的笑意。他耐心地回应:「母亲放心,叶将军治军严明,正是孩儿最适合学习的地方。我会守规矩,绝不会让她为难。」 母亲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凝视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白泽军的那些人,粗鲁又冷硬,怕是连日常相处也不易。」语毕,她叹了一声,彷彿不忍再多说。 胤宸微微一笑,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语带安慰:「母亲,孩儿此次去军中,不仅是为了磨练,也是为了更了解白泽军的运作。父亲不也认为,只有真正进入其中,才能学到朝中最坚实的军事根基吗?」他语气中既有对父母的尊重,也透着篤定。 这时,厅堂内传来稳重的脚步声,丞相步入房内,手中握着一柄长扇,目光镇定地扫过母子二人。他沉声开口:「宸儿,此行是你自己坚持的选择。白泽军虽然强悍,却未必适合你。但若能通过这次磨练,将来你或许能与叶将军抗衡,甚至超越她。」语调中既有试探也有勉励。 胤宸起身,恭敬地对父亲拱手回应:「孩儿明白。正因如此,孩儿更应该亲身经歷,学习白泽军的精髓。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您的期望。」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坚毅。 丞相凝视他片刻,随后轻轻点头:「记住,行事低调,叶将军是朝中重要的支柱,不容轻忽。」语毕,他将长扇收回,微微扬手示意:「去吧,不要让我们失望。」 胤宸缓缓应声,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他低头看着佩剑,指尖轻抚剑鞘,彷彿已在心中做好准备。 胤宸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身后跟着家僕长亿、厨子合兴、武将敕羽和十名家兵,缓缓踏入白泽军的营地。一身洁净的骑装显得他风度翩翩,而跟随的随从则提着沉重的箱笼,显得有些招摇。 营地大门处立着两根高高的旗桿,随风飘扬的军旗上刺绣着「白泽」二字,威严而不容侵犯。营内士兵们正在进行训练,整齐的步伐声与刀枪碰撞的声响交织,将这里的氛围渲染得既紧张又有序。 「世子,这里的气势真不一般!」长亿低声感叹。 胤宸缓缓下马。迎面而来接待他们的是一名队率,外号「瓶子将军」,身形壮硕,目光犀利。他迎上前,目光掠过那些箱笼,忍不住挑眉。「言世子远道而来,请随我来,帐篷已经准备妥当。」他语气虽恭敬,但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一路上,瓶子简要介绍了营地的佈局,并特别强调:「白泽军纪律严明,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人人皆须遵守军法,世子你等若有任何违背规矩的行为,叶将军绝不会手下留情。」 胤宸淡然一笑,恭敬答道:「有劳队率,还望多多指教。」,他身后的长亿却按捺不住,忙着搬运行李、布置帐篷,高声交谈不休。 瓶子不动声色地观察,带胤宸到帐中稍作介绍后匆匆告退。 长亿和随从们开始佈置胤宸的帐篷,他们搬来厚软的地毯,掛上华丽的屏风,甚至还摆放了几盆绿植。这些举动迅速引起周围士兵的议论:「这是来军中歷练的,还是来享福的?」 厨子合兴更是大摇大摆地进了军营厨帐,随手拿起胡萝卜和马铃薯,嘴里念叨:「世子不吃这些东西。」 正在忙活的大厨停下动作,脸色一沉:「军中炊事各有章法,外人不得擅自动手!」 厨子不以为然,笑着回道:「哎,没事,我家世子只吃我煮的!」语气中的不屑让大厨怒火中烧,两人争执声引得其他士兵驻足围观。 同时,另一边敕羽带着家僕寻热水,甚至提议在营地另建一处沐浴室,理由竟是胤宸需要安静洗浴,这在军营里可谓前所未见。此言一出,惹得士兵议论纷纷。当随从带着人选地时,直接惹怒了一名正在整理兵器的士兵。 「这是训练用地,你们凭什么在这里搭建浴室?」那士兵脸色铁青,拔高了声音。 随从毫不示弱地回道:「我们家世子不习惯军营的环境,这里离帐篷最近,最方便使用。」 两人争执几句后,竟然动起手来,周围的士兵纷纷围观,甚至有人加入战局,场面一片混乱。 群架之声惊动了巡营的若凝,她疾步赶至现场,冷厉的目光扫过混战的士兵和敕羽等随从。一声厉喝:「住手!」剑光闪过,几名斗殴的士兵瞬间被她制服在地。眾人见状,立刻停下动作,纷纷低头噤声。 若凝的目光如刀般扫过眾人,语气冷厉:「军营之中,谁敢如此放肆!」 她冷冷地道:「拖下去,每人三十大板!」 回到帐中,若凝快步踏入,气势凌人,冷冷扫过帐内眾人,声音如刀般锋利:「谁能告诉我,刚刚外面的混乱是怎么回事?」 敕羽站了出来,表情淡然,语气却带着几分狡辩:「将军,这事与我无关,是制度难以适应,士兵们自己起了争执。」他的话中明显推卸责任,还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汉弓副将见状,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语气不轻不重地喝斥道:「敕羽…队率是吧?这些人不就是你主家派来的?真要说,责任怕是得回到源头。」话音刚落,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得意,似乎乐见其成。 叶若凝眼神如寒冰般扫过眾人,猛地一拍桌案,冷声喝道:「够了!」帐内顿时鸦雀无声。她目光凌厉地盯着敕羽与汉弓,字字如铁:「你们当军营是儿戏吗?你我本是同族,理应携手对外,本不该内乱!先有国,才有主。我不管你是要哪门哪派,若不能守护国门,你什么都不是!」 说到这里,她目光转向胤宸,神色更添几分冷厉:「言校尉,你的人你若不能管好,我便将你拔了!」 叶若凝的话如雷霆炸响,语毕,冷然转身离去,绍安忙不迭跟上。 帐内气氛凝重,胤宸低头沉思片刻,随后望向敕羽,语气虽轻却不容置喙:「将军的话你也听到了,自己去领军罚吧。」敕羽微微一愣,目光闪烁,但最终垂下头,拱手道:「是。」 第十二章:军规与破例 清晨的军营被薄雾笼罩,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雾气凝结在草上成点点水珠,士兵的吐息倾刻间幻化作白雾,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口令声与兵器碰撞的金属回响。 胤宸站在大帐外,眉间微蹙,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他身旁的家僕长亿小心翼翼地捧着包装精緻的人参礼盒,盒上还贴着文国公府的家徽,散发着浓厚的贵族气息。 通报的传令兵从大帐走出来冷言道:「将军让你回去。」 胤宸微微一愣,随即平復了情绪,温声道:「昨日之事,希望可以亲自向将军赔罪,还请再替我通报一次。」 传令兵皱眉,但还是通报了。 胤宸的目光扫过四周,见来往士兵匆匆忙忙,脚步有力而果断,与他平日见惯的从容步伐截然不同。他心中微微一叹,明白在这样的地方,身份与礼数并非通行证。 「将军说:既已受罚,此事到此为止,你无需掛心。赔礼就不用了,莫要再犯。」传令兵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冷硬而不容置疑,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胤宸所有解释的念头。 胤宸听后,轻轻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多谢传话。」 他轻叹一声,目光对着朦胧的雾气,看向帐内模糊的影子,像一层隐约的隔膜,将他所有思绪与未出口的话语都阻挡在外,最终还是只能离去。薄雾中,他的背影显得孤寂却隐藏着一丝坚定。 营地厨房内,热气伴随着浓浓的菜香瀰漫。小厨房内忙碌的厨子合兴正在为胤宸准备特别的煮食,细腻的刀工和精緻的摆盘让旁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校尉郭坤大步踏入厨房,视线扫过桌上的菜肴,目光停在一道色香味俱佳的蒸鱼上,忍不住伸手就要夹一块。 「郭校尉,这是专为我家世子准备的!」厨子忙不迭地拦住他,语气虽然带着敬意,却透出坚定。 郭坤不满地哼了一声:「一盘菜而已,这也太讲究了!军中吃的不是一样吗?」 厨子不卑不亢,语气中满是对胤宸的真心关怀:「我家世子不喜瓜类,有些食物吃不得。我们还得为他多着想,还请校尉见谅。」 郭坤虽羡慕却也只能悻悻收手,嘴里嘟囔着:「这小子还真娇气!」却不再纠缠,他话音未落,脚步已经朝叶将军的大帐走去。 大帐内,若凝正与绍安讨论军务,案上的沙盘被两人的手指轻轻点画,交谈间战略图逐渐清晰。 郭坤气冲冲地走进来,打破了帐内的平静。 「将军,那什么言校尉说什么不吃瓜?自带厨师准备特供,还不许别人动他的菜,这像话吗?!」郭坤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愤慨。 若凝听闻此事,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不禁轻笑出声:「他还真是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旁轻轻摩挲着边缘,语气轻松却带着一丝揶揄:「挑嘴便挑嘴吧,他自备厨子也是他的事。若有朝一日战场断了粮,他自是得学着吃地瓜充飢。」 绍安忍不住笑了:「将军这话,恐怕会让他更头疼。」 若凝收敛笑意,转身对郭坤道:「你若看重他的菜好吃,想要也没什么不行,我可以批准你自备厨子,或你要亲自下厨,也行,如何?」 郭坤被她一句话噎住:「不……不用了,将军。」郭坤訕訕地摸了摸鼻子,脸上还带着不甘,但又怕将军生气真要他下厨,那可会要他老命,便赶紧转身离开大帐。」这样更流畅。 送走郭坤后,若凝收起玩笑,目光重新回到案上的沙盘。绍安察觉她神色微微变化,忍不住问:「将军是改变主意了?」 若凝摇头,语气多了一丝柔和:「昨日他送礼道歉的事,我原以为只是讨好,现在想来,他不过是生在不同的环境,做事方式与我们不同罢了。」 绍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打了几下,似是在考虑措辞,试探性地言语:「将军不恼他又是打造沐浴用地,又是准备小厨房的?」 若凝低头轻抚案上的沙盘,指尖在战略图上轻轻划过,好像在思索,又好像在检视。她顿了顿,眼中浮现一抹若有所思的光芒:「既然他愿意融入,就该给他机会。只是这军规,仍不能让步。」 营帐内烛火微晃,胤宸坐在桌旁,桌面摆着一桌精緻的餐具,厨子和家僕恭敬地站在一旁侍候。帐门掀开,若凝走入帐内,胤宸立即起身行礼,低声道:「见过将军。」 若凝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食物:「都退下吧。」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凝坐下后,手抚过桌面,淡淡道:「听说你带了厨子,还准备了特供的食材吗?」 胤宸一愣,随即解释道:「我自幼体质特殊,有些食物食不得,若不慎误食,恐添麻烦。因此带厨师随行,务求减少干扰。」 若凝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质疑:「文国公府的世子,为何要到这苦寒边关来?」 胤宸神情如常,语气谦和:「家父曾言,若有才能,当有所为。我认为自己的才能只有在军营中才能发挥出来,为国家效力,故而投身军营。」 若凝挑眉:「既如此,何不选择更舒适的地方?白泽军可没那么好待。」 胤宸微微一笑,眼神中带着一抹敬佩之意:「将军之才能与威名,远近皆闻。我心嚮往之,愿随将军学习,若能助国效力,便不负此生。」 见若凝面无表情,似是不信他这番说辞,他顿了顿,神情中带着一丝沉思,缓缓道:「我曾在山野间遭遇兇兽所伤,幸得一位隐居的老人相救。自那之后,我时常拜访,向他讨教学习。直到他弥留之际,才向我吐露,他早年一家曾受将军所救,却因种种原因未能从军报效。他临终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追随将军而战。因此,我愿代他走完这条路,报答将军、报效国家。」 若凝沉吟片刻,眼神平静地扫过胤宸,带着一丝考量。最终,她语气坚定但柔和地说:「自备厨子倒也不是不行,但军中讲究的是同甘共苦。若要留厨子,他需负责军中部分的煮食,让眾人皆有口福。这样,才算合情合理。另外,军中兄弟同甘共苦,食材不能独佔,需一律充公。」 胤宸微微一愣,随即拱手深作一揖,语气诚恳:「胤宸领命,必定遵守将军所言。」 若凝站起身来,步伐从容地离开帐篷。烛光映照在她的背影上,如苍松般坚毅,却又透着暖意。 胤宸目送她离去,帐内烛光摇曳,映照着他坚定的神色。 第十三章:药房的秘密与若凝的逆鳞 第十三章:药房的秘密与若凝的逆鳞 药房的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淡香,木製药柜整齐排列,架上插满了标籤的药包。昏黄的烛火跳动,将阴影投射在墙面上。 睿庭屏息凝神,目光在一排药包上游移,手微微颤抖着伸向一个标示「蛇床子」的小包。她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却忽略了身后传来的脚步。 「喂!你在干什么!」药事兵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吓得睿庭猛然回头,手中药包掉落地面。 睿庭的脸色瞬间苍白,转身想跑,却被药事兵一把拦住。「还想跑?你偷药做什么!」药事兵瞥见散落的药材,目光冷冽地扫过她。 在拉扯间,睿庭的帽子被拽下,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开。药事兵怔住,随即厉声喝道:「你竟是个女人!假扮成男的混入军中,还敢偷药!一定是细作!走,跟我去见将军!」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睿庭竭力解释,却被药事兵毫不留情地拖向外。 大帐中,浓重的军议氛围笼罩。将领们围坐一圈,正讨论最新的军事难题。若凝端坐于正中,眉头微蹙。凌绍安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一片标记为「斐济山」的区域。 「铁火槽的匪徒不仅打劫商队,还烧村屠户,沿路作恶,民怨四起。」绍安语气沉重。 郭坤冷哼一声:「这些人可不简单,尤其是那寨主,据说是曾随前朝大将军征战的一位将领,对地形熟得很。」 绍安接道:「斐济山地形险恶,三面峭壁、一面密林,易守难攻。这些匪徒深諳行军之道,分散伏击,善于利用地形逃窜。若不剿灭,后患无穷。」 亚伯低声道:「可是,那些匪徒多数出身于我们的散兵游勇,训练有素又心狠手辣。他们不仅掠夺粮食,还强行收编村民,让人避无可避。」 「斐济山是重要的物资补给路线,若不尽早解决,随着寒冬将至,粮草运输会受到严重影响。」徒然补充道。 若凝抬眸,看着地图,冷静地说:「此事不可拖延,但必须慎重计划。斐济山的地形并非我们熟悉之地,一旦深入,稍有不慎便可能全军覆没。」 眾人一阵沉默,绍安开口建议:「或许可派一支小分队侦查,绘製详细地图,再做周全部署。」 汉弓沉思片刻,皱眉道:「能进去的,必须是熟悉地形且善于应变的悍勇之士。此事非寻常人可为。」 帐外传来嘈杂声打断了眾人,守卫通报:「将军,有抓到一名可疑人物!」 若凝抬手示意:「带进来。」 药事兵拖着睿庭进入,微微喘息,对正德行礼后转向若凝。「啟稟将军,这人女扮男装,混入药房偷拿药材,不知有何图谋!」 「细作无疑!」郭坤冷哼一声,目光如刀直射向睿庭。 「不是!我不是!」睿庭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抬头却又躲闪着眾人压迫的目光 「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郭坤步步紧逼。 「我只是想拿药草,治疗一隻狸……」睿庭声音低如蚊蚋。 帐内一片死寂,眾将面面相覷。药事兵皱眉:「治疗狸?为什么不报备,还要偷药?」 「因为……因为我怕被骂。我从小跟着家人採药,认得草药,真的没想过会出问题……」睿庭抬头,眼中满是哀求。 正德皱眉问:「你观察过动物用草药?」 睿庭点头,语气真诚:「它们会自己寻找草药,疗伤止痛,看久了就知道了。我只是想帮它们……」 亚伯冷笑:「这话能信?更何况,你是女人,在军营里能干嘛?只会生事,根本无用!」 一片沉默中,若凝的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亚伯。「若男人有用的话,何需我在此?」语调平淡,却带着无可反驳的冷冽。 亚伯脸色剧变,低头拱手:「将军,我不是这个意思……」 若凝将目光转向睿庭,语气一转,显得平和:「你懂草药?」 睿庭连忙点头:「懂一些。」 若凝点头:「以后你就留在药事营,跟着军医学习。」 睿庭愣住,随即跪地叩谢:「谢谢将军!」 军议结束,将领们纷纷起身离席,郭坤小声与身旁人聊道:「果然将军还是看重正统军系的将领,那位外来的言校尉,都来个把月了,连个影都没有。」 「他可是丞相之子、当今皇后最疼爱的姪子,磕着碰着怎么办,谁敢叫他做事?更何况,我看他是来替丞相蒐集情报的吧,他们那一派不是一直想拉将军下马。」汉弓低声附和,目光中满是轻视。 若凝目光微微扫过,虽未出声,却已将这些对话听在耳中。 夜幕降临,帐外寒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睿庭坐在药桌前,一边仔细翻看药材,一边记录下每种药的用途。她偶尔抬头,看向正在研磨药粉的正德,心中泛起一丝敬佩。 「军医大人,您……为什么会选择行医?」睿庭小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 正德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当初是因为凝儿…就是你西寧将军小时候体弱,我常为她找草药,久了也就略懂了。」 他语气平淡,眼神却落在远方:「后来跟着她上了战场,当军医也成了理所当然。能救人,何必杀人?」 他顿了顿,像是喃喃自语:「见过太多战友死去,才明白——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不易。」 睿庭若有所思地点头,低声道:「我也想帮助别人,哪怕只是小小的力气……」 正德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那就从今晚开始。记住,学医不仅是记药理,更是修心。」 他说罢,转身走出帐外。 正德带着睿庭安置宿舍。帐外虫鸣阵阵,营地的篝火微微跳动。 进入屋内后,正德一边打量着狭小的空间,一边挽起袖子,「地方虽小,倒是挺整洁的。」他看了看四周,拿起一个简陋的椅子,轻轻拍掉灰尘,「坐吧,别客气。」 睿庭站在一旁,微微低着头,双手紧握,看起来有些拘谨。她小声道:「谢谢大人。」 正德闻言摆摆手,笑着说:「什么大人,听着彆扭。叫我军医就好。」他的语气朴实,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亲切感。「你刚刚说家里是採药的,那你对药材应该挺熟吧?」 睿庭稍稍抬头,眼神闪过一丝亮光,点了点头:「熟悉一些,但还不算精通。我父亲以前会教我怎么分辨草药……只是后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上掠过一抹悲伤。 正德见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对不起啊,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他乾笑一声,试图缓解气氛。「没事,我们军队啊,多得是战乱孤儿,既然大家在一处,以后都是一家人。」 睿庭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将军真是您的妹妹吗?」 正德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她是我捡回来的。我们没有血缘关係,但她从未忘本,始终视我为兄长。」 睿庭露出崇敬的神情:「真好……但为什么会捡到她呢?」 正德凝视着篝火,陷入回忆:「那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在山路上遇到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倒在路旁,快要冻死了,便带她回家。我的家人也在战乱中死去了,剩我一人,从此我们就这样成了兄妹。」 「那军师呢?听说您们三个是拜把兄弟。」睿庭好奇地追问。 正德笑了笑:「是啊,那时候凝儿被派去救援孤城遇上的,那时候,他才十六岁,却已经是城中师爷。他的才智,连我们都自愧不如。」 睿庭投以羡慕的目光:「你们都好厉害啊!」 正德一派轻松的神情:「没事的,现在到了这里,就跟着我学吧,说不定日后比我还厉害。」 睿庭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随即轻声说:「谢谢军医。」 正德顿了一下,认真地看着她,「不过,学医可是件耐心活儿,不仅要背药理,还得处理伤患,场面有时候挺……难受的,你能受得住吗?」 睿庭低声答道:「我可以的,我不怕。」 正德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有志气!那明天一早,你就来药事营报到吧。」说完,他指了指桌上的烛台,「今晚好好休息,别多想。」 睿庭轻轻应了一声,看着正德的背影离开,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第十四章:剿匪之请 胤宸帐内,烛光跳动。敕羽背手踱步,神情不忿:「已经这么多天了,他们都不让我们参加议事,分明是在防备我们!」 胤宸倚着案桌,目光沉静,仿佛在深思什么。此时,家僕长亿匆匆掀开帐帘,喘着气回报:「世子,您的猜测没错!确实有一队骑兵整装待发,行事很低调。」 敕羽闻言一怔:「骑兵?他们要干什么?不会是……要偷袭吧?可是,方圆百里内应该没有鄯善的军队啊!」 胤宸微微抬起头,目光深邃:「若我所料不差,目标应该是铁火槽。那里隐匿着前朝被贬将军罗大风与他的拜把兄弟倪二虎。他们带着旧部馀党成为盗匪,专劫镖师与车马,一直是朝廷的隐忧。」 敕羽听后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镇定。他放缓语气,略带探询地问:「所以你已经推测出他们的意图了?」 胤宸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解释:「斐济山附近的地形,我早年随父巡察时便已经研究过。而你,与倪二虎交手多次,对他的作风和战术比谁都清楚。」 敕羽闻言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些许回忆:「倪二虎善用伏击,擅长利用地形与心理战,虽是匪寇,却不可小覷。但……这么快被盯上,莫非是因为他们得罪了哪方势力?」 胤宸摇头,表情沉稳如常:「不管是什么原因,这对我们而言,都是一次可以利用的机会。」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大帐内,烛光映照出沙盘与将士们的面孔,议事正酣,气氛沉凝而紧张。若凝站于沙盘旁,低头细察,眉宇间透着一丝冷峻。就在此时,传令兵匆匆进帐,抱拳稟道:「将军,言校尉带着人蔘汤求见。」 若凝稍一抬头,眼中掠过一丝不解,淡声问:「人蔘汤?」 传令兵继续道:「他说上次送的人蔘,将军嫌麻烦,特意命人熬了汤来,为之前斗殴之事赔罪。」 绍安冷笑一声,似带几分不屑:「这位言世子倒是执着得很。将军,您不见,他就一直守在外头,今日还真是早备了说辞。」 若凝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謔:「既如此,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有何诚意。」 帐帘一掀,胤宸端着汤徐步而入,姿态端正,眉宇间不卑不亢。他将汤碗小心地摆在桌上,恭敬行礼道:「上次属下失察,致使冒犯将军,还请将军海涵。这碗汤,是我的一点心意。」 若凝扫了他一眼,未接汤碗,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眾将见状,面露警惕,郭坤冷声道:「堂堂丞相之子,又在军营里装好心,不知所图何事,将军可不能轻信!」 汉弓也不甘示弱地附和:「他这一点小恩小惠,根本不足掛齿。将军,还请记住,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胤宸听着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仍不改神色,语气平静如水:「将军,军中讲究将士同心。我这碗汤,只为表诚意。若将军仍有疑虑,可由我先行试喝。」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令眾人一时无言。若凝淡然一笑,接过汤碗,不等眾将制止,便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随后,她将碗重重放回盘中,目光锐利:「可满意了?」 胤宸微微一顿,旋即点头,语气诚恳:「多谢将军信任。」 若凝目光未移,冷冷问道:「说吧,你想要干什么?」 胤宸闻言,神色一凛,拱手回道:「我愿请命,带兵剿灭铁火槽的匪寇。」 话音刚落,帐内顿时哗然。绍安皱起眉头,沉声道:「铁火槽匪寇多为前朝馀孽,作战经验丰富,实力不容小覷。剿匪之事,凶险非常,非一人之力可为。」 胤宸不动声色,神情坚定:「斐济山地形我自小便已熟知,敕羽更是对匪寇的战术心知肚明。若能加以谨慎部署,我有信心完成这次任务。」 绍安上下打量他,语带试探:「你可知虽是剿匪,但刀剑无眼,你一个京城的世子爷,还没打过仗,如何能致胜?这并非是纸上谈兵这么简单」 胤宸拱手道:「我自幼习武,并非不能攻克敌人,我亦对山中地势熟悉,铁火槽匪寇虽以山地作掩护,但据我所知,他们在山腰开辟了一条密道,平日用来运送掠夺的财物。我可带小队潜入此道,拦截他们的物资,同时设伏于山口,前后夹击,令其首尾难顾。」 绍安听罢,微微頷首,心中觉得这计策倒也可行。 若凝沉思片刻,忽道:「如此说来,你的确颇有准备。既如此——我便与你一试。你若打得过我,这军令我便应你。」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胤宸一愣,眸色微变,旋即抱拳,低声应道:「末将领命。」 他的神情既冷静,又难掩一丝暗涌。那既是对强者的敬重,也是他多年来未曾松懈过的执念—— 帐中眾将闻言皆皱眉,脱口而出:「将军,这……」 若凝已站起身,语气冷冽:「准备刀刃。」 她衣袍微动,目光如刃,已无退让之意。 帐外校场,眾将聚集围观,气氛压抑又带着几分兴奋。若凝与胤宸各持长枪,遥遥相对。初交手,胤宸小心试探,招数中正而稳健,却未全力。若凝出招更猛,想试出胤宸的实力。 胤宸见攻势渐猛,也加快速度,恢復正常实力与若凝对战了起来,但最后一击时依旧有些犹疑。若凝眼中精光一闪,抓住破绽反手一击,枪尖瞬间架在胤宸的喉间。 场内哗然。眾将议论纷纷,汉弓不屑冷笑:「早说他不行。」 郭坤附和:「如此便想领军?真是妄想。」 若凝收枪回步,目光却变得深沉,环顾了一圈眾将士,沉思一番后道:「你既有用兵之才、又有出战之勇,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绍安,你随行。」 胤宸急声道:「将军,我可以独自完成此任!」 若凝冷然回道:「不行!丞相将你交託于我,我必保你周全。」话语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随即转身挥手:「下去准备吧。」 胤宸拱手领命,与眾将按令退下。 绍安一脸困惑,低声问:「将军,您这番安排,我实在摸不着头绪。他武功不如您,又何必如此冒险?」 若凝转身凝视他,唇角微微勾起,语气中透着一丝馀裕:「他既能猜到你我之意,说明他心思慎密,他熟悉地势,敕羽又能助他应对匪寇,确实是最适合之人。至于他的武功,他刚刚根本没尽全力,实则可能在你我之上。有他保护你,我很是放心!」若凝对着绍安一付安然微笑似的点点头。 绍安怔住,觉得此言似乎有其他意思,但还来不及反驳,若凝便已转身回帐,留下一抹轻笑如风消散。 第十五章:剿匪之捷 清晨,铁火槽的山寨充满烟火气。匪寨二当家倪二虎站在寨墙上,俯视脚下被迫挑石修寨的百姓,冷笑道:「这些螻蚁,敢反抗就剁了。」他的副手回应:「放心,大部分都已经被吓破了胆。」 一名妇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搬运柴火,满脸污垢中隐藏着不屈的眼神,她悄悄看向山道口,似乎期待奇蹟出现。 「那老妇人看着眼熟。」一名匪徒低声说道。倪二虎回头一笑:「她儿子带人反抗,结果呢?被我剁成了肉泥。」他舔了舔嘴唇,补上一句:「等寨修好了,就卖了她。」 山外风急,夜色沉沉,临时驻地只以几面帐幔遮风避寒。 胤宸摊开地图,蹲身指向东侧:「此处地势最薄,我军可佯攻正面,引敌人调兵,步兵自东崖潜入,夜间突袭主寨。」 绍安在一旁补道:「寨内多层关卡,夺门是关键。敕羽,率人留守断口,保退路畅通。」 敕羽领命,眾人迅速整备,兵分两路。 胤宸率主力骑兵疾衝寨前,刀枪击鸣,山谷震响。匪寇惊乱应战,纷纷调兵援正面。 东侧山崖间,绍安率小队如影掠行,接近寨边时,忽见一名女子被绑柱上,面色惊恐。 绍安眼神一沉,压低声音吩咐:「去救人。其馀人就位——两人破门,弓箭掩护,速决!」 破门声起,箭矢破风,匪寇措手不及,数人应声倒地。火光自寨内升起,乱叫声不绝于耳。 胤宸察觉时机已到,率骑兵正面破墙而入,挥刀扫开混战之路,直逼寨中。 山谷间火光翻涌,喊杀声渐歇,匪寨内外逐渐沉寂。 胤宸挥刀斩退最后几名匪兵,目光一扫,锁定正欲逃窜的匪首罗大风。 「擒下他!」他策马追至,横刀逼近。两人短兵相接数招,匪首终究不敌,被一剑挑翻在地。 胤宸长刀横于其颈,冷声道:「还想逃?绑了,押回营地听候将军发落。」 随行士兵将匪首反绑,连同几名还有气息的馀匪一同押解下山。 另一侧,绍安带人清点人数,确认百姓无虞后,也迅速整队准备撤离。 其中一名女子仍伏地哭泣,胤宸望她一眼,低声吩咐:「让她与那少年先行,给他们热水和毯子。」 夜风越发刺骨,他目光投向山径尽头,只见黑夜沉沉、无光无火。 他拉紧披风,转身对绍安低声道:「整队下山,天亮之前,务必回营。」 归途中,百姓们步履蹣跚,有人低泣,有人默然无语,满身疲惫,却都倖存于乱世灾火。 回营后,绍安一边协助安置,一边低声对胤宸说:「先安抚百姓,再一同向将军復命。」 胤宸点头,随即穿过人群,亲自查看伤患与庶民情况。一名年轻女子惊魂未定地对他一躬身行礼,他只略一点头,吩咐身旁士兵:「安置在后营,供水供食,不可怠慢。」 待一切妥当,夜风渐凉,营中篝火微明,映照着染血的甲胄与百姓疲惫的身影。 胤宸望了一眼远方灯火通明的主帐,眼神一凛,转身随绍安而行。 远处,帐中传来传令兵疾步入内的脚步声—— 若凝坐在大帐中央,手中拿着报告战况的折子,眉头微蹙,未有明显表情。 传令兵匆忙进帐,恭敬禀告:「报!凌军师与言校卫率队凯旋归来,剿匪大捷!」 「宣。」若凝合上折子,抬眼看向门外。 片刻后,绍安与胤宸一前一后步入帐中,皆跪地行礼:「参见将军。」 若凝略点头,平静道:「免礼。此战如何,报来听听。」 绍安上前一步,将此次行动的经过简明扼要地陈述:「……虽遇些许阻碍,但最终圆满解决,百姓也已安全带回。」 若凝微微頷首,未过多称讚,语气依旧平稳:「做得不错,那些匪徒呢?」 帐外,匪寇被五花大绑押至营地中央,跪成一排,个个噤若寒蝉。火光摇曳中,罗大风低垂的眼神藏着倔强,而倪二虎满脸不屑。 若凝率眾出帐,冷冽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在罗大风身上:「罗大风,你曾是前朝大将,却沦落为山匪,屠戮百姓,助紂为虐,心中不觉有愧吗?」 罗大风冷然抬头,语调低沉却有力:「世道如此,我等身处泥淖,只求一线生机。」 若凝平静回应:「为了活,就能肆意残害百姓?罗大将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的行径,非正途。」 罗大风沉默,目光闪过一丝羞愧,正欲答话,倪二虎忍不住咆哮:「一介女流,竟敢在爷面前说教?魏国亡国之兆就是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女人!女人就该待在闺中,看爷怎么好好『教训』你!」 言语间,露出粗鄙猥褻的笑容。话音未落,只见寒光闪过,倪二虎的笑声戛然而止,身形倒下。若凝收刀,目光冷寂。 四周瞬时鸦雀无声,士兵屏息而立,罗大风垂下眼,不再多言。 若凝转向绍安:「按律处置,主犯处决,从犯押送营地劳作,若有异动,立斩无赦。」 绍安拱手领命,士兵迅速行动。跪地的匪徒连连叩首:「愿降!愿降!」 在一旁观望的家僕长亿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夜色笼罩,军营中的火把微微摇曳,胤宸走出帐篷,长亿和敕羽紧随其后。胤宸望向银辉洒下的月空,心情复杂。 长亿面带犹豫:「世子,西寧将军今日在眾人面前处决倪二虎,是否过于狠戾?这传出去,怕是对您也有影响。」 胤宸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长亿,你知道倪二虎之前都做了什么吗?他率眾屠戮民望村,连三岁的孩童都未曾放过。尸首残缺不全,生者哀嚎遍野。将军今日所为,不仅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为了告诉世人,魏国尚有正义。」 敕羽:「看来这才是剿灭他们的理由。」 长亿低头不语,似被震慑。 胤宸沉思片刻,目光扫过眼前一片片帐篷。远处,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士兵独自坐在草地上,抬头望向星空,似在低语。 「那是何人?」胤宸微微侧身,问身后的长亿。 长亿朝那方向看了一眼,轻声回道:「那是杜立安,是一个运粮的小兵,也是个战乱孤儿。听说是西寧将军收留了他,让他有了从军的机会,也才有了一处安身之地。」 胤宸静静凝视那年轻人片刻,心中多了几分感慨。他轻声说道:「乱世不易,能安身已是幸事。但愿他能守住初心。」 杜立安似有所感,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胤宸的身影,随即起身,敬了个军礼,眼中透着崇敬与感激。 而远处的石路站在阴影里,冷笑了一声,似乎对他的埋怨不以为然。 深夜,若凝站在帐内,手中拿着密函,眉头微蹙。绍安推帐而入,低声问道:「将军,可是北境的消息?」 若凝点头,将信交给他。绍安读完,面色凝重:「异族的使者动向频繁,是否另有阴谋?」 若凝沉思片刻,语气坚定:「北境局势未明,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若真有变,绝不能让百姓再受兵祸。」 烛火摇曳,映照着她坚毅的身影。远处,夜鶯啼鸣,似预示着不安的未来。 第十六章:通道之策 帐外,寒风凛冽,呼啸声与士兵鎧甲的碰撞声交织,让人不禁缩紧身上的披风。家僕长亿小心翼翼端着甜汤,步履稳重地走向军帐。 帐内,若凝正伏案审阅战略图,烛光摇曳映在她专注的脸庞上。忽而,她低声咳了两声,略微掩住口鼻,目光未曾离开图纸。 传令兵掀开帐帘进入,立正低声道:「文国公府上的家僕又送来甜汤,说是校尉的谢礼。」 若凝头也不抬,手中的笔未停,道:「谢礼?委派他执行任务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言谢,让他回去吧。」语调波澜不惊,却透着冷然的距离感。 传令兵躬身应诺,退下时,与正欲入帐的绍安擦肩而过。绍安进来时瞥见长亿手中的甜汤,轻笑道:「又是甜汤?这丞相家的礼数倒真不小。」 「未免也过了些。」若凝淡然道,将手中的笔放下,起身伸展了一下筋骨。「我本不嗜甜食,甜易泛睏,多食无益。」她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以为然。 传令兵急步入帐,报道:「军医来报,有几名士兵身体状况不适,原因尚未查明。」若凝闻言,眉头微皱,随即整理披风后,前往医疗帐查看情况。 到了医疗帐外,军医正德与睿庭正忙着治疗病人,几名医疗兵在旁协助。正德见若凝到来,随即来向若凝报告:「这些士兵的症状都有类似之处,初步判断应是水土不服,正在调查是否与饮食或水源有关。」 若凝沉思片刻,回道:「暂时加强观察,病者照护不可疏漏。立刻检查水源与饮食环节,一刻不得耽误。」 正德领命应声:「是,将军。」 安排妥当之后,若凝离开医疗帐,途中路过厨房,阵阵桂花清香引得她放慢脚步。她推开门,见厨子合兴正俯身于灶火前,蒸笼的白雾升腾而起,与空气中的甜香融为一体。 「合兴,这是新的食材吗?」若凝沉声问,目光扫过灶台上的桂花粉末。 合兴一笑:「将军,是桂花糕。我发现营边的桂花树,採了一些,打算做些糕点给世子吃。 见若凝望向桂花糕上那精緻的花样,合兴补充道:「製作糕点过程繁复,光是採花、筛粉就花了一夜。」 若凝静静听着,忽然轻笑:「你这手艺,进御膳房绝对绰绰有馀。」 合兴愣住,随即拱手回道:「卑职确实是御厨,只因世子爱吃我做的甜食,所以皇后娘娘便将我赐给丞相府。」 若凝眉头一皱,心中一震:「只知丞相权势无边,没想到竟如此受皇后恩宠。」 离开厨房后,若凝的思绪仍在翻滚,思索着关係之道。 回帐途中,她遇到守在帐外的长亿,手中捧着一碗甜汤。若凝原本不以为意,脚步却在与他错身时倏然停下,她想起合兴的御厨身份。 「把甜汤给我。」她语气平淡,却令长亿一征,交出甜汤。若凝取过后,转身回帐。 随后入帐的是绍安,若凝见绍安便吩咐:「军中有士兵疑似水土不服,请你协助军医调整士兵的作息与饮食,避免情况恶化。」 「是。」随后绍安瞥见若凝桌上的甜汤碗,满是惊讶地问道「这是…言校尉的甜汤吗?你怎么?愿意喝了?」。 若凝:「合兴原来,竟是皇上的御厨,手艺该要有多好啊!」说罢,举起汤碗,大大喝了一口,满意地点头,随即示意绍安也尝尝。 绍安半信半疑地接过甜汤,也喝了一口说:「还能有这种味道。」 若凝:「这丞相,竟得皇后娘娘如此疼爱,只是其子喜好甜食,便把这么好的厨子赏赐给文国公府。」 绍安闻言一怔,随即低声笑道:「将军不知?丞相是皇后的亲兄长啊!言校尉是她的亲姪子。」 若凝眉间微蹙,反问:「亲姪子?那又如何?」 绍安轻声解释:「那又如何?他是文国公唯一的血脉,亦是皇后最疼爱的姪子。」 若凝恍然,摇头一笑:「皇亲国戚原来还在乎这般关係,怪不得有如此底气。」 此时,随恃军侯綾鹰带着泡好的茶进来给将军,若凝指着甜汤道:「往后长亿送来的甜汤,皆拿进来。」 綾鹰一怔,旋即应下,心里暗暗记下,打算日后向合兴讨教手艺。 胤宸站在案桌前,仔细翻阅运粮通道的地图,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长亿返回帐中,胤宸抬头,嘴角浮现笑意,问道:「如何?」 长亿回道:「将军吃了。」, 胤宸不可置信道:「吃了?」 长亿:「是啊,我听到将军和军师在说这甜汤出自御厨之手,得试试!」 胤宸听罢,低声一笑,似若有所思。 此时,通报兵急进帐,稟道:「将军有请言校尉议事。」 胤宸頷首,迅速整理衣袍,随通报兵向主帐行去。 胤宸随传报兵进入大帐,只见帐中眾人已聚集,地图平展于桌面。 「因近期山崩,通往峡谷的主要运粮路段已全面瘫痪,该路段目前无替代路线。」若凝指着地图上的危险区域,续道:「下一次朝廷的补给时间预计在下个月下旬。若无应对之策,恐将影响前线物资供应。」她的目光扫过现场眾人,「诸位可有解决之策?」 徒然首先开口:「将军,既然无替代路线,不如就从原路修復,至少可减少被偷袭的风险。」 若凝轻轻一问:「工期如何?」 「依最快进度,四十日左右。」徒然回答。 绍安接过话题:「若以峡谷南侧山道为基础,开闢新路,工期可压缩至三十日,且地势平缓,易行军。」 「不太合适。」胤宸的声音响起,稳定而坚定。 若凝和眾人的目光齐齐抬头,绍安微微挑眉,带着几分兴味:「喔?言校尉可有高见?」 胤宸走上前,指向地图的北侧蜿蜒高地:「北侧山道虽险峻,但我建议採取分段式构建法。将沿途分割多段,设置临时粮仓与哨塔。每段完成后便立即投入使用,确保补给不会中断。」 绍安立即反驳:「北侧地势险恶,峡谷海拔极高,工期至少会延长一倍!若无法如期完成,前线定会断粮。」 胤宸不疾不徐地回应:「军师的忧虑有理,但南侧山道更容易遭敌军发现,若敌军成功发动偷袭,整条补给线将全面瘫痪。而多段式补给,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若能三班制轮值,或许能将工期压缩至十五日。」 绍安疑惑:「十五日?」 胤宸:「是,每班人值班四个时辰,轮三班可以确保施工不断,士兵轮班得当,体力可支撑,施作亦不受影响。」 绍安沉思片刻,神情微微一动,点点头附和道:「如此说来,确实可行。」 若凝眼中掠过一丝安定感,轻声道:「既然如此,便以言校尉之法执行。」 她的话音刚落,眾人齐声应道:「是!」 帐外风声略急,帐内灯火摇曳,若凝垂眸看向案上的战图,心头那股沉着,像夜色般沉沉地铺展开来。 第十七章:峡谷开路 天色微亮,峡谷间弥漫着薄雾,岩壁上偶有飞鸟掠过,振翅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 胤宸一行人踏着湿润的地面前行,他带着敕羽、家兵,以及一班工兵来到峡谷作业。眾人行动稳重,手持工具,小心翼翼地清理路径上的枯枝与松动的岩块。 这些工兵中,有部分是铁马槽馀党。虽然被徵召为苦役,他们脸上依然掛着阴鬱的神色,行动间带着怀疑与抗拒,与其他士兵间存在明显的隔阂。 中午时分,一名士兵匆匆赶来,额上汗珠闪闪发亮,面色凝重地匯报道:「校尉,根据勘查,北侧地形的山体崩塌程度远比预期严重,部分山岩松动,稍有不慎可能引发灾害!」 胤宸闻言,微蹙眉头,略一沉思,随即果断下令:「立即加派工兵支撑边坡,同时设置临时支架,防止滑坡。敕羽,你带队前往西侧地势较稳定处,寻找更多支撑材料,随时匯报进展情况。」 他迅速组织小队,分为三组:一组负责清理表层松动岩石;一组负责开拓和补充物资;另一组则保持警戒,确保施工安全。队伍在他的指挥下运转有序,井井有条。 胤宸亲自攀爬至高处勘查,只见崩塌的山壁上露出斑驳的墓碑遗跡,碎石间隐约可见被腐蚀的残骸。他心知,修筑这条道路的难度恐怕远超预期。 在清理路径时,几名铁马槽出身的工兵聚在一起,边工作边低声议论。 工兵甲:「这里其实也没比我们以前差,至少能吃饱穿暖,比在铁马槽饿着肚子强多了。」 工兵乙冷哼一声:「你这吃里扒外的,这点小恩小惠就被收买了?」 工兵丙接口道:「难道不是吗?那时候二当家也没对我们多好…」 工兵乙大怒,压低声音斥责:「闭嘴!是谁给你口饭吃?是谁让你有安身之所?都忘了吗?二当家才刚死,你这白眼狼!」 工兵丁急忙打圆场:「都别吵了!言校尉来了!」 几人顿时噤声,低头专心工作。 此时,大当家罗大风默默完成手头的任务,动作利索却不发一言。他小心翼翼地将绳结打好,固定住一块巨石。 胤宸注意到,走过来检查,语气平淡却不失鼓励:「这结打得不错,技术很熟练。你是否可以教其他人怎么打?」 罗大风一愣,似乎没料到胤宸会如此直白地讚扬他。他垂下眸,低语回道:「嗯…」随即埋首继续工作。 翌日,清晨的山谷仍笼罩在夜色之中,天空灰濛濛的,似有一场大雨将至。一班工兵在挖掘山壁时,意外发现了一处隐秘的洞穴。当他们清理洞口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救救我们…」 工兵立即向胤宸回报。胤宸闻言,立即赶往洞穴口,亲自查看情况。他命人清理洞穴口的石块,随着岩石被搬开,几名衣衫襤褸的村民从洞内步履蹣跚地走出。 为首的老者脸色苍白,却强撑着向胤宸作揖道:「我们是山下的村民,因山崩被困在此,已有七日…多谢军爷相救!」 胤宸闻言,蹲下身,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大家放心,我会立即安排粮水送来,并护送你们安全下山。」 他命工兵分发乾粮与水袋,帮助村民恢復体力,同时安排清理洞口的工作。然而,就在此时,一块松动的岩石突然滑落,砸在洞口旁,发出闷响。 村民们惊恐万分,四处奔逃。胤宸当机立断,用身体顶住滚动的石块,护住眾人撤离。一名孩童因惊慌跌倒,幸得罗大风即时扶住,才未被岩石砸中。 胤宸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看支撑不住之时,罗大风带着几名铁马槽工兵衝上前来。他们合力顶住石块,并迅速推开,终于化险为夷。 村民们脱险后,胤宸拍了拍罗大风的肩膀,语气坚定:「罗将军,你曾在这一带打过胜仗,对地势最为熟悉。护送村民下山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罗大风闻言,怔愣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敬意。他挺直腰杆,低声应道:「领命!」随后带领几名工兵护送村民下山。 当晚,胤宸回到施工地,甫踏入帐中,便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肩膀。白日为救村民而扛下巨石,虽未伤及要害,肌骨间仍隐隐作痛。 他走向案桌,摊开地图查看进度。此时,一名传令兵奉上家僕长亿来信,胤宸展信一看,嘴角微微上扬。 信中写道:「依照世子之意,每道甜品皆以皇帝喜食之名送至将军案前,将军每一道都品嚐了。」 胤宸低声一笑,暗觉有趣,想起若凝严肃的模样竟藏着如此可爱的一面。 胤宸接着读信:「但将军还问红枣药材的来源,吩咐全部上缴。」 胤宸读罢,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随即执笔回信,提笔间,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回了白日的峡谷。他轻吐一口气,终于落笔交代细节,字字分明、笔势沉稳。 黎明时分,山谷间雾气未散,寒风顺着峡谷呼啸而过,让人不禁打个寒颤。胤宸召集几位士兵与工兵头领,会议在谷底临时搭建的木屋内举行。木屋由几根粗壮原木支撑,内部点着简单的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在墙面,随着烛火摇曳。 胤宸站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画满标记,他以手指指向一处:「这段山路地形最为险峻,且之前的山体滑坡让地基不稳,再继续施工恐怕会有更大的危险。」 敕羽沉思片刻,提议:「或许我们可以先清理表层松动的岩石,再用竹材搭建临时支架稳固。」 罗大风则冷静地开口:「如果能将滑坡区域的巨石引导至无人地带,或许能避免更多危害。我之前在这片山区打仗时,使用过类似的方法。」 胤宸点头,环视眾人:「很好,敕羽,你带人准备竹材和绳索;罗将军,请指导大家如何控制巨石滑动,确保安全。」他顿了顿,语气沉稳:「记住,这条路不仅是为运粮,也关乎百姓与大军的生死存亡,我们一定要如期完成。」 说罢,他目光从地图移向窗外灰濛濛的晨雾,语气虽淡,语中却有锐意如刃。 会议结束后,胤宸与几名士兵攀爬至高处勘察滑坡区域。脚下的山路泥泞不堪,碎石散落,他们扶着岩壁小心前行。当站在高处时,迎面而来的冷风夹带山谷特有的草木香,远处能隐约看到几隻飞鸟掠过天际。 胤宸蹲下身,用手触摸一块岩石表面,皱眉道:「岩层太松散了,必须先清理。这里若不处理好,下一场雨可能会让整段路毁于一旦。」 敕羽记录着胤宸的指令,罗大风则细心地检查周边,补充道:「这一带有不少适合支撑的巨木,可以派人前往砍伐製作材料。」 胤宸微微頷首,目光落在远山云影,低声道:「那就动手吧。」 山风从峡谷灌入,战鼓未响,气氛却已凝重如出征。 施工进行得如火如荼,工兵们分为小组各司其职。白日里,山谷回响着工人的吆喝与工具敲击岩石的声音。胤宸亲自参与施工,协助拉钢索、搬运石块,并不时停下脚步指挥调度。 某天傍晚,工兵甲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言校尉!滑坡区一块巨石卡在悬崖上,恐怕随时会坠落,威胁到施工!」 胤宸当即赶往现场,凝视着那块摇摇欲坠的巨石,沉思片刻后下令:「敕羽,准备数条粗麻缆绳与坚固的木製绞盘,让几名力气大的工兵来协助;罗将军,你带人做好撤离准备,一旦情况失控,立即撤出危险区域。 在眾人齐心协力下,巨石最终被成功引导至安全地带。完成后,罗大风笑道,拍了拍胤宸的肩膀:「没想到,我们竟能把这么大的石头「驯服」了。」 胤宸回以一笑:「这是大家的功劳。」 巨石翻落声尚未散去,山谷间一瞬寂静。他望向那片尘土飞扬的空地,胸口彷彿也释放了许久以来压着的一口气。远处夕阳洒落,映出一道金光横穿峡谷。 随着最后一段路铺设完成,山谷间响起工兵们欢呼的声音。夕阳将金色的光洒在整条通道上,映照得每个人都满脸欣慰。 胤宸站在高处,望着蜿蜒的道路,内心满是成就感。他回头对罗大风说:「罗将军,感谢你的努力。你的经验与工兵们的辛劳让我们提前完成了目标。」 罗大风微微低头,语气变得坚定:「言校尉,以后有需要,我罗某必定效命。」 夕阳馀暉洒满整片山谷,通道宛如一条金线蜿蜒于群山之间。工兵们满脸疲惫却带着笑容,有人坐在路边擦拭额头的汗水,有人高兴地挥手向同伴喊话。山间的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彷彿在为这段辛勤的日子作见证。 胤宸远远望着通道的尽头,夕光染红他的侧脸。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像是在战场之外,也终于打赢了一仗。 第十八章:乱世馀生,险路悲歌 第十八章:乱世馀生,险路悲歌 晨光透过帐帘洒进大帐,光线柔和地攀上若凝的袖口,映照出丝线的精緻纹理。大帐内安静,书案上的文书堆叠有序,綾鹰轻手奉茶,动作熟练而恭敬。 「将军,最新消息!」传令兵匆匆进入,单膝跪地,抱拳呈报:「峡谷进展顺利,言校尉已成功打通通道……」 若凝微微点头,手中仍不紧不慢地翻阅地图,等传令兵说完才抬眼:「辛苦了。传令言校尉小心山势变化,确保士兵安全。」 「得令!」传令兵行礼退下,脚步急促地消失在帐外。 綾鹰默默添茶,低声道:「将军,连日操劳,不如稍作歇息?」 若凝没有抬头,淡然回道:「若能天下太平,便是最好的歇息。」若凝继续翻阅手中的地图。 传令兵进来,通报:「将军,言校尉的家僕带来甜品,请示可否覲见。」 若凝抬头,淡然道:「让他进来。」 家僕长亿拎着木盒进帐,行礼后,恭敬地说:「将军,这是贵妃喜爱的合欢藕粉糕,特意为将军准备的。」,听到“贵妃喜爱”,若凝微微一愣,表情透出些许兴趣。 长亿继续说:「这款糕点是皇上命御膳房特製,为解除贵妃忧思和失眠之苦,特以合欢花搭配莲藕製成。合欢花有解鬱安神、滋阴补阳之功效,贵妃无比喜爱。」,綾鹰接过糕点呈给若凝,若凝细细地品嚐了一番,嘴角微扬,露出满意的笑容。 突然,若凝放下糕点,皱眉问道:「合欢从何而来?」 长亿一愣,慌张回答道:「是我去后山採摘的,对,我意外发现,随意採给厨子做的。」 若凝轻轻点头,见长亿慌张状,微微一笑,语气平静道:「随意採摘都能做得如此美味?果然是御厨。」 长亿闻言,安心许多,随后便退下。 此时绍安疾速走进军帐中:「刚才有士兵回报,粮仓似有鼠患,部分食材受损。此外,军医也提到之前的士兵身体不适,需进一步确认。」 「将所有被污染的粮食彻底处置,并检查病因是否与此相关。」若凝眉头微蹙,顿了顿,「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务必彻查。」 绍安神色凝重,低声应「是。」,与若凝一同踏出帐外,寒风再次迎面袭来。 粮仓内空气沉闷,木窗隙间的微光将一层浮尘映得清晰可见。 若凝一行人踏入时,脚下碎屑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沉闷的空气让人胸口发闷。光线穿透木窗缝隙,将尘埃显得如细雪般飞舞。霉味与粮食腐败的气味混杂,刺激得若凝稍稍皱眉,视线在破损的粮袋间巡梭,目光如刀般锐利。 绍安指着一处被烧毁的穀堆,烟雾仍未完全散去,神色严峻:「这些被老鼠啃过,无法再用,包括大麦、豆类和一些盐包。」他的语气冷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责任感。 正德上前仔细检查受污染区域,回报道:「目前未发现病症与鼠患有直接关联,大多是水土不服。」 「好,受污染的粮食部分如何处置?」若凝沉声问,目光掠过尚未完全焚尽的残骸。 「接触过老鼠的食材已经全数焚毁,为确保粮秣供应,我已安排派遣一队人马前往怀安县购置补给。」绍安平静回应,目光专注且坚定。 若凝轻轻頷首,语气透着几分信任:「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务必保证安全。」 日光暖照,军营的喧嚣因忙碌的午时而稍稍沉寂。冷冽的风穿过营地,吹动掛在晾晒架上的布帛,带起一阵低沉的沙沙声。 正欲返回军帐的若凝,沿着通道路缓步而行。她微蹙的眉间透出些许思索,步伐却依旧稳健如常。白色披风随风微动,纤尘不染的甲胄反射着柔和的光芒。 途经晾晒区时,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一个低头忙碌的身影上。 杜立安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摺叠一条旧棉被,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某件珍贵的物品。他的神情专注而谨慎,丝毫未察觉到靠近的将军。 「小安。」若凝停下脚步,语气平静而带着关切。 杜立安闻声一怔,猛然抬头,发现面前站着的竟是将军。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将军!」 若凝的目光落在那叠旧棉被上,又扫过杜立安微微发红的指节,似是刚刚受了冻。她语气柔和,却不失威严:「天冷了,这被子可够暖?」 杜立安垂下视线,搓了搓手指,小声回道:「已经很好了,多谢将军关心。」 若凝微微頷首,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叮嘱:「入冬军中物资有限,但也别逞强,冻坏了身体怎么打仗?」 杜立安紧握着手中的被子,喉头滚动,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名传令兵匆匆跑来,朝若凝行礼道:「将军,大帐内有急报。」 若凝听闻立刻回头对传令兵吩咐:「好。」随即又看向杜立安,语气稍缓:「有事直接来找我。」 杜立安紧抿着唇,低头回道:「是,将军。」目送着若凝随传令兵匆匆离开,心中既敬畏又感激。他的目光落回手中的被子,轻轻将它拢紧,像是将刚才的暖意紧握其中。 然而,这片刻的温暖很快被一道冷笑打破。伍长石路从阴影里走出,脸上带着浓浓的不屑。他双手抱胸,斜睨着杜立安:「又在发呆?废物一个!真该把你赶回去!」 杜立安一怔,紧紧抓住手中的棉被。石路一脚踢开他手中的被子,棉被滚落地上,一个小泥人摔出来,滚到石路脚边。 「这是什么?」石路弯腰捡起泥人,细看几秒,冷笑更甚:「原来是这种破烂东西,也值得你珍藏?」他突然一抬脚,毫不留情地踩下去,泥人瞬间粉碎。 「不要——!」杜立安眼中充血,身体微微颤抖,但脚步却像被铅灌住了一般,无法挪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早已残破的泥人化为灰尘,母亲留给他的最后念想彻底消失。 石路不屑地挥手,招呼旁边的小北:「别看了,帮我压住这废物。」说着,他用手指戳了戳杜立安的肩膀,「让你明白什么叫规矩。」 寒风中,晾晒架的布帛摇曳不定,像是目睹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第十九章:运粮队遇袭 晨曦初露,军营静鸣,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声,彷彿提醒着黎明的来临。 绍安站在军营门口,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名士兵。 他语气低沉而慎重:「这次运粮任务非同小可。金丹边境暗藏危险,路线我已标明。郭坤,切记运粮路线。」 郭坤上前一步,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命。」 绍安稍作停顿,目光注视队伍中:「记住,不要轻敌。有任何异常,立即回传。」 「是,军师大人。」郭坤应声后,便转头检视队列,随即瞥见了一旁的石路。 石路虽未出声附和,但眉宇间流露出几分轻佻,似是未将警告放在心上。 小安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 绍安的目光微微驻足,似乎察觉了气氛的异样,但未多言。 士兵们齐声应和,马蹄声起,带着冰霜的脆响,背后队伍随即消失在晨雾之中,留下一片白雾缓缓散开。 当队伍抵达怀安县时,正午的阳光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空气暖烘烘的,街道上的百姓在嬉闹着。 郭坤匆匆扫视了一下街景,果断嘱咐士兵:「分头去採购粮草,记得快点回来。」他转头叮嘱小安:「集中注意力,别让人跟上。」 小安点头跟在队伍中,警觉地环顾四周。攸地,他见到了几名看似异族人在人群中,他眉间微皱,低声自语:「他们在监视什么?」 他趁间隙稍稍脱队,隐入人群的阴影中。闹市的吵嘈声掩盖了他们的谈话。 一个矮小精瘦的金丹人低声说道:「时机快到了,等信号一到——」 小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突然转向回到队伍中。 回程途中,山道蜿蜒如龙,巍巍山壁高耸入云,岩石间覆着残雪,寒风裹挟着冰冷的空气,在峡谷间回盪,发出如狼啸般的低鸣。马蹄声与车胎声敲击地面,与寂静的山道形成对比。 远处,一群穿衣衫襤褸的百姓正攀爬险坡,严酷地搬运着家当。 小安看到这一幕,拉住马绳,皱着眉头低低道:「那些村民,看来很危险,我们不要帮忙吗?」 石路冷哼一声,扬起马鞭,甩了一下空气,语气满是不屑:「这些人的命本就这样,死活与我们无关。少管间事,顾好自己吧!」 小安的目光依然紧紧抓住险坡上的人,手攥马绳,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压下心中的愤怒,闷声继续前行。林中的转角处,留下了村民的嘶语与脚步声在寒风中回盪。 山道逐渐变得狭窄,队伍的速度也随之放缓。四周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喊杀声,惊起山林中栖息的鸟群,箭矢瞬间破风而至。金丹部伏兵从山壁迅速攀下,将队伍包围在狭隘的路径上。 「防御阵型!」郭坤果断下令,挥刀挡住来势汹汹的长矛,刀光划破空气,击退几名敌兵。队伍迅速集结,士兵们紧张应对,粮车成为敌军的主要目标,情势愈发混乱。 小安趁乱匍匐在地,目光扫过周围,忽然想到什么,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块绣有赤水部族徽的红布,悄悄将其塞进倒地的石路腰带中。他的动作极为隐秘,没引起任何注意。 敌军中一人目光扫向那块红布,瞬间爆发出低吼:「赤水部的人?!」此言一出,原本进攻的金丹兵顿时加快了攻势,怒气涌现,对石路集中攻击。石路惊慌失措,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数支箭矢射中倒地,血流如注。 混乱持续了片刻,随着粮车被敌军夺走,金丹兵停止了攻击。郭坤带着浓浓的警惕,上前厉声质问:「我们是大魏的士兵,你们怎敢擅自袭击?」 敌军领头人听闻,神色微变,皱眉低声交谈几句后,随即挥手命令撤退。金丹兵快速撤离,只留下狼藉一片与残破的粮车车轮。 郭坤见状,沉声下令:「撤退!我们先回营再做应对。」 士兵们拖着伤痛的身体,艰难地随队撤离。小安肩部与腿部皆受伤,行动缓慢,但他咬牙坚持。 当队伍终于脱险,小安无力地跌坐在地,他的视线定格在染血的手中,注意力中不断浮现石路倒下的那一幕,像一把刺入心头的利刃。 胸口的闷痛越来越强烈,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那一剎那动了手脚,但又隐隐觉得这是復仇的一种方式。他看向郭坤的背影,声音沙哑:「我们……这次真的能逃过劫难吗?」 郭坤侧头,眼神如夜色般深邃锋利,低声:「敌军并非真正针对我们。这次我们有幸脱身,但如果不能彻底查清敌军的意图,下一次便不会如此幸运。 」 此时营地灯火在远处闪烁,冰冷的风中,小安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彷彿每一步都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军营大帐内,烛火跳动,驱散了夜意,点染出帐中一片温暖的橙光。 徒然嘴角微扬,语带轻松却不失严肃的口吻道:「消灭老鼠还难得倒我们?我建议在仓库周围撒上乾燥的薄荷叶与苍术粉末,既能驱鼠又可防潮,同时设置捕抓鼠陷阱,将它们一网打尽。」 正德倚在旁边,闻言点头,语气平稳:「这个方法倒是可行。薄荷叶香气,驱鼠效果好,苍术粉末还能保持粮草乾燥,一举两得。」 汉弓搂着双臂,挑眉略带揶揄言:「徒然的点子一向精明,但抓老鼠只是表象。粮仓的防护若有问题,这鼠患迟早会捲土重来。」 「说得没错。」 绍安嘴角一勾,眼神锐利地看向地图:「徒然,你可以带人检查粮仓的结构,特别注意墙壁、地基与通风口。这些地方若有漏洞,老鼠自然来去自如。」 若凝目光环视一圈,帐内气氛沉稳又井然,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传令兵匆匆进入,神情紧张:「将军,运粮队遇袭,生还者已归营!」 帐内顿时一片静默,烛光在紧张的气氛中摇曳不定。 若凝带着绍安、徒然与正德步出帐外,营地的灯火映照着她们坚定的背影,脚步声在沉寂的夜中回响,每一步都昭示着即将面对的危机。 第二十章:血色风暴 若凝眉头一皱,当即赶赴医疗帐,看到郭坤已带着残存的士兵回来,许多人身负重伤,气氛压抑而沉重。郭坤迎上前,脸色憔悴:「将军,途中遭金丹兵伏击,粮草全数被抢。士兵虽奋力抵抗,但不敌金丹兵。」 若凝冷静点头:「详细说明。」 郭坤低声回道:「敌军出现得突然,从林间袭击。我们被迫应战,虽救下部分人手,但粮草无一幸免。这是我的失策。」他的语气中透着悔恨。 若凝目光扫过眾多伤者,冷声道:「此事非一人之责,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员。」她转向正德:「立即检视伤情,优先救治重伤者。」 正德应声而去,开始指挥救援。 突然,小北一瘸一拐地衝出来,捂着腹部的伤口,指着士兵小安,声音颤抖又带着怒气:「石路也是因为他才死的!他是叛徒!」 营帐内一片譁然,眾人议论纷纷。若凝扫了一眼小北,沉声道:「你有何证据?」 小北略显激动,却篤定地说:「我亲眼见到他将赤水部的标志塞进石路腰间!」 帐内眾人一片譁然,若凝目光冷冽,落在小安身上。「可是真的?」 小安抬起头,声音低而平静:「石路该死。他仗势欺人,不仅针对我,还对那些受难的百姓视若无睹。这种人留着,只会败坏军心!」 若凝目光微微一沉,冷然道:「即便如此,你可曾想过,因你之念,多少将士受牵连?又将军纪置于何地?」 小安语气渐渐激动,眼眶泛红:「军纪?像石路这种人也配提军纪?若军队中全是如此不公不义之人,又怎能保护百姓?」 若凝一时沉默,目光转为锋利:「若每人都如你般擅自行动,军队还有何体统?石路的错,轮不到你来裁决。」 小安怔了一下,低声却倔强地说:「这是天道!」 若凝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时目光冷峻而决然:「杖责二十,押入军牢!」 小安被拖走时,脸上的倔强和不甘深深刺入若凝心中。她的手隐藏在宽袖中,指节微微用力,但脸上仍保持着冷峻的表情。 等小安的身影消失后,若凝看向正德,语气低沉:「再劳烦兄长务必尽力救治受伤士兵。」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极力压抑:「待小安受完罚,也去看一下他。」,正德领命。 若凝说完便离开返回大帐,身影略显疲惫。 数日后,大帐内,若凝埋首于案桌前的文卷,晨光透过帐帘洒进大帐。若凝在短暂的沉思后命令:「徒然,带人前往金若城筹粮。此地距离虽较远,但短期内能解决粮草问题。」 徒然抱拳领命:「末将即刻出发。」 门帘掀开,绍安走入,面色略显凝重,抱拳报道:「言校尉他们要回来了,晚些便会抵达军营。我想加些菜,犒劳他们这段时间的辛劳,你看可好?」 若凝抬头看了他一眼,简短应道:「好,你安排便可。」 绍安略微舒了口气,却随即神色一紧,声音低了些:「将军…小安…歿了。」 若凝的动作微微一顿,笔尖停在半空,抬眼望向绍安,眼神沉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绍安将一本小册子递上:「这是他发现金丹兵的暗语。金丹兵用荒原秘语传送情报,小安解读了暗语,这是他整理出来的对照表。」 若凝接过册子,快速翻阅,页面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暗语和对照。绍安的声音再度响起:「他留了话要交给您。」 她抬眼,眼神复杂。绍安缓缓道:「他说,此生无可盼望,无亲、无友。得您相救,是毕生最幸运之事。他害石路,无悔,只恨未能再多做一些。」 绍安停顿片刻,叹道:「小安真是个聪明人,若非这场乱世,他或许能有一番大好前途,却…」 若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都退下吧。」 绍安还想说些什么,见若凝极力忍下的情绪,需要一些空间,便和綾鹰退出帐外。若凝的泪终于释出。 夜深,帐后空地寂静无声。若凝独自坐卧在一张简陋的躺椅上,披着夜幕与星空,手中的酒壶轻轻晃动,她默默地望向天边。 胤宸刚回营,听闻消息,连衣服都未及更换,便急匆匆赶来。他掀开门帘进入大帐,只见正德与绍安面色沉重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他们皆知若凝将军此刻不愿被打扰,故未能上前劝慰。胤宸却义无反顾地穿过大帐,无声地走向帐后空地。 胤宸试探地低声道:「将军,我回来了。」 若凝端着酒壶,抬头望他一眼,却自顾自地饮下一口,强忍醉意,语气冷淡道:「先下去休息吧,有事明日再报。」 胤宸在一旁坐下,微微一笑:「那先讨杯酒喝,将军总不会连这也吝惜吧?」 若凝未答,将一酒壶推向他。他接过酒壶抬手饮下,酒香微辛,却压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将军看重小安,也要爱惜自己。」 若凝略带醉意地望向他,沉声开口:「小安也是孤儿……弃疾村,我们赶到时,满地残骸,村民所剩不到十人。他才七岁,不哭不闹,却早已家破人亡。他说要成为像我一样保护眾人的人。可如今……我竟护不住他。」 胤宸听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握紧酒壶,视线落在若凝身上,却隐忍不发一语。只有陪伴,是此刻他能做到的全部。 她微微仰头,双眸略显朦胧,声音哽咽:「天下不平,何以为安?」一句话,带着无尽悲凉,随夜风飘散在无垠夜色中。 胤宸目光深沉,拳头轻轻握紧,压抑着所有情绪。他心中悸动,却仍保持沉默。就在这时,若凝突然向旁倒下,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酒香混杂着她身上的冷冽气息,让他一瞬间怔住。 他侧过头,看着她微醺的面容,心底一丝柔情悄然升起。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位冷峻果断的将军,承受着无人能懂的孤寂与重量。 第二十一章:血战救援,生死一线 第二十一章:血战救援,生死一线 清晨,曙光悄然燃起厚重的帐幕,帐内的烛光却未因这一点微光而增添沉重。若凝在案前徘徊,眉心微蹙,显露出她内心的深思与压力。 绍安推帐而入,未及开口便被若凝的神情吸引,端详着她心情是否有稍好。帐内点燃的火盆燃烧着松脂,飘散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木香,与战场常有的铁锈味糅杂,令人在紧张之馀,又觉其中有股说不出的吸引力。 「金丹抢粮之事,你怎么看?」若凝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 绍安稍作沉吟,微微低头,像是在组织措辞:「应该不是预谋。金丹部族间多有内斗,这几年内耗不断,不见得有能力或想法对外扩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认为他们不过是趁机捡个便宜。」 若凝微微点头,未作声,目光移回地图,食指轻轻滑动到金丹驻地的标记。眼神锐利,「金丹与我多年未交战,怎会突然攻击我军?若真要打,也不该冒然抢我军粮打草惊蛇。」 绍安闻言稍稍直起身体,脸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将军放心,我会详查,若发现任何异状,必先做好应对准备」 若凝停顿片刻,语气一转:「石路的伍长,是怎么来的?」 绍安微微一怔,但很快回答:「是提拔上来的。现行制度是由上一级提交名单,再由上一层审核确定。」 若凝眉头微蹙,语气更冷了一分:「如此制度下,为何像石路这样品性的人,还能被提上来?」 绍安神色一凛,立即回应:「是,将军。我会彻查此事,追究其中缘由。」 「好,这几日,军中事务由你暂代处理。」若凝语调依旧平静,但言语中流露的安排却让绍安一愣。 「是!…?」他直起身子,警觉地询问「将军要做什么?」。 若凝眼神一冷,提起小安临死前的话语:「小安遇见的百姓,我需确认,他们是何人,是否遇险。金丹兵连我军都攻击,难保不会对百姓下手,若真遇异族,我必须救他们出来。」 绍安听完,眉头深锁,语调明显急切:「将军,此类事宜派小队探查即可,你何必以身犯险?」 「若他们非我朝子民,冒然派出军队去探查,稍有不慎,反而可能成为金丹出兵的藉口。」若凝微微侧身,与他眼神相接,语气愈发低沉:「我只是去确认情况,不打草惊蛇,也不给人落下口实。」 绍安仍不放心,立刻回道:「那我随你前去!」 「你我需有留一人在军中稳定局势,你莫要再说了。」若凝的语气不容置喙,直视他的眼睛。 绍安沉默数秒,无奈低头:「至少带一队人随行,就瓶子吧,他忠心可靠。」 「好。但此事须绝对保密,莫叫异族有机可趁。」若凝语气转缓,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我会安然返回,你放心处理军务。」 绍安咬牙领命,神情不掩忧虑:「请您务必小心。」 烛火摇曳,绍安目送若凝离开大帐,轮廓模糊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他心底的隐忧却愈加浓重。 清晨的薄雾笼罩在竹林间,乾燥的空气夹杂草木清香,树叶在微风中发出沙沙响。 微光中,若凝的便服衬以深红滚边,腰间佩剑透着冷光,彷彿为行动随时准备着。 瓶子与几名亲兵亦是一身黑色行衣,默然无声地紧跟着若凝。 「将军,看!」瓶子压低声音,指向一处凌乱的地面。 若凝蹲下察看,抓了把地上的土搓了搓:「是金丹兵,十数人。那些凌乱且轻的脚印,应该是村民,他们抓到那些村民了。」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低声提示:「我们去救他们。」她点头示意,随即挥手让眾人散开,前进在雾气中。 早晨的光,从帐外透入,映照出案前的军报与地图,错综复杂的线条与标记记录着大军的动向。 敕羽掀开帐帘进入,随即将一捲捲轴摊开在胤宸面前,报告打探到的敌情:「金丹兵暂无进一步行动,现在驻扎在龄峖边境。我打探到这些金丹士兵只是收到线报,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来抢粮,并非规划的军事行动。」 胤宸抬眼,看似冷铁般的表情:「他们竟这般无惧,就不怕是陷阱吗?」 敕羽点头,语气坚定:「确实,金丹的内斗让他们对行动更加敏感。但我探知,哈克孜的军也在附近活动,若擦枪走火,可能随时支援。」 胤宸沉思片刻,指节轻敲案桌,声音低沉而有力:「金丹内乱虽显无力,却不容轻视。这次行动或许非预谋,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就在这时,家僕长亿端着酒汤进帐:「世子,醒酒汤煮好了。」 「好。」胤宸随即发出指令予敕羽:「我将此情报上报将军,另外监控金丹的反应,切勿露出破绽。」 「是!」敕羽领命而退,胤宸领着长亿,朝若凝的大帐行去。 胤宸踏入大帐,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还未熄灭昏黄的烛光,火焰微微晃动,映照出帐内简朴的佈景:案上摆着军报和地图,还有几捲起的羊皮卷,但目光扫过一轮,却不见若凝的身影。 绍安停止正书写的笔,抬头,目光警觉地扫向胤宸。 脸上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他沉声问道:「言校尉来此,有何要事?」 胤宸轻轻放下手中的醒酒汤,碗中的汤还冉冉漂升着淡淡的热气。 绍安看着案上的碗,目光驻足片刻,似在权衡对方的本意,他感受到胤宸的真心,却欲言又止。 胤宸感知到绍安的异样,目光愈发深邃:「金丹抢粮一事,我有新的线索要向将军匯报。」 绍安皱眉,眉间的摺痕越来越深,但语调依然平静:「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胤宸的目光定格在桌旁,看到一旁的兵器隐隐泛着冷光,心中的疑虑愈加明晰:「将军呢?」 绍安抬头,低垂的眼神似有些难言。 胤宸察觉到了绍安的迟疑,语气更重:「将军是否有异?」 绍安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笔,语中夹带着隐忧:「我担心将军安危。」 胤宸闻言,心头猛然一震,眼神更加锐利,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紧迫感:「她去了哪里?」 绍安低声答道:「她去救那些村民。」 胤宸向前,眼神如刀般直射向绍安:「在哪里?去哪救?」 绍安眉头紧锁,语调中带着掩不住的焦急:「龄峖!那里是金丹和赤水的交界。我非常担心……」 他话未说完,胤宸已经转身,动作坚定如铁,朝着帐外疾行而去。他的披风在光影中掀起一道凌厉的弧度,帐内的灯影似被他的决心震得微微摇晃,外头的风凉如刀割,胤宸眸光如霜,紧追前方的光,脚步却毫不犹豫,直奔营地外围。 第二十二章:拯救村民 木屋内,空气中瀰漫着紧张、不安与恐惧。七名村民蜷缩在地上,是苏大娘带着儿子和她的姐妹们──吴大娘、王家姐妹和李大娘与女儿,他们小声的商量着对策。吴大娘眼里泛着泪光,不停地嘀咕:「怎么办?金丹人兇残成性,会不会杀了我们?」。 苏大娘:「不会的,我听说他们有卖奴的行为,我们几个会女红又会做菜,顶多把我们卖了去!」 李大娘:「对,大不了我们再逃跑,还能相聚。」 王大姐:「那如果被抓了怎么办?会不会杀了我们?」 王小妹:「那我们就来世再做姐妹。」 窗外,偶尔传来金丹兵的对话和巡视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他们心头的鼓声。 屋内的村民们不敢多言,但眼神交流中察觉出一丝坚韧。他们彼此依靠,心中唯一的希望,便是有人能注意到他们的失踪,来拯救这陷入困境的七条性命。 山林间,刚过晌午,阳光渐淡,木屋在一片荒芜的山野中隐隐若现,木屋前有五名金丹兵警戒,手持长刀,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若凝和瓶子等士兵蛰伏在山坡的草堆后,洞察着木屋的景像。 瓶子悄声回应:「将军,看服饰,应该是大魏的百姓。」 若凝示意眾人伏身潜入,下令突袭五名金丹兵。 大魏士兵如幽灵般悄悄逼近,刀光划破寂静,看守的金丹兵相继无声倒地。 木门被推开,室内的光线微弱,木屋内藏有苏大娘和苏小弟等七名村民,全蜷缩在角落,惊恐地望向闯入者。若凝轻声安抚「放心,我是大魏的西寧将军,快跟我走!」 村民们稍稍放松,纷纷啜泣着向她致谢。 若凝抬手止住:「这里不安全,快随我们离开。」她探头查看屋外,声音低沉而急促:「瓶子,掩护他们撤退!」 就在撤退途中,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金丹兵归来了! 若凝突然察觉,低声命令:「你们躲在身后,所有人准备应战!」 旋即,六名骑兵与四十馀名步兵衝出丛林,为首的金丹统领怒目而视,看到地上的金丹兵的尸身后吼道:「怎么回事!」,目光扫向叶若凝等人,挥刀下令:「杀了他们!」 若凝和瓶子等将士护住村民们,抵抗金丹兵的攻势,虽然成功抵挡住第一波的攻势,但金丹兵阵势如潮水般逼近,刀剑寒光在午后斜阳中引发着森然的杀意。 突然几个金丹兵从屋里窜出,此刻村民们惊慌失措,苏小弟在慌乱中被推倒,眼看金丹兵手起刀落,他惊恐地仰望着一名金丹兵正高举大刀劈来。叶若凝果断衝上前,用身体护住苏小弟,以致左边腰际间被刀锋划过,鲜血迅速浸透衣裳,黑色的衣服掩盖了疼痛的痕跡。若凝强忍伤势,迅速一个回身,剑锋划出凌厉的弧线,击退来犯之敌,她趁机抬脚猛踢敌兵胸口,金丹兵措手不及,重重摔倒在地,随即被她一剑刺穿胸膛,气绝身亡。 叶若凝靠着非凡的身手斩杀数人,刀剑交错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响,战况愈加紧迫。但金丹兵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她的体力渐渐不支。 金丹兵如潮水般涌来,将若凝等人围困得无路可退,已无力抵挡。金丹统领一刀挥来就想砍死若凝,正当绝望之际,胤宸一个长枪飞来射穿统领的手背,大刀落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马嘶声,胤宸策马而至,身形如狂风般飞身而下,稳稳站在若凝身前,捡回长枪指向敌方。敕羽与家兵与金丹兵对峙。 金丹统领见此,怒不可遏:「找死!杀光他们!」 胤宸语气坚定:「你敢!我乃库尔班王孙,莫说我今日死在这,倘若你们敢动我半分,库尔班王族肯定会灭你全族,不信,你们就试试!」 金丹统领闻言面露不屑,冷笑:「你非我族,居然还敢假称是库尔班王族的人,我现在就杀了你,带你的头颅去向库尔班王领功。」,见金丹统领不信,胤宸等人握紧兵器严正以待,准备应战。 一旁的副将目露疑虑,低声道:「等一下,库尔班王好像真有个中原的王孙!听说阿娜尔公主曾和那个中原人诞下一子,公主死后,并未找到,莫非就是他?」,金丹兵听闻,面面相覷不敢妄动,握刀的手竟然有些颤抖。 金丹统领:「那不过是谣言」统领怒斥,目光扫过眾兵士的迟疑,强硬地咆哮:「你们居然相信这种鬼话!」 金丹副将不为所动,压低声:「那如果是真的呢?库尔班王嗜杀,是草原曾经的霸主,若他真的认定是我们动了他的后代,他可不会因为你一句认错人,就放过我们。」周围的金丹兵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目光不定。 金丹统领见金丹兵退却,怒吼一声:「退后!」,眾金丹兵纷纷后退半步,围绕着若凝的眾人,缓缓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若凝沉声命令:「我们走!」,若凝保护村民先出,士兵们、胤宸保护若凝离开,迈出大门,若凝却突然无力,轻靠在胤宸身上,胤宸发现若凝左腰间已染满鲜血。 若凝强撑着让胤宸不作声,并让村民们随将士们先上马,胤宸带着若凝乘坐同一匹马,眾人策马离开。 直到远离金丹兵的视线范围,若凝再也无法支撑,靠在胤宸身上,意识逐渐模糊,最后彻底昏厥过去。 回到军营,士兵们将村民带去安置在一大帐。胤宸策马至若凝帐前停下,正德、绍安等人已在帐前迎接。 胤宸将昏过去的若凝慢慢扶下,由在马下的绍安接手将若凝抱进帐内,轻放在床上,正德随即取出医药为若凝救治。 帐内灯火微弱,摇曳的烛影映照在正德专注的神情上。绍安来回踱步,眉间紧锁,偶尔低声自语,像是在盘算军情,又似为若凝担忧。 胤宸则在一旁站定,握紧双拳,视线未曾离开若凝苍白的脸庞。他的身上仍沾着她的血,微凉的血跡与暖灯形成冰火交融般的矛盾画面。他的目光复杂而深沉,似乎在思索,也似乎在压抑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直至深夜,正德终于抬起头,低声道:「命是保住了,接下来需细心调养。」他疲惫地擦去额角的汗水,吩咐綾鹰好生照料好将军后便前去煎药。 绍安欲留,被胤宸阻止:「这里交给我,你去处理军务吧。莫让将军醒来后,还要为军中事务分神。」绍安愣了愣,终究点头离去。 帐内恢復安静,胤宸在床边坐下,动作轻柔地为若凝擦拭额间的汗珠,却在触碰到她的皮肤时,感受到一丝寒意。 他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像是陷入不安的梦境。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温暖传递过去,慢慢地,她的指尖似有了回应。他又抬起另一隻手,轻轻抚上她的眉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揉开紧蹙的皱纹。 窗外风声渐起,帐篷布料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军营远处偶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响起,与帐内的寂静形成对比。 这一夜,胤宸未曾合眼,他只是默默守着,看着若凝的呼吸渐渐平稳。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帐布,映在他的脸上,光影之间,他的眼神依旧专注,深藏的情感却掩饰得恰到好处。 第二十三章:苏醒与改革 第二十三章:苏醒与改革 三日后的清晨,大帐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正德整理药箱时细微的声响。柔和的晨光透过帐帘洒落,为若凝苍白的脸颊添上一丝暖意。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缓缓睁开双眼,试图让模糊的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的胤宸。 发现她醒来,胤宸彷彿终于松了口气,脱口而出:「你醒啦!」 这声惊呼立刻引来了帐内的正德与绍安。他们迅速走上前,关切地围在床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吗?」绍安半蹲下来,语气温柔。 正德端起一杯水,递到她床边:「要不要喝点水?」 「有没有好点?」绍安又追问了一句。 面对眾人纷至沓来的关心,若凝有些不好意思,坐起身来说:「我挺好!」 这时,綾鹰端来熬好的汤药,在她身边坐下,舀了一匙汤药凑到她嘴边。 若凝眉头微皱,却并未接过汤药,反而关切地问:「那些村民呢?」 绍安立刻回答:「村民们都被妥善安置了,你不用担心。等你痊癒之后,可以派人护送他们回家。」 「我想去看看他们。」若凝语气平静却坚定。 「你才刚醒,还是等身体完全恢復再——」正德话未说完,便被若凝打断。 「现在吧,我没事了。」她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想证明自己已经恢復如常。没想到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胤宸无奈地叹了口气,明白她的倔强,眾人终究还是点头答应。 綾鹰便替她找来披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朝着村民安置的地方走去。 安置村民的大帐内,气氛热闹而温馨。孩童在角落玩闹,妇人们围坐在一起谈天。若凝一出现,所有人立刻涌上来,感激的话语此起彼伏:「将军来了!」「谢谢将军救命之恩!」「大恩大德,不知如何回报…」 若凝安抚着村民,语气柔和:「不必放在心上,这是我该做的。大家在这里过得还习惯吗?」 一名头发花白的苏大娘笑着说:「习惯,习惯,一切都好!」 若凝点点头,继续问:「未来有什么打算?家在哪里?我派人护送你们回去。」 村民们面面相覷,苏大娘叹了口气:「我们已经没有家了。战争让我们颠沛流离,本想去魏都,但这一路危险重重…」 「我可以派一队骑兵护送你们。」若凝坚定地说。 然而,苏大娘和几名村民交换了眼神后,摇头道:「将军,我们想留下来,等你们返京时再一起回魏都…可以吗?」 「可军中很苦…」若凝犹豫。 另一位冯大婶急忙补充:「我们不怕苦!我们可以帮忙缝补衣裳、煮饭,照顾将士们,也算报答救命之恩!」 几位妇人纷纷点头附和:「将军,请收留我们吧!」 若凝沉默片刻,望着这群坚强却卑微的村民,最终点头:「好,我带你们回家!」 回到大帐,綾鹰侍奉若凝用茶,若凝接过茶杯,微微点头,茶水的热气轻掠过她的眉宇,将倦怠的神情稍稍掩去。 她低声发出指令:「綾鹰,去将绍安请来。」 帐外,寒风吹动,扑面而来的凉意令汤碗边缘微微冒出薄雾。匆匆赶来的绍安进入大帐。 「将军,你可有好点?」绍安带着几分关切。 若凝扫了眼对方,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疲倦的坚毅:「好,我没事。」 绍安接着呈上一本小册子。 「这是军中花钱买官的名单。」绍安面色凝重。 若凝翻阅,眉头紧锁:「伍长以下有多少?」 「大多是伍长级别,但也有一名营长…輜重营的廖啟田。」绍安回报。 若凝思索片刻,下令:「各打三十大板,降为兵级。你再列一份替补人选。」 绍安从袖中取出另一册:「已经拟好,你过目。」 若凝翻阅后点头:「背景乾净,做事踏实。不过服眾还需考核。」 绍安应道「好,我来拟定规则。」 此时,若凝合上册子,抬头道:「既然金丹兵是偶发的,但金丹抢粮不可纵容,如何反制?」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疲倦,却依然不肯放下责任。 绍安见状,暗暗忧虑,沉思片刻后开口:「将军,若要解决此事,可採隐密手段,私下派人烧光他们此次所抢之粮草,既然粮草是抢来的,他们必不敢张扬追究。」 若凝闻言,眸光微亮,沉吟道:「此计可行。但需仔细挑选人选,务必隐密且迅速,不可打草惊蛇。」 绍安略一思索,答道:「汉弓行事杀伐果决、善于速攻,适合执行此任务。」 若凝深吸一口气,将目光移回地图,手指在目标位置轻轻一敲:「那就这么办。」 若凝想起胤宸救她时所言:「对了,你可听过库尔班王族?」 绍安闻言一愣,沉思片刻后答道:「库尔班王族……确实听过。那是南契远古的王族,在前朝时期,这支部族曾试图统一中原,催生了北境的长期战乱。 他继续说道:「当时先王联合了西域与南境诸国,费尽心血才打下胜利。自此,库尔班王族便在北境没落,势力分崩离析。有传言称他们隐匿以养精蓄锐,但因王族后裔极少,他们再掘起的可能性不大。」 若凝眉头微蹙:「王族无后?」 绍安点头道:「库尔班王确实有一个女儿,但据传她患病故。还有一种说法是,她曾与中原人相恋,被指通敌,最终惨遭部族处死。不过这些传闻真假难辨,歷史的真相已埋没。」 说罢,绍安拱手告退,留下若凝若有所思。 此时,胤宸带着当归鯽鱼汤来晋见,与离开的绍安擦身而过,打了招呼。 进入大帐的胤宸上前将汤递出:「这是我命合兴准备的当归鯽鱼汤,可以补血气。」綾鹰接过汤碗,稳稳地放在案上。 若凝抬眸看他,语气平静:「说吧。」 胤宸看了眼綾鹰,若凝秒懂意思,让綾鹰退下。 胤宸垂下眼神,似在整理思绪,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出身库尔班王族。」 这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若凝心神一震,但未出声打断。 胤宸继续说:「我的父亲本是中原仕族,仕途不得志,流落北境,因缘际会下,与母亲相识相恋。父亲他并不知母亲是库尔班王族的公主。直到母亲怀我之后,当真相暴露时,他们被迫分离。」 「后来,父亲得知母亲独自生下我,冒险前来寻我们,却因战事爆发,库尔班王族战败。母亲为了保护我和父亲,被族人指为罪人,惨遭杀害。」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中原不接受南契血统,而北境视我为徒叛之子。我被迫隐藏身份,只能在父亲的庇护下苟且偷生。」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看向若凝:「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旁人。今日冒昧请求,还望将军能替我守护这个秘密。」 若凝沉默许久,最后点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保密。」 胤宸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拱手告退。 夜色深沉,军营内的喧嚣骤然沉寂。胤宸返回帐中。 敕羽被唤进帐中,向胤宸拱手行礼,胤宸彷彿看见什么隐患:「去查,哈克孜的军为何在此,金丹到底要干什么!」 「是!」敕羽得令退下。 胤宸望向旁边矮柜上洗净的衣衫,那是家僕刚刚收拾好的血衣,只馀下隐隐的暗色痕跡,彷彿隐约在诉说着白日里惊险的瞬间。 胤宸坐在椅边,目光落在服装上,思维中不自觉浮现出若凝满是尘埃却依然坚毅的身影。他意识到,若凝陷险境的那一刻,他没有多想,便奋不顾身地奔去救她——那股撕裂的恐惧至今仍牢牢抓住了他的心。 手指轻轻抚摸上衣料,彷彿触及一股无形的重量。他害怕失去她,那种绝望般的恐惧就像毒藤缠绕住了他,让他无法忽视。 第二十四章:輜重考核 晨光微露,军营被淡淡的雾气笼罩,早晨的寒意让大地格外清冷。輜重营前,士兵们整齐列队,每个人神情专注,等候着即将开始的考核。 一声铜锣响起,绍安大声宣布:「今日考核共设三关,皆是挑选輜重营长的关键项目。第一关,搬运两袋米袋,跑完一公里。」 士兵们听后一阵窃窃私语,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紧张。郭坤站在队伍前方,揉了揉手腕,低声笑道:「这不过是热身。」 管罄身穿普通士兵服,站在一旁看热闹,对身边的同袍笑道:「别看他们现在神气,到后面有他们吃苦的。」 考核开始,士兵们扛起两袋沉重的米袋,沿着指定路线开始奔跑。一公里的路程并不平坦,设有数道障碍:泥泞的小坡、绳网攀爬,甚至模拟敌袭的拋掷沙袋。米袋在肩膀上摇晃,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人气喘吁吁。 半途,汪束跑在前头,步伐稳健,却见一名同伴滑倒,米袋散落地面。他原本犹豫片刻,随后毅然折返回去,扶起那名士兵,将两人的米袋重新背起。他大喝一声:「走!我们一起完成!」两人的身影在晨雾中愈发坚毅。 终点处,若凝、胤宸与绍安、徒然静静观察。当汪束背着两袋米袋,扶着同伴抵达时,眾人爆发出一片掌声。 稍作休息后,考核进入第二关:射箭。 靶场设于营地中央,几十步外立着木靶,靶心红得鲜明。士兵们各自展示箭术,拉弓、射箭,气氛热烈。 郭坤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若凝,忽然高声道:「听闻将军百步穿杨,素有神射手之名,何不让我们开开眼?」 其他士兵立即起鬨,纷纷喊道:「将军,露一手吧!」 绍安皱眉,心头一紧——担心若凝伤势未癒,若强行开弓,恐又撕裂伤口。他上前喝止:「你们胡闹什么?让我来便是。」 郭坤却不服气,笑着说:「军师的技术虽好,但我们想看将军射箭!」 就在气氛渐渐变得喧闹时,若凝望向眾人,片刻后欲伸手取弓。 胤宸见状,目光一沉,淡声道:「郭校尉既然想看高超箭术,那不如换个方式?」 郭坤挑眉:「怎么换?」 胤宸微微一笑,伸手取过弓箭,语气不急不徐:「我可矇眼射箭,郭校尉可想见识?」 眾人一愣,随即爆发笑声。 「你矇眼射箭?」郭坤半信半疑,嗤笑道:「好!那就让我们看看,文国公世子到底是有真本事,还是只会说大话!」 胤宸毫不迟疑,撕下衣角蒙住双眼,随后平举弓箭,转向靶场。他没有依靠视线,而是屏息静心,侧耳倾听风声,感受空气的流动。 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刺入红心,几乎没入木靶之中。 「好准!」不知是谁低声惊叹,接着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郭坤脸色微变,颇有几分尷尬,却又无法反驳。 这时,绍安笑着补充道:「哎呀,这等技艺,怕是我和将军也未必能及。看来,日后营中箭术指导之责,便该由言校尉来担当了。」 眾人闻言,忍不住窃笑起来。 胤宸摘下蒙眼的布条,神色如常,彷彿方才的精准一箭毫不费力。 郭坤冷哼一声,虽然不甘心,却也无话可说。 而此刻,胤宸已然收起弓箭,目光平静如水,彷彿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若凝站在一旁,目光幽深,未曾言语。她本未将这场喧闹放在心上,却不得不承认,胤宸这一箭的确令人惊讶。 她微微頷首,道:「比试还未结束,继续。」 一句话,让士兵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考核上,骚动也随之平息。比试继续进行,场上的气氛渐渐恢復正轨。 考核结束,所有士兵聚集在大帐前,等待结果揭晓。 胤宸站在帐前,声音清朗地宣布:「通过輜重营长考核的是汪束。」 此话一出,眾人愕然。有人不服气地低声议论:「汪束虽然力气大,但他凭什么?」 胤宸看向眾人,语气沉稳:「輜重营以力量为重,但同胞之爱更需看重。在前线战事吃紧时,輜重营的使命是保证粮草运送无阻,即使牺牲自己,也要确保同袍的生存与补给。汪束在考核中,展现了这份坚韧与同胞之情,这正是輜重营核心的精神。」 绍安补充道:「汪束,上前听令。」 汪束走到前方,单膝跪地:「属下在。」 绍安将手中军令交予他,语气严肃:「尔才能卓越,经过考核拔得头筹,晋升为輜重营长。望你日后带领輜重营,不负眾望。」 汪束满眼感激,双手接过:「谢将军!」 随着汪束被晋升为輜重营长,帐中掌声稀疏而短暂,管罄首先站起身,目光冷淡地扫过其他人,旋即将视线收回。 汪束走近她,扬起灿烂的笑容:「怎么样,管兄弟,这次我运气不错吧?」 管罄轻哼一声,带着些许冷意道:「运气?还不是因为你每天帮着煮药熬汤,讨好军医和一群生病的傢伙?」 「是是是,我的功劳不值一提,还得靠着管兄弟你每天冷眼旁观,才给我留下了出头的机会。」汪束毫不在意地调侃,语气里全是轻松与亲切。 管罄的嘴角察觉到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復一贯的冷淡。 「放心吧,我哪敢让你看不起?」汪束顿了顿,语气稍微放低了,「说真的,多谢你一直管着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知道你是把我当朋友的。」 管罄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片刻后低语:「别想太多,照顾你,只是因为你不像其他人那样讨人喜欢。」语毕,他转身离开,却有种隐约的温情留在空气中。 入夜,月色映照营地,营火火光闪耀,士兵们的笑声此起彼落,庆祝着汪束的晋升。营火边,士兵们高声唱着大魏的庆贺曲,有几个人甚至站起来手舞足蹈,引得周围阵阵欢笑。 胤宸与绍安站在稍远处,注视着这欢庆的场面。绍安语气略显欣慰:「这时候倒是放得开。」 胤宸微微点头,目光柔和,不由自主地扫向大帐的方向。 若凝孤身站在帐前,手捧着一杯清茶,彷彿被月光笼照,目光投向了篝火旁的热闹。此时的她,平静,也带着些微的疏离。 不知何时,綾鹰从帐内走出,手持一斗篷,默默地披在若凝的肩上。 若凝微微一愣,低头拉紧斗篷,对綾鹰点了点头,轻声道:「辛苦了。」她垂下眼帘,杯中的茶已见底,随即仰头将最后一杯饮尽,綾鹰接过空茶杯。传令兵来报正德求见,若凝和綾鹰随即进入大帐。 胤宸目光微动,握着酒杯的手稍稍一紧,却是没有走过去。 夜风微凉,营帐内燃着油灯,正德垂首立于若凝面前,眼神坚定而恭敬:「将军,军中总有人水土不服,我在翻研药草之书时,发现在百里之内,有一座姜岐山,也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若凝微微挑眉,将视线从手中的军事卷宗移开。 正德从怀中取出一张旧地图,展开在若凝面前:「姜岐山曾是仙人修行之地,那里的草木受灵气滋养,能治疗疑难杂症。」 灯火映着若凝微蹙的眉间,她靠在椅背上,静静凝视正德:「你知我一向不信这些修道术法。」 正德攥紧地图,沉声道:「可是,若能找到灵药,将士们便能恢復健康,避免拖累同袍,更不会在战场上失去性命。将军,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去试试!」 若凝抬手止住他,嘴角微扬:「好吧,既如此,我便陪你一试。」 正德驀然抬头,眼神中透着几分惊喜与感动。 烛影摇曳,若凝目光幽深地望着地图,似是在策划对策,又似在与未知的命运对峙。 第二十五章:姜岐山与花朝节(上) 第二十五章:姜岐山与花朝节(上)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微弱的日光穿透树梢,营地中已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瓶子站在队伍前方,目光坚定地扫过集结的铁火槽救出来的百姓们,语气充满鼓舞:「大家,这里离济洲城大约五十里,我们现在就啟程,护送你们过去!」 人群中传来一片低声感谢与讚赏,像潺潺溪流般流淌开来。瓶子感觉到肩上的责任更重了。站在人群中的女子如竹微垂着头,紧握衣角,目光不安地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某个身影。 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胤宸带着家僕长亿和敕羽一行人策马而至,仪态如常,眼神却流露出一丝关注。瓶子看到他,虽有些惊讶,但还是上前行礼,语气中带着感激:「言校尉,您怎么会来?」 胤宸翻身下马,淡然回应:「听闻你们要护送百姓,正巧得空,便带人一同前来,也可分担一些。」 瓶子虽意外,但仍欣然接受他的协助,感觉心头一松。 如竹则站在原地,看到胤宸的身影,眼神明显放松了些许。 他们一路行至济洲城,队伍穿过山间小径,两旁青山环绕,溪水潺潺,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百姓们虽面带疲惫,却也因沿途的美景而渐渐放下心防。进入济洲城时,守门的士兵见瓶子亮出令牌后放行。 胤宸等人将百姓安置于城中官府所设的安置处,确保他们有栖身之地与粮食供应。官府派人前来接应,保证百姓能够在此安稳生活,不必再四处逃亡。许多百姓在得知消息后,红着眼眶向胤宸与瓶子深深叩谢,感激不已。 如竹静静站在一旁,待百姓散去后,她忽然跪下,目光坚定地望着胤宸:「世子,奴家无处可去,愿以馀生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请收留我为婢。」 胤宸皱眉,语气略显平淡:「我并不需要婢女。」见如竹执意不肯起身,他沉吟片刻,最终无奈应允,吩咐家僕:「将她送回府,安置在母亲身边服侍吧。」如竹闻言,重重磕头致谢。 在城中稍作休整时,胤宸等人经过街市,忽见一摊贩高声吆喝,摊位上摆放着数条丝滑细腻的西域丝绸手绢。胤宸停下脚步,摊贩见状,立刻笑着招呼:「客官好眼光!这可是罕见的西域丝稠,手感细腻,光泽绝佳!」 「西域丝绸怎会在此?」胤宸随手拿起一条,指尖划过光滑的布料,摊贩见他感兴趣,继续推销:「这是几日前有西域商队经过,说是要去清木镇参加花朝节的市集,顺道在此地贩售一些货物。我这可是最后几条,机会难得!公子若有心仪之人,何不买一条送她?」 胤宸闻言,心头微微一震,指腹轻轻摩挲着丝稠,最终沉默地将它买下,细细收好。 瓶子见状,凑上前来,挑眉笑道:「哎呀,世子这般细心,莫不是买来送给那位如竹姑娘的?」 胤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多嘴。」说罢,转身离去,瓶子则在后笑着摇头。 山脚下,浓雾瀰漫,遮蔽了山林深处的全貌 若凝与正德策马而至,停在雾气前,若凝低头看着眼马蹄旁略显乾燥的泥地,目光微凝:「这里的雾……不太一样,走吧,小心一些。」 彼此策马小心前行,雾气愈加浓重,迷雾中隐约听见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同时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鸟鸣。青松翠柏直指天际,似守护着这片神祕之地。 正德深吸一口气,感叹道:「这里确与书上所描述的相似,惊艷于世间的仙境。」 若凝淡然一笑,翻身下马,系好韁绳:「走吧,看看这‘仙境’里有没有我们要的灵药。」 沿着石板路拾级而上,远处青云殿的屋簷渐露,流光掩映在山间云雾中,似虚幻而非真实。 青云殿高踞于山巔,殿宇的飞簷鬱鬱苍苍,气势如虹,山风拂过,彷若与天际相连,悠远古意。 若凝与正德走至殿前,守门的女弟子持剑而立,见二人接近,上前询问:「来者何人?」 若凝拱手自报:「吾乃大魏西寧将军,前来拜会贵派掌门,有要事相商。」 女弟子扫视了二人片刻,微微頷首:「稍等,我去禀报。」 不久之后,女弟子返回:「掌门有请,二位请随我来。」 进入青云殿内部,天花板与石墙上的壁画绘有古代修行者与山川草木交融的场景,地面铺着灰白玉石,隐隐透出灵气,殿内瀰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掌门身着素衣,端坐于正座,眼神平和,点头示意后,身边弟子递上两碗清水:「来者皆需净化,方可谈事。」 正德谨慎翼翼地接过,闭目诵念祝词,洗手沾水,依规定净化手面。 若凝则简单沾水,举止谦逊却带几分理性克制。 掌门望向二人,语气温和道:「不知你等所来何事?」 正德直言:「当今乱世连年,民不聊生。若能平定天下,庇佑苍生,这也是修行者的善举。不知贵派是否愿助大魏一臂之力?」 掌门静默片刻,微微一笑道:「我派向来不问世事,亦无助国之志。术法为修心之用,不为争权夺地。」 她看向若凝,似笑非笑道:「方才净化,西寧将军似乎不太信术法,何必勉强为之?」 若凝回以淡然一笑:「我并非不信,只是认为修行者追求纯善,而纯善之人必不易得。若如此神圣之法需此要求,又岂会轻易归顺于权柄?」 掌门沉吟,终道:「我派歷来持此规矩。但若军中士兵有水土不服之苦,愿教授术法解决此困扰,其他就不再多涉了。」 女弟子依命提取术法方子,递与正德。二人道谢后离去。 离殿后,正德低头,眼中流露有些许失望,眉间紧绷,似乎压抑住情绪未曾表露。 若凝侧身瞥了他一眼,目光注视着不远处山路旁摇曳的草木,声音淡然:「能得此法,已是不虚此行。」 山风送来微凉,远处树影间,透出一双阴鬱的眼睛隐隐注视着他们。低声咕噥:「呵呵,终于还是来了…」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当年被逐出青云派的掌门师兄,隐居暗处多时的他目光深沉,执念与怨恨交织,手微微紧攥,似乎下一步已盘算在心。 清木镇午后,阳光洒落,客栈内外一片间适。正德与若凝在客栈中稍作休憩。饭桌上,正德沉思片刻,开口道:「凝儿,镇上或许有我需要的药材,我想去看看,顺便添购些必需品。」 若凝点头应允:「去吧,小心行事。」 正德离开后,若凝唤来店小二结帐,随口问道:「今日街头怎有西域的人?」 店小二眉开眼笑地回应:「客官,今日是花朝节,每年这个时候可热闹了!镇上还会有大型市集,连远方的西域商人也特意来赶上,到了晚上更有花灯游行呢。」 若凝漫不经心站起身来,推门而出,随着人潮漫步在街头。 清木镇的街道上熙熙攘攘,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几名年轻女子在胭脂水粉舖前精心挑选心仪的色号。 若凝身着男装,负手漫步于其中,掠过首饰摊位,驻足探看,其中一个白玉桂花簪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将指尖细细的摩挲着白玉的润泽。 摊主上前微笑道:「这位世子,这支确实是极品白玉,桂花象徵多子和团圆之意,实属难得啊!」 若凝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克制地放下桂花簪:「确实精緻,但对我没什么用。」她转身正欲离去,远处传来一声高呼:「将军!」 若凝循声望去,只见瓶子挥舞着手,快步跑来,胤宸随后跟上。 「呃…叶公子,可算找到你了!」瓶子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并且气喘吁吁地笑。 若凝回应:「你们怎么会来?」 瓶子笑着解释道:「刚送铁火槽中救出的百姓去济洲城,路过此地,想稍作休息,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瓶子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兴致勃勃道:「将军,你不知道,有个女子非得跟着胤宸,要做他的压寨夫人呢!」 胤宸微微皱眉,急忙解释道:「不是这样的,她无处可去,甚是可怜,我只是将她安置于府邸服侍母亲,并无其他。」 若凝听了,神色如常,淡淡点了点头,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瓶子却自顾自地笑起来,拍着胤宸的肩膀说:「瞧瞧他这脸红的样子!将军,今晚不如我们住同一客栈,我还听说这里的花朝节游行特别热闹!」 若凝略一思忖,便答应了瓶子的提议,领着他们往客栈方向走去。胤宸跟上前,看了眼若凝刚才抚过的白玉桂花簪,彷彿做了什么思量。 第二十六章:姜岐山与花朝节(下) 第二十六章:姜岐山与花朝节(下) 正德行走于镇上,看了几家药铺陈列的药材,挑选了些镇上特有的药材准备回去研究一番。 正德随后来到镇上较偏僻的药舖,推开木门时,一股浓郁的草药香扑鼻而来。他与店家寒暄后,挑选了一些常用的药材,正准备离开时,却见旁边巷弄内走出一个身着回纹边道袍,头戴孔明帽的中年男子,眉眼精明,嘴角带着些许诡异的笑意。 「这位先生,等等。」男子压低声道,「我这里有些稀有的治疗术法,也许适合军中所用。」 他取出一个瓷瓶,递到正德面前:「这是秘术药方,服下后可迅速恢復气血,尤其是适合受伤的士兵。」 正德接过瓶子端详,神情略显疑惑:「这药效当真?」 男子笑道:「贫道不敢欺骗军中之人。」他见正德尚有疑虑,又从袖中掏出一册古籍,压低声道:「这是青云派的秘术,既有恢復元气、令半死之人迅速復甦之法,亦有起死回生之术,千金难求啊! 」 正德皱眉,对青云派禁术有所耳闻,但半信半疑:「既是禁术,你为何要卖于我?」 男子掐指一算称道:「你与我有缘,他日你用上此法,必能助我修道此法。」 思索再三,正德终于掏钱买下了两样物品,内心却充满疑惑。 药舖外,男子目送正德离去,嘴角泛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夜色渐深,清木镇的街头却愈发热闹。彩灯高掛,街道被柔和的灯光照亮,游行队伍沿街行进。女子们身着华服,手持花灯,笑声阵阵,百姓们或携家人,或三五成群,流连在夜市摊位间。 若凝与胤宸、瓶子一行人走在街道中央,瓶子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不时大声评论游行队伍的表演。胤宸跟在若凝身侧缓步前行,观察着沿途的街景与摊贩。当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贩卖丝绸的摊位时,脚步微微一顿,走上前去。 摊贩老闆见有客上门,立刻笑着招呼:「公子好眼光,这些丝稠可都是极品,细腻柔滑,轻盈透气!」 胤宸随手拿起一条,指腹轻轻摩挲着布料,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这些丝绸,是从西域来吗?」 摊贩一愣,旋即笑道:「公子果然识货!不瞒您说,这些可不是寻常货色,而是几日前,一位奇女子卖给我的。」 「奇女子?」胤宸微微蹙眉,「她是何人?」 「那位姑娘异域长相,五官深邃,风姿绝伦。」摊贩边说边摇头,「来歷不明,但听说她会参加今晚在酒楼举行的猜酒谜大会,公子若有兴趣,倒是可以去瞧瞧。」 胤宸未作声,只是将丝绸收好,准备付钱时,瓶子突然凑了上来,笑嘻嘻地对若凝道:「将军,看啊,这可是胤宸要送给若竹姑娘的礼物呢!」 胤宸闻言,神色未变,淡淡地否认:「胡说。」 瓶子挑眉,正欲再调侃几句,却见胤宸看向若凝。若凝微微一笑,语气平静:「这丝稠确实漂亮。」 瓶子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拉着若凝去看表演,胤宸则转身朝酒楼方向走去。 酒楼内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猜酒谜大会即将开始。胤宸扫视四周,很快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名风姿卓绝的女子。她容貌艷丽,五官立体深邃,带着浓浓异域风情,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闪着狡黠与机锋。 胤宸走近,语气淡然:「姑娘是何人?从何而来?」 女子轻笑,微微倾身靠近:「公子何必这般冷漠?既能寻到我,莫不是对我有些兴趣?」 胤宸微微侧身,避开她的靠近,神色如常:「只是对丝绸的来歷有些好奇。」 她抬手轻摇酒杯,琉璃般的眼眸微微闪烁,「看来公子不仅识货,心思也颇为谨慎。」 「姑娘既然愿意现身,应当不介意与我谈谈此物的来歷。」胤宸语气沉稳,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女子笑意更深,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悠悠道:「这些丝绸自然是来自西域,我也不过是名来此买卖的商人……」 胤宸眉头微挑,眼神却已锁住她手腕袖口间,绣着一个极细的图腾:一隻展翅的金燕,图案古老而熟悉,正是他幼时在某位南契长者遗物中所见。那是小宛国王室的印记。 他心头微震,语气却未变:「姑娘既敢来此,便知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女子神色一顿,旋即笑道:「看来公子,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防备心大起,语气低沉问道:「你到底是谁?」 女子察觉他的视线,并未避讳,反而勾唇一笑:「公子既知此物,自然也知它背后意味着什么。」 「你是小宛之人。」他语声压低,语气却毫不掩饰试探。 她并不否认,只将酒杯凑唇,悠悠一笑:「小宛早已不在,留下的只是些漂泊的魂而已。今夜不过来寻些旧跡,与你们无关。」 胤宸沉声问:「你们想做什么?」 女子声音压低,语气却坚定:「公子是否,疼惜子民?」 「若你真是南契遗脉,或许正是我们破局的唯一机会。」女子顿了顿,「我们无意復国,只求公道与一条活路。」 胤宸没有立刻答应,只沉默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时,酒楼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酒楼掌柜敲了敲手上的锣,大声道「各位客倌,今日的酒谜大会即将开始,我们准备了各式好礼,今日的最大礼便是玉泉桂花酿醉鸡,还请各位赏脸参与,尽兴!」 路人、酒客纷纷驻足,围上来看热闹。 「将军将军,这可是难得的猜谜盛会,不来试一试怎么行!」 是瓶子的声音,他正一边扯着若凝的袖子,一边把她往酒楼门口推。若凝无奈地皱眉:「别胡闹。」 瓶子嘿嘿直笑:「这哪是闹,这是替您出风头!说不定还能抱回几坛好酒呢!」 灯火照映下,若凝终究无奈地被推上了酒楼台前。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猜谜的鼓声也响起…… 酒楼掌柜取下第一个酒瓶,復诵出贴在上面的第一道谜题:「身轻如燕,入水无痕,千杯不倒,却无双脚。」 「我知道!」此时一公子哥握着扇子举手一喊「燕子!」 另一公子开口道:「水灯?!」 「酒杯。」若凝不急不徐开口道。 酒楼掌柜看向若凝「这位公子答对了。」,将酒瓶砸碎,打开里面的答籤,上面写的正是酒杯。眾人惊呼,酒楼掌柜再取下第二个酒瓶,唸出第二道题:「金秋丹桂香,酿得千古愁,一饮相思尽,花落杯中留。」 瓶子推了推若凝,若凝思忖片刻道:「桂花酿!」 若凝一连猜中数题,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落,眾人目光齐聚于她身上。她面上神色从容,唇边浮着淡淡笑意,心中却波澜不兴,甚至透着一丝冷淡。这些谜语,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游戏,无须费神。她立于灯火通明的人潮之中,却恍如浮叶于水,眾声喧哗,皆与她无关。 「公子,这便是最终之题,若能饮尽此酒,便是今夜的赢家!」酒楼老闆朗声说道,一坛千杯醉被摆上桌案,封泥未啟,已酒香扑鼻,酒色如琥珀。 若凝目光一凝,眉心微蹙。她素来不喜这类比试,尤以酒量分高低者最无趣。这样的热闹与好胜,只觉徒增烦闷。她刚要开口婉拒,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稳步踏前。 「我来。」胤宸语声低沉,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气韵。 若凝微怔,转眸望他,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揭开封泥,仰首畅饮。眾人屏息,皆凝视着那道挺拔的背影。 酒液自喉滑落,酒香与热气交织。他喝得豪爽,她却看得忧心。他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如同将某些话语与情绪,一併灌进酒中。 角落里,那名异域女子静静望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似已确定了什么。 片刻后,胤宸放下酒坛,酒楼老闆大声宣布:「恭喜这位公子获得今夜榜首,这便是头奖——玉泉桂花酿醉鸡!」 若凝示意瓶子接过菜餚,回头望向胤宸,只见他神色微醺,步伐略显蹣跚。 她轻叹一声,上前扶住他,低声问:「你原来是不能喝吗?」 胤宸偏过头,似有话要说,却因醉意浓重,只吐出模糊的气音。若凝无奈扶着他,摇头轻责,与瓶子一同将他搀出酒楼,往客栈而去。 夜风微凉,街市渐静,灯火摇曳。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却仍紧握着她的手腕不放。 回到客栈房中,男子身形高大沉重,她与瓶子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他安置妥当。瓶子问:「将军,这醉鸡怎么办?」 若凝斜睨他一眼:「你还吃得下?」 瓶子理直气壮地点点头。 「那去让厨子给你热一热。」 「好咧,军医搞不好也还没吃呢。」 瓶子欢欢喜喜地拎着菜转身离去。 若凝回头,只见胤宸额间微汗,她取巾为他细细拭去。灯影斜照下,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许多。忽地,他轻轻睁眼,似是半醒。他伸出手,似想碰触她,却只是虚虚一握。 若凝轻声安抚,将他的手放回被中,低语:「你酒量不好,何苦逞强?」 「我只是…不想看你为难。」他声音低哑,语气却格外认真,像是倾尽全力才说出口。 她微怔,低头凝视他,灯光落在她的睫影与他熟睡的侧脸之间,彷彿时光静止。 若凝微微后退,却没抽开手,只是皱眉:「你醉了。」胤宸却突然紧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带着微热的触感。她一愣,刚欲说话,却见他抬眼看着她,眼神迷离,却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若凝…我…我…」他声音渐弱,眼皮沉重,终究没能将话说完,便沉沉睡去。 若凝望着他沉睡的面容,神情间浮现一瞬犹疑与不忍,终究只是静静替他掖好被角,起身离去。 夜色沉沉,万籟俱静。灯火将熄,唯有窗外一轮冷月,静静洒落,映在他们交错未竟的命运之上。 第二十七章:烽火欲燃前的红晕 第二十七章:烽火欲燃前的红晕 翌日清晨,薄雾瀰漫于山镇小客栈外,冷气渗入屋内。晨光透过窗纸,映入客栈微暗的房间,胤宸悠悠转醒,眉心微蹙。酒后宿醉让他头脑沉重,脉搏像被细针敲打着,胸口有些闷。他抬手按住额角,坐起身,却猛地想起昨日的醉言「若凝」,他心头一跳。 他记不清昨晚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壶酒后,胸口像是压了一团火。 他顾不得整理仪容,抓了外袍披上便匆匆下楼。客栈大厅内火盆尚未完全烧透,瓶子正坐在桌前,懒洋洋地啃着一隻馒头,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稀粥。 「将军呢?」胤宸脚步未停,急声问道。 瓶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食物含糊道:「将军和军医有事,先回去了。」 馒头咬下一口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胤宸心中一沉,昨夜醉话歷歷在目,不由得懊恼起来。他眉头紧锁,当即催促瓶子:「快整装,我们回营!」 风雪初歇,輜重营内,晨雾还未散去,军营外已响起号角与兵士操练声。 汪束站在粮草堆旁,正指挥几个士兵将新到的米袋卸下。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管罄,笑道:「你是挺机灵的,就是嘴坏了点。」 管罄抱臂倚在一旁树干上,冷哼一声:「他们都是坏人,不值得我费心讨好。」 汪束笑着摇头:「他们只是自私了些,怎么就成坏人了?」 「就是因为自私的人,我们才要打仗。」管罄语气沉沉,「这些满口天下和平、仁义道德的上位者,哪一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发动战争?自私的人都该死。」 汪束挠挠头,一派轻松:「哎,天下和平可与我无关,我就盼着一口饭一床被,这日子能过就行,我就乐意。」 管罄冷冷看他一眼,见对方似真不懂,也懒得多言,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轻哼。风一吹,落叶飘落在他肩头,他也懒得拍去。 若凝立于主位,一袭白袍,眼神清明而内敛。军医正陈述药材需求:「据药商来信,上游的药材近日匱乏,想购得大量药材,得往南山一带一趟。」军医语气谨慎。 若凝一边翻阅药单,一边沉声问:「那人可信?」 「是过去与军营有往来的药商,亦在太医署备案,应无虞。」 「好。那此行就由汉弓和亚伯随行,沿途护送。」 此时,胤宸与瓶子入帐,胤宸将甜汤交由綾鹰。若凝一眼瞥见胤宸,眼神微顿,耳后泛起不自然的红意,却迅速将神情拉回镇定。 绍安狡黠地瞧她一眼,「将军,你是不是病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若凝伸手抚脸,语气淡然,冷声道:「购药之事就以军医之言为令,你等需全力配合!」 「是!」汉弓、亚伯齐声应下 若凝的目光扫过帐内眾人,声音清朗而庄重:「此外,还有皇上的旨意,命本将在此宣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胤宸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攻克铁马槽和修筑粮道捷报传回,皇上龙顏大悦,特旨晋封晋胤宸为偏将军,不日圣旨便会抵达军营!」 此言一出,营帐内眾人皆是一震,随即纷纷向胤宸抱拳道贺:「恭喜晋偏将军!」 不少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暗自的盘算。 胤宸闻言,神色微敛,向若凝及眾人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绍安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也跟着抱拳:「恭喜胤宸啊,实至名归!」 若凝看了胤宸一眼,淡淡道:「好,今日议事就到此为止。你等先退下吧。」 「是!」眾人再次应声,纷纷退下,仅剩绍安与胤宸未动。 若凝看了胤宸一眼,淡淡道:「说吧。」 胤宸心头一震,虽记不起昨夜失言细节,但仍懊恼不安,正欲开口道歉之时。 若凝见胤宸不语,她问:「查到什么了?」 胤宸神色一凛:「将军可知小宛?」 绍安蹙眉:「已灭的小宛国?」 「他们的人出现在此地,可能与金丹暗中勾连。」 若凝眉间一挑:「金丹?」 绍安眼神一冷:「难怪之前金丹兵行动大胆,是否已动反心?」 胤宸点头:「小宛擅长线报与渗透,恐怕有阴谋在酝酿。」 绍安脸色凝重:「金丹兵马肆无忌惮……是有内应?这必须要查清楚。」 若凝未语,眸光却已沉深如海。 片刻后,胤宸略显迟疑地开口:「我昨夜……可有说什么冒犯将军之语?」 「说什么?你未曾说什么冒犯到我,倒是你的酒量如此之差,要如何查案?」若凝语带调侃。 胤宸微怔,苦笑:「将军不也不能喝吗?」 绍安插话:「谁说将军不能喝?她可是千杯不倒,那晚你来前,她已经乾了五坛。」 胤宸哑然。他沉了口气,随即道:「我见将军面有难色,以为……」 「我不喜被操控,为了喝而喝,甚是无趣。」 若凝语调淡淡,彷彿昨夜之事从未掛心。 若凝看向胤宸呈上来的甜汤:「我说过,你想献策就献策,不需讨好。」 胤宸:「我看你咳疾未癒,才让合兴燉了雪梨老薑汤,这是养肺的汤。将军要爱惜身体,莫让我等掛心。」 若凝一怔,却未开口,只是轻点了点头。 胤宸领命退下,风掀起帐帘,他的背影渐远。 绍安摇着羽扇凑上来,一脸八卦地问:「你们昨日发生了何事?」 若凝不语,只瞥了他一眼。 「胤宸是否对你有意?」绍安压低声音。 若凝挑眉:「他不过是奉令行事罢了。」 绍安认真道:「但他上次不顾安危前去救你,这次考核又早早做完任务,自愿陪瓶子走这趟,原来是去见你!」 若凝凝视着炭火,低声问:「若你非我下军令,或就在我身边,是否会救我?」 绍安愣了一下,随即拍胸保证:「我自然会救你!」 「若可能危及性命呢?」 「拼了老命也会保你平安。」 若凝转头看他,眼神淡然却不失锋利:「你对我有意否?」 绍安惊得往后退一步:「天地良心!你我可是出生入死的拜把兄弟,怎可怀疑我有贰心?」 若凝目光微挑:「那自是对了。何以你救我就是兄弟情,胤宸救我便是男女之情?」 绍安被问得一时语塞:「但他还刻意安排工作顺路去见你,这太可疑了。」 若凝笑:「瓶子也来找我了,若是你或兄长,也自是会来找我会合的。」 绍安仍不服:「但以我男人的直觉……」 「我只听过女人有第六感的,你莫要牵扯胡言。」 绍安见说不过她,气呼呼指着桌上甜汤:「他还每日给你送甜汤,案情实在是不单纯。」 若凝抚了抚袖角:「苏大娘的鸡汤,每日可是你呈上来的?」 绍安哑口无言,气得扔了羽扇:「我……算了!说不过你!我练兵去!」 说完气哼哼地走出帐外,只馀火光晃动,将若凝的剪影映在营帐帷幕之上。 第二十八章:膳间人语 午后日光穿透帐顶薄布,斑驳光影落在一卷未闔的药册上。军医帐中静得只听得见笔尖与纸张摩擦的细声。正德伏案记录补药清单,指节修长,虽略显苍白,却稳若磐石。 「这次得补齐桑黄、黄耆与白芍,军中伤患多,还得备些防风祛寒之药。」他语气一如往常平静,眼底却泛着疲意。指尖翻过最后一页,「若能寻得九转白髓草与月铁草,自是最好,只是……生于阴岭,难寻至极。」 帐内另一侧,汪束正调整胸甲,听罢撇嘴一笑,拍拍护心镜:「路上多走几处,说不定能遇个老药农。这趟路不好走,你带个副手同行,万一有个照应也好。」 正德不抬眼,淡淡回道:「我会带睿庭,她动作快,耳力又灵,上次雪岭那场瘴雾战,她是第一个发现敌踪的。」 「哦?那丫头?」汪束顿了一下,嘿嘿一笑:「可别让她太拚,军医心疼人起来,一板一眼也不讲情面。」 正德停笔,没说话,只轻轻闔上药册。 话音未落,帐门帘动,一人迈步而入。 他穿着与他人无异的轻甲,手中还捏着一根未修整好的箭矢,眼神却不在那箭矢上,而是静静落在正德手中的药册与桌上一株乾枯的药草标本上。 「你怎么过来了?这一轮不是你驻后营当值吗?」汪束挑眉问。 「我想……请缨随行。」管罄低声道,语气平静却带几分压抑的急切。 汪束微怔,目光微敛:「你?跟着军医购药?」 「之前巡过西南崖,我认得那边几条小路,也听当地人说过哪里藏药草。我懂些药性,或可帮正军医一手。」管罄说得自然,语气谦和,却藏着隐隐坚定。 正德一时未语,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并不记得管罄曾与军医同席议过药,这人平日沉默,偶有随军医递水送炭之举,也从不主动发言——今日突然出面,倒有些不同寻常。 「也好。」汪束终是点头,「咱们人手不多,你得守队令,不能擅动。」 管罄垂首,退身半步,神色看似平静,指尖却悄然紧攥着衣角。他记得他第一次听闻「月铁草」的时候,是在他南晋国王宫中的祕堂——记录上是青藤状的药草,那是禁药,据说能让心脉将断者再撑三日。 他的爱人,七日前传来书信,命危垂绝。所有寻遍的药草皆无效,唯独传说中西北边境药农藏有一册密录,曾记载某种以月铁草为引的「引魂返命」法。 这次行动,是他唯一的机会。 营地中央飘出一阵浓郁鸡汤香,兵卒们早已闻香而聚。今日非战日,后勤厨营难得悠间,苏大娘与合兴厨子竟在眾人鼓动下比试起手艺来。 「来来来,这边是苏大娘的红枣清燉鸡,温补养气,老少皆宜!那头是合兴师傅的花椒油淋鸡,麻香鲜辣,提神醒脑!」 小兵们自发排成两列,舀汤分食,吃得满嘴流油,嚷嚷声不绝。 「苏大娘这汤喝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欸欸欸,你再喝喝合兴御厨这一碗——舌头都要飞起来了!」 「我们要公正评分,谁的票多谁赢,输的明儿得刷锅!」 苏大娘叉腰笑道:「我刷锅?除非你们嘴都坏了!」 眾人闹哄哄地笑成一团,这时一名小兵忽然回头大喊:「欸——快叫将军来评!」 营中欢乐声音也传进主帐,不多时,若凝便被半推半请地引至帐外。 她一身便甲,神色儘管威仪未减,嘴角却掛着几分困惑。 合兴热情地端上一碗鸡汤:「将军请尝,这是我今日下营採的野蒜头燜製,保证香味入骨。」 苏大娘也不甘示弱,双手递上一碗汤:「将军喝喝我的清汤,这是我家老头儿最爱的做法。」 眾人齐声鼓譟:「将军裁决一声!谁赢?」 若凝接过两碗,先尝苏大娘的,再试合兴的,细细品嚐。她神色端庄,然而面对两碗不同风味的鸡汤,却显然拿不定主意。 「……都很好吃。」她终于开口,语气诚恳,「一个温润,一个够劲,各有千秋。」 「哎呀,这怎么分胜负嘛!」 这时一旁汪束嚥下一口汤,突然嘖了一声,说道:「嗄?将军吃不出来吗?合兴的固然好吃,但苏大娘煮的有娘亲的味道,是最好的味道。」 话音落下,眾人一时安静。 若凝眉头轻蹙,手指紧握碗缘。她不懂「娘亲的味道」是什么,只能勉强地笑了笑,低声道:「是吗……那便是胜了吧。」 胤宸立在队后,静静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绍安眼观情势,立刻打圆场笑道:「哎呀,这还不简单?苏大娘是苏小弟的娘亲,自然是苏小弟娘亲的味道。将军怎会知道?」 兵卒们闻言又笑作一团,气氛一瞬间回温。 汪束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管罄悄悄用手肘撞了一下,摇头示意。 管罄随即转头问合兴:「大厨,这汤底里是不是放了什么味药材?怎么喝着这般温和?」 合兴眼睛一亮,得意扬声:「好眼力啊!我在汤底放了几片山蔘叶,又用紫苏炒过鸡油——这是老方子了,将军若喜欢,我明日再熬一锅!」 眾人笑声中你一言我一语,厨营越发热闹,火光映在每人脸上,一时暖意洋洋。 若凝握着那半碗汤,默然看着眼前笑闹场面。 她悄悄将汤放回桌上,转身离开。 没人注意她何时走的,除了站在阴影中的胤宸。 苏大娘见若凝不在,思忖片刻,悄声问绍安:「军师,将军的生辰是不是快到了?」 绍安一愣,压低声音回:「是啊,怎么了?」 苏大娘挨着火炉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煮碗麵线蛋给她吃吃,我们那儿的习俗是这样,过生辰都要吃这个,保平安、顺遂长寿的意思。」 绍安斟酌了下语气,道:「可是将军不太喜欢过生辰。」 苏大娘皱了皱眉:「为什么呀?」 合兴凑过来,凑热闹似地问:「是啊,为什么?女孩子不是都爱过生辰吗?是不是脸皮薄、害羞?」 绍安笑了一声:「女孩子?看来将军自己可没这么想过。」 吴大娘也插了句:「是不是怕成为焦点啊?我也不喜欢大家盯着看……可偶尔还是会想收到礼物啦。」 绍安摇头笑道:「将军不爱那些礼俗花样,大概也是不想大家费心操办吧。」 苏大娘点点头:「是啊,低调一点就好。我煮麵线大家一起吃,算是讨个喜气,也不算真替她庆祝。」 绍安想了想,语气转为柔和:「这个主意不错,不会太张扬。其实以前听军医说过……将军年纪还小时,还没进军营,那时她母亲好像会煮红蛋,请村里人一起吃,替她过生辰。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习惯。」 苏大娘听了愣了一下,眼神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点点头:「那我来准备红蛋。煮个几颗,大伙儿一起吃,也像是帮她记着她娘的心意……」 绍安看着苏大娘轻轻一笑:「劳烦苏大娘了。这样做,将军应该也不会太介意。」 苏大娘摆摆手,转身回到锅边,嘴里轻声嘀咕:「不让人记生辰,那也得让人记得她是有人疼的。」 「哎哟,那我可要先抢一颗红蛋!」瓶子抱着碗从外头窜进来,一脸正经道:「我那天运气不好,说不定吃个红蛋能转运!」 「你天天喊运不好,怎么还没转完?」管罄笑着回嘴。 瓶子不服气:「那是因为我红蛋吃得不够多!」 眾人笑声四起,合兴一边翻着锅里的鸡汤,一边忍不住摇头笑骂:「你就知道吃,哪天能转运才怪!」 热闹的笑语在火炉边此起彼落,厨营中一片暖意洋洋,仿若外头的凉风从未存在。 角落里,胤宸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他没有加入笑闹。 热汤香气扑鼻,笑声绕梁,无人注意那道不参与喧闹的身影——以及,他心中未出口的话。 夕阳将地平线染成烧金的光,风带着草叶微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场间低语。 若凝站在边缘,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线。风掠过她的发丝与便甲,带走方才饭桌边的欢闹,也让她的心空了一块。 她低头,想着「娘亲的味道」这几个字,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 她没回头,却知道是谁。 「你不是在吃鸡吗?」她轻声问。 「吃不饱。」胤宸走到她身边,语气如常,站定后,双手插在袍袖中,「你刚才那表情……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刚出生就被抱来中原,没见过亲娘,自然也没吃过她做的饭。我总是想——那会是什么味道呢?」胤宸声音低低的,不急不慢地说。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着白布的小糕饼——酥油炸果子,拆开后递给若凝。 「后来我想,我既是娘亲所出,我做的东西,自是娘的味道。所以我就去学作南契的糕点。」 若凝怔怔地接过酥油炸果子,闻了闻,有点像是豆粉混着酱盐的味道。 「可以吃看看。」胤宸一脸认真。 咸、黏、硬,还有点苦,几乎入口即裂。 胤宸咧嘴一笑:「啊,看来又失败了?」 她含着那口难以下嚥的味道,终于忍不住笑了,眸中掠过一丝轻快的光:「这是……你学的?」 「我都试过几十种配法了。还是差点什么。但总有一天……会变好吃的吧。」 他语气很轻,如在说什么极小的梦。 若凝终于吞下那口糕,不可置否的微笑着,看见若凝露出的笑顏,胤宸也放下悬着的心笑了,两人并肩坐在草坡上,看着夕阳逐渐没入山峦,光与影拉长彼此的剪影。 这一刻,风静,心也静。 第二十九章:寻药之途(上) 第二十九章:寻药之途(上) 南山外的天色,从濛濛雾白渐渐透出阳光。 亚伯与汉弓各率两名小将随行共护。整支小队不到十人,却皆为训练有素之人。为避免打草惊蛇,未着军甲,只佩短刃与行袍。 山路初段和缓,天气阴凉湿润,山林草木鬱鬱。行至午后,正德以村中药商提供的手绘简图为引,率队走入岔径。沿途曾见断崖与兽踪,亚伯常于队后扫视,提防有人尾随。 「照这方位,再行一段,应有村落。」正德低语。 果然,过一道转折的杉林,他们抵达一处低谷小村。这里烟火气十足,鸡犬相闻,儿童蹲在草边玩石头。村民见外来者,多躲入屋内,警惕观望。 汉弓与一名少年兵自觉放低武备,抱拳为礼:「奉将军令,寻药而来,非有恶意。」 一名背竹篓的老药农终于开口:「是找这味吗?」他一手拨开篓中半捆药材,药香扑鼻。 正德一看,眼中一亮:「是它。还想再寻这几味,听说你们这山区有?」 老药农捋鬚道:「你们运气好,昨夜刚下过雨,雾重,北边崖上那几株药草该出土了。只是那地儿不宜久留。还有一味你说的白绒蘚,在山脚阴处才有,极难找。」 「两边都得去。」正德望向队伍,「得分头行事。」 「我与汉弓往北崖。」亚伯立即开口,语气简明。 「我去山脚林地。」管罄开口,语调如常,「我与汪束一同前往。」 「好,那我与你同行。」正德点头,随即展开地图,在村口墙上插下记号:「採药后于此处会合,莫迟超过黄昏。」 汉弓领着亚伯与两名士兵往北崖行进,崖边覆着湿苔与枯枝,不时需以绳索攀援。亚伯手脚利落,沉默寡言,专注于药草样貌与成长地形。 「将军交办的,是这一味吗?」他蹲在石间,拔出一株根茎黄白的草本,捧至汉弓眼前。 汉弓仔细观察,点头:「没错。将军曾说,这药草是北方罕有之物,一旦煎製得法,能迅速止血消肿,用于战场急救。」 他们分头採集,雾气愈重,山风猎猎。一名少年兵提起头说:「大人,似有鸟鸣声奇怪……」 亚伯皱眉一听,只觉音律短促,似非山中常见鸟种。 「别多言,专心做事。」汉弓只是扫了一眼远山,未作深究。 山脚林地,林荫叠翠,杂草繁生。管罄领着正德、睿庭与汪束穿梭其中,地势潮湿难行,偶尔需以柴刀清路。 正德一边辨识地苔,一边观察林间湿度与苔纹:「这白绒蘚只能长在前日有雨、背阳之地……」 汪束扛着小锄,有些气喘:「怎么这种地方会有东西长啊?」 「愈隐密,药性愈强。」管罄淡声回应,手中却不知何时取出了那片奇形的叶片,藏于掌中,在走过一处开阔谷口时,借着咳嗽声,悄然吹出一段节奏古怪的叶声传。 声音传出后,他面色如常,转而低声问:「那药商说的,是这一味?」 「不是。这是我自己要找的药草。」管罄瞥了他一眼,「对我重要。对……我旧国也重要。」 汪束一愣:「你老家不是……?」 「我出生在那国边境,这味药草,是当地战士伤后调命之物。」管罄没再多说,专注地寻找着。 终于,在一处覆满落叶的石缝中,白绒蘚的细绒闪出银光,正德急忙採摘。 「我们找齐了,回去吧。」 山林已入晚秋,路旁杂草枯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睿庭背着药囊,快步随行在正德身后。四人行走在斜坡小道间,脚步沉稳。 「军医,这附近有虎跡。」睿庭低声提醒,指向不远的烂泥地。 「看来昨日下过雨,脚印新,还有残骨。」正德低头观察,眉心一紧,「我们得快些走完这段。」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结果我们两人困在山腰整整一夜。」睿庭嘴角微翘,语气像在调侃,但眼神始终警惕。 正德没回嘴,只抬眼看她一眼,淡道:「我说过的,不必硬撑,若有闪失,先保自身要紧。」 「知道了……你总是这么说。」睿庭别过脸,小声嘟囔着:「可是我也不想让你有事。」 正德停下脚步,似是听见,又像没听见。山林一时静默,只有风声拂叶。 夕阳将下,雾光透进山口,眾人终于在谷间小村会合。 亚伯先归,将满囊药材置于正德脚边。「都依将军所列。」 汉弓亦回报:「部分数量略少,需补。」 汪束脸上带泥但精神饱满:「找到啦!那味白绒蘚,真长得像云!」 管罄站于一侧,脸上无异色,那白绒蘚,正是他们在找的月铁草。此时,只有他知道——他的信号已发出,敌方该已知他们的所在。至于会何时行动,他无从得知。 但他知道——风暴,将至。 暮色沉沉,村口炊烟微起。 採药小队回返后,临时安置在村边一处旧庙中。正德煮水煎药,检视各类药材品质,睿庭在一旁协助,亚伯与汉弓则轮流巡逻。少年兵们在角落生火,低声间谈。 管罄坐在神龕旁,眼神凝在一盏摇曳不定的油灯上。他掌中拢着那片奇叶,指节微动,不知是冷还是心中不安。 汪束端着一碗热汤凑过来,小声道:「刚刚那虫嘶声,好像又响了……你听见吗?」 管罄收起奇叶,淡淡道:「这山里虫类多,夜里鸣得勤,也不稀奇。」 「可……跟白天那声有点像……」汪束又道,「会不会有人跟上来了?」 管罄扫他一眼,神情依旧平静:「若有人来,我们有汉弓与亚伯。他们不会让敌人靠近太近。」 汪束闻言稍安,但还是缩在庙墙下,眼神频频望向外头的夜色。 亚伯于子时换班时回来,身上沾了些露水。他望了管罄一眼,低声问:「你今日,何时吹的那声叶声传?」 管罄手指一顿,并未回头:「你听得出来?」 亚伯冷冷道:「我当年与南晋游兵交手数十次,那声音是你们的暗号。我不点破,是因为我想知道,你会引来谁。」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不是,为谁卖命。」 管罄缓缓起身,面色无波:「我此行,未误事,药草亦尽数齐全。若将军问起,我自然会交代。我做的事,与你无关。」 亚伯看他许久,忽而一笑,语气低沉:「你不怕,我现在就将你毙了?」 「怕。」管罄坦白承认,「但你不会。你若真对我动手,今晚这山林,谁也活不了。」 亚伯未再言语,只冷眼看着他回到火堆边坐下。 夜愈深,风声像有人低语,林中枯枝偶有碎响。士兵们轮番守夜,压低声音谈话,谁也未曾注意,远方有几点火光,正缓缓移动。 管罄侧耳静听,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神情冷静。他早已算定,今夜不会开战——那些人不会在他尚未确认讯号安全前便贸然出手。他们要的,不过是南晋君主想要的那可炼就长生不老之药,对他们而言并无实质损失。待事成之后,他的爱人便能获得释放,那时,这场漫长的战局也终将落下铁幕。 忽地,一声如虫嘶般短促的异响自南方响起——不属本地生物。 管罄眉心一跳,轻声呢喃:「他们来了……比我预想的,快一些。」 第三十章:寻药之途(下) 第三十章:寻药之途(下) 林风翻涌,月光洒在山径上,斑驳如碎银。鸟笛声已沉,敌影自谷后浮现。 金羊谷两侧是高坡岭林,一条崎嶇的商道蜿蜒而下,进入中段的低谷与废旧驛亭。正是管罄传讯时,刻意标示的伏击地。 戌时刚过,远方尘烟起,一队黑衣轻骑自南方林道而来,静悄悄地包抄谷口。他们动作乾脆俐落,显是训练有素。领头之人戴面罩披黑缨,目光冷如鹰隼,手指一挥,两路兵分,直奔草庙方向。 但他们未曾料到的是——伏击尚未展开,一隻冷箭已破风而至,准准射入领头之人的马腹。 敌军立刻散开,但山坡上已现身白泽军轻骑与弓手,汉弓与亚伯早已设好阵形,一声令下,山腰火把齐亮,反客为主。 乱箭如雨,自坡顶泻落,朝敌军扑面射去。正德则迅速将药篮与主力货车转移至后方林道,由汪束与几名少年兵护送撤离。 管罄站在坡下,望着原本应是敌军埋伏之地,如今却变成一场反击。 他低声喃喃:「……你们居然提前佈阵了。」 远处,敌军主力已被分割,战线凌乱,但仍有一队小股突击兵迅速穿越山腰,目标直指军医与药篮所在方向。 亚伯一声怒吼:「阻住他们——!」 他策马衝出,如雷霆落山,长刀破风直下,势如劈竹,几名敌兵被拦腰斩断,马蹄踉蹌、血溅泥地。 汪束跌跌撞撞抱着一篮药材,沿着林间小径奔逃,脚下树根盘错、落叶湿滑。他听见背后敌骑呼啸逼近,心跳如鼓,喘息声混着风声,整个人几乎摔倒。 「快!往后林去!」正德一边呼喊,一边回身放箭,箭矢划破林中浓雾,击中敌兵肩头,迫使其后退。 亚伯与汉弓并肩衝杀,在陡坡之下大破敌军,血与泥溅满甲胄。原以为战局渐稳,却听见山林另一端骤然传来鼓声与战喊,新一批敌军涌现,从两翼包抄而来,刀戟如林,声势骤变。 「我们得分开走!」汉弓一刀斩退敌兵,高声断喝:「亚伯,你带军医走林间!我带馀人诱开他们!」 亚伯闻言一愣,目光一瞬停在汉弓身上,旋即点头:「保重!」 他猛地挥手:「眾士兵听令,护住药篮!跟我来——走谷后林径!」 「跟紧我!谁掉队就自己找祖宗去吧!」他大喝。 管罄紧跟其后,低头飞掠。他回首一眼,只见敌军中一位戴面罩的骑士策马而立,耳际那枚金羽耳饰闪着微光,无声地表明其来自何方。 管罄低低吹了一声奇叶,声音藏于杀喊与奔逃间,转瞬即逝。 那名骑士听见后,目光微动,举手一挥,转向通往林间的小道,带走一部分敌兵。 敌人分流成功。汉弓所领的主队随即被三倍兵力包围,廝杀声远去,像风捲残叶,逐渐被山林吞没。 正德与汪束背着药篮,踉蹌穿越密林,满地是溼泥与腐叶,脚步艰难。远处仍传来亚伯怒喝与断断续续的搏杀声,声音虽远,却如心跳般催促着眾人。 管罄一边奔跑,一边刻意落后半步,趁乱将一小束月铁草藏入腰囊,指尖动作极轻,神色不动。 「快到林尾了!」汪束气喘如牛,大喊。 林子前方豁然开朗,一片低洼牧场映入眼帘,那是商队早前曾歇脚之地,枯草深长、湿气凝重,杂草如墙。 亚伯当机立断:「躲进去——伏着!」 眾人躲入枯草中,压低身形。忽然,山径转弯处,一记破风声自上方袭来—— 睿庭扑上前,与军医一同翻身闪过,箭矢插入身后泥地。两人躲入密林之中,湿气扑面,满地苔蘚。军医一脚踏入藤蔓丛中,脚踝猛地一紧——那是紫斑鬼藤,叶面泛紫、气味微甜,却藏剧毒,最易致人幻觉与瘫痪。 「嘶——!」军医倒抽一口气,四肢顿失力气,跪倒在地。 「别动!」睿庭几乎没犹豫,跪地徒手撕扯那些毒藤。 「睿庭,你的手……」军医低声说,却被他一声低吼打断:「你闭嘴!」 枝刺划破他的手掌,紫红毒液如火烫灼皮肤,却没让他停下,反而撕得更狠,终于扯断缠藤,将军医拉离。 敌骑已追至,刀光劈面而来。睿庭正扶着军医,却被一名敌骑衝力震开,连退数步,脚下一滑,险些跌入沟壑。 军医左臂顿时一道血痕,鲜血飞溅,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喘息间已然失去反击力。 「啊啊啊——!」汪束怒吼,一把拋下药篮,回身衝来,硬生生将军医拉开,堪堪避过第二刀锋。敌兵刀刃斩落时只劈中地面,火星四溅。 林中寒光闪烁,亚伯如鬼影掠至,一记匕首直取敌兵咽喉,血溅满地。 正当眾人欲退,突有一名敌军扑向地上的药篮,顺势夺走其中一捧药草——月铁草。 「放下!」管罄怒喝,扑身欲夺回,却被敌军反扣住手腕。 敌军冷笑,将那捧药草高举在眼前,声音森然:「月铁草已到手,你的利用价值已尽。至于你那要救的药女,她早已命绝,不会再有任何人被你利用。」 话音如雷贯耳,管罄怔住,瞳孔骤缩,肝胆俱裂:「你说什么……?」 「从此,再无人能将吾皇的祕密外洩。下去陪她吧。」那人冷笑间,举刀欲斩。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猛地从旁撞开管罄。 「滚开啊——!」汪束怒吼,猛力将管罄推向一旁,自己却直迎上敌军刀锋。 「汪束——!」管罄还未回神,耳边已是一声血肉撕裂的闷响。 刀锋斩入汪束肩颈之间,鲜血喷涌如泉,他却死死抱住敌兵,将他连人带刀压入枯草之中,不让他再起。 「走啊——!还看什么……」他声音已嘶哑,仍勉强转头怒吼,眼神死咬着管罄,一刻未移。 亚伯一箭射杀尾兵,飞奔而来,将呆立的管罄拖走。睿庭也一手挽起半昏迷的军医,咬牙低吼:「快走!别让他的命白费!」 管罄满面血污,手里紧抓那支被抢回的那束月铁草,几乎不知自己是怎么奔逃的。那句「下去见你的药女吧」如针般刻在脑海里,一次次戳进心头最深处的那块柔软——破了,烂了。 最终,眾人成功潜入林尾牧场,再无敌踪。 当夜,风湿如泣,营火微弱,血与药草混合的气息瀰漫草间。 亚伯默默将汪束的佩刀与一角血布包好,神情冷凝。 管罄坐在一旁,肩头箭伤未清,却一声不吭,只低头紧握那株月铁草。掌心在抖,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冷。他想再问一句,但该问的人,已再无回应。 那个推他一把的人,已长埋于无声的泥土,再也不会开口大吼让他快走了。 第三十一章:乌童镇血色 第三十一章:乌童镇血色 夜色沉沉,帐外的边坡静默如画。微风拂过树梢,月光如银,洒落在湿润的草地上。远处传来几声细碎的燕鸟叫声,在这静謐夜中格外刺耳。 胤宸眉头微蹙,驻足聆听。那并不是寻常金雀鸟鸣,而是小宛传讯的暗号。他抬头望向远方山岭之间,果然,在黑幕下升起一道若有似无的炊烟。那是他们约定的记号。 他没有惊动他人,只带上一柄佩剑,轻身隐入夜色之中,朝信号来源而去。 山径幽静,月影摇曳。片刻后,他在一处密林中见到了那人——清木镇那名女子,身形轻盈、披着一袭暗紫斗篷,在银光下显得格外冷静。 「我们又见面了。」她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胤宸低声问。 女子自报姓名:「我叫紫荆,是小宛国的信使。」 她的眼神如鹰般锐利,一字一句将情报说得分明:「金丹国内情势已变。二王子与鄯善暗中联手,欲推翻大王子与旧王权。他们主张革新制衡,意图对抗传统势力。大魏——恐怕亦在其盘算之中。」 胤宸静静凝视着她,眼神如霜。他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紫荆垂下头,声音低沉中带着无奈与哀求:「我们是一批小宛的遗民,战败流离,无处容身。身份一旦暴露,只会被当工具利用。我们擅长蒐集线报,各国都想争取我们。我只求世子能为我们闢出一方净土,不再为他人所控。」 话毕,她半跪行礼,神色诚恳,然后转身欲离去。临走前,她停下脚步,回头提醒: 「对了——南晋王为求长生药方,一直派人在外寻药,而其中几味药只產于西域,他们很可能会向鄯善输诚。大魏要小心了。」 言毕,身影转瞬消失于林影中。 胤宸望着紫荆消失在林间的身影,转身沿着山路缓步返回营地。夜色静謐,唯有虫鸣与远处山风穿林的声音。 然而没走几步,一阵急促脚步声与枝叶碎裂声由山路彼端传来—— 一名满身血污的男子跌撞而出,身形摇晃,口鼻渗血,眼神惊恐万分。 「救命……乌童……被……屠了……」 话音未落,男子仆倒在地,昏死过去。 白泽兵当即鸣哨示警,胤宸神色一变,疾步上前查看男子伤势,抬头便下令:「即刻通知将军,出兵救援!」 乌童镇,血气漫天,黑烟升腾。一支敌兵队尚在清剿倖存村民,冷酷无情地拔剑对着倒地者再补一刀。 一支身影疾驰而来,白袍如鹤,马上女子举弓即射。 那是叶若凝。她手中利箭破空而出,穿透敌兵咽喉,鲜血溅地。身后白泽军随之而至,与敌兵短兵相接,瞬间混战。 村中尸横遍野,有的父子相拥而亡,有的妇人怀中仍护着婴孩。若凝扫视这一切,心口一阵紧缩,眼眶泛红。 忽然,一声微弱啼哭从瓦砾堆中传来。 她立刻循声而去,在破败屋簷下找到一名被压在母亲尸体下的小男孩。他全身脏污,眼中满是惊恐。 若凝俯身将他扶起,温声问道:「你还好吗?你叫什么名字……」 话未说完,一支利箭破风而来! 她本能地将孩子护在怀中,身形一转,以背对箭矢,浑身紧绷。 一声怒喝伴随剑光闪现,胤宸跃身而至,长剑横扫将箭击落。他脚下借力,反手一踢,将地上的长矛踢起,接住后旋身一掷,矛如雷霆,穿透偷袭敌兵的胸膛。 敌兵惨叫一声倒地,死不瞑目。 胤宸转头怒视若凝:「你怎么可以以肉身挡箭?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若凝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这没什么,我早习惯了,受点伤……无所谓。我无家无亲,没人掛念,不需要瞻前顾后。」 胤宸脸色一沉,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深刻:「可是我会担心!」 若凝怔住,愣愣地望向他,一时无言。 一旁的绍安忍不住开口打圆场:「是啊,你怎么能说自己无人掛念?还有我、正德兄、綾鹰……还有胤宸啊。你是我们的将军,若有个差池,眾将士都会伤心。」 若凝垂下眼,没再说话。 这时,一名部将奔来报告:「将军!烧毁的屋子里躲着一名倖存少女,她说有要紧军情!」 若凝让人接手照顾孩子,立刻转身,带人前往。 火焰馀烬未熄,浓烟尚未散尽,李嫣浑身脏污、满脸灰尘,被小兵扶至营边坐下,神情仍惊惶未定。 若凝蹲在她身前,语气沉稳:「你说贺渝叛变?你亲眼所见?」 李嫣点头,声音发抖:「那晚……我躲在民居后巷,看见贺副将半夜带人去开西城门……不一会儿,就有大批黑衣军队从门口涌入……百姓四散奔逃,整城陷入混乱。我是趁乱跟着一队邻人逃出的,之后一路走到这里……」 若凝眼底一沉,起身道:「贺渝竟敢投敌……」 绍安在旁皱起眉,沉思片刻,低声道:「若他计画已久,那乌童被屠便不是偶然。」 他走至营前沙盘,伸手在地图上一点:「从彭城出来,若要北上或往边关,必经之地就是朔洲。而乌童——正好在这条路上。若叛军要隐蔽行军、不愿消息走漏……这村,就成了他们必须抹去的节点。」 若凝眉头微蹙:「贺渝要去朔洲?但……为何不直攻?朔洲有变?」 这时,胤宸望着沙盘,淡声补了一句:「我收到线报,鄯善正暗中助金丹国二王子夺位……行动诡秘,近来频繁异动。贺渝选在此时叛变,恐非巧合。」 绍安抬头看他一眼:「你从哪里得知的?」 胤宸淡然:「线报来得早,当时不确定真假,如今看来……该查实了。」 三人沉默,营边风声簌簌,空气中还有焦炭与血腥味未散。 若凝很快回神,当机立断:「先不急出兵。命兵丁清查村中是否还有倖存者,全数安顿。绍安,你安排临时伤员营与食水,我们今晚留守乌童,明日一早回营整备。」 她目光扫过眾人,语气沉稳却有力:「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不能放过任何破绽。」 眾人齐声应下,动作连忙展开。 夜色渐深,火光暗下,整座村庄陷入短暂的寂静,然而风声未止,一场未现全貌的风暴,已然悄然掠过。 夜深风寒,营中渐归静寂,惟馀帐外巡夜兵的低声交谈与火堆的轻响。 胤宸回到帐中,卸下披风与长剑,刚就坐,帐帘便被人推开。是绍安。 「还未歇息?」胤宸抬眼看他。 「你也是。」绍安走进来,顺手放下一卷地图,「刚才的线报,是哪里得来的?」 胤宸没有立刻回答,眼神微微一敛,只道:「可信就是了。」 绍安盯着他几息,没再深问,只是转口:「若贺渝当真往朔洲去,那朔洲会不会早就有内应?否则他孤军深入,不像是为了逃亡。」 胤宸淡淡道:「他的目标不清楚,但他行经乌童,屠村灭口,行事太过乾净俐落……朔洲是个方向,却也不一定是终点。」 绍安听罢,点了点头,却没转身离去。 他在桌旁站定,望着胤宸,忽然低声问:「在乌童时,你的反应,为何那么大?」 胤宸神情微动,未语先叹。 「她不顾自己安危,以肉身挡箭。」他的语气低沉而克制,「为了救人……我可以理解,也觉得不该让她一个人承担。」 绍安注视着他,良久,道:「我明白。」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的。」绍安语气不重,却难得少了军帐里的锐利,「只是……你父亲的事、你的身分,我不得不多想。」 他顿了顿,又道:「她不是一个轻易让人靠近的人,你想靠近她,是你的事。但……你若真要走进她心里,你得知道,她这一生跌撞太多……你有没有能力,让她不会再一次失望与受伤?」 帐内灯火映着两人的影子,摇晃不定。胤宸垂下眼,久久没语。 绍安却忽然笑了笑,语气变得温柔些:「不管怎样……有人将她放在心上,我是开心的。」 这句话像风一样轻,却比刚才的质疑更重地落入胤宸心中。 正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喧嚷,一名传令兵掀开帐帘,大声道:「军师,不好了——西南分队遭袭,军医伤重,大帐请您们立刻前往!」 绍安与胤宸同时一惊,连忙起身,迅速赶往军医帐——夜幕之下,又一场未竟的阴影正在逼近。 第三十二章:焰火馀痕 第三十二章:焰火馀痕 风声自帐外翻涌而来,夜半的哨声短促中止。 军帐审讯,一如寒夜——冷静,无情。 管罄被压跪在帐中,他仍未求饶,只是静静地看着眾人,像是在等人说出他早已知道的事。 直到亚伯投来一眼示意,一名斥候上前,低声报道: 「……西郊口岸来信。管罄所言之人,彼国军中医女——泽琴,已于月前因重疾薨逝。」 那斥候重复了一遍,并将信件呈上。火光下的字跡清晰——她病重数月,无药可救,临终前仍不肯服国王赐婚之命,只留一句话:「他若还活着,就叫他别回来。」 熟悉到每一笔都像刀子刺进他的心脏。 管罄一动不动,像是被一整夜霜雪冻住。直到过了好久,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轻得像梦,却苦得叫人发颤。 「我背叛……我做这一切……」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血丝,却满是破碎。 「我拿你们的信任、好意、药材,只为救她一命……」 「结果她死了——还死在我拼命偷来救命草药的途中!」 他忽然大吼,声音嘶哑如兽吼: 「那你们还留我干什么?!杀了我啊!!」 「她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嘶声力竭地吼着,猛地挣脱了压着他的亲卫,一头撞向帐中立柱,被几人一齐按住,才没撞昏过去。额角已渗血,滴在冰冷地面上。 亚伯站在那里,刀未出鞘,眼神如铁。 没有人说话,整座帐篷陷入死寂。 他们都知道,这个人——不是不该被憎恨,但他已不剩下任何可以被憎恨的东西了。 这一夜,风雪落地,火光摇晃如碎。 有些背叛,是因为贪婪; 有些背叛,是因为爱得太深。 帐外风声急促,初雪未融,霜白侵帐。白泽军西南分队已归,却不见出征时整队而出、笑语同行的模样。 叶若凝赶赴军医帐,迎面走来几名副将,神色难掩沉重。 「将军。」亚伯低声行礼,片刻间欲言又止。 「药材已取回,敌军突袭,有细作引敌而来……汉弓重伤,汪束战死,细作已被拿下,暂关于刑帐。」 若凝微顿,眼底如波纹荡起,连呼吸都似被山中冷雪封冻。 亚伯抬头,眼中难掩怒意:「……是管罄。」 若凝眸光一沉,却未多言,旋即转入内帐。 军医正卧于榻侧,额角缠绷,神色微倦却清醒。睿庭守在一旁,双手缠满了白布,举止受限。 叶若凝步入帐内,目光扫过军医与睿庭,声音微沉,语气平静如水:「情况如何?」 军医欲起身行礼,她只抬了抬指尖,示意他勿动。 军医语气克制,仍透出几分疲惫:「伤口不深,血失得多,静养数日无碍。」 他顿了顿,转眸看向睿庭,语气更轻:「……是为了救我,睿庭的手才会伤成这样。」 绍安站在帐口,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明的狐疑。 胤宸垂眸未语,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 叶若凝沉默片刻,语气不变,像下令:「睿庭先歇一日,军医帐外增设两层巡防,药材与人手优先拨入此帐。若有差池,军法论断。」 亚伯顿了一下,点头领命,眼中略掠过一丝异色。 她转身出帐,并未多看一眼,但帐中数人皆知——能得将军亲自过问,又如此安排行动部署者,整军中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帐外寒风更急,风雪如丝。 叶若凝披着未解的战甲,未稍歇,便直往刑帐而去。 刑帐内幽暗,风过如叹。管罄被缚于柱前,双手反绑,神情颓然。自被押回军营后,他始终沉默,任谁质问皆无回应,只低头坐在帐中,彷彿一具枯木。 直到那声脚步响起——稳,重,却不急不徐,如刀锋逼近。 叶若凝步入帐内,眉眼冷峻,静静看了他一瞬,居高临下道:「你为敌国细作,潜入我营,尚有人为你而死。说吧,你来此目的为何?」 管罄肩头微震,许久,低声道:「……药。」 叶若凝眼神不动:「你以为我信?」 「不是为战……也不是为害人。」管罄语气发颤,「我只是……只是为了她……她若还活着,我做什么都愿意……」 叶若凝声音未改,依旧平平:「她是谁?」 「泽琴……北凉山中之女医,罹咳疾无药可解……那药,只有大魏才有。」他语速渐快,似怕失去倾诉机会,「我原是宫中医局的学人,学药求生……不是军人……不是细作……我只是想救她……」 他声音渐弱,如风雪下的火烛,摇摇欲灭。 「……她死了。昨日传信,我信迟了,人也没了。」 「若早知救不回,早知会害了汪束……我寧愿……你们早些杀了我……」 最后几句几近失控,语尾颤抖,像断弦之弓,终于崩裂。 叶若凝静静听完,未作声,只凝视他片刻,语气低下来: 「你来我军,本就违令。汉弓重伤,汪束阵亡……你欠债不少。」 管罄垂首苦笑:「我知道。我是罪人……将军,给我个痛快,别让我苟活……」 帐中一时静极。风声啸过帐外,如鬼泣。 叶若凝转身而去,步伐不快,只留下一道声音: 「看守加三倍。待军议之后,再作定夺。」 帐内灯火摇晃,照着管罄缓缓垂下的身影——他终于低低地哭出声来。 第三十三章:谁人知心 军帐中灯火摇曳,窗纱映出三道身影,时有烛影轻晃,如心思难平。 若凝眉心微蹙,沉声问:「南晋与我大魏交好多年,怎会突然抢药?」 绍安摇头叹息:「晋王多年求药无果,怕是有什么罕见药材只有我们西北才有。」 若凝闻言冷静思索片刻,语气一转:「若真是为药而来,当由外务大臣处理。我会写信给皇上,请朝中查明,勿让局势再扩大。」 绍安点头:「也好,若能拆解于朝堂之前,便少一道战火。」 话锋一转,绍安主动谈起朔州之事:「北边朔州,背山面河,西侧又近玉门关。易守难攻,若真沦陷,将是西域诸国长驱直入的破口。」 若凝闻言,神色略微一沉:「朔州事涉同族人,我打算先劝降。」 绍安与胤宸皆露出讶异之色。 「他们不一定已叛。」若凝说道,「朔州太守与我同出西北,守土一方多年,或许只是受制,不得已而为之。我等本是同国人,若贸然攻伐,叫百姓如何自处?叫士兵又如何自处?」 片刻后,胤宸开口,低声道:「要小心,南晋恐怕已与鄯善勾结。若他们求药不得,转而投靠西域——那儿不缺药材。」 他顿了顿,又说:「金丹王国中,大王子与二王子内斗多年。鄯善可能暗助二王子,以谋后患。而南晋若与鄯善结盟……不过是为虎作倀罢了。。」 绍安闻言眉心跳动:「鄯善萧太后,早年便不服中原册封。她这些年屡次借战立威,只为稳住西域罢权地位——若凝,你可是她的死敌。难不成她真打算联合金丹与南晋,从贺渝夺下朔州,再下一城,直逼我大魏魏都吗?」 若凝轻叹:「此事我会一併写信报请朝中。若南晋只是求药,困局当能拆解。若非,朔州与玉门关……都须准备。」 她起身,望向绍安:「你去准备开战事宜吧。先做最坏的打算。」 绍安领命而去,只留帐中二人。 若凝缓步至案前,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南晋与鄯善之事的?」 胤宸沉默片刻,目光如水,终究开口:「紫荆告诉我的。」 若凝眉头微挑:「清木镇那女子?」 「她是小宛国遗民,」胤宸点头如实答道,「他们尚有族人在西域活动,消息灵通。」 若凝看着他,语气平缓却透着关切:「他们要你做什么?」 「替他们找到安身之所。」胤宸一语道出,眼神平静如霜。 若凝望着他,眼神柔了几分:「那你打算怎么做?」 胤宸抬头看她,目光深邃如夜色:「若能不再流亡,便不必为谁而战。」 胤宸微微一笑,低声道:「谢谢你,替我保密。」 若凝没有回话,只是轻轻頷首,转身熄了一盏灯。 军帐之外,夜色渐沉,风声穿营如细语低吟。凌绍安快步赶往中营调度处,命副将备齐朔州近期军情、粮草记录与兵器库存。 他亲自摊开地图,标记朔州东南几处隘口,低声指示:「这三处地势最薄弱,需添哨点。另,城东粮仓去年失火,虽已重建,仍需重新检验其储备与防守。补给必须稳,守将才不至心虚。」 副将记录不及,频频点头。绍安眉头紧锁,继续道:「武器调度按三百人一小队配发,长矛、弓弩优先,内城预留紧急火油十桶。若有民夫能从乌童随队,立即编入后勤。通讯马快路线也需提前规划,从军中挑一批识字可靠者训练为传令。」 「是!」副将领命离去,营帐中只剩绍安独自俯视地图。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刃——若真如将军所料,朔州已摇摇欲坠,那这场仗,胜败之线,便系于人心与物资一念之间。 收拾完文书,他顺道绕过军医营外,才想起——睿庭为救军医伤了手。念及此,他顿了脚步,往军医帐中走去。 风雪初停,夜幕未歇。帐中灯火微弱,睿庭独坐于榻边,左手轻抚着自己绷着白布的右手,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回忆着什么,也像是质问着自己。 他神情平静,却带一抹若有似无的懊悔。军医未曾责怪他分毫,反倒亲自为他清创包扎,语气依旧温和,那种心安理得的关怀,让他更难以释怀。 他低声道了句:「若不是我……」 话未说完,帐外脚步声已近,一抹身影无声掀帘入内。 「你这样坐着,不嫌冷?」来者声音清清淡淡,却自带三分笑意与两分揣测。 睿庭抬眼,见来者是凌绍安,连忙起身欲行礼。绍安摆手止住他,目光掠过他缠满白布的手,语气轻缓:「你这副模样,还行大礼?咱们都非拘礼之人。」 睿庭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坐回原位,只是低眉不语。 绍安坐于旁侧,指尖轻敲膝盖,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刚才,是在想军医?」 睿庭有些迟疑,终于点头:「若不是军医……我性命已无。」 绍安「嗯」了一声,望向帐外的黑夜,语气平静如水:「军医是个好人。人好,心也细。」 他转眸看向睿庭,轻声补了一句:「但你心里若有什么不该有的妄念,还是早些放下的好。」 睿庭一愣,眉头微蹙:「我并无妄念……我只是真心感激军医大恩。」 「真心?」绍安笑了笑,眼神却锋利起来,「军中谁不是看得出来,你对他,与旁人不同。」 睿庭低下头,指尖紧扣着膝侧衣角,喉头轻颤:「他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不希望他再为我受伤。」 绍安见状不语,良久才淡淡开口:「那就记得,他这人,虽心藏得深,却从无妄求。他心里无你,也不会有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他……自知有个界限,他不会越过。」 睿庭怔住,眼神里一丝不明的情绪闪过:「你是说……他……?」 绍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笑起身,拍了拍睿庭的肩:「你懂也好,不懂也罢,都别往前踏一步。留在他身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 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睿庭独自一人,沉沉望着手中白布,眼底浮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悬疑与惘然。 第三十四章:敌中潜影,心间微火 第三十四章:敌中潜影,心间微火 黄昏风起,帐中灯火未点,帐外旗帜猎猎作响。 徒然策马而归,踏入营帐时,身上仍带着风沙与急行的热气。他一身尘土、眼神沉稳,单膝跪下。 「回报将军,朔州城现已只进不出,四处戒严。百姓受困,无人可出,亦无外商入城。属下潜查几处城门与街市,并未见到太守露面,守军亦多为生面孔,调度风格迥异,应是贺渝掌控朔州无疑。」 若凝眼中一闪,似早有所料。「……太守失联,城门紧闭,换防异常……看来是早有准备。」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疾步入帐,双手奉上一封密信:「将军,朝中来信。」 信中语气温和,却隐有深意。皇上言简意賅地表示:已命内库拨出数批珍藏药材,由使者亲赴晋王驻地,作为「提醒」,意在震慑晋王,令其不敢轻举妄动。朔州之事,则全权交由叶将军调度。 凌绍安将信读完,低声咂舌:「药材一出,晋王怕是要坐不住了。」 徒然道:「晋王最贪恋长生,旁人送金银他未必收,唯有药,他从不拒绝。这等珍稀之物由皇上亲送,表面上是恩赏,其实是警告——你若识相,就该与朝廷同心;若敢再插手,朝廷也不缺法子治你。」 绍安点头:「而且晋王驻地在南方,根本与西北无涉。若他出手援贺渝,非但无功,还会逼得大魏调转枪头来压他。对他而言,最聪明的选择,就是与大魏交好,大魏地大物丰,能给他的药更多、供应稳定,西北哪里养得起他这身虚命?」 徒然撇嘴一笑:「这一手,真是打得又狠又准。表面送药,实是逼他选边站。」 若凝听罢,眼神微凝,抬起头,语气坚定:「皇上既已表态,晋王当知所进退。且信中还提及,贺渝一事,朝廷交我全权处理——既如此,他若敢乱来,与叛贼无异,后果自负。」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我们便可放心下手,贺渝可拿,朔州亦可收。」 徒然将地图展开铺在案上,手指点在朔州周边几处高地与关道,语气凝重道:「目前朔州已封闭进出,探子来报,城中兵力约三千,粮草充足,可撑月馀。若要强攻,须先拿下外围两处哨营与水源地,否则攻城久战,对我军不利。」 绍安双臂抱胸,沉声说道:「我等若以西南丘陵为掩,可设伏,逼他出兵接战;或是夜袭南门,引其内乱。但无论哪策,都须先查清他城中布防与将校心向。」 胤宸淡淡补上一句:「若如你所说,朔州城中多为新兵与抽调散军,军心未必稳。他贪快,来得急,想必无暇整编训练,这点可用。」 徒然点头:「这也是我考虑之处。据闻朔州守军多为原驻军混编邻近小郡军户,真心追随贺渝者未必过半。若能策反一批,则不战而破。」 绍安看向若凝:「将军以为当如何行之?」 若凝望着地图,目光沉静如水,忽然开口:「我决定──先劝降。」 帐中一静,徒然与胤宸对视一眼,绍安皱眉:「贺渝狼子野心,会听你劝降?」 「他未必。」若凝语气平静如常,「但他手下的兵,未必都这么想。」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旁,指尖划过朔州至魏都的粮道与过往驻军线:「贺渝以血腥夺城,手段狠辣,但底下之人多数原为朝廷正兵,忠心未必全失。他们有人在朝,有家在外,并非全无顾忌。若能离间其内部,削其士气,城破之时,自乱阵脚。」 胤宸微頷首,似乎已看出她的意图:「你想分化其军,令其内部自疑。」 若凝回身道:「敌军纳降,好处不可能人人皆有。必是有几个出头者争权图利,其他人或受骗、或被胁,若我们能让他们看清真相,自会动摇根本。」 凌绍安神色沉着:「如此一来,将军是打算派人向敌军宣策?」 「不仅如此。」若凝目光微寒,「我还需人潜入城内,救出朔州太守,以免他们日后狗急跳墙将之为质。」 徒然皱眉:「城中守军如今皆非我方系统,进城极险。这一点,我们也要预作准备。」 绍安低声问:「若对方最终不降,或贺渝察觉反间之策,反而先下毒手,将军又打算如何?」 若凝沉默片刻,声音低而冷冽:「若不降,便斩首立威。朔州不能久拖,西北风向诡异,我等后援有限,若无法稳下朔州,再与贺渝决战,便需速决速胜,不得心软。」 绍安一躬身:「这样的话,我去吧。」 若凝抬眼看他,神情果断:「不可。朔州乃我大魏军镇,你为中军副将,知道你的人太多,未必来得及找到太守,就会被人认出。」 胤宸忽然开口:「我去吧。」 若凝转头看他,微微怔住。 绍安语气一沉:「这不行!潜入朔州如走龙潭虎穴,九死一生,怎能让你去?」 胤宸走到战图前,指着一条蜿蜒水道:「要潜入城中,唯一的方式是这条护城水渠。我与敕羽几人都黯水性,潜入最为合适。」 若凝凝视他,良久才缓声开口:「那好吧。此事就交给你……务必小心,若事有不对──以自保为先。」 胤宸一愣,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不是「务必完成任务」,而是「以自保为先」──她从未对其他人这样说过。 他静静领命,心中掀起不明的波澜。 绍安独自走进胤宸的帐内,帐中灯火不明,氛围寧静而压抑。他手中拿着一卷布图,放下,语气淡淡道:「我知道你都懂,但还是来囉嗦几句。」 胤宸正在收拾衣甲,只是点头。 「入城之后,若城内巡查加重,就不要强行探查。朔州是个闭城之地,通风少,任何风吹草动都藏不住。」 绍安顿了顿,又说:「若凝……她的生死观与旁人不同。她看得很淡。从战场走来的人,大多都不怕死,她不只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她甚至不怕失去谁。」 胤宸抬眼,静静望着他。 「军医是她最重视的人了,但你看她待他也不过如此。」绍安眼神有些沉。 胤宸眼角失神垂下,似乎也懂得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只是说:「我知道。」 收拾妥当后,胤宸转身欲行,走了几步后忽然回头,语气平静却低沉:「保护好她。」 「不用你说我也──」他下意识想回嘴,却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什么意思啊?」 帐外风声大作,灯影摇晃,胤宸的身影已走入夜幕。 绍安站在帐内,望着门口,喃喃地:「什么意思啊……?」 第三十五章:城下问降 天光未亮,晨雾弥漫朔州城外。旌旗猎猎,白泽军整齐列阵,雪白战袍映出将士冷峻的神情。叶若凝身披披风,立于最前,左右分立着凌绍安与徒然。她目光如霜,凝视前方那座灰暗阴沉的城墙。 朔州城楼之上,贺渝与数名亲信持戟而立。风捲起他披风的一角,面上却是笑意森然。 叶若凝仰首,开口声如洪鐘:「贺渝!朔州太守可安好?我欲与之对话。」 贺渝朗声一笑:「太守早已识时务归降,将军何须空费唇舌?若你也想保命,不如趁早归顺,朔州愿开城迎驾!」 若凝眼神不动,声音冷冽:「你这是要反了?」 贺渝沉声回道:「暴君乱政,朝廷贪腐,边疆烽火连年,民不聊生。我等只想求一方净土,这也不可吗?」 若凝眉眼更沉:「你这是要归入异族?」 贺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莫要强加之罪!是皇帝昏庸,逼我等走此一步。你若真为百姓,应与我们一同抵抗腐朽,护民于涂炭!」 若凝冷声反驳:「乱我疆界的是异族,攻我子民的是西域!若非我军死守边关,你所谓的『百姓』早已家破人亡。你怎可颠倒是非,掩耳盗铃!」 贺渝回头看向城上将士,扬声道:「诸位听清楚了!朝廷要你们去死啊!他们口口声声守疆,可你们吃得饱吗?穿得暖吗?死了有谁替你们收尸?」 若凝跨前一步,声音锋利如刃:「贺渝!你收了鄯善的金银粮草,却让自己的兄弟为你赴死,你这不是叛国,还是什么?」 她缓缓扫视城墙之上的眾人,语气坚定:「谋逆,是死罪;叛国,九族皆诛。但我信你们只是被他蒙蔽。若你等此刻降下兵器,我叶若凝保你等不究既往。」 水道幽深潮湿,一行人于阴影中悄然前行。胤宸持短剑在前,敕羽与瓶子紧随其后。三人身披夜行衣,湿透的裤脚贴在皮肤上,寒意沁骨。 他们自城南河道破口潜入,污水流过脚边,空气中瀰漫着霉烂气息。 他们自下水口匍匐而出,衣襬沾泥,贴墙前行。城内街巷曲折交错,夜深人静却不安寧。远处传来孩童啼哭声,被大人急促压下,屋内灯光瞬间熄灭。 敕羽低声道:「他们佈防很密……恐怕早知道有人要来救人。」 胤宸点头,望向左侧逼仄小巷:「走这边,绕过主街口。」 巷口忽然传来刀剑撞击声与脚步奔跑声。 「有人潜逃!往西巷去了!」 胤宸一队人立刻收身藏入废屋门簷下,屏息不动。数名贺渝军扬灯奔过,一人回头,口气不屑:「不过是些馀孽,这城早是咱们的了,还想翻天?」 另一人冷笑:「他们说护国将军会来,笑死我了。她自己都快被庙堂弃了,哪还管得着这帮人?」 言语渐远。胤宸目光阴沉,紧握短剑。 敕羽轻声:「咱们往北边绕过去。」 「不,西南这边多破屋,容易藏身。你看那边屋顶瓦塌一半,就是之前巡逻提过的‘废寺’,应该就是他们暂囚之处。」他语速极快,语气冷静,目光飞快扫描巷道结构,像在解一道军阵。 三人压低身形翻墙而入,每过一条巷,胤宸便停下片刻,伏地倾听。某户院落忽传女子啜泣声与男子低骂——不是守军,是百姓内鬨。他未动,只默然向前。 胤宸眉头一皱,示意绕道。破墙后方一株老榆树覆满藤蔓,他抽出细绳,绕过枯枝作为拋绳鉤点,带敕羽与瓶子翻墙绕过。 终于,在一片废墟与旧市集之间,他望见那座颓圮的小庙。庙顶塌陷,香炉歪斜,门前长草丛生——但有士兵来回巡逻,四角架设火盆。 他伏地观察片刻,确定巡逻频率与死角,冷声道:「就是这里。你们照我方才分工行动,别乱。」 「我与敕羽救人,瓶子你带人撤退路线,小心。」胤宸低声吩咐。 瓶子一闪身没入黑暗,胤宸则带着敕羽自另一侧潜入破庙后墙。墙后堆满杂物与枯木,一道小门被木板封死,敕羽轻拍胤宸肩膀,低声:「有人靠近。」 两人立刻藏入杂物后方。巡逻兵一边抱怨一边踱步而来。 「你说咱们这么守下去,真有用吗?贺大人说太守一家不日就要处决,咱们还得陪他演戏。」 「嘘,小心墙上有耳。再说了,投了鄯善不是也过得不错?最起码有饭吃,比给那庙堂的昏君卖命好吧。」 「也对……但这罪名……叛国可不是小事……」 两人说话声渐远。胤宸眼神一沉,低声道:「他们已与鄯善勾连,且已安排‘处决’,得快。」 他从怀中取出细绳与勾爪,绕过破庙侧墙攀入高窗。敕羽掩护他登上屋簷。破庙内漆黑,胤宸落地无声,手中短剑贴墙摸索而行。 门后,有低低的啜泣声。 敕羽也潜入,两人合力破门。里头太守一家被捆于木柱之上,神情惊恐。太守瘦削苍老,见到胤宸,眼神惊愕:「你们是……?」 「奉命救你,朝廷未弃你,莫出声。」胤宸迅速解开他们绳索,嘱咐敕羽带太守妻儿先行,他则留下断后。 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逼近。 「快!」胤宸低喝。他侧身于门后,待两名士兵推门而入时,快如疾风,剑光一闪,两人倒地未及出声。 他清理现场,压低门扉,快步退出破庙。 贺渝冷笑:「你们莫要被她离间!这是朝廷的诡计!」 若凝眼神一敛,目光如炬:「哦?你等愿意甘冒叛国死罪,只为让贺渝一人荣华富贵?你我皆是同族同袍,我信你们是被误导。此刻归降,我可保不究。若不──你们真认为,只有我叶若凝一人前来?八万大军正在路上,你们打得赢吗?鄯善会来救你们?」 这话一出,城头眾军纷纷面面相覷。有人低声私语,有人脸色发白。原来他们从未得知贺渝竟与西域暗通款曲,更遑论有何外援可期。 贺渝骤然高喊:「想想你们的家人!我们是要救他们于水火之中!与我们一同走出这个乱世!」 若凝抬头一喝:「是啊,你们的家人呢?你们若叛国,便是牵连九族!背上耻辱,为异族之奴!」 此时,绍安跨前一步,声如洪鐘: 「贺渝,你以‘保百姓’为名,却投靠异族!我等在边关死里逃生,你却为一己之利,让弟兄们踏上不归路!」 他转向敌军眾士兵,沉声问: 「你们可知贺渝与鄯善已议好条件?太守若不从,便要诛全家!如今他站在那高墙之上,让你们为他挡刀,他自己却毫发无伤,你们甘愿为他当垫背?」 几名士兵低下头,握枪的手指微微颤动。 绍安声音沉了几分:「兄弟们,我与你们一样,来自边地,吃着同样的粮,背着一样的命。西寧将军从不弃人,谁投降,她必不问罪。你们还要为一个只图私利的贼人送命?」 若凝语气坚定,大声疾呼「我最后说一次,此刻降者,我叶若凝不究。但若再动干戈──九族皆诛!」 士兵神情已现动摇,握弓的手微微发颤。 贺渝见势大坏,怒吼:「放箭!」 然四周军士却迟疑不动,无人搭箭上弦。 贺渝气急败坏,抢过亲信手中弓矢,怒目圆睁,正欲朝叶若凝射出── 一柄长刀破空而至,划过贺渝手腕,弓箭应声坠地,鲜血溅出。 「贺渝,你罪证确凿,束手就擒吧。」胤宸自人群之后现身,身后敕羽与数名白泽军利落而立,已将贺渝左右亲信一一制伏。 传令兵赶上前向若凝通报,抱拳:「瓶子队率来报:太守与家眷安然脱险,已护送出城!」 若凝点头,朗声喝令:「朔州全军听令──归降者,赦其既往。抗命者,格杀勿论!」 第三十六章:生辰一事,何须记得 第三十六章:生辰一事,何须记得 夜风撩动大帐的门帘,外头传来一声远远的号角,像是边关风雪中孤城的低语。帐内烛火摇曳,投下微光斑驳,将案上的奏牘照得泛黄。 若凝端坐在案后,笔走龙蛇,神情凝重,一纸密信即将成形。她的目光专注如刃,仿若置身沙场,字里行间皆为战局。 这时,帐门被轻轻掀开,綾鹰端着一小碗走了进来,碗里放着两颗刚煮好的红蛋,还热着,冒出淡淡的盐香与柴火味。 「苏大娘煮了红蛋,说要分给大家嚐嚐。」她笑着将碗搁在案边,语气轻快,「今日……是您的生辰啊。」 若凝眉头轻动,像是这才从万绪中抽身,她抬眼看了她一瞬,又垂眸低声道:「哦?是吗?」 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彷彿听见的不是与自己有关的日子,只是某个不重要的消息。她的笔再度落下,沙沙声重新响起。 綾鹰看她不拒绝,也不接过红蛋,便又从身后取出一只雕花木盒,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语气低了几分:「这是言将军送来的。帝王家的礼数就是周到,生辰还备了礼……他们果然都会特地过。」 若凝没看那木盒,只淡淡问了一句:「你喜欢过吗?」 綾鹰愣了愣,低下头笑道:「有人将你放心上,自是很好的。」 若凝未置可否,唇角却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再多言,只将信纸收起,压好,吩咐道:「打开看看吧。」 綾鹰点头,揭开木盒,一股淡淡的木香扑面而来。她一看盒中之物,微怔:「是……簪子?」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细緻的桂花纹,质地温润,样式素雅典丽。 「怎么会是簪子?」她喃喃,「这种东西……将军可用不上啊……」 笔声骤止。若凝抬起头,望向那支簪子的目光,如一潭无声的水,却深得令人无法直视。她一眼认出,这正是清木镇那次,她在街边停留多时、却没买下的那支。那一瞬,她的表情变了——不明显,却足以让熟悉她的人察觉,那并非惊讶,也不是感动,而是什么……更深、也更痛的东西。 她没多说,只将手中信封盖好,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帐外寒风愈夜愈急,吹得营帐边角猎猎作响。胤宸正坐在案前翻阅军报,火盆里炭火跳动,映红了他的侧脸。他刚将一卷竹简搁下,就听见帐门被掀开的声音。 若凝迈步进来,身形笔挺,眼神清冷。她手中握着那只木盒,步履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回拒的决绝。 她将木盒搁在桌上,声音没有起伏:「我不过生日,你不知道吗?」 胤宸望着她,眼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即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你来到这世间,是值得庆祝的日子。」 若凝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既讽刺又疲惫。 「那故事是我编的。」她抬起头,眼神透着冰冷的清明:「我父母死的时候,我才三岁不到。怎么可能知道他们会替我煮红蛋?」 胤宸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若凝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钢:「我不过生辰,是因为那根本不是我的生辰。那个日子,是义父捡到我的日子。」 烛火在帐内微微跳动,她的影子落在地上,修长而笔直。 「所以那天,很有可能是我父母的忌日。」她看着他,语气轻得近乎残忍,「你说,我怎么会喜欢过?」 胤宸怔住了,心口像被什么缓缓击中。方才那句「值得庆祝」,此刻成了刺进她心里的倒刺。 若凝看着他,眼神淡淡,却透着疲惫:「我根本不知道生辰是何时!所以,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情了。」 她转身掀开帐门,月光从缝隙中洒落,在她背影上铺出一层清冷的光。袍角随风微动,像风雪中一抹孤影。 火光晃了晃,帐内陷入沉默。 胤宸望着那只被留在桌上的木盒,半晌,未曾伸手碰触。 夜色渐深,营地早早静下,唯厨帐前仍升着温暖的火光。 苏大娘一早煮好的红蛋搁在大竹篮中,红壳滚圆,一颗颗沾了炭气与盐香,分给了在岗的弟兄。几个年轻兵坐在火堆边,围着烧得通红的石块,一边剥蛋一边聊天,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将军今日都没来拿红蛋,真是太可惜了。」一名年纪尚轻的士兵小声说,「这蛋可香得很。」 「今天不是她生辰吗?怎么连帐门都没出?」 「是不是她怕变老啊?哈哈——女人嘛,岁数最忌讳这个了。」 其他人忍不住窃笑,笑声却不敢太大,只在夜里轻轻传开。 「怕什么?咱们将军要是老了,也还是能打十个我这样的!」 「你打十次也摸不到她衣角。」 一人接话,引来低低的哄笑,火光映红了几张笑得发烫的脸。 军医坐在火堆外缘,手里磨着草药,闻言只是淡声道:「不是怕变老吧……我想,她应该不知道自己真正几岁,也就不想过这个日子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轻松的气氛顿了一拍,连笑声也慢了半拍。 绍安转头看了军医一眼,没有出声,眼里却闪过一丝异色。 「不过不管几岁,咱们将军都帅得不行,英气逼人。」 「对对对,要我说,将军那是人中龙凤,越老越威风!」 大家七嘴八舌接着夸讚起来,语气里虽有玩笑,却全是真心。 而此时,绍安远远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叶若凝披着白色披风,从胤宸的帐篷中走出。月光从云层缝隙洒下,勾出她微垂的眼睫与侧脸轮廓,薄雾笼罩下,她仿佛不属于这烟火气的世界。 她步履平稳,一步步朝自己的帐中走去。 她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却让人觉得那背影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静。 绍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出声。他不是不敏锐的人,只是这次,他忽然发现—— 自己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也许,这世上唯一知晓她此刻心思的,就只有那帐中之人了。 就在大伙的暖意中,苏大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麵线蛋,推开了叶若凝的帐门。 帐内灯火幽黄,叶若凝正在桌边整理信件,披着一袭白色披风,侧影静如山雪。 「将军——」苏大娘笑意温和,「我给你煮了麵线蛋。我们那里过生辰,是一定要吃这个的,图个长命百岁。」 若凝抬头,眼神一动,语气轻柔地问:「你们都喜欢过生辰吗?」 苏大娘将碗搁在桌上,坐在她对面,想了想才答:「也不是说喜欢……只是,那是孩子与母亲第一次见面的日子,所以总会记得。」 若凝微怔,片刻后轻声问:「母亲也是吗?」 「当然啊,每个娘亲都盼着那天。将军的娘亲必然也是。」 若凝垂下眼,望着碗中麵线轻轻飘动的样子,喃喃道:「我不记得了。」 苏大娘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柔却篤定:「没关係。将军若是我女儿,我必然会很骄傲,也会心疼你,叫你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叶若凝抿唇,垂眸笑了一下,语气里有难得的柔软:「我有苏大娘每日的鸡汤,身体自然很好。」 帐中一时静謐,只馀灯火摇曳,与窗外远处的雾烟未散。 叶若凝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麵线蛋,动作缓慢,却无比安静专注——仿佛那是一道需要用心记住的仪式,为了某个她曾失去,却想要重新拾回的片段。 第三十八章:策诱金丹.伏谷斩敌 第三十八章:策诱金丹.伏谷斩敌 夜色未褪,曙光如薄纱染上山脊,风捲过谷口,捎来刺骨寒意,裹挟着细碎砂砾拍击岩壁,发出细微声响。 叶若凝伏身于岩壁之后,白色战袍微微翻动,与晨雾几乎融为一体。她握着长戟,戟刃映着晨光,冷冽如霜。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下方阳关道上的动静。 那是金丹兵——拖拉着数十名身形瘦弱、面露惊恐的俘虏,正朝谷内移动。粗糲绳索将这些男女孩童一一串起,他们步伐蹣跚,眼神涣散,其中不少人是鄯善百姓。 他们,将成为金丹的奴僕与口粮。 若凝侧首,压低声音:「徒然,确认数量。」 徒然副将从身后低身靠近,回声压在喉间:「约五十金丹兵,正在渡吊桥,戒备松散。」 若凝轻点头,目光再次扫向地形。谷口如漏斗,两侧峭壁如刀锋,地势封闭,一旦敌军深入,将成困兽之境。 她凝神计算敌我距离,掌心收紧戟柄,沉声下令:「待其全军过桥,发号攻击。」 正当话音落下,一隻鹰掠过长空,尖啸声在穹顶划过,影子擦过她的脸庞。 吊桥最后一名金丹兵刚踏过桥面,若凝忽然起身,长戟直举,清喝如雷:「杀——!」 如惊雷炸裂,五百白泽军自四方如怒浪般倾泻而下,喊杀声震彻山谷,惊鸟骤起。 金丹兵惊愕未及,乱成一团。鎧甲撞击声、兵刃交错声响成一片。山谷之内,喊杀与惨叫交织,血光飞溅。 叶若凝策马衝锋,风掠过她白衣,宛若银鹤破云。她一刀斩断俘虏身上的锁链,铁索断裂声响清脆。 惊魂未定的俘虏们瞠目而立。 她低声而断然:「快走!」 那些人这才如梦初醒,仓皇四散逃命,声声呼喊混在马蹄与兵器声中。 几名金丹兵想要回头援救,欲从桥上回攻。 「将桥砍断!」叶若凝冷声命令。 绳索被斩断,吊桥在瞬间剧烈摇晃,随后轰然崩落,尘雾如瀑布倾泻而下,断桥如蛇坠谷,消失在深渊。 叶若凝翻身下马,披风一扬,立于高处俯瞰谷后地形,语声沉稳:「此地形如漏斗,若敌援至,我军难逃,须儘速突围。」 远处一名金丹兵仓皇奔逃,声嘶力竭:「快报萧太后!白泽军入谷——!」 片刻后,白泽军顺着谷道疾行,一名鄯善男子满身尘土地跪叩于前,声音颤抖却坚定:「西寧将军大恩,草民愿为嚮导,引军出谷!」 若凝扫他一眼,策马向前,男子急忙在前引路。她的目光如鹰般警觉,不放过任何地形转折。徒然与胤宸策马两侧,亦神色凝重,时时察看地势。 谷中崖壁如刀削般陡峭,草木焦黄,空气中瀰漫着乾燥与血腥混合的气息。风声中隐有鸟鸣,鸦啼三声,撕裂沉寂。 骤然,远方鼓声由远及近,如雷滚滚。 声音从高坡传来,衝破天际。眾人抬头望去,只见坡上立一女子,衣着祖母绿罗袍,金冠耀眼,眼带狠色,气势冷冽。 她后方,黑压压一大片鄯善军已列阵而立,旌旗飞舞如林,杀气横空。 被救的鄯善百姓见状惊呼,奔走高喊:「我们是鄯善人,白泽军救了我们——不是敌人!」 话音未落,破空箭声骤响。 「噗!」一箭贯胸,鲜血如雨,呼声骤止。 叶若凝瞳孔骤缩,寒意直逼胸臆,掌中韁绳紧紧勒住。 「终于见面了,西寧将军!」萧太后唇角冷笑,「胆子不小,竟敢自己闯我境。」 叶若凝眼神凌厉,声音如霜:「我刚救了你们的人,你就这样回报?」 「不过是金丹要几个奴僕罢了,何来救人之说?」萧太后冷哼,「你屡次坏我好事,是不是嫌命太长?」 叶若凝举戟,声音淡然却透着钢铁意志:「我若死在这里,大魏会放过你吗?」 「白泽军追金丹兵入谷,被伏击所灭——与我鄯善何干?」萧太后一声令下,「杀了她!」 旌旗一动,战鼓大作。鄯善大将耶律克野率军挥盾衝锋,铁蹄如雷,山地震响。 「迎战——!」叶若凝一声令下。 白泽军迅速列阵,号角齐鸣,风声、鼓声、杀声混作一片。烟尘飞扬,两军交锋如洪涛对撞。 叶若凝身先士卒,长戟如电,所过之处无不毙命。胤宸紧随左右,刀光如雪,转眼斩数人。 白泽军士气大振,一度压制敌军。然而敌军人数如潮水涌现,渐将白泽军包围。 若凝纵马斩敌,转眼间已陷重围。 一名鄯善兵从侧方突刺,手中长剑寒光闪动。 「若凝——小心!」胤宸骤然扑身而来,以肉身护住若凝,生生挡住对方剑势。 锋刃入肉,断剑碎裂,血光骤现。 叶若凝脸色大变,回身抽刀,一剑斩敌于地。 她咬牙扶住他半跪的身躯,只见他胸前衣襟已被染红,血沿着断刃划出的伤口潺潺而流。 「我没事。」胤宸气息紊乱,眉宇紧锁,却坚定如初。 两人背靠背,血染白袍,杀敌不止。 这时,一声怒吼传来,一骑如狂风衝出——耶律克野! 「大魏妖女,纳命来——!」 叶若凝目光如炬,正面迎敌。她长戟平举,锁定奔骑而来的耶律克野,戟刃迎风而出,如霜电闪烁,一击命中坐骑前膝——战马长嘶跪倒,巨响惊动四方。 耶律克野早有准备,纵身翻下马背,脚尖落地如铁钉入石,瞬间拔刀横斩。他身形壮硕,刀势如风雷疾雨,逼人气势滚滚压来。 若凝与胤宸不退反进,两人一左一右夹击,剑戟交错,寒芒闪动。三人于谷口激战,刀光如雷,声震山壁。耶律克野善使重刀,每一斩皆力沉千斤,逼得若凝连退三步,胤宸挺身而上,与之缠斗。 铁器激撞,火星四溅。若凝观察敌招破绽,旋身侧闪,步法灵动如燕。她忽转攻为守,诱敌深入,耶律克野上当,怒吼一声举刀斩落。她突然低身滑步绕后,长戟自腋下迅捷刺出,戟锋贯胸而入,鲜血飞洒。 耶律克野瞪大双眼,嘴角微张,尚未出声便直挺挺倒下,刀未落地,人已站着死去。 叶若凝拔戟而出,血珠从戟尖滴落于石上,她高声喝令:「敌将已亡——退兵——!」 白泽军士气再起,齐声振呼。 未料鄯善副将怒目咬牙,声震如雷:「杀了西寧将军!他们毁我翼,我必断其臂!」 话音未落,战鼓再起,咚咚连声如心跳急促。敌军鼓手齐鸣,号角响彻天际,骤雨般的箭矢与战啸压顶而来。 鄯善兵潮如开堤洪水,一层又一层地涌向白泽军。旌旗蔽空,战马奔腾,铁甲掀动山谷风声。原本短暂喘息的白泽军,瞬间再陷险境,几名士兵来不及转身便被乱军吞没。 叶若凝握紧长戟,目光沉冷,呼喝:「掩护伤兵,勿乱!」 她与胤宸并肩作战,杀入敌阵,血溅鎧甲,战袍如火。胤宸伤势未癒,步履渐沉,仍紧守侧翼,不让敌兵近身半步。两人越战越退,终被敌军分流围困,逼至悬崖边缘。 山谷风声大作,空气如同被拧紧的弦。崖下水流如银带蜿蜒,阳光照在水面,波光闪耀得几乎刺目。 他们站在崖边,身后是汹涌敌军,前方是万丈深渊。 若凝回眸,看见那一张熟悉的脸,胤宸满身血跡,目光却坚定如初。两人无须言语,彼此眼中皆是决然与信任。 若凝转身,望向步步逼近的敌军,最后一眼看清那面迎风招展的鄯善旗。 然后,她收回目光,与胤宸纵身一跃,没入谷底波光之中。 水声吞没了战场的杀意,一如命运将他们捲入更深的漩涡。战火未息,但他们的故事,正悄然展开另一章。 第三十九章 :山中暂憩 第三十九章 :山中暂憩 溪水冰冷刺骨,两人紧咬牙关逆流游行,终于靠岸。若凝回头一看,胤宸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脸上的血已被水冲淡,却更显虚弱。 她不敢耽搁,一手搀起他,一手抓着湿漉漉的岩壁,沿溪而行。夕阳映入林间,金红斜照,密林深处传来鸟啼与风声。 不久,她找到一处隐秘山洞,洞口被杂草半掩,内里乾燥、空气清凉,足可避风。 若凝迅速铺好披风,将胤宸安置其中。若凝撕开胤宸沾血衣襟,眼神霎时一沉。伤口深可见骨,周边焦黑发紫,显然不只是皮肉创伤。 她指尖一探,眉头皱起,「……里头似乎还卡着剑尖。」 她咬牙将衣襟割开,取出随身药粉按上,却见血渗不止。胤宸眉头紧皱,随即陷入昏厥。 「不行……还是止不住。」若凝低声喃喃,目光焦急。 她起身奔出洞外,熟练地沿山坡搜寻草药,翻开每一片叶子细看——终于在阴湿的石缝中找到一株断血草。她指尖带血,却毫不停顿地小心採集,包裹后疾步返回。 洞中,火堆升起,药草被捣碎与水调匀后敷上胤宸胸口,若凝屏息替他包扎,指尖颤抖,脸色紧张。 夜色渐浓,洞外虫鸣渐响。她捞来溪中小鱼,在火堆上以竹枝架起,浓香四起。鱼汤冒着热气,她舀起一匙,试温后餵进胤宸口中,他眉头微动,终于咽下。 胤宸醒来时,洞中火光摇曳。若凝倚在岩壁边,捧着鱼汤望向他,眼里掠过一丝放松的光。 「你醒了?」她轻声问。 胤宸喉咙乾涩,「我们……还在山中?」 「嗯,刚才给你敷了草药。」她坐近些,语气平稳,「之前我与兄长曾避战乱于山中数月,那时自己上山採草药、熬汤製药,多少学会些皮毛。没想到,现在竟派上用场。」 胤宸望着她,眼中浮出些许暖意,「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若凝沉默了片刻,低头吹了吹汤,「若天下安寧,百姓无忧……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很好。」 火光映在她眉眼,温柔而坚毅。 她又转眸看向洞外,「鄯善兵见我们坠河,生死不明,应该不会立刻强攻,徒然他们应该不会有事。绍安应已拿下翼洲,发现我们未归,必会来寻。只是……希望快些。」 胤宸看了她许久,忽轻声道:「你曾说,不知自己生辰……不如,就定今日吧。对我而言,这日……弥足珍贵。不知对你而言……」 若凝愣了一下,随即抬眸看他,唇角微勾,「好,就今日。往后此日,便是我的生辰。」 胤宸怔住,片刻才笑了,笑容乾净又傻气,似有些不敢相信。 夜深风寒。胤宸忽感四肢冰冷,额冒冷汗。若凝察觉异样,摸他额头,已是滚烫。 她急急取下自己外衣盖上,见他仍颤抖,便扶他入怀,将他紧紧抱住,额贴额,静静守着火堆。 「撑着……你撑过来,就没事了……」 外头风声呼啸,火光在洞内摇曳,两人紧靠彼此,如在风暴中取暖的浮木。 天明时分,胤宸的烧渐退。洞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片刻后,数名白泽军士兵破林而出,衣甲沾露、神色焦急,凌绍安亲自寻来,一眼看见洞前的若凝与躺在地上的胤宸,神色剧震。 「将军!」他快步走近,眼中泛着悬着的担忧「您没事吧?!」 若凝面色苍白,声音低哑,「先别管我……胤宸伤得太重,已昏迷两日,快带他回营!」 绍安见胤宸气息微弱,面色灰白,连忙转身大喊:「快!用担架!立即抬他回营,通知军医备好药!」 士兵立刻上前协助,将胤宸小心抬上马车。白泽军终将两人送回军营。 回营后,正德立刻为胤宸处理伤口。 他翻开纱布时脸色一沉,「……竟还有断剑残片卡在体内,这毒发是因为剑尖上的药粉。」 若凝脸色一白,咬紧牙关。 「这病势凶险,高烧不退……能不能过这一关,就看今晚了。」正德低声道。 夜深如墨,帐中灯火微颤。 若凝坐在榻边,一边为胤宸更换冷巾,一边忍着倦意。她眼神熬红,指尖却依然稳定。 胤宸终于在清晨前缓缓转醒。他睁开眼时,看见若凝伏在身旁木椅,手支额头,眼睛半闭,疲惫难掩。 他动了动手指,发出一声轻响。若凝立刻惊醒,眸光对上胤宸的眼,微愣「你醒了!」,随即伸手探他额。 「退烧了!」她眉眼放松,唇边一抹疲倦却欣慰的笑浮现,「等我唤军医。」 她起身出帐,披风在夜风中微微一震,脚步迅捷,神色沉静而克制。帐外天色尚暗,东方才隐隐透出鱼肚白,一层薄雾笼罩整个军营,火光与雾气交织,彷彿一道朦胧的梦境。 军医早在帐边候着,一见将军离去,立刻入帐施诊。他翻开胤宸的衣襟,轻手细看那已微微红肿的伤口,气味虽仍带些馀毒气息,但伤口周边已不再发黑。 军医点头:「毒气已退,脉象稳定……再服药两日,应无大碍。」 帐帘再度一掀,綾鹰快步趋前,低声稟报:「京中来信,似有要事。」 若凝听闻,微一頷首,目光掠过床榻上的胤宸,确定他暂无大碍,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正德则弯身继续为胤宸细细换药,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妥,动作间却不免流露出心疼神情。药包换妥后,他长叹一口气,低声交代:「后头的事,就交给你们家僕照料了。」 「是。」家僕长亿上前接手,态度恭敬,动作也小心翼翼。 他一边轻轻理着被角,一边压低声音说:「世子,您这回可吓坏我了,您昏迷了整整三日,将军为您三日三夜未闔眼,几乎不曾离开帐内一步。奴才看得心惊胆颤……」 胤宸闻言,手指微微收紧,神情顿了一瞬,眼神从空茫中缓缓看向长亿道:「你说什么?她守了我三日?」 长亿应声道:「是啊!若非您醒来,只怕她还要撑着不肯歇息。」 胤宸的眼神缓缓转向帐门。她才刚离开的地方,布幔依旧微微飘动,彷彿残留着她的气息。他望着那片动静,神色渐渐变得复杂,目光里交织着惊讶、悸动与一丝说不清的悔意。 那笑容极淡,不含喜悦,倒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一种早该懂,却直到今日才被击中的答案。 「世子?您哪里不舒服吗?」家僕担忧地凑前查看。 他摇了摇头,目光远远落在晨光逐渐渗入的布幔上,语气低沉却清晰:「……不,我很好。」 第四十章 :骤雪将融 胤宸帐中,正德前来替他换药。房中仅灯一盏,药香与药苦交杂,随风微散。 正德细细查看着伤口,开口问:「还疼么?」 胤宸摇头,神色平静如水。静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你当年……是在何处找到她的?」 正德一顿:「你说凝儿吗?」正德目光微垂,似在回忆什么:「那年冬天,我途经南山。山间大雪封路,我迷途之际,听见石壁边传来微弱哭声。过去一看,是个七岁的小女娃,衣衫单薄,蜷缩在雪地中,嘴唇发紫,已几近昏迷。我将她抱起时,她全身冰凉……若是再晚些,怕是撑不过去。」 「她的头疾,是那时留下的?」胤宸问。 正德点头:「受寒太久,后来虽活下来,却时有头疼旧症发作。」 「她可还记得更早些的事?」 正德轻叹:「她说,约莫一岁时,一名猎户就是她的义父,在山屋边捡到她。那时,她的父母已在屋中过世。义父将她父母安葬后,把她带回去抚养,教她识字、使刀,也给她系上姓氏。直至义父病逝,家中无粮,她才下山,却未及山脚便晕倒……」 胤宸沉思片刻,问:「可知她义父居所所在?」 正德摇头:「她从不说,只记得屋前有一棵桂花树,还有一隻没带走的老虎布偶。她后来也曾回去寻找,但山大林深,一切早已淹没……」 正德未曾多问,只当胤宸是想讨她欢心,便笑言伤势癒得极好,嘱他好好休养。 大帐中,灯火幽微,外头天光才亮,整座主帐仍笼罩在寂静与压力之中。 若凝坐回书案,面前摆着那封来自京中的紧急文书。金线绣边的密函纸张尚带馀温,皇帝亲笔调令的几个字落款在最后,字跡笔直而无情。 她凝视信纸,目光逐行掠过,眉头微皱。额角忽然一跳,紧绷的神经终于传来迟来的抗议。 她抚了抚额角,指尖触及发热的皮肤,头痛如针刺般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这时,正德推门而入,手上捧着一碗热气氤氳的药汤,脚步声轻盈却带着一贯熟悉的急促。 「来——凝儿,这可以止你的头疾!」他一边说,一边将药碗放在案上,脸上虽带笑,但眼底仍藏着担忧。 「你偶有头疼的毛病,这几天没睡好,才会又犯了。」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多了些无奈与熟悉的关切。 若凝不置可否,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味入喉,眉心微蹙。 「没事,喝了药便会好。」她放下碗,声音依旧平静如常。 正德将空碗收起,依旧劝道:「你要不还是休息一下吧!朝令已至,眼下回京的事也急不得,总得让身子撑得住才行。」 若凝刚欲应声,帐外脚步声至,绍安踏步进帐,手中持着一叠军报,身上尚沾着些未散的露气。 「将军,新的边防名单列好了,请过目。」他恭敬递上文书。 若凝接过,翻阅几页,点头确认。 「很好,交予兵部,按名册调整。」 正德见事已妥,便悄然退下,不再多言。 若凝起身走向军图前,视线掠过北境边线,指尖轻触魏都的方向,终于开口道: 「传令——即日收营,整军返京。」 帐中灯火悄然晃动,宛如预兆着下一场未知正在逼近。 帐外寒意未退,星月隐藏在薄云之后,夜色如洗,唯有营灯隐约闪烁在远方。 若凝静静立在山坡边,手中握着那截残破的断剑剑尖。断口锋利,其上血渍已褪,唯馀深痕未消。 她指尖轻触断刃,脑海浮现那一瞬——胤宸无声扑上,利刃穿胸,脸色却一点未变。 她曾在千军万马中无惧,却在那刻,心跳骤停。 她低头凝望断刃,心底缓缓浮出一个令她难以直视的情绪。不是怀念、不是愧疚,也不是责任,而是——惧怕。惧怕那人若真从此不醒,她该怎么走完馀生。 她怔怔出神,直到一道轻声打破夜色的沉静。 「他已走进你心里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从容与温和,若凝转头,见绍安走近,双手负于身后,神情带笑:「挺好!」 她眉心微皱,低声说:「瞎说。」 绍安轻笑一声,视线落在她掌中那截断刃上,「那你为何盯着它看了这么久?胤宸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你这些天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你可曾为谁如此过?」 若凝垂下目光,轻声道:「可总是会失去的。这天下,有谁真能守着一人不离?」 绍安耸耸肩,笑意不减:「你这话,可太小瞧我们这些人对你的爱惜了。」 若凝轻叹一声,声音里多了一分疲惫与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丞相向来与我不睦。我不想让胤宸为难,更不愿见他被夹在中间。」 绍安神情微敛,语气却多了一分坚定:「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你的真心也是难得。若你愿意打开心门,或者说……已经悄悄开了一角,那便不妨试着接受看看。」 他转向她,认真地道:「我希望你过得幸福。不是在军帐里打仗的那种,而是真正的,能让你放下刀剑,笑着安睡的幸福。」 若凝目光一动,片刻后,才低声道:「也要有人……懂得珍惜。」 身后忽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低沉却不容质疑。 「我会珍惜,定不负你。」 若凝心头一震,与绍安一同转身,只见胤宸站在不远处,身形略显单薄,脸色虽未全褪病容,目光却清明坚定,与那日挡剑时无二。 绍安睨了他一眼,似有几分讶异他这般直接,随即轻咳一声,掩嘴偷笑:「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份军报没批,先行告退。」 若凝一时还未反应,绍安便已拱手而退,只留她与胤宸面对微风,夜色静謐如水。 两人沉默片刻,胤宸慢慢走近,站到她身边,视线落在她手中那截剑上。 「我本来想留着它,当个念想……没想到你先一步拿了去。」 若凝低声道:「我不是……不是故意的,只是……捨不得丢。」 胤宸转头看她,语气轻缓:「我也是捨不得。」 他顿了顿,又道:「那日醒来,看见你在我身侧,我便知,自己未死,是幸事。这段日子我想了许多……若能活着,就不能再错过。」 他声音低沉,却极其认真:「从今往后,若你愿意,我必与你并肩,无论刀山火海,或父命家法,我都会撑着。」 若凝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她静静看着他,神色如水,似乎在衡量,也似乎在压抑什么。片刻后,她移开视线,淡声问:「你……当真不怕?」 胤宸轻轻一笑,语声如夜风掠过营帐:「我不是不怕,但更怕你不肯信我。」 他伸手取过她指间那截断剑,握在掌中,沉声说道: 「我身上的剑,从来为护国,也为护你。」 若凝终于转头望向他,眸光幽深,无风也起波澜。她没有笑,却在沉默中点了点头,那是一种近乎无声的回应——既不是承诺,也不是拒绝,却比言语更重。 第四十一章:殿前赐婚 御书房内,日光自簷间斜洒,映得殿中光影交错。碧纱轻摇,金色流纹于帷幔间游移,隔绝冷风之馀,也将一室严寒化作内敛的温意。沉香静燃于铜鼎,袅袅青烟浮动,氤氳间添了几分庄重肃穆之气。 皇上倚坐龙榻,身着宽袍玉带,目光自殿中徐徐掠过。此刻殿中,唯有他、丞相、胤宸与若凝四人立于内前,内侍退立两侧,静候宣唤。 若凝与胤宸齐身叩拜,皇上未急言,反是亲自起身,轻扶起若凝,神色慈和。 「爱卿,此役收復翼洲,驱除敌寇,连夜奔袭数千里,终得平乱安民,乃是奇功。」皇上声音虽温,语意却凝重,「鄯善朝中几位老臣早对萧太后不满,此番鄯善一战,她与金丹暗通款曲之事既曝,威望大损,几位长老亦已联名敦促议和。使臣已啟程,与鄯善定下和平条约。」 皇上注视着她,语气一顿,沉声道:「朕观爱卿,机略果断、忠心无二,果然不负所望,不愧是朕之股肱之臣。」 若凝单膝跪地:「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皇上转眸,望向一旁的胤宸,眼中浮出几分柔意:「朕亦听闻,胤宸此役屡建奇功,不仅临阵破敌,更于危急之时,挺身救下朕之爱将。虎父无犬子,丞相果真教子有方。」 胤宸拱手躬身,神色端正:「臣不敢当,惟尽本分。」 皇上微微頷首,目光略转,语带深意:「朕欲重赏你二人,不知卿等有何所愿?」 殿中倏地静下,连远处的风铃声仿若停歇。片刻后,胤宸抬眼直视御前,语声稳重而诚挚: 「臣,请求赐婚——愿迎西寧将军为妻。」 一语落下,空气似凝。若凝微怔,眸光缓缓转向他,未有言语。她从未料想他会在此时此地提出此请,却也没有半分排斥。愕然之后,是眼底悄然流动的情意与理解,唇角轻翘,柔意无声。 丞相骤然变色,沉声踏前一步,怒意压抑却溢于言表:「不可,皇上!胤宸身怀宗室血统,岂能与一介布衣相配?」 他声音低斥,眼神复杂,既有震惊,亦有浓重的不安与抗拒:「西寧将军虽战功赫赫,然其出身未明,又非贵族之裔,官阶仅为正二品,岂可轻易与皇亲相结?」 皇上神色未变,语气平静:「这简单。」 他起身,步下阶来,亲提御笔,浓墨沉勾,笔落之间,气度森然。皇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盪在殿内,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朕之爱卿,若凝,天赋聪颖,履立奇功,忠心可鉴,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丞相,声音更添几分肃穆: 「着吏部从重议奖,晋其为——西寧大将军,秩正一品,统管西北军务,节制诸将!」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皇帝的声音继续响彻: 「并加封西北侯,赐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最后一句「世袭罔替」如同惊雷,在丞相心中炸响。这已是将若凝的地位推至人臣之巔,甚至远超许多旧勋贵。丞相脸上的表情极力维持平静,但眼底的波澜却难以掩饰。 皇帝收笔,将御笔放回案头,目光重新扫视殿内,平静而威严。他的举动,无声地宣告了这份恩旨的最终与不可逆。 丞相瞪目不语,顏色骤白,步履微晃:「皇上……」 皇上笑意微扬,语调轻缓:「还不谢恩?」 若凝神情微震,没料到皇上竟于此时封侯加爵,心中一时翻涌,却未露于色。她当即跪地叩首,声音坚定从容:「臣,谢主隆恩。」 皇上微笑点头,声音宏朗:「甚好。若凝与胤宸原是天定姻缘,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朕今将你二人许配成婚。一切礼仪,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吉日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若凝与胤宸齐声叩首:「臣、谢主隆恩。」 殿外阳光微洒,似照不进丞相脸上阴沉的神色。他深吸一口气,未再发言,仅冷眼旁观皇帝那不容置喙的背影,袖中手指紧攥至发白。 殿门大开,冷风乍起,灯火微晃。丞相黑袍翻飞,神色铁青,无视胤宸在后呼唤,拂袖怒然离去。 胤宸眉头微蹙,目送父亲背影消失于暮色之中,才转身望向若凝。 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歉意与坚定:「我本该先问你的。但此机不可失,只有今日在殿上提出,他们——谁也不能反对。」 若凝目光定定望着他,片刻后轻声一笑,轻轻点头:「我明白。」 她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久违的安然。 胤宸忽然顿住脚步,神情一怔,自嘲低语:「……我竟未备信物。」 若凝眼波流转,轻问:「那枝白玉桂花簪,可还在?」 他一愣,旋即自腰际解下一物。白玉晶莹,仍旧温润如昔。他望向她,轻声说:「一直在我身上。」 若凝轻轻垂首,青丝随之垂落,胤宸将簪子稳稳插入她发间。动作温柔而慎重,似在封存某种约定。 她抬眼,与他相视,殿前长风掠过,烛光摇曳不定。两人不语,皆笑。 那笑意中无言万语,是过往并肩,是此刻选择,是未来的承诺。 御花园东廊,春寒未歇,几株早梅吐芳。 皇弟齐王身着雍容蟒袍,正与一干宗室子弟对坐投壶,手中银壶洒落金丝,几杯酒下肚,气氛正酣。 「哎呀——三壶不中,罚酒三杯!」旁人哄笑。 「这壶本王定投中给你们瞧瞧!」齐王一手挽袖,姿态张扬,正欲起身投壶时,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奔入场中,几乎扑倒在齐王脚下。 「王、王爷……不得了了!」 齐王皱眉,满脸不耐:「哪来的奴才胡乱惊叫,坏了兴致!再胡说,杖责三十!」 内侍跪倒,急急言道:「西寧将军凯旋回朝!刚刚入宫受封,皇上、皇上当殿赐婚……将军与丞相世子,成婚在即!」 话音未落,齐王猛然定住。 他眉目骤然紧绷,原本戏謔的神色倏然冷清,手中壶箭「叩」一声坠地,滚至案脚。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你说……谁与谁赐婚?」 「西寧将军……与丞相之子言胤宸……赐婚成定。」 四座骤静,殿中只馀风声微动,与内侍低低喘息声。 齐王面色晦暗,立刻拂袖而起,冷声道:「备轿,随我覲见皇兄!」 皇帝正翻阅奏章,神色凝重。案前一炉沉香静静燃着,袅袅烟雾在灯下勾勒龙纹。 忽有近侍通稟:「齐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吧。」皇帝未抬头,语气温和。 齐王踏步而入,身形略显急促,拱手行礼,皇帝仍低头翻卷,语气亲暱:「怎么这时来了?不是与仲容他们投壶正欢么?」 「皇兄。」齐王压低声音,眉眼微沉,「臣弟有一事,恳请您收回成命。」 皇帝手中朱笔一顿,终于抬起头,淡声道:「哪一道旨意?」 「西寧将军之婚……她战功卓着,皇兄若要奖赏,可升爵赐田。然……赐婚丞相世子,此举是否太过匆促?」 皇帝盯着他,神情渐冷:「你在质疑朕?」 齐王咬牙,略显激动:「臣弟……对她心意,皇兄亦非不知!她性情孤傲、与眾不同……皇兄怎忍心……」 皇帝一声厉喝,震得案头笔筒微响。他眉眼一沉,声音沉如寒铁:「若凝是朕亲封的西寧大将军,是朕大魏女侯,她有权获得与她功勋相衬的婚姻。你既为宗亲,便更应知大局,不可任性妄为。」 齐王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究垂手低头,低声应道:「……是。」 皇帝收回视线,重新俯身阅卷,语气冷淡:「若凝不是你能染指之人,你若真心敬重她,便不该坏了她清誉。」 齐王紧抿双唇,静立片刻,终低头一揖:「臣弟,知错。」 他转身出殿,夜风拂面,那一向不羈张扬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 第四十二章:夕阳未尽,心意已决 第四十二章:夕阳未尽,心意已决 夕阳西斜,霞光如血。风静灯寒,云捲残光,将整座文国公府笼上一层幽冷金晕。高墙深宅间,唯有疏影映壁,静得连枝叶晃动都显得突兀。 府门开啟之际,沉沉回声在青石砖间回盪。胤宸披着一身风尘,身后敕羽与家僕长亿默然跟随。脚步落地,每一步彷彿踩在自己胸口的闷闷鬱结上,沉重非常。 他踏入那座熟悉又沉重的宅第,廊道深处传来一声低喊: 书房内灯火未全点,只有两盏灯笼低垂,灯芯燃得颤巍。丞相坐于案前,身着家常素袍,鬓发整齐,虽未佩冠,背脊仍挺如弓弦。他抬眼望向门口,眼神锐利如刃,寒意逼人。 胤宸行至门口,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如铁:「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屏风后传来细碎步声,丞相夫人急忙绕出,裙襬掠地,眉目间满是压不住的焦急与担忧:「宸儿啊,你终于回来啦?快让娘亲看看!瘦了没有?受伤没有?吃得还好吗?」 她边说边走近,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捧起他的脸来仔细端详,连耳后都不放过。 胤宸含笑摇头:「孩儿一切安好,请母亲放心。」 丞相冷冷插言:「你还知道回来?」 丞相夫人皱眉:「你作甚一回来就骂他?」 丞相重重一哼:「他向皇上请旨,翅膀硬了,要做主自己的婚事了。」 胤宸微一顿步,随即抬眼,直视父亲,声音不高却有种压不下的坚定。 「孩儿心有所属,为之请旨,无有欺瞒。」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丞相声色俱厉,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倾倒,茶水溅湿卷边书册,茶香瞬间瀰漫。 丞相夫人上前一步想劝,丞相却毫不理会。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西寧将军叶若凝!朝中多少人避之不及,兵权大握,她就嫁你,这分明是——」 「母亲,父亲。」胤宸轻吸一口气,目光沉稳如山。 「若凝不是那样的人。我自识她至今日同行边关,见她行军如风,护民如己,从无一日违心之举。她待我从未谋私利,而我……对她之情,日月可鑑。」 丞相夫人温言向丞相道:「没事,你不喜欢这个,将来再让宸儿纳个你喜欢的。」 丞相冷笑道:「哼!姻岂是儿戏?皇室宗亲更是要看背景势力,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若你娶的新妇无以助你……你那点小情小爱算什么东西?!」 胤宸缓缓点头,语气柔却斩钉截铁:「我不会纳妾,我愿以身、以名、以一生守她。若此为不孝,儿甘受过;若此为妄为,愿担后果。」 「她是我此生唯一想相守之人。」胤宸语气近乎低喃,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决然,「也是唯一让我觉得人间值得之人。为她,不计世族,不问成败。」 丞相猛然怔住,一缕熟悉的语气与眼神在胤宸身上重现。 那年他年少轻狂,对库尔班王说的那句话、那份不顾一切的决心,也曾震撼整座朝堂。而如今,那段记忆竟在胤宸眼中再现。 他沉默,桌上茶水渐冷,仅灯火微颤,影子拉得老长。 丞相夫人终于柔声问道:「她……她待你如何?」 胤宸语气微和,低声答道:「她从不因我的身份另眼相待。护我、敬我,在我受伤时,更是事事亲为、万般呵护。她不是将军时,也只是叶若凝。」 丞相夫人眼眶微红:「你还受伤了?」 胤宸微笑安抚:「小伤而已,打仗哪有不碰的。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丞相夫人轻轻吐气,低声:「好吧,我信你。」 丞相垂下眼眸,手指轻触那湿漉的案纸,沉声开口:「你既心意已决,就莫要辜负人家。」 那语气中,藏着些许年岁沉淀的遗憾与认命。也许,他是在放手,也是在弥补当年无法守住的那段缘分。 胤宸双膝一跪,行大礼再拜:「儿子感谢父母成全。」 门外,长亿与敕羽对望一眼,眼中浮现一丝迷惑与难以置信:「事事亲为?万般呵护?世子这话说得……」 两人还来不及多说,一双白净的手从廊柱后伸出,悄悄将两人拉走。 厢房内灯光未灭,淡淡药香混着灯油味瀰漫室中。 胤如趴在窗边,双手支着下巴,清秀的脸庞揉挤成一团,像被揉皱的绣花帕。她探头望向主屋方向,焦急地问身旁侍女小桃:「怎么那么久?哥哥是不是被爹爹骂了?」 小桃抚了抚她的披风:「小姐别急,说不定正在说正事呢。」 正说着,一道清脆声响从门外传来,长亿和敕羽被林瑋拎着衣领拖进屋内。 「唉唷!轻点轻点……」敕羽苦着脸甩掉林瑋的手 林瑋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眼神闪闪发亮:「肯定是骂了。你哥哥那么大胆,直接请旨成亲,连丞相都气成那样了!」 长亿和敕羽一进门,便拱手向胤如行礼:「女公子。」 敕羽瞥了胤如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旋即压下,只当是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胤如迫不及待地招呼两人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快说说军中的事是怎样?哥哥怎么忽然请旨?那个西寧将军……她是什么样的人呀?」 长亿坐得笔直,语气一派崇敬:「世子励害得很!他修粮道、剿匪窝、烧了金丹的军粮、拿下判军,还打退鄯善兵,战功一件接一件,现在连巡营也交给他了。」 敕羽侧头看他,欲言又止。虽觉长亿夸张,但也找不到可反驳的。 胤如听得眼睛发光,双手捧着脸颊:「哇~哥哥这么威风啊!」 敕羽点点头:「现在朝中不少人都看好他呢。虽然年纪轻,办事可一点不输老将们。」 胤如低声惊叹:「所以是因为这些功劳,皇上才赐婚吗?」 长亿语气顿了顿,小声说:「不是啦,是因为……他拼命救了叶将军。」 胤如眨眼:「救她?哥哥有受伤吗?」 长亿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何止是受伤?命都快去一半了……」 敕羽登时肘击长亿一下,咳嗽一声。 长亿反应过来,立刻摀住嘴:「我、我说错了!就是……小伤小伤啦!」 胤如神色一凛,语气带了焦急:「命快去一半了还叫小伤?」 敕羽连忙缓和气氛:「真的没事啦,长亿把你兄长当神仙供着,磕着碰着都能哭三天。你又不是不知道他。」 长亿也跟着点头:「是是是,世子就是我的命,我不捨得他掉根汗毛,是我多嘴了。」 胤如仍皱着眉,转而问:「那叶将军是怎样的?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长亿想了想,嘴角泛起笑意:「叶将军待世子那叫一个……事事亲为,万般呵护。」 敕羽附和:「真的,前前后后都照顾得极好,比我们伺候得还细。」 胤如眉梢微挑,露出几分狐疑之色:「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他俩是彼此心悦?」 长亿搔搔头:「女公子问这个,我们怎懂什么情爱?不过……看得出来,世子是欢喜她的。」 敕羽:「是啊,我们这些粗人不懂这些,但世子笑得最自在的时候,常常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胤如望着灯下的影子,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就在这时,一旁的林瑋忽然皱起眉头:「可……那位公主怎么办?她不是从前总黏着你哥哥吗?」 胤如一愣,眼睫轻颤,沉默片刻才喃喃道:「……可公主也没有大过皇上呀。赐婚可是圣旨。」 林瑋接着说:「那万一以后,皇上下旨让你哥纳妾呢?」 长亿闻言吓得睁大眼睛:「纳妾?纳谁?你说的是昭华公主?怎么可能让她做妾?要也是平妻吧!」 胤如轻轻撑着脸颊,忽然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没事的,哥哥喜欢就好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丢给夜色的风。 窗外的晚霞已隐,夜色降临,但天际仍残留些许红金色光晕,如天边未熄的执念。 林瑋还想追问,却被小桃以眼神制止。 屋内灯火摇曳,灯芯悄悄烧短了一截,时间像温水一点点漫过。 而文国公府中许多人,今夜注定无法入眠。 然而那月光,如温柔的信物,自天上洒落,静静落在檐下与窗前,照见每一颗沉静却真挚的心。 彷彿在替那些逆风而行的决意,给出最沉默却坚定的祝福。 第四十三章:万象朝堂 鐘鼓齐鸣,天光自金瓦琉璃洒落。太和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纹绣帘之后,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披玄金龙袍,眉眼间带着温和,却不减威仪。 殿堂之右,丞相身穿朝服,神色肃穆,身姿挺拔如松,宛如一座冰山立于堂前。而左侧,西寧将军叶若凝着戎装简袍,双手垂立,气势沉稳,眉目不动如霜雪。 议事甫开,外务大臣上奏:「臣等已与鄯善签订和平协议,十年不动兵戈。鄯善使者已离境,特表赠马匹珍石为贺。是否要为贺西寧将军之婚,回礼于鄯善?」 礼部尚书稍有迟疑,刚欲开口,却被皇帝和缓的声音截断:「不必了,此事国内自行处理即可。」 眾臣纷纷俯身贺道:「贺西寧将军大喜。」 皇帝一笑,转向礼部尚书:「西寧成婚一事,你等要操办得体,勿使外界说我朝怠慢英雄。」 忽见丞相上前一步,语调沉稳:「皇上,西寧将军即将成为微臣之媳,如今与鄯善缔约,边关暂歇烽火,是否可准将军暂卸兵权,退居内廷,将白泽军交予贤能之人继任?」 殿中顿时一静,空气像是被悬着的刀锋割裂。 廷尉猛地一挑眉,神色微变;御史大夫更是难掩惊愕。 叶若凝原本平静的神色在闻言后微微一动,虽未发声,手指却不觉微微收紧,藏于宽袖之中。 齐王眉头紧蹙,踏前一步,沉声质疑:「丞相此言,是要夺西寧将军之兵权?可知此举,恐引朝野震动?」 丞相不卑不亢:「齐王多虑了。西寧将军既为我家儿媳,当以家庭为重。且国无外患,将军亦可休养片刻。此为全局之策。」 随即,数位与丞相交好的朝臣亦纷纷附议: 「西寧新婚,应当专注后院事务。」 「将军久歷沙场,正好调养。」 「将领当适时退让,以育后继。」 若凝始终未语,只静静听着,眼中波澜不惊,如镜映万象。 皇帝垂眸,藏在袖中的双拳紧握。半晌,终于开口:「西寧新婚,专注家庭也是应当。但白泽军不可无人统领。丞相既欲让将军卸任,不知可有合适人选?」 丞相尚未开口,皇帝已转头看向叶若凝:「西寧,你意下如何?」 若凝抬目,抱拳回道:「啟稟陛下,军师中郎将凌绍安,有勇有谋,谨慎而不失果断,素有良策,多次助微臣稳局战场。翼洲一战,更是立有首功。且他常年随军,熟知军务,是接替白泽军的不二人选。」 话音一落,御史大夫立即附议:「凌军师此次勇夺翼洲,有奇谋之功,熟稔军务,西寧将军退下,白泽军由其领军最为妥当。」 廷尉亦点头:「凌军师素来清廉正直,与西寧将军同进同出,交接亦便。应予任命。」 皇帝沉吟片刻,终点头:「好,凌绍安接任白泽军统领之职,封征西副将,正三品,暂代将军之任。」 百官应声:「谨遵圣旨。」 出殿后,齐王快步追上:「西寧!」 若凝止步,转身一礼:「齐王殿下。」 齐王目露担忧:「此赐婚,可是丞相的谋算?若你不情愿,我自会设法请皇兄收回圣意。」 若凝淡声应道:「此婚非谋计,亦非不愿。殿下费心了。」 齐王咬了咬牙,闷闷道:「好。若有任何事,记得来找我。还有……我还能找你习武吗?你可是我唯一认的师父。」 若凝轻笑一声:「殿下莫要折煞微臣。当日戏言,何足当真。殿下资质极好,此前所授之法若有勤练,打下根基,未来自有良师辅佐。他日成为顶尖高手,亦非难事。」 齐王望着她眼神微黯,终究无言,只重重点了点头。 帐外暮色渐沉,山风吹抚帐帷,军帐中灯火通明,灯影摇曳间,绍安步履匆匆入帐,身形挺拔、神色凝重,直直看向帐中低首阅卷的若凝。 「将军,你怎能退?」他语声低沉,带着压抑许久的质疑与不甘。 若凝抬起头,望向他,嘴角淡淡一弯。「我本就想退了。你也知,若能换得十年太平,我愿退入山林、远离庙堂锋芒。这样的结果,于我而言,不过是早一步的决定罢了。」 绍安皱眉,缓缓坐下,「可丞相选此时提出,未免太过刚好。他向来谨慎,怎会不知此举所引起的风波?恐怕——是早有预谋。」 「他意欲何为?」若凝问得平静。 「一者夺权,二者试探皇意,三者……或是为了让你真正成为‘言家媳妇’,从此远离兵事,为他们言家子嗣开枝散叶。」 若凝并不惊讶,静静听着,良久方道:「无论他意为何,将军权交到你手上,我是放心的。」 正此时,帐外传来通报声:「圣上遣内侍宣詔!」 帐帘一掀,一身绣金蟒袍的老太监步履稳健踏入,手持詔书,威仪不减。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白泽军即日由征西副将凌绍安暂代统领之职,赐正三品,掌军机要,钦此。」 绍安正色下跪,「微臣凌绍安,领旨谢恩!」 太监又笑着从身后取出一本厚册,递与若凝,「西寧将军,这是皇上与贵妃为您亲择的嫁妆清册,其中有一处宅邸,是圣上担心将军征战多年,未习内院之礼,特赐以独居,免受婆家之扰。」 若凝接过,微怔:「……皇上竟如此细心。」 绍安也挑眉轻嘖:「连宅子都替你想好了……这一册,倒也厚得出奇。」 太监笑意不减,又自袖中取出另一册,「这本,是皇后娘娘另加的嫁妆,乃娘娘亲自操办——」 「皇后?」绍安眼神一动,「那定是胤宸那小子去求来的。好小子,如此细心,那我也就放心了。」 太监含笑补上一句:「皇上、皇后皆念将军多年征战,不曾休养,万望将军好生珍惜此段姻缘,勿负两宫厚意。」 说罢,拱手行礼,带人退出。 帐中一时间寂然,唯有蜡烛微微噼啪作响。 绍安摩挲着那两本嫁妆册子,一脸无奈地笑了笑,「我们这些粗人准备的聘礼,和这两本一比,倒显得寒酸。」 若凝摇头,语气却带着一贯的篤定与温意,「你们的心意最是珍贵,无人能比。这些嫁妆,哪一样能比得过你们陪我走过的岁月与刀剑?」 绍安闻言一怔,眼中闪过微光,终于也放下心来。 文国公府邸内,此刻气氛庄重而喜庆。庭院中红绸轻扬,金石奏鸣,却又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肃静。丞相夫妇与胤宸、以及文国公府中的主要亲眷僕从,皆身着朝服或最隆重的衣袍,恭候于正厅。厅外,禁军卫队严阵以待,刀枪林立,显示出此番圣旨的非凡规格。 未几,一名身着大红色蟒袍,面容威严的内侍总管,手捧金光闪烁的圣旨,在眾多禁军的簇拥下,缓步踏入文国公府大门。他的身后,还有几位礼部官员随行,作为圣旨的见证者。 丞相夫妇见状,连忙率眾下跪,胤宸紧随其后,俯首拜迎。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内侍总管的声音高亢而清晰,在府邸内回盪,每一个字都带着皇家的无上威仪: 「朕之姪儿言胤宸,性情纯良,胆识过人,随军建功,忠义可嘉。特许其求婚将军叶若凝之愿,赐婚结为连理,百年好合!」 此言一出,胤宸的身体在听闻这句时,轻轻一颤,儘管脸庞紧贴着地面,却已能感受到一股难以抑制的触动在胸腔中激盪。而丞相夫妇,此刻更是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丞相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与权衡;而夫人那原本习惯了的温和笑意,也显得有些勉强与不甘。两人虽内心百转千回,却仍需在皇恩浩荡面前,硬是挤出感激的笑容,躬身谢恩。 内侍总管的声音未有停歇,继续宣读: 「朕念胤宸才兼文武,有经略边疆之能,特晋其为驃骑将军,兼领凉州金城郡太守,掌管军政,稳定边陲,并加封定远侯,为关内侯,赐食邑百户!钦此!」 这第二道金光闪烁的恩旨,让夫人原本的担忧与不甘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狂喜与骄傲。儿子获得如此高位,晋升驃骑将军、掌管一郡军政,还被封侯,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荣耀。她的眼中闪烁着自豪与满足。丞相的脸上则终于露出了一丝符合他身份的欣慰笑意,他看着俯首在地的儿子,内心深处,是对这门婚事终于达到「门当户对」的政治性肯定。 宣读完毕,内侍总管缓缓合上圣旨。 「臣等叩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丞相率先高呼,声音中充满了虔诚与激动。夫人也随之跪拜,面容带着难掩的喜色。 这份御赐的荣耀,如同金色的霞光洒落在文国公府上,预示着一段皇恩浩荡、前程似锦的姻缘即将展开。胤宸的心中,除了对皇上的感激,更有对若凝的深情,以及对未来肩负重任的决心。而他身后,丞相夫妇各自复杂的心绪,将为这桩豪门联姻埋下更多暗流。 第四十四章:碧涵轩春风起 第四十四章:碧涵轩春风起 碧涵轩内,日光斜洒,茶香瀰漫。若凝穿着一袭浅青绣梅纹的常服,静坐在矮几前,轻抚着温润的瓷盏,望向窗外风摇翠竹。她神情寧静,却也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心绪。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明穗踏入,依旧一身利落的女官打扮,只是眉宇间,比昔日多了些柔和。 「怎么来得这么快?坐吧。」若凝抬眼,眉目含笑,亲自为她斟了一盏茶,「茶还热着。」 明穗落座,微笑点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然后听见若凝问道:「嫁予廷尉这些日子,可还习惯?他待你可好?」 明穗点点头,似要若凝放心般:「都挺好!」 她低头,似在思索,忽而问道:「长姊可是心甘情愿?」 若凝一怔,旋即轻声:「怎么这么问?」 明穗将茶盏放回几上,眼神沉静如水:「丞相的世子是否真心诚意?丞相多年来手握兵权,冷血狡诈,隻手遮天,鼓动战事,不顾百姓死活……他这样的人,养出的儿子,品行如何?」 若凝并不急于回应,只将指尖轻轻绕着茶盏边缘划过,然后才抬眸,语气坚定:「他待我,是真心的。」 听她如此答,明穗眼底闪过一抹难掩的复杂,终是没再多说,从袖中取出一本深色绣花的布册,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嫁妆,都是这些年一点一滴积下来的。这世上,我就你一个亲人,不会让嫁过去被小瞧被欺负。」 若凝伸手翻了几页,里面是她熟悉的明穗笔跡,还有帐目、物品……她心中一暖,也微微酸楚。 「这是你的私房钱吧?」若凝合上册子,语气温柔又坚定,「廷尉也是寒门出身,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我不忍心再让你辛苦积攒的都给了我。再说,我已有许多嫁妆了,况且……他并不是看重这些的人。」 明穗见她执意,只得收回册子,半晌,才又说:「那至少,让我来为你送嫁吧。军营里不合规矩,不够体面。我这儿,以后就是你娘家,从我这儿出阁,才能让人知你不是无依无靠的。」 她语气坚定,眼神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若凝望着她,终是点头:「好。」 明穗松了一口气,神情间也轻快了几分。正要再说什么,厅外传来脚步声——绍安进门,手中还提着一袋饼。 明穗起身与他打了声招呼,笑道:「我先回去准备出阁之事,这事可得妥帖。」 「路上小心,」若凝叮嘱。 待明穗离开,绍安一脸好奇地坐下:「出阁?准备什么?」 若凝轻抿一口茶,淡淡道:「我要从明穗那里出嫁,不从军营,也不从我府邸。」 绍安听闻,点点头:「明穗这孩子,也实在不易。当年若非丞相坚决主张北伐,哪来这么多战乱孤儿……」 若凝低声道:「其实大魏国弱,自前朝开始便是如此。诸国见我国无力自保,谁不想来分一杯羹?战乱,便成了常态。」 「倒也不假……她也是有心了,和你义父的亲族血缘,也让她甘愿多年来视你如亲姊。」绍安说着,望着她一笑:「从她那儿出阁也好,正式些,看着也体面。」 若凝轻轻頷首:「我将出阁,那你呢?是否也要为自己打算一番?」 绍安一噎,差点呛到茶水,连忙摆手:「我?我这样不是挺好?多自在。」 若凝眯眼笑着看他:「我看那位褚掌柜便很好。」 他脸一红,刚要反驳,就听一个清亮嗓音从门口传来:「是啊,他这样每日在外打打杀杀,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禇梓涵一袭红衣轻快地走进来,手中提着两壶酒,眼神调笑。 「誒,你这嘴……」绍安佯怒。 「是啊,我看你这样的,还不想对谁负责吧?」梓涵挑眉一笑,将酒放下,轻声补了一句,「那也好,别祸害人家。」 若凝看两人一来一往,忍不住笑出声。 梓涵转头对她道:「你成亲那天的酒水,我可包了!」 「你开门做生意,怎可让你亏本?」若凝摇头。 「放心,我敢说大魏还没谁能拿得出比我更好的酒水,就说是我出的,别扭捏。」 「是啊,我在他这出的钱都够得上半个掌柜了。」绍安笑着补了一句,「全当是为兄的一点心意。」 梓涵瞪了他一眼,随即一甩衣袖站起:「我让厨房再做几道下酒菜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中,梓涵走出入厨房去。 若凝望着他俩的互动,眼神微微发怔。也许,有些情感不必以「相守」为名才能长存。他们的相处方式,或许也是一种深情。她低头轻轻一笑,仿若心中尘埃渐落,一切明朗。 就在此时,一道略显清冷的声音从旁桌传来—— 若凝抬头,只见御史大夫古轩宇正徐步走来,身后跟着一名手持礼盒的年轻随侍。古轩宇身形高瘦,一身朝服整齐如刀裁,步履沉稳,却总给人种不食人间烟火之感。 「御史大人?」若凝略感意外,起身相迎。 古轩宇拱手一礼:「末学不才,听闻叶将军大婚在即,然当日需入宫商讨宗庙祭仪,恐无暇赴宴,故提前奉上一点薄礼,权作贺仪。」 那随侍便将一叠包装雅致的礼盒呈上,恭敬地放在桌上。 「御史大人有心了。」若凝点头致谢,目光落在礼盒上,「这倒叫我受宠若惊。」 古轩宇微頷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正经,却字字严肃:「叶将军自幼戎马,未曾细读内宅礼经,此乃常情。然为妇之道,关係家国安寧,夫妇人伦,乃五伦之基,须讲阴阳调和、刚柔并济,方能成家立业。」他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某种天地至理。 若凝一怔,尚未作声,古轩宇已补充道:「故特将**《女诫》与《媚君术》等书纳入贺礼之中,此书详述女子应如何敬顺夫君、上奉宗亲,维系夫妻之和、宗族之睦**——实乃千古传承,深得人心,为妇之德,概莫如此。」 绍安在旁听得一愣,脸上表情古怪至极。 若凝微微蹙眉,尚未开口,古轩宇忽又道:「婚姻不易,礼法严苛。愿将军莫要等夫婿纳妾弃妻、宗族不容之时,才追悔未学此道,致使家门失和、有违礼训。」 此言一出,场面忽然凝住几息。 若凝张了张口,没说话。 绍安率先失控,低声咕噥:「这……是祝福吗?」 古轩宇似毫无所觉,他那张清瘦的脸上,仍旧是正气凛然的表情,他只是端端正正地拱手作别:「将军,后会有期。」 随侍紧跟其后,两人转身离去,一如他们来时那般突兀。 若凝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偏头望向绍安:「……他什么意思啊?我现在是随便谁都可以指点一二的吗?」 绍安面部抽搐了一下,努力憋笑:「他大概……嗯,说话没经大脑,但应该是好意?他可能就是……太正经了,对礼法看得比天都大。」 若凝气笑了,低头看了眼那叠贺礼,淡淡道:「这本《媚君术》,你要不要先看?」 绍安连连摆手:「还是留给夫婿读吧,也许他更需要……」 两人对视,终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落在夜色里,清亮如风,稍稍冲淡了某些不易察觉的焦躁与不安。 第四十五章:君心似我心 第四十五章:君心似我心 南山深处,林木苍苍,雾气氤氳,嶙峋山路蜿蜒而上。胤宸一行人踏着积雪与湿泥,翻山越岭,歷时十日,几乎踏遍南山每一处偏僻之地。同行的长亿与敕羽皆衣袍沾泥、面容风霜,数名家丁亦气喘吁吁,衣衫破损。然胤宸目光坚定,寸步不退。那股执着,非为军令,也非为功绩,而是出自一种更深刻的心念。 终于,在第十日的午后,天气阴沉,雪未落,风却寒冽。他们抵达一处隐于山谷间的废弃旧址,断垣残壁间已然草木横生,只能隐约辨出昔日山屋的轮廓。屋樑早已倾颓,只剩残垣断瓦沉默地诉说着岁月。胤宸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屋前一株倾斜的老桂树上。 那桂树树干龟裂,枝枒断折,却仍散发淡淡幽香,根部裸露于土石间,依稀可见有异样之处。长亿俯身细看,唤道:「世子,这里像是动过土的痕跡。」 胤宸亲自蹲下,拨开枯叶与泥土,终于在桂根深处,发现一隻早已破旧的虎形布偶。它的布面斑驳,棉絮露出,却被人仔细缝补过,仍能看出昔日模样。胤宸望着它,指尖轻触布偶的缝线,眼底划过一丝异样情绪。他沉声道:「继续挖,这下面还有东西。」 眾人齐心挖掘,数炷香后,终在倒塌屋舍的内室残跡下,掀开一处早年旧床的残板。床底泥土密实,须小心铲除,方才见一块用油布密封良好的旧布包。胤宸亲自取出,轻轻抖开,露出其中包裹之物——是一件婴儿穿过的小袄与肚兜,虽然歷经岁月侵蚀,却仍洁净如新,布料仍存些微柔软。 敕羽低声惊道:「这……」 胤宸未言,却将那布袄摺好,再度包妥,将虎形布偶一併收入怀中。他抬头望向远山,神情微沉。 他站起身,身上满是尘土泥泞,却不顾,只道:「回府。」 那一日,风雪乍起,南山寒冽。 暮色未至,廷尉府内已灯火通明,外头仍带着一层薄雾,枝影如画。 厢房中,苏大娘亲手为若凝梳头。她一丝不苟地将木梳从发根梳至发尾,一边低声诵着:「一梳梳到底,长命又富贵,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綾鹰站在一旁帮衬,看着镜中身着红衣的若凝,忍不住轻声叹道:「将军真是女中英杰,这一身红妆,竟让人不敢直视。」 若凝只是微微一笑,语气如水般轻柔,却未说话。 綾鹰左看右看,忽然皱眉低声咕噥:「奇怪了,言将军这人从求亲后就神隐,这都几日了?该不会是……临阵逃婚吧?」 此言一出,苏大娘眉头微跳,刚欲斥责。若凝却神色如常,眉目清淡如昔,唇角轻牵,道:「若真如此,也不奇怪。」 綾鹰一愣,意识到自己失言,正要解释,苏大娘抢着圆场道:「哎呀哪有的事?古人不是说了,成亲前不能见面,婚后才能白头偕老。言将军这是……这是讲究呢!」 若凝眼神淡淡看着镜中自己,似笑非笑:「我不信这些。」 苏大娘手中梳子顿了顿,旋即继续柔顺地理着她的长发,语气温婉:「姑娘啊,你从军好些年,吃的苦、受的伤,我都看在眼里。如今能有个归宿,我是又高兴又不放心……」 若凝沉默片刻,眼神不经意地柔软了一瞬,但很快又歛回那份情绪。 苏大娘低声叹道:「皇上也是,说是赐婚,自己倒不来看看你……你这样的功劳,嫁人连个靠山都没有,万一被夫家欺负了怎么办?哎……这世道啊,总是不公……」 若凝轻笑出声,语气洒脱:「谁欺负我?我一个人能打十个,谁敢动我?」 苏大娘笑着嗔她一眼,却也眼眶泛红:「嘴硬。你啊,打仗是行,可女人出嫁,不全是靠拳头的事儿。」 若凝低头望着镜中被梳起的青丝,微微一怔,声音忽地柔了:「有你来给我梳头,我更欢喜,真的。」 苏大娘手一顿,眼眶微热,转开头掩饰情绪,随即执釵、绣簪、金步摇一一为她戴上,直到最后一支红玉簪稳稳插上,才退后一步满意地道:「好了,像画儿一样。」 若凝缓缓起身,红裙曳地,衣襬轻拂。她挺拔的身姿中,竟透着几分女子的温婉,像一抹晨曦中的清光,淡却耀眼。 忽而,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下一瞬,门外传来侍从急切的声音:「不可入内!成亲前新郎官不得与新娘见面,不吉利!」 「我有重要的东西,必须给若凝。」 是胤宸的声音,语气坚决,带着一丝喘息与风尘。 苏大娘刚起身要出门相拦,却见若凝已面色不变地站起身,步履轻盈地亲自推门而出。 晨风乍起,门扉开处,一道风尘僕僕的身影立于檐下。胤宸满身泥土,鬓角微乱,衣袍上染着枯枝与尘埃,怀中紧紧抱着一隻修补过的虎形布偶,眼神炽热而焦灼。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她,一身红衣,眉眼细描,眉宇间那向来铁血的冷峻,此刻竟透着温润与光彩,教人一时间不敢逼视。 「这隻布偶……你见过吗?」他低声问,声音微哑。 若凝伸手接过布偶,指腹轻抚过上头斑驳的缝线,忽然神情一凝,手微微一抖:「这是……这是我小时候……义父亲手缝给我的。」 胤宸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用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一件婴儿时穿的小衣,乾净整齐,边角处还残留着些许香气。 「我去了南山,按正德说的方位,推算你童年时的脚力与方向,翻遍整座山。那破屋早塌了,但屋前的老桂还在,布偶就埋在它的根下。这小衣藏在床底,一併带回来了。我想,这也许……是你父母留下来的东西。」 若凝看着那衣裳,指尖颤抖,唇瓣轻张,却说不出话来。许久许久,她的眼泪终于滑落,无声坠在那泛黄的布面上。 胤宸声音低沉却坚定:「无论嫁妆多华贵,都不及他们留下来仅存的温暖。」 若凝抬起眼来,望着他,眼中氤氳如海,满是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她一步上前,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 胤宸一怔,双手在空中停留片刻,最终轻轻环住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唇角上扬,眼中溢满柔情。 门边的苏大娘与綾鹰相视一眼,无声地将门轻轻关上。 那夜风息灯明,屋内无言。这一场本不该相见的「婚前一面」,却比千言万语更真切。无人知晓,这是否衝喜,还是命运早已安排的一次「确认」——他是她的归途,而她,是他愿亲手找回的根。 第四十六章:玄纁为誓 日头未昇,皇宫深处,齐王还未起榻。内侍轻声提醒:「王爷,辰时已到,该备轿入文国公府了。」 齐王翻了个身,盖住脸:「不去,我没看见,就当她没嫁。」 内侍面露难色,小声提醒:「可皇上吩咐过,王爷是当今之亲……」 「哼,那是皇兄的意思,不是我的。」齐王翻身坐起,语气冷然,声音却仍透着一丝压抑的闷痛,「若她真嫁了……本王也不想见。」 画外,风捲过空荡庭院,落叶微响,彷彿替这份压抑无声地叹息。 晨光微啟,东方云霞翻涌。文国公府张灯结綵,府门高悬红纱喜联,满门宾客云集,锦衣玉带,谈笑风生,鞭炮声与丝竹声交织不绝,热闹非凡。 外堂之上,丞相身着朝服,与宾客把盏寒暄,神色从容却难掩几分应酬倦意。 「贺喜丞相,胤宸今日大婚,可谓双喜临门!」 「如今封为驃骑将军,又兼领金城郡太守,丞相真是福泽深厚啊!」 「文国公真乃好福气,娶得西寧将军为妇,堪称天定良缘!」 丞相微笑拱手:「诸位抬爱,犬子愚钝,幸得将军青眼,言某感激不尽。」 而内堂之中,丞相夫人则坐于女宾席,亲自接待来访的贵妇与命妇,面上堆笑,礼数周全,却难掩神情中的拘谨与不安。她指间帕子早已湿透,仍强撑着应对四方。 忽而,内侍高声唱道—— 「昭华公主驾到——!」 眾宾闻声,齐齐下跪。只见昭华公主凤輦缓缓而至,一袭绿釉锦袍衬得她肌肤如雪、神情端雅。她并未盛妆张扬,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贵气,轻抬玉手:「都平身吧。本宫奉皇上与皇后之命,前来贺喜。」 宫人捧上御赐嫁礼:天青龙纹玉瓶、金丝缠玉如意,尚有皇后亲绣嫁衣屏风,光彩夺目。堂中霎时鸦雀无声,无不心惊于这场婚礼的排场。 丞相赶忙迎上:「有劳公主金驾,为犬子添彩,文某感激不尽。」 昭华公主笑容浅淡:「此事乃圣上亲定,文国公府今日,可谓万人仰望之喜。」 就在此时,胤如从内堂快步而出,一袭素白缎裙系红腰带,发间斜插步摇,面上藏不住年轻少女的欢喜与紧张。 「昭华姊姊!」她快步上前,行礼的动作略显急促,却也流露出自然亲暱,「你真的来啦!」 昭华公主一笑,伸手扶她起身:「你啊,还是一点没变,说了要沉稳点……怎么长高了这么多?」 胤如吐舌一笑,小声道:「大家都说你不会来,我就想,一定是你不想被人说……哎呀,说不出口啦。」 昭华眼神微微一动,含笑不语。她目光撇过堂外,庭院中似乎浮现一少年身影。 ——那是她最熟悉的身影,自幼便并肩长大,习武、读书、策马、习礼,甚至曾在春日杏林之下偷钉风箏,一起挨了皇后责打。 ——那时,她以为他会一直陪在自己左右。 ——再后来,他从军、建功、封侯,步步坚毅,如风中长松,远不可及。 ——而他望向的,是那个银甲白衣、笑容清朗的女子。从那时起,她就明白,自己只能退在一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他的命运与选择。 「……我怎会不来?」她低声,像是对胤如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这可是他的大日子。」 胤如抿唇一笑,带着一丝不自知的嫉妒。她虽与哥哥情分深重,也能与若凝姊姊亲近,但自从知道哥哥为她倾心至深,她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知道自己再怎么亲近哥哥,也永远无法代替那份不言而喻的深情。 昭华公主伸手轻拍她的肩:「你兄长娶亲,你可不能哭鼻子啊。」 胤如皱鼻低笑:「才没有……我只是太开心啦!」 昭华轻轻一笑,没再说什么,復又端坐主位,只静静地望着庭外那红袍将军的背影,心中轻声无语—— 「愿你此去风华正茂,不负她,也不负自己。」 旭日初升,京城一早便笼罩在一片红火与喜气之中。街道两旁早已聚满了围观百姓,争睹今日这场盛大婚礼的风采。 辰时刚过,一列排场华丽、旌旗招展的迎亲队伍自文国公府出发,穿街过巷,引来眾人侧目。最前方鼓乐齐鸣,龙狮齐舞。身披玄纁婚服的新郎胤宸端坐马车,神色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许按捺不住的期盼。 另一辆雕饰精緻的马车中,信王作为主婚媒人,仪容端肃,象徵皇室对此婚事的重视。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当那绘有皇家图腾的马车缓缓驶近时,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低语: 「瞧这排场!信王都来了?这面子可真大啊!」 「那是当然!新郎可是皇后的亲姪子,新娘又是圣上亲封的大将军、西北侯,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廷尉府大门徐徐打开,卫士立于两侧,气氛庄严中不失喜庆。绍安率先上前,对信王恭敬行礼,又与胤宸简短寒暄几句,眉宇之间透着对若凝的依依不捨。 府内,若凝已换上凤冠霞帔,玄纁色深衣层叠有致,锦缎间织有凤凰纹样,庄严而华丽。凤冠上珠翠摇曳,红盖头下,她静静坐着,肩背挺直,英气未减,却又增添几分女儿家的羞涩。 苏大娘轻声叮嘱,明穗细心整顿衣襟。外头传来喜官的声音:「新娘子,吉时已到!」 若凝深吸一口气,起身时动作沉稳,眼神如常坚定。正德与绍安立于门前,待她跨出房门那一瞬,两人眼中皆闪过难掩的酸涩与欣慰。 「新娘出门不可沾地,须由兄长背负,以示父母之命,兄长之责!」 喜官高声唱喏,声音洪亮。正德闻言,立刻上前,准备像传统那般弯下腰身,背负若凝上婚车。 然而,就在他弯下腰身的那一刻,胤宸已大步上前,他修长的身影穿过门槛,在眾人略显惊讶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地在若凝身前停下。 胤宸的眼眸隔着红盖头,似是能穿透一般,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来吧。」 说罢,他伸出双臂,在苏大娘、明穗和正德的微愣中,直接将身披凤冠霞帔的若凝轻轻地、稳稳地抱起! 若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了一下,但旋即感到一股熟悉的温暖与安心。她下意识地环住了胤宸的颈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脸颊瞬间緋红。 胤宸抱着若凝,脚步沉稳而有力,踩着铺就的红毡,一步步地走向华丽的婚车。周围的鼓乐声似乎都因此激昂了几分,围观的人群中,更是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和惊叹之声。 「吉时已到,上轿!」随着喜官的唱喏,胤宸稳稳地将若凝抱入婚车内,他的指尖在红盖头下轻轻拂过若凝的发丝,似乎在无声地许诺着未来的幸福。 迎亲队伍穿城而返,抵达文国公府时,满府红绸高掛,地上铺满喜字,僕役穿梭不歇,整个府邸洋溢着喜气。 婚车停稳,胤宸亲自下车,绕至车侧,伸手扶她下车。若凝落地,先踏红毯,再跨过燃旺的火盆与马鞍,象徵趋吉避凶、婚后顺遂。 正堂内香烟繚绕,香案已设妥,两侧亲族宾客静候观礼,气氛隆重。 「一拜天地——」司仪唱喏清亮。 两人并肩转身,面向大堂之外的苍穹,虔敬俯拜,祈愿天地作证,白首成约。 转身面向上位的丞相与夫人,行子媳之礼。丞相夫妇面露欢喜,眼角皱纹因笑意更深。 胤宸望着若凝,眼神温柔。若凝在红盖头下虽看不清表情,却也略低首,与他对拜行礼,诺下终身。 拜堂毕,二人被引入洞房——青庐。 喜烛高燃,红烛光影映照室内一片暖意。侍女端来同牢之宴,两人共食一肉,象徵今后甘苦与共。 紧接着,便是合卺之礼。一葫芦美酒,分为两瓢,各饮一口,再交换饮尽,寓意从此结为一体,荣辱与共。 夜深,洞房内静謐如梦。胤宸轻执玉如意,小心挑开若凝的红盖头。红纱滑落,终见若凝卸下鎧甲、着女装之姿。 他怔了片刻,低声道:「这样的你,我从没见过……很美。」 若凝垂眸微侧脸:「我本来就不是做这些的料子。」 胤宸坐在她身侧,柔声而坚定:「不论是战场上的你,还是今日的新娘,我都铭记于心。」 两人相视而笑,心意默契。 胤宸亲手解下她头上的红缨,又剪下二人发丝,绑作一束,以红丝结缠,名曰「结发」。他轻握她手,缓缓道: 「若凝,我寻你千载,终于今生。 昔年之缘,终得结成夫妻。我胤宸此生此世,愿用尽所有,护你周全,与你永不分离。纵前路万丈深渊,亦无悔。若有来生,即便再歷千百轮回,我亦会凭心而寻,愿与你再结成夫妻,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若凝抬眼凝视,沉默许久,眼底光华流转,她轻轻反握住胤宸的手,声音虽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柔顺与承诺:「好,我会等你。」 烛影摇曳中,两人并肩坐于床榻前,无言,却已将万语千言融于一笑之中。 第四十七章:暗涌之下 御书房中,宫灯昏黄,火光摇曳,映得室内影影绰绰。黄绸窗纱随风轻摆,似也不敢惊扰那龙椅上沉思不语的君王。皇帝指尖缓缓摩挲着玉如意,细腻的触感并未平息他眉间紧锁的忧思。沉默许久,他眼底闪烁着权衡与算计的光芒,仿佛一枚关键棋子正来回踟躕,却始终无法落定。 廷尉与中书令立于一侧,目光交会,达成默契。终是廷尉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丞相竟于大殿公然请求西寧将军退位,臣以为,此举非但不敬,更是为夺军权铺路,其心昭然。」 中书令随即附和,语气中含着一丝讥讽:「西寧将军方立战功,丞相却欲让凌绍安接掌白泽军。此计以退为进,无非是欲将这支精锐收入囊中。」 皇帝沉默不语,指尖的动作也缓缓停下,室内气氛愈发凝重。 御史大夫古轩宇上前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坚持:「凌绍安确有用兵之才,翼洲一役功不可没,叶将军虽功勋卓着,然为人妻者,理应以夫家为重,退居内室,顺应天理伦常,并无不妥。」 中书令冷笑:「以夫家为重……若将军与丞相合力,军政尽入丞相之手,届时,陛下又将如何自处?」 廷尉接道,语气愈发冷峻:「丞相党羽盘根错节,手段阴狠,连贵妃父亲亦未能倖免。陛下,对此人万不可不防!」 御史大夫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沉声反驳,语气中带着对忠诚与大义的坚定捍卫:「叶将军一心为国,战功卓着,翼洲之危,若无她力挽狂澜,后果难料。此事,陛下曾亲口嘉许,岂能将其忠义与丞相私心混为一谈?」 中书令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未将他的话语放在眼里,只淡淡道:「今日不同往日……」 争论声渐急,气氛愈发紧绷。皇帝终于拍案而起,怒声喝道:「够了!」 眾人齐震,伏地叩首,室内顿时鸦雀无声。 皇帝背对眾臣,凝视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而威严:「西寧若有异心,朕自会拔除,毋须诸卿多言。」语气虽淡,却藏着杀机与警告。 他未再回望,缓步而出,只留一个深沉莫测的背影。伏地群臣无人敢再出声。 夜色沉沉,星隐云后,皇宫深处,一场风暴悄然酝酿,将席捲京城。 清晨,曦光穿透薄雾,洒落在新宅簷角。鸟鸣啁啾,春意渐起。 若凝站在窗边,望着被晨光染亮的院落,难得地感到一丝放松。这座宅院并不富丽,却有着淡雅的格局与清静的氛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处安居之所。 今日,她与胤宸将前往城南宗祠,完成新婚后的第一项礼仪——祭祖。 胤宸在内室准备回门礼,一边翻找,一边嘟囔着:「那个包了锦盒的……应该在这儿……」 翻箱倒柜之间,一册书册忽然掉落在榻上。他随手捡起,书封描金的三字赫然入眼:《媚君术》。 他眨了眨眼,挑眉一笑:「这是……?」 此时若凝正好经过,馀光瞥见,脸色瞬间一变,脚步一快便要抢回:「给我!」 胤宸身形一侧,灵巧地闪过,将书举高:「媚君术?这可是你藏的书?」 若凝面色泛红,低声叹了口气:「……是古御史送的贺礼。你也知道他,一向端方守礼,结果偏送这种……」 胤宸笑意更深,翻了翻书页,朗声读出:「‘眉梢藏娇意,语气绕情丝’……嗯,若凝,你若真照书中所言,我岂不是日日佔尽便宜?」 若凝见状,又气又窘,再次伸手去抢。胤宸这才好笑地将书递还给她,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不必看这种书。」 她怔了一下,抬眼望他。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而坚定:「我更喜欢你做你自己。无论你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就是你。」 若凝指尖微紧,低声问:「不管我做什么?」 「无论是非,我都会守护你。」他轻声回答,语气却如铁,「我会一直在你身侧。」 若凝没有立刻回应,只轻轻地收起那本书册,将它重新放入匣中。她垂着眸,神色平静,却没有言语。 这不是她懂得的语言。也不是她习惯的方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爱与承诺。 但他说他会等。会陪她一起,直到她学会。 马车缓缓驶入近郊,来到一处幽静宅院——静思苑。青瓦白墙,竹影婆娑,一切简朴无华,却透露出细緻的用心。 若凝走下马车,目光扫过四周,眉头微蹙:「这里是……?」 胤宸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生前与父亲同居的小屋。父亲照原样重建,平日只他与我会来。」 推门入内,屋中简静素雅,陈设如旧,墙边的案桌上摆着些女子绣品,荷包、手绢、旧扇,旁侧静静立着一方香案,案上供奉着一尊牌位,书写着:「南契公主阿娜尔之灵位」。 若凝驻足片刻,明白过来。 她走上前,默默拈香,三炷轻插,未言一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他「家人」面前——儘管只是灵位。 她不懂怎么表达,也说不出什么动听话语,但她知道,他重视这件事。那她就该来,来见他的过去,来参与他的现在。 胤宸站在她身侧,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柔光。他知道她已经在努力学习,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但这已足够。 她来了,并且是自愿的。 门外,丞相站于院外不远处,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未进,也未出声,只是默然立于阴影中。 他知这里本不该有外人。那女子……居然站在那灵位前,毫无畏惧,也无一丝窥探与疑问? 丞相心头一震。那是他与胤宸共同守护的秘密。 南契血脉,不容世人知晓。即便是皇上,他也从未吐露真相。 如今,这女子若知情……会是威胁,还是守护? 他不敢信,但他看见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站着——为了胤宸。 也许,她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人。但他还不能松懈,他要看——看她将来会如何对待这份信任。 祭拜完毕,胤宸轻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牵着她入山。林间小径幽静,鸟语清脆。山腰处,一间小屋静静佇立,屋瓦新整,墙垣洁白,却带着旧时记忆的气息。 推门而入,是熟悉的味道。木床、草蓆、屋角旧剑,皆如旧时,儼然是从过往岁月中搬来的空间。 胤宸道:「是你义父的旧居。我命人依样重整,只可惜……仍寻不到你亲生父母的痕跡。」 若凝环视四周,目光轻轻落在屋角那把残破的旧釜上,沉默片刻,嘴角却缓缓扬起:「这样就很好了。」 微风穿林,抚过窗櫺,山间静謐,两人并肩坐在屋外石阶上,天光如洗,时间仿若静止。 若凝不知为何,心中一片柔和。她素来不解何为「家」,但此刻,胸口却泛起从未有过的暖意。 胤宸侧过身,低声道:「有记忆的地方,就有爱;有爱的地方,就是家。我想把这里打造成你的娘家,让你有个处所可以怀念。」 若凝微微一愣,转头看他。他眼神认真,语气诚挚,让她不自觉怔住。 过了片刻,她轻声开口,像是对他,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胤宸怔住了。那一刻,他心头像被什么温热东西灌满。她说得这么轻,好像并不经意,却恰恰是他一直想听的话。 他转头看她,只见她已避开视线,看向远山,不再多言。他却只是静静地笑了,像是被什么人轻轻安抚了心。 山风吹过他们的衣角,阳光斜落,安静而温柔。 远在皇宫金殿,那把看似稳固的龙椅,正悄然动摇。 第四十八章:帐中无声刀剑影 第四十八章:帐中无声刀剑影 金鑾殿上,晨光斜照,映得丹陛生辉、金瓦流霞。百官列班肃立,虽面色沉稳,殿内气机却暗潮涌动。 近日北境风声鹤唳,素来维持微妙平衡之十数部族,频起争端,尤以金丹部与赤水部间矛盾激烈,几欲燃战。边报急递,言赤水部屡与邻部交锋,情势紧迫。 一朝臣奏曰:「昔日白泽军奉召还京,边防遂由关中主将暂代统摄。然当下形势丕变,边关不可久无定将镇守。臣请命朝廷,速遣一位通晓异族军政者,前往坐镇,以防万一。」 语未毕,一将领跃然进言:「凌将军熟悉异俗风尚,兵法精妙,又暂领白泽军之权,正可肩此重任。」 言罢,即有异声起于朝班之中:「凌将军虽善谋策,然实则歷年多佐军中,未尝独当一方。若敌军来袭,临机断策之能恐尚不足,尚须再加歷练。」 又有一员大臣高声奏曰:「论战功与威望,今朝惟西寧大将军叶若凝为最。先前她夺回翼洲,雪我先祖之耻,復我国威,诸部异族闻名皆慑,焉有不堪重任之理!」 朝臣闻之,多有首肯,议声四起,连凌绍安亦拱手而出,道:「叶将军素有定边之能,白泽军上下亦愿随其再征边陲。臣以为,此乃当今上策。」 眾议方定,丞相徐步出班,沉声奏道:「啟稟陛下,叶将军今已为言家之妇,与犬子胤宸新婚未久。臣以为,将门亦需香火绵延,若凝久镇边疆,未免耽于军务,亏于宗祧。是以,当以安养为先,养息之道不可废也。」 皇帝闻之,眉头微蹙,暗自权衡。心道:若凝远离京城,反可避开朝中纷争,于公于私,皆为良计。但念及丞相所奏,又恐言家藉机掣肘。忽而心念一转,眉目不动之间已有思量。 未及开口,丞相再进一奏:「当年朔州事变,叶将军虽有定乱之功,然其后朝廷命陆騏将军镇守一方。臣以为,陆将军素习边务,歷练丰厚,性情稳重,正可命其坐镇北境,实属妥当之举。」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俯瞰满朝文武,目光如炬,内心已见此局真意——丞相欲藉调兵之名,暗植心腹于边关枢要之地。果真如朕所料,步步为营,终不肯罢休。然若此时强令叶若凝出征,恐反激群议,于情势不利。 心思转瞬千回,面上却微微一笑,温声道:「丞相所奏,颇有见地。陆将军久歷边事,确为可用之才。此事便依所奏,调陆騏赴任,固我北疆。」 午后,院中初春微风拂面,阳光从窗櫺斜落,永安居一室和煦。 言家远房长辈柳姨娘亲自带着几名丫鬟过来探视。她身着藕荷色绣衣,年近四旬,眉眼温婉,举止自然而不拘。与一般府中夫人不同,她谈笑之间少了几分端肃,多了几分亲厚,倒像是邻家长辈。 叶若凝刚从书房中出来,见了她忙行礼:「姨母大驾,若凝失迎。」 柳姨娘笑着扶住她手臂,打量一眼:「哪里来的大驾?你如今是言家主母,为姨母的,怎也得来讨杯茶喝罢?今日来啊,是来给你上第一课的。」 她身后的婢女抬上两大叠帐册,一本本封皮已有些旧跡,厚重得惊人。 「这是近三年言家各院开支帐册,外至庄子、舖子,内至厨房、针房、下人月例,凡能记的都在里头。」柳姨娘拍拍其中一册,语气温柔,却藏着些许认真,「做一家之主,内外都得管得住才成。你素来聪慧,不必教得太细,自己翻翻也就懂了。」 若凝微微一怔,神情从容地接过其中一本翻阅,只见密密麻麻的字跡与数目排列得整齐,却生硬如石墙,她皱了皱眉。 柳姨娘坐下,斟了杯茶喝了口,见她神色凝重,便笑道:「你啊,脸色跟在战场上一样,帐册又不会反击,倒也不必如临大敌。」 「是。」若凝有些苦笑,依旧翻着那册帐,眼神如扫战图般来回搜寻重点,却总感繁琐难解。 柳姨娘收了笑,略正了身子,语气一转:「言家人口虽不多,但铺面產业不少,常来常往者皆有眼睛。主母若懈怠,旁人便敢搅局。你虽得胤宸疼惜,但言家终非军营,你的身份不仅是他妻,还是这府中的家主。」 说罢,她亲自翻开一本帐册,指着其中一栏:「这里,去年中秋赏银开支,比前年多了三成,原因何在?」 若凝低头细看,略作思索:「嗯……应是去年新添两房分院,下人亦多……赏银自然增加?」 「说得不错。」柳姨娘点头,语气微严,「但为何多三成?真的是因为新房?还是有人虚报?这便要你查得清楚。帐册看起来是纸面,其实是人心,你一查,就知道谁在动脑筋。」 柳姨娘轻轻一笑,收起严色,抬手整理了下她衣领的一丝摺痕,柔声道:「两日内,把这些帐目看一遍。然后给姨母拟一份永安居来年开支的计划,看你可记得咱家用度如何规划。」 说罢起身,吩咐婢女收拾茶盏,又拍了拍若凝的手臂,笑容和暖:「你是将军,学得快。内宅事务,虽不像军中排兵佈阵那般激烈,但你若能掌了帐,自然能稳住家。」 语毕,她带着婢女转身而去,留下一室帐册静静躺于案上。 若凝坐回椅中,看着满桌帐本,只觉一阵头胀。她抚了抚眉心,叹了口气。 「将军素来聪慧,行军打仗运筹帷幄,学这些内宅事务定然也手到擒来。」 一旁的綾鹰靠在门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双臂抱胸,似是看戏。 若凝闻言,翻了一个白眼,将一本帐册往他那方向微微一推:「你道是容易?这些数字比战报还让我头疼,平日这些琐事,都是绍安那傢伙在管,我哪里懂这些。」 她伸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回那一页一页密密麻麻的数目,只觉比战阵图还让人心烦气躁。 「我还寧愿出去剿匪,也不愿对着这些数目打仗。」 綾鹰失笑,走上前拍拍她肩膀:「那将军可得保重,这一仗没硝烟,却最难打,还不能输。」 若凝手中的帐册悄然闔上,她望着窗外天色微敛,心中却知,这才是另一场战役的开始——没有刀剑、没有战鼓,却刀光剑影无处不在。 她在边关以铁血立威,如今,须在这深宅之中,以心机立足。 第四十九章:潜潮 胤宸自外办事归府,风尘未拂,便直入丞相书房。 书房内仍灯火通明,窗牖间透入微光,书案上文卷成堆,墨香氤氳。丞相正执笔批阅章奏,见他入内,只微微頷首,示意他靠近。 胤宸躬身行礼,语气平稳:「父亲,近日朝中政务多有波动,儿子依命接触户部与鸿臚寺诸事,已有初步进展。户部税册不符之处已整理数成,另与边事相关的数据,也已汇整一併呈上。」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文册,奉至案前。 丞相接过,翻阅片刻,脸上神色未动,只淡淡道:「户部的老病积习,你能一一理清,尚算细心。这些事虽琐碎,却是为父观人之径。」 他放下文册,搁笔凝视胤宸,挥退左右随从,待房内仅馀父子二人,语气方转为凝重:「你这些时日于各部观察操练,倒也见得些门道。朝中已定你为下任凉州太守,是时候,该让你真正承一方政务。」 胤宸低声应道:「儿子自当尽力而为。」 丞相却不急着进入正题,只略微凝眉,话语转为深长:「凉州虽为边地,却是西北之要。你若上任,所见所察,不止于政务,还有人心。门生故旧、旧部心向何处……你需替我探个清楚。」 胤宸眼神一沉,抱拳应道:「孩儿明白。」 丞相目光微敛,语气亦转淡然:「凉州之事,非单纯任官那般简单,其间隐秘,当你真正踏足之时,自会知晓。」 丞相夫人柳氏所居的「澹秋轩」四时植桂,春日初暖,风过便有细香浮动。院中垂柳摇曳,帘幕轻扬,石桌上甫泡好的君山银针仍泛着热气。 胤宸甫踏入院中,柳氏便已起身迎出。她一袭湖蓝薄绢,眼中含笑,语气温婉:「宸儿回来得正好。一路忙碌,可曾用过饭?昨日说你奔走户部与鸿臚寺,为娘还担心你惫了身子。」 她拉着他在石桌边坐下,亲手替他斟茶,又吩咐侍女若竹备些温补的点心。 「府中可还习惯?有缺甚么,只管吩咐。你如今也不是间散郎君,若要外出远任,备用之物得早些安排才妥。」 胤宸轻笑,接过茶盏,恭声回道:「一切无碍,母亲放心。孩儿日后若真奉命远赴凉州,自会谨慎准备,不叫您掛心。」 丞相夫人闻言,微頷首,眸中却掠过一丝不捨。「凉州远在西北,气候风土皆异。你虽自小聪慧稳重,然政事艰深、人心险恶,为娘只望你事事谨慎。」 语气才落,她似想起什么,语调轻缓转回:「对了,过几日府中会设一场小宴,邀了几位宗亲女眷与京中世家夫人。这也是若凝婚后首次正式露面——她出身虽非贵胄,身份却不寻常,这番见面,尤为关键。」 语罢,她端起茶盏,低啜一口,又道:「夫人们观人,不只看言行,更看是否识时务。你回去记得提醒她,不可怠慢。」 胤宸闻言,沉吟半刻,才道:「母亲所言极是。只是……若凝性子素来清淡,若场中之人心存试探,恐怕她不喜。」 丞相夫人目光一动,垂下眼帘,轻轻一笑:「你这孩子,还是替她说话。」 她语气虽轻,语尾却藏了几分调侃与欣慰:「罢了,夫妻本就要相护。你既有分寸,为娘也不多言了。」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胤宸俊朗沉稳的面容上停驻了片刻,忽然轻声一叹:「这孩子……才新婚月馀,便已知护妻。」 那声叹息极轻,彷彿自言自语。茶烟繚绕中,她眸光微动,心头却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被人如此护着的滋味,她从未有过。 她是丞相夫人,端庄持重,掌中馈二十载,外人皆讚她得宠,内院无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人心中所念,自始至终只是一人…。 敬有馀,爱不足。女人的心是敏锐的,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可此刻,见儿子一句话便将自己挡在前,为妻子遮风挡雨,心底竟泛起了些微酸涩。 她垂下眼眸,嘴角弯起,仍是那副温柔恬淡的样子,似是什么也未曾动容。 院中春风轻拂,桂香暗动。母子对坐,既是平常日常的问候,又藏着诸般言外之意。政务、婚姻、世族之评价,处处皆是权衡。 离开文国公府前,敕羽将一张书信递至胤宸手中,那是小宛遗民紫荆送来的请见纸条,言辞急切。 黄昏时分,酒楼外车马喧腾。安醉芦居乃京城闻名的食楼,楼外桃木雕花窗格,楼内则灯火柔黄,香气四溢。 胤宸入了雅间,厢房内布置素雅,屏风隔断出内座,内有一张乌木圆桌,几碟佳餚早已备好,还有暖酒壶温着女儿红。 紫荆已等候多时,身着深青锦袍,身形纤长,眉目英气依旧,只神色多了几分歷经风霜的凝重。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世子。」 胤宸示意坐下,微一拂袖落座,「这处酒楼人杂,且离内城不远,你这般行事,未免过于张扬。」 紫荆苦笑:「但事关重大,我等不得。」 胤宸并未追问,反先开口:「我已在凉州北部画出一处封谷,地势隐蔽,水源稳定,足可供小宛遗民居住。该地由我亲划设,另立名册,族人皆纳入安民之籍。此事,我会在返凉州后亲自定案,遗民安置方可稳妥。」 紫荆闻言,眼眶一红,猛然起身跪下叩首:「世子大恩,紫荆与小宛族人铭心刻骨,此生不敢忘!」 胤宸急扶她起身,「你我本无君臣之分,不必多礼。」 紫荆缓了缓情绪,却紧接着压低声音道:「不敢隐瞒,前些日子有消息传回,金丹部二王子赫连勃动作频繁,暗中与大魏边军多有联络,似有勾结之嫌,意图夺汗位。」 胤宸闻言,瞳孔微缩,声音低沉:「与我大魏边军联络?是谁?」 紫荆看他一眼,吐出两字:「虎賁。」 「虎賁?」胤宸眉头紧皱,脑中立刻浮现一个名字,「陆騏的军队……?」那是父亲昔年旧部中最倚重的副将,如今掌虎賁营,驻守北疆。 他眉宇间起了几分沉思,心底已有隐隐不安浮现——若父亲与此事有所牵扯,情势便不只是政局动盪那么简单了。 紫荆见他凝眉不语,神色愈加凝重,「我不敢妄言,但此事若属实,势必危及大局。世子,此事……恐需早做准备。」 雅间灯火晃动,酒香散淡。胤宸一语不发,指节紧握,杯中女儿红未啜,已凉透。 若真如所言,这场风暴,恐早已自凉州起潮…… 第五十章:礼教如绳,心意如光 第五十章:礼教如绳,心意如光 帐册铺在案上,屋中灯影微黄,窗外风过竹影轻摇,偶有虫鸣随风飘入。若凝身着家常襦裙,乌发挽成简髻,眉心微蹙,一页页翻阅着府中帐目与节令礼仪安排,指尖偶尔轻敲案面,似在斟酌。 胤宸坐在案旁,袍角垂地,见她神色凝重,温声问道:「是哪一处不清楚?」 若凝指着帐册一页,抬眸道:「这笔用度与市价不符,可惜我对中都市情并不熟稔,一时难断。」 胤宸俯身靠近,眼神扫过帐面,在灯下映出淡淡光影,声音稳定:「这是冬季的贡茶款,市价浮动,记帐人恐是照前例填写。若依军中制法,应逐季调整。」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毛笔,在帐册旁页画了几条备註,笔划俐落、简洁有力,语气不紧不慢:「府库便是军粮库,每一笔进出都要精准。至于这礼仪安排……就像排兵佈阵,按节令时序规划应对即可,不需面面俱到。」 若凝看着那些笔跡,不由轻笑,笑中带着几分佩服与无奈:「原来你这套军中说法,竟也能应付宅中事务。」 他只是轻笑,唇角微扬,眉眼间一派从容。 片刻后,他垂眸低声道:「这几场宴会,我已帮你推了,说你尚在调养。侯府那边也暂缓了邀请。」 若凝怔了一下,眼神微动,凝视他半晌,轻声问:「你怎知我不欲前去?」 胤宸仍翻阅帐册,语气自然:「你向来喜静,对那种场合不耐,我怎会看不出?」他顿了顿,语气更温柔些许:「再者,母亲那边邀请,你若不想去,我自会回话。」 灯光映在她的侧顏,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她低声道:「我并非不愿,只是……不善。」 胤宸点头应道:「能言善道之人多了,能守一府之内不致紊乱者少。你不是她们那样的妇人,自有你的本事。」 若凝注视着他,沉默片刻,终是笑了,笑容安然而带着真诚:「表姨母人也温和,我去见见她们也无妨。既然嫁来这里,这些场面总是要见识的。」 灯影投在他的背影上,拉得长长的。 若凝低声说:「你能想到这些,已是我最大的帮衬。」 胤宸未应声,只是将笔重新收起,摆回原处,动作一如他这个人——沉稳、宽厚、不喧哗。他抬眼看她,眼中有光,似无声说着:我会一直在。 夜已深沉,文国公府的书房却灯火未熄。窗外风声瑟瑟,灯火摇曳。丞相身着宽袖夜袍,正坐于书案前,手中摊开一封密信。信纸薄如蝉翼,字跡刚劲,却行笔匆促。 他读毕,脸色顿时阴沉似水,双目寒光闪烁。沉默片刻后,他冷冷啐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满是不屑与怒意。 密信中写道:「赫连图那蠢货……竟听信谗言,任用穆延那条老狗!当年便是此人害死了南契的那位公主,如今倒成了他的左膀右臂?真是笑话!父王……若早将汗位传给勃儿,哪还有今日这局面!」 他的指尖微颤,将信纸一折再折,随即拋入烛火之中。火舌窜起,将那封信吞噬成灰烬。他盯着火光片刻,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片刻后,他唤来守在门外的贴身老僕——言忠。 言忠步入,立于书案前,恭敬低头:「老奴在。」 丞相沉声吩咐:「吩咐陆騏,边关不得有误。赫连勃的行动近了,他若能在西域立下战功,图谋汗位便多了几分胜算。陆騏要稳住阵脚,必要时,放他几个小胜,为赫连勃铺路。」 言忠低声领命:「是,老奴明日便以密鸽传信。」 丞相缓缓起身,走向窗边,望着远方被夜色吞没的天际,声音幽深低沉: 「风雨快来了,这一次……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窗户皆敞,风穿竹帘,带来些微初夏气息。若凝坐于桌旁,背脊挺直,神情却有些无奈。 柳姨娘坐于一侧,指尖轻抚桌上一本厚册,语气平静:「言家每年大礼有三,小礼不下十数。你如今是世子夫人,须记得这些。」 她缓缓翻页:「正月初三,祭祖;三月十七,老夫人寿辰;五月端午,需亲自包粽并主持午宴;六月二十五,小姑生辰……」 若凝眼神渐渐迷茫,只觉这比军令堂的战术图还难记。她试图在心中记下要点,结果越记越乱。柳姨娘继续道:「九月初五,是言家歷代战死将士的追思日,需一早备香案……」 若凝咬了咬唇,小声开口:「姨母,这些日子……我可否记在册上,让綾鹰帮我备註一下?」 柳姨娘微微一愣,旋即笑出声来,眼角染着温和:「倒也不失为法。只是这礼数终归是你的,终有面对的一日。」 若凝正色点头:「是,我会尽力学。」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至少记得谁喜甜谁喜咸,总不会错太离谱。」 柳姨娘莞尔:「这就对了。」 柳姨娘道:「今年的祭祖大典,夫人有吩咐,将由您亲自操持。这可是言家头等大事,也是您作为世子夫人,向族人展现担当的最佳机会。」 若凝微微一怔,眉头轻蹙,显然对这等大事有些茫然,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毅然道:「是,若凝明白。请姨娘儘管教导,我定会用心。」 就在此时,厅外脚步声至。胤宸入内,手中捧着食盒,语气温淡却自然:「姨娘,我有一事要与若凝议商。」 柳姨娘眉梢一挑,刚欲开口,又见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便只好頷首应下:「那世子请。」 二人行至后院竹亭,竹影斜洒,小径静謐。胤宸将盒盖掀开,里头是一盘热腾腾的茱萸椒麻烤雉鸡,香气扑鼻。 若凝一愣,笑意自眼底泛起:「这是…烤雉鸡?」 胤宸点头:「合兴昨儿试新菜,这道据说是曲州风味。你义父的住处在那地界,想来这是家乡菜。」 若凝夹起一块,入口酥嫩,味中带麻带辣,却不失鲜香。她眼中一亮:「这味儿……与我们军中冬猎时,火堆上燉的野味有几分神似。」 她没有说这是「记忆中的味道」,只是感觉似曾相识,带着一点点不明来处的亲切。 胤宸看着她微笑,语气低沉却轻柔:「你不必样样都学会。言家是我们家,不是你的战场。你若觉难,我替你撑着便是。」 若凝笑了笑,摇头道:「你不觉得……比起两军对阵,我更怕记错叔伯的寿辰吗?」 他轻声一笑,举壶倒茶,一如往常:「那便让綾鹰替你记着,叔伯若真有意见,我自会出面。」 这时的胤宸,不是言家的嫡长子,也非朝堂上的太守,而是静静陪她坐在竹亭下的,熟悉之人。 第五十一章:笑中藏刃 傍晚时分,永安居的厨房透出温暖的灯火,热气蒸腾,瀰漫着食材的香气。 若凝挽起袖子,眼神熠熠地对合兴问:「听说你会做各地的美食?都能復刻出来,是真的吗?」 合兴表情有些谦虚,但语气难掩得意:「不敢说完全一模一样,但做出来的味道……也八九不离十。」 若凝道:「那你会做酥油炸果子吗?」 合兴闻言一愣,惊讶地看着她:「世子夫人怎会知道南契的点心?」 若凝眼中闪过一抹被戳中的神情,随即淡淡道:「之前行军时经过北境边界,偶然吃过,味道挺特别的。如今想起来,有点馋了。你做来给我尝尝吧。不——你教我做!」 合兴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说:「世子夫人要亲自下厨?您……会做饭?」 若凝想了想:「小时候和兄长在野外烤过地瓜、烤鱼……这算吗?」 合兴哭笑不得:「这差得可远啦!」 若凝理直气壮地回:「哪里差了?不都是弄熟了能吃的东西?」 合兴哭笑不得,摇头道:「这差得远呢。糕点可讲究多了。像这酥油炸果子,得先挑上好奶酪炼成酥油,再用温水和麵、反覆揉搓让麵团起筋。接着擀薄、涂油、叠压,层层做出酥脆口感。火候更是关键,油温拿捏不好,不是炸焦就是不透。哪像烤东西,抹盐撒料上火就行。」 若凝听着这一番复杂的工序,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一脸理所当然:「那你教我啊。反正间着也是间着,学点东西也不坏。」 说完,她忽地补上一句,语气颇有警告意味:「对了,不许告诉世子。」 合兴只能认命点头:「是,小的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去准备材料,一脸无奈却也不敢违命,心里想着这位将军世子夫人,真是比寻常大家闺秀难伺候多了。 夜风萧瑟,雨声潺潺,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哭喊声,惊扰了静謐的景阳殿外廊密议偏厅。 随着门扉猛然推开,一名满身泥泞、衣衫破损的老妇人踉蹌奔入殿中,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声嘶力竭地哭喊:「陛下啊!一定是贵妃的胞弟太乐丞,在朝堂上衝撞了丞相大人,丞相这才派人追杀老奴,要杀奴婢警告高家啊!」 皇帝尚未言语,殿中已传来细细抽泣之声——高贵妃早已跪伏在地,衣袂拖曳,眼中泪光盈盈,闻言更是悲从中来,伏地哀泣:「陛下,臣妾的乳娘自小照看臣妾,如今竟遭如此横祸!求陛下为臣妾和高家做主!」 她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肩膀微微颤抖,将柔弱无助展现得淋漓尽致。 沉默片刻,廷尉赵廷与中书令王昭齐步上前,拱手稟道: 「陛下,丞相大人先是举报高贵妃父亲失职,致使其下狱枉死,如今又欲压制高贵妃胞弟太乐丞,分明是怕高家势力日益壮大,再有外戚之势与其抗衡,动摇其权位!此举实属过分,恐会引发朝堂动盪!」 两人语气沉稳,神情肃然,声声鏗鏘,正气凛然。烛火映在他们的甲片与袍纹上,隐隐有锋芒流动。 皇帝面无表情地俯视跪地眾人,他的目光由高贵妃转至李嬤嬤,又落在那两位朝臣身上,表面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心底,却已是狂澜翻涌。他握紧了龙案边的玉笔,玉身轻颤,冷笑在唇角乍现——果然如他所料,丞相已无视皇家尊严,胆敢动外戚,其心可诛! 就在这肃杀气氛弥漫之时,赵廷忽又踏前一步,从袖中悄然抽出一卷密信,双手高举,沉声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稟报。此乃内人所呈之密函,丞相不仅压制外戚,更暗中拥兵于南契旧部,已涉嫌谋逆之举!」 话音甫落,殿中气氛如坠冰窟,「谋逆」二字犹如雷霆万钧,猛然炸响。 皇帝霍然起身,龙袍翻飞,金冠微震。他瞪视密信良久,寒光如刃:「好个丞相,竟敢图谋不轨!朕……岂能容他!」 他一步步走向殿心,声如雷震:「即刻调查文国公府,密切监控其家族一应人员,不得走脱一人!」 夜雨敲窗,烛火摇曳,殿内杀机瀰漫。 文国公府邸佔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因今日宴会,处处张灯结彩,愈显富丽堂皇。若凝随侍女穿过九曲回廊,正欲转往正厅,却见一人斜倚偏殿墙下,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那少女一袭湖绿劲装,发间只束一木簪,气质不羈,正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远房表妹,君瑶。 「君瑶?」若凝略感惊讶。 君瑶回头,眼中一丝意外转为笑意:「这些夫人们的间话,我可听不下去,出来透透气。」她打量若凝,语带欣赏:「听说世子夫人洒脱不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若凝道:「不过是觉得繁文縟节太烦,不如军中来得爽快些。」 君瑶眼眸一亮,凑近压低声音:「你我果然臭味相投。」 这句话让若凝不禁莞尔。她对眼前这性子爽朗的表妹,生出几分亲近。 君瑶见她并不疏远,语气放松起来:「我自幼父母双亡,由姑母收养,这府里除了她,没人管得住我。我常泡在藏书阁,或骑马打发时间。那些宴席,虚假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其实……我很喜欢你。从小读兵书,也曾梦想披甲从军,可惜放不下姑母。」 若凝皱眉:「你姑母不是对你很好?」 「她待人温和是表面,实则情绪反覆,时而怒不可遏、时而又极度愧疚补偿。下人对她敬畏参半,府中气氛常紧张。」君瑶语气放缓,「她最在意的,是掌控。若有违逆,往往变本加厉。嫂嫂,你虽是世子夫人,仍要多加留心。」 她望向远方,语气低落:「旁人说姑丈姑母是神仙眷侣,从不争执,礼数周到。可这样的相处……太过完美,反倒像是精心维持的假象。」 若凝默然,脑中浮现宴席上丞相夫妇的温和举止,却忽觉其中暗藏波涛。她心中一凛——这府邸的风险,恐怕比战场还深沉难测。 若凝与君瑶说罢话,两人便一前一后步入宴厅。 宴席已开,丝竹绕梁,烛影摇曳。丞相夫人亲自迎上,笑道:「今日一是为若凝婚后首次正式露面,二是得了国公爷为我觅来的《山水隐逸图》,兰亭居士所绘,意境清远,实乃珍品。便邀诸位姐妹一赏。」眾人称讚不已,气氛和乐。 丞相夫人对身旁的柳姨娘颇为亲厚,言笑间尽显关照。 胤如见若凝进门,忙迎上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嫂嫂来了!我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菜,待会儿多吃些。」说罢便引她入座,又吩咐侍女送上几道点心。 若凝微笑点头,心头一暖,只道这便是文国公府的待客之道,甚至误以为这就是世家中的「亲情」吧。 忽见席中一抹不合群的男子身影,衣着华丽,气质阴柔,在眾女君中显得格外突兀。她盯了两眼,认出那是胤如口中的「朋友」林瑋。林瑋也注意到她,朝她頷首一笑,含意不明。 宴席渐酣,婢女捧出《山水隐逸图》,眾夫人小姐围观讚叹。忽有一位自詡风雅的夫人语带试探地望向若凝:「世子夫人武将出身,想必对此图别有见解?」 话音未落,另一位夫人便笑道:「是啊,听说世子夫人素来沙场为伴,不知对女红雅乐可有涉猎?」 若凝一时未回神,军中虽杀伐果断,这内宅话中藏刀却更难应对。她正思索间—— 「各位夫人倒是闲情雅致。」一道冷静女声插入,是姍姍来迟的昭华公主。她一身素雅宫装款款入内,眾人齐声起身行礼。 公主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位出言的夫人,语气不疾不徐:「女红雅趣固然可喜,但若无边关稳定,又何来京城太平?世子夫人昔年戍边,智安朔州,震慑北境,才有今日歌舞昇平。说起见识与功劳,在场诸位恐怕无人能及。」 她转向若凝,语带欣赏:「本宫倒想听听边关趣事,想来比闺阁之谈要有趣得多。」 若凝一怔,随即放松。心头浮现君瑶的提醒,目光扫过看似热络实则暗藏锋芒的席面,只觉一股莫名的压力袭来。这文国公府内宅,比边关战场还难捉摸,而她,正身在其间,茫然不安。 第五十二章:暗流与微光 第五十二章:暗流与微光 日头高悬,光影斜洒入书房,落在案几与书卷间,照亮静謐一隅。沉香微熏,气息清冷如霜。 敕羽躬身立于书案前,双手呈上一册人名录,神情沉稳。 「世子,这是依您吩咐,为您搜罗的凉州金城郡及周边可用之才。他们多出寒门,未与京中势力有牵扯,若加培用,便于您立足一方。」 胤宸抬眼,目光扫过名册,指尖在桌面轻敲,未即回话。他知凉州远离中枢,却为北境门户;父亲让他镇此一地,心思深远。 「名单上的人,可有详细的背景卷宗?金城郡地处边陲,民风剽悍,又与金丹接壤,我需有人能真正为我所用,稳定局势。」胤宸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对新职务的严谨与考量。 「世子英明。卷宗皆在此处。属下已略作筛选,其中有几位虽是寒门出身,却是当地颇有威望的族长之子,对金城郡瞭若指掌。另有几名擅长军务,可助世子整顿边防。只是……」敕羽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胤宸抬头,目光深邃。 「只是凉州常年战乱,民生凋敝,郡府财政拮据。若要推行新政,恐非易事。」 胤宸頷首,眼中闪过思索:「的确。安稳边防,发展民生,两者缺一不可。待我抵达金城郡,需先探查当地实际状况,再定具体章程。」 敕羽闻言,从怀中取出一卷图册与一本薄簿,双手奉上。 「这是世子曾吩咐详查的奇莱山舆图,属下确认过,该地地势隐蔽,土壤肥沃,水源稳定,适合安置之用。另一本,是已编入户籍的安民名册。」 胤宸目光落于名册之上,眼神微沉,心思暗转:「如此一来,小宛遗民终有容身之地了。」 敕羽见状,又取出一张摺叠极细的密纸,恭敬奉上:「这是紫荆传回的急报。」 胤宸接过,展开一看。纸上笔跡急促,字字惊心: 赫连图任用南契逃将穆延为将,残害大将哈孜克,引诸臣不满,二王子欲诛之。 穆延。这名字犹如寒刃刺骨,将他拉回多年前旧事——那是主张处决他生母的南契叛将,原以为早已伏法,竟仍苟活于世,转而为金丹效力? 他将纸紧握于手,沉思片刻,眼中波澜渐起。 这则密报,字数虽短,却藏着多重讯息。父亲近来行事隐晦,步步试探,难道……他真欲借刀杀人? 他低声喃喃,语调低沉:「父亲的棋局,已走到这一步了么……」 案上沉香未散,静中似闻鼓角隐响。 午后风烈,帐外阳光炽热,砂尘翻飞。若凝策马抵达军营,翻身而下,掀帘入帐。 帐中光线微暗,绍安正伏案阅报,见她现身,眼角笑意立起:「将军可算来了。」 若凝卸下披风,语气轻淡:「近来可好?」 绍安往椅背一靠,神情浮夸:「甭提了。那几位老兄弟难伺候得很,特别是那位裘将军,说话像吼人,还得端茶倒水,还是你…」 他顿了顿,像想说些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只笑道:「…那是你不知道,总之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任务总算交差。」 若凝笑了,替他倒茶:「还是你最会哄人。」 绍安接过茶,凝视着她,忽问:「那你呢?近来如何?」 若凝语气平静,声线中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意:「感觉到了一点……家人之间的关心,原来是这样的啊……只是,我不知道,寻常人家也是这般吗?」 绍安望着她,轻声追问:「那你感受到的,是怎样的关心?」 「夫人和胤如时常吩咐厨子做些好吃的给我,也会添置些生活用度……」 绍安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这?你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 若凝微微一怔,语气带着些许不解:「我从未吃过那些菜……自然觉得难得。」 绍安摇头失笑:「虽说是好意,但……未免有些太过表面了些。」 她静了片刻,转而反问:「那你说,怎样才算是真正的关心?」 绍安沉默半晌,目光望向远方,语气低缓:「若是家人,那应该是一种偏爱吧……心疼你、护着你,不问缘由,不问对错,只因是你。」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旋茶盏,茶水泛起微波,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可人……真的可以不问对错,只为一人而坚定不移吗?」 绍安的眼神微微一变,声音低沉了些:「这话,是胤宸对你说的?」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否认。 绍安轻叹:「或许可以吧。不是常说『大义灭亲』?可真能如此决绝的,又有几人?亲情本就难割捨,夫妻……更难。」 帐中静默,风声在帐外呼啸而过,将军与军师,各怀心事,无言相对。 帐帘再啟,正德步入,身影笔直如昔,对绍安拱手致意,旋即朝若凝一抱拳,语声温和:「凝儿,为兄有事相求。」 他站在帐中,目光深沉,语气平静却藏不住情意:「你曾说过……如我有愿,你定不推辞,这话,还作数吗?」 若凝凝视他片刻,唇角缓缓扬起:「兄长,你我之间,何来推辞一说?你想要的,我自然应允。」 正德垂眸頷首,片刻后道:「凝儿,也到了婚嫁的年纪。你能得良配,我为兄者亦心安。这些年你奔波于战场,我亦随你南征北讨,至今孑然一身。如今一切渐定……我想,该为自己求一段姻缘了。」 若凝闻言一怔,轻声问:「你已有所属?」 正德神情微窘,难得显出几分少年模样:「李睿庭……军医营那位女医官。」 若凝眨了眨眼,轻声问道:「那她的心意如何?」 正德眉宇含笑,语声含蓄却篤定:「她未明言……但我知她心中有我。」 若凝眼中闪过惊喜,几步上前,笑意盈盈:「好啊!兄长,睿庭是个极好的女子,而你,亦值得拥有这样的情分。——成,就如你所愿,我许她为你之妻。」 帐内气氛一时温柔如春。 一旁的绍安静静望着二人,目中神色微黯,终是笑了。他知这段姻缘,或许不惊天动地,却稳妥如松,是正德这一生最安稳的选择。 第五十三章:赴任前夕 日落时分,文国公府书房内烛火摇曳。言徵坐于案后,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却仍威仪不减。 「宸儿,凉州金城郡太守一职,事务可已熟习?」他语声沉稳,眼神如镜,观察入微。 胤宸拱手稟道:「回父亲,幕僚人选已初步拟定,金城风土、兵马佈防皆已熟记于心,尚请父亲指教。」 言徵微頷,语气淡然却不容疏忽:「甚好。但人事多变,有些人,非纸上能识。朔州任怀远将军,为父门下旧部,驍勇有谋。此番北境将领之议,朝中提了陆騏,却未提怀远,难保他不心有介蒂。」 他从案上取出一封密函,亲手递予胤宸:「此信交由你亲递,代我致意。你顺道去一趟朔州,与他面晤,谈几句,也安他心。」 胤宸双手接信,心知父亲此举既为拢人,也是对他识人、用人的一场试探。 言徵凝视他一瞬,忽又语锋一转,语气少见地带了几分柔和: 「宸儿,家祭一事,我已告知夫人,会让她从旁协助若凝一二。你此番去凉州,府中内务有她们打点,便可安心无忧。」 胤宸闻言一怔,随即微微低首:「……多谢父亲与母亲体谅。」 言徵不语,只轻轻頷首。 片刻沉静,烛火晃动,照出他一双老而不弛的眼,忽又看向胤宸,语气似轻似重: 「凉州事重,边情未寧,凡事当审慎。你在西北之时,京中之人也需你安心放手。」 他顿了顿,语锋一收,如话家常般加了句:「临行前,若还有什么掛念之人,该交代的,也可早些交代清楚。」 胤宸一愣,眼神轻轻一动,却未言语。 言徵不再追问,只将案上一枚青玉印章推过来:「此为旧友之子,读于北地书院,颇有才干,原欲荐于朝,如今或可为你一助。可先行拜见,观其可用与否。」 言徵不语,仅以目光送他出门。胤宸行至门前,回身一拜,声音低沉: 「若边事安稳,儿子定早日归京。」 那一拜极深,似藏了什么说不出的话。灯光将父子的影子拉长,斜映于地,长而静寂。 月色渐起,府内廊影斜斜。胤宸未多停留,径直往内院母亲房中而去。 房中灯火未灭,药香瀰漫。 他轻声唤门,入内,见母亲正倚榻而坐,面容憔悴,却仍端雅如昔。 他躬身一拜,语气低缓:「孩儿此去凉州,恐月馀难归,特来拜别母亲。」 夫人闻言一震,神色微怔,旋即起身,扶着身侧婢女若竹缓步上前。她伸手轻抚胤宸肩头,声音微颤:「你自小懂事,为家族辛劳至今……为娘,只愿你一路平安,无灾无难。」 胤宸垂眸,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孩儿不负所託,愿母亲安康。」 片刻后,一道轻快声音从门外传来:「哥哥!」 胤如步入廊前,怀中抱着一方温厚披风,眼中仍带天真笑意。 「此去天寒地远,哥哥莫忘添衣。」她将披风递上,嘴角微翘,语气轻巧,却忽又认真道:「母亲身体不好,哥哥放心,胤如定会好好照顾她,不会离开半步。」 她语毕,朝母亲靠近半步,似无意,却又自然如常,两人并肩而立,灯影交叠,如两株依偎的细柳。 胤宸一瞬愣神,那画面静静定格在眼底,宛如他记忆中最终的温柔。 他未言别,只轻轻一笑,转身离去。披风披上肩头,背影挺拔而远,融入无边夜色。 夜深风急,永安居的书房中灯火摇曳,灯芯爆出细微声响。 胤宸轻推房门而入,见若凝仍坐于案前,烛光映着她冷静的侧脸与一叠红笺银帖。她专注地在礼册上批註,彷彿未曾察觉夜已深寒。 「怎么还没歇?」他语声不高,带着一丝疲惫,也藏不住关切。 若凝闻声,笔未停,只淡淡应道:「夫人交代我操持月中家祭,自当仔细过目。」 胤宸点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得亲赴凉州一趟。」 若凝手中笔顿住,抬眼看他。 「父亲有一门生,能为我所用,我需亲自拜会;另也得安抚任将军。」他语气平静,却透出坚决。 若凝点头:「北境边关统领之责交由陆将军,未交予他,是该安抚一二。我明白。何时动身?」 「月馀。」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约莫一个半月。」 这是他们相识后,第一次分离如此之久。 胤宸望着她神色,语声温和些许:「家祭之事,父亲已请母亲出面协助。你只需主持仪节,无须操心细务。」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胤宸沉吟一瞬,又道:「若在府中遇有为难之处,可去求姑奶奶沉太夫人相助。她虽久居京郊别院,平日少理家中琐事,却性情刚烈,辈分极高,素来疼惜晚辈。若她知情,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若是朝堂上的事……可寻古御史。」 他轻笑一声:「他素来仗义,想来也愿为你奔走。」 若凝神色微动,却未言语。 胤宸又补上一句:「还有绍安。若真有事,立刻去找他,他定会为你打点妥当。」 她略微偏头,似笑非笑:「你不在时,我也不是没出过事,还不是处理得好好的?」 他闻言,却不笑,只静静望着她,语气忽而低沉: 「若凝,你不是一人了。」 他眼神极认真,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抽出来:「你现在有我。我想让你知道,我已将你放我心上……莫要让我担心。」 她静静看着他,像是许久未见的温光终于落入眼底。半晌,她轻轻一笑,语气很轻:「好。」 那声「好」,像是结下某种盟约,也像是许下内心从未说出口的信任。 胤宸微怔,随即笑了,眸光里藏不住的欢喜,像烛光一样暖。 夜风仍寒,灯火摇曳,但她的心里,像是终于有人替她挡下了风。 天色刚亮,薄雾微罩。永安居的宅门外,几辆马车已整装待发,侍卫披甲列队,气氛凝重而有序。 胤宸身穿简便长袍,英挺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雋,目光在府门前扫过一圈,却始终未见那熟悉的身影。眉头微蹙,他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落寞。 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匆匆从长廊那头奔来。 「胤宸!」她气喘吁吁地唤着,双颊染着朝雾与奔跑后的红晕,发髻略显凌乱,手中紧抱着一个油纸包,像是怕来迟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跑到他面前,眼中闪着不安与一丝羞赧:「我……赶着做了些点心,路上你带着,若饿了,就垫一垫。」 胤宸一怔,接过那包油纸,打开一看,一股浓郁的酥油奶香扑鼻而来——竟是他那道始终做不成功的酥油炸果子。这是他曾试图模仿「娘亲的味道」为她安慰,却屡屡失败的点心,如今,却被她细心地完成了。 金黄的果子酥脆饱满,形状不一,明显是手作的痕跡。他眼中闪过讶然与感动,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的右手上。 那里有几处不显眼的红肿,像是被油溅伤的痕跡,虽经细心掩饰,却逃不过他的眼。 他立即伸手握住她的掌心,眉心蹙紧:「这是怎么了?烫伤了吗?」 若凝微微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无妨,小伤罢了。下厨时不小心,被油溅着了……不碍事的。」 她语气轻淡,试图将那一点红藏起来,仿若真的无足轻重。 然而他却不肯放开,下一刻,胤宸心头一酸,忽地将她揽入怀中,低下头,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像是封存了什么未竟之言。 「等我回来。」他低语,在她耳边说得极轻极缓。 她微怔,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马蹄声由近转远,渐渐没入清晨的街道与薄雾之中。 若凝站在原地,望着胤宸的方向,直到影跡不再,她才轻轻垂下眼睫。 她握着空空的手心,仍残留着他刚才的温度——一瞬之间,竟像隔了一整世的距离。 第五十四章:京城暗涌与命运错位 第五十四章:京城暗涌与命运错位 大朝会上,气氛庄严肃穆。百官列班,君坐龙椅之上,神色从容,言语中却暗藏杀机。 今日议题繁杂,方才讨论完边关军餉问题,工部尚书便拱手而出,声音稳重而响亮: 「啟稟陛下,靖边县水利工程已于月初开工。然因连日暴雨,河道改径,民间传言四起,怨声载道,恐影响军粮运送及民心稳定。臣以为,应派一位熟稔军务且体恤百姓之人前往督导安抚。」 皇帝微抬眼皮,语气不疾不徐:「工部尚书心怀社稷,可有合适人选?」 工部尚书顿首道:「微臣以为,威武将军李广,治理有方,素有威信,可堪此任。」 皇帝未置可否,转向群臣:「诸卿意下如何?」 就在眾臣思忖之时,御史大夫古轩宇出列,神色篤定,声音清朗: 「陛下,微臣认为,此事非寻常治水之举。靖边位于北境通道,为白泽军旧驻之地,民风彪悍,军民关係盘根错节。此时派遣一位深諳当地军政之人,方能安稳局势。西寧大将军叶若凝,曾亲领白泽军筑堤修坝,与当地百姓素有情谊,当为不二人选。」 百官闻言,议论纷纷。站于侧班的凌绍安微微前倾,拱手接道: 「陛下,微臣亦附议。靖边县军政复杂,若非熟稔地形与军情之人,恐难稳局。西寧大将军过往驻扎于此,与当地军司『徐雁行』将领交情深厚,调度民力亦颇有章法,臣以为再适合不过。」 皇帝微微頷首,唇角含笑,似是欣慰眾臣推举之人与其心意不谋而合。 正此时,一名年约五旬、身着深青朝服的礼部侍郎轻咳一声,出列稟奏: 「陛下,靖边任务虽重,然言家本月将举办祖祭,据老夫所知,西寧大将军此番为主祭之人。若将其调离,恐有失孝道,亦会招议。」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凝。 正此时,齐王上前,语带不屑: 「笑话!区区护国大将军,竟困于内宅祖祭?此等小事也值得在朝堂上争论,礼部侍郎之言,未免可笑。」 礼部侍郎闻言大怒,回击道: 「齐王何出此言?叶将军既嫁入文国公府,家祭岂能视为小事?我朝以孝治国,为人媳妇、未来主母,自当以祭祖为重。至于国务,自可由他人代劳!」 皇帝闻言,脸色微沉,声音冷冽: 「哦?依礼部之见,是要朕亲赴靖边督导水患不成?」 语气甫落,朝堂已鸦雀无声。数名年轻官员垂首不语,连素来沉稳的户部尚书也不由拈鬚侧目。 正当气氛紧绷,言徵从容上前,拱手敛眸: 「陛下息怒,礼部侍郎亦是忧国之心,只是考量未周罢了。」 「陛下圣心念国,臣等自当遵从。家祭属内宅之事,叶将军身为朝廷柱石,自当以国事为先。内事自有内眷主理,无须陛下掛怀。」 此番言辞恰到好处,既无冒犯圣意,又化解争端,更巧妙地将「叶将军当行」之议,引向「天命所归」之势。 皇帝见此,神色微敛,手指轻叩龙椅扶手两下,道: 「既如此,便命西寧大将军即刻整备,赴靖边督导水利工程。另令白泽军拨一小队亲卫随行,由凌将军协同,十日内成行,不得延误。」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金鑾殿内渐归寂静。 皇帝坐于龙椅之上,半闔双眼,右手轻轻抚过扶手,彷彿能触摸到那些未言明的杀机与纠葛。他并未多言,微抬眼,望向殿顶飞檐之上垂落的一道阳光,目光幽沉,无喜无怒,亦无悔。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永安居马厩,木格窗缝间透出一道道金光,照得尘埃缓缓飘浮,如凝住的时光。马厩内瀰漫着乾草与泥土的气息,还夹着些许马汗与香草的清香。 若凝褪去外袍,只着一袭便衣,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匀称、歷经多年操兵的手臂。她一手提起温水桶,水中漂浮着浸过的香草叶,另一手熟练地泼洒水珠在飞白洁白的鬃毛上。指尖一路自脖颈顺梳至背脊,力道温柔而不失清劲。 飞白轻嘶一声,像是舒服地呼应她的动作。若凝弯唇笑了笑,从腰间小布囊中摸出一根胡萝卜,在他鼻尖晃了晃:「来,给你最爱的。」 飞白立刻伸长脖子,嘴巴一口叼走,咀嚼得不亦乐乎,眼神温驯得像个贪吃的孩子。若凝轻笑,轻轻拍了拍牠的脖颈:「吃这么快,也不怕噎着……」 这一刻,她眼神柔和,像极了当年在边关亲手餵他喝水时的模样。若凝仿佛也忘了自己如今是何位阶、肩上背负多少血债与功名,只是把眼前这匹陪她南北奔袭的老友,当成了真正的同袍。 「飞白啊……」她边抚摸边轻声说话,声音几乎与马匹鼻息同柔,「你跟了我这么久,南征北战,吃了多少苦,却从未好好让你看看外头的风景。京城的繁华,怕也是看腻了吧?我答应你,日后若有空间,定带你走遍山川河流,到哪都不会少了你。」 飞白似乎听懂了她的心意,轻声嘶鸣,尾巴甩动,随后低头轻蹭她的手臂,厚重的马头轻压在她肩侧,那亲昵的姿态像极了年少时在边关共同熬过长夜的战友。 若凝嘴角微弯,轻拍马头,笑意像阳光一样染上她眼角,柔和且有光。 就在此时,厩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綾鹰急匆匆闯进来,灰青军服还沾着门前庭院的细尘。他手中紧握一封以金线封口的密函,额上微汗,显是刚刚奔来。 「宫中来信。」他语气低急,目光直视若凝。 若凝闻声转身,眼神瞬间转为锐利。她接过詔书,指尖抚过那道金线封口,眉头不自觉蹙起。拆开信封,目光迅速扫过纸面,原本的间适如烟云消散,眼中只剩下沉稳与果断。 良久,她轻声念出:「靖边县……」 她的语气低沉却透着些许惊喜,像是故人来信,让人猝不及防又心生欢喜。她将詔书递给綾鹰,眼神微亮:「竟是靖边!我与徐将军曾驻扎于此多年,地势、人情皆熟,如今再去,倒像是重返故地。」 綾鹰接过詔书,快速扫过内容,眼底一亮,笑道:「将军还记得当年水患吗?您与徐将军一同下河堵决堤,浑身泥水,吃个炊饼都是沙。还笑说那是『黄金炊饼』。」 若凝闻言,噗哧笑了出来,笑声清脆自然。她抬头望向阳光斜斜洒落的马厩门口,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温柔,那是对过往岁月的怀念,也是对未来征途的嚮往。 可綾鹰却收敛了笑意,犹豫片刻,仍旧开口:「只是……月底言府家祭将至,您是世子夫人,此番离京,首次家祭便未能主祭,是否会……」 若凝脸色一沉,已不復方才笑意。她低头整理洗马的工具,一动一顿间,语气平稳却坚定:「家事再大,也没有国事大。丞相既已安排夫人主礼,便是朝堂默许我不必亲临,皇命在前,无需多言。」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身为大魏将军,我的位阶、责任与信念,不会因为嫁入言府而有丝毫改变。」 綾鹰凝视着她,神情渐渐肃穆,继而低声应道:「末将明白,愿随将军策马再征。」 若凝点头,转身拍了拍飞白的脖子,低声道:「又要上路了,这次我们走的是熟路。只愿这回,不再是血与火,而是风与云。」 阳光渐斜,马厩门外,风起微尘,一段崭新的征程,已悄然展开。 第五十五章:祭火与风 初春日光尚带寒意,却也柔和地从云隙间洒下,落在文国公府黛瓦青砖之上,泛起淡淡金晕。石阶上透着初晓露水未乾的湿意,僕役们在庭中穿梭,手中提着布幔灯笼、端着香案供品,忙得不亦乐乎。 内院张灯结綵,红綾金线随风轻摇,气氛庄严而不失热闹。厨房传来切菜声与热汤香,喜鹊在树梢啼叫,似也为今夜家宴添上几分喜意。 中庭之中,丞相夫人端坐石椅,眼角虽隐隐透出倦意,身形却依旧挺直。她亲自督理整备,指节纤长的手拈着帐册,眉眼沉静,对侍婢们的回报细细斟酌。 「族叔家那边……备的席位要高半分,别失了长幼分序。言二姑今年守寡,切记桌上勿上荤腥。」她语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一旁的胤如轻步走近,略微俯身与母亲同看帐册,低声提醒:「母亲,祖母生前最喜欢冬酿黄酒,今年备下了吗?还有堂姊嫁前说过想再嚐一次父亲做的玉子羹,我让厨房也预备了一盅。」 夫人闻言微怔,随即露出柔和笑意,抬手轻抚女儿的手背:「你记得这么细,倒比我还用心。」 胤如轻声回道:「总觉得……今年的祭礼格外重要,该一样都不落。」 此时,堂中传来言徵低沉的嗓音,语气平和:「你们母女俩在那耳语些什么?连我都成了外人了。」 胤如抿唇一笑,端着一盏刚换的新茶走入堂内,替父亲添上:「茶凉了,我让人换了热的。」 言徵接过茶盏,眉眼间浮出难得的柔色:「胤如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他罕见地未如往日匆匆离席,而是静坐一旁,与夫人一同用膳。席间不时为两人添菜,语气带着调侃:「你母亲这几日太辛苦,怎么反倒瘦了些?这道莲藕排骨汤你向来爱喝,且多用些。」 夫人见状略带责备:「大人倒是记得我的口味,自己却只顾着说话,不见你夹几筷菜吃。」 三人之间无需多言,温和安然,一如无数个平凡的早晨。 而窗外风声微动,枝头上原本嬉闹的几隻喜鹊,却不知何时倏地飞散无踪,只馀一枚黑羽,悠悠飘落至庭前石阶之上。 初春寒风拂过京城,茶肆中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言家又插手兵部,祭日那天……恐有异动。」 「他那股掌政的劲头,比皇上还硬。这次,怕真要出事了。」 楼下孩童清唱:「高楼倾塌,言氏当灭;日落不归,血染黄金闕……」引得路人仓皇避让。 市集中,有人悄声说:「户部查到言家在动户籍,疑是擅调军马。」 「他为升官强打边关,死的全是老百姓!」卖菜嬤嬤低斥,「那年朔州,全村没回来一人!」 街角,老瞎子摇扇笑道:「王气将逝,掌得狠的,跌得重。」 书肆里士子低语:「若大魏真要革新,第一个动的,就是言家。」 风起云涌,传言四起,言家如巨兽潜伏于网中,等一击即溃。 祖祠之中香烟繚绕,神案上供品齐整,清酒盈盏,金烛高燃。神位一字排开,雕花木匾映着光,透着庄严静穆。 族人列队叩拜,动作整齐,衣袂翻动中,皆是对先人的敬意。丞相夫人与胤如跪坐于侧,身着素纱大氅,神色肃然。 言徵亲自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口中诵念祖训:「祖德长庇,世代清明。子孙敬守,不辱家声。」 当最后一炷香落入炉中之际,天空乍然阴翳,一阵冷风自门缝灌入,烛火颤颤,似有什么不安之兆悄然浮现。 祭祖后,眾人散去,丞相并未回后宅,反而独自转入静香院。他步履沉稳,面色难辨喜怒,直到踏入屋中,在香案前缓缓跪下。 案上供着一座牌位,书「南契公主阿娜尔之灵位」。他亲手斟茶,将盏轻轻放于桌上,动作极轻,宛若怕惊扰了牌位背后沉睡的亡灵。 「这一局,若你在天有灵,当也能笑着看罢……」他低声自语。 帐外脚步声起,言忠快步进入,压声道:「二王子来信,大王子竟让穆延治水,眾臣譁然。这一步若出错,声望必损。」 言徵闻言,嘴角缓缓勾起,眼底浮现一丝算计的幽光:「很好。只等宸儿将密信交予朔州,此局……必成。」 言忠略一踌躇,沉声道:「只是……此计若成,恐不止金丹动盪,大魏边陲百姓,亦将受难……」 丞相目光未离神案,语气冷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能为库尔班之仇得报,亦是他们之福。」 语毕,他仍跪坐于香案前,静默如山,仿佛那一句话,已定乾坤。 朔州边关,早雪初落,银霜覆瓦,天地寂寂。 任将军府内,帐中炭火正旺,香炉吐雾,驱散寒意。任将军笑容满面地迎入室中人:「听闻你新婚,恭贺恭贺。你父之才,我昔年佩服至极,如今你将赴凉州任职,任某必倾力相助!」 他领胤宸入座,又亲自斟茶:「你初来北境,若有不明处,儘管言来。凉州虽非重镇,然天灾频仍,尤以水患为最。每逢夏至之前,河冰融解,山洪倾泻,屡有民困。你父亲昔日亦曾为此多番筹划。」 任将军说着,从书架上取出几卷册籍,拍了拍上头灰尘,递予胤宸:「这是我当年治水时所集资料,有地形图、有河道纪录,也有歷年水灾灾情汇整,对你或许有用。若需人手,我麾下几名经验老道的工匠与随军测绘官,也可调拨一二,助你一臂之力。」 胤宸起身拱手,神色恭敬而不失从容:「多谢任伯父厚爱。家父常言,伯父镇守边关,劳苦功高,特命小侄此行代为问候,并奉上一封亲笔书信,尚请伯父亲阅。」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上了火漆的信件,双手奉上。 任将军接过信,尚未拆封,却已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之色。他细细打量胤宸几眼,笑道:「既是老友亲笔,自当细读。不过……你今夜便走?不多留宿?」 胤宸微笑摇头:「我答应若凝今日返家,不敢失约。改日再登门拜访,与伯父详谈北境之务。」 任将军闻言大笑:「年轻人有情有义,好!叶将军之名,我亦耳闻,心性刚毅,是你良配。」 送胤宸出门后,任将军转身回书房,烛火摇曳。他推开桌案,坐于烛前,将那封信小心展开。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一瞬冷凝,沉默如铁。 外头风雪渐起,朔州夜寒如刃,他却知——风暴将至。 第五十六章:断桥之兆 靖边县,晨雾未散,山风携着土香与水气,沿着新修的水渠一路吹入军营。 叶若凝一行人入城已三日,巡查各处军备与民政设施。此日清晨,她与凌绍安、綾鹰一同前往城西河渠工地。 远便见徐雁行立于堤畔,与工匠、里正交谈,见到叶将军骑马而来,他快步迎上,拱手一礼,语带爽朗:「末官恭迎叶将军,将军风尘僕僕,辛苦了。」 叶若凝下马回礼,语气平和:「靖边县久无战事,地方有序,是你等治理得法,方能如此安稳。倒是我们,打扰了。」 徐雁行笑着摆手:「将军此言折煞末官。如今边疆安寧,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全仰仗白泽军威慑西陲。末官不过是守土之责,不敢居功。」 她步上堤岸,望着眼前曲折绵延的水渠。渠壁以石垒砌,渠底平整,已有清水流淌其间,两旁工人仍在持续修补堤防,远处还能见孩童蹲在渠边玩水,笑声与鸟鸣交织。 「这水渠已成多日?」她问。 「回将军,自去年春日开工,至今年夏末方完工前三段,足以灌溉靖西三村八百亩地。末官本担心山区多雨,渠坝不稳,幸得朝廷拨银修筑石渠,方有今日之势。」徐雁行语中难掩欣喜,「百姓这些日子都道,是叶将军留下的军威,才换来朝廷肯给我们这样的照顾。」 「朝廷的拨款,与我何干。」叶若凝声音淡淡,却转头看向远方的村屋与田地,眼中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不过……这里的渠,我是记得的。当年守边那年冬旱,军中老卒曾带着百姓,一锄一铲开出来的第一道水沟,就在这附近。」 徐雁行点头:「那年末官刚调来靖边,曾与军中一位徒然副将讨过水路之策。如今故地重修,不胜感慨。」 凌绍安笑道:「徒然那傢伙当年最会偷懒,却偏偏懂得哪儿该挖哪儿该补——可惜他这次没能跟来,否则定会高兴得灌自己三碗闷酒。」 三人笑谈数语,气氛短暂和缓。 叶若凝忽转头望向南方官道,远处尘雾漫起,彷彿有未明之兆。 「最近城中可有异闻?」她问得轻描淡写。 徐雁行一愣,摇头:「并无。只是前些日子,听说西南山脚出现几批陌生行商,说是从蜀地过来,脚程甚急。末官曾派人查问,倒也没查出甚么不妥。」 叶若凝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转身再次望向渠水,指尖轻拂水边嫩草,似在思索什么。 靖边驛道旁,一处简陋茶栈,竹棚覆顶,几张矮桌错落而置。清晨薄雾未散,行人稀疏,唯有阵阵热茶香气混着泥土气息,氤氳于空气中。 若凝卸下白袍鎧甲,只着轻便军衣,与绍安、綾鹰对坐茶桌,几盏粗陶茶杯间氤氳腾起。 她抿了一口温茶,望着远方尚未完全疏通的水渠,轻声道:「这几日巡视下来,渠道整建尚可,只是上游疏浚太慢,再不督促,汛期恐有溃堤之虞。」 绍安点头:「徐雁行还是老样子,动作慢、性子谨慎,但所用的工匠多是当年老卒之子,倒也肯干。」 若凝轻笑:「他从前守水坝时就这副性子。记得有一年我夜巡,他为了守个闸门,整夜没合眼,还摔进水里,被我捞上来……第二日还硬是咳着嗽来报工。」 綾鹰闻言也笑:「将军还曾罚他三天不许喝酒,他后来说自己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战场,是将军罚酒。」 三人皆失笑,气氛一时轻松起来。 就在此时,邻桌几个小孩坐在矮凳上,边啃馒头边哼唱着童谣: 「赤鹰东飞,血雨成溪; 人心向背,天意难欺; 言门若倾,黄泉莫迟。」 若凝神色骤变,杯中茶水微漾。她驀然起身,疾步上前,拦下一名孩童:「这歌你从哪学来的?」 孩童吓了一跳,缩着脖子说:「是哥哥教我的,他说这是京里人最近都在唱的歌,还有卖唱的阿姨也在唱……好听,大家都会了。」 风起,吹乱她鬓侧几缕碎发。若凝站在那里,眼神渐沉,她转身向绍安与綾鹰,语气低冷如霜: 「京城恐有巨变,言家恐有危难。绍安,你立刻带人回魏都郊外的军营,稳住白泽军!」 绍安神情一震:「将军,京城险恶,我等愿随你一同入城!」 她凝视对方,声音冷厉:「不行!此时擅自率军入京,便是自投罗网。白泽军是国之根基,不能动!皇帝若要杀我,不会将我派离京城。他此举,意在将我调出局外——但你们不能犯错,否则就是叛党之名!」 她一步步走近,眼神穿透夜幕:「你若在,白泽军才有可能在乱局中图生机,若我有事,也才能救我。」 转向綾鹰,她语调坚决:「你随他一道回去。若有违命者,以我将令问罪,务必稳住军心!」 两人皆露难色,绍安终于低声问道:「那你呢?若京城果真……」 若凝垂下眼睫,轻声回道:「我一人快马入京。将军若不能守家,何以守国。皇帝不愿杀我,我必不会有事!」 语毕,翻身上马,长鞭一甩,骏马嘶鸣而去,月光照映下,那抹白影犹如疾雪破风,奔向命运交错的京城深处。 定阳驛,午后薄雾未散,山风吹拂,空气中夹杂着泥土与残木腐败的气味。 胤宸一行人抵达时,驛站早已半毁,屋瓦塌落,墙垣倾斜。原本驻守的驛卒不知所踪,只剩几匹老马拴在残柱旁,啃食着枯草,蹄声偶尔踢碎积水中的砖瓦。 家僕长亿翻身下马,眉头紧皱:「世子,看样子这驛站怕是早已废弃多日,无人修缮。前方官道……」 他话未说完,远方传来奔蹄声。斥候策马急返,抱拳疾报:「稟世子,前方官道因昨夜山洪暴发,已被冲断,数丈路基全毁,桥梁断裂,无法通行!」 胤宸蹙眉抬眼,望向远处山势蜿蜒,溪流横生。他纵马前行几步,果然见官道尽头土石崩塌,山泉如练,自断口冲下,泥泞四散。原本的木桥只剩一根横梁掛在断岸上,顺流飘动。 「可有替道?」他沉声问。 敕羽翻开地图,指向一处:「可沿西侧林道绕过山腰,虽远两日,却是唯一可行之路。」 胤宸不语,望着断桥与驛站残景,眼底微沉。他未言及半句疑心,只淡声道:「山雨难测,年年如此。既如此,便改道西林。传令,整队出发。」 队伍重新调整行进方向,蹄声翻过满地烂泥,车辙深陷。日光自云间斜照而下,落在胤宸披风之上,他回首一眼远处破碎驛站,只见前路崎嶇,乱局已现。 而京城的夜,已悄然降临——准备迎接另一场血雨腥风的洗礼。 第五十七章:夜寂血惊 京城。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着朱门高墙。万家灯火渐次熄灭,馀下零星几盏,如星点散落在静謐夜色中,映出一片安详。言府——这座掌握半城气运的权贵宅邸,却在夜色中独自灿然,灯火辉映,如同静夜中的心脏,尚未安歇。 膳厅内,一场迟来的家宴行至尾声。桌上杯盘杂陈,馀香犹绕,衝淡了岁月的冷冽。丞相言徵放下玉筷,眉宇间尽是从容与愜意。他轻頷一笑,目光依次掠过主座旁端庄温婉的夫人与对面娇俏可人的爱女言胤如,眼底满是慈爱。 「夜已深,外头风寒,」他语气温和,如春水流淌,「夫人、胤如,用膳毕后便早些歇息罢。」 夫人轻轻点头,目光柔和如月:「夫君也莫要过于操劳,朝中之事终有休止时。」 言胤如则依偎至父亲膝旁,声音娇憨:「爹爹今日气色极好,想必是朝中又有喜事?」 言徵笑而不语,抬手轻抚她柔顺的青丝,语气淡然却温暖:「无甚大事,只是陈年旧案略有眉目。好了,都去歇息罢。」 他们言语间,屋内温情盎然,宛若岁月静好。谁知这场看似寻常的团圆夜宴,却是风雨前的最后一夜。 忽地,一阵急促叩门声响起,打破了言府的安寧。管家神色仓皇,快步入内,低声稟道:「老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圣旨驾到!」 言徵眉头一动。深夜传旨虽属罕见,却并非不可。他面色不变,只当是陛下心有所感,沉声道:「请进。」 来者非盛装太监,而是一名穿着内侍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模糊,气息平常。他躬身一礼,语气恭顺:「奴才奉陛下口諭,特为丞相送来南海进贡珍品。陛下听闻丞相近日为朝政操劳,尤感丞相所举西寧将军叶若凝于靖边水利中颇有功绩,特赐奇珍,以示褒奖。请丞相移步偏厅,一观赏赐。」 此言周到妥帖,语气亲切而不越矩,叫人无从置疑。言徵頷首,吩咐家眷先行歇息,自己则随侍者而行。 偏厅灯影朦胧,门扉虚掩。灯火如静水,无声流淌,彷彿正静静等待一场命运的翻转。 午夜时分,京城彻底沉睡,偶有巡夜更夫敲响梆子,声音在空旷街道上幽幽回盪。然而,这份寧静却被一股无形的杀意悄然打破。 由皇帝最信任的禁军统领李显亲自带队,精锐禁军如幽影潜行,披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言府。他们行动迅速,悄然翻越高墙,在府邸各个出入口佈下重兵。人人蒙面,只露出杀气腾腾的双眼,兵刃在月光下闪烁寒光。无声无息间,巡逻护卫已被斩杀倒地,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血染青石。 首批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府邸深处,奉命「格杀勿论,不留活口」。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如死神低语,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沉睡中的言府瞬间惊醒。府中私兵警觉异动,迅速集结。兵器撞击声与怒喝交织——「有贼!贼人闯入!」瞬间,厅堂与回廊间刀光剑影交错。 言忠率先现身,身形矫健,手上带着一道旧疤,长刀在手,怒吼下命令:「护卫各房!绝不能让他们入内!」他声音沙哑却坚决,带着数百名私兵筑起防线,迎敌死战。 然而,禁军的数量与训练皆远胜一筹。言府私兵虽奋力抵抗,仍节节败退。言忠挥刀力战,身中数创仍不退半步,终被数柄长枪同时贯穿,轰然倒地,鲜血染红青石板,他眼中怒火未灭,不甘而逝。 血腥味迅速蔓延,尖叫声、兵刃撞击声与哭喊声混杂,如同地狱之音,惊破京城的夜静。文国公府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出血色斑驳。 偏厅中,言徵察觉异动,脸色骤变。他猛然推开内侍,怒吼:「禁军?!混账!」直觉告诉他——这不是劫匪,而是皇权清洗。 他披上外袍,顾不得系绑,从书房角落拔出佩剑,带几名贴身护卫衝出房门,试图指挥私兵反击。 眼前景象让他肝胆俱裂——他引以为傲的私兵此刻如纸糊般被禁军碾压,厅堂走廊血流成河。他目睹他们倒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如今也已冰冷无声。 鲜血流满府邸,每一处角落皆传来族人凄厉哭喊。今夜为祭祖,言氏亲族齐聚府中,此刻却正遭屠戮,尸横遍野。 而在府内一处偏殿,传来一声闷哼。 林瑋——那位生得俊美容貌、擅琴擅舞,素日里总被言胤如唤作「小瑋儿」的男子——此刻正被两名禁军强行拖出内院。他衣衫凌乱,嘴角溢血,眼神中满是恐惧与不可置信。「胤如……救我……」他虚弱地喊着,试图挣脱束缚,却被重重一刀劈落在地。年轻的脸上带着惊恐未散的神情,血在地面悄然蔓延。 「胤如!夫人!」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妻女的声音!言徵怒吼着挥剑,疯狂衝杀,企图衝破禁军包围。 然而重围密不透风,杀意如铁网紧锁。他力竭未能突围,反被数名禁军牢牢制住。 这时,禁军统领李显现身,手中长刀滴着血,冷冷走向前,语气如铁:「丞相不必挣扎了!你那儿子言胤宸与将军媳妇叶若凝,已在城外斩首,谋反伏诛!陛下旨意——言氏一族,今夜血脉尽断,以儆效尤!」 这番话如同雷霆骤击,击碎言徵最后一丝希望。他瞳孔骤缩,心神俱裂——儿子与媳妇已死?虽未亲见,但眼前这场天崩地裂的屠灭,已足以证明一切。 他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一切崩毁,这一夜,言氏满门,尽成亡魂。 正殿前方,丞相言徵已被制住,那忠僕——言忠——却不顾一切从侧门杀出,一把夺过倒地禁军的长枪,怒吼着直奔言徵身边。「相爷快走!」他如猛虎般衝锋,替言徵挡下一轮砍杀。禁军冷静反击,钢刃穿透他的胸膛,他的双膝跪地,仍牢牢挡在主人之前,口中喃喃:「相爷……言家……莫绝……」 他的忠诚成了最后的屏障,也换来言徵短暂的清明与撕心裂肺的痛。 在混乱中,丞相夫人奋力将唯一的女儿言胤如护在身后。她面色惨白,身体如筛般颤抖,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女儿推向相对安全的角落。「跑!胤如!快跑!」她嘶吼着,声音撕裂了夜色。 然而,禁军的刀剑已逼近,身影在火光与血色中闪现,如同鬼魅般冷酷无情。 一道寒光闪过,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言徵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见了。他最疼爱的女儿,在乱军中被无情斩杀。少女身影在刀光中倾倒,鲜血喷涌,染红了洁白衣衫,也染红了他的双眼。 「不——!」他发出非人的吼声,悲痛欲绝,却被禁军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女儿惨死,彻底击溃了丞相夫人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如同破布被撕裂,又似野兽临终哀鸣,瞬间撕裂血腥的夜。 她双眼充血,失去焦距,长年积压的痛苦与压抑此刻轰然爆发,化为近乎癲狂的状态。她疯狂地扑向女儿倒下的地方,语无伦次地嘶喊:「胤如!我的胤如!不!不准碰她!你们这些恶鬼!滚开!滚开!」她用指甲抓挠着女儿冰冷的身体,又如被激怒的野兽般赤手扑向禁军,指甲在盔甲上划出刺耳声响,动作癲狂而绝望。 目睹女儿惨死,亲眼看着妻子精神崩溃,言徵的脑海轰然炸裂。他僵立原地,任凭悲痛与空白将他吞没——权势、谋划、手段,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甚至无法保护他挚爱的血脉。 他猛然挣脱禁军束缚,不知哪来的力气衝破包围。视野中,禁军如潮涌入,手段训练有素、冷酷高效。府邸深处传来哀号,他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清洗。皇帝要的,是彻底断绝言家之根。 他的底牌、后手,在皇权与铁血禁军面前,皆如纸糊般脆弱。 权力崩塌,血脉断绝,挚爱疯狂——三重绝境如同骤雨海啸般将他吞噬。他只觉体内最后一丝气力被抽离,世界只剩血色与绝望。 「陛下……好狠的手段……言家,亡矣!」他一声嘶吼,悲愤中透着决绝。 一道寒光自他腰间闪起,那是他多年佩戴的短剑。他拔剑而出,剑锋冰冷,却不及他此刻心境的万分之一。禁军惊讶地看着他将剑抵于喉间,没有一丝犹豫,朝着女儿倒下的方向,猛然自刎。 鲜血喷涌,染红了他的衣襟与脚下的青石。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下,最终伏倒在女儿冰冷的尸体旁——以此,保有言家最后的尊严,并向这滔天的绝望做出无声而血腥的控诉。 丞相夫人的哭喊仍在继续。她跪伏在血泊中,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女儿的名字,或许已无法意识到丈夫也已倒下。她的世界,只剩下一具尸体与无尽的痛苦。 禁军眼神冷漠,执行命令毫不迟疑。一柄长刀高高举起,随即斩落。丞相夫人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未能发出,便在混沌与极痛中,戛然而止。 言府,这座曾经京城第一权臣的府邸,此刻血流成河,化为真正的人间炼狱。月光惨白,映照着遍地尸首,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甜气息。 这一夜,京城最辉煌的家族彻底覆灭,无声无息,却惊天动地。 第五十八章:灰烬与血色,命运的转折 第五十八章:灰烬与血色,命运的转折 天尚未明,夜色仍沉。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万物寂静,唯有冷硬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促地敲击着,彷彿预示着即将降临的厄运。风如刀割,撕裂着叶若凝肩上的披风,她身着风尘僕僕的甲裳,一夜未歇。马背上的她,脊背挺直如枪,目光却如离弦的箭,直刺京城方向,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怒火与不安。 她抵达京城北门时,夜色依然浓重,将沉重的夜幕包裹得密不透风。迎接她的却不是破晓的微光,而是紧闭的城门,以及高高悬掛着的戒严旗帜。城墙上,列队而立的禁军持弓以对,冷冽的眼神宛若审判,锁定了她单骑而来的身影。 「来人止步,京城戒严,非朝廷命令者不得入城!」城头传来生硬的喝止声。 若凝勒马于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口那股翻腾的焦躁。她拔下腰间令牌,高举过头,沉声道:「西寧将军叶若凝,紧急入城查验军情!」 禁军接过令牌,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仍不敢擅自放行。他们知道这位叶将军的赫赫战功与圣眷隆重,却更不敢违背京城戒严的死命令。「稍候……得稟报守城指挥使。」 这短短片刻,对若凝而言却如万劫漫长。冷风捲动她肩头的披风,更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焦臭与血腥味,似一根无形的丝线,紧紧勒住她的心脏。若凝的手指紧握着马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灼灼,彷彿能穿透厚重的城墙,看见那熟悉却隐约透着崩塌气息的文国公府门。她的直觉,正疯狂地敲打着警鐘。 一刻鐘后,城门终于开啟一道窄缝,只容一人一马通行。若凝不再犹豫,猛然策马,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衝入京城,直奔文国公府。 沿途的街道寂静得令人窒息,偶尔有巡逻的禁军擦肩而过,皆面色肃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当文国公府那熟悉的朱门高墙映入眼帘时,若凝的心脏猛地缩紧—— 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焦黑与血的气味,比城门口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刺鼻。曾经高墙巍峨、朱门显赫、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的文国公府,如今只剩断垣残壁,焦土馀烟。几面半倒的屏风,在晨风中摇摇欲坠,上面仍残留着些许烧焦的绣花。地面上,斑驳的血跡还未完全凝固,暗红的顏色沿着石板缝隙蔓延进宅内,像是无声的控诉,记录着一夜间发生的惨烈。 上百名禁军围守在府邸四周,刀枪林立,他们一部分人正在清理现场。一些被麻布和草席粗糙覆盖的痕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腥甜与焦糊味,比任何具体的景象都更令人毛骨悚然。他们的眼神冷漠而麻木,却又带着一丝警惕,注视着闯入的若凝。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低声惊呼:「那是……叶将军……」 若凝无暇理会周围的目光,她缓步走向府门,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瓦砾与残血之上。她的目光扫过那风雨斑驳的门匾,岁月在其上刻下道道裂痕,但「文国公府」四字仍艰难地悬于其上,彷彿拒绝向歷史低头。 「……怎么会……」她喃喃低语,声音嘶哑,几乎难以辨认,彷彿被喉咙深处的悲痛所堵塞。她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心脏像被一隻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股巨大的衝击与无法言喻的无力感,瞬间将她吞噬。这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对现世剧变的茫然与无助,她感觉自己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深渊。 她与言家的命运,从今刻起,将彻底改变。 就在若凝的脚步踏入残破的府门,脑中一片空白之际,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刻意的恭敬与不容置疑的口吻。 「叶将军?」一名身着内侍服、面容模糊的中年男子,在他身旁还有数名全副武装的禁军,正从街角方向缓缓而来。他躬身行礼,语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陛下口諭,叶将军连夜自靖边县返回,想必已疲惫不堪。陛下体恤将军辛劳,特命奴才前来接引将军,即刻返回军营。」 若凝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内侍。她看着他身后那些禁军冷漠而规整的脸庞,以及他们刻意保持的「护送」距离,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不是体恤,而是控制与切割。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反抗,都会给自己带来致命的危险,甚至连累到她身后,那或许还有机会苟延残喘的残存势力。 她胸中的怒火与悲痛几乎要将她撕裂,然而作为将军的冷静与理智,让她死死压住了所有的情绪。她沉默地看了一眼那片血色的废墟,最终将目光收回。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内侍见状,立刻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在数名禁军的「护送」下,若凝再次勒转马头,缓缓朝军营方向而去。她没有回头,却感觉那座曾经辉煌的文国公府,正化为她此生最深重的梦魘,如影随形。 在禁军的「护送」下,若凝被迫返回位于京郊的白泽军营。营帐内,熟悉的甲冑与兵器声本应让人安心,此刻却只徒增她心中的焦灼与不安。她换下染血的甲裳,草草洗去脸上的风尘,却怎么也洗不去眼底那抹沉沉的阴霾。 傍晚时分,绍安悄然来到她的营帐。他脸色凝重,双眼佈满血丝,显然也被京中的剧变惊撼不已。 若凝开口,语气低却坚决:「去找胤宸,不要让他返京。」 「是。」绍安点头应下,随即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慨,「京中都在传,言丞相勾结南契,意图谋反……所以才会被诛连三族,一夕之间满门尽灭。」 若凝心头一沉,却更添疑竇。她缓步走到桌旁,倒了一杯冷茶,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诛连三族?那我又为何在此?皇上为何要将我调离?」 她语气虽轻,却带着军中质问情报时那般冷锐的力量。 绍安摇头,眉头紧锁:「卑职不知。外头的说法是,将军您连夜巡视靖边水利归来,并未涉入其中。您有军功在身,又得白泽军将士拥护……想来,陛下也不会轻易对您下手。」 若凝放下茶杯,茶水在杯中微微荡开,映出她眼底那道冰冷坚毅的光。 「是谁报的?」她问,语气中没有愤怒,反而是一种将军对情势的冷静审视。 绍安略显迟疑,才缓缓答道:「据闻……是明穗。她向陛下呈上几封书信,说是丞相与南契将领往来的证据。」 「明穗?」若凝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她想起那位义表妹——那个在朝堂权谋与家族阴影中挣扎成长的女子。 绍安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同情,也有几分无奈:「她一直怨恨丞相好大喜功,挑起战事,间接害得她父母族人身死。如今身为廷尉夫人,安排人手暗中调查丞相,也不难……据说这些书信就是从中得来。」 若凝沉默了。她太了解明穗。那份深埋的仇恨,足以让一个人走向极端。她低声长叹,语气中夹杂着疲惫与某种无奈的清醒:「所以,证据为真?」 绍安显然未曾深思,只是顺着事实回答:「谋逆之事,这般重大,她纵再恨,也不敢空口捏造。更何况,陛下不会允许虚假的证据玷污皇室威仪。」 若凝抬头,目光锐利如刃,直视绍安的双眼:「可区区几封书信,就能定言丞相死罪?甚至诛连三族?绍安,你跟我多年,言徵是何等人物?」 绍安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言徵行事谨慎,深谋远虑。可如今文国公府一夕覆灭,事实摆在眼前,让人无法反驳。他终究低声道:「将军所言极是……但丞相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非陛下默许,没有一道圣旨,又怎能让整个文国公府毁于一夕?这背后……必是皇权出手。」 若凝垂下眼,神情一寸寸黯淡。她明白了——这不是单凭几封信就能定罪的简单诬陷,而是一场皇帝亲手设下、亲自收网的棋局。明穗,只是一枚被精心摆动的棋子。 她的心头,压上了一块沉重无比的石头,几乎令她窒息。 第五十九章:逆光而行 从朔州返京的路途上,乌云沉沉,寒风如刀。言胤宸策马疾行,披风被风捲得猎猎作响,面上却是一片凝重。他身旁的家僕长亿紧随其后,眉宇间也掩不住深深的忧色。 自出边关以来,他们便察觉沿途城镇氛围异常,街上行人脚步匆匆,街边茶馆里交头接耳。孩童们在墙角低声哼唱着断断续续、不祥的童谣—— 「红雪染宫闕,孤月照断魂,谁家高门坠,碧血满京门……」 那旋律空灵诡异,如风过枯林,縈绕耳畔,令人毛骨悚然。 「世子……」长亿压低声音,「这些话,像是……像是朝中有变。」 胤宸没有回答,只将马鞭一挥,让座下骏马加快脚步。他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那股不安的直觉自入境之初便开始蔓延,如今更是铺天盖地而来。他不知道这次从边关归来,将面对怎样的风暴,但他知道,越早回京,越有机会挽回一切。 然而,就在抵达榆城这座临近魏都的小镇时,一切如巨浪掀顶而来。 他刚至镇口,便见告示墙前人头攒动,议论声不绝于耳。 「你们快看,皇榜……这是新的告示……」 「天啊……这是真的吗……」 「怎么会是言丞相……」 人群骚动,几名老者满面震惊,妇人掩唇啜泣,孩童被大人拉紧衣袖,低声喝斥不许乱说话。 胤宸跨下马匹,与敕羽、长亿挤进人群,只见那一纸皇榜铺展在墙上,大红底色,金字如鐫,如血一般鲜亮,刺得人眼痛。 ——「丞相言徵,密谋勾结南契叛军,图谋不轨,已伏法,诛连三族。凡言氏亲属、家臣,皆不赦。」 胤宸瞬间如坠冰窟,视线一阵模糊,彷彿连四周的风声都静止了。他的唇微微颤动,喉咙乾涩难语,脑中轰然一响。 「南契……怎么会……父亲……」他喃喃低语,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浑身如寒冬冻土般僵硬。 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父亲在灯下垂首批阅奏章的背影,母亲温婉的笑容,妹妹胤如的撒娇声……怎会,一夕之间,就全没了? 他不自觉地朝榜尾扫去,焦急地寻找一个熟悉的名字,心跳声在耳边轰隆作响。 ——西寧大将军的处置。 「那……若凝呢?」他喃地一声,猛地向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抓住敕羽的手臂,眼神带着惊惧与渴望,「她……也死了吗?」 胤宸神色惨白,喃喃道:「这……这不可能啊,她是护国大将军,白泽军统领……怎能轻易诛杀?」 「但我文国公府……也一夕覆灭了……」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不可能!」胤宸仰头望向那张皇榜,金字在风中微微晃动,宛如流血。他胸口起伏不定,眼中闪烁着无法置信与愤怒。 夜幕悄然降下,他立刻命人备便服,趁夜潜回魏都。城门口戒备森严,兵士身披甲胄,持长矛巡视,一张张脸冷硬如石。城中街巷间禁军来回巡逻,马蹄声与铁甲摩擦声交织,仿若临战。 胤宸与敕羽伏身潜行,穿过一道道冷巷与屋脊,最终在一片黑影中,远远望见文国公府。 那曾经灯火通明、门庭若市的高宅此刻静寂无声。大门紧闭,门前布满禁军,持戟而立,几名金甲指挥使眉眼冷峻,杀气逼人。火把照耀之下,地面彷彿还留有未乾的血跡。 胤宸望着那道门,心口抽痛,几欲跪倒。 「父亲……母亲……胤如……都死了吗?这不可能……若凝呢?她到底……怎么样了?」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恳求。 忽然身后传来轻声脚步,敕羽靠近,在昏暗中压低声音:「世子,我查到消息了。」 胤宸猛地转身:「怎么样?」 「是廷尉夫人……」敕羽低声道,「她向陛下递了一封密信,据说是言丞相与南契将领私通的证据。」 「明穗……?」胤宸怔了怔,眉头紧皱。 那名总是静静站在若凝身后的女子,总是那样安静疏离,从不多言。与若凝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却是另一种难以亲近的冷漠。他不曾与她有深交,怎会料到,这起风暴的引信,竟会是她? 「据说她一直在暗中查丞相。」敕羽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传闻……丞相图谋引南契入关,欲推翻朝廷,另立新君。」 这句话宛如闷雷在胸腔炸裂,胤宸只觉得呼吸困难,头皮发麻。 「若凝呢?」他再次问,声音发颤,几近祈求。 敕羽轻声答道:「世子夫人不在府中。当日奉命赴靖边县查视水利,因此逃过一劫。现在,被软禁在白泽军营。」 胤宸整个人像是从悬崖边被一把拽了回来。他用力握紧拳头,低声道:「我要见她。」 白泽军营外,暮色低垂,夜风如刀,拂过旌旗,发出瑟瑟声响。营帐灯火不盛,只有稀落的几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映照出军营深沉肃杀的轮廓。守卫森严,哨兵来回巡逻,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显示出军纪如铁。 胤宸身披深灰色夜行衣,借着残月的微光掩身于阴影之中。他熟悉白泽军营的佈局,避开明哨暗桩,如同一缕影子穿梭在帐幕之间。虽是旧地重游,然眼前景象早已不是昔日风貌,处处透着戒备与冷漠。他的心沉得像铅,唯有一丝希望在胸膛中燃烧——她还活着。 终于,他远远看见一抹洁白的身影,在主帐外孤立。那是一道熟悉到令他心痛的身形。 若凝披着白披风,衣袂随风轻扬,肩膀却微微下垂,彷彿扛着沉重的命运。她仰头望着黯淡的夜空,眼神幽远,仿佛在寻找答案。脸上不见往日英气,反倒添了几分疲惫与沉寂。 「若凝。」他低声唤她,声音却像从胸腔中挤出。 她猛地回头,一眼便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她瞳孔一震,彷彿连空气都在那一瞬凝结。声音哑然:「胤宸……你怎么来了?」话语带着惊惧与压抑的情绪,像是多年积压的潮水,翻涌上来却不敢流洩。 她快步走近几步,手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但目光迅速扫过营帐与周遭,眉心微皱,满是戒备。「你怎能回京?这里皆是重兵!」 他没有回握,只是定定看着她,仿佛要从她的眼中看出这几日来的真相。「你可安好?他们是否有为难你?」 她摇了摇头,嘴唇微抖,却哑口无言。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他的声音急切,压低的音调中藏着浓浓的痛楚。 若凝垂下视线,低声道:「我只知道……说是丞相勾结南契叛军,意图颠覆朝廷,另立新君。」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混杂着疑惑与惊惶,「若不是真的,他们怎会知南契?」 风声掠过,灯火轻颤,两人对视而立。 沉默了片刻,胤宸低声说:「我听说……是明穗举报的。」 若凝神情微微一动,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你知道吗?」他问,声音更低了,几近嘶哑。 「你……竟然不惊讶?」 「她有她的理由。」若凝语调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冷静。 「她举报我父,让言家满门被灭……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坚定却又带着失望,眼神像是被烈火灼伤般痛楚。 若凝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低缓却坚定:「她只是将证据呈交,也不能说她错。」 「你要保她……」他像是被雷劈一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与悲痛而发白。 「那我呢?」他一字一句问出来,声音低沉,像是被压在冰层下的怒吼。 两人目光交错,那一刻,仿佛天地无声,只有彼此心中最深的痛呼之欲出。胤宸眼底的质疑与悲伤,像刀子一样刺入若凝的心,而她却无法给他一个安慰的答案。 若凝张了张口,刚欲开口解释,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脸色骤变,转头之际,已见数名禁军持刀涌入,甲胄撞击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剑光如雪,寒意逼人。 「住手!」若凝怒喝,腰间长剑已出鞘三分,杀气四溢,眼神如刃。 一旁的绍安闪身上前,一手压住她剑柄,低声急道:「将军,不可!!」 胤宸见状,目光锁定若凝那隻隐隐颤抖的手,那是她几乎就要拔剑的徵兆。他心头猛地一沉,深怕她衝动之下为他捨命。最终,他强忍怒气,松开紧握的拳头,缓缓垂下手,任由禁军上前将他扣住。 若凝无力地站着,眼睁睁看着他被押出营帐,却无从阻止。她心中如刀割,却只能咬牙不发一语。 「胤宸——!」她终于失控喊出声来,声音颤抖,几欲崩溃。 他回头望她一眼,目光沉静如海,却包含千言万语,似是要将她的容顏刻进灵魂最深处。那是一种告别,也是一种不捨。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又缓缓落下,沉沉隔绝了两人的最后目光。 若凝僵硬地站在原地,手中剑微微颤抖,却终究未再举起。夜风再次捲起,营帐内灯火摇晃,她只觉心口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空荡得难以呼吸。 她知道,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第六十章:泪跪金闕 魏都阴云密布,冷风如刃。 昭华公主奔入宫门之时,绿罗裙摆已沾满尘土。她顾不得这些,直直奔向御书房,一路上,宫人纷纷侧目,无人敢拦。 御书房外,她跪倒在朱红玉石阶前,两手紧攥着裙角,指节发白,声音哽咽如泣: 「皇兄!臣妹求您,胤宸他绝不会谋反!他虽出身文国公府,却一心向学,从不涉足政事!言丞相……言丞相他身居高位,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南契叛将早已伏诛,怎会有关联?求皇兄明察,饶胤宸一命!」 她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凉的青石砖上,「咚、咚」声声入耳,隐隐带血,却不曾停歇。 御书房内,烛光摇曳。皇帝坐在龙椅上,指间一封奏摺,已被攥得皱折。他的眼中,藏着忧色与不忍。 他最疼爱的妹妹,如今跪在外头泣不成声。 他闭了闭眼,低声唤道:「昭华,起来。」 昭华公主没有动,反而声音更哽咽:「皇兄,臣妹知道如今政局纷乱,可言家从未负过国,丞相一心辅佐朝廷,胤宸更是心怀忠诚……求您再查一查,再查一查啊!」 皇帝的手微微发颤,终究重重放下奏摺。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出一股帝王的决绝:「言丞相谋逆证据确凿,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朕身为天子,当以国法为重,绝不能姑息养奸。」 他顿了顿,低头望向地上倒映的火光,像是与自己辩解:「胤宸身为谋逆之子,朕已网开一面,未曾立刻处死,是看在他曾有军功、亦与你有旧的份上。但国法森严,朕已无力再为他开脱。你退下吧。」 「不……不行……」公主几乎哭断了气,想要再往前爬一步,却被两名宫女搀住。 「公主,不能再跪了……您会撑不住的……」 她摇头挣扎,声音嘶哑:「皇兄!求您!再给他一条生路……」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挥手示意太监关门。殿门沉沉闔上,将内外世界隔绝。 御书房内灯火摇晃,皇帝独自坐着,一动不动。良久,他抬手扶额,低低叹息,那声音似来自无尽深宫,含着权谋中的无奈、对于将才的遗憾,以及对高贵妃对于若凝的误解所產生的复杂情愫,纠缠不清。 午后天色阴沉,风裹着寒气从宫墙缝隙鑽入,抚过金砖玉瓦,也抚过人的心。 胤宸脚步沉稳,却步步如霜,他被两名禁卫押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灯火昏黄,帘幔低垂,龙纹屏风静默无语。皇帝端坐御案之后,黄袍加身,眉间深锁。他抬眼那一瞬,四周宛若凝住。 胤宸抬眼望见那熟悉的身影,神情微动,胸中百感交集,最终低声开口: 皇帝垂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如千斤重压:「你可知,言府之罪,已无可辩驳?」 胤宸心知今日或许是最后机会,他平静却带着一丝急切地道:「言府何罪?皇上可否明示?」 皇帝冷然:「谋逆之罪,意图颠覆朝廷,另立新君。」 御案旁的灯火微颤,映得皇帝面容阴晴难测。 胤宸抬头望向他,语气微沉:「皇上,小事定罪尚且讲求证据,何况谋逆这等大罪。」 皇帝面色不动,缓缓道:「廷尉夫人呈上书信,皆是你父之笔跡。」 胤宸眉头一皱,声音如刃:「区区书信,皆可偽造,怎可轻信?更何况,满门皆灭?」 皇帝忽而一笑,那笑容中透着倦与冷:「丞相权倾朝野,岂是一时?行事乖张狠烈,多人受难,你怎会不知?」 此言如同冷水泼在炭火之上,熄了胤宸胸口最后一丝对「公平审理」的期待。他瞳孔微缩,意识到皇帝根本不在乎真相,这一场局早已设下,甚至可能……就是皇帝一手策划。 他咬牙问:「就算如此,谋逆是大罪,若无实证,怎可轻易诛连三族?」 皇帝声音转冷,背后屏风上的金龙彷彿在凝视他:「轻易诛连?库尔班王曾差点灭我大魏,你父包藏南契遗主,是为再造祸端?这样的罪,怎可轻纵?」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下,胤宸胸口闷痛。他知道——皇帝,不会放过他。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若凝……她是护国大将军,为大魏征战多年,功勋卓着。她什么都不知道,亦与此事无关。求皇上饶她一命。」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视着他,眼神深不可测。良久,他语气低沉:「你可知,朕为何还留你一命?」 胤宸目光一动,胸中骤紧,半晌才哑声开口:「可是因为若凝?」 皇帝闻言失笑,那笑声中带着疲惫与一丝难掩的讽刺:「朕不想杀她。你与她,和离吧。」 胤宸喉咙微紧,嗓音低哑:「我怎能与她和离?」 皇帝冷冷一哂:「你若不和离,她便要死。」 那句话,如同一记霹靂,劈得胤宸神情大震,身形一晃。 「若凝为国为民,乃肱骨重臣,怎可随意赐死?如此行径,会寒天下人的心!」 「朕不想杀她,可是眾臣要杀她,是整个朝堂不想见她再留后患。」皇帝语气微冷,眸光如刀,「你是谋逆之子,言府馀孽,天下人皆知。她若仍与你牵连,自难独善其身。你若真心为她好,便该放手。」 御案后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如冰雪封喉。 胤宸紧咬下顎,额上青筋微跳。殿中静得只听得见风声窜入殿门缝隙,像刀割肌肤,冷冽刺骨。他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跪下,声音低哑而沉重: 「罪臣知罪,亦愿承担一切后果。只求皇上……看在她多年劳苦功劳之上,饶她一命,还她清白……」 皇帝没有立刻作声,幽深的目光落在他伏地的身影上,如看一枚将碎的棋子。殿烛摇曳,映着皇帝脸上的阴影与疲惫,无言良久。 胤宸叩首谢恩,额头重重触地,语不再出。 皇帝凝视着他那伏地的背影,纵有千言万语,也在那一瞬凝结成霜。他曾看重此子之将才,视其为股肱之才,亦曾亲赐婚姻,成全他的一片深情。如今,却也只能为了这份深情,命他和离。唯愿如此,能保若凝一命。 最终,胤宸被禁卫押离御书房,带回言府旧宅——那早已断壁残垣的地方。夜风呼啸,铁锁声声,在这沉沉暮色中响起,仿若为这一段断裂的命运,做最后的送行。 第六十一章:一纸休书,万丈深渊 第六十一章:一纸休书,万丈深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树枝叶,斑驳地洒落在青石铺成的庭院地面上,像是流动的旧时光,一点一点地染亮又悄然褪去。风拂过修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若呢喃低语,与这座死寂之府的沉默共鸣。 竹桌上,一纸尚未签下的和离书静静摊开,笔墨犹带湿润,几片新落的竹叶贴在纸角,如同故人来讯,无声又倔强地提醒着这段关係的尚未终结。案前墨跡斑驳,却不及这宅第深处渗透的血痕来得鲜明。 那块悬于庭院正中的旧木扁额,在岁月中早已风雨斑驳,却依旧依稀可辨「丞相府」三字,犹如一口老井般沉默地见证着往昔荣华。如今,丞相府已成一座被刽子手划下句点的空壳。那一夜,月黑风高,禁军如潮涌入,血光染红了玉阶,哀号断续、火光冲天。整座府邸在一夕之间沦为炼狱,满门上下皆遭斩首,无一生还。 血跡虽早被清洗乾净,连石砖缝隙也不见红痕,然而那股腥甜的气息似仍盘踞于空气之中,成为无形的诅咒。这座庭院虽静,却静得如坟,似乎稍有动作,便会惊扰那夜殞命的冤魂。 院中一隅,胤宸孤身坐在一张竹椅上,风过,他未曾抬头,任一片新落的竹叶飘然落入他掌心。修长而微颤的指尖轻轻收拢,他垂眸凝视那片翠绿,神情木然,却又深藏着汹涌的情绪。 他明白,若不是父亲当日将他派往外地,让他避过那场浩劫,他此刻恐怕也早已化作一堆黄土。 而如今,他仅存的血脉、身分与使命——却与这个朝廷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他的妻子,是朝廷最受倚重的护国大将军——叶若凝。 曾经,他为她挡下一剑,为的是让她活下去。但现在,他却站在这张和离书前,亲手斩断那曾以命换命的牵系。 就在这时,大门轻轻作响,木扉因风而微微颤动,脚步声随之踏入这片静寂。 胤宸缓缓抬起头,疲惫的目光穿过沉寂的庭院,阳光斜洒而下,在砖石地面上投出斑驳树影。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一步步走来。 她跨过门槛,踏入廊下。当两人目光交会,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和离书,视线如针锋般一顿。 接着,她抬头望向他,那双眼里有风暴,也有压抑到极致的痛意与决绝。 「外头防备不多。」她开口,声音急促而低沉,却透着决然如铁的坚定,「以你我之力,还能杀出去。」 胤宸心中一震,仿佛有万箭齐发,穿透胸膛。他明白她此刻有多衝动、多决绝。她甚至愿意与自己共赴死局。 他低下眼帘,痛苦地闭了闭眼,像是想把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良久,他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寒水般沉静,语气里多了一丝绝望后的冷静与清醒。 「没有用的。」他声音低哑,像一根疲惫的弦终于断裂,「我是罪臣之子,就算逃出这里,也逃不出整座京城。」 若凝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猛然向前一步,白袍在她动作间翻飞,彷彿决绝的烈焰。她咬紧牙关,语气坚决,字字锥心: 这句话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入胤宸心中。他的指节微微发白,隐隐颤抖。那一瞬间,他彷彿能看见她为他死在乱军之中的画面,鲜血染红战甲……他不能、绝不能让这种结局发生。 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锁住她,眼中浮现痛苦与决绝,声音却带着刺骨的嘲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自残: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笑声凄凉,像风中破碎的铃音,比哭还令人心碎。 「一个谋逆罪臣的儿子,一个被全天下唾弃的孽种,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吗?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 他的话字字如刀,无情地划过两人之间曾经的深情。 若凝的脸色瞬间煞白,彷彿连血色都被剥夺。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整个人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垮,瞳孔微微颤抖。 「和离书我写了,你走吧。」 他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刀,直直划破她的心口,毫无波澜。语调平静到近乎残忍,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动,彷彿一切情绪都已被他亲手埋葬。 叶若凝的目光凝视着桌上那张薄如蝉翼的和离书,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伸手去碰。那明明只是纸墨,却如千钧重铁压在她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紧牙关,语气低哑而坚决:「为什么?我不要和离。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那一刻,她眼中满是血色般的倔强与哀痛。她站得笔直,如同她昔日于战场万军之中昂首策马的模样,但此刻,她的坚强却像玻璃一样,裂痕四起,摇摇欲碎。 胤宸抬眼看她,对上她受伤而赤裸的眼神。那眼神太真、太烈,像火一样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灼烧得寸寸焦黑。他想伸手,但终究只是攥紧了拳,藏在袖中。 他知道自己若退一步,这一生就再也无法离开她。 他强迫自己转开目光,声音陡然一冷,带着刻意挤出来的厌恶与绝情: 「我为你身陷险境、为你挡剑、带着母亲的吃食哄你、为你翻遍驪山寻找幼时记忆,时时将你放在心上,深怕你苛待自己,可你呢?你始终不肯打开你的心靠近我一点,我的家人你又何曾当作你的家人?你何曾爱过我?」 叶若凝一震,彷彿被重槌当胸击中,整个人踉蹌一步。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双眼因极度的痛苦而模糊。她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风从帐外灌入,烛火摇曳,阴影斑驳如鬼魅。氛围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胤宸痛苦地闭上双眼,指节紧绷,青筋暴起。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彻骨的冷意与麻木。他不再挣扎,任由自己一步步沉入深渊。 他不想再说,也不能再说。他知道,说得越多,她就越难死心。 墙边的长枪冷冷掛着,他走过去,像是在完成一场自我审判。他缓缓取下长枪,动作沉重却决然,枪锋映出微光,寒意逼人。 他将长枪横在身前,语气如冰、杀伐决绝:「拔剑吧!」 叶若凝站在原地,眼神从震惊转为绝望,最后透出一种深沉到极致的痛楚与不甘。她没有拔剑,反而缓缓摇头。 她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字都像血刻而成: 「我不会与你拔剑相向……我只问你一句:你曾替我挡剑,你可曾后悔过?!」 那画面太深刻了——边关之战,他替她挡下那敌军的长刃,鲜血染红了她的鎧甲。让她活下去,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楚,那痛苦犹如火焰噬咬他心头。但转瞬间,这些情绪都被更深的疯狂与绝望吞没。他几乎是嘶吼着撕开自己的灵魂,将它狠狠碾碎。 他强迫自己发出最后的宣判,声音低哑,疯狂中透出自毁的决绝: 「我不爱你了,放手吧,叶若凝!」 短短一句,彷彿断绝了一切前缘。 叶若凝的身体微微一震,像是灵魂被抽离了一般。她的呼吸急促,双唇微微颤动,眼中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只剩下一抹彻底的死心。 她缓缓地笑了,声音轻得近乎无声,那是一种被命运嘲弄过后的轻蔑与悲凉: 「你……真的不要我了啊……」 她缓缓、缓缓地抬起手,不是为了拔剑,也不是为了还击,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在滴血,却无人可止。 胤宸看着她那近乎麻木的神情,心头的痛楚与焦躁达到顶点。她没有哭,没有怒,只有静静站着,那份沉静,比万箭穿心还要令人绝望。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她,无法容忍她以这样的姿态爱着他、信着他。 他猛然挥动长枪,寒光骤现,带着破风之势席捲而来。他要她退,要她痛,要她……放弃。 「你让我感到痛苦,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的声音已非人语,带着压抑的嘶吼与疯狂。他的攻势如暴雨倾盆,一击紧逼一击,杀意与愤怒交织成凄烈的狂风,但每一次枪锋扫过她的身侧,始终停在了致命线前。 他在攻击,却又在克制。他的每一寸杀意,都淹没在不愿伤她的深渊里。 帐内狂风乱舞,烛火纷飞。两人之间,不再是将军与丈夫、不是战友与恋人,而是彼此命运中,最深的劫难。 叶若凝没有还击,只以单剑防守,动作沉稳而坚毅。她的剑虽小,却如磐石不移,抵挡住了他一波波几欲失控的怒潮。然而情绪崩溃之下的胤宸出手愈发猛烈,在一次从高处直劈而下的强攻中,她护腕剧震,一阵刺痛直衝臂骨,整个人猛然踉蹌,向后跌退数步,几乎立足不稳。 就在叶若凝后退间,胤宸的长枪因收势不及,枪尖笔直指向她敞露的心口。杀意未至,情意已乱。那一瞬,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不敢置信,胸腔剧烈收缩,如遭重击。 叶若凝抬眸与他对视,眸光深处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汗珠从额角滑落,唇边却浮现一抹淡淡的冷笑,像是对命运最后的嘲弄与释怀。 她终于明白,他终究是,不要她了。 下一瞬,她忽然伸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握住冰冷的枪尖。那刺骨的寒意瞬间刺穿掌心,血流如注,她却毫无动摇,反而微微用力,将那柄锋锐的枪尖,亲手按向自己尚有温度的心口。 「若凝!」胤宸惊呼,脸色骤变,手中长枪骤然失控。他看见她眼中那死灰般的决绝,看见鲜血在她胸前绽放,如一朵妖艷的血莲,在她素白的衣襟上盛开、渗透、染红。。 叶若凝身体一震,随后如落叶般无声坠地。她的白袍在地面铺展,如月光洒落般净白,而那抹红,却像夜色中最残酷的一笔。 胤宸呆住了,长枪自指尖滑落,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的世界仿佛瞬间崩塌,周围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她缓缓闭上的双眼,那最后一缕光芒,无声息地熄灭。 胤宸瞬间失魂,连忙扑上前去,张臂紧紧接住她无力下坠的身体。 她微弱地喘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中没有释怀,只有彻底粉碎的悲哀与无言的控诉。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低声呢喃,声音如风中残烛,却清晰如鐘: 「原来……只有我一人……你曾为我挡过的那一剑……如今……就当是我还你了。」 那一句,是她爱他的终结,是对这场错爱最哀绝的了结。 他颤抖地将她紧抱入怀,声音嘶哑,浑身战慄,如坠深渊。 「若凝……不要……不要………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破碎地颤抖着,懊悔如潮水般淹没他全身每一个角落。 叶若凝的眼已无焦距,她再也看不见他此刻疯狂的崩溃,无法感受他临死才爆发的爱与悔。她的呼吸微弱如丝,终于,在他怀中,断成永恆的寂静。 胤宸紧紧抓住她垂落的手,泪水疯狂地滴落,渗入她掌中还未冷却的鲜血。他低声呢喃,喃喃不休,像个迷失在夜海中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那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庭院的风彷彿也为这场悲剧止息,空气静得出奇。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影,洒落下来已不再刺眼,而是带着苍凉与暗黄,将两人笼罩在一层如暮色般的哀戚之中。 胤宸的哭声撕心裂肺,震动着静默的天地。他的痛呼在空旷的庭院中回盪,淹没在那无法挽回的失去里,彷彿这场悲剧,从此将成为歷史的永恆回音。 此时,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匆匆踏入丞相府。 绍安与正德奔至门前,猛然推门而入。 入眼的瞬间,两人如遭雷击,身形骤然僵住,神情骤变。 室内的空气凝滞如霜,彷彿时间在此刻冻结。悲剧的气息,扑面而至。 若凝无力地靠在胤宸怀中,脸色苍白如雪,胸前血跡斑驳刺眼,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她的衣角拖在地上,如雪白落霞被血染深,触目惊心。 正德眼眶瞬间泛红,怒火与悲慟齐涌而上。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若凝从胤宸怀中抱起,神色坚决。 胤宸「不要!」,他死死抓住若凝垂落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的手因用力而发颤,掌心湿冷,满是血跡与懊悔。 「放手!」正德的声音沉而颤抖,压抑着情绪的怒火与焦灼。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多言,猛然一扯,将叶若凝冰冷的手从胤宸掌中硬生生抽离。他抱起她,转身离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正德怀抱若凝,穿过庭院、踏过碎石路,一步步走向丞相府门外。那身影,终于消失在眼中。 如她心中的最后一缕执念,也随之远去,不再回头。 第六十二章:此生尽,来生诺 第六十二章:此生尽,来生诺 午后,在皇宫深处,金鑾殿上灯火微明,殿中冷意逼人。 益阳公主跪在冰冷的玉阶之上,满身宫装沾染灰尘,裙摆被风吹起一角。 她声音颤抖却坚定,带着不容忽视的恳求与决绝的执念:「皇兄,请您开恩!求您……给胤宸一次机会!他们是夫妻,是您当初亲自赐婚,结为连理的……如今他只想去找回他的妻子,带她回来……哪怕是一起赴死,也求您成全!」 大殿内一片静默。御座上,皇帝身着玄袍,手指无声地摩挲着玉製的龙纹扶手。烛火摇曳,他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变幻不定。益阳公主的声音仍在殿中回盪,和风声一起传入他耳中,如同责问,又如同祈祷。 他静静望着跪地的妹妹,这个向来端庄冷静的女子,竟会如此歇斯底里。那声声呼喊彷彿砸在他心头。他回想起叶若凝披甲上阵、屡立战功的英姿,想起她不顾性命为大魏稳固边境,甚至在朝堂之上也不避权臣,独当一面。这样的忠臣良将,如今却因帝王之计、因他的一纸安排,而沦落至心死自尽的地步。 他的喉头滚动,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痛惜。这场棋局,他本以为能收网得胜,却未曾料到,最终的代价,是一颗颗真心与性命。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那声音之中满是疲惫与无奈,低沉得仿佛来自深宫之底的风:「罢了……允了吧。终究是朕……欠了他们,也欠了这份情。」 皇帝缓缓睁开眼,语气如同最后的命令,又像是一句终章的悔语:「让胤宸去吧……去将叶将军带回来。生死由天,但求……无憾。」 殿外风起,宫灯晃动,似也为这一段命运交错的悲歌默然致哀。 在山中小屋外的庭院中,正德搭建了一座简单的火化木台,小心翼翼地将若凝的遗体轻轻放上,双手颤抖着点燃了手中的火把。他的脸上没有多馀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然而,就在他举起火把,准备引燃木台的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径传来。 「住手。」 胤宸沙哑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随即,他与绍安匆匆赶到。当胤宸的目光落在木台上那具覆盖着白布的身影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微缩,眼中没有泪水,也没有过度的情绪,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与无法触及的绝望。 他缓缓地,一步步地,走向木台,彷彿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只是静静地靠近,然后,伸出颤抖的双手,轻轻地将若凝那已然冰冷的遗体抱入怀中。他的脸颊轻轻贴上她冰冷的发丝,没有泪水,只有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彷彿风吹过竹叶。 正德试图阻止,但凌绍安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低声说:「让他送她最后一程吧。若凝的心意,从来不曾改变……这也是他们最后的道别了。」 正德的手停在半空,那簇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他望着胤宸紧抱若凝的背影,许久后,他终于缓缓放下火把,眼神中满是认命的悲哀。 胤宸紧抱着若凝的尸身,缓缓起身,只有一种麻木到极致的死寂。他抱着她,一步步地,沉默地,转身离去。 胤宸将叶若凝的遗体,带回那座早已化为废墟的丞相府。 门庭不再华美辉煌,院落满是荒草,断垣残壁间,尘土飞扬。风一过,扬起碎瓦与歷史的残骸。他怀中紧抱着她冰冷的身躯,步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过万刃之上。 踏入昔日正厅,他将她轻轻放下。厅中早已无人侍候,只有墙上斑驳的画轴与将倾的梁柱,静静诉说这里曾有的荣光。这里,曾是他童年的笑语之地,是他们偶尔短暂安歇的温暖,如今,却成了一座死寂的容器。 胤宸亲手为她沐浴更衣。那双曾握过刀剑、满是老茧的手,此刻颤抖着,却无比温柔。他替她洗去血与尘,为她披上那件她最爱的白衣,轻轻为她梳理长发,像哄一位沉睡的爱人,安稳入梦。 他将她安放入早已备好的棺槨中,静坐其侧,怔怔望着她苍白安寧的面庞。她神情恬静,宛若熟睡,彷彿只需他轻声一唤,便会睁眼笑着回应。但他明白,那双眼再也不会为他张开。 庭外寒风呼啸,枝影斜摇。残破的窗櫺在风中嘎吱作响,如幽灵哀鸣。整座府邸静默如坟,唯有烛火微微颤动,映出他形销骨立的身影。 他伸手抚上她冰冷的脸颊,终于轻声开口—— 「替你挡下那一剑,我从不后悔。」 「我都不敢想像那一剑若落在你的身上,我会有多痛。」 「我曾想陪你看尽山河美好,没想到终究都成空。」 「早知是这个结果,当初就不该说那些话让你难受。」 「你可知道,我此生最美好的事,就是应允你绝不负你的那天!」 「若凝……你,还怪我吗?」 「若能再见,你……还愿与我执手相伴吗?」 他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只白瓷瓶,瓶身绘有墨蓝山水,瓶口封得紧密。那是他以仅馀的权势与尊严,向皇帝求来的「恩赐」——无色无味的毒酒。 他揭开瓶盖,望向棺中的她,低语: 「若凝……你为言家的罪孽承了一切,我来替你赎清。」 语毕,他一笑仰首,一饮而尽。毒酒入喉,宛如万刃穿心。瓷瓶从他指间滑落,砸在石地上,声音轻微,却像时光的最后一声回响。 他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寧静——那是尘世觉悟,是宿命终点的明悟。 他握起她的手,低声喃喃: 「看尽繁花终成泪,但愿来生,能与你长守相依。」 剧痛自胸膛袭来,蔓延四肢百骸,脏腑似火灼裂。他终于撑不住,坐倒棺旁,依旧紧握她的手。唇边渐渐渗出乌黑血痕。 那一刻,他彷彿听见她轻笑着问:「你猜,我觉得最美好的是哪一天?」 他模糊的视线中,浮现出她生前的模样—— 她坐在军营帐外草地上,山河为幕,晨光为衣,一袭白甲,眉目含笑。 她想起,边关那一剑,他替她挡下。 她想起,乌童镇他失控的话语。 她想起,军营里他哄她吃下那难吃的炸果子。 她想起,清木镇他为她买下她瞥见一眼的桂花簪。 她想起,金丹兵围困时,他无所畏惧地挡在她身前。 「嗯……好像没有哪一天特别突出。」 「他,是一个渐进式的……」 她缓缓说出心底的答案: 「所以,是有你的每一天……都很美好。」 她的笑,如阳光破晓,温暖而有力量。 那一刻,胤宸终于释怀。泪水滑落眼角,他的身体随之倾倒,静静,倒在她身侧。 第六十三章 终局 随着胤宸的泪,静静落在若凝眼角的一瞬,今生病床上的郑琳,左眼边也悄然滑下一滴泪。 她的眼皮微动,随之缓缓睁开。模糊的视线里,阳光透过病房的白布窗帘,斑驳地洒落在她的枕畔。天花板是熟悉的浅米色,耳边传来机器规律的滴滴声,手背还吊着点滴,显示她才刚从漫长的昏迷中甦醒。 护理师刚好巡房经过,惊喜地发现她已睁眼,立刻去通知主治医师。片刻后,医生进房,替她做了一轮简单的神经反应检查。 郑琳醒了,她从那场漫长、痛苦的梦里回来了。命运让她在这场昏迷中,得以重回那曾经断裂的前世——她以为自己遗忘的伤口,原来早已深植灵魂。这一次,她看见了更多细节,听见了更多未曾察觉的话语,也真正感受到—— 胤宸的爱,并非她曾以为的背叛与冷漠,而是极致到几近自毁的深情。 而若凝对他的爱,也早已深刻至骨血,从未离去。 她终于明白,也终于释怀了。自怜、自责、怨懟,全部在那场重逢中化为了理解与温柔。 是这份放下,让她的灵魂得以穿越时光,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回到他身边。 她想,这样的话语,或许也足以疗癒胤宸的灵魂吧。 午后的「晨曦树屋」咖啡厅,阳光透过大片玻璃洒落,窗外枝叶摇曳,空气里有一种微甜的寧静。 林婕拎着一本厚厚的书走进来,是郑琳昏迷前落在公司的那本。她远远看见坐在窗边的郑琳,一如往昔,却又彷彿隔了半生。 「你终于醒了……我真的这一个月每天都在担心你。」林婕坐下,语气半是抱怨,半是关切。 郑琳接过书,放在膝上,淡淡一笑:「我昏迷的这一个月,就像是把整个前世又经歷了一遍。我一直以为所谓放下,就是时间久了就会淡。但原来老天要我看见的,是真相,是感受,是重新爱上一切之后……才有可能真正放下。」 她眼神轻柔,像是刚经歷一场魂魄洗礼后的清醒。 「我现在,就像重获新生一样。」 林婕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来真的是因祸得福啊。」她顿了顿,语气一转,「你真的不回来了?」 「回去干嘛?老闆早就找新人顶替我的位置了。」 「那也只是暂代啊,那时候谁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你的工作这么重,老闆根本扛不下,只能找人帮忙他一下啦。」 郑琳轻轻笑了一声:「这样不是刚好?就当是他让我走的,我接受。」 林婕皱眉:「但他到处说是你拋弃了他,是你不想回来。」 郑琳望着窗外,眼神有些远:「这样就很好了。反正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昏迷那段时间,我想清楚了,没有哪份工作是非我不可的。但以前的我,总是把工作放第一,结果失去了好多……好多重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变轻:「何况,我要是回去,说不定哪天还是要离开,到时候若走得太激烈……我怕他受不了。」 她们相视一笑,心知肚明——那是正德的影子,仍牵引着今生的执着。 「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了。你记得我的一切,都别和他说。把我从他的生命里抹去,对他比较好。」 林婕一愣,又忍不住问:「那ken呢?他前几天还问我,你是不是想创业。他说……他可以投资你。」 郑琳听了,想起这个前世重用她的皇帝,笑得有些感慨:「我知道啊,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他终究会看见我的能力……可又怎样呢?我终于懂他为什么会内疚那么深了。就像现在这样……互不打扰,其实也不错。」 林婕轻轻叹气:「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我想……把前世写出来吧。我因此获得的疗癒,希望也有人能在其中被疗癒。」 「那你这段时间的收入来源呢?写小说起码要一年起跳吧……」 郑琳耸耸肩:「可能先接案吧,时间也比较自由些。」 林婕若有所思:「我现在手上的几个项目,应该可以丢过来给你,我想老闆不会有意见的——」 「别。」郑琳轻声打断她,「算了,老实跟你说吧,前世丈夫的真实身分,就是他去跟皇帝说的!」 林婕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郑琳:「所以我怎么可能再跟他合作?我不怪他,也不想再见到他!已是我最大的宽容了。」 林婕还想说什么,手机讯息响起,是老闆催她回去报告进度。 「老闆那人啊,他不懂谋略、决策力不足,所以掌控欲才那么强。你要让他安心,可以把你的全盘计划和他说,不要让他觉得你在下决策,事情就会照你要的方式进行了。」 林婕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已陌生的郑琳,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她轻轻碰了碰郑琳的手臂,那一下轻得像告别,也像道谢。 最后只是点点头,低声道:「改天见。」 郑琳目送她离去,自己也收拾起包包。她走出咖啡厅,午后的阳光带着微热,但她心中却是未知的茫然。 她还不知道自己能接什么案子,也不确定未来的方向。 就在推开咖啡厅的门、脚步刚踏出那一刻,手机讯息声忽然响起。 她低头一看,是光承影业的赵总传来的简讯: 【郑琳,你好,最近忙吗?有个案子的事想找你谈谈,你会有兴趣有时间吗?】 郑琳怔住,眼眶竟泛起泪意。 她忽然忆起,前世还是婴孩的她,被父亲死死抱在怀里,那一刀落下,血洒山林。那个人——赵总,是她前世的父亲。今生虽非亲密熟稔,但两次人生低谷,都是他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望着手机萤幕,喃喃自语: 「为什么?前世父亲又如何?不过短短三个月的父女情份,值得你今生一再帮衬吗?」 「原来,爱真的能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一年后,白日,墨影书阁。 书架间阳光洒落,尘埃在光影中如细雪缓缓浮动。郑琳坐在窗边一隅,翻着书页,指尖不经意抚过封面上的书名——《有时无期》。她的第一本小说,已经顺利出版上市。 编辑沉星语抱着笔电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坐下:「你知道吗?你的书已经准备三刷了!」 郑琳微微一笑,没有太多惊喜,倒像是早已释然于这份收穫。 沉星语一边喝水,一边迫不及待地说:「对了,我正在谈网路剧的改编版权,导演很喜欢这个故事,说氛围感强、人物深,想买下来拍成剧。但他们有个意见……说结局太悲伤了,想改成灭门当晚,女主角率兵杀回去,救下丞相全家,把若凝拍成一个大女主英雄。他说观眾现在就爱这种復仇爽剧,你看——像《復仇者联盟》那种。」 郑琳原本眉眼还带着淡淡笑意,听到后来神色逐渐凝滞,最后只是低声道:「……你想拍成剧吗?」 「对啊!授权出去就能赚一笔,ip都这样操作的嘛。」沉星语语气理所当然。 郑琳无奈地转过头,视线落在窗外街景,淡淡开口:「那你去找方姐吧。」 「方姐?」沉星语一愣,「你说……国际製片那个方姐?!」 沉星语嘴张了张,语气都变了:「我…我不认识她,而且听说她很难亲近……你不会真的——」 郑琳语气轻缓:「她是我前世的义父……你去找她谈,她应该会有兴趣。」 沉星语瞪圆了眼:「哇!你这种外掛能不能也分我一点?!」 郑琳翻了个白眼,没搭话。 这时,沉星语手机响了起来。她接起来,「喂?iris?对,我们在墨影书阁,好啊,等等见。」 掛上电话后,她转头对郑琳说:「筑境设计你知道吗?他们最近想投资密室逃脱游戏,iris是他们的业务经理,刚好对你的小说很感兴趣,约了我们在附近咖啡厅碰个面,想谈授权的事。」 郑琳皱眉:「密室逃脱?……我这故事?」 「有什么不行?只要有剧情、有悬念、有人物,什么都能做成密室!」沉星语眼睛发亮。 郑琳半信半疑地笑了笑,语气却也不拒绝:「好吧,既然约了,那就见个面打声招呼吧。」 午后,回廊拾光咖啡厅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将白色桌面映得有些刺眼,空气里瀰漫着新磨咖啡豆的香气。 郑琳与沉星语坐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边,两人比预定时间早到,桌上的水杯已经被服务生添满,水珠沿着杯壁缓缓滑落。 沉星语低声对一旁的服务生说:「还有一位小姐,待会会到。」 她转头朝郑琳轻声说:「筑境看起来蛮有兴趣的。多一个授权对我们来说也不坏,等等顾小姐,就是 iris,她蛮有想法的。看看她怎么提转换方式,我们再评估也不迟。」 郑琳微微点头,表情带着一丝保留的好奇,半信半疑地轻声「嗯」了一下。 就在此时,沉星语朝门口望去,眼中一亮,随即起身挥手:「iris!」 一名身着素色西装、神情沉稳的女子走近桌前,脚步轻盈有力。 「哈囉,沉小姐。」她笑着点头,随即看向郑琳,「这位就是郑作家吧?」 郑琳也起身回应,当她转身与对方四目交会的瞬间,脑中某个深藏的画面轰然闪现——她是紫荆。 那一刻,她胸口骤然一紧,情绪如潮水汹涌而来,却还来不及整理。 iris话锋一转,往后侧一让,淡淡一笑:「这位是我们周总。」 郑琳顺着她的手势望去—— 那人立于光中,逆光轮廓清晰如雕,眉眼未语,却似万语千言。她的心跳倏然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