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 口口队长》 第1章 [无cp向] 《(综英美同人)口口队长》作者:羊笔笔羊【完结+番外】 简介: 我以为人生最惨的不过是被人从窗户扔出去,死得不明不白。然而重生之后,我渐渐发现高空坠落成为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第一次见到美队,我被他从三楼打得摔到了二楼; 第二次见到美队,我从二楼摔到了大街上; 第三次见到美队…… 想要生活过得去,总得跳楼给点力x( “不,这次我不想蹦极玩了,你给我签个名吧,就签胸口上,谢谢!”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 性别转换 超级英雄 异想天开 正剧 主角视角我史蒂夫巴基配角复仇者 其它:复仇者联盟 一句话简介:成为美队克隆体是什么感觉 立意:即使立足于错误的地方,也要致力于做正确的事 1 技术性投胎 ◎美梦成真的终极方式就是……◎ 看起来,我已经死了。而且我不记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实在记不清自己原本的名字了。 遗憾。 应该挺遗憾的……吧。 我是个侦探,或者该说,曾经是个侦探。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调查父亲的死。他生前是个警察,但已过世多年。我对父亲印象模糊,不过记得他用长出胡茬的下巴扎我的脸,或是一只手把我拎起来,好让我假装自己是一只小鸟。 但不论愿意与否,这些往事我记得的并不多。这就是人生,你总得往前走。我能够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独自一人回到家中。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拿着一个重要的文件袋,在工作室里连夜整理资料。 我当时很确定,自己很快就要找出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了。但事与愿违,那之后的一切记忆都是空白。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死了,但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要是有台电脑,我可能会去百度一下相关新闻,只要我能记起自己该死的名字,或者任何该死的名字。但整件事情其实并没那么简单,并且从我「死」后就变得越发复杂。当然,我举目无亲,要考虑的身后事其实并不多,但这不是我想说的。事实上,我真正想说的是—— “队长,晚上好。”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头盔的家伙正巧沿着走廊走来,他们在我面前停下脚步,然后「咔嚓」一声并拢脚跟,敬了个礼。 嘿,听着,我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个自觉高人一等的傻瓜,我身上也绝对没有什么官僚气派,相信我。但我得承认,对眼前的这一幕我已经完全习惯了(不过我不会承认这让我觉得飘飘然)。他们走开之后,我就继续走我的路。在这条四壁光可鉴人的走廊里,遇到的人没有一个忘记向我敬礼,而且他们基本上都会叫我「队长」。 因为这是我的名字,至少是我现在的名字。这是我死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告诉我的。他的原话是:“你是九头蛇队长。你会为九头蛇献出一切。” 这人很有邪教气质,对不对?但我过一会儿才会正式提到他。现在,我可以用三句话概括我死后的近况。 一、我变成了一个男人。 二、我的代号名字是「九头蛇队长」。 三、我是由一个名为九头蛇的组织培养出的。所谓史上第一个超级英雄美国队长的克隆体。 当然,我也许还有遗漏,不过目前能想起来的差不多就是这些。而这些也不全是「邪教」先生告诉我的。在我「死后」的这十几个月里,我花了点功夫来适应这个身体,以及这个基地的生活,顺便收集各种有用信息——这是侦探的必备技能之一。而我得出的结论,怎么说吧,令人忧喜参半。 你能信吗?死一回居然就变成了大名鼎鼎的美国队长的克隆体,在这个秘密基地中成为了九头蛇队长。 当然,我知道谁是美国队长,也听说过九头蛇的大名。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在我十几岁的时候,超级英雄曾是我的信仰。事实上,我那时还是美国队长的头号粉丝呢,圣诞老人一定是偷看了我的愿望清单。 好吧,二十年前的愿望清单。 顺便一提,我早就照过镜子了。很刺激,你们应该猜得到。不过我也不想骗你,刺激过后麻烦也很多,你不会想知道变成男人有不方便的——学会站着尿尿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条而已。何况还有更糟的。比如新生的头几天,我连最简单的走路都会不断撞到各种地方,好像一台导航失灵的机器。大概是因为一时间没办法适应吧。想一想,我的体型可是从s号直接升级成了xxxl号。 难以置信,对不对?事实上,我至今也并未完全相信这是真的,也许这只是我的梦,在我濒死的大脑里产生的毫无逻辑的梦。 只除了这个梦不是毫无逻辑。 一开始,在我适应身体的那段日子里,总是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我身边出没,对我进行各项测试。他们就像是那种在大多数科幻小说中拥有一席之地的疯狂科学家,永远面目模糊,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某种新奇的物种。 那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眼神。 后来,当他们认定我似乎具有健全的思维能力与情绪感知之后,这些「弗兰肯斯坦」们表现出的惊讶于狂热不亚于获得了诺贝尔奖。他们常常和我交流,应该是希望能从我这里获得更多的信息,不过我总是保持沉默。 你们应该能猜到,我并不信任他们,他们可是九头蛇的人。这个组织的官方名称和我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中漫画里的反派组织一样,而他们赋予我的身份——九头蛇队长——也同样来自于漫画。 美国队长漫画。 当然,如果你看的是电影,那就另当别论。 “队长。”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了我。我停下来。来人地位应该比巡逻的雇佣兵高一些,他的手始终都没有离开过自己身前的武器,用我最近学到的术语来形容,就是随时警戒。 但在这个固若金汤的基地里,他在警戒谁呢? “男爵要见你。”这个家伙说,谨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身上——准确来说,是我的要害。 但我没心情关注这些细节,因为邪教先生传唤,一般都没好事。 邪教先生全名沃尔夫冈·冯·斯特拉克男爵,真是好响亮的名头。他第一次自我介绍时特意把这个名号亮给我,大概是要让我牢牢记住谁才是这里真正的老大。不过单是看他那副样子,我也不会怀疑这个地方还会有第二个人能当反派大boss。 他个子应该算不上矮,但现在我可以凭借xxxl的体型居高临下俯视他。此人面容阴沉,常常一副人人欠他五百万的表情,左眼上戴着一个古怪的镜片,让他显得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不过最引人瞩目的,大概是他的右手已完全被一个机械义肢所取代。每次男爵想拿什么东西,就会得心应手地操控机械义肢去拿,回回都会发出流畅的咔嚓声。 我认为他相当享受这个过程。 “你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男爵用这句话作为开场,陈述简单事实,然后单刀直入,“但各项课程的分数均不达标,从明天起调整训练计划。” 男爵一边说一边看着我,好像在看垃圾。“我们培养你是为了让你替九头蛇做大事的,连这点要求都达不到,还不如去死。” 我在心里默默祝他早日超生。这种对话当然不是第一次发生,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上演,算是男爵对我进行循序渐进式的压迫开发的可寻规律之一。我依稀记得,当初上高中时的班主任差不多与他一模一样,口头禅是「做不出题目就该不吃不喝」,和男爵这番话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比起做高中的3+x,我现在参加的训练课程当然要更激烈,也更有挑战性。我以前当侦探的时候曾经学过防身术。但那些把戏跟现在所学的东西比起来简直像是健身操。要知道,他们可不是希望我精通一门格斗,而是希望我精通所有格斗,因为据说美国队长就是如此。对此我无话可说,只好拼命完成任务,幸好这个身体不是一般的强。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要学的东西,如机械操作、电子技术、电脑网络…… “听到了吗?”男爵结束训话之后提高嗓门。 “是,长官。”我回答他。在基地,每个人说出的话都像是有严格规定,而目前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是,长官」。有点无聊,不过这样也有好处,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闭嘴的重要性。我并不想暴露自己的特殊性,就让他们继续认为我是一个单纯的克隆人好了,没必要惹人怀疑。 见到我的反应,男爵坐了下来。我则继续居高临下看着他。他把机械义肢前前后后转来转去,看上去有如怪诞畸形秀,喀嚓声像是录音机陷入无限循环,渐渐让人觉得抓狂。 “告诉我有关美国队长的信息,你都知道些什么?”他忽然开口。 “美国队长,原名史蒂夫·格兰特·罗杰斯,出生于1918年7月14日。身高六英尺二英寸,体重240磅……”我立刻开始背诵,连结巴都没结巴一下。仿佛我进阶成为了美国队长的狂热粉丝,连对方的内裤型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2章 当然,此类信息早在一开始就由男爵灌输给我,而我则在心里把这些狗屁称之为洗脑信条。显然在男爵看来,美国队长毫无疑问是美国政府最尖利的爪牙,用和平与正义伪装自己,同时在全世界广泛从事间谍工作,并不时发动恐怖袭击。他最擅长鼓动人心,与此相比,个人的战斗能力反倒显得不那么关键了。 男爵告诫我,务必要对这个头号死敌保持最高警戒,并多次表达希望我能在单兵作战能力方面超越美国队长。 不然就去死。这大概是他的潜台词。只是我从来都当他在放屁。 对于美国队长此人,我的第一印象当然大多来自于曾经的世界。不骗你,电影中的美国队长只凭脸就足以博得我的好感。帅哥人人都爱,此乃人之常情。帅哥又是个勇武过人的英雄,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但考虑到现在一见面,美国队长就可能要我的小命,我也暗自决定把追星的狂热劲收敛一下。 不然到时候我冲上去问他要签名,结果被他一举拿下,岂不是很伤感情。 “很好。”在我背完那通狗屁之后,男爵点了点头,不过并没有露出满意的神情。他从不觉得满意。“告诉我,如果你遇到美国队长,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回答:“观察,战斗。” 男爵对我的答复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转动义肢。他的阴沉不定已经成为性格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要是有哪一天他面对我时不是这幅样子,我倒会觉得奇怪了。 虽然男爵总是希望我终有一日能和美国队长一战。不过我个人更期待能有一天狠狠给他那张扑克脸来上一拳。 当然,我其实并不认为自己会当真遇到美国队长。 好吧,我是由衷希望自己不要遇上美国队长。 “你可以离开了,把门关了。”男爵最后吩咐。 我在重新回到明亮的走廊上时,心想,我应该认真考虑离开这里。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动这个念头了,只不过落实起来并不容易。这个基地固若金汤、防守严密,虽然人人见我都会举手敬礼,但真正信任我的,可能一个都找不出。 但继续留下来,我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会让我执行任务——真正的任务,天晓得那会是什么。可如果一个组织花大力气训练一个人迅速有效地置人于死地,或者使敌人丧失行动能力,那么想必等待我的任务也绝对不是浇花除草。 我不想杀人,更不想与美国队长狭路相逢、一较高下。或许男爵会喜欢这种剧本,而且一定会安排结局由我大获全胜,将美国队长踩在脚下。但我比他现实,我认为到时候最惨的一定是我,搞不好会被美国队长的盾牌砸得满脸开花。 死一次已经够了,就算我不记得具体经过,也不想再死第二次。我想活着,然后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不是我曾经记忆中的漫画或者电影世界。 当然,有机会我也很想见见美国队长,只要不是以九头蛇队长的身份就行。也许我真的会问他要签名呢,到时候就签在我衣服的胸口上。 但这个愿望注定是要落空了,我第一次见到美国队长就和他打了一架。而且不出我的预料,那个更惨的果然是我。 2 神秘人物登场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偶像?◎ 这座庞大的基地临海而建,看样子是在一栋古堡的原有基础上改造而成的。虽说内部一股浓浓的研究所气质,但只要有机会走到院子里,你就能看到这栋建筑原本粗糙质朴的灰色石墙,还有铁蓝色天空背景下盘旋着的白色海鸥,瞧着居然有一种粗犷凌厉的美感。起风的时候,如果风向正好的话,空气中腥咸的味道会一下变得浓郁好几十倍,使这里闻上去活像海鲜卖场。只不过这里没有小贩叫卖,有的只是波涛阵阵的声音。 夜里入睡的时候,我总是能听到海浪在不断推搡,其中夹杂着贝壳们的窃窃私语。 基地整体是u型的,背靠大海,坐落在一个陡峭的悬崖上。基地的正面则是由森林过渡到沼泽的一片荒野,那里时常有狼出没——偶尔在夜里还能听到狼对月长嚎。不过基地的补给就是由三辆大卡车穿过这片荒野上的一条小路运来的,每周一次,给这里几乎与世隔绝的人们带来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当然也少不了啤酒和香烟。 雇佣兵们最喜欢在晚餐的时候喝上一杯。我在食堂见过他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也见过他们三三两两躲在角落偷偷抽烟,遗憾的是他们从未邀请过我。 事实上,除了对我敬礼之外,他们根本不会主动来招惹我。我之前提到过我的训练课程,有些雇佣兵会来当我的陪练,其中有一些还会耐心地指导我。但除非必要,他们不会主动和我说话。和此地的研究员不同,这些雇佣兵们似乎对我颇为忌惮。 我没听过他们当面用「怪物」这个词称呼我。但我看得出,他们的眼神是这么说的。 考虑到在训练中我是怎么对他们的,这似乎也并不让人难以接受。不过也不怎么让人愉快就是了。他们或许更希望斯特拉克男爵在我脖子上戴个项圈、拴上铁链,以防我突然暴起伤人。不过事实恰恰相反,男爵甚至允许我在基地里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也就是说,虽然摄像头无处不在,而且我怀疑我的制服上安装有不止一个追踪器。但我可以在基地的大部分区域内自由行动。在完成每天固定的活动之后,我甚至还有自己的空余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男爵对如何一边压迫别人一边让人尝点甜头颇为得心应手。 无论如何,我在这里的生活虽说总体枯燥无聊,让人心情压抑,但我还不至于捱不下去。复制于美国队长的身体各方面素质都十分强悍。所以我也很少感到肉体上的疲惫。成为九头蛇队长至少有一个好处——再也不用担心体育考试会不及格了。 虽然我也不再有让人头疼的体育考试了。 好吧,至少不再有任何正常标准的体育考试了。你知道,八百米跑、立定跳远或者扔扔铅球之类的——我以前扔铅球从来没有及格过,哈。 现在,这些考试统统成为了过去时,取而代之的是各种离奇的体能测试,大概是因为男爵想确定我的极限在哪里,而他至今尚未得到答案。好歹我还是学会了格斗,以及其他各种男爵希望我掌握的技能。 同样,在此期间,我也收集到了大部分我需要的信息,并利用我仅有的、虚假的自由,尽我所能熟悉了这座基地。当然,我也认识了基地中的大部分人,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和职位。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和他们说话,我现在说的最多的话仍是「是,长官」,而且对象通常都是斯特拉克男爵。 不过这其中不是没有例外。 「重生」十四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我应该是刚刚做完体检——三天一次,实时跟进监测我的身体各项数据波动——正从三楼的医务室乘坐电梯打算到地下负一层的训练室去。这个基地总共有一百多人,但那天却挺冷清的,我出了医务室往电梯走的那一段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不过当电梯门缓缓在我面前合上的时候,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等一下」的喊声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的寂静。 我抬起手,挡住了正要关上的电梯门。 “谢了,孩子。” 来人是个五六十岁的白人男性,身材高大结实,那头乱蓬蓬的灰白色头发已经往后退了不少,露出光洁的脑门。宽阔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康红润的脸膛,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显得机警而又敏锐。他大气喘吁吁地步走进来,一边抬手按下1层的按钮,一边回头冲我客气地笑笑。 “好久没像样的运动过了,我猜我跑得不如二十岁那会儿快了。” 那身白大褂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他的身份:此人也是个研究员,而非雇佣兵或者其他行政管理人员。 哦,没错,这个秘密组织(很可能也是非法秘密组织,听听九头蛇这个名字就知道了)是有行政管理人员的,不过我基本不和他们打交道。他们对斯特拉克男爵直接负责,平时管理基地里的正常员工。幸运的是,我并不在其列。 电梯里灯光明亮,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身白大褂胸前别着的大黄蜂胸章上面。那是大黄蜂蛾式双翼机的胸章。上个世纪的古董飞机胸章和白大褂还真是奇怪的搭配组合。不过没人禁止科学家爱好古董飞机,不是吗? “对蛾式双翼机感兴趣?”白大褂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带着笑意挑眉问道。 我点了点头。之前的武器课上,双翼机作为一战中的主力战机,当然被特别介绍过。虽然这种机型现在已经被淘汰了,但我觉得双翼飞机自有其迷人之处。 想想看,主要由木材和布料建造而成的飞机,真难以想象居然有人敢开着这种东西飞到海拔几千米的高空。 “我儿子对各种飞机都极度痴狂,尤其是歼击机和侦察机。嘿,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白大褂耸了耸肩,“不过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战斗机并不是只在课本或者博物馆里才能见到的东西。” 第3章 他指的大概是越战(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曾深陷越战泥潭,记得吗?我想你们的历史还没全都还给中学老师吧)。不过我还真没从他身上看出参过军的痕迹。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莱曼教授的经过。 他是个有趣的人,与那些弗兰肯斯坦们完全不同。虽然后来我几乎和莱曼教授成为了朋友,但我始终没有搞明白他究竟是研究什么的。他似乎是几周前才调来基地的,偶尔也会参与研究员们的学术讨论。但尚未直接介入任何有关我的研究。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我们面前缓缓打开。在莱曼教授走出去之前,他祝我今天过得愉快。 如果是别的研究员,肯定会抓紧任何机会——没错,连这几秒钟都不肯放过——来测试我的社交能力,然后不遗余力地挑起各种尴尬对话。实话实说,我对那种情形的应对并不符合常规社交礼仪,当然也就很不利于我和旁人建立正常的交际关系。如果和莱曼教授的相识也是那样糟糕的话。毫无疑问,后来的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但我说不出那样是会更好,还是更糟。 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莱曼教授和别人不一样。当然,他的确和我说话了,但那和其他人处心积虑的试探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和我说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遗憾的是,在这个基地里,这种事情几乎没有发生过。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认为莱曼教授与众不同。 和莱曼教授交谈真的很令人愉快。而且他是我见过的最博学多识的人,并且不乏幽默感,这可是现如今不多见的可贵品质了。 不过我们的第一次见面的确短暂而又仓促,并且很快就分道扬镳。那之后,应该是两三天之后,就在电梯偶遇的这段经历快要从我记忆中淡去的时候,在基地的图书馆,我又再次遇到了莱曼教授。 基地的图书馆不大,主要是为帮助此地的驻守人员排遣寂寞长夜或者无聊的休息日的。我相信,在第一次被准许进入图书馆的时候,那些科学家们一定对我的行为进行了全面分析:从我在各个书架前停留的时间,到我最后借了哪几本书,分别又是哪些领域的,都被他们巨细无遗地记录了下来。 搞不好他们还会写出什么报告或者论文,在某个无聊到死的学术会议上交流一下。只是我并没给他们什么发挥的余地,这方面我一向十分谨慎。 一开始,我借的书几乎都和斯特拉克男爵安排给我的课程相关。虽然男爵并不会因此而给我颁发一个优秀学生的奖章。但同样的,我对他也没有有任何期待。相信我,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靠利益维持。也就是说,他忍住不杀我,我就负责让他每周检查情况进展的时候不至于大发雷霆而把一票负责人的脑袋一枪轰掉。 话说回来,我的确有好奇心,但也清楚地知道不合时宜的好奇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我可不愿意那些科学家们开个研讨会来讨论「独立个体发展兴趣爱好的方向与本能」,就因为我借了一本《阿奇漫画》,或者多看了两集《猫和老鼠》。 直到那些白大褂们带着预料之中的满足与失落放松对我的观察之后,我才开始小心翼翼地找一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书。 坦白而言,我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生命和灵魂是否同生共灭。当大脑停止运作之后,人的灵魂是否也随之湮灭。因为你们也知道,我死过一次,但却又活了过来。并非像生化危机里的活死人一样拖着腐朽的残躯从地底爬出来,而是完完全全成为了另一个人。这有可能吗?如果是上辈子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否认。人的灵魂要是想转移,岂不是得带着大脑一起搬家?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说实话,我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了。 也许从书里我能找到答案。 但我偶尔也会怀疑,自己找到的更有可能只是安慰而已。 终于,在社会科学的几排书架之间徘徊了一会儿之后,我看到一本叫做《生命轮回》的书,就伸手想去拿。现在已经快到饭点,阅读室里基本没什么人,只有头顶清冷的灯光和我做伴。 至少我那时候是这么认为的。 “要是我的话,可能不会选这本书。”书架的另一边忽然有人开口说话,几乎把我吓了一跳。 是莱曼教授。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看法。对我这样的老家伙而言,这本书也许有点太时髦了。”他说着从书架后面绕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书——还有一半插在书架上,笑了笑:“你知道吗,有些人认为布莱恩·魏斯是个厚颜无耻的骗子,写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博取眼球。” “是这样吗?”我问,不单单是出于礼貌,而是忍不住有些好奇。 这本书的作者当然就是布莱恩·魏斯,一个我上辈子没听说过、这辈子也从未耳闻的家伙。要换了从前,就算这本书带着「穿越时空」的字眼,我多半也不会费劲拿起来翻一翻。 但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吗?至少我以前绝对没办法在一分钟内跑完一英里的路程,或者随随便便卧推个一千二百磅的重量。 唉,习惯就好。 莱曼教授看了看我,说:“我认为他是个很有胆量的人。灵魂领域的研究从古至今都不算少。但现在,这些东西已经越来越不带有宗教或者神话的色彩了。要我说,这也算是时代进步。” 我点了点头,思考片刻,把那本书放了回去。 “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莱曼教授挑起一边的眉毛,“想不想来看看一些有趣的东西?来吧,跟我来。”他冲我招了招手,脸上的神情就像兴奋的孩子,“来吧。” 我跟去了。这应该是我走上那条不归路所迈出的第一步。 而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 3 我,独一无二 ◎感觉和我的偶像从未如此接近◎ 当然,别误会,莱曼教授给我看的不是什么终极奥义或者宇宙本源之类的狗屁。就算我真的已经踏上了不归路,也不是一步就撞到了该死的南墙上。 相信我,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莱曼教授带着我从阅读室的后门离开,然后穿过了几条冷冷清清的走廊。这两边的墙上挂着不少科学界泰斗的照片,倒是很有学术氛围。我自己从没踏足这片区域,但知道这是研究员的地盘,我在心里称呼这地方为「弗兰肯斯坦的后院」。 之前的短暂交谈已经结束了,而我满脑子都在想教授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东西,好奇心像只猫一样抓挠着我。 莱曼教授带我来这里想做什么?偷偷把我切片研究了吗?他应该打不过我……吧。 “这会儿大家应该都下班了,多半没人打搅我们。”莱曼教授终于打破寂静的空气,他说着推开一扇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有些惊讶地笑着打了声招呼:“嗨,凯茜,下午好。”他说完回头偷偷冲我做了个怪相,那表情像是在说:嗨呀,猜错了。 “莱曼教授?”一个女人的声音随即在房间里响起,我有些惊讶地辨认出了这个声音。 还记得我说过这个基地大部分人我都认识吧,这可不是我信口胡吹。里面这个女人,光听声音我就知道一定是凯茜·奈汀盖尔医生,上个月她成为了负责我体检的新医生,因此我们隔几天就能见上一面。 她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三十来岁,一头黑色长发总是梳成古板严肃的样式,并且性格冷淡、不易亲近。基地里,大部分研究员至少都对我表面上和颜悦色,而这位医生则对我冷若冰霜。 当然,她对大部分人都冷若冰霜。 不过她长得真是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总让我想起暴风雨来临前的蓝灰色海浪。上辈子的时候,我从未成功建立过任何长期稳定的恋爱关系。但当时我很确定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是的,我有过男朋友,但都不长久。可能是因为我的大部分精力都分给了我的工作。再不然就是我找的男朋友恰好都是黏人精。所以才会认为我对感情关系太过冷淡而漠不关心。 不过现在,如果让我和奈汀盖尔医生共处一室,我得费不少力气才能让自己的眼睛不往她身上瞟——这可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美国队长好了,反正基因是他给的。我可从没希望有这种「新技能」来拖我的后腿。 “队长。”医生也看见了我,她迟疑地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对莱曼教授说,“您怎么这个时候带他过来?现在应该是队长的私人休息时间,而且实验室里也只有一两个人值班。” “我知道,也没什么大事,用不着惊动实验室那边。我只是想借用一下储物间里的那台古董投影仪。会议室里的当然也能用,但你知道,开会议室还得打报告,斯特拉克可不会轻易给我签字批准。” “但……”医生又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您用投影仪干什么?” 对莱曼教授提起斯特拉克男爵时那种隐含挖苦的口吻,她倒是并没表现出吃惊或是不赞成的神情。不过想想男爵的个人魅力,我倒也不觉得奇怪。 第4章 “没别的事,只是来满足一下这位年轻朋友的好奇心。”莱曼教授说着温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嘿,这可不是我希望莱曼教授告诉别人的话。 医生大概也很吃惊,不过愣了半晌之后,她还是低头从抽屉里找出一串钥匙,一边起身打开房间左侧一扇锁着的小门,一边低声说:“好吧,我猜里面的设备应该还没到下岗的时候。莱曼教授,希望你对灰尘不过敏。” 储物间里光线昏暗,大概很久没有流通空气,弥漫着一股腐烂纸张的味道,角落里堆放着的纸箱子一直顶到了天花板,看着颇为壮观。 不过这里依旧局促不堪。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帮助莱曼博士清理出了一张桌子。而医生则在一堆破烂里翻找出了一只硕大的黑色箱包,吃力地搬到了桌上。 “我不确定那几张幻灯片还在不在这个鬼地方放着。”莱曼教授嘟哝着说,“实验室的人应该有电子备份,按理说应该把老掉牙的原件都堆在这里了才对。啊哈,找到了。”他说着得意地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纸袋子,转身朝我和医生晃了晃。 纸袋子上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褪色了,我看到用红色笔写下的大大的「镜像计划」。 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 “莱曼教授,”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压低声音说道,“这是违反规定的。队长没有权限阅览这些资料,男爵不会允许队长知道这些……” “但那个白痴却让他把美国队长的身高体重都背下来了。”莱曼教授耸了耸肩。我有些不敢相信他居然称呼男爵为「那个白痴」。 “我们不知道……”医生又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谨慎之色,“我们无法确定队长会对此作何反应。” 也许会有麻烦。这就是奈汀盖尔医生的潜台词。我觉得自己该说两句,免得教授被医生劝得心生退缩之意,让我的好奇心落空。 不过还没等我开口,莱曼教授就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凯茜。我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利知道自己的来处。你不觉得队长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哦,原来是这样。 我没让自己的表情泄露自己的失望。不过,虽然基地里从没有任何一个人向我解释过我的老爸老妈是谁,以及为什么我和我的「头号死敌」美国队长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我也从没主动问过。 没错,我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塑造「缺乏好奇心」的人设。当你身处危险的非法组织的时候,「十万个为什么」是非常有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的。 何况我已经凭借上辈子的经历推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莱曼教授就是想让我看看这个? 奈汀盖尔医生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了。让我有些吃惊的是她竟然没有极力阻止,或者至少试着威胁一下莱曼教授。她给我的印象一直是刻板严肃,我还以为她会是那种完完全全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人。 “嘿,小伙子,看这里。”莱曼教授把窗帘拉上了,原本昏暗的屋子一下子就更黑了。他借着打开了投影仪,在对面的墙上打出一块亮白的方块。 我和医生搬了两张小凳子坐了下来,一时之间还真有种回到课堂上的感觉。 这台投影仪大概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就开始服役了,现在已经行将就木。莱曼教授调试了好久才让机器正常运行。他找出第一张幻灯片插进了机器里,画面慢半拍呈现了出来。虽然有些粗糙,但平心而论效果还不错。 只不过……我这是在看什么东西? “这是生命的起源,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莱曼教授像是听到了我的画外音,讲解了一句。 好吧,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自己在看一颗巨大的星球。只不过这颗星球会动,而且还像果冻一样颤抖着一分为二,再分为四…… “我大概太诗意了。准确来说,你看到的,是细胞。”莱曼教授缓缓说道,“跟所有其他的细胞一样,它是从现有细胞分裂而来的。” 坦白而言,这东西看着还真有点像会自主分裂的果冻。 “事实上,所有的细胞都是从一个细胞中分裂出来的,从那个地球上最初的单细胞生物,也许也是宇宙中最初的单细胞生物。大约四十亿年前,一个细胞分裂成了两个,两个变成四个,然后是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这种分裂的规律普遍存在于每一种微生物、海洋生物、陆地生物和人类的生命体系当中。” 我虽然听懂了莱曼教授说什么,但中学的生物知识我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连生殖细胞和体细胞的定义都记不清了。莱曼教授给我看这个,难不成是想让我温馨一下中学理综考试的痛苦? “你看到的,是受精卵分裂的录像。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从最初的一枚受精卵起步的,一枚小小的细胞,孕育着无限的可能性,寄托着如今我们个体所拥有的最为神奇的思维之光。” 莱曼教授说着取出了那张幻灯片,墙上再次只剩下白色的方块,那些颤动的细胞则泯灭于黑暗。“这也许是老调重弹,但也同样是无争的事实——生命就是奇迹。” 我像个好学生一样点了点头。 “但你要和我们有一点点的区别,孩子。”莱曼教授说。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教授隐没在黑暗中的脸,一言不发。我当然知道我现在的身体是被克隆出来的,属于非法人体实验的产物。 哦,别担心,这其实还挺酷的。至少你在地球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美国队长的克隆体。从这方面来看,我也是独一无二的。我认为除了九头蛇,再没有第二个组织能这样胆大包天,并且还有能力搞到美国队长的细胞组织。 虽然我现在没有国籍、没有户口,其实也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没错,九头蛇队长不是我的名字,我不会承认的,这名字太逊了。但至少我还有我的过去。 只除了,连那些过去都在消逝,每当新的一天到来,上辈子的事情就更加像是虚无缥缈的梦。 究竟是曾经的我梦到了这一切,还是现在的我梦到了那些过去? “但你的生命也同样是奇迹,甚至比我们都称得上奇迹。”莱曼教授说着插进了第二张幻灯片。 “这是美国队长的细胞组织。”他说着耸了耸肩,“大概是上个世纪被九头蛇用某种不光彩的手段从神盾局偷来的,一直秘密冷冻着,直到镜像计划真正启动。” 我不由自主地看着墙上的画面。说实话,以我外行的眼光,几乎看不出两张幻灯片有什么大的区别。但还是有不同的。 总是有不同的。 “你不是唯一被培养出的生命体,但确实唯一存活下来的。”莱曼教授说完转头静静地看着我。 这下,我可真的大吃了一惊。奈汀盖尔医生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在你之前大概有十几组实验,但通通以失败告终。”莱曼教授缓缓地说,“那些实验体存在严重问题:情绪不稳定、有暴力倾向、发育不全等等,并且在半年到十四个月之间,他们先后都死于全身蔓延、无法切除的恶性癌症。” 我还是没有说话,但是能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按理说这些事实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事实就是我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你现在明白我说的奇迹是怎么一回事了吧。”莱曼教授说着笑了笑,“你和那些实验体都拥有和美国队长完全一样的dna。但只有你真真正正的拥有了生命,拥有了独立个体该有的灵魂与思想。”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也说得通,因为我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自己的秘密带进棺材。 不过就连这点我都没有做到。那是遇到复仇者之后的事情了,我以后再说。 现在,莱曼教授拖了把凳子,坐到了我身前,问我:“我猜你还记得斯特拉克是怎么跟你说美国队长的吧。” 我下意识地要把男爵让我背熟的东西给教授复述一遍,但他抬手制止了我。 “我不是说男爵关于美国队长的观点都是一派胡言。”莱曼教授笑了笑,“但这样一个跟你从头到脚都一模一样的人居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不会让你觉得困扰吗?” 我没有回答。 “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吧。也许我们以后还有机会聊一聊,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你在这里耽搁得太久,男爵阁下又要说三道四了。” 莱曼教授成功地把「男爵阁下」几个字说得充满不动声色的讥讽之意。我决定要好好学习一下。 而我也的确该好好想想这个问题。 但事实上,我已经没时间了。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作为九头蛇队长的第一个任务。 4 谁来唱征服 ◎见偶像前太紧张,不如趁夜聊天掏心窝子◎ 我不想扫你们的兴,但我的第一个任务并不是去美国队长那里强行碰钉子,或者到其他复仇者面前自讨苦吃。 第5章 不过相信我,那悲惨的一天迟早会到来的,无论我乐不乐意。 男爵心里大概也很清楚,我目前还没实力和美国队长这样的二战老兵正面硬刚。于是他让我先去几个九头蛇基地练练手。没错,这些年九头蛇也是一盘散沙,曾经横扫欧洲的势力早已经四分五裂。男爵美其名曰「不称霸九头蛇就不是合格的九头蛇队长」以及「想要征服复仇者就得先征服九头蛇」——当然,这不是他的原话,但大同小异,真的——因此要求我先收复几个胆敢擅自脱离组织的小基地。 理论上,这算是九头蛇队长的第一战,搞砸的话可就惨了,男爵可能会把肺气炸。虽然我乐于见到这样的结果,但最后还是决定全力以赴。 反正是个非法的恐怖组织,不打白不打。 上阵前,除了那一身乌鸦似的黑色制服,我还从装备库领了块盾牌。此乃男爵授意,在我看来则十分缺乏创新,颇有步人后尘之嫌。虽说美国队长诞生于二战年代,毫无疑问已经超出了七十年的版权年限(而且我个人认为美国队长本人要是想追究的话,绝对不会仅仅只是告我抄袭他的人设)。但非要让我这个冒牌货也拿块盾牌,这真的有意义吗?我猜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振金的,更不用说上面的图案:一个骷髅头下面伸出几条触手;难看,且不符合新世纪和平与发展的主旋律。 光是从这一点上,你就能看得出九头蛇这个组织大势已去,连个优秀的设计师都请不起。居然做出这种一看就是恐怖组织的标志,简直跟脸上贴着「我是坏人」的标签没什么两样。偏偏我还在这条四处漏水的贼船上,这大概就是摊上猪队友还没法甩开的最惨情况了。 领完装备,我内心叹息、表面淡定地上了飞机。此行一共有十几个雇佣兵跟着我,大家都是平日里训练配合过的。对于此类情形也模拟演练过不少次。不过我早就知道,无论模拟多少次,和实战都是不一样的。 至少你演习的时候很少遇到有人发疯一样朝你脸上扑,对不对? 好在这次任务难度不算大,比起单挑美国队长来说要简单多了。从我们进入基地,然后和里面的人翻脸(负责谈判的也是我。我猜大家翻脸翻得这么快,和我懒得说话有很大的关系。不过我不在乎,反正他们不可能听我说上一通就投降,最后肯定是要打的)到所有人放下武器投降,大概花了七十八分钟。算不上一帆风顺,但里面连个能打的家伙都没有。真正阻挡我们的是他们的火力压制。 这帮家伙从前是负责军火的,这大概也是男爵迫切想要收复这个基地的理由之一。 哦,对了,关于那块画着骷髅头的盾牌,我不得不提一句:在我第一次扔出去之后,这个「浪子」就再也没出现在我的视野内过。 我很好奇,美国队长究竟是怎么让盾牌每次都飞回自己手上的?难不成他给盾牌装了个自动导航系统?不开玩笑。当时我们冲进了一个类似庭院的地方,四面都是高墙,有机枪手一直朝我们开火。于是我把盾牌朝着那个机枪手扔过去。嘭,机枪手毫无悬念地一头栽倒,我们开始往里冲。然而我的盾牌早就不知道弹到那里去了,我也根本没时间去捡,只能就这么算了。 不过这倒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那块丑得能令牛奶凝固的盾牌。任务结束上飞机的时候,我万分惊讶地看到有个雇佣兵居然把我的盾牌捡回来了。他给我盾牌的时候可没什么好脸色,不过我也没开口谢他。 看来想摆脱这个麻烦玩意儿没那么简单,就好像摆脱现在这个麻烦身份也没那么简单一样。 好消息是:我们的伤亡很轻。只有六个人受了点伤,都不算严重,最倒霉的那个不过是胳膊中弹,还有一个摔断了鼻梁。 是的、是的,和漫画与大部分电影里演的不一样,这种行动其实很难不让自己挂彩,鼻青脸肿只是基础礼包而已。不过我觉得自己应该不算在其内。虽然我在三楼的时候,居然蠢到让一个开着装甲车的家伙把我给轰了下来。但爬起来之后我还能继续打,连耳鸣都很快就消退了。看来我十分有望和美国队长一样皮糙肉厚、抗摔耐打。 虽然这个事实完全无法让我欢欣雀跃。 诚然,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过公主梦,我连玩洋娃娃都是走的骑士风格。那又怎样?这完全不意味着我变成一个浑身肌肉的猛男就会乐得尿出来。虽然我已经在猛男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但不代表我曾经没有过一颗少女心,好吗?我只是很好奇,我的「少女心」究竟什么时候会彻底死去。要知道,在那些变态训练之后,我已经不再在乎身体上的疼痛。不再在乎自己穿的是什么难看的衣服,也不再在乎别人是不是又在对我指指点点;有时候我能一个人放倒好几个壮汉,有时候我能一个人放倒好几十个壮汉。 妈的,搞不好我的「少女心」已经死了。 而这只是个开始。在执行接下来的一个个任务之前,我从没料到九头蛇居然会有如此数目众多的秘密基地。我还以为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就是九头蛇的大本营了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只是个据点而已。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老话说得总是很对,而我看,九头蛇这条虫还离死尚早。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复仇者,那么他们的工作可真是不够到位。短短三个月,我就扫荡了将近四十个基地(当然不全都在美国。但光美国的那些也足以让总统先生瞪大眼睛了)。 ——那些基地,最大的几乎像是堡垒,最小的则和小卖部一样迷你袖珍;有的像是苏丹王的私人武器库,也有的像是疯狂科学家的疯狂实验室。 但它们没有一个能称得上难啃的骨头,也许连硬骨头都算不上。直到我们在「福瑞斯塔」遇到意外。 不过这个故事我打算稍后再讲。在我按照男爵的指示替九头蛇收复势力的这段日子里,我和莱曼教授逐渐熟悉起来。你也许会奇怪(以及不耐烦)为什么我总是提到莱曼教授,往后看你就会明白的,莱曼教授很重要。至少对我而言很重要。 通常,他是个谈兴很高的人,听他说话让人轻松愉快,就像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样。而一开始,我也仅仅只是个很好的倾听者而已,不过后来,我逐渐发现自己偶尔也会想和人说说话。 莱曼教授愿意听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记不清是从科罗拉多州还是新罕布什尔州执行任务回来,已经很晚了,闷热的天气也难得终于凉快下来。莱曼教授问我想不想到屋顶上去,因为那段时间我们偶尔会在基地的天台上聊天——在你问之前,不,我们不是在约会。开什么玩笑。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忘年交吗?而且不管你信不信,那地方棒极了。没有那么多摄像头,不会碰到各种好奇的眼神,我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况上面风光不错,尤其是靠着悬崖的那一端,还有免费的海景可以看。 那时候应该已经将近十一点。莱曼教授带了啤酒,我们之前把两把折椅留在了天台上,方便下次来访,所以总的来说一切都已就绪。不过我上去的时候有些意外地发现上面在施工。虽然工人这个点已经不干活了,不过他们搭起来的架子,还有那个在天台中央呈辐射状的东西,显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这么突然出现的。 “大概是为了加强基地的信号接收之类的吧。”莱曼教授对新出现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他就着瓶口喝了一口酒,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永不停息的海浪,说道,“这个鬼地方每天都有新变化,真是难得。” 他说完偏头看了我一眼:“怎么样,你学会怎么把扔出去的盾牌接住了吗?” “勉强吧。”我耸了耸肩。这项技能的获取经历有些曲折,不过我相信自己已经摸到点门路了。也就是说,十次里面能有两三次我可以成功预测出盾牌的走向,并且稍稍控制它不再满天乱飞。 我没骗你,这是个技术活。由此可见,男爵对于美国队长的看法真是大错特错——美国队长根本不是个阴险狡诈的间谍,他是个扔飞盘的高手。 “斯特拉克可不会满意这种答案,不过谁在乎他满不满意啊。”教授也耸了耸肩,笑了。“说起来,你的左手怎么回事?看起来有点不肯配合你啊。” “呃。”一个我不怎么愿意回答的问题,“没什么,应该一会儿就好了。之前不知道在哪儿撞了一下。” 事实上那儿有一场爆炸,还有个活生生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狂暴金刚。哦,没错,我那天过得精彩纷呈。不过我不会详细谈论。 “又是斯特拉克给你的脏活。”教授用陈述的语气说,“黑吃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嗯。他们偶尔也会允许我看《马耳他之鹰》、《女妖镇》,或者希区柯克。” “我觉得我们对黑吃黑的解读可能不大一样。不过那无所谓,这只是个说法而已。小子,我看你对这段时间的任务可以说是得心应手啊。” 第6章 “还行。因为也没有特别困难。” “坦白而言,我不是在夸你,而你心知肚明。”教授冲我挑挑眉毛。 我想了想,没有接话,喝了口酒。 老实说,这话由教授讲出口还是有些伤人的。毕竟又不是我自己想去做那些事情的,我根本没得选。不过即便人类如此擅长欺骗自己,距离我能说服自己是去替天行道的日子也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发现,面对暴力和血腥(我尽量避免正面描写。你们之中有未成年人吗?我可不希望把未来的花朵给吓到了),幽默诙谐就显得不是那么庄重和合适了。 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必须庄重,但就在上一回,我还看到一个人在我面前被子弹打得脑袋开花。老实说,看着这种画面,我什么玩笑也开不出。当然,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面,不过距离近到能被对方的脑浆喷到身上,还真是他妈的第一次。哦,别担心,他们给我安排有心理医生,目前我们似乎还处在「信任危机」阶段,那家伙正尝试说服我相信自己有「信任问题」,因为我拒绝相信任何人。 “你在担心什么?”教授问我。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一时之间,只有腥咸的海风仿佛永不停歇地吹拂着。几颗明亮的星星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组成抽象神秘的图案,遥远的地方,某座灯塔正闪烁着。 在这片海上,会不会有一艘失去方向的航船,正朝着那座灯塔驶去? 就在我几乎快要把那瓶酒喝完,但也没能成功灌醉自己之后,我回答了教授的问题。或者那听上去更像是在低声自言自语。 “我担心会遇到他。每替男爵多「打扫」一处地方,我就多担心一点。” 我有些意外自己会把这话说出来,也有些意外于这话说出口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扯淡。 一片寂静中,我借着星光看了看教授,有些担心这话会引起教授的何种反应。你知道,我们很少谈论这类事情,更安全的话题应该是历史、政治还有战争,教授偶尔还会讲起他在越南的丛林历险记。但事实就是,我们几乎不对九头蛇做任何评价——别开玩笑了,我是一个按理说来只接受过九头蛇熏陶的、被他们当枪使的实验体,而教授则是九头蛇的人(虽然我偶尔会忘记这一点),你觉得我们适合坐在一起细数九头蛇的罪行吗?就算教授和斯特拉克男爵不合,也不代表他对于九头蛇的肮脏底细毫不知情。 但他刚才说,「斯特拉克给你的脏活」,他说「黑吃黑」。我当然听懂了。可这说明了什么? “是啊,美国队长是不会喜欢你现在替男爵做的事情的。”教授终于开口,“虽然他揍那些基地里的雇佣兵时,出的拳头应该和你一样狠。但你代表了他最痛恨的势力。你是对的,孩子,他见到你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对你出手。别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我没抱有任何幻想。 好吧,我曾经幻想过。但我绝不会承认的。 “记得我曾问过你,和美国队长看上去一模一样是否会困扰你。”教授打开了话匣子,“你后来考虑过这件事吗?” “呃,考虑过。但我觉得可能得等我真正见到他,我才能弄明白。”没错,在真正见面前,美国队长于我而言只是个活在漫画里和荧幕上的家伙。当然,还有男爵的梦里。 教授点了点头:“很谨慎,眼见为实。这么说,斯特拉克跟你说的那堆屁话,你是一点儿也不信了。” 我看了他一眼,几乎被吓了一跳。 “得了吧,”教授用那种「你瞒不过我」的眼神看着我,“我不会跟男爵打小报告的。而且他没那么闲,全天二十四小时盯着你。” 我想低头喝酒,然后发现酒瓶子早就空了。 “斯特拉克对美国队长有偏见,而且偏见还不小。你看,美国队长痛恨九头蛇也是有道理的,这些年来九头蛇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抹黑他,换谁谁都不会高兴。”教授说着笑了笑,“当然,只是开个玩笑,别太严肃了,小伙子,年纪轻轻就有抬头纹可不好。” “那么,你认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教授,“如果男爵说的不对,那么什么才是对的?” “首先,评价不存在对错。你可以说这个评价是否客观,但对错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交给上帝。”教授说,“斯特拉克和罗杰斯队长有些个人恩怨。当年三曲翼大厦覆灭,斯特拉克几乎全部的势力都当了陪葬。而罗杰斯队长显然是摧毁三曲翼大厦的罪魁祸首。” “他们是敌人。” “没错,他们是敌人,就这么简单。不像我,我大概和这位美国梦先生没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你知道,我只是个搞科研的。” “所以你怎么评价他?” “美国队长既是国家的象征,也是世界的英雄。”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教授:“这是你对他的评价?”他真的认为美国队长是个英雄? “别扯了,这是史密森尼博物馆对美国队长的评价。”教授说着做了个怪脸,“不过我的确同意其中的一句话,他确实是美国的象征。” 我静静地听着。 “学过美国史吗?” 我摇头。九头蛇显然不在乎我是否了解美国独立战争或者南北战争,一战、二战也主要是围绕美国队长展开的。 “美国是靠战争发家的,她是个战争暴发户,我的年轻朋友。可以说,如今美国在世界上的霸主地位就是这两次世界大战给的。” 我对此有些印象。美国大发战争横财,课本上是不是这么讲的? 教授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美国仍在世界各地挑起大大小小的战争。这有点像吸毒,你尝过甜头之后,就再也欲罢不能了。” 他说着喝了口酒,然后看着我笑了,缓缓地说:“美国队长的一切也是战争给的,不是吗?想想你就明白了:美国队长诞生于战火之中。不是说罗杰斯队长本人出生于二战时期,而是美国队长的概念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提出。他在那个时候成为了美国队长,他至今仍是美国队长。即使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了,而第三次世界大战显然还没开始。”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犹豫地说:“你的意思是……” “我没这么说过。”教授打断了我,“还是让事实来说话吧。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但美国队长仍旧在战斗,不是吗?他戒不掉,因为战争就是他的毒品。” “我以为那是因为九头蛇的缘故。” “好吧,看来这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教授耸耸肩,“这年头,超级英雄永远不可能失业。想找个铁饭碗,就去当超级英雄好了。” 我无奈地看着教授:“这难道是美国队长的错吗?”这个说法男爵肯定会喜欢,但我不喜欢。 “不,我并不觉得这是任何人的错,我们只是偏巧生在了糟糕时代。这个时代人们普遍认为利益是最重要的,虽然他们往往不肯承认。”教授说着撞了撞我的肩膀,“嘿,轻松点,伙计,我们不是在审判谁,只是心平气和地交换观点而已。现在我说完我自己的了,你呢,你怎么看他?” 我想了想,说:“等我哪天见到他了,再告诉你。” 事实证明话不能乱说,没多久我就真的遇到了美国队长。 没错,就是在福瑞斯塔。 5 投不投降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没有除非◎ 福瑞斯塔。 这鬼地方还真有座塔,就坐落在一片荒凉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沙漠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半连鸟都不会经过。当我和同行的人走下飞机时,四周扬起黄沙漫漫,苍凉得让我怀念起遥远祖国的大西北。路旁,齐膝高的枯黄荒草显得无精打采,数不清的碎石和沙粒在靴底不断发出「沙沙」声,是呼啸的风声中惟一生动的伴奏。 塔里面正有人走出来,一共三个,当然都是男人。领头的那个矮胖子不得不用手按住帽子。因为他戴的不是可以系带的头盔,那顶可怜的常礼帽眼看就要随风而去了。 “你们的降落未被授权!说明你们的身份,立刻!” 他听上去不如原本应该表现出的那样强硬。当时我还以为是我们的阵势吓到了他。之前总是有人被吓到(没错,我在九头蛇的内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虽然这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不过遗憾的是,这次并不是。 “说明你们的身份!”那家伙还在顶风大吼,唾沫星子喷出来又飞回自己脸上。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满头大汗,涨红的粗脖子上筋脉突出,那双间距略窄的小眼睛警醒而又恐惧。突然之间,一丝不同寻常的感觉划过我的神经末梢,有如过电一样。 后来我回忆这次失败的行动时,不是很能确定当时我是否就已经有所预感,抑或只是事后诸葛,净放马后炮。不管怎样,那个领头的家伙「识相」地请我们进去谈谈的时候,我并没有因为神经末梢那丝不同寻常的颤动而拒绝。我只是给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暗号,告诉他们保持警惕,以防有诈。然后,我就跟着那三个人走进了塔里,十五个雇佣兵有三分之二都跟我走了进去。 第7章 这大概是我今天做出的第一个错误的决定。不幸的是,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更顺理成章了。 塔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但还没昏暗到看不清东西的地步。当大门「嘭」的一声在我们身后关上的时候。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之中,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外面的风声究竟有多猛烈。 猛烈到盖过了其他一切本该让我警觉的声音。 如果接下来没有意外发生,按照原本的计划,我至少该在动手之前说上两句以示礼貌。但这个时候,那些想好的词不由分说都从我大脑里蒸发掉了。我顿住脚步,感到眼睛由于突然睁大而微微酸涩,眼球后面的几根血管正飞快地搏动着。 大厅中央背靠背摆着几把椅子,原本该是此地负责人的几个家伙如今都被牢牢绑在上面,嘴巴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显而易见,这是个陷阱。 就在我愕然停下脚步的那一刻,金属划破空气的声音从左边响起,「呼」的一声眨眼就到了近前。而我唯一来得及做出的反应就是架起胳膊防御,用盾牌来迎接最猛烈的攻击。 「嘭」的一声,我连人带盾被猛地踹了出去,然后重重撞上一旁的墙。 那朝着我猛地扑来的应该是个人,只不过背后伸出一双巨大的机械翅膀,看上去犹如怪异的史前巨鸟。他滑翔过来的速度简直令人咋舌,这从我撞墙的冲击力道就能判断得出——我翻身爬起来的时候,甚至还能听到耳边交响乐一样的嗡嗡声,浑身的骨头都在尖叫着抗议。 与此同时,激烈的枪声骤然在大厅内响起,我带进来的雇佣兵立刻做出反击,朝着那个会飞的家伙猛烈开火,暂时替我牵制住了他。不过那人相当敏捷地躲开了火力,那双金属翅膀像是防护盾一样保护着他。只见他双手持枪连连还击,以一敌十居然还稳稳占着上风。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我的人已经被他解决了一半。 没有第一时间朝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冲过去,我只犹豫了片刻就几步跳上了沿着整个塔楼内部盘旋而上的楼梯,一边借着楼梯间的隔板隐藏起来,一边往高处拔腿狂奔。 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栋塔楼的内部是被打通的,沿着墙壁呈螺旋式上升的是陡峭的楼梯,中空地带则布满了钢筋、木头、玻璃构筑成的简陋的空中走廊。这里没有一层一层的地板给塔楼分层。如果你视力够好,抬头就能越过空中走廊一直看到塔顶上面的那扇窗户。 我一口气跑上了三楼,借着粗糙的水泥挡板作为掩护。那个长着翅膀的家伙正被火力缠身。不过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丢掉了我的踪迹。我看到他机警地四处扫视,立刻便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可能一直躲着。这家伙带着一副看着就很炫酷的护目镜。如果那玩意儿能进行红外线扫描,就算我躲在塔楼外面也没用。 “掩护我。”没时间犹豫,我在行动频道内下达命令。然后在枪声骤然猛烈的那一刻从藏身之地冲了出去。这一切发生的非常快,那家伙就在离我不到五十英寸的地方,我猛地起跳,在栏杆上借力一蹬,饿虎扑食一样朝着他扑了过去! 为了发挥优势,那个家伙一直让自己处在二层楼高的位置,居高临下对着我的人开火。当我扑杀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连头都来不及回就被我抱了个正着。眨眼间,我们就一起朝着一旁的一根钢筋撞了过去。紧接着,他应该是打开了喷射器一类的装置,让我们两个窜天猴似的猛地一偏,失控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他想让我撞上塔楼的墙壁好摆脱我,而我一直扣着他脖子的手臂开始收紧,并腾出左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立刻回肘猛撞我的肋骨,试图摆脱我的牵制,只是力道很快弱了下来。 我知道,如果我再使劲一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不过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喷射器轰鸣的噪音也没能盖过盾牌朝着我飞过来的破空声——可那不是我的盾牌。 换句话说,正主前来打击盗版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扭转方向,让怀里的倒霉鬼去迎接美国队长「爱」的教育,而我则及时松手,狼狈万分地着地一滚,落到了大概处在三楼高度的一条空中走廊上。只是还不等我爬起来,美国队长也从高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我对面不远处,还抬手顺便接住了弹回来的盾牌。我的眼角余光看到那个倒霉的翅膀哥稳住下坠的趋势重新飞了起来,不过并没有再次上前的打算。 我猜他是不忍破坏我和美国队长这极具纪念意义的第一次正式见面。真是个细心周到的好孩子。 在这寂静的一秒钟内,只见灿烂的阳光温和地从头顶洒下,空气中飞舞的灰尘清晰可见,犹如钻石粉尘。我们离地三十英尺,脚下稳如泰山,专心致志地凝视对方的眼睛。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一秒能无限延长,永远不要结束。 那样我就不会死得很惨了。 “你没必要这样做。”让我惊讶的是,美国队长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挥拳打掉我的门牙,而是选择开口对我说话,“放下武器吧。” 他的声音陌生而又熟悉,在我听来则十分古怪。那有些像我现在的声音,但并不完全一样。如果你听过自己的录音,就会明白我此刻的感受。又或者只是因为我的血管跳动得太厉害了,使得一切声音听上去都有点失真。 史蒂夫·g·罗杰斯,金发蓝眼的美国英雄,我的终极噩梦。 这是真的。我曾在无数次噩梦中幻想过见到他是什么样,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我才真正能够肯定,自己之前充分的心理准备都他妈白做了。 该死的一点儿用都没有。 此时此刻,我的心脏正以惊人的力量高速跳动着。不止如此,我还觉得胃让一只冷冰冰的手给攥住了。意识到罗杰斯队长就在我前方五步的地方站着,不是博物馆展出的画像或者什么神奇的光学影像,而是真真正正的人,这让我有种自己马上就要蒸发掉的错觉。 他就在那儿。 而我还穿着一身山寨版的九头蛇队长制服,背后是画有九头蛇标志的假冒伪劣盾牌。这一幕还能更戏剧性一点吗? “放下武器,我们谈谈。”罗杰斯队长又说了一遍,语气丝毫不咄咄逼人。甚至让人觉得他态度诚恳,并非那种开打前礼貌性的随便说说(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 我开始意识到,男爵虽然说过很多不着边际的屁话,但他有句话说对了:史蒂夫·罗杰斯绝对是个危险角色。到现在,他不过才开口说了两句话,就已经让我开始考虑缴枪投降了。 为什么不呢?反正我也不想给恐怖组织继续打工(何况我还没工资可领),不如顺势投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且对美国队长投降应该算不上什么丢脸的事情。 “如果你现在放弃抵抗,他们就会不费吹灰之力的抓住你,然后像丢垃圾一样把你扔进监狱。” 斯特拉克男爵的声音突然在行动频道内响起,让我猛地惊醒。「监狱」这个词像是冰棱一样一下刺破那些虚无的幻想。 “你想进监狱吗?你想一辈子待在那鬼地方,每次突击检查牢房的时候都得和狱友一起光着屁股排成一排,蹲在地上齐声咳嗽吗?” 这话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但还真是该死的一针见血。我的确不想进监狱。你们都应该清楚,那里可不是什么旅游胜地,也不会一天三顿免费供应豪华套餐。 如果我投降,他们就会把我送进监狱吗? 为什么不呢?看看我穿的这一身该死的衣服吧。这里还有比我更像恐怖分子的家伙吗? “三分钟,支援马上就到。”男爵言简意赅,然后干脆利落切断了通讯。 我再次看向罗杰斯队长。一定是我的眼神说明了什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无论信与不信,我其实并不想伤害你。” 那就待会儿别打我的脸,谢了哥们。 我心里想着,慢慢把手伸向背后的盾牌。脑海深处,我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再多思考一下。但战场真不是什么适合思考的地方,尤其是当有人给你下命令的时候。 我的大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如何拖够三分钟等到支援,同时保证自己不被美国队长打得爬不起来。 “队长?”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 罗杰斯队长平静地看着我。“什么?” 我把自己的盾牌亮给他看,用同样诚恳的语气说:“我觉得这个可能不是振金的,你一会儿能不能轻点,别把它打坏了?” 我知道这句话听上去糟透了,但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出来的俏皮话。 罗杰斯队长沉默良久,回答:“我尽量。” “谢了。”我说完抡起盾牌就朝他砸了过去。 6 不降 ◎打完就跑真刺激◎ 第8章 在我的想象中,我和美国队长的初次见面本该充满浪漫色彩。但这个世界往往和我们想象的并不一样。尤其是当我把盾牌朝他脸上砸过去以后,他的回击十分迅猛有力,几乎让我右半边身子像演奏中的吉他弦一样震颤不停。我们毫不犹豫地拳脚相向、大打出手,只几秒钟功夫,我就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多么具有压倒性的交手。 一开始,我试图用力量和速度给自己找点优势——和参加过二战的老兵较量经验显然不是上策。但我很快发现,经验方面我固然不足。但力量和速度上,我也完全不是罗杰斯队长的对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预判的准确性可以媲美瑞士出品的钟表,足以让天气播报员感到羞愧。在一次自取其辱的后旋踢过程中,他甚至在我开始后摆之前就抬起了腿,我的动作堪堪完成三分之一就让他一脚给踢了出去。 不开玩笑,他这一脚准保把我的五脏六腑都踢得移了位置。要是换了上辈子的女儿身,我这会儿肯定已经倒地吐血不止了。 “我可以这么耗上一整天。或者你放弃抵抗,跟我们回去。”罗杰斯队长在我爬起来的时候最后一次劝我。他并没有乘胜追击。 当然,他应该是不屑做这种事的,毕竟从情势来看,他已经赢定了。 除非斯特拉克这个王八蛋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我嘀咕了一声。跟美国队长正面交手简直令人绝望。我一直在心里计时,而现在才刚刚过去见鬼的八十一秒。 还有将近一百秒。 努力爬起来之后,我随手抄起跌在一旁的盾牌猛地朝罗杰斯队长扔了过去。他用自己的盾牌回以同样的热情。两块盾牌在空中走廊上方相撞的声音令人耳鼓发麻,金属碎块四散飞溅,我就在这片人造金属雨中冲向罗杰斯队长。 哦,对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们,我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现在你们知道了。 我还没有放弃在速度和力量上取胜这个战略。事实上,我觉得这是我唯一的希望。美国队长在大海里被冷冻了七十年。因此看上去还像个年轻人似的充满活力(他的拳脚也充满活力,这可不仅仅是看上去了。相信我,你不会想要亲身体验的),但他毕竟出生于1918年。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在和一个将近一百岁的老人家打得难舍难分。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是该为自己挨的这些拳头感到羞愧,还是该为自己此刻想在年龄上占点便宜的心思感到脸红。我开始对着他的下盘连连出腿偷袭。这卑鄙招数居然真的有点效果:我用截腿去蹬他的迎面骨,放弃了大开大合的招式,开始贴身缠斗,几招之后,我趁着他重心不稳想要上步掀翻他。 我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罗杰斯脚下一错避开我这闪电似的突袭,只听「喀拉」一声,空中走廊的玻璃让我一脚蹬了个粉碎。我原本是来得及撤腿稳住自己的,但美国队长要是让我成功脱身,他也就不会被叫做近战大师了。 他出腿别了我一下,同时顺势伸手在我背后一推。就那么一下,我只觉得脚下的碎玻璃突然变得要命起来,摩擦力一下不翼而飞。在那仿佛被无限拉长的一秒钟内,我甚至感觉得到失控的重心把我往外使劲甩了出去。回过头,我看到罗杰斯那双因为战斗而燃烧起来的蓝色眼睛,还有他眼中我自己的倒影。 凝聚着惊恐的倒影。 我本来以为上辈子的恐高症已经随着上辈子一起灰飞烟灭了,甚至连基地里的那些白大褂都没人看出来我曾经是个恐高症患者,我在基地天台上和教授一起喝着西北风看海的时候也从没觉得头晕恶心。但这一刻,那种被高空坠落的恐惧再次支配的感觉浪潮一样席卷全身。 那是纠缠我半辈子的、无法摆脱的心理阴影。曾经无数次,我在半夜尖叫着惊醒,梦到自己跌落万丈深渊。即使醒来坐在床上,失重的恶心感也久久挥之不去。 那一刻,我脸上流露出的神情一定是太害怕了。三层楼的高度其实对美国队长这样的体质而言不是问题。就算我真的摔下去了,也顶多是摔个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而已。 然而罗杰斯队长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个决定算不上多明智,完全是出于下意识。因为他自己也站得不算稳(还记得吗,我刚刚逼得他旁边上错了一步,眼下他站着的姿势相当扭曲),而且我们脚边散落着无数碎玻璃碴。现在,需要我替物理老师提醒你们滚动摩擦比滑动摩擦要小吗? 说实话,如果我还像从前那样苗条的话,说不定真能被他抓回去,搞不好还得被迫投怀送抱砸到他胸口上。但我如今是个二百磅重的男人。这很悲伤,但也是事实。 一秒钟后,只听「哗啦」一声,我们两个毫无悬念地一起摔了下去。 那一刻,我真不知道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感叹一下什么叫做好心没好报。不过两种心情我都没来得及仔细体会,我的靴子才刚刚彻底脱离地面,我的心脏才刚刚从胸腔滚到嗓子眼,只听呼啸一声,一个凌空而来的大家伙就猛地撞上了我。 准确的说,那个大家伙是个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长着翅膀的那个哥们,但不是。那是个全身覆盖金属战甲的家伙。或者换句话说,那很有可能就是钢铁侠,托尼·史塔克。 我此前只见过此人的影像资料,知道这也是复仇者中非常棘手的一个(说不定比美国队长还棘手)。他撞过来的时候倒没给我一枪,反倒二话不说直接抱住了我的腰,勒得我差点第一时间吐在他身上。我的眼角余光瞥到翅膀哥伸手抓住了罗杰斯队长的手,一声唿哨把他带回了走廊上。 「嘭」的一声,我狠狠撞上了塔楼的墙壁。之前战甲先生像个美式足球运动员一样擒抱住我。然后他就猛地把我推到了塔楼的墙上。我紧接着摔在了二楼拐角的一个楼梯平台上,耳边的嗡嗡声甜蜜而又激昂。 “说真的,队长,我原本真没想插手的,但我刚刚差点无聊得睡着。”托尼·史塔克开口说,“虽然我只是来看热闹的,不过能帮点忙好像也还不赖。” 我混乱的头脑一开始以为他说话的对象是我,后来才发现他这话是对着被翅膀兄弟带到平台上的罗杰斯队长讲的。 我抬起头,正好看到他把自己的金属面罩推上去,低头朝我看过来。 “哇,真够怪的。你可想不出这有多怪。”史塔克看着我,仿佛观看世界第八大奇迹,两眼都要放光了,“来吧,把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你和队长到底有多像。别害羞,来嘛。” 我爬了起来,已经半坏的耳机里传来行动频道的声音。轻微的眩晕中,我有些费劲的把头盔取了下来,这个动作让我的左耳撕裂似的疼,血顺着脸颊哗啦啦的流。不过肯定只是小伤而已。 在史塔克夸张的惊叹声中,我把头盔扔到他们脚边,用袖子抹了把侧脸。我的眼睛从未离开他们三个人:罗杰斯队长,史塔克先生,和猎鹰山姆·威尔逊(就是带翅膀的家伙,我后来知道了他的名字)。 最后,我把目光定格在罗杰斯队长身上,再次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该你了。”这算是我的私心:我也想看看他摘下面具是什么样子。 “哇,队长,他这是在挑衅你。”史塔克装模作样地拍起手来,“怎么办?可不能堕了咱们复仇者的威风。” 罗杰斯队长瞥了史塔克一眼。尽管狼狈万分,但我当时差点就要忍不住笑出来了。然后罗杰斯队长把眼睛转向我,竟然当真抬手解开头盔的搭扣,把那玩意儿摘了下来,露出了面具后的脸。 我应该没有感到吃惊,但我还是听到了自己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怎么,被队长英俊的脸庞帅到了?”史塔克在一旁说风凉话,“你早上刷牙、刮胡子的时候难道从不照镜子吗?” 我摇摇头,努力调动一片空白的大脑回到行动频道,回到我眼下面临的真实的危机上面。要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大型沙雕网友见面会,你开开玩笑,我开开玩笑,你好我也好。面前这个跟我开玩笑的人,刚刚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我撞成了脑震荡。 我别无选择。寂静中,我尽量用诚恳的语气对他们说道:“你们也许会想找个地方抓稳。” 与此同时,耳机里的声音干脆利落地下达命令。这个楼梯平台上有一扇窗户,听到命令声,我毫不犹豫地就转身朝窗户撞了上去。 身后,他们三人一定同时想要阻拦我。但我扔在他们脚边的头盔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小灯亮了一下。 下一秒,只听「轰」的一声,爆炸产生的飓风把我猛地推了出去。我甚至听不到玻璃碎裂的声音,也听不到直升机螺旋桨高速旋转的声音。 但我伸手抓住了从那架直升机上扔下来的绳梯。 斯特拉克这个王八蛋赶来得刚刚及时。我抓着绳梯飞快地爬上直升机,打开的舱门口狂风大作,男爵本人正阴鸷地盯着塔楼方向。我回过头,看到逐渐遥远的塔楼的二层窗户正往外冒着浓烟,背景则是一片苍凉的蓝天沙漠。我暗自希望(或者努力说服自己)美国队长不会被这种小小的爆炸伤到。 第9章 “拿好你的枪,苍蝇追上来了。”男爵开口。 我这才发现,一个小黑点正迅速朝我们追来。那是史塔克,他的那身战甲正带着他像颗流星一样朝直升机冲来。 男爵侧身半跪靠着舱门,手里的家伙大得吓人,得两只手才拿得动。他的肩膀牢牢抵在舱门上,眯起眼睛瞄准了史塔克。在他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不理智的冲动差点让我阻止他。但我没有,而那颗空心装药破甲弹也没有击中钢铁侠。 直升机一阵晃动。狂风中,男爵冲我吼道:“拿起枪,你这个白痴!他要追过来了。” 与此同时,我听到史塔克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到我耳朵里:“嘿,帅哥,我可没同意你能走。” 我麻木地拿起枪,瞄准。当然不能让他接近飞机,搞不好那家伙能把飞机弄瘫痪了。我离脱身而去只差半步之遥了(没错,从一个鬼地方逃到另一个鬼地方,听起来他妈的棒极了),我思考着如何才能迅速有效地摆脱史塔克。 我的盾牌当然已经去见上帝了。不管美国队长承诺过什么,动手就是动手,那倒霉的盾牌从第一次撞击就开始破损,最后彻底碎成了一千片。我只希望没有任何人的心会跟着一起碎掉。 男爵再次扣动了扳机。史塔克躲这种东西简直是轻而易举,我也不觉得我手里的枪有任何优势。 “妈的。他妈的。”斯特拉克的咒骂听上去就像放了三天变得又冷又硬的发霉面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飞快低语,“这个东西可以让他的战甲暂时失灵,得想办法装到他身上。” 但那显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史塔克连破甲弹都躲得开,我猜我要是把这个小东西朝他扔过去,他都不屑于躲,直接一枪就轰掉了。 但我还是从男爵冰冷潮湿的手里接过了那个三角形的不明金属物,这东西沉甸甸的压着我的手心。我从瞄准镜里看到那金红色的战甲势如破竹一样朝我们冲来,那战甲上一定装满了武器,随便挑一样都能随随便便干翻这架直升机。史塔克唯一不使用这些致命武器的理由,就是想要活捉。 男爵再次扣动扳机,直升机在乱流中拼命稳住,但还是猛地震动了一下。我离得舱门太近了,顿时身子往外倾了一下。对我而言,被美国队长推下楼梯是一时不慎,恐高也只是暂时爆发(没错,我依旧不喜欢高空。但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头脑发蒙、呼吸困难)。 然而那头脑中的灵光一闪,让我顺势从直升机上摔了出去。 我没有多想。许多人在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抉择时其实都没时间仔细考虑。我在半空翻腾了一下,听到男爵破口大骂的声音,也听到喷射器的轰鸣。 托尼·史塔克抓住了我。 我反手把那个小装置拍在了他的胸口。 然后我猛地伸手抓住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绳梯。巨大的冲击力差点让我胳膊脱臼。我挂在绳梯上,看着钢铁侠向下坠去,暂时失控的战甲让他除了无助的自由落体之外没有任何选择。 当时我想的是:这就是我堕入地狱的第一步。 哈,别傻了,我早就在那儿了。 7 风暴前夕 ◎究竟是谁给我和偶像牵线搭桥,安排我俩见面的?◎ “听说你这次任务不大顺利。”莱曼教授登上天台的时候,我已经在折椅上坐了将近一刻钟。面前,将落未落的夕阳被浓云遮住,风强天凉,铁灰色的海面像是一张翻涌不停的幕布。我能听到海浪不断拍到悬崖上面,也能听到风声有如狂怒的天神,正挥动气锤猛砸这个世界。 莱曼教授慢吞吞在我身边坐下。他的白大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灰色的头发也乱蓬蓬的不像样子,活像黑白电影里那些不修边幅的科学狂人。他眯着眼睛看着我,说道:“看样子,你遇到他了。” 宾狗。我知道我曾对教授承诺,等见过美国队长之后就告诉教授我对他的看法。但现在,任何有关这次失败任务的话题我都不想提起,它们就像是沉甸甸的铅球一样,正在我胃里滚来滚去。 教授叹了口气,说道:“往好处想想。斯特拉克这次居然没被气疯,这一点着实让我刮目相看。”这倒是真的。返程途中,他那阴沉不定的脸色让我一直觉得他随时都会原地爆炸。发生这种意外,他那征服九头蛇的计划一定受到了重创。如果不是实在打不起精神,我一定会在心里幸灾乐祸。 “别垂头丧气的了,小伙子。”教授温和地拍了拍我的腿,“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我张开嘴,又闭上。灌进嘴巴里的冷风带着海边的腥咸。我看着汹涌的海面,想起的却是我当时抓着直升机的绳梯在吊几千米高空,看着金红色的铁甲人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内。 这跟电影一点也不一样,尤其是你当真在那空气稀薄的地方,和地面之前除了云和风之外就只剩下万有引力。 “我觉得我杀了一个人。”我终于告诉教授,不确定他会作何反应。 教授挑眉:“你指的是复仇者?相信我,孩子,如果有个复仇者真的今天命丧黄泉,现在各大电视台一定都在争先恐后的报道。” “至少我试着去杀他了。” 没错,这就是我当时做的。抛开一切粉饰之辞,我试着谋杀托尼·史塔克,无论是否成功,罪名都已成立。陪审团的先生女士们,我在此建议你们判他有罪。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呼号的风声转为低沉持续的轰鸣,我看到掀起的海浪像怪兽张开的嘴巴一样跃出海面。 “从没杀过人?”过了一会儿,教授问我,“以前出任务没碰到过这种事?” “没。” 但我真正想说的答案是「还没」,如果倒霉的史塔克现在还活着的话。当然,别误会,我不止一次近距离接触过死亡,正如我之前所说那样,只是从未有机会亲自扣动扳机。如果这是个童话故事,我就会告诉你每一次任务都是零伤亡,我们是信奉人道主义的恐怖组织,恃强凌弱,但从不伤及人命。但这不是童话故事。现实和你在大部分漫威电影里能看到的那种特效场景都不一样(比如复仇者系列。这不是偏见,我只是实事求是而已)。 现实生活更像是r级影片,就像《死侍》那样的。现实中,没人会把血腥镜头剪掉,也不会管你是不是未成年人,心灵会不会受创。事实就是,子弹打中脑袋是会开花的。妈的,很多东西打中脑袋都是会开花的。 而你不会想看到这种场面的,相信我。 所以,就算男爵亲自指示过不必滥杀,还是有许多倒霉鬼不走运去见上帝。我觉得这或多或少该算到我头上,但人的心总是善于保护自己,所以我猜我给自己找了不少借口。 直到这一次,什么借口好像都不大管用了。 “糟透了,对吗?”教授看着我,好像真能看穿我心里的想法。“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吗?” “什么?” “想起了我自己,只不过那时候我更年轻。”教授冲我眨了眨眼睛,但我觉得他眼中并没有有笑意。在那晚昏暗的光线中,他看上去并不快乐。 事实上,再没有比他看上去更不快乐的人了。 “我十八岁被征召入伍,被送到越南丛林去躲枪子。那应该是一九六八年的三月,或者四月,我实在记不清了。”教授想了想,说道,“二十三步兵师十一旅c连在越南美莱村进行搜索和歼灭行动。我当时是个中尉,带领一个小队负责其中的一片区域。你知道,美国对越战争一直是败仗多,胜仗少。而一九六八年的三月格外难熬,我们连着吃了不少败仗,大伙儿都很沮丧,也很疲惫,神经时刻紧绷,就怕那些游击队趁我们睡觉的时候朝我们扔手榴弹。” 教授掏出手帕动作自然地擦了擦眼睛,他的声音听上去仍旧平静:“我没注意那个孩子是从哪里跳出来的,他朝我们扔石头,大概把自己当成了游击队的少年先锋。当然,没人会真把他当成什么威胁。老天,他只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唯一的一条裤子看上去比他自己年纪还大。” “你杀了他?”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一口气喝了太多啤酒。 教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不,开枪的是拉夫。”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也可能仅仅是在平复心情。他的双眼望着海面,但却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终于,他继续说道:“拉夫那一枪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你也许会觉得奇怪,觉得不能理解。但当时,所有人其实都已濒临疯狂。我们所在的村子里住的都是平民,是那些打不了仗、扛不了枪的老人、女人和孩子。你听说过古时候士兵攻城之后会因为战事不顺而屠城吗?” 我只觉得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这种事其实并不局限于时代。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查查一九六八年发生在美莱村的事情。事实就是,只要是战争,就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而我直到今天仍旧相信,当时我率领的那支小队离失控只差一步之遥。” 第10章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再开口时,他听上去苍老了不少:“所以我开枪杀了拉夫,在他们所有人都变成疯子之前。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说着抬起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鬼。他是个渔夫的儿子,熄灯之后总是和我们炫耀他妈妈会做多少种和鱼有关的菜肴,他有老婆,但还没有孩子。我杀了他,好让剩下的人清醒过来,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风声呼啸着,将教授的头发吹得有如张牙舞爪的美杜莎。我开口,说:“你做了正确的事情。”而这和我的情况一点儿也不一样。至少有一个村子的妇女儿童可能会因为教授而不必遭受被屠杀的厄运。但我唯一达成的成就恐怕就是让钢铁侠亲自验证了一下万有引力定律。嘿,还记得那个笑话吗?这个降落伞原来他妈的是个背包! “这不是我想说的。”教授咳嗽了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因为剧烈的咳嗽一时之间无法开口。过后,他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我想告诉你的是,杀人就是杀人,无论你的出发点是好是坏,都不会让你心上好过多少。时至今日,我还会在噩梦里见到拉夫,半个脑袋都被我轰掉了,眼珠耷拉在脸颊上……” 我希望他别再说下去了,而教授也的确停了下来,用力呼吸了一会儿。 “狗屎就是狗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人坏人之分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怪物。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不会遇到让这个怪物苏醒的机会,他们一辈子都活得糊里糊涂,上帝保佑他们。而那些遇到的,如果他们把怪物栓得足够牢固,就会成为「好人」。如果运气不好,铁链断了,他们就成了魔鬼。” 教授说着转头看向我,说道:“但无论铁链够不够牢,怪物都在那儿,你明白我说的吗?” 我不是很明白。我觉得教授今晚状态不佳,可能是回忆那段不愉快的往事让他有些糊涂了。 “你没有普通人那么走运,能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你必须走这条路,而走上这条路,就得付出代价。”教授缓缓地说着,“不只是你一个人,每个人的衣柜里都有一具骷髅,你以为那些复仇者们就问心无愧吗?” 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不是英雄吗?我静静地看着教授,等着他给我答案。 教授笑了一声:“二零一五年,索科维亚。那些复仇者几乎把这座城市夷为平地,只因为他们没管好自己制造出的杀人机器。你以为他们救了每一个人吗?” “每个人的衣柜里都有一具骷髅。”我低声说。我不想承认教授的这些话让我好受了一点,但这是事实。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混蛋,知道就连超级英雄也有搞砸的时候,这真的让我不那么难过了。 我知道,这有点卑鄙。 教授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但又站稳了。他看着我,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但你的未来还在你自己的手里。” “可……”我想起了斯特拉克男爵。 教授摆了摆手,说道:“重要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怎么做。超级英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家伙,他们和你没什么区别。”他看着我的眼睛,“去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别有顾虑。” 然后他转过身,抬起脚,直到我叫住他。 “今天遇到复仇者不可能是个意外,他们早有准备,他们知道我要出现在那里。”我说,感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去福瑞斯塔的?教授,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是的,我并不是仅仅胡思乱想了一整天。我相信自己已经窥到了部分真相。事实上,那个词已经到了我舌尖上。 教授回过头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四处乱飞,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神情有些阴郁。 “这里有卧底。”我压低声音,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痒,“基地里有复仇者的眼线给他们通风报信。” 教授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大步离开了。 我也没有再多呆,只是离开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基地的修理工,他们抱着大卷帆布上来,大概是要给天台上新建的那个设备铺上。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一场大风暴正在第二天等待着我们。教授是否知道呢?有可能,他是那种真的会去听海洋与大气管理局的通知的人。但尽管那场风暴来势汹汹,第二天一早却仍旧十分晴朗。 冷,但是晴朗。 我就是在这一天,听说了基地里抓住了一个奸细。 8 飞越杜鹃窝 ◎我的确有个计划◎ 上午,基地里头一直风平浪静,一切如常。我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只是照常吃饭、训练,顺便思考思考人生。但到中午的时候,我无意之中在餐厅里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 就像许多老校区的旧食堂一样,基地的餐厅算不上宽敞,陈设也毫无品味可言,和它千篇一律的菜谱倒是相得益彰。每到用餐时间,餐厅里总是十分拥挤,大家排成长队在打饭的窗口前缓慢移动,被饭菜的味道搞得饥肠辘辘。尽管那些饭菜离色香味俱全还差十万八千里。但人饿的时候往往就没那么挑剔了。 我偶尔也会怀念家里的烩菜。这里吃不到什么像样的面条,或者说,吃不到什么像样的饭菜。不过,眼下我面临的主要危机并不是妥善打点自己的五脏庙。通常情况下,雇佣兵和研究员在用餐时都泾渭分明、互不招惹,连坐的地方都离得很远。今天其实也不例外,但那个端着咖啡的年轻研究员实在不该走那么快的。 他一不小心撞到了两个雇佣兵身上,半杯滚烫的咖啡都贡献给了对方的衣服。 “嘿!你走路不长眼吗?”当兵的看不惯读书的,这话在基地里绝对十分适用。雇佣兵们觉得研究员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研究员则普遍认为雇佣兵都是些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蠢货。 我觉得他们的看法都挺正确。 不过今天,我看那小个子研究员要倒霉了。因为又高又壮的雇佣兵已经拎起了他的领子。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对比,研究员的胳膊腿简直好像芦柴棒似的。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运气不佳的小伙子无法挣开对方铁钳一样的手,只好愤愤地扶着自己的眼镜说道,“现在请你放开我,先生。” 嘿,伙计,要换了是我,可不会在这种时候用这么嘲讽的语气叫别人「先生」。 “他妈的四眼田鸡,下此再撞见就要你好看。”雇佣兵显然也听出来了那句「先生」绝不是在奉承他。因此蛮横地推了小个子一把,差点把他推得跌个跟头,“一个个装得人模狗样,到头来叛徒还不都是从你们那儿抓出来的。” 他的同伴立刻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 那小个子直气得浑身发抖,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很快就闷头大步离开了。我从不远处看着这场简短的闹剧,直到把餐盘放到桌子上,才缓缓吐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盘子里,蔬菜和米饭像垃圾一样堆着。但我原本的胃口现在一点儿也不剩了。 叛徒。 这个词钻进我耳朵里的时候不啻惊雷。我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昨天晚上和教授的对话。这么说,基地里果然是有复仇者的眼线。如果真像我猜测的那样,教授是不是已经遇到了麻烦? 然而我不能冲到斯特拉克的办公室,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那毫无疑问会把一切都搞砸。不,我需要的是一个更妥当的计划。但首要的一点,是确定教授到底有没有被抓起来。这并不容易。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没有遇到教授,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当然,我也不是每天都会碰到他,但隔三差五,我们总会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或者在阅览室碰到,再不然就是到天台上去。 只是今天并不是个去天台的好机会。如果教授真的被抓,那么斯特拉克男爵也许会特别关注我。我不能让他或者任何人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 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哦,对了,也许你们还没忘记,我之前提起过我曾经考虑出逃。关于这个,我可不只是考虑了考虑,这一年多来。要是说我没有任何可行性想法的话,那我就是在说谎。 我的确有个计划,只是这个计划需要一些辅助条件。如我所说,这个基地临海而建,而过去的一年里,我注意到我们遇到的坏天气实在不少:暴雨有过七八次,飓风加暴雨有过两三次。我还注意到,极端恶劣的天气很大概率会干扰基地内的正常供电和信号传输。 那正是我所需要的逃离基地的机会。我一直在耐心等待。可要是教授真的被抓起来了,那么我很可能等不到这个机会就得动手,到时候只能来硬的。 因此,直到下午四点以前,我都在认真考虑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把教授救出来再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不过等到四点钟的时候,就算像我这样的天气白痴都看得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我的运气实在不错,似乎连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天空已经变得阴沉沉的,西南方有一团铅灰色的云正朝这里靠近,伴随着隆隆的风声。空气中嗅得到蓄积的潮湿的味道。 第11章 在一天的训练结束之后,我去了阅览室,对于偶遇教授仍抱有一线希望。但阅览室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像是坟场。 不出意料,但仍令人失望。我随手拿了本书坐到窗边的一张沙发上,一边听着外面越来越尖锐的风声,等着看暴雨会不会真的如愿到来。将近四十分钟过去,我手上的书虽然翻了不少页,但我根本没搞懂里面讲的是什么。 在心里,我无法控制地一遍一遍思考自己的计划,预测所有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并在脑海中模拟自己将做出的应对。这其实没多大用处,但我控制不住。我希望我表现出的焦虑没有内心实际的焦虑那么多。因为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如果男爵兴之所至,他是能通过阅览室的摄像头监视我的。 要是他看出什么不对劲,我的计划九成九会泡汤了。 我想得很专心。第一波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的时候,我差一点扔下手里的书直接跳起来。好在我忍住了,只是起身重新换了一本书。阅览室的门这时第一次被推开,有几个员工进来借书。他们在书架前浏览徘徊的时候,我觉得胃都绞起来了。 分针、时针正无比缓慢地在表盘上移动着,前来借书、还书、看书的人来来往往。这其实是这个时间段的常态,但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我真恨不得往门口挂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一直到七点钟,才没人陆陆续续进出阅览室。这时雨已经下得非常大了。我平时也会在阅览室里待到很晚,不过风雨交加的时候,阅览室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闹鬼的氛围。 就在我考虑是否已经太晚的时候,突然旁边传来「砰」的一声,大概有扇百叶窗被风猛地刮开了,发出一连串声响。我站起来,寻着声音找到那扇百叶窗,是在阅览室旁边的卫生间里的窗户。 我猜风速这时应该已经达到了一种可怕的等级,关窗户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人在外面和我一起朝着反方向使劲。雨水则趁着这个间隙把我淋了个湿透。外面已经黑得像章鱼的墨汁一样。我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寻找大海上那座遥远的灯塔——这样的天气要是有船出海,灯塔可能是他们唯一的希望——然而一道闪电突然撕裂夜幕,其亮度足以晃瞎我的眼睛。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两只眼睛都暂时失明了。紧随而至的雷鸣让整座基地都颤抖起来,狂风骤雨带着不可理喻的狂怒,像是打算摧毁整个世界。我屏息等待着视觉恢复,但几秒钟过去,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不是我的眼睛的问题——停电了。 我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你看,我之前其实真做了不少功课:这里地理位置偏僻,而且也很隐蔽。所以基地其实用的是自己的发电机。现在停电,大概就是雷暴使得发电机或者输电线出了故障。在备用发电机给整个基地的重要设备重新供电之前,我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我像是从噩梦中惊醒的小孩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之前构思过无数遍的计划这时已经在大脑里搅成一团乱麻。我转头冲出洗手间,隔壁就是储物室,我在那里飞快地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 我知道我的衣服上藏着不少信号发射器,方便基地里的人随时掌握我的动向。虽然这场暴风雨很大概率会干扰信号,但我不想冒险。我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储物间里某个勤杂工的衣服,这时已经过去了一分四十七秒。基地的很多通道口都设置有感应门,需要对应的身份卡才刷得开。而这些门在紧急供电时期是彻底锁死的。 我只有一分零五秒。 整个基地大致分为五个区域,除去我能自由出入的生活区和训练区之外,核心区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通过重重检验进入。但核心区并不是我的目标。在整座基地的下方,是原本城堡主人扩建的庞大的地下室,那里现在被用作关押犯人的地牢。我之前有几次任务还按照男爵的要求带回来了一些所谓的九头蛇叛徒,那些人就被关在那里。 没错,就像任何小说或者电影一样,关犯人的地方总在地下。这也许是为了给囚犯一种压迫感,让他们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太阳。没什么创新意识,但对我而言是个好消息。 此刻基地里当然并非空无一人,在我朝着地下室走过去的时候,有许多人匆匆忙忙和我擦肩而过。我相信一个勤杂工戴着口罩帽子在基地里晃悠并不是什么正常现象,即使我手里还拿着拖把。但还有一条真理就是,只要你表现得理所应当,很多人就会觉得你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这就是为什么逃跑的第一条准则就是:别跑,要用走的。 而且感谢上帝,现在走廊里只有应急感应灯亮着,所有人看上去都像是鬼影一样。 我尽量加快速度。倒数计时在我脑海里不断跳动着,每分每秒我都觉得供电马上就要恢复了,然后我的计划就要泡汤了。这种感觉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中学时期一个喜欢在大考后当堂发卷子宣读成绩的老师,每次他翻腾卷子的时候,我都有种他就要念到我的名字,并且宣布我考了不及格的预感。他干巴巴的手指擦过试卷的声音让我觉得窒息。 但那种感觉不及今晚这短短几分钟让人备受折磨。当我终于拉开通往地下室的铁门,然后听到头顶「嗡」的一声响,昭示着电灯重新亮起、紧急供电投切成功的时候,我几乎如释重负。 刺眼的灯光这一次没再害我突然失明,我随手把铁门关上,听到门锁「喀哒」一声锁死,心中只觉一阵轻松。当然,轻松是相对的。地下室里的守卫三小时一换班,在主发电机修好、供电恢复正常之前,我认为这一班倒霉守卫都得被锁在这下头。 “嘿!你不该来这里,蠢货!”叫喊的正是我提到的守卫之一,他一脸惊讶地大踏步朝我走来,看起来又惊又怒,手里挥舞着电棍,是你能想象出的那种最经典的狱卒形象。 我用手里的拖把回应了他的热情招呼。在他旋转倒地的时候,我朝里面冲了进去。 一班守卫十五个,都配着枪。在第一个成功拔出枪的守卫瞄准我之前,已经有六个人被我放倒。那掏枪的家伙看着倒是挺结实,但拿枪对着我的手一直颤抖着,其他守卫正从各个角落朝这里赶来——我没给他们多少反应时间,他们大部分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根从储物间借来的拖把已经折断了,于是我决定速战速决。如果有人及时拉响警报,那么基地就会再派一队警卫赶来。 我在那家伙扣动扳机之前朝他冲了过去,伸手在他完全不设防的胁下打了一拳。尽管收着力气,但他还是疼得弯下腰去。然后我一手卸了他的枪,另一只手反转肘部猛撞他的下巴。 “别动!他妈的……”又冲上来一个。这人大概是觉得说脏话可以壮胆。我没朝他开枪,但用枪托砸了他的脑袋。他醒来的时候可能会很不好过,但我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速战速决,就像我说得那样。 这些守卫里面,我只留了一个人没有打晕。这家伙多半是靠关系进来的,因为一般的守卫块头都很大。但他却是个身材纤瘦的年轻人,那头乱七八糟的棕发让他看上去有些像是马修·格雷·古博勒,不过要更神经质一些。 “你们抓来的那个叛徒在哪里关着?”我问他,心跳得估计和他差不多快。我当时想的是,如果教授没被关在这里,而是被单独关押在别的地方,那我可就惨了。 「马修」哆嗦着,不过还在强作镇定,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嘿,小子。”我在他面前蹲下,希望口罩能把我的脸遮得严实一些,这样他就看不出来我满头大汗了,“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实话,今天你们这里关进了一个叛徒,是从科研部抓进来的。我不想伤害你,所以也别想着骗我,好吗?” 「马修」用那双受惊的蓝色大眼睛看着我,他的目光偶尔也会游移在已经全部倒地的同事身上。我看得出他在害怕,但也拿不准他究竟会不会告诉我。 然而这很关键,因为我绝对没时间把每间牢房挨个搜一遍,这个该死的地下室比我想象得要大得多。 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闭着,上面一丝血色都没有。 “真遗憾。”我说着咳嗽一声站了起来,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然后转身从地上捡起了某个守卫的警棍。我试着挥了一下,听着甩出来的风声,感觉到掌心的汗水立刻让手柄上的花纹都变得滑溜溜的。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真下狠手打他,光是这样威胁都让我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我只希望他赶紧告诉我教授在哪里,不要逼着我真的打断他的小腿或是别的地方。 “你知道迎面骨被打有多疼吧?孩子。当然,我不会第一次就把你的腿打断。但是一旦骨头断了之后,我就会照着那个地方一直打。不会把你打死,但那样会更疼得厉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阴险一些,脸上的笑容则务必要显得亲切,这样才像个变态。但我猜我的表演不太成功。 第12章 这其实是我在某本谍战小说里看到过的,里头有个反派就这么威胁犯人。但这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显得极其愚蠢和软弱无力。我本以为这番话不会对「马修」有什么实质性影响。但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然吓哭了。 “那里,就在那里。”他哆嗦着抬起手指着众多走廊中的一条,含糊地低声叫喊,“走到头!不要打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打我的腿!” 我满足了他,只是用合适的力道把他打晕,然后就朝着那条走廊尽头跑过去。这里的每扇铁门上面都只开着小窗,此刻正在我两旁飞快地倒退。我冲到走廊尽头,看着那扇似乎没什么特别的铁门。 我想叫一声「教授」,但事实上我的喉咙像受惊的蚌壳一样紧紧锁着。我看了眼门锁,又看了眼和门锁和墙壁连接的地方。 谢天谢地,这座城堡最初是用石头建的。尽管门锁是铁的,但门锁是装在石墙上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抬起腿使劲朝门锁和墙的连接处踢了过去。第一脚没什么效果,我抖了抖腿,然后又用力踹了一脚,这一次终于感觉到了某种松动。同时,我听到门里微弱的声音:“谁?” 我的心一沉。 那不是教授。 9 逃亡 ◎恕我直言,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 我一直不是个细心的人,从中学起就讨厌数学。我常常在计算过程中出错。这样,即使你用的公式是对的,计算结果也可能因为任何一个中间结果的错误,而像乱码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若是你想要试着修正结果,更是要一步一步重头算起,还得保证这次不会在另一个地方算错。 今晚的情形还不如在数学题中算错数字,因为我压根没有重新计算的机会。 “谁在外面?”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牢房里面随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憋闷,混合着某种难闻的味道。温热的汗水流进我的眼睛里,有些刺痛。我伸手一把摘掉口罩和帽子,之前罢工的声带忽然恢复正常。 “退后。”我提高嗓门告诉里面的人,然后抬起腿,一脚把门锁旁边的墙踹出了一个大洞。 牢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我上前抓住门把手,然后用力把门拉开,听着石渣碎屑「哗啦啦」掉在地上,心想如果里面的人这个时候端着机枪打算把我打成筛子,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得偿所愿。 结果里面的人没有端着机关枪,而且也不是「他」。 是她。 “队长?!怎么是你?”我惊讶地看着凯茜奈汀盖尔医生,而她似乎比我还要震惊,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这太危险了,基地的守卫太多,万一有陷阱……” 我打断她:“莱曼教授不在这儿吗?你知道莱曼教授被关在哪儿吗?” 我问的时候没抱什么希望,不过医生的回答让我吃了一惊。她瞪大眼睛,反问:“莱曼教授是我们的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只是愕然瞪视着医生苍白的脸,大脑则一片空白。她通常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经散落了下来,脸颊有一侧高高肿起,左眼古怪地眯缝着。简言之,她看上去狼狈极了。我注意着这些细节,脑海里不断冒出各种无关的想法:谁打的她?动手打一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女人是孬种才会做的事。她看上去实在很疲惫、很恐惧,只是勉强打起精神。 然后这些思绪被我用力切断。我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明白过来医生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而她也几乎是同时明白了过来,倒吸了一口气,抬手捂住嘴巴说道:“你不是……” 不是美国队长。 如果不是情况危急,我很可能会笑,而且是捧腹大笑。不知为何,被人误认为是美国队长让我觉得异常荒唐可笑。我知道这不可理喻,因为我们长得一样,而把两个一样的人混淆起来是很正常的事。但这是事实。 另一个事实就是,时间正在一分一秒的过去,套用我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就是如同脱缰的野狗。而拖得越久,我的出逃计划失败的几率也就越高。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男人可能都愿意为了和美女聊天而承担一定的风险,但那并不包括我在内。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这个没有任何出路走廊,知道医生一定会跟上来。 虽然已经在地下深处,但我仍能听到外面的雷雨声和风暴声,只是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一样遥远。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医生小跑着追上我,她的一条腿有一些使不上劲。而她充满防备的语气和之前那种松了一大口气的全然信任的口吻形成鲜明对比,“谁给你下的命令?莱曼教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你……” 我停下脚步,转身抓住医生的肩膀让她停下,看着她那双受惊的眼睛。“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交换信息,所以现在不是你问问题,而是你回答问题。我问,你答,明白吗?”我用力抓着她的肩膀,确保她在听我说话。 她在听,而且她的表情让我觉得我可能弄疼她了。我稍微放松了一些,问:“你就是复仇者安插在基地眼线,对吧?” 医生迟疑了一瞬。 “是不是?” “是。” 所以她才会以为是美国队长来救她,哈。他们认识吗?就是她把我要去福瑞斯塔的消息告诉了复仇者,害得我被美国队长暴打了一顿吗? 然后我甩开那些不重要的问题,问医生:“只有你一个被抓,是这样吗?” “就我所知是这样。” “你没有见过莱曼教授,也不知道他现在的下落?” “不,我不知道。” 这可能是真的,也就是说莱曼教授要不然根本不是卧底,要不然就还在潜伏。又或者,这一切都是个骗局。这是个骗局吗? 我放开医生,打算赌一把。这里是地下室的一个角落,墙的夹角处有一个不起眼的褐色金属小门——说它是门其实都抬举它了,那只是个方形的盖子,扣在墙上,上面有一个脏兮兮的把手。我之前和这里的守卫「友好交流」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东西,并且也在其他地方见过这个东西,我知道这是什么。 我拉起把手,掀开盖子,里面立刻就涌出一股清凉的臭气。 当然,这是个垃圾入口。这就是地牢里的人们处理垃圾的方式,简洁有效,杜绝了任何想要劫狱的可疑分子扮成清洁工闯进来的可能性。事实上,这也是整个基地处理垃圾的方式。我知道,虽然难以置信,但是恐怖分子也是要吃喝拉撒、生产垃圾的。 如果我没有倒大霉的话,这个通道应该直通地下垃圾填埋场,和其他任何区域的垃圾处理通道殊途同归。 这就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你不是建议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吧?”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打算,带着一丝惊恐问我。 我目测了一下通道的尺寸大小,点了点头:“大概不会把人卡住。不过我建议你先下去。要是我卡住了,至少你能逃掉。” 嘿,别大惊小怪,骑士精神一直都随着血液流淌在我身体里。 “你疯了。” “女士优先。” 医生咬住嘴唇,然后吃力地抬起那条受伤的腿迈进了通道入口。我在后面扶着她,心想她搞不好会把另一条腿也摔坏。 “尽量曲腿,如果可能的话。”我松开手之前对医生说,“而且就算很害怕也别大喊大叫,这个通道的传声效果可能非常好,就算外面在打雷,也不能排除你的喊声被人听到的可能性。” “我恨你。”她小声说。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邀请一位女士往垃圾堆里跳的确不怎么浪漫。 我跟着跳了下去。 这条通道虽然足以容纳一个成年男人滑行通过,不过并不代表我的屁股不会被磨得火烧火燎。恶臭倒在其次,你还得准备好随时有东西往脸上撞——那些不知为何黏在了通道上的垃圾,当你通过的时候就变成了趣味障碍跑的障碍物。 我更同情奈汀盖尔医生,毕竟我撞上的都是剩下的,她才是真的首当其冲。 短短九秒钟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然后空气温度骤然下降,我们猛地冲出了通道,「哗啦」一声摔进了垃圾堆里。 温热、粘腻的垃圾堆。 医生的嘟哝透着被恶心到的无奈。她吃力地爬起来,一边勉强在软烂的垃圾上站稳,一边用力甩了甩两只手。 “你最好告诉我这么做是有目的、有意义的。”她说,头发上还有不明粘液在滴滴答答,“不然你就倒大霉了。” “你知道垃圾堆的最大好处是什么吗?”我随便拍了拍身上,反正也拍不干净,“没有守卫,没有摄像头。” 她打断我:“没有出口。” “没有常规出口。”我解释。这里当然没有正门可供垃圾们出入。事实上,我们来时的那种通道算是这里和外界唯一有效的连接。 第13章 但那就够了。 医生仍旧瞪着我,看样子是在等我进一步解释。我抬起头看着像蜂巢一样分布在我们头顶的通道口,片刻后,指着其中一个说道:“这个应该就是通往e区的垃圾口。” e区是整个基地防守最薄弱的区域,这是我一年多来观察得出的结果。那里有几个仓库,储备着粮食和弹药,运送补给的卡车也在那里停着。的确有守卫,但人数有限。而且考虑到现在的暴风雨,我认为从那里突破防线逃出基地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可是我们怎么上去?”医生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问我,“那个口离我们至少有十英尺!” “我可以跳上去。”我一边说一边俯身在脚下的垃圾里翻找着,“至于你,邪恶的九头蛇队长打算把你留在这里慢慢腐烂。” 医生的嘴角往下一扯。“那我就拼命地叫,告诉全基地的人你要逃跑。刚才有人告诉我,这些通道的传声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试试?”她用挑衅的语气问。 “我看还是免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麻袋,不算合适,但勉强还凑合。我一边说一边撕破麻袋,迅速把烂布条缠成一根绳子。当我把那条虽然编得挺难看,但却足够结实的绳子的一端递给医生的时候,她一脸狐疑。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万一在我背着你跳上去的时候,你抓不稳掉下去了,至少你不会再次一头摔进垃圾堆里。”我说着把另一头系在了腰带上,“快点,时间不多。茶话会还是等我们活下来再开。” 医生听从了我的指挥。我不觉得她还有别的选择。事实上,我们两个都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事已至此,只能听任命运的手把我们往前推。我只希望别被推下万丈悬崖。 至少目前来看,我的运气还不错。 我背起医生,抬头看着那个垃圾口。虽然脚下的垃圾不方便我着力,但现在只能凑合。我退了两步,然后助跑,蹬腿起跳。腾空的高度倒是和预想的差不多,我在一个低些的垃圾口上垫步借力,再次跳起来,最后猛地伸手抓住了目标窗口的边缘。 医生闷哼了一声。她的两条胳膊紧紧勾着我的脖子,大有要活活勒死我的架势。 “医生?”我缓了口气,“我没法背着你往这个入口爬,太窄了。你先上去,我跟在你后面。” “我怎么上去?” “爬上去。” 医生没有说些她不行、她爬不动之类的话。这很好,有效避免了我和「扔她下去」这种不健康心理作斗争的可能性。她先是用两条腿夹紧我,然后试着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 “抓着我的胳膊,就像爬梯子一样爬上去。” “你说得轻巧。不是每个人都有美国队长的血清。”她气喘吁吁地回应。 “如果是美国队长,人家直接就……” “闭嘴。” 她终于半个身子都爬进去了,我推着她的屁股(没有更好的选择了,相信我)把她送进去,然后胳膊一使劲就把自己拉了上去。 “往上爬。撑着两边,手脚交替。” “我知道。我小时候常常这样爬树,那种两棵间距正好的树,我可以一直爬到最顶上。”她听上去仍旧气喘吁吁,但语气稍稍轻松了一些。 “到了先别出去,听听动静。” 然后我们安安静静地爬了一会儿。这段路于我而言更像是休息,因为医生缓慢的速度还不如婴儿在地上爬得快。我考虑了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但除了按照计划行事,我脑子里想不出任何可行的方案。 如果我成功逃出去,该怎么办?神奇的是,我竟然从来没认真考虑过逃出基地以后的逃亡路线。我倒是认真考虑过,如果计划失败被抓回去会遭遇什么倒霉事。 他们可能会杀了我,或者把我关起来,像传销窝点的那些人一样一天三顿给我洗脑(后来我知道他们的确会给人洗脑,不过和我设想的略有不同)。 医生忽然停了下来。我意识到我们到了。她的呼吸声压得很低,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了盖子上。 “我听不清,好像在下雨。”她的声音几近耳语。 “把盖子抬起来,动作要慢。” 金属铰链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吱呀声。我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就像医生说的那样,那永不停歇的风雨声变得越来越清晰。然后,新鲜湿润的空气跟着涌了进来。之前我几乎忘记了那下面有多臭,现在又想起来了。医生大概也想起来了,压抑着低低地干呕了一声。 然后她和我先后爬了出去。外头漆黑一片,当双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时,我几乎有种跪下来亲吻大地的冲动。但那太戏剧性了,而且我和医生都被兜头浇下来的大雨淋了个湿透。 是的,这个垃圾口是露天的。它连通着基地的院子,和我想的完全一样。而且这个院子有一道小门,直通补给车队进出的那条横穿荒野的小路。 天际一道闪电蓦地划过漆黑的夜幕,留下明亮的青蓝色枝形条纹。医生紧绷的神经大概受到了惊吓,差点尖叫出来。我捂着她的嘴把她拖到了一辆大车后面,探身出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院子里巡逻小队的动向。 尽管大雨滂沱、电闪雷鸣,但巡逻队还是敬业的打着手电筒、披着雨衣在院子里放哨。风非常大,光是站在这里就会觉得有无数双手在使劲推搡,连呼吸都有些困难。我把嘴巴凑近医生的耳朵,告诉她一会儿等我的信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也不要从藏身之地出来。 然后我看准巡逻队的空隙,从大车后面溜出来,跳上了驾驶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应该被风雨声盖过去了。我尽量压低身子,以免被人看到。我想这场暴风雨真的帮了我们不小的忙。当我成功启动车子的时候,本该立刻引起守卫警觉的引擎咆哮声听上去就像猪崽打呼噜。风拼命呼啸着,时而尖锐,时而低沉。我推开驾驶座的门,顾不得那么多,提高嗓门冲医生喊:“上车!” 别担心,按照我接下来的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惊动守卫,提前几秒给他们个告警也无伤大雅。 何况他们其实根本没人听到,暴风雨的声势实在太浩大了。 医生在副驾驶的脚踏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下去。我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拖了进来,然后立刻踩下油门。车轮随即溅起无数泥水。这种天气无论是开车,还是驾驶任何一种交通工具,都有寻死觅活的嫌疑。我希望医生买了保险。 车子冲了出去。直到这个时候,警卫们才大喊大叫起来,发现不对劲。他们大概想朝我们开枪,但极端恶劣天气大大减缓了他们的反应速度。我开着车横冲直撞,车轮疯狂地在地面打滑。医生已经忘记了我的嘱咐,捂着嘴尖叫出声。 我没有猛打方向盘,而是顺着车子滑行的方向稳住。我也没有开车头灯,尽管黑灯瞎火。但我还是觉得打开车头灯逃亡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好吧,无论我怎么做都算不上明智。 我撞开了那道小门,冲出基地,冲上了通往荒野的小路,把那些抓狂的警卫远远抛在身后。 那一刻,我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这一晚我的许多举动都和七八岁的孩子在自家院子里玩冒险游戏根本没什么两样。 这也是我最后一次交好运。当进入荒野之后,我的好运就到头了。 10 车祸现场 ◎翻车,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在暴风雨中开车是一件极其疯狂的事,不过考虑到我们正在做的这一切,车子失控撞到树上,并把我们从驾驶座上甩出去摔断脖子,似乎已经成了最微不足道的后果。 骤雨狂风之中,小径已经变成了一道弯曲流淌的烂泥之河,随处可见断裂的枝条、野草和石头。在荒野中,风雨声听来似乎有种别样的质感。仿佛森林和沼泽不知怎的活了过来,成为某种不怀好意的存在。 奈汀盖尔医生一直神经紧绷,后来大概是累得紧张不动了,于是靠在椅背上休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我:“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我正在努力。”我看了她一眼,医生苍白的脸色在深沉的夜里看上去好似幽灵,“别太担心车子的问题,这车应该经过特殊改造,不然早就熄火了。” “还有别的问题值得担心,不是吗?九头蛇肯定会派人追我们。他们会开飞机。” “这种天气,什么飞机都没法起飞。他们想追的话,除非长出翅膀,否则只能和我们一样开车。”这是最棒的部分。我承认,我为此感到沾沾自喜。 “你计划了多久,为了逃出基地?”医生又问,声音听上去困倦疲惫,但仍流露出几分兴趣,“你连天气都考虑到了,应该不是即兴发挥吧。” 哈,一个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所以我装聋作哑。 医生似乎笑了一声,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她想了想,问道:“你之前说没有时间交换信息,那么你现在有时间吗?” 第14章 信息,我现在需要的正是信息。我还可以借此判断这是否是个骗局,继而决定要不要相信奈汀盖尔医生。 我考虑了一下,虽然集中注意力开车是件很重要的事,但我认为分出一部分精力和医生交换信息也不算多困难——同时完成多项工作是个很实用的技能,而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出厂」的时候配备了这个技能。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我后来为我的愚蠢付出了代价。因为就像某位智者说的那样,开车的时候就应该专心开车。就算你是「f1之王」迈克尔·舒马赫,也不应该在开车的时候三心二意。 “你认识美国队长?我是说,你见过他,对不对?”我问医生。第一个问题最好不要太刁难别人,这方面我很绅士。 “是。我以前在一个生物研究机构工作。那其实是九头蛇下属的某个机构,只不过我当时并不清楚这个组织的性质。”她似乎自嘲地笑了笑,“或者说,我选择不去弄清楚这个组织的性质。我有个上学的女儿需要抚养,我需要钱,而他们开出的工资很丰厚。” “然后美国队长从天而降,端掉了这个九头蛇窝点?” “是,也不是。”医生回答,目光透过车玻璃看向远方,“那是二零一四年以前,队长还没有揭露九头蛇在神盾局掩盖下的真面目。他之所以出现在那里,直接原因其实是一个研究员搞砸了实验样本,惹出了乱子。” “哦,原来他是去帮忙的。”这听起来很正能量,已经够本退休的美国队长继续自己拯救苍生的使命,甚至还去帮老对头收拾烂摊子。 “他救了我的命。”听她的语气,我很难相信医生没对这个救了她的大英雄产生什么感激之上的情谊。 医生转头看向我。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别人? “所以你开始替复仇者卖命,冒险打入九头蛇内部。美国队长知道你这么报答他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你不觉得该轮到我了吗?” 于是我闭上嘴,等她发问。 “你到地牢本来是去找莱曼教授的。”医生的口吻是在陈述,而不是在提问。她仔细观察着我的脸色,大概是想从我的反应判断我内心给出的答案。“莱曼教授以复仇者的眼线这个身份接触过你吗?” “没有。” “所以你们只是朋友。” 我用沉默来回答她。 “为什么你会认为莱曼教授是复仇者的眼线?”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我告诉了你我的过去,而你只给了我一个词作为回答。” “信息就是信息。” “他知道。”医生退了一步,“我认为他知道。但关于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她说着眨了眨眼睛,“因为也许这是九头蛇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只是为了从我这里骗取信息。我必须保持谨慎。” 我差一点没忍住笑起来。“那我一直装作美国队长不是比较容易骗你上钩?”我说着压低声音,回忆着那天遇到罗杰斯队长的情形,然后模仿他的语气:“你可以相信我,奈汀盖尔医生。” 医生笑了,不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紧张笑声。我发现她笑起来很美,连肿胀的脸颊和眼镜都掩盖不住。 “你很信任莱曼教授。”过了一会儿,医生说道,“你是为了他才闯进地牢的。为什么?因为你误认为莱曼教授是复仇者的眼线?” 这回我又开始沉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得仔细思考才能回答得出。“不是因为我认为他是复仇者的眼线,只是因为我觉得教授遇到麻烦了,仅此而已。”我最后说,“我不是去救复仇者的眼线的,我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你只是运气好而已。” 医生又笑了起来。 我耸了耸肩:“此外,一切能让斯特拉克男爵头疼的事,我都乐于掺上一脚。”只要别把自己搭进去就行。虽然我觉得这次很有风险。 “你根本不知道斯特拉克男爵的事情,对吗?”医生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没人跟你提起过,连莱曼教授都不敢告诉你。” 我抽空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让我下意识地握紧方向盘。“什么事?” “早在你认识他之前,真正的斯特拉克男爵就已经死了。”医生一字一句地说道,“二零一五年索科维亚事件前夕,沃尔夫冈·冯·斯特拉克男爵被复仇者意外培养出的杀人机器奥创灭口。和你打交道的那个不过是九头蛇的傀儡复制品,基地真正的掌权者另有其人。” 那一刻,我只觉肚子上好像挨了一记闷棍似的,情不自禁地扭头朝医生看过去。我想看到她的眼睛,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在骗我。 我希望她是在骗我,哪怕是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天空蓦地划过一道苍白的闪电,顿时把这片荒野、把我们两个都照得一览无余。我看到医生眼中的惊讶,也看到她脸上混合着愧疚和怜悯的神情。 意外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也许是车轮终于压到了一块足够尖锐的石头,也许是车上什么鬼部件给撞坏了,我只听到「嘭」的一声,和随之响起的雷鸣声根本无法相比。然而车子却彻底失控了,猛地震动一下,然后就像游乐场里的碰碰车一样疯狂旋转着朝一旁的树上撞去。 医生这一次没有尖叫,只是眼睛睁得好大。她原本应该三十多岁,但现在,惊恐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好像十三岁的小女孩。 在碰撞前的短短一瞬,我想起来这辆车没有配什么该死的安全气囊,也注意到我们两人全都无视交通规则,把安全带这回事完全忘到了脑后(是啊,因为这里没有交警查岗。但这绝对不是松懈的理由。这个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们: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我抓住了她,然后拼命撞开驾驶座这边的门,抱着医生摔了出去。我能感到身下车子旋转时带动的离心力,也能感到那可怕的速度所蕴含的毁灭性力量。 车门垫在我们身下,因为我牢牢抓住了门把手。然而第一次撞击仍像是山崩地裂一样。我希望大部分力道是由我来承受的。不然医生很可能会被撞成碎块,就像脆弱的陶瓷娃娃一样。 生命原本就很脆弱,我们不过是有思想的芦苇。帕斯卡尔这句话说得真他妈有道理。我猜如果我记得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对这句话可能会更早有所领悟。 第二次撞击的力道丝毫未减,车门已经严重变形。但我们的速度终于从死亡极限降了下来。我一只手抱紧医生,然后松开了那块废铁。我们在泥水中一路翻滚,不知道撞到多少树根、灌木、石头。我另一只手始终护着她的头。后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一部分粉碎性骨折。按照我皮糙肉厚的程度,如果换了医生挨那几下,很可能她已经去见马克思了。 我并不是想说明什么,但那个女人能活下来,真的全靠我替她扛着。 虽然还有另一个事实:如果她老实呆在基地的地牢里,那么临死前很可能仅仅只需挨上一枪,而不会被撞得头破血流、天昏地暗。 我没有晕过去,这是个好消息。不过当我们终于停下的时候,我觉得天和地都颠倒过来了。我左边的耳朵滚烫且感觉不到疼痛,身上其他所有地方则疼得要命。 “队长?”让我刮目相看的是,医生居然也还保持着清醒。就算她没被撞晕,但一个女人这会儿没被吓得魂飞魄散,实在令人倾佩,“我们还活着?” “不,我们都上天堂了。”我说着慢慢爬起来,试探着活动身体,“你先别动。”她最轻起码也是个脑震荡。现在太黑了,但我确定在她脸上看到了血,虽然很快就被大雨冲刷干净了。“你觉得哪里疼吗?你脸上都是血。” 她试着抬起手摸了摸脸,眉头疼得皱了起来,然后她说:“我觉得这是你的血,队长。” “那还真是得感谢上帝。”我说着在她面前竖起两根手指,“这是几?” “二。” “告诉我你能想起来的以b开头的动物。” “熊,黑豹,蝙蝠,水牛,海狸……” “好了,你做得很好。”我松了口气,“现在笑一笑。”我说着给她示范了一下。 医生却没笑,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慢慢坐起来。“我没事。我觉得我没事。”她拎了拎自己湿嗒嗒的衣袖,上面正滴答着浑浊的泥水。事实上,我们两个身上都沾满了泥泞。大雨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把我们洗刷得干净一些。 “好吧,反正你是医生。”我说着站起来,抹了一把让雨淋得湿透的脸。如果她真的摔断了脊椎,躺在这里也不会等到九头蛇的追兵来送她去医院。我猜她和我都对这点心知肚明。 “车子怎么样?”医生朝我们撞车的地方看过去,然后闭上了嘴。大概是因为这场暴风雨,车子才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即使此刻伸手不见五指,那团废铁的轮廓依旧让我们清晰地认识到,就算上帝也没法把那玩意儿发动起来了。 第15章 真见鬼,一切都他妈让我给搞砸了。 “追兵马上就会追过来。”医生低声说,几乎在风雨中听不清楚。 我抓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山坡上走:“医生,别太悲观,我们还没死到临头呢。”雨幕阻碍了视线,但我依旧辨别得清此刻的方向。“你得继续往这个方向走。我去把追兵拦住,回头再赶上你。” 医生一下停住脚步。我推了她一把,但她的两只脚固执地钉在地上,因此差点被我推个跟头。“我们应该一起行动。”她说,用的是那种冷静的、实事求是的语气。 “我们两个一起逃,迟早会被一起追上。到时候你就会拖我后腿了。”我说,有些惊讶医生居然提出这么笨的主意,“你伤得很重。”她用一种快要失去耐心的语气说,“老天,你看不出你自己伤得有多重吗?你现在真的对付得了九头蛇的追兵?”她加快语速,“硬碰硬不是上策。我们也许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雨下得这么大,他们未必找得到我们。” “谢了,我还真没觉得自己虚弱到那个份上了。”躲起来根本就是等死。不过我还是别吓唬她了。 “你没必要逞英雄。” “我可不是什么见鬼的英雄。你要是以为我是为了救你才提出这个计划,那你还真是自作多情。我们没熟到那个份上,医生。” 医生看着我,她说:“你根本不会说谎,知道吗?九头蛇也许教会了你许多事,但他们真该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谎。” 这简直是在侮辱前私人侦探的业务水准。我耐着性子,给这个固执的女人下最后通牒:“听着,医生,你最好按我说的去做。因为不管你怎么做,我现在都要回头去对付九头蛇的追兵了。你也可以选择当个白痴,跟着我一起过去。但要是他们把你抓起来当人质,我是不会因为你脑袋上顶着把枪就举手投降的。” “我们没有时间争论了。” “那就赶快跑起来。”我最后推了她一把,然后调头朝着我亲手炮制的事故现场跑过去。尽管狂风一直往我耳朵里灌,大雨也阻隔了声音,但我依旧感觉到追兵快到了。 医生也许有几句话说得很对,但她有一点大错特错。 就算伤得再重十倍,我也依旧能和九头蛇来硬的。 11 硬碰硬 ◎“砍掉一颗头颅,两颗取而代之。九头蛇万岁!”◎ 雨势没有持续增大,当然也可能只是我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所以失去了应有的判断能力。林间哗啦啦的雨声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在载着我和医生逃亡了大半截路的忠诚座驾的残骸旁,我俯身藏在一丛灌木之间。夜色漆黑,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把这片无人之地照得明明灭灭。 我听得到引擎的动静,还有轮胎摩擦打滑时拖泥带水的声音。一共来了两辆车……不,三辆,只是最后一辆落后在很远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 第一辆车的车头灯从林间刺破黑暗的时候,风声就像鬼叫一样尖锐凄厉。我一动不动。车里很快传来追兵的大呼小叫,大概是他们看到了车祸现场,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之情。然后开车的笨蛋猛地一脚踩了刹车。紧接着,车开始毫无悬念地打滑,车头「嘭」的一声撞在我那辆已经报废的车子上,弹开、滑出去,最后堪堪停在一棵树下。树上的积水「哗」的一声泼下来,打得车顶一阵砰砰作响,仿佛表达对这些不速之客的谴责。 车上的六个人跳下来四个,朝着这堆车辆残骸前后包抄过来。我静静等待着。他们的手电筒光柱四下扫射,一时之间除了雨声,就只有他们的作战靴谨慎落在泥泞地面发出的轻响。 “车里没人!”凑到驾驶座的那个家伙喊了一声,“他们可能徒步离开了。” “引擎还有温度。”另一个人报告,“车子刚撞不久,他们还没跑远。” 第三个人下达命令:“追。”他离我最近,一声令下之后,所有人立刻调头朝车子跑去,此人落在队伍最后。我随即无声无息地起身,从背后掩过去,然后猛地伸手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拖了回来。我用之前受伤的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免得他呼喊同伴,同时右手掐住他颈动脉。这家伙受惊之余反应倒还算专业,身子猛地往下一沉试图凭借体重把我拽倒,同时腾身而起打算飞腿踢我。我二话不说直接撒手松开他,然后抬腿一脚踩在他脖子上。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当场就抽了过去。 第二辆车此刻已经停下,第一辆车的追兵已经上车。我从脚边倒霉鬼的武器带上抽出一把手枪,顺便掠走了他的匕首和短棍。 “布鲁特头儿?”第一辆车的方向传来喊声,不过他们的头儿恐怕已经没法回答了。我一手拉开保险推上枪膛,直接从车辆残骸后面闪身出来。这一刻,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有如慢放。我听着第二辆车溅起泥水的声音,看到第一辆车上那个从半开的车门里探头出来的雇佣兵,他的动作在我眼中缓慢犹如好奇的乌龟。 雨下得好大。我眯着眼睛举枪瞄准,扣动扳机时的震动从掌心一路窜到手臂。一道闪电在遥远的天际撕裂开来,照亮那个雇佣兵苍白的脸。 奈特。我认出了他,记起了他的名字。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想法,脑海里只是一片空白。 枪声在雨中沉闷短促,仿佛劣质气囊突然爆裂。第一辆车上的雇佣兵们显然都听到了枪声,纷纷警觉起来。我一开始并不确定是否打中了目标,直到奈特吼叫起来:“快下车!” 他的后半句话淹没在爆炸声中。我那一枪打中了油箱。凶猛的火光随即蹿起,是妖冶骇人的红,甚至连大雨都一时之间无法浇灭。我在热浪与火光中飞快转身,一气呵成瞄准第二辆车。看清一切的司机大叫着发疯一样猛踩油门朝我冲过来,其他人则像□□一样纷纷跳车保命。 我连着开了三枪,然后着地打滚朝一边闪去。那辆车的车前盖几乎撞到了我的大腿。然后又是沉闷的爆炸声,和吞噬黑暗的灼热火光。我被一阵气浪掀得翻滚出去,刚爬起来就直接撞上两个雇佣兵的枪口。 没有时间思考,我把一切交给本能。那两个人同时开枪的一瞬,我已经顺势往后仰倒,脚下滑铲把左边那人带倒。近距离炸开的枪声让我的耳朵几乎失聪,我在起身的时候顺手抽出短棍抵着左边那家伙的喉结戳了过去。他两眼一翻晕过去的同时,他的同伙已经掏出匕首冲我招呼了过来。 我看到他的眼睛,被火光映成奇异的暗红,里面流淌的是难以言喻的怨恨与惊恐。我没有时间思考自己刚才是不是已经杀了人、杀了多少个人,只是抬手用短棍架住对方的刀刃。刺耳的摩擦声中,我腾起一脚踹在他两腿之间。那家伙顿时哀嚎一声倒在地上,痛得爬不起来。我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掀起来,再奉送一拳让他老老实实去和周公下棋。 教授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怪物。他说,每个人衣橱里都有一具骷髅。我只是想知道,为了逃离九头蛇的掌控,我的衣柜里究竟还要添置多少收藏品。 剩下的人正朝我包抄过来。我没耐心等他们排好队形、摆好poss,直接一猫腰朝着打头的家伙冲了过去。他动手之前大喝一声,可能是为了壮胆,也可能是给自己造声势。我从他扬起电棍的手臂下钻了过去,用肩膀顶着他的腰胯直接把人扛起来,拧身朝着另外两个举起枪的家伙扔了过去。 紧接着,枪声连连响起。我不知道是男爵下过「死活不拘」的命令,还是他们觉得自己手里的枪打不死我,反正他们并不介意朝我开火。那个被我扔过去的倒霉鬼替我挡了两枪,从我身后射来的子弹则毫不客气地划开了我的肩膀。我没有回头,那两个开了「乌龙枪」的家伙正从伙伴的尸体下翻身爬出,我俯身抓着他们两个的脑袋使劲往中间一碰,让他们重新躺回了地上。 “站住别动!”与此同时,我背后响起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硕果仅存那个家伙用枪抵住了我的后脑勺,“举起手!双手抱头!让我看到你的手!快!” 我配合的举起手,然后蓦地反手抓住那家伙的手腕。他大叫着扣动扳机,子弹射进我脚边的泥巴里。我卯足力气一拳捣在他胸口,用的是受伤的那只手。他往后栽倒的时候,我也差点疼得叫出声来。 闪电再次划过,和已经快要熄灭的火苗一起照亮这一地狼藉。我分不清脸上、手上的究竟是血水还是雨水,抑或是泥水。 第三辆车快要赶到了,我几乎能感到那头钢铁巨兽喷出的热气。 左半边脑袋砰砰作痛,一只手几乎报废,还不算其他擦伤扭伤。不过总体来说,我的情况还算不错。硬碰硬依旧是我的主要打算,但必要的辅助手段也得拿出来。我飞快地脱下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样的外衣,团成一团用力塞进了脚下的烂泥里面。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脱下一个雇佣兵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在轰鸣的雷声中,我脸朝下趴倒在地上,并随手捡起落在一旁的头盔胡乱扣在自己头上。虽然我不觉得有人光凭我此刻又脏又乱的头发就能认出我,但任何冒险都是不必要的。事实上,你永远不知道会因为哪个神奇的疏漏而搞砸一切。尤其是当你拥有狂热「粉丝」的时候,千万别低估他透过重重伪装辨认出你的能力。 第16章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在基地训练时的情形。我脑子里想起奈特,还有其他人。我记起有个瘦瘦高高的家伙,三十多岁,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叫他「蜜桃」。每次有人这么叫他,他都会朝那个人竖中指。我也记得朗尼、奎恩、哈略特……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当然,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的脑子绷得太紧了,以至于思绪太乱,就是这样。我应该集中注意力在接下来的事情上,而不是胡思乱想。是的,就是这样,集中注意力去想第三辆车。 第三辆车终于到了,停得很稳,因为它的速度很保守。我听到车门打开,然后是靴子踩进泥汤里的声音。雨声似乎突然变小了,我的半边脸都埋在冷冰冰的泥巴里面。但我仍然感觉得出空气仿佛都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男爵,”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有人问,“要追吗?” “追。”那个阴沉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男爵现在听上去阴沉到了极点,“没了车,我不信他跑得掉。”顿了顿,“留意那个女人,他可能把她扔下了,也有可能还带着她。你们可以杀了叛徒,但要把奸细留下。” 好吧,男爵果然对我不留情面。我还以为他会看在投资在我身上的人力、物力、财力而对我手下留情呢。 但我也同样想起医生说的话:基地里的男爵只是傀儡,真正的掌权者另有其人。 是男爵背后的掌权者不打算留我性命了吗?还是男爵自作主张? “是,长官。”这声回答有些迟疑,然后他算是替我问出了心底的疑虑,“可是您之前不是一直吩咐……” “九头蛇队长反叛基地,已经证实。这种叛徒,九头蛇不会留着。”男爵的语气带着几分阴险,“砍掉一颗头颅,两颗取而代之。九头蛇万岁!” 林中顿时响起一片「九头蛇万岁」的应和之声,只是听上去不够整齐。男爵往前迈了一步,好死不死刚巧踩在了我之前埋衣服的地方。他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对,挪开靴子往脚下看去。 机会稍纵即逝。我不再犹豫,当即一跃而起,手里的枪直指男爵眉心。 “男爵,您刚才的发言还真是感人至深。”我说,“我能借你的车去兜风吗?” 12 第一份便当 ◎恭喜男爵顺利杀青◎ 斯特拉克此人一向死气沉沉、阴险狡诈,他的单片眼镜、机械义肢就像舞台布景一样对他的性格进行着全方位的渲染烘托。更别提他虽然看上去还不到五十岁,脑袋却已经秃得像是女巫的水晶球,在太阳下甚至还会反光。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也很清楚他有多讨厌我。关于这点,我想我们两个其实都心知肚明。但当他不顾一切命令手下开火的时候,我还真是忍不住大吃一惊——他甚至没有犹豫,那声暴喝在雨中、在所有人耳朵里炸开。 “开火!” 他简直疯了。那个时候我正用枪指着他的头,停在扳机上的手指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在第一时间把他的秃头改造成烂西瓜。也许如果我真那么做了,后来的事情反倒不会那么糟糕。当时,他的手下已经呈半圆形队伍包围了我,并且各个都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要害。不过我猜在他们开枪之前,我其实还是有机会扣下扳机的,而那除了让男爵提前一命呜呼,以及在我的「衣橱」里多添一件丑陋的收藏品之外,不会对地球上的任何生物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但我没能把握住机会。当雇佣兵们不顾老大还在火力圈内就朝我开枪的那一刻,我没能好好给男爵来上一枪,却条件反射般抬腿给了他一脚。这个反应惟一不算丢脸的地方就在于我踢得够狠,踢得男爵直接朝后飞了出去。而我也借力往后仰倒,看着数不清的子弹在我上方交错着呼啸而过。 混战一触即发。 男爵总共带了七个人,而这七个人可以说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冷酷而又专业的杀手。但最难对付的其实是男爵本人,虽然我不是很想承认,但这却是事实。当那七个人中的两个被我射杀,一个被我用匕首捅进心口,剩下四个都被我打得再也爬不起来之后,男爵就像电影中压轴的反派角色一样踩着手下的尸体悍然朝我扑了过来。 没错,他刚才眼睁睁看着我解决掉了他的所有手下。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他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仍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加入战斗,但他只是冷眼旁观。可能是男爵不屑于和自己的属下一起动手,也可能是他想先消耗我的体力,顺便摸清我的老底,看看我还有什么招数能使出来。 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足以对付我。见鬼,他还真有理由相信这一点。当他挥动机械义肢朝我抓来的时候,我几乎被他一下捏爆喉咙。那尖利的手爪轻而易举划破了我的下巴,并且男爵顺势踢来的一脚落到了我的大腿根部。要不是我闪得快,差一点就「正中靶心」。 第一回合,我险些当场被斯特拉克男爵ko倒地,狼狈得几乎摔进泥巴里。 “蠢货,你真该老实待在基地里的。”男爵说着再次上前,同时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配合着机械义肢朝我下三路连连进攻。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人,一招一式都阴险毒辣,叫人防不胜防。而我则赤手空拳,心中无比怀念自己那面丑到不忍直视的盾牌。男爵一定是看出来我只是在勉力支撑,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就是会被我中学时代嘴贱的男同学称为「急于吃屎」的那种笑容)。 那一刻,我确信他是真的想杀了我。不是因为效忠九头蛇,不是因为遵从什么掌权者给他的命令,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想看着我脖子上开个口子往外狂喷鲜血的样子。 而我差点给了他这个机会——我本来是要滑步闪避,但左腿膝盖却突然一软,害我几乎跪倒在地。蓦地,男爵的机械义肢自上而下抓住了我的肩膀,一眨眼就扎了进去。然后他猛地把我往前一拉,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朝我我脸上招呼过来。我抬手格挡的同时被他打得往后跌出去,「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地上的积水冰冷彻骨,我一阵头晕眼花,躺在雨水和泥巴里看着男爵慢慢朝我走过来。 我觉得自己摔得正是地方。 “不用担心,没人会知道你死在这里。还得多谢你替我把这些人证灭口。”男爵似乎已经单方面判定自己胜出,残忍地笑起来,“我会告诉基地的其他人,你反叛基地杀光了追兵,然后逃得不知所踪。” 他说着转动机械义肢,发出令人后槽牙发酸的「咔咔」声。 “包括幕后的那个人,你也打算瞒着他吗?”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缓慢地跳动着,缓慢但却沉重,几乎能在胸腔里制造回音,“你的老大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让你和真正的斯特拉克男爵一样下地狱?” 男爵上前猛地抬脚狠狠踩在了我的胸口,好像我们两个是在拍什么老套的西部片似的。我忽然想笑,因为这确实好笑,好笑得要命。 “所以这就是你看我不顺眼的原因?因为我和你都是克隆人,但却偏偏比你出身「高贵」?” 我知道这话会惹毛他,而且这话也确实惹毛他了。男爵的脸轻轻扭曲着,他冷酷地说:“你不过是个拙劣的复制品,你这个蠢货。美国队长要是在这里,他会眼睁睁看着你像条狗一样死在我手上。” 我咳嗽了一声,笑意还在喉咙涌动着,只看我能不能成功压下去。“看来你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罗杰斯队长。” 话还没说完,斯特拉克的铁爪已经死死扣住了我的喉咙,把我直拉得脱离地面。然后他俯身凑近我,压低声音森然说道:“至少你是没有机会再去了解他了。” “我要是你,现在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小心。”我努力把声音挤出喉咙,一起挤出来的还有没能控制住的笑,“任何脚下踩着炸弹的人,都应该非常、非常、非常小心。” 不骗你们,那一刻男爵脸上的表情真是他妈的精彩纷呈。我想我会永远把他当时的脸色记住,准能在三十年后还能逗得我捧腹大笑。他就像慢镜头中的主人公一样缓缓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只正好踩在我手边的靴子,那下面露出半枚已经触发的dx707手榴弹。只要他一挪开脚,这小东西就会立刻在这里炸出一个大坑,搞不好会直接变成他的坟墓。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的。只一秒钟的功夫,我的枪就再次抵住了他的脑袋。 风水轮流转,伙计,这就叫做风水轮流转。当然,你也可以称之为狗屎运。斯特拉克往手榴弹上踩得那一脚真是神来之笔。我当时还在苦思冥想要怎么骗他走到那个地方呢。不管怎样,现在换我得意了。 好吧,我知道反派死于话多,但我真的还有话要问他。 “现在告诉我,谁是你的老板?那个传说中的幕后掌权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拿枪的手很稳。这一次,我相信该开枪的时候我绝不会再犹豫。 男爵冷笑了一声,但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显然突然逆转的形势让他压力剧增。“蠢货,开枪吧,然后我们同归于尽。” 第17章 “告诉我谁是你的老板?”我用枪使劲顶着他光秃秃的脑门,同时暗暗希望自己没有把内心的紧张表现出来,“是莱曼教授吗?” 是他吗?当时,我几乎确信自己会听到肯定的回答。这一幕几乎从医生告诉我男爵不过是个傀儡的那一刻起就在我心里徘徊,带着恐怖而又黑暗的回音: 莱曼教授才是真正的幕后人。 莱曼教授骗了你。 是莱曼教授。 然而,男爵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绝非作假。然后他大笑了一声,只是在雨夜中听起来更像是狗在咆哮。 “天啊,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他说,两只邪恶的眼睛闪闪发光,“你简直像莱曼的一条狗,就算他叫你去吃屎你也会去的,是不是?现在又开始怀疑主人了,怎么,他在给你吃的香肠里放泻药了吗?”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当你的上司,竟然能忍受你这种臭脾气。”我的心大起大落,差点连表情都绷不住了。 这么说不是莱曼教授,莱曼教授并非操控男爵的人。 “莱曼还真是把你骗得死心塌地,他一向有这种手段。”男爵却说,嘴边带着残忍的笑意,仿佛猫看到了有趣的玩具,“你知不知道,莱曼才是「镜像计划」真正的负责人。” 我一开始没听懂这句话,也没想起来「镜像计划」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但我随即想起了那个傍晚,想起了文件袋上的红字。想起医生倒吸了一口冷气,也想起来莱曼教授说:你不觉得队长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莱曼教授是镜像计划真正的负责人?不可能,我认识他的时候都过去十几个月了。 “莱曼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对吧?”男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你这个天真的白痴。告诉你吧,不止如此,「镜像计划」其实是九头蛇硬塞给他的。可莱曼根本不在乎什么狗屁镜像计划,你只是他无心插柳得来的结果。你以为他会在乎你?甚至把你当成朋友?别傻了,他可是连听到自己亲生儿子死讯都没掉一滴眼泪的人,他心里只在乎自己那个该死的「奥秘计划」,连疯子都不会理解他到底……” 但男爵没有把话说完,他再也没机会把话说完了。他的半个脑袋忽然在我眼前炸成一片血雾,剩下的一只眼睛暴突出来,仅有的小部分嘴唇蠕虫一般拼命扭曲着。枪声的余韵逐渐消散。他的机械义肢疯狂地「咔咔」转动着,完好的那只手朝我伸出来,仿佛想拉我一起下地狱。 我在震惊中往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地想起男爵脚下还踩着一枚dx707。 说时迟那时快,这种又被称为「耐心手榴弹」的小东西眨眼间便失去了耐心,在泥水中炸裂开来。我猛地往后扑倒,身上不知道多少地方因为被碎片扎到而一阵剧痛,脑袋则像被人抽了一闷棍似的嗡嗡作响。除此之外,世界反倒忽然陷入一片寂静。我喘息着翻了个身,耳朵完完全全失去了听觉,只看到荒野上的夜空。 雨不知道何时停了,只留下这个世界在雨中慢慢腐烂。 我的头顶上方,莱曼教授的脸出现了,他穿的黑色雨衣闪闪发亮,脸色却难看得像是白垩。 他朝我伸出手。 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拿着枪。 13 谷底 ◎替我告诉罗杰斯队长,他挺酷的,就是太啰嗦了◎ 我想我应该是自己爬起来的,整个过程颇为狼狈。不过鉴于我这一晚的经历,我觉得自己能重新站起来已经是老天垂爱了。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打转,更别提我的耳朵仿佛被包裹在层层塑料膜之下,我的脑袋则像被拳击手疯狂击打过的沙袋。 我知道,教授原本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把手伸给我就是这个意思。而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则是:人家把手伸给你的时候,装作没看见是很没礼貌的表现。但我宁愿自己站起来。我想我喃喃说了几句「我自己可以」之类的话,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我的臆想。之后教授对我说了什么。我看到他的嘴在动,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见,因为整个世界都被他妈的静音了。 谢了,教授,真是好枪法。下次有人踩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的时候,你最好在开枪前三思一下。 终于,像是有人在那层层塑料膜上刺了个小洞,然后再慢慢撕开塑料膜,我先是听到混杂的嗡嗡声,然后终于得以分辨各种不同的声音。 我听到教授说:“你在流血。” “说点我不知道的吧。”我嘟哝,两手扶着膝盖。我的确能感到温热粘稠的血液正沿着我的脸缓缓往下蜿蜒,还有很多其他地方也在流血,不过我知道血很快就会止住。没有伤口会一直流血。 教授摇了摇头,他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我抬头看了看天,回答:“太阳还没出来呢。” “跟我回基地去。”他语气平静,也足够严肃,好让我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斯特拉克已经死了,因为这场暴雨,基地的整个通信系统都瘫痪了。如果我不上报,没人知道今晚基地发生了什么。” 不算意外,但我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厉害。是啊,如果你以为有人能无条件支持你的话,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还是去药店看看有什么药专治天真吧。 我看着教授,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你的话题跳跃得还挺快。” 教授没有回答。他看着我,总是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起伏。但我其实从未真正看穿过他的眼神,从来没有。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知道你不想回去,”教授说,“但今晚你实在没有别的选择了,相信我。” “斯特拉克说你是「镜像计划」的负责人,是真的吗?”我问。其实从他脸上的表情,我就看出了答案。 教授沉默了片刻,回答:“是。直到九头蛇把这个项目收了回去。” 我点点头,说:“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你的话题跳跃得还挺快。”教授说。 我笑了,牵扯到脸上的伤,有点疼。 “我不想和你对着干,教授。但你要是阻拦我,我也不会因此放弃的。我都走到这一步了。” “你以为我就愿意站在这里吗?”教授低声说,“但这是我的责任。” “你的责任就是替九头蛇把我脖子上的链子拴好吗?”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看上去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教授看起来稍稍失去了一些耐心,他说:“没有身份,还带着一身的伤,你离开这里,不出二十四个小时就会被神盾局的特务抓起来。你以为他们会请你住豪华酒店吗?到时候进监狱都算你走运。”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该跟你回去坐牢?因为九头蛇的监狱比较香?” 教授无言地摇摇头。他走开几步,有些泄气地一手插着腰,然后回头看我。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别逼我这么做。”他最后说道,眼神渐渐变冷。 “那就别拦着我。” 教授抬手打了个手势,但不是给我看的。我愣了一下,往他身后一看,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那是奈汀盖尔医生。她被几个雇佣兵押了上来,嘴巴上贴着胶布,两手被反绑在身后。有人用枪指着她的头。看到我的时候,她挣扎着用力冲我摇头。我看懂了她的眼神。 我看向教授,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惊讶了。“你是要用医生的命威胁我吗?”我问他,“莱曼教授,你真的要用奈汀盖尔医生的命威胁我吗?” “我必须把你带回去。” “你以为我会在乎她的命?”我试图让自己语气听起来真诚一点。但遗憾的是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出来我是在逞强。 “那你就走吧。”教授平静地说,“这里没人是你的对手。” 我慢慢攥紧了拳头,一股怨气随即冲了上来。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教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质问他,“为什么?” “我说了,我必须把你带回去。” “所以就不择手段,用别人的性命当作筹码来威胁我吗?”我没有用卑鄙这个词,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教授冷冷地笑了一下,那讥讽的笑容真让我心碎。他说:“我明白了,复仇者是好的,九头蛇是坏的。因为凯茜是复仇者的人,所以她是好人。因为我要带你回九头蛇,所以我现在是坏人。是这样吗?”他摇摇头,“你真让我失望,孩子,真让我失望。” “别叫我孩子。” “那就别像个小孩子似的。要么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我可以向你保证,奈汀盖尔医生不会被九头蛇处死。要不然你就走,凯茜也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个时候,医生终于把粘在嘴巴上的胶布蹭掉,她用力吸了口气,一边挣扎一边冲教授尖声叫道:“他是为你才冒险逃出基地的!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不是为他!”我想也不想就开口反驳。 第18章 “你走,队长。”医生说,她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坚定得像是钢丝,“不要跟他回去。去找复仇者,去找罗杰斯队长,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会相信你的。” 教授看着我,我看着医生。她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抓着她的胳膊,一个用枪顶着她的太阳穴。我可以冒险开枪杀死那个拿枪的,只要我比他快,我很有可能会比他快。 但我没法保证其他人不开枪。只要一开战,医生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那么,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再次把目光转回到教授身上,然后举起手里的枪对准了教授。那些雇佣兵立刻一起拔枪,他们没有人瞄准我,目标全都是医生。真聪明。 教授笑了。“你真要这么做吗?”他问,似乎真的很好奇。 我希望我的声音能像医生一样坚定:“你杀她,我就杀你。” “那就开枪吧。”教授说着上前一步,前额抵住我的枪口,他的笑容里现在不再有任何讥诮,“如果你认为这就是正确的事,那就去做吧。你开枪杀了我,我的人绝不会再动手,他们会放弃行动,让你们两个离开。我可以保证这一点,只要你能开枪。” 教授曾经说:所以我开枪杀了拉夫。我不得不这么做。 那不过是昨晚的事情,感觉却像是上辈子。 我没有后退,但是天晓得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后退。我看着教授的眼睛,缓缓弯曲手指。 杀了教授,我就可以带着医生离开。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杀了他。 是否在举枪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开枪?也许吧。 我摇摇头,放下了枪。教授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既高兴,又失望。“那么你是打算跟我回去,还是执意离开?” “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我开口,“你放医生离开,给她一辆车,给她武器,不许派人追杀她,我就跟你回去。” “不要!”医生尖叫起来,“别这么做,队长!你跟他回去,他一定会给你洗脑的!你甚至不会记得自己是谁!” 我看了医生一眼,几乎带着笑意问她:“我是谁呢?” “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教授在一旁缓缓开口,似笑非笑,“你居然肯为了凯茜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你爱上她了吗?” “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去做正确的事情而已。” “你知道如果她离开,我们就得放弃这个基地,因为她一定会引来复仇者。”教授说,“而到那个时候,我就不得不对九头蛇解释发生了什么。” 我点头,好像我真明白他的意思似的。 “我可以答应你。”教授说,“但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我,嘴角仍旧带着那丝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能保留今晚的记忆。我会消除你这部分记忆,你不会记得自己救过凯茜。” “好。”我继续点头。到这个时候,我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但你要保证,放医生离开。” 教授朝我伸出手:“成交,队长。” “成交。”我握住他的手。然后我看了眼医生,问教授:“我能和医生说几句话吗?” 教授挑眉:“你真爱上她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走到医生面前。她看上去快哭了,这很正常,如果我还是个女人的话,这会儿很可能也哭了。女人的泪腺天生比较发达。 “你疯了。”她低声说。 我点点头:“大概吧,可能之前撞到了头。” 她短促笑了一下,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巴。“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自己说过,我们没什么交情的。”她用力吸气,但还是有点哽咽。这很好,要是她不为所动,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我肯定立马反悔。 “替我告诉罗杰斯队长,我觉得他挺酷的,”我说着伸手抱了抱她,只抱了一下。因为我觉得自己此刻需要一个拥抱,然后我把话说完,“就是太啰嗦了。” 她笑了。 我真希望能记住她的笑容。 14 朗姆洛有话说 ◎又来了一盏不省油的灯◎ “起床了。”有人隔着被子拍我,那个声音好熟悉,“几点了还睡,快起床了。” 我努力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对面窗帘已经拉开的窗户,灿烂的阳光立刻让我重新闭上眼睛。然后我屁股上又被拍了一巴掌。 “懒虫,还睡呢,醒醒了。” “再睡会儿,就一小会儿。”我感到睡意未消,这话自然而然溜出嘴巴,就好像我曾经上千次说的那样。 就像我上辈子还住在家里的时候那样。 下一秒,我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结果差点一头撞到正在收拾我床头柜的女人身上。她又瘦又高,乱糟糟的黑色长头用绳子胡乱绑起来,穿的则是我爸生前的一件旧毛衣。我曾无数次见她穿过这件毛衣,因为太过肥大,毛衣下摆一直拖到她膝盖上方,有些开线的领口也很大,松松垮垮的袖子挽起来两三折都还能遮住手腕。 那是我老妈。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起床了。”她没好气地说,“别总睡懒觉,天亮了就该起床。” “我做了个梦。”事实上,我觉得我还没醒。我的声音听上去也怪怪的。 好吧,那事实上是我真正的声音,属于女人的声音。但当了太久的男人,我竟然会因此感到别扭。我忍不住低头检查自己的胸部,再度确认一下。 “噩梦吗?梦见什么了?” “倒不是噩梦,就是梦见我变成了一个男人,我是说,变成漫画里的一个角色。”我没打算跟我妈解释美国队长是什么,那可能要花上一整天。而且还是在她心情好、不会耐心耗尽的情况下。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吗?这太疯狂了,我是指变成九头蛇队长,还遇到了美国队长这些事。我真的和他打了一架吗?或者该说被他打了一顿? “你压力太大了才会做这些奇奇怪怪的梦。”妈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她正在弯腰扫地,连床底下的角落都不放过。我住家的那二十年里,她每天都是早起扫地,天天如此。我妈是那种有点古怪并且又很固执的人,她认为世界上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都理当和她一样。如果她发现有人竟然会遵循别的生活方式,就会大吃一惊,觉得难以理解。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糊涂着,感觉自己好像从深秋一口气睡到第二年开春的睡鼠。我打量着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卧室,看到角落里那块白板时,心里不禁感到一丝违和。当生活中那些每天能看到却又不会多加注意的东西错位了,就会有这种感觉。想了想,我终于明白了违和之处究竟在哪里。 那块白板是我的工作室里的。当然,我说的工作室是指我那间租房里的卧室。但这是我少女时期的卧室,所以才会怪怪的。因为我早就从这里搬出去了,自从…… 我愣了愣,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早饭想吃什么?”妈妈问我,顺手把袜子扔给我。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只看到她脸周围有只苍蝇飞来飞去,但她好像一点儿也不介意似的。我呆呆地盯着那只苍蝇,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 那只苍蝇落在了我妈的脸上。她仍旧没发现,于是我下意识地伸手赶走那只苍蝇。就是在那时,我想了起来。 我妈已经过世了,过世很多年了。癌症,发现的时候已是晚期。 然后她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慢慢朝我看过来。我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眼睛,像是起雾的玻璃球一样浑浊。她的皮肤也变得干瘪,面团一样松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她张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牙床上的肉已经烂掉了。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我还记得送她去火化,骨灰盒子很小,小到让我惊讶。 那具尸体张开嘴,发出我妈的声音:“宝宝,来陪爸爸妈妈吧,爸爸妈妈一直在等你呢。”她朝我伸出手,好像要拉我下地狱。 我终于尖叫起来。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尖叫,但我差一点就叫出来了。房间里很亮堂,我飞快地把手举到自己眼前,然后又掀开被子检查身体。告诉你们,我两辈子加在一起,还从没有这么高兴看到自己是个男人。 那只是个梦,天啊,幸好只是个梦。老天在上,我从没有做过这么吓人的噩梦。 然而不等我感慨完,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就这么突然之间涌了上来。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光着脚跳到地板上才发现这是个陌生的房间,但至少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我几步冲进去,刚掀开马桶盖子就吐了出来。 重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像个普通人一样反胃恶心。但这并不代表我吐得很高兴。我的头也晕得厉害,就像晕车的人连着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下车之后浑身的骨头都是软的。终于吐完之后,我有气无力地按下冲水键,慢慢站了起来。刚才这一通让我脑子乱糟糟的,倒是把噩梦忘了个干净。我拧开水龙头,先洗手、后洗脸,等感觉好点之后,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现在已经比较熟悉的面孔,心想:不对劲,不是有点不对劲,而是哪里都不对劲。 第19章 现在已经是早上了?我昨晚上床了吗?我上的是谁的床? 外面的房门上忽然有人敲了两下,我扭过头,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莱曼教授。“进来。”我说着走出卫生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莫名其妙的古怪感觉更强烈了。往常见到教授我都会觉得轻松,但这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感觉好点了吗?”教授看着我,“你可能会觉得头晕。还记得之前发生什么吗?” 我想了想,就像努力把缠在一起的线头分开。这不太容易,而且我的头还在痛,痛得好像我喝了一晚上的酒,还在睡着的时候一直用脑袋撞墙。 “还记得福瑞斯塔吗?”教授叹了口气,“你上一次出任务就是去那里,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那里有埋伏。”这下我很快就想起来了,“复仇者在那里埋伏着。我们动了手,然后有一场爆炸……” 我的记忆在这里终止,后面是一片空白。我扭头看了眼窗外,问教授:“这里是哪儿?”我这么问是因为这里不是基地,太阳的角度不对。而且从基地的窗户里可看不到外面那么大、这么美的湖。 “基地里有复仇者的眼线,所以你才会被暗算。我们现在已经转移了基地,这里是缅因州。” “复仇者的眼线?” “内奸已经逃走了。”教授简单地说。 我的心不知为何猛地跳了一下。 “好好休息。”教授说着打算离开,“医生说你至少要休息三到五天,你伤得很重。”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和手,上面的确裹着绷带,而且刚才从镜子里我也看到了自己的脸,说不上五彩缤纷,但绝对有损我的个人魅力。 “男爵恐怕不会让我休息,我一会儿还得找他汇报这次任务情况。”我说着感到一丝沮丧。 “斯特拉克不在基地。”教授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他的职位也很快会有别人接任。别担心,放心休息吧。” “出什么事了?” “人事调动而已。这个新来的听说曾经打入过神盾局内部,后来三曲翼大厦被毁,他就调回了总部。”教授耸了耸肩,“据说是个狠角色。” “总不会比男爵还糟糕。”我耸了耸肩。这本来只是随口开玩笑,但后来我才发现,话不能乱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乌鸦嘴什么时候就突然灵光了。 那个新来的,布洛克·朗姆洛,绰号交叉骨,我从没和他相处融洽过。传闻美国队长毁掉三曲翼大厦的时候,他被活埋在了里面。整容医生显然对此已经尽力了,但他的脸看上去仍然像一只烂掉的酪梨。 可想而知,他不喜欢我。 我第一次和朗姆洛见面是在训练场上。按照医嘱休息了几天之后,我的身体就复原了,因此各项日程也都照常进行。这个新基地临湖而建,挨着一片森林,不同于之前那种避世一样的荒凉之地,从这里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一个叫长桥镇的地方,那里甚至有一家小得可怜的超级市场。并且基地里的管理也要松散得多,雇佣兵们轮休的时候甚至可以开车到附近的市镇上快活。这里的研究人员也很少,几乎看不到穿白大褂的人。 朗姆洛告诉我,这里曾经是个武器研发中心。只不过后来研发经费不足,所以各项实验早就停了。因此这里现在是失业再就业的雇佣兵大本营。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和我从未相处融洽,这是真的。但朗姆洛最阴险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没直接表达过对我的厌恶,他甚至还会当着别人的面装出和我感情很好的样子。 这一点,我第一次见他的那天就发现了。 “瞧瞧,睡美人终于醒了。是谁把你吻醒的?莱曼教授吗?”朗姆洛说话的时候坐在露天训练场的几摞麻袋上,手肘搁在膝盖上,在灿烂的阳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对这个无聊的问题充耳不闻。他耸了耸肩,从麻袋上跳下来,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伸出手,笑得露出八颗牙齿:“布洛克·朗姆洛,别叫我长官,叫我朗姆洛,或者交叉骨。” “朗姆洛。”我握了握他的手。 他不喜欢我这么叫他,我看出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连笑容都始终保持得不错。“我们以后可是要一起干大事的,来吧,认识认识其他人。”他说着招呼其他几个人上前来,那十足友好的架势,看着就差让大家一起开个交友会了。我以前倒是从没有受过这么隆重的待遇,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朗姆洛和斯特拉克男爵不是一路人,你们大概看出来了吧?但这可并不意味着他是个省油的灯。 有天中午吃饭,我照常一个人坐在角落,结果刚开吃,朗姆洛就端着餐盘过来了。餐厅人并不多,他却偏偏要坐在我对面。 “帅哥,这儿没人吧。”他装摸做样地问,其实早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我看你喜欢独来独往,介不介意我扰你清静?” 我没回答,也不指望他从我的肢体语言中看出我的抗拒。 “我知道,自从这个之后,”朗姆洛用小指头指了指自己的脸,开始自说自话,“我就很难找到一起吃饭的人了。这张脸可不太刺激胃口,对吧?” 他还笑了笑,好像觉得自己挺幽默。 “要是不花钱,我大概这辈子都找不到女人和我上床了。”朗姆洛一边说一边吃,一点儿没有要压低声音的意思,“你这张帅气的脸就不一样了。你和女人睡过觉吗,队长?” 我很想装没听见,但我认为他很可能会一遍一遍地问我,我可不想让餐厅所有人都注意到我们的谈话,所以我摇了摇头。 当然,我从没和女人在一起过。就像我告诉过你们的那样,我以前交的都是男朋友,没有女朋友。不过这点就没必要让朗姆洛知道了。不然明天基地里多半就会传开「九头蛇队长喜欢男人」这样的流言蜚语。 “真遗憾,”朗姆洛说,虽然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是遗憾,“这样吧,下周咱们有个任务,等任务结束,我可以带你到城里玩玩。”他压低声音,“要什么有什么,就看你喜欢什么样的了。” 真棒,我爱死你的大屁股了。朗姆洛大概想听我这么回答,不过我没让他如愿以偿。但他也没骗我,下周我们的确有个任务。 我们去劫狱了。朗姆洛告诉我,我们要救的人代号叫做冬日战士。 15 悬崖 ◎当初给你这张脸可不是为了让你遮住的◎ 任务到来之前的一整个礼拜,我都在和朗姆洛的那支小队配合训练,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我们的目标监狱位于一座孤岛之上,守卫森严,并且易守难攻。并且,和我之前所执行过的那些任务不同,这座监狱并非九头蛇出品,而是正经八百的政府设施。虽然查不到任何官方信息,但据说那里面关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被美国政府抓起来教育改造(不过我看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重见天日,就算洗心革面,也只能在监狱里重新做人)。 简言之,这是个棘手的任务,非常棘手。 朗姆洛认为,我们的七人小队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性成功,他还说百分之四十对于这种高风险任务而言已经相当不错了。先不提那座监狱简直是铜墙铁壁,光是孤岛,我们想要在不惊动岛上守卫力量的情况下接近那里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不过针对这一点,朗姆洛提出了一个相当有建设性的方案,这个我先不提。 等到出发前的那一天,我们在训练结束之后最后一次开会,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到时候要干什么。朗姆洛那天没来训练,让我和其他队员一起去会议室找他,结果还没走到门口,我就听到里面传来吵架的声音。 是朗姆洛,他那破锣嗓子和坏脾气简直是绝配,隔着门都能听清他的脏话。另一个人声音很低,语调也更冷静。我只听他说了一句话,就知道那是莱曼教授。 他说:“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朗姆洛则用一种欠揍的语气回答:“那是他的荣幸。” 与此同时,朗姆洛的副手拦住了我,说:“我进去找老大,你先在这里等着。” 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就算我们之前像小男生一样友好地交换了姓名,还每天一起在训练场挥洒汗水和青春。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是好兄弟了。 你得承认,离开校园之后,友情来得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站在门外等着。副手一推门进去,里面的争吵就停止了。片刻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教授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并没有愤愤不平,而是很疲倦。碍于其他人在场,我没有主动开口和教授问好,他也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绕过我离开了会议室的走廊。 朗姆洛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好了,队长,那老家伙的背影有什么好看的,进来吧。” 于是我进去,听朗姆洛最后一次讲解任务行动。但那期间我一直忍不住想起教授,想起他离开时的模样。他在和朗姆洛争执什么?当然,这个问题我其实已经隐约有答案了。 第20章 他们是为我在争执。 当我耐着性子听完朗姆洛的废话,并且完成自己分内的事情之后,我就独自回到了房间。天黑得越来越早,不过这个时候夕阳还有一丝余晖,从我房间的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到被染成橙色的湖面。这观景房大概是九头蛇队长的特殊待遇。但我注意到的并不是日落时的美景,而是湖边的人。 莱曼教授站在湖边的一棵树下。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呆呆地望着湖面。我看到火星一闪一闪的,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他在抽烟。而这着实让我大吃一惊,惊讶程度不亚于看到朗姆洛和他那个肌肉男副手抱在一起跳贴面舞(当然,这从没发生过)。但就算我没看到平常烟酒不沾手的教授竟然在吸烟,我其实也是会去找他的。 我想和他说说话。自从福瑞斯塔的意外发生之后,我们还没好好说过话。这个基地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肯听我说话了。 我想告诉他,明天的任务让我不安。不,不止是不安,我感觉自己好像正站在悬崖上。事实上,我很清楚自己正站在悬崖上。有时候,人对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坏心里其实一清二楚,他们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傍晚的风带着好闻的气息,而秋天丰富了那种味道。我闻到淡淡的花香,也闻到从湖面送来的湿润的水气。湖边的虫鸣声则带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大概是冬天快到了,虫子们已经提不起夏天的那种精神头了吧。 教授站着的地方离一个废弃的小码头很近。我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他正皱眉看着码头旁的一截烂木头在水里浮浮沉沉。一只我叫不上来名字的鸟「扑棱」一声落在附近,用两只绿豆似的黑色小眼睛盯着我们,仿佛在打量异形生物。我还闻到了教授身上的烟味。那可不是只抽一根烟就能达到的浓度。之前在会议室的时候我也闻到过,但当时我还以为是朗姆洛那个老烟枪身上的。 “嗨,教授。”我说。 莱曼教授熄灭了手里的烟,看了我一眼,说:“队长。”然后又转回头去看水。我原本有很多话想说,但教授的语气和姿态却让我把话都咽了回去。 沉寂中,我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圆圆的石头,然后用力朝着湖面扔出去。头几个只弹了两下就沉了底,但我很快抓住了窍门,回想起小时候打水漂的那些技巧。这游戏从前让我乐此不疲,但现在却不知为何失去了魅力。毕竟无论你怎么技巧高超,石头在水上弹了多少下,它最后还是会沉底。问题就在于,沉之前那小东西还能弹起来几次。 我把脚边的石头扔完之后,教授从口袋里又掏了什么东西出来。我一度以为他烟瘾发作,打算接着和棺材钉相亲相爱,结果他只是掏出了一个小药瓶,从里面倒出一片药送进了嘴里,直接嚼着咽了下去。 那塑料瓶上什么都没写,是药房的那种普通瓶子。 我看着教授把药瓶放回去,然后又看着教授,心想他该开口和我说什么了,就像以前那样,他总该说点什么。但教授只是沉默着,他没有看我,甚至刻意避开我的目光。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此刻他更想独处,而不是被我打扰。 他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我明白了。我也明白,自己应该早点离开九头蛇这个粪坑的。这个想法当然对我眼下的处境毫无帮助,但我还是觉得后悔。 天渐渐黑了,先是看不清远处的树,然后连近处那个破码头都看不清了。我抬起手朝教授挥了挥,然后觉得自己的动作像个傻帽,所以开口说:“我回去了。教授,晚安。” “晚安。”这就是那天教授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起风了,好冷。 第二天天阴着,不过还没有幸运到下场大雨好让我们的计划彻底泡汤。朗姆洛催着我们上飞机,那架势就像赶着牲口去屠宰场,只差拿着鞭子抽我们一顿了。他脸色阴沉,好像光是天阴着还不够,还得加上他一起凑热闹才行。 “把你的头盔摘下来,白痴。”直升机起飞之后他没好气地对我说,“当初给你这张脸可不是为了让你遮住的。” 我把头盔摘了下来。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不过我没想到朗姆洛居然这么早就让我摘头盔。 其实不止是头盔,我今天穿的制服也和之前的不大一样,胸前的九头蛇标志被放到了身后。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从正面看我,匆忙之间,他很有可能会误认为我是美国队长。 尤其是当我声称自己是就是史蒂夫·罗杰斯的时候。 “把这个戴上。”朗姆洛说着把一个手环扔给我。那小东西戴上手腕之后就「咔」的一声锁死了,得用特殊钥匙才能打开。如果我有任何不配合的地方,它放出的电流会让我眨眼间就倒在地上抽搐。 后来我才知道,今早朗姆洛那张臭脸可不是因为生理期到了,而是他刚刚才听说,在不久前的那个暴风雨之夜,海边基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原本还以为我只是个服从命令的机器。毕竟在他面前我一直就是这么表现的,结果现在朗姆洛却突然发现这台机器还造过反,竟然有自己的思想,这一定让他觉得很恼火。 当然,别误会,我并不知道那个暴风雨之夜发生了什么,至少当时还没想起来。 朗姆洛看我老实带上那玩意儿,终于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容,他说:“我看你和莱曼那老鬼关系很好,你一定很相信他吧?”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不该相信他,”朗姆洛俯身凑近我,笑容更大,“他只是个挨千刀的老骗子,只有不可救药的白痴才会相信他。”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找我的茬。朗姆洛洋洋得意地笑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踹了驾驶座一脚,说道:“快点,让我们赶快把这个该死的任务结束。以后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 直升机穿过重重云层朝着孤岛飞去。风速有些大,但我猜还不算太大。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的计划,还有冬日战士。如果他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冬日战士,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那么也许这次的任务还不算糟糕透顶。 虽然我后来发现,这个任务就是他妈的糟糕透顶。哪怕我当时是从死神手里救下了约翰·肯尼迪,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直升机快到达指定位置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各就各位。雷达显示器上,一个红点正迅速靠近我们,那是一架幽灵般出现在我们后面的武装直升机,朗姆洛从别的基地调来的,待会儿会配合我们行动。 我坐到驾驶座的位置上,调整显示屏和摄像头的位置,在心里排练待会儿可能会用上的台词。就在这时,警报声突然响起,后面的那架武装直升机开始全力朝我们进攻。 不管我想不想,现在都没法回头了。 16 坠落 ◎渴望、生锈、十七、黎明、善良、回家……◎ 朗姆洛的计划很简单。任何最后能成功的计划其实都不会太复杂。因为可能出错的地方太多,只能靠人随机应变。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出错的地方,就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鬼天气。当身后的武装直升机朝我们全力开火的时候,乱流就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样拍得直升机上下颠簸。按照朗姆洛的指示,那架武装直升机虽然在朝我们开火,但并不会真的击中我们,之后的戏码则是由我驾驶直升机朝着孤岛靠拢,给接近那里制造一个短期内让岛上的人无法分辨真伪的理由。 但我差一点失手,该死的强风让直升机颠簸得太厉害了。当一排子弹擦过机舱门,险些击中油箱的时候,朗姆洛几乎咆哮起来:“白痴!你他妈的是在往子弹上撞!怎么搞的,连他妈的飞机都不会开吗?”紧接着又是一次剧烈颠簸,连着朗姆洛在内的所有人都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稳住,左手别拉太猛。”副手想上来帮我,结果朗姆洛猛地推了他一把,吼道:“让这个废物自己来!其他人都给老子藏好了,待会儿监狱的警卫部队请求通讯的时候,谁他妈都不许露头!” 话音刚落通讯灯就闪烁起来,我按下接通按钮的时候。因为一心多用又差点让直升机坠到海里头去。正当我拼命稳住直升机的时候,喇叭里传出声音:“你们的飞行未被授权,请立即离开。重复一遍,你们的飞行未被授权,请立即离开。我们有权开火。请立即离开。” 这冷冰冰的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录音,我再次冒险分神看了眼通讯器的显示屏,一个穿着制服的家伙正严肃的看着我们。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我要做的事不仅阴险而且卑鄙,但我还是这么做了。我停顿一秒钟好让对方看清我的脸,然后开口告诉他:“我是史蒂夫·罗杰斯队长,我们在行动过程中遇到袭击,需要……”还没说完就是一声爆炸,效果非常逼真。这些当然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并非子弹当真击中了我们,而是之前安装在飞机外侧的炸弹爆炸了。 第21章 那是精心制作的炸弹,不会炸坏飞机,但是会产生大量浓烟。远远看去,飞机就像快要坠毁一样。朗姆洛的计划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在脑海中,我仿佛看到自己投出去的石子在湖面上弹起来、落下、再弹起来。问题从不在于石子到底能弹多少下,而在于它从被扔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沉入湖底。 我努力控制住飞机,甚至不用刻意调整表情就已经是一脸凝重。穿制服的家伙完全被我唬住了。 “罗杰斯队长,你们不能在岛上降落。”他没再说什么朝我们开火之类的话,而是一脸坚毅地说:“请立刻调头,我们会派出空中力量进行支援。” “收到,完毕。”就在我刚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又一次虚张声势的爆炸在飞机尾翼部分制造出大量浓烟,朗姆洛随即拉响了机舱内的警报,配合着闪烁的红灯大喊了一声:“队长,我们要坠毁了!”紧接着,通讯器「啪」的一声被他远程切断,好让对方误以为我们的通讯系统已经瘫痪。 一切就像我们预想的那样,我开着直升机朝着孤岛上那座监狱全速撞了过去。没有跳伞的戏码,因为只有「美国队长」待在坠毁的飞机上,才能确保地面上的人不提前把飞机轰成碎片。而这架特殊设计过的飞机将会在监狱的顶部狠狠撞开一个口子。 我很清楚该朝那里撞。按照朗姆洛提供的信息,冬日战士被关押在监狱的核心部位,牢房的四面墙壁都足有十英尺那么厚,进出需要经过三道检验身份的铁门。监狱长一定是对岛上的反导系统太过自信,认为没有飞机能成功在监狱的天花板上打开条路。所以冬日战士的牢房被安排在顶层,和外面的自由世界只隔着一道屋顶。 按下特定按钮,飞机前端立刻伸出一个楔子状的巨大尖头。在呼啸的子弹和炮火中,我抬高直升机的尾翼,用飞机的鼻部对准目标区域毫不犹豫地撞了过去。巨大的噪音将其他声音尽数吞没,隔着降噪耳机都能震聋耳朵。我知道朗姆洛和其他人一定已经把自己固定在了座位上。不然他们很快就会像弹簧一样在机舱内四处乱弹。显而易见,一个大活人就算再天赋异禀,柔韧性也绝对比不上弹簧,到时候的下场必然是筋断骨折。 这些混乱的想法统统是在接下来的两到三秒钟闪过我的脑海,消失的速度和出现的速度一样惊人。我看着屋顶光速一样迎面朝自己撞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反手抄起盾牌挡在面前——哦,是的,他们重新给我准备了一面盾牌,上面的图案和以前一样难看。 「轰」的一声,我朝后跌了出去,狠狠撞在驾驶舱的墙壁上,再被甩回来。强烈的震感像是要把飞机活活撕成两半。但尽管金属发出尖锐的抗议,这铁家伙仍旧令人惊叹地保持了完整性。 “行动!他妈的都赶快爬起来!时间有限!”朗姆洛大喊着,夹杂着其他人的咳嗽和咒骂。 我在一片混乱的操作台上找到那个按钮,再次按了一下,让撞开豁口的楔子缩回来。其他人已经跳下飞机,上了屋顶。我连忙抓起盾牌跟在他们后面。 吸入第一口冰冷的空气,我不禁全身都哆嗦了一下。那撞破的口子可真大,里面黑洞洞的,活像墓穴。按照计划,两个人留在了屋顶防守,其余人则迅速拉开滑索跳了下去。结果还没落地,我们就遭到了一拨火力进攻。 当然,这点时间还不够监狱的防守力量赶到这里。但显然冬日战士在这里算是贵客,因此二十四小时有人在牢房内看守。冬日战士本人则被关在一个五英尺见方的小笼子里,四壁都是强化过的特种玻璃,还自带高压电击设备,随时能让里面想出来的或者外面想进去的人被电成羊癫疯。 朗姆洛的小队轻而易举就解决了牢房内的防守力量——这群倒霉警卫本是最后一道防线,现在却被迫打头阵,他们大部分人倒下的时候甚至都没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仍做了自己该做的——枪声暂时停息之后,被拉响的警报一下就变得刺耳起来。 监狱守卫的大队人马很快就会赶到了。 “费南德,搞定那个笼子,把那家伙拉出来。”朗姆洛有条不紊地下令,“两个人来给我守住这道门。艾尔,该死的,你的密码本呢,做好准备让冬日战士进入「待命」状态!” 他没有对我下令。我在笼子外站着,一旁的费南德已经拿出工具箱开始飞快拆除笼子上的锁。隔着玻璃,里面的人就像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似的,仍旧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那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待机的机器人一般。 他就是巴基·巴恩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回头看了朗姆洛一眼,朗姆洛却皱眉看着艾尔,那家伙正从包里抽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翻找着。 “确认是否诱导冬兵进入「待命」状态。”艾尔对朗姆洛说。 费南德几乎同时报告:“装置解除。” 朗姆洛一抬下巴:“确认诱导开始。其余人警戒。”话音刚落,除了两个守门的人,其他人立刻便掏枪对准了笼子里的冬日战士。 我胃里不由一阵紧缩,好像肚子上挨了一闷棍。与此同时,我还听到了脚步声,很远,但在迅速接近。费南德已经打开了笼子的门,手里的枪仍旧没有放松。艾尔照着密码本,开口念出一大串毫无意义的俄文词语:“渴望、生锈、十七……”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上前一把抓住朗姆洛的胳膊。 “来不及了!”我的声音听起来绷得很紧,几乎不像我自己的,“他们已经过来了,我们得立刻撤离!” 朗姆洛的脸眨眼间涨得和番茄酱一样红,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低吼道:“谁让你打断他的!” 就在这时,守门的两个人大声报告:“头儿,他们接近大门了!” “撤!”朗姆洛猛地甩开我,把我往笼子那里推了一把,“你去带上冬日战士,快!” 我的心砰砰直跳,嗓子又干又痛,这些反应不知从何而来,让我觉得快死了一样。我抓住巴恩斯的胳膊,同时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醒的。 被锁死的囚室大门上有一个可旋转的阀门,此刻突然「咔」、「咔」、「咔」的转动起来,警卫部队只需几秒钟就能冲进来用机关枪把我们打成筛子。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搞出这些重重关卡,此刻应该已经冲进来了。 我用力把巴恩斯拉起来,抓着他朝着滑索冲过去。费南德从另一边抓住他的左臂——那只金属手臂——他一定是认为两个人更有保障,也一定是从冬兵配合的态度推断出他现在并没有攻击性。 然而他的推断错了,并为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下一秒,冬兵反手用那只金属手臂迅速抓住费南德的脖子,然后猛地把他摔了出去。费南德流星一般撞到了墙上,脖子断掉的声音清脆而又短促。 我猛地顿住脚步,其余人再次举枪对准巴恩斯。 “带他上去。”朗姆洛的声音紧绷着,那张被毁容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快!” 我抓住滑索的一头扣在了自己腰带上,伸手环过巴恩斯的腰。不骗你们,这两个动作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每动一下我都觉得对方会突然暴起扭断我的脖子。 但他没有。我们成功登上屋顶,然后冲上了飞机。 “柯克,去把这该死的东西启动起来!”当我不知所措地抓着巴恩斯站在机舱内时,朗姆洛打发另一个人去开飞机,然后拎着艾尔的脖子过来,“诱导他进入「待命」状态,快!” 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震,发动机轰鸣起来。这直升机经过之前的撞击居然还能启动,不过震动系数也提高了好几个档次,所有人都得大吼大叫才能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 “把降噪耳机给他戴上!”朗姆洛冲我吼,然后冲其他人吼,“警戒!不想像费南德一样摔断脖子,就他妈给老子拿枪对准那个龟儿子!” 我能感到巴恩斯胳膊上的肌肉蹦得更紧了。紧接着,直升机颤抖着起飞了。猛烈的颠簸中,我一个踉跄往后坐倒,松开了巴恩斯。艾尔也差点摔个四脚朝天,他紧紧抓着密码本,好像抓着命根子似的。 “渴望、生锈、十七、黎明……”他又开始念,声音颤抖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恐惧,抑或二者兼而有之,“善良、回家……” 那阵眩晕再次向我袭来,但我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巴恩斯突然往前一扑朝着艾尔一拳打过去。我连忙跳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把他往后拖,真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朗姆洛则挡在艾尔前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巴恩斯的脸。机舱内有人大喝「住手」但没有人立刻开枪。这么狭小的空间,开枪实在太过危险。 巴恩斯究竟恢复了多少记忆?我不确定,但他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其实一直都很清醒,只是为了借机逃出监狱才没有立刻和朗姆洛动手。 但不管他现在有多清醒,这会儿都不是开战的好时机。我们还在他妈的几千米高空中呢。 第22章 “别紧张!放松!”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暗自祈祷现在别有人作死开枪,“没事的,没事的,别紧张。” 巴恩斯连着几次回肘猛撞我肋下,我根本不敢松手,差点被他打得吐血。他的挣扎逐渐缓和,然而喘息却异常急促,隔着衣服我都能感到他身上的高温。我自己也差不多,喘得像狗一样。 艾尔的咒语已经对巴恩斯起作用了,但他仍在反抗。 我转头看着朗姆洛,嘎声说:“把枪放下,你这样只会越搞越糟。” “这里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朗姆洛脸色阴沉,但他还是放下了枪,然后头也不回地对着艾尔说:“继续!” “等等!”我想也不想就打断他,“冷静点,先等危险解除。我们还没摆脱追兵呢!”这一点用不着柯克报告,我们都听得见枪声和炮弹爆炸的声音。 “我说过,这里轮不到你来发号施令。”朗姆洛咬牙切齿地说。他突然按下左手的一个控制器,我只觉得左手腕上窜起一阵电流——来自他给我的手环——眨眼间我就倒在了地上,心脏麻痹的感觉像是毒蛇一样狠狠咬了我一口。 “这算是警告。”朗姆洛阴沉地说,“下次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我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巴恩斯死死盯着朗姆洛,他的拳头握得很紧。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口齿清晰,说道:“你最好让你的人把枪放下。这也算是警告。” 那一刻,机舱里安静到只能听见螺旋桨的噪声。 他果然是清醒的。 “艾尔,”朗姆洛片刻后开口,带着狠厉,“你继续。其他人,谁要是打断艾尔,直接开枪。” 巴恩斯似乎叹了口气,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当艾尔再次开始念那些让人抓狂的咒语的时候,巴恩斯毫不犹豫地朝艾尔冲了过去。机舱内顿时枪声大作,然而射向巴恩斯的子弹统统被他用左臂挡下,他抬手猛地朝艾尔抓过去。 与此同时,朗姆洛像只狡猾的狐狸一样滑步转到巴恩斯身后举枪瞄准。我看到巴恩斯掐住了艾尔的脖子,也看出他无法及时转身挡住朗姆洛这一枪。甚至没来得及考虑后果,我抬腿一脚就朝着朗姆洛的膝盖后面踹了过去,然后扣着他的肩膀使劲一扭卸掉了他的枪。朗姆洛震怒之下反手一拳朝我打来,我提膝猛撞他的腹部,撞得他「咣当」一声重重摔在机舱椅子上面。 他喘息着抬头朝我看过来,脸上混合着厌恶、痛恨,还有一丝狡诈的喜悦。然后,朗姆洛再次按下了他那个控制器。 「啪」的一声,我左手几乎有蓝色的弧光窜起。我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抽搐着摔倒在地,这次根本爬不起来,电流像条鞭子一样在我的身体里抽打着。朗姆洛上前几步,拎住我的领子把我拖到舱门口,一拳捣在「开门」的按钮上,然后冲巴恩斯吼道:“嘿!大兵!”他抓着我把我推向外面,任由气流疯狂地拍打着我们,“再不停手,你的老战友就要被我扔出去了!” 巴恩斯回过头,艾尔的脖子已经让他扭断了,其他两个人正举枪对着他,几乎被逼到了机舱一角。 他停住了动作。 “安东尼,去捡起密码本。”朗姆洛喘着气说,“我们的客人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巴恩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似乎想动手。但朗姆洛立刻把我往外推了一步,迫使巴恩斯停下。 “朗姆洛。”我开口,声音眨眼间就被风卷走,但我还是把我想说的话送给他,“操你大爷的,你去死吧。” 然后我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这王八蛋踹得一个跟头跌回机舱。他的手松开的一瞬间,我就被风卷了出去。 几千米的高空中,我开始花式自由落体。 那时,我真以为自己会摔死。事实上,如果我真的摔死了,后面的事情反倒会变得简单。但这就是人生,人生从不简单。 17 巴基的忠告 ◎他们是要摧毁美国队长的公信力◎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侧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是垂到地面的少女心粉色床单,背后则是样式老旧的黑色书柜。我被夹在书柜和床之间的过道里。翻过身,天花板上吊着的大灯泡正发出昏黄的灯光。 在节能灯占据主要市场之前,我家用的就是这种又圆又胖的普通白炽灯。 此情此景勾起我的某段回忆,不祥的预感促使我低头一看:没错,我又有胸了。人生就是这么大起大落。上一秒你还是个一米八八的大老爷们,下一秒你就又变回了上辈子那个土豆成精的大龄女青年。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掉下飞机。空气稀薄的高空显然不适合人类生存,对恐高症患者而言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恐怖程度也许仅次于高空走钢索(人在拥有希望的时候显然更能体会恐惧。反而是当你知道自己绝对会摔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更可能是一大串令人叹为观止的脏话)。我大概在十秒钟之后就失去了意识。这对我而言也许倒是件好事,因为只有敏豪生这样的吹牛大王才能从月球上掉下来而只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普通人则会毫无悬念地摔成一地肉酱。我可一点儿也不想在清醒的情况下经历这种事。 但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还在下坠吗?抑或这只是我死前抓紧时间做的最后一个梦? 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因为突然缩水的胳膊腿险些摔个狗啃泥。毫无疑问,这里是我的卧室,或者说,这里更像是我少女时期的卧室和成年后的工作室的某种混合体。我得承认,如果不是上一次在这里梦到死去多年的老妈,这个熟悉的环境对于一个刚刚自由落体十几秒的人来说还是挺有安抚意味的。 我伸出手抚摸着光滑的木制床头栏杆,上面贴着糖果图案的黄色贴纸,写着「请叫我super girl」(没错,我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中二时期,想笑就笑吧)。还有那张即使桌脚垫着报纸也依旧摇摇晃晃的老书桌,上面仍旧留有我早期的许多艺术作品——我曾有一段时间热衷于「火柴人历险记」这个主题,还围绕它画了将近三十个小故事,都是数学题做不出来的间隙创作而成的。一般人看了可能觉得云里雾里,但我当时可是很引以为豪呢。还有那把坐垫被压得扁扁的沙发椅,我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常常盘腿坐在那张椅子上,捧着泡面桶唏哩呼噜吃泡面。有时我还会打开那台摆在床对面的电视。如果不是早早死于非命,我肯定四十岁不到就会把自己看成斜眼。 但这些都是梦,而非现实。现实是我正做着高空落体,还有十秒就要落地。梦里的时间流逝得更慢,所以在摔成肉酱之前,我还有多长时间?一分钟?十分钟?这事我本该算是有点经验,但上辈子死前发生了什么我早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我这么想着,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白板,然后停下动作。 白板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词:骗子。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我的后背爬了上来。仿佛被一只冰凉的小手轻戳脊梁骨。那是用中文写的,并且是我自己的笔迹。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忽然响起朗姆洛曾经说过的话:你不该相信莱曼,他只是个挨千刀的老骗子。 但他的口音听起来怪怪的,有点不像他自己。反倒像是突然被无故调离的斯特拉克男爵。 骗子、骗子…… 我匆匆伸手抓起板擦,用力到手背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我不假思索地狠狠擦去白板上那个词,然后动作再次停下—— 板擦从「骗子」这两个大大的字上擦过,原本的字被擦去了,这没问题。但上面却出现了一个新的词,有如拙劣的魔术表演中的一幕。 那上面现在写着的是:遗忘。 我的手心又湿又冷,一时间盯着那两个字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后我猛地清醒过来,用力挥动胳膊再次猛擦白板。 「遗忘」消失了。这一次出现的,是「真相」。 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我浑身大汗、气喘吁吁。梦境如潮水般褪去,几乎不留痕迹。我没有注意到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正常人通常都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我原本抬手想要擦擦额头上的汗,结果只听「当啷」一声,金属手铐撞在床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我的右手手腕一下被拽了回去。 我这时还躺在床上,转过头去,立刻便发现自己的右手被铐在了床头栏杆上。而且那还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手铐,铐子上有一圈毛绒绒的装饰,好像小孩子的玩具似的。这是他妈的什么情况?就算真有人想把我铐起来,也不该用这种小东西吧?这玩意儿我一只手就能拧断。 我觉得自己可能还不够清醒,也许还在继续做梦也说不定。只是还不等我注意到自己身上几乎一件衣服都没穿(别担心,我一会儿就会注意到了,这件事比起「你还活着」要更不容易忽视一些),左手手腕传来的剧痛便险些让我惨叫一声。我忍痛低下头,发现虽然已经有人用纱布把我的手腕包扎好了。但还是有血不断渗出来,只要我稍稍一动,就立刻钻心的疼。 第23章 然而这里并非医院之类的地方,只是一个不大的卧室,两张单人床,简单乏味的陈设只有酒店旅馆才能看到。 事实上,这里的确是一家旅馆。天已经很黑了,窗帘也拉着,房间里没有开灯。我旁边的那张床上扔着一个背包,还散落着一些其他东西,在模糊的夜色中显出朦朦胧胧的轮廓。 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这种情况很难不让人觉得我又「重生」了一次。但在我判断出自己是否真的又倒霉催的换了个身体之前,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看走进来的那个人,我就放下了手。 那是巴基巴恩斯。他已经脱掉了那身囚服,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夹克和牛仔裤。如果忽略掉他左手戴着的黑手套,他看上去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我敢说除了我,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越狱的逃犯。 逃犯先生的神情也很镇定自若,仿佛他并没有趁着对方昏迷把一个左手重伤的人铐在床上似的。他从门口踱步到我的床边,然后坐在一张椅子上。我此刻有一肚子问题,但在我能张嘴问出来之前,他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来。 于是我闭上了嘴。我还记得他是怎么摔断费南德的脖子的。 “你不是他。”这是巴恩斯和我说的第一句话,语气沉稳,甚至有点慢条斯理。说话时,他一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把刀,像是在向我传递某种信号。 我当然不是他,我只是我自己,任何人都只能是他自己。所以何不把这些废话留给你自己呢?这话我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如果不是现在并非说蹩脚的俏皮话的时候,而且我在这场对峙中显而易见处于劣势的话。 何况我知道巴恩斯是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 “你是谁?”巴恩斯平静地问,手里的刀转了个方向,刀尖冲着我,“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回答,看了看在黑暗中闪着幽光的刀尖。然后把目光移向巴恩斯笼罩在阴影之下的脸,重复,“我没有名字。” “你是九头蛇的人。” “很不幸,是这样,没错。” “所以你是克隆体,他的……克隆体。”巴恩斯在提起「他」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古怪的口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么你是九头蛇队长?” “别这么叫我。”这名字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尤其是听斯特拉克男爵以外的人叫出口(你得承认,男爵的气质让人难免对他说出口的话包容一些。毕竟疯子总有些独特的疯言疯语)。 “那我该叫你什么?”巴恩斯露出一丝好奇的表情,但也只有那么一丝,“你说你没有名字。” “随你。” “我的名字是巴基。”他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告诉我。 “我猜到你是谁了。”我点点头,“我看过你的档案。” 巴基闻言冷笑了一声。但他总算把刀收起来了,这也许算是个积极的信号,因此我开口问他:“我能问你三个问题吗?” 他点了点头。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记得我跳下飞机了,按理说这会儿我应该已经摔死了才对。 “我抓住你了。”巴基回答。他的意思大概是他也跟着跳下了飞机,这倒也能说明问题。 “我不记得自己带了降落伞。” “我带了。”巴基说着又补充了几句,“这里是缅因州某个猎区边上的一家旅馆,我带着你从猎区出来,告诉旅馆的人你是从山坡上摔下去的,并且弄伤了手腕。” 这伤可不是简简单单摔一跤就能摔出来的,就算单手着地也没可能。我静静地看着他。说话的这当口,我的手腕还在阵阵作痛,只是已经不如当初那样鲜明。倒不是疼痛减弱了,这更像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逐渐转为嗡嗡的背景音。 巴基耸了耸肩,大概是领会到了我无声的问题,说道:“我必须拆除你手腕上的装置,那里面装有追踪器。” 好吧,这大概也解释了我的衣服都去哪儿了。往好处看,至少巴基给我留了条内裤……嗯,不对,这不是我之前穿的那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拧断我的手腕的时候,我居然没醒过来?” “没有。事实上,如果不是你还在呼吸,我会就地挖个坑把你埋了。”巴基回答,然后提醒我,“你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只好放下前一个问题,冲他晃了晃自己被铐着的右手,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已经跑了。”他回答的时候没有片刻迟疑,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 “所以你就用小孩子的玩具把我铐起来?”我狐疑地看着他。事情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吗?他不会真的以为这东西能锁住我吧?毕竟他看起来没那么……天真。 巴基的表情怪异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那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他说着起身,伸出左手捏住我手腕上的铐子一用力,「咔」的一声,那小玩意儿眨眼就被捏碎了。 我是不是该感谢他没把我的手腕一起捏碎?不过至少现在我能坐起来了。巴基随后把房间里的灯打开,并把一包衣服扔给我,说道:“八点的时候会有人送晚饭过来。” 我的手还是痛得要命,但我还是把衣服穿上了。这期间我简单思考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处境,未免感到一些迷茫。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但似乎还没有发展到让人绝望的地步,至少现在我摆脱掉朗姆洛那个讨厌鬼了。 巴基随手打开了电视,地方新闻的主持人正谈论已经接近尾声狩猎季节,并祝来自纽约的客人们玩得愉快、明年再来。声音和色彩几乎立刻便填满了安静的客房,这样服务生待会儿来送晚饭的时候就不会觉得两个住客是怪胎了。这年头,只要你的眼睛黏在电子屏幕上。不管是电视还是电脑,别人就会轻而易举地相信你是正常人。虽然我重生了一次,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 就在服务员敲响房门的时候,电视上忽然插播了一条新闻:长桥镇长湖区一处私人研究所今日发生暴力冲突事件,有关部门已经及时赶到并控制住了局势。复仇者联盟声称将对此次事件负责…… 主持人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又溜出来,我紧紧盯着电视,甚至没注意到巴基和服务员说话。 那个基地我认识,我刚在那里待了一个星期。 “那地方倒是离我们很近。”巴基的声音惊醒了我,他也看着电视,也许是在乱糟糟的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九头蛇的基地?” “他们是跟着朗姆洛的直升机追踪到那里的吗?我是说这些复仇者。”这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理由,虽然我很快就发现,复仇者进攻基地的时候,我正开着直升机撞破监狱的屋顶呢。 巴基摇了摇头:“我跳下飞机之前朝着他们的控制台开了几枪,那群幸运的王八蛋在另一个方向坠毁了。” “他们怎么会突然去攻打那个基地?”刚好是这个时间点,这不可能是巧合。 “因为他们是复仇者。他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巴基挑了挑眉,“怎么,你看上去好像还挺失望。我还以为你巴不得脱离九头蛇呢。你踹交叉骨的那一脚可够狠,要是位置再低一点,他这辈子都别想有后了。” 我感到一阵心烦意乱。朗姆洛也好,九头蛇也罢,我不想跟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但莱曼教授还在那里。他怎么样了?他是否已经被复仇者抓起来了? 巴基一直打量着我的脸色,这会儿开口说道:“你应该清楚,九头蛇一直在利用你。”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然而事实上我当时并不清楚九头蛇是怎么利用我的,我只是以为我知道而已。 “劫狱只是个开始。”巴基说得很慢,“你们开着直升机在监狱的屋顶撞了个大洞。但岛上有足够的武装力量,足以击落任何一架企图靠近监狱的可疑飞机。所以我猜他们没把你的飞机直接轰成碎片,是因为你谎称自己是美国队长,对吧?” 但他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巴基也许被九头蛇洗脑洗成了冬日战士,但他不是傻子。他看得比我清楚得多。 “他们最后肯定会搞清楚的,不会真把罗杰斯队长当嫌犯抓起来。”我回答。尽管这听起来很像是自我安慰。 “他们也许会吧,如果那些人还没笨到家的话。”巴基不耐烦地说,他看我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特别笨的孩子:“你不会真以为九头蛇只是让你去劫一次狱吧?不,他们真正的打算是毁掉美国队长。” “我甚至没有遇到美国队长。”我忍不住辩白。我还没说另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根本打不过美国队长,就算九头蛇想让我干掉罗杰斯队长,我也无能为力。 “你照过镜子吗?你看起来和史蒂夫一模一样,就算我能认出来,别人也认不出来。”巴基说着摇摇头,“如果你继续顶着这张脸干更多违法乱纪的事,先是劫狱,然后再参与几次恐怖袭击,猜猜后果会是什么?” 第24章 我回答不上来。但我已经逐渐理解巴基想说什么了。 “他们不是为了杀死美国队长,而是要摧毁美国队长的公信力。” 公信力,这个词还真有点吓人。 巴基耐着性子继续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扯,但人性如此。发展到最后,没人会信任美国队长。因为他们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美国队长,还是九头蛇队长。”他说着上前一步,几乎和我脸贴脸。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小,但我们都没心思去听。巴基看着我,低声说道:“而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所以你最好记住,不管是你自愿回到九头蛇,继续去和他们同流合污,还是你被他们抓回去,被迫干那些事,只要有一次,我就杀了你。明白吗?”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哦,别摆出这副表情来,”巴基忽然一笑,只是笑容之中全无幽默之意,“相信我,死在我手上对你而言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了。虽然九头蛇喜欢把别人当成傻子,但遗憾的是那并非事实。你很快就会成为各方势力的追捕对象,国家安全局、神盾局、军方,当然还有复仇者。你该庆幸美国没有死刑,不然你绝对会上电椅。” “听你说话还真是振奋人心,伙计。”我往后退了一步,想笑一笑,但根本笑不出。 “那就祈祷吧,如果你非要落到谁的手里,就让复仇者抓住你好了。”巴基说,“也许史蒂夫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会善待你的人。”他耸了耸肩,“毕竟他一直是个傻瓜。” 他的语气怀着些许爱意,那是你提起真正的好朋友时才会有的语气。那一刻,我为他感到遗憾。 “所以你还打算去那个地方吗?”巴基说着冲电视抬了抬下巴。虽然新闻已经结束,换成了天气预报,但我知道他指的是基地。 我想了想,点点头。教授在那里,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尽管这个主意十分诱人。 巴基没再多说什么,我猜我们还没熟到当面互骂白痴的地步。他拿起餐盘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一边咽下去,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就祝你好运,希望抓住你的是复仇者,而非别人。” “谢了。”我也拿起三明治,感觉好像享用最后一顿晚餐。 18 离别与重逢 ◎啊多么美妙的重逢(才怪◎我以为自己睡不着了,想想一共昏迷了多少个小时,睡觉似乎是我现在最不需要的事情。吃完晚饭之后,我和巴基分别坐在各自的床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电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看那部隔几秒种就放一次罐头笑声的情景喜剧。但直到电视关掉,我也没搞清楚那部剧到底讲了点啥。 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我需要确定莱曼教授是否被捕。光这一条就足够把我难住。显然我不是那种手眼通天的超级特工,随随便便请有关部门的某某部长就着毛豆喝啤酒、撸烤串,就能探听出九头蛇俘虏的下落。但我认为自己确实有必要回基地一趟。当然不是开着车直接从大门冲进去。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要是真有人在里面埋伏着,那我一头撞进去肯定能让他们把嘴巴都笑歪了。 我得先弄明白基地的情况。长桥镇是我计划中的第一个目的地。那里离长湖区足够近,人也足够多,相信基地发生「暴力冲突」这条新闻一定会成为明天镇上百姓的谈资。当然,他们恐怕没法准确说出是否有个五六十岁的白人男性被穿制服的家伙抓走,并且我深度怀疑他们是否能数清复仇者究竟有几个。但他们仍拥有部分信息,甚至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而我需要信息。永远不要小觑信息的作用,这是我上辈子的经验之谈。 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实话实说,我一点头绪也没有。如果教授已经被复仇者带走了呢?难道我要追到复仇者基地去和美国队长抢人吗?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这条对策。无论如何,我必须要见到教授,我有话要问他。如果没办法把他救出来,那么一起被抓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在一阵热闹的罐头笑声中,我再次想到朗姆洛的话,也想到之前在梦中犹如神谕一般出现在白板上的字。 我以为我睡不着的,但我睡着了,而且几乎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这一次我没有再做梦。三个小时之后我醒过来,天还没亮,我准备摸黑去卫生间放水,结果被旁边床上坐在黑暗中的人吓了一跳。 是巴基。他没有睡觉,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望着对面早已经关掉的电视。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按原计划去卫生间。回到床上的时候,巴基仍旧雕塑似的地坐在那里。我翻个身背对着他,试图再次入睡。 但这次不行了,今晚的觉睡够了,我和巴基一起睁眼到天亮。 好在天总会亮,明天总会到来。套用一句思嘉奥哈拉的名言:明天是新的一天。 而且新的一天还有好消息。早饭后巴基告诉我,正好也住在旅馆里的一家三口今天打算驱车回家。他们家虽然不在长桥镇,但却可以把我们捎到镇外的一条旧公路上。他问我要不要搭便车,我当然同意。毕竟我现在只有自己的两条腿可以依靠。 “你的名字是查理·哈兰,我是詹姆斯。”巴基说,“待会儿别露馅了。” 那一家三口是开着一辆小货车来的。一对夫妻带着儿子趁着秋假打猎,忙里偷闲回归大自然,没准还能射杀一头小鹿甚至棕熊,回去以后绝对够他们吹嘘半年。巴基不知什么时候和他们混熟的,而且熟得恰到好处,刚好足够搭车同行而不让对方怀疑我们是变态杀人犯,又不会太过热络到圣诞节还会互送贺卡。 我想过要不要问巴基是否打算和我一起行动。但最后也没问,因为答案多半是「不」。他能帮我到这一步,多半都是看在我这张脸的份上。 开车的是丈夫,姓坎宁安。他太太是个黑头发的女人,看上去有些神经质。儿子正在上中学,一路上两只眼睛盯着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听得多半是重金属摇滚乐。坎宁安太太和巴基说过几句话,不过后来都是坎宁安先生在和巴基聊,聊政治、聊股票。我真奇怪巴基在监狱蹲了这么久,是怎么和别人说话而不掉链子的。 “呃,哈兰先生,”坎宁安终于想起一直被冷落的我,他大概一开始想叫我的名字。但给忘了,就尴尬地改口成哈兰先生,“听说你在中学教体育。” 我嗯了一声,心想我上一次走进中学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巴基倒是挺能瞎编。 不过他并没有随便胡说八道,事实上,这一路上都是坎宁安先生说得多,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开口,就能让对方不停地说下去。我甚至怀疑等到了地方,我们连他们家亲戚有多少都能数出来。 坎宁安开始问我中学生是不是很难管,又说他儿子是足球队队长,登过报的明星球员。这的确值得骄傲,因为菲尔中学的足球队近五年来打比赛从未输过,而他儿子显然居功甚伟。 “你身上的肌肉是怎么练出来的?”他儿子不知何时摘下了耳机,用探索的眼神打量着我。 “健身房。”我给出标准答案。 小伙子耸耸肩,大概有些不屑,不过良好的家教让他把话憋了回去。他举起手机往前一摆:“合个影?” 我立刻抬手:“不用了。”不管他是把照片发到脸书还是推特上,都会给我惹来一大堆麻烦。 巴基在一旁及时开口:“在这个路口停下就好。” 车子靠边停下,坎宁安先生摇下车窗笑着对我们说:“沿着这条旧公路走上十来分钟就到长桥镇了。” 巴基点点头,谢过他们载我们过来的好意。我们挥挥手,目送车子驶离。这个时候,我要是知道车里那小子隔着车窗偷偷给我们拍了照,我一定会追上去叫他们停车。 但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小子究竟是把照片发到了哪个天杀的社交平台上面。但总之他发出去了,多半还配着文字「怪胎搭车客,那身肌肉来自健身房」。 巴基默默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戴着橘色鸭舌帽,背着背包,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我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他:“你打算去哪儿?” “和你没关系。” 这倒是说明白了,他的确没打算和我一起去送死。 “那再见。”我冲他点点头,“谢谢你救了我的小命,感激不尽。如果见到美国队长,要不要我替你捎句话?” 巴基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他忽然问我:“你试过自杀吗?” “没有。”我想也不想地回答。这个问题叫人不舒服,我看着他,皱皱眉头:“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没什么,只是告诉你,自杀的人死后没法上天堂。还有就是睡前关好窗户,不然会着凉。” 我想说就算我是老死的,死后多半也不会上天堂。而且我不信教。至于睡前关好窗户,这点我妈从小就告诉过我无数遍了。 第25章 “别跟着我,”这是巴基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然杀了你。” 好吧,至少这句话不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到达长桥镇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高空。今天的阳光十分灿烂,我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着,寻思该从哪个地方入手。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太过显眼,这会儿正是狩猎末季,街上到处都是像我这样戴着橘色鸭舌帽,穿着夹克牛仔裤的人。不得不说,巴基给我们找的掩护身份相当不错。 我本来已经看中了一家小小的餐馆,就算打听不到消息,也可以安抚我饥饿的肠胃。如果不是我看到马路对面的那家药店的话。 ——莱曼教授正从那家药店走出来。我没有看错,虽然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但那的的确确是莱曼教授。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这就好像你已经做好充分准备要过五关斩六将了,结果却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已经到达了终点。 这是个陷阱? 我朝着莱曼教授走过去的时候几乎肯定这就是个陷阱,但是我不在乎。而且当我从后面叫住他的时候,街边也没有便衣扑上来把我按倒在地。 教授回过头来,有些惊讶,但不是万分惊讶。他随手把药瓶放进口袋里,打量了我一眼,说:“看起来你的任务不怎么顺利。” 这意外相逢倒是足够轻描淡写。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药店边上是一家联邦超市,这会儿人居然还挺多,我一边大步走进超市,一边开口低声告诉教授:“基地出事了。” “我知道。”教授回答之前沉默了片刻。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留下的是最让我震惊的那一个。 “你早就知道。是你把复仇者引到基地的!” 我不得不压低声音,热闹的超市虽然潜藏风险不大,但还不算是完美的谈话场所。扫视片刻,我拉着莱曼教授上了二楼。这里是食品区,人比一楼还要多,附带餐厅的人流,几乎有些拥挤。没有人会注意我们。我和莱曼教授拐进员工走廊。我推开最里面那道挂着「值班经理」牌子的门,里面没人。于是我们径直走进去,然后把门锁上。 这里采光不错,还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我几乎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我看着教授,只觉得喉咙好干。 你是复仇者的眼线?这个问题不知为何几乎没有进入我的脑海,潜意识里,我仿佛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最后问他,“你引来复仇者的目的是什么?” 教授沉默着,他掏出药瓶,把两片药扔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这才开口:“你为什么认为是我把复仇者引来的?” 直觉?也许一开始的确是,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我问他那句话时,教授脸上的表情。而且这还能解释为什么偏偏在复仇者进攻基地的时候,他却正巧躲过一劫。 “回答我!” “重要吗?”教授咳嗽了一声,他看着窗外,好像在发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有个狗屁哲学家曾经说过,人对命运的选择源自根深蒂固的性格,这话未免说得太过冠冕堂皇,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有时候,我们能看清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但最后我们却会违背它。” 好吧,可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教授笑了,他说:“也许你以后会明白的。”他又叹了口气,“但如果你非要问出一个原因的话,我想是因为,我希望你被复仇者抓住。” 我愣住了。不,这么说太保守了,我他妈简直惊呆了。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虽然我心里清楚,出问题的绝不是我的耳朵。 “如果你的任务如期完成,那么你回来的时候,刚好就会落进复仇者的埋伏中。”教授平静地说,“我计划得还不错,就是忘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 “为什么?”这是我唯一能说出的话。我又想起了朗姆洛的冷笑。 骗子。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理性逻辑来解释,”教授摇摇头,“何况现在一切都乱了套。” 我忽然冷静下来。来之前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见到教授,因为我有话要问他。但现在我知道那只是我自己骗自己,我原本没有话要问他,我只是必须要见到他而已。 我想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现在我知道了。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说,眼泪差一点不争气的涌上来,好在泪腺没有上辈子发达,“教授,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教授却问:“你还记得你的心理医生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我甚至不想再听教授「妙语连珠」。但他还是说下去了:“那家伙居然判定你有「信任障碍」,他的导师该为此感到脸红。你没有信任障碍,我亲爱的孩子,你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你是说我不该相信你?”我说,同时深深吸气。 “你不该相信任何人。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总喜欢说,除了父母,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无条件的对你好。换成是你的话,这句话要改成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对你无条件的好,谁也不例外。” “真是狗屁高见。”我说,想装腔作势地抬手鼓掌,让他知道这番话没伤到我,但我压根抬不起手来。 教授笑了,他说:“真正的高见通常都是狗屁。” 我听够了。事实上,我担心要是继续下去,我那不发达的泪腺也迟早掉链子。因此我转身大步离开,拉开门,头也不回,这样他就看不到我红着眼睛的鬼样子。 门打开,我和外面的男人打了个照面,两厢四目相对,我顿时觉得见了鬼。 史蒂夫罗杰斯似乎有些意外、有些惊讶。然后他点点头,从靠着的墙上直起身子。 “你们谈完了?” 19 跳! ◎你是想动手,还是想让事情简单一点?◎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至少我不记得两辈子加起来有过比这一次更吃惊、更丢脸的时刻。死一般的寂静中,我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大脑突然被清空似的,什么想法都不剩了。 也许只除了一个。 “你是什么时候通知他的?”我做出的第一个反应是转向莱曼教授,涌上来的冲动难以抑制,明知不合时宜也非问个清楚不可。 ——我见到教授才不过几分钟,他怎么可能知道我会恰好在药店门口出现,并因此提前做好准备?就算这是个陷阱,也绝对不可能算得这么准。所以美国队长何以竟会从天而降出现在门口?是我在做梦吗? 教授耸了耸肩:“我没有通知他。” 我把头扭回去,罗杰斯队长见状配合地解释说:“一个孩子把你的照片发在了ins上。” 哦,原来是这样。好极了,坎宁安家的小子,你给我等着。 “所以他现在在哪儿?”罗杰斯队长平静地问我,同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把我逼得直往后退。他没有指名道姓,只是用「他」来代替。这一点,罗杰斯队长和他的老战友倒是一样。 我下意识地摇头,震惊过后便是顿悟,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教授大概要梦想成真了,我真的要被复仇者抓住了。只是他大概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跟着一块被抓。最后这个念头苦涩中带着甘甜,让我觉得自己卑鄙又渺小。 罗杰斯队长叹了口气。 “你是想动手,还是想让事情简单一点?” 好问题。我的眼睛已经开始寻找退路了,不过这个房间的大门已经被美国队长堵了个严严实实。除非我插上翅膀从窗户飞出去,否则这里根本就是他妈的死路一条。 时光好像又突然倒流回福瑞斯塔我们对峙时的光景,惟一不同的是这次斯特拉克男爵不会给我支援,而我还多了一个拖累。 教授在这里。要是我和罗杰斯队长动起手来,要怎样才能不波及到他?而且我很怀疑罗杰斯队长会单枪匹马来找我,外面肯定还有他的帮手。当然,我不是质疑他的胆量,不过复仇者的理念不就是这样?团结就是他妈的力量。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罗杰斯队长耐心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的答复,当然也可能是在等我动手。 “怎么个简单法?”我问他,嘴巴干得要命。这个时候找水喝显然不太理智,但我还真想润润快要着火的喉咙。 “跟我们回去。”罗杰斯队长说着看了眼在一旁始终沉默的教授,“当然,这位也一样。” 在我想出恰当的回答之前(是礼貌拒绝,还是不卑不亢地答应?我觉得两者都需要技巧),教授开口了。但他的话不是对罗杰斯队长说,而是对我说的。 他说:“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 什么鬼?我没弄懂教授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声音却忽然变成了细小的线虫猛地钻进我的耳朵里,他那奇特的语气就好像在说梦话。 “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第26章 随着他的声音起伏,无数黑点涌现在我视野中,这个世界忽然离我好遥远,只有教授的声音拼命往我耳朵里钻。隔着透明的雾气,我看到罗杰斯队长锐利的目光投向教授,他随即上前一步,像是要阻止教授继续说下去。他发现什么不对劲了吗? 电光火石之间,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作的,一切仿佛都已脱离掌控。教授的最后一句话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词语。我是否在哪里听过类似的东西?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鬼火、衣橱、姜汁啤酒……” 罗杰斯队长手臂一振想把我甩开。我在完全脱离自主意志的情况下,竟像个足球运动员似的作出擒抱动作,使劲抱住他的腰然后拼命把他往后拖。那些古怪的词仍旧不断从教授嘴里吐出来,每个字都让失控的情况更加严重。 “宇宙、万物、42、零。” 当最后一个词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的时候,我周围的世界忽然扭曲起来,声音、画面统统消失不见。我像失重的人一样猛地下坠,伸手却只能抓到虚无的空气。紧接着,有如电脑重启一般,周围的一切再次清晰起来,我猛地喘了口气,站稳了身子,抬起头却傻了眼。 经理办公室消失了,罗杰斯队长消失了,莱曼教授消失了。我再次回到了我的卧室工作室,变成了光着脚、穿着睡裙的二十八岁傻大姐(好吧,我不记得自己的确切年龄,但二十八听起来还不错)。这不是在做梦,我知道自己清醒得很,我刚才还在和美国队长交手。尽管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错过它。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内心深处——从某种角度而言,我现在就在内心深处——我完全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是教授,是他说的那些话让我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就这么简单。听起来扯淡,但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一定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我大脑里「安装」了什么程序,启动密码就是那堆胡言乱语。巴基就是这么变成冬日战士的,不是吗? 最后这个念头让我无端恐惧。尽管我心里清楚,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否则就凭我这点本事大概还杀不死美国队长。但这根本不是重点。我冲到卧室门口,伸手拼命去拧门把手。但就算这房间是薛定谔的房间,这扇该死的门也被锁死了,完完全全锁死了。我疯狂地转动门把手,最后抬起脚狠狠踹了门一下。「咚」的一声过后,我「哇」的惨叫一声抱着脚跳开,差点疼得哭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踹门这种毫不淑女的事情应该留给男士来做的原因。只可惜那个死男人眼下正在揭竿造反,还把我这个弱女子锁在了屋里。 “放我出去!”我愤愤地朝看不见的敌人大喊,但喊了一声之后就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时,我突然想起来还有钥匙,于是立刻一瘸一拐冲到书桌那里去找钥匙。 当然,我压根不记得钥匙放在哪里了。事实上,我根本不记得这间房的房门有过钥匙。但那似乎是当时惟一可靠的出路。我发疯一样在书桌抽屉里翻找着,可偶然一抬头,我无意之中瞟了白板一眼。顿时觉得背后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白板上是一行行的字: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沉默是最好的反击、鬼火、衣橱、姜汁啤酒、宇宙、万物、42、零、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沉默是最好的反击、鬼火、衣橱…… 每个字母都是大写的,鲜红得仿佛蘸着血写成,刺得我眼睛发痛。光是看着这行字就让我痛苦不堪,我抓起板擦扑到白板前面想要把这些字擦掉。然而越擦这些字却越多,到最后,整块白板仿佛都在流血。 我气喘吁吁地停下,然后闭上眼睛。情绪失控这一事实要比身体失控还让人沮丧,我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入了困境。讽刺的是,这个困境恰巧是我自己的大脑创造的。 “闭嘴。”我对自己说,“想想该怎么办,一定有办法。” 这时,我突然发现电视是开着的,但不知被谁调成了静音。屏幕画面晃动不止,有如疯狂的第一人称格斗游戏。但我第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我自己在和美国队长交手。 这台电视不知何时竟成为了我「心灵的窗户」。 “砰!”其实这是无声的一脚,然而在我头脑中却像是扔出个摔炮。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罗杰斯队长身上,简直令人叹为观止。下一秒,镜头朝着翻身而起的罗杰斯队长极速俯冲而去。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冲过去抱住电视使劲往后拖。 电视没有按照常理被我从桌子上连根拔起。反倒是镜头随着电视的猛烈摇晃而往后一仰。我一下瞪大了眼睛。然而「嘭」的一声,电视底座被我抬起的那一小部分转眼间便狠狠砸回了桌上。紧接着,屏幕上略显惊讶的罗杰斯队长也被迅速放大。我知道,那是现实中的我再次冲了上去。 事不宜迟,我当即用力抱住电视再次往后拖。然而这一次尽管我使出吃奶的力气,脸都涨红了,却也没能晃动电视一下。心灵的窗户仍在激情直播,只见我连续出腿朝着罗杰斯队长猛踢,宛如格斗场上的一员悍将。然而帅不过三秒,我又一次在旋身的时候被他一盾牌怼了出去。蓦地,我的记忆喷泉来了次间歇性喷发,福瑞斯塔中和罗杰斯队长交手的情形突然出现在眼前。 ——当时我也是这样让他打得往后跌出去,动作招式一模一样。 我突然醒悟,不管我为什么有一部分出现在这个「记忆巢穴」之中。但和罗杰斯队长交手的并不是别人。 就是我。 这念头简直是当头棒喝。当镜头摇晃着抬高的时候,我用力闭上了眼睛。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后的办法。 接下来的事情很难解释得清。我相信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奇异的经历,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一刻,我像是高烧不止的病人在做梦一样,突然之间分别身处两个地方:我大脑中的工作室,还有超市经理的办公室。 现实中,我再次朝罗杰斯队长扑过去,飞起的一脚被盾牌挡住,一记摆拳被挡了回来,然后又是一脚送出去。我拼命集中精神,试图用意志力命令自己把腿收回来,但却像是蚍蜉撼树。 我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作为克隆战士的我,还有上辈子的我。这二者力量之悬殊让我几乎吐血。我再一次拼命努力把挥出去的拳头收回来,这一次至少有些效果——那一拳打歪了。然后罗杰斯队长抓住我的破绽,上前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提起膝盖朝我肚子猛撞。 我感觉自己就像背腹受敌,正面要被美国队长打,背后还要被那个失控的自我拼命往前推。 「嘭」的一声,我被罗杰斯队长抓着裤腰带扔了出去。同时,在我大脑的工作室中,我狠狠撞到了写字台上,上面的东西「乒乓乱响」,仿佛正在经历地震。我头晕脑胀地爬起来,不由自主地再次朝前扑去,现实中是朝着美国队长,工作室里,我却是朝着自己那张床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我伸手死死抓住了床尾的栏杆,一下子让自己钉在了地上。现实中的我则一个踉跄,仿佛左脚同时收到「前进」和「撤退」的命令,同等优先级,于是一下死机瘫痪了。 我知道机不再失、失不再来。照这个情况,我不可能真正夺回控制权,我能利用的只有这一秒钟。 有时候,在事情发生之前你就预料到自己会怎么做。尽管难以置信,但有些事情就像命中注定。我的视线从白板上掠过,那上面写着的字仿佛和我脑海中的命令异口同声:跳! 没有犹豫,我朝着卧室旁边开着的窗户猛冲过去。尘封的死亡记忆仿佛毒蛇般突然复苏:那个雨夜,那间工作室,那扇窗户——那扇终结我上辈子的窗户。那一刻,我仿佛重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那些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死亡经历,如今正在眼前生动重现。 我能感到现实中那个「我」是如何抗拒,反抗的力气还真是惊人得大,简直像是无数双手抓着我往后拖。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合身撞破玻璃冲了出去,现实中的窗户,还有记忆中的窗户。那「哗啦」一声仿佛重重敲在我脑海中。 紧接着,我像表演空中飞人一般腾空转体360度,然后我看到夜空中银色的雨点。冰凉的液体落进我的眼中。失重的感觉从胃部疯狂涌出,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噩梦,而是现实。 要命的现实。 那可怕的落地声无法用语言形容。我的骨头纷纷断裂、粉碎,内脏像是气球一样破裂开来,我的脑袋像是裂成了八瓣。而最可怕的是,那很有可能是真的。 躺在冷雨之中,我最后看到的,是窗口飘出的淡蓝色窗帘。 还有窗帘后的阴影。 20 阶下囚 ◎这是对待阶下囚的正确方式吗?还是说复仇者的「待客之道」与众不同?◎ 第27章 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鬼火…… 跳! 我仿佛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地喘起气来,痉挛发作似的身体猛地往前倾,又往后倒。我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姿势极其别扭,却不知为何没有摔到地上。我的眼皮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我还是试着睁开眼睛。一开始视野朦朦胧胧,像是笼罩了一层灰蒙蒙的雾。但浓雾渐渐散开,我隐约看到有人在我对面,似乎正俯身查看我的情况。 是谁?是医生吗?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一个的声音死气沉沉的宣布:死亡时间,七月四日凌晨两点五十四分。说话的人讲的是中文,带着南方某地那种含混不清的口音。我不知道这是否出自幻想,因为听上去十分真实。 紧接着,面前这个世界又清晰了一些,或者说更有分量了一些。我努力眨眼,太阳穴一阵一阵抽痛着,像是脑袋里刚刚有人开过狂欢派对,留下一片狼藉。但那片雾终究还是散开了,我认出了面前的人。 是罗杰斯队长。他大概是看我认出了他,于是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些,然后点了点头,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在说:很好,没事了。 嗯哼。这样看来我大概已经被捕了,奇迹果然没有发生(当然,我猜就算整个小镇上的人突然集体眼瞎,我也未必能躲过沦为阶下囚的命运)。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奇迹本来就是骗小孩的。我垂下作痛不已的头,感到一阵疲惫而又无奈的沮丧,但没多少惊讶。我想那是因为我还没有彻底恢复清醒的缘故。不然我肯定会像挨了一锤子似的跳起来。 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连跳起来这一点也成了奢望,同时我也明白了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摔下椅子去:我的右手正被铐在椅子扶手上面,而且又是那种闹着玩似的手铐:细得像火柴棍,脆得像手指饼干,唯一的进步就是这次总算没有毛绒绒的装饰了。 “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搞的?”理智还未上线,我像个喝多了的酒鬼似的脱口而出,“难道就没有像样些的手铐吗?这东西我一下就挣开了,把我铐起来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罗杰斯队长大概没想到我的开场白居然如此别开生面,沉默片刻才回答:“只是礼貌地表示你被捕了而已。当然,你要是想换个结实点的,也绝对不成问题。” 这句话让我一下清醒过来,效果好比一盆冷水泼到头上。 “免了。”我悻悻地说。这时我才注意到我们是在飞机上。引擎的嗡嗡声很小,再加上飞机飞得很平稳(我不想承认。但飞行员的水平绝对足够吊打我),我居然都没发现我们此刻是在离地几千米的高空。 我到底他妈的昏迷了多久?这后遗症肯定不是跳楼造成的,不管在梦里我是从七层还是十七层摔下去的,长桥镇那家超市总共才三层楼,而且我很确定我是从二楼往下跳的。这种高度,要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我可能打个滚就站起来了。 “感觉怎么样?”就像会读心术似的,罗杰斯队长问我,“你摔得好像挺惨。” 还摔得挺惨?我很想告诉他我现在感觉他妈的棒极了,再次见到偶像简直要把我激动得活活晕过去。要是你再给我签个名,我多半会乐得尿出来。 当然,这些话自己想想就好,毕竟比起疯人院,我宁愿被送进监狱。 一想起监狱,我就想起了教授。我扫了眼宽敞到可以满地打滚的机舱,还瞥到了驾驶座上飞行员的背影,但并没看到第四个人。 “莱曼教授呢?”我忍不住问,心想,他被送到别的地方了?因为我们不是一类罪犯,所以得被关在不一样的地方? 罗杰斯队长却摇了摇头,说:“他跑了。” “跑了?”我的语气听起来真的是惊讶万分,搞不好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我只希望没人看出来我刚刚松了多大一口气,我还希望自己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你们怎么让他跑了的?”我看了眼飞行员,这家伙要是复仇者成员,肯定不止会开飞机吧? 仿佛背后长着眼睛,飞行员立刻凉凉开口:“本来是跑不了的,要不是某个家伙当场发疯、死缠烂打的话。” “山姆。”罗杰斯队长平静地开口,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闭上了嘴巴,心里的那阵轻松劲儿过去得比一场大风还快。这么说教授跑了。当然,他催眠我就是这个目的,替他绊住追兵好让自己脱身。干得漂亮,教授,真不枉你栽培我的一片苦心。 “我们这是去哪儿?”我再次打破寂静。按理说这种情况下我并不愿意开口多说话。但我同时也希望自己能让脑子换换思路。 当然,比起究竟该如何看待往日的忘年之交,想想接下来我会被送进哪所监狱还真是个天杀的好主意。 罗杰斯队长的回答简短而又令人惊讶:“复仇者基地。” “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第一个想法是复仇者基地里面也有监狱?第二个想法是难不成美国队长要窝藏逃犯? 罗杰斯队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听到我说的了」。他说:“在有人作出任何决定之前,你先待在那里。”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实话,我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展开精彩万分的铁窗生涯了呢。毕竟劫狱可不是什么小罪名,何况我还顺带侵犯了美国队长的姓名权。巴基当时是怎么说的?幸好美国没有死刑,不然任何法官都会十分乐于送我上电椅。 但除此之外,巴基还说了点别的什么。他说要是我真被抓了,希望抓住我的人是复仇者。因为史蒂夫·罗杰斯大概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能善待我的人。 山姆头也不回地说:“当然,我们原本是要送你进监狱的。你知道,美国有好几所监狱专门为你这种特殊人士准备,我们还送了不少九头蛇的余孽进去。但考虑到你这张脸,进去不到一天可能就会被人打死。所以你还是先在复仇者基地老实呆着吧。” 真是让人感动。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有一天因为这张脸而交好运。当然,如果被关在复仇者基地和进监狱相比真的算是交好运的话。 “有关巴基,”过了一会儿,罗杰斯队长问我,“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我摇摇头。这问题他当时在那间办公室里就问了一遍,现在又问一遍,大概是不死心。我倒是有点希望自己能帮上他的忙,只可惜我要是知道巴基现在在哪个地方,那才真是活见鬼。 罗杰斯队长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时,机舱中央的通讯台亮了起来,接通之后,一个女人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漂亮的女人,相当漂亮。 我第一眼看过去,先注意到的是她性感的双唇,等我看到她的整张脸——性感、成熟、具有艺术美——我险些就被她当场迷住了。当然,她应该比不上奥黛丽·赫本(这只是我的拙见,无意冒犯,但在我看来,白人女性中还没有谁能比奥黛丽·赫本更漂亮),但毫无疑问她非常美,美得惊人。 我还在九头蛇的时候见过她的资料,她就是娜塔莎·罗曼诺夫,绰号黑寡妇。但相信我,两寸黑白照和真人实时通讯的效果根本没得比。 她在和罗杰斯队长说话:“弗瑞来了,大概是听到了风声。” “知道了。”罗杰斯队长点点头。 “托尼和罗迪不在。我在降落区等你,然后一起去见他。” “好。” 她又说了几句,然后在挂断通讯之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朝我看过来,带了几分揶揄地说:“眼睛朝前看,士兵。” 然后屏幕「啪」的一声黑了下去。 令人尴尬的寂静中,我抬起尚且自由的那只手,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以前有人告诉我,男人的眼睛往女人身上看是不由大脑控制的本能,当时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不然岂不是更尴尬。 当飞机平稳降落在复仇者基地的时候,罗杰斯队长打开了我的手铐,但他并没有重新把我铐上的意思。我站在那里傻瓜一样看了他一会儿,就差举起手合拢着送给他了。 这么随随便便,合着我是来做客的? “等什么呢?”山姆从驾驶座下来,瞥了我一眼,“等队长扶你出去?还是刚才把腿摔坏了?” 我只好就这样跟着他们出去。这大概是他们的底气,认为就算不把我铐起来,凭我的本事也没法把他们挨个打趴下然后逃之夭夭。 好吧,这一点让他们猜对了。 罗曼诺夫果然在降落区等着。汇合之后,我跟在她和罗杰斯队长身后,山姆则落在最后。我以为他们会先找个地方把我关起来。但他们好像彻底忘记了还有个前九头蛇成员正两手空空跟着他们。 “消息已经传开了吗?”罗杰斯队长问。 “还没有,不过也是迟早的事。弗瑞这次过来多半就是为了这件事。当然,也可能是为了喝咖啡、吃饼干。”罗曼诺夫耸了耸肩。 “我还以为他已经不管事了。” 第28章 罗曼诺夫侧头看着罗杰斯队长一笑,说道:“真等到那一天,多半是世界和平真的实现了。不过我猜那时候弗瑞会无聊死。” 弗瑞就是尼克·弗瑞,神盾局前任局长,三曲翼大厦被毁也有他掺和的一脚。如果我看到的资料没有添油加醋,那么这人是个非常厉害的特工头子。 不过在会客厅看到这位前神盾局局长的时候,我还真没看出来他曾经统领大半个美国的特工,耳目遍布世界各地。他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夹克,戴着顶有些可笑的毛线帽子。除了那个海盗似的眼罩,他看上去就像个退休的拳击手,或者提前谢顶的摇滚歌手。 “看来你果然把自己的二重身找回来了,恭喜。”他对罗杰斯队长说,不着痕迹地打量我一眼,“你应该能猜到吧,这小子马上就要成烫手山芋了。” 罗杰斯队长点点头,摆明了不想接话:“见到你很高兴,弗瑞。退休生活怎么样?” “棒极了。哪天你也该加入我,我可以给你介绍几家俱乐部,还有温泉疗养院。”弗瑞说得像真的一样。 “多谢,我看还是免了。” “还没玩腻?” 罗杰斯队长笑了笑。说完这通废话之后,弗瑞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拍了拍之前掉在身上的饼干渣,说:“谢谢招待,我就不多打搅了,你看起来还有的忙呢。” “什么时候想喝下午茶,可以随时过来。” “说定了。” 然后这位前任局长摆摆手,就这么扬长而去。罗曼诺夫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才说:“看起来麻烦大了,弗瑞居然亲自跑来警告你。”她又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你真要把他留下?” “复仇者基地是唯一安全可靠的地方。” “你说得对。关到别的地方,我敢说这小子活不过三天,或者不出三天就希望自己已经死了。”罗曼诺夫说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酒红色的卷发在耳边一弹一弹的。然后她转向山姆:“走吧,我有事要和你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会客室。 罗杰斯队长这时才冲我点点头。“跟我来吧。”他一边走一边说,“你最好不要随意在基地内走动,我会给你找个地方。提前声明,除了卧室,那里二十四小时都有监控。” “欢迎回家。”我嘟哝了一声,想起九头蛇基地。罗杰斯队长大概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没发表任何看法。 不过他说的「找个地方」还真是轻描淡写,我还以为自己能有个睡觉的地方就不错了,只希望比禁闭室大一些——在九头蛇基地的时候我曾被关过几次禁闭,那可不是什么美妙的经历。比起关禁闭,坐牢都要显得更轻松一些。 但复仇者基地显然是有钱人建的(这个有钱人毫无疑问就是托尼·史塔克)。而有钱人建的地方显然不会有哪个房间寒碜到和禁闭室一样大。事实上,在这里随便找一间厕所都能碾压禁闭室。 “明天我们会讨论一下怎么处理你的问题。”罗杰斯队长替我打开卧室的灯,免得我自己找不到开关,“好好休息。” “罗杰斯队长。”我在他离开前叫住他,有些冲动,但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他回过头,那双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当然,我也没指望他对我有多热情。 “他还记得你。”我说。这话在我肚子里打了好几个转,现在终于说出来了。“还有就是,冒充你去劫狱……对不起。” 后一句话比前一句话要说得艰难。事实上是艰难得多。我感觉自己脸都红了,但灯光下没有一条地缝给我钻进去,所以我只好站在那里。 你大概会觉得夸张。不过我们家的人(我是指上辈子)都不擅于道歉,我妈就是如此。如果是路上不小心撞到别人,或者不得不去打扰人家,她也会说声「对不起」。但那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说,和「你好」、「再见」没有任何区别。我活到二十岁从没听过她开口认错。最接近的一次,是我们吵完架之后,她大概自觉理亏。于是打开家里的音响放了一首我当时很喜欢的歌,就算和我讲和了。 我两辈子加起来也从没给人道过歉。尽管难以置信,但这是真的。当然,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的错,冒名顶替人家去干违法乱纪的事,道歉都没用。但除了把牢底坐穿,我觉得我有必要把这话当面和罗杰斯队长说出来。 “嗯,”他似乎有些意外,沉默片刻,他说,“你救了我的朋友,我猜我们算是扯平了。不过这种事情下不为例。” 我顾不上惊讶,只希望他赶紧走,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红成猴屁股的脸埋在枕头上。罗杰斯队长大概看出了我的心声,点点头,说了声「晚安」,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终于只剩我自己,我立刻松了口气,抬手捂住了脸。 直到这时我心中才开始疑惑:明明我也是跟着九头蛇一起为过非、作过歹的,何以他们见面之后非但没好好揍我一顿,还给我找了个五星级饭店似的住处?这是对待阶下囚的正确方式吗?还是说复仇者的「待客之道」与众不同? 这个问题我在第二天得到了答案。 是奈汀盖尔医生。 21 我失忆了? ◎三流小说烂俗失忆梗,are you serious?◎ 入住复仇者基地豪华套房的第一个晚上,我睡得并不好。倒不是床太大、枕头太软,当然,这也可能是一部分原因,不过主要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凌晨三点的时候,我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醒来,糊里糊涂弄不明白自己在哪儿。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这还是上辈子。 不过上辈子我可住不起这么大的房子。我坐起来,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真的睡着了。即使真睡着了,我也绝对没有做梦,美梦、噩梦都没做。房间里头空荡荡的,黑暗中,唯一能听到的就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电子时钟无声无息地走着,在夜里发出幽暗的荧光。 我并不想去卫生间,但最后还是去了,好像这样就能说服自己半夜醒过来是有理由的。回到床上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巴基坐在床上的模样,在黑暗中,他抱着膝盖盯着关掉的电视,仿佛在看早已结束的情景喜剧。 我能睡着的,我告诉自己。不过盲目乐观并没什么实际效果,我这一晚再也没有真正入睡过,连半梦半醒都没有。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这时候我还不知道,能睡好觉的日子已经离我远去了。 不过那不成问题,如果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美国队长的超级血清的话,失眠症将会是最微不足道的麻烦。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等着我呢。 但总的说来,我下辈子的第二幕戏开场还算不错,至少复仇者没有把我关进笼子里去。罗杰斯队长说过他们要讨论一下如何解决我的问题,他可不是随口一说。虽然我没有到场,但我知道他们开过好几次会,我也知道罗杰斯队长向所有人明确表示过他希望我能留在复仇者基地。 最后我也的确留下了,而且一待就是大半年,头一个月接受各种花里胡哨的心理评估,然后开始在复仇者基地接受软禁,或者称之为「住宅羁押」。这年头,连服刑都有这么多时髦的花样,只能说在这个怪诞的世界里,什么都在与时俱进。 不过和奈汀盖尔医生见面的那天,我对接下来的生活还一无所知。她出现的时候,我正在新房间里看着窗户发呆。失去自由的人往往都喜欢看着窗户发呆。这一点,我在九头蛇基地的时候就已有所体会。 “队长。”柔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的时候,我几乎被这个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当然,我早就听见脚步声了,但我不想回头,还以为是某个复仇者来通知我他们商量出的结果,无外乎是接受正义的惩罚之类的。那个时候我最不想听的就是审判,知道自己要倒大霉的犯人都有这种感觉。 但来的人却是奈汀盖尔医生,我抬头的时候在窗子的倒影中看到了她。医生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总是扎得很紧的头发这次只梳成松松的发髻,窗外的天很蓝,远远的与湖水和草坪相接,她映在窗上的身影就像是漂浮在上面似的。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心中不知为何一阵战栗。 “医生?”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复仇者基地从今天起要对九头蛇全面开放了?然而这个滑稽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真正的答案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好像它原本就在那儿似的。 ——奈汀盖尔医生就是教授曾经提起过的复仇者的眼线,就是她逃出了海边的那座基地。 “你还记得我。”医生似乎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才注意到罗杰斯队长也在门外,是他送医生过来的。紧接着,又一个滑稽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今天我的大脑似乎格外脱线,我有些担忧地想:医生居然当着罗杰斯队长的面叫我「队长」,她就不怕罗杰斯队长听了不爽? 罗杰斯队长有没有不爽我不知道,但后来再也没人这么叫过我倒是真的。 第29章 “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的情形吗?”医生看着我,谨慎地问,她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些许期待,好像我的回答很重要似的。 我有些意外地看看她,又看看一言不发只是袖手旁观的罗杰斯队长,后者打了个手势让我尽管说,我只好回答:“应该是体检吧。” 当然,除了体检还能是什么?医生她不就是负责这个的吗?真的,她来见我就够奇怪的了,想必不是为了叙旧。但这个问题也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总不会是她打算告诉复仇者,我在九头蛇基地曾经帮助过她进行情报工作,好让复仇者对我从轻发落吧? 哈哈,这大概是迄今为止我有过的最滑稽的念头。先不说我和医生根本没什么交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真要是这样,她是不是该提前和我串通一下口供,而不是当着罗杰斯队长的面问得我一头雾水? 医生紧抿住嘴,抿得嘴唇都发白了。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还记得那是几号的事情吗?”她这追根问底的样子,让我有一种干了坏事结果忘得干干净净,最后被姑娘找上门的错觉。 “呃,”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去福瑞斯塔的前一天吧。”提起福瑞斯塔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朝罗杰斯队长看了一眼。这大概就是做贼心虚。 医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叹气,转头对罗杰斯队长低声说:“莱曼真的抹去了他的记忆。” “什么?”我脱口而出,那种战栗感又来了,“你刚才说莱曼教授怎么了?” 罗杰斯队长这时候开口,说道:“奈汀盖尔医生并不是真正的九头蛇成员,她之前曾为我们传递消息。”他顿了顿,“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吃惊。” “我猜到了。”我回答,“教授,我是说莱曼教授,他之前告诉过我,有关内奸之类的。” “奈汀盖尔医生的身份泄露之后被九头蛇抓了起来,”罗杰斯队长继续说下去,但所说的内容却让我大吃一惊。 “莱曼教授说她逃走了。”我忍不住打断他。 “她的确逃走了,”罗杰斯队长说,看着我,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但是在你的帮助下。” “什么?”我觉得今天大脑脱线的可能不止我一个,或者是我昨天没睡好,以至于出现了幻听?我什么时候帮过医生? 医生说:“那晚有暴风雨,你带着我逃出基地。” 我的心猛地一跳。暴风雨,我当然知道自己之前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或者说,一场恰到好处的暴风雨,好让我逃出基地。 但我一直没等到,不是吗? “我们在基地外的那片荒野被他们追上,莱曼威胁你让你跟他回去,不然就要杀了我。”医生的故事越讲越离奇,“你最后和他谈条件,要他放了我,你就跟他回去。” 我心想,这听上去可不大像是我的作风啊。试想,我真的会为了一个没多少交情的人放弃逃离九头蛇的机会?有么搞错啊大佬?还有,教授居然还威胁过我?这听上去比我舍己救人还要离谱。 但我随即想起了超市发生的事,还有朗姆洛的话。 好吧,可能还是我舍己救人要更离谱一点。 “他说他会抹去你有关的记忆,”医生低声说,“看来他的确这么做了。”她说完把脸埋进双手中,颤抖着叹息了一声。 看着还挺真情实感,但你猜怎么着,她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这故事简直像是三流小说中的情节,竟然连恶俗失忆梗都用上了。 “你知道,”我看着医生,又看着罗杰斯队长,“你没必要骗他们。我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否认,我没做过的我也不想承认。” 嘿,别吃惊,在美国队长面前,除了被打的满地爬之外,我其实也很想表现得有骨气一点。医生说的这些话虽然会让复仇者对我有所改观,搞不好还会认为我是个尚且有救的好同志。但我不认为他们真的会信这种听起来离奇又狗血的事情。 不怪他们,我自己都不信。 医生慢慢涨红了脸,她看起来还打算继续说服我,但又忍住了。最后她说:“不管你信不信,都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她声音发颤,说完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客气。”我在她离开后嘟哝了一句,然后慢半拍想起屋子里还有一个人,赶紧扭头看罗杰斯队长。 罗杰斯队长也在看我,神情若有所思。我每次看着他其实都忍不住想乱动,好确认自己不是真的盯着一面镜子。 “在超市的时候,莱曼教授催眠了你。”他忽然开口,吓了我一跳,“他用几句话就催眠了你,这你总还记得吧?” 我只好点点头。这不堪回首的往事如此迅速就被提起,让我刚才那点自我陶醉的万丈豪情一下子烟消云散。 “也就是说,莱曼教授在你的头脑里动过手脚。”罗杰斯队长继续说,“你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做的吗?” 好问题,我不知道。没准是趁我睡着之后? “我知道,你和莱曼教授关系匪浅,接受这些事情可能不大容易。”罗杰斯队长说。 我心想你知道个屁。但这句话借我十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当着美国队长的面说。 “坦白而言,奈汀盖尔医生最开始告诉我们那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是你和莱曼教授联手演的一出戏。”他看着我,那双蓝眼睛仿佛能无情地看透一切,“但我现在认为她说的是真的,你的确帮了她。” 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但这么问有诱导对方夸我的嫌疑,所以我忍住了。反正罗杰斯队长正打算告诉我为什么。 他的确告诉我了。他说:“你看上去没那么聪明。” 22 队长,队长 ◎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喜欢上他的◎ 虽然远远谈不上认识,但几次见面之后,罗杰斯队长给我的大致印象是为人真诚。因此,当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居然一时半会儿弄不明白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真觉得我「看上去」没那么聪明。 毕竟我们俩「看上去」都一样,不是吗? 大概是我此刻的表情逗乐了他,罗杰斯队长笑了起来。他看了眼窗外的灿烂阳光,又看了看我,忽然问:“天气不错,出去走走?” 这个问题比他上一句话还让我始料未及,以至于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和他穿过大厅朝着那道在阳光下纤尘不染的玻璃门走过去了。你能想象吗?昨天我们还在那个该死的超市打得难舍难分,今天却要在阳光下肩并肩散步了。我搞不懂罗杰斯队长是怎么想的,他这个人有时候很能出人意料。 “奈汀盖尔医生来之前,我们几个其实正在讨论你的问题。”罗杰斯队长边走边说,他口中的「我们」指的肯定是其他复仇者,“虽然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我觉得还是应该和你提一两句。” 我点点头,心想提就提吧,反正我也不能把你的嘴堵上。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迎面一个年轻女孩朝我们走过来,笑着冲我们——几秒钟过后我就会反应过来,人家其实只是冲着罗杰斯队长——打招呼:“嗨,队长。” “嗨。”我冲她点点头,一半是因为心不在焉,一半是因为根深蒂固的习惯。毕竟过去的十几个月里多得是不认识的人这么和我打招呼。如果不是罗杰斯队长和我同时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反应(没错,我们那一声「嗨」简直像是二重唱一样整齐划一),我甚至不会注意到自己这自作多情的举动有什么毛病。 大厅里有片刻的寂静。刚才被推开的玻璃门正绕着门轴无声转动,在洁白的地板瓷砖上反射出耀眼的阳光。反应过来之后,我尴尬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个女孩是旺达·马克西莫夫,我之后知道了她的名字,不过现在,她只是个害我出糗的漂亮妞。好在双方都没有因为这个意外插曲而停下脚步,这仍旧只是擦肩而过时的简短问好。旺达走出去几步还回过头看我们,或者说是在看我。因为她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起来了。 我发现她不笑的时候要显得成熟得多,比她实际年龄看上去要大。这女孩身上带着早熟的气质。 “旺达是第一个同意你留下的,”罗杰斯队长说,“她认为你留下好处更大。” “哦,是吗?”我没什么热情地回应,心想我留下能有什么好处?当然,不是对我自己而言,而是收留我对这群复仇者来说能有什么好处。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莱曼教授仿佛在对我窃窃私语: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对你无条件的好,谁也不例外。 我完完全全无视了那个声音。 “至于别的人,他们对此尚有疑惑。”阳光下,我们沿着小路穿过草坪,朝着泛着粼粼波光的湖走去。罗杰斯队长的语气很平静,他说:“我认为他们应该等见过你之后再做定论。” 我随口「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罗杰斯队长刚才究竟说了点啥。“见他们?见其他复仇者?”我不想显得大惊小怪,可惜不是很成功,“为为为什么?” 第30章 “如果你要留在这里,总不能不认识其他人。”他说得稀松平常,“当然,前提是你想留在这里。如果你想换个地方呆,我也不会强迫你。你想留在这里吗?” “考虑到我的其他选择不是「监狱」就是「地狱」,我看不出来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留在这里。”我实话实说,“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有资格留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是个罪犯来着? 罗杰斯队长似乎对我的心思一清二楚,他说:“过去的事情当然不会一笔勾销,但这事儿你不妨留到以后再操心。” “就算这样,你怎么知道我留下来不会对……”我不是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不会对你们有不好的影响?” 罗杰斯队长的回答是:“我不知道。”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双眼睛仿佛要直视我的心灵,“所以证明给我看。” 我们站在直通湖水的栈桥长廊上,天气好得不像话,这种日子真该找个好地方野餐或者郊游远足。看着罗杰斯队长,我心想,斯特拉克有至少一句话说得千真万确:美国队长的确知道该怎样鼓动人心。 “为什么帮我?”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这种问题。因为在我看来,这问题多多少少有点不知好歹的意味。 罗杰斯队长思忖了片刻。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制服,因此一眼看去和其他普通人别无二致,顶多就是身材过于完美(不,我真的不是在自夸)。但他把眼睛朝你转过来的时候,你会明白他永远不可能和那些庸庸碌碌的普通人一样。 不知道这对他而言算不算某种诅咒。 在我想出个所以然之前,罗杰斯队长回答了我的问题。 “当莱曼教授告诉你,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时候,”他沉吟着说,“你看上去很……沮丧。我猜就是这个原因吧。” 沮丧,他干脆直说我当时像个小姑娘似的快哭出来算了。我默然无语,真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我如此丢脸的那一时刻。 “你大概还没有机会好好认识这个世界。”他继续往我伤口上撒盐,“不管莱曼教授或者九头蛇是怎么和你形容这个世界的,我希望你能有公平的机会来认识她。” 他顿了顿,然后玩笑似的耸耸肩:“当然,也别希望太高,我不算什么愤世嫉俗的人。但我也并不认为我们是生活在什么爱与和平的理想之地。” “我会的。”我回答,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么。 “所以你明天上午有时间吗?其他人凑时间聚在一起也不容易,这件事越早解决越好。”罗杰斯队长问我,重新严肃起来。 我耸了耸肩:“当然,我明天没什么事情好做。”事实上是一直都没什么事情好做。 “那就明天上午。我会去找你的。” “呃,”我还是没忍住,问他,“你说的「见见他们」,是哪种「见」?” 罗杰斯队长挑了挑眉:“你之前在九头蛇的时候还有很多种「见面」的方式?” “我是说,我是在边上站着,还是得说说话之类的?” “看你自己。你真想留下来,那就想办法让其他人同意你留下来。”罗杰斯队长说着叹了口气,“我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除了我和旺达,大概只有山姆赞成这件事。而他赞成这件事的理由是他习惯和我站在同一边。”潜台词就是那个酷酷的黑哥们其实也不喜欢我,只是给美国队长面子罢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 “也别太担心了,他们人都还不错。”罗杰斯队长的语气是那种典型的保守语气。往往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你能预料到他就算看到刀山火海,也顶多只是耸耸肩,就好像遇到有些棘手的小麻烦似的。 我想我就是在那一刻真正喜欢上他的。很奇怪,对吧?不是因为他不计前嫌打算救我于苦海之中,也不是因为他一本正经地说他希望我「能有个公平的机会」认识这个该死的世界,而是他提起他的队友,或者说朋友,甚至家人时的那种语气。 让人羡慕,让人嫉妒。 “谢了。”我说,尽管心里五味杂陈,不过我的语气还算平静。毕竟这些天丢的人已经够多了,就不必再用「热泪盈眶」或者「泣不成声」来给我的丢人记录添砖加瓦了。 这天我们没再多聊什么,连多眺望一下湖上的风景都没有。这很正常,就算罗杰斯队长打算对我出手相助,也并不代表他看我有多顺眼。事实上,虽然令人沮丧,但我认识的人中看我顺眼的人并不多。 离开时,罗杰斯队长最后和我说了几句话,是关于奈汀盖尔医生的。 “你还是不相信她的话,对吧。”他说,“但你不妨仔细想想。毕竟要是有什么东西丢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何况你丢的是一天一夜的记忆。” 我当时没说什么,并且在心里仍旧对医生讲的那个故事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他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开始在我心头徘徊不去。 蛛丝马迹,哦,是的,总会有蛛丝马迹。脑震荡还有可能是那场爆炸的后遗症,但那一身的伤呢?那天在福瑞斯塔,我的确被罗杰斯队长打得满地找牙,但我不觉得自己竟伤得那么重。退一步讲,就算是我的估计有误,那么肩膀上的那处伤又怎么解释呢?那是五个血淋淋的窟窿,就好像有爪子抓着我的肩膀深陷了进去。 哪个复仇者有这种武器? 我不知道有没有复仇者用这种武器。但我知道斯特拉克男爵的机械义肢能够留下完全一样的伤口。莱曼教授告诉我说男爵被调走了,只是九头蛇内部的人事调动。是真的吗? 在想这些的时候,我正坐在桌旁拿着笔随手乱画,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想着福瑞斯塔、爆炸、隔天早上醒来。蛛丝马迹,这何止是蛛丝马迹,这简直就是一个他妈的大洞。 「啪」的一声,铅笔的笔尖被我用力过猛折断了,我放下笔,然后发现自己竟然心不在焉地在纸上画了一些图案出来。 不是我以前钟爱的火柴人,而是曾经我和莱曼教授趁夜谈心的那个天台。 我之所以能认出那个地方,是因为我画出了之前在天台上见过的那个用途不明的半成品设备。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那上面还在施工。不过在我的画里,那台设备上面铺着油布。 是为了抵抗暴风雨,我心想,医生所说的那场暴风雨。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还有更麻烦的事情要担心呢。 明天见其他复仇者的时候,我该说点什么呢?感谢父母、感谢评委、感谢观众,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 我明白,今天晚上别想睡好觉了。 23 老冰棍和他的小喽啰 ◎来,认识一下传说中的复仇者们◎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和我妈截然相反。所以我猜这一点是遗传自我老爸身上。我常常在长篇大论试图向别人发表什么看法,或者单纯只是讲述某件事的时候陷入语言的迷宫,迷失在字词组成的枪林弹雨之中。这是因为我的叙述能力不及格。印象最深刻,也最让我觉得沮丧的是「讲笑话」(屈指可数,但没一次成功)。我知道自己永远也当不成辩手,就算我不会在倒数计时结束之前紧张得结结巴巴。但看着其他人努力想要搞清楚我在说些什么的迷茫表情,也足够让我抓狂。 所以可想而知,就算我大半宿都在努力思考第二天该如何面对复仇者,天亮的时候我也依旧毫无头绪。或许我该写个演讲稿,把每个字都记住,然后当着他们的面像个白痴选手一样背上一遍,最后等他们审判我。我还真就差点这么干了。我拿着笔,坐在桌前,心里想着我到底该他妈的怎么说,才能让他们不一脚把我踹进监狱的笼子里? 结果我画出了一连串的火柴人。 罗杰斯队长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放弃治疗,开始随手涂鸦。我放空脑子,什么也不去想。马上就要开考但却连书都没看过一眼的人一定能理解我这时的心情。每画满一张我就把纸揉成团扔到墙角的废纸篓里——我特意把纸篓放在那里,然后假装自己在投篮。目前我已经得了二十三分,一次都没失手。 我的第二十四分被罗杰斯队长截住了。他把那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然后说:“画得还不错。” 我压根不记得自己画了点啥,在他进来前,我正神游地中海呢。罗杰斯队长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随手搁在桌子上,对我说:“走吧,人大概快到齐了。” 跟他走之前,我瞥了眼桌上的画,那上面黑乎乎的一大片,应该是我拿铅笔涂出来的阴影。匆匆一眼之间,我只依稀看出自己画的好像是灯塔。我以前在海边基地的时候很喜欢看灯塔,认为那是一种象征神秘和未知的符号。当然,语文老师可能不会赞同我的观点。在语文老师眼里,灯塔只能用来指引人生方向,和密室、沾满鲜血的宝剑、总在黑夜进行的探险压根扯不上半点关系。 第31章 复仇者基地的会议室很有格调,既有两侧摆满椅子的长桌可供举行正式会议,也有随意组合的沙发好让朋友们商议事情。我进去的时候人虽然还没到齐,但也差不多了,里面弥漫着咖啡的香味,有人在说话,语气轻松,应该只是交谈。我跟在罗杰斯队长身后,感觉自己像个异类,又同时认为自己是个白痴。 这时,有人「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是个留着嬉皮士胡子的男人。如果把世界上的人分成两种,一种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一种扔到人堆里就会自动和背景融为一体,这个男人无疑属于前者。这是事实。无论是谁,一进门时必然最先注意到他。看他那张英俊的脸和脸上漫不经心的笑,你就料得到他生活中绝对不会缺少女人投怀送抱。但能受得了他的男人却是凤毛麟角。 他一边鼓掌一边对我说:“瞧瞧,这不是蹦极小子嘛。” 我猜他就是托尼·史塔克,但我猜不出「蹦极小子」是什么说法。后来有个好心人告诉我,在我失去的那段记忆里,我邀请钢铁侠蹦极,结果自己半途退场,还顺手割断了史塔克先生的绳子。 “克林特呢?”罗杰斯队长问。 罗曼诺夫回答:“马上到,两分钟。”她说着看了我一眼。那天之后我就没法好好和她对视,于是赶紧在脸红之前扭头看向别的地方。 “所以我们接下来干什么,开个茶话会吗?九头蛇和复仇者联合举办,酒水零食不限量供应?”史塔克不耐烦地问。“我的时间很宝贵,队长,这一点我猜你知道。” “是啊,我们都知道。但总得把那家伙的问题解决了。”山姆说话的时候靠在一张铁皮桌子上,抱着胳膊冲我努了努下巴。 “所以你真名叫什么?”另一个黑哥们开口问我,他是詹姆斯·罗德斯上校,史塔克最好的朋友,“我是说,除了九头蛇队长这个名号之外。你知道,这么响亮的名号在这里可不大吃得开。” 我摇了摇头。这辈子没有名字,上辈子的名字被我忘了,而神奇的是。直到最近我才开始发现没名字带来的不便。 “那别人怎么叫你?”罗迪问我。 我耸了耸肩,不是很想告诉他们此前别人都叫我「队长」,因为最后尴尬的那个人肯定是我。 “嘿,罗迪,咱们凑在一起可不是为了给九头蛇先生取名字的。”史塔克懒洋洋地说,“而且你不觉得这个任务应该是队长的吗?” “难道从基因角度来说,队长不该更像他的孪生兄弟,而不是父亲吗?”罗迪反将一军。 这个无聊的问题还没被讨论出个所以然,有人推门而入。我没见过他,不过猜得出他就是鹰眼,克林顿·巴顿。“假装我们都需要这个家伙,才让复仇者真正得以团结一心。”语出娜塔莎·罗曼诺夫,由此你能看出巴顿的重要地位。 “好家伙。”他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一边大步走到我面前,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不是一只手,而是两只手一起上,“哇喔。我是说,你是怎么应付这一身肌肉的?” 真是个好问题,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巴顿似乎也没指望我真的回答,他又看向队长,用大拇指指了指我:“说老实话,你不觉得像在照镜子吗?简直一模一样,别人怎么区分你们?” “你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吗?”罗曼诺夫笑着问他,“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是说,史蒂夫又没有穿他那身制服。” “这是我的超级能力,别人羡慕不来。”巴顿回答,他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你们之前聊什么呢?” “我们正讨论该不该买一本《起名大全》。”史塔克回答。 巴顿一挑眉:“怎么,你要当爹了?” “是队长要当爹了。”史塔克的瞎话真是张口就来,“男人的责任啊,史蒂夫,男人的责任。” 我没看错,罗杰斯队长真冲他翻了个白眼。 “说到基因相同,”罗迪看了我一眼,没想好合适的称呼,“他是不是和队长有相同的指纹、声纹、虹膜,什么都一样?” 史塔克懒洋洋地说:“理论上相似度会很高。” “那他是不是也就有队长的所有权限了?”罗迪问,“如果我们要考虑让他留下,这事情也得考虑考虑,是不是?” “你说得对。”史塔克一本正经地点头,“我马上就撤销队长的一应权限,让他进出大门都得刷卡。” 罗杰斯队长抱着胳膊说:“谢了,托尼。”我猜他又想翻白眼,但忍住了。 “等等,难道星期五分不出他们两个吗?”罗曼诺夫问,“如果巴顿都能一眼分清,那说明还是有区别的。” “如果这小子真模仿那老家伙,你觉得谁能分清?”史塔克反问。 我看了罗杰斯队长一眼,再看看自己,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为妙。 “我可以区分他们。他们的脑波频率差异相当大,这是无法模仿的。”有人开口了。我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和旺达一起坐着的男人……应该是个男人……吧。 史塔克看了那人一眼:“那我就把这部分安保任务从星期五那里转交给你了,幻视。” “好。”这人点了点头。他的皮肤是深红色的,并且质地怪异。我在九头蛇的时候看过幻视的资料——少得可怜——但没料到他本人居然是这样……与众不同。 “这还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问题,”罗迪继续说,“队长,如果你真要把他留下来,就得做好和国务卿打交道的准备了。罗斯可不会轻易让你把一个……”顿了顿,把「罪犯」这个词含混过去,“留在基地。” 罗杰斯队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他那副表情说的是「没问题」以及「一切交给我」,这种表情我只在三个人脸上见过,一个是我老爸,另外两个你得上电视才能见到的。 “既然这样,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罗迪用盖棺定论的口吻说完,往后靠在了沙发上。 史塔克接着开口:“我倒是不关心罗斯怎么想。监狱也好,神盾局也罢,或者天晓得哪个研究所。如果我们把这家伙送到那些地方,后果总归是不大好。送进监狱,你不知道九头蛇什么时候就去劫狱,看看利维坦的监狱长引咎辞职,你就知道他们有多不靠谱。要是让神盾局把人带走,那就更令人担忧了。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报纸上看到「神盾局队长」横空出世。你知道那帮家伙一直想要拥有自己的超级英雄团队。” 神盾局队长?我一直以为不会听到更糟糕的名字了,这还真他妈是个意外的惊喜。 “但留下他,我就不得不提几个问题了。”史塔克看看我,然后把目光放在罗杰斯队长身上,“这家伙毕竟是九头蛇培养出来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个神经病,不是个反社会?也许他只是表面装作配合的样子,其实心里恨我们恨得要死。更甚一步,搞不好他是受九头蛇指使打入复仇者内部,准备给我们找点大乐子呢。” 哇哦,听得我都想鼓掌了。 罗杰斯队长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我,明显是等着我开口解释。 “呃……”我的大脑后知后觉地开始疯狂转动。但又没有输出任何建设性的想法,于是就像台空转的引擎,只是发出恼人的噪声。 罗曼诺夫在我开口之前说:“我们可以找人对他进行评估,心理评估、行为能力评估。如果他通过了,那可能的情况就会被排除到只剩两种:他是个正常人,他是个真正深藏不露的疯子。” “天啊,那还真是一下子就缩小了范围。”史塔克冷嘲热讽地说,“那就这么着吧,找个心理医生来,让我们的九头蛇先生填一填答卷、喝上两碗心灵鸡汤。怎么了小子,你不喜欢我这个建议吗?”他说着说着忽然朝我扭过头来。我这才意识到刚才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这不能怪我,我听到「心理医生」这几个字就牙疼。 “不说话就是心虚。”史塔克拍了拍沙发扶手,“很好,心理医生一定要找一个。” 罗曼诺夫好奇地问我:“你以前和心理医生打过交道?” “嗯。”我点点头,然后命令自己再多说几句,“他们……我是说九头蛇的那些人,他们想确定我不会突然暴起杀人。” “你这么干过?”史塔克的合理推测立刻新鲜出炉。 我摇头,想起之前莱曼教授告诉过我的话。“我猜这是因为之前的实验体有过类似的问题,无法控制情绪、有暴力倾向之类的。” 我很想强调一下自己并没有这些问题,但又觉得那会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之前的实验体。”罗迪哼笑了一声,看着罗杰斯队长,“原来还不止一个?” “按照莱曼教授的说法,”我开始感到有点犹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在我之前没有成功的例子,实验体都在半年到十四个月之间死于全身蔓延、无法切除的恶性癌症。” “但成功了一个,理论上就能成功更多。”史塔克说,然后冲着队长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乐观点,搞不好你会再多出一打克隆体呢。到时候你们还能成立一个组合,名字不妨就叫「老冰棍和他的小喽啰」。” 第32章 “如果是个乐队组合,那就应该叫「老冰棍和他的男孩们」。”罗迪一本正经地说。 史塔克耸了耸肩:“那听上去就有点同性暗示了,不是吗?” “别跑题,好吗,先生们。”山姆一脸无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小屁孩。” 史塔克拍了拍手:“是啊、是啊。”然后他转头看我,问,“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给我们做一次感人至深的演讲?好让我们相信虽然你出身九头蛇,但却出淤泥而不染,仍旧拥有一颗纯洁的心灵。” “我根本不知道纯洁的心灵是啥,史塔克先生。”我不经大脑思考就蹦出这么一句,“不如你给我讲讲?” 史塔克居然笑起来:“妙极了,我也不知道那是啥狗屁玩意儿。”他说着拍拍手站起来,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让我目瞪口呆,“好了,你可以留下了,准备好和心理医生一起喝茶吧。当然,在那之前你还有一大堆问卷要填。我同情你,真的。”他看起来好想打算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不过又懒得费那个力气。 我震惊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同意了。我说什么了吗? “别吃惊,我们只能容忍一个像队长那么烦人的家伙。”巴顿说,“你要是也喜欢夸夸其谈,那不好意思,你就只能到监狱里去做演讲了。” 罗曼诺夫作总结性发言:“没错,他们都是白痴,如果你准备好要留下了,最好先习惯这一点。” 24 尘埃落定 ◎你要是胆敢告诉罗杰斯队长我刚才说过的话,你就死定了◎ 托尼·史塔克言出必行,没过几天就给我找了一位心理医生。于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我开始和格雷·卡曼相亲相爱(或者不如说相爱相杀。但这都是我单方面的看法)。不止如此,我还迎来了一大波五花八门的评估测试,其中甚至包括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益智小游戏。比如在风景图中找出隐藏的印第安人头像之类的。最让我无语凝噎的是行为能力测试。实话实说,我上辈子小学毕业之后就没有再做过图形辨析和找规律这类题目,结果现在却得绞尽脑汁思考10,1,8,2,6,4,4,7,2之后该他妈的跟哪一个数字。一个人活了两辈子还要再次感受自己智力方面的不足,这还真是振奋人心。 当然,还有体检,总是会有体检。我要是告诉你们负责体检的医生是凯茜·奈汀盖尔,大概不会有人觉得吃惊吧?按照奈汀盖尔医生的说法,我脑子里有一套莱曼教授设定的「程序」,她想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法子解除它。对此我当然不能说不,但核磁共振做多了也并不能让我变得更聪明。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乘坐穿越时空的小船回到了过去。尤其是看到奈汀盖尔医生穿回那身白大褂,在医务室双手插兜等着我的时候。 但这其中也有不同,我猜这就是所谓的螺旋式上升。 格雷·卡曼在和我见面的第一天就让我清楚地认识到,再像从前那样应付心理医生,那我恐怕得在监狱的铁笼子里度过后半辈子。他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而我也的确对罗杰斯队长承诺过。无论如何,我开始尽量配合他。这可真他妈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我这辈子总共就只见过他四次——在接受测试的那一个月当中,他每周都会过来一次,和我整整聊上一个小时。 卡曼从来不穿白大褂。他是个看起来顶多二十岁的瘦高个年轻人,有一头蓬松的金发,又浓又密,目测至少要过五十年,他才有可能面临谢顶的命运。比起心理医生,这家伙看上去更像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不过卡曼没有那些「你可以信任我。所以请对我畅所欲言」的狗屁心思,这点我很受用。 第一次见面,他膝头放着之前我填写过的各种测试题目,正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阅览着。一开始,我有些拿不准他究竟是在装样子,还是真的看了我写的东西。不过我很快就确定了。他看到了数□□算与推理那部分的测试题。突然间他笑了起来,起先是闷声笑,然后转为哈哈大笑,最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坐在他对面。他笑的时候我就这么看着。当然,我知道他为什么笑,只是有些意外他居然会笑得这么厉害。 “抱歉。”卡曼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还在忍着喷涌而出的笑意,说话的时候连老家口音都带出来了。他把那张试题展示给我,用手指着那道10,1,8,2,6,4,4,7,2的找规律题目。显而易见,我当时没有作答,而是在后面随手涂鸦。 好吧,准确的说,我画的是一串跳舞的小人。 “我也是福尔摩斯迷,你大概猜到了。”卡曼终于恢复了冷静,能够说出完整的话,“所以我刚刚破解了你的这串密码。很有创意,先生,相当有创意。我偶尔也希望自己能在考试卷子上留下这类标记。”他看起来又想笑,但努力忍住了。 哦,对了,如果你好奇的话:那串跳舞小人翻译过来是很简单的两个词:eat shit。粗俗,但足够表达我当时的心情。我只是没想到新上任的心理医生居然会费力气去破译。当然,我还指望这个世界没有《福尔摩斯探案集》呢。不过就算他破解了这条不雅的小小密码也无所谓,我不怕他去找罗杰斯队长告状。 卡曼看起来不像那种闲人。 “我大概八岁之后就没这么笑过了,天啊。”卡曼告诉我,“说真的,我刚才笑得差点爆炸。”他说着又咬住嘴唇,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总算把笑意憋了回去。虽然还有半打卷子没看完,但卡曼似乎已经不在乎了。他把两手交叉搁在架起来的膝盖上,对我说:“好了,别紧张,我们来聊聊吧。” 说实话,我并不紧张。不管你信不信,笑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就像某种无害病毒。虽然我刚才没跟着一起哈哈大笑,但那仅仅是因为我自制力还不错。当你看着有人像傻子一样笑得停不下来,我相信大多数人最真实的反映就是跟着一起笑。 “托尼,也就是史塔克先生,委托我来对你的精神状况做出评估。”卡曼用一种半正式半轻松的语气说道,“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点了点头。 “显然这关乎到你的未来,我猜你应该不会笨到想骗我吧?” 我又点了点头。 “那好,我喜欢在开始之前把话说明白。”卡曼也点点头,“所以《福尔摩斯探案集》里,你最喜欢的故事是哪一个?” 我有些吃惊,不过他听起来还真挺好奇的。我想了想,回答:“大概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吧。” “我最喜欢《临终的侦探》。”卡曼用实事求是的口吻说,“也许还要加上《最后一案》。” 我就是这样认识格雷·卡曼的。我想我们远远算不上朋友。在这个忙碌的世界里,我们的时间线不过只有四个小时相交。但有些人和事值得记住,卡曼应该也算其中之一。 当然,我们的谈话过程会被摄像头拍摄下来。不过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谈话的房间里始终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也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有手铐把我的一只手靠在椅子上。直到后来我才觉得这一安排的潜在风险实在不小,要么卡曼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情况,要么他就是胆大包天,居然不怕我这个前任九头蛇队长发起疯来一把拧断他的脖子。 我不知道卡曼每个礼拜是怎么和史塔克汇报的(鉴于他管史塔克叫托尼,我猜两个人应该原本就认识),不过整体情况似乎在好转。基地里的其他人对我不算热情,但也逐渐不再冷淡。当然,我绝不是说他们就这么爱上我这个山寨版美国队长了,至少他们没有继续讨厌我。考虑到我之前的所作所为,这还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除此之外,如果你关心的话,我的睡眠状况没有任何起色。不过除了最近围着我打转的两个医生之外,我猜没人能真的看出来我每晚最多只睡两个小时。卡曼有他自己的办法,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有一次,他见面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跟我说说你的早上吧,从头说起。” “好吧。”我给出标准答案,“早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起床。” “你睡得怎么样?” 咚,我就这么落进了陷阱里。既然答应过,我也就没有骗他。我诚实地告诉他,我最近几乎不睡觉。哦,这是最近出现的情况,是的,我以前没遇到过。 卡曼没有给我猛灌心灵鸡汤,试图开解我的心结(我根本没那玩意儿)好让我摆脱失眠的苦海。他只是提了几个帮助入睡的小建议。不知道卡曼有没有把这个情况如实汇报给复仇者,不过至今还没人慰问过我。 至于奈汀盖尔医生,她多半是从体检报告的各项数据分析出来的。关于这个问题我没有骗她。好吧,基本上没有骗她。她问我那睡着的一两个小时有没有做梦,我总是告诉她没有,美梦、噩梦都没做。 我当然会做梦,并且每次都会梦到同样的场景。 我梦到的是死亡。我梦到自己从高楼坠下,扭曲破碎地躺在冷雨之中,看着窗帘后的阴影。这种梦当然不会让人心情愉悦,我想你也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醒来之后我会宁愿睁眼到天明。关于这些梦,也许卡曼医生能给出什么高明的分析见解。毕竟他才是那个读过弗洛伊德的家伙,不过我也有自己的看法。 第33章 比起从前在九头蛇的生活(如果那也能叫生活的话),我现在明显要过得更好,这一点你们都应该同意。这不仅仅是指伙食和住宿条件。当然,我也不会骗你说吃过这里的饭之后,我会怀念九头蛇提供的猪食。这是很长时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我有可能把握住自己的人生。真的,我几乎能看到那份希望,还能把它捏在手里。 在九头蛇的时候,我惟一的希望就是离开,然而在这里,我想要留下。正是因为这些好的转变,我内心的一部分(一小部分,内心深处的一小部分)开始抗拒。那一部分认为我不配拥有这些,那一部分拒绝看到希望,只想堕落深渊。 我认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一部分,不愿意看到黎明的曙光。那一部分永远呆在黑夜里,自甘堕落、趋于毁灭。 我从没和任何人谈起过这些有点阴暗的念头。不过有一次,我几乎就要把这些倾吐出来了。但当时坐在我旁边的是托尼·史塔克,而我还跟他不熟。 那天应该是冬天来临前最后一个晴朗暖和的日子,我遵从卡曼的建议在基地的空地上散步,好让新鲜空气充满我的肺,并洗涤我疲惫的灵魂。为此我还特地请示过罗杰斯队长。他慷慨地告诉我平时可以在基地自由行动,只除了某些区域禁止入内。当然,我也不能直接走出大门,这是首要规则。 史塔克的跑车从我身边驶过的时候,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所以当他停车、倒车,在我旁边摇下车窗的时候,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上车。”他命令我,那副样子很有些颐指气使,配上穿着的西装三件套,简直就是个霸道总裁。只可惜现实世界不会有后面「爱上我」的戏码。何况他那三件套下面还藏着一颗钢铁侠的心。 史塔克的命令让我愣住了,我茫然地指了指自己说:“我不是罗杰斯队长。” “我知道,小子,你还没那么帅。”他说着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然后威胁我,“你要是胆敢告诉罗杰斯队长我刚才说过的话,你就死定了。现在给我上车,我的时间很宝贵。” 于是我只好上车。刚坐进副驾驶,我就闻到一丝淡淡的酒精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我觉得要是遇上交警,史塔克先生很有可能因为酒后驾车而惹上麻烦。毕竟那些交警才不会管开车的到底是司机还是司机的人工智能管家。 “罗杰斯队长说我还不能离开基地。”我告诉史塔克,“你有什么事吗,史塔克先生?” “放轻松,我也没打算带你去脱衣舞娘俱乐部放风。”史塔克回答。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流畅的驾驶让人舒服。就像某位智者说的,有时候机器比人更可靠。 我忍不住问:“那我们这是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在基地兜风。”史塔克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椅背上,“别抱怨,想坐我车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你自己偷着乐吧。” 我心想,这家伙活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可真是个奇迹。这个念头刚一闪而过,引擎的声音忽然增大。虽然车子行驶仍旧平稳,但速度却骤然提升了一个档次。我瞟了一眼车窗外几乎连成片的飞逝的景色,立刻转头去看史塔克。 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飙车,仍旧坐得四平八稳。“所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他问,“心理咨询有没有让你脱胎换骨?” “我过得不错。”我回答,尽量忽略我们正在生死时速这个事实,“这里很好。” “那当然。考虑到你之前呆的地方,这里岂止是很好,简直是非常好。”史塔克算是说出了我的心声,不过我可不会亲口承认。“所以你最近脑子里没转什么淘气的念头吧?比如说搞搞破坏啊,惹点麻烦之类的。我知道有的人活得越好,就越想把某些事搞砸,有些狗屁专家觉得这是「人的自毁机制」,但我管这叫「人性本贱」。相信我,对这方面我可是深有体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史塔克不算耐心地等待着,手指在座位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没有,史塔克先生,我不觉得自己会搞破坏、惹麻烦。”在停顿时间超出合理范围之前,我回答他。 他嗤笑了一声。 “格雷·卡曼把你的评估报告交给我了,就在今天上午。”史塔克的话题十分具有跳跃性,“猜猜他是怎么说的?” 我的心提了起来,不过我仍尽量保持平静,这是我两辈子都改不掉的臭毛病——死要面子。 “我不知道。不如你告诉我?” 史塔克转头看我。他的眼神很犀利,就算表情总是漫不经心,我也绝不会认为他是个好糊弄的人。 “我不信任你,小子。”他最后说,“我相信这里真正信任你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一个,而且那个人绝不是队长。这么说让你失望了吗?” 我继续摇头,不算吃惊,当然也并不为此感到开心。 “那就听好了,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史塔克说,“明天上午会有警察过来,他们会给你宣读一大堆狗屎屁话,你惟一要做的就是点头答应。就算他们告诉你天是绿的、草是蓝的,你也不能反驳,明白吗?然后他们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三年你都得呆在复仇者基地,接受「住宅羁押」。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点头,心想,就像《后窗惊魂》那部电影里演的那样。我知道。 “负责你的警察会时不时来这里对你进行突击检查,只要有一次让他发现你有问题,你就完蛋了。我说的完蛋,是指你最好的下场也是终身监禁,明白吗?” “明白。” “你也不能离开这里。明天他们会把范围圈定出来,你就算只超出去一公分,也立马会有警察赶过来,明白吗?” “明白。” “下车吧。”史塔克说,然后解锁车门。我这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下了。 临走之前,史塔克告诉我:“这些事本来该由队长做,但他要避嫌。你真该好好谢谢那个老家伙,小子,看看你给他惹了多大的麻烦。” 正说着,「啪」的一声,他的车窗上被贴了一张罚单。贴罚单的是罗曼诺夫,她插着腰,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史塔克。 “违反基地规定飙车,二十块。” 从那天起,我就以明确的身份留在了复仇者基地。 25 卖身契 ◎但我很绝望,你明白吗?我他妈的快要被他打出心理阴影了◎ 第二天的情况和史塔克之前告诉我的差不多。我听了很久的警方声明,签了很多份冠冕堂皇的文件,并对任何形式的批评与斥责都保持沉默。该承认错误就承认错误,该保证改过就保证改过,也就是说,一切都很他妈的顺利。用我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来说,既然装孙子能解决问题,那何乐而不为呢?妈的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让我意外的就是那个负责我的警官,他竟然是个亚裔,自我介绍的时候用的是「吴」这个姓氏。好吧,至少听起来很像「吴」。你们知道,自从上辈子结束之后,我就再也没能和故乡有过任何联系(从某种角度而言,这是件好事)。当然,我也从没提起过怀乡这个沉重的话题,毕竟我不是个爱伤春悲秋的人。不过在某个时间点,我的确有些过于冲动,甚至还戏剧性地调用尘封已久的中文问吴警官:“你是中国人?” 我还以为发音什么的会一塌糊涂,毕竟我从未用这张嘴说过自己的母语,结果听起来却不错,起码咬字很清楚。不过吴警官显然和我没有同感,他纳闷地看了我一眼,再开口用的还是英语:“什么?” “没什么。”我见到同胞的热情迅速熄灭了,“还有别的手续吗?” 吴警官点点头:“还有最后一道。”他说着颇为郑重地取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环带,上面有个小小的指示灯,现在还是红色的。 “这是脚踝监控器,和我们安装在基地周围的传感器搭配使用。”吴警官严肃地说,“如果你踏出界限,我们立刻就会知道,所以不要尝试,明白吗?” “明白。”我在心里叹气,然后让他们替我戴上这个昂贵的脚镯子,上面的红色指示灯在锁扣紧之后就变成了绿色。 今天显然不是什么忙碌的日子,当我像个国王一样被众臣环绕的时候,还有两位复仇者在一旁强势围观。吴警官宣布这场短小的仪式结束之后,史塔克立刻欠揍地鼓起掌来,对我说:“恭喜你正式开启「监狱生涯」。三年可不短呐,小子,搞不好比你活着的时间还长。”故意顿了顿,“说起来,你今年多大?” 这个问题还真没人问过,我瞥了他一眼,严肃地回答:“四十二。” “好家伙,那你一定生下来就四十岁了。” 这种废话我不打算继续下去。史塔克的话虽然欠打,但也不是胡言乱语,三年可真不短,都足够一个人高中毕业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监控器,跺了跺脚,那小玩意儿贴合着皮肤,连个缝都没有。 第34章 “怎么,不太习惯?”吴警官在走之前问我。 我知道,如果接下来的三年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话,最好和这位警官搞好关系,不过有时候蠢话就是会不合时宜地从喉咙涌上来,连咽都来不及咽,就被我一股脑倒了出来。 “习惯,简直像是回到了老日子。”我自作聪明地说,脸上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惟一不同的是,之前那些人把这东西戴在我的手腕上,还免费附赠电击疗程。” 吴警官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既然这样,看来我也就不用提醒你这东西不能进水了。洗澡的时候你会用得着塑料袋的。” 他说着冲我随意点了点头,然后和一旁的罗杰斯队长郑重握手。他当然也打算和史塔克握手,但史塔克显然不把握手礼仪放在眼里。 “以后这家伙想来就来,连搜查证都不需要。”当吴警官走了之后,史塔克阴森森地开口,“我的地盘居然还得对条子大开方便之门。队长,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一个非常、非常大的人情。” 罗杰斯队长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朝我伸出手。看样子是要和我握手的节奏,我顿时有些受宠若惊。把手收回来之后,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表示一下。但刚才耍机灵的小聪明到了正经事上就一点也不剩了。 “我……以后你要是……我是说,”我绞尽脑汁,最后痛苦地憋出来一句话,“谢谢,罗杰斯队长。” “不用谢他,你未来三年在这里的一应花销暂时由本人负担,要谢请谢我。”史塔克开口,然后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站着的一个西装男人立刻走了上来。那人看着像他的跟班,如果不是钢铁侠本人的战斗力在那里放着,我甚至会以为这是他的保镖,因为他看起来很像个拳击手。 “你得把这些签一下。”男人递给我一份文件,“从今天起你花的每一分钱都由史塔克先生以个人名义向你借出,三年之后的今天开始还清,形式、期限均由史塔克先生指定。” “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彼得·贝克吗?”我接过那份卖身契的时候问这个男人。我算是发现了,每次觉得尴尬得要死的时候,我就会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总有一天我得把脚塞进自己的大嘴巴里。 男人倒没觉得被我冒犯了,只是挺胸抬头、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叫哈皮·霍根,是史塔克先生的司机兼保镖。” 我干脆地在文件上签了字,具体条款只匆匆扫了一眼,毕竟我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一个既古怪又滑稽的念头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妈呀,我以后得给资本家打工还钱了。 如果我能活到那会儿的话。 “以后你在基地行动自由不受限制,可以出入授权区域。”罗杰斯队长告诉我,“如果是那些未授权区域,星期五会提示你。” “明白。” “放轻松点,这里不是监狱。” “是,长官。”我故意这么回答。罗杰斯队长赏脸笑了笑。史塔克已经带着他的司机兼保镖离开了。于是他有些好奇地问我:“谁是彼得·贝克?” “呃,”我心虚地回答,“一个发明了摩斯865的亿万富翁。”出自我上辈子最喜欢的情景喜剧。 罗杰斯看起来半信半疑,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祝我接下来的生活愉快,并告诉我他不得不去训练室了,因为山姆还在等他呢。 “哦,对了,”他迈出一步又转头问我,“你要来吗?” 我下意识地拒绝:“算了吧。” “怎么,你很忙?” “不是很忙。” “那就来吧。” 罗杰斯队长看起来不像是假客气,所以我只是稍一犹豫就拔腿跟了上去,尽管这后来让我后悔不迭。不过复仇者基地的训练室看上去酷毙了,九头蛇的小操场和这一比简直寒酸得让人落泪。如果不是迎面遇上山姆的话,我差点像个乡巴佬一样开口赞叹。 “队长。”他和罗杰斯打了个招呼,然后把目光转向我,“这家伙怎么来了?” “怎么,多一个人陪练不好吗?”罗杰斯笑了笑。 山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对我说:“祝你好运。还有,多谢你上次没有直接拧断我的脖子。” “我很抱歉。”我嘟哝了一句,心想他祝我好运干嘛。 我很快就知道了。 当然,你们都知道我和美国队长干过架,而且还是两次。但当时一来真刀真枪的我很紧张,二来我不是惦记着逃跑,就是琢磨怎么让自己停手。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好好领略一下美国队长在武学方面的个人魅力。 于是这一次,嗯哼,结果可想而知。 「嘭」的一声,我第十八次被美国队长击倒在地。在场下观众鼓掌叫好声中,比分继续拉大变成了18:2,该名参赛选手赖在地上,很想表示自己打算直接弃赛。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究竟是在沉默中爆发,还是在沉默中灭亡? 罗杰斯队长轻轻踢了我小腿一脚,打断我的胡思乱想:“站起来。” “不。”我鼓起勇气反抗。躺着很舒服,为什么要起来挨打。 “起来,小子。九头蛇偷的基因里是不是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你赖在地上干什么,没人会因此给你发一朵小红花。”罗杰斯队长最后一次警告我,“别逼我把你拎起来。三、二……” 我一骨碌爬起来,身上的汗珠随着动作被甩得四处都是。我知道,我以前在九头蛇的时候当然也参加训练。但就算和朗姆洛动手,我也从没这么狼狈过。 而按照美国队长的说法,这还仅仅只是热身。 “来吧,我们能这么做一整天。”我说着架起胳膊防御。 当你和美国队长交手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他的技巧,也不是他的力量,更不是他可怕的耐力,而是这该死三样他的一个都不缺。是,我也有超级血清,就算被他打倒十八次……哦,妈的,现在是十九次了……我也不会真累得爬不起来。但我很绝望,你明白吗?我他妈的快要被他打出心理阴影了。两辈子加起来我也没有这么绝望过。他甚至没拿盾牌,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厉害的武器,不只是拳头和腿脚,罗杰斯队长能把全身上下的任何一个部位当成进攻的武器。 一旁的山姆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了,当然不是因为我被罗杰斯队长打得满地找牙,我相信他自己上场也是一个样,他后来承认完全是我的表情娱乐了他,哈——哈——哈。 “看起来你今天才算真正的热身,”结束之后,山姆和罗杰斯队长说,“这小子终于让你找到对手了。” “他还差得远呢。”罗杰斯队长说着看了我一眼,语气倒是很温和,不过他说的是事实。我对此毫无异议。 “斯特拉克男爵还老是希望我能打败你,他究竟有什么毛病?” 妄想症?我一直知道男爵不太正常,但今天才对他的妄想有了新的认识。 “斯特拉克?”山姆挑了挑眉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家伙不是被奥创杀了吗?” 罗杰斯队长点点头回答:“他遇到的应该是克隆体。” “原来是这样。”我听了居然也不觉得意外,反倒认为事实就该如此,“我就说他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山姆问:“为什么?” “他嫉妒我「出身高贵」。”我随口回答。山姆哈哈大笑起来。 罗杰斯队长无奈地看着我们两个:“好了,你们两个是要训练,还是打算像傻子一样一起哈哈哈?” 当然,我们训练了。不过我依旧笑了很多次(不是被打倒的时候)。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之前在九头蛇的那段日子,突然感觉就像上辈子一样遥远。 也许比上辈子还要遥远。 26 意外 ◎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我会终止程序◎ 能做点让自己流汗的事情很好,能和对我没多少恶意的人一起流汗更妙。听起来好像怪怪的,不过这就是人生真谛,朋友们。运动能产生多巴胺,如果你不知道多巴胺有什么作用。尽管去运动一番就能自己亲身体验了。 所以说,三年住宅羁押的开端还不算太差。那不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们在训练室活动筋骨,之后还有很多次。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就此加入他们的「男孩乐队」了,不不不,远非那么回事。但我觉得这算是一种进步。比方说,不久之后,我就开始和山姆一样叫史蒂夫「队长」。你不会相信一个称呼的改变有多大的魔力,但这是事实。从他们开始给我起外号就能看出来,这种魔力是双向的(不,我不会告诉你们他们给我起了什么外号,别做梦了)。 不过你要是以为这就让我脱胎换骨、拥抱美好人生的话,那还真是大错特错。我只是刚刚摆脱「危险的陌生人」这个标签而已,未来可能会晋级成「有待考察的家伙」。不管怎么说,「家伙」听起来比「陌生人」要亲切多了。 第35章 除此之外,我仍旧无法在夜间安睡,噩梦每天风雨无阻地报道,已经和我成为亲密伙伴。随着冬季的到来,天亮得也越来越晚。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在床上躺了一千年。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躺在床上。 听起来有点糟,对不对?不过也没太糟。当我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会起床画画。有时候是在纸上乱涂一气,那狂乱的线条光是瞧上一眼就叫人头疼。但有时候,我也会画一些能叫上辈子的我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的素描,每一张的内容都一模一样:夜幕下的公寓楼,窗户、窗帘和阴影,还有天空飘落的雨点。 我相信,那就是我上辈子临近终点所见到的最后一幅景象。 通常,这幅景象都会令我深感不安,甚至是不寒而栗。然而把它画出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情绪释放,就好像锅里的水沸腾得快要溢出来的时候,得把盖子揭开是一个道理。 “你是起得太早,还是睡得太晚?”史蒂夫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我一大跳,我连忙从画上把眼睛挪开,现在天还没亮,电子钟上显示4:30 am,我借着灯光看到史蒂夫靠在门口,正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我。 “你平时都这么早起?”我有些惊讶地反问,“还不到五点。”我以为他最早也是五点起床。说实话,起那么早已经很变态了。 “我认识一个人,凌晨两点睡觉,五点半起床,每天只睡三个半小时。”史蒂夫说,“这大概就叫做人各不同。不过我看你不像是早早起来只为了画画。”他说着踱步到我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那张素描,“画得不错。上面的脏话是怎么回事?” “呃……”我默默把画翻过来,现在希望他没看到那些大写的咒骂已经晚了,“因为、因为我的内心积压了许多愤怒?” “那看起来你可气得不轻。”他的语气带着揶揄。我有点希望他真的是在开玩笑。 “所以你不会是心血来潮,凌晨四点半来检查一下我是不是还活着的吧?”我努力用轻松的语气问他。 史蒂夫耸了耸肩:“醒得太早,刚好看到你房间里有灯光,就过来看看。”他没有继续追问那副画,这让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还好吧?” “当然,我很好。”我点头,说得像真的一样,连我自己都要相信了。 “托尼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史蒂夫猝不及防地提起史塔克,这比他本人突然出现还让我感到惊讶,“三年的确很长。” “是啊。”我含糊地应付了一句,有点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感慨?同情? 结果都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该给自己找点事做。”史蒂夫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最好是那种呆在基地里就能做的事。因为就算你现在还不觉得,但很快日子就会变得难熬了。不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的话,大多数人都会发疯的。” “找点事做?”我的第一反应是,史塔克难道现在就准备让我打工还债了?是洗盘子还是拖地板?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这些活在基地都属于机器人的工作范围。我连端清洁工这碗饭的资格都没有。 “是啊,找点事做。”史蒂夫点点头,“至于具体做什么事,那要看你个人喜好,问问自己什么事情能让你……”他沉吟了一下,在心中寻找合适的说法。 “什么事情让你觉得高兴?” 史蒂夫立刻点点头:“对,是这个意思。” “不,我是问你,什么事情让你觉得高兴?”我诚恳地问他。当然,他给我的建议挺不错,就是让我一时之间有些迷茫。我很想听听他对此有没有什么高见。 史蒂夫有些诧异地想了想,说:“我现在做的事情……” “除了这个呢?”我不怎么礼貌地打断他,“如果不做美国队长,你会干什么?” 史蒂夫愣住了,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什么让你觉得高兴?” “不知道。”史蒂夫坦率地摇头,“我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尤其是现在。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放弃现在的生活。” “听起来不错。”我悻悻地说,“看起来你抓住了自己的梦想。”是希望你抓紧了,队长。我想起「内战」,不知道那会不会也在这个世界发生。 史蒂夫笑了,那笑意简直温暖人心:“你也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别急,小子,慢慢来。” “我不急,我的时间多得用不完。”我说了一句年轻人常说的、自以为是的傻话。史蒂夫不置可否,走之前告诉我:“今天奈汀盖尔医生要过来,你没忘了吧?” “没有,我记着呢。”我叹气。心理医生已经和我分道扬镳了,但在我的「程序」问题解决之前,体检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的。 史蒂夫打量了一下我的神情,问:“还是不相信医生告诉你的那些事?” “我已经在考虑了。” 问题在于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不想相信」。尽管我不想承认,但那名为「懦弱」的东西仍在我血液里流淌着,让我不愿正视记忆中凭空出现的黑洞。 “我以为你们关系会不错,毕竟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更长。”史蒂夫把手揣进口袋里,随口说了一句。 “这么说,我和斯特拉克认识得更久。” “斯特拉克怎么说也比不上一位漂亮的医生吧?”史蒂夫微微挑眉。 我看了他一眼,老实回答:“比不上。”而且奈汀盖尔医生可不止是漂亮而已。 不过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已经够让我尴尬了,和另一个男人讨论女人对我而言仍旧太过遥远和不真实,更何况对象还是美国队长。 今天和医生的体检约在了上午,所以几个小时之后,我就见到了奈汀盖尔医生。她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做事绝不拖泥带水。不过在我进封闭舱之前,医生反常地和我多说了几句:“这一次我调整了几个参数,也许会对你的情况有所帮助。但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我会终止程序。” “好的。” 我这么回答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自己到时候会连声音都发不出。 封闭舱锁定之后,我按照要求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空洞的「嘭嘭」声。医生确认过情况之后,就告诉我开始了。 这和核磁共振有点像,但又不是一回事。医生曾经试图给我解释相关的原理,不过我基本一个字也没听懂。 如果这是个励志故事,那么我或许应该考虑学医。然后自学成才,解除自己脑子里的「程序」,一路过关斩将登上人生巅峰。我回想着史蒂夫今早给我提的建议,思维逐渐发散。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做白日梦的时候不需要脚踏实地。这就好像我小时候一直想当警察,最后学的却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更别提我费劲千辛万苦有了后来的工作,却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我心不在焉地回想着上辈子的事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问题了。 我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突然之间,空气中好像窜起了无数电流,让我顿时浑身寒毛直竖。我的眼睛瞪大了,然而这也是我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嘭嘭」声不知何时变得鼓点一样急促,并且震动耳鼓,让我有一种血管即将爆裂的感觉。 “队长,你还好吗?”医生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也有可能完全是出自我的想象。我拼命想要张开嘴巴,告诉她我不好,我感觉自己的头快要他妈的爆炸了。但我偏偏像具尸体一样,连眨眼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鼓声越来越急,几乎连成一片。一只看不见的铁环圈在我的脑袋上,就像孙悟空的金箍儿一样。而且我相信唐僧正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大念特念紧箍咒。就怕我的脑袋没有孙悟空那么结实,迟早会在封闭舱内炸成烂西瓜。 我想要大声告诉医生把这鬼东西停下来,但那是痴人说梦。与此同时,整个世界都在离我远去。我只知道我动不了,梦魇一样的感觉把我捆得死死的。人们是怎么形容这种感觉的?鬼压床?睡眠瘫痪? 我眼前的灯光越来越刺眼,变成一片锋利的惨白。我又听到有人说话,但不是医生,不是奈汀盖尔医生。 “死亡时间,七月四日凌晨两点五十四分。”中文,带着南方某地那种含混不清的口音。 我忽然发现,眼前刺眼的光是手术台上方的灯发出的。我正僵直的躺在手术台上,像木偶一样愚蠢地瞪着眼睛,甚至无法在强光之下眯一眯眼。有三五个人围着我,我的眼角余光瞥到绿色的手术衣,还听到护士整理器具时发出的「叮当声」。 然后有人掀起床单似的东西遮住了我的脸,挡住了那该死的灯光。 “先把她的眼睛合上吧,看着怪渗人的。”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床单又被人拉下去了,灯光再次刀子似的猛刺我的眼睛。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用力拂过我的双眼。我在心里大喊:我还没死!你仔细看看啊,我还活着!但我连哼都哼不出来,甚至没办法用鼻子呼气,只能死鱼似的瞪着白痴眼睛。 第36章 那人力气不小,我的眼睛被迫闭上了,于是床单又被拉过我的头顶。他们开始低声说话,讨论的话题却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送到太平间,因为那里才是死人该去的地方。我知道这一切疯狂而又恐怖,但它也有好笑之处,最好笑的地方就在于,我能感到我的眼皮正缓缓掀起,但那却不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嘿,还记得你们小时候玩的洋娃娃吗,那种眼睛会自动睁开闭上的? “主任!”刚才宣布死亡时间的声音再次响起,窃窃私语立刻停止了。 一个含混的男人的声音说了几句话,那个声音再次回答:“是,就是手术台上这个。送过来其实就已经不行了,都摔烂了。” 「哗啦」一声,有人再次毫不温柔地拉下我脸上罩着的床单,一张脸随即出现在我的视野内。我心想要是这个时候我能眨眨眼,也许可以让他们知道我还没死。但那人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把床单又拉了回去。 “拉走吧。”含混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哽在了喉咙里,也许下一秒就会忍不住吐出来。我只希望他别吐在我身上。就算我死了,也不想让别人吐一身。 那些人于是加快了动作,我身下的手术台开始移动,伴随着轮子「咕噜轱辘」滑过瓷砖的声音。 “你看见她的眼睛了吗?”有人小声说,是之前那个年轻的声音。 “看见了。人死了之后就这样,别大惊小怪的。” 轮子滚得更快了。我觉得好冷。人死后会觉得冷吗?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死,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拼命想要制造一些动静,事实上,我几乎差一点就做到了。但在我从肌肉僵硬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的时候,一个遥远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那是史蒂夫的声音。 我明白,我终于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这感觉真是无比安心。 27 意外的收获 ◎就算他真想杀人灭口,也最好等到我吃饱之后◎ 我睁开眼睛,视线一开始还有点花,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寂静中,我听到某种仪器发出平稳的「滴、滴」声,也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刚刚好。转过头,我看到史蒂夫俯身坐在我的床边,他的胳膊肘架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正用两只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我。 “欢迎回到活人的世界。”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有那么一会儿,我还真以为你要去见上帝了。” 我叹了口气:“这就叫做世事无常。”还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反派不死定律。 史蒂夫微笑起来,他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胳膊:“现在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我的声音听起来也精神得很,顶多就是有点哑。我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鬼压床的感觉早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我试着坐起来,也挺成功,连头晕眼花、腰酸背痛都没感觉到。要不是身上还连着各种监护仪,我准会以为自己只是一觉刚睡醒。 外头正在刮风,我进医疗室的时候还是上午。虽然天阴沉沉的,但太阳至少还有气无力地挂在天边。现在已经是下午,我分不清是四五点还是六七点,反正天色暗得活像黄鼠狼的…… 我把脑海里翻涌出来的脏话压下去,然后冷静地问史蒂夫:“我这是怎么了?”我印象中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躺进封闭舱,突然经历睡眠瘫痪,然后做了那个堪称诡异的噩梦。 医生的治疗居然还有这种奇葩的副作用? 史蒂夫给出的回答只能解决我的部分疑问。他说:“你在封闭舱内突然出现窒息、痉挛的症状。奈汀盖尔医生及时发现不对,把你从仪器里拉了出来。之后你昏迷了大概两个小时。” 居然才两个小时?我不禁再次看了眼窗外,虽然百叶窗拉着,但我一点也看不出现在会是中午。 “天气很差,对吧?”史蒂夫也看了一眼窗外,“天气预报说今晚很有可能会下冻雨,从加拿大吹来一股冷空气,之类之类的。” 又是下雨,我讨厌下雨天。 “医生她没事吧?”我心不在焉地岔开话题,“我是说,我癫痫大发作的时候没不小心伤到她吧?” 史蒂夫的话让我松了口气,他说:“当然,你没有伤到任何人,不然你现在就不会躺在医疗室了。”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我问他,然后我们一起笑了起来。 “当然是好事。”史蒂夫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事实上,奈汀盖尔医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他说着朝门那边看过去。紧接着,医生推门而入。史蒂夫于是冲她点了点头。我则朝她抬起了手,晃一晃,表示自己还活着。 “醒了多久?”医生说着大步走到床边,拿出小手电检查我的眼睛。史蒂夫告诉她我才刚刚醒过来。 “抓住我的手指。”医生命令我说。她脸上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最好闭上嘴什么也别问,当她把自己的大拇指递给我时,我只匆匆琢磨了一下就伸手握住。 “慢慢用力。”她说。 我一边用力一边仔细看着医生的表情,免得自己一不留神直接把她骨头捏碎了。 “好,现在告诉我你能想到的以b开头的动物。”医生把手收了回去,继续皱眉看着我。一个人只有在慎重评估某个人的状态的时候,才可能看上去这么严肃。大概就是她太严肃了,以至于我有点紧张,我的脑子忽然跳了一下线,一时之间能想起来的都是「豹子」、「斑马」这类拼音以b开头的动物。并且我越是拼命想,脑海里蹦出来的就越是中文,最后连「霸王龙」都被我从记忆深处揪了出来,但还是一个英文词都想不起来。 我可以的,我心想,只是该死的动物而已。 “别紧张。”医生放缓了语气,“刚刚醒来这段时间觉得有些混乱是正常的。” 就这么一下,我想起来了,脑海里仿佛就是医生本人在告诉我答案。于是我鹦鹉学舌一样把这些动物名字报出来:“熊,黑豹,蝙蝠,水牛,海狸……”我说着停住,看着医生,心想这么多应该够了吧?毕竟我又没打算去主持英文版的《动物世界》。 医生笑了笑,不过笑容一闪即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塑料瓶,把里面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和水一起递给我,说:“吃了,观察十二个小时,你就可以离开了。” “吃了这些药,我脑子里的肿瘤就消失了吗,医生?”我开了个玩笑。 医生脸色一沉。 “怎么,是晚期的?” “不好笑。”医生终于冷冰冰地说,“以后别拿这些事情开玩笑。” 我只好一边哀悼自己指数为负的幽默感,一边默默吞下大把药片,然后颇为委屈地看了眼史蒂夫。后者给我一个同情的眼神,不过他可没打算替我开口。 “我先走了,奈汀盖尔医生。”他对医生说道,“有事情的话随时叫我,或者其他人,都可以。” “好。”医生也点点头,然后在史蒂夫离开前叫住他,“罗杰斯队长,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史蒂夫回头说了一句,“我觉得还是你亲口告诉他比较好。”然后他就这么离开了,准是和山姆或者其他人去训练。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了眼医生,心想,这大概就是史蒂夫说的好消息了。我倒是不紧张,她总不可能开口告诉我「你怀孕了」,所以没什么好他妈紧张的。 我深深吸了口气。 “我认为,我找出办法卸载你大脑里的「程序」了。”医生开口,她用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看着我,“很抱歉今天在封闭舱发生了那种意外,不过这也让我找到了正确的办法。只要给我时间,莱曼教授给你施加的「咒语」完全可以解除。” 哇,这还真他妈是个惊喜。 “医生,无意冒犯。”我说着抬起一只手,“但老实说,你要是想说服我再次钻进那东西里面,恐怕得费不少力气。” 我以为她会板起脸教训我,结果医生却笑了,她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好,我知道了。” 我松了一口气。毕竟得知自己不会再被一串莫名其妙的话刺激成见人就打的疯子,这到底是好事一桩。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医生打算怎么帮我把这颗松掉的螺丝拧紧。老天在上,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震颤昏厥」了,天晓得下一次会不会直接在上辈子躺过的太平间里醒过来。 或者运气再糟一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焚化炉里。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些事情还很遥远,至少不是眼下我需要担心的。十二个小时之后,我就离开了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医疗室。走的时候医生还在加班,我跟她道别她也只是点了点头,完全沉浸在今天的新发现当中。她额前一缕头发时不时滑下来,她每次都不耐烦地鼓起嘴巴把头发吹开。 第37章 我莫名想起来史蒂夫说的「漂亮医生」。 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该找点什么填饱我正在大唱空城计的肚子。基地里当然也有食堂,不过到这个点,食堂里的狗大概都睡了。我只好像个饿坏了的幽灵一样游荡到生活区的私人厨房去,打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我倒是不用担心自己会长胖,每天巨大的运动量和快于常人的新陈代谢,这些足够让我和肥胖绝缘。我猜这大概是每个女孩的终极梦想。只不过实现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臭男人,想想还真是遗憾。 基地的各类设施相当人性化,冰箱里塞得满满的,尽是些「懒汉速食」,多半是给不会做饭的大老爷们准备的。当然,我也算不上多会做饭,上辈子为数不多几次「做大餐」都是请男朋友做客的时候。男朋友们也都昧着良心夸我手艺不错,然后努力把我做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不过我不总是有男朋友,也不可能天天请男朋友回家吃饭,在那些一个人凑合的日子里,我和桶装泡面成了好朋友,吃完连锅都不用洗,那叫一个方便。如果我妈还在,肯定会被我这种过日子的方式吓得瞠目结舌。 我一边回想这些已经褪色的往事,一边在厨房忙活着给自己整治宵夜。冰箱里除了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还有未拆封的汉堡肉,再加上鸡蛋、番茄、生菜,我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弄了一个双层汉堡出来。不是我自夸,味道还真他妈的香。 到这个时候,我其实已经饿得不行了,不过还是耐着性子煮了碗燕麦粥出来。毕竟积习难改,我妈看了一定会很欣慰(当然,她也肯定会对汉堡包这种热量炸弹嗤之以鼻,这是毫无疑问的)。 然而就在我端着盘子打算到吧台那去祭自己五脏庙的时候,一转身,我被身后游魂一样出现的家伙吓了一大跳,差点连脏话都飚出来。要不是我真的饿坏了,大概会直接把盘子扔过去。 那是托尼·史塔克,他站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那东西上黑洞洞的管口正对着我。但他看上去可够邋遢的,满脸胡茬,眼睛里还有血丝。如果再加上满身的大麻味儿的话,他简直活脱脱像个瘾君子。不过史塔克这种人不需要那种「魔力药片」,实验室里他的玩具就是他的瘾,而且多半一辈子都戒不掉。 “史塔克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我不确定地开口问他,不知为何,总有一种对方打算趁着月黑风高让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滑稽错觉。这时,窗户上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冻雨真的开始下了,好在室内的空调足够暖和。 “史塔克先生?”我很想告诉他我快要饿死了,就算他真想杀人灭口,也最好等到我吃饱之后。 史塔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手里那东西的管口也仍旧对准我,仿佛无声的威胁。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少废话,把你手里的汉堡交出来。” 28 教你泡妞 ◎我不仅和美国队长动过手,还给了他点颜色看看◎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汉堡,快点。”史塔克不耐烦地催促我。我心痛地发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觊觎我手里的汉堡。 “你手里拿的是灭火器?”我不死心地看着他手里的那玩意儿。史塔克要是以为我会这么轻易被威胁,那还真是小看了我。 史塔克一挑眉:“你想试试看?” 我默默把餐盘递给了他。 “好孩子。”史塔克欣然接过我辛苦做的宵夜,还随手把之前拿着的东西给了我,然后端着我做的汉堡、我煮的粥,往吧台一坐就开吃。我低头看了眼他给我的东西,果然是个灭火器,还是个迷你灭火器,长得他妈的十分可爱。这家伙在实验室鼓捣到大半夜,就弄出这么个玩意儿?天才的脑回路真是难以理解。 “你下次应该试试加点芝士。”史塔克头也不抬地跟我说,“包管你不会后悔。” 我翻了个白眼。饿到现在,再让我费功夫做一个汉堡出来,我的肚子肯定会抗议到底,而且是哭爹喊娘地抗议。于是我认命地打开冰箱,在那堆速食里面翻了翻。 “史塔克先生,你爱吃通心粉吗?”我特意挑了个剩得最多的。不过我的担心是多虑的,能成为钢铁侠的男人,注定不会喜欢吃这种简陋乏味的速食餐。 史塔克啧了一声:“通心粉?你打算毒死我吗?” “不爱吃就好。”我拿了一盒出来扔进微波炉里,等待的间隙给自己炒了两个蛋。然后把两样东西混到一起,盛了满满一大碗。 等我坐到吧台后面,史塔克的汉堡已经吃了三分之一,他看了眼我的炒蛋拌葡汁牛柳焗意粉,撇了撇嘴:“说起来,九头蛇队长是在哪里学会做饭的?” “意大利,他妈的佛罗伦萨。”我没好气地说。我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红茶,代替被史塔克抢走的燕麦粥——虽然他看上去对那玩意儿不怎么感兴趣,但你以为我会再把那碗粥要回来吗? 史塔克耸了耸肩,又在汉堡上咬了一大口:“手艺不错。没准你以后可以开个店,肯定客似云来、日进斗金。” 在他不走心地夸我的当口,我已经就着冰红茶和曲奇饼干把通心粉狼吞虎咽干掉一半。开不开馆子另说,如果我饿死了,三年后可就没人给史塔克打工还债了。 “嘿,小子,你这副吃相要是让女士们看见,这辈子都甭想有人和你出去约会了。”史塔克漫不经心地说,他起身踱步到冰箱那里,一边拉开冰箱门一边头也不回地点评,“顺便一提,你煮的燕麦粥简直是灾难,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能照顾到您的口味,这真是我的失误,史塔克阁下。”我毕恭毕敬地说。 “啊哈,我闻到了你话中讽刺的辛辣味道。很高兴你到底和队长不是一路人。那家伙永远学不会巧妙地讽刺,相信这也是一种缺陷。”史塔克找出了一盒酸奶,整个儿倒进了那碗燕麦粥里,然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已经暂时得到缓解。但我仍旧无意放缓进食速度,毕竟吃得快就不会注意到这盒速食通心粉究竟有多难吃了。嗯,至少不会太注意。 “说真的,你是饿死鬼投胎吗?还是九头蛇的人就这么教你吃东西?”史塔克吃饱之后显然心情不错,“如果你三年后不想只和自己的右手做伴,最好认真听我说话,老弟,这可都是肺腑之言。” “你很懂女人?”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颇为不屑,女性同胞大概能体会到我此刻的心情。 史塔克翘起二郎腿哼了一声,那副样子。要不是手里拿着的勺子还在往下滴酸奶燕麦粥,还真有几分情场高手的风范。“我猜那群人渣肯定不会费心给你上什么性启蒙课,能教给你点生理知识就不错了。我说的对不对?” “唔,朗姆洛的确有一次和我说过,任务结束要带我去脱衣舞娘俱乐部。”我故意用惆怅的语气说,“但那次任务还没结束,狗娘养的王八蛋就把我扔下了飞机,所以你说的基本上是对的。” “那么在九头蛇基地的时候,你也没对漂亮姑娘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史塔克问我,我对他能用如此稀松平常的口吻询问这种有些猥琐的事情而深感震惊,“你知道,美女护士、性感女大兵之类的。你现在的医生叫什么来着?凯茜·奈汀盖尔,是这个名字吧?她当时也在九头蛇基地,对吧?怎么说,你觉得凯茜够火辣吗?” 我差点把冰红茶喷到他脸上。 “你居然会脸红。这他妈有什么好害羞的。”史塔克振振有词,“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哪个男人没在十几岁的时候幻想过不穿衣服的性感女郎。很可悲,但这是事实。” “谢了,史塔克先生,很有用的信息。”我终于顺利把冰红茶咽下去了,还真不容易。 史塔克推开那碗燕麦粥,显然已经对它失去了兴趣,他的兴趣现在是在我身上。愿上帝保佑我吧。 “当然有用。”这个帅气有型的男人侃侃而谈,我发现只要他愿意,史塔克甚至有说服魔鬼的魅力,“你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将来总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也不希望自己三年后走出大门,结果却连约女孩出去吃饭的勇气都没有吧?” “你还关心这个?”我眼前的这个家伙是不是不久前刚刚发表过看法,说我这号人物压根不在他的信任名单上? “当然不关心。”史塔克答得毫不犹豫,“但现在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而我又想给自己找点乐子,和人说说话。所以还能怎样呢,朋友,你以为两个大男人晚上在一起还能讨论什么?圣经吗?” 我喝了口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我是担心自己会露出感兴趣的样子,相信我,那绝对会让我自己尴尬得要死。 “来吧,让我们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即使我缄口不言,史塔克也依旧热情不减,“假如你打算约凯茜·奈汀盖尔出去,你会怎么开口?” 第38章 “我为什么会约医生出去?再说我能去哪儿?难不成在门口的草坪晒太阳吗?”我反问。 史塔克嗤笑了一声:“首先,这是个假设。其次,如果你都没法约人家到门口的草坪晒太阳,也就更不可能在将来约女孩去吃饭,更别提带女孩回家过夜了。”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真难想象那下面除了惊人的智慧和天赋以外,居然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样,有一天当你坠入爱河的时候,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心爱的姑娘,嘴里却连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好吧。”我决心尽快结束这个糟糕的话题,快刀斩乱麻,“我会说,嗨,医生,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臭棋一招。”史塔克模仿蜂鸣器发出「错误」的声音,“现在是新世纪,你这种老掉牙的搭讪方式,连鼹鼠都不会答应和你一起散步。” “那不妨让我听听你的高见。”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上辈子我并没有主动约过别人,按照我老妈的说法,矜持的女孩都会等男士来约。她教给我这一点的时候,大概没料到自己的女儿有一天居然会猝不及防地转换阵地。 史塔克说:“第一,你不能叫人家医生。仔细想想吧,你面对的可是一个你感兴趣的女人,怎么能用这类无聊的称呼?她有名字,你就该叫她凯茜,再不济也得是奈汀盖尔小姐。你活在新世纪,请记住这一点,这是一个男人女人认识三十秒就能以名字相称的好时代。” “好,凯茜,我记住了。”我把最后一点通心粉送进嘴里,然后用一大口冰红茶送下去。 “第二点,吃饭的时候别这么豪放,绅士一点。你知道绅士是什么意思吧?”他说着好像连自己都疑惑起来,“九头蛇里多半没有人能给你起什么好榜样。这里我看也够呛,除了我,剩下的家伙都是些未经进化的野蛮人。” 我没提醒他,刚才正是这位进化过头的绅士用灭火器威胁我交出手里的汉堡。 “最重要的是,怎么让人家对你也感兴趣。”史塔克的兴致真的上来了,看样子谁也挡不住他把话说完,“跟我说说,你觉得聊点什么能让女人觉得你是个迷死人的小伙子?” “你觉得该聊什么?”我虚心求教,只希望他赶紧把话说完,这样我就能回我的卧室去。哪怕真和我的右手做一辈子的伴儿,也比听他大谈特谈女人经来得强。 “你说呢。”史塔克严肃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半是玩笑半是无奈地说:“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因为根本没什么值得说的。总不能和人家说,我曾经两次被美国队长打得屁滚尿流吧?” 史塔克把头往后一仰,哈哈大笑起来。“要我说,是个不错的开始。”他拍着大腿,看上去乐不可支,“你可以说,你曾经和大名鼎鼎的美国队长动过手。虽然最后没能把他打趴下,但也给了他点颜色看看。” “听起来很像是吹牛。” “姑娘们就吃这一套。”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实在很有意思,不是吗?我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真有机会约女孩吃饭(感觉上不大可能。但世界上每天都有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可一想到我会和人家吹牛皮,声称自己曾经给过美国队长一点颜色看看,就让我乐得好像吃了鸽子屁一样。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远处传来山姆的声音,“瞧瞧,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小女生在偷偷议论什么呢?” 我渐渐止住笑声,虽然很困难,但还是成功了。山姆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和史蒂夫显然也是工作到很晚,来这里觅食。山姆打开冰箱扫了一眼,咕哝了一声:“天啊,我现在看见这些速食包装就恶心。下次至少应该换个牌子买,来点别的口味。” “你看,这就是美国男人的德行。”史塔克转头对我说,“活到三十岁还只会到冰箱里找吃的,而且很有可能连吃的都找不到。” 山姆闻言瞥了一眼他面前的餐盘,大概是想把话怼回去,不过又默默闭上了嘴。他拿出两瓶啤酒,扔给史蒂夫一瓶,然后问:“要不要来个蓝莓派?” “免了,谢谢。”史蒂夫显然也对懒汉速食没什么兴趣,他看了眼史塔克,挑起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下厨?” 史塔克翻了个白眼:“别误会,这是你的二重身做的。你看,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一模一样的dna,人家就会做饭,你却连糖和盐都分不清。” 史蒂夫对这个不符实的指控不作回应,转头问我:“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呃,史塔克先生在教我怎么泡妞。”我说,而且实事求是、字字属实,“他说我跟女孩聊天的时候可以告诉人家,我不仅和美国队长动过手,还给了他点颜色看看。” 山姆吹了声口哨。 “或者你可以告诉人家,你还见过美国队长和钢铁侠动手,而美国队长给了钢铁侠一点颜色看看。”史蒂夫温和地说,眼中带着揶揄的神色。他竟然开起了玩笑,太阳或许真的是从西边出来的。 不过事实上外面没有太阳,而且正在下雨。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未停止,而且听动静正在往冰雹发展。 “那样姑娘们就会认为你是个无耻的骗子了。”史塔克对我说,然后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因为世人皆知,最强复仇者不是别人,正是区区在下。” 他说着站起来,也许是不打算给史蒂夫反唇相讥的机会,朝我们摆了摆手:“告辞了,朋友们。多谢款待,汉堡味道很不错。” “不客气。”我嘀咕。 山姆和史蒂夫仍在对饮,我起身去把吧台上的餐盘拿到水池那边去洗。我一边心不在焉地找洗洁精,一边往水槽里放水。一直等温水没过我的手腕,我才发现吧台那边的谈话声停了下来。 我出于好奇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山姆和史蒂夫正一起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忽然长出了三个脑袋、六只手,又好像我不是在洗碗,而是在拆炸弹。事实上,看他们的表情,搞不好我在拆弹都会让他们觉得更正常。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们?”我纳闷地看着他们。 “呃,把盘子泡进池子里就行了吧。”过了好一会儿,山姆才说出话来,“明天会有人收拾的。”他看了眼史蒂夫,好像是想确定一下震惊的不只是他一个。 我大惑不解:“现在洗了不就行了?”这是我妈从小教我的,今日事今日毕,吃完饭要是不把碗洗了,躺到床上都会觉得不对劲。 但我很快也意识到他们为何震惊,还是史塔克刚才说的话提醒了我:美国男人。他们这些正常的美国男人都只知道吃完饭把盘子往水槽里一泡了事,一个从九头蛇基地出来的家伙居然懂得洗碗该用洗洁精而不是洁厕灵,显然很是不可思议。 不过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也晚了,我不知道这个行为会不会让他们对我起疑。不过我还是把碗都洗完了,而且整整齐齐放回原处。不管上辈子在我心中还有多少痕迹留下来,洗碗收拾厨房这档子事显然会顽强的坚持到一切都烟消云散的最后一天。 “所以我们算是走进死胡同啦,线索都断了。”我用毛巾擦手的时候,听到山姆对史蒂夫这么说,还叹了口气。 史蒂夫点点头:“他有意躲着我们。” “巴基?”我不知为何多了一句嘴,大概是想让他们尽快忘记我刚才贤妻良母的那一面,“你们说的是他,对吧?” 史蒂夫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山姆则耸了耸肩:“我们最近一直在追查失踪人口的下落。嘿,帅哥,你有什么线索提供吗?我们现在可是山穷水尽了。” “他肯定会躲起来。”这一点我从未怀疑,“美国太危险,所以不是欧洲就是亚洲。” 山姆点点头:“我说谢啦,范围一下缩小到两个大洲。南极洲和北冰洋是不是也能排除掉?” “白人在亚洲很显眼,欧洲可能性更大。”史蒂夫说。 “非洲也该同理。”山姆翻了个白眼,“接下来我们该掷骰子了,看看他会挑哪个城市躲起来。西欧不合适,要我说,还能把范围进一步缩小。你往东欧南欧那边找,准保没错,搞不好他就在巴尔干半岛的某个小国度假呢。” 我的记忆轻轻跳了一下,我试着回忆,但什么也没想起来。你不能指望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人,对上辈子看过的漫画和电影能有多深刻的印象。而且对我而言,现在这一切已经远非电影能解释,这一切已经成为了我的世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布加勒斯特。我心里仍旧有个声音说,骰子抛起来,骰子落下了,就落在那个鬼地方。 但我什么也没说,今晚我的行为已经够让他们起疑的了。 “或许我们可以从九头蛇入手。”山姆继续说,“他们肯定也在追查巴恩斯的下落。”他小心翼翼地用了「追查」这个词。但我知道,九头蛇可不会追查巴基,他们会直接追杀他。 第39章 史蒂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们的线索已经断在了缅因州。不过你说的也对。” “所以你们没找到朗姆洛和那架失事的飞机?”我问。 这话不知为何让山姆吃了一惊。“朗姆洛?”他提高了嗓门,“是我想的那个家伙吗?布洛克朗姆洛,那家伙还活着?” “是啊。”我点点头,“劫狱计划就是他带队。” 山姆看样子快要跳起来了:“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这些?” “你们也没问过。”我说,事实上罗杰斯队长问过,我记得清楚。然而狡辩的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们知道。” 幸好他们没继续追究我知情不报这件事。山姆看了史蒂夫一眼,样子有些兴奋:“现在我们又多了一条线索,照着那混球追查下去,指不定会中大奖。” “他不会是一个人单独行动。从雇佣兵那边下手,看看什么人会和他合作。”史蒂夫说。 我举起手:“他之前的队员我倒是认识,我是说,如果你们想知道名字的话。” 史蒂夫这次和山姆一起回头看我,他们大概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是「叛徒」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不过我不在乎,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背叛九头蛇了。 29 初雪 ◎美国队长,一个来自没有铲雪车年代的老男人,他的愿望是和所有人一起上街铲雪◎ 当然,我为复仇者们提供了几条价值不明的线索,官方的说法应该是坦白从宽、戴罪立功。不过你们要是问我追查失踪人口的情况如何,我可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按照规定,我不能和曾经的「老伙计」以任何形式联系。所以在把那份名单交给山姆之后,我就再也没管过那件事。但那件事从未真正离开过我的脑海。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得到巴基,因为那简直是大海捞针;有时候,我也希望他们真有点收获,最后能把那个溺水的倒霉鬼拉上岸。 不是因为他们根据我提供的线索找到人的话,我就会得到什么减刑的优待——而且按照吴警官的说法,那压根是不可能的,我最好想也别想——是因为我觉得要是自己能做点正确的事,也许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也是优待,甚至比减刑要好得多。 不过就像史蒂夫说得那样,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得看该死的运气。搞不好他们顺着九头蛇和朗姆洛这条线都找不到巴基,到那时候,就只能像山姆说的那样,掷骰子在巴尔干半岛碰运气了。 何况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在我看来,巴基·巴恩斯要是一心躲着自己的老战友,史蒂夫想把人找出来的话,还真得费不少功夫。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当追踪对象曾是个一流的杀手间谍,你最好对任何结果都做好心理准备。爱之深,便成痛,这话真他妈有道理。如果史蒂夫足够幸运能把失落的老战友找回来,相信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他自己心里一定清楚。不过再怎样那也是史蒂夫的麻烦,不是我的,到最后,我们都有自己的麻烦要面对。 但在那之前,我尚有一段平静安宁,甚至是美好的日子能够享受。我不是说在复仇者基地禁足的这半年就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不过那和事实也相去无几。要我说,那些日子里最难叫我忘怀的,就是初雪的那天。 当然,那天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发生,除了下雪。我也不会夸口说自己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但我的确记得那种感觉,始终都记得。算不上多美好,但就是叫人难以忘怀。 雪是从十点钟左右开始下的。我之所以这么确定,是因为十点是训练室里第一轮热身结束的时候。就我所知,在复仇者基地,史蒂夫一直是训练室的老大。平时甚至会有外来人员请他负责培训,不过到年底这会儿,就只有基地的人还会出现在训练室。当然,我们可不会聚在一起像中学生一样做广播体操,大家都是成年人,完全有能力自己找个地方折腾自己,或者两两相互折腾。不过要是有人看上去懒懒散散、无所事事,罗杰斯队长也不会吝啬给出一些爱的指导。 十点钟的时候,只想保持最低训练水平的人就会陆陆续续撤离,去干自己的事。留下的人要么太闲,想要得到美国队长的操练,要么就是好运当头,被美国队长亲自点名留下开小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属于前者。我的确很闲,但我也不怎么想被美国队长操练。 这大概也是训练室里第一个发现下雪的人是我的缘故。 “嘿,伙计们。”我当时站在窗户前面,外面是空荡荡的操场,视野开阔清晰,“来看看这个。”天空是一片澄清的蓝灰色,泛着某种奇异的金属光泽,看着就让人觉得沁凉。我一开始还没弄明白从天空打着旋儿飘落下来的小东西是什么。但巴顿在我身后吹了声口哨,提高嗓门喊了一句:“乡巴佬们,快来瞧瞧啊,下雪了!” 天气预报之前有过几次假警报,不过显然这一次是来真的。当人群围上来的时候,雪还只有米粒大小。但今天晚上雪就会越下越大,到了明天,积雪最深的地方都能没过膝盖。一年当中的头一场雪势头竟然如此猛烈,这的确少见,但也是事实。信不信由你。 “纽约的雪真是越下越小了。”虽然训练中止了,不过史蒂夫也并没阻止大家像小孩子似的聚在窗户前看雪景,他自己也在看,而且还看得感慨万千,“我们小时候的雪可没这么娘娘腔,连刮的风都声势浩大。还有好几次下雪下到交通整个瘫痪,学校停课、工厂停产,大家伙儿都得上街铲雪。” “美国队长,一个来自没有铲雪车年代的老男人,他的愿望是和所有人一起上街铲雪。”巴顿抱着胳膊做出评论。 史蒂夫笑了笑。 山姆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见过下雪吗?” “当然见过。”我回答。但事实上这辈子还没见过,之前九头蛇基地所在的地方显然更青睐下雨,而不是下雪。不过我猜没人知道这一点,就算知道也只会当我在吹牛。 “今年纽约的雪下得好早,还没到万圣节呢。”说话的是罗曼诺夫,“肯定是因为加拿大吹来的那股冷空气。” 巴顿哼了一声:“搞不好万圣节也会下雪。” “我可不在乎万圣节下不下雪,”旺达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几乎都要扒到窗户上了,“但圣诞节必须下雪,我喜欢白色圣诞。”她说着回头一笑,那笑容真是青春靓丽,谁看了都不会不喜欢。 训练很快就继续照常进行了,不过大家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我没过多久就离开了,打算到活动室去。之前史蒂夫给我提的建议——找点事做——我至今还没有落到实处,不过我已经开始利用活动室的电脑扩展自己枯竭的思维了。 不过那天我到底没能好好上网冲浪,凳子还没坐热的时候,旺达、娜塔莎和巴顿说说笑笑地进来了。他们一开始没搭理我,几个人坐在那台超大屏电视机前面,没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游戏音乐轰轰烈烈响起。巴顿声称他要把所有人打得落花流水。不过他们打开的是四人两组对抗游戏,也就是说,三缺一。 “幻视!”旺达扫了屋子一圈,忽然冲着角落招手,“你要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巴顿扭头一看直接吓了一跳:“好家伙,你在那儿待了多久了?”幻视就站在活动室的角落里,准确的说是漂浮着,跟在待机充电似的。我进来的时候也没注意到他。如果幻视想的话,恐怕没人能注意到他。 “你真要叫他一起玩?”娜塔莎挑眉问旺达,然后踢了踢巴顿的屁股,“那样的话,除非你和幻视一队,否则永远也别想把对家打得落花流水。” “是的。我的加入可能会影响游戏的趣味性。”幻视从角落走来,然后看了我一眼,“你们为什么不邀请九头蛇队长?” 巴顿耸了耸肩:“听起来不赖。嘿,九头蛇队长,你要来玩吗?” “你要是一直这么叫我,那就免谈。”我说着把键盘推回去,站了起来。虽然我表现得很淡定,不过我承认游戏的声音的确勾得我心痒痒的。 “来吧,无名船长。我和小娜一队,你和旺达一队,看我怎么好好收拾你们。”巴顿摩拳擦掌。 旺达看了我一眼,撇着嘴:“你会玩游戏?” “不会。”我如实相告,“你现在拉幻视先生下场还来得及。” 她咬了咬嘴唇,哼了一声,最后还是把游戏手柄扔给了我。那天的大部分细节都没长久停留在我的记忆当中。但我依旧回想得起来,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连帽卫衣,上面的花体字写着「无胸衣俱乐部」,牛仔短裤下是一双修长匀称的美腿,她还像个学生似的把麦秸色的头发用一条爱丽丝发带扎起来。 我曾说过旺达身上有早熟的气质,但那天盘腿坐在电视机前,她看上去顶多只有十六岁。而我当时还没领教过她真正的特别之处呢。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接下来的戏码你们也许会喜欢,反正我很喜欢,惟一不会表示欣慰的就是巴顿。 第40章 虽然我告诉旺达我不会打游戏,但显然我天赋异禀(也可能是上辈子的经验还没完全作废)。除了一局走背运输掉之外,那天我们算是大获全胜。旺达兴奋得要命,游戏手柄被她按得「啪啪」作响。每当到了紧要关头,她就紧紧咬住嘴唇,脸上透着好看的红润。要是有什么操作漂亮的神来之笔,她还会得意洋洋地扭头对幻视说:“你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 当时我只觉得她孩子气,后来才渐渐觉得这意味着什么。毕竟我才是她的正牌队友,但除了必要的交流,她可是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 不过别担心,我也有我的乐子。每当巴顿操纵的角色不小心从悬崖上失足摔下去,或是被激流冲走,娜塔莎就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巴顿则劝她把这些废话用在我和旺达身上,而不是朝着自己人开火。你们真该听他们俩斗嘴皮子,简直比奥普拉脱口秀还要精彩。 “我说,你真是美国队长的克隆体?”巴顿到最后简直输得怀疑人生,扭头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你知道不知道,美国队长打游戏最烂,连吃豆子都玩不好。” 娜塔莎插了一句:“那只是因为他没像你一样花大把的时间在无聊的游戏上面。” “这个嘛,我觉得这可比开飞机简单多了。”我实事求是地告诉他。 巴顿翻了个白眼,娜塔莎笑得前仰后合。 “嘿,我就说他们都在这儿。”山姆还没进门就大声说,“看看,一个个都在偷懒,打什么游戏呢?”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问巴顿这是不是某某公司新出的游戏。史蒂夫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提起我。” 巴顿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是啊,我们正说要不要把你这个老古董拉来一起玩呢。”他说着推了我一把,“是不是啊,小子?” “哦,是啊。”我顺着话往下胡扯,“队长,你要来玩吗?这游戏蛮有意思的。” “不了,你们这些孩子好好玩吧。”史蒂夫摆了摆手,往圆桌旁一坐,微微一笑问巴顿:“克林特,你输了还是赢了?” 他一准是故意的。巴顿还没能好好回答,娜塔莎就再次笑了起来。 “有人要打牌吗?”山姆找出了扑克。外面在下雪,一应户外活动都临时取消,这种时候在温暖的活动室里干什么都挺美。 巴顿把游戏手柄一扔:“算我一个。总算能来点成年人的游戏了。” “谁和你玩成人游戏,我可没那么重口味。”山姆一边洗牌一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打什么,桥牌?”巴顿盯着山姆洗牌的动作,“事先声明,我不赌钱。” “你们会玩克里比奇纸牌吗?”史蒂夫问。 “我老爸管克里比奇纸牌叫白痴克里比奇纸牌。”山姆说,“不如玩红心牌戏,怎么样?” 看起来所有人都很赞同。巴顿冲我们喊了一声:“三缺一,再来一个。” “我不玩牌。”娜塔莎耸了耸肩,不过她打算观战。剩下的人接着看我,我继续如实相告:“我不会玩牌。” “娜塔莎,上场吧。”巴顿拍了拍手,“别害羞,输了也没人笑话你。” 娜塔莎冷艳一笑:“等着瞧吧。”说着坐在了位置上。我觉得巴顿今天能当赢家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电视机前,旺达已经拉着幻视要新开一局双人游戏。这个时候我显然不该继续留在那里做电灯泡,于是我选择观战其他人打牌。我猜,雪就是在那个时候下大的。 在不时响起的欢笑声中,那些白色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覆盖住我们的世界。 那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30 民间艺术家 ◎你想堆个雪人吗?◎ 第二天发生了两件事。平心而论,「雪人事件」只能算是开场热身,托尼·史塔克带来的万圣节派对计划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不过我觉得前者要更有趣,也更滑稽。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马上就要迈入十一月份。所以天真正亮起来已经是七点左右的事情了。不过还不到六点的时候,我就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和大笑的声音,有男有女,透过卧室布满冰花的窗子,我隐约看到好些人穿着冬衣正在外头玩雪。 上辈子还小的时候,我一直认为玩雪是小孩子的特权,大人们陪孩子堆雪人不过是例行公事。后来念大学才发现,即使已经过了十八岁。无论男孩女孩,有些人还是能眨眼间就变得幼稚。相信这也算是一种天赋。我随即领悟到,也许人永远不会长大,不会真正长大。事实上,这算好事一桩,看看楼下那些家伙就知道了,明明昨晚打牌打到半夜,今天还是起了个大早出去挨冻,就为了在把雪球成功扔到别人脸上的时候哈哈大笑。 我大概只犹豫了几秒钟,就拿起大衣打算出去。倒不是我想掺和他们的好事,不过我很久没堆过雪人了,而我现在有几个好点子想试试看。就算好不到哪儿去,也比拿铅笔头画那些没什么意义的画要强多了。 外面没刮风,但是很冷,非常冷。当然,我可不是怕冷的体质,感谢美国队长。但我能感觉得到推门而出之后气温骤降,鼻子眨眼间变得像温度计一样敏感。我呼出的气仿佛漫画里的对话框,在天亮之前这最后一点夜色中缓缓聚拢、散开。几盏路灯还兢兢业业地亮着,可惜是那种惨白的灯光。在节能灯接管照明市场之后,就很难再见到那种暖黄色的灯光了,这算是新世纪人们的一大损失。 门外台阶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铺上了绿色的防滑地毯,上面沾着不少黑乎乎的脚印。但台阶之外,雪地就像超级大蛋糕一样往外延伸开来,上面有许多凌乱的脚印,而且很深。我没蠢到把手放在口袋里,不过下台阶的时候还是打了个滑,地毯上有结冰的脚印,差点害我一头栽进雪地里。我穿着靴子,第一脚踩进雪地里的时候那悠长的「咯吱」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雪块在我脚下不断碎裂、压实,给我的每一步打着拍子。 显然我不是第一个有好点子的人。我看到路边有一个迷你小雪人,不知出自哪位艺术家之手,大概只有膝盖那么高,帽子则是一块从食堂顺出来的果皮。那小东西就戴着那顶绿油油的玩意儿,用大大的眼睛——我想知道是谁贡献出了自己的扣子——茫然地注视着每一个从大门出来的人,好像在问:发生什么啦?看什么看! 尽管这不在计划之中,但我还是随手拢起一堆雪,给这可怜的家伙捏了个伴儿出来——一条狗,正朝着大路的方向狂吠。我捏的不是很成功,不过意思到了,算是给绿帽老弟助助声势。 “瞧瞧,艺术总是诞生在民间。”山姆忽然出现在我身后,他应该也才刚刚出门,正乐呵呵地看着路边的雪人和狗,“这场雪不错,对吧。” “棒极了。”我在笑,我知道,看上去像个白痴,“你要去和他们打雪仗吗?” 山姆从鼻孔里笑了一声,立刻像喷气式飞机似的喷出两道白气。“不,俺们黑人都是天生的艺术家,你难道不知道吗?”然后他收起夸张的黑人口音,“我打算到空地上去发挥一下我的艺术天分,大副,你要来吗?” “乐于遵命,船长。” 打雪仗的那群人这会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有空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证明了之前此地曾发生过一场恶战。山姆一边走一边摇头,说:“这群家伙把这块雪地都糟蹋光了,啧。”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咱们上那儿去吧,不够亮堂,但反正天也快亮了,管它呢。” 于是我们踩着深及小腿的雪,一路听着雪碎掉再被踩实的声音。山姆随口提起了昨晚的红心牌戏。最大的输家是巴顿,因为娜塔莎是个玩牌的高手。而她很喜欢看巴顿分数爆掉之后气急败坏的样子。猜猜谁是大赢家? “他们简直像一群小孩。”山姆想要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过还是忍不住咧嘴笑起来,“指望他们成熟一点,那还不如希望苹果树上长出梨子。”说这话的人昨晚在巴顿输掉底裤的时候笑得最开心。 “成年之后还能像小孩子一样的人都很幸运。”我老妈以前喜欢这么说,大都是在我指责她行为幼稚之后。 “喔,原来你是个诗人,而你居然不知道。” 我们把雪聚拢到一起开始滚雪球。我问山姆打算堆什么,他冲我挤了挤眼睛。我知道他肯定在转什么坏点子,但没猜到居然是这么精彩的坏点子,一下让我把自己之前的点子忘了个干净。二话不说,我们立刻开始动手,期间数次由我承担模特一职。因为我们打算给史蒂夫堆一个等比例雕像出来。这浩大工程从天亮前开始,一直进行到天光大亮。山姆惊讶于我们的速度居然这么快,而且成果漂亮得简直不可思议。 “完美。等会儿,我要拍下来。”山姆说着拍掉手上的雪,掏出手机「咔嚓、咔嚓」照了起来,“这绝对值得纪念。队长一定爱死我们了。” 第41章 他话还没说完,我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啸,刚刚来得及架起胳膊格挡,一团雪球就「啪」的砸中了我。刚才打雪仗的那群人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个个气喘吁吁、又笑又叫。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都是谁,只听出了旺达的笑声,就被数不清的雪球砸得抬不起头。 “好家伙,反击!”山姆吆喝了一声,抄起一把雪就朝他们扔了过去。我立刻跟着弯腰揉出雪球朝对面掷了出去。他们有四个人:巴顿、娜塔莎、旺达、罗迪。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劈头盖脸把雪球朝我们脸上扔。我们也不甘示弱,一个掩护、一个开火,居然挡住了他们的凶猛攻势。 就在激战的这当口,巴顿忽然喊了一声:“等等!”他举起一只拳头,大声喊,“停火!先停火!”等雪球攻势减弱之后,他往前走了几步,插着腰看了我一会儿,扭头没好气地喊道:“喂,他妈的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啪」的一声正中他的臀部,巴顿捂着屁股跳起来:“去你妈的,哪个混蛋打我!”因为不是我和山姆,他还以为是被友军误伤。 结果那个混蛋是史蒂夫,正牌美国队长,毫无预兆地从他们的大后方发起突袭。这才是意外的惊喜。后来我才知道,史蒂夫一大早就被亲爱的队友们一路追杀,绕着基地完成了今日份的晨跑,然后兜了个圈子甩掉追兵。结果巴顿带队回到原地,还以为和山姆在一起的是史蒂夫,却没想到是我。 “快,两面夹击干掉他们!”山姆像个酋长一样呼喊起来,我们三个立刻重新开火,牢牢把敌军困在火力圈之内。巴顿他们想要力挽狂澜,但很快就被打得大叫投降。等战事告一段落之后,一群人气喘吁吁围上来。巴顿指责队长使诈,而史蒂夫拍拍身上的雪,一脸微笑:“年轻人,这叫作迂回战术。” “哇,快看!”罗迪第一个发现了我和山姆的大作,他只凑近看了一眼就爆笑出声,然后就像会传染一样,很快所有人都开始捧腹大笑,娜塔莎边笑还边捂住了旺达的眼睛。只有史蒂夫困惑地看着雪地中自己的那座冰雪雕塑。 当然,那就是美国队长,手里还拿着盾牌呢。不过雪人队长今天忘记穿那身星条旗制服了,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巴顿凑上前去,猫腰往被盾牌挡住的地方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娜塔莎受不了的笑起来:“克林特,这儿还有女孩子呢!” “这也不是我的杰作,不是吗?”巴顿笑嘻嘻的,然后回头拍了拍史蒂夫肩膀,“队长,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史蒂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罗迪在一旁给雪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照,然后顺手发给了史塔克。山姆则后退两步再次欣赏了一下我们的作品,还和队长本尊比较了一下:“你看,我就说很完美,根本就是一模一样。”说着给了我一拳,“干得漂亮。” 话音刚落,天空传来一阵呼啸之声,我抬起头只捕捉到一道红色闪电,然后钢铁侠从天而降,就这么闪亮登场。 “哟,这可真是了不起的杰作。”史塔克从他炫酷拉风的战甲中走出来,先绕着雕塑走了一圈,然后拍着史蒂夫的肩膀,“了不起,连你的臀部曲线都刻画得惟妙惟肖。”他冲我和山姆竖起大拇指,“好样的,艾莎女王。” 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句恭维。 那座冰雪雕塑就这么在基地里杵到中午太阳出来,然后开始融化,变得模糊。我很惊讶史蒂夫居然没一盾牌把自己光屁股的等比例冰雕砸个粉身碎骨。山姆声称那是艺术家的通病——不忍摧毁美好事物。 不过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史塔克带来的好消息:今年万圣节前夜,他打算在复仇者基地举办主题派对。这下所有人都开心坏了,尤其是旺达,她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开始计划自己到时候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了。我还以为这种事和我没什么关系,不过史塔克特地告诉我。到时候我也可以来,只要我穿上戏装。 嗯,我得回去查查,万圣节到底是干啥的。 31 谁在敲门(上) ◎当xx来敲门,你是开还是不开?◎ 那天早上回去之后,很多人都不得不重新洗澡换衣服,包括我。我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上几乎能拧出水来,融化的雪水一个劲往我脖子里流,那叫一个带劲。这也算是一种新奇体验。我上辈子打雪仗的时候可是相当斯文,从没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过。当然了,别人更狼狈。你真该看看巴顿的样子,他简直变成了喜马拉雅雪怪。这就是带头殴打美国队长的下场。不过这场有益身心的晨间活动已经告一段落。除非巴顿打算在晚饭之后扳回一局。 换衣服的时候,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史塔克计划举办的万圣节主题派对,猜测着到时候会来多少人。他们居然放心让我出席这种活动,我承认我很吃惊,事实上是非常吃惊。不过这里可是复仇者基地,我猜史蒂夫他们会搞定一切。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嘿,你准备好了吗?”史蒂夫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当然,我们之前约好了,奈汀盖尔医生今天会来。她提出这一次要让罗杰斯队长全程陪同。因为她要为最后的治疗提前做准备,进行铺垫治疗之类的。我认为她可能打算做些危险的事,那么史蒂夫在场的话的确会比较好,至少大大降低了她受伤或者被杀的风险。 我点点头,随口问他:“对了,我能问问万圣节前夜是干什么的吗?” “是给小孩扮成鬼怪精灵挨家挨户讨糖吃的。”史蒂夫回答,带着笑,“不给糖就捣蛋。我们小时候也这么干,很有意思。” 这稍稍唤起了我的一些回忆。当然,我以前从没过过这些洋节,只依稀知道万圣节是西方的鬼节。所以史塔克这个主题派对是想让参与者都扮成妖魔鬼怪?听起来倒是蛮有趣的,难怪他让我穿上戏装再去。 到医疗室的时候,医生已经在等着我们了。我很欣慰这一次不需要再钻进封闭舱内一动不动地躺上半个小时,还要冒着精神错乱的风险。不过我看到那里多出的一样东西时,眼角不由跳了跳。 那是一张束缚椅,四脚固定在地上,扶手和凳子腿上都有束缚带。我以前在九头蛇的时候常坐这天杀的玩意儿。 “我打算诱导你进入「无意识状态」,就用莱曼使用过的那些诱导词。”奈汀盖尔医生说,她注意到我看那张椅子的表情了,“但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我知道这很让人不舒服。” “不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撒了个谎,希望医生不会听出来我声音中的不情愿,“真的,医生,你肯为我做这些,我非常感激。”也很震惊。但这一点没必要让她知道。 医生抿起嘴,语气相当严肃:“你救过我的命,这是我欠你的。”她赶在我开口之前堵住我的话,“不管你记不记得,我都记得,这就够了。” 我耸了耸肩,在医生催促我之前主动坐在了那张椅子上面。冰冷的金属硌得人很不舒服,不过我猜这种东西在设计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使用者的感受。医生低头替我把四条束缚带挨个绑上。她凑过来的时候,我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非常淡。 我觉得如果始终保持沉默,此情此景很容易让我产生自己还在九头蛇基地的幻觉。于是尽管有些尴尬,我还是决定没话找话:“昨晚雪下的挺大的,是吧。” “嗯。”医生的声音很低,她正小心翼翼地扣上皮带,动作轻柔,冰凉的手指时不时蹭过我的手腕,“开车来的路上我看到了,积雪很厚,有的地方都冻得结冰了。幸好我已经给车轮上了防滑链。” “加拿大吹来了一股冷空气,搞不好连万圣节也会下雪。史塔克先生到时候打算办个什么主题派对,你知道吗?” “是吗?听上去很有意思。” 我点点头,医生已经蹲了下来,替我把小腿也固定好,我心不在焉地随口问她:“你会来吗?” “你是在约我吗?”医生的声音带了几分笑意,她抬起头来,眼睛里也有笑意。 我顿时大吃一惊。不知为何,我先下意识地看了眼正默默靠在门框上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队长,然后再扭头看医生,竟一时语塞。 “开个玩笑而已,别紧张。”医生说着站起来,抿了抿嘴角,“而且我可能没什么时间参加派对,最近实在太忙了。” 我闭上嘴点了点头,觉得自己还是保持沉默为好。她拉过来一台仪器,开始把圆形的感应片贴在我脑袋上,每个都接着长长的线。她说:“保持平静就好。可以想一些轻松愉快的事。” “好。” 她继续手上的事情。我默默看着医生忙活,不知道究竟该想些什么才能平静下来。 这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刚才她说要诱导我进入「无意识状态」,就用莱曼教授说过的那几句咒语,我没听错,是这样吧?我还真希望能说服自己这只是摆脱九头蛇控制的必要一步。妈的,上一次我从二楼跳下去才找回自己的理智,这次要是我再失控了,医生打算怎么办? 第42章 我觉得自己有必要问问她,但又打心底里不愿意听到任何有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解说。罗杰斯队长仍旧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上前来近距离观摩。如果我失去控制挣开束缚带,他来得及赶在我掐死医生之前冲过来吗?我看着他,发现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心有很深的纹路。如果我也跟他一样老这么严肃的话,搞不好过几年我也会有这玩意儿。现在,我看到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已经不再觉得奇怪了。但偶尔对上他深沉的眼神,我还是会晃神,以为自己在看一面镜子。 “我要开始了。”医生的声音把我的视线拉回她身上,“如果你失去控制,我会给你注射两毫升的镇定剂。虽然这点剂量很快就会在你体内代谢掉,但应该能够让你恢复正常。” 应该? 医生看着我,她看上去比我想的要坚定得多:“你相信我吗?” 我不想骗她,所以没回答这个问题。医生往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旁边的仪器,上面正显示出复杂的曲线,大概代表了我的脑电波之类的。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沉默是最好的反击,”她一边仔细观察着我的反应,一边缓慢地继续念动咒语,“鬼火、衣橱、姜汁啤酒……” 眩晕感从这时候爆炸开来,像是盛满水的气球在我的脑袋里突然四分五裂。我依稀听到旁边的仪器发出报警声。但那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惟一清晰的是医生清晰冷静的声音,我意识到她的口音语气和教授完全不一样。但也发现它们同样有力,足以把我拉下深渊。 与世界剥离的感觉太过鲜明,几乎无法忍受。我想要告诉医生让她停下,该死的赶快停下来。但我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大号棉花糖,闻起来像是医生身上的香水味,正由淡转浓。 “宇宙、万物、42、零。”医生念完之后停顿了片刻,“队长?九头蛇队长?” 不够,我心想,不管她的咒语多有力,都还比不上教授。我仿佛正在半梦半醒,身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视野中充斥着离奇明亮的光。 “继续。”我用尽力气告诉她。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成功发出声音了,因为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但医生的声音随即再次响起。这一次,我朝更深处坠落下去。 我睁开眼睛。 又是那间卧室,每一次都是这里。不过这总比在停尸房醒来叫人安心。我从床上坐起来,深深吸气,扫视着整个房间。这里和上次离开时比起来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白板上没有写字,算是一大进步。我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我想起医生和队长,想起按理说应该已经失去控制的自己,立刻就从从床上跳了起来。 只希望没出什么乱子。 “遥控器。”我提醒自己,想起上一次的倒霉经历。虽然医生说过会给我注射镇定剂,但我还是不放心,我想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了。结果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忽然猛地震了一下,我及时伸手抓住床栏才稳住自己,墙上挂着的时钟却一下子跌下来,「嘭」的一声摔在地上,表镜的玻璃一下子摔得粉碎。那上面的分针时针正指着两点五十多的方向,一动不动。 “医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并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一切仍在掌控之中。然而震动并非只有这么一下,短暂的间隔之后又是一次剧震。“艹。”我忍不住骂出了脏话,手忙脚乱地翻找遥控器,然后发现那该死的东西就在手边。 “快点、快点,医生,你可千万别犹豫。”我嘀咕着把遥控器对准电视机一通猛摁,心里担心镇定剂对我不起作用。下一秒,电视机短暂地跳开了一下。但就在画面完全弹出来占满屏幕之前,「啪」的一声轻响,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电视机自动关闭,头顶的灯也熄灭了,就好像一次突发的停电事故。 我知道,医生的镇定剂生效了,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感觉还真怪,当外界的我失去意识之后,反应在这里竟然是拉闸断电。这么想着,我把遥控器扔回床上。医生说我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我只要耐心等待就行了。至少这里很安全,这就是意识世界的好处。 “咚、咚、咚” 我像被锤子砸到脚似的一下跳起来。 刚才房门是不是被人敲响了? 就像回答我的疑问似的,敲门声再次响起,清晰、明确。 “咚、咚、咚” 这怎么可能?搞什么鬼?我咽了口吐沫,眼睛死死的盯着那道门,门上还贴着我中学时期喜欢的电影海报。寂静中,我开口,声音沙哑:“谁?” “咚、咚、咚” “他妈的是谁?”我上前一步,几乎能感到激增的肾上腺素正随着血液奔腾,我的耳朵变得滚烫,心跳得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兔子。 “咚、咚、咚” 别去开门,就在这里等着。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现在只是个瘦得像鸡仔一样的女人,记得吧?你现在可不是队长之身,万一门外…… 可门外会有什么?这里是我的意识世界,除了我还会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莱曼教授,他安装了「程序」在你大脑里,不是吗?也许门外就是他留下的「程序」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的化身。 我又往门口走了一步,顺手从床边拎起晾衣杆——那还是我爸在世的时候亲手做的,不是塑料,而是纯钢的,两个尖角锋利得足以杀人。我把晾衣杆横在手里当作武器,脑海里蹦出来的念头几乎难以抗拒:如果真是那样,也许我可以就这样在意识世界把那东西抹去。那样就不必麻烦医生了。 “到底他妈的是谁?”我又问了一次,这一次,我的声音变得很冷静,“说话,回答我!” 我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晾衣杆尖头冲前。黑暗中,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回答我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咚、咚、咚” 我不再犹豫,一鼓作气拉开了门。 32 谁在敲门(下) ◎开呗,怕个球◎ 「咣」的一声,金属门把手重重撞在墙上,然后再猛地反弹回来。那声音在寂静中响亮得不可思议。我迅速伸脚抵住门,两手握着晾衣杆的架势就像随时准备端起红缨枪冲锋。 但门外没有人,活人死人都没有。 尽管心脏疯狂跳动,但我仍继续缓缓往前,同时做好有人躲在门外偷袭我的准备。屋里屋外的灯都熄灭了,但周围并非全然黑暗,我能够看到模糊的荧光,来自对面墙上的安全通道标志,上面还有奔跑的小人和箭头。 两步之后,我踏进了屋外的走廊。 随之而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冷,寒意刺骨的冷。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光着脚,踩在外面瓷砖地板上的一瞬间,就像赤脚踩在冰上一样刺激。 第二个感觉则是惊讶,因为我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人。手里的晾衣杆在转身时被我挥舞得呼呼作响。但除了空气以外,我没打到任何东西。如果刚才真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敲响了我的房门,那玩意儿现在一定已经逃走了。 或者躲起来了。 “刚才是谁?” 我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的降了几度,但仍旧沿着空空荡荡的走廊传开了,浪潮一样的回声几秒钟之后才彻底消失。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安心,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条走廊看起来既像我中学时期教学楼的走廊,又像后来读大学时宿舍楼的走廊。安全标志发出的绿光简直像是鬼火。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屋里,哈气,然后再往前一步,踏进走廊,再次哈气。 屋里一切正常,但在屋外,我能看到自己的呼吸迅速凝结成水雾。 回屋里去,白痴,等待镇定剂失效。我命令自己。我一开始也的确这么做了,外面实在太冷,我已经感觉不到我的大脚趾了。 但就在那时,我看到了那道一闪而过的黑影,那道天杀的黑影。 “谁?站住!”我想也不想拔腿就追。黑影在墙上一闪而过,勾勒出模糊但却熟悉的轮廓。我手里抓着晾衣杆,活像食人部落的生番似的朝前猛冲,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和光脚踏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走廊两边的墙和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倒退着飞逝,几乎连成一片。那黑影在楼梯平台又晃了一下,然后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别跑!妈的滚出来!”我大吼了一声,同时疯狂地大口喘气,在楼梯平台刹住脚步的时候差点因为惯性直接一头撞到墙上。平台连接的两道楼梯上空无一人,旁边还有厕所和另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在一层一层犹如涟漪般荡开的回声中,我不停地移动脚步,眼睛狂乱地四下扫射。短短几秒钟,我已经原地转了好几圈,手里的晾衣杆从一个方向指向另一个方向。 没人。那王八蛋躲到哪里去了? 我屏息朝楼梯一步步挪过去,先仰头朝楼上瞥了一眼。手里的晾衣杆冷冰冰、沉甸甸的,手握着的地方缠着的绝缘胶布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滑腻起来。那上面黑得像是坟墓,拐角处的安全标志在黑暗中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我自己喘气时狗一样的呼哧声。现在,我已经全然忘记了奈汀盖尔医生,忘记了罗杰斯队长,只一心想把那个黑影揪出来。 第43章 楼上没有动静传来,也没有人影晃动。我缓缓挪动脚步朝着楼下看去,晾衣杆的尖头冲下,透过栏杆和扶手看进更深沉的黑暗当中。 风声就在这个时候在脑后呼啸着响起。 「嘭」的一声,或者说无数声,烟花一样猛地在我脑海中炸开。那王八羔子从后面袭击了我。在感到任何疼痛之前,我已经不由自主往前一扑,两只胳膊一定像风车一样拼命转动,但除了冰凉的空气什么都捞不到。失重感还未蔓延开来,我的下巴就已经先「咣当」着地,准确的说是狠狠撞到了第四还是第五个台阶上,立刻成功地在头脑深处引发进一步的震动。我的两条腿则像杂技运动员一样高高飞起,从头上翻过去,然后斜斜挂在扶手上。我的脖子竟然没被摔断,但空中飞人也并未结束。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结果惊讶与眩晕之际什么也没有抓住,就再次滑了下去。这一次着地的是我的后背,我沿着台阶一路滚下去,天旋地转不足以形容这种感觉,我好像变成了豆浆机里泡发的豆子。最后撞到楼梯拐角处的墙上的时候,我眼前顿时涌起大片泛着金星的黑雾,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 我趴在地上,看到自己沾血的手指像濒死的昆虫触须一样抽搐着。“起来!”脑海里有个声音厉声命令我,听上去不怎么像我自己,至少不像上辈子的我自己。那应该是美国队长的声音。 不,那其实是我这辈子的声音。 黑影正在步步逼近,我几乎能感到对方沿着台阶往下朝我走来。但我动不了,太疼了,也太惊讶了。 “起来!你必须起来!”那个声音严厉得可怕,要是我还有多余的力气,准保会像个小姑娘似的被吓得哭鼻子。 但我终于开始往起爬,一开始只能屈起膝盖和手肘,然后努力把身子顶起来。可我的动作仍不够快,我几乎能感到黑影靠近时的寒气。然而我麻木的大脑还没重启完毕,没办法让我跳起来反抗。妈呀,我要死了。这个念头滑过我的脑海,不太像遗言,比较像冷笑话。 尖锐的呼啸声响起,仿佛死神开口说话。电光火石之间,我拼命往旁边一滚,翻转身子抬起手臂去挡这致命一击。 「铛」的一声巨响,几乎溅出了火星,尖锐的金属撞上盾牌发出的声音像是刺耳的尖叫。 一面盾牌出现在我手里,熟悉的分量、熟悉的质感。我有一瞬的愕然,但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反应要快,手臂一用力,就把那家伙狠狠朝楼梯的方向推去。 这一次空中飞人再次上演,不过主角已经不是我自己。我气喘吁吁爬起来,耳边听到愤怒和惊恐的尖叫声,当然还饱含痛楚。我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视野突然变高了,身上的伤痛也正如潮水般退去。我抓着盾牌几步跳下楼梯,朝着倒在地上的黑影大步冲过去。 「啪」的一声,就在这时,四周突然灯火通明。我来不及想到这是镇定剂失效了的信号,突如其来的刺眼亮光让我眼前一片模糊。但我仍旧能在耀眼的光亮中勉强看到那个挣扎着起身的影子,至少看清了轮廓。我突然间怒不可遏,抡起盾牌狠狠砸了过去。尖叫声再次响起,更加痛苦。这就对了,宝贝儿,你也试试这个。我往前迈步时脚下踢到什么东西,金属质感,差点被我一脚踢得滑出去。我俯身拣起来那玩意儿,摸到湿滑的绝缘胶带。没有去想我的晾衣杆怎么从楼上跌到这里,我用力扬起手臂,把晾衣杆狠狠朝对方抡了过去。一次、两次,基本都因为眼睛看不清而砸到了地上,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落空。 我听到了惨叫。 但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再次开始剥离,周围的一切像是迅速消失的海市蜃楼。来不及反抗,我的视野就突然恢复了清晰,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倒在地上的凶手,而是双眉紧皱的罗杰斯队长。 “他醒了。”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然后伸手按住我的额头强迫我把脸仰起来,“嘿,认出我了吗?你能说出我的名字吗?” 我感到皮肤冰冷刺痛,而史蒂夫的手指像是灼热的火钳子一样。“别碰我。”我往后缩,但口齿不清,说出来的听起来更像是「东哈密」。 “放松,深呼吸。”史蒂夫不知道是听懂了我的大舌头,还是看懂了我的身体语言,他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耐心地看着我,“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什么?” 那股愤怒似乎还没消失,但我的理智正在逐渐苏醒。我慢慢把字清楚地吐出来:“史蒂夫·格兰特·罗杰斯。” “说得没错。欢迎回来,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脸,松了口气,“有惊无险。”说着,史蒂夫蹲下开始替我解手腕上的束缚带。我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脖子,一幅画面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栩栩如生、令人不安:史蒂夫俯身解开了我小腿上的束缚带。在他低头解除另一个的时候,我屈起膝盖狠狠朝他的咽喉撞过去,力道大得足以撞碎他的气管。 这画面颇有冲击感,纵然明白那只存在于脑海之中,我的身子还是猛地往后一靠,原本就紧紧贴着椅背,这下要不是椅子固定在地上,准保被我撞得四脚朝天。我的上牙用力磕在下牙上,发出很响的一声。史蒂夫疑惑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紧接着手上的动作一顿。“你还好吗?”他问,那双蓝眼睛紧紧盯着我。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准是我眼中狂怒的杀意,不知从何而来,但却无法抑制。我紧紧攥住拳头,用力到几乎血管都要爆炸。 “我没事。”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回答,听起来既像咆哮,又像哽咽。 史蒂夫没有再问,而是继续替我解开束缚带,先是手上的,然后是腿上的。我的目光一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他身上的要害之处,每次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都让我禁不住往后缩。最后我不得不控制自己,把目光集中在一点上。史蒂夫的常服袖口吸引了我的目光,那上面沾了大片水渍,湿了好大一块,好像他用袖子擦过什么东西似的。紧接着,他把束缚带解开了,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动弹,那股无名怒火还在胸口乱窜,我感觉得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明白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像个想要大开杀戒的疯子。但直到后来我才开始怀疑,史蒂夫当时竟然那样轻易就替我解开束缚带,他一定也看出来我的不对劲了,却没有因此继续捆着我。 对此,他解释说,那是因为他相信人心的力量要比那几根束缚带强得多,也更值得信赖。 而我的说法更简单:这人真他妈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我没事。”等能完整地说出话之后,我才试着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随即站稳。我的眼睛还是无法直视史蒂夫,只能盯着他湿了一大块的袖口,咬紧牙关问,“结束了吗?” 史蒂夫回头朝医生看过去,我这才注意到她站在后面很远的地方,大概是史蒂夫让她待在安全区域。敬告:请保持距离,不然恐有性命之忧。就像动物园里的告示牌上写的那样。我还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红,仿佛刚刚大哭过一场似的。“结束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声音沙哑。这下确凿无疑,凯茜·奈汀盖尔大哭了一场,就在我大脑断电的那阵子。忽然之间,刚才拼命才压下去的愤怒再次不讲道理地冒出来,我又看了一眼史蒂夫,看的还是他的袖子。 她哭了,所以他好心去给她擦眼泪?我知道这听上去就很扯,别怪我,这是我那糊成一锅粥的脑子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有多离谱(当然,事情的真相要更加离谱。比起真正发生的事,我甚至宁愿队长是给医生擦的眼泪)。 我以为自己已经疲惫得没法更愤怒了,但我还是做到了。我差一点就忍不住要动手,那种近乎愤恨的情绪在我心底狂野地燃烧着。我忽然就明白了九头蛇是怎么通过洗脑来控制一个人,让他变成杀人机器的。 魔咒不过是钥匙,那血红的愤怒和怨恨才是答案。 “先走了。”我的声音很含糊,但我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我确信自己再留下去一定会大开杀戒,到时候无外乎只有一种结果:史蒂夫不得不把我打得爬不起来,接下来我就得在笼子里度过余生了。 这两者我当然都不想亲身体验。走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像是帕金森发作。既没注意到跟出来的史蒂夫,也没注意到半路差点被我撞个跟头的山姆。我一路冲回房间,甩手关门的声音大到惊天动地——长大之后我还没这么狠地摔过门呢。幼稚归幼稚,但真他妈解气,哪怕那股怨气来路不明也照解不误。我一头冲到桌旁,连坐都来不及坐下,从笔筒里随便抓起一只铅笔就在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我的怒气仿佛随着一笔一划倾泻而出,没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划得千疮百孔,这还真是个奇迹。当整幅画完成之后,那上面模糊的人形轮廓浮现在几乎被我完全涂黑的纸上面。我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俯身从纸篓里检出一个纸团,展开,用手掌抹平,把它和我刚刚画的那幅放在一起。 第44章 窗帘后的黑影,走廊里的黑影。 一模一样。 “毫无意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筋疲力尽,甚至有些苍老,“死都死了,你他妈的死都死了。不能放下吗?” 那只是一场噩梦,我告诉自己,是魔咒的后遗症。而噩梦总是能让你看见并不存在的东西,我看见的那个黑影就是如此。无论杀我的凶手是谁,那家伙都不在这个世界。我只是看到了记忆中的鬼影,有时候,记忆能长出牙齿,记忆也会咬人。 我用力把两张纸揉搓成团,扔进纸篓。不管怎样,我现在冷静多了,也可以正常地思考了。我决定先去洗澡。虽然我也不想一天洗这么多回,但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现在半干不干的贴在身上。而且经历过这一遭,早上的事情简直像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 出于某种近乎病态的心思,我没有打开浴室的灯。冲动过后,在黑暗中洗热水澡让我昏昏欲睡,或许我真的得睡上一觉,就算在睡梦中继续跳楼也无所谓。但我刚洗完澡出来,就有人敲响了房门。我拉开门,不出意外地看到史蒂夫。他审视的目光把我从头打量到脚,问:“感觉好点了?” 我点点头。 “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实话实说,不想,我现在只想和我的床好好亲热一番。但我还是让开了。史蒂夫应该不是来找我闲聊的,毕竟我的头发还在滴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闲聊的样子。 “医生还好吧?”在他开口之前我抢先问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我看她哭过了,怎么回事?” 史蒂夫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但对第二个问题避而不答:“她没事了。她要我转告你,正式治疗大概会在圣诞节之前,十二月份。”他谨慎地看着我,似乎在考虑措辞,“按照医生的说法,下一次会更……”他打了个手势,“难熬。” 我沉默着点头,倒没觉得多意外。 “她的意思是,你可以先考虑考虑。”史蒂夫说,“因为这不是百分之百能成功,也有可能你罪也遭了,结果还是没达到预期效果。” 我耸了耸肩:“不用考虑。你也可以转告医生,只要有成功的希望。就算她打算把我的脑袋拆了重装一遍也无所谓。”比起沦为被人用几句话就能操控的傀儡,我觉得任何条件都是可以接受的。就像钱德勒·宾说的那样: 我要我的自由! “最近还在做噩梦?”史蒂夫忽然问我。 我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他肯定是看到垃圾桶里的废纸了,而且他也知道我经常在噩梦惊醒之后画画。 “梦到怪物?” 我看了史蒂夫一眼,有些摸不着头脑:“不,不是那种噩梦。”他以为我才三岁?怪物这种东西我早就不相信了。 史蒂夫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说:“最后一件事,如果你打算参加派对的话,医生建议你不要喝酒,也别吃任何成分不明的药。” “我不喝酒。”我回答。其实上辈子我有烟瘾酒瘾,不大,但戒的时候还是挺麻烦,之后就养成习惯碰也不碰。至于吃药,我又没病,吃哪门子的药? 史蒂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总让我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有些迟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伙计。”他最后说。 “谢了。” 史蒂夫走了之后,我睡了个昏天黑地。没做梦,美梦、噩梦都没做。 33 兔宝宝 ◎相信我,猛男就该穿成这样◎ 万圣节主题派对还算不错,但对我而言,真正的好戏是圣诞节前夜的那顿丰盛晚餐。当然,那发生在我接受医生的治疗、成功摆脱洗脑后遗症之后。回头看,这一切似乎都发生得很快,事实上是太快了。我仿佛还没从派对喧嚣中清醒过来,就被匆匆忙忙推上了医生为我准备的「治疗电椅」,恶心眩晕的感觉持续了一万年那么久。紧接着,圣诞节「嗖」的一下就到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接二连三的好球打得措手不及的捕手。不过别担心,我会慢慢把这几件事讲出来、讲清楚的。说实话,我也没剩下多少故事要讲了,顶多只剩一打,或者两打。 首先,我得承认,答应史塔克参加他那个花里胡哨的派对是我未经深思熟虑就做出的轻率选择。我当时只觉得参与社交活动似乎是个挺不错的主意。尤其是考虑到未来三年这样的机会并不太多。但我忘了我曾经有多讨厌这种场合。尤其是我压根没有什么能跟「戏装」搭上边的衣服。就算我那身九头蛇队长的制服还留着,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允许我穿着那身衣服粉墨登场。派对开始前的那天,我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也许应该告诉史塔克:很遗憾,但我觉得还是老实待在自己的房间比较好。 我自己会不会遗憾不知道,但史塔克多半不会觉得遗憾。我差一点就这么做了,如果不是娜塔莎·罗曼诺夫忽然出现在我房门外的话。 “我猜你还没准备万圣节派对的衣服。”她开门见山,一手插着腰,不客气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我,“还是说你就准备穿成这样?那你倒是可以扮演休闲时刻的美国队长。也就是说,完美继承他灾难式的穿衣风格。老实说那也挺恐怖的,勉强算是符合主题。” 她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至少我穿的衣服的确都是史蒂夫直接匀给我的,连量尺寸都省了。不过她大驾光临就是为了指点我的穿衣风格?我可不信。 “跟我来吧,也许我能找点适合你穿的衣服。”娜塔莎冲我扬了扬下巴,红色卷发衬得她肤色极白,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似的。 我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我其实已经打算放史塔克的鸽子了。但黑寡妇雷厉风行,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她不耐烦地伸手抓住我的领子,直接把我拽了出去。“来吧。”她说,“你真穿成这样子,那就不像参加派对,而像是去参加终极格斗大赛了。” 娜塔莎把我拉到了一个大得离谱的房间,房间里面的衣橱更是大得离谱,容纳个把成年人也绝对不成问题。“托尼的情趣衣橱,”她说这话的时候冲我揶揄地挑了挑眉,“里面什么都有。你想扮成什么,科学怪人还是僵尸?” 我默然无语地摇摇头。娜塔莎已经一头钻进了衣橱里,伸手扒拉着一件件的衣服,时不时拎出来一件往我身上比划比划。我有些犹豫地开口:“女士?我是说,罗曼诺夫小姐。” “别叫我小姐,我早就不是小姐了。”娜塔莎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撩开挡住眼睛的头发,“什么事?你要是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就好好站在那里当模特。” “不好意思,女士。”我真希望此刻手里有什么东西拿着,好让我看上去别那么蠢,“我是说,其实没必要麻烦你……” “有必要。凯茜特地嘱托过我。”娜塔莎打断我,“我可是答应过她的。” 凯茜?我认识的凯茜只有一个。所以她指的是奈汀盖尔医生? “嗯哼。”娜塔莎点了点头,好像有读心术似的,“她听说你打算参加这个派对,又很有预见性地猜出来你肯定不知道该穿什么,所以托我给你找点合适的衣服。” 我把嘴闭上了,感到十分吃惊。 “她想得的确挺周全,还知道你人生地不熟的,肯定备不下合适的服装。你该好好谢谢她。这种事要是指望那群大老爷们替你考虑,还不如指望公鸡下蛋。”娜塔莎说着直接把一件衣服扔到了我头上,“先试试,我们时间很充裕。” 后来我才知道,医生在打入九头蛇内部之前曾经接受过一些特工的训练,当时负责的教官就是娜塔莎。按照娜塔莎的说法,她们两人一拍即合,关系很好,如今还会一起出去喝咖啡。所以医生这一次才会拜托她。就是这样,案子他妈的结了。 不过也多亏有罗曼诺夫,我最后才不至于穿着运动短衫和大裤衩出席派对。这个女人在这方面简直精力无穷,而且想象力极其丰富。她甚至还想把我打扮成女妖,因为她认为我的金发很适合女妖的形象。不过我还是婉拒了。就凭我这体格,扮成女妖多半会直接被人当做夜叉。 最后到派对那天,娜塔莎整整折腾了我两个小时。因为显而易见,完美的道具服装要是不能和恰到好处的妆容搭配起来,会是最不可原谅的浪费。到最后,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都没法相信那就是我。 当然,「血腥医生」的那副大口罩和护目镜起了很大作用。我还穿着染血的白大褂(其实是用红墨水染的),娜塔莎给我装了一个小小的道具,一和别人握手,我的护目镜右面就会猛地弹出一颗眼珠子,挂在眼眶上晃来晃去。 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娜塔莎挽着我(实际上是拖着我)走进挂满南瓜灯的大厅。灯光昏暗,一眼看过去,大厅里简直群魔乱舞。配上诡异的音乐,我只觉得自己走进了鬼片拍摄现场。我惊讶于来客居然如此之多,很多人都带着面具,或者用浓妆盖住整张脸,让我觉得自在了不少。 第45章 “告诉过你,参加派对很有意思的,你只要享受就行了。”娜塔莎在我耳边说,“别担心有人找你麻烦,这里是复仇者基地,不会出事的。” 我点点头。娜塔莎轻轻推了我一把,她今晚是美杜莎,九头蛇的远方亲戚(至少对我这个完全不懂希腊神话的人来说,这两个家伙都和蛇有关)。“去,自己玩去吧。看看你能吓到几个人。”她鼓励我。 结果出师不利,我第一个遇到的是山姆。他大概扮成了魔鬼之类的东西,头上戴着两只尖角,嘴唇外面还露出滴血的尖牙。 “喔,”山姆主动朝我伸手,“小子,你今晚酷毙了。” “嗨,山姆。”我也伸出手,心里很好奇他会不会被我吓到。 结果吓了一跳的是我。他伸给我的手像软绵绵的虫子一样在我手掌中爆开,还溅出来一大堆恶心的粘液。山姆把头往后一仰,放声大笑起来:“伙计,咱们俩这搭配真不错,我负责恶心人,你负责大跌眼镜!” 我默默把弹出来的眼球塞回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我说着甩了甩手,心想早知道该戴一副手套的,那东西又凉又黏,还真像虫子粘液。 “果冻。”山姆说着把自己原本的手伸出来,还在碎掉的道具上舔了一口,“苹果味的,你可以尝一尝。” “免了,多谢你的好意。”我把手在白大褂上使劲擦了擦。 “嚯,快看。”山姆忽然扯了我一把,指着不远处,“托尼今年还是一如既往地独领风骚,你看看他,还真有点德古拉男爵的气质。” 没错,史塔克扮成了吸血鬼。我对这种东西的唯一了解来自《暮光之城》。平心而论,那其实算是一本言情小说。我妈一直认为就是看多了那些傻瓜恋爱,才让我在十六岁的时候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蠢事。 山姆哧哧地笑起来。我看到史塔克对面身材火辣的金发女妖,她正端着酒杯听史塔克喋喋不休,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我很想知道是谁这么不给史塔克面子,多半是女朋友,要不就是未婚妻。 “那是小辣椒,托尼的女朋友。”山姆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低声说,“看看他们,你绝对会再次相信爱情。连史塔克这样的浪荡公子都会找到命中注定,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他好像不打算打扰那对深情鸳鸯,一把拉起我说:“走,我们去吓人。这才叫万圣节前夜精神。” “队长呢?”我挺想知道史蒂夫扮成了什么妖魔鬼怪。 山姆耸了耸肩:“你不会错过他的,他和克林特打赌输了。”说着忽然咧嘴一笑,“今晚过后,克林特一定会被收拾得很惨。不过要我说,鹰眼这家伙干得实在漂亮。” “巴顿让他干什么?”我被他说得心痒痒的,伸长脖子四处寻找队长的身影,“是恶作剧吗?”在复仇者基地,恶作剧似乎总是为美国队长准备的。但你不得不承认,恶作剧在史蒂夫身上效果最好。尤其是当他那一身正气被打破之后,多多少少会显得更有人情味一些。最大的好处就是,开美国队长的玩笑,你只要做好在训练时被修理一顿的心理准备就好。而如果你不幸选择了史塔克作为捉弄对象的话,很有可能会落得个被反捉弄的下场。 山姆卖了个关子:“你看到就知道了。友情提示,他们都来自布鲁克林。” 我心想这要是能猜出来才见鬼了。不过就在我打算想办法从山姆那里套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史蒂夫。山姆说得对,绝对没人会错过他。 没人会错过身高一米八八,穿着一身黑西装、戴着白手套,脑袋上还顶着一对兔子耳朵的兔八哥。老天,他看上去足足有两米,又长又软的耳朵随着走动不断晃动。借着灯光,我还看到他戴着两颗锃亮的大板牙。 “嗨,兔宝宝!”山姆不怕死地朝队长挥手,“晚上好,怎么样啊伙计?” 史蒂夫也看到了我们,他正被一个让他高大威猛的身形衬得无比较小的女郎缠着,见状立刻说了几句,打了个手势,就朝我们走来。 “好家伙,让我看看。”史蒂夫说着好好打量了我们一番,“魔鬼和天使,不错的组合。” 我拼命忍着笑。他一说话两颗大板牙就跟着动,好像真变成了兔八哥似的。 “是啊,我知道。”史蒂夫看穿了我的小心思,随手抓住一只耳朵扯了扯,语气透着无奈,“你觉得这玩意儿挺可爱,是不是?” 我除了点头不知道还能作何回应,山姆已经在笑崩的边缘,抓着我胳膊的手一个劲儿的抖动。史蒂夫板着脸看了我们一会儿,终于也忍不住笑了。这下我们三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他的耳朵还跟着一起拼命抖动,让我和山姆笑得更厉害。 “这装扮真的很适合你。”山姆说,笑得直不起腰来,“我是认真的,猛男就该穿成这样。” 史蒂夫回答:“我会把这一条记下来的,山姆,你的制服下一次就照这个风格改了。我会把草稿图连夜画出来的,保管叫你大开眼界。” 我想想山姆穿着猎鹰装备,脑袋上两只兔耳朵迎风招摇,笑得更厉害了。娜塔莎是对的,参加派对的确很有意思,也的确值得享受。我们谈论各种没营养的话题,我们像小孩子一样开怀大笑,我们还一起去吓唬别人(但美国队长拖了我们的后腿,他除了能把别人萌死之外没有任何建树,山姆认为这非常不符合万圣节前夜精神)。一直到这时候,我都还玩得挺开心。但后来女巫登场了,我的好心情也就差不多到了头。你得承认,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越是觉得有坏事要发生,结果就越是一帆风顺,而当你放下防备。以为万事无忧的时候,坏事就会突然跳出来咬你一口。 平心而论,那个女人没什么错,她只是把自己认为该说的话给说出来了。不管那会不会毁掉一个人的好心情。但往好处看,起码没有任何人遭受任何损失。我认为,那个女人能猜出我的身份全靠狗屎运。所以这不是什么严肃的大麻烦,顶多是个让人屁股痛的小麻烦。我要是知道自己落单之后会惹上这种事,肯定会像小鸡仔一样跟在山姆或者史蒂夫的屁股后面。不过往往事与愿违,我刚刚一个人靠在角落里不超过四分钟,她就出现在了我面前。这女人穿着一身黑色布裙,带着女巫的尖帽子,手里还拿着扫把,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童话里那个养了只乌鸦的小魔女。 “医生,晚上好。”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我,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和这身衣服异常搭配。在我的想象中,女巫就该有这样的绿眼睛,像猫一样。我冲她点了点头,还以为她是来搭讪的。我刚才也遇到过一两个,不过她们很快就发现我十分无趣,因此扫兴地走开了。 “这样的夜晚对你而言一定很珍贵吧。”女巫对我说,对我冷淡的回应不以为然,“热闹,欢乐。”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然后目光下移,瞄向我的脚踝,“自由。” 吴警官留给我的礼物让裤腿鼓出一块,甚至能隐约看到里头缓缓闪烁的绿光。那女人一定是从这一点判断出我的身份的。我想她可能是什么消息灵通的记者,或者相关部门某个了解内幕却又看不惯的职员。但说实话,她究竟是谁,我一点也不关心。 她的话让我有些惊讶,但我没有回答,只是暗自希望她赶紧离开。我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人群中搜索熟悉的身影,也许我当时希望能有个什么人在我身边吧。 “所以九头蛇究竟是什么样的?告诉我,你们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不是大喊一声「九头蛇万岁」,然后睡觉前再喊一次?九头蛇式的祷告,是这样吗?”女巫带着纯真的好奇,见我不答,就继续发问,“你杀过多少人?你会因此而做噩梦吗?还是说,这样的结果你很满意?逃过应有的惩罚是让你觉得庆幸,还是觉得理所应当?” 我低头透过护目镜看着她,那双绿眼睛现在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她上前一步,几乎贴紧我的身体,含笑缓缓问道:“你相信地狱吗?” 我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 “我希望你信。”她的笑容转冷,“公正的审判迟早会来,到那时候,你不信也得信。” 然后她后退半步,用慢条斯理、充满讥诮的语气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这样的人往往都不得好死。祝你好运吧,九头蛇队长。” 我则默默在心里祝她晚安,希望她今晚睡个好觉。为什么不呢,她又没做过亏心事。 “原来你在这儿。”史蒂夫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都没意识到女巫已经离开了。他递给我一罐可乐,说:“不喝酒,至少也该喝点汽水,好像是什么狗屁派对习俗。”说着耸了耸肩。 真贴心,老实说,我现在还真需要点糖分。我心不在焉地摘下口罩,打开易拉罐,结果「嘭」的一声,里面的气体混着饮料喷出来,眨眼就溅了我一脸。 “哦,天啊。”史蒂夫故作惊讶,拎起袖子往我脸上一通猛擦,“真抱歉,我肯定是不小心把罐子晃得太厉害了。” 第46章 “干得漂亮,队长。”我大笑起来,但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反正不大正常,所以我笑了两声就停下了,仰头把那罐可乐一饮而尽。 “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气?”史蒂夫提议,然后变魔术一样又从口袋里拿出一罐可乐递给我,“托尼的派对一向不错,但时间长了总让人吃不消。当然,也可能只是我太老了。走吧,陪我出去坐坐。” 我拿不准他是不是看到刚才发生什么了。也许真像他说的那样,只是觉得大厅里太闹腾,想要透透气。管它呢,我的确很想从这里逃出去。于是我们离开了。出去之后,音乐声隔着墙顿时变得模糊,冬夜的空气冷冰冰的,让人头脑一下清醒过来。我们沿着走廊一直走到侧门,外面积雪未融。但我们还是成功找到地方坐下,而且不必把屁股弄湿。 “干杯。”史蒂夫从口袋里掏出第三罐饮料,因为是给他自己的,所以是啤酒。我们碰了碰,都豪爽地喝了一大口。一开始,谁都没说话,我们只是看着夜幕下的雪景。基地的照明设施让这一切看起来少了几分朦胧,而门前停着的车辆也缺乏浪漫色彩。史蒂夫把自己头上的耳朵摘了下来,随手塞给了我:“喜欢就送给你了。”他把大板牙也拿了下来,晃了晃,“这个归我。” 耳朵毛绒绒的,还挺软。我捏了两把,觉得手感不错。 “你知道,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我会听。”史蒂夫平静地对我说,“说出来感觉就不会那么糟了” 毫无预兆、毫无防范,仿佛一颗甜蜜的子弹直中我心。我只觉一股热血往脸上涌了过去,差一点带出不争气的眼泪。也许难以置信,但当时我第一个感觉是恨,恨莱曼教授,自超市之后第一次,我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如果他没有背叛我,我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还要听人家当面数落我,咒我不得好死。也许进监狱都更好。当你接受应得的惩罚之后,说三道四的人就会少很多。 我恨他,因为有些话我没法跟史蒂夫说。如果教授还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他倾诉。这一点让我既恨他,又恨我自己。 我喝光了可乐,然后把易拉罐捏得扁扁的。 “没什么。”最后我告诉史蒂夫,“没什么大不了的。” “好吧。”史蒂夫叹了口气,伸出胳膊匆匆搂了搂我的肩膀就收了回去,不过依旧很有抚慰的力量,“如果你什么时候想一吐为快,找我准没错。” 我很确定,就在那时,我差一点就要把一切告诉他了。不光是九头蛇的那些(事实上,那可能是最不重要的),还有我一直深藏心底的秘密,那些死亡的阴影,带着腐烂的气味。 我差一点就告诉他了。有时候我会纳闷,如果那天晚上我真的把一切都告诉队长,而不是被可笑的自尊心封住嘴巴,后来的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那只是我一厢情愿。有时候,命运是无法选择的。 一个月后,也就是十二月的某一天,医生告诉我,最终的治疗可以开始了。 我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34 地狱和天堂 ◎我能做到,我能这么做一整天◎ 别担心,总的来说一切都还顺利。我平安活到了医生指定进行最后治疗的那一天,期间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而且临近圣诞,基地里越来越有过节的气氛,简直能从空气里捏出圣诞颂歌的音符来。奈汀盖尔医生把日子定在圣诞节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希望我过的第一个圣诞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一点她做到了,上帝保佑她。 我记得很清楚,进行治疗的那天很冷,气温一路跌至华氏十度以下。也就是说,摄氏度大概零下十几度的样子。隔着窗户都能听到狂风呼啸,好像天神发怒似的。但没下雪,下一场雪要等到平安夜。 “嘿,小子,准备好接受电疗了吗?”史塔克居然也出现在医疗室,而且看起来不是来看热闹的,他眉飞色舞地对我说,“别太担心了,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把你的脑壳打开。然后把电极插进去,然后你就能体会到天堂一般的快感了。” 医生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我说:“史塔克先生的意思是,他会负责操作设备,确保你的安全。没有谁的脑壳会被打开,放心吧。” “好。”我简短地回答,紧张地笑了笑。 我当然知道史塔克是开玩笑,因为我已经看到出现在屋子里的新设备了。没有闪闪发光的大刀片和巨型剪刀用以划开脑壳、取出脑浆。但和上次的束缚椅比起来,这家伙仍要有威慑力得多,通体由金属制成,体型庞大,活像一头钢铁怪兽,连束缚环都是金属的,泛着森冷的光泽。不过最吓人的还是悬在椅子上方的东西,看起来像个头罩,上面连着复杂的电线。看到这玩意儿,我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蜂拥而起,第一次意识到头皮发麻并不仅仅是个形容词,那感觉就好像整张头皮都发觉情况不妙。于是打算脱离头盖骨,就这么溜之大吉。 “这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史蒂夫问。他是这场治疗的第三个见证人。 医生说:“和九头蛇用来植入控制指令的机器非常相近,但功能是完全相反的。”她说着握紧拳头翻转了一下。 史蒂夫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吐出口气。其实还没准备好,但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准备好坐进这种玩意儿里面。光是看着这东西就叫我浑身难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我还是坐上去了,因为老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那铁王座还挺高,居高临下看着其他人,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即将接受神经治疗,而是要登基称帝。 “你得把上衣脱掉。”医生提醒我。 哦。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史塔克不在一旁流氓似的猛吹口哨的话,我肯定会做得更自如一些。医生开始着手往我身上连接感应片。她用闲聊的口气说:“圣诞节马上就要到了。” “嗯。”我知道她是看出来我紧张,所以特意和我说话好让我分心。我见过的医生都有这种本领,这一招给小孩子打针的时候最管用。 “你相信圣诞老公公吗?”史塔克不解风情地插话,嘴里还发出「嚯嚯嚯」的笑声,“小甜心,你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呢?” 我想要他正常一点,让我痛痛快快赶紧了解这件棘手的事情。 “说出来吧,搞不好会实现呢。”史塔克兴致盎然地说,压根没听见我的心声,“反正你今年圣诞都得和留守基地的老家伙们过。万一他们有人好心满足你,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瞥了一眼史蒂夫,他仿佛看懂我的眼神似的,说:“我当然留在基地。还有娜塔莎,旺达和幻视。”然后补了一句,“你想要礼物吗?” “圣诞老人是小孩才会信的东西。”我可不想收到什么惊喜。我又没钱买回礼,到时候岂不是很尴尬。 史塔克毫不犹豫地接话:“所以才要问你,小鬼,毕竟理论上来说你才不到两岁。” “不管你信不信,我早就一大把年纪了。”我回答,而且不完全算是扯谎。 史塔克翻了个白眼:“天上掉馅饼你都不知道拿嘴接着,真让老爸失望。” “医生,”我决定换个成熟的谈话对象,“说起来,你打算怎么过节?和家人一起吗?” 医生只是抿嘴笑了笑,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避开我,平静地回答:“我的话,就我自己。”听到这个回答,我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不和女儿一起? 但医生可从没告诉过我她有个女儿,这个念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然而我几乎能确定,要是开口问的话,医生多半会告诉我她的确有个女儿。 那么为什么一个人过圣诞呢?我看着医生,心里琢磨着圣诞节应该和我们过阴历年差不多重要了,这种时候孤身一人也未免太凄凉了。或许她应该来基地,或许我应该邀请她,至少客气客气,意思一下。如果复仇者基地是我家开的,搞不好我就真开口了。毕竟妈妈从小就教导我,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欠医生一个人情,不管她承不承认,这都是事实。 也许我该去问问娜塔莎?她和医生的私交不错,没准她会乐意邀请医生一起过平安夜。 “天啊,还是杀了我吧。”史塔克忽然嘀咕了一声,然后从操作台前直起身子,对医生说道,“来过圣诞节,好吗,亲爱的凯茜?平安夜就来,肯定会很有意思的。顺便一提,我是替那家伙问的。他想开口,但实在太害羞了。”他竖起大拇指朝我指了指。 我呆住了。不,这个说法不够准确,我他妈的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史塔克居然来这么一出。史蒂夫轻轻咳嗽了一声,好像在极力忍笑。 “真的,来吧。看着他纠结的样子我觉得肠子都要打结了。”史塔克还在继续,“你会来吗?会的吧。好,就这么定了。不用带礼物,这小子没钱还礼。把你的心带来就行了,他会报以同样的……” 第47章 “史塔克先生。”我听上去咬牙切齿。 他冲我挑眉一笑:“不客气,宝贝儿。” 医生好像也在忍笑,她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上面的玻璃瓶就像是在跳舞一样叮咚作响。后来我才觉得她当时可能只是太紧张了。那些玻璃瓶里的液体是透明的,看起来仿佛全然无害。我深呼吸,用最平静、最自然的声音问她:“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导电液。”医生回答,拿出棉签开始把这种凉凉的玩意儿抹到我的太阳穴上。托尼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说:“导电液能让电流顺利进入你的大脑。不然你的脑袋会被烤焦的,就像圣诞火鸡一样。” “听你说话真叫人高兴,史塔克先生。”我面上微笑着回答,实则内心一片恐慌。如果不是这么多人看着,我想我可能已经逃之夭夭了。 “我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人们经常花钱听我说话的缘故。”托尼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别担心,我不会问你收费的,上次给你上课也是免费,放一万个心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表达内心的鄙视,医生已经把我头顶上方的头罩缓缓拉下来了,机械转动发出的声音像是魔鬼在低语。托尼转回到操作台前,按了几个按钮,椅子上的束缚环就紧紧扣住了我的四肢。 “放松。”医生说,然后咬了咬嘴唇,“我是说尽量放松。我不想骗你,一会儿会很疼,会非常、非常疼。”她说着把那顶王冠端端正正戴到了我头上,扣上搭扣。最后一步是注射肌肉松弛剂,那东西可以让正常人接受电击治疗的时候痉挛得不那么厉害。但对我效果有限,因为我体内的血清会加速那些东西代谢。 平心而论,我觉得这是个说两句俏皮话缓和气氛的好时机。但事实上我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沉甸甸、冷冰冰的东西罩在我头上,我连转头的动作都做不到。紧接着,医生把一个小东西塞进了我嘴里。我茫然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东西是为了防止我咬伤自己的舌头。 当然,也有效消除了我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破口大骂的可能性。因为医生不是逗我玩,她说「非常疼」,那就是「非常疼」。事实上,我不记得之前有哪一次曾经历过这样难以忍受的痛苦,之后也再没有过,真是老天保佑。开始前,我还一直以为自己可能会失去意识,担心的不过是再次经历震颤性昏厥,做几个无伤大雅的噩梦。但我的潜意识有一部分知道没那么简单,也许就是这一小部分潜意识让我坐立不安。 当托尼拉下操纵杆之后,我听到一阵低沉的「嗡嗡」声。但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大脑深处响起。仿佛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一只大钟。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牙齿「嘭」的一声紧紧咬在嘴里的枷子上面。我以为已经开始了,但那根本不是开始,简直连热身都算不上。我看到医生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咬着嘴唇看着我。而那就是我能看清的最后一幕。 疼痛真正开始的那一刻,我的视野就像骤然被血泼过一样,看什么都像透过一层血膜。但那影响只是微乎其微的,因为我根本不想看任何东西。因为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看任何东西了。我的身体先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再往前猛冲,力道大得超乎想象。如果不是金属束缚环,我这会儿肯定已经滚到在地了。肌肉松弛剂大概一秒钟之后就被代谢完了,我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撑破皮肤。那很疼,但和大脑此刻经历的疼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滚烫的热油想办法浇在了我的大脑上面,然后不断翻炒。疼痛层层深入,鲜明得像是酷暑烈日,或者火山喷发时的岩浆。而所有的这一切之中最叫人难以忍受的一点就是,我竟然每分每秒都是清醒的。我清楚地记的,这一点当时让我狂怒不止。因为我觉得自己该晕过去了,疼成这个鬼样子,是个人就该晕过去。但我始终没晕过去,甚至连意识涣散都做不到。如果不是嘴巴里塞着东西,我肯定已经朝他们大吼让他们赶紧停手了,而且必然会夹杂着叫人瞠目结舌的脏话。虽然最难听的脏话此刻也帮不到我。过了一会儿,我开始相信他们是想杀死我,到后来,我希望他们能杀死我。要是我手里有枪,并且我能把该死的手举起来,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给自己脑袋来上一枪,只要能从这种地狱般的疼痛中解脱出来。 我试着去回想上辈子摔死的经历,想象那种筋断骨折、热血泼洒的剧痛。但没用,跟我眼下经历的这种折磨相比,从十八楼跌下去摔死就像天使最温柔的奖励。我好像依稀听到医生在尖叫,似乎是告诉托尼停下来,我在心里跟着一起尖叫:停下来、停下来…… “再等等。”史蒂夫的声音像是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一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不能前功尽弃。” 我攥紧了拳头,虽然早就攥得很紧了,但我还是想办法更进一步。我看着史蒂夫的眼睛,他看起来仿佛站在血海当中。当然,整个世界看起来都仿佛浸在鲜血里。坚持住,那双眼睛在说,你能做到。 我能做到。我心想,但这个想法和痛苦相比显得苍白无力。 我能这么做一整天。 当然,这就完全是他妈的牛皮大话了。虽然在我看来那比一年还要漫长,但据托尼说,整个治疗过程不多不少三分钟。这是精准的科学,天才自大狂先生告诉我,而我则告诉他这些屁话不妨留给他自己,用完一起冲进下水道去。 医生把枷子从我嘴里拿出来的时候,那玩意儿已经基本被我咬碎了。然后我直接吐在了她及时递过来的盆子里。那真是翻江倒海,吐到胆汁都快出来才罢休。这个过程一点也不美好,但至少比之前红烧大脑的戏码强上那么一点。我靠回椅背上的时候,医生细心地替我把嘴擦干净。我的思绪还有点混乱,心里一直纳闷她难道不会觉得这怪恶心?毕竟真实生活不是偶像剧,我吐出来的也不是香喷喷的彩虹屁,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好吧,我就不具体形容了。 “验收结果了,朋友们,一起见证奇迹吧。”托尼拍着手,从控制台走下来,到我面前,然后歪头看旁边的两个人,“谁来?” 医生摇摇头。史蒂夫说:“我来吧。” 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力气问,但我注意到束缚环还没解开。史蒂夫看了看我,然后就用低沉的声音开始背诵:“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沉默是最好的反击……”然而这些句子听在耳中有种奇怪的抽离感,我努力集中精神想要明白他在说什么,可那些词凑在一起就像是天书一样晦涩难懂。 “你说什么?”我忍不住含糊不清地问,声音沙哑得可怕,我猜是因为我刚才一直在大吼大叫的缘故。我嘴里的那玩意儿只能让我说不出话。但一点都不妨碍我给他们亮一嗓子。 史蒂夫终于背完了,期间他一直仔细地观察着我。“你感觉怎么样?”他最后问,“还记得自己在哪儿吗?” “我感觉有一辆他妈的火车从我身上他妈的轧过去了。”我告诉他,其实更像胡言乱语,“我现在多半在该死的地狱。见鬼,你是天使吗?” 史蒂夫看了眼托尼,点点头,后者咧嘴一笑:“我早说过,我们肯定会成功的。”他返回操作台,拉起操纵杆,又按了几个按钮。医生上前替我把头罩取下来,而我身上的束缚环也纷纷弹开。 “你做到了。”医生低声说,脸上带着微笑。 我没什么力气地回应:“是你做到了。” “喂,小子,需要我和队长扭过头去吗?”托尼大声问,“或者干脆清场子给你们?哦,对了,我的口香糖就在抽屉里,你要吗?” “你去死吧。”我有气无力地咒骂他,要不是还有女性在边上,我可能还会给他展示我的中指。 “不、不、不,我要去过圣诞了。”托尼大摇其头,“保持联系吧,宝贝儿,再见了。不过也别垂头丧气,一定要相信圣诞精神。”他冲我眨眨眼,压低声音,“记住我教给你的,一准没错。” 我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他扔了过去,托尼敏捷地躲开了,然后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起来。朋友们,我重获自由的人生就是这么鸡飞狗跳地开始的。感觉还不赖,对吧?而且还有一场大雪马上就要来到,圣诞节也是。 不过在那之前是平安夜。 哦,那个平安夜。 35 “越狱”·kiss ◎你是不是准备挖个地道逃出基地,然后卷土重来用挖出的宝藏把我们砸死?◎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想我过得都浑浑噩噩的。头晕和呕吐只是最基础的后遗症,我为此几乎在卫生间呆了一整天,方便随时抱住马桶大吐一通。除此之外,我还出现了应该被称为「短时性记忆衰退」的症状。医生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没必要担心,顺其自然就好。不过有些事可不是你顺其自然就能好得了的。好消息是,我的长期记忆没出什么问题,谢天谢地,我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脚脖子上那个昂贵的镯子是干嘛的,一切发生在治疗之前的记忆都没问题。坏消息是,在那之后的短期记忆像泥鳅一样变得滑不留手,我仿佛突然搭上了阿尔茨海默号特快列车,正往老年痴呆的终点站加速行驶。托尼认为我大惊小怪,但要是你上一秒还在看体育频道转播球赛,下一秒就连那两支球队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或者中午饭还没吃就忘了早饭吃了点啥,你也不会觉得多开心的。 第48章 并且这不是唯一的问题,我偶尔会出现语言障碍,又一个治疗后才蹦出来的不痛不痒的小毛病。所谓的语言障碍,就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上来。有时候,我看着餐桌上那个盛饭的东西,白瓷做的、圆圆的、上面摆着西蓝花和烤马铃薯,就是死活也想不起来这玩意儿叫什么;有时候,我会把挂在相框里的那种东西和打棒球的家伙混为一谈,说些「这个照片根本不会打球」之类的蠢话。医生还专门给我进行了几个小测试,然后努力说服我这只是电击治疗的短期副作用之一,随着时间推移,我的词汇库很快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暂且相信了她,毕竟还没活到五十岁就提前痴呆可不是什么鼓舞人心的事,我的确需要一点希望。她建议我多和别人说话,这种锻炼可以加快恢复的速度。我尽量照她说的去做了,不过我以前也不是多爱说话的人,现在开口忘词,我就更不想说话了。何况基地里的人都快走光了,就像史蒂夫说的那样,圣诞节恐怕只有真正无家可回的人才会留守在此。连山姆都要回家和他七十八岁高龄的老奶奶一起过节,这家伙走之前兴奋得像只呆头鹅。因为终于又能吃到奶奶亲手做的杏仁布丁。托尼也打算回自己的豪宅去了。二十四号上午,我独自在起居室看书的那阵子,他正穿戴整齐,手里托着一件巴尔曼最新款大衣(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打算出门。不过他是托尼·史塔克,所以在走之前,他还特地来招惹我。 “嘿,小子,天气不错吧?据说很快就会下雪了。不,别起来招待了我,我马上就走。”他说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大衣随手一扔,舒舒服服地深陷进去,仿佛极力反证他刚才说的「马上就走」。然后他伸手一推我手里的书,好看清书脊上的名字。 “哟,《基督山伯爵》,越狱之后发大财的经典复仇故事。老实招待,你是不是准备挖个地道逃出基地,然后卷土重来用挖出的宝藏把我们砸死?” 我把书放下,翻了个白眼:“埃德蒙·唐泰斯是钻进裹尸袋里才被扔进大海逃出监狱的,挖隧道越狱的是肖申克监狱的安迪·杜弗雷。” “好吧。但我敢说《基督山伯爵》里绝对也有一条密道,我记得清楚着呢。”托尼往后一靠,胳膊架在靠背上,“哈,监狱里的美好时光。我记得那电影拍得不错。「起先,你无法忍受被四面墙困住的感觉。然后你逐渐可以忍受这种生活,进而接受这种生活……接下来,当你的身心都逐渐调整适应后,你甚至开始喜欢这种生活。」监狱体制化,听起来有点可怕,是不是?”他特意挑了这部分台词背给我听,还一脸恶作剧的笑容,真是个招人喜欢的讨厌鬼。 但你猜怎么着,我认为他说得有点道理,而且这些念头也不是第一次进入我的脑海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不是在九头蛇基地,就是在复仇者基地。就算这两个地方天差地别,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的囚徒身份。这样的日子我究竟过了多久?我想了想,觉得有两年,也许不止两年,未来还会变成五年。搞不好等我恢复自由身,还真会像电影里可怜的老布鲁克一样,根本没办法适应外界生活。说真的,到时候我该干点啥?在纽约街头支个摊买烧饼吗? “嗨,瞧瞧我,让你大过节的愁眉不展,真是该死!”托尼拍了拍大腿,大声说道,“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我的朋友,外面的花花世界值得你等待。当然,这里是个好地方,五星级酒店都比不上。但你出去之后就会明白,纽约还真他妈是个乌烟瘴气但却叫人又爱又恨的好地方。我要给你推荐几家披萨店,到时候你一定要去试试。外卖这东西当然不错,但到底比不上新鲜出炉的。” 我叹了口气,合上书,打算站起来把地方让给托尼一个人自由发挥。不过托尼不打算轻易放过我,他挑眉问我:“你打算干嘛去?” “找个铁锹,挖条地道逃出去。”我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怎么,你要告发我吗?” 托尼哈哈大笑起来。“你知道吗,当初凯茜告诉我们你计划逃出九头蛇基地,并且差一点就成功了的时候,我还不大相信呢。”他扮了个鬼脸,“从垃圾通道逃走,不得不说,你在越狱方面挺有天分。” “真遗憾,我不记得这回事了。”我把手揣进口袋里,“不过也别失望,我会好好计划下一次越狱的,搞不好这次就成功了呢。” 托尼窃笑着:“那你务必要好好计划一番。需要基地的地图吗?我可以让星期五提供给你。”他显然对基地的安保措施十分自信。不过我也没打算用越狱这种风险极大的事情毁了我的后半辈子。我活得开心死了,每天都有托尼这号人给我添堵,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托尼忽然坐直了,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没错,希格斯玻色子也被称为「上帝粒子」,它在物理学的重要地位不言而喻……”我没费劲去听他说这通天书,而是回头往门口一瞧,我们的三位来客正摘下帽子和大衣,领头的人客气地冲托尼笑了笑:“史塔克先生。” 是吴警官,自从上次一别,他还是头一次大驾光临。 “哟,瞧瞧是谁来了。”托尼懒得站起来,只是随随便便冲他们招了招手,我怀疑他连吴警官的名字都忘了,“提前祝你们圣诞快乐。” 吴警官客套了几句,然后直奔主题:“我们今天来除了说一句圣诞快乐之外,当然也是顺便例行公事,你知道,进行一些必要的谈话。上面吩咐过的,年前要是一次都还没谈过,那就有点不像话了。” “我知道。”托尼连连点头,“需要我避嫌吗?”说是这么说,但他的屁股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 吴警官等了一会儿,在尴尬的寂静当中领悟托尼当真只是客气客气,因此无奈地转向我,要我坐下。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别紧张。”他说着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你还适应这儿的生活吧?” 我点头作为回应。 “有没有……”吴警官咳了一声,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正认真翻看《基督山伯爵》的托尼,“你最近没和什么身份敏感的人接触过吧?听说你们前一阵子举办了万圣节主题派对?”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肯定看过来宾名单,确保我没有趁机和九头蛇偷偷联系。 “空闲时间这么多,你有没有给自己找点事做?” 我想了想,回答:“看书。” “好吧。”吴警官嘟哝了一句「书是知识的海洋」之类的话,“那么你有没有什么要求想对我提出来?比如说你想申请见什么人。你知道,圣诞节要到了,如果你有什么朋友的话也确实该聚一聚。” “茱莉亚·罗伯茨?”不合时宜的玩笑时间又到了。 吴警官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可不行,我正打算邀请她去我家呢。” “好吧。”我故作大方地点点头,“那下次好了。” 吴警官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下次,就这么说定了。” “所以除了茱莉亚,这次都还有谁有幸参加这个派对?” “安吉丽娜·朱莉和詹妮弗·安妮斯顿,听说皮特·布拉格也要来。”吴警官颇有野心,毕竟做白日梦不需要上税,“我老婆负责做饭。当然,我的两个女儿今天就到家了。孩子一长大就拼命往外跑,一个在法国念书,还有一个在……” 他忽然打住,好像意识到对一个前九头蛇成员随便谈论家人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尽管他已经不明智地胡说八道了好一阵了。 “那很好。”看着他的表情,我挺想告诉他不必担心,我可不会半夜溜出去绑架他女儿。 吴警官开始谈论别的,东拉西扯了足足有五分钟才起身告辞,算是和我相谈尽欢。我觉得他完成任务之后松了好大一口气,大概希望自己的谈话对象是脱口秀主持人,而不是我。 吴警官一走,托尼就立刻扔下那本《基督山伯爵》,说道:“小辣椒要等得不耐烦了,我得赶紧走。时间不等人呐,伙计。”他一边穿大衣一边冲我挑挑眉,“好好把握机会。你知道槲寄生下接吻的习俗吧?回头让队长帮你在基地里挂满槲寄生。” “为什么?”我反问,“想让队长亲我不成?” “啧,真看不出来你口味这么重。”托尼连连摇头,“我是说凯茜,你不是请她来过圣诞了吗?抓紧机会啊。” “首先,是你请她来的。”我翻了个白眼,“其次,我真看不出有什么机会要抓。”我确信我和医生是「姊妹情深」。我可没做好准备给自己找个女朋友。当然,男朋友也免谈。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我的身体能和我的大脑意见统一,但这一点十分困难。当男人太他妈心累了。 托尼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着我,叹了口气:“胆小鬼,居然连亲别人的胆量都没有。” “你再不走,我就让你好好看看我到底有没有胆量。”我说着往前走了一大步。这一威胁立竿见影,托尼哈哈大笑着一溜烟出去了,我还听到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队长,那小子居然要亲我。说,是不是你把人家教坏了?” 第49章 于是史蒂夫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托尼在说什么?”他一头雾水地问我,“谁要亲他?” 我默默拿书挡住了脸。 托尼,好小子,你给我等着。 36 准备(上) ◎就是一些无聊的日常,boring◎ 我以为史蒂夫只是碰巧路过,结果不是,他居然是专程来找我的。“娜塔莎和旺达购物回来了,听口气是一场很疯狂的购物。”他说,叹着气,“走吧,当劳动力的时候到了。看起来她们决心要给基地增添圣诞气氛,搞不好还买了一棵圣诞树回来。” 猜得不错,她们的确买了圣诞树,而且还买了别的东西。我和史蒂夫来回搬了三趟才把车子的后备箱清空,里面有很多食材。因为今年的圣诞大餐就靠我们自己动手了。 “你们年年都这么干?”我搬东西的时候忍不住问史蒂夫,“复仇者的圣诞习俗?” 史蒂夫摇摇头:“今年还是第一年。”他示意了一下周围,“这地方我们自己住的时间也不长,之前是在史塔克的大楼里。那个时候,我们住在自个儿公寓里的时间要更长。” “至少今年不必一个人过圣诞了。”我说,随口一问,“还是说,你以前也有伴儿一块儿过节?” 史蒂夫耸了耸肩:“这个嘛,我的老朋友们早都过世了,所以答案是没有。”他顿了顿,“也不是都过世了,巴基仍旧下落不明。” “等你找到他,你们两个老家伙倒是可以凑在一起过日子。”但我想起的是巴基抱膝坐在黑暗中的样子,想起他临走前对我说的话:跟着我,我就杀了你。他当然不会对史蒂夫撂这种狠话,但结果未必会有什么不同。 “我来的时候看到吴警官他们。”史蒂夫没有接话,而是问我,“来找你的?” “是啊。吴警官特地来给我送节日祝福,很贴心。”我想了想,“他说漏嘴向我提到了自己的两个女儿,现在多半很后悔。” 史蒂夫摇摇头:“那实在没必要。他以后会明白的。” “是啊,真没必要。”我耸耸肩,“我现在的记性不行了,不等咱们搬完东西,我就该把和他的谈话忘干净了。” 史蒂夫笑起来。 “嘿,姑娘们,别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了,该干活了。”娜塔莎双手叉腰看着我们把最后的东西放在起居室的地板上,“我们要先布置室内,然后开始准备晚饭。争取在凯茜到之前把东西都准备好。” 对娜塔莎给我们的昵称,史蒂夫大笑着表示「已经有七八十年」没人这么叫他了。我也很想跟着表示,上辈子倒是总有人这么叫我。 “嘿,我们在橱窗上喷什么字好?「圣诞快乐」听起来很没新意。”旺达说话的时候一手摇着一罐圣诞喷雪,摇得「叮叮咚咚」直响。然后她嘀嘀咕咕地念叨购物清单,弯腰翻着购物袋,想把那些五颜六色的贴纸找出来。 “还得在天花板上挂彩带和小灯。”娜塔莎眯着眼睛看地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旺达,我们买圣诞袜和圣诞帽了吗?” “买了,应该就在墙角那个袋子里。”旺达语气轻松,“挂东西这任务交给我就好了,我和幻视可以一起配合着挂好。” “这就是会飞的好处,不必四处搬梯子。”娜塔莎说着看了我和史蒂夫一眼,叹气,“你们两个傻大个儿站着干嘛,不能自己找活干吗?” “我还以为今天你是老大呢。”史蒂夫抱着胳膊微笑,“没什么指示吗,长官?” “去把圣诞树扛到角落里吧,大兵,但别靠墙太近了,然后把彩灯、铃铛之类的挂上去。记住要挂得好看点。你不是美术生吗,应该搞得定。”娜塔莎说着从地上的袋子中挑出一个最大的,一股脑塞进我怀里,“快去,你们两个,别老在这里站着碍我的眼。” 她这架势很难不让我想起我妈,但要是我把实话告诉她,娜塔莎可能会把我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去装饰那棵倒霉的圣诞树,所以我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天花板上,幻视和旺达正一边一个浮在半空,好像失重的宇航员一样。当然,他们手里扯着的彩带和其他装饰用的东西减损了这一富有科幻色彩的效果。幻视头上还戴着一对鹿角,我猜是旺达给他戴的。因为那姑娘头上也有一对儿一模一样的。 “娜塔莎!”活干到一半,史蒂夫叫了一声,手里抓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丝带,“这些东西都没绑好,你打算让我怎么办?” “绑成蝴蝶结就行。”娜塔莎回答,“但你可别打成部队里用的那种结,这是要装饰用的。” 史蒂夫无语地回头看我。我叹了口气,把丝带接过来。“我给你演示一遍。”我说,“先把两根丝带交叉,然后折起一条,像这样……”我放慢速度一步一步来,然后调整了一下,“就这样,最后别拽得太使劲了,没必要拉紧。这比较像领结,但更花哨。”不过很简单,史蒂夫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蝴蝶结的?”他一边问我,一边折腾着手里的黄色丝带。 “上辈子。”我头也不抬地回答,心跳得飞快。虽然我的秘密到圣诞节之后就保不住了,但这个时候我还以为自己能不露马脚呢。而且他多半会把这当成玩笑,对吧?我还没告诉他,我会的把戏可多着呢——折星星、折千纸鹤,我甚至还会裁布条给娃娃做衣裳。只不过我妈对我的裁缝手艺常常嗤之以鼻。 但哪怕是在上辈子,长大之后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我也很久都没碰过了。 “说起这个,队长,”我装作不过是随口一问的样子,问他,“你觉得人死之后是什么样的?是人死灯灭,还是灵魂之类的会去某个地方?” 史蒂夫愣了一下。“这你可问倒我了,”他笑了笑,耸肩,“我也不知道,没死过。” 我倒是死过一次,可我也不确定。 “我小的时候以为人死后会上天堂,而且对此深信不疑。”史蒂夫说着轻轻摇头,“但后来我就不确定了。尤其是,”他缓缓地说,“尤其是经历过战争。”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很难让人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上帝。” “哎,这可真是圣诞节的大发现。”我挑起眉,“好在总有小孩相信圣诞老人,不然还真是损失惨重。” “你可能不信,当我发现圣诞老人是我妈假扮的时候,简直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史蒂夫说着大笑起来,“那年平安夜凌晨,她溜到圣诞树下偷偷放礼物,我正好上厕所,把她抓了个正着。她也不打算解释,就一手叉腰告诉我,「好吧,儿子,也许你想要先坐下再听我说」。然后她就把整个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我这才知道此前八年我收到的圣诞礼物都是她从百货商场买来的。在我老爸过世之前,搞不好还是他们两个一起购物。”史蒂夫摇摇头,还在笑,“巴基比我晚两年,这个幸运的混蛋。我当时试着跟他分享这个惊天大秘密,还说好第二年圣诞要一起躲在圣诞树后面等他爸妈露馅,结果我们一起等得睡着了。” “所以究竟为什么父母会联合起来欺骗孩子,费那么大的功夫,只为了让他们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个白胡子老头每年的这一天会给世界各地的小孩儿免费送礼物?” “因为他们的父母也是这么做的。” “那等将来你有了孩子,也会这么干吗?” “多半会。”史蒂夫回答得有些迟疑,但他并不是迟疑自己会不会这么做,“人都是这样,父母照做,孩子照学。” “说得挺有道理。” “而且谁都喜欢礼物。”史蒂夫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扎着缎带的小礼盒,在耳边摇了摇,笑着说,“这些大概是娜塔莎她们买的,晚饭后就可以拆开了。对了,把圣诞袜挂上去。虽然我确定基地里没人会无聊到想要扮演圣诞老公公,不过习俗就是习俗。” 我们刚把圣诞树装扮得像个盛装出席的胖老太太,闪光的小玩意儿挂得满满当当,旺达就突然从天而降——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从天而降——把一顶圣诞帽猛地扣在了史蒂夫的头上,然后得意地笑起来。“大功告成!瞧瞧,我们干得不错吧。”屋子里此刻已经大变了模样,可以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娜塔莎打开音响,让一首接一首的圣诞歌曲充斥在屋子的各个角落。节日气氛立刻变得浓郁。 史蒂夫无奈地把圣诞帽上的毛球往后拨去。至少他努力忍受这个愚蠢的帽子在他头上待了一会儿,而不是立刻摘下来。“接下来该干点啥?”指挥作战是美国队长的长项,但说到节日准备,史蒂夫就完全一头雾水了。 “第一阶段差不多结束了,我们开始准备圣诞大餐吧。”旺达说,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我们可以做姜饼人。” “可不止是姜饼人。”娜塔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在那里挂一些小彩灯,“别忘了圣诞火鸡,那才是重头戏。” “哦,我希望你们买菜谱了,女士们。”史蒂夫说,“或者你们有谁真的做过圣诞大餐?” 第50章 旺达想了想,回头大声问娜塔莎:“小娜,我们有菜谱吗?” “去网上找就好了,然后打印出来。”娜塔莎镇定自若地说,“这个任务交给幻视。对了,要先按照我们买的东西把菜单定出来。” 我看了眼史蒂夫,和他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看来一头雾水的不止他一个。这些人平时上战场眼睛也不会眨一下,但却未必清楚怎么才能不把饼干烤焦。 “皮特罗和我以前过圣诞,都是我负责做饭的。”旺达和幻视走远的时候,我听到她说,“不过大部分吃的都是我们从熟食店买回来的,饼干也是。我会负责烤火鸡,结果有一回……”然后他们越走越远,说话声就听不清了。 37 准备(下) ◎依旧是无聊的日常,very boring◎ 半个小时后。 “嗨,小辣椒!”娜塔莎拿着电话在厨房走来走去,她穿着围裙,头发扎起来塞进白帽子里,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大厨的架势,“圣诞快乐!不,没什么事,我不是找托尼。事实上一切都还顺利,只是有个「火鸡紧急事件」……切十字刀口就行吗?稍等,我得记下来。幻视,你知道笔和本在哪儿放着吗?谢了。嗯,我在听,你继续说。嗯哼、嗯哼……” 她说得不错,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这当口,我正削着马铃薯皮,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我觉得现在应该是我好好保持低调的时候;史蒂夫在切蘑菇丁,准备一会儿做蘑菇丁火腿烤牛肉,天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旺达和幻视在一起研究如何制作甜点,焦糖烤布蕾和奶油芝士蛋糕。当然,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旺达更像是在玩过家家,那盆蛋清已经快要被她打过头了,而幻视则在和她认真讨论「少量多次」到底代表什么,「细腻丰富的泡沫」又该用什么标准评定。 “好了,谁过来给我搭把手?”娜塔莎舒了一口气,放下电话,“我觉得我知道该怎么办了,到时候这只火鸡不是老老实实上桌,就是自个儿活过来了。嘿,罗杰斯,你是在偷吃草莓吗?”她说着叉起腰来,眉毛一挑。 史蒂夫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我是光明正大吃的。”然后他把剩下半个草莓也塞进了嘴里,“你需要帮忙吗?” “我需要一个不会在做菜的同时偷嘴吃的人帮忙。你,过来。”她指了指我,“剩下的马铃薯都交给你了,美国队长,动起来!” 我只好放下削皮刀,问娜塔莎:“你要我做什么?” “先把你的爪子洗干净,然后把盐和黑胡椒涂在这只倒霉火鸡的肚子里,注意要抹匀。我得趁这个时间把香料准备好。”娜塔莎说着把我推到流理台那里,“真的,我宁愿去执行高危任务。” “那要简单多了,对吧。”我说着把袖子挽起来,然后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顺便一提,你要是还指望吃到奶油芝士蛋糕,最好让那小姑娘别再摧残那盆奶油了。” “旺达!”娜塔莎扭头叫道,“好了,那盆奶油可以了,放过它吧。你知道接下来该干点什么,对吧?”旺达回答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做蛋糕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她需要更大的挑战。 “上帝啊,如果我们的圣诞大餐能准时上桌,这个世界上一定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难题。”娜塔莎叹了口气,低声嘟哝。 烤箱里的红薯南瓜胡萝卜派烤好了,不过现在人人手里都忙着,所以那盘大杂烩暂时受到了冷落。 “我们到时候还得调点酒喝。帅哥,你觉得红酒好还是鸡尾酒好?”娜塔莎一边对付手里的大蒜和洋葱,一边问我。 “你问错人了,我不喝酒。” “反正你一会儿都得喝,所以赶紧挑一个,别磨蹭,我把这个光荣的选择权交给你了。” “那就喝红酒好了。” “你居然是浪漫派,我都没看出来。” “说我是土包子还差不多,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两种酒有啥区别。”这是实话,我没喝过鸡尾酒,最接近的经历是被公鸡追着啄。 “娜塔莎,烤箱里是什么?”史蒂夫猫腰打量着烤箱里面,“这些东西烤好了吗?”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会看吗?说起这个,你的蘑菇火腿烤牛肉怎么样了?” “准备就绪,已经可以进烤箱了。”他说着把那盘南瓜红薯胡萝卜派端出来,闻了闻,然后立刻把盘子推得远远的,“不然直接拌个蔬菜沙拉好了,我不觉得有人会吃这玩意儿。” “拜托,圣诞节吃蔬菜沙拉?”旺达叫起来,“那也太随便了,至少也得是酸奶水果蔬菜沙拉。” “我们有奶香土豆泥。”娜塔莎说,“要不除了蔬菜沙拉,再做个猪肉卷?” 旺达立刻表示赞同:“好主意。就像那只胖猫说的那样,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有猪肉卷是永恒的。”她笑起来,露出洁白健康的牙齿,活像厨房女神。 “好吧,那就这么定了,我们的下一道菜是加菲的女朋友,猪肉卷。”娜塔莎显然没少看动画片或者漫画,“现在,红酒大副,帮我把火鸡的翅膀和腿绑起来,腌上半个小时,这大家伙就可以进烤箱了。” “娜塔莎,你还有活儿给我干吗?”史蒂夫搞定烤箱之后问,“没有的话我就去看电视了。” 娜塔莎没好气地说:“你是想告诉我,所有人都在忙,你却只惦记着愚蠢的棒球比赛?” “实际上是美式足球赛。”史蒂夫叹气,大概是看出来,无论是棒球赛还是足球赛都泡汤了。 “无所谓,反正是一场愚蠢的比赛。猪肉卷就交给你了,罗杰斯队长。”娜塔莎甚至没给他反驳的机会,“那儿有菜谱,去和你的好兄弟一起做,这是命令。” “好吧,长官,你说了算。”史蒂夫并起食指和中指滑过眉边,然后他压低声音跟我说,“来吧,我们可以把东西搬到厨房门口去,这样可以看到起居室的电视。”他现在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美国队长,我差点笑出来,他这样子和任何不爱做饭但被迫下厨的大男孩没什么两样。 好吧,一百岁的大男孩。 “我还以为你对待什么都很认真呢。”电视打开之后,史蒂夫的眼睛就开始在足球比赛和盆里的蔬菜之间来回转移,我实在忍不住想笑,“你知道,美国队长对待什么都该严肃认真,而不是三心二意,比如一边做猪肉卷一边看足球比赛。” 史蒂夫颇为幼稚地哼了一声:“是啊,我相信他们不是因为我能称霸厨房而选我当美国队长的。而且现在是假期,任何人都有权享受假期。” “而你一会儿也要享受圣诞大餐,所以少抱怨几句!”娜塔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时电视突然换了频道,从体育比赛变成了动画片,而遥控还好端端放在一边。 “旺达,”史蒂夫头也不回,“我知道是你。” “不是我!”旺达忍着笑高声说,“是小娜的主意。” 史蒂夫两只手都占着,看了眼电视上的动画片,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好极了,现在汤姆和杰瑞也跟咱们一起过圣诞了。” “这集蛮好看的。”我一边切着猪肉片一边瞟了眼电视,“到了圣诞夜,连猫和老鼠竟然都会握手言和。看看吧,结局非常甜。” 史蒂夫近乎震惊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耸了耸肩,明白他的意思,“他们大概觉得我也需要启蒙教育,刚开始的时候常常让我看动画片。” “你看,我就说他们会喜欢的。”娜塔莎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还有旺达的笑声。 奈汀盖尔医生来的时候,那集猫和老鼠已经播到了尾声。娜塔莎出去迎接客人。这个时候旺达喊起来:“快看,下雪了!我就说会下雪的!白色圣诞万岁!” 天还没黑,雪花纷纷扬扬从昏暗的天空飘洒下来。外面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凯茜,这是大家伙儿。大家伙儿,这是凯茜。你们应该都认识,我就不挨个介绍了。”娜塔莎拉着医生进了起居室,“大餐马上就好。” “我带了圣诞三文鱼。”医生把一个超大的特百惠饭盒放在茶几上,笑着说,“是我妈妈的秘方,非常好吃哦。” “凯茜,你真是我的大救星。”娜塔莎眨了眨眼,“坐在这儿,我去端喝的来。你要喝茶还是喝咖啡?” “茶就好了。” 娜塔莎经过时警告地看了我们一眼:“加快手上的动作,士兵们,总攻都要开始了结果你们连枪还没组装好。” “听起来是败仗一场。”史蒂夫小声说,但娜塔莎扭头看他的时候,他立刻装作什么也没说的样子,有条不紊地卷着手里猪肉卷。 “你们在看猫和老鼠吗?啊,是这一集,我记得这集非常暖心,很有圣诞精神。”医生把大衣脱下来放在一旁,正好看到这一集的最后一幕。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史蒂夫头也不抬地说。 第51章 医生看着我们,笑着说:“你们两个特地把东西挪到这里来看猫和老鼠吗?真可爱。” “我不可爱,他才是那个可爱的。”史蒂夫用猪肉卷隔空指了指我。 “事实上是娜塔莎……”我反驳。娜塔莎正好端着冰红茶进来,腾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害羞,喜欢看动画片的男人都很有童心,女人很吃这一套。” 我觉得自己还是闭嘴算了。 “好了,男孩们,可以解散了。”娜塔莎拍拍手,端走我们卷好的猪肉卷,“干得不错,口头表扬。旺达,幻视!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太完美了,小娜,你一定得来看看。哇,闻着好香,我好想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小心把口水滴上去。等待会儿饭桌上,你想尝几口尝几口。” 等大餐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温暖的日光灯和无数小彩灯一起照亮屋里。我们围坐在桌旁,还真有几分家人团聚过节的样子,虽然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万事俱备。”娜塔莎看了史蒂夫一眼,“罗杰斯队长,不打算发表什么圣诞演讲?” 史蒂夫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放松地靠在椅子上,说:“今天你才是指挥官,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那就,”娜塔莎想了想,举起酒杯,“敬所有美好的日子。” 我们干杯。 那一晚,我们干了无数杯。 38 鬼故事时间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队长讲那过去的事情◎ 奶油芝士蛋糕味道不错,猪肉卷也很棒,但最美味的还是那盘圣诞三文鱼。不开玩笑,那盘菜上桌之后没一会儿功夫就被吃光了。最后医生慷慨地答应会把秘方给娜塔莎,她们就像小姑娘交换洋娃娃一样交换菜谱,娜塔莎则承诺要指点医生如何做美味的布林饼。这年头,你几乎能在互联网上找到任何东西。但有些事情却并未因此改变,我认为这是我们的运气。 饭桌上,大家的谈兴都很高。这桌圣诞大餐比我们料想得都要成功,配着好酒。甚至连那份红薯南瓜胡萝卜派的味道都没那么可怕了。我原本告诉自己少喝一口,就意思一下,不过我最后喝了大概不止一口。幸好我不会喝醉,而且也不像上辈子那样,一旦开喝就停不下来。 “知道吗,你应该趁这三年为sat考试做做准备,”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史蒂夫忽然扭头对我说,“如果考得好,你到时候就可以去上大学了。你可以和旺达一起准备,她最近也在准备考大学。” 我惊讶地看着他,心想史蒂夫居然这么快就喝醉了。血清不是会让他根本醉不了吗? “我打算明年考,想要申请大学还得准备好多东西。”旺达鼓起腮帮子,“我正说服幻视和我一起,但他说什么也不肯,明明那些考试对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他甚至不需要像我一样从训练中挤出时间复习。” “大学教育对我而言意义不大,”幻视平静地说,“而且获取知识的途径并不只有这一条。你知道有很多网络平台都会提供名牌高校的共享课程……” “天啊,你怎么这么顽固!上大学可不只是为了接受该死的教育。”旺达有些生气地顿了顿手里的叉子,“那是一种人生经历,难道你就不想体验一下吗?就好比现在你也没必要坐在桌旁吃东西。但你还是坐在这儿了,因为这很有意思,不是吗?” 幻视只好点头。“但我不觉得我会有合法的身份去读大学,旺达。”他说,“我不是美国公民。” “我也不是。”旺达翻了个白眼,“但上次史塔克先生不是说过这不是问题吗?他还答应替我写介绍信,我觉得他不会介意多写一封。” “我还有守护基地的任务。” “我还是复仇者呢!但队长也说了,我可以一边读大学一边当复仇者,就像做兼职那样。”旺达不服气地说,然后求助地看着其他人,“上大学真的是很宝贵的经历,对不对?” 史蒂夫点点头。娜塔莎立刻挑眉看他:“无意冒犯,但你居然念过大学?” “是啊,尽管难以置信,但我的确拿到了该死的bfa。”史蒂夫微微一笑,“如果我考虑转行,大概可以把这一条加进简历里头。” “那你快告诉幻视,”旺达请求,“上大学很有意义。” “上大学很有意义。”史蒂夫听话地说。 旺达嘟哝了一声,听起来像「真没诚意」,也很像「牙齿掉光」。她看向医生:“凯茜,你觉得呢?” “我觉得上大学的确挺有意思的。”医生撑着下巴,含笑看着这些复仇者像小孩子一样拌嘴,“那大概是人在童年结束之前所经历的最后一次蜕变。”她看了看我,“一个人的确不该错过这个机会。” 旺达用力拍着幻视的肩膀:“你听见了吧,听见了吧!” “也许我们可以之后再讨论这个话题。”幻视退了一步。 “好吧,大不了我一个人去。反正我又不怕别人欺负我。”旺达嘀嘀咕咕,然后打起精神问医生,“凯茜,你上大学的时候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吗?” 医生想了想:“好玩儿的事情挺多,不过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些闹鬼的故事。”她耸了耸肩,“大概每个大学都有这类传说。” “快讲!快讲!”旺达已经准备好听鬼故事了。我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一边暗自祈祷医生的故事不会特别恐怖。当然,我一点也不怕鬼,也根本不迷信鬼神。如果你真的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的话。 还好医生的故事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鬼故事,讲的是她们学院的一个女生被困在教学楼里,经历了一次吓破胆的鬼打墙,结果第二天让人家发现昏迷不醒地躺在外面的草坪上。后来医生的舍友到医院探望那女孩,得知了发生的一切。医生用阴森的声音告诉我们,那栋教学楼里有通宵自习室。所以大门是不锁的,楼道里也有灯光。按理说那女孩不可能一个人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却不被任何人撞见。但当晚在那里自习的学生都声称没听见任何动静,也没看见一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女生横冲直撞,高声尖叫。 “所以说她只是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却发现整条走廊的灯都熄灭了?所有教室门也都上了锁?”旺达听得眼睛发亮。我发现那些喜欢听鬼故事的人在听鬼故事的时候眼睛都会发亮。 医生认真地点点头。“不过我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那些大半夜飘来飘去的东西,”她最后补充了一句,“这也就是为什么鬼故事往往都是二手甚至三手资料,以讹传讹,故事也就越说越邪乎。” “那倒不一定,说起鬼故事,我还亲身经历过一次。”史蒂夫忽然开口。我们所有人立刻齐齐扭头看他。这话要是别的任何人说出口,都不会让我们那么吃惊。 娜塔莎大笑起来:“史蒂夫,不会吧?”旺达开心地则催促史蒂夫赶紧告诉我们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她又露出了那种让人害怕的兴奋眼神。 “那还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史蒂夫说着轻轻叹了口气,“也就是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我默默喝了口酒。 “那年秋天不知为何冷得要命,接连下了几场冷雨,让人觉得好像冬天已经到了似的。我带队深入敌后执行任务。当然,任务本身很顺利。按照撤退计划,到达英格兰北部之后本该有一架飞机来接我们返回基地。但我们有些不大走运,返程那天恰好遇到了坏天气。你知道,以当时的条件,再加上又遇到那种狂风大作的天气。就算是经验再丰富的飞行员也不敢起飞。就这样,我们一行七人被困在了沃霍斯的一片荒野上。” “「这下好了,我们得在该死的沼泽地里过夜了。」巴基一手按着帽子怕被风吹走,一手打着手电筒四处乱晃,“三更半夜的,这里不会刚巧有饿着肚子的郊狼吧?” “我摇了摇头。达姆弹·杜根直接哈哈大笑起来,他是个大块头,笑起来简直比狼嚎还吓人:「巴基小子,这里是欧洲,你要担心的可不是郊狼。」他说着一手叉腰,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四处打量。 “此时我们都已放弃等待飞机降落,风实在太大,就算飞机已经启程,飞行员看到这种情况也只会调头。「看!」杜根忽然指着西北方,提高嗓门在狂风中吼道,“那是不是一栋房子?”巴基立刻掏出望远镜,虽然天色很暗,但他很快高兴地叫起来:「没错,是栋很大的房子!」他扭头看着我,一脸兴奋,「而且多半是座废弃的房子,我没看到任何灯光。」 “这事不足为奇。战时的确有许多伯爵、侯爵之流的放弃豪宅,只带着金钱细软和老婆孩子去避风头。就算他们临走的时候足够细心把门锁上,留下的房子也往往会被部队征用。不过我们看到的那栋房子还没被人发现,很适合让我们借住一宿。我当即命令大家朝那里进发,第二天再回这片空地等待飞机。这个主意当时看起来还不错,因为没过多久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如果我们留在沼泽,肯定会被淋成落汤鸡。” 第52章 史蒂夫说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所有人现在都安安静静听他讲故事,没一个人打断他。 “通往房子的路上布满了杂草,连停车道都快看不出来了。那两扇大铁门倒是好端端的,上面果然挂着很粗的一把锁。”他继续讲下去,“出于礼貌,我们没有砸破门锁,而是从门上翻了过去。这个时候,小个子吉姆说:「天啊,如果要我来说,这个宅子从一次大战时搞不好就荒废了。」他说的有道理,我们当时看着庭院里那副荒凉的景象,都觉得这地方一准是被上帝遗忘了。 “「卡莉本府。」我们往里面走的时候,巴基压低声音开口,「大门上是这么写这的,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吗?卡莉本?」我们当然都没听过,但那也没什么稀奇的,我们当中老家离这里最近的那个往返也得乘坐火车。杰姆斯说亚瑟王有一把剑和这个名字差不多,但没人再有更好的答案了。 “房子的大门也上了锁,这一次我不得不把锁砸烂才能让大家伙儿进去。因为这房子虽然荒废了许久,但所有的窗户居然都还好端端的,没有破口可供我们出入。雨已经开始下起来了,而且很快就会下得非常大,我们找东西把门抵住,打算就在大厅里凑合一夜。虽然冷得要命,而且我们大部分人都很久没在床上躺过了。但没人提议去找几间的客房睡上一晚。” “「这地方闻起来怪怪的。」吉姆把铺盖卷扔到地上的时候说,「你们不觉得吗?」 “「我没闻到什么味道。好了,吉姆,别大惊小怪的。」杜根回答。 “「就是没有什么味道才奇怪。这里没有动物粪便的味道,也没有发霉的味道,甚至连尘土味儿都没有。」吉姆的脸色在提灯的照映下惨白极了。「我不是说我是孬种,伙计们,但这鬼地方叫我寒毛直竖。」 “「也许只是你的鼻子被冻僵了,伙计。」巴基也用力嗅了嗅,「至少我的已经冻僵了,这里的空气冷得像坟地里的石头。」我让他们两个都闭上嘴,赶紧排个班出来好让大家轮流站岗睡觉。闪电时不时透过落地窗把大厅里照得雪亮,我们已经确认过所有的出入口。除了站岗的以外,大家都睡在楼梯下面,因为那里算是最暖和的地方。 “一开始也的确平安无事,至少在凌晨两点之前卡莉本府里面都静悄悄的。除了风雨声,就只有打呼噜磨牙放屁的声音。”史蒂夫说着笑了笑,我敢用两只眼睛发誓,那绝对不是什么灿烂的美国式笑容,“直到我们听到「她」开始惨叫。” 医生忽然在桌子下面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凉冰冰的。我很没骨气的任由她抓着我的手,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原来美国队长这样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讲鬼故事吓唬人。 旺达小声问:“「她」?” “我们都觉得那尖叫声是个女人的。”史蒂夫耸了耸肩,“不过没人能确定,那叫声听上去有些模糊。一开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叫声越来越高,即使在雷声中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娜塔莎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怎么做的?” “我去查看了一下。”史蒂夫回答,唇边滑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我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我必须去查看一下,确保这不是该死的纳粹扮鬼吓唬我们。” “‘他妈的,’在我弯腰从楼梯下走出去之后,巴基压低声音说,「你最好活着回来,史蒂夫。」 “「我他妈肯定会的。」我头也不回地告诉他,「保持警戒。如果有入侵者,你知道该把子弹用到哪儿。」然后我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蹑手蹑脚走过去。或者说,至少我觉得声音是从那个地方传来的。那是二楼的一间钢琴房。我本以为脚下的地板会每走一步就「嘎吱」作响,像任何老房子那样。但没有,地板好像烂泥一样软绵绵的,能把人的脚步声完完全全吸进去。我开始承认,也许吉姆说得对,这鬼地方的确叫人毛骨悚然。不过别忘了,朋友们,我当时不过才二十多岁。就算那地方真有鬼,我恐怕也会壮起胆子去看个究竟。我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一边放慢脚步走进钢琴房,就在这时…… 医生这时加大了抓着我手的力道,吓得我差点大叫出来。史蒂夫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我当时脸上的表情大概和你差不多。” 旺达紧张地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史蒂夫微笑着继续讲下去,仿佛他讲的不过是个温馨的爱情故事,“那尖叫声又一次响起来,距离近得足以震破我的耳膜。我敢发誓,当时钢琴房里的温度都下降了足足五度。我没开手电筒,但也能够看清房间的各个角落,可是那里空无一人。当尖叫声停止之后,我试图捕捉有人装神弄鬼时无法掩藏的声音,比如说呼吸或者心跳。但没有,除了我自己,那里没有任何人。” 我屏住呼吸。 “至少没有任何活人,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史蒂夫说着稍稍压低肩膀,目光变得深沉,然后他说:“但清楚是一回事,感觉又是另一回事。”他缓缓说道,“那里感觉不像是只有我一个人。”他说着看了我们一眼,“你们有过那种脖子后面寒毛直竖的经历吧?那就是我当时的感觉,总觉得身后有人。但无论怎么转身,都只能看到黑暗的角落。我开始觉得是我神经过敏,或者我开始说服我自己这不过是神经过敏。但闪电忽然间照亮了整间钢琴房,那蓝色电光亮得可怕,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然后那尖叫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就在我的身后。” “我甚至听出了那掩藏在尖叫声后的音节:「救——」然后就是轰然炸响的雷声,一下淹没了那声尖叫,但却没能淹没一楼大厅传来的枪声。” 39 单身汉之夜 ◎这不是你的错,你做了能做的,只是运气太坏◎ 史蒂夫又喝了一口酒,他那双蓝眼睛仿佛不是在看着我们。而是穿过时空的浓雾望向上个世纪的那个暴风雨之夜。然后他继续讲下去:“我立刻冲回了楼下,结果刚在楼梯口冒了个头,就差点被子弹打成筛子。我听到巴基在大吼:「那他妈的是史蒂夫!他妈的谁也别开枪!都给老子把枪放下!」开枪的是盖布·琼斯,他也在吼,吼的是「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巴基就吼回去:“你他妈看见个鬼!你差点把队长打成马蜂窝!” “我清了清嗓子,然后提高嗓门让他们都他妈把嘴巴闭上。老实说,那个时候他们居然还服从了我的命令,真是让人感动。外面一直电闪雷鸣,屋里面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看向黑暗的角落,也许还在期待看到什么绿眼睛的妖怪之类的。最后,我终于让盖布冷静下来,解释他究竟看见了什么鬼东西。那时,我还满以为他会说自己看见了披着白床单的女人之类的。结果盖布说:「墙上的字,你们没看见吗?大写的字母,写着救命!h-e-l-p m-e!」” 史蒂夫又喝了口酒,然后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灿烂的美国式笑容:“不瞒你们说,当时我还真觉得后背发冷,再年轻二十岁,我肯定会尿在裤子里。”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他当时再年轻二十岁,就算不受惊吓也多半会尿在裤子里,婴儿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然后呢?”旺达追问,“你们抓到那个女鬼了吗?” 史蒂夫放下酒杯,语气轻松地回答:“没有,不然我们就不是嚎叫突击队,而是捉鬼小分队了。当然,我们那晚再也没人能睡着,于是就睁着眼睛听那个躲在钢琴房里的东西尖叫了一整晚,然后第二天天不亮就去空地上等飞机。我能理解,毕竟大家都归心似箭。” “就这样?”旺达难以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有后续了?” 史蒂夫想了想:“我的确把这个情况报告给ssr了,但他们如何反应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有几次巴基和我谈起这件事,我们一致认定是某堵墙上裂了一条缝,位置刚好。所以在大风刮起的时候才会发出那种类似尖叫的声音。” 旺达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墙上的字呢?你怎么解释?”我忍不住问,几乎忘了医生还抓着我的手,“而且你不是也听出来了?那尖叫正好能和墙上的字吻合。” 史蒂夫摆了摆手:“我们后来检查过那堵墙,甚至把墙皮都剥下来一层,事实证明那就是一堵墙,墙纸挺难看,但真没别的特殊之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你们这群大兵的幻觉咯?”娜塔莎慢吞吞地问。 史蒂夫想了想:“去钢琴房的只有我一个,而看到墙上有字的也只有盖布仔。如果你要说这是我们的幻觉,我也没有什么话可反驳。” “只有你去了钢琴房?” “巴基和杜根当时也想去,但我命令他们所有人都留在大厅里。巴基就像个兴冲冲要去探险的小孩儿似的,我最后不得不警告他才让他打消这个念头。”史蒂夫无奈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我们看不懂的情绪,“后来走的时候,盖布仔还把自己的牛肉罐头给留下了,这件事让他被嘲笑了好久。不过他始终坚信我们当晚是和幽灵之类的东西来了个遭遇战。” 第53章 “知道吗,我们应该再去那栋老宅里看一看。”旺达兴奋地说,“队长,你还记得地点吗?” 史蒂夫往椅背上一靠,摇摇头:“那地方已经被拆了。毕竟七十年都过去了,你还能指望什么?”旺达失望地叹了口气。史蒂夫趁她低头,冲我使了个眼色,无声地告诉我:骗她的。 我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这顿圣诞大餐吃了将近三个小时。旺达声称自己快被撑死了,都怪大家做的东西太好吃。娜塔莎则要我们乖乖听话在圣诞树下集合。之前她和旺达去商场买了好多礼物回来,那些礼物的包装盒都一模一样,但据说里面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这才叫圣诞惊喜。”娜塔莎说,“我们也不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所以接下来是随意挑选时间。谁先来?凯茜?” 那堆扎着缎带的礼物盒子不仅包装一模一样,连大小都没什么差别。娜塔莎又不许我们拿起来掂量,所以这还真是撞运气的一件事。医生干脆点到哪个要哪个,结果抽中了一把袖珍泡泡枪,外形逼真足以唬人。但一扣扳机喷出来的却是五颜六色的肥皂泡。医生看起来还挺喜欢这个玩具,冲它滑稽地转了转眼珠。 史蒂夫抽到的是一个带着舞蹈小人的音乐盒。拧上发条,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儿就会从漂亮的小房子里转出来,沿着轨道翩翩起舞,最后又分别转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然而配着的音乐却不是普通的铃儿响叮当或者圣诞颂歌,反倒是慷慨激昂的命运交响曲。史蒂夫看着这个精致的玩意儿,听着伴奏,点点头认真地说:“好吧,我就把这东西留下,将来当传家宝好了。” 旺达闷声笑起来。她抽到了一条驯鹿图案的圣诞围巾。但围巾两端系着的不是手套,而是袜子。娜塔莎从盒子里掏出来的是一大袋五彩缤纷的棒棒糖,包装纸上面写着「十足劲爆」,暗示棒棒糖的口味也许并不甜蜜。她们最后高兴地交换了彼此的礼物,两个人都表示心满意足。幻视抽到的东西是一个小丑盒子,一打开里面就有杰克小丑猛地弹出来,伴随着「格叽格叽」的笑声用橡胶锤子猛敲自己的脑袋。他默默地看了这东西一会儿,把小丑盒子收了起来。 至于我呢,我打开盒子一看见里面的东西,就觉得一阵甜蜜的熟悉。当然,那种熟悉是从上辈子继承的,虽然打了折扣,但依旧令人怀念。只可惜这东西我现在用不着,以后也用不着,要说这一点儿也不让人遗憾,那我是在骗人。我拿出那支口红,在心里悄悄叹气。对我而言,涂口红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过拧开盖子之后我就发现,这里面还另藏玄机。 “巧克力?”我低头闻了闻,然后舔了一口,“嗯,还真的是巧克力。” 娜塔莎和旺达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千万别咬着吃,这个一定要慢慢舔才香。”娜塔莎笑着说,“这可是正宗的香奈儿99号。” 我无语凝噎,把这管口红巧克力收好,决定以后独自一人慢慢享用。当然,如果你好奇的话,我的确不打算咬着吃。 “小娜,我不想这么说,不过确实已经很晚了。”时钟打过八点的时候,医生开口,“我看该是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想也别想,今晚你要住在这里。要是让你一个人大晚上跑回去,那我才真是该死。” “是啊,我们说好要过个女孩之夜,一起看看电影什么的。”旺达表示她还专门给爆米花留了肚子,然后冲我们扮了个鬼脸,“当然,你们这些男孩要是想加入我也没有意见。《真爱至上》是圣诞必看,而且男女皆宜。” 我和史蒂夫都谢绝了参与女孩之夜的邀请,只有可怜的幻视被旺达强行拖进了放映厅——是的,基地里有专门放映电影的房间,还是宽荧幕。如果不是这部虐狗的电影,搞不好我还真会心动想去看一看。但想当年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不是单身,更不是单身汉,现在再去看岂不是徒增伤悲?于是我们两个单身汉决定用男人的方式度过漫漫长夜。史蒂夫找到了那场他错过的比赛的重播,我们一起坐在懒人沙发上,他还把之前抽到的音乐盒放在膝盖上,拧上发条,让命运交响曲给球赛解说伴奏。 “那栋闹鬼的宅子,”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于是扭头问史蒂夫,“你为什么骗旺达?” 史蒂夫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头去,平静地说:“因为有些东西过去就是过去了,就像做过的噩梦、经历过的坏事,这些东西该放手时就放手,把它们留在身后才能继续往前走。” “你是说那里真的有鬼?” “我是说没必要再回去招惹是非。”史蒂夫想了想,“那地方不好,鬼气森森的,足够在我去过的鬼地方里排进前十了。” “你还去过更可怕的地方?” “你想听听第一名的故事?” “免了。”我立刻谢绝他的建议,毕竟他要是再开讲,我可不好意思去拉他的手给自己壮胆。然后史蒂夫问我:“所以今晚你打算吻奈汀盖尔医生吗?”他那口气好像我们谈论的是一件事似的。我错愕地瞪了他一会儿,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我要亲医生?” “不知道,”史蒂夫笑着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你在她身边总是特别放松的缘故吧。” “那是因为我认识医生的时间最长。”我无奈地说,“而且医生的确对我很好。”是非常好。 史蒂夫点了点头。“她对你有一种信念,”他说,“当初就是她说服了我,我才会去说服其他人。你知道,最初知道九头蛇队长存在的时候,我并不期待你身上会有什么可取之处,我们身上的确流着同样的血,可你到底出身九头蛇。在我眼里,九头蛇就是九头蛇,我和这个组织打交道将近一个世纪,跟我交过手的那群人大都没多少人性,而那种变态的信仰也让他们变得更加危险。”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想想斯特拉克男爵,只好把嘴闭上。 “但你不一样。”史蒂夫扭头看了我一眼,“事实证明,奈汀盖尔医生是对的,你和他们的确不一样。” 我嘟哝了一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点啥。对于史蒂夫的肯定,我唯一做出的反应就是面无表情地瞪着电视,纳闷比赛为什么还不赶快开始。我希望自己没有脸红,不过那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事情。 等到比赛终于结束的时候,姑娘们也看完电影出来了。显然这是一部温暖人心的电影,她们的表情都很甜蜜。“你们没来一起看电影真是遗憾,”旺达说,“我觉得这比球赛有意思多了。真的,看一群壮汉抱着球横冲直撞究竟有什么意思?” 史蒂夫显然并不同意这个看法,不过他只是耸了耸肩,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医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于是娜塔莎宣布睡觉时间到了,大家都各回各屋,她还把医生推给我,让我送医生到客房去,因为基地里如今只有我住在客区。 “所以,比赛结果怎么样?”和我在走廊里漫步的时候,医生问我。 “还好吧。”我其实后半场没怎么看进去,现在连谁赢了都记不清了,“电影好看吗?” “嗯。”医生点点头,“我很喜欢这部电影。”她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了笑,“第一次看还是和莉娜的爸爸一起,当时我们还没离婚。” 我也很想跟一句,我第一次看也是和我前男友在一起,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启崭新的话题:#看过这部电影的情侣最后都分手了#。 “你还好吗?”医生忽然停下脚步问我,我们已经快到了,她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 我点了点头,然后叹气:“没什么,只是队长刚才说的话让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他说什么了?”医生抿起嘴,样子有些严肃。 “他说我和九头蛇的那些人不一样。”我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白痴一样的笑容,然后成功了,“我猜他大概是这个意思。” 医生松了口气,笑起来:“他只不过是实话实说,你本来就和他们不一样。” “嗯哼。”我低下头,紧接着,那些话不自觉地从心里涌上来,让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挺感激他这么说的,毕竟,你知道,考虑到我做过的一切,”我跺了跺那只带着监控环的脚,“他还能说几句我的好话,已经非常难得了。” 医生看着我,过了好久,她突然张开手臂,命令我:“过来。”如果不是伸出了两只手,她那硬邦邦的口吻差点让我以为她要打我。结果她只是用力抱住了我,她的声音在我耳边低低地响着。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凯茜·奈汀盖尔告诉我,“你做了你能做的,只是运气太坏而已。” 我慢慢抬手回抱她。这个拥抱很短暂,但足够我牢记一辈子了。 “谢谢你这么说,医生。”我最后说,“虽然你明显是在偏心我,不过还是谢谢你。” 医生笑着拍了我一下,她的笑容有些悲伤。片刻后,她转开脸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问我:“最近还在做噩梦吗?梦到怪物之类的?” 第54章 “嗯?”我纳闷地挑起眉,“为什么你和罗杰斯队长都认为我会梦到怪物?我又不是小孩子。” 医生说:“大概是因为那次……”她顿了顿,慢吞吞地说,“就是辅助治疗,我用诱导词催眠你的那一次。” “我提到怪物了?”我吃了一惊,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任何话。 医生点点头:“镇定剂并没让你彻底失去意识,你一直在低声重复「怪物」这个词。”她抬起头,蓝眼睛里透着关切,“你听上去很害怕。” 我忽然有了个不妙的联想。“只是听上去很害怕?” “你哭了。”医生的回答让我的噩梦成真了,“你真的没有做过类似的噩梦吗?” 我立刻摇头,然后当机立断地和她道晚安。医生笑了笑,说:“别害羞,普通人都会有这种经历,包括我,包括罗杰斯队长。”她说着用微凉的手轻轻摸着我的脸颊,然后在上面落下一吻。她没有立刻退开,我们两个离得好近。如果这个时候我低头亲吻她的双唇,她一定不会拒绝。但我只是在她脸颊另一侧亲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晚安。”医生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然后转身进了房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这样美丽迷人。 下一次我再见到凯茜·奈汀盖尔的时候,她已经快要死了。 40 尖叫 ◎对我而言,尖叫声从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那天晚上雪一直下个不停,我能清楚地听到雪花不断堆积在西面墙上的扑簌声,那铺天盖地的架势活像是要冰封整个世界。事实上,到第二天的时候,基地大楼西面那堵墙还真被雪盖住了,一楼的所有窗户上都覆盖着厚厚的雪壳。气象台声称这算不上大暴雪,但的确是近年来少有的特大风雪。不过那晚我并没有多少心思关注那场算不上暴风雪的特大风雪,和医生告别之后,我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觉得我要爆炸了,最先爆炸的必然是我的脑袋。混乱的思绪像杂草一样在我的脑组织间疯长,我的一小部分仍在为史蒂夫的肯定而欢欣鼓舞,但那种情绪已经开始褪色了;我的另一小部分在遗憾没有遵从身体的本能去亲吻医生,这种遗憾倒是没有褪色。反而越来越鲜明,逐渐变得难以忽视;但我的大部分都是在为自己当着史蒂夫和医生哭鼻子而懊恼。事实上,我简直气坏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但我偏偏是当着他们两个的面哭鼻子。为什么?他妈的为什么?难道还嫌我丢人不够多吗? 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花了比平常还多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放空大脑之后,身体总是能找到最轻松的情绪来支配。当我推开洗手间的门出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医生,我想象着亲吻她是什么感觉:她的嘴唇会不会软软甜甜的?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会不会羞怯地闭上?我该把自己该死的手放在哪里? 我带着这些完全是自己蹦出来的(这么说太轻描淡写了,应该说争先恐后冒出来)念头上床,尽量不去理会它们,我放松身体让自己倒在床上,让自己—— “嗯?”我盯着天花板,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在我躺到枕头上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犹如幻灯片一样变了,裂缝蜿蜒的天花板和昏暗的灯泡毫无征兆地取代了复仇者基地客房中那技术含量颇高的设施。我从硬邦邦的床上猛地坐起来,立刻发现自己这是回到了脑海中的那间卧室。甚至不用抬手摸一摸,我都知道自己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怎么搞的?莫非是男性幻想太过猖獗,导致本我中的女性意识崛起了? 一片死寂之中,我不安地扫视着周围熟悉的摆设,医生的形象在我脑海中逐渐淡去。事实上,当暂时脱离男性躯壳之后,摆脱那种叫人心烦意乱的本能思考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我现在想的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一个梦吗?难道我这么快就睡着了? 最后一个想法没有多少可信度,尤其是考虑到我是一个重度失眠症患者。我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没有鞋子,没有袜子。我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抱住赤裸的双臂。仅仅穿着单薄的睡裙让我瑟瑟发抖。屋里为什么他妈的这么冷?停暖气了?我试图用意志力让自己暖和起来,结果这好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按理说这是我的大脑,但又有谁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大脑? 我瑟缩着先去拧了拧房间的门把手,锁死了,也许是件好事。毕竟上一次从这里出去的经历并不让人愉快。我转回去,看着嘴巴里呼出的白气,心里的不安逐渐发酵。窗帘正在夜里轻轻飘动,我的视线不受阻碍地滑过那里,然后转了一圈,落到屏幕一片漆黑的电视上。我还记得有一次这玩意儿变成了我「心灵的窗户」,想起这个,我抓起手边的遥控器(这东西倒是随叫随到),对准电视按了一下开关。 电视「啪」的一声打开了,然而上面布满雪花,发出一阵恼人的「沙沙」声。电视没信号是因为我在睡觉?这个想法的可信度也不怎么高,我越发觉得浑身冰冷,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实质化。忽然,我做了一件我在冷静的时候绝对不会做的事——我大步朝着窗户走去。即使只是靠近这里都让我呼吸困难。因为有太多次噩梦,梦里我就是从这里跌下去,跌到粉身碎骨。然而不等我靠近,狂风忽然呼啸着卷来,窗帘一下被吹得宛如鼓胀的风帆。两个念头随之而来:窗户没关,怪不得这里冷得像地狱,以及——暴风雨来了。 即使现实世界正在下雪,但我突然之间十分确定,这场暴风雨就是史蒂夫口中那场暴风雨,也就是他们在卡莉本府躲避的那场暴风雨。紧接着,闪电蓦地撕裂夜空,窗帘「啪啦啦」翻卷挣扎,有如一只困兽。我眯起眼睛,看到漆黑如墨的夜色逐渐吞噬那瘀伤般深紫色的电光。身后,电视机发出的「沙沙」声忽然拔高,变得犹如凄厉的尖叫。我的手脚像死人一样冰凉。在餐桌旁时,史蒂夫的故事不过是有些恐怖。但现在,那恐怖故事已经长出了嘴巴,想要狠狠咬我一口。 “去你的。”我哆嗦的嘴唇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我的声音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雷鸣彻底淹没。房间的灯「啪」的一声再次熄灭。这还真他妈像是暴雨之夜会发生的事情。我往后猛退了一步,说不出此刻的心情究竟是震惊更多一点,还是惶恐更多一点。电视机的信号仿佛正受到强烈干扰,发出的声音在沙沙声和尖叫声之前来回切换,好在屏幕仍旧发出暗淡的光,成为屋内此刻唯一的光源。我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里,在沙沙声消失、尖叫声出现的时候,上面的雪花也会短暂消失。但出现的画面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看清。 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在这一闪而过的耀眼光芒之中,我的眼睛看到面前的白板,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犹如染血一般鲜红。我并不意外,只觉得寒毛直竖。 那上面写着:help me 不是中文,而是英文,是史蒂夫当年在钢琴房里曾听到的,也是盖布(盖里?盖伦?我记不清他的名字)曾在墙上看到的。 然后黑暗犹如被重重拉下的幕布,脆弱的光亮消失了,那六个大写字母也随之隐没。我这才听到自己喘着粗气的声音。在这个时刻,我近乎荒诞地想:等醒过来,我再也不要听人讲鬼故事了。 可有什么不对劲。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不对劲,但那种感觉令我如坐针毡。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冷风冷雨像暴虐的鞭子一样从洞开的窗户进来,几乎抽打到我的身上。我在不断亮起的闪电中一次又一次看到白板上的字。仿佛看着心中的警灯一次又一次亮起。 也许的确是恐怖故事长出了嘴巴,但它不是想要咬我一口。不、不、不,不是这样。 它是想要警告我。 闪电再次落下,我在震颤不已的窗户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却已不是上辈子的我。我看到那个曾经是九头蛇队长的我,看到他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然后我从那倒影中窥得事情真相——我不是在这意识的安全屋中,我正坐在书桌后面。在闪电落下之前,我看到倒影中的自己把铅笔像叉子一样抓在右手中,牢牢握紧。 那一刻,尖叫声蓦地响起,几乎要撕裂耳膜。那一刻,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转左手死死抓住右手,死死抓住那只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右手。那一刻,我身边的一切幻象犹如沙堆一般轰然塌散。 那一刻,我坐在基地卧室的书桌前,身后的窗外是漫天大雪。我的右臂肌肉紧绷犹如坚硬的岩石,操控着手中那支铅笔狠狠向我右眼扎来! “呼!”我几乎能感到铅笔带起的尖锐的风,能感到那冰凉的尖头擦过我的眼珠。我无声的怒喝,左手猛推右腕,然后是铅笔撞在桌上折断的「咔嚓」一声,半截铅笔毒蛇一般弹了出去,猛地撞到对面的墙上。时间仿佛粘稠的液体一样停滞下来。我喘着粗气,右边视野一片血红,有那么一会儿,我非常肯定自己已经瞎了,被我自己拿铅笔给刺瞎了。但那片血红逐渐褪去,我又重新看清一切,看清我面前摊开在桌上的纸。那上面已经写满了字。 第55章 那些字都一样,一模一样,仿佛一千个声音齐声冲我呐喊:叛徒! 我几乎没有感到一行温热黏腻的液体正顺着眼角疯狂流淌,我只是盯着那写得满满当当的纸,看着那些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叛徒、叛徒、叛徒……这无疑是疯狂的,我狂乱地想,我一定已经疯了。因为那上面所有的字都出于我的笔下。我认得自己的笔迹。 是我自己坐在桌前像个疯子一样把「叛徒」写了一遍又一遍,用的无疑就是刚才那支铅笔。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恐怖的念头腾升起来,几乎令我的血液倒流。我像个疯子一样跳起来冲向房门,第一下完全撞在了门上,因为我没能及时拧开门锁。我的脑子太乱,甚至没有记起来我睡前并不曾锁门。 医生;叛徒。这两个词在我脑中有如红热的铁丝一般纠缠在一起。刹那间,我的右眼仿佛又被鲜血浸泡,又痛又痒。我冲出门去,有那么一会儿,我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记不起来医生住在左边还是右边了,我的头痛得要命,我的眼睛也痛的要命。这是一场噩梦,但它永远也不会醒来。 右边!我脑海里响起一个狂怒的咆哮声。我在惯性之下来不及转身,重重地撞到了对面的墙上,然后猛地推了自己一把朝着医生的房门冲过去。我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提起膝盖一脚踹了上去。门锁碎裂的声音堪称恐怖,那扇门「咣」的一声撞在背后的墙上反弹回来再反弹过去。短暂的一秒钟内,我泥塑木雕一般站在那里,脑海中的尖叫声让我觉得自己下一刻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但我没有,幸运女神从来不曾眷顾过我。我冲进去,以为自己会狂叫出来,但实际上却连一声都发不出。 医生正坐在她自己的书桌后面,两只手握着什么东西。仿佛雕塑一样悬停在自己的右眼前面。我不会天真地以为她还没来得及刺进去。因为她半张脸都已经浸泡在了鲜血之中。 “凯茜!”我大吼,但那吼声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凯茜!松手!快松手!”我扑过去,看到那支笔只剩下一小截还露在外面,并且还在一点一点继续缩短。我仿佛在脑海中听到医生痛苦尖叫。但实际上她却一声不吭、无知无觉。仿佛那个拿铅笔刺入眼球的人不是她自己。我脑海中飞快闪过「尖锐异物扎进眼睛该怎么办」的问题,但我面前的医生显然无法作答。这个讽刺的事实激起一阵病态而又疯狂的笑意。我喝醉酒般踉跄地绕到她身后,伸出两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用力。她的手腕滑腻湿润,沾满鲜血,她的力气突然变得好大,我刚抓住她,她就立刻疯狂挣扎。“不要!”我的吼声还是未能冲破喉咙的桎梏,只在我自己的脑海中激烈回荡。我仿佛感到那支笔正打着滑继续深入,那种恶心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种情况不能贸然触碰异物,必须赶快送医。我脑海中冷静的那部分(还没疯的那部分。但理智也已摇摇欲坠)这样告诉我。但医生不肯配合我,她的手还在把笔往里推,像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冷血杀手,只除了她要杀的是她自己。没有犹豫,我近乎冷酷地拧住她右边的肩膀用力拉拽,关节脱臼的声音在房中显得虚弱无力。就在这时,医生仅剩的左手开始疯狂发力,我的手和她的手一起打着滑,润滑剂就是她自己的鲜血,我腾出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脑海中闪过她微微扬起脸来等着我亲吻她的样子,而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她这样可爱迷人了。 「咔嚓」一声,她的腕骨被我捏碎了。我推开她的手腕,伸手托着那支大半截已经刺入眼球的笔。医生仿佛癫痫发作一样痉挛抽搐起来,我张开嘴想要喊人过来,但还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一时间,我只能听到医生的两脚不停在地上踢蹬的声音。 然后,一阵猛烈而不可抗拒的狂风使劲推了我一把,那风是红色的,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样狠狠把我推开,让我重重撞到身后的墙上。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不是医生,但我想不起这是谁的声音。 “幻视!”那个女人(女孩?)尖叫,“快来!快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来!” 无形的手继续使劲压着我的胸口不让我起来,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 我想:快叫救护车。 紧接着是另一个荒诞的念头:美国的急救电话是多少?反正不是120。 然后医生开始尖叫,像是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对我而言,那尖叫声从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停止过。 不,再也没能停止过。 41 争吵 ◎妈的,我果然还是死了比较轻松◎ “这小子怎么了,你们给他打强效镇定剂了?”托尼走进来的时候匆匆赏了我一个眼神,然后就转向了旺达,后者正抱着胳膊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低声回答:“没有。但他一直没说过话,一个字都没说过。”然后反问,“队长和娜塔莎还在医院?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放轻松,小姑娘,目前没有坏消息。相信我,这就是最好的消息。”托尼说话的时候再次瞥了我一眼,“幻视走的时候说他去哪儿了吗?” 哦对了,在托尼到达之前、史蒂夫和娜塔莎离开之后的这段时间之内,幻视告诉旺达他必须离开,然后就这么走了。是的,没错,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我的朋友们。但当一个人脚下坚实的大地忽然剧烈震动,并裂开无数深不见底的缝隙时,你也别指望他能把刚才发生了什么记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旺达用力摇头,仿佛在替我不可靠的记忆做担保。“没有,”她不说话时紧紧咬着下唇,几乎在嘴唇上咬出牙印,“他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他「必须离开」。” “别太吃惊,”托尼耸了耸肩:“当你是一个超越人工智能并拥有独立人格的存在,那么无论做出什么怪事都不足为奇。等他回来,我们就能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只希望不是帮圣诞老公公给小孩送礼物。”说完这几句话,他终于转身看向我,并对我投以长久的注视。 “你清醒过来了吗?”托尼问我,仿佛我是个令人失望的戒断失败的瘾君子,“今天是圣诞节,而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不得不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听你回答问题,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回答问题。” 旺达低声说:“我告诉过你了,他不肯开口说话。” 就在托尼等得不耐烦,正打算再次开口之前,门再一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巴顿。 “圣诞快乐,伙计们。”他两手插兜走进来,脸色也不大好,他的眼睛和我短暂对视,然后往下,“好家伙,你们至少该让他把手洗干净,然后再把他铐起来。” “费那个劲干嘛?我看「九头蛇先生」现在并不在乎自己手上沾的是血还是番茄酱。”托尼眯着眼睛看我,似乎期待我有什么非同凡响的反应。 “情况究竟有多糟?” “对我们而言还不算糟,但对我们的新朋友来说多半糟糕透顶。我看不出十天他就会被警察派来的豪华轿车接走,目的地大概是浮桥监狱这类地方,然后提前享受养老生活。”托尼回答,语气有点不悦,“而他本人要么是还在消化这个事实,要么就是完全不在乎。我是说,你看看他的样子。” 巴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奈汀盖尔医生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旺达回答,又开始咬嘴唇,“那支笔扎得很深,很可能会伤到颅脑。”她忽然把目光转向我,眼眶发红。“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你到底知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质问我,上前一步,好像打算把我一巴掌打醒,“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或者你就是喜欢在所有人都最高兴的时候有这种事情发生,因为这很符合九头蛇的圣诞传统?” “嘿,旺达。”巴顿轻轻拉住她的手臂,“冷静点。” 旺达用力深呼吸,她的指尖颤抖了一会儿,然后冷静了下来,任由巴顿把她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巴顿扭头问托尼,“这家伙攻击了奈汀盖尔医生?” 托尼把手里的平板拍在他胸口上。“自己看,有走廊的监控拍下的画面,还有几张罗曼诺夫拍摄的「犯罪现场」的照片,包括那家伙的卧室。” “二十三秒。”巴顿看到一半的时候开口,看了托尼一眼,后者点点头。“没错,这就是他眼下还好端端坐在这儿,没被我们一脚踢到监狱去的缘故。从他冲进医生的房间,到旺达赶来,间隔一共是二十三秒。”托尼说着抱起胳膊看着巴顿,“如果是你的话,用笔捅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大概要用多久?” 巴顿鄙夷地看了托尼一眼,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最多三秒。” “凯茜的手臂脱臼了,还有一只手腕受伤很重。”旺达这时低声说道,“他承认是他干的,我问他的时候他点头了。” 托尼和巴顿一起转头看我,托尼挑眉问我:“所以你能听懂人话。那你装哑巴干什么?还是你指望我给你请个律师?” 第56章 我希望他别来烦我。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呆着吧,求你了。我压根儿不在乎去不去监狱,也不在乎他们是不是把我当成杀人凶手之类的,那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能让我清静清静,让我耳边的尖叫声停下哪怕只有一秒。 “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巴顿拿着平板往后滑,“「叛徒」?” 旺达用平淡的声音回答他:“小娜在他们的房间里看到的。事发当时凯茜就坐在书桌后面,桌子上摆着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叛徒」。他的房间里也有一张,写的东西都一模一样。” “都是他们的笔迹?”巴顿问,然后两指放大画面,“这是什么?断掉的铅笔?” 旺达点点头:“在他房间里发现的,应该是他把铅笔折断了。” 巴顿立刻走到我身旁,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的头往左偏。“你们看到他眼角这道伤口了吗?够他妈深的,连骨头都露出来了。”他回头看看托尼,再看看旺达,“断掉的铅笔上面有血迹,还有一些滴在了纸上。你们怎么看?” “原来你打算玩「侦探游戏」吗?”托尼翻了个白眼,“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癖好。” “二十三秒杀人太长,但要写满一张纸可是不够。”巴顿耐心地说,“而且医生的这一张上面笔迹很清晰,她当时应该并不恐惧。你看看监控里他冲进去的状态,如果那个时候医生还好端端的,估计当场就吓傻了,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字。” 托尼叹了口气,嘀咕:“看来我们意见一致。” “我还没发表意见呢,别胡乱推测。但我还是得说,这事儿简直邪门。”巴顿看着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有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他现在看上去就像过度依赖止痛药的患者,一副神游地中海的样子?” 旺达冷笑了一下:“他在做白日梦呢,从凯茜被队长他们送走就这样了。可能是在等上帝审判他吧。” 这时,我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并不由自主地朝门口的方向看过去,超速的心跳让我轻微耳鸣。 “瞧瞧是谁回来了。”托尼也回过头,看着大步走过来的史蒂夫,“怎么样,有结果了吗?” 我屏住呼吸。 史蒂夫回答:“还在抢救。山姆和娜塔莎留在那里。”顿了顿,“已经有人听到消息了。” 还在抢救,我心想,所以她还活着。写着「手术中」的指示灯一直在我脑海里闪啊闪的,像是一只恶毒的眼睛眨个不停。我从不信神,也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所以我不知道该向谁祈祷。 “你和奈汀盖尔医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史蒂夫一边说一边在我面前俯身蹲下,看着我的眼神严肃得可怕,“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些混乱的记忆顿时一起涌回我的脑海。走廊里,医生像个孩子一样仰起脸,她柔软的嘴唇微凉,轻轻擦过我的脸颊。 我试图把这画面推开,推得远远的。 “我是想救她。”我最后告诉史蒂夫,那空洞的声音几乎像是另一个人发出来的,“我不想让她死。” 托尼发出不耐烦的声音。“真见鬼,老爸一来你就又能开口说话了。”他翻了个白眼,“队长,要我说你该早点回来才对,或者干脆就别走。” “告诉我,是谁把笔刺进凯茜·奈汀盖尔的眼睛里的?”史蒂夫没理会托尼,他一直用那双冷冰冰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蓝眼睛看着我。 我立刻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还没回过神来。看到认识的人遇到这种事,人都会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但我需要你做得比一味摇头更好。”史蒂夫说,话里透着冷酷无情,“就当是为了凯茜,好好想想当时是怎么回事。” 我的右眼忽然之间仿佛又再次浸透鲜血,让半边视野都变得血红。“我想阻止她,”我说,心中突然涌起一阵狂怒和愤恨。不过我的声音仍旧平静,平静得像块粪坑里的石头,“但她不肯松手,我就拧断了她的手。” “你是说医生用笔刺了自己的眼睛?”史蒂夫不肯放过我,他非要逼我说出这句话。 我感到身体在轻轻颤抖,仿佛我此刻正经历一场小型「人体地震」。史蒂夫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是,她自己把笔刺进眼睛里。”我干巴巴地回答,然后猛地哆嗦了一下,狠狠地攥紧了拳头。 他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仿佛在秘密交流。 “你怎么知道?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不,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会去医生的房间?” 我用眼神恳求史蒂夫别再问了,别再逼我回忆当时的情形。他要么是看不懂,要么就是无动于衷。 “我看到纸上的字。”我说,闭上眼睛,左边一片漆黑,右边则是无边的火海,“我想到……凯茜。” 史蒂夫点了点头,他的问题还没有问完。 “你右眼的伤是自己划的?” “是。”我干脆利落地告诉他。如果不是巴顿,我都记不起自己右眼有伤,尽管那里现在火烧火燎的。 “发生了什么?” “我以为我在做梦,但其实不是。”我这一次没那么斩钉截铁,希望他们没听出来我的犹豫,“于是我醒过来,及时把笔折断了。” “做梦?” 我点头。 “所以你不记得自己写下那些字?” 我摇头。 “在你折断笔之前,你都记得什么?” “我躺到床上。” “你说你在做梦。” “我以为我在做梦。” “什么梦?” 我疲惫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张开嘴,告诉他:“是你讲的那个故事,暴风雨,尖叫,和「救命」。我从中得到了警示,所以及时醒了过来。” “你梦到卡莉本了?”史蒂夫挑眉。 我摇摇头,但也不打算详细描述我梦到了自己上辈子的卧室。 史蒂夫终于站了起来,他转过身,低声对托尼说:“我以为你把他脑袋里的程序都清除干净了。” “很遗憾,但他的脑子不是硬盘,所以我没办法装个杀毒软件上去。”托尼冷笑,“说实话,你早该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从你决定让他留在这里,就该有这个觉悟。他是九头蛇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我是说,你还指望什么呢?” “托尼。”史蒂夫的语气算不上友好,几乎有点凶。但他沉默了片刻就又恢复了平静,“假设他和医生都是被九头蛇控制的。那么我们接下来就必须弄明白,九头蛇的控制手段到底是什么。” 托尼抱起胳膊冷冷地说:“不,你不明白。我们应该做我们早就该做的,让他去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度假。” “如果这是九头蛇搞的鬼,我们就应该管下去。” “是啊,没错,说的真有道理。下一次再有无辜的人被捅瞎眼睛或者割掉舌头之类的,你也可以这么告诉别人:因为这是他妈的九头蛇,所以我们不打算让专业人士插手,因为我们就是该死的专业人士!如果你因此缺胳膊少腿,那还真是他妈的抱歉。” “没有人比我们更适合处理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史蒂夫终于火了,“总有人要承担责任,托尼。因为怕良心受到谴责,所以就把责任推给别人来承担,这还真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你少拿责任来说事,罗杰斯。”托尼的火气不比史蒂夫小,事实上,史蒂夫还能保持冷静,但托尼已经先气炸了。“你让他留在基地不过是因为你同情心泛滥。因为你那个老战友巴恩斯和这家伙的经历有那么一点相似,所以你才想拯救他。哦,得了吧,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事实!我知道,你知道,他们也知道。但我们不介意你偶尔同情心泛滥,因为总体来说你他妈还算个不错的人。但你猜怎么着,队长?你没法救所有人,他也不是你的老战友。”他头也不回地伸手指着我,眼睛仍旧盯着史蒂夫,“神盾局和安全局上次之所以破格同意你把人留在复仇者基地,是因为你告诉他们这颗「地雷」在基地会好端端的,绝不会爆炸。结果现在它炸了,你以为他们还会继续袖手旁观?告诉你,他们早就想找个理由把人弄到自己手上。你觉得你能拦住他们?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拿着逮捕令上门的时候,用你的盾牌砸烂他们的牙吗?” “如果九头蛇能做到这一步,那么他们就能做更多。把他交出去,无论是神盾局还是秘密监狱,都有可能因此惹上麻烦。” “他们就是专门解决麻烦的!”托尼的语气好像在给最笨的差等生讲量子物理,“把可能危害到社会的人和这个社会隔离,这就是监狱的用处!他妈的,你以为我们上税是干什么的?光是让那帮贪官污吏玩女人、吸白粉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知道这家伙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坏,队长,我承认,他看上去不是那么无可救药。但现在我们应该腾出手来专心对付九头蛇,而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正规部门起冲突。而且只要他在这里,我们的人就会被拴在这里,这是分散人手。对他,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第57章 “显然你还没有把你该做的做了。”光听史蒂夫说话的语气,你绝对想不到他气得有多厉害,“是你告诉我,九头蛇给他设定的程序已经被解除了的,不是吗?” “你饶了我吧!”托尼提高嗓门,“我他妈……” 旺达突然大吼了一嗓子,一下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别吵了!”那声音颤抖而又尖锐,“都给我闭嘴!” 一片死寂中,旺达大口喘着气,而其他人都用近乎震惊的目光看着她。旺达的嘴角拉成讥讽的弧度,说:“只要确保他不会再被九头蛇控制就行了,对吧?确保他不会再因为洗脑而被控制,是这样吧?” “旺达……”史蒂夫刚来得及叫出她的名字,旺达就蓦地上前一步,她的手眨眼间被红色的光雾包裹,当她把手用力贴到我额头上的时候,我仿佛听到某处「喀嗒」一声轻响。 突然之间,我不再是那个被捆在束缚椅上的囚徒,我站在上辈子的卧室里,周围是一片狼藉,仿佛有人趁我不在大肆搞破坏。但我当时一点也没注意这些。 旺达马克西莫夫就站在我对面。我看到她惊愕的眼神,也从她瞪大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妈的,我果然还是死了比较轻松。 42 旺达和幻视 ◎我分明看到,旺达眼中流露出的除了震惊之外,还有极力掩饰的同情和怜悯◎ 我以为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所经历的最糟糕的一天已经不能更糟了,但显然是我的想象力还不够丰富。如果你也体验过所谓的灵魂对视,一定能够明白我的意思。起初,旺达只是震惊地看着我,因为太过吃惊而说不出话来,我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寂静的空气中发出一连串轻微爆裂声,就像花生豆炸过头时会发出的声音。我知道她明白我是谁,这简直比青春期总会梦到的没穿裤子去学校的戏码要糟糕得多,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旺达的视线忽然从我身上转移开了。我能感到她的震惊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递进增长,像是发往太空的火箭正节节攀升。我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视线转身看过去,她看的正是我通常情况下会避免看到的地方。 那扇在我心中代表了死亡和危险的窗户。 我以为会像上次那样看到窗户没关、窗帘犹如具有生命力一般上下翻飞。但实际看到的东西要更加令人不安,简直难以忍受。 事实上,根本无法忍受。 我看到窗前站着两个人。她们像是突然登场舞台角色,其中一个人浑身上下裹在黑色衣服里,甚至还像银行劫匪似的戴着黑色头罩,另一个人穿着下班后还没来得及脱下来的外套,因为淋雨而湿了大片。这两个人我都一下就认了出来,一个是袭击过我的黑影,另一个是我自己。不可避免的,我还看到了黑影手里拿着的撬棍。忽然间,我的胃就像灌满了冰块一样变得沉甸甸、冷冰冰的。我的噩梦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画面。但那超越噩梦的恐怖一幕正在我眼前上演。 那两个人开始在窗户前扭打,一个用撬棍把另一个逼向窗户。没有喊叫声,只有沉闷单调的「砰砰」声。我早已知道这出戏的结局。当黑影用力挥出最关键的一下时,我听到自己惊恐的尖叫声。 旺达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这样,怒火不经意间悄然而至,像是令人生厌的不速之客。我从未完整回忆起自己的死亡经历,也从未想过,当自己终于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身边竟然还有第二个人。对我而言,这不啻于把最深、最痛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看,把我最想隐藏起来、发臭腐烂的部分公之于众。让别人看清我的恐惧,在那个时候要比一刀杀了我还让人难受。 终于,旺达把视线从站在窗前的黑影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我。她的眼睛不知为何变成了红色,我看到环绕着她瞳仁的一圈红色。就是这天杀的玩意儿让她拥有看透灵魂的魔力?就是这天杀的玩意儿让她看到了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愿记起来的噩梦? “你……”她开口。比其他一切更难忍受的是,我分明看到,旺达眼中流露出的除了震惊之外,还有极力掩饰的同情和怜悯。 那一刻,无名怒火冲天而起。我不知道恼羞成怒和惊慌失措究竟哪个更占上风,但最终的结果令人惊叹。眨眼之间,我们两个像是紧急弹出的飞行员一样迅速脱离我的意识世界,猛地坠落现实。睁开眼,我近距离看到旺达眼中涌动的红色,也看到她的头往后一仰,仿佛精神突然受到重击。 耳边,束缚环断裂的声音显得平淡无奇,我毫无顾忌,挣脱出来的右手顺从心底最黑暗的本能,猛地朝旺达抓去。你会说我疯了,我会说你是正确的。但那又如何?那又他妈的如何呢? 电光火石之间,那阵红色的风再次拦住了我,让她的双手及时抵在了她的脖子和我的右手之间,那无形的红色光雾犹如铁锁,牢牢把我锁住。但没关系,我已经抓住了她的注意力,这就够了。四周鸦雀无声,我冷冷看着她的眼睛。尽管拼尽全力保持平静,但我的声音仍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一字一句告诉她:“下一次,我会杀了你。” 房间里犹如坟墓般死寂。相信所有人都听清楚我说什么了。无限漫长的几秒钟过去,始终没人开口。旺达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座苍白完美的雕像,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沉。我至今仍旧相信,如果她当时表现出哪怕半点恻隐之心,那都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托尼漫不经心地鼓起掌来。“好极了,先生,尽管威胁吧,这里每个人都很吃这一套。”然后他转向旺达,说,“控制住你自己,年轻小姐。我们是要解决问题,不是要制造问题。” 史蒂夫也低声叫住她:“旺达,够了。” 片刻后,旺达松开了我,眼神仍旧警惕。警告收到,汤姆船长,你还有什么该死的指示吗?我缓缓把手收回来,怒火焚烧着的大脑里没什么值钱的念头剩下(我是说。如果大卫鲍伊还不够值钱的话)。也许就像我妈常说的那样,脑子这种东西不是想有就能有的。显然我的脑子已经下线了。接下来我又会说点什么呢?如果你们继续这么盯着我,我就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拌凉菜? 嗯,至少这一句听起来更浪漫。 我把目光转向史蒂夫,想告诉他别再浪费口舌了,因为我他妈的一点儿也不在乎。监狱还是地狱,二选一总没错,去他的圣诞精神。 “我知道你很悲伤,也很愤怒。”史蒂夫缓缓对我说,“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时候,我们都需要冷静。” “把这废话留给汤姆船长吧,我一点儿也不想听。”我用力攥紧拳头。就在我打算告诉史蒂夫,哪怕他看上去像个神圣的唱诗班男孩,我对他理解万岁的狗屁也毫无兴趣的时候,有人打断了我。 “罗杰斯队长,史塔克先生。”幻视像个幽灵一样穿墙而过,出现在屋内,“我认为有件事你们会想要知道。” 旺达立刻朝他走了一步。她的注意力一下就从我身上转移到幻视身上,快得像是某种魔法。 “你上哪儿去了?” “这里往东两英里有一个废弃的信号塔。”幻视扫了一眼其他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看不透他的眼神。 “就在事情发生前三分钟,那个信号塔重新被启动,并发射了一组我无法破译的信号。”他说,虽然我听不懂他到底什么意思,“复仇者基地恰好在信号覆盖之内,并且信号非常强烈。” 托尼难得吃了一惊:“你无法破译?” “是的,我完全无法破译。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去查看一下。” 史蒂夫皱眉问:“那里什么情况?” “我去的时候信号塔已经被炸毁了。消防队现在已经赶到,没有伤亡。” 史蒂夫和托尼匆匆对视了一眼。后者皱眉沉思片刻,问幻视:“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有某种联系?” “事实上,我认为那组信号就是触发这件事的关键。”幻视说,“或者应该说,我认为就是那组信号诱导奈汀盖尔医生和九头蛇队长进入了被控制状态,采取了某种自毁行动。” 旺达迷惑地看着他:“幻视,人是没有办法接收这种信号的。” “不,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幻视摇摇头,“正确的说法是,人的大脑无法处理这种信号。除非拥有某种屏障,否则人类无法阻止任何信号进入大脑。坦白而言,这种不设防的构造极端缺乏安全性,只是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不足以引起广泛警惕。” 托尼抱起胳膊,用一根手指轻轻擦着下巴,他说:“这小子之前做过无数次身体扫描,以确保绝对没有什么秘密芯片之类的东西植入他体内。并且我能肯定,他的头盖骨绝没被掀起来过,更没被塞进去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信号能进来,处理不了就无法提取相应指令进行反应。你这个理论站不住脚。” 第58章 “他和医生都曾在九头蛇基地待过,”史蒂夫说,“也许是九头蛇秘密对他们进行了某种改造,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既能躲过扫描,还能让人脑接收并处理电磁波信号的改造?”托尼嗤笑了一声,“我一直以为咱们两个中,你才是那个思想比较保守的人。” 史蒂夫平静地说道:“托尼,我见过九头蛇的许多秘密研究。即使在上个世纪,也已经有很多技术让人难以置信了。既然你是未来学家,那就拿出未来学家的样子。你该知道,如果九头蛇给他下的指令是「自毁」,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吧,那就让我们再好好研究研究这小子的大脑。”托尼说着盯住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故意咧嘴露出可怕的笑容,“把他的大脑切片做成标本,你们说怎么样?” 虽说我不介意为科学献身,但未来学家的大脑切片研究并没能立刻实施。鉴于把我一直绑在椅子上并不现实,加之我已经用愚蠢的行动证明了那些东西压根绑不住我,最后他们暂时决定让我呆在基地的安全屋里,并且把里面所有尖锐的、能伤人的东西都拿走了,以防我再用铅笔之类的东西自杀。 旺达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我只是冷漠地转过头,不想再看到她。等她告诉其他人我的「真面目」之后,相信我也不会想再看到其他人。也许史蒂夫说得对,我的确悲伤而又愤怒,但我仍旧保有可悲的自尊。骗子,我心想,这就是我新鲜出炉的秘密身份。案子他妈的结了。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谢天谢地,他们到底还是给了我想要的清净,上帝保佑他们每一个人。我感到一阵疲惫和麻木涌上来,甚至带来了近乎甜美的睡意。也许该在他们决定把我大卸八块之前好好睡上一觉,我心想,睡到他妈的天荒地老。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并非睡美人,也没有白马王子打算给我一吻。下辈子吧,我困倦但又有些好笑地想,下辈子给我个童话世界,里面不会有人前一秒还在和你说笑,下一秒就满脸是血,一只眼睛里还插着半截子笔。 除了床,屋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椅子,我现在就靠着椅子坐在地上。因为短期内我都不会想再坐在金属椅子上面了。角落里的那张床也同样看起来没什么吸引力,而且我实在很不愿意再做噩梦。我有预感,今后的噩梦会被强制升级。 如果我今后还有梦可做的话。 那歪歪扭扭的姿势并不舒服,但天快亮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滑进那黑暗的梦乡。圣诞节的清晨悄然而至,半梦半醒之间,我恍惚间听到医生低语:“那不是你的错。”但她的眼睛却在流血,陈述着截然相反的事实。这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我像是灵魂出窍一样浮在半空看着这一幕。第一万次希望流的都是我的血,第一万次希望被刺伤的只是我自己的眼睛。我不想哭,把眼泪留到以后吧。 史蒂夫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我被他敲门的声音吓醒,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直愣愣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托盘。 迷迷糊糊之中,我有些纳闷地心想,他是打算那用一盘早饭处决我吗? “那边有床,你知道那东西是用来干嘛的吧?”史蒂夫心平气和地说,把托盘递给我,“还是说你刚才是在冥想?” “我不想躺下。”我含含糊糊地回答,感到不解。我按兵不动,打算听听他会怎么说。 结果史蒂夫说:“旺达说她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她窥探你的隐私。” 我必须承认,这番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时之间我竟无言以对。史蒂夫看上去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巧妙地讽刺什么(按照托尼的说法,这位正人君子根本不会巧妙地讽刺。但我觉得托尼只是没见识过而已)。 “告诉她我也很抱歉,”我最后开口,并意外地发现自己听上去还挺有诚意,“我之前表现得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史蒂夫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说他会转达我的歉意,还是说他也同意我是个混蛋这个说法。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所以旺达告诉你们了。”我终于忍不住说,那感觉颇像举起上膛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比如表现得正常一点。老实说,他对我这么和气,都快把我吓得尿裤子了。我不确定如果有人这么骗我,我到底会多生气,但他的反应也未免太平淡了。难道他不怕我是九头蛇的奸细?一个邪恶的灵魂,专门伪装成这个样子来骗取他们的信任? “旺达说她看到了你的秘密。”史蒂夫点点头,“她的确告诉我们这个了” 然后他在我对面坐下来,就那么盘腿坐在地板上,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她还说,在得到你同意之前,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我不禁目瞪口呆。 史蒂夫点点头,说:“我知道,这孩子一直挺有个性。我们根本拿她没办法。” “她真这么说了?”我只觉难以置信。旺达居然打算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们的交情什么时候好到这个地步了? “她这么说,代表她认为你的秘密对我们无害。至少她是这么判断的。”史蒂夫看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信任她,所以我也信任她的判断。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而体面的人有权利保有自己的秘密。” “当然,你要是打算告诉我,我也完全不介意听一听。”史蒂夫真诚地对我说,“毕竟旺达提起你的秘密时,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 43 真话大冒险 ◎惊喜太多,无从下手◎ 圣诞节之后一直到第二年初春(大概三月份左右)是我生命中一段比较平淡的日子。你可以称之为创伤恢复期,我的悲伤与愤怒在那期间逐渐得以缓解。尤其是在我得知凯茜脱离生命危险之后,我的人生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希望。显而易见,监狱和地狱对我的吸引力是和理智成反比的。如果你仔细想想就会同意我的说法。当然,我没法去医院探望她,但总有好心人隔三差五告诉我她的情况。事实上,她正在逐渐康复。不过就算医学奇迹一再发生,她永远也别想当狙击手了。那只右眼受伤太过严重,没能保住。托尼打算为她安装一枚机械义眼,并在我鼓起勇气向他表示谢意的时候让我少臭美,因为他不是为我这么做的。众所周知,托尼·史塔克只对两种人心软。一种是漂亮的女人,一种是可爱的孩子,而我这两者一个都不占。 我在那场意外发生的几天之后接受了吴警官的盘问,又在接受盘问的几天之后去某家鉴定机构进行了精神评估。托尼全程陪同,脸上的表情除了不耐烦,还是不耐烦。他说如果把在我身上损失的时间折合成金钱,并且记到账上,准保能让我重获自由之后被他奴役到死。此外,我还被某位前任神盾局局长请去喝茶。他人很好,还和气地问我喜不喜欢浮桥监狱。他说如果不喜欢的话,恐怕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有不少麻烦要处理。当然,进监狱不在其内,因为监狱永远是最简单的选择。如果我怕麻烦,他现在就可以在浮桥监狱为我预约一个豪华套房。然后和史蒂夫打个赌看我能活过几天。他相信他这次依旧能赢美国队长那个老小子。尽管尼克·弗瑞看上去就像个退休的拳击手,或者提前谢顶的摇滚歌手。但他也许真有那么两下子,因为直到最后的日子来临,我都没看到过一张正式逮捕令。 至少那东西从没拍到过我的脸上。 不过在那一切发生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需要提一两句。在复仇者们忙着调查九头蛇是如何通过信号塔和电磁信号遥控我和医生自杀的时候,我和他们进行了几次友好磋商,并最终恢复了睦邻友好。我不会告诉你们打碎的花瓶粘回去就一模一样了。但至少没人提出来一脚把我踢出去自生自灭。 还有就是(是的,是的,我就要说到了,不要催我),我和复仇者们坦白了。旺达说到做到,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也没再对我发动该死的「灵魂对视」。事实上,我有时候觉得她更希望我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这样她就是唯一的知情者了。我猜这让她稍稍有一点骄傲,尤其是我和她握手言和之后。这件事让她对我热情了许多,导致幻视常常用深沉的眼光看着我。 从头说起的话,你们还记得那天早上史蒂夫来找我吧?我们稍微聊了一下。虽然我当时累坏了,而且脾气也不怎么好。不过他不是托尼,所以我们没有吵起来。他告诉我,这次发生的意外肯定会引起一些部门对我的关注(当然,他们一直都在关注我)。考虑到我身份的敏感性和特殊性,尤其是我还处在住宅羁押期间,警方必然会先对我进行必要的询问,然后再考虑要不要对我正式起诉,一鼓作气把我送进监狱。 “我知道,他们就指着这一天呢。”我一边听一边吃着早饭,觉得味同嚼蜡。 第59章 史蒂夫心平气和地说:“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真正想把你送进监狱的是那些能从中得利的人。但这事儿也没那么容易。如果奈汀盖尔医生能为你作证,证明你是救她,而不是杀她,没人能强行把你抓紧监狱。” 这个名字让我畏缩了一下。 “她目前仍在重症监护室,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史蒂夫轻声说,“别放弃希望,好吗?凯茜也不希望你放弃。” 我不得不把盛满牛奶的玻璃杯放回椅子上。不然就要泼到自己裤子上和地板上了。就算坐在地板上吃早餐,我也不想弄得到处都是,我妈从小就是这么教我的。 “但也很有可能,她不会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史蒂夫看着我,“如果是那样,旺达会为你作证,证明你当时是在救医生,而不是伤害她。” “你以为警察会相信有人在平安夜拿铅笔戳自己眼睛玩吗?” “我们可以把证据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判断。如果他们得出错误的结论,那就是他们太笨。” “笨蛋警察也有权利抓人进监狱。” “我不会看着那种事情发生。”史蒂夫平静地说,“托尼也不会。虽然他说那些话,但不代表他不关心你。他只是嘴贱,但总体来说是个心地善良的家伙。” 我扭头看着他,有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那天去长桥镇之前,巴基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我一定要去找死,最好祈祷最后抓住我的人是你。”我能清楚回想起巴基说这话时的神情和语气,清楚得就像那不过是昨天发生的事,“我猜他是对的。” “那个笨蛋总是对的。”史蒂夫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那个笨蛋。” “他还说过,九头蛇培养我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毁掉你。”老实说,我能记起来的东西远比我希望得要多,“他提到了美国队长的公信力,认为如果我用这张脸继续为非作歹,就会让你名誉受损,最后一步步失去公信力。” 我眯起眼睛,几乎能看到巴基当时说这番话的神情,不禁笑起来:“他说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他会先杀了我。” 史蒂夫这一次没说话。我体贴地给了他几分钟平复心情。 “我知道你一直在帮我,”我再开口的时候,史蒂夫看起来已经恢复正常了,“但如果因为帮我而让你惹上麻烦,那我还真是该死。”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做这些事都是因为你那张脸吧。”史蒂夫挑起一侧的眉毛,“老实说,你那张脸没那么讨人喜欢。” “那真遗憾。” “并不是只有魔法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灵魂。” “妈的,你别吓唬我。”我交叉双臂挡在胸前,震惊地看着他。史蒂夫哈哈大笑起来,他手撑着地板,被我滑稽的反应逗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起来,从昨晚就开始紧绷的神经第一次有了放松的迹象。 史蒂夫笑够了之后从放在凳子上的托盘里拿了一根手指饼干,像叼烟一样咬在嘴里,他说:“你刚来的时候,问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资格留下。我说我不知道,让你自己证明给我看。”他说着握起拳头在我肩膀上打了一下,“你现在能证明了,小子。” 嗯,他应该还没真正「看透」我的灵魂。 “我是想告诉你,对自己有点信心,也对我们有点信心。”史蒂夫说着把饼干咔嚓一声咬断,“坏事已经发生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力而为。但这不代表你就得孤军作战。” “我真感动,帅哥。”我说着抬起胳膊架在膝盖上,这样可以遮住我的脸,他就看不出来我脸有多红了。 史蒂夫点点头,然后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伸给我:“来吧,幻视已经升级了基地的防护系统,能过滤掉危险信号。你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我想了想,把手伸给他。“关于我的秘密。”我站起来,随手拍拍裤子上的土,“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不过既然你们决定帮我,我觉得你们有理由知道自己帮的到底是谁。” 史蒂夫耐心地等着我的下文。 “当然,我还是我,你可别以为下一秒我会说什么「对不起我是警察」之类的话。”我说完才想起来他们应该没看过那部电影,“但在成为九头蛇队长之前,我其实还有一段过去。”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是在这个身体里,而是作为另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我开口:“你知道,我原本预期你会更吃惊一点的。”他看上去可不像大吃一惊,更像某种猜测终于得到证实。 “我知道,但看穿一个人的灵魂并不一定非要魔法。”史蒂夫说着把手揣进口袋里,上上下下打量我,“而且说实话,我不觉得你费心隐瞒这一点了。还记得卡曼吗?” 那个心理医生?真见鬼,我就知道不能和那种家伙多说话。 “他给我们的那份评估报告里面提到了这一点。你的人格相对健全。按照我们得到的信息,不到两年时间,并且还是在九头蛇那种环境下,是很难达到这一点的。”史蒂夫放慢语速,“除此之外,他还认为你拥有两种相对矛盾的特质。其中一种来自九头蛇,你服从命令,并迅速有效地执行,对无关的东西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另一种却来源不明,比方说你原本不该有强烈的是非观。因为这东西是后天习得,九头蛇显然不会希望你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考虑自己是不是违法乱纪,所以肯定不是他们教的。你的同理心也是这个道理,你好像无师自通学会了这些,卡曼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另一方面,你表现出良好的教养。你的阅读量相当惊人,常人很难在短短两年内达到这种水平,更何况你这样缺乏人身自由的。”然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而且你知道,一般当妈的才会在小孩坐在地上之后告诉他们把裤子拍干净,我不觉得九头蛇里会有什么人费心叫你养成这种习惯。就算是复仇者基地,其实也没什么人给你做这方面的好榜样。” 好吧,这个算我的。这些小动作我在九头蛇基地都是极力避免的。但我没意识到,放松警惕之后它们居然一个个又回来了。 习惯真他妈可怕。 “卡曼认为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判断失误,你是在进行一种相当高明的、连他都能蒙过去的伪装。另一种是我们的信息错误,也即你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但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失误,所以出错的是我们的信息。”史蒂夫耸了耸肩,“鉴于你刚才说的话,看起来他是对的。” “所以,你对我刚才说的「不是在这个身体里,而是作为另一个人」,就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吗?” “当然。但我有很长的时间来惊讶。”史蒂夫看着我,“所以,「作为另一个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呃,我说我没有名字不是骗你们,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我的上辈子,就是之前,已经彻底结束了。你明白什么意思吧,我是说我死过一次。”我停下,喘了口气,摇头,“再睁开眼睛,我就变成了这样。上辈子有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而且时间越长忘得就越多。所以、所以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史蒂夫缓缓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这些……过往,我一直没和人说过,因为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我不自在地转开视线,盯着墙角,“我不知道是发生了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导致我上辈子没死透,还好死不死变成了……嗯,你知道。但事实上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难道我还能对意外得来的这份新生挑三拣四吗? 史蒂夫想了想,说:“来吧,其他人在会议室。”他说,“他们会有兴趣听听你的故事的。” 他说得对,这群人还真的挺感兴趣的,而且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兴趣,他们认为我的这段经历相当……「酷」。那天上午,复仇者原定原定在会议室讨论发生的意外,制订接下来的计划,不过显然他们的日程安排被我打乱了。 “嗨,”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是旺达,她看着我,“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我也是,”我把手伸给她,“抱歉。”但她没有和我握手,她直接上前来给了我个拥抱。身边不知道是哪个讨厌鬼吹了个口哨。 “你打算告诉他们了?”旺达低声问。 我点点头。她孩子气地撇了撇嘴,轻轻发出「噗」的一声。 于是我把刚才告诉史蒂夫的话又对所有人简单重复了一遍,不过还没说完就被托尼打断了。他懒洋洋靠在沙发上,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不过问的话可够犀利:“你怎么能确定自己上辈子是「另一个人」?你的记忆既然已经受损,那就说明你很有可能会在这件事上搞错。也许你只是作为「九头蛇队长」还有一段过去而已,只是自己记不清了。毕竟灵魂转移这种事情太不科学了,你知道人脑有多复杂吗?” “你说的有理,不过我不觉得会有这种情况。”人脑确实挺复杂,不过我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一个人当了二十多年女人,结果却突然就要站着尿尿了,这可不是什么能随随便便搞错的事,你说呢?” 第60章 托尼沉默了片刻,然后指着我问:“你刚才只是打比方,对吧?” 我翻了个白眼。他脸上的表情太滑稽,旺达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托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猛地转头看史蒂夫:“这么说你已经知道这事儿了?”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知情的样子?”史蒂夫反问。 他们两个一起转头震惊地看着我。事实上,除了旺达,大概每个人都恨不得用惊奇的目光在我身上烧个洞出来。 “别大惊小怪的,好吗。”我摊开手,叹气,“这个世界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我以前是女人,现在是男人,有什么问题吗?” 巴顿说:“无意冒犯,但你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很像变性手术的广告。” “所以,你上辈子是个女人?”战争机器罗迪开口,打了个令人费解的手势,“就是……货真价实的那种女人?” “不,我上辈子是百货大楼里摆着的塑料女模特。”每当这种时刻,愚蠢的玩笑就特别有吸引力,我翻了个白眼,“我当然曾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不然你以为呢?” “好吧,这倒是解释了你为什么会做饭洗碗。”山姆显然对那天发生的事记忆颇深。 旺达谴责地看着他:“山姆,做饭洗碗不只是女人的事情。别学那些沙文猪的论调,好吗?” “好吧,我的意思是……他这样挺酷的。”山姆耸了耸肩,然后趁旺达扭头的短短几秒冲我疯狂作出各种夸张的表情。 史蒂夫大概是感觉最复杂难言的那个。“你……”他看起来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你真是?” “是。但这没什么,真的。”看到他比我尴尬,我就放心了,“何况我早就适应了。跟一群喜欢光膀子、说粗话的雇佣兵同吃同住,这显然是最迅速有效的适应方法。” 娜塔莎同情地看着我:“不大容易吧?” “咳,一开始的确比较困难。”我不得不承认,“很多方面令人震惊。” 托尼忽然一拍大腿:“这么说,你可能是世界上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生孩子和蛋蛋被踢究竟哪个更疼?” 我被他的问题震撼了:“首先,我没那么无聊。其次,还没人踢过我的……嗯,没人。” “这点小问题我可以帮忙。”托尼咧嘴一笑,“拜托,你一点儿都不好奇吗?” 我坚定地摇头。 巴顿把越来越不正经的话题拉了回来:“我不明白。就算九头蛇为了让实验成功,找了一个人把他的……姑且说是灵魂导入克隆出的身体,他们为什么要选择一个女人呢?难道不是男人的灵魂更合适吗?” “嗯?”我吃了一惊,“我没说过是九头蛇把我的……灵魂导入这个身体。事实上,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托尼挑眉:“你怎么知道?也许只是你不记得了。” “这的确不可能,”我告诉他们,“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44 平行宇宙 ◎漫威漫画旗下的超级英雄,由斯坦·李等人联合创造◎ “你是说,你是外星人?”娜塔莎的第一反应也是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来自外太空的那种?” 我立刻摇头。“不,当然不是。我可不是什么长着触角的外星来客。我来自地球,另一个地球,类似于平行宇宙。”我猜这听起来比想象得还要扯淡,但有时候真相就是如此。 “平行宇宙?”巴顿挑眉,“你的意思是,你的地球和这个地球很像。但有些地方不一样,比如说肯尼迪没有遇刺身亡?或者甲壳虫乐队没有解散?” “呃,这两件事在我的地球恐怕也都发生了。” “那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呃,在我的世界,所谓的超级英雄都是……虚构出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真的告诉他们那么多,最后觉得都说出来比较好。毕竟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的世界观受到震撼,“比如美国队长、钢铁侠,他们都是著名的漫画人物,只存在于漫画、动画片和电影里……” 托尼打断我:“我们也有超级英雄的漫画和电影,笨蛋,我们甚至还有漫展呢。” “是啊,但你打开电脑搜索托尼·史塔克,百科仍旧会告诉你他是史塔克企业的首席执行官,而不是漫威漫画旗下的超级英雄,由斯坦·李等人联合创造。” 托尼看着我,然后翻了个白眼。“听起来你的世界很无聊。” “而你的世界很疯狂。”我客观评价,然后想了想,“我猜现在这也是我的世界了。” 罗迪扭头低声问托尼:“他说的这些有可能是真的吗?平行宇宙之类的。” “说不好。”托尼摇头,然后冲我露齿一笑,“也有可能是九头蛇把你的灵魂导入这个身体的时候顺便修改了你的记忆,让你误以为这是平行宇宙。” 巴顿拍了拍他的肩膀:“悠着点,未来学家,你听到自己说什么了吧。” “告诉你,植入的记忆是没有细节信息的,”托尼继续说下去,仍旧看着我,“那更像一个大纲,或者简历,写着出生年月,学历,职业。但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这个没有超级英雄、只有超级英雄漫画的平行宇宙是真的,你就能回忆起更加具体的东西。比方说,提起某部只属于「你的世界」的电影,你能想起来的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时的情形,而不仅仅只是题目和剧情简介。” 我想了想,大部分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上辈子的最后一年里看的那几部电影,我倒是还有点印象。 “《复仇者联盟:终局之战》,我看的是上午十点场,看完之后还去吃了肯德基。”我顿了顿,“也有可能是麦当劳。我记不清了,反正是快餐,汉堡、可乐之类的垃圾食品。”我很少吃快餐,那大概是几年内的头一顿。嗯,应该也是我上辈子的最后一顿快餐。 巴顿吹了声口哨:“终局之战?好家伙,这部电影讲什么的?” “和复仇者联盟系列的上一部电影有关,讲的是发生在无限战争之后的事情。”我对这两部电影印象颇深,但还没深到我能复述剧情的地步,我努力想了想,只能记起个大概,“有个叫灭霸的家伙打算收集六颗无限宝石,借助其力量抹去宇宙中一半的生物。” 幻视忽然改变了姿势,他认真地看着我:“无限宝石?” “嗯哼。”我点头,“听上去挺扯的,对吧?把六颗彩色石头镶在手套上打个响指,居然就能让半个宇宙灰飞烟灭。” 幻视平静地说:“如果真的有人能将六颗无限宝石的力量汇聚到一起。就算让整个宇宙灰飞烟灭也不是难事。”旺达不言不语地看了他一眼。 “但那只是电影而已,都是人编出来的。”我并不希望他们误会,在我看来,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和我眼前的现实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托尼淡淡地说:“在你的世界,我们不也是人编出来的吗?” 好吧,他还真是问得我无言以对。 “那部电影结局怎么样?”娜塔莎好奇地问,“终局之战,听起来有种不祥的味道。” “还好吧……”我可不想给她讲述那电影里黑寡妇是如何死在了沃密尔。事实上,我开始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了。和我认识的复仇者讨论复仇者联盟这部电影,我得承认这比我想象得还要疯狂。 史蒂夫伸出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看这个话题先到此结束吧,托尼,你说呢?反正也讨论不出个结果,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托尼摆了摆手。“我只是好奇而已。”他敷衍地耸了耸肩,“来自平行世界的游魂,阴差阳错成为漫画英雄的克隆体,这故事怎么样?你难道不觉得好奇吗?你瞧,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是当科学家的料,罗杰斯,你缺乏最基本的好奇心,永远不会问为什么。” “好了姑娘们,别斗嘴了,言归正传吧。”娜塔莎冲托尼嫣然一笑,然后指了指我,“第一个问题,如果九头蛇能够控制他们,为什么让他自杀,而不是控制他干点别的?比如说在基地搞搞破坏之类的。虽然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至少那样更实际,不是吗?而且也更符合九头蛇的初衷。” 山姆说:“那可不只是自杀,小娜,那是用该死的笔捅进自己的眼睛里。” “处决?”巴顿问,然后摇头,“我见过的处决一般是用枪,或者一刀斩首,这些听起来才比较像样。” 我莫名觉得脖根一凉。 “感觉更像审判,让他们分别写下「叛徒」,然后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杀死自己。”娜塔莎若有所思地说,“或者报复?震慑复仇者?” 史蒂夫不置可否。“九头蛇这样做,意味着他们已经放弃了最初的计划。也许是因为他们认为他已经不再对组织有用,要么,”他说着看了眼托尼,语气严肃,“他们已经有了替代品。” “那接下来你可有大乐子了,考虑到九头蛇的控制手段越来越成熟,我建议你看到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家伙之后,最好别再同情心发作,小心被无情反杀。” 第61章 “我还是觉得奇怪,既然他们已经有了控制手段,为什么不继续利用?”娜塔莎沉吟着,“还有第二个问题,他们下一步计划会是什么?” 史蒂夫摇摇头,然后问幻视:“那个信号塔追查下去有线索吗?” “死路一条。他们一定非常小心地计划了整个事件。” “这绝不单纯是九头蛇的示威行动,以后他们还会动手的。”娜塔莎看着史蒂夫,“你最好小心点。我不想承认,但托尼说得对,美国队长十有八九是他们的头号目标。” “那样很好。”史蒂夫微微颔首。 托尼哼了一声,然后忽然问我:“小子,你觉得这事儿和你的疯狂科学家朋友有关系吗?”他指的是莱曼教授,我的心不禁重重一跳。 “可能吧。”我说完清了清喉咙。最近我一直避免想到这个名字。那个人也许就是害得医生命悬一线的幕后真凶,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感到心中一片冰冷。 史蒂夫思索片刻,问我:“你对莱曼了解多少?” “只有他告诉我的那些。”我耸了耸肩,低头看着沙发破损的那一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那么敷衍了事,“结过婚,离过婚,有个儿子。他先是在大学教书,然后当过兵,后来又回到大学教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加入九头蛇的,他从没跟我说过。” 我承认,提起这些事让我不大舒服。当然,我也曾向史蒂夫和山姆提供朗姆洛的信息,简直像竹筒倒豆子。但那不一样。 不,那一丁点儿也不一样。 托尼歪着身子从沙发缝里抽出一个平板,随手点了几下,叹了口气。“我找到的资料差不多也是这样,少得可怜。要是他再年轻四十岁,事情会简单得多。早些年的信息也就只有旧报纸的微缩影片还能参考一下。” “乐观点,其实不止这一条线索,我在追查的交叉骨搞不好也和这事儿有关。”山姆说,“虽然目前还没什么进展,但鱼饵撒出去了,总有一天鱼会上钩的。” 史蒂夫点点头,然后站起来。“那么接下来就沿着这两条线索追查下去,重点关注那些可能被九头蛇利用的信号塔。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种手段,肯定还会再用。”然后他对我说,“如果警察来的话,你要做好准备。”你不是孤军奋战,他的眼神这样说。 我点点头,跟着其他人一起站起来。这一天显得无比漫长,竟然才上午九点,圣诞假期就这么拉开序幕。显然所有人都打算加班。 托尼晃晃悠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我:“嘿,说起来,你有过男朋友吗?” “有过,一堆呢。”我面无表情地回答。看起来这个话题暂时是过不去了。 巴顿吹起口哨。 “那么你偏好哪一类?或者该说以前偏好哪一类?”托尼兴致勃勃地问,“金发的还是棕发的?蓝眼睛还是绿眼睛?” “说真的,你现在看上去像个拉皮条的。” “别这么刻薄,甜心,我是在关心朋友的感情生活。你现在偏爱男的还是女的?是不是总感到很困扰,比方说眼睛不由自主往女人身上瞟。但大脑还是会在看到帅哥的时候发出「天啊」的信号?” “天啊。”如果这世上有谁能说得我哑口无言,那人一定是托尼。 山姆和巴顿一起笑起来。托尼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很迷人,但为了你把我从女朋友的床上拉起来已经够过分了,我可不打算为你背叛小辣椒。” “那还真是谢天谢地,托尼。”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警察几天之后才姗姗来迟。而在这些天里,我的生活好像暂时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也就是说,像时钟的钟摆那样无趣。不过头天傍晚的时候,我的房间迎来了一位稀客。 旺达·马克西莫夫敲开我的房门的时候,我不是不吃惊,但也不算完全没有预感。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但其实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真正让我觉得意外的,是她问我的问题。 “你说那部电影?”我们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外面黯淡的夕阳正逐渐褪成夜色,我挑眉看着旺达,“那些都是编的,旺达,如果我记性够好,我甚至能告诉你编剧的名字。” 旺达摇摇头,有些固执地说:“给我讲讲吧,记得多少讲多少,我想听。”然后有些忐忑地加了一句,“好不好?” 我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旺达,也许我不该提起那些东西的。那毕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你说的无限宝石,一共有六颗?” 我只好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幻视额头上那一颗就是其中之一?”她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尖腾升起红色的光雾,“而且我的能力也是来自于此。” 我沉默不语。旺达看着我,低声说:“我有一定的感应能力,当我第一次看到幻视的宝石,我是说,真正看进去的时候,”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老,不像是十几岁,而像是几十岁,她说:“我看到了湮灭。我看到那颗宝石就是毁灭一切的源头。”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迟暮的夕阳。然后我叹了口气,决定投降。“好吧,这可说来话长了。” 但我们当时有的是时间,长夜漫漫。 45 复苏的记忆 ◎我知道,我自己也是一名医生,警官。但不是他。◎ 那天晚上的情形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这是实话,我可以用我妈妈的名字起誓,只要我还能想起来我那性格古怪的母亲大名究竟是什么。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其实讲了很多。事实上,从第一句「自从复仇者联盟经历内战并解散之后」开始,我就有点不可自拔了。那种感觉很怪,怪得有些渗人。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自己根本记不起多少情节,更别提还能重复某些人说过的什么俏皮话了。但当我把这个故事讲给旺达的时候,我能想起来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旺达说,那是因为记忆从不会真正消失,记忆只会休眠,像是控制台上转为灰色的指示灯。只要拧对开关,你就能让它重新亮起。而今晚只是我初次体验这种感觉。「啪」,指示灯亮起来了,你几乎能听到那该死的小东西重新运行时接触不良的嗡嗡声。老实说,那感觉算不上多好,甚至有点吓人,就好像突然听到死人开口讲话。而且死人一旦开口,你就别想轻易让它停下。如果旺达在我讲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站起来,告诉我她不想听了,我多半是没法停下来的。哪怕她掉头就走,我也会像个白痴一样继续讲下去,就算讲给她坐过的那张沙发听,我也非得把这个该死的故事讲完不可。 因为复苏的记忆并非仅有电影情节。因为托尼虽然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但有句话他说对了,真正的记忆不是大纲、不是简历。当我开始回忆这部电影时,同样回到我脑海中的是我曾经的世界。 是我已经死去的上辈子。 我说过,《终局之战》是我自己看的,我很确定。不过《无限战争》就不一样了,因为当时我还没和男朋友分手,那是我们名义上的第一次约会,或者第二次?这个我倒是记不清了,我能记起来的是电影院里特有的爆米花的甜香味,我能记起来的是我们的手始终交握在扶手上方,这个愚蠢的动作让我们吃爆米花的时候必须歪着身子用另一只手去拿。他还打算喂我,被我拒绝了。 如今我已经不记得那男孩叫什么了,不是三个字就是两个字,可我就是记不起来。他和大部分大学男生一样幼稚,但我当时没准还觉得他挺可爱的。我几乎就要记起他是怎么叫我的了。因为我当时够蠢,所以我允许他叫我的小名,我大概还允许他做过别的事。如今,我几乎能隔着记忆的薄雾看清他叫我名字时的口型。 “也就是说,这么多人都没能阻止灭霸?”旺达的声音惊醒了我。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脑子里暂时还回荡着那段失败的恋情。她皱眉看着我,问:“你还好吗?” “当然。”我点点头,然后脑子里的画面和薄雾一起消失了,我告诉旺达,“电影这么拍只是为了效果而已,因为这么多年来,超级英雄的电影翻来覆去演的都是邪不压正的老套路,大家都看腻了。这一次让大反派暂时获胜,真的算是个不错的主意,效果也的确很好,我记得第四部的票房都爆了。” “是啊,只是部电影而已。”她用敷衍的语气回答,只是为了让我毫无顾忌地继续讲下去而已。不过这点是她多虑了,除非当时有人好好赏我一巴掌,否则根本没有任何事能叫我住口。 “那之后,一半的人口都消失了。奇异博士、蜘蛛侠、猎鹰,还有黑豹,很多人。”我没有把名字都说出来,不过旺达很敏感,她挑眉问我:“我也消失了?” “是电影里的绯红女巫。”我纠正她,“好了,现在别打断我,这一部要更精彩一些。” 旺达没有打断我,她就像个认真听妈妈讲故事的小女孩一样,把拳头塞在下巴那里,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第62章 我再次陷入回忆,这一次进入状态要更容易。 《终局之战》上映那一年对我而言比较特殊。我休学了一年,而不是像同龄人那样工作或者继续读研深造。我妈查出癌症晚期就是在那一年,葬礼则在八个月后。有人认为死亡能带来奇迹,就像电视剧或者小说里讲的那样,查出癌症的人最后都变成了天使,好像这种经历总能让他们脱胎换骨,认识到生命的美好与可贵。我不知道此类说法算不算纯粹扯淡。但我能肯定这并没发生在我妈身上。我们之前就相处不好,像两头固执的驴一样从未真正原谅彼此,一部分原因是她始终不肯告诉我父亲死亡的真相(我确信她知道真相,她也并未否认),另一部分原因是我总不肯放弃追问她当年的真相(这一点叫她尤为恼火)。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偶尔会有预感,觉得她也许会头脑清醒片刻,然后敞开心扉告诉我一切,这样我们就能彼此抱头痛哭,毫无芥蒂的迎接这次生与死的分离。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记得她形销骨立的样子,苍白、虚弱。但也记得她怎么骂我不知好歹,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嵌在皮包骨头的脸上,愤恨地瞪着我。 “你这个讨债鬼,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折腾进去。”她有一次这么和我说,「折腾进去」是她对进棺材的委婉说法,我再没听过第二个人这么说过。“趁你还能听我几天,好好听听我的话。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老天爷啊,我为什么生了你这么个蠢姑娘?”她先是生硬地劝说,然后又是千篇一律的指责。最后,她开始骂我没有把地板扫干净,搞得地上都是头发,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那也是我开始着手调查我父亲的案子的一年,是我听死人开口说话的一年。我好像只顾盲目加速的摩托车骑手,险险冲过命运拐点,然后不知死活地继续加速。把运气当成实力。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脱离既定轨道,一步步走向无法逃离的死亡。 “你今晚看起来好像很心不在焉。”旺达说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一阵没开口了,故事已经讲完,死亡也是旅程的一部分,听听吧,多么富有哲理的人生狗屁。关于这一点,我真是不能再同意了。 “这电影挺让人伤感,不是吗?”当然,我可不会告诉她,我当初在电影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有损我如今的硬汉形象。 旺达点点头。“是挺让人伤感,居然连托……钢铁侠都死了。” “千万别告诉托尼,他绝对会气坏的。”我的语气听上去轻松自如,还配合着耸肩的动作。旺达也笑了起来,学托尼的口气说道:“「什么?你是说那老家伙结婚了,而我却死了?这是哪门子的编剧写出来的扯淡剧情?」”天,她学得还真像。 “只是电影而已。”我最后又忍不住这么说了一遍,不厌其烦,“电影就是电影。” 当然,我可以用小罗伯特·唐尼的片酬太高来调侃钢铁侠之死,也可以用漫威的第二个十年计划来解释为何美国队长要由猎鹰继任。或者你也可以说,那是因为克里斯·埃文斯与漫威的合约到期了。而他很乐意和这个与自己捆绑了将近十年的角色挥手告别。据说那文艺青年一直想当个制片人,野心不小,对不对? 不管是不是我胡说八道,电影就是电影,和现实根本扯不上半点关系。 “电影就是电影。”旺达冲我笑笑,“不过这些故事也的确真实得令人不安。当然,你讲故事的水平也很高,简直让人身临其境。” “嘿,答应我,别杞人忧天,好吗?”我可不会被她灿烂的笑容骗过去,这姑娘被我刚才讲的那些垃圾吓到了,“电影都是人闲得无聊搞出来的,这还是根据漫画改编的。但漫画里又差不多完全是另一套了。你要是全当真,到最后肯定会晕头转向。” “哇,听起来你还是个影迷加漫画迷。”旺达故作好奇地看着我,“那你最喜欢的角色是谁呢?来吧,告诉我,我保证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按理说,这种问题应该比托尼的那些问题轻松多了,但我居然被她问得有几分尴尬。 “这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忘了。”我最后挤出来一句。 旺达严肃地打量着我,好像她才是那个当过侦探的人。“是他,对不对?还真是他!”她没提名字,但我们都清楚她说的是谁。我转头瞪着窗外,惊讶地发现夜居然已经这么深了。旺达耸了耸肩,微笑着说:“九头蛇还真是运气不好啊,居然碰上你这样的九头蛇队长。”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看表,然后站起来。“好了,小姑娘,已经九点多了。我妈以前教导过我,十八岁以前不许在异性房间留到天黑。你也该听听她的话,快走吧,这是正式的逐客令,此时此地立即生效。” 旺达笑嘻嘻地被我赶着往外走,但到门口的时候,她抓着门框回头问我:“你真的有过一堆男朋友?” “假的。”我回答,“我最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恋爱关系从未保持过六个月以上。你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满足了就回去睡觉。” “六个月?” “够长了。我当时有自己的事要忙,没空应付男朋友。” “什么事这么忙,比和男朋友谈恋爱还重要?” 我放弃推她出门,塌下肩膀。“你听起来很像我以前的某个男朋友,知道吗?”旺达翻了个白眼,我忍不住叹气,认命地回答:“工作,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忙。虽然难以置信,但我还是需要吃饭喝水才能活下去的。但不知为何我的前任们都觉得我该一天二十四小时围着他们转。”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神神秘秘地问我。 “侦探。” “哇!”她眼睛一亮,“像福尔摩斯那样吗?” “我倒是想。”我也翻了个白眼回赠她,“虽然听起来风光,但我接到的工作大多是替想离婚的倒霉鬼调查配偶是否出轨,或者收集某某老总的绯闻丑事,都很无聊。” 旺达看起来很失望,仿佛她预期我会带着鸭舌帽,叼着烟斗开始推理游戏,也许还要配上神探夏洛克的主题曲。 “所以没有深入虎穴调查凶杀案?没有和高智商罪犯斗智斗勇?也没有危急关头反败为胜?”她不死心地问。 “没有。”我陈述事实,“就算有,我也是挨打的那一个。”这不是没发生过,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无论你学过多少格斗技巧,总有人能把你打得屁滚尿流。我那时候还真希望自己能像美国队长一样能打,结果如今我的梦想实现了,却还是照样会被打得哭爹喊娘。只能说,该死的人生是多么滑稽啊。 更滑稽的还在后头。那一次我倒是没被打得哭爹喊娘,但被打也是千真万确。 我说过,吴警官他们是在事发之后几天才过来问话的。事实上,他们来的时候新年都已经过了。奈汀盖尔医生那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且在主治医师同意之下回答了警方的几个问题。以下是警方问答的笔录,我不会告诉你我是从哪里得到这些资料的。如果你告诉别人并给我招来麻烦的话,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否认曾出示过这些记录。 【凯茜·奈汀盖尔女士的询问记录【十二月二十九日,9:30 pm,询问人:约翰·克莱曼警官】 克莱曼警官:我知道您现在正经历极大的痛苦,奈汀盖尔女士。但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必须知道那天晚上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奈汀盖尔:我不记得了。 克莱曼警官:不如从你回到房间开始说起?那大概是几点钟? 奈汀盖尔:将近十二点钟。 克莱曼警官:你确定? 奈汀盖尔:那重要吗?他送我去客房的时候,我看到窗外有烟花。也许你们可以查查那晚燃放烟花的纪录。 克莱曼警官:我们会的。那么,你回到客房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正在复仇者基地接受住宅羁押的九头蛇队长,是吗? 奈汀盖尔:那不是他的名字,只是别人强加给他的代号。 克莱曼警官:那他的名字是什么? 奈汀盖尔:他没有名字。 克莱曼警官:你们怎么称呼他? 奈汀盖尔:我说了,他没有名字。 克莱曼警官:好吧,你最后见到的就是我提到的那个人,对吗? 奈汀盖尔:是。 克莱曼警官:抱歉,我需要你说出这句话。 奈汀盖尔:他送我去客房,是我当晚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克莱曼警官:有关那一晚,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你记得自己怎么受伤的吗? 奈汀盖尔:我回房之后就上床睡觉了,再醒过来就是在医院。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受伤。 克莱曼警官:也不记得有谁去过你的房间? 奈汀盖尔:不。 克莱曼警官:我们得到的证据显示,九头蛇队长,也即我此前提到的那个人,在圣诞凌晨闯进你的房间。他是破门而入,动静应该非常大。你也没有印象? 第63章 奈汀盖尔:没有。但他不可能伤害我,我们是朋友。 克莱曼警官:你怎么能够确定呢?这个人曾是恐怖组织的杀手,并受过精神控制,他很可能会在失控的情况下伤人。 奈汀盖尔:我和史塔克先生已经通过手术治疗解除了他遭受的精神控制。他没有伤害我。 克莱曼警官:你刚才说你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也许你只是忘记了。可能你还不知道,人在经受重大…… 奈汀盖尔:我知道,我自己也是一名医生,警官。但不是他。 克莱曼警官:好吧,我们的问话结束了。奈汀盖尔女士,请好好休息,祝您早日康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次谈话,吴警官和他的同事们再次来到复仇者基地的时候,倒是没有咄咄逼人。至少他们没有直接掏出铁链拴住我的脖子把我拉进铁笼子里。他们问了我差不多相同的问题,那晚是几点钟回到房间,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不是奈汀盖尔医生,以及我为什么闯进医生的房间,诸如此类。 我尽量回答了每一个问题。最后,吴警官问我:“你怎么知道奈汀盖尔女士当时正经历「某种危险」?”他特意引用我的原话,“是因为你听到她呼救的声音了吗?” “没有。”那呼救声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但远比真实的声音要有力得多。不过他们不会明白。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她有危险的?第六感应?还是你的某种……超能力?”吴警官最后的语气听上去颇为讥讽。他显然并不真的相信这一点,对他而言,这大概只是疯子想出来的逃避审判的蹩脚理由。 “不,警官。”我不禁脱口而出,“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她有危险的,我只是知道这一点。就像我知道您太太是个左撇子一样。” 吴警官顿了顿,有一瞬,他流露出极其害怕的神情,眼睑轻微抽搐。我立刻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该死,搞不好他还会以为我每晚像蝙蝠一样溜出去监视他的家人呢。史蒂夫之前是怎么嘱咐的?回答问题,不要废话。结果这下可好。 “你的领带。”我伸手指了指,忍住叹气的冲动,“很明显是左撇子打出来的,而你的配枪并不在左边。” 吴警官狐疑地看着我。我努力用自然地语调回答:“不好意思,我可能花太多时间在看侦探小说上面了。” “你说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用常理来解释,就算用侦探小说也没法解释,先生。”他最后说,“你是想让我相信,你和奈汀盖女士同时在某种未知力量的操控下自杀,而你摆脱了这种操控,并且试图救下奈汀盖尔女士?” 我点了点头。如果他不相信我,这也不能怪他,听听上面的话有多扯淡吧。 “你该知道,住宅羁押期间,任何敏感事件都会被高度重视。”吴警官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这件事到底会对关于你的处理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几天之后,我就被送到了某家鉴定机构进行精神评估。也就是在回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袭击。 哼,那还真他妈是一场好戏。 46 朗姆洛大礼包 ◎如果不能把我带回去,那就送我下地狱◎ 他毫不犹豫地把手榴弹扔进空气憋闷、弥漫着煤油味道的铁笼子里,那小玩意儿「骨碌碌」一路滚到笼子深处。隔着冰冷的头盔,我只能依稀看到他两眼闪烁的凶光。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去第一个机会。于是便拼命想要抓住转瞬即逝的第二个。他接到的命令未必包括这一项,但我知道,他藏在面罩之后的那张融化般的丑脸上此刻一定正露出疯狂的笑容。 因为这是私人恩怨,朋友们,这是我和他之间该死的私人恩怨。 漫长的一秒钟终于过去。我的额头仍旧沉沉靠在冰凉的地板上,血不断从鼻子和嘴巴里涌出来,犹如故障的榨汁机正无助地把番茄草莓汁四处乱喷。我听到手榴弹落地,然后滚动,那骨碌声仿佛是通往天国的倒计时。 然后放缓的时间开始归位,空气中涌起扭曲的热流,手榴弹要炸开了。 “轰——” 几个小时之前。 “难得天气终于放晴了,结果大好的日子却要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托尼大声抱怨着,然后用肩膀撞撞我,“你最好已经想好怎么补偿我了。就算没想好,来回路上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讨论。” “死了这条心吧,托尼,我不会当你男朋友的。” 托尼用一句文雅的脏话回敬了我,然后他看到了来基地接我们(准确的说是护送)去鉴定机构的国家警卫队。“嚯,看起来他们给你准备了些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他指的不止是那辆无标记防弹押送车,也包括他们给我准备的五星级豪华手铐。 “请原谅,这是标准程序。”负责护送的家伙应该叫凯文,或者凯利,他把那玩意儿朝我亮了亮,“请配合。” 我配合地伸出双手,让他们把这副纯金属附带电磁锁的手镯给我带上。我说,终于有点像样的玩意儿了,不是吗?这东西我要是想徒手挣开的话,还真得费不少功夫。当然,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我就真的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 跟警卫队打交道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假客套,人家都荷枪实弹过来了,也就不必再费心营造这不过是去郊游野餐的轻松假象。我和托尼一起坐进了中间那辆押送车里,凯文坐在另一边,命令司机开车。一前一后还有两辆车给我们开路殿后,简直是皇家出行一般的待遇。 “最好一次就能完事。”托尼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车子内部,“我最讨厌坐这种车,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嘿,你们警卫队难道从没想过升级一下押送车的装配吗?这东西三年前就应该进垃圾堆了。” 凯文,或者凯利,耐心地回答说:“这种押送车非常可靠安全,史塔克先生,你完全可以放心,因为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事实上,就算有恐怖分子拿火箭炮轰这辆车,我们都会在里面活得好好的。”关于最后这一点,他还真是该死的没说错。 不过我们去的路上并没遇到任何真正意义上的麻烦。托尼一直在试图和我谈论宾利新出的一款汽车之类的,我也尽量跟上他的话题。不过想要集中注意力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当然,在某个地方画地为牢呆了这么久之后,能出来兜风很不错,就算只能坐在防弹囚车里兜风也依旧很不错。但我就是没办法好好享受这一路的风景,我从一旁的窗户望出去(隔着铁网。如果你好奇的话),眼睛会不自觉地寻找可疑目标。凯文一定注意到了,因为他用看似打趣实则警惕的口吻问:“怎么,看到什么熟人了吗?” “没有。”我在这个世界的熟人并不多,其中还有一半大概都很希望我死于非命。我不希望见到那些人,但有时候老死不相往来比想象的要困难,尤其当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愿望。 “我们今天的行进路线是完全保密的,还有三支车队分头进行混淆。”凯文的口气听上去似乎预期我好好表扬他一番,“如果你担心有意外发生,那实在没必要,我们会很安全。等在那家精神病院做完检查,我们会走另一条路,就和来的时候一样安全无忧。” “准确的说,那是一家鉴定机构。”托尼开口。 “反正是给精神有问题的人设立的,在我看来,那些地方都是精神病院。” “也就是说,等你八十岁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之后去的那种地方也是精神病院咯?天啊,听起来挺惨的。” 凯文哈哈笑起来。“那种情况不会发生。因为我会努力活到七十岁,如果癌症还没找上我,我就挑个著名的旅游景点从高处跳下去,比如说埃菲尔铁塔。”他像是开玩笑,虽然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管我们的目的地究竟是不是精神病院,凯文关于那里的说法还是有点道理的:那地方的客人精神都有些问题,委婉的说,就是他们的螺丝都有些松了。而且从外观上来看,那地方更像是监狱,而非医院或者普通的研究机构。下车的时候,我看到那些棺材似的三层建筑上所有的窗户外都安装了防护栏,而且玻璃都是防窥视的。看着那些窗户,你会不自觉地幻象窗户后面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看。 为了招待我,这家本来就很像监狱的鉴定机构已经被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包围起来,任何人进出都需要接受严格检查。托尼对此不屑一顾,但负责检查的那个死心眼告诉他,不接受检查就只能等在外面,他只好翻着白眼交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带着活吃苍蝇的表情走过金属门。 “你好,史塔克先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瘦高个正在金属门后等着我们,头发是难看的玉米色,鼻梁和脸颊上长满雀斑,“欢迎欢迎。”他这么说的时候把手牢牢插在口袋里,好像明白在场的人没人打算和他握手。 这家伙就是负责给我做精神评估的医生。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觉得他废话很多,发型糟糕,对香水的品味更糟。当然,这是因为我对心理医生有很深的偏见。而且这家伙还有权评判我到底是不是个潜在的杀人狂魔。要是我告诉你我还挺喜欢他的,那我还真是什么该死的谎话都说的出来。 第64章 我在这鬼地方呆了将近两个小时,回答了无数问题(没有填问卷。因为我的两只手都忙着呢,真是谢天谢地)还进行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行为能力检测。结束的时候,我和托尼都松了口气。瘦高个医生看起来兴致勃勃,他告诉我。无论最终的鉴定结果如何,他都很高兴认识我。因为我是他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之一。哇,这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我很想告诉他「有趣」是我的合法中间名。但我这时候已经没兴趣耍嘴皮子了。 “再过四十分钟就能把你安全送回罗杰斯手上了,”托尼坐回囚车里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晚上我要去找女朋友,带上一瓶红酒,好好享受人生。” 当然,他这两句话到最后一个都没能实现。那见鬼的四十分钟还没过去一半的时候,托尼讲了个什么笑话,司机和凯文(我现在比较确定他叫凯文而不是凯利了)都笑起来。我感觉到托尼拍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把自己的幽默感落在那家该死的鉴定机构了。因为那样就太糟了,他可不愿意回那个鬼地方去帮我把落下的东西捡回来。他还在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到了。 车外,死神呼啸,那是rpg将反战车高爆弹射出来声音。 我近乎惊慌地意识到,我根本无法准确判断高爆弹射来的方向,只能凭借直觉作出反应。但这个时候也不大可能再把我的作战素质回炉重造,我抬手护住托尼,用力把他往左扑倒。看他脸上那一瞬的表情,这家伙大概还以为我想不开要强吻他呢。不过他应该也听到我大吼的声音了。虽然我自己没怎么听到,因为当时我耳朵里只有死神该死的呼啸声。 “趴下!” 然后轰的一声,天翻地覆。押送车像被发脾气的小孩子随手扔出去的玩具一样在路面翻滚起来。但凯文是对的,这车他妈的做转体运动的时候,我们几个都活得好好的。 如果你管「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叫活得好好的话。 最终车子耗尽了冲力,在做最后半个翻转的时候活像关节炎犯了的老太太,往前「嘎吱」一声倾过去,倾到一半又觉得还是坐回去比较好,于是「嘭」的一声落回地面。车子左侧着地翻倒,像是故障的机器狗一样四脚离地,在地上无助地吐着青烟。车里面完全乱成一团,我是说,如果你能想象得到几个二百磅的大汉肢体纠缠、脏话连篇是什么样的话。 不过对我而言这很快就不成问题了。只听「嘭」的一声,上方的车顶被武装机械臂砸出一个大洞。然后我的肩膀被猛地扯住往上狠狠一拉,又是「嘭」的一声,我被某个王八蛋硬生生拽了出去,撞得他妈的天昏地暗、满眼金星,然后还没反应过来肚子上就狠狠挨了一拳,被打得往后摔去,在地上连连翻滚。尽管耳边嗡嗡直叫,我知道自己必须赶紧站起来,可被铐在一起的双手在地上猛地打了个滑。那个把我从车里揪出来的人全副武装,带着磨得掉色的灰色金属头盔,胸前的盔甲上有一个大大的叉。他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我很清楚这王八蛋是谁,甚至不需要听到他嘴里喃喃说出的脏话就能知道。 他妈的布洛克·朗姆洛。这家伙趁我还没爬起来,揪着我的领子把我猛地朝另一辆翻倒的车上扔过去,撞得我浑身骨头差点散架。空气中满是硝烟的味道,我的耳朵依稀能听到接二连三响起的枪声。我刚扶着车子爬起来,朗姆洛紧随其后,武装机械臂上弹出一柄刺刀,二话不说狠狠刺进我的右肩,一直刺进身后的车身中。“尝尝这个,你个小杂种。”他说着提膝朝我猛撞,顺便解决了托尼曾经问我的问题。如果不是肩膀还被钉在车厢上,我估计会当场倒地不起。 “跟你的新朋友说再见吧,”朗姆洛抓着我的头发逼我抬起头,阴森森地说,“等我们把你送进大脑搅拌机,你就能学会用子弹好好和他们打招呼了。” 我缓过一口气,抓住机会猛地朝他撞过去,刺刀立刻刺得更深。但他也被我撞得往后一退,刀尖一下从车厢里抽了出来。我跟着抬起一脚(你想不到这动作变得多困难),踢得他原地做了个后滚翻,刺刀从我肩膀斜斜飞出去,带起一片血肉。朗姆洛伸脚勾住我的膝盖狠狠一拉,借着摔出去的力道把我一下绊倒在地。然后他翻身骑在我身上,染血的刺刀在耀眼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猛地划出一片寒光。我抬起双臂格挡,心想来吧,来吧你这个王八羔子。 「嘭」的一声,朗姆洛从我身上飞了出去。两米开外,托尼从冒烟的车子里爬出来,穿的还是那身西装三件套,但手上却戴着一部分战甲。显然他刚刚给朗姆洛送了份见面礼。 朗姆洛骂骂咧咧,还没落地就抽出突击步枪凌空朝着托尼来了一梭子。我爬起来朝托尼冲过去,抓着他一起翻到车子后面,头顶的车门立刻被打成了地漏子。 “你他妈的战甲呢?!”我恨不得抓住托尼的衣领狂摇,他现在就像个人肉靶子。除了手上那小玩意儿,全身上下像个婴儿一样不设防。 “在路上了!两分钟!”托尼说着再次朝朗姆洛连连还击。我一把抱住他的腰把他拽下来,听着几十发子弹眨眼间落在他之前冒头的位置。我们周围此刻已经陷入混战,警卫队和袭击我们的恐怖分子正忙着互相倾泻子弹。我简直难以置信:“你他妈居然不随身携带你的战甲?” “我他妈是信任国民警卫队的能力!” 我抬脚猛踹两手之间的铁环,想挣开这该死的手铐。这东西结实得难以想象。我自己摔得头破血流,但这上面却连个裂痕都没有。戴着这倒霉玩意儿,我就基本只有挨打的份。 “你给我老实趴下!”我眼角瞥到托尼不怕死的又要和朗姆洛对着干,神经差点绷断。远处,凯文和几个队员正合力把困在驾驶座的司机拉出来。蓦地,他们上方跳出一个雇佣兵,举枪要朝他们扫射。说时迟那时快,我抓住托尼的手腕拧向雇佣兵的方向,在托尼的叫骂声中把那个雇佣兵打得一个筋斗翻下车篷。 凯文回头,在街头硝烟中和我短暂对视,然后猛地举枪朝我这边瞄准开枪。朗姆洛已经从车子侧方迂回过来,正悄无声息地举起枪托朝我猛砸。那枚子弹准之又准地打在他的头部。但只是在头盔上留下一个深坑而已。 「铛」的一声巨响,我反手格挡,连着手指到肘部震得一片麻木。高级手铐成功把枪托反砸出一个坑来,我趁着朗姆洛头晕耳鸣的功夫,顺势抓住枪身往上使劲一推,脚下出别子试图放倒这老混蛋。后者腾手朝我连连挥拳猛砸,他的机械臂砸到了我的脸,顿时打得我鼻血狂喷。我连疼都没感觉到就抬脚照着他膝盖狠狠一踹。然后跟着腾身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朗姆洛往后「砰」的撞到街边的电话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天杀的亭子,我没工夫看标志,好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一地。这回轮到我朝他提膝猛撞。我也没有留情。朗姆洛顿时连腰都直不起来,夹着双腿滚倒在地。 “你……” 子弹就是在这时候从后面给我的肚皮开了个洞。那帮警卫队显然是吃干饭的,居然连朝我开枪的雇佣兵都拦不住。我往前一扑跪倒在地,朗姆洛反手一拳抡到我脸上,然后抓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后拖。 鲜血模糊了双眼,我看到那个方向疾驰而来的一辆卡车,车身特殊加固,仿佛来自地狱一般微微发红。朗姆洛拉开后门用力把我扔了进去,他甩手要关上门,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狠狠一脚踹在门上,金属车门立刻反弹回去把他撞得往后一跌。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一阵呼啸,托尼的战甲到了。 朗姆洛也一定是看到了。他甚至没有犹豫,如果不能把我带回去,那就送我下地狱,这就是他的计划。他毫不犹豫地把手榴弹从门缝里扔了进来,那扇门正猛地弹回来,把我和这个世界永远隔绝。 然而,在逐渐缩小的缝隙中,有什么东西高速旋转着冲我飞来。与此同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既像是来自我的脑海,又像是从天而降:“接住!” 我抬手接住那面盾牌,这熟悉而又流畅的动作中带着某种令人惊叹的安慰,冰凉的金属撞入掌心,冲力犹在,我顺势反扣盾牌,往下罩住那枚即将爆炸的手榴弹。 “轰——” 47 我真不是个幸运儿 ◎要我说,你马上就要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朋友们,猜猜怎么着?我上电视了!由此可见人间处处有惊喜,生活永远不会太枯燥。显然在我们街头混战、你死我活的时候,有人抓住机会给我来了几张靓照,甚至还抓拍到了某一时刻我满脸是血的狰狞表情。当然,其中最经典的还要数被各大新闻不断重复播放的那一幕:史蒂夫抓住我的胳膊,然后用盾牌狠狠敲掉我戴着的手铐(是的,那玩意儿比我耐打多了,一场战斗下来依旧完好如初)。这幅画面最初配着的标题是大写的黑体字:“他是谁?”我的身份被曝光之后则换成了:「美国队长竟对死敌施以援手」。关心此事的人一定感觉像是在坐过山车,一开始还以为我是美国队长为非作歹的私生子,后来则意识到我还不如是他为非作歹的私生子。一夜之间,我成为了各大新闻媒体的宠儿:一个融合了复仇者和九头蛇血统的怪物,好家伙。他们都想知道复仇者和九头蛇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我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甚至还有个不大聪明的家伙认为我将成为这两家死对头化敌为友的关键,预言将来不是九头蛇被复仇者同化,就是复仇者演变为下一个九头蛇。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一论调纯属放屁。但他们自己其实也聪明不到哪儿去。因为真相就像我妈小时候常对我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笨蛋,其中也包括我在内。 第65章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挺上镜的。”我正看新闻的时候,山姆溜达着走进起居室,他一手撑着沙发靠背轻轻松松翻身坐过来,另一手还稳稳当当拿着两个冰淇淋甜筒,动作灵活得让人羡慕。至少我短期内是做不到了。 “当然,那帮记者简直爱死我了。” “习惯了就好。等他们这阵兴奋劲过去,就会明白你不过是个在复仇者基地蹲监狱的倒霉鬼。”山姆说着翘起二郎腿,随手撕开其中一个甜筒的包装袋,嘶嘶作响的冷气顿时冒了出来。“到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被其他事情吸引,比如皮特·布拉格到底娶了哪个明星做老婆,或者某某州又发生了什么该死的校园枪击案。告诉你,人们最喜欢这种新闻,要么看男人女人胡搞,要么看同类自相残杀。对了,最近纽约不是突发多起恶性伤人事件吗?欢迎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宝贝儿。” “听上去有点愤世嫉俗。” “如果你想听积极向上的热情演讲,应该去找队长,他最擅长那个。” “嗯哼,”我点点头,问,“这次他会惹上麻烦吗?” 众所周知,媒体最爱捕风捉影,我已经开始感觉到巴基曾说过的「公信力」是怎么一回事了。倒不是说有人误会美国队长投敌叛国。不,还差得远着呢,他们大多数人目前仍停留在揣测我的真实身份,以及展开各种阴谋论的阶段。但火有时候就是这么烧起来的,总有一个开始。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闻到了火星的味道。 山姆三下五除二拆掉包装袋,然后狠狠咬了一口冰激凌,还咔嚓带走一块蛋筒。“当然会。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但事实就是,队长这人最擅长应付各种麻烦。”他说着舔了舔嘴角回味了一下,然后一边吃一边问,“所以你是要继续坐在这里听他们放狗屁,把自己搞得心烦意乱,还是想来一个草莓味的冰激凌甜筒?” “说实话,我一直搞不懂为啥会有人喜欢在大冬天吃冰激凌。”嘴上这么说,我还是接过甜筒,用的当然是左手,我的右手目前唯一想做的就是尽量减少活动,免得牵动肩膀上正在愈合的伤口。 “对了,朗姆洛是不是还没抓到?”冰激凌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这回事。那天的情况之混乱难以用语言描述,而且还有不少平民受到波及。朗姆洛这王八蛋就是趁乱跑的。虽然难以置信,但在场的两位复仇者都没能抓住他。他们其中一个当时正好心替我解开该死的手铐,另一个正忙着从恐怖分子手下解救平民。 山姆摇了摇头,那支冰激凌已经整个下肚,他往后一靠,毫不气馁地说:“让他跑吧,我们迟早把这孙子给逮回来,你等着瞧吧。这次他只是走运而已。” “朗姆洛一定早就计划好退路了。” “如果每次敌人计划好退路就能全身而退的话,那复仇者还真是一帮窝囊废。” 我只能承认山姆说得有理。“你们有线索了吗?” “放长线钓大鱼,伙计,钓大鱼。”山姆咂了砸嘴,“依我看,最多再过两个月。”事实上连两个月都不到,他们就在拉各斯发现了朗姆洛的踪迹,复仇者出动了一半,就为了把那个热衷扮演军火贩子的九头蛇余孽的肥屁股一脚踢进监狱。 不过现在,我们还只是两个坐在沙发上吃着冰激凌甜筒的衰人。 “喂!伤员不该吃这种的东西!”旺达突然出现,吓得我们两个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你应该多喝鸡汤,并且用果汁补充维生素。山姆,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给他的?” “嘴长在他身上,可不是我硬给他塞进去的。”山姆无辜地眨着眼睛,其实是在冲我猛使眼色,“而且他那点小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是不是?” 我昧着良心点头。当然,我的伤好得是挺快,但也没快到让我几天之后就生龙活虎。旺达故意眯着眼睛看我,然后轻轻哼了一声,把自己摔进另一张沙发里,抓起遥控换到了娱乐节目上。 “嘿,大人们正看新闻呢。”山姆抬起手抗议,“这种没营养的节目看多了,你小心越变越笨。” 旺达不为所动,抱着遥控一脸没商量的神情。 山姆叹了口气,正好眼角余光瞥到茶几上散落的纸张,随手拎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鬼东西?” “呃,我胡写的。”刚才边看新闻边思考整件事情的时候,我把部分思路记录了下来,就像从前的老日子那样。不过我写的是中文,用的还是左手。所以你可以想象我写的东西是如何兼具抽象派风格与野兽派风格的。 山姆把纸拿在手里颠来倒去,连方向都找不对。“你这是在画画?画的什么?小房子吗?” “那是汉字。” “啊哈,差不多。”山姆放弃破译手中的天书,冲我晃了晃那张纸,“你都写了什么?还用的是汉字。怎么,怕我们看懂吗?” “只是老习惯而已。我在想,那天朗姆洛原本是想把我带回九头蛇的。如果这就是他接到的命令,那么平安夜给我下达自杀命令的又是谁?” 山姆挑了挑眉,然后摇头。“九头蛇内部派系林立,命令互相冲突也很正常。考虑这些问题,还不如直接去抓人,把人抓住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说的有道理,但既然抓人的活没我的份,我也不介意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干。因为这事儿不对劲,从头到尾都不对劲。最不对劲的就是,为什么要让我自杀?事实上,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确定那个给我下达自杀命令的人是谁了。那天九头蛇的行动足以说明事实真相。所以真正的问题在于:教授,你为什么要让我自杀? “嘿,帅哥。”娜塔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说话的对象当然是我,“跟我走一趟吧,有人想见你。” 山姆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娜,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老样子。”她回答,然后冲我勾手指,“来吧,小伙子,时间不等人。” 你们应该已经猜出来是谁想见我了。如果你们还记得我之前提过这档子事的话。尼克·弗瑞,神盾局的前任局长,一个神通广大的特务头子。娜塔莎带我去见的那个人正是他。 “需要我帮你把罗杰斯叫过来吗?”娜塔莎走之前问弗瑞。 “不必了。”弗瑞回答,“就像老话说的,两个人正好,三个人坏事。” 娜塔莎不置可否。“如果你们想喝茶或者咖啡的话,茶壶在那边,咖啡机在那边。”说完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弗瑞在娜塔莎离开之后平静地说,“曾经是苏联间谍,后来又成为神盾局特工,现在是一名优秀的复仇者。”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流理台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客气地问我要什么。 “随便。”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预感到接下来弗瑞不会说什么好话。他也的确没说什么好话,只是一开始我并没听出来事情到底有多糟。 “几年前,神盾局内部出了一些问题。我们意识到九头蛇早已渗透进来,但为时已晚,让那帮杂碎搞了一出限制级大场面。”弗瑞的语气像是在追忆往事,但他的眼神说明事实并非如此简单,“在紧要关头,娜塔莎选择公开一切秘密,包括神盾局,包括九头蛇。当然,她自己的信息也在其中。” 我知道他说的这回事,因为那些东西至今仍在网上流传。互联网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信息永远不死,你根本不知道那片汪洋大海里到底埋葬了多少垃圾和宝藏。 弗瑞看了我一眼,语气丝毫未变,平静地说下去:“她在那之后接受过法庭传唤,但她当时已经是一名复仇者了。你知道这其中的不同吗?” 我摇摇头。弗瑞笑起来,他问我喜不喜欢监狱。如果不喜欢的话,接下来我就有很多麻烦事要应付了。 “当然,如果你喜欢浮桥监狱,我现在就可以替你预约一个豪华套房。你省心,我也省事。就算你活不过半年,至少也不用担心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皱眉看着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比娜塔莎当年还要出名。这要感谢给你dna的那个人,毕竟人家可是能出现在美国历史课本上的战争英雄。但你比娜塔莎倒霉,因为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弗瑞说着掏出一块平板,点了几下,递给我,“看看吧,你的老东家不满意你这次跳槽。所以干脆把你之前干的好事都抖出来了。要我说,现在的新闻只是热身,你马上就要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我点开平板上的视频,看到几个月前的自己出现在屏幕上,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陌生。那个穿着九头蛇制服的人正对身边的队员下达命令。无论是语调还是神态都和反社会的变态杀人狂没什么两样。光听他说话的口气,你就知道这人必定杀人不眨眼。我往后拖动视频,发现大部分都是我出任务时候的录像,镜头摇摇晃晃,因此显得更加真实。最后三分钟则是高潮,我开着飞机冒充美国队长劫狱那段视频是从身后拍下来的。但你不需要看到正面也能知道那就是我。 第66章 这下好了,媒体正发愁官方发布的信息太少呢,九头蛇还真是他妈的雪中送炭。 “这些现在已经被发到网上了。”弗瑞开口,“纽约州没有死刑,但我个人认为,法庭甚至可能会酌情为你破例。他们必须要安抚群众的情绪。就算事情没那么糟糕,嘿,猜猜法官一共会判你几个终身监禁?” 我拿着平板,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过这并不让人吃惊,不是吗?我早该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尤其是在你接受住宅羁押期间还出了意外,”弗瑞继续说,“目前奈汀盖尔女士的事情还没被记者挖出来,但那只是时间问题。小伙子,要我说,你现在处境堪忧。” “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我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弗瑞那双高深莫测的眼睛,“告诉我,我就快要变成煎锅里的鸡蛋了?” 弗瑞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毫无温度。“不,我来是给你指明一条路。” “什么路?” 弗瑞回答:“死路。” 48 死亡邀请 ◎如果你跟着弗瑞离开,你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几乎荒唐地以为这位提前隐退的特务头子打算下一秒就掏出他心爱的小手枪。然后在我两眼之间找个合适的位置开一个直径九毫米的洞出来。但很快我就明白他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不由得大吃一惊。 “我们会妥善安排一切,方便到时候动一些手脚。然后你需要在某个秘密基地待上一到三年,等风波过去就能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弗瑞摆出唱诗班男童的神情,“你可以放心,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做这种事。” “我猜你们大发善心不只是为了让我躲过一劫吧?”我挑眉问他。虽然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总有人愿意相信,但我并不是其中之一。当然,这只是因为我还没绝望到那个地步。 弗瑞点点头:“当然,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为我们工作一段时间。” “你们?” “某个秘密组织,在你加入之前无可奉告。” “多长时间?” “视情况而定。” 我也点点头,想好好消化消化这短短几分钟内接二连三轰炸到我头上的信息,但史蒂夫没给我这个机会。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然后突然打破寂静,吓得我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们会把你变成一个幽灵。”他说,带着极度不赞同的神情,“抹去你的身份、抹去你存在的意义,把你变成他们的武器,变成一把枪。” 弗瑞叹了口气。“真高兴见到你,队长。” “山姆说娜塔莎带他来见一个人,我就猜到是你。”史蒂夫近乎冷淡地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不是我迫不及待,而是事情发展太快。相信就连你这样的守旧派,也应该懂得如何使用互联网吧?去看看,现在上面已经炸开锅了。” “我看到了。”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提出的建议是最合适的。把损害降到最低,这是我们奉行的基本原则之一。”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的基本原则就是没有原则。” 弗瑞近乎无奈地看着史蒂夫,摇摇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算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笨蛋肯捏着鼻子告诉民众,复仇者是接受政府委托「合法」监管九头蛇队长,民众也不会真的买账。很快他们就会开始相信,你手里的盾牌已经成为了包庇罪犯的保护伞,他们甚至还会怀疑你和九头蛇同流合污。就算你不怕砸了美国队长的招牌,难道就不怕毁了复仇者的名声?公众的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再找回来了,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你好好想想,值得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弗瑞。”史蒂夫平静地回答,“时间也不早了,如果你不想留下来吃晚饭的话,我可以送你到大门口。” 弗瑞叹息着站起来,说:“免了,我认得大门朝哪边开。而且谢天谢地,这个世界上还有外卖这种东西,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会饿死。”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我的提议始终有效,仔细考虑考虑吧。” 我接过来,发现那是一部手机,或者说更像那种早已经被市场淘汰的小灵通,只有最简单的拨号功能。我低头瞪着这玩意儿,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等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史蒂夫反倒沉默下来,他带着深思的表情注视了我一阵子,开口问道:“你打算答应他吗?” “我……不知道。” 事实上我还没缓过来。明明几分钟前我还在和山姆吃冰激凌,现在却得决定自己究竟要不要接受弗瑞的「死亡邀请」,人生还真是大起大落。 “听着,我不是想左右你的选择,但弗瑞把事情说得过于简单了。摆脱现在的身份重新开始,听起来倒是容易。”史蒂夫语气中淡淡的讥讽让我感到惊讶,“但他有句话你可以相信,弗瑞这么做只是为了减损,减少政府的损害,减少他们的损害,甚至减少复仇者的损害。他唯独不需要考虑的就是你。” 史蒂夫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严肃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我多半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大概也知道,我老爸二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我几乎没和他怎么相处过。但这一刻,我心里十分清楚史蒂夫正在我面前扮演父亲的角色。这种感觉既滑稽又叫人心惊,因为当你碰上麻烦的时候,父亲给出的建议往往不是最省事的那一条,他会告诉你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就算那条路和捷径相比要难走得多,搞不好还会摔得头破血流。 “即便你从前的身份一笔勾销,你的过去也不会真的过去,而你为之付出的代价却是一辈子给弗瑞卖命。”史蒂夫依旧用那种令我心惊肉跳的眼神看着我,“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良心上的安慰,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们那群人的手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史蒂夫看我一直没反应,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但别急着做任何决定。” “知道了,老爸。”我嘀咕,把那部古董手机放进口袋。 史蒂夫回头看我,说:“你要是我儿子,我早就被你气死了。” 好吧,这还真是催人泪下的兄弟深情。我独自站在原地,试着理清头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但唯一得出的结论就是我头疼得厉害,很想就着温水吞两片橙子味的儿童阿司匹林。 我必须承认,弗瑞的提议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一次假死,把不光彩的过去埋葬起来,用崭新的身份开始充满希望的人生。见鬼,这简直是每个失败者的终极梦想。但有些事情是不会真正被埋葬的,相信我,关于这一点,没人能比我更清楚了。有些东西就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上。无论你喜不喜欢,都永远别想甩掉。的确,我可以用一个干净的身份重新开始,但那有什么意义?我又怎么知道将来等着我的不是更加不光彩的未来? 但还有另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我能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唯一理由,是史蒂夫会帮我。 唉,这该死的人生。 “所以你最后答应了吗?”旺达说这话时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沙发上,一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我放在桌上的那些胡写乱画过的废纸,一边随口问我。现在天还没黑,并且她一心认为孤单的伤员需要陪伴。因此心安理得地赖在我房间里不走,听我讲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略去其中细节,把能讲的讲了一些。她看起来很好奇。 “没有。”我摇摇头,叹气,把那部古董机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没答应是好事。队长可不会喜欢这个主意,他不是那种喜欢逃避的人。”虽然我没告诉她史蒂夫的反应,但她居然猜得八九不离十,“他肯定希望你正视自己的过去,因为无论是好是坏,那毕竟都是你自己的东西。而且建立在谎言上的未来会很痛苦,信不信由你。” “说得好。但我怀疑最后的问题不是我会怎么选,而是我还有没有的选。” “只要你留下,队长总会让你有的选的。” “能不能留下恐怕也不是我自己说了算。”我敲了敲脚腕上的监控器,“现在还没有警察登门拜访,但如果他们拿着逮捕令请我去监狱作客,我多半也只能老老实实跟他们走。”不过这事儿后来始终没有发生。看来我虽然算不上幸运之子,但也还没有倒霉到家。 不过眼下那仍旧是一片笼罩在我们头顶的乌云。旺达不高兴地抿起嘴,嘴唇几乎拉成一条直线。“我讨厌九头蛇。”她嘀嘀咕咕,“一群讨厌的、爱耍阴招的无耻之徒。”然后她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告诉我,“队长会有办法的。” “是啊,队长总是有办法。老实说,我怕的就是这个。” 旺达挑起眉毛,惊讶地看着我。 我打了个手势,但那手势其实毫无意义。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担心史蒂夫因为我的缘故作出太多妥协。当然,这话听起来的确颇为自恋,但也并非全无道理。我想起弗瑞问他怕不怕砸了美国队长的招牌,问他这样到底值不值得。 第67章 史蒂夫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害怕。 “搞不好这才是九头蛇真正想看到的,”我最后说,“不是为了把我搞得声名狼藉,不,没那么简单。他们的目标一直都是队长。” “那他们最好做好准备一败涂地。”旺达攥紧拳头。然后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泛着铁灰色的暮色。她的脸模模糊糊映在窗上,看上去苍白而不快乐。 过了一会儿,她背对着我开口说:“我认为每个人都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那些在网上说你该被绞死的人,他们……他们其实并不真的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她低下头,长发瀑布一样披散在肩头,“最重要的是,既然我都得到了这样的机会,没理由你不能得到。” “好吧。但你显然没加入过九头蛇俱乐部……” “我做过更糟的事情。”旺达打断我,她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你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 她说完转头看着我,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苍白、还要不快乐。“最糟的就是,尽管明白自己做的事有多糟糕,我仍希望被原谅。”她说,“但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所能原谅的最糟糕的罪行是由谁来定的?还是说,到最后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只能由他来宽恕那些罪孽的灵魂?” “无意冒犯,但我是无神论者,不信上帝。” 然而我想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难道我们不都是这样吗?希望被原谅,哪怕我们把一切都给搞砸了,到最后还是希望能被原谅。我的朋友们,这才是人类的劣根性。归根结底,他们需要有人肯和自己站在一起,对自己释放善意。说不定人类发明出的最可怕的刑罚不是千刀万剐,而是精神孤立。上帝保佑那些被同类放逐的可怜虫。好在这个世界擅长的不是原谅,而是遗忘。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不是所有事都能被原谅,但没有什么不能被遗忘。 “我很幸运,认识了这些人,就是他们给了我第二次机会,不是施舍,不是审判,他们就是……对我很好,即便我当初还试着杀死他们。”旺达点点头,好像觉得我肯定能明白似的,“巴顿告诉我,如果真想弥补过错的话,那还不如身体力行做点什么。虽然未必能让我的灵魂得到救赎,但至少能让我的良心好过一点。于是我留下来,成为了一名复仇者。” “真看不出来,那家伙居然还有当哲学家的潜质。” “所以你会留下吗?” “我不知道。” 旺达交叉双臂靠在窗台上,闷闷不乐地看着我。“我说了这么多,你居然没被感动?” “挺感动,甜心,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很久没喝过心灵鸡汤了,味道还不赖。 “如果你跟着弗瑞离开,你很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们了。不,你绝对不会再见到我们了。你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而且是充满谎言和杀戮的世界。他们会像对待武器一样对待你,到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九头蛇的粪坑里跳到了另一个粪坑。” 我咳嗽了一声。“罗杰斯已经跟我提过这个粪坑了,我知道。” 旺达哼了一声,忽然伸手遥遥指着我手里的手机。不过她不光是指着,我感到一股轻柔的力道。于是松开手,任由她用她的魔法把那部手机悬浮起来,然后藏到房间的角落里。 “答应我,在用这东西之前至少试一试,看看留下来行不行得通,好吗?” “好吧。”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一切都变得更简单,或者从另一方面讲变得更复杂了:有人抢走了我的风头。 49 瞌睡虫 ◎是啊,每次我都得很努力才能不让自己睡着◎ “美国队长至今仍未澄清与「九头蛇队长」的关系!”直到二月,《邮报》仍在不遗余力地暧昧暗示,这或许是传奇式英雄史蒂夫·罗杰斯身上难得一见的「人情味」在作怪。虽然群众纷纷要求严惩这位与美国队长有着惊人相似性的九头蛇恐怖分子。但该要求目前没有得到任何官方回应。人们一方面希望穷凶极恶的杀手能被绳之以法(当然,我指的是那些比较理智的人,也有一些失去理智的人看过视频之后就开始疯狂崇拜我。见鬼,这个世界到底出什么毛病了),另一方面,他们又对于连超级英雄竟然也有徇私情的一天而纷纷感慨万千。 但这些新闻就算还能继续占据某些小报的头版,也已经渐渐不再是人们关心的头号话题了。从上个月开始,纽约陆陆续续发生数起恶性杀人事件。一开始,人们只是把这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作案间隔很长,足够让健忘的纽约市民转移注意力到别的事情上。警方也始终严密封锁消息,公布的只有受害人数以及案发的大致地点。直到几天前,一张经过模糊处理的凶案现场照片不知被谁泄露到了网上,顿时引起轩然大波。我有幸(或者应该说「不幸」)看过那张照片,毫不夸张的说,其血腥程度让我一度希望自己是个瞎子。所以你们应该也能理解,为什么人们不再闲的没事继续找我麻烦。而是开始一次又一次要求警方公布更多破案进展。毕竟我这个恐怖分子是被好好关起来的。而外面显然有个变态杀人狂正在纽约市大开杀戒,这可比所谓的「九头蛇」和「超级英雄」要距离真正的生活近得多。 距离更近的是,我又开始做噩梦了。当然,噩梦从未真正停止,不过最近情况实在已经糟糕到连我都快撑不住的地步了。这简直是他妈的精神折磨。自从我的噩梦开始变化,每一次从梦中惊醒,我都会觉得自己离疯狂更近一步。 反复出现在我噩梦中的,是那天和旺达一起看到的情形。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再冷眼旁观。而是成为那个在窗边被蒙面黑影不断殴打的人。外面是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风把窗帘吹得「啪啪」直响,雨水从洞开的窗户里洒进来。混乱中,冰凉的撬棍不断落在我的肩膀和抬起的手臂上,发出单调吓人的「砰砰」声。我明白,要是让对方打到我的头就完蛋了。有时候你心里很清楚结局会是怎样,但仍不愿相信。我拼命反抗,试着抢夺对方手中的武器,用尽全力拳打脚踢。每一场噩梦我都是这么做的,而每一次噩梦的高潮,都是在我一边扭打一边失手扯下对方的面罩时到来的。 你们是不是已经猜到那个人是谁了?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到她只是觉得眼熟。因为除了成天照镜子的人之外,大部分人对自己的长相反倒没有天天见面的那些人熟悉。但我还是认出来了,因为那到底是我的脸。 是的,那个戴着头罩的黑影,那个手持撬棍把我打得从高楼摔下去的人,在我的噩梦中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如果弗洛伊德对这个见鬼的噩梦有什么高见,我还真想听一听。但应该没有,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控制住自己,别像个吓破胆的胆小鬼一样尖叫出声。那时通常都是凌晨两三点,漆黑的房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砰砰作响的心跳声,我每次都是浑身冷汗,身体异常沉重。但感觉却轻飘飘的,好像灵魂出窍。当我挪动双腿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我偶尔还会经历某种并不真实的失重感,仿佛自己正从高空急速坠落,这种错觉往往能让这个噩梦之夜变得更加完满。 说实话,我最初还满以为新的梦境会带来更多新的艺术创作(我想你们还没忘记我那些拙劣的素描吧)。但事实完全相反,我再也没动过笔,至少没在夜里动过笔。刚做完噩梦就拿起铅笔似乎是个愚蠢的主意。因为我实在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把笔调转方向朝自己的眼睛捅过去,用致命的行为艺术和喷溅的鲜血与脑浆完成我最后的杰作。如果那个心理医生还来看我(他好像叫卡门,还是卡曼来着),多半会说我这是神经过度紧张引起的,压力和焦虑让我内分泌失调,诸如此类的废话。 我曾试着转移注意力,一开始还真的成功了。二月接近尾声的时候,复仇者基地举办了一个小型研讨会,仅供内部成员参加。我一直以为他们之中只有托尼才是搞科研的,其他人都是单纯的武力输出,结果证明我大错特错。这年头,谁都藏着点秘密武器。 山姆和巴顿一起来阅览室找我的时候,我还觉得十分惊讶,心想这种研讨会难道不会沦为托尼一个人的主场秀?然后山姆告诉我,他那套猎鹰装备全是靠他自己升级改装的,我立刻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史塔克也的确是我们之中学历最高的混蛋。”巴顿面带微笑,伸手搭在山姆的肩膀上。 “还记得上次他替你校准设备的事儿吗?”山姆扭头问他,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天啊,你猜他当时喝了多少?” “至少两瓶,搞不好有三瓶。”然后巴顿告诉我,当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托尼看了一眼巴顿搞了几个晚上仍旧毫无进展的设备图,伸手随便那么一划。 “结果就成了!他妈的!”巴顿仍在笑,一边笑一边摇头,“那家伙总是这么出人意料,等你认识他再久一点,你就知道了。” 第68章 我很想告诉他,不用再久,我已经体会得够彻底了。 “所以你最近又在忙什么?”我们一起朝举行研讨会的小会议室走的时候,巴顿问我,“刚才看到你在翻腾报纸。怎么,你对电视、电脑这种新发明过敏吗?” “相信我,信息轰炸不是什么好事。”我耸了耸肩,“我只是在整理最近发生的几起凶杀案而已。” “我看到你在地图上把作案地点都圈出来了。怎么样,那些点连起来能不能组成什么图案?比如纳粹标志之类的。”山姆听起来就像看多了三流侦探小说。 “没有,而且那很扯。”我回答,“这些案子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凶手更像是缺乏组织能力的弑杀狂,这种人多半没这么浪漫。” “哟,原来你喜欢扮演侦探先生。那你都在地图上看出什么了?” 我想了想,开始不负责任地胡乱推测:“单从地图上看,这些作案地点毫无规律可寻。有的是高档住宅区,有的却是贫民窟,而且范围很广,几乎遍布整个纽约州。” “这说明了什么呢?”山姆挑眉问我。 “很多杀人犯,尤其是连环杀人犯,作案时都会有一个心理安全区域。特别是头几次犯案的时候,他们会倾向于挑选自己熟悉的地方下手。但这个理论却不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当然,那些没有固定住所或经常外出工作的家伙倒是可以不受地域限制。但游荡型杀手总体来说也有其路线踪迹可寻,比如采购员。而且他们的作案范围要更广,很少局限在一个州之内。刚才我在地图上试着找出能联系在一起的地铁线路、公交线路,或者别的什么关联,也都一无所获。” “要是有的话,警察叔叔们多半还得给你颁发一面奖旗。因为我看他们自己是两眼一抹黑,压根毫无进展。”巴顿摇摇头,“你说究竟什么样的怪物会做出这样的事?我也看过那张照片,那杂种几乎把受害者开膛破肚。如果单是为了杀人,根本就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凶手又不可能跟每个人都有深仇大恨。” “所以大概率是个连环杀人犯,并且行为异常。”这就是我的判断,后来被证明完全偏离了正确方向,因为我们的出发点就是错的。 山姆哼了一声:“难道还有行为不异常的连环杀人犯?” “这家伙的行为不符合逻辑,即使是以罪犯的思维方式来看也怪得离谱。不过警方公布的信息实在太少了,不排除是他们有意误导……”我正说着,就在小会议室的门口迎面遇到了托尼,后者听到我最后一句话,立刻举起一只手说:“拜托,别告诉我你们是在讨论《邮报》的新晋红人,那个正在纽约大开杀戒的王八蛋。” “两个月死了十六个人,”山姆抱着胳膊说,“难怪《邮报》和《每日新闻》都爱死他了。” “还有另一个奇怪的地方。”我想起来,忍不住多说一句,“凶手的冷却期大概在二十天左右,一次作案就会杀五六个人。虽然是在同一区域,但受害者都来自不同的家庭,他们的职业、年龄、性别,几乎没有共同之处。” “会不会是团伙作案?你知道,那些在网上志同道合的人渣可能会干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警察怎么可能这么久还没把他们抓住?看那张照片,他们应该也没有费劲清理现场,肯定能找到数不清的指纹、毛发、脚印,甚至包括出入小区的监控录像……” 托尼打断我们:“伙计们,今天我们来是打算讨论科学的,而不是什么连环杀人犯,那是警察的工作。”他说着推开会议室的门,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宛如闪亮登场的明星一样大声说:“嘿,你们准备好看看我今年的伟大发明吗?” “来吧,瑞克·桑切斯。”巴顿接了一句,“让我们看看你这个疯子科学家又弄出什么鬼东西了。传送枪?星际门?还是能够穿越时空的宇宙飞船?” “闭嘴,莫蒂,外公正打算向大家展示科学呢。”托尼打了个不耐烦的手势,“虽然每个天才身边都需要一个笨蛋,但你现在可以暂时坐到下面去了。” 巴顿冲他礼貌地竖起中指。我留下他们两个天才继续斗嘴,往后坐到最后一排,也就是说,坐在史蒂夫旁边。“我不知道你们还有这种传统。”我小声和他搭话,“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挺有意思。”史蒂夫煞有介事地点头,“每次我都得很努力才能不让自己睡着。” 台上,托尼已经开始展示他的伟大发明。我听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了史蒂夫的意思,并对那些听得津津有味的人心存敬意。真的,他刚开始介绍的时候还有点意思,可一旦涉及原理,我就感觉自己在听天书,简直比当年上数学课还要痛苦。等到第一次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偷偷问史蒂夫这研讨会要开几个小时。史蒂夫和善而又愉快地告诉我,快的话一天就开完了,这通常取决于托尼的废话有多少。 “我说你们这些开小差的,”巴顿转过头来看着我们,大摇其头,“懂不懂什么叫与时俱进?你们也该好好学习一下。” “我也很想学习一下,”我诚恳地告诉他,“可惜我实在听不懂所谓的「非共振磁性雷达吸收波材料」到底是他妈的什么鬼东西。” “那是隐形战机会用到的材料。”娜塔莎回答了这个问题,同时还起身坐到了我旁边,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般的隐形战机飞不高,而且对长波雷达的隐蔽效果很差。但这对托尼而言从来都不是问题。我得说,他的工作完成得很漂亮。” 我盯着她,总觉得她不是好心过来给我科普知识的。果然,她稍稍压低声音,问我:“弗瑞给你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能感觉到史蒂夫也转头看着我,顿时觉得如芒在背。“还没想好。”我说,而这也不算扯谎,“怎么,他不打算等了?” “不,正相反,他的提议会一直有效。你完全可以慢慢考虑。”娜塔莎说着瞟了一眼史蒂夫,“这是件有利有弊的事情。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对复仇者很不利,我们必需非常小心。如果再搞出什么新闻,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情势会急转直下,明白吗?” 史蒂夫低声说:“别对他施压,小娜。” “你知道我不是在对他施压。只是你在某些方面太固执了,史蒂夫,你只看到事情的一面,而不愿意去考虑另一面。” “我看过另一面,所以我才不希望他跟弗瑞走。你知道那条路走下去是什么样的。” “你又怎么知道他留下来就是最好的?因为你打算照顾他一辈子?” 我尴尬地抬起手,打断他们的对话:“嘿,我还在这里坐着呢。你们要是想讨论,可以挑一个我不在的时候,这样我就不需要假装自己不存在了。”他们两个还没来得及说话,托尼就拍着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继续开始讲他的天书。这一次我稍稍听懂了一点,不过等巴顿和山姆开始讲的时候,我已经在犯困了。恰到好处的昏暗灯光催人欲睡,其他人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低沉,像是催眠曲。我合上眼睛,仿佛睡神修普诺斯正在我耳旁拼命扇着翅膀。而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并且其他人都醒着。虽然很蠢,但我觉得这会让噩梦难以靠近我。 终于,在某个时间点,我闭上眼睛睡死了过去,睡得很沉。没有梦,噩梦美梦都没有。事实上,二月将尽的这天在研讨会上睡的这一觉,很可能是我这辈子睡得最美的一觉。尽管后来发生的事让我懊悔不迭,不过总体来说,这很值。 50 第一次离别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一场愚蠢的车祸◎ 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很暖和,甚至有点热,像是紧挨着火炉,或者我自己也变成了火炉。有人把胳膊从我脖子后面绕过去,伸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挨得很近,事实上是太近了。我昏昏沉沉睁开眼睛,觉得自己没准还在做梦。屋子里很暗,也很安静。我扭过头,酸痛的脖子立刻抗议着发出「嘎巴」声,我意识到自己正歪歪斜斜地靠着什么东西。我迷迷糊糊地想让自己坐正,结果一伸手却按到了大腿上,而且那感觉似乎并不像我自己的大腿。我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史蒂夫。他的双眼清醒冷静,带着某种我尚未理解的揶揄笑意。我震惊地疯狂眨眼,发现他没有像幻觉一样消失之后,又不死心地再次检查我们两个紧紧挨着的糟糕姿势,终于吓得直接从沙发上「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咔嚓」一声,有人抓住时机按下快门。紧接着,旺达哈哈大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起来。“天啊,我要好好保存这张照片。你脸上的表情太精彩了!”她坐在我们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面,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我扭头看她,再扭回头看史蒂夫,眼睛瞪得多半能从眼眶里滚出来再砸到地板上。会议室里其他人都走光了,灯和设备也都关了,显然我这一觉睡得天荒地老,连研讨会的尾巴都没能赶上。但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醒来的时候和别人挨得这么近?难道我睡觉居然这么不老实吗? 第69章 “咳,你梦游了。”旺达终于止住笑意之后好心替我解惑。 梦游到史蒂夫怀里了? “他必须把你拉回来,不然你总是……”旺达咬了咬嘴唇,“总是不肯老实坐在沙发上好好睡你的大觉。” 我默默抬手捂住了脸,心里纳闷这种匪夷所思的糗事怎么总是发生在我的身上。 “嗯哼,你可能还会想去洗手间洗个脸的,就在那边。”旺达用拇指朝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我不想骗你,托尼在你脸上画画了,然后好多人都和你合影了。”她忍不住又一次大笑起来,“不过你放心,他们不会发到ins或者推特上去的。” 我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决定到洗手间去把自己从马桶里冲下去,一了百了。打开洗手间的灯,刺眼的灯光让我一时半会儿只能眯着眼看东西。不过这并不妨碍欣赏托尼留在我脸上的大作。这位艺术界冉冉升起的新星趁我呼呼大睡的时候用黑笔在我脸上画了一对天使翅膀,还在我脑门上写下「瞌睡虫」几个字。当然,因为他是托尼,所以他还给我添了两撇小胡子,和上方那对翅膀交相辉映。我无奈地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用力洗脸,顺便把脸上的温度降下去。 他妈的梦游,我心想,我到底是什么时候添了梦游的毛病?不过乐观点看,至少史蒂夫是用手按住我的,而不是直接把我铐起来。但这个想法好像有点不对劲,我站在水池前皱眉看着镜子,然后毅然决然地收回这句话。 他还不如把我铐起来呢。 嗯,这么想就正常多了。我推门出去,然后发现史蒂夫和旺达居然还没离开。我其实心里颇为希望他们已经走了。留我自己一个人默默尴尬,总比当着他们两个的面默默尴尬要强一点。他们正在低声交谈,看到我出来才停下。 “睡得怎么样?”旺达抬头微笑着问我。 “挺好。”我决定破罐破摔。有时候你得接受人生给你的安排,不管乐意不乐意,这就是该死的生活。我现在只希望自己没有把口水流到史蒂夫的衣领上,也没有说一些愚不可及的梦话。我应该从不说梦话,但我以前也不梦游,所以谁知道呢。 旺达摇摇头:“你之前看上去足足有一千年没睡觉了。”她咬着嘴唇,这一次勉强忍住了笑意,“巴顿说这算是他在历届研讨会中最大的收获,让一个重度失眠症患者睡得昏天黑地。” “我很抱歉,”我又开始脸红了,如果巴顿当着我的面这么说,我肯定羞愧得无地自容,“不该睡着的。” 史蒂夫告诉我没必要担心。“你看上去真的需要好好睡上一觉。如果巴顿真的介意的话,他绝对会直接把你打醒。是,他就是这种人,我没骗你。好了,你最近还在做噩梦吗?我注意到你好像不怎么画画了。”他说话的时候眼中透着关切,我真没想到他居然连我停笔这件小事都发现了。 “是啊。”我避开他的眼神,喃喃地回答。 史蒂夫端详着我,过了一会儿开口说:“别把娜塔莎的话放在心上,她之前太夸大其词了。复仇者的确需要小心行事,以免失去公众的信任。但那也不全是因为你,毕竟我们一直小心行事。” 旺达笑了起来。 “而且我们要是把握住扭转事态的关键的话,事情就会很快好起来的。”史蒂夫说,“你知道,山姆一直在追踪朗姆洛,他已经有了线索。也许过几天我们就能抓住他了。这应该能堵住许多人的嘴。” 我点点头,并没意识到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已经开始转动了。最开始总是这样,「咔」,悄无声息地推动一点,然后又一点,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逃脱的机会。 他们是在几之天后出发的,去的人有史蒂夫、娜塔莎、山姆和旺达,目的地多半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我没问,他们也没说。巴顿正好要回家给孩子过生日,所以大方地把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其他人。“别指望联系我,诸位,这次全靠你们自己了。”他乐呵呵地说,“我到时候会把手机扔进下水道冲走。别失望,做父母的总要学会放手,这样你们才能长大……”还没说完山姆就给了他一脚。 史蒂夫无奈地看着他们你一脚、我一脚,摇摇头,看向我。“幻视会一直留在基地里。万一有什么特殊情况,你也可以找托尼或者罗迪,你知道他们的电话。” “我知道。”而且能有什么事,复仇者基地简直是世界上最安全,也是最无聊的地方。 史蒂夫微微皱着眉,看起来很不放心,巴顿猛拍他的肩膀。“队长,说实话,你现在看上去就像第一次把三岁的儿子独自留在家里跟保姆作伴的新手妈妈。相信我,这家伙能照顾好自己,你看他多懂事。” 这次换我踹他。用一句老话来说,他站的那个位置太帅,我忍不住就想踢他一脚。 “队长!”等他们上飞机的时候,我冲史蒂夫抬起手,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潮水般涌起,“如果你见到朗姆洛,别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打趴下,打到那王八蛋没法还手。这莫名而又强烈的感觉似乎不仅仅只是出于私人恩怨,但我当时并未多想。 史蒂夫也冲我抬起手,大概是说他知道了。不过他大概也没有多想,不然怎么会发生后来的事呢? 我和巴顿从停机坪退开,看着昆式战机轰然启动,然后迅速升空,变成蓝色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三月初春寒冷泥泞,我们并肩看着他们远去,都没预料到再等他们回来,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好了,我要回家了,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呢。”巴顿拍拍我的肩膀,“托尼在车库不知道鼓捣什么玩意儿。如果你觉得寂寞了,可以去找他作伴。” “替我祝你儿子生日快乐。” “其实是我女儿的生日,莱拉。” “喔,你真是个幸运的混蛋,有人这么告诉过你吗?” “当然,每天都有人这么说。”鹰眼巴顿得意地笑起来。然后他冲我摆摆手,吹着口哨高高兴兴地走了,头也不回地走出复仇者基地,也走出我的生命。他当然还会回到这个地方,不过不会再见到我了。我想世事无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哦,别急,我会慢慢告诉你们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过在那之前,我决定接受巴顿的建议,去车库找找托尼。基地突然变得这么冷清,我还真有点不适应。通常我不怎么相信第六感,但这一次,我浑身都觉得不对劲。天空很晴朗,气温对于三月而言算得上温暖,可我仍旧觉得冷,风刮在皮肤上有一种令人寒毛直竖的感觉。 “托尼?”我走进昏暗的车库的时候叫了一声,以免他在研发什么致命武器,然后把我当成活靶子,“巴顿说你在这儿,所以我来看看你要不要帮忙,你知道,我现在很闲。” “来吧。”他的声音从车库深处响起,听起来遥远而又幽深,“小心别被地上的东西绊倒了,我可能随手乱扔了一些工具。”他说晚了,我已经一脚踢在了某个隐蔽在一堆电线后面的工具箱上,「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踢得满地都是。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托尼的语气十分欠打,“好了,我在最里面那架破飞机的残骸里。帮我一个忙,这次别再把自己撞着了。我知道你是个笨蛋,但请至少发挥一下超级血清带给你的平衡感。” “你再废话,我就用扳手打你的屁股。”我看见了他说的那堆残骸,似乎是某架报废的昆式战机。幸好车库修得够大,才能放下这头钢铁巨兽的遗骸。我钻进去,然后仰头看到托尼坐在一根横梁上,身边堆着各种破烂,正用戴着劳保手套的手焊接什么东西。他这副样子活像个修车工,满身都是油污,头发也乱糟糟的。我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在他身旁勉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问他:“需要我干什么?” “拿着这个。”他头也不回地把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递给我。 “我还以为基地里有全自动修理厂呢。” “的确有,但那有什么乐趣呢。”他心不在焉地说,手里的焊枪时不时喷出耀眼的火花,“去找副护目镜戴上,不然罗杰斯回来就会发现他的宝贝儿子变成瞎子了。” “他不是我老爸,”我第一万次解释,无奈地感到这个玩笑大概永远不会过去了,这就是被一群不靠谱的笨蛋包围的下场,“而且坦白而言,我老爸已经死了快二十年了。” “巧了,我老爸也是。” 我看了托尼一眼。当然,他看上去满腹心事,这也是他坐在黑暗肮脏的机械兽窟里摆弄这些玩具的缘故。不过对托尼,你不能直接问他有什么心事,你只能等他自己开口。如果他不愿意开口,你也只能随他去。 “我很遗憾。”我最后说,因为实在也想不出其他回答的话。 “别担心,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一场愚蠢的车祸。”托尼把螺丝刀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一起去拧几根错位的电线,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螺丝刀的十字刀头随着他的话忽上忽下,“这种事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不是吗?你圣诞节回到家,满心以为会得到一辆跑车作为无聊的圣诞礼物,结果圣诞老人这一次打算给你个惊喜。嘭!你老爸老妈出车祸死了,真不幸,但我还是要祝你圣诞快乐。”他说着呸了一声,嘴里的螺丝刀掉了下去,一路「乒铃乓啷」摔到地上。托尼扭过头来,眼睛挡在红色的护目镜后头。“所以你老爸是怎么死的?”他问,“不会也是愚蠢的车祸吧?” 第70章 “我不知道。”我告诉他,“我之前一直在追查我父亲的真正死因,但显然事情的真相害我送了命。” “嗯哼,听起来结局不大好。”托尼评价,“所以你到死也不知道是谁害死你父亲的?” “可能吧,我记不起来了。” “换了我也会追查下去的。”托尼随口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话,我肯定会查个清楚,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替他们报仇。” 我的记忆忽然跳了一下,但只是一下。我皱眉看着托尼,他皱眉看着手里扭曲变形的零件。“我跟你说过吗?”他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我们公司有个挺聪明的家伙,当然,他没我聪明。不过他设计出的无人机和全息投影还真不错。我根据这个做了一个项目,用来治疗心理创伤。事实上,过几天我还会在麻省理工做演说,讲的就是这个。可惜你不能去。” “谢了,我也不想去。” “拜托,那可是麻省理工。” “我看起来像是能进麻省理工的材料吗?” “不像。但人生要是没有白日梦也未免太无聊了。”托尼说着扭头看我,故意咧嘴一笑,“而且如果你真的非常想去的话,我可以给你写封介绍信。到时候只要你考试成绩够,进麻省理工也不是什么难事。” “快醒醒,这地方挺高,你要是一头栽下去多半会摔断腿。” 托尼哧哧地笑起来。“真的,我觉得值得一试。” “凯茜——我是说奈汀盖尔医生——也这么说过。”我现在能提起这个名字了,不过依旧需要辅以深呼吸,“她说上大学是童年结束之前最后一次天翻地覆的蜕变,之类之类的。” “嗯,她的恢复情况还不错。你给她打过电话吗?你知道基地的每个房间里都配着座机吧。” “我知道。”但我没打过。 托尼摇摇头:“她会挺过来的,那个女人很强悍,而且是各方各面都很强悍。” “说起这个,”托尼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工具,把手放到膝盖上,转头看着我,“之前我不是说过要追查你那位疯狂科学家朋友吗?” 我沉默地点点头。 “能查到的资料很少,因为我们这位朋友来自上个世纪。但我想起来他还有个儿子,觉得这也算是个挖掘方向,于是就好好了解了一下。你猜结果怎么着?” 我看着托尼,忽然感到嘴巴发干。 “怎么着?” 托尼说出的话印证了我的预感:“他儿子已经死了,自杀。” 51 自杀 ◎我们总是以为时间还很多,因此总是毫无顾忌地挥霍时间◎ 我认识莱曼教授的时间大概只比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短那么一丁点儿,不到两年,但感觉上要更长。如果没记错的话,差不多刚见面的时候我就听教授提起过自己的儿子,泰瑞·莱曼,就读于医学系,梦想是成为一名飞行员,但因为鼻炎卡在了体检那一关。教授告诉我,泰瑞的母亲和他早早离婚,泰瑞从小跟他生活,父子两个关系十分亲密。这么久以来,我都以为教授的儿子仍在某个地方读大学,也许大三,或许更大。因为教授的口气听上去就是那个意思。但按照托尼的说法,泰瑞·莱曼不仅过世了,而且早在七八年前就过世了。 “自杀。”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尽管这里幽暗闷热,我还是感到鸡皮疙瘩从脖子后面争先恐后冒出来,迅速占领我的脊背,几乎一路蹿到屁股上。 我忍不住问:“你查出来他为什么自杀了吗?” 托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个小零件扭曲的部分拧回正常的形状,然后满意地端详了一阵,丢进身旁的铁盒子里。这里唯一的光源只有他带上来的那盏手提灯,被他斜斜挂在了左上方。滞涩的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机油和金属的味道,也许还混有托尼身上格格不入的埃克斯护肤喷雾的香气。就在我以为托尼故意装作没听见我的问题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认为那甚至算不上医疗事故。病人没有成功抢救回来,死在了手术台上——如果院方的记录和警方的调查都没有作假的话。不过患者家属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泰瑞·莱曼才是杀人凶手。而不是那颗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破裂的脑动脉瘤。” “你的意思是,是患者家属把教授的儿子逼得自杀?”我感到一阵难以置信。 托尼耸了耸肩。“也许是因为他们采取了什么过激手段,也许是因为泰瑞·莱曼虽然是个聪明的家伙,但到底太年轻,骄傲的心没能承受住这次打击。如果你问我,我的答案是,人性一直是个被过度高估的东西。你根本想不到一个普通人能恶毒到什么地步。当然,这世上大部分人只是庸庸碌碌活到老死,他们多半都觉得自己挺善良的,上帝保佑他们。但那其实不是事实,事实是大部分人都不需要经受人性考验。所以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坏。那几个病患家属也许一直是好员工、好邻居,没准还会每年匿名捐款给红十字会。但突然丧失亲人的打击照样能让他们变成蛮不讲理的混蛋。他们打心眼里认为泰瑞·莱曼害死了他们的亲人。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责怪,毕竟你没法把口水吐到脑动脉瘤上。不,我不是指责他们,那有什么意义?我的意思是,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逼到精神崩溃、选择自杀,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他们的毅力和手段足够让魔鬼敬佩了。这种事情当然不常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最终你会发现,人性根本不值得考验。因为得到的惊吓永远要比惊喜多得多。” 这番话听起来不知为何有些耳熟,但我记不起来还有谁这样说过。托尼结束这番言论之后,就重新拿起小锤子开始在一块变形的铁片上敲敲打打。对他来说,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愤世嫉俗的八卦时间到此为止。 “那些病患家属,”我脑海中不禁闪过教授提起儿子时脸上平静的笑容,“他们还活着吗?” “活着,都活得好好的。放轻松,你那位疯子朋友没疯到报复他们的地步。看起来他还没有失去理智。”托尼暂时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一眼,“这可不容易。虽然要我说这就是出彻头彻尾的悲剧,但人们身在其中的时候往往两眼一抹黑,啥也看不清楚。” “你查出来的那些记录,能给我一份吗?” 托尼挑眉看了我一阵子,然后点点头,转身继续忙活他手里的事情。“可以,当然可以。你觉得这件事和你后来遇上的……”他随意用手里的螺丝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得我一阵心惊肉跳,“有关系吗?如果那事儿真是莱曼的手笔。”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自己应该相信直觉。如果莱曼教授一直没有接受儿子的死呢?他没有报复那些病患家属,要么是他仁慈地宽恕了他们(如果真是这样,他就应该去当牧师,而不是加入九头蛇),要么,莱曼教授就是不止想要报复病患家属。 “其实等队长他们把那个叫朗姆还是波本的家伙抓回来,你就能知道事情的原委了。”托尼从不费心记人名,朗姆洛在他心中可能还比不上一瓶酒。但就是这家伙后来害得旺达在尼日利亚惹上麻烦。有些人就算死也非得拉上几个垫背的才甘心,布洛克·朗姆洛显然就是其中之一。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怪物,只看大家的铁链栓得够不够结实,那么朗姆洛的那条链子多半早已经断成两截了。 “嘿,帮个忙,”托尼忽然把身旁的横梁敲得邦邦响,吓了我一大跳,“别一脸苦大仇深了,好吗?我是来这里找乐子的,你总是这么愁眉苦脸的,是想让我一脚把你踢下去?” 我叹了口气,认为托尼说的有道理。他继续把飞机里勉强还能用的零件收集起来,修好,炸成碎块的就被他随手丢到下面的黑暗中。我一边给他帮忙添乱,一边提醒自己待会儿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不然没准儿在靴子底扎出个破洞来。 我们埋头干了几个小时,偶尔说说话,东拉西扯。如果习惯了托尼时不时冒出来的刻薄话,他其实是个蛮不错的打发时间的同伴。你得承认,他对大部分东西的品味都很不错,并且总是精力充沛、兴致高昂。不过今天他没有往常那么快活,我说过,他看上去满腹心事。考虑到之前那番谈话,我想他大概是不会和我吐露心声了,没想到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而且一开始我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正对我大倒苦水。因为电影、球赛、约会,闲聊时的话题无外乎就那么几个,托尼渐渐谈到他的女朋友小辣椒身上,我压根没觉得奇怪。 当然,他先是好好吹嘘了一番,向我大肆炫耀他能干贴心的女朋友。我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也许男人们根本不知道如何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谈论女人」,这句话还真他妈有道理。不过除了吹嘘之外,托尼也的确有话要说。 “我认识她已经将近十年了。妈的,日子过起来还真是快得吓人。”托尼说到这儿的时候心不在焉地把一堆铁屑握在手里,像喂鸽子一样慢吞吞往下面撒。我看着托尼的神情,终于可以确定,今天让他变身忧郁王子的就是他这位交往十年的女朋友。但要是我开口问他,他绝对会矢口否认,一秒钟都不犹豫。 第71章 托尼忽然扭头,把护目镜往上一推,近乎严肃地看着我。“如果是你,维持一段恋情七八年,你会想要做出什么改变吗?我是说,如果这段恋情非常完美,不管是床上还是床下。” “托尼,看着我,我像是那种经验丰富的感情顾问吗?” “你不是号称有过一打男朋友吗?” “但没有一个坚持超过半年的。老兄,你问错人了,搞不好娜塔莎都比我更适合给你答疑解惑。” 托尼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问:“分手的原因呢?” “据我最后一任男朋友说,我是个没感情的工作狂,他搞不好还觉得我性冷淡。”以男人的身份坐在这里,我认为自己最多也只能坦诚到这个地步了。 “也就是说你没能平衡好工作和感情,这是你的问题,我的朋友。但如果你平衡好了呢?”托尼几乎有点儿迫切地看着我,“如果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平衡点,你愿意打破平衡,完全舍弃其中一方吗?” 我渐渐琢磨过来了。“你女朋友让你辞职回家带孩子?” 托尼翻了个白眼,但我至少猜中了一小部分。“她觉得如果我们要更进一步,也就是说,步入婚姻殿堂的话,”他说着开始用手打着结婚进行曲的拍子,“我就应该理智点,舍弃我那些危险的玩具,做些更安全的工作。” 他把重音放在「更安全」上,听上去像是在说「更无聊」,脸上的表情流露出真切的烦恼,简直像个左右为难的孩子。 “我不知道,托尼,但如果你真要结婚,的确应该深思熟虑。结婚可是大事,意味着你要承担更多责任。我是说,家庭、配偶、孩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老兄。” “哦,我知道了,你不是感情顾问,但却是婚姻顾问。真是多谢你的高见。” “我可不是瞎说,托尼。想想吧,要是你有了孩子,还能像现在这样说冒险就冒险吗?”我随手拿起旁边的扳手敲了敲身下的横梁,“听着,我爸生前是警察,我几乎不记得多少有关他的事了。但每次他带着枪出门的时候,我妈都担心得不得了,这点我一直记得很清楚。” “但你老爸并没因此辞职,不是吗?” “是啊。所以我告诉你要好好考虑,不光是你自己,你女朋友也一样。我妈和我爸婚后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不是哭着结婚的。如果你们一直没办法达成妥协的话,结婚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你是说我们应该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托尼皱眉问我。 “呃,如果你认为分开更能让你考虑清楚的话。”我呐呐地说,被这个问题问了个措手不及。我可不希望托尼和他处了十年的女朋友因为我的几句话就「分开一段时间」,天知道他们分开之后还能不能复合。看看《老友记》里的罗斯和瑞秋,我的老天爷啊。 “托尼,你别冲动。”我试图补救,“我也是随口一说,根本没什么参考价值。” “事实上,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是该好好考虑清楚。”托尼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他从横梁上爬了起来,然后轻轻踢了我一脚,“到时候我们要是还打算结婚,提醒我记得邀请你。” “前提是我不需要越狱。” 当然,这事到底太遥远了。无论是托尼打算和女朋友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还是他将来结婚可能会邀请我,对我而言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那时脑子里总想着的不是托尼和小辣椒,也不是结婚进行曲,而是莱曼教授。我仍在思考为什么教授要远程遥控我自杀。他不是那种喜欢用这种手段示威或者报复的人,而且他不是还亲口承认过?他希望我被复仇者带走。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教授?时隔数月,你为什么忽然之间决定要结束我的生命?是有什么情况改变了吗? 这些问题让我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我却一无所知。托尼走之后(他和小辣椒约了见面,真是个行动派),我一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希望血液循环能帮助我思考。托尼在离开前把他查到的有关泰瑞·莱曼的资料发给了我,但我也没能从中看出更多的东西。假设一下,如果莱曼教授要为儿子复仇,他会怎么做呢?我实在想不出他发疯的样子,因为教授根本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这无疑让他变得更危险。他是因此加入九头蛇的吗?因为九头蛇能给他提供某方面的帮助? 我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思维,以为自己会一整天都这么耗过去。当然,我们总是以为时间还很多,因此总是毫无顾忌地挥霍时间。我也犯了同样愚蠢的错误,认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将近三年的禁足生涯。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其他人,也以为自己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参加托尼的婚礼。直到我在晚间新闻中看到,警方针对近期发生在纽约的多起凶案做了简报。 整个媒体都疯了,因为警方说,所有受害者都是自杀。 52 命运齿轮 ◎我明白,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七点钟的时候,外面开始刮风。你很少在三月见到如此猛烈的寒风,那阵西北风最初只是呜呜作响,然后逐渐升高,像是无数小号手鼓起腮帮子一起拼命吹高音。空荡荡的起居室里,我看着电视上那个对着媒体发言的探员,心想,这不可能,这他妈不可能是自杀。我见过那张照片,没人能用刀子在自己的肚子上开那么大一条口子。仿佛他把自己错当成了马上要送进烤炉的火鸡。正常人如果想要自杀,在手腕上划一道意思意思也就够了,最暴力的做法无非是打开窗户跳下去(我打了个冷战),但开膛破肚?就算是日本武士切腹自杀都不会这么血腥。 然而警方坚称,所有案发现场都没有发现除死者以外其他任何人的痕迹,凶器——往往是从厨房拿的切肉刀——上面也只有受害者自己的指纹,甚至有些仍握在死者手中。案发时间基本都是深夜,可死者的亲属几乎没有被吵醒的,他们大多声称自己根本没听到任何动静,醒来时却惊恐地发现配偶或子女倒在血泊之中。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所有死者背后几乎都没有伤痕。也就是说,如果真有所谓的凶手的话,那么每一个死者都始终在和凶手正面冲突。这不符合正常人遇险的反应,他们没有人转身逃跑,似乎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仿佛乖乖待宰的羔羊。 当然,媒体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发言人。但那位长了张苦瓜脸的探员死活也只肯透露这么多。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每隔二十天,就会有五六个人不约而同一起用难以想象的暴力手段自杀,而且他们几乎都不认识彼此。我猜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但我知道。 电视机上的新闻主持人仍在喋喋不休,说如果事情真如警方声称的那样,那么纽约市民接下来唯一需要采取的防范措施就是「不要自杀」最好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免得自己忘记。那家伙唠唠叨叨个没完,而我的右眼又开始发痒,痒得要命。这纯粹是心理作用,但我无能为力,只能无助地让那只该死的眼睛自顾自痒得发疯。我无法控制地想起凯茜,想起她挣扎着要把手中的笔捅得更深,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痛。我想起她一声不吭,当时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我们的呼吸和心跳声。天啊,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们原来是某个疯狂实验的第一批受害者?莱曼教授打算让全世界陪他儿子一起自杀?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分明还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我忽略了,那个在我潜意识中游荡的幽灵。外面的风不断呼号着,最猛烈的时候玻璃会发出一连串「咣咣」声。我在起居室里来来回回地走着,感觉脚下的地毯马上就要被我的鞋底摩擦出火花来,然后把我一起烧着。非共振磁性雷达吸收波材料,我心想,一种涂在隐形战机外面的鬼东西。这个词突然蹦到我的脑子里,像是不请自来的怪客。我想要的不是这个,但已经很近了。我的大脑在跟我自己玩游戏,而这游戏几乎快要耗尽我的耐心。 “还记得他替你校准设备的那次吗?”山姆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但仍旧没有拨动正确的那根弦。之后出现的是巴顿的声音。我现在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用手指使劲抵着太阳穴,好像这样就能把我需要的东西挤出来似的。 “你最近在忙什么?”巴顿在我的记忆深处发问,“我看到你把案发地点在地图上标出来了,有什么收获吗?” “没有。”我喃喃地说,血管疯狂地在眼睛旁边搏动着,“我找不出这些地点之间的联系。” 但它们其实是有联系的,哦,老天,它们当然是有联系的。 我拔腿冲出起居室。那份地图仍在阅览室放着,看起来自从我被叫到研讨会之后,还没人费心动过这东西。我几乎是扑到那份地图上面,几乎能听到脆弱的纸张在我手里小声抗议,我抓着的那两块地方立刻被我揉皱了。但我当时没什么心思注意这些细节。我死死盯着那几个凶杀案的聚集区域。他们没有什么共同的地铁线路、公交线路,相互距离也很远,但它们的确有一个共同点。 第72章 那附近都有信号塔。 寂静中,我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虽然我的心跳还算平稳,但每一下都重重撞在胸口。仿佛那个小小的器官正打算夺路而逃。幻视在我人生中最糟糕的那晚说过,有个见鬼的信号塔在我和医生一起发疯之前刚巧发射过什么该死的神秘波段,他认为那就是让我和医生发疯的真正根源。 他是对的,老天在上,而且那该死的真正根源不止能让我和医生发疯。我们都以为那是九头蛇提前安装在我们大脑里的程序。但如果不是呢?那些离奇、血腥的自杀案就是答案。 也许人类的确没法破译接收到的电磁波,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接受信号。我们的大脑对此完全不设防,因为从没有人拿这种东西做武器。 我把地图放下,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撞翻桌子上的台灯。你得把这事告诉什么人,我脑子里比较冷静的那一部分告诉我,但那一部分被我忽视了。对,当然,你现在就可以给总统打电话,告诉他必须立刻中止全国的无线电信号塔的运行。不然可能就会有更多人拿起厨房的切肉刀送自己下地狱。 教授,看在上帝的份上,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我走回卧室,试图在乱成一团的大脑中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整座基地似乎都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不断呼号的狂风,忽高忽低。仿佛风神正鼓起巨大的腮帮子吹出一连串摩斯密码。我扭头看向房间里的座机,知道自己应该马上打给托尼,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或者直接告诉幻视。他应该就在基地的某个角落,如果我接通通讯器吼上一嗓子,他大概会在三十秒内出现在我的面前。 可莱曼教授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利用无线电波控制人自杀?不,错误的问题。我握起拳头敲打额头。现在不是推敲原理的好时候。毕竟我是在一个有人套着铁甲满天飞、有人被冰冻七十年还他妈生龙活虎的世界。而我也不是什么疯狂科学家。 正确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我死?其他死者也许只是教授在试验这一方法时的无辜牺牲品,但我呢?我可不是教授随机挑选的第一个受害者。事实摆在那里,可直到今天以前我都一直视而不见。一个人究竟能错到什么离谱的程度?莱曼教授要我死,不是因为我是「叛徒」,是因为我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 这不是报复,而是灭口。 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坐到了桌前。在脑海中纠缠着的一切就像是湍急的暗流,我既不知它们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将会被带往何方。但其中有一条就像灯塔一样,始终在我脑海中不断闪烁。 泰瑞·莱曼的死亡日期。 是的,你可以说这简直是中彩票一样的概率,从第一个数字到最后一个数字,天杀的完全匹配。朋友们,明天就是这位七年前自杀身亡的年轻人的忌日。如果教授真想为儿子报仇,明天会是相当不错的选择。但这个令人抓狂的念头还不是眼下最要紧的。眼下,我抓起铅笔,事实上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抓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旺达说过,记忆从不会真正消失,记忆只会休眠,像是控制台上转为灰色的指示灯。只要拧对开关,你就能让它重新亮起。 台灯发出清冷的白光,把一切都照得一览无余。我手中的铅笔不断摩擦纸张,发出一阵阵「沙沙」声。在这个狂风大作的不眠之夜,我看着纸上逐渐浮现出的熟悉的画面,感觉灵魂仿佛一点点随着笔尖溜走。 当然,除了那个地方,又还能是哪里呢?毕竟那才是所有这一切开始的地方。那个海边的基地,那个我和莱曼教授曾经促膝长谈的地方。看着那张逐渐完成的画,我几乎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尝到海风中腥咸的味道。从天台望去,夜色中的大海像是铁灰色的巨兽,脊背在海风的吹拂下一起一伏。从那里,你总能看到灯塔,那座永恒不朽的灯塔,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给迷途浪子指点方向但我看到的不是灯塔,我看到的是天台中央那块曾经施工的地方要修建的东西,呈放射状指向四面八方的金属网,在夜色中泛着森冷的光芒。不远处,教授坐在一张红色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啤酒,他心不在焉地说:“哦,那东西大概是用来增强基地信号的吧。” “骗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其中所含的悲伤令我大吃一惊,“斯特拉克男爵告诉我,你听到儿子的死讯时连眼泪都没掉一滴,他还说,从那之后你就开始为所谓的「奥秘计划」痴狂。他告诉我这些,就在你一枪轰掉他脑袋之前!”我眼前近乎真实地闪过那阵血光。哦,是的,记忆从不会真正消失,记忆只会休眠。而现在,那段被教授抹去的记忆正从沉睡的坟墓里缓缓爬出来。 教授转头平静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但至少那一刻,他看上去无比真实。 “狗屎就是狗屎。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人坏人之分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怪物。”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隔着记忆的浓雾疲惫地看着我。“怪物一直在那儿,孩子,连你也不例外。” “别这么叫我。”尽管这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想象,但听到教授的这个称呼仍旧令我心痛,“告诉我,那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我指着天台中央的那个东西低声问他。 “来找我,孩子,你要来找我。”教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不需要他回答,答案就在画里。 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夜色已深,窗外的风仍旧没有片刻止歇。我把最后一张画在桌上摆好,然后低下头,看着我仓促涂抹出的那些东西。它们大多是混乱的记忆呈现在纸上的符号。有那个暴雨之夜,也有那台冷冰冰的洗脑机器,其中甚至还夹杂了一张我此前画过最多的公寓楼,不过并未完成,剩下那窗帘后的黑影仍未画上。但我真正在意的是画有天台的那张,那个呈辐射状的金属网在我的画上已经建设完毕,看上去有如第四次工业革命产出的畸形怪胎。 我拿起电话,一刻也不耽搁地拨给托尼。那几乎已经不是直觉了,我知道教授就在那里,等待着完成他的「奥秘计划」。但还有时间,我们还来得及阻止他。等待接通的时候,我几乎清晰地听到教授在我脑海中低语:来找我吧。 “嗨!”在我来得及想起自己仍在禁足,哪儿他妈也别想去之前,托尼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嗓门之大,差点在第一时间把我改造成单耳失聪的聋子,“是哪一位要找了不起的托尼史塔克?” “托尼,”我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是我。” “我不认识叫「我」的人。真不幸,这名字是你妈妈给你取的吗?你小时候一定经常被人嘲笑。” 这下我可以确定了,尽管难以置信,但事实就在眼前。“托尼,你是不是喝醉了?”老天在上,难道他非得今天借酒浇愁?专挑关键时刻掉链子?但我随即想起来,之前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建议托尼和他女朋友「分开一段时间」的。不错,那个王八蛋正是我自己,这简直是自食苦果的经典写照。 “不,我没有喝醉。”但托尼的声音和语气在陈述相反的事实,我觉得就算他醉得不厉害,离清醒至少也有三条街,“哦,原来是你啊,我亲爱的感情顾问。你打给我干嘛?是基地出事了吗?需要我过去的话,”他打了个嗝,“我马上开车过去,三分钟就能到。” 在我能想出任何回答之前,另一个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模模糊糊,距离更远。“托尼,你在和谁打电话?等等,你现在不能开车。哦,闭嘴,交警才不会管开车的是你还是你的人工智能管家呢。你满身酒气坐在驾驶座上,就等着被交警拦下来吧。行了,别管是谁让我来的,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儿?我很可能会大发善心送你过去。”是罗迪。 “罗迪!”我提高嗓门,“罗迪,是我。” 那一头短暂地混乱了一阵,然后罗迪的声音清晰了不少,他把电话从托尼手中拿了过去。“嘿,一切还好吗?出了什么事?”他听上去冷静并且清醒,“我二十分钟之后就能赶到。需要我带上托尼吗?二十分钟应该够他醒酒了。” “不,我这里没事,你不用过来。照看好托尼,别让他瞎跑。”我说完放下电话,决定去找幻视,至少他是全世界惟一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喝得酩酊大醉的人。电话砸回底座上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我知道自己的手有些不稳,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我是在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就像一个已经准备好参加大考的学生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我近乎震惊地想起自己离自由人的身份还有两年零五个月那么遥远,想起眼下我根本就没办法离开复仇者基地。刚才我只顾着紧张,结果像个白痴一样把该死的「住宅羁押」忘了个一干二净。 当然,这根本不是问题。如果我现在去找幻视,他肯定会告诉我没问题,他会处理好一切,我可以安心在基地等待消息。是的,这就够了。我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看清自己的身份,摆正地位,现在可轮不到你来逞英雄。 第73章 然而教授的声音宛如幽灵一样,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来找我,孩子,你得来找我。 那不是真的教授。我告诉自己,如果是真的莱曼教授,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多半就是我。那只是我自己的声音伪装成他而已,因为我不甘心。但那并不重要,不是吗? “幻视?”我找到幻视的房间,在门上匆匆敲了两下然后推开。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看到幻视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没有转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电视。 命运的齿轮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继续转动,发出轻轻的一声「咔」。我走进去,然后看清那上面正在播报尼日利亚的新闻。主持人的脸色死一样严肃,他声称今日在拉各斯发生一场恐怖袭击,以美国队长为首的复仇者联盟牵涉其中。目前死伤人数已经超过五十人,旺达·马克西莫夫,女性复仇者成员,将对此次事件负主要责任…… “妈的胡扯。”我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脏话,只是愕然瞪着正在播送的新闻。电视上,那栋被炸毁的高楼中滚滚黑烟冲天而起,显然有好事者用手机拍下了事发当时的精彩情形,包括旺达惊慌地伸手捂住嘴巴的样子。尼日利亚政府已经要求美国外交部做出解释。因为复仇者的行动并未获得尼日利亚官方批准。据悉,相关人员目前已被警方扣留,双方并未发生进一步的冲突。 主持人仍说个没完,但我几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是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不是我做出的第一个愚蠢的决定,也不是最后一个。就在几天前,娜塔莎还对我说:情况对复仇者不利,我们必需非常小心。如果再搞出什么新闻,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情势会急转直下,明白吗? 我明白,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有麻烦了。”幻视的声音异常平静,他转身问我,“你有什么事吗?” 我这才想起更近的现实,想起海岸基地还有个大麻烦等着我们,不,等着幻视去解决。 如果我告诉他的是事情真相的话。 “也许你该去找他们,去找旺达。”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我想象得还要冷静。当你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之后,一切都会变得简单,甚至是欺骗朋友。 幻视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回答:“我应该留在基地。罗杰斯队长能处理好一切。我无法对尼日利亚的事态发展起到任何帮助作用。” “但你至少能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鲜明的念头,犹如白女巫的土耳其软糖一样难以抗拒:如果幻视留下,我根本不会有任何机会离开这里。 而我想去海岸基地。 幻视这次没有回答,他扭头看着电视上那张被放大的旺达的照片,微微皱眉。“这的确不全是她的错。没有人能确保所有任务都没有意外发生。” “但别人不会这么认为,他们会指责她,包括她也不会原谅自己。” “是的。”幻视没有移开视线,尽管电视的画面已经切换到别的地方去了,“你认为我应该去找旺达?只是为了……安慰她?”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当然,这取决于你。如果你执意要留下来和我作伴,我也没意见。”如果真是那样,我就立刻把莱曼教授在海岸基地的事情告诉他。问题他妈的解决了。 幻视转身用他那双怪异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我。那一刻,我几乎确信幻视会拒绝我的提议。然后我将不得不留在基地等待结果,等着他们告诉我危机解除,莱曼教授已经被捕,或者身亡。 「咔」齿轮最后转动了一下。 幻视开口告诉我:“如果有任何事,我会立刻赶回来。”然后他就像幽灵一样转身穿墙而过,消失在我面前。 53 奥秘计划 ◎“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史蒂夫声音仿佛雷暴大风来临前一般压抑◎ 在倾情上演「肖申克的救赎」之前,我还做了几件事,这些事都是在幻视离开之后有条不紊地完成的。你也许觉得我疯了,但我始终很冷静、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但你们猜这其中最吸引人的部分是什么? 我觉得自己能应付。 第一个要应付的就是我脚腕上的监控器。幻视之所以放心离开,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它。这东西会实时记录并反馈我的位置(也就是说。如果那些警察闲得无聊,他们甚至能知道我每天什么时候上厕所),只要我迈出复仇者基地一步,警报就会立刻拉响。而我十分确定,在吴警官开着警车风驰电掣赶来之前,幻视会以最快速度出现在我面前,礼貌地请我调头回去。要是如果我想做个坏孩子,用锤子什么把它砸个稀巴烂,警报也会响,会发生什么你们都知道。除此之外,我可能还得赔偿这个所谓的「政府财产」。但别担心,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就在几个月前,巴基·巴恩斯不是还给我做过好榜样吗?我惟一要做的就是如法炮制。当然,过程可能不怎么令人愉快,事实上既暴力又血腥。完事之后,我尽量用水龙头把血冲干净,并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结果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依旧疼得差点哭爹喊娘。 不过你要是以为这会让我停止愚蠢的行动,那还真是大错特错。 我把仍旧亮着绿灯的监控器扔到了床上,掀起被子遮住它。谢天谢地现在是晚上,那些警察至少要到中午的时候才会开始纳闷为什么我像个死人似的始终一动不动。到那个时候,无论结局如何,这件事都应该已经结束了。 第二个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离开。幻视已经暂时离线,只留下最基本的那套安全程序还在运行。也就是说,如果我运气够好的话,目前根本没人能分辨出我和史蒂夫。而美国队长的权限足以让我轻而易举地离开复仇者基地,开着飞机远走高飞(考虑到我打算做的事情,浪迹天涯似乎都更明智一些)。离开卧室的时候,我从房间角落找出了那个积满灰尘的古董手机。自从旺达把它藏在那里之后我还没动过这东西。我把它揣进口袋,然后一瘸一拐朝着训练室旁边储存装备的房间走去,一路上几乎什么也没想。 如果这一切都要结束的话,至少也要结束得恰当。 惟一令人欣慰的是,我的运气在为非作歹的时候总是十分靠谱,整个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我此前从未进入过装备库,因为这地方并不对我开放。但当我站在门口的摄像头下的时候,显示屏上立刻出现了史蒂夫·罗杰斯的信息,门也随之向两边滑开。我依稀记起自己很久之前曾向史蒂夫保证过,再也不会冒充美国队长做任何事,不过我猜自己马上要打破诺言了。但这至少也是最后一次了。 史蒂夫当然带走了盾牌,但我也不需要那玩意儿,我只想要穿得体面点,而他刚好还有几身备用的制服存放在这里。穿衣服的时候,我始终有种近乎滑稽的时光倒流的感觉。仿佛回到了还在九头蛇基地的时光。自从被复仇者抓住之后,我还没穿过这玩意儿。回头看看,每次穿制服我似乎都没干什么好事,这大概也说明了我不是当英雄的材料。我承认,我内心仍有一部分希望自己能放弃这个疯狂的计划,继续留在复仇者基地。即便将来情势急转直下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我想史蒂夫也不会让我有事的,他保证过,不是吗?但我也同样知道自己不会改变心意。事实上,我们总能看清什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但到最后却往往会对之视而不见。因为人对命运的选择源自根深蒂固的性格。 走出库房的时候,我在玻璃门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你好啊,陌生人。我心想,你是谁?要去哪儿? 外面寒风凛冽,停放战机的仓库温度也很低。但我却觉得这种感觉几乎有些美妙。我都快忘了自己并不怕冷了,因为待在室内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室内总是温暖如春。我走进一架昆式战机内部,启动操作系统。在驾驶舱内有一个掌纹识别器,我把手放上去,听到语音提示:「欢迎登机,需要语音激活系统」。 “史蒂夫·罗杰斯。” “欢迎,罗杰斯队长。” 机舱内的各项指示灯应声亮了起来,让我想起五颜六色的圣诞小彩灯,那些装饰第二天就被我们摘了下来。因为发生的意外提前匆匆结束了节日。 “电脑,设定自动驾驶,隐形模式。” “隐形模式确定,自动驾驶系统启动,请输入目的地。” 我把这趟旅程的终点告诉它。战机微微震动一下,然后喷射器启动,带着战机迅速升空,一头冲进夜色之中。进入云层之后,我开口询问电脑知不知道九头蛇基地目前由谁负责,是神盾局还是别的部门?电脑一板一眼地告诉我,关键信息缺失,需要管理员权限。 “那算了。” “确认,权限申请终止。” 第74章 “还要多久才能到?” “剩余时间:四十二分钟。” 我点了点头,明白自己现在算是彻底没有回头路了。想想还真叫人难过,我竟然这样轻易就背叛了那些信任我的朋友。而直到现在我仍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人心多么复杂,又是多么自私。 大概在旅程过半的时候,我起身打开舱门,然后用力把弗瑞给我的手机扔了出去。 至少我不再需要那个东西了。 在脑海中,我始终看得到我们的目的地,犹如规模宏大、细节清晰的海市蜃楼。那个沿海而建的粗犷笨拙的石堡,旅程开始的地方。兜兜转转,我最后又转回原点,好像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我依稀记得,当飞机横跨整个美洲大陆的时候,自己曾趴在地板上,借着机舱内昏暗的灯光在纸上写下了什么东西。不过我不记得自己究竟写了什么,那晚旅途中的很多记忆都相当模糊。 只除了那通电话。 “电脑,我能打个电话吗?”把手机扔掉之后我才想起来还有一个电话没有打。但没关系,反正我也不会用弗瑞的手机打给那个人。 “请确认通话对象。” 我犹豫了一会儿,琢磨自己究竟要不要感情用事。和送死相比,道别显得没那么重要,不是吗?我踏上这条不归路的时候并没费事和任何人道过别,更没必要把那个已经退场的人再牵扯进来。 “请确认通话对象。” 我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凯茜·奈汀盖尔。” “连线中……” 然后电话接通了,我听到医生的声音,睡意未消,熟悉得几乎令我心碎。“罗杰斯队长?出什么事了?”顿了顿,“罗杰斯队长?” “是我。” 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十分警觉,我知道她听出我是谁了。“你在哪儿?你是在基地吗?为什么来电显示是罗杰斯队长?” “我在飞机上。” 医生似乎轻轻吸了口气。 “我打电话说声再见,凯茜。”这话听起来愚不可及,但我仍旧努力把话说完,“抱歉那天晚上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我现在要去弥补这一切。”至少试着弥补。 “你要干什么?你不能离开基地。”她的语气初时疑惑,随即变得坚定,“我知道那天晚上不是你,你不需要弥补任何事情。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医生沉默片刻,问我:“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回头?” “是。”我不想骗她,今晚撒的谎已经够多了,“我必须去做个了断,凯茜。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但至少要试一试。” 她静静地说:“你疯了。” “可能吧,大概之前撞到了头。”我回答,想笑,但笑不出。同样的话我似乎也曾在那个遥远的暴雨之夜说过,但那时的情形与现在完全不同。在她再次开口前,我抢先切断了通讯。顷刻之间,机舱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飞机行驶时稳定的嗡嗡声。片刻之后,我在那张高级真皮座椅上坐下来,告诉电脑放首歌给我听听,随便哪首,只要别是垂头丧气、无病呻吟的那种就好。我本来预期会听到吵闹的金属摇滚,结果它给我放了伊迪娜·门泽尔的《放手吧》。 好吧,聊胜于无。 有没有音乐,时间似乎都过得飞快,听到电脑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是否继续靠近」的时候,我还没做好心理建设。不论相信与否,有些事是永远也准备不好的。虽然童子军领队可能不会同意这句话(他们的口头禅是「时刻准备着!」),但这却是事实。我一边告诉电脑暂时待命,一边从舷窗望出去。整个海岸基地看上去一片漆黑,只有一点蓝色的亮光在天台的位置闪烁着,仿佛一个燃烧跳跃的火球,即使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 那就是教授的「奥秘计划」。 看起来情况并不乐观,和我预估的差不多,但也许更糟。电脑扫描分析了整个基地,得到的反馈是各个进出口都有人把守。考虑到天台上那个东西,我觉得无论是哪个正规部门接管了这个基地,他们现在都已经失职了。 “看到那个在转圈的雷达似的东西了吗?蓝色的那个。”我告诉电脑,“如果三十分钟后那东西还没停下来,你能帮我炸了它吗?” “损伤半径内探测到生命活动迹象。是否解除安全协议?” “天台上一共有几个人?” “一个。” 只有一个?我想着教授至少会留几个人在天台上,还满心以为自己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但那里只有教授一个,这反倒让我更觉得不妙。 “能探测到武器吗?” “否定。” 也没有一击杀敌的致命武器,只有教授一个人,两手空空。 “解除安全协议。三十分钟,除非我撤回指令,否则时间一到就炸了它。” “确认。” 然后我驾驶飞机靠近天台。今晚海浪喧嚣,层层乌云涌动着,像是某种躁动不安的庞然大物。虽然没有暴风雨,但呼啸的风声宛如音箱中振颤回响的重低音,直叫人耳膜发麻。我心里清楚最好速战速决,拖得越久越容易横生枝节。当飞机驶过在天台上空的时候,我握起拳头在舱门口的开关按钮上重重一敲,随着舱门打开,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伴随着轰隆作响的机械噪音。我戴上头盔,脑海中的声音在高声命令:“跳!”于是我跨出一步跳了下去,在短暂的下坠中调整落地姿势。然后在粗糙冷硬的天台上翻身站了起来。战机按照我的指示升空,拉开射击距离。 天台上果然只有一个人,然而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甚至没能认出这就是莱曼教授。和不久前在记忆中看到的他完全不同,莱曼教授看起来就像是这半年参加了某种疯狂减肥训练营,他的衣服像是直接披在骨架子上,苍白的脸上皮肤松弛、皱纹横生,那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减掉太多体重才会有的样子。我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具行走的骷髅。他那双发亮的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看起来既疯狂又可怕。 “你还是来了。”他开口,比从前苍老许多的声音转眼就被海风卷走。即使我穿着全套美国队长的制服,他也没有错把我认成别人,也许他很清楚我肯定会来找他。 我往前走了一步,脑海里忽然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千方百计赌上性命来这里的目的。“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我脱口而出,心脏一瞬间仿佛受到麻痹,“你他妈的对自己做了什么?” “别大惊小怪的。”教授笑了,这样子让他看起来和从前有了几分相似,但还是更像骷髅一些,“你没见过得癌症得人是什么样子吗?” 我没办法回答他,我的声音像是突然被人偷走了。他在潮湿冰冷的海风中缓缓朝我走过来,那头变得稀疏的白发被风吹向身后,曾经结实的身躯如今像是缩水腐朽的干尸一样。“你不该来的。”他叹息了一声,但并不沮丧,相反,他听上去很高兴,“你真不该来这里找我。” “是你告诉我的,要做正确的事。”我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胸口,我的声音又回来了,只是听起来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教授挑起眉毛。他虽然形容枯槁,但仍有大把浓眉,只是根根都已雪白。 “你是来杀我的吗?”他含笑问我。 “我是来劝你停手的,趁还不算太晚。”教授,停手吧,不要逼我动手。 莱曼教授脸上的笑容更大,他说:“你错了,已经太晚了。”他指着我们身旁那个正在缓缓转动的巨大金属辐射网,那东西连带控制台在内都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电网,“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未来,而你无法阻止未来。” “杀死所有人的未来吗?” “不,不是所有人。”他大笑起来,那笑声隐含疯狂,“你不就活下来了吗?我的孩子。” 尽管他试图杀死我,但我没法不为他感到难过,看他疯得这么厉害。他曾经那样理智,充满智慧,现在却疯疯癫癫的,还变得这么危险。 “教授,都结束了。”我又朝他走了一步,尽量不让他看出我的跛脚,“如果你不主动把这东西关掉,我就炸了它。不管你信不信,今天真的不是世界末日。” 他对我摇头,眯着眼睛。“那没用的,孩子。我是夜里生的,但不是昨天夜里,你以为我不准备得万无一失就敢上战场吗?你炸了它,另一个地方的备用设备立刻就会收到一个遥控信号,然后启动。相信我,等你千辛万苦找过去,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紧紧盯着他,一时间居然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骗我。我的心跳变得又快又重,掌心滚烫。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喝水,现在喉咙和嘴巴都干得要命。当然,上战场前本来也不该喝水,不然根本没地方找厕所。可眼下,我真的很想喝点什么润润痛得厉害的嗓子。 但相反,我继续朝教授走过去。 第75章 “立刻把这该死机器停下来,教授,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我莫名觉得操控那东西的遥控器就在教授身上,好像他只是个打算引爆炸弹的恐怖分子似的,“你知道九头蛇不止教会我杀人。所以别逼我强迫你。” “我知道。”教授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恢复那种曾经吸引我的幽默和睿智。 然后他朝天台的边缘退了一步,张开双臂往后倒了下去,仿佛折翼的鸟。 我听到脑海深处的轰然巨响,同时我也猛地扑了过去。我离他够近,因此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但我受伤的那只脚使不上力气,被他往下的冲劲一拉,直接跟着他摔了下去。 「嘭」的一声,我重重撞到了天台下方的外墙上。翻身摔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左手抓住了边缘,右手仍紧紧抓着教授的手腕。一时间,我们两个就像表演空中杂技的蹩脚演员一样在狂风中摇荡。 “别动!”我冲他大吼,但教授只顾挣扎,好像他正急切地要表演高空跳水,而我阻碍了他夺取奥运奖牌似的。我右手用力把人往上一拉,松开他手腕的同时扣住了他的腰,把他提到和我相同的高度。但这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教授腾出手来立刻开始用力掰着我的胳膊。仿佛变成了不愿被家长抱在怀里的小婴儿。我冲他大吼,因为我的左手已经开始往下滑了。这就像是噩梦,我拼命想把他推上去。但这老混蛋却只想他妈的一死了之。 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那人力气大得可怕,竟直接把我拽得腾空飞起来,我松开左手稳住教授,紧接着就「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天台上。我一把推开教授,头晕眼花地爬起来,还没站稳就看到史蒂夫那双愤怒的眼睛。随即下巴上「嘭」的挨了一拳,直接重新趴回了地上。 “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他气喘吁吁地说,那声音仿佛雷暴大风来临前一般压抑,然后他转身对教授冷冷地说,“立刻停下这个东西,我不会给你第二个机会。” 54 潘多拉 ◎我永远无法成为英雄、成为战士,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史蒂夫没有下狠劲打我,大概是看在我们旧日情分上,但他也没怎么对我手下留情。我捂着剧痛不已的下巴从地上爬起来,眼花耳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我猜此刻就算是金刚从天而降出现在我面前,都不会让我更加吃惊。 “我不会给你第二个机会。”他对莱曼教授下了最后通牒。不出意料,教授直接拒绝回应史蒂夫的要求,他甚至把眼睛也闭上了,仿佛一座苍白的雕塑。 “就算你不关掉它,我们也可以毁掉它,你明白吧?”史蒂夫的语气平静了不少,但也多了几分冷酷。他的怒气大概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意识到这一点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我上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换来不耐烦的一瞥。“教授说如果我们毁掉这东西,另一个地方的备用设备就会被启动。”我说话仍有些含混不清,不过足以表达意思,“但你要是不放心,我开来的那架飞机会在三十……”我想起自己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改口说,“大概十分钟之后炸毁它。” 史蒂夫在手腕上的便携式联络器上摁了几下,他冷眼看着我,语气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讥讽:“是吗?看来你计划的还真是万无一失。不如你告诉我,刚才你们两个是怎么掉下去的?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闭目不语的教授,被问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联络器这时「嘀」的响了一声,及时将这段尴尬时刻扼杀在萌芽状态。那东西连通之后弹出一个光屏来,托尼眼睛通红、胡子拉碴的脸随即出现在上面。 “呵,恭喜你们重逢团聚。”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似的,就这样还不忘调侃两句,“需要我给你们俩一点时间抱头痛哭吗?” “我需要你看看那东西,然后告诉我怎么关掉它。”史蒂夫扭转屏幕对准仍在嗡嗡运行的金属仪,“应该需要先把防护罩解除掉,再关停机器。” 托尼哼了一声。“等会儿,让专家来扫描分析一下。”他一边操作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史蒂夫说,“顺便一提,你最好赶紧把人送回来,而且要赶在那帮条子冲进我的地盘搜查之前。他们目前还没发现,但再笨的条子也是条子,中午之前肯定会有人意识到不对。” “知道了。”史蒂夫沉着脸回答。 风依然没有减弱,并且大有越刮越猛的气势。从天台上可以看到波涛汹涌的海面,那深沉的海水一次次张开大口发出骇人的咆哮声,仿佛想要吞没整个世界。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奈汀盖尔医生打给了我。”海浪声中,史蒂夫冷淡地回答,然后他扭头看我,面沉似水,那模样看起来不像是马上就要秋后算账,而是已经开始秋后算账,“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本可以告诉我们,事情就不会……”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打断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但同样,今晚可不止他一个人心潮澎湃,我觉得自己大脑深处的某根血管正飞快地搏动着,随时都有可能爆开,“队长,不管你信不信,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你的打算就是拿别人的性命当赌注?”史蒂夫用那双无情的蓝眼睛看着我,他神色中流露出的是我最怕看到的失望,“士兵们应该相互信任,这样我们才能并肩作战。” “可我不是你的兵。” “姑娘们,拜托,你们吵得老爸头好疼啊。”托尼拍着桌子,不耐烦地打断我们的争论,“他妈的,喝醉还被拉起来干活已经够糟糕了,还要被迫听你们拌嘴。我真希望自个儿已经被酒淹死了。”他说罢伸手一划,一张分析图立刻弹了出来,其中有一点标红,“瞧见了吗?这就是防护罩的薄弱点。谁行行好朝这儿来一下子,咱们赶快完事,天亮前我也许还能再睡一会儿。不像你们这些闲杂人等,我明天还有一场麻省理工的演讲,我需要休息。” 史蒂夫没听他啰嗦完,直接反手掷出盾牌,狠狠砸在了与分析图对应的那个薄弱点上。机器外那层跳跃着电弧的防护罩立刻闪烁了一下,紧接着爆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嗡」的一声熄灭了。四周随即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史蒂夫手腕上的联络器发出的荧荧蓝光。 “呵,居然就为了这么个操蛋玩意儿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罗迪是个笨蛋,而你们俩都是白痴。”托尼用手使劲搓着脸颊,显然心情相当不美妙,“白痴队长,劳驾去控制台找找开关,我敢说连你这种不学无术的家伙都能找到合适的刀闸拉下来。要我说,这就是那小子自找麻烦、自己吓自己,这鬼东西看着一点也不像是能毁灭世界,倒像个该死的信号屏蔽仪。你知道,就是既能吸收外部信号,又能阻挡信号输出的那种。我以前……” 他还在喋喋不休,史蒂夫已经上前去控制台查看关闭这个大家伙的方法了。我沉默地听着下面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悬崖的声音,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这样草草收场。这感觉恍然如梦,很不真实。 不,不止是不真实而已。 然而史蒂夫已经找到了所谓的「合适刀闸」。当他拉下开关之后,那旋转着的辐射型金属网转速立刻开始减慢,几秒钟功夫就停了下来。托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喃喃咒骂着切断了通讯,看他那副样子,我认为他会往后一躺直接昏睡过去,只希望罗迪能在他把后脑勺摔开瓢之前接住他。史蒂夫关掉联络器转身朝我走过来,目不斜视地经过仍旧瘫倒在地上的莱曼教授,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推了我一把,说:“动动你的屁股滚回飞机上去,马上会有神盾局的人来这里收拾残局,等他们来了我就去找你……” 他的最后一个字淹没在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不,其实不是爆炸声,但震撼程度相去无几。眨眼间,只见一道耀眼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轻而易举将控制台连带上方的金属网撕成碎片。仿佛来自某个奇幻世界的大型喷泉。没有四面八方辐射开来的爆破气浪。但天台的地面就像干面包一样碎裂开来,让我们顿时脚下一空。史蒂夫伸手飞快地搂住我的腰,只来得及用手里的盾牌挡在身下,就在轰鸣声中和我一起直直摔了下去。无数断裂的水泥块、钢筋和我们一起做高空自由落体,缺席的暴雨以另类方式弥补了遗憾,并把我们砸得鼻青脸肿、满身淤青。 「嘭」的一声,振金盾牌按理说应该吸收了大部分的撞击力。但和地面亲密接触的那一刻,我仍旧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摔得离开了原位。头顶的碎石像雨点一样不断打下来,史蒂夫松开我,喘了口气,撑着地面爬了起来。我忍痛翻身滚开,好让他把被我压在下面的盾牌拿起来。这鬼地方本该像坟墓一样黑暗,但我们却能看清彼此狼狈不堪的脸。因为那条该死的蓝色光柱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不仅发出刺眼的光和令人头痛欲裂的嗡嗡声,还有一种看不见的存在感,令我们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痒,让我们的头发似乎不由自主地直竖起来。 第76章 史蒂夫伸手把我拉了起来。这地方塌了一大半,但我还是看了出来,这其实是九头蛇的地底实验室。 “那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我一边说一边吐出嘴里的石屑和尘土,眼前涌起一波又一波的黑影,让我几欲作呕。这不全是摔出来的脑震荡。是因为那道光柱,它的嗡嗡声和奇怪的存在感——仿佛强大的电磁场——让我头晕眼花,仿佛节节败退的拳击手,脑袋不断遭受对手的重击。 “不知道。”史蒂夫回答,“但我们得想办法关掉这东西。” 我开始逐渐明白过来,无论史蒂夫刚才关掉的是什么,那都不是我真正要找的东西。我真正要找的那个天杀的玩意儿现在正在我们面前,像音乐广场的喷泉一样力道十足地向上喷发。只不过它喷的不是被灯光染成五颜六色的水,而是死亡音符。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判断失误。 “一定有个开关什么的。”我拖着那条伤腿强迫自己靠近光柱,刚走了几步,我的脑袋就像要爆炸一样,“这鬼东西是靠什么启动的?怎么关掉它?”或者毁掉它。尽管看上去简直不可能。奥秘计划,他妈的。 史蒂夫忽然抓住我的胳膊,伸手指向光柱里面。“看。”他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仿佛空气中有什么扭曲了他的声音,“那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他是对的。这条光柱也许比百年古树还要粗,但却像竹子一样是空心的。地面有一圈喷射器一样的装置将蓝色的光波源源不断地送上天。而中间隐约看得到是一个开启的巨大金属盒子,里面有无数电缆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些喷射器。 “别告诉我那是潘多拉的魔盒。”我眯起眼睛想要把那东西看清楚,但不知为何很难把视线聚焦在上面。史蒂夫沉默片刻,扬起手臂用力将盾牌朝那道光柱投掷出去,他的目标无疑是那个盒子。然而盾牌眨眼间砸到光柱上面,然后狠狠被反弹了回来,直接撞得史蒂夫往后退了一步。也许得换个法子,我这么想的时候感到一阵疯狂,也许得我们自己进去才行。 突然,我听到一声低低的呻吟。 “教授!”我猛地转身,差点没有站稳摔个四脚朝天。教授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之前我们根本顾不上他,而他只是个脆弱的普通人,我不敢想象他摔下来会是什么样子。但一瘸一拐地朝他跑过去的时候,我后知后觉地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他半边身子都被压在石板下面,血液覆盖了他的半张脸,还有他的头发。我不敢把贸然石板抬起来,该死,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看起来就像恐怖屋里的劣质道具,几乎不像真人。但他很快抬起手来,其实只是让已经扭曲变形的手指离开地面几毫米,毫无方向地滑动。他的嘴唇颤抖着,但却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背后,蓝色光柱仍旧源源不断喷射出来,射向漆黑的天空,也给他的脸蒙上一层荒诞的色彩。 “我的鞋带呢?泰瑞,我的鞋带在哪儿?”教授对着空气发问,他说话的时候有鲜血不断从嘴巴里喷出来,“去,去帮爸爸把报纸拿来。” 我立刻明白他快要死了,就像当年看到妈妈连从床上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一样清清楚楚。这个差一点成为我的老师和朋友,先是背叛我,最后试图杀死我的男人快要死了,他嘴里最后念着的是死去的儿子的名字。我知道我不该哭,但我还是哭了。 “别去尝试关掉盒子,孩子。”教授的蓝眼珠仿佛浸泡在鲜血里,但他却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转动眼珠朝我看过来,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来自地狱深处,“你会死的。”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一动不动,眼珠逐渐被一层白翳覆盖,像是起雾的玻璃。于是我松开他冰凉的手,缓缓站起来,转身看着史蒂夫,还有他身后那个等待解决的大麻烦。 “我得去把盒子关上。”我开口告诉史蒂夫,同时抬脚朝光柱走过去,“至少要试一试,也许能够成功。”天啊,我希望能成功,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史蒂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看着我的眼睛,问:“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或者你能联系上托尼?”我说着看了他的联络器一眼,或者该说,看了那些残留的机械碎块一眼。 “他说你会死,我不觉得他是在吓唬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缓慢但却坚决地掰开他的手,告诉他:“我知道。”然后继续朝着那个嗡嗡作响的蓝色光柱走去。开启的盒子正在静静等待。我仿佛听到一阵遥远的鼓声响起。 蓦地,一只手从后勾住我的脖子,我猝不及防,一下被他猛地掼在了地上。天旋地转之后,史蒂夫居高临下看着我,说:“就算是这样,小子,也轮不到你去试。”他说罢起身,朝着光柱大步走去。我摔懵的脑子一时之间判断不出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史蒂夫要干什么。但我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靴子,借着他抬腿的力道把自己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然后顺势出腿去踢他的膝盖后面。结果史蒂夫背后就像长了眼睛,屈腿后蹬,头也不回地把我踢得往后一仰。耳旁的嗡嗡声越来越响,仿佛甜蜜激昂的交响乐。我连连后退几步稳住身子,然后再次朝史蒂夫扑过去,左手去抓他的肩膀,右脚紧跟着横扫。史蒂夫被迫回身反击。他抬手格挡,顺势抓住我的手臂猛地发力。我那一脚还未扫完就被他直接抡了起来,然后重重摔到地上。但我反手勾住他的腰,把他也连带着一起拉倒在地。还没落地,史蒂夫就一肘砸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屈起膝盖使劲抵住我的胸口。我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顿时直冒金星,还来不及架起胳膊防御,下巴上就又挨了一拳。这一拳打得我小脑震荡,差点直接晕过去。我拼命翻身想把他从我身上推开,但他就像座山似的压着我,伸手摁住我的喉咙。 肺里的氧气迅速耗尽,我的挣扎渐渐失去力道,眼前的光亮也模糊成一片。我感到史蒂夫松开了我,站起身来。我知道他要去干什么,这个天杀的铁了心要抢我的风头。我一把抓住他,尽管看不清,但还是成功扯得他一个踉跄。我用尽全力抓着他,声音嘶哑得仿佛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一般:“让我去吧,队长,让我去。”我一想到史蒂夫就要走进那道光柱里面,恐惧得几乎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求你了,就这一次,让我做件正确的事情,做件好事。” 史蒂夫终于回过头来,他单膝在我身旁跪下,抓起我的手把什么东西塞了进来。我只能看清他那双冷酷的蓝眼睛,无情得仿佛能够看透一切。“如果这东西停下了,回到飞机上去,联系复仇者。”他说着低下头,唇边似乎掠过一丝笑意,“别让他们看出来你哭过鼻子,毕竟你现在是个复仇者了。” 然后他站起身,这一次如此决绝,我根本就拉不住他。我翻过身趴在地上,仅这一个动作就仿佛已耗尽我全身的力气。我抬头看着他模糊的背影,还有那嗡嗡作响、刺眼夺目的蓝色光柱。他给我的东西就在我手中,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的盾牌。 “史蒂夫!”我叫出来,左手撑住身子,右腿屈起踩在地上。史蒂夫没有回头,他不会回头。我能感到右手臂的肌肉正收缩蓄力,我的眼睛在他和光柱之间测算着距离。隔着时间洪流,死去的教授问我:怎么样,你学会怎么扔盾牌了吗? 没有迟疑,不再犹豫,我用力推出手臂将盾牌扔了出去,然后跳起身朝着光柱冲去。我不需要看也知道盾牌会砸在光柱上,然后反弹回来砸向史蒂夫,拦住他的脚步。“嘭!”正中靶心。我到底还是学会了扔盾牌,教授,不管你信不信,这可是个技术活。 前方,光柱散发的存在感骤然增强。我的皮肤下面像是有无数小手在抓挠,想要冲破皮肤,我的心跳仿佛凝固在了收缩和舒张之间,被永恒地冻结。刹那间,蓝光仿佛从四面八方涌入,我听到了死亡的声音,闻到了死亡的味道,死亡就在那个盒子之中,而那个盒子近在咫尺。史蒂夫告诉我,我现在是个复仇者了。但他这次其实看走了眼,我根本不是当复仇者的料。我永远无法成为英雄、成为战士,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我的过去正在死亡,我的未来摇摇欲坠,而我唯一能够把握的,就是现在。 我抬起手臂抓住盒盖,在那甜美的嗡嗡声中,我用尽力气把这潘多拉魔盒的盖子往下压,把它压到底。 55 后记 ◎我们一起等待日出◎ 我停下笔,然后活动麻木的手指和酸痛的脖子。屋里十分安静,我扭头看看窗外朦胧的夜色。既不记得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当然,我还活着,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不过别急着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已经写得够多了,现在真的一个字都写不动了。我知道把发生的这一切记录下来会让我筋疲力尽。但我也同样以为最多写上七八页,我就能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事情全部给讲清楚,结果倒好,一动笔就再也停不下来。现在,我正坐在一个小旅馆的房间里,离我刚刚讲述的那些故事所发生的地点十万八千里。不,不要怀疑,我讲的故事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知道里面有些东西难以置信,尤其是最后的部分,简直他妈的像是三流科幻小说,对不对?但生活中难以置信的事情绝不止这一件,不信的话,随便去理发店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第77章 是的,是的,我还活着。有时候活着要比死容易,但我还是感谢老天给我活下来的机会,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好运气。但关于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那就纯粹是另一个故事了,等我有力气了没准会把它写下来。但相信我,你们看到的这个故事在此结束最好不过。我只希望我的故事没让你们无聊到一头栽进饭碗里,或者上厕所的时候直接睡死在马桶上。但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现在,我要起来伸个懒腰,然后给自己找点吃的。我真的累坏了,朋友们,回忆过往最让人疲惫,无论那些记忆是甜蜜还是苦涩。但在那之前,我还要再坐一会儿,看看窗外宁静的夜色。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我不敢说自己有什么长进。但我对来之不易的宁静的确更加珍惜。这是天赐的礼物,记住我的话,享受生活,成全每一天,也让每一天成全你。 窗外,夜色正逐渐黯淡,天际涌动着灰白色的光芒,马上就会转为淡金色。身后,一只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冰冷坚硬的手背。 我们一起等待日出。 番外,以及其他 null 56 病友福利 ◎这是哪的话,你完全可以把你的爱给他◎ 好吧,好吧,我知道故事这样结束的确有些太仓促了,倒像是演员刚给自己暖好场子就迫不及待地提前开溜似的。告诉你们,我可不是那种怯场的软脚虾。不过有关我说过的「如何幸存」以及「后续发展」,那的的确确是另一个故事了,眼下我还没准备好把它讲出来呢。事实上,我甚至不确定那个故事是否真正结束了。生活永远在继续,而我只是个抓住机会把其中的一部分(精彩的那部分,希望如此)记录下来的幸运的混蛋而已。 但我也的确仍有故事可讲,只不过需要你们要配合我,把时间往回拨一拨,假装我没有拧断自己的脚腕然后一瘸一拐地越狱,而是半死不活地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朗姆洛那个王八蛋不久前曾把我打成重伤,你们还记得这回事吧?反正我是记得清清楚楚。我右边肩膀上新添了一个窟窿,和肚皮上的枪眼遥遥呼应,让我每一次喘气儿的时候都能体验一把生不如死的感觉。更别提还有该死的脑震荡。是,我的确比正常人皮糙肉厚那么一点。但这并不代表我喜欢被打得头破血流。而且该死的超级血清加速了我的新陈代谢,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止痛药对我根本不起作用!我就像世界上最严重的吗啡依赖症患者一样,再大剂量的止痛药都只能维持短短几秒的效果。史蒂夫告诉我这叫做「合理副作用」,好比硬币的正反面。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的病床前,把手中的苹果抛上抛下。我不能盯着他的动作太长时间,不然很可能会吐他一身。 “而且你很快就会痊愈了。”史蒂夫的语气听上去很有把握。事实上,当美国队长想说服某个人的时候,他几乎总能成为世界上最有说服力的人。“打起精神来,伙计,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我知道。你能行行好直接把那个苹果吃了吗?我看得头晕。”虽然史蒂夫今天没有身披星条旗出现在我面前。不过我依旧不打算用我的呕吐物来装饰他的衣服。 史蒂夫把苹果递给我,说:“这里的苹果都是给病人准备的。” “得了吧,如果我吃了它,它会直接从我肚子上的枪眼里滚出来的。”不过我还是接过了苹果,至少这能让我眼前清净一点。我把苹果拿在手里转来转去,低头检查上面有没有虫眼,嘴上问史蒂夫:“所以,事情怎么样了?”我问的是正在发酵的新闻媒体。在当时,「美国队长私生子」这一惊天消息仍旧牢牢占据着头条,后面的一切都还尚未发生。 “会有人处理。如果需要你配合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史蒂夫平静地说,“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安心养伤。” “是啊,”我叹了口气,没在苹果上发现任何瑕疵,但也并没有因此胃口大开,“看起来我也没别的选择。” “嘿,小子。”史蒂夫说着把苹果从我手里拿走,严肃地看着我,“他们知道的只是他们愿意知道的。如果他们说了什么,那就尽管让他们说去。最终能决定你是谁的只有你自己。” “嗯哼。”我心不在焉地想把苹果拿回来,但史蒂夫抬起手不让我拿。他严肃地说:“我不能让你吃这个,我才想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洗手。你不会想知道我之前干了什么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美国队长的蹩脚玩笑偶尔就会有这种效果。不过当你肚子上有个洞的时候,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因为这时候「笑破肚皮」可就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了。 “瞧瞧,这可真是父子情深的一幕。”托尼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他不止人到了,而且手里还拿着一个超大的礼盒,包装得非常精美,颜色是足以刺痛我眼睛的粉红色。他身后还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家伙。 史蒂夫无奈地回头看了托尼一眼,摇摇头:“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小报了?” “从你的「私生子」名声远扬的时候开始。”托尼满面笑容地走进来,之前在脸上擦出的瘀伤还没好,他把那个大礼盒塞到我怀里,用温柔得足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说,“拆开吧,甜心,今天是慰问病人的好日子。我相信这东西能立刻让你振奋起来。” 我狐疑地看着托尼,倒不是怀疑盒子里是什么恶作剧——那当然是恶作剧,没听他的口气有多欠打吗?我只是怀疑这个恶作剧究竟会幼稚到什么程度。看托尼这笑容可掬的样子,多半连三岁的水准都不到。 “拆开吧,”巴顿在后面拍着手起哄,“礼物时间到了!”他立刻赢得了一片附和之声。 我翻了个白眼,抬手撕开俗气的粉色包装,把里面的大盒子整个儿拽出来。这盒子几乎半米见方,硬纸盒是与包装纸一样艳丽的粉色,正面中央开了个洞,盖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以便能看到里面的东西。而我也的确看得清清楚楚。事实上,我把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我没看错。老天在上,那是三个芭比娃娃、数不清的娃娃裙子,以及过家家的全套装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水电齐全的娃娃屋,从天花板到地板都是该死的粉红色。 “哇哦!”我不用看也知道这声惊叹出自旺达。托尼则用窃喜的语气问我:“怎么样,喜欢吗?” “这真是……”我看着那些粉粉嫩嫩的小裙子,实实在在地词穷了,“真是……哇,托尼。” 在他后面,巴顿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掏出十块钱给了山姆,然后掏出二十块给了娜塔莎。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托尼哧哧笑起来,“这可比你以前的娃娃豪华多了吧。” 我再次翻了个白眼。我很确定我的头更疼了,马上就要爆炸开来。然后把脑浆溅在这些可爱过头的娃娃身上。“是啊,我还能想起来我的第一个娃娃,褐色头发,穿着灰绿色的裙子,被我弄丢了一只胳膊。我管她叫独臂侠。”我敲了敲盒子,“不过不管怎么说,托尼,谢谢你的礼物。真的,我高兴得脑袋都要爆炸了。” “天啊,你居然能把娃娃的胳膊弄丢。”旺达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嘀咕了一声,“怎么能把人家的胳膊弄丢呢?” 我原本打算耸耸肩,结果疼得中途放弃。“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玩「御臂飞行」的次数太多了吧。哦,别为她感到难过,我还有一个更倒霉的娃娃。有一次我用力过猛,结果不小心把人家的头发扯掉一大半。”从此那个买牛奶送的金发姑娘就成为秃头女孩,和独臂侠到处冒险。 旺达看上去很想把那盒娃娃从我手中抢过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难怪没人能看出来你上辈子是个女人。”托尼摇头大笑起来,“说真的,你要是觉得遗憾,可以趁现在弥补。或者你更喜欢魔鬼女大兵当你的娃娃?说说吧,没准我会满足你呢。” “你真是废话连篇,托尼。”娜塔莎伸手把他推开,然后上前来塞给我另一个礼物盒。她挑了挑眉,说:“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他只是自己小时候玩娃娃没玩够,现在过过干瘾罢了。” “哦,谢谢,娜塔莎。”我惊讶地看着又一个礼物盒,心想圣诞节不是早就过去了吗?连元旦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似的,微笑着说:“这是病友福利,祝你早日康复。”然后扬扬下巴,“不拆看看吗?保证比托尼的有用多了。” 嗯,的确有用多了。我一开始还以为她送了我一枚mk2手榴弹,吓得我差点把那玩意儿直接扔出去。结果那是个蓝牙音箱,立体声环绕,绝对是我见过最炫酷的东西。我立刻更加热情地又道了一次谢。 而且你们猜怎么着?他们每个人都给我准备了礼物!山姆给了我一件t恤,上面印着「世界上最好的奶奶」。山姆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我能想到的高级别的赞美之词。”巴顿给我准备的则是一盆仙人掌,他告诉我,多看看绿色有益身心健康。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旺达的礼物。她送给我几本书,其中一本是《四季奇谭》。我知道你们肯定没听过这本书,因为它的中文出版名是《肖申克的救赎》。但这本书里其实有四个故事,整整四个!以及是的,虽然我有一身肌肉以及大把力气,但我其实拥有一个不折不扣的书呆子的灵魂。我父亲留给了我整整两柜子的书,都是他从上学时代起陆陆续续买来的。虽然我一直都没能读完所有的书,但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看完了三分之二。我喜欢看书,那是我最稳定的爱好之一。不然你以为这么久以来我都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啃自己的手指头玩吗? 第78章 “等等、等等,”史蒂夫看着他们变魔术似的把一个又一个的礼物掏出来,心情复杂地说,“你们所有人都一起准备了礼物,却没人告诉我?” 托尼幸灾乐祸地说:“这是哪的话,你完全可以把你的爱给他。做个好父亲,教教他怎么把胡子刮干净!” “咳,队长,我的礼物够多了。”我坐在一堆礼物山中,感觉自己快被淹没了,“不用再送我什么了,真的。” 史蒂夫想了想,把那个苹果塞给我。 很好,我的人生圆满了。而且我会刮胡子,信不信由你。 57 陪练生涯 ◎祝你好运,甜心熊◎ 你们知道,我拥有和美国队长一模一样的超级血清,这意味着我和他一样强壮、一样敏捷,各项体能都远超常人。但让我们坦然面对残酷的现实吧:我没他能打。尽管我一直在努力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然而时至今日,我的水平仍和史蒂夫相差十万八千里。 我毫不怀疑,如果真有哪一天,罗杰斯队长打算好好修理我一番,我绝对会在三分钟之内被他打得满地找牙;如果他只是想和我闹着玩的话,那么在这场「玩闹」结束之后,我没准儿还能靠自己的两条腿站起来,而不至于一路爬出训练室。当然,你们已经知道我先后几次落败的过程了,我也就无需再次重温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我真正想说的是,做史蒂夫的手下败将其实只是诸多残酷现实中的一个。虽然我和他一样强壮、一样敏捷,但我不止打不过美国队长,复仇者中多得是我打不过的高手。不管你们信不信,在这个基地里,我才是那个处于食物链底端的菜鸡,毫无「超级反派」的风光可言,并且不负众望地浪费了九头蛇为「镜像计划」付出的一片心血。 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天,我和山姆、巴顿一起比赛扔飞镖(提醒我以后不要和巴顿在这项游戏上打赌)。当然,那可是我们难得的休闲时刻。当复仇者们不忙着执行任务,又没有人催着他们训练的时候,大家也乐于找点轻松的娱乐活动打发时间。有时候是打球,有时候是大摆龙门阵,也有时候是扔飞镖。谁知道呢。这些家伙甚至会在风和日丽的时候结伴去中央公园野餐,用塑料袋装满辣味热狗和冰可乐,就像一群十几岁的青少年。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那天的飞镖比赛还算不错,至少那是一场完完全全的成人运动,花样丰富,并且挑战难度充满层次感。巴顿的比分始终遥遥领先,足够让山姆清楚地知道自己毫无胜算。至于我,嗯,我的准头就和那位推特治国的总统一样「靠谱」。所以你们应该能猜出我的表现如何。是的,我知道,我有超级血清,我瞄得应该比普通人准得多,之类之类。但首先,我的对手是鹰眼巴顿,你们知道这家伙有多厉害吗?而且在开始质疑之前,你们最好知道,那些靶子出现时间随机、地点随机,并且分值随机(我有一次不留神打出了负十分,巴顿笑得活像吃了鸽子屁),更别提我们还要一路障碍跑,一步踏错就会掉进陷阱里。我不瞎说,在那条纵深的「打靶专用」的训练走廊里,一切皆有可能。 只除了我大获全胜,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小。 就在这场刺激的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候,娜塔莎从外面的终端关闭了训练程序,打断了我们的休闲时刻,也让巴顿没能好好享受夺得第一名的乐趣。当然,巴顿并不承认这有何乐趣可言。他声称山姆虽然是个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家伙,但扔飞镖的技术实在烂得让他心痛。这位神箭手倒是没有直接评价我的表现,大概是太过震惊,要不就是拐弯抹角地损人会让他很有成就感。 巴顿的原话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怎么做到开枪的时候不会误杀队友的?”是的,这家伙一夸张起来就没边,足以吓死他当年的英文老师。 损完我们之后,巴顿走向娜塔莎,洋洋得意地问她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地方。娜塔莎耸了耸肩,含笑说:“事实上,我还真不是来找你的,克林特。”她说着转向我,一挑眉,“介意来帮帮忙吗?我们的训练可能需要外援。” 山姆吹了声口哨。“瞧瞧,”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次是谁吃瘪了。” “怎么,和旺达的训练进行得不顺利吗?”巴顿故意不理会山姆,插着腰问娜塔莎。 “不,我只是需要一个彪形大汉当陪练而已。”娜塔莎回答,然后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拉了出去。走出很远,我还能听到身后山姆把手放在嘴边大喊:“祝你好运,甜心熊!” 与我们这些闲人不同,旺达今天的训练课程十分充实。我跟着娜塔莎到训练室的时候,这姑娘正戴着拳击手套左右开弓打着沙袋。她把一头长发扎了起来,穿着背心和短裤,从头到脚一副健身达人的架势。 “好了,你的陪练到了。”娜塔莎一路拽着我走过去,对旺达说,“还记得我讲过「拉开距离,利用你的优势」,对吧?但当近战不可避免的时候,尤其是当你的对手体型、速度、力量都占优势,你要学会如何最有效地保护自己,有力反击,然后重新拉开距离。” 旺达一边听一边认真地点头,但她偷偷看我的眼神带了几分笑意。 “我先来示范一次。”娜塔莎说完转身面对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来吧,帅哥,用上你最狠的招数。” 她的个子还不到我的肩膀,整个人看上去娇小得不可思议,而且我当时还未有幸领教过黑寡妇的手段,所以我愚蠢地回答:“没必要真的动手吧?我是说,万一伤到就不好了。” “这可不是我需要担心的问题。”娜塔莎微笑着回答,那抹笑容迷人而又充满挑衅。我不禁愣了一下。而她直接上步提膝问候我全身上下最脆弱的地方。我吓得当即往后一缩,娜塔莎则顺势上前,闪电般勾住我的肩膀,紧接着侧身旋转,整个人轻盈得仿佛一片树叶。但当她的两条腿绞住我的脖子的时候,她可一点也不像树叶。反倒像一座山,只听「嘭」的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凭借惯性撂倒在了地上,随即被她的拳头抵住了太阳穴。 tko,用时不到三秒。说真的,史蒂夫都没这么快。 娜塔莎轻轻巧巧地翻身而起,撩了撩头发,问旺达:“明白了吗?” “抓住对手的弱点,找准时机。”旺达点点头,“明白了。” 于是我刚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就被娜塔莎推到了跃跃欲试的旺达对面。娜塔莎还扔给我一把匕首,并解释说。无论对手是哪路货色,旺达都得做好准备在近身战的时候对付冷兵器。不过这可不是什么道具,那把匕首相当锋利,上面的血槽和锯齿看起来杀气四溢。 “放心,”旺达冲我眨眨眼,“我不会让你伤到我的。” 好吧,我猜她不是跟我瞎客气,而且我这点分寸还是有的。我掂了掂匕首的份量,然后问她:“准备好了吗?” “来吧。”她严肃地摆出架势。于是我反手持匕,欺身而上,横过匕首直接朝她挥了过去。旺达立刻抬手,涌出的红色光雾带着无形但却强悍的力量挡住我的右手。我无意和她僵持,趁机腾出左手朝着她不设防的肋下打了一拳——没有使劲。你们以为我是谁,撒旦吗?然后紧接着伸腿横扫。 这次换成旺达摔倒在地,她躺在地上,头晕眼花地眨着眼睛看我。虽说她的能力足够特别,但比起格斗技巧,娜塔莎的确要比她老练得多。 好吧,也比我老练得多(虽然刚才被她放倒的确是我一时疏忽)。 “他很快,对吧?”娜塔莎把旺达拉起来的时候挤了挤眼睛,“感觉到差距了吗?” 旺达吐了口气,连连点头。 “别担心,你对力量的控制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等你足够熟练之后,他再快也不是你的对手。”娜塔莎一点也不怕打击我的自信心,“挡住他匕首的时候,你就可以直接把人推出去,不要给他们进攻的机会。保持距离,精准打击。” “我还想再试一次。”旺达看着我,眼睛发亮。 事实上她试了不止一次。我又撂倒了她几次,但也有几次被旺达的「意念力」打得飞出去,最远的一次直接撞到了训练室的墙上。她还担心地跑上前来,看起来一脸抱歉。我告诉她根本没必要担心,毕竟皮糙肉厚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而且这还不是我最惨的时候。因为娜塔莎说得对,旺达在拉开距离的时候要发挥得更好。她的意念力已经够强大的了,而足够的安全距离还意味着她能打你,但你没法还手。在经过无数次格挡、反击之后,旺达差不多已经掌握了如何在挡住进攻的同时把我像麻袋一样丢出去。娜塔莎看起来很满意,然后宣布教学进入下一环节。 “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时候,要随时观察战场的情况,你的能力非常适合远程救援。”然后娜塔莎要求我和她一起配合表演,分饰陷入险境的队友和痛下杀手的敌人。当然,我是那个痛下杀手的敌人。 第79章 “道理和之前的一样,找准时机。”她说着对我点点头,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动手吧,我会给你机会的,但可别得意忘形。” 我可没有得意忘形,我还得忙着把握分寸别把她们打趴下呢。接下来,在她故意露出破绽让我把匕首靠近她咽喉的时候,旺达先是仅凭单手就挡住了我,然后腾出手来,像扔雪球一样把她的意念力团成球朝我砸了过来。只除了那东西比雪球结实,也比雪球迅猛。我往后摔出去的时候顺势后翻,堪堪稳住身子落地,总算没有再把自己摔个四脚朝天。 门口传来口哨声,巴顿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大声说:“不错嘛,有进步。”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娜塔莎抱起胳膊,挑眉问道,“我以为你还在和山姆玩儿呢。” 巴顿笑嘻嘻地说:“本来是这样,但今天又有好戏可看,我是来叫你们一起去凑热闹的。还不快谢谢我?” 原来,史蒂夫和托尼打起来了。 58 过往云烟 ◎没什么,我在夸你◎ 不,别误会,并不是那场令复仇者联盟分崩离析的内战突然打响了,他们两个绝也不是因为什么严肃的问题打起来的,差得远着呢。当我和其他人赶到事发地点——托尼的某个实验室——的时候,他们两个其实已经打得差不多了。也就是说,这里的高档设备现在大多已经变成了冒着烟的废铁,警报灯把实验室变得像脱衣舞俱乐部一样灯光闪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托尼心爱的小玩具大部分都幸存了下来。其中有一个长得其丑无比、只有巴掌大的机器人大概是故障了,正像发疯的耗子一样满地乱窜。史蒂夫和托尼一边打,一边还得留神别把这小东西踩成碎片,看他们气急败坏躲避它的样子,你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高手决斗。何况他们两个也都没戴头盔。我想这些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两个人只是在消遣而已,以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幼稚方式。 “快来!”山姆在打通的二楼回廊上冲我们招手,那地方目前还未被波及。他正和罗迪悠闲地靠着栏杆,居高临下观赏着美国队长和钢铁侠大打出手,并在关键时刻给两位英雄喝倒彩。我们几个躲避着那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家伙,也上了二楼。娜塔莎用一种无奈的口气问:“他们两个怎么搞的?” “聊着聊着就打起来了呗。”罗迪一边说一边拍着额头,“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怀念这场面。他们上一次打起来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反正是自己的地盘,随便他们怎么糟蹋。”巴顿说着把胳膊肘往防护栏上一架,看着下面两个人你来我往,声音洪亮地开始鹰眼独家点评:“所有观众都屏息而待!来自长岛的安东尼·爱德华·史塔克凭借盔甲成功抗下盾牌的一击!他的对手是布鲁克林的史蒂文·格兰特·罗杰斯,以精通各项格斗著称。此刻他正以敏捷的身手躲避着来自敌人的炮火攻势。快看,他跳起来了!喔!多么有力的一脚!史塔克已经倒地,队长腾空后踢成功将他击倒,得分有效!究竟谁能赢得这场比赛?是全副武装的他,还是绝不言弃的他?让我们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托尼抬手就朝这边开了一炮,我们所有人都连忙趴倒在地,免得被波及。 “省下这些废话往下水道里冲吧!克林特。”然后托尼转身面对史蒂夫,指着他说,“至于你,让我们速战速决吧,「自以为是」先生。” “怎么,你待会儿有计划?”史蒂夫挑眉。 “是的。和你这个孤家寡人不同,我可是非常懂得如何享受生活。” 刚说完,两个人就又打到了一起。我们几个重新爬起来,继续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们大战实验室。娜塔莎趁机给旺达开小灶,分析两个人的作战风格,以及他们分别采取的战术策略。 “如果他们真的打起来的话,”旺达听到一半忽然问她,“谁能赢?” 娜塔莎挑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巴顿忽然握拳在栏杆上重重一敲:“嘭!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他继续给我们实时转播战况,虽然我们自己都能看得清楚,“两个人打得不相上下、难舍难分。队长再次掷出了盾牌!这是决胜的关键时刻……” 就在这时,托尼朝着史蒂夫扔出去的盾牌抬手就是一炮,盾牌眨眼间被打得飞出去,以更狠的力道朝着实验室的角落砸去。我的眼力够好,足以看到有个样式笨拙的机器人(其实只是个机械手臂)正在那个地方停着。我记得托尼一直用一种嫌弃的方式宠爱着那个机器人,还管它叫「小呆」或「笨笨」之类的,这说明他足够喜欢那东西。 但我看那东西马上就要受到重创了,除非…… 说时迟那时快,旺达闪电般伸出双手,只见飞到一半的盾牌就像被猛拉缰绳的马一样蓦地停住了,然后「当啷」一声掉在了小呆面前。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机器手臂静止了两秒,然后弯下去,捡起盾牌,慢吞吞地一路绕过满地障碍物,把盾牌朝史蒂夫递过去。 “呃,谢了,小呆。”史蒂夫接过盾牌,然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巴顿用力鼓起掌来,高声说道:“干得漂亮,干得漂亮!” 托尼也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他板着脸对机械手臂说:“呆瓜,要不是二楼那位年轻女士,我就得把你拆了重装一遍了。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他用力摇头,叹息着,“基督耶稣,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产物。去你的吧,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你捐给纽约大学,让你沦为那帮笨蛋大学生的玩物。” 当然,他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于是这场复仇者大战暂且告一段落。两位当事人没有当场握手言和,但他们看起来对自己在实验室进行的这场装修改造十分满意。事实上,我觉得史蒂夫似乎还挺轻松,一点也不像刚和好友大吵一架甚至到打起来的地步。至于托尼,他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两样。也就是说,他依旧是一副讨厌鬼的样子。 “他们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的?”后来我有机会的时候问了问山姆,“队长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几句口角就冲动起来的人。” 听完我的问题,山姆只是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说:“队长的确不是爱冲动的人。但要说这世上有谁能轻而易举地惹毛他,那个人必然是托尼。你知道那家伙有时候多让人抓狂。” 这倒是真的。 “而且能这么毫无顾忌地打一场也挺好的。”山姆若有所思地说,“队长最近忙这些破事,已经够他烦的了,只是他从来不提而已。” 好吧,这也是真的。 比起后来才到场的山姆,罗迪对托尼和史蒂夫是怎么把口角升级成动手的要更清楚,不过他也同样对此不以为意。“这件事只能说明,男人就算活到一百岁,该幼稚的时候也照样幼稚不误。”他抱着胳膊,一边叹息一边摇头,“男人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此,兄弟。” “我可不信什么「内在孩童」的屁话,那只是人们给自己成年之后的任性综合征找借口而已。”我回答。 “说得好。”罗迪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应该把这句话印在t恤上。” 好吧,看来这的确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猜对于超级英雄来说,偶尔打一架只是必要的情感宣泄,就好像锅炉里面压力太大的时候得把阀门松一松是一个道理。何况当天晚上,我恰好还和史蒂夫聊了一会儿。对于我的担忧,他的回答是:我根本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和托尼根本不是因为我的事吵起来的(嘿,我没有自作多情,好吗?上一次他们两个吵起来也是因为我)。说实话,这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当时其实是在讨论巴基的事,而且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史蒂夫坐在吧台旁边,手边放着几罐啤酒。不过这时他连第一罐都还没喝完,他客气地问我,“你要来一罐吗?” “不了,我还是戒酒比较好。”我回答。史蒂夫耸了耸肩,大概意思是「你高兴就好」。 “关于巴基的事情,我和托尼的意见从来都没有一致过。”他喝了一口酒,笑起来,“当然,我们的意见本来也很少一致,无论大事小事。” “那是因为你们两个的性格根本就是天差地别。” “哈。他认为我追踪巴基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而且很危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原话应该是「玩火自焚」,当然,你知道托尼喜欢夸张。”史蒂夫笑容不减,但明亮的蓝眼睛里似乎闪过一层阴影。 “我倒觉得他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扭头看着史蒂夫,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神情显得捉摸不定,“考虑到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如果「冬日战士」的身份真的被曝光,而你又一心打算维护他的话,这对你的名誉将会是很大的打击。”我顿了顿,“但你不在乎这些,是吧?托尼大概也知道,所以他只是故意惹你而已。” “九头蛇一定也在找巴基,包括神盾局,还有其他人。”史蒂夫平静地说,“我必须赶在他们前面,先找到他。” 第80章 我点了点头。当然,他们交情很深,这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渐渐开始觉得,也许他们之间的感情比我想得还要笃厚。 “所以,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我问了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我是说,你们怎么成为朋友的?” “呃,这我倒是记不清了。”史蒂夫沉吟了片刻,“从童年时代起,也就是说,我和巴基在「沙尘碗」肆虐的三十年代就认识了。那时候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我们互相照顾,这样才能渡过难关。” “嗯哼,原来是患难见真情。” 出乎我意料的是,史蒂夫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我刚才说的话让他大为高兴。“没那么富有诗意,但我们的确一起经历了很多。在战争开始之前就是如此了。你可以说,我们是同饮一杯水的好兄弟。”他回忆往事的时候脸上的神情近乎温柔,我后来一直记得这一点,记得那个史蒂夫极少向别人展露的更为柔软的自己,“巴基比我聪明多了,他的数学和物理成绩在学校可以排前几名,后来又顺利地考上了大学。嘿,这在那个年代可是件不容易的事。当然,他还擅长打球,橄榄球玩得不错,但棒球打得更好。如果那会儿学校里也有明星球员一说的话,巴基巴恩斯绝对当之无愧。” “听你这么说,学校里的女孩一定爱死他了。”平心而论,巴基长得十分帅气。就算被九头蛇折磨了几十年之久,他身上也依旧保留着一些当年的潇洒。 史蒂夫再一次大笑。他没说什么,但笑了好长时间才停下来。 “他原本值得更好的。”史蒂夫最后说,仍带着一丝笑意,“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他会过得更好。也许在学校当数学老师,还能兼任球队教练。巴基很能和各个年龄段的孩子打成一片。” 我没有说话。史蒂夫扭头看了我一眼,他手边已经多了几个空罐子。“你呢,有没有什么童年玩伴?”他说着撞了撞我的肩膀,“你以前的生活,上辈子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这个嘛,和你们这些超级英雄相比,我上辈子的生活要普通得多,也无聊得多。”我实话实说,“当然,我老爸很早就死了,后来妈妈也得了癌症。但坦白而言,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我很遗憾。” “别担心,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我上学的时候可没你的老战友那么优秀,我数学、物理都学得很差,体育成绩也拿不出手。记得有一段时间,我的学习情况糟糕到差点害我留级的地步。我妈妈气疯了,她认为我是故意毁掉自己的人生,而我完全同意她的观点。” “青少年不都是这样吗?总是搞砸手里的所有事情,不管是不是成心的。”史蒂夫笑了笑,“知道吗,我当年还收到过留校察看的警告,差一点就被退学。巴基硬拉着我去找校长求情,才让我逃过十六岁就变成街头混混的悲惨命运。” “你闯了什么祸?”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打架,基本上都是因为打架。” 我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所以你们两个人中间,你居然是那个更能闯祸的。” “没错。”史蒂夫认真地点点头,“当然,巴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只不过他成绩好、嘴巴甜,所以大部分老师都喜欢他。” “你呢?” “唔,我当年最擅长的就是激怒老师。显然他们不大喜欢有人挑战他们的权威。”史蒂夫似乎在窃笑,“巴基抱怨过无数次,他说我要是能管住自己的嘴,就不会给自己惹那么多麻烦了。” “骆驼穿针眼都要更容易一些。” “什么?” “没什么,我在夸你。” 59 以假乱真 ◎你觉得史蒂夫·罗杰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了,听我说,别犹豫,也别耍小聪明,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坦诚才对。接下来我要问一个问题,你们最好诚实地回答我,这样才是好孩子,明白吗? 你们觉得史蒂夫·罗杰斯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给你们三十秒的时间考虑。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不够?好吧,那就一分三十秒,不能再多了。没必要写一篇赞美诗给我。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真的不是美国队长的狂热粉丝,也并不打算拍他的马屁。所以放轻松,把你的第一个想法告诉我,我不会给史蒂夫打小报告的。 好了,时间到了。虽然我暂时还不知道你们的答案是什么,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他可没有大多数人想得那么正派,咳,我的意思是,那么死板无趣。当然,他来自上个世纪,他说话、做事的方式总是带着种老掉牙的过时气质,他还时不时怀念一下经济萧条、环境恶化的二三十年代——托尼认为这是史蒂夫身上最「糟糕」的地方。因为它有力地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传奇英雄美国队长和任何普通人都他妈没什么两样。 但总体来说,史蒂夫是个相当能跟得上时代潮流的酷盖,并且非常喜欢尝试新鲜事物。说真的,你们该看看他用来画画的家伙什,他可不像我似的只会用铅笔画画(从这一方面来说,我才是那个十足的守旧派)。除了各种或传统或新兴的画具之外,史蒂夫甚至还拥有一台充满科技感的绘图数位屏,并且那可不是摆着看的,他玩那东西玩得溜着呢。我怀疑他这么些年积攒的工资有不少都贡献给了伟大的艺术创造。但没人能对此指手画脚,毕竟这可是美国队长为数不多的私人爱好。 我真正想说的是,史蒂夫并非那种拒绝新时代、甘愿活在回忆中的落伍之人。没错,他偶尔会突发奇想收集上个世纪的老式晶体管收音机,也会在和大家聊天的时候突然冒出一句早就过时的布鲁克林脏话——是的,他会说脏话,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他可是当过兵的。只不过史蒂夫后来改了很多,因为他觉得这对年轻人的影响不好。要我说这纯粹是多此一举,年轻人才不管美国队长说不说脏话呢,他们自己反正是照说不误——但史蒂夫也同样能够熟练使用微波炉、iplayer和互联网这类东西。而且尽管难以置信,二十一世纪新兴的脏话他也学了不少。当然,他没有托尼那么精通电脑技术,不过学会的计算机知识也足够让史蒂夫远远超过现代人的普通水准了。 不过,他的确花了很长时间才养成习惯随身携带移动电话,并且史蒂夫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花大把时间在网络社交平台上(这是件好事。如果你们和他一样聪明,就该趁早把手机扔得远远的),他也更习惯用拍纸簿记下自己需要的信息,而不是使用手机或平板上的备忘录。至少从这些方面,你能看出他到底还是从二十世纪走来的。 史蒂夫有一次告诉我,他觉得二十一世纪简直集合了各种荒诞不经并且十足疯狂的事情,有些勉强还能让人接受(比如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比如人们毫无顾忌地在网络上透露自己的各种信息),但有些真是让他瞠目结舌。 “老实说,最让我搞不懂的就是现在人们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史蒂夫说着露出困惑的笑容,“我是说,他们走在街上都会对身边的人或事视而不见。但以前拉上窗帘才会做的事情,如今在电视里、网络上倒是随处可见。如果要说「新世纪」有哪件事最让我难以想象,大概就是这一件。” 所以你们大概能猜出来,他对托尼曾经在某方面的开放程度感到震惊。不过我可不是说史蒂夫喜欢当道德标杆,他本人也并不喜欢说教(好吧,至少大部分时间是这样)。说实话,史蒂夫也许是复仇者联盟中最靠谱的那一个——哈,巴顿可不会同意这个说法——但他还真不是他们的道德罗盘。我的意思是,这些家伙之中根本没人能当道德罗盘,你们明白吗?在我看来,这个词用来形容人的时候,只能用在讽刺的语境中。 也许你们还记得,史蒂夫告诉过我他年轻的时候没少惹是生非。对此他可没有夸大其词,事实上他相当谦虚。后来(很久以后的后来)巴基告诉我,史蒂夫年少无知的时候可是谁也不放在眼里,和老师顶嘴只是他诸多罪状中最不起眼的一条而已。他从小就胆大包天,当初为了参军不择手段,还捏造过自己的身份信息。完全可以说,要不是那时在违法的边缘反复试探,史蒂夫也成不了如今的美国队长。 除此之外,他还有过因「聚众斗殴」进警察局的光荣历史。但他那时年龄太小,而且警察不认为他那个体型(也许还要加上鼻青脸肿)会是挑事的一方。所以只关了一晚上就把人放出来了。虽然那些被关了整整一个礼拜的混混们一口咬定就是那个瘦小子先挑衅的。 巴基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既好笑又好气。因为史蒂夫虽然只住了一晚上的拘留所,但之后至少病了半个月。显然那些披着制服的饭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在大冬天给拘留所里的「人渣」提供棉被。 “史蒂夫这个白痴,只要是他认为正确的事情,就一定会去做,”巴基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至于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他才他妈的不在乎呢,他更不在乎那些「权威人士」。” 第81章 我猜他说得对,不然后来史蒂夫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和臭名昭著的冬日战士站统一战线。 但尽管他喜欢过时的东西,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还会说布鲁克林风味的老派脏话(这一点我可没法指责他,我比史蒂夫更爱说脏话),史蒂夫的个人魅力没人能够抵挡。想想吧,就连托尼都能和他成为朋友,我不认为这世上还有谁能拒绝史蒂夫。 “这只能说明跟他相处久了,直接导致我的品味变差了。”托尼对此言辞凿凿,“而且你最好不要误会,他在我眼里仍旧是世界头号自大狂。没错,这话就是我说的。我知道我一向自负狂妄,但在自大这方面我根本没法和他比。那家伙要不是还有基本的道德感,早就成为顶级危险人物了,真到那一天,你就等着世界毁灭吧。” 这话其实不无道理。如果九头蛇当年克隆出来的九头蛇队长不是我这个冒牌货,而是拥有和史蒂夫同样个性,但却遵从九头蛇理念的疯子,这个世界早就乱套了。 之前我说过,我讲这一通废话可不是为了猛拍史蒂夫的马屁。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一颗高尚的心,也许还有坚韧不拔的品质。我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史蒂夫该不退缩的时候绝不退缩,不该让步的时候也绝不让步。 只有那么一次,他动摇了。 但那不是我现在该提的事情。说真的,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废话?我本来是想告诉你们那天早上和史蒂夫、山姆他们晨跑之后发生的事情的。那件事有点滑稽,也是为数不多史蒂夫让我大吃一惊的时刻,十分值得纪念。是的、是的,我们几个每天早上会像好兄弟一样晨跑,你们羡慕也没用,因为你们跟不上史蒂夫的速度。当然,山姆也跟不上,但他已经习惯了。他有一次问我,如果真的拼命跑,我能不能跑得比史蒂夫还快。他这么问是因为我每天都和史蒂夫并肩跑,既不落后、也不超前。 我的回答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我是个爱吹牛皮的家伙,但这是事实——我虽然打不过他,可我跑得比他快。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是说,你们没忘了史蒂夫已经九十多岁了吧?血清和七十年的冷冻生涯让他几乎没有衰老,但他也绝没有越活越年轻。而我,作为一个新鲜出炉的反派组织杀人机器,正处在身体素质的巅峰时期,想在跑步的时候超过史蒂夫还真不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也不会轻松就是了。 不过我一直没有真的尝试过。倒不是我觉得这样会让史蒂夫没面子,我只是懒,而且缺乏好胜心。这就是事实,简单而又纯粹的事实。 “你们两个小姑娘说什么悄悄话呢?”史蒂夫说着朝我们走过来,他要比我们多跑几公里,但也没多花多长时间。 山姆翻了个白眼。他不再搭理我们,摆了摆手,一马当先朝着基地大楼走去。鉴于我们晨跑的时间早得丧心病狂,现在天才蒙蒙亮,食堂要过一会儿才开门。所以我们通常都会先给自己找点吃的垫垫肚子。尤其是我和史蒂夫。新陈代谢太快就有这个缺点,吃得多、饿得快。山姆从没有明说过,但他每次看我们吃东西的时候,眼神都像是在说「天啊,你们是猪吗,这么能吃」。 史蒂夫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我们一起跟在山姆身后。厨房里冷清得连个鬼影都不见,山姆从冰箱里拿出一桶橙汁直接开喝,喝到一半才良心发现,给我和史蒂夫一人倒了一杯。 “我打算弄点鸡蛋沙拉三明治,”他探身进冰箱里掏摸了半天,“如果你们想吃别的,那还请自己动手,本人恕不伺候。” “鸡蛋沙拉三明治,听上去不错。”史蒂夫点点头。 “谢了,山姆。”我跟着说,十分乐意吃现成饭。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唱空城计了。 等山姆把做好的三明治端过来的时候,我正和史蒂夫一起坐在沙发上,一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物点心的模样。山姆看着我们连连摇头。 “瞧瞧,你俩就跟双胞胎一样。”他说着把盘子放到茶几上,在我们对面坐下,叹息了一声,“一对儿懒到家的双胞胎,连犯懒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他应该只是随口一说,压根没料到这句话会引来之后的一连串戏剧性表演。 “哈,双胞胎,说得不错。”史蒂夫开口,他忽然之间改变了自己的口音,不再是淡淡的布鲁克林腔调,而是和我一模一样的浓重的北佬口音(是的,我的确会说普通话。但更多时候我的口音很重,这和教我说英语的那个人有关)。他对可怜的、摸不着头脑的山姆笑着说:“我只是好奇,你究竟什么时候能看出来,我和队长今早互换了身份。” 他的最后一句话令山姆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史蒂夫究竟是一时兴起,想看看能不能骗过老朋友,还是他预谋已久,要测验一下我和他的相似度在别人眼中究竟有多高。但这天早上,史蒂夫惟妙惟肖地模仿我的口气说话的时候,我差一点就震惊到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当山姆愕然扭头朝我看过来的时候,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没有第一时刻就露馅。 我平静地回视山姆。 一时之间,山姆信以为真,他脸上的神情明白无误地写着这一点:基督耶稣在上,他真的信了。 至少在史蒂夫笑出声之前,山姆相信了我们两个是真的互换了身份。 “你……”山姆指着笑个不停的史蒂夫,自己却也忍不住笑出来,“好吧,你骗到我了。天啊,我还以为……”他摇摇头,放声大笑起来。 是的,这就是我想说的有关史蒂夫的最后一点:他会骗人,虽然屈指可数,但每一次都能以假乱真。 60 what if之wtf? ◎当我拉开门打算一走了之的时候,并没有身披星条旗的美国队长在门口给我惊喜◎ 在开始讲故事之前,我得事先声明: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家伙。 好吧,这么说也许不大准确,但如果你们听过平行宇宙这个概念,应该能大致明白我的意思。当然,发生在那家伙身上的事情也大都发生在我身上了,至少在那家伙像个白痴一样被复仇者抓住之前,是这样的没错。但在那之后一切可就大不相同了。 哦,宝贝儿,我们之后的命运简直是天差地别,他妈的天差地别。 至于这究竟是为什么,原因其实很简单,甚至有点微不足道——在我的宇宙里,那个姓坎宁安的小混蛋并没有把我和巴基·巴恩斯的照片发到ins上去。 嘿,我说,你们都还记得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吧。冒充美国队长劫狱?被朗姆洛扔下飞机?一丝不挂地在陌生旅馆醒来?至少也该有点印象吧(尤其是最后那件事)。不过就算你们都忘干净了,我也不打算再重复一遍。我要从第二天早上直接讲起,也就是长桥镇长湖区的私人武器研发中心(九头蛇的秘密基地)被复仇者端掉之后。多亏了巴基,我们顺利搭上了坎宁安家的顺风车,一直到通往长桥镇的公路边才下车。当然,他并不打算和我一起去送死,算这小子聪明。于是我独自一人到了长桥镇,然后在那家药店门口遇到了教授,并拉着他进了旁边的联邦超市,紧接着就发生了你们已经知道的那场争执。 “因为我希望复仇者抓住你。” “你没有信任障碍,我亲爱的孩子,你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无条件对你好,谁都不例外。” 可想而知,我们的友谊就像烈日下的冰块一样开始融化,一起融化的还有我的泪腺。我决定在失态之前离开,带着我的自尊,也许还有我那颗破碎的心。另一个宇宙中的我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惟一不同的是,我拉开门打算一走了之的时候,并没有身披星条旗的美国队长在门口给我惊喜。 事实上,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空荡荡的走廊朝着不远处吵闹的售货区走去,只希望能把我不堪回首的过去和莱曼教授一起留在那个值班经理办公室。但那只是白日做梦。我把头上的鸭舌帽抓在手里,借着脱帽的动作用手背使劲擦过脸颊。现在已经是狩猎季的末期,天气开始转凉,但还不算太冷。至于这家联邦超市的售货区呢,要不是中央空调还在尽职尽责地运作,这地方绝对会让人中暑,或者心脏病发,要不就是二者都有。我的天啊,人实在太多了,加上二层餐厅里的食客,这里搞不好有几百号人来来往往。对于一个小镇的超市来说,这绝对算得上热闹非凡。当然,这是因为现在是周末,狩猎季的周末,还正好赶上该死的饭点。 我不疾不徐拐出走廊。外面是明亮的灯光和推着手推车的顾客,还能隐约听到超市外面的汽车喇叭嘟嘟直响。我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大部分人都忙着从货架上挑选面包和果酱,当我从员工专用的走廊出来的时候,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也一点都不关心这些小镇居民或者前来打猎的游客。 第82章 也许除了一个人。 我没有放慢脚步,但用眼角余光朝那个方向瞥过去。站在冰柜旁边的是一个高个子的老女人,满头茂密的灰发随随便便塞在一顶歪戴着的贝雷帽下面,有几缕从耳旁溜了出来。她看上去六十多岁,或者七十出头,瘦得活像一道闪电,一只饱经风霜的手稳稳搭在腰上,手指上戴着的那枚俗气的红宝石戒指格外显眼。当我收回视线的时候,她那双灰色的眼睛正流连在一袋袋冷冻的汉堡肉和火腿上面,看起来和任何寻常顾客都没什么两样。 可的确有什么不一样。这个女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眼熟,就好像我在哪儿见过她似的。但那是不可能的。她的五官很有特色,即使已经皱纹横生,那张脸仍旧魅力十足。如果我见过她,绝对不可能轻易忘记。我开始觉得她有些像变老之后的米歇尔·戈麦兹。也许这就是我看着她眼熟的缘故。 我迈着大步从冰柜旁经过,那里还围着许多吵闹着要让父母买冰激凌的小鬼。虽然他们的老爸老妈大多都对速冻肉食更感兴趣。但小孩子的毅力是最让人佩服的,他们最后大都能得偿所愿。朝着自动扶梯走过去的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艾尔希娅·范德梅尔。 不过没关系,这个老巫婆以后还会出场的。 但在当时,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快离开这里,不止是离开这个超市,还要离开这个愚蠢的镇子、离开缅因州,最好能远远离开美国这个是非之地。如果不是条件限制,我甚至还想离开地球、冲出银河系,一口气跑到宇宙的另一端去。 我站上了正有气无力运行着的自动扶梯。这家超市的扶梯不设台阶,是那种能够放置手推车的传送带似的斜坡。因此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向下运送着一批又一批满载而归的顾客。一楼的顾客看起来要更少一些,而我旁边上行的那列扶梯上则站满了人,都是打算到二楼去购物或者饱餐一顿的顾客。我原本只是随意一扫,结果无意之中看到的两个人让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那是两个便衣,毫无疑问。这种人的姿态和普通顾客差别之大,在受过训练的人眼中就像鲜花和牛粪一样对比鲜明。扶梯上只有两个,但我在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扫视一楼的时候又看到六个,分成三队散开。他们的耳朵上都戴着黑色的耳麦。 来找我的? 不,不可能。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一点。不是因为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们是从隔壁的药店摸过来的——那里显然是莱曼教授的一个临时藏身之处,他如果晚出来几分钟,就会和上门抓他的特工碰个正着了。 我知道他们不是来找我的,仅仅是因为要是有人想抓我,绝不会派出这种普通的特工。 他们是为莱曼教授而来的。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但却沉重地跳动着,血液流动的声音反复冲刷着耳膜。教授这时应该已经离开那个值班经理办公室了。他会像我一样从自动扶梯下来吗?如果是那样,他就会正好撞见来抓他的人。即便他出于谨慎决定多留一阵子,最终肯定也会被分散开来、打算搜查整个超市特工找到。 好吧,但那关我屁事? 我开始往下走,不时侧身避过那些手扶购物车的男男女女,他们不是和同伴闲聊,就是低头玩手机,眼睛都不抬一下。有个穿着时髦的老家伙倒是对我的举动不满地抱怨出声。但我几乎没听到,只是被他浑身的香水味熏得够呛。 毫无疑问,这会儿门口一定有七八个特工埋伏着,外面的某辆车里也一定还坐着负责指挥行动的笨蛋。这个普普通通的联邦超市现在就像一个天罗地网,只等这些便衣从一楼逐层往上搜索。我知道自己如果还想离开的话,最好现在就走。因为要是我听到传来打斗的动静,就会知道是教授被他们抓住了。 那样的话,我会忍不住回头的。 可我冒着天大的风险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教授被抓起来吗?就算我没亲眼看到这一幕,如果我就这么走开,相信结局也都会差不多。 老天在上,我并不想在监狱中度过余生,或者干脆体验一把上电椅的快感。把自己卷进这种麻烦中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我就算还没被完全卷进去,却仍徘徊着不肯离开这个暴风眼。教授说,我们几乎总能看清什么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但到头来我们的心却总是假装看不到。 我想着他说的话,想着我们曾经并肩坐在天台上,海浪有时喧嚣、有时安静,唯一不变的只有远方的灯塔。我知道自己最好还是离开,避过这阵风头,然后安静地享受来之不易的自由。然而我路过无购物通道的时候并没有停下脚步。反倒从手推车旁边那堆垒到半人高的购物篮中拎了一个出来。篮子是艳俗的大红色,边缘处已经磨损得不像样子,底部还贴着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棒球队贴纸。对我而言,上一次购物已经是遥远的上辈子的事情了,我只希望这别是最后一次,哪怕这次购物其实另有目的。 一层卖的主要是生活用品。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往篮子里扔进一样又一样东西,香皂、剃须膏、毛巾,我还在玩具货架前驻足片刻。但只有那块扎染印花大手帕是我特别关照的。我有一个计划,够幸运的话,我和教授也许都能全身而退。 要是这次还没有把自己折腾进监狱,我一直告诉自己,我就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从此做个缩头乌龟。但你猜怎么着?内心深处,我根本不相信这套狗屎屁话。人的确擅长欺骗自己,但程度也是有限的。 不过我他妈的一点也不在乎。 一楼的特工已经有一半开始朝二楼移动。他们目前还没找到教授,但这样搜下去迟早会找到的。而我只需要制造一点小动静,就能打破这种僵局,给教授逃跑的机会。 就当是离别赠礼了,莱曼教授,如无意外,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当然,人生总是充满意外。 我上了二楼。鸭舌帽已经被我重新戴好,并且把帽檐压得低低的。那些训练有素的特工正分头搜索,其中有两个朝着员工专用的那条走廊前进。但我并没有理会那两个人,而是向另外两个完全相反方向的倒霉鬼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我把那块扎染印花大手帕蒙在脸上,在脑后打了个活结。我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像是来自热带的劫匪,可惜没有大墨镜和花裤衩做搭配,也没有一笑就能闪闪发光的金牙。我加快脚步,朝着目标走过去。 “嘿!”我出声叫住他们,并在落后一步的那个瘦子特工回头的时候把手里的篮子悠着劲朝他脸上砸过去,紧跟着伸腿横扫。「嘭」的一声,那家伙一下被我撂倒在地。他的同伴大喝一声,不知道是为了震慑还是为了壮胆,然后猛地朝我扑过来。他大衣下面有一把枪,我能看出那块被顶出来的不自然的形状。不过他还算理智,没有打算在人群这么密集的地方动用这种武器。 如果不是我把那把枪拔出来的话。 当然,这并没有费多少功夫,我只是在他扑过来的时候侧身让开,左手在他背上一推,右手在他腰间一抽,那个大块头就猛地摔到了地上,而他的枪也落到了我的手里。趁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我抬手朝着头顶放了一枪,枪声响得出乎意料。超市的老板可能不会高兴我给他的二楼天花板新添的装饰。但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平民百姓们在第一时间给出了最为真实的反映——尖叫、逃跑,根本不顾那些特工「趴下」的大吼声。我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因此转头就朝着角落狂奔过去。 那里没有门,但是有一扇窗。那两个被我打倒的特工还没爬起来,但他们的同伴已经朝我追了过来。我一丝一毫都没未迟疑,冲到窗前的时候也没有费那个功夫停下来开窗户,直接跳起来屈膝朝窗户撞了过去。随着「喀拉」一声巨响,我跟着无数碎玻璃碴和断裂的窗框一起掉了下去。 但我没有摔倒。这只是二楼的高度,并且没人把我一脚踢下来或者给我什么爱的撞击,我的落地姿势非常完美,只是有些玻璃碴子扎进了肩膀里面。楼上随即传来呼喝声,那些埋伏在外面的特工也会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现代通讯的好处,他们戴着耳麦可不是为了耍酷的。 我拔腿就跑,朝着对面的一条小巷猛地冲过去。有三个人分别从两个方向朝我追过来,要截断我的退路。但他们没有我跑得快,只是眨眼的工夫就被我甩在后头。毕竟这个世界上能追上我的人不多,美国队长大概是其中之一,但遗憾的是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当一口气跑出去几条街,并成功甩掉那些尾巴之后,我随便找了一条巷子,把帽子、手帕和外套统统脱了下来塞进了一个垃圾桶里,那把顺来的枪在我手里停留了一会儿,也跟其他东西去团聚了。 我不需要枪,任务已经完成了。 垃圾桶旁边是某个商店的后门,留着一条缝,大概是某个想抽烟的员工干的好事。我打开门进去,随手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了件大衣穿在自己身上。比起刚刚袭击公职人员、持枪恐吓群众,偷窃似乎已经成了最微不足道的罪过。如果这就是我新人生的第二幕戏,以这种方式开场还真是令人遗憾。我认真想了想要不要留下衣服的钱。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口袋里那些钱也不是我的。 第83章 好吧,不留了。 我从商店的前门出去,沿着长街走了几步,听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与那个垃圾桶拉开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后,我在一家店里买了几个辣味热狗,一边吃一边走。现在我本来应该百感交集,但事实上,我只觉得很饿,饿得没办法思考。毕竟,上一顿真正意义上的饱饭已经是几十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 当一辆警车在不远处停下,有几个警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和所有人一样停住脚步朝他们看过去。人们窃窃私语,并有人指向那家联邦超市的方向。巡逻警车很快就会遍布全城,在我马力全开逃出这里之前,小镇通向外界的几条公路也都会被设置好检查关卡。 但往好处想,至少目前仍旧没人认出我,也没人扑上来把我按倒在地。 我解决掉那些辣味热狗,把纸袋子塞进垃圾桶里。这里是个公园,不过这个放置着垃圾桶的角落比起草坪、池塘和中央雕像来说要安静得多。事实上,二十步以内,只有一条穿着灰色背心的狗在草丛里撒尿。 就是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后腰。 “别动。” 61 what if之id ◎呵,你有种去和美国队长这么说。◎ “我居然不知道。”我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还算平静,但心已经狂跳起来。在听来十分遥远的小孩子的笑闹声中,我问身后那个正顶着我的家伙,“你的胳膊原来还可以当枪使?那是什么原理,用手指喷火吗?” 我说完慢慢转过身。当然,不是别人,正是巴基·巴恩斯这个混球站在我的身后。他还是之前那身打扮,帽子帅气地歪戴着。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说实话,比起警察、特务,甚至是复仇者,这个家伙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面前是最让我吃惊和意外的。 搞什么鬼,他不是自己走了吗?不是独自一人亡命天涯去了吗? “别大惊小怪了,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巴基高深莫测地回答。他说着举起之前顶住我后腰的手臂,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我点了点,嘴里轻轻发出「砰」的一声。 我并没有配合地捂住胸口作出中枪倒地的动作,那太幼稚了。不过我挺高兴看到他的,即使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跟着我,不然杀了你」。事实上,如果不是还没熟到那个份上,我还真想张开双臂给他个男人之间的热情拥抱。 “我还以为你已经远走高飞了呢。” 巴基冷笑了一声,好像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他说:“原本我是这么计划的,如果不是你蠢到在那家超市搞出那种大场面的话,我现在已经到班戈市了。”又是一声冷笑,抱起胳膊,“你知道他们现在已经把进出长桥镇的路都封住了吗?” “猜到了。”我耸一耸肩,然后叹了口气,“但当时情况特殊,我别无选择。” 巴基翻了个白眼,以表示他对我的不屑之情。然后他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这个角落拉走,免得我俩看上去好像正秘密接头进行肮脏交易的毒虫似的。 “标准程序,第一步:全面封锁小镇,核查每一个离开这里的人的身份。与此同时,他们还会在大街小巷开着警车巡逻,不放过任何行踪可疑的嫌犯。不止如此,如果那群穿着制服的笨蛋还没蠢到家,马上就会有数不清的特务出现在街头巷尾,四处打探符合那个袭击警察的嫌疑人相貌体征的家伙。”巴基一边说一边摇头,“等到天一黑,我们这两个四处游荡的无业游民就会格外显眼。你知道,这个镇子不大,外地来的生面孔本地人多半一看就知道。” “听起来好像不大妙。”我承认,之前冲动行事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这么多,“你有什么计划吗?” 巴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现在已经是下午,要不了多久夜色就会降临。我们在微凉的风中沿着公园的鹅卵石小径漫步。期间他一言不发地皱着眉头,目光警惕而又隐蔽地越过帽檐,不时在周围的人群上扫视着。 “我们在天黑之前必须离开,夜长梦多。”终于,他开口了,“我有一个计划,只看你愿不愿意一起冒险了。” 我当然愿意。这种情况,就算他叫我一起去跳崖,我多半也只能闭上眼睛跟着一起往下跳。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问巴基。 “先填饱肚子,我快饿死了。”巴基拍了拍肚皮,“你想吃披萨吗?还是想吃派?或者你也是个马铃薯和肉食爱好者,没有这两样东西就活不下去?” “对于吃的东西,我向来只有一个信条。”在热闹的公园与川流不息的马路的交界处,我告诉巴基,“那就是「有的吃就该心怀感恩」,能挑三拣四的都他妈是幸运的混蛋。” 巴基微笑了一下。他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遥远,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不过他很快点了点头,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那里有一家叫做「嚼嚼老妈」的小店。“那就披萨好了。等天色稍微暗一点,我们就行动。” 然后他就再也不肯向我透露更多有关计划的内容了,真是个小气鬼。 我和这个小气鬼一起吃了披萨,还在期间灌下了几大杯冰可乐。「嚼嚼老妈」的店面肮脏油腻、灯光昏暗,但生意却好到爆。我和巴基坐在靠墙的两张高脚凳上,打开的披萨盒放在大腿上,不断用油乎乎的手指把高热量、高糖分的垃圾食品送进肚子里。 柜台上方挂着的液晶电视正在转播当地新闻,我在喝可乐的当口看到自己高度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应该是超市友情提供的监控摄像。但因为帽子和挡住大半张脸的手帕,警方除了“白人男性,二十到四十岁左右,身高六英尺上下,体型健硕”之外,再也给不出任何更加具体的线索了。要知道,即便这只是个巴掌大的小镇,符合以上形容的人也绝对不在少数。 算我走运。 “好家伙,电视上说,这家伙还可能持有枪支武器。”巴基忽然开口,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一直对身旁那些吵吵闹闹的食客感到不大自在,每隔几秒钟就会谨慎地扫视四周。显而易见,他虽然看上去还算正常,但在九头蛇那长达七十年的囚禁与折磨的苦难生涯到底还是给他留下了阴影。 然而他并非唯一不自在的人。我猜这就是我们两个还能忍耐着一起坐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难怪这些警察那么紧张。要我说,根本没必要。”我回答,耸了耸肩,暗示我已经把枪扔掉了。 巴基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说:“你是个笨蛋,你知道吗?” “不知道,不过还是多谢你的高见。” “不客气,查理宝贝儿。”他说着满足地叹息一声,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把右手随随便便在裤子上擦了擦,“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走,今晚的活儿还多着呢。” 至少关于这个,他是对的。这注定是个漫长的夜晚,对我和他而言都是如此。 我们离开「嚼嚼老妈」的时候正是傍晚,街灯还没亮起,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巴基仍旧不打算和我分享一下他的神秘计划,只告诉我跟着他走就好。于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微凉的晚风中,我和这个说不上多熟悉。但勉强算有过命交情的男人开始沿着长街散步。如果不是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提醒着我眼下大概有一百来号警察、特务正千方百计想抓住我,我还真会产生自己只是个吃饱饭出来遛弯的普通人的错觉。 “要记住,逃亡的第一守则,”路过一家影音店的时候,巴基开口,他的声音被店门口那个音响播放的垃圾摇滚乐淹没,但我仍能勉强听得清,“不要跑,要走。”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我忍不住第二十遍问他,“至少告诉我目的地在哪儿。” “第二守则:少问问题。”巴基冷酷地回答,“不然你就自己留在这儿吧。” 我立刻把嘴闭上。 影音店被我们远远抛在了身后。巴基也再次恢复沉默,大概要等到下一次他觉得足够安全的时候才会开口。四周越来越安静,不止是因为天色越来越黑,也是因为我们走的小路越来越偏,几近荒凉。 忽然,巴基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猛地把我拖进了路旁的灌木丛中。在我震惊地挣开他的时候,他不耐烦地用左手打了个手势,告诉我别出声,然后指了指十一点钟方向。 我屏息朝外看去,昏暗的月光洒在这片郊外的土地上,足够我看得清楚。不远处有一个加油站,不过离我们更近的是加油站附带着的小商店。我猜这里应该离主要公路已经很近了。也就是说,离通往外界的那些设有检查关卡的公路很近。不用巴基告诉我,我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超市前的警车,上面的警灯正缓缓闪烁着。 一共有两个警察,一个在车里,一个正走进超市打算买东西。巴基一动不动地观察着,然后对我做了个「原地待命」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朝着超市的后面走过去。但在他离开之前,我一把拽住他,压低声音问:“我说,你不会想要杀警察吧?” 第84章 “放手。”巴基的眼神看上去更像是想要杀我,而非那两个停车买东西填饱肚子的条子,“你真是个白痴,彻头彻尾的白痴。妈的,我真该留你在这鬼地方自个儿腐烂。” 我松开他,然后目送这个暴脾气的小气鬼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基督山伯爵告诉过马克西米利安:人类的一切智慧都包含在以下两个词中:等待,还有希望。但这一晚潜伏在灌木丛中,目光神经质地在透出灯光的小商店和那辆顶着迪斯科灯管的警车之间来回切换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想等待,更加没有希望。 朋友们,我算是看出来了,前任冬日战士的伟大计划就是解决掉这两个警察,然后开着警车一路离开这里。好主意,他妈的真是个好主意,运气好的话至少能让我们多享受几个小时的自由。直到警察局一直联系不上这辆警车(上面肯定有车载无线电台,警匪片里都是这么演的),然后调动骑警甚至州警的力量开始全面搜索这辆车为止。 就在这时,小商店的门被推开,那个警……不对,我眯起眼睛,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披着一身警皮的男人。 那是巴基。这王八蛋竟然给自己换上了警服。他打算干什么,以为车上那个条子会笨到连自己的同伴都认不出来吗? 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上一眨,死死盯着他拎着购物袋绕到警车的另一边,上车,然后关门。「砰」的一声,车门锁上。我不禁屏住了呼吸。漫长的一秒钟过后,车子似乎晃了一下,然后引擎咆哮起来,警车随即调转方向朝着我的藏身之处开了过来。就在我刚松一口气的时候,车子一刻不停地从我身边驶了过去。我看到巴基坐在驾驶座上,左胳膊架在开着的窗户上,冲我打了个手势要我跟上。 好吧,看在自由的份上,我可以跑得比该死的汽车还快。 我认命地拔腿跟了上去。警车一直开到那个加油站完全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来。巴基打开车门下来,告诉我:“把那家伙的衣服换上,然后把人塞进后备箱里。我去把另一个弄过来。” “这家伙晕过去了?”我极力忍住,没有当着巴基的面试一试那个瘫在副驾驶上的家伙还有没有脉搏,“你是怎么做到的?” 巴基没有回答,他已经头也不回地窜进路旁的森林,绕路往那家小商店后面去了。 好吧,真是个酷哥儿。我绕到副驾驶旁边,打算把人拖下车来就地扒光。但仔细考虑之后,我还是上了车,决定在车里办事儿。虽然这个时间,有车赶着这几分钟路过的可能性不大,但我不想冒险。 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是在玩命了。 巴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昏迷不醒的警官先生安放在后备箱里了。如果他还能醒过来的话(运气好的话应该不难),肯定会觉得腰酸背痛。尤其是还得和另一位警官分享那块小小的地方。这两个警察都虎背熊腰。 “你来开车。”巴基说着关上后备箱的门,然后坐到了副驾驶上,他还随手抽出一把小刀递给我,“顺便把你的胡子刮一刮。虽然未必会惹人生疑,但你胡子拉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好人。” 呵,你有种去和美国队长这么说。 我默默地看了眼他手里闪闪发光的匕首,问:“你没有刮胡刀吗?” “没有,凑合着用吧。别告诉我你连用刀刮胡子都做不到。” 唉,人生艰难。 但不管如何,我们还是上路了。 62 what if之run ◎“我喜欢你,小子。虽然你废话够多,车技也烂得离谱,但你傻得可爱。”◎ 总体来说,事情还算顺利。我的意思是,如果开着一辆后备箱里塞着警察的警车逃亡也能算作顺利的话。我们从置物箱里翻出来四张破破烂烂的公路地图,刮完胡子之后(我已经很小心了,不过还是在脸上划出几道见鬼的口子),巴基展开地图指给我看接下来要走的路线。他没说我们的目的地在哪儿,只是告诉我沿着某某公路往某某方向开,然后就把地图合起来一扔,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开始小憩。 我真羡慕这个混蛋,这种时候还能安然闭上眼睛。我可没他那么轻松。虽然夜深人静,路上几乎看不到车子,但我发现自己很难不去担心后备厢里的两个警察,生怕他们会突然醒过来,然后折腾出什么大动静。每当有车从后面开过来,或者和我们迎面擦肩而过时,我都能深刻地体会到做贼心虚是什么感觉。车载电台在我看来也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但那玩意儿一直保持沉默,至少在我们通过检查关卡之前一直如此。 “打晕警察塞进后备箱,然后冒充警察逃过追捕。”车子距离检查关卡还有一段路的时候,我开始没话找话,沉默是金,但我现在视金钱如粪土,“这种桥段让我想起来乔治·史塔克。” 巴基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敷衍地问:“乔治·史塔克又是何方神圣?” “一个心狠手辣的恶棍,出自《黑暗的另一半》。他杀了很多人,有一次是打扮成瞎子来接近毫无防备的警察,然后出其不意地痛下杀手。还有一次他假装自己出了事故,在向警察寻求帮助的时候一刀划开了那个想帮他忙的家伙的喉咙。”我回想着书中的情节,时隔多年仍旧不寒而栗,“那家伙运气很好,而且胆子够大。他的每一次行动差不多都是即兴发挥,但每一次居然都他妈的成功了。” “这种事情,计划得越周全,就越容易出问题。”巴基慢吞吞地说,“听起来,这位乔治史塔克是个狠角色。” “没错,一个高调的狗杂种。” “所以你这番话是想告诉我,是我让你想起了这个狗杂种?”他说着故意阴森森地看了我一眼。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没杀那两个警察,不是吗?” “是啊,算他们走运。”巴基脸色阴郁地回答。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胳膊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不断消失在车轮下、却又无限绵延的灰色公路。 “但你也是即兴发挥。”我继续说下去,“还是说,你已经神通广大到能够预见有两个呆瓜警察会在加油站附近买东西,所以提前策划了这一切?” “我只是抓住了机会。今晚整个镇上都少不了巡逻警车,用不着预知未来也可以知道。我们运气好,刚巧碰到了容易得手的那一辆。” “你是怎么让那两个家伙晕过去的?” “麻醉剂。别忘了,这里是猎区,总有人会卖这种东西。”巴基说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知道你像个小女生一样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但真的没必要表现出来,我的晚饭还没消化呢。” “你去死吧,宝贝儿。” 巴基摇下车窗把头伸出去作势要吐。当他发出逼真的呕吐声的时候,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了,应该快到了。”巴基说着把车窗摇上来一半,从缝隙卷进来的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活像一团褐色的乱麻。那顶警察的帽子被他搁在大腿上,丝毫没有用武之地。“记住,表现得轻松一点,别露马脚。我可不想被你害得再进一趟监狱。” “你之前是怎么被抓进去的?我是说,你当时不是已经逃脱九头蛇的追捕了吗?” “是啊,三曲翼大厦被毁之后,我就像空气似的自由了一阵子。”巴基冷冷地说,“但我当时头脑还不太清醒,所以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他忽然森然一笑,“不过我得感谢他们。你知道,愿意友情提供免费精神治疗的可不只是九头蛇。” 他这番话让我领悟,绝不能被神盾局、国安局,或者天知道叫什么的秘密部门给抓住。不然绝对会被扔进美国最坚固的监狱里慢慢腐烂(也许在腐烂之前还有豪华电疗套餐可以享受)。不仅如此,我们还得小心躲避九头蛇的追杀。因为那帮王八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亡命天涯,连个所谓的庇护所都没有。 “还是不打算跟我说说咱们的目的地在哪儿?” “闭上嘴巴专心开车。我已经看到检查卡哨的灯光了。” 我也看见了。说实话,离关卡越近,我就越紧张。我越来越怀疑,后备箱里那的两个警察早就醒过来了,只等通过检查关卡的时候弄出什么大动静,好让我们当场暴露。更有可能的是,警察局其实早就发现有一辆警车失踪,正在检查关卡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我们过去。 我在闪着红蓝灯光的横杆前停下车子,然后把车窗摇下来。一共有两个人负责检查,都是穿制服的家伙。我以为他们会检查我的证件(那其实是别人的证件,严格意义上来说),或者问上千八百个问题,让我露出马脚。结果那家伙根本懒得看我,随便扫了眼空荡荡的后座就直接摆手放行了。在我把车窗重新摇上来之前,巴基还问他那一边的家伙:“嘿,怎么样啊,老兄?” “他妈的棒极了。”那人吸着鼻子回答,看上去完全是在强打精神,“唉,据说天亮前可能会下一场小雨,未来几天还可能下大雨。” 第85章 巴基笑了一声:“要是不下才奇怪呢。”他不动声色地冲我使了个眼色,叫我开车。我们就这样顺利地通过了检查关卡,扬长而去,把那群打算抓我的条子远远抛在身后。 “算我们走运。”等车子驶出去足够安全的距离之后,巴基开口,“如果负责检查的也是这个镇子上的警察,他们多半会对生面孔起疑心。不过他们肯定是人手不够了,刚刚那两个是州警。” “会不会是他们将计就计,放长线钓大鱼?”我仍旧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难以相信居然这么轻易就逃脱了。 “别太自恋了。他们真正要抓的是那个被你放跑的家伙。你不过是顺带的意外惊喜而已。他们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就这么一路开下去吗?迟早会露馅的。” 巴基还没回答,车载电台忽然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差点把车撞到路基上去。 “09,09,请回答。来自总部。完毕。” 我扭头看着巴基,一时间认定我们的好运到头了。然而巴基却镇定自若,伸出右手拿起对讲机,他的左手(那只金属的左手)轻轻拨动着接线的地方。“总部,这里是09,有何指示?完毕。”随着他左手的动作,一阵电流噪音刺刺拉拉响了起来。 “09,请确认你是否仍在执勤位置?完毕。” “总部,我是警员潘博恩,我的搭档杜弗雷正在开车。确认仍在执勤位置。完毕。” 电流的噪声更大了,对讲机里传来的话断断续续:“09,你的通讯不稳,是否需要重新连接?完毕。” “没必要,该死的东西接触不良了而已。完毕。” “收到,完毕。” 我屏住呼吸,等着对讲机再次响起。但车厢里随之而来的只有一阵死寂。良久,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稍微放松了手中的方向盘,免得警察局把这辆车找回去的时候,却发现方向盘只剩下半截子。 巴基再次拿起那张破破烂烂的公路地图,打开顶灯,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上面的某个地点对我说:“往这儿开。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不对,我们不能继续冒险开这辆车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 “他们当然会发现,迟早的事。这些家伙很笨,但还不是白痴。”巴基不耐烦地说,“还有,看在上帝的份上,赶紧把该死的车速提起来。这他妈的是二十一世纪,就算你开的不是法拉利跑车,也没必要像乌龟爬似的一步步往前蹭。” 他指给我的地点是附近某个市的购物商场,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我把车速提到交警能够容忍的最大限度,朝目的地一路风驰电掣地开过去。 巴基还是没有关上车窗,带着湿气的风呼呼地从缝隙里卷进来,车厢里冷得像冰窖一样。但他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摸了摸口袋,又在置物箱里翻腾了一阵,居然找出包烟来。这老混蛋美滋滋地把烟点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圈缓缓地吐出去。 “吸烟有害身体健康。”我面无表情地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小孩子都知道这道理。” “想抽自己拿,小子。等什么,等我给你点烟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搭话。某个老烟鬼曾经说过,当你抽烟抽到觉得烟味很香的地步,就说明你已经上瘾了。虽然我早八辈子就戒烟了,但那该死的味道还是像把小钩子一样勾着我。 所以说聪明人都不抽烟。年轻朋友们,你们最好也听我的,碰都别碰,明白吗? “你是个怪人。有人这么和你说过吗?”巴基忽然问我,他把烟叼在嘴角,说话的时候烟头的红光上上下下,在黑暗中犹如邪恶的红色小眼睛。 我回答:“每天都有。如果他们每说一次就给我一块钱的话,现在我已经是百万富翁了。” 巴基笑起来,用老烟枪的熟练手法把烟头伸出窗外抖了抖,歪头看着我。“我喜欢你,小子。虽然你废话够多,车技也烂得离谱,但你傻得可爱。” “我就勉为其难当你在夸我好了。” “我就是在夸你。” “滚蛋。” 巴基放声大笑。 渐渐的,公路两旁的路灯越来越密集,有时透过山林已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那个购物商场已经很近了,但这个时间点,整片大地都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之中。当我终于把警车停进购物商场后那个足球场大小的停车场里时,天上开始下起蒙蒙细雨。 “我去撒泡尿。你把那两个家伙从后备箱拖出来,放到驾驶座上。”巴基一边说一边把外套脱了下来,“不嫌麻烦的话给他们把衣服穿上,好让两位警察先生逃过感冒发烧的倒霉下场。你就喜欢干这种活,不是吗?” 正相反,我一点也不喜欢给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人穿衣服。但考虑到他们的处境和我脱不了干系,所以我还是干了。等我费了老大力气给他们穿好衣服,把人挪到驾驶座上,巴基远远地冲我吹了声口哨。 看起来他不止撒了泡尿,还干了点别的。我朝他转过身去的时候,这家伙正倚在一辆泥巴色的斯巴鲁旁边。这停车场只有三分之一的车位是空的。换句话说,在这里停车的人还真不少。不过巴基靠着的这辆看起来又旧又破,搞不好在披头士还没解散的时候就已经上过二手市场了。 巴基冲我打了个手势。“上车。”他说着拉开主驾驶那边的门,“这次我来开。” “你在哪儿学会偷车的?”我一边上车一边忍不住问。车里有一股混合着烟酒味的臭气,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有只喝醉的老鼠死在烟头旁边了。 巴基回答:“纳粹德国。” 然后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我们再次出发了。 这一次,我在路上睡了个昏天黑地,错过了不少好戏。 63 (what if)长桥又见长桥 ◎“是的,你他妈的比方程式赛车的马达还能叫唤。”◎ 是的,我睡着了,而且睡得像头死猪一样。我以为自己只是闭了几秒钟的眼睛而已。但再睁开的时候,天居然已经大亮了。 “好家伙,樵夫瑞普终于睡醒了。”巴基仍旧坐在方向盘后面,他的脸色在黯淡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色。凌晨时分的那场雨仍旧未停,清凉湿润的空气正从大开的车窗不断涌进来,美中不足的是其中还混杂着这一路的汽车废气,典型的二十一世纪风味。天空阴沉沉的,呈现出泛着些许微光的铁灰色。这个清晨十分宁静,甚至有些美好。除了车轮转动摩擦的声音之外,就只有雨刮器发出的平稳单调的嗡嗡声,每次重复响起时都会把落在车玻璃上的细密的雨珠抹去。 “谁是樵夫瑞普?”我一边问一边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立刻听到浑身的骨头啪啪作响,我打了个哈欠,嘀咕了一句,“千万别告诉我那是你的童年玩伴。” “是某个一觉睡了二十年的家伙。”巴基心不在焉地回答,“但相信我,他的呼噜绝对比不上你的震天响。” “我打呼噜了?” “是的,你他妈的比方程式赛车的马达还能叫唤。” “可惜没把你震聋,真他妈遗憾。” “你说什么?”巴基看了我一眼,装模作样把一只手放在耳朵旁,“大点声,我听不见。” “我说你真是个有趣的龟儿子。”我也配合地提高嗓门,但当我不经意之间扫了眼窗外之后,我不由得愣了一下,立刻察觉到方向不对劲,“等一等,你这是朝哪儿开呢?” 巴基有腔有调地回答:“长桥镇,流浪者们避风的港湾。” “什么玩意儿?”我立刻扭头去看来路,再扭回来看他,“你回长桥镇干什么?我们不是刚从那个鬼地方跑出来吗?” “因为我爱死那个鬼地方了,非回去不可。得了,别唠唠叨叨的,不然我就把你一脚踢下去。你也用不着瞎操心,我换了一条路走,刚才已经顺利通过了检查口。” “已经过去了?”我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究竟是睡过去了还是死过去了,居然连巴基停车都没感觉到。 巴基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早过去了。你睡得太香,没人忍心叫醒你。”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 大概是听出我语气中的严肃,巴基终于给了个正经一些的回答:“警察认为追捕对象现在已经跑出去了,所以镇上其实要比路上安全得多。不骗你,刚才你呼噜打得最响的那阵子,有好几辆警车开着警笛和咱们擦肩而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他们将不得不动用州警的力量进行大范围搜捕,警方力量会被分散出去,而不再集中在这个小镇上。” “这就是你往最危险的地方跑的理由?” “当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呵,你还是把这屁话留给自己听吧。” 巴基耸了耸肩,不再和我争论这个问题。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扔给我,说:“我们接下来要在长桥镇住上一阵子,这是你的假证件,不客气。” 第86章 “见鬼,你是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些东西的?”我瞪大眼睛看着袋子里的那些小卡片,惊叹地发现不止是身份证,连驾驶证、打猎许可证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证明都一应俱全,连上面的照片都有模有样。我怀疑这些东西搞不好连真正的警察都能糊弄过去。 巴基嗤笑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告诉我,到时候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从德里市过来的,在那里的猎区呆了两个礼拜,玩得很尽兴。但还想趁这趟秋季假期结束之前最后在这个小镇修整几天。 “长桥镇有什么吸引游客的景点吗?” “恐怕除了公园和纪念馆之外就没有了。不过这地方每年在狩猎季节的末期都很热闹——当地的球队就在最近开赛,不算什么像样的比赛,但总有人喜欢凑热闹。” “你还有别的计划吗?” “有也不告诉你。” 我翻了个白眼,把那堆证件塞进裤子口袋里。证件的主人:查理·哈兰,和当初巴基给我的那个假名一样。这是否意味着早在当时他就在计划这一切了? 不可能,他根本没法预见到复仇者会突然袭击九头蛇基地。所以也就不可能知道我会在长桥镇给自己惹上这一堆麻烦。 “拜托,你这一脸拉不出屎的表情真让人倒胃口,看的我眼睛都疼了。”巴基说着打了一下方向盘,在路边慢慢停下。车轮拖泥带水,发出一阵沙沙声。 我扭过头,看到一家刷成灰色的破烂小旅馆,墙上挂着的那块招牌上,霓虹灯有一大半都坏掉了,拼出店名差不多相当于做一次填字游戏。敞开的门里有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他看到我们把车停下,用力冲我们摆手,扯着嗓子喊:“把车停到后面去,看到写着「温尼贝格旅社」的牌子就左转!”他的乡音浓重得让我差点以为他是在讲外国话。 巴基重新发动车子,沿着窄小的水泥路转过街角。的确有块牌子在拐角处竖着,不过上面只能勉强看出「温」和「旅」,其他几个字都被雨水冲刷干净了。这家旅馆后面是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停车场,小得像个笑话。但无论如何,巴基还是成功把车停了进去。然后他打开后备箱,开始变魔术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我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你要不来帮忙拿包,要不就去前台登记入住。别像个傻子似的站在这里。”他头也不回地对我说。他的纽约口音一时之间重得和那个老头不相上下,两个人要是一起说话,准保是鸡同鸭讲,谁也别想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好吧。”我帮他把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包从臭烘烘的后备箱里拖出来,顿时感到了沉甸甸向下的分量,“老天,这里面装着什么?” “装着被我切成块的受害者尸体。没错,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公路杀手。”巴基说着把后备箱「砰」的一声合上,头也不回地朝着旅馆前门走去。他的靴子踩进泥巴里,一路留下「呱唧」、「呱唧」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把背包抡到肩膀上,无奈地跟了上去。虽然现在已经快要十点了,但这个小镇还像没睡醒似的,街上几乎没有年轻人走动,能看到的都是六十岁开外的老年人,大多坐在还在滴水的屋檐下,张着没牙的嘴巴呆呆地看着灰色的天空。 “有没有双人间?”巴基掏出证件递给柜台后的老头,后者眯着布满血丝的红眼睛,仔细检查着证件照片和面前留着胡子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 “有。”穿着格子衬衫和背带裤的老家伙终于把证件还给了巴基,他喉咙里「咕噜」了一阵,扭头朝身后吐了口痰,然后来来回回打量我们。“你们不是那种同性恋情侣吧?我这里不收那种怪胎。如果你们是,还请另找别处去住,本店恕不招待。” 巴基把胳膊撑在柜台上,脸上挂着不耐烦的微笑:“我说,你到底是要做生意,还是要婆婆妈妈耍嘴皮子?” “我的意思是,我能容忍很多事,”老头继续唠唠叨叨,但总算慢吞吞地回头从墙上摘下了一把钥匙,“哪怕你们关起门来吃快乐药丸也不关我的事。但你们最好别在我的地方胡搞。我不知道现在的人是怎么回事,但在我这里,你们想也不要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巴基就把钥匙从他手里拿了过来,晃了晃,问:“多少钱?” “一天八十,加上停车位,算你们一百好了。”他就差明抢了,我可不信这破地方能值这个价,“住多少天?” “一个礼拜。” “预付三天。想吃饭得到两条街外的饭店,告诉老板你们是温尼贝格的住客,有优惠。”老头从巴基手里接过皱巴巴的钞票,再次眯起眼睛,“晚上十一点半锁门,回来晚了就别敲门了,我耳背。房间在二楼,门牌号写在钥匙环上面。” 巴基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和我一起转身朝狭窄的楼梯走去。等上了二楼昏暗的走廊之后,我忍不住开口:“这地方简直像是神秘凶杀案会发生的那种地方。一夜过后,某个住客离奇死亡,然后警探就开始挨个调查每一个房间的住客,结果发现所有人背后都有故事:阴郁的推销员正在考虑离婚和自杀;带着宠物狗一起旅行的单身老太太随身携带巨额财产;可能还有不富裕的一家三口,把到这种鬼地方来当做度假。” “别忘了咱们的店老板。”巴基笑起来,用拇指朝楼下指了指,“他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连环杀手,把受害者的尸体藏在厨房的冰柜里。” 房间看起来比旅馆还要破:绿色的墙纸湿漉漉的,长满了霉斑,老掉牙的地板每走一步就会嘎吱作响。屋里的两张床窄得像是棺材板,上面铺着浆得又干又硬的灰白色床单。巴基检查了一下日光灯的开关,那老灯泡倒是运转自如,立刻就发出刺眼的亮光,伴随着恼人的嗡嗡声。我推开卫生间的门,蓝色的浴帘只有一半仍旧顽强地耷拉着,半遮半露地显示出后面肮脏的浴缸。一旁的马桶盖子是掀开的,里头还漂浮着上一位住客的屎渣。 “真他妈是个好地方。”我把门关上,“你猜晚上会不会有蟑螂和耗子出来和咱们作伴?” “别告诉我你居然还怕这些东西。” “才不。”我说着对他露出大大的笑容,“我寂寞死了,正需要陪伴呢。” “我听懂了你的暗示,但我不打算牺牲自己。” “鞋里装个蛋,快滚吧。” 于是我们算是暂时安顿在了长桥镇,住在了这个很可能闹鬼的破旅馆里,老板还是个深度恐同患者。我们还没见到别的住客,不过你知道,现在才十点半,很多人还没起呢。 好戏才刚开场。 64 (what if)亲爱的蓝迪 ◎你饿了吗?反正我饿了,饿得能吞下去一头大象◎ 巴基进门的时候把背包随随便便扔在了床角。现在,他正把那只巨无霸大背包拖到自己脚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毛巾、肥皂、刮胡刀……甚至还有一袋夹心巧克力。他一边把东西随意扔到床上,一边抬起眉毛瞥了我一眼,问:“你站在那里摆造型给谁看?我可不是年度健美先生的评选委员,还是把你的力气省下来干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我只是想告诉你,巧克力吃多了会放屁。作为你未来一周的室友,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巴基用两片嘴唇生动地发出我刚才提到的那种行为的声音,作为巧妙而又有力的回应。我一点也不吃惊,这家伙一直是个机灵鬼。我笑着摇摇头,往床上一坐,也开始检查我的包里都有什么宝贝,结果发现宝贝还不少——但没有零食,机灵鬼先生只给自己开了小灶。我一样一样翻着背包里的东西,心里琢磨着巴基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准备。 “接下来呢,我们就这么呆着?”我忍不住问,“啥也不干,老老实实住在这个可能比你年纪还大的破旅馆里头?” “你还想干什么?找刺激的话,这个小镇上可能只有一两家脱衣舞娘俱乐部,而且里面的女人多半年纪比你还大,站到称上搞不好能吓死你。” “你之前说这里有哪些旅游景点来着?” “忘了。你回头可以问问老板,他那里没准有什么旅游优惠券呢。” 巴基说来说去都在兜圈子,假装没听懂我真正想问的问题。但他的谨慎不无道理,我正想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我闭上嘴。但巴基这时反倒打开了话匣子,还是带着布鲁克林乡音的话匣子:“要我说,你还是等回家之后再操心这些破事儿吧,现在开开心心地玩就好了,他娘的管那么多干啥。咳,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老板,没了柜台的遮掩,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瘦小干枯了,还驼背,两条腿活像插在面团上的木棍。他先是沾沾自喜地看了眼屋子,然后带着满意的神情问我们觉得房间怎么样。不过看他那副模样,压根就不需要巴基回答。 “这栋房子是从我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嘿,这可是个结实的老家伙。”他说着转头朝走廊吐了口痰,那团黄色的黏液准确地穿过我们半开着的门飞到了外面的地板上,“真可惜,现在的人都不这么盖房子了。”他摇着头叹息了一声。 第87章 巴基喃喃地说:“是啊,真可惜。” 老板听了这话脸色竟然一亮,笑得露出一嘴马牙:“你们二位可能还不知道吧,这房子当初是我父亲和工匠们一起动手盖起来的。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二九年,要不就是三一年,反正是个奇数年份。这鬼地方每到奇数年份总要来上几场邪门的暴风雨,五七年还引发了大洪水,整个小镇都遭殃了。” “旅馆居然挺过来了?”巴基故意挑起眉毛,用夸张的语气问。 老板洋洋得意地点点头。我好奇他究竟向多少位愿意听他废话的客人这样炫耀过,一定不少。因为他这表情一看就练习过很多次。 “当然,屋顶有些漏水,几处门板也坏了,但这宝贝就和老树藤一样顽强。”他咳嗽了一声,不过这次好歹把涌上来的痰给咽了回去,“我父亲后来动手把破损的地方都修好了。以前老板们可不像现在的肥猪一样只会坐办公室,我父亲就事事亲为。所以才能把这个旅馆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也蒸蒸日上。咳,罗杰斯先生,哈兰先生,如果你们打算在此地好好游览一番,我倒是有几个地方可以推荐。”他说着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宣传册,递给我们。 我伸手接过那摞足以噎死一匹马的小册子时,得很努力才能不笑出来。 “这些地方都是我的朋友们开的,可以给你们打九折。”老板说着挑了挑稀疏的灰白色眉毛,歪着嘴角笑了笑,“有游览风景的好地方,也有品尝美食的天堂,科隆尼餐厅的牛排大餐尤其美味。”然后他压低声音,用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笑着看我们,“当然,如果你们想找点特殊的乐子,我也认识很多人,各种各样的都有。” “谢谢你了,先生。”巴基也在忍笑,忍得很辛苦,“如果有这方面的需要,我们一定会去找你的。” “我姓哈迪森,叫我哈迪森就好。”老板说着咧嘴一笑,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还贴心地替我们把门关上了。 “好家伙,这位哈迪森先生还真是健谈。我差点以为他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那就太可怕了。” 我说着随手翻了翻宣传册。上面无非是千篇一律的公园、游乐场、酒吧之类的地方。我把这些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回头看到巴基正坐在床上,他冲我扬了扬下巴:“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等我们笑够了,巴基就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你饿了吗?反正我饿了,饿得能吞下去一头大象。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什么?” “好啊。只要是你请客就行,我的口袋比脸还干净。” “没问题,我吃牛排大餐,你喝冷掉的肉汤。” 当然,我们最后一起吃了牛排大餐,还有番茄意面、鸡肉三明治、蔬菜沙拉,甜点是涂满巧克力酱的烤棉花糖。巴基没有吃饱,但他决定把剩下的店留给之后的那几天。“细水长流、惊喜永存,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他这么告诉我,然后拽了我一把,“不过我们可以先去饼屋买点羊角面包和夹心蛋糕,再到杂货店买两箱啤酒。” “我希望你带够钱了。” “当然。我现在还得他妈的养着你。”巴基用力拍了拍口袋,“你个小白脸,等着卖身还债吧。” “说真的,这些钱你都是从哪里搞来的?明明几天前你还在笼子里关着呢。”我压低声音。 “问题多的人没朋友。你要是去佛罗里达,保准因为问题太多被他们一脚踢到墨西哥湾里头。” 然后我们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走进店里,这段对话也就到此为止。巴基对我有所保留,不过对于这一点,我可没法指责他。 但总体来说,这趟出行一帆风顺。我刚开始还有些担心街上会不会仍有警察巡逻。但后来才发现,这里其实离我昨天去的那家超市很远。而且就像巴基说的那样,警方已经把力量分散出这个小镇了。 好吧,至少暂时分散出去了。 我们回到旅馆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两点半,肚子里装满热乎乎的美食,怀里还抱着一箱啤酒。这个小镇虽然算不上风景如画,但也有自身独特的气质——虽然小,但却挺把自己当回事。不骗人,我们玩得尽兴而归。 只差那么一点,我就能完全相信这真的是在度假了。 “我们明天可以去老兵纪念馆看一看。”上楼的时候,我和巴基说,“离得不远,开车就能过去。” 巴基翻了个白眼。“那种无聊的地方,你自己一个人去吧。”他说着瞥了眼楼上,显然和我一样老早就听到有「咚、咚、咚」的声音不断从二楼走廊里传来,很有规律,闷闷的,像是在敲墙。 转过弯,我一眼就看到了敲墙的东西——一个弹力球。球撞到墙上,再弹回一个小男孩的手里。小男孩靠墙坐着,胳膊架在屈起来的膝盖上,离我们的房门很近。他不断地把球投向对面的墙壁,制造出我们之前听到的规律的咚咚声。 这个小男孩看上去十岁左右,是个亚裔,有一头细密的黑色卷发。黑色的背带裤和白衬衣让他看上去很像老派电影里的那种继承百万家产的小少爷,能通篇背诵各种晦涩难懂的经典古籍,还会从口袋里掏出昂贵的怀表,或者精致的翡翠糖盒。 不过他很瘦,脸色也很苍白。 “嘿,小英雄,你打哪儿来?”巴基停住脚,主要是因为这小男孩和他的弹球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小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把球接住,捏在手里。“我在209住,”他说,语气有些闷闷不乐,“208的钱德勒先生不许我在那边玩弹球,他说我打扰到他创作了。” 嗯哼,一个忧郁的东方小王子。 “好吧,至少你可以在这儿玩,毕竟我们没什么创作好被打扰的。”我说着看了巴基一眼,出于好奇(我想起了之前和巴基胡说八道时做过的假设),因此随口一问,“小子,你妈妈呢?” “我妈妈早就死了。” 这个答案还真是出乎意料,这小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也挺叫人吃惊。我过了几秒钟才说出话来:“我很遗憾。” “没关系,”他耸了耸肩,眼睛盯着手里的弹球,“婆婆说她是自找的。” “呃,所以你是跟你爸爸来的咯?” “才不是,那个人渣在我出生前就跑了。”小男孩说着咧嘴一笑,眼神一下明亮起来,“我跟婆婆一起住,婆婆是我的曾外婆。” “好吧。” 这时,走廊另一端,大概就是209号房间,有人喊:“蓝迪?” “来了!”小男孩立刻跳起来,冲我们摆了摆手,“很高兴见到你,哈兰先生。”然后又对巴基点点头,“你也是,先生。我得走了,婆婆在叫我了。” 话音刚落,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不悦催促着:“蓝迪!” 小男孩像兔子一样跳起来跑了,留下一连串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来了,婆婆。”他的声音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之后模糊的对话,“没什么,我在和哈兰先生……”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哈兰这个名字的?”我皱着眉头收回目光,低声问巴基。 巴基耸了耸肩,说:“不是听大人提起过,就是偷偷翻了旅馆的住客登记表。好了,你是要在这里傻站着,还是回房间去?” 我们回了房间。 那一晚,我第一次看到了那个拿撬棍的人。 65 (what if)世纪重逢! ◎“我不知道你被逮捕。不然也许我会做同样的事情。”◎ 不过这个时候离天黑尚有几个钟头,夜晚也还遥远。事实上,相信我,接下来的这几个钟头让夜晚不止是很遥远,而是非常遥远。巴基大概跟我有相反的看法,不过我不确定。那家伙想要深藏不露的时候,这世上几乎没人能看透他。 几乎。 好吧,还是让我来说说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回到房间之后,我腾出手把门关上,然后一转身,差点就直接撞到巴基身上。因为他进门之后就像个傻子似的杵着不动,还正好挡住了我的去路。 “嘿,先生。”我不耐烦地提起膝盖撞了撞他的屁股,对他表示十二分的不满,“你是怎么搞的,吃饱了站在这里当门神么……”我后面的话,在看到房间里那个不该出现的人之后就被硬生生吞了回去,让我感觉自己宛如生吞了一颗冰凉的乒乓球。 虽然不合时宜,但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响起一个矫揉造作、充满虚假气音的感叹:哦,我的上帝啊! 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正是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是午后的阳光洒满了这间又小又破的旅馆客房,半开的窗户里送进凉风,把窗帘吹得不断轻轻扬起。罗杰斯队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我们面前。虽然没有身披星条旗,但却带着他那面画着五角星的盾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巴基身上,直到我刚才自作聪明地说出那番俏皮话之后,他才把眼睛移到我身上。 第88章 我立刻屏住呼吸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手里还抱着一箱啤酒,我绝对会在第一时间伸手挡住自己这张脸。 “别紧张,”罗杰斯队长冷冷地对我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毫无幽默感地回答:“谢谢,听你这么说还真是让人松了一大口气。”但我太紧张了,以至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我本人。而像是里斯谢尔史密斯扮演那个锅盖头的老妈时的声音。 幸运的是罗杰斯队长眼下似乎不打算和我秋后算账,他又转回头去看巴基,轻声问:“你认识我吗?” 巴基一言不发,仿佛他之前的能言善辩被吓得长出脚来,然后溜之大吉了似的。我倒是有心帮他一把,但这个时候开口显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我心想:他们来了多少人?整个复仇者联盟,还是只有美国队长?待会儿会动起手来吗?情况到底有多糟? “你认识我。”罗杰斯队长往前走了一步。巴基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直接一脚踩到了我,算是和我之前撞他那下扯平了。我忍气吞声地往后退,直到后背靠到门上。虽然这个时候插嘴实在是煞风景,但我不得不小声开口:“嘿,伙计,你再往后退就要把我挤扁了。要不然我替你把门开开?” 巴基猛地回头,一脸震惊又茫然的神情,活像刚刚睡醒。看他这样,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家伙刚才已经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然后他又扭回头去看着罗杰斯队长,好像要确定罗杰斯队长不是海市蜃楼或者全息投影。他放在大腿两旁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显然,美国队长出人意料的登场不止让我受到了惊吓。巴基的受惊程度明显比我严重,这大概是因为他之前太自信没人能找到我们了。 当然了,原因不止如此。 “我知道你很紧张。”罗杰斯队长没有步步紧逼,他只往前走了那么一步,从巴基开始后退就不再轻举妄动,“相信我,我和你一样紧张。” 这句话让巴基脸上掠过短暂的笑意,很短暂,但货真价实。 “你知道我是谁,对吗?”罗杰斯队长语速很慢,语气谨慎,近乎小心翼翼。 巴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哑着嗓子回答:“你是史蒂夫。”顿了顿,朝我摆了摆头,语气中多了那么一点笑意,“你应该认识那个家伙,我就不介绍了。” “谢了,兄弟,真是帮了我大忙了。”我低声说,强忍着没有翻白眼。原本罗杰斯队长已经快把我忘了,经巴基这么一提醒,他又朝我看过来,那双无情的、明亮的蓝眼睛直直看着我。我忍不住低下了头。 巴基平静地说:“他帮过我越狱,我欠他人情。”他倒是没提之前几次救我小命的事,还真是大度。 “我不知道你被逮捕。”罗杰斯队长的语气同样平静,“不然也许我会做同样的事情。” 巴基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一样震惊。刚才罗杰斯队长是不是说他「也许」会劫狱这种话?搞不好是我幻听了。老实说,后者听起来更可信一些。 罗杰斯队长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巴基没有再后退。于是罗杰斯队长张开手臂缓缓抱住了巴基,然后抬手在巴基背后拍了两下。 “会没事的,巴克。”他低声说。 巴基的两只手仍在身侧垂着,只是都紧紧攥成了拳头。就算他戴着手套,我也能看出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以至于连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究竟是在忍着不要回抱罗杰斯队长,还是忍着不把人推开? 我煎熬地看着他们连个,主要是盯着巴基的拳头。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如果不是他们中了定身咒,那就是时间突然一下慢得可怕,简直让人无法忍受。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有时候人类犯贱的本能无法抗拒。在一片宁静之中,我就像那种马上会因为耍小聪明而被吊死的弄臣一样,开始有腔有调地哼结婚进行曲: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巴基浑身一僵。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迅速而又令人炫目。只见他头也不回地伸手从腰带上抽出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拧身,然后抡起胳膊把凶器朝我甩了过来。刀光一闪,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简直像是死神对我的嘲笑。说时迟那时快,我把手里的那箱啤酒往上一抬,只听「噗嗤」一声,匕首整个儿没入正中的那罐啤酒,搞不好还扎穿了后面那罐。 寂静中,只有啤酒滴滴答答流到地上的声音。我试图从啤酒箱后面对他们挤出一个笑容,不过不大成功。 拜托,别再对我发射死亡射线了。我只是担心继续那么僵持下去,你们两个会打起来,会他妈打得不可开交。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蠢,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两个刚才难道还不够剑拔弩张吗? “那个,”我把匕首连着啤酒箱一起朝巴基递过去,不是很确定他会不会拔出匕首之后再顺便往我身上捅个窟窿什么的,“你的刀……和酒。” 漫长的两秒钟后,巴基抓住匕首的柄,缓缓把那玩意儿拔了出来。啤酒一下从滴滴答答变成了哗啦哗啦。他用杀气四溢的眼睛看着我,唇边仍带着礼貌的微笑。 “现在,”他微笑着说,“你介意滚出去一会儿吗?我们两个有话要说。” 我当然一点儿也不介意。放下啤酒之后,我就干脆利落地滚了。如果不是见到罗杰斯队长让我太过震惊并且紧张得要命,我本来该早点这么做的。 他们要谈一谈,好吧,也就是说,这一切还有谈的余地。我脑子里压根没想过要趁这个时候溜之大吉,我想的是接下来会怎样。锒铛入狱?最好不要,除非我被他们打得爬不起来了。不然我可不愿意被关进铁笼子里度过后半生。装作无事发生?虽然我很希望事情能这样发展,但罗杰斯队长假装没见过我的可能性不是约等于零,而是完全等于零。他既然已经找到我了(我很好奇他是怎么找到我和巴基的),肯定就得做点什么。如果说史蒂夫·罗杰斯和巴基还有旧情可念的话,和我,大概只有一颗炸弹的情谊好讲了。 嗨,罗杰斯队长,真抱歉上次试图炸死你。你要是能看在我为你老战友的成功越狱做了那么一丁点贡献的份上放我一马,那就再好不过了。 午后旅馆里很安静,我独自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深呼吸,等心跳恢复正常之后决定下楼打发时间。这破地方虽然老得掉牙,但一楼还有个起居室,摆着式样过时的沙发、茶几,还有一大摞过期的成人杂志以供阅读——如果客人不介意看看十年前的杂志长什么样子的话。 我满以为自己可以独享这片小天地——这个时间很多人会睡午觉,尽管他们十点钟才起床——结果起居室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正坐在一张小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随手写着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然后热情地笑了笑。 “你好。”他站起来,冲我伸出手,“我住208,杰罗姆·钱德勒,来自新罕布什尔。” “查理·哈兰,203。”我和他握了握手。这个男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并且接下来他自我介绍时,也直言他正为某某杂志社写一些中短篇小说。因为最近的一个故事是以小镇为背景,所以他才在这里住下,算是采风。 “原来你是个作家,来这里体验生活。”我在沙发上坐下,尽管脑子里还和巴基、罗杰斯队长纠缠不清,但我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会把我们这些无聊的客人写进你的故事里去吗?” 钱德勒先生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一定经常听人家这么问,而且这句玩笑话似乎挺合他的口味。他高兴得涨红了脸。“说不准,”他摇头晃脑地说,“这可说不准,老弟。” “你写的是哪一类的故事?呃,这个问题不会太冒昧吧?” “不、不、不,我可不是那种严肃文学家。”他说着窃笑起来,大概是为了某个私人笑话,“我写犯罪小说。” “像雷蒙·钱德勒那样?”我挑眉问他,然后看出来这个问题不那么讨他喜欢。钱德勒先生大摇其头,脸上挂着微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虽然我和雷蒙·钱德勒根本不是一回事。当然,”他耸了耸肩,“我们都姓钱德勒,我猜这是一个共同点。” “是啊,至少他们没把你和钱德勒·宾混为一谈。” “谁?”钱德勒先生茫然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握起拳头放在嘴边咳了一声,“所以这地方一定很合你的心意吧?”我说着扫了眼寒酸的起居室,“充满……生活气息。” “是啊。而且不光是这家旅馆,还有这里的人。体验生活的唯一方式就是沉浸进去,也就是所谓的沉浸式体验。这是我的个人见解。”钱德勒先生又重新兴致勃勃起来,“就比如说住在我隔壁的那对祖孙吧,范德梅尔女士和她的曾外孙蓝迪。你应该见过那孩子了吧,他总是在走廊里玩弹球。我告诉过他那样很吵。”说着耸了耸肩,“不过孩子嘛,你也知道,他们从来不听话。” 第89章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范德梅尔是何许人也。但你们也许还记得这个名字(如果你们的忘性不够大的话)。 “你认识他们?”我随口一问。 “我吗?不,上帝,我和你一样,都是因为命运才来到这里,遇见了这些人。”钱德勒说,“不过,作家的眼睛善于观察,尤其是写犯罪小说的作家。那位范德梅尔女士是个怪人,毫无疑问。她应该受过高等教育,但却对寻常的人情世故嗤之以鼻。我猜测她年轻时应该过得相当坎坷,才会像现在这样愤世嫉俗。她的曾孙子是亚裔,而她本人看上去更像盎格鲁撒克逊的后人,所以那孩子很可能是她领养的。这说明她心里还有善念,或者认为自己有必要行善。这可能和赎罪的念头有关……” 钱德勒先生喋喋不休地说着,越扯越离谱。那天他说的大部分有关艾尔希娅·范德梅尔的猜测都大错特错。只除了一句话: 她是个怪人,不折不扣的怪人。 终于,等钱德勒先生发表完这通高见,我们又礼貌地客气了几句,就开始各自安安静静干自己的事情。他继续看他的那本书,而我随手挑了一本杂志,摊开在大腿上。我当时心烦意乱,压根没注意自己看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巴基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他伸手拿起那本搁在我腿上的过期杂志,一挑眉,说:“看不出来,你居然喜欢这个类型的。” 嗯,那是一本《花花公子》。我后来才注意到。 66 一份访谈记录 ◎有关姓名不详之「九头蛇队长」相关事宜询问记录◎ 【有关姓名不详之「九头蛇队长」相关事宜询问记录,一月二十三日,下午四点三十分。记录员:destiny·tolerance】 【询问对象:托尼·史塔克】 d.t:下午好,史塔克先生。如您所见,我受人之托前来询问有关九头蛇队长的相关事宜。 托尼:你这么叫他,他是不会回答你的。 d.t:好……吧。那么我该怎么叫他呢? 托尼:乔治·韦斯莱。 d.t:什么? 托尼:或者弗雷德·韦斯莱。 d.t:好吧。您知道,他和罗杰斯队长看上去完全一模一样…… 托尼:哦,真的吗?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d.t:……哈哈。我是想问,您平时是怎么区分这两个人的呢? 托尼:用不着区分。费那劲干嘛? d.t:那这样吧,我来假设一种情况。比如您找罗杰斯队长有事,但当你走进房间的时候,两位队长都在里面坐着,你要怎么才能知道哪个才是你真正要找的那个人? 托尼:首先,只有一个队长。注意你的用词,神盾局可能会因此找你的麻烦呢。 d.t:好吧。那么你怎么看出来谁才是罗杰斯队长呢? 托尼:用不着看出来,叫一声看谁答应不就行了。 d.t:如果两个人都答应了呢。 托尼:那某个人可就有大麻烦了,冒充美国队长很明显违反了他的禁足条令。 d.t:这只是个假设。而且据我所知,罗杰斯队长有一次装作了九……我是说,他有一次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还骗过了山姆·威尔逊。 托尼:我一点也不吃惊。虽然罗杰斯干的事复仇者的活儿,但内心深处,他一直想当一个艺术家。 d.t:回到正题,您是怎么区分这两个人的呢? 托尼:为什么你还在烦我?这种问题你不该去问他们两个本人吗?去吧,问问他们,每天早上起床照镜子的时候究竟怎样才能不把自己和对方搞混。 d.t:他们又不是一起照镜子。 托尼:你怎么知道。 【询问对象:克林顿·巴顿】、巴顿:哦,这是个好问题。但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难道不是看一眼就知道谁是谁了吗? d.t:怎么看出来的呢?是他们那里不一样吗? 巴顿:哪里都不一样啊,除了长相。 d.t:…… 巴顿:气质吧。一个看上去像便秘了七十年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另一个看上去像喝了太多洗洁精,以致于搞不清楚自己姓甚名谁的瘾君子。 d.t:呃…… 巴顿:天啊,我听上去真像托尼。那家伙对周围人的影响太坏了。 【询问对象:旺达·马克西莫夫、幻视】 旺达:哦,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问题。他们两个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幻视也是,对吧? 幻视:是的。他们的脑电波有很大差异。 d.t:谢谢! 【询问对象:山姆·威尔逊】 山姆:呃,你看谁胡子没刮干净,谁就不是队长。 d.t:你的意思是,九头蛇队长总是不刮干净胡子? 山姆:你这么叫他…… d.t:他不会答应:)。是的,史塔克先生已经和我说过了。那我刚才的问题? 山姆:是啊,毕竟刮胡子这种事情是熟能生巧,那小子还差得远着呢。 d.t:原来是这样。还有别的地方他们两个人有很大差别吗? 山姆:当然。 d.t:听说你有一次把他们搞混了。 山姆:不,我没有搞混,我只是被队长误导了一下而已,不超过五秒。 d.t:你还有别的区分他们的方式吗? 山姆:那小子不爱说话,喜欢闷头看书。而且他怕队长,虽然不容易看出来,但你要仔细观察。 d.t:罗杰斯队长对他很苛……严格吗? 山姆: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队长对他还不错。但那小子见到队长总是一副怂样,尤其是在训练室里。这大概是他惟一比较像九头蛇的地方了。 d.t:你好像很了解他。 山姆:嗯,队长一开始让我多注意注意他。 d,t:监视? 山姆:不,没什么好监视的,这里毕竟是复仇者基地。我只是看看那小子适应的怎么样,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一下习惯牢狱生活。不过他以前待着的地方比监狱还糟糕,所以他做的还不错。 d.t: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山姆:他是个死心眼。 d.t:…… 【询问对象:娜塔莎·罗曼诺夫】 娜塔莎:说话声调、走路姿势、个人习惯。 d.t:这、这么多不同的地方吗? 娜塔莎:他们本来也不是同样的人,甚至连性格都天差地别。 d.t:是这样吗?那你觉得他们性格相差最大的地方在哪里? 娜塔莎:史蒂夫要更稳重一些,但也更顽固。 d.t:那么九头蛇队长的性格是怎样的呢?你能不能简单形容一下? 娜塔莎:他不叫…… d.t:是、是,我之前已经听过这种说法了,不过总得有个称呼,您说呢? 娜塔莎:他性格比较冲动,认定要做什么的时候不顾一切。这一点把他害得不轻,搞不好有一天会害死他。 67 (what if)雨夜 ◎“不然你还指望什么?让他请你吃饭吗?”◎ 我原本以为美国队长会在房间里等着我,然后接下来无非两种可能:美国队长好好揍我一顿;美国队长客气地请我跟他回去接受审判。考虑到我刚刚冒充过他去劫狱,这两者都发生的可能性也不小。你得承认,事情这样发展才更符合逻辑。 但我猜错了。 “罗杰斯队长呢?”我看着空荡荡的客房,忍不住发问,“难道他已经走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这里冷清得就像压根没人来过似的。但我们两个谁都不会轻易忘记刚才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 巴基懒得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他径直走到桌旁给自己开了罐啤酒。二氧化碳从开口处缓缓喷出来,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我离开的时候房间还洒满阳光,现在窗帘却被人拉得严严实实,好像之前发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桌上除了那箱啤酒之外,还摆放着几个空的易拉罐。显然在下去找我之前,有人已经偷偷享用过这些醉人的琼浆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照旧吗?”我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是的,照旧。”巴基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满足地叹息了一声,“不然你还指望什么?让他请你吃饭吗?” 我有点想问这怎么可能?当然不是指请我吃饭,我还没笨到那个地步。我是想说,美国队长怎么可能任由我们继续在这里逍遥法外? 不过就算用脚指头想,我也能猜出来巴基肯定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于是我也从桌上拿了一罐啤酒,一屁股坐在了靠墙的沙发上。这玩意儿在几十年前可能还是精致的客房家具。但现在除了肮脏的垫子之外,就只有几条横贯靠背的裂缝做点缀了。肯定有人拿胶带粘过这些裂缝,但现在大都已经脱落了,露出来的裂缝有点像没牙老头儿大张的嘴,露出一团团发黄发黑的海绵。我猜里头的弹簧也生锈了,因为我坐上去的时候,这东西发出「嘎吱」一声以示抗议。 第90章 巴基也在沙发上坐下。在不绝于耳的「嘎吱」声中,他抬起易拉罐对准嘴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整罐啤酒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在我震撼的眼神中用左手把易拉罐一点一点捏得扁扁的。我这时才刚刚喝了一口,正回味那冰凉而又熟悉的味道。 “老实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不抽烟不喝酒的禁欲派呢。”巴基最后把易拉罐成功捻成了一个小铁块,随手塞进了沙发缝里,又给自己拿了一罐,“但就看你喝酒的架势,我也敢说你有当酒鬼的潜质。”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回答:“这个嘛,至少我不抽烟。” “把这屁话留着和你老爸老妈说吧。我才不管你抽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呢。” “明天去老兵纪念馆吗?”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那种无聊的地方,你要去就自己去。” 于是我们坐在沙发上,就着无聊的废话灌下一瓶又一瓶的啤酒。我不知道巴基心里在想什么,但在这段时间里,反复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是史蒂夫·罗杰斯。 一直都是他。 到六点多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起风了,先是把窗户吹得「嘎啦」直响,然后迅速发展成低沉怒吼的狂风。我起身到窗户旁边,像个特务一样把窗帘撩开一点瞥了一眼外面。阴沉的天空正呈现出一种暗红色。我真希望不会下雨,但最后可能还是会下。 “怎么,不喜欢下雨天?”巴基大概是听到了我喃喃的咒骂声,随口一问。他和我一样没有喝醉,而且看起来还越喝越清醒。 我告诉他:“从来就没喜欢过。” “别担心,就算真下起雨来,明天白天也该停了。我可不想整天都呆在这个活死人墓里,那会把人逼疯的。等雨过天晴,你可以去你的无聊纪念馆。我呢,我也可以去给自己找点乐子消磨时光。” 我看他是打算偷偷去见罗杰斯队长。这两个人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可不管怎么说,晚上还是可能会下雨。” 巴基一挑眉,问:“那又怎样?” “你没发现吗?很多不好的事情都是发生在下雨的晚上。”我说着把窗帘放下,回头看着巴基,屋子里此刻已经完全黑了,“偷盗、抢劫,还有谋杀。” 巴基耸了耸肩:“乐观点,伙计,没准你能活过今晚呢。” “借您吉言。” 不管乐观不乐观,关于天气,我并没有猜错。事实上,天阴成那个鬼样子,还刮着那么大的风,这已经是足够明显的信号了。雨是在天刚刚擦黑的时候下起来的,下得很大。妈的,直说了吧,这很可能是秋天进入尾声之后雷神最后一次耀武扬威的机会——不,我不是指那个素未谋面的「最强」复仇者——所以那位天神可是卯足了劲儿。总而言之,今晚刮风下雨打雷一样都不缺。狂风怒号、暴雨倾盆,还有一阵阵的电闪雷鸣,活像是世界末日。 鉴于外面的情况,我和巴基都没有费力气出门去吃晚饭。倒不是说今天中午吃的那顿足够多,只是我俩都足够懒,而且足够耐饿。老板那里还有些罐头存货,他在晚上的时候过来热情推销,口沫横飞地说了十来分钟,给出了和离谱都差十条街的价钱。我和巴基表示对缅因豆子和过期的意大利面没什么胃口。老板一脸遗憾地离开了,还指责现在的年轻人不顾身体,竟然连晚饭都能不吃。他还威胁似的告诉我们,晚上十二点后借用厨房的费用是要翻倍的。 哦,得了吧,老家伙,我宁愿饿着。 “我只希望今晚不会停电。这种地方年久失修,线路老化几乎是必然的,而且我不觉得老板有那个觉悟每年检修。”巴基坐在床上的时候说,“要是闪电不长眼打中了配电箱,咱们可就倒大霉了。” “你在干嘛?”我从浴室出来就看到他坐在床上鼓捣一堆小零件,戴着护目镜,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圆圆的灯,“准备改行去挖矿?” 巴基头也不抬地说:“别多管闲事,不然我就杀人灭口了。” “哦,妈妈,我好害怕啊。”我捏着嗓子说,话音未落,巴基手里的扳手就携着风声朝我砸了过来,然后被我伸手一抄接住了。 “你知道,这玩意儿要是砸破了玻璃,咱们晚上就要淋着雨睡觉了。” “要淋雨也是你淋。” 他说得有理,因为靠窗户的那张床是我的。 “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按照老板的尿性,他很可能在十二点后加收电灯钱。” “把灯关了吧。” 他那架势像是打算刷夜。我上床之后,巴基仍在埋头苦干。他身边散落着一堆电子破烂,白色的被单乱糟糟围在腰间,简直像个疯狂科学家。 我躺在床上,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关灯之后,屋子里也就只有巴基那里还有点微弱的光,伴随着他使用工具时发出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盯着黑黢黢的窗帘,每当有闪电划过,窗帘都会被照得雪亮,颇有廉价鬼片的效果。雨点不断落在旅馆的外墙和屋顶上,不知疲倦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我以为,灌下那么多酒至少能让我犯困,更容易睡着,但我还是低估了血清的力量。我现在很清醒,并且随着风雨声,我的脑子里正不断出现各种奇怪的画面。 我心想:我一定要睡着,睁开眼睛就是明天了。我不会做梦,即使做了也不会记得。 但我睡不着。有过失眠经历的人一定能够明白:夜里的时间会被拉长。 “巴基。”过了很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巴基仍没有睡觉的打算,他这么直截了当地放弃睡眠让我有些羡慕,“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今天晚上不准备合眼了吗?” 巴基头也不抬地回答:“睡你的觉,少管闲事。” “你一直鼓鼓捣捣的,我怎么睡?”我说着从床上坐起来,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歪着身子看着他。 巴基瞥了我一眼,说:“得了吧,你睡不着是因为你有心事,而不是因为我制造噪音。” “太聪明的家伙没人爱。” “除非那个聪明的家伙还很性感。” 我呸了一声表示不屑,然后从靠窗的那一边下床,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窗边。房间里很冷,让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但真正让我不安的其实是这扇窗。 这扇该死的窗。还有外面这场该死的雨。 「哗啦」一声,我拉开了窗帘。身后,巴基停下了手头的活计,歪着头看向我,他脑袋上那盏灯发出的白光也随之朝我打过来。 我在窗帘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知为何觉得毛骨悚然。 “希望你别开窗,这么大的雨,搞不好连我的床都会被淋湿。真要是那样,我会让你知道被我打得屁滚尿流可不是一件美妙的事。”巴基平静地开口。 “我当然没打算开窗户,你在想什么?”我回答,心不在焉地看着外面的停车场。几乎没有光,我只能依稀辨认出每辆车的轮廓,然后大致猜出我们的车在哪里。 “雨下得太大了,我看停车场都快变成游泳池了。咱们那辆斯巴鲁的底盘太低,明天你要是发现……” 我本来想说「车子进水」,但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在那短暂的亮光中,我清楚地看到停车场的过道上,两个身影相对而立,其中一个高高扬起手臂,手中拿着一根撬棍,狠狠朝着另一个人砸了下去。 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闪电迅速淹没在夜色中,随之而来的是炸响的雷声。 停车场骤然陷入黑暗。我瞪大了眼睛,感到浑身僵硬,腹部和大腿内侧立刻窜起无数鸡皮疙瘩。 “怎么了?”巴基在我身后问。他仍坐在床上,但姿态变得警觉。 第二道闪电就是在这时再次短暂地驱散了黑暗。我看到之前那个人已经到了下去,拿着撬棍的人正俯身一次又一次地用撬棍猛击她的头部。 我不禁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闪电没落、雷声响起。但是雷声也盖不过我大声咒骂的声音。我调头往房门走去,却被巴基猛地拽住胳膊。他从床上跳了下来,及时在我破门而出之前拉住了我。 “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他的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我,也许是在打量我狂乱的神色。他的手铁钳一样攥着我的胳膊。如果我是普通人,一定早被他捏断骨头了。 “没什么。”我试图挣开,但是没有成功,“我只是需要出去透透气。” 巴基朝窗户一摆头:“去外面透气?现在正下大雨。你吃错药了?” “放手,我一会儿就回来。”我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出于一种无法言说的本能,我没有告诉巴基。 巴基松开了我。我一时之间以为他会跟着我,不由大为担心。但他却回到了床上,只是抬头时用一种冷静的眼神看着我,活像是在判断我疯得有多厉害。 然而我很冷静,离开时没有摔门,穿过走廊时也没有发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动静。我甚至在从后门离开之前拿起了一件雨衣披上,然后走入滂沱大雨之中。 第91章 这道后门直通停车场,我大步走进泥汤之中,积水顿时没过靴子,开始往鞋里灌水。我朝着之前看到的那场斗殴发生的地方走去,以为自己至少也会看到一具尸体。 但没有尸体。那里什么都没有,活人、死人都没有。我不死心,在冰冷的雨水中跪下来,试图寻找血迹、人的身体压出的痕迹、鞋印,或许还有那根撬棍——被惊慌的凶手遗失在大雨中。 但那人也许是凶手,但却毫不惊慌。不然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尸体带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能。 我缓缓站起来,心中冷静地计算着时间。就算巴基耽搁了我几十秒,从我看到那一幕到现在也不过一分多钟。没人能这么快的处理尸体,还一点痕迹也不留。是,雨下得很大,足以洗刷一切痕迹——但那需要时间。 我警觉地环顾四周,停车场里连个鬼影都不见。鬼使神差地,我抬头往我们的房间看过去。 飘扬的窗帘后,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68 (what if)请你吃饭 ◎“我的世界已经死去了,而史蒂夫是唯一的幸存者。”◎ 我回到旅馆里的时候,浑身上下全都湿透了,简直被淋成了落汤鸡。我的靴子则变成了畸形水泵,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噗叽」一声,拼命往外喷水。尽管雨水是冰冷的,但我却浑身发烫,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心跳得几乎快要冒出嗓子眼。 那东西可能在里面,也可能不在。如果在,就说明我们遇上他妈的大麻烦了;如果不在,就说明我遇上他妈的大麻烦了。 我深呼吸,然后一鼓作气推开门。屋子里仍旧没有开灯,我勉强能看出巴基手里的东西已经组装得差不多了。他正叼着一支烟,像个老和尚似的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低头进行着最后几个步骤。 只有他一个人。当然只有他一个人。 “外面的空气怎么样?”巴基漫不经心地问,因为用牙咬着烟头发音不准,听起来活像在纽约待了半年的吉普赛人。但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或者说,我注意的地方不在于此。 “你刚才没有打开过窗户吧?”我问巴基。 不过早在这么问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他是不可能开过窗户的——虽然窗帘没有被拉上,仍旧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然而地板却是干的。外面这么大的雨,除非会念避水咒。否则无论是谁去开窗户都不可能再保持干燥。 巴基瞥了我一眼,如我所料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没有,今晚吃错药的只有你一个。我很遗憾这么说,但这是事实。”他又继续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东西。 我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一边往浴室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把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一件都脱下来,随手扔到地上——最糟糕的是靴子,歪倒在地上的时候还有泥水从靴筒里咕嘟咕嘟涌出来,仿佛一条醉死的狗。 “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了吗?”我在浴室里冲冷水澡的时候(不,没有热水,我从来都不是幸运儿),巴基提高嗓门问我。我也大声回答,告诉他,我他妈的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我绝口不提之前透过窗户看到发生在停车场的斗殴,也不愿意透露刚才冒着大雨看到飘荡的窗帘后闪过的那个黑影。 何必呢,这种情况甚至不用麻烦心理医生来做诊断。答案再明显不过:我脑袋里有颗螺丝松掉了。搞不好早就松了,而我却现在才发现。 都怪这场该死的雨,我冷酷地想,暴雨之夜只会发生不好的事,死亡、背叛、离别。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暴雨的杀伤力极强。我洗完澡走出浴室,看到自己穿出去的那些衣服都已淹死在了慢慢流淌在客房地板上的积水里。幸好巴基给我的那个大背包里头还有换洗的衣服。不然在这些衣服晾干之前我只能裸奔,让这个凄风冷雨的夜晚更加吓人。 我把浴巾围在腰上,撅着屁股把背包从床底下拖出来,开始从里面掏衣服。水顺着我的头发不断滴到脸上、脖子里,房间里冰冷的空气几乎让我身上蒸腾出热气来。 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响起的,在喧嚣的雨声中听来格外清晰,清晰得简直不像是幻觉。 “去找复仇者,去找罗杰斯队长,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会相信你的。” 我立刻抬起头朝巴基看过去,裤子才穿到一半,上衣还皱巴巴堆在身上。“你听见了吗?”我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问,一边努力回想这是谁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那么耳熟。 “听见什么?隔壁那家伙打呼噜的声音吗?”巴基皱起眉头。他什么也没听见,这个幸运的龟儿子。但至少我记起这是谁的声音了:凯茜·奈汀盖尔,那个漂亮医生。 不过我不记得她曾对我说过这句话。事实上,除非她疯了,否则怎么会叫我去找罗杰斯队长呢?她不是九头蛇的人吗? 她不是吗? 就是这么一个想法,又让史蒂夫·罗杰斯重新回到我脑海中,简直像个阴魂不散的见鬼的幽灵。 那一刻,我该死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真谢谢你了,罗杰斯队长。而尽管我心烦意乱,巴基这个混蛋却还在悠闲地享受尼古丁的安抚,离我只有一步之遥。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往前一跨,伸手把烟从巴基嘴巴里抢了过来。烟屁股上很可能还沾着他的口水,但管他呢,抢来的东西没那么多讲究。 我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哦。”我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烟雾穿过喉咙的感觉熟悉得像是老朋友,刺激而又醇厚,让人沉浸在虚假的放松与自信之中,简直令人陶醉。这个世界上,能害死你的玩意儿几乎都有其诱人之处,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狗日的土匪。”巴基喃喃地骂了句脏话。当然,他也不是什么新时代的文明绅士。这位粗鲁而又性感的前任杀手又从烟盒里掏出一根来给自己点上。 “不抽烟?哈。”他点火的时候无情地嘲笑我,“你说话都是放屁吗?” “操你。”我往后一倒,直接躺到床上,心里希望整个世界都去见鬼吧。 巴基冲我竖起中指。“来啊,看看最后谁才是老大。” “你的老战友知道你这么荤素不忌吗?” “我们当年穿过一条裤子。”巴基微微一笑,“当然,用我们那个年代的话来说:我们在一个茅坑里拉过屎。” 我没回答,像个老烟鬼似的几口就把那半截烟吸完了,有心想问巴基再要一根,但觉得他八成不会给我。而且烟瘾这个东西,我好不容易才戒掉,实在没必要再和尼古丁这种肮脏的东西纠缠不清。 “所以你们是舒克和贝塔,彭彭和丁满,相亲相爱的好伙伴?” “闭上你的臭嘴吧。” “自从我被九头蛇「制造」出来,他们就把美国队长这个名字灌进了我的脑子里。视频、文件、照片,你能想象到的各种东西。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每天晚上做梦都是你老战友的身影。”梦到他狠狠地揍我,揍得我哭爹喊娘。但这种丢人的事情就没必要和别人分享了。 我一边说,一边瞄准远处的桌子把烟屁股弹了过去,计算有点失误,那小东西在离桌子几公分的地方着陆,好在不会引起火灾。 “你居然没疯狂爱上他,还真是个奇迹。”巴基漫不经心地胡说八道。 “是啊,世界第八大奇迹:我没有爱上美国队长。相信这是九头蛇的耻辱。按照他们对罗杰斯队长的狂热程度来说,这种失败实在让人遗憾。” 巴基笑了起来,他说:“如果你和史蒂夫相处过——我是说正常相处,他不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的那种正常相处——你会发现,和他当朋友绝对是最好的结果,因为你不会想要这种敌人。” “九头蛇可不会同意你这个观点。” “所以他们都是白痴。”巴基阴郁地笑了笑,“我有时候很想知道,他们究竟会白痴到什么地步。” 我瞥了他一眼。 “依我看,你们两个关系一定非同寻常。”我说着打了个手势,“他都肯冒着包庇罪犯的风险替你兜着了,你们俩可不只是战友那么简单吧?” “那是当然。”巴基说着扭头看了我一眼,用典型的北方佬那种保守含蓄的方式说:“史蒂夫对我很重要。” 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巴基文雅地回敬了一句。 我表示愿闻其详。于是他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指间的香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半晌,他低声开口,只说了简单的一句话。 “我的世界已经死去了,而史蒂夫是唯一的幸存者。” 我听了这话不由沉默片刻,然后颇煞风景地告诉他:“你可以去写诗,一个字卖五分钱,绝对不亏本。” 巴基俯身抄起床边的靴子朝我砸了过来。我低头躲过去,听到靴子砸在玻璃上。窗户居然没有碎掉,可以算作今晚的第九大奇迹。 第92章 “如果你想杀我,用你的鞋把我活活臭死绝对是最残酷的法子。你还不如给我个痛快。” “想得美。”他说,把另一只也朝我扔了过来。 外面,雨下得更大了。 也许巴基在逃亡方面算得上是个专家,但他看天气的眼神可不够专业。这场该死的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也没停,而且丝毫没有转弱的趋势。我们最后到底还是享用了老板强烈推荐的罐头,并且一致认定这是我们此生吃过最糟糕的东西。 “不行,中午我们得出去吃。”巴基顽强地把罐头吃光了,然后喝了几大口冰茶把黏糊糊的豆子送进肚子,“如果雨还下这么大的话,我们就开车。天啊,我还以为一九四三年之后我就再也吃不到这么可怕的东西了呢。” “好啊。去哪儿吃?” 我答应得十分痛快,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王八蛋暗地里挖了个坑给我跳。要是我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就算他拖着我去,我也绝对不去。 雨下了一整宿的结果就是,外面的积水几乎完全淹没了街道,几乎把这个无名小镇改造成了水城威尼斯。我一直担心那辆年迈的斯巴鲁会熄火。但那铁疙瘩居然噗嗤噗嗤一路开了出去,棕色的泥汤在车身两边荡开,仿佛我们开的不是车,而是带顶棚的大船。我坐在副驾驶上,一夜没睡,但勉强还算精神,很想来根烟提提神,不过知道最好不要。 用我老妈的话来说,就是「酒要浅尝辄止,烟则碰也别碰」。 巴基认为我们最好去吃快餐——这是最迅速有效抹去早上恐怖经历的选择。热量炸弹、垃圾食品,保准能把缅因豆子带来的阴影一扫而空。我同意他的说法。于是车子在小镇绕了几个弯,来到了虽然照常开张,但却没什么生意的快餐店门口。 “这种天气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吵吵闹闹的小孩儿,”巴基推门走进快餐店的时候说,“能让我们的神经免于受到摧残。” “小孩子其实很可爱,但你得承认,他们也很讨人嫌。这大概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完美结合这种矛盾特质的生物。” 店里冷冷清清,我跟着巴基往里头走,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桌椅。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回头一笑,说:“不,他们不是唯一能够既讨人喜欢又讨人嫌的物种。你偶尔也会给我这种感觉,不过我必须老实承认,你讨人嫌的时候居多。”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到前面不远处坐着一个客人,头戴棒球帽,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大得可笑的墨镜。他朝我们看过来,然后抬起一只手招了招。 我猛地站住脚,因为就算那副墨镜遮住了对方大半张脸,我也绝不会认不出那是谁。但巴基的力气还真他妈不小,居然硬生生把我一路拖了过去。 “来吧,我说过要让他请你吃饭的。” “吃个鬼。”我咬牙切齿,“你他妈给我等着。” “怎么,你还想请回来?好吧,我没有意见。毕竟免费的午餐不要白不要。” 我明智地发现,这个时候最好别再挣扎下去。一来会引得店员注意,二来看着实在太像恶霸强抢民女了。于是我任由那个混蛋把我拉到罗杰斯队长面前,在坐下之后冲他恶狠狠竖起了中指。 巴基一挑眉,冲我勾了勾手指。我有心给他一脚,但他施施然在罗杰斯队长身边坐下了。 “别激动。”罗杰斯队长摘下墨镜,“我原本昨天就想和你谈谈,但巴基认为最好给你点时间自己好好想想。” “是吗?他可没告诉我你在这里等着,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单纯来吃顿饭。”我瞥了眼巴基,后者则回以无辜的眼神,然后不着痕迹地伸出手指缓缓在桌上一抹。 妈的,这混蛋用的是中指。 “你想跟我谈什么?我已经和九头蛇没关系了。”我沉住气,看着罗杰斯队长。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每次见他我都心惊胆战。巴基一定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拖过来。 这个聪明的龟儿子。 “就算你这么说,”罗杰斯队长心平气和地开口,“但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自打你劫狱之后,想抓你的人多得是。” “我知道。” “难道你打算一直这么逃亡下去吗?” 说实话,我看不出这有啥不好的。但我同样也知道,如果巴基没有帮我,我大概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逃亡还是坐牢,这简直是要命的选择题。 “我去点餐,你们两个慢慢聊吧。”大概是接收到我的死亡射线,巴基站了起来,“伙计们,有什么想吃的吗?” “随便。”罗杰斯队长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用意大利语优雅地回答他:“吃我的屁吧。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亲爱的朋友。” “他听得懂意大利语。”巴基指了指罗杰斯队长,咧嘴一笑,“虽然他说得很蹩脚,只会几句骂人的脏话。” 然后他就留下我们两个人,向那个一直伸着脖子朝这边看的店员慢悠悠走了过去。 我看看罗杰斯队长,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而是反问:“你是不是已经说服巴基了?向复仇者投降、接受政府的审判,之类的鬼话。”真没想到巴基居然如此深藏不露。我知道他和罗杰斯肯定达成了某种约定,但根本没想到竟会是这种约定。 举手投降,而且是毫不抵抗的举手投降。巴基怎么搞的,脑子进水了吗? “你不可能一辈子躲下去。”罗杰斯说,仿佛一眼看透我那不甘心的念头,“落到神盾局手里还好,但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要是被九头蛇抓回去就更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你?” “我不会再跟他们回去的。”我平静地回答。但他这番话差不多粉碎了逃亡这些天来我用以欺骗自己的谎言。是的,没人能一辈子躲下去。但我以为这个假期至少会长一点。 罗杰斯说:“你可以跟我回去,回到复仇者基地。我会尽力争取让你们留在那里。”他大概看到了我怀疑的表情,微微一笑,“不,并不是我认为你不需要为你做的事负责。但依我看,普通的监狱根本关不住你。” “你太高看我了,罗杰斯队长。”我没精打采地说。 “对于一个曾经从九头蛇基地差点逃脱的人来说,这不算恭维。”罗杰斯说。 我微微一挑眉:“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恰好是我吧?” “你不记得了?”罗杰斯仔细地审视着我,“果然不记得了。” “没发生过的事情我当然不记得。”我回答,微微皱眉。虽然我的确计划过,但我一直没等来那场及时雨。 罗杰斯却说:“只是九头蛇不让你记得。他们一直在控制你。”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知道你不是个天生的混蛋,也不甘心被九头蛇控制。”他继续说下去,“所以何不跟我回去?我不能保证你肯定不会坐牢,但至少能让你不再遭受折磨。” “我不明白。跟你回去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这个我现在说不准。”罗杰斯老实地回答。 我想了想,又问:“巴基已经同意了?”这其实算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的?”我一直以为他宁肯东躲西藏,也不会选择这条路。 那意味着不得不面对我们的过去,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罗杰斯说:“事实上,只要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他就会跟我回去。只看你要不要一起了。” “如果我不呢。” 罗杰斯微微一笑:“那我只好请你跟我回去了。”当然,他说的「请」多半包含且不限于暴力手段。 “你刚才说「手头的事」,指的是什么?”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他。从巴基那里问不出来,但也许罗杰斯队长会告诉我。 他看着我,仿佛看透一切。“只是一件事情而已,你不用插手。” 但我最后还是插手了,到最后,我们几个都差点送命。 69 (what if)哈士奇 ◎“你曾经是个英雄,现在也是。”◎ 回去的路上,巴基吹着不成调的口哨。罗杰斯队长当然没有一起跟我们回旅馆,他就像专程从小丑盒子里突然弹出来吓我一跳的似的,吓完我就消失了,也许是回到他自己的秘密基地去了。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他跟我说的那些话。直到车子快要开到旅馆,才决定问一问巴基。 “你真的准备和罗杰斯队长回复仇者基地?” 巴基扭头看了我一眼,仿佛要确认我是在和他说话,而不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是这么和你说的?”他问,语气漫不经心。 “你不是这么告诉他的?”我的心一跳,心想难道罗杰斯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还会骗人? 结果他不会。巴基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来着。” “为什么呢?”我没好气地看着他,“我们折腾了这么一大通,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难道就是为了最后灰溜溜跟着他们回去俯首认罪的吗?” 第93章 “看起来,我不打算继续跟你浪迹天涯伤透了你的心。”巴基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真要是这样的话,宝贝儿,我很抱歉。” “去和法官说抱歉吧。他们会把你关回去的。如果我也跟你一起走,搞不好咱俩还能继续做室友,而且肯定能换个更豪华的地方,光厕所都可以甩温尼贝格旅馆十八条街。” 其实我不确定,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罗杰斯根本不知道自己许下的是什么诺言——他是美国队长,又不是他妈的美国总统。 雨一直坚持不懈地下着。事实上,这场雨要到晚上才会停。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今晚将会发生许多事情,其中一件是我差点摔死。即使没摔死也被罗杰斯压了个半死。老天,你们知道他有多重吗? 不管怎么样,我是不打算和复仇者回去的。如果巴基这么想和自由说再见,那我也准备和他说再见,或者干脆不说。毕竟他这么快就对老战友举起白旗,让我既可悲又卑鄙地感到自己仿佛被朋友背叛。现在朋友靠不住了,那就只好靠自己,我惟一需要的就是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 “你要是盘算着溜之大吉,最好先想想你该用什么身份。”巴基冷不丁地开口,“之前的肯定是不能用了。现在是信息时代,你走到哪里都得有身份证明,哪怕只是个驾驶证呢。” 我愕然扭头。轻易道破我心思的这个家伙只是云淡风轻地耸了耸肩,说:“声明一下,我不会读心术,也用不着读心术,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这个我不用看镜子也知道,毕竟在九头蛇那个粪坑里混了这么久。要是连扑克脸都不会摆,我早就被斯特拉克或者朗姆洛打死了——我可是经常在心里骂他们傻逼。 但巴基看也不看我,他说:“几乎没有。但巧的是,我很熟悉你这张脸。” 这小镇不仅排水系统落后,路也修得很烂,坑坑洼洼的好像每天都有拉煤的大卡车碾上几十遍似的。我们的车一直颠簸不稳,每次从水坑开过去的时候都上下猛摇。雨刮器正在车玻璃上来来回回扫着雨水,在上面画出两道银色的弧线。隔着车窗,小镇笼罩在阴沉天空下的轮廓显得朦胧而又模糊,宛如一副廉价俗气的水彩画。 缅因州的长桥镇,这破地方算是我离开粪坑之后落脚的第一站。时至今日,它在我脑海中仍旧印象鲜明,并且从未褪色,仿佛离开这里不过是昨天的事情。 当然,对那个坐在斯巴鲁汽车里计划出逃的我来说,离开是今晚的事。 “你是为他才决定投降的?”我开口问巴基,心情反倒平静下来。 巴基诧异地笑了一声,反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哪个笨蛋把这个念头塞进你脑子里的?” “如果罗杰斯队长那天没有出现,你原本是打算避过风头就离开这里的,不是吗?” “事实上我从不做长远计划,这是逃亡的第一要领。如果你打算逃跑,最好把这一点牢牢记在心里。” “我还以为逃亡第一要领是「不要跑,要走」呢。嘿,这话是谁说的来着?”我故意仰起头,摸了摸下巴,“好像就是坐在我旁边的这个混蛋。” “不错,正是区区在下。”巴基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突然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我不全是为史蒂夫这么做的。” “嗯哼,你说是就是吧。” 巴基笑了笑,说:“如果你也像我一样逃了这么久,就会明白,亡命天涯从来都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情,亲爱的,它会一点一点磨光你的热情,让你从里到外变得苍老、颓废、愤世嫉俗,活像一坨塞在旧鞋子里的臭狗屎。因为到最后,你会发现,就算这个世界再大,也没有你可以落脚的地方。” “可我没觉得你苍老、颓废并且愤世嫉俗。”我说完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好吧,愤世嫉俗可能有一点。” 巴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我刚刚讲了什么绝妙的笑话。他一边笑一边俯身拧开车载电台。那破玩意儿「滋滋啦啦」响了一阵,居然真的发出了人的声音。于是他拍着方向盘,对我说:“找个音乐电台,牛仔。我要开车带你在城里兜风,没有音乐怎么行。” “可我们已经到……”我没把话说完,斯巴鲁就直直驶过了温尼贝格的牌子,溅起一地泥水。我只好认命地去鼓捣仪表盘上的那个破玩意儿,拧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勉强还能听的音乐频道。“你是黑暗中的明灯!你是公园里的长椅!”西城男孩热情的歌声透过劣质喇叭回荡在车厢中,“你就是灯塔!你就是灯塔!你就是我需要的灯塔!” “其实你值得更好的,这一切对你来说真不公平。”我思索着,然后干脆把话说出口,因为今天不说,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你曾经是个英雄。” “现在是个狗熊?” “我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些想要抓你坐牢的人够聪明的话,就该知道虽然杀人的是枪,但他们其实该去找拿枪的人算账。” 巴基平静地说:“我就是那个拿枪的人,甜心。当然,我其实更喜欢用匕首。” “你知道我的意思,白痴。我真不想这么说,可你的脑子在过去的七十年里和一颗果冻没什么两样。很遗憾,但这是事实。”我扭头看着他,沉默片刻,真不敢相信自己接下来要说这番话。但我还是说了。因为只要有机会,一个人就该说真话。 “如果罗杰斯队长可以为你洗刷名誉,你就该跟他回去。”我顿了顿,“你曾经是个英雄,现在也是。” 巴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良久,他回答:“你说得这么肉麻,我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要不我直接吐给你看?” “跟他回去吧,你这个老杂种,因为你是对的。而且这个世界应该给你一个立足之地。” “那你呢?”巴基看了我一眼,微微挑眉。 我笑了起来:“我可不是英雄,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我真不想这么说,可你的脑子直到现在也和一颗果冻没什么两样。很遗憾,但这是事实。”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一直知道,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我看着巴基,“我是九头蛇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这才是事实。” “你差得远呢,宝贝儿。我一直很奇怪,九头蛇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杀手来的。” 我一时无语凝噎。 巴基却好像是认真的。他说:“九头蛇克隆美国队长,无非是想要两点,一是美国队长体内的超级血清,这个他们已经有了,你就是活生生的证据;二是美国队长强大的战术以及强悍的精神,这个他们没有,你也是活生生的证据。后者的缺失意味着他们只能得到肌肉发达的打手——不,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是在恭维你呢——我的意思是,缺少了关键的战术和精神,九头蛇但凡要是还有脑子,就该从数量方面进行弥补才对。毕竟美国队长只有一个,九头蛇要是能放出几千几万个超级士兵一拥而上,说不准还真能努力一把,朝他们当年一统天下的美梦挪上那么两步。” 但他们没有,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这件事不大对头,我早就这么觉得了。而且他们对你的培养方式也令人啧啧称奇。我不想说狼群里养出了一条傻狗,但你知道我的意思,对吧?”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快要傍晚了。巴基后半程一直试图用他藏在口袋里的糖果和巧克力哄回我的心。但我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俩完了,彻彻底底的完了,分手快乐,宝贝儿。 “你真是我见过最小心眼的人。”巴基两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嚼着一颗花生糖,含混不清地说,“西伯利亚雪橇犬是很聪明的犬种,我真的是在夸你。”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谢谢你全家。”我也把手揣进口袋,把里头的糖搅得哗啦啦直响。 “不客气,我全家早就死光了。” “巧了,我也是。” 我们并肩走进旅馆的大门,拐到楼梯口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叫蓝迪的小男孩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 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显得闷闷不乐的样子。 “嘿,小子。”我挺喜欢这个男孩的,伸手打了个响指。然后把手探到他耳朵后面,再拿出来的时候翻手亮出我深藏不露的棒棒糖,“吃吗?草莓味的。” 男孩眼睛一亮,让我对自己这一手小把戏十分满意。“哇,谢谢你,哈兰先生!”他高兴地接过棒棒糖,然后撕开糖纸把棒棒糖塞进了嘴里。 “吃的时候可别乱跑。”我像我老妈一样嘱咐了一句,然后蓝迪小子把话接上:“不然跌倒会把糖果卡进喉咙里,我知道。”他耐心地说。 巴基温和地看着这孩子,问:“你叫蓝迪?” “是的,先生。这名字出自我妈妈以前很喜欢的一首歌。”然后他哼了两句,还挺耳熟。 第94章 我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巴基问:“你之前说,那小子是和谁住在这里?” “和他曾祖母,姓梅尔还是什么来着,在209住着。” 巴基耸了耸肩,说:“好吧,小鬼一个。” 然而蓝迪可不止是小鬼一个,他,还有他那个魔鬼曾外婆。范德梅尔,我后来记起了这个姓氏,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今晚不像昨天那样难熬,我几乎刚沾枕头就睡着了。事实上,我睡得简直像死人一样沉。直到凌晨两点的时候,我被人抓着肩膀用力摇醒,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我以为扰人清梦的是巴基,然而不是。 蓝迪正站在我的床边,看上去那么小。他穿着淡蓝色的睡衣,黑色的卷发覆盖着苍白的额头。 巴基不在房中,他的床是空的。 70 (what if)凌晨时分 ◎“史蒂夫,你介不介意骑慢点?”◎ “蓝迪?”我听到自己饱含睡意的声音,心里纳闷眼下是不是还在做梦。房间里黑漆漆的,简直伸手不见五指。那男孩就站在我床头,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意识到为什么他瞧着有些怪怪的——这小鬼戴了一副夜视镜,在黑暗中看上去活像个小外星人。 “怎么搞的?几点了?”我虽然睡意未消,但已经开始努力思考,“小子,你在我床边站着干嘛?” “哈兰先生,您的门没关。”男孩礼貌地回答,“现在大概两点钟了。” 当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像个士兵那样两手背后,好奇地问:“哈兰先生,你去参加过赛跑吗?” “什么?” 蓝迪认真地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说:“我觉得你一定很能跑,婆婆说腿又长又结实的人个个都很能跑。”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胡说八道,视线已经在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床、敞开门的浴室,以及半掩着的卧室门之间打了好几个来回。巴基不在这里。我伸长胳膊摸了摸他的床,一丝热气也没有。而且看样子,那王八蛋今晚压根就没上床。 见鬼,我到底是怎么睡过去的?还他妈的睡得这么死,甚至需要别人使劲摇才能醒过来。要是换成九头蛇的杀手拿枪叫我,现在我八成已经在地狱醒过来了。 还有这个把我吵醒的小鬼,他是怎么回事,喜欢带着夜视镜梦游吗? 但紧接着,我回想起在车里睡死过去的那次,晕晕沉沉的大脑逐渐开始清醒。事情一件一件串连起来,像是写在玻璃上的字那样清楚。 罗杰斯说:只要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他就会跟我回去。 巴基说:这件事不大对头,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我一直想知道巴基为什么一定要回到长桥镇。狗屁「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瞧瞧他回到这里结果招来了谁吧——全世界最想找到他的那个人。他回来,只可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离长桥镇很近的长湖区九头蛇基地,前些天被复仇者攻占,现在天晓得被谁接管了。神盾局?国家安全局?都有可能。 到最后,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巴基给我下了足以让一头大象长眠不醒的麻醉剂之后,和他亲爱的老战友一起冒险去了,地点就是那个该死的基地。可能是他认为那里有关于「镜像计划」的资料,也可能他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但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我看着面前的小男孩,他正好奇地伸手抓着床头柜的抽屉里露出来的一截子布条,试着把那玩意儿拽出来。那是垫在抽屉里的一块绸子,不知怎的夹在了缝隙中。哈迪森老板要是看见这一幕,搞不好会当场心脏病发作。 “嘿,小子,”我问蓝迪,“你大半夜跑到我房间里把我叫醒,不会就是因为好奇我有没有参加过奥运会吧?” 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松开那块皱巴巴的绸缎,回答:“我说啦,哈兰先生,您的门没关。” 我看着男孩,男孩也看着我。半晌,我站起身来,伸手把男孩一把抱起来。“你要是想将来长得又高又大,就得有充足的睡眠。所以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回去睡觉。”我说着往门那边走,“你外婆知道你在我这里吗?” “婆婆在睡觉呢。可我睡不着。”他伸出两条胳膊抱住我的脖子,完全信任的姿态,“哈兰先生,我梦到了一条龙。” “什么样的龙?”我随口问,眼睛扫视着门锁和把手。小鬼说他进来是因为门没关,但我可不信是巴基大半夜出门溜达的时候忘记关门了。但这门看起来也不像是被人撬开过。 难道是谁在蓝迪进来之前拜访过我,走的时候没有关门? 想想有人在黑暗中看着我呼呼大睡,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寒而栗。门外走廊上空荡荡的,我放轻脚步朝209走过去,一直走到门口蓝迪才挣扎着要我放他下来。“别吵醒婆婆。”他小声说,“她发起脾气来可吓人了。” 然后他抓住门把手,回头看着我。“晚安,哈兰先生。”蓝迪轻轻挥了挥手。 “晚安,小子。” 然后他推开门溜进去,像幽灵一样消失了,门也随即悄无声息地关上。我站在黑暗中,心想:那个姓钱德勒的家伙认为他曾外婆是个怪人。但搞不好这小鬼也是个怪小孩,否则为何凌晨两点跑到陌生人的房间去? 我脑海中警醒的那一部分其实并不相信这个说法。站在209门前的时候,我其实很想不顾一切推门进去,好确认这一切只是我大惊小怪。毕竟那只是个十岁的男孩,我不相信有任何邪恶组织会找这么小的孩子做帮凶。更何况我喜欢这个孩子,老天在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开始喜欢他了,信不信由你。 然而我脑海中更警醒的那一部分,那最主要的一部分,思考的是有关巴基和罗杰斯的事情。他们两个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扔下我,自己跑到五十公里外的地方去探险。除非他们是傻子,以为我老实到不会趁这个机会溜之大吉。所以一定有人留下来监视我,确保我不会偷跑。也就是说,罗杰斯其实不是一个人来长桥镇的。 我开始往自己的房间走,心里的各种猜测一个接一个不断地冒出来,像可乐瓶里的气泡一样。不过想要证实我猜的对不对其实很简单,简单得要命。我大步走进房间,一路走到床边,稍作停留,凝神谛听,然后猛地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 随着涌进来的冷风,有一只红色的电子眼在夜色中一闪而过。但就算没看到那玩意儿,机械运作的嗡嗡声我也不会听错。那就是监视我的东西,一个插着翅膀的红外热像仪,长得活像一只怪鸟。我迅速扫视了一眼下方的停车场,心里知道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犹豫,听从直觉就对了。 于是我抬脚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然后屈腿落在一辆车的顶棚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下一秒,警报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我恍若未闻,只是再次扫视这个小得可怜的停车场。 这些车里面,只有一辆是我要找的。它就安安静静停在角落里,是从二楼窗户看不到的死角。我从那辆无辜的、被我踩出两个脚印的汽车顶上跳下来,在闪烁的警报灯光中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道奇车。 当然,我之前也怀疑过那个暗中监视我的人可能会躲在一间客房里,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偶尔也是检验其他东西的标准。我猛地拉开车门,无视黑洞洞直指向我的枪口,歪着身子一屁股坐进了车里。 车里比外面暖和,但其实也暖和不到哪儿去。驾驶座上的那家伙看起来还挺镇定,至少拿枪的手很稳。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在福瑞斯塔露过面的家伙,但很可能就是他。 “晚上好,哥们儿。”我决定先礼后兵,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的靴子上全是泥,希望你不介意。” 山姆·威尔逊用枪指着我的脑袋,低声对着通讯器说:“他就在车里。” “怎么,在和罗杰斯队长打小报告?”我挑眉看他,“罗杰斯队长怎么说,他打算回来好好教训我一顿吗,因为我没好好在床上待着睡觉?” 山姆警惕地看着我。 “别大惊小怪的。”我真诚地看着他,“现在,我可以和那个偷偷喂我吃麻醉剂的混蛋说上两句吗?” 山姆低声对着通讯器说了几句,然后一面盯着我,一面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没有放到耳边,直接递给了我。期间他的枪一直指着我,仿佛担心我会像恶狼一样暴起伤人。 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就算我现在拳头痒,也只想朝一个人的鼻子狠狠砸过去。只可惜那个家伙现在远在电话的另一头。 把话筒贴到耳朵上,巴基的声音裹着风声传来:“真见鬼,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床上等我回去吗?” “你他妈的都跟别的男人跑了,还指望我在床上等你?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我说这话的时候,山姆眼神怪异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奇怪的史前生物似的。 第95章 巴基叹了口气:“你打算干嘛?别告诉我你准备抢了车逃跑,那是最蠢的逃亡方法。我保证你连半公里都跑不出就会被逮住了。” “你别管我打算干嘛,你现在是在去基地的路上,对吧?”而且听话筒里传来的风声,这王八蛋并不是开车去的,而是骑摩托。好家伙,他以为自己是谁,恶灵骑士吗? “是啊,你都猜到了还问什么。”巴基说。紧接着,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是罗杰斯队长:“问他要干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两个居然挤在一辆摩托车上?你们穷疯了吗?” “上帝啊。”山姆嘟哝了一声,把枪收起来了。 “为什么是那个基地?老实告诉我,你觉得那个基地里有什么?”我问出真正想问的问题,“难道神盾局还没有把那里翻个底朝天吗?” 巴基骂了一句脏话,对罗杰斯说:“史蒂夫,你介不介意骑慢点?”然后对我说,“如果你想来凑热闹,那就他妈的滚过来吧。来了你就知道这里有什么了。” “你是怕我趁这个时候逃之夭夭,我知道,你这个没良心的死鬼。但你可以放心,也可以告诉你旁边的那位放心,我还不准备在他好朋友的脑袋上开个洞。我才没那么傻呢。”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断,直接扔到了车子后座上。 山姆嗤笑了一声,说:“你倒是想,我的脑袋可没那么容易开花。” “我不觉得你敢试试。所以你最好赶快开车,我让你往哪儿开,你就往哪儿开。”我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听懂了吗?” 他听懂了。 71 (what if)林中小路 ◎“下来吧,宝贝儿。这没那么高,相信我,你能行的。”◎ 好吧,让我对人对己都坦诚一点,这样对谁都有好处。如你所见,我是个不负责、不知足的混蛋,偶尔还会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脏话和满嘴跑火车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但老天在上,我并不是个天生的坏坯子,好吗?如果有机会,我其实也挺想做个好人的。因为我妈妈从小就是这么教给我的。不过从眼下的形势判断,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毕竟劫持无辜公民(尽管他也是复仇者联盟的一员)并不能给我的履历增添光彩。 前往长湖基地的路上,山姆始终一言不发。但他倒是很配合我,也没有再掏出那把信赖的小手枪瞄准我的两眼之间随时准备开火。他在每个我告诉他该转弯的路口转弯,该直走的时候直走,连双黄线都没有压过一次。我得说,即便是交警来了都不能更满意了。一直到斑鸠山附近的岔路口,我们才真正开始发生争执。 “我说了,走左边那条路,但你好像不打算照办。”我不耐烦地敲着仪表盘,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岔路口,“我记得咱们两个之中,好像是我说了算。” 山姆冷酷地回答:“你记错了。” “给我走左边,小伙子,不然你就有麻烦了。”我出言威胁,“我说过,那是一条近道,能帮你省掉将近二十分钟。你也不希望罗杰斯队长在寒风里傻等着,对不对?” “不好意思,公路指南上可不是这么说的。走左边这条路,最多只能和长湖基地擦个边,而且两边都是森林。你要是想趁机逃跑,那地方可是个不错的选择。”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说:别耍花招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不,你不是傻子。但我觉得你缺乏创新意识,还傻乎乎地把公路地图当成真理供奉。 “如果我想趁机逃跑,现在就大可以开溜。我看你最好乖乖听话,不然的话,”我摆出最凶狠的表情,用上最邪恶的语气,“相信我,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把你揍到连你家的狗都认不出你来。” 山姆用同样冷酷的语气回答:“我家没有养狗。” “妈的。”我无奈地看着他,“你真是史上最不配合的人质,知道吗?如果不是我心慈手软,你现在已经被撕票了。” 山姆一脚踩下刹车,在斑鸠山旁边的岔路口停了下来。夜色正浓,雨已经停了,但风仍旧喧嚣。他打开顶灯,然后转头看着我。 “你四舍五入就是个逃犯,明白吗?”山姆不客气地说,“我只是奉命把你送到队长那儿去,老弟,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他伸出指头戳了戳我的胸口,然后重新启动车子。 “我还在长湖基地的时候,经常听那里的雇佣兵们提起基地背后的那片森林,和基地只有一层铁网隔着。”我叹了口气,“他们有人喜欢从那里翻铁网溜出去,然后穿过森林到公路上碰运气看能不能搭便车去城里鬼混。” 山姆瞥了我一眼。 “我不希望去晚了会错过什么。”我诚恳地看着山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是大实话,“如果他们打算调查「镜像计划」的始末,我觉得自己有权参与进去。” “他们很可能已经到了。”但我听得出来,山姆的语气没那么坚定了。 “如果走近路的话,我觉得我们能赶得上。毕竟他们只有两个轮子,而我们有四个。而且穿过森林从后面进入基地,还可以省去躲避守卫的麻烦。” 山姆说:“长湖基地已经没有守卫了。”但他打转方向盘,朝着左边转向,“听着,小子,如果你趁机逃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给逮回来的,听懂了吗?” 我松了好大一口气,不过明智地没有表现出来。车头灯打向左边那条破旧的公路,惊飞了一两只蹲在路旁电线杆上的麻雀。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你就打算和我山盟海誓了?”我夸张地挑了挑眉,“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浪漫。” 山姆头也不回地说:“我也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能胡说八道。” “长湖基地为什么没有守卫?” “因为神盾局已经把那里搬空了,只留下了个空壳子。说老实话,我不知道你的朋友去那里到底是想干嘛。” “我也想知道。” “你马上就能知道了。”山姆踩下油门,车子在蜿蜒的公路上飞驰起来,把一盏盏路灯远远抛在身后。我看着车窗外飞逝的模糊成一片的森林,过了一会儿开口:“介不介意我问一问,你和伟大的美国队长是怎么找到我们的?说老实话,我还以为我们的计划天衣无缝呢。” “当然是因为你在那家联邦超市干的好事。”山姆嗤笑了一声,“看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低调怎么写,明明有那么多人想杀你,你还不知死活地抢着在电视新闻上露脸。我看你干脆去警察局门口跳脱衣舞好了,搞不好还能名垂青史。” “我蒙住自己的脸了。”我没什么底气地反驳。 山姆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你以为自己是十九世纪横行西部的强盗吗?脸上蒙块破布别人就认不出你了?” “好吧,你赢了。”我叹了口气,眼睛注视着路边黑漆漆的树林子。刚下过雨,树叶和树枝在一闪而过的车灯下闪着冷冷的光泽,我的听力足以能够隔着车窗听到林中小动物的叫声,还有树枝相互抽打的噼啪声。我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距离,然后拍拍山姆的肩膀:“快到了,慢点开,我怕错过那条路。” 山姆把车速降下来,狐疑地看着两旁黑漆漆的森林,同时也在警觉地防备着,担心我在一旁打他个措手不及。我猜他和我都清楚,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最后赢的那个肯定是我。 但我也知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来硬的。 “在那儿!”我指着黑黢黢的树林子中更深、更阴暗的一片说,“有条路,你看到了吗?” 山姆看见了,他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也叫路?你确定车能开进去?” “能。”我冷静地告诉他。 车子继续减速,然后小心翼翼地朝右转向,压过路边凸起的地方时重重颠簸了一下。而这只是颠簸之旅的开端而已。林子里头泥泞之极,只有一条木板铺成的路,我指给山姆看的正是这一条。开进去之后,车轮先是打滑,然后溅起一串泥水。我告诉山姆最好开快点,不然万一木板陷下去,我们两个就得像傻瓜一样下去推车了。 上方织成穹顶的树林几乎密不透风,枝条不断抽打着车玻璃和车顶,发出一连串嘭嘭声,仿佛外头有东西想要进来,正不耐烦地敲门。车子就像海浪中的一叶小舟一样无助地上下颠簸,泥水从各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溅起,把车玻璃几乎改造成了挡泥板。山姆骂骂咧咧地打开喷水器,雨刮器发出「呱呱」的刺耳噪声,把前窗的泥点子刷掉。 “提醒我以后千万别听你的话。”山姆大声抱怨,但他同时也在微笑。尽管匪夷所思,不过相信他和我一样,都有点享受这种刺激。车子开得很快,我们两个都能感到愚蠢的肾上腺素正在体内涌动着。 “据说这里以前是个印第安古战场的坟墓。”我大声告诉山姆。这时车子猛地弹起来再落下,我们两个虽然都系了安全带,但还是一起破口大骂了起来,然后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96章 “什么印第安古战场?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说八道?”山姆一边开车一边问,显得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我回答:“基地里一直在流传这些小道消息。当兵的有时候也很迷信,你知道吗?尤其是这些雇佣兵。他们有人出任务之前还会像科西嘉人那样用大拇指在胸前划十字。”我眯眼看着前方那条不断延伸又不断消失在黑暗森林中的小路,“所以他们也有人相信,这片森林在入夜之后不能随便踏足。不然就会在突起的树根上绊倒,然后摔断脖子。” 山姆瞥了我一眼,说:“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会被这种鬼话吓到吧?”他刚说完,车顶上忽然「嘭」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上面。山姆骂了句脏话,抬头瞟了眼上方。 “搞不好这里真的有鬼。”我借机发挥,故意用阴森森的语气说,“等你回头往窗外一看,就会瞧见一只苍白的小手,在车窗上敲啊敲。因为她想进来,因为她好冷、好寂寞。” 山姆用一连串粗鲁狂野的脏话回敬了我。因为我们都知道,在这种时刻没有什么能比脏话更有驱魔效果。他还忍不住看了眼车窗。当然,外面除了黑乎乎的枝条以外什么都没有。 “嘿,前面的路好像有个断口。”我直起身子,“好家伙,我们要是卡在那里,甚至翻车的话,这里的幽灵可就有机会趁虚而入了。” “把嘴闭上,坐稳了。”山姆把车速稳稳地提上去,拿出临危不乱的架势。车子咆哮着压过腐朽软烂的木板,像头猎豹一样穿过密林中朝前冲去。蓦地,我只觉得车子下方一空,车轮空转的声音和失重的感觉迅速袭来。我抓住扶手,忍不住大笑出来。 这笑有几分歇斯底里的味道。不过我并不是一个人,山姆也在大笑,然后欢呼了一声,车子平稳落地,继续朝前冲去。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开过更糟糕的夜路。”山姆说,脸上的笑容很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这不过是小菜一碟罢了。嘿,你看那是不是咱们的目的地?” 尽管树林十分茂密,但我也瞥见了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还有高高的铁网。 “我已经告诉队长在这边等着我们了。”山姆说,“他们刚刚到,估计赶过来正好。” “你瞧,我说过抄这条近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说着咧嘴一笑,抬起手。山姆赏脸地和我击掌,然后告诉我别得寸进尺,他已经不是十二岁的小屁孩了。 车子最终在铁丝网前停下。我们下车的时候听到巴基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瞧瞧,游击队的来了。口令是什么?不然就开枪了!” “开枪吧,你这个西伯利亚的苦役犯。”我毫不畏惧地朝铁丝网走过去,在车头灯的光线熄灭之前辨认出两个高大的身影。 巴基抱着胳膊歪头看着我,叹息着说:“真是好心没好报。瞧瞧我用胸口温暖了谁?他竟然叫我苦役犯。” “嘶嘶。”我用蛇语作为回答。 “你要我搭把手吗?”山姆扭头问我,大概是看不下去了。 “还是我来给你搭把手吧。不,别担心,我不会趁你撅着屁股挂在铁丝网上的时候掉头就跑的。”我说着把两手交叉架起来,“那样的话,你亲爱的队长会在第一时间像个超人一样跳过来把我扑倒在地。我可经受不起这种损失。不信你问巴基,我已经没有可换洗的衣服了。” 山姆不理会我的连篇废话,踩着我的手一借力,敏捷地窜上了铁网。他抓着铁丝网跨过去的时候回头把手递给我。不过我打个手势告诉他别费那个力气,直接后退两步,然后纵身一跃。 我在另一头落地的时候,山姆还在上头挂着呢。于是我伸出两只手,冲他喊:“下来吧,宝贝儿。这没那么高,相信我,你能行的。” 这要是换了巴基,多半会直接用二百多磅的体重把我砸死。不过山姆只是冷静地松手跳下来,然后冲我比出中指。 我们四个成功汇合。然后我问巴基这破地方究竟有什么,值得他折腾这么一趟,以及他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耸了耸肩,回答:“别大惊小怪的,你可不是唯一一个入住过这里的贵宾。” “你在这里待过?”我问他。显然罗杰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因为只有我和山姆看上去很意外。 巴基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原本可以老老实实睡一觉,然后舒舒服服直接听到结果的。” “你有那么好心把真相告诉我?” “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怀疑我。”巴基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真让我伤心,我的朋友。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患难见真情了呢。” “患难见真情还会给我下麻醉药?”我翻了个白眼,“你到底用了多大浓度的?居然真能叫我睡过去。而且你也不怕那玩意儿吃多了我会变成白痴?” “别担心,你已经是了。”巴基说完赶忙举起手,以防我在他脸上狠狠来一拳,“何况再大浓度你不也提前醒过来了吗?你个怪物,这剂量几天前还能叫你一口气睡上好几个小时呢。” “那是因为你没关好房间的门。要不是209的小鬼半夜进来把我叫醒,我搞不好还真会一觉睡到大天亮。” 巴基扭头看了我一眼,拧起眉头:“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不关门就走。” 山姆同时开口:“你在说什么?根本没人去过你房间。” “有,当然有,就在两点多的时候。那个叫蓝迪的孩子把我叫醒了。”我后背忽然有些发冷,看着山姆,“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没人去过我的房间?” “因为我一直在监视你。”山姆耸了耸肩,但眉头也皱了起来,“红外热成像。你房间里就只有你一个活人,我敢肯定。然后你突然坐了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就冷不丁打开窗户跳了下来。” “胡扯,我还把那个小鬼送回房间了呢。”我目瞪口呆,“这你也没看到吗?” 山姆缓缓摇头,他说:“没人去过你的房间,你也没离开过。” 冷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道之前,居然是我在做梦吗? 72 (what if)六尺之下 ◎“你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介绍你这位老朋友的吧?”◎ 我们一行四人穿过夜幕下灰蒙蒙的雾气,向基地主楼进发的时候,巴基故意落后一步走在我身边。 “跟我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 我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给他讲了一遍,然后问他:“你不会也认为这是我自己做梦编出来的吧?” “如果只是你做梦,那倒好了。”巴基心不在焉地说,然后继续追问,“你还记得那孩子当时穿着什么吗?” “这又有什么关系?我是说,他穿什么重要吗?” “梦里的细节通常经不起推敲,你仔细找,总能找到破绽。”巴基耐心地说,“所以现在好好回想一下,然后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睡衣,他穿的是浅色的睡衣。”我心想,不是蓝色就是白色,当然也可能是灰色,我拿不准。但有一件事我倒是能够确定。 我告诉巴基:“那小子还戴着夜视仪。” “夜视仪?”巴基一挑眉。 “是。当时房间里没开灯,他要是不带夜视仪,肯定什么也看不见。” 巴基抱起胳膊,瞅着我问:“一个普通小孩会有夜视仪这种东西?” “不会吗?”我纳闷了一会儿,“搞不好是因为他从小就想当特工,所以他外婆就买了个夜视仪送给他当圣诞礼物。” “那是什么型号的夜视仪?” “我怎么知道?” 巴基翻了个白眼,嘀咕:“缺乏观察力。九头蛇真该为此感到羞愧。”他说完加快脚步赶上罗杰斯队长,伸手抓住对方的胳膊。“我们不从大门进。往这边,跟我来。”说着还对我和山姆打了个手势。我只好跟了上去,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巴基问的那几个问题。 真见鬼,难道他也觉得是我在做梦吗?不管怎么说,我可不觉得那是个梦。没有梦会那么真实。 可为什么山姆在监视器上没有看到蓝迪? 巴基已经领着我们到了主楼左侧的那道小门前。那上面还有模有样地贴了两张封条,并且门还上了锁。不过这些小道具当然挡不住真正想进去的人。巴基随手把封条一扯,然后在罗杰斯准备用盾牌砸烂锁子的时候,抢先一步伸出左手直接拧断了门锁。 “这里面有个刑讯室。我猜神盾局的人肯定没有好好搜查那里,不然他们一定会有大发现的。”他说,然后对着罗杰斯一摊手。后者收起了盾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比起配合默契的这两人,我关心的则是另一个问题。 “刑讯室?我倒是知道你说的那个地方,但那里不是基本没什么用处吗?” 是的,随着科技的进步与发展,严刑拷打也在与时俱进。能用吐真剂问出来的东西,根本没必要费力气把人打得惨不忍睹。至少九头蛇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们主要是觉得拷问的效率太低,而非出于人道主义关怀。 第97章 不管怎么说,那地方很少有人申请去用,就那么一直空着。 “挂个「刑讯室」的牌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巴基回答,语气有些冷漠。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中显得空洞而又单调。 我发现,这楼里不知为何冷得要命。我轻轻呵了口气,立刻看到白色的漫画式对话框从我面前缓缓升起,然后慢吞吞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山姆大概也有同感,压低嗓门说:“可能是下过雨,降温了吧。” “谁知道呢。现在可还没立冬呢。”我也不自觉的放轻声音,“你觉得现在几度?” 山姆顿了顿,回答:“不知道,不过我的鼻子已经冻僵了。” “这楼封了几天,气温低是正常的。”罗杰斯的声音把我们俩都吓了一跳,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说着还扫了我们一眼,“怎么,冷得受不了了?要不要我把大衣脱下来借给你们?” 巴基在前头哧哧地笑了起来。他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拐了几个弯,然后推开那扇通往阴森森的楼梯间的门。这栋大楼当然已经断电了,没有声控照明灯亮起,只有山姆绑在肩上的手电筒静静地发出苍白的光。 “来吧,见识见识九头蛇的刑讯室。”巴基带着我们到地下室,那里比上面还他妈的冷、还他妈的阴森,空气中有股发霉的味道。我记得刑讯室就在走廊尽头,那是两间房门相对的屋子。一间摆满了各种令人胆寒的工具,另一间则是等待室。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抓住的是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受刑的时候,他的同伴就会在这里等待,有时候两扇门是开着的。不仅能听到声音,还能把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巴基领着我们进的是拷打室。屋子正中央是一把血迹斑斑的金属椅子,上面有束缚带。我猜这些年根本没人费心擦过上面的血迹,那些深褐色的痕迹本身也是一种震慑。墙边竖着的架子上放着许多东西。我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赶紧往别的地方看了。有的人喜欢参观这些东西,甚至还建立起相关的博物馆。我觉得我永远也不能理解那种人。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巴基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赏了他一个白眼。 巴基走到更里面。那里竖着一个木质的十字架,高度正好能把人绑上去。这玩意儿的用途当然也是显而易见。 “我还以为这东西已经过时了呢。”罗杰斯皱起眉头,“他们还能用得上这种东西?” 巴基伸手搭在那个向两侧伸出来的木架子上,说:“很遗憾,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时。”说完,他伸手用力一扳,十字架竟然被他猛地转动了九十度,同时整个向下陷进去一点。 “好家伙。”山姆在我身后嘀咕了一声。 罗杰斯立刻走上前,伸手抓住另一头。“往哪儿转?”他问。 “这次是反方向,一百八十度。”巴基说着,然后两个人同时动手,把十字架往反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这次十字架有一半都陷了进去,仿佛一把逐渐插入地下的钥匙。 “看不出来九头蛇还有这种浪漫情怀。按照常理,他们不该弄出个秘密电梯之类的东西吗?”我看着两人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心想要是每次都得这么大费周章,难道没人觉得麻烦吗? 巴基回答:“这地方刚刚建好的时候,古老的密室和染血的宝剑还算是流行文化呢。”他笑着看了我一眼,但那笑容令我不寒而栗,“我说过,我也曾经在这里呆过。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逗你玩吗?” “你是说……”我吃了一惊。 十字架这时整个插入地下,然后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房间的地板有几块开始下沉,然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我们几个往旁边闪开。 “是楼梯。”山姆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瞟了我一眼,“看起来没有秘密电梯。” “我们下去吧。”巴基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推了推罗杰斯的肩膀,“老规矩,你打头。” 那下面寒气逼人,如果说那个地下室只是冻僵了我们的鼻子的话,这个深藏地下的秘密基地几乎连我们血管里的血液都冻僵了。我们沿着楼梯盘旋而下。这道楼梯窄小陡峭,灰尘和蛛网随处可见,两旁的墙壁上还有深深地刻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抓出来的。 “好一个鬼地方。”山姆说,“下面不会藏着吸血鬼吧?” 罗杰斯一本正经地回答:“很有可能。要不你来打头?” 我们最终在一道铁门前停下。这一次,巴基没有再抢罗杰斯的风头,让他上前去把那道门从中间硬生生推开。 随着铁门向两侧缓缓打开,里头顿时涌出一股寒气。山姆拔出手枪,手电筒稳稳架在持枪的那只手上,跟在罗杰斯身后走了进去。巴基歪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手势。 “你先请,我断后。” 我不情愿地迈开了脚步,缓缓走进这个坟墓似的地方。当然,这里没有吸血鬼,但山姆这么说其实不无道理。因为这地方根本不像是给活人准备的。 这个地方让我不舒服。我觉得胃里似乎突然装进一大堆冰块,沉甸甸、冷冰冰的。 “安全。”里面传来山姆的声音,还带着回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好家伙,这是什么?” 巴基跟在我身后,他看到了山姆正打量着的高大的机械仓,出声回答:“那是冷冻仓。别乱摸,小心把你的爪子冻掉了。” 好吧,怪不得这里这么冷。 我匆匆扫了一眼这个地下基地,除去那些笨重的台式机、乱七八糟的电缆,还有各种用途不明的柜子之外,最吸引人眼球的。毫无疑问就是房间正中央的那张椅子。上面刑讯室里的椅子已经够让人胆寒。但这张椅子,我看见这玩意儿的时候胃里可是结结实实地翻腾了一下。那上面装着粗粗的金属束缚带,椅子上方还有一个巨大的机器,缠绕着数不清的电线。 “那是九头蛇用来洗脑的机器。”巴基在我身旁低语,“他们称之为「神经调节术」。哼,其实就是把人变成白痴。我差不多在六七十年代到这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常客,九几年也来过几次。” 罗杰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感到不寒而栗,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问巴基:“你跑到这个鬼地方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介绍你这位老朋友的吧?” “当然不是。”巴基翻了个白眼,伸手勾住我的肩膀,把我拖到一台电脑前,径自在凳子上坐下。 “这里还通着电?”罗杰斯问。他显然已经检查过整个地方了。 巴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里用的是单独的发电机,不受外界影响。”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堆破烂儿,在桌子上摊开。我认出其中有些就是他之前大晚上不睡觉鼓捣出来的。 “多亏有我这位贵宾,这里的电脑有很高的权限,能够直接连到九头蛇的总机上去。”巴基一边说,一边把某个小东西插到电脑上去,“但要是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报上安全序列码的话,不出一分钟对方就能定位我们,然后远程销毁这台机器,搞不好还会顺带炸了这个基地。我的经验是,永远别小看那帮白痴。因为他们偶尔还真有那么两下子。” “既然这样,你还打算就这么开机?不是会被他们销毁资料什么的吗?”我看他已经去按电源键了,忍不住问了一句。 巴基冲我微微一笑:“当然会。除非我正好是个比他们还高明的黑客。”他拍了拍额头,“哦,对了,我还真的是。” 山姆耸了耸肩。罗杰斯微微侧身,握住拳头抵在嘴边,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电脑屏幕很快亮了起来,巴基俯身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噼噼啪啪的声音让我不禁想起卡通片里那只精通电脑的猫。他插在电脑上的那个小东西也开始闪烁起来。我看到一行行绿色的字母跳了出来,但却根本看不懂。因为那并非什么普通的代码,而是十分复杂的密码之类的,反正是我看不懂的玩意儿。 “好了,我需要一个关键词。”巴基头也不抬地说,“搜索「克隆」以及「美国队长」都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大概有什么秘密代号。” “「镜像计划」。”我和山姆同时开口。 罗杰斯看了我俩一眼,然后又回头去看巴基。 “嗯哼,镜像他妈的计划。”敲敲敲、嘀嘀咕咕、回车,“搞定。” 巴基俯身凑到屏幕前。那上面现在已经不再滚动出现乱码,而是弹出了数不清的窗口,有的是文件,还有的是视频。他简单操作了一下,随即把这些东西分散到了几个并排的电脑屏幕上。一时之间,我看到无数个自己同时出现在无数窗口中,好像我是什么头号大明星似的。那些视频有些是进行测试时留下的录像,有些则看起来像是从监控录像上剪出来的,画质烂得让人感动。 罗杰斯在巴基身旁微微俯身,两人一起匆匆浏览九头蛇的机密文件。而我在边上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对这些画面除了陌生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了。屏幕上那个阴沉的男人几乎从不开口说话,总是面无表情,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五百万似的。我不禁感到纳闷,因为就在不到十天前,我正是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跟着朗姆洛打算冒充美国队长去劫狱。而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第98章 好吧,只能说巴基就是有那种本领,能轻而易举地让人变得和他一样幼稚。 “这上面都是你?”山姆问我,半是好奇半是同情地瞥了我一眼。 “很不幸,正是本人。”我仍旧盯着屏幕,喃喃地说,“不过这些事情我基本都记不清了,尤其是早期的经历,那些记忆都很模糊。不过这个我倒是记得。”我点了点其中一个视频文件,正在自动放映,“他们把我关在水箱里,因为想知道我能憋多长时间,然后……”我正说着,画面上,那巨大的水箱猛地被敲破一个口子,一个湿淋淋的家伙从里面滚了出来。几个守卫立刻冲上去把他按住。 “嗯,然后就是这样。”我耸了耸肩,把话说完。 那个视频还在继续,因为当时我并没有老老实实被他们按在地上。他们挨了不少揍之后才把我制服的。早期的我看起来十分暴力,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山姆挑眉问我:“然后他们就这么算了?” “是啊,因为我生活在童话故事里。” 他们当然没这么算了。第二次把我扔到水箱里的时候,他们用链子把我栓好了。说实话,还挺有意思的,有点像魔术逃生。不过当肺里的空气用光之后就不大有意思了。 我转过头,不再盯着自己的黑历史看,也想知道巴基和他的老战友看了半天有没有搞清楚九头蛇的猫腻。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过一张图片,压在层层叠叠的文件之下。但露出来的那部分让我的心猛地一跳。 “嘿,你把这个点开让我看看。”我伸手抓住巴基的肩膀,一点没注意到这会不会把他弄疼,“就是这个,点开。” 那张图片正中是一个大玻璃培养皿,泡在里面的标本显然是我。几根管子连着我的身体,我的头发则像金色的海藻一样漂着。但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上面,甚至不在那些摆拍的九头蛇高层身上。 玻璃缸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莱曼教授,另一个则是和他一样穿着白大褂的瘦高个女人。那个女人我见过,而且就在不久前。那天我和莱曼教授发生争执之后,我负气冲出经理办公室,在食品区还是冰柜旁边来着,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人。我当时觉得她长得有点像变老之后的米歇尔·戈麦兹。 “干得漂亮,小子。这两个人很可能就是「镜像计划」的负责人。”巴基立刻直起身子,开始迅速浏览文件里的内容,“嗯哼,罗斯·莱曼,第一负责人,艾尔希娅……”巴基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盯着那份名单,轻轻倒吸了口冷气,“操他妈的。” “艾尔希娅·范德梅尔。”我替他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好遥远,“她就是住在209的蓝迪的曾外婆。”那个不入流的作家曾说她是个怪人。 她一直就在我们身边。 73 (what if)真相 ◎这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居然连自己都不能信任了吗?◎ “我赶回去,你们留在这里把剩下的事情做完。”面对这个意外发现,山姆当机立断,“他们也许已经溜了,但总得有人去确认一下。” 罗杰斯皱眉点了点头,叮嘱他:“小心行事,保持联络。”说着轻轻敲了敲耳朵上的通讯器。 “了解。你们也要小心。”山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就匆匆离开。巴基看着他一路小跑消失在门后,低声说:“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人早就跑了。”他说着瞥了我一眼,“那小鬼把你叫醒多半是另有目的。也许他们知道我们今晚有行动,那老女人就想办法黑了威尔逊的设备。所以他才不知道蓝迪去过你的房间。” 罗杰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问巴基:“你能把这些文件先保存起来吗?我们得做好准备赶紧离开,这里也许是个陷阱。” “当然,给我一刻钟。”巴基说着转回电脑前,用悠闲的语气配合自己敏捷的动作,“别紧张,伙计们,如果我们被九头蛇暗算,不走运给活埋在这地下基地里头,大不了还可以抽签吃自己的同伴求生,就像马克·吐温的那篇小说里写的那样。” “嘿,这还真是个开这种玩笑的好时候啊,詹姆斯罗杰斯爵爷。”我被他讲得毛骨悚然,忍不住离他们两个远一些。不用怀疑,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到时候第一个上菜单的肯定是我这个倒霉鬼。 罗杰斯队长看上去仍旧镇定自若,至少他还没打算吃了我。他问我:“你还记得这个范德梅尔吗?” “我几天前在长桥镇的联邦超市见过她一次,但不知道她的名字。住在旅馆的时候也从没见过她,只见过她的曾外孙。”我抱起胳膊,试图给自己一点安全感,“我根本不知道莱曼教授是「镜像计划」的负责人,更不记得这个女人也牵涉其中。” 巴基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因为他们对你的大脑做过手脚,所以你才不记得。” 我没有出声反驳,但对这种说法仍旧抱有怀疑态度。我瞥了眼屋子中间的那台机械怪物,心想如果真的曾有人把我按在那台机器上,给我的脑袋来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方位的精神护理,我可不觉得自己能够轻易忘记。 “这种事的确发生过。”罗杰斯和巴基站到统一战线,严肃地看着我,“就在一个月前,你曾从海岸基地逃跑,几乎成功。但你被他们抓了回去,罗斯莱曼清除了你的这段记忆。而这很可能并不是他第一次干扰你的大脑。” “我说过,你讲的这件事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不耐烦地摇头,“如果我的记忆真的凭空少了一段,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笨到发现不了。” “是吗,那你告诉我,从福瑞斯塔回去之后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当然都记得。男爵引爆了我的头盔,我被震晕过去了,他把我带回了基地。”我说,语气远比我想的要坚定得多,“我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之后被转移到了长湖基地,也就是这里。” 罗杰斯缓缓摇头,他的眼神让我情不自禁想要避开。 “凯茜·奈汀盖尔,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她是海岸基地的人。”我回答得很快。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她长得很漂亮,所以我对她印象深刻。有问题吗? “她是安插在九头蛇内部的卧底,福瑞斯塔事件之后,她身份暴露,被关押了起来。是你救了她。”罗杰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开玩笑,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匪夷所思,“你是为了救她才被莱曼抓回去的。” 好吧,说得比唱的还他妈好听,只可惜我一个字也不信。 罗杰斯叹了口气,抓起自己的盾牌说:“我出去检查一下,有情况随时联络。你们两个,保持警戒。” 等他走了之后,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原地兜了几个圈子,忍不住对巴基说:“罗杰斯队长肯定是弄错了,对不对?我为什么要救那个女人?就因为她长得漂亮?” “那可说不准,”巴基头也不回地耸了耸肩,“搞不好就是因为这个呢,威猛先生。” 我瞪了他一眼,结果只瞪到他的后脑勺。巴基头也不回地冲我勾了勾手指,他正用u盘疯狂保存文件,这时在一堆窗口中拖出其中一个打开。 “日期显示这就是最近发生的事情,简言之,新鲜出炉、滚烫热辣。来看看吧,我的朋友,对你的健康绝对有害无益。” 我不由自主地俯身凑近屏幕。那是一段录像,一段完全陌生的录像。理智告诉我最好别看,扭过头去装作无事发生。但我还是看了下去。 你猜怎么着?看来我的确够笨,笨到连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一个黑洞都发现不了。因为那上面的主人公正是我,背景却是这个我以为自己从未踏足过的地下基地。那个白痴坐的那张椅子上此刻离我不过十步之遥,旁边站着的老家伙正是穿着白大褂的莱曼教授。甚至不用再看第二眼,我就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九头蛇的职工福利除了品味糟糕的制服之外,显然还包括免费的精神治疗。妈的,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个例外呢。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我」显然不会同意这个看法。 “够了。”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止住颤抖。但巴基抓住了我的胳膊,他近乎残忍地说:“看下去。这不是游戏,不是玩笑,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充满谎言,但你必须接受它。” 那段录像还在继续,伟大的九头蛇洗脑工程已经开始了。我只坚持了几秒就不得不闭上眼睛,但声音还在不断往耳朵里钻。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因为嘴里塞着东西而显得含糊不清。九头蛇真是太贴心了,居然还会担心我把舌头咬掉。 仿佛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持续不绝的惨叫声才逐渐停止。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先看到巴基冷静的眼神,这一定程度上安抚了我。但我扭头一看到屏幕上的自己,那个人苍白空洞的神色,还有那双被催眠之后显得古怪而又吓人的眼睛,就无法抑制地浑身颤抖起来。那双眼睛让我感到一阵反胃。一开始只是像有只冰冷的手在使劲捏我的胃。但很快就严重起来,那感觉就像灌了一肚子凉水之后在四十度高温下持续狂奔几个小时。 第99章 我弯下腰,居然还记得不能吐巴基一身(不然他可能会杀了我)。于是扶着桌子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绕到一个垃圾桶旁边,扑通一声跪下干呕起来。我听到巴基站起来走到我旁边的声音。但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都显得极不真实。内心深处,我只希望这是一场噩梦,我没有被蓝迪叫醒,只是做了个让人吓破胆的噩梦而已。 这他妈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居然连自己都不能信任了吗? 我猜潜意识里,我可能一直都清楚,这种事情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当你看到自己曾被人这样操控,但却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发生过的时候,精神所受到的震动无异于一场看不见、但却杀伤力极强的大地震。 巴基说得对,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来根烟吗?”巴基把棺材钉递到我眼前,“去他的健康,尼古丁万岁。” 我接过那根烟,然后摸着口袋想找打火机,摸遍全身才想起来就算是上辈子,我也很久没有随身携带过打火机了。巴基叹了口气,抓着我的肩膀把我从那堆呕吐物旁边拎起来,推着我坐到一张椅子上,然后把打火机一并塞给我。我废了点功夫才点着香烟,因为我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叼着烟去追跑来跑去的火苗。 但感谢上帝,只抽了几口我就冷静下来。尼古丁的安抚作用立竿见影。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止住了颤抖,闭上眼睛缓缓靠在椅背上。 “真相都是狗屎,对不对?”巴基在我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着我,“感觉如何?” “他妈的棒极了。”我轻叹一声,吐出致命的烟雾,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棺材钉。“每次抽烟我都能想起烂掉的肺是什么样,我管这叫烟鬼的诅咒。” 巴基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你也被他们洗过脑,对吧?”我问他,一边用力抽了口烟,结果呛得咳嗽了一声,“所以你当时就知道吗?”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巴基一边说一边也给自己点了根烟。他比我强多了,也不用叼着烟头追着打火机跑。一时之间,我真羡慕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怎么忍受得了? 巴基一边老练地吐出烟圈,一边说:“多亏了九头蛇,我当时跟傻子没什么区别,只知道服从命令。我那些过去的记忆就跟马桶里的没冲干净的屎渣一样。就算在那儿漂着,我也从没想过去看上一眼。” “但你现在都想起来了。” “是啊。”巴基咬着烟屁股一笑,模样煞是潇洒,“有句老话怎么说?屎就算冲得再远也会有味道漂回来。何况那不是屎,反倒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干净美好的东西。讽刺的是,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些闪回的记忆和屎差不多,让我觉得反胃。” “为什么?” 巴基只是耸了耸肩,他说:“我可以做一个没有良知的坏人,那是最简单的选择。” “好吧,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我困惑地看着他,“那你知道真相之后是怎么做的呢?” 巴基咧嘴一笑,只是眼睛里毫无笑意:“我把史蒂夫狠狠揍了一顿,揍得他屁滚尿流。因为他固执地认为我不是坏人。我讨厌他的说法,所以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听起来不错,可以考虑。”我用力抽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屁股扔进口袋,伸手去掏巴基的烟盒。 “你可以试试,看看他会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巴基一挑眉。 好吧,说得有理,到最后,屁滚尿流的那个人多半是我。 巴基忽然把手按在我肩膀上。他今天晚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敞开心扉。 “听着,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你想假装忘掉这一切,想逃得远远的。”他低声说,“相信我,我理解那种感觉,因为我当时就是这么做的。但看看我最后逃到了哪里吧。”他一笑,那笑容带着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悲伤。 “好好想想,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他最后说,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没回答,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但这一次能够忍住。至少我抽第二根烟的时候感觉好多了。事实上,简直舒服极了。 “这家伙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罗杰斯的声音这时从门口传来,他一边走进来,一边皱眉盯着我,“心脏病发作了?” 巴基回答:“别担心,他刚刚接受了名为「真相」的灌肠手术,把不切实际的狗屎理想冲了个干净,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呢。” 这回轮到我做恶心的表情。 “基地里没人。”罗杰斯说,“但我们还是尽早离开的好。巴基,你的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那还用说?漂亮得很。”巴基说着随手拔下电脑上的u盘,扔给罗杰斯,“九头蛇给你偷偷准备的自行车都在这里面了。”他说着把我拽起来,尽管我的两条腿就像棉花糖一样软绵绵的,他还是凭借蛮力把我拖到了门口。 “你们两个给我把烟收起来。”罗杰斯收好u盘之后冷酷地命令我俩,“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来野餐。” 巴基立刻把烟头掐灭塞进了口袋。我还试图讨价还价:“我就抽完最后这根……”结果被冷冷地看了一眼,只好老老实实把烟收了起来。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眼房间中央的那台机器。 我想:我不能信任我自己的大脑。 74 (what if)偷袭 ◎“哥们儿,我真同情你女朋友。”◎ 我们原路返回,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意外,顺利得好像我们真的是来野餐似的。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上爬的时候,我还有点头晕。不过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螺旋状的东西偶尔就是会有这种效果。当回到地面、呼吸到潮湿的空气之后,我立马就感觉好多了。 夜色仍旧很浓,大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暗夜无星是个不错的形容,永夜将尽则更好,还能给人以希望。而我觉得自己现在正缺这玩意儿。 当然,我们所有人都十分警惕,防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敌袭。然而地面上没有任何陷阱或者埋伏等着我们。也许当真是范德梅尔派蓝迪把我叫醒,好让我及时赶来参加巴基和罗杰斯队长的秘密男孩乐队。但她却并未借此机会给我们致命一击。 鉴于此人曾与莱曼教授狼狈为奸,我可不觉得她会这么好心。这个女人究竟在计划什么?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能别唱了吗?”巴基终于不耐烦地开口。我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他是在和我说话。直到他从后面给了我一脚,正好踹在我屁股上。 “嘿!”我捂着屁股转身抗议,“你干嘛?” “你在哼歌,某种诡异的童谣之类的,哼个没完没了。”巴基抬起手,又放下,“别唱了,好吗?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应对压力的方法,但你这招可不可以留到白天?真的,这里黑灯瞎火的,再唱下去搞不好女鬼都被你招来。” “我没唱歌。”我皱眉回答。 罗杰斯看了我一眼。 “你唱了。事实上你一路都在唱,简直让人受不了。就这个调。”巴基说着哼起来。调子很熟悉,句子却不押韵。的确够难听的。 我只好耸了耸肩:“好吧、好吧,我会保持安静的。”然后转身问罗杰斯,“接下来呢,老大,我们就这么打道回府吗?” 整个长湖基地此刻都静悄悄的,看起来就和博物馆展出的风景画一样无害。我能闻到潮湿的泥土的气息,能听到基地背后的森林在窃窃私语,但就是感觉不到任何潜在的危机。 “是,我们今晚就启程回复仇者基地。山姆已经赶回温尼贝格旅馆了,209房间没人,看来范德梅尔带着那个孩子离开了。”罗杰斯回答,然后主要是对我说,“不用担心,复仇者会接手之后的追踪工作。” 很好,也就是说我可以当甩手掌柜,安心享受监狱的豪华套房了,对吧? 但问题是,我一点儿也不想当甩手掌柜。 “山姆打算抄近道吗?”我问,“我们可以穿过那片森林,在斑鸠山公路等他。我们就是从那条路来的。这样能节省不少时间。” “是吗?”罗杰斯一挑眉,他审视了我几秒钟,然后低声对着通讯耳麦说了几句,点点头,“好的,他说没问题。现在带着你们的屁股动起来,看起来我们在这里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巴基于是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推着我转过身,朝着基地后面那片高高的铁丝网走去。他压低声音,嘴角挂着好兄弟般的微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你要是想趁这个机会开溜,我看可有点悬。如果是上个世纪,森林多半还算不错的选择。可现在,除非你有一架武装战机,否则我不建议你在美国队长的眼皮子底下尝试逃跑。” “我看上去像那种笨蛋吗?”我诚恳地看着他,然后在他开口之间抬起手,“算了,别回答这个问题。你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 第100章 巴基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来到铁丝网前。森林就在那后面静静地等待着我们,里面的浓雾仍旧未散,我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潮湿腐烂的气息。巴基松开我。他先是助跑了两步,然后像只卡通袋鼠似的轻轻松松就跳了过去。 “你先。”罗杰斯对我说。 他没有像巴基那样直截了当地表现出他怀疑我想溜之大吉,不过要是说罗杰斯没有这个疑心,那就纯粹是胡扯了。他的怀疑就坦坦荡荡写在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里,每次看着我的时候,都好像在对我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打算做蠢事,但最好不要。 我跳了过去,然后是罗杰斯。这一边的土地明显要松软潮湿得多,野草也更猖狂。虫鸣声一下变得清晰洪亮,一点不像秋虫那样苟延残喘、有气无力。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夹着我,沿着我来时走过的那条木板路朝着森林深处走去。 来的时候是坐顺风车,所以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条路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木板多半原本就快要散架了,之前让山姆那辆越野车一压,眼下很多地方都断开了。泥浆咕嘟咕嘟从裂缝中冒出来,把原来的路一点一点吞噬掉。我们三个都穿着靴子,但没一会儿功夫,湿泥巴就已经沾到了我们的小腿上。 “听说这鬼地方以前是印第安人的地盘。”巴基在森林低沉的协奏曲中开口,周围的虫鸣立刻弱了下来,只有树顶发出的飒飒声仍旧持续不断。 罗杰斯有些诧异地说:“缅因州还有保留地?” “当然。知道为什么九头蛇要选择这个地方作为基地吗?就是因为挨着这片森林。”巴基说,“政府因为这片保留地已经和印第安人打官司打了近半个世纪,估计还能再折腾半个世纪。当地的白人根本轻易不敢深入这片地区。咱们现在所走的地方不过是这片庞大森林——当地人称之为「石米喀拉罗森林」——的边缘地带,再往里走可就要冒着被剥掉头皮的风险了。” 罗杰斯点了点头:“灰色地带。政府对这边的管控肯定不算严格,难怪九头蛇会选择这种地方。” “但他们也付出了代价。你知道这些年死在这片森林里的九头蛇有多少吗?” 罗杰斯看了他一眼,挑眉问:“多少?” “少说也有几十个。总有傻瓜想去探险,然后就有去无回。我不知道是什么传说让他们想往里面跑。但再往深处,什么高档电子设备都会失灵,传回来的图像没有一张能看。他们根本就是进去送死。”巴基说着森然一笑,“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曾跟着去过一次。” 我吃了一惊,忍不住开口:“你去过?那里面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会有去无回?” “很大概率是自相残杀。”巴基摸了摸下巴,那里冒出不少胡茬,“有人说森林深处的有毒气体会让人失去理智,然后大开杀戒。我们那一次走得不算远,但也看到了几具尸体。不过依我看,有毒气体的说法靠不住。因为所有人都戴了防毒面具,结果还是中招了。” “你们呢?”罗杰斯问。 巴基耸了耸肩,说:“及时往回撤了。当时已经有人出现了恍惚的情况。那里面好像有一种磁场,让人很不舒服。至少我模模糊糊记得是这样。” “那里有印第安人住着吗?”要是真像巴基说得那样,那地方应该早就荒废了才对。 “不知道。我看起来像百科全书吗?”巴基指着自己的脸问我。 “你不像百科全书,你像《苏格兰顶嘴大全》。” “得了吧,那他妈根本不是书名。” “只是你没看过而已,你这个不学无术的无赖。”我说,然后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周围树的形状、野草悉索的声音,尤其是我最后说的那句话,这一幕仿佛曾经发生过似的。然而尾音消散在空中的时候,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跟着消散了。我试图抓住它,却什么也没抓住。 罗杰斯问我:“怎么了?”因为我刚才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没事。”我回答,一开口就打破了那种奇妙的感觉。然后我用捷克语回答他:“déjà vu。” 罗杰斯看了眼巴基,后者耸了耸肩。 “没事就走吧,山姆已经快到了。”罗杰斯在我身后说。巴基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我抬脚准备跟上,结果没仔细看路,直接一脚踩进了泥坑里。 “啧。”这一脚泥巴沾得够多,我们靴子和裤子上本来就全是泥浆。但这一脚下去,我的靴子至少重了半斤。我甩了半天都没甩下去,只好去旁边的树上蹭掉。“稍等。” 巴基回过头,抱起胳膊不耐烦地说:“不就是泥巴嘛,又不是狗屎。你屁事儿怎么那么多。” 我把靴子在草地上蹭了半天,然后抬脚在树干上磕了几下。“你现在才知道我屁事儿多?晚了。你要是想因为这个跑路,我保证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这个王八蛋。” 罗杰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巴基一眼:“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了?” “你不用听他胡说八道,这孩子有妄想症。可怜的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被九头蛇搞坏了脑子。”巴基怜悯地说,“他昨天还觉得自己是玛丽莲梦露呢。” “我是你大爷。”我最后狠狠磕了一下靴子后跟,然后抬脚朝他们走过去,嘴里说着:“我他妈连玛丽莲梦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然后我脚下的泥巴哗啦一声往下陷去,我顿时一脚踩空,猛地往下跌去。一时之间,我只听到泥巴石头纷纷滑落的声音,脚下空荡荡的就像噩梦中的万丈深渊。我连脏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从地上这个突然张开的口子里掉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罗杰斯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紧了!”他冲我大声说,“上来!” 我另一只手在继续滑落的泥土中胡乱抓着,脚下乱蹬,试图找到借力的地方。这不过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罗杰斯的脸仿佛悬在上方的森林穹顶之中,他朝我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住我的肩膀。我的左脚则蹬在了身前的泥土之中。 下一刻,只听哗啦一声,罗杰斯脚底下也陷了下去。我们两个还没抱在一起就摔了下去。不过这一次至少我把脏话骂出来了。告诉你们吧,这可不是什么自由落体,而是该死的自由碰撞的鼻青脸肿之旅。我们两个在半空中还不死心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止住下落的力道。但除了满手的泥土石子之外什么也抓不住。 「嘭」的一声,我像个麻袋似的成功着陆。还没缓过气来,罗杰斯就结结实实砸在了我身上,砸得我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泥巴还在往下落,机关枪子弹似的往我们身上扫射。罗杰斯吃力地翻身爬起来。能看出来他也摔得不轻。这一落我们至少直坠了几十英尺,换成普通人早就摔成草莓馅饼了。他喘着气看了我一眼,朝我伸出手:“还活着吗?” “还他妈有口气儿。”我勉强回答,被他拉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哥们儿,我真同情你女朋友。” “我没有女朋友。”罗杰斯回答。然后他通过通讯频道对巴基说:“别担心,我们没事。不,你在上面等我们。我们想办法爬上去。” 这时,一阵风从侧面吹来,带着阴冷湿润的空气。就好像知道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我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害的我俩被迫玩了一次蹦极的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深坑。 这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洞。 我站在罗杰斯身后。他正抬头往上看,而不是看我。 “要不就放手一搏,要不就永远别再动这种念头。”有个声音在我心底说,“上帝最恨懦夫。” 罗杰斯已经结束了通话,正准备朝我转身。机会转瞬即逝。我悄无声息地往前滑了一步,紧张得脑海一片空白,什么狗屁念头都统统蒸发不见。 我抬手猛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就像是闪电。罗杰斯闷哼一声被迫往后仰头。但这家伙真没白当七十年的美国队长,还不等我掐住他的动脉就顺势连退几步,顶着我使劲朝后撞去,刚刚把我压得差点断气的那二百来磅眨眼间又险些在墙上把我挤扁。我咬紧牙关不松手,脚下狠狠朝他膝盖踹过去。他身子一晃没有站稳,但却借着摔倒的力道一猫腰把我往外甩了出去。 这家伙的力气简直跟熊一样大得可怕。我腾地一下双脚离地,顺势抬腿死死锁住了他的腰才没被摔出去。眨眼间,我们两个人都滚倒在地。罗杰斯一只手死死扣在我的手腕上,用力往下扳。但我勒得他喘不上气,也就使不出全力。我继续加大力气。他咬牙腾出一只手回肘狠狠撞我肋下。我一岔气,左手直接被他扳了下来。眼看他马上就要挣扎出来,我抬起左腿把两条胳膊一起压住,另一只手拼命收紧,心里大骂自己是个白痴。 他竟然还没被我勒晕过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声,头顶眨眼间砸下无数泥块石块。拿脚指头想也知道是巴基察觉不对跟着跳了下来,拿脚趾甲盖想也知道这王八蛋要帮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 第101章 我左脚撑住,使出全身的力气把我们两个人从地上悠了起来。巴基左手扣在墙上,一路风驰电掣滑了下来。我不给他站边选择的机会,直接用力把罗杰斯朝他扔了过去。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朝着风吹来的方向拔腿狂奔。 正如我所料的那样,那里不是死路,而是通道。 75 (what if)反重力实验室 ◎他们就像站在天花板上表演杂技的跳蚤一样◎ 这是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石洞,藏匿于缅因州东南部这片广袤的森林之下,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刚开始的时候,我的脚下还是潮湿松软的泥土。不管我乐不乐意,每跑一步都会有深深的脚印留在土地上。但很快,坚硬的石头就取而代之,那种潮湿腐烂的气息也渐渐混入了某种粗糙冷硬的味道。 要我说,这地方没有一点人工修凿的痕迹,原始而又粗糙,简直像是迷你火星山洞(如果真有这玩意儿的话)。那些从岩壁上凸起的石头往往尖锐锋利,一不留神就会在上面刮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来。更别提脚下的路,即便鲁迅在世也不可能将其称之为路。因为这鬼地方根本就没什么人走过。并且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管超级血清让我的视力增强了几倍,我现在都瞎得跟蝙蝠一样。但我只能将就着在黑暗之中狂奔,因为就算不是什么见鬼的天才,我也明白,这种时候打开手电筒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尽管我头也不回地跑得飞快,却奇迹般地没把自己撞成碎块。那条不能称之为路的破路崎岖坎坷、歪歪扭扭,可我心里似乎有数,每次快到转弯的时候,我的两腿就会自动减速转向。我像是一个全靠直觉指引的赌徒,蒙着眼睛压对了每一次大小。这么和你说吧,不管是不是奇迹终于发生了,今天幸运女神眷顾的那个人是我。眼见得岔路越来越多,地势逐渐变得复杂。我每拐一个弯,就把身后的两个追兵甩得更远。当我放缓速度让自己喘口气的时候,我几乎已经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了。 但我能听到滴水的声音。 大概是身处四通八达的地道中的缘故,低沉的风声不时呜呜轻响,偶尔还会送来让我胆战心惊的细微动静——我无法判断那是不是错觉,只能不断移动,在心里祈祷千万别和罗杰斯队长他们正面相遇。但在这些声音中,滴水声是最为清晰的。 我开始朝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一边走一边纳闷,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暴露自己的好办法。我的意思是,如果罗杰斯队长彻底失去我的踪迹之后也打算跟着水声走,碰碰运气。那么我们很可能会在某条地下水流经之处惊喜重逢。惊是我的,喜是他的。 但尽管心中游移不定,朝着水声走在当时有一种令我着迷的魔力。我知道自己最好尽快离开这里。巴基这老混蛋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站在我这边,但他有句话说得很对:二十一世纪的胜利大逃亡需要科技与武力手段共同加持。而我现在赤手空拳。就算罗杰斯队长没办法找到我,等山姆威尔逊赶来支援他的时候,也能轻而易举用某种高科技探测仪迅速把我定位出来。 走了很久之后,我终于开始闻到水的味道。伸手摸一摸旁边的岩壁,也能感到那上面粗糙颗粒之间所含的水分。再到后来,每当我踩到散碎的石子,脚下发出的也不再是嘶哑的「沙沙」声,而是咯吱一声。 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这时再次涌起的。虽然明知是错觉,但却强烈到让人不想怀疑,也让我更加坚定地要到那该死的水声源头去。我的头脑就像万花筒似的不断闪现出光怪陆离的画面,大多数都很陌生。那也许是失去的记忆在闪回,也许只是我庸人自扰。我不想承认,也不想杞人忧天,但事实就是此刻我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当亲眼看到自己被执行洗脑的录像之后,我心中某种坚定而又愚蠢的信念粉碎了。不管你信不信,那可不是抽一两根烟就能忘记的事情。 石洞内越来越阴冷潮湿。当我重新迈开脚步的时候,似曾相识的感觉消失了。此后我又有过几次相似的错觉,最强烈的那次应该是在涉水时发生的。事实证明,我闻声辩位所走的方向没错,那条流经此地的地下水就在前方不远处几条宽阔的石道中缓缓流淌着,很浅,甚至无法没过靴子。我第一脚踩进水里的时候,那刺骨的寒意叫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我这时已经差不多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在黑暗中摸索了这么长时间,我基本都是靠直觉前进。既不知道自己他妈的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他妈的要往哪儿去。唯一的好消息就是罗杰斯他们还没追上来。不然结果肯定是我被他们俩联手打得哭爹喊娘,最后乖乖跟着他们回复仇者基地。 黑暗中,我开始踩着水缓缓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万一水在某处突然变深,我可不想一脚踩进去,然后变成浑身湿透的落水狗。 不过有时候,就算再谨慎,麻烦也会不依不饶地找上你。在走出大约五十步的时候,我在一块石头上滑了一下,原本是能重新站稳的。但我的脚从石头上滑下来之后又稀里糊涂踩进了一条石缝中。眨眼间,我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膝盖以下顿时浸泡在冰冷的水中,想要脱口而出的一万句脏话却因为追兵在后只能憋在心里自产自销。我的脚踝没有扭伤,这只能归功于我皮糙肉厚。 我把脚从石缝里头抽出来,紧接着不由自主地动作一顿,没有立刻从水里爬起来。片刻后,我用两只手和膝盖撑在地上,侧耳倾听那彻骨冰凉的水流缓缓在我身下流淌。 似曾相识。 无论是阵阵作痛的脚踝,还是手掌和膝盖感受到的寒意,都突然之间带来一阵熟悉到几乎真实的回忆。我听到自己低低的喘息声。然后,在那阵错觉的驱使下,我抬起头来,看向头顶无边的黑暗。尽管毫无意义,但此时此地似乎就该这么做。当然,我什么也没看见,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光线。 “嘶。”我猛地撤回手,一边从水里爬起来,一边把手掌凑到嘴边。刚才有一片锋利的石头割伤了我的手,不可思议,但血已经渗出来了。我能闻到淡淡的血的味道。伤口很快就愈合了,如果不是血腥味,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像个刚学会骑车的小娃娃一样把手掌擦破皮了。紧接着,我感到轻微的头晕,然后忍不住再次抬起头。 如今,当我心平气和地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似乎能够理智地看清楚哪些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哪些是我那仍处于震惊中的头脑私自添油加醋合成的假象。但记忆是多么滑稽可笑。我坐在桌前,用手里这支黑美人牌铅笔把这些事情写在拍纸簿上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怀疑当血从我手掌中涌出来之后,我在黑暗中看到的其实是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我至今仍旧没法确定,也鼓不起勇气回到那个地方探个究竟。 但在当时,我可不觉得那是不存在的东西。我看到上面那原本该有无数嶙峋石头悬挂下垂的石顶。虽然仍旧笼罩在黑暗之中,但在视野中却隐隐扭曲。就像《奥秘匕首》里面威尔看到那只猫穿过的神秘窗口那样。 我不禁屏住呼吸,保持仰头的姿势缓缓左右挪动脚步。我眼前的那片黑暗开始随着我左右移动而有规律的扭曲。这可能是我在黑暗中呆得太久出现了幻觉。但我更愿意相信,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的视线。 那上面有东西。 我匆匆俯身胡乱在水中摸索着,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我的心怦怦乱跳,活像我生吞了一只兔子,而那东西正拼命要从我喉咙里爬出来。在黑暗与寂静中,我攥紧石头抡起胳膊,然后狠狠朝头顶掷了出去。 一秒钟、两秒钟……我足足等了半分钟,那颗石头既没有撞在石顶上,也没有落在我脚边的水里,仿佛被我扔进了异次元。但我的确听到了某种声音,像是你两手缓缓挤压气球时薄薄的橡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如果不是忽然意识到罗杰斯和巴基的脚步正从远处逐渐逼近的话,我可能还会花更多时间在犹豫不决上面。毕竟这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让我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但我玩砸了。我像个笨蛋一样太过专注于头顶的东西,结果忘了留意周围的动静。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离我不远了。 该怎么办?难道拔腿就跑?但这地方都他妈是水,除非我像裘千仞一样会玩水上漂。否则铁定一路跑得「哗啦啦」作响。我最后一次迅速抬头看了眼头顶,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如果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我顶多能在摔下来的时候把罗杰斯砸个半死,和他压我那一次扯平。 我屈腿下蹲,然后像卡通片里的跳跳虎那样直直朝上一跳。我能感到腿部肌肉猛地收缩舒张,身子腾空而起时脚下「哗啦」一声带起无数水花。地吸引力犹如一只无情的手,立刻使劲把我往下扯。但我借着这一跳挣脱束缚不断向上。紧接着,我感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泡泡?橡胶泡泡?那种感觉极其怪异,根本无法形容:我仿佛穿过一层实际并不存在的薄膜。然后那只把我往下拽的引力之手突然翻转,并反其道而行之,开始把我往上拉,简直像在挑衅牛顿。上下两股力量短暂共存并相互拉扯,最终只剩向上的力道。 第102章 我凌空翻身,然后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光滑、平整的瓷砖地面。 我眯着眼睛。周围已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被一种微弱的冷光照亮。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仍未完全消失,但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地方,周围空无一人。没有石洞、没有地下水,这里完完全全是该死的人类建造的地方。我绷紧身体,双眼迅速扫视着附近。心想这他妈是什么地方?我这是跳到什么见鬼的秘密空间了吗? 但这个想法很快不攻自破,我听到了头顶上方传来的水声和说话声,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那是罗杰斯的声音。 “他往哪儿边跑了?” “不知道。”巴基回答,离我很近,“我没看到他。按理说他不可能跑远。这附近都是水,他往哪儿跑都不可能没有动静。” 我抬起头,看到头顶原本该是天花板的地方被一层隐约泛着亮紫色的黑色物质取代了。但我能够透过那层东西看清外面的情形——我看到罗杰斯和巴基正在我之前摔了一跤的浅水中搜寻可疑的踪迹。 只不过我看到的是他们的天灵盖。他们就像站在天花板上表演杂技的跳蚤一样,和我的方向完全相反。 但我很快意识到,表演杂技的不是他们,而是我。我脚下的这个地方就像一个倒置屋似的安放在石洞的顶部,并且重力以一种疯狂的方式翻转向上。我在下面的时候看不到里头的情形,站在里面却能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后来会觉得这段经历像是幻觉了吧。反重力房间,还建造在地底石窟的天顶上,那层薄膜似的东西只提供单向视野,因此提供了完美掩护。甚至连美国队长都没有发现,哪怕他就从下方几英尺处走过。 “这小子跑得真他妈快。”巴基的低语声清晰地传来,“他以前肯定来过这儿,不然不可能这么熟门熟路。” 罗杰斯说:“所以他才会提议穿过森林。看来,他是早有打算。” “真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有这一手。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傻子呢。而且你居然让他偷袭得手了。他不是打不过你吗?” “九头蛇在玩弄他的头脑。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往哪儿找?我看咱们已经跟丢了,再往下找就是瞎碰运气了。” “山姆应该已经赶到了。”罗杰斯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他……”然后变得模糊不清。两个人继续向前搜索,逐渐走远。 一直到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我才缓缓松了口气,不禁对巴基感到一丝抱歉,不过还没愧疚到冲出去束手就擒的地步。我再次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发现这原来不是办公室,更像一间庞大的实验室。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几步开外似乎摆着一口棺材。 一口金属材质,泛着森森寒气的棺材。 我鬼使神差走了过去,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最后一次来袭。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来到此地可能并非出于我的自由意志,也许有人在我头脑中埋下了一些暗示的指令。因为这一切都太他妈巧合了,也因为我仍旧感觉所有的事情都理所当然。 离开,原路返回。不要相信自己的大脑。 但我仍旧伸手推开棺盖,那种推动我来此的力量已经变得不可抗拒了。我的呼吸滚烫,不断呵出白气。那金属棺盖并不沉重,推开时没有受到一丝阻力,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然后,在涌出的滚滚寒雾之中,我看到一张苍白、僵硬的脸。那双眼睛大睁着,但眼珠就像蒙了雾的玻璃一样浑浊。因为眼睛的主人已经死了。 这张脸我认识,或者说,我曾经认识。 这是我上辈子的脸。 76 (what if)重返森林 ◎是啊,问得好,因为我正准备给你解释我的邪恶计划呢◎ 回首前半生,我能记住的事情(或者说值得记住的事情)只有那么寥寥几件。其中之一是我小时候有一次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然后被送去医院缝了好几针。那一年,我终于厌烦了骑四轮自行车。于是把两个累赘的辅助轮拆掉,想要体验一下速度与平衡的乐趣。老实说,我学得还挺快,简直天生是把好手。如果不是我想学电视上的卡通人物那样骑着自行车腾空而起。因此拼命蹬车然后从斜坡上冲出去的话,我本来是可以好好炫耀几天的。 当然,结果没什么可炫耀的。我不仅摔坏了自行车,还把自己摔得半死。我老妈说没有摔断脖子纯粹是我撞了大运,很可能那天阎王爷打了个盹。好吧,不管是谁打盹,时至今日,我仍能记起骑着脚踏车凌空之后的感觉:疾风呼啸,整个大地迎面朝我撞过来。我的胃突然一下变得沉甸甸的,仿佛塞满了大石头,我的头发也过电般全都倒竖起来。耳旁的风声和血管跳动的声音一样洪亮清晰。我的眼球像是变成了两颗滚烫的弹珠,随时可能从眼眶中掉出来。 经过被无限拉长的一两秒钟之后,我的车子前轮先落地,没有像卡通片里那样继续向前飞驰,而是发出轰然巨响——好家伙,那可真是惊天动地的一声——然后猛地向上一弹。我的屁股顿时失去了知觉,肚子好像挨了一闷棍似的拧成一团。车子只来得及颠了一下,我湿漉漉的两只手就在车把上打滑松开,然后整个人从车座上飞了出去。嗖!啪!嘭! 眼下,当站在这间天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反重力实验室里,亲眼看着自己上辈子的尸体时,我的感觉和当年飞车惊魂那次相去无几。先是胃里的失重感,然后是争先恐后立定站好的寒毛。如果有人这时看到我的表情,一定会以为我心脏病发作或者中风了。我仿佛头部骤然遭受重击,眼前的景象一下被白光笼罩,以至于不得不紧紧抓住手边的东西才能站稳。耳旁也忽然响起钟声似的嗡鸣,震颤良久才渐渐消失。 我想:该死的雨下个没完没了都怪那场该死的雨。 等趴在棺材旁喘息了一阵之后,我渐渐又能看清东西了。但还不如看不清。棺材里的死人无疑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不止是因为那双模糊的玻璃球一样的眼睛,还因为那一根头发都没有的头颅已经完全破碎变形了,只是勉强缝起来,像是什么劣质的玩具娃娃似的。我死死盯着那张脸。最初的惊恐过去之后,我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像我,甚至陡然升起强烈的希望——操他妈的一定是我搞错了。但他妈的并没有,当我抓起死人僵硬冰冷的手臂,检查右肘内侧时,熟悉的烫伤疤痕打破了我的最后一丝希望。 这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就是上辈子从高楼掉下去摔死的我。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周围的世界仍在。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的重生是一场意外,像是某种福利彩蛋那样。这没什么不可能的,不是吗?三流小说里多的是这种情节。 可如果不是呢,我头脑中较为冷静的那个声音说。如果这不是意外,而是九头蛇或某个人精心策划的呢?考虑到斯特拉克男爵和朗姆洛对我的态度,策划者是某一个人而非整个组织的可能性要更大。 莱曼教授知道这件事吗?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如果巴基找到的那些资料不是假冒伪劣的话,莱曼教授才是该死的「镜像计划」的第一负责人。也就是说,他是最有可能瞒过九头蛇在实验中动手脚的人。但紧接着,艾尔希娅·范德梅尔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也很有可能是她,不是吗?那天她出现在超市明显是和莱曼教授接头。她甚至还胆大包天和我们住进了同一家旅馆,也许就是为了就近监视我们。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是那个孩子,蓝迪。 我缓缓放下那只冰冷僵硬的手,然后把棺盖阖上。看不见那张脸之后,我的思维能力稍微恢复了一些。瞎猜当然对我没什么好处,因为我手头没有任何真正的线索。我告诉自己,如果来到这里不是意外,那么就是有人故意想让我发现这些。 愣了片刻,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两圈,开始在这里翻箱倒柜。房间很空,几乎没有任何记录文字的纸张或仪器。我只看到了空荡荡的桌椅。一件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抽屉里面则什么都没有。墙上的玻璃窗其实是面镜子,只能映出我自己的影子。但在屋子角落却有一只大纸箱子。我一看见就立刻扑了过去,好像担心那纸板箱自己长出脚来逃之夭夭似的。箱子用透明胶带随随便便封起来,打开里面是厚厚的一摞纸。第一张上面用黑色粗体的大写字母写着: 灯塔计划。 我几乎是颤抖着掀开第一张纸,连呼吸都屏住了,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根本想不出自己会看到什么。机要?机密?辛密?但第二张纸上写着的东西我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 那上面写着:勇士带着他衷心的助手来到灯塔,杀死大魔王,解除死亡魔咒。游戏结束了! 然后就是一片空白。我不死心地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然后抓住箱子两侧整个儿颠倒过来,白纸呼啦一声撒得满地都是。但那里面再也找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我半是沮丧半是愤怒地从地上站起来,心里认定这是恶作剧。但谁他妈的这么无聊? 第103章 紧接着,我的目光停顿在了那件白大褂上面。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我仍上前去翻了翻衣服口袋,结果指尖却触摸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我的心不禁再次狂跳起来,缓缓把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部手机。或者该说小灵通。年纪稍小一点的孩子甚至都没见过这玩意儿。但我小时候家里有一部一模一样的。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玩意儿,能打电话,能显示时间,还有计算器的功能。外表通体银色,只有半个手掌那么大,顶部伸出一小截天线,看起来科幻感十足(当然,我是指在那个年代看来)。 我深呼吸了一次,翻开盖(是的,这是翻盖的老式手机),发现小灵通开着机,电量不足半格。熟悉而又陌生的屏幕界面是深蓝色,只有电话和菜单两个选项。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心里激烈交战,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流下来。 真相往往都是狗屎,巴基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充满谎言、充满偏见,但你还是得接受它。 别再他妈的犹豫了。这次换成了我自己的声音,或者罗杰斯的声音,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我想起走到这一步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偷袭美国队长。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很可能会把我打得屎尿齐流,然后免费附赠一脚把我踢进监狱里去。而我冒着这种可怕的风险,所求的不就是真相吗? 我选中「电话」,然后调出通话记录。不出所料,那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无论是谁一步步引诱我来此,那个人都给我留下了面包屑。 我把光标移到这个号码上,然后用力摁下绿色的拨号键。 “嘟——”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人接起,我把小得可怜的电话凑到耳旁,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喂?” 我的喉咙一紧,一时间竟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哈兰先生吗?”蓝迪问,听起来还有几分开心,然后他对另一个人喊道,“婆婆,是哈兰先生!他真的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转到另一个人手中。我听到属于更年老的人的呼吸声。 “你是谁?”我终于能说出话了,但声音哑得厉害,“你他妈的究竟是谁?” 艾尔希娅·范德梅尔说:“看来你已经找到3号实验室了。祝贺你,你总算还没有笨到家。”她的声音低沉沙哑,活像抽了一辈子烟的老烟鬼,那口浓重的北佬腔带着更浓重喉音。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我知道你和莱曼教授在我的脑子里动过手脚,”我说,“你故意让我找到这里来是为什么?” “是啊,问得好,因为我正准备给你解释我的邪恶计划呢。”然而她的语气讥讽,显然表达的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艾尔希娅·范德梅尔,今年高龄七十八。你有何指教?” 我不禁想起在超市见到的那个女人,骨瘦如柴,但却目光如炬。我想起那头茂密的灰发,还有那枚大到俗气的红宝石戒指。她现在带着那孩子躲在哪里?她仍在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吗? “你想怎样?”我问她,“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范德梅尔冷笑一声:“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让你摆脱身边那些白痴。天晓得这有多费劲。你知道你成功脱身的概率有多小吗?这不是因为他们难缠,而是因为你自己太蠢。” “别在这里假惺惺地装好人了。”我忍不住讥讽地说,“你以为我会相信……” 然而她打断我,反唇相讥:“我不是好人,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好人都是笨蛋,他们与人为善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愚蠢。”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 “但你要听,现在给我把嘴闭上。”范德梅尔冷冷地说,“大部分人进了鬼门关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但你走了狗屎运,明白吗?如果你还要一意孤行,再把自己弄死一回,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蓝迪喜欢你,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忠告:离那些自称英雄的蠢货能有多远有多远。和他们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你是九头蛇,你当然会这么说。”我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回答。 “你是个笨蛋,你当然会这么说。”范德梅尔说完这句话之后竟然直接挂断了电话。在短促的「嘟嘟」声中,我茫然瞪着显示「通话结束」的小灵通,感到一阵难以置信。 我得找到她。我得找到她,然后当面质问她。如果必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威胁她。我会威胁她,逼她把所有的真相统统说出来。 怒火突如其来,让我差点把那部小灵通直接攥成碎片。但我最终冷静下来,关机,然后把它装进口袋。这个女人很可能与我的上辈子有关,我告诫自己必须小心,一定要小心。 但想要找到那个鬼知道藏在哪里的老巫婆,首先得离开这个地下洞穴。 这间屋子外面就是走廊,通往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实验室,可惜我此刻根本无心探寻。我看到了走廊墙上挂着的「离开」标示。于是顺着标示指出的方向一路走下去。这地方很大。范德梅尔称这里为3号实验室,看起来这算是她的一个秘密老巢。所以这里是九头蛇的地盘吗? 然而感觉上不像。我去过很多九头蛇基地,虽然那些地方各有各的特色,但你总能发现九头蛇的气质蕴藏其中,就像一种独特的臭味。 这里没有。 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离开」的标示消失了。我来到一个空房间,地面中央有一个圆形的井盖似的封闭门。我跪在地上研究了一下,发现这门锁是掌纹识别的。如果范德梅尔把一切都策划好了…… 我干脆把手放了上去。只听「嘶」的一声轻响,亮起绿灯的封闭门轻巧地向一旁滑开,露出一条带着梯子的竖井。 “老巫婆。”我在嘴里嘀咕,然后小心翼翼踩着梯子爬了下去,或者考虑到这里的一切都是倒置的,我其实是在向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我再次感到那种古怪的感觉,扭曲的引力让人浑身不舒服。我加快速度,很快就感觉到自己是在头冲下、脚冲上爬梯子,要多别扭又多别扭。但我还是爬上去了。另一头也是一个差不多的封闭门,只是不需要掌纹识别。我防备着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十二万分警惕地爬出地道,结果发现外头既不是空旷的荒野,也不是什么九头蛇的基地。 我在一棵树里面。 但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树。昏暗的阳光正透过树皮渗进来,呈现出古怪的棕色。我抬头看了看,然后扫视四周,试探着摸了摸树干。 没有阻碍,我的手就这么直接从树干中穿了出去,仿佛穿过一层虚无的薄膜。然而这一天实在太漫长,我吃惊的次数也实在太多,已经没力气再大惊小怪了。我跟着往前跨了一步,于是整个人迈出了这棵树,一脚踩在了森林中潮湿柔软的土地上。头顶几乎没有多少阳光洒下来,因为树林太茂密,但现在的的确确已经是白天了。鸟雀叽叽喳喳的叫着,从远处传来某种小动物的叫声。我忍不住回头,试着往回退,却发现树干又变成树干了,坚硬粗糙,无法穿过。 我不禁浑身冒出鸡皮疙瘩。 但近旁突然响起的人声让我立刻警觉起来。我扭过头,看到几步开外站着几个穿着九头蛇制服的雇佣兵。我们距离很近,近到如果我乐意,甚至可以冲他们的后脑勺吐口水。他们背对着我,压根不知道我从一棵树中间冒出来了。我还看到他们脚边倒着一个人,那个倒霉鬼我认识。 山姆·威尔逊。 77 (what if)蛇 ◎山姆还在我身后拴着,像个超大号公仔挂件一样晃来晃去。◎ 在「九头蛇队长」生涯初期,我常在训练时听担任教官的雇佣兵训诫:当意外真正发生时往往快得来不及思考。机会转瞬即逝,而我要做的就是依靠直觉抓住机会。你猜怎么着?这一次我就是这么干的。那几个九头蛇雇佣兵正准备抬起昏迷不醒的山姆。要么是打算就地挖坑把他埋了,要么是打算把人活捉回深藏森林的秘密基地。他们只顾解决眼前的麻烦,根本没料到背后竟然多出了一个人。这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我猫起腰、踮起脚,悄无声息地掩杀过去,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只可惜,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雇佣兵像是凭借第六感似的回过头来,然后直接与我四目相对。 “九头蛇万岁!”我脱口而出,同时举起一只拳头。 “九头蛇……”这家伙条件反射地跟着举起拳头,然而在他喊完口号之前,我的拳头已经「嘭」的一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不等他又惊又怒地大叫出声,我就跟着飞起一脚,把这个二百多磅的大汉一脚踹向他身后的家伙。这帮人警惕心不足,反应倒是够快。那两个人摔成一团的时候,剩下的三个人已经有两个直接朝我扑过来,另一个也正端起手中的枪。我当即往左一冲,抓住左边那人的手腕狠狠一拧。这家伙的匕首「当啷」一声直接飞了出去。我松开他那条已经脱臼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揪住他的颈子,把他的脑袋朝我屈起的膝盖上狠狠一砸。 第104章 鼻梁骨远比膝盖脆弱的多,这个事实显而易见,无需论证。那家伙鼻血狂喷,哀嚎着滚到在地的时候,右边那人也已经冲了过来。然而这倒霉鬼只顾着掏枪,身上空门大开。我一脚横扫就把他撂倒在地,然后拽着他的小腿朝着第三个拿枪的家伙猛地抡了过去。就在这时,那家伙正好扣下扳机,然而黑洞洞的枪口射出来的却不是子弹,而是一阵诡异的蓝色光波。 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往后一撤,不需要第六感也知道这东西他妈的来者不善。但被我抡出去的那个家伙就没这么幸运了,他在惨叫声中直挺挺往下一跌,紧接着羊角风发作一般倒在地上不住痉挛,七窍流血不止。 真他妈的,见鬼了。 我顾不上惊讶,一个着地打滚迅速逼近敌人,想要缴了他的械。但这王八蛋动作够快,毫不犹豫地瞄准我再次扣下扳机。光波袭来的那一刻,我只觉脑袋仿佛被硬生生塞进一口震动不止的大钟似的,马上就要炸成一团黏糊糊的脑浆。 那该死的光波仍旧持续不绝。我踉跄一下跪倒在地,一时之间天旋地转。捂住耳朵根本没用。那拿枪的混蛋显然把这招当成了杀手锏,不等我像山姆一样倒地昏迷,他就不打算他妈的停下。我用眼角余光瞥见其他几个人正爬起来,知道再拖下去只能更糟,只得拼尽全力咬紧牙关往前一扑。那光波让我脑袋嗡嗡直响,距离拉近之后更是可怕,让我一瞬间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 好吧,我到底还是他妈的想要活着。眨眼间,我已经迎面把那拿枪的王八蛋扑倒在地,然后攥起拳头狠狠朝他脸上来了一下,砸得这孙子满脸开花。枪从他松开的手中滑到了地上。然而这时身后那几个人已经连滚带爬站了起来,根本不打算给我任何喘息的时间。他们显然不知道绅士风度是什么意思。我翻身跃起的同时顺手抄起那把怪异的枪,不假思索地举枪瞄准那几个家伙。扣扳机的瞬间,那把枪在我手中轻轻震动一下。紧接着,那让我体验了一把生不如死的蓝色光波顿时喷涌而出。 一时间,惨叫声惊飞了无数林中鸟。不过我根本听不清,我的耳朵仍在嗡嗡直响,脚下的大地仿佛仍在震颤。我的手脚就像棉花一样麻木无力,全靠硬撑才没跟着那些人一起滚倒在地。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一个拿着撬棍的人。但用力眨眼之后,那个身影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了。 幻觉,都是该死的幻觉。 当九头蛇雇佣兵全都倒地不起之后,我把那支破枪扔开,扔得远远的。然后像醉汉似的踉跄着走到山姆身旁,半跪下来的时候差点直接扑倒在他身上。要是那样,我八成会赖在地上不愿起来。 “威尔逊?山姆·威尔逊?”我使劲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才慢半拍地想起来该把人翻过来才对。他的眼角和鼻孔也有血迹,但呼吸和心跳都很有力。算他走运。这东西能让我都这么难受,普通人会受到怎样的打击可想而知。 “威尔逊,你最好赶快爬起来,不然我就把你留在这儿了。”我含糊地说,声音听起来沙哑得可怕,而且很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警告你哦。他们会把你抓回去,给你的脑袋里灌水银,把你变成服从命令的机器人。” 山姆毫无惧色,像个死人一样继续昏迷不醒。我垂下砰砰作响的脑袋,好想和他一样长眠不起。但我已经听到车轮碾压杂草的声音。如果再耽搁下去,恐怕我真会长眠不醒。 “你欠我一个人情,哥们儿,一个很大的人情。”我一边嘀咕一边把他抱起来。天啊,他好重,仿佛一下变成了五百磅的大胖子。又或者我变回了上辈子的小姑娘。那个时候,任何超过五十斤的东西对我而言都算「好重」。 我推着他的屁股使劲往上,总算勉强把人扛在了肩膀上。这个姿势对他不算友好,但乐观点想的话,没准这样他能醒得快点。我迈开脚步踉踉跄跄跑了几步,然后加快脚步一头扎进了林子里。跑出去快要一百码的时候,我听到了隐约的呼喊声。看来他们终于还是发现了那几个倒霉的雇佣兵。此时,我脑海里的钟声已经开始逐渐减退。但等那诡异的光波在我身上的作用完全消失至少要一个小时之后了。 什么时候九头蛇居然有了这么威力十足的武器?我不禁想起巴基说过的那个故事。看起来,九头蛇到底还是进入了这片死亡森林。不仅破解了魔咒,而且还建起了基地。搞不好那种诡异的武器也是因祸得福研发出来的。 这事儿看起来有些棘手,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艾尔希娅·范德梅尔。没错,我不知道这老巫婆藏在哪儿。但既然她是九头蛇的人,那么九头蛇的成员也许能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要是他们不愿意大方地和我分享信息,那我就礼貌地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是的,找到那个基地、潜入进去、搜寻线索,这就是我接下来的计划。如果你觉得这太过粗糙简陋,我也不会和你争。惟一的问题就是我该拿仍在呼呼大睡的这位仁兄怎么办?就地扔了显然不大友好,但他也不是拇指姑娘,没办法塞进我的口袋里和我一起旅行。 我尽量悄无声息地在林中穿行,小心翼翼地避开身后那些追兵。不得不说,这一次遇到的九头蛇十分训练有素,竟然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并且他们已经展开了地毯式搜索,看起来不把我们从草丛里扒拉出来誓不罢休。这么跑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我得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这见鬼的森林里除了该死的树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洞、没有破庙,连个能提供掩护的土坡都没有。最可恶的是我的头仍旧很疼,集中精力思考简直是我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然而那些讨厌的小蛇已经追过来了,我更不想被他们抓回去。我是说,想想到时候朗姆洛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吧,这王八蛋肯定会好好招待我,毫无疑问。 最终,我在一棵树下站住,把山姆放下,只犹豫了片刻就俯身解开他的皮带。当然,别大惊小怪的,不解开他的皮带就得解开我的了,因为我手头根本他妈的没有绳子。紧接着,我用他的皮带把我们两个绑在一起,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了这棵树。好险,再晚几秒钟,那些朝这边搜索过来的九头蛇就会看到我撅着屁股爬树的样子了。山姆还在我身后拴着,像个超大号公仔挂件一样晃来晃去。 这棵树十分枝繁叶茂。好处是提供了可靠的掩护,缺陷则是不只我一个人享受了这种掩护。我就不提那些毛茸茸的虫子和瞪着愚蠢的绿豆眼看我的傻鸟了,这棵树上他妈的居然有蛇,和树下那些端着枪的小蛇不一样,这些小家伙可长着尖牙呢。 我在一处枝丫上藏好,一面扶着山姆的屁股以防他掉下去摔断脖子,一面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活泼的小动物。那些九头蛇正在仔细搜索这片区域。我不想冒险,只能等他们走远再下去。 就在这时,我右边一阵嘶嘶轻响。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直接伸出手去,险险捏住了那只热情朝我扑来的小蛇的七寸。这东西冰冷湿滑的鳞片触感绝佳,让我浑身鸡皮疙瘩顿时蜂拥而起。我就这么用两根手指捏着它,也不敢扔下去,生怕这小宝贝掉到哪个不长眼刚好走过来的九头蛇的脑袋上或脖子里。 然而祸不单行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很快,我的左边也传来热情的嘶嘶声。我扭过头,就看到一个尖尖的小脑袋正好奇地冲我轻轻摇摆。虽说蛇毒应该毒不死我,但被咬上一口也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我大叫出声可就惨了。然而我两只手都占着,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把手里的蛇扔下去,还是该把山姆扔下去。 “嘶!”对方大概很不喜欢我犹豫不决的样子,直接冲我发动了死亡攻击。就在我决定冒险松开手里那条的蛇的时候,一只手闪电般从旁边伸过来,准准地捏住了对方的脖子——好吧,如果蛇也有脖子的话。 山姆醒了过来。 78 (what if)计划通 ◎“你知道,虽然你看上去像队长,但你听上去像史塔克。”◎ 我突然很想抽烟,哪怕只是闻闻我兜里那个烟屁股也好。这种莫名其妙但却十分强烈的感觉随着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念头而来——我意识到自己本该把山姆身上的武器搜出来的。他现在正压在我身上。换句话说,主动权完全在他手里。如果这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打算掏出枪抵住我的脑袋,胁迫我跟他去见美国队长。除了举手投降之外我恐怕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而且毫无疑问,罗杰斯队长肯定已经告诉他之前我干的那些好事了。考虑到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山姆给我来一出狗咬吕洞宾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说到底,这倒霉蛋好端端怎么会出现在密林深处?他不是该去那条木板路旁的洞穴口和罗杰斯队长他们汇合的吗? 当然,山姆可不会主动向我汇报这些。毕竟我不是他老板。 下面那群雇佣兵正离这片区域越来越远,很快这片美妙的绿色天地里就会只剩我们两人,当然还有数不清的蛇和虫子与我们做伴。尽管秋天已经接近尾声,但森林里的蚊子依旧像战斗机一样迅猛有力,此刻正趁机对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轮番俯冲发动进攻——它们可比那些雇佣兵的侦察能力强多了。我唯一好奇的是,山姆究竟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再动手。 第105章 冷汗顺着我的脸颊缓缓流下来,我忍不住去猜山姆知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以及他自己又在想些什么。在森林独有的静谧,也就是说鸟叫和虫鸣声中,我用余光瞥见,他正把手里那条死蛇轻轻放到旁边伸出的一条足够结实的枝丫上,他的另一只手则轻轻压在我的肩膀上。如果现在不动手的话,我敢保证,这家伙绝对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能把我一举拿下了。 不过我可不会好心提醒他。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天字第一号傻瓜吗? “那些混蛋应该已经走远了。”山姆在我耳旁低语,然后他动了动,不满地嘀咕,“嘿,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的腰带被弄成这个鬼样子了?” “因为你睡得像个死人。”我镇定自若地回答,心脏实则正在狂跳,“而我没有第三只手能在爬树的时候抓着你的屁股。” “好吧,管他呢。我看咱们还是赶快下去的好。”山姆说,“又有几条蛇过来了。我不想这么说,但它们好像很热情好客。” 没有突然发难、没有偷袭动手,他看起来就像根本没动过任何卑鄙的念头似的。我差点忍不住回头看山姆一眼,好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哥们儿,说真的,等从这棵树上下去,你可就再也别想轻轻松松用枪指着我的头了。这可是天赐良机,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毕竟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当然,这些话我只是在心里说说。 “那你最好抓紧我,牛仔。”我把手里的死蛇放在一旁,然后踩着枝丫小心翼翼走了几步,看准落脚点之后直接从树上跳了下去。山姆脱口骂了句脏话,下意识伸手勒紧我的脖子,但距离把我勒死还差几百条街。总体来说,我的动作十分完美,堪称轻如鸿毛、落地无声。要是有评委在一旁看着,搞不好还能给我发个奖牌什么的。我的心跳也正逐渐平稳下来。现在,山姆永远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了。但这家伙就像根本没意识到这点似的。他想从我身上跳下来,结果被皮带勒了一把,于是不耐烦地抬手锤我的后背。 “腰带,赶紧解开。” 危机解除。好吧,我承认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山姆肯定也不会就此和我握手言和,然后两手空空回去,对罗杰斯队长说些此人已经改邪归正,所以不如放他一马之类的屁话。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只迟疑了片刻就决定开门见山,和山姆这类人打交道,你最好有话直说,别绕弯子,“我以为罗杰斯队长让你在林子那一头抓我呢。还是说你能未卜先知,提前预见到我会出现在这里。” “恐怕没那么玄乎。”山姆皱着眉头,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便携式电脑,然后垂下手臂,撇了撇嘴角,“我猜就算我礼貌地请你跟我回去,你也不会答应的,对吧?” 我很诚实地告诉他:“不会。”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抱起胳膊,“这里都是九头蛇的爪牙,他们的大本营肯定就在附近。别告诉我你打算上那里去兜风。” “这些雇佣兵是在向外搜索,如果你注意看的话就会发现。”我也抱起胳膊,“如果往森林外走,我敢说不出十分钟我们就会赶上大部队。你见识过他们手里的枪了,那东西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 “我敢说这种枪他们的大本营里有更多。” “这个嘛,就是我自己需要操心的问题了。” 山姆叹了口气,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你从那些人手里救了我。” “那已经是几十分钟前的事情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抬起手,又放下,“我已经忘了,你最好也赶紧忘了。” “如果你打算潜入九头蛇基地,至少让我帮你。” “然后让你顺便偷偷联络罗杰斯队长,好让他及时赶来踢我的屁股?”我不介意把话说清楚,他早就看到我不信任的眼神了。 山姆平静地说:“这地方的磁场干扰非常严重,我的通讯器已经瘫痪了。”他耸了耸肩,“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往外走就是死路一条,不是吗?” “那是对我而言。”我惊觉自己刚才竟然给自己挖了个坑,但还是得硬着头皮往里跳,“再说了,你不是他妈的有车吗?” “陷进沼泽里头报废了。” “我说你到底他妈的怎么搞的?” 山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说来话长,而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真的要偷偷溜进九头蛇基地——天知道是为了什么——至少我们该制定一个潜入计划。” 我厚着脸皮地回答:“我有计划——潜入。” “你知道,虽然你看上去像队长,但你听上去像史塔克。”山姆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就勉为其难当作你是在夸我好了。” “我不是。” 这片森林幽深而又茂密,与我们之前在边缘地带所见到的景象大不相同。这里的树木几乎从头到脚泛着浓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草叶树皮的味道。也许是不久前刚下过雨的缘故,这种味道简直浓郁到刺鼻的地步,只能让人感到窒息,而非神清气爽。让我大为惊讶的是,这里竟然还有大片旺盛的马尾藻和杜鹃花,在高大的乔木之下疯长,有如不知轻重、任性胡为的异乡来客。我们头顶上方的青翠穹庐则密不透风,只有些许阳光能从一些缝隙中透过,使得这里终年阴郁闷热,像个雾气弥漫的巨大蒸笼。 我和山姆按照计划与雇佣兵走相反方向朝那个神秘基地进发。一路上,我们轻而易举就避过了为数不多的追兵。不出我的所料,那些家伙是在一步步扩大搜索圈,好像他们十分确定自己追的人正越跑越远,于是里面反倒放松了警惕。杂草在我们脚下瑟瑟作响,盘曲的树根不时从泥土中突起躯干。仿佛深藏地底的恶龙打算伸个懒腰。我很难不注意到,越往前走,这些植物的长势就越险恶。就像我们进入了什么惊悚植物乐园似的。 “小心。”我伸手扯住山姆的肩膀把他往隐蔽处拖了拖,然后伸出手指给他看,“那是不是基地围墙?” 山姆眯起眼睛,然后喃喃地说:“不知道,我只看到一片该死的绿色。说实话,我现在都快被绿色晃瞎眼了。” “咱们上树去瞧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挑了棵高度适合的树手脚并用爬了上去。树梢上清风阵阵,那种沉闷的味道终于淡了些。我回头伸手拉了一把山姆,然后两个人站在颤巍巍的枝干上,小心翼翼地透过枝叶往前方看去。 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嘿,你有望远镜吗?” “没有。”山姆回答,“通常是「红翼」替我侦查情况,但现在我的设备都挂了。好吧,基本都挂了。” “那算了。”我说着把手握起来,假装望远镜举到眼前,“让我看看……没错,基地就在前面。我看到有两队……三队守卫在巡逻。坏消息是他们都带着自己心爱的玩具,好消息是西边有个薄弱点,迫不得已必须硬闯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但仍有些不对劲。基地里看起来乱糟糟的。是因为我们这两个入侵者吗?说起来,他们派出去的追兵怎么会那么快就到了?明明打倒山姆的几个家伙根本没什么机会通知别人。 “我说你真的能看见?”山姆扬眉看了我一眼,“还是说你的手有什么超能力,自带望远镜功能?” “是你眼力有限。”我说着把手放下,“当然,我的确有超能力,这个你羡慕不来。” “羡慕个屁。” “你不是说要制定计划吗?现在有什么想法,说说吧。”我的手表告诉我现在已经下午了,从凌晨两点到现在,几个小时的时间仿佛眨眨眼睛就过去了。但我想起温尼贝格旅馆,却仿佛追忆上辈子一样茫然恍惚。 不过我确切地知道一件事:我要进那个基地里去,不惜一切代价。 山姆迟疑了片刻,应该是在思考,然后开口告诉我他的计划。 我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能看出来,这座基地是当年在森林中硬生生砍出一片空地建起的。占地不大,大概只有长湖基地的五分之一。也许是为了防备森林中的猛兽,四面结实的围墙高达十英尺,还架设着通电的铁丝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哨塔,架着机关枪的守卫站得高看得远。如果我们想要偷偷溜进去,除非把自己打扮成一棵树或者一丛草。否则只怕在基地一百码外就会被看见,然后让子弹几秒钟内打成筛子。 简单来说,不宜硬闯。山姆也不打算像个人肉靶子一样往里冲,毕竟他是个正常人。他的计划很简单,也足够冒险。考虑到我没有更好的法子,所以我勉强同意了这个计划。 “但要是你害的我再被他们洗一次脑,我肯定第一个追杀你。”我如是告诉山姆。 要是巴基听了这番话,大概会装作一脸感动,对我说些「真浪漫,但你还是去死吧」之类的屁话。但山姆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还能用的装备。 第106章 “好了,准备行动吧。” 于是,我们开始进行计划的第一步:等待时机,突袭一支雇佣兵小队。这一次运气不好不坏,大概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等来了目标。那群人正从外面返回基地,大概是一无所获,打算硬着头皮回去领骂。他们开着一辆改装的悍马。不过当我们把所有人都放倒之后,这辆车并不是我们选择的一手工具。 正如我们想的那样,这些常驻此地的雇佣兵有自己的通讯设备,比较简陋,但却勉强能用。山姆粗鲁地扒下一个人的制服给自己换上。然后把贡献了衣服的倒霉鬼塞进草丛里藏好,并找出通讯器用代码呼叫了援兵。至于我,我负责在地上躺尸。等那些人赶到,山姆就会举着那把破枪告诉他们:叛变的九头蛇队长偷袭了这支队伍。虽然伤亡惨重,但最终还是把这个叛徒给制伏了。 好吧,我承认我们有赌的成分。但你猜怎么着?我们赌赢了。虽然他们立刻相信了这个说法其实另有原因,但就像笨蛋常说的那样:原因并不重要,结果正确就行。 结果,他们把我押送回了基地。 79 (what if)朗姆洛又有话说 ◎我是个有反社会情结的可怜虫,八十年的牢狱生涯对我准没坏处◎ 布洛克·朗姆洛,绰号交叉骨,九头蛇骨干成员,世界顶尖雇佣兵。身手不错、口才一般。但他的脏话说得那叫一个让人开心,和温文尔雅的举止简直相得益彰。这号人,你看到他就知道该把自己的嘴巴闭紧,不然就有可能惹来无妄之灾。 平心而论,我和朗姆洛绝对算不上朋友。但就像那首歌唱的那样,命运似乎总让我们相遇。我们之间的关系若说有什么特殊之处,那就是他对我的厌恶始终如一,不只是因为我这张脸很招他恨。但我认为这个理由至少占百分之八十。如果非说他对我的感情有什么别的变化,我猜,他大概是越来越讨厌我了。 不过尽管如此,我仍没料到那天在秘密基地见到我的时候,他竟然会怒不可遏到那种地步。我不瞎说,他简直气炸了。这绝非有意夸张,他差不多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气炸了」。这个计划是以我凭借精湛的演技假装昏迷开始的。但我并没打算一直假装昏迷,像条死狗一样被他们拖回去。毕竟来的路上,那些贴心的雇佣兵已经把我稳妥地铐起来了。进入基地之后,山姆和我半途分开。然后,我就被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押送到此地最核心的部分——基地负责人的办公室。 当然,我可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老朋友」。虽然细细想来,这也并不令人吃惊。 朗姆洛看上去就不吃惊,他的脸已经完全被一种阴郁的狂怒笼罩了。我是说,自从被倒塌的三曲翼大厦砸到脸上之后,他那副尊容就不怎么耐看了。可如今只是直视他的脸就足以令我后背发凉。而他也果然没有辜负这一脸的阴沉愤恨,那几个雇佣兵还没来得及向长官报告,我还没来得及摆出任何表情迎接他,朗姆洛就大步朝我走过来。那几个雇佣兵连忙牢牢抓住我的肩膀和胳膊,仿佛那副加固的手铐还不够似的。但我基本没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因为朗姆洛直接朝我的脸猛地挥拳,然后顺势提膝狠撞我的腹部,最后抡肘重重砸在我的脖子上,打得我眼冒金星跪倒在地。 好吧,这还真他妈是经典的朗姆洛式的热情欢迎呢。我真是感动死了,你这个老杂种。 “罗斯·莱曼呢?”他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刚才那番热身显然没能让这家伙的怒火有任何改善,他使劲摇晃着我,几乎是在咆哮,“他人呢?!” 我喘着气,头晕眼花地看着他,心里不禁感到一阵惊讶,当然,还有卑鄙的幸灾乐祸。 “你为何不去问问艾尔希娅·范德梅尔呢?”我反问,故意用上讥讽的语气,希望能诱导他说出一些我想听到的话。 “谁?”朗姆洛的表情让我心里一沉。 我镇定地回答:“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别他妈给老子耍嘴皮子。”朗姆洛再次提起膝盖狠狠撞了我一次。然后在我忍不住弓起身子的时候用力把我拎起来,“告诉我,他带着一号物品去哪儿了?不然你就会发现待会儿得追着自己的脑袋跑了。” 嚯,看起来有人把东西弄丢了。 “你真的有大麻烦了,是不是?”我笑着看他,他越生气,我就笑得越开心,“瞧瞧,朗姆洛有大麻烦了,他就快要他妈的被烤焦了。” 朗姆洛再次挥拳。好家伙,要不是我拼命仰脖子往后闪了一下,这一拳很可能会把我的牙打掉几颗。 “有麻烦的是你,你这个白痴傀儡木偶。”他用那双狂怒的眼睛蹬着我,“我就知道是你在帮罗斯·莱曼,不然那条老狗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得手。你这个**养的。” “你搞错了,我是九头蛇养的。” 朗姆洛咬牙切齿,看上去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但过了一会儿,他笑起来。那副样子还真叫人毛骨悚然。 “你居然还在为莱曼卖命,我早该知道你蠢得不可救药。” “你们培养我不就是为了让我卖命的吗?”我斜眼看着他,要是没有鼻血横流,我看上去可能会更奸邪一点。可以说,这么久以来,我总算是和反派气质沾了那么一点边。 “九头蛇把你当作一杆枪,但至少你知道自己是一杆枪。”朗姆洛故意轻声细语地说,语气说不出的恶毒,“可莱曼那条老狗骗你的时候,你他妈连自己姓什么都不会知道。” “坦白而言,我本来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回答。 朗姆洛松开我的衣领,然后体贴地替我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把他带到地下室去。我二十分钟后再下去。”他吩咐那些雇佣兵,“希望我到那里的时候,他已经没力气说这些俏皮话了。” 哦,对了,如果你好奇的话,「地下室」是我们对刑讯室的昵称。当然,我不认为朗姆洛真的认为我会在严刑拷打之下招供。毕竟早在长湖基地,他就已经见识过我皮糙肉厚的程度了。不过我也不否认,这家伙喜欢看我挨打。他很享受那种过程,而且并不介意亲身参与其中。 那些雇佣兵听到命令,于是架着我想往后拖。但我两脚仍旧稳稳地钉在地上,冷静地看着朗姆洛。山姆还没给我信号。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在干吗?顺便去711买咖啡了吗?但人生就是如此,到最后,你真正能依靠的就只有你自己。 “正确的问题不是罗斯·莱曼在哪儿,而是艾尔希娅·范德梅尔人在何处。”我开口,打算拖延时间,毕竟我就算皮糙肉厚,但也不是很喜欢被人折磨,“你真以为光凭莱曼教授,即便是有我的帮忙,他就能从你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一号物品?”更何况我压根根本没有帮忙。这一切都是有人早就计划好的。如果范德梅尔和这事没关系,我他妈就把朗姆洛的短裤嚼碎了吞下去。 朗姆洛阴森森地笑了,他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我的鼻尖。 “最后的机会,罗斯·莱曼在哪儿?” 我垂下眼睛看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这个傻瓜是真的不知道范德梅尔的底细。好吧,本来也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既然这样,那也没必要再费劲演下去了。毕竟没有奥斯卡金像奖的评委在边上看着。于是我冲他温柔一笑,把残酷的真相告诉他。 “我不知道。” 然后我狠狠一脚朝他踹过去。朗姆洛立刻仰身往后一闪。我身后的雇佣兵一个狠狠朝我膝盖后面一踹,另一个立刻掏枪想要抵在我脖子上。说时迟那时快,我那一脚踢到一半又被我硬生生拉回来,借着拧身的力道回身反踢。膝盖上挨的那一脚让我身子一晃,但那两个家伙也被我踢得往后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这短短几秒钟之内,朗姆洛已经闪电般掏出了枪。就在这时,我听到山姆喊了一声,简直是天籁之音。 “队长!” 虽然我不是山姆的队长,但这么久以来,听到队长就做出回应对我而言已经是最自然的事情。我立刻把被铐在一起的双手往上一举,子弹随即「嘭」的一声击碎手铐。我紧跟着向前跃起,一脚踢向朗姆洛的手腕。他手里那把破枪眨眼间就被我踢到了屋子角落。这家伙咬牙切齿、凶相毕露,反手抽出电棍朝我狠狠抽过来。我往左一偏抬手格挡,朗姆洛的左手被我架住,右手腕上却又「唰」的弹出一把匕首狠狠朝我捅过来。这王八蛋仍旧一如既往的阴险毒辣。我当即以攻为守,挥拳猛击他的喉结。他被迫朝后一退。我立马飞起一脚,用我的厚底皮靴亲切招呼他手腕上的匕首。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那把匕首被我踢成了两截。然而他的电棍也同时抵住了我的肋骨,顿时一阵「噼啪」声响。我伸手捏住他的肩膀,尽管半边身子麻痹,仍旧有足够的力气出拳。他的下巴被我打得往上一仰,手里的电棍也往后一缩。我的呼吸顿时顺畅了不少,眼角瞥到朝这边冲过来的身影,赶紧往后一退。 第107章 「嘭」的一声,山姆一路滑翔而来,借着猛冲的力道送给朗姆洛一脚。那家伙顿时被踢得滚倒在地。山姆落地的同时举枪瞄准对方,冷酷地说:“你最好在地上老实趴着。” 我喘着气,擦了把已经快要干掉的鼻血,头也不回地对山姆说:“你来晚了。” “来晚总比不来强。你知道对付那些枪有多麻烦。” 朗姆洛吐了口唾沫,冷笑了一声,说:“事情没这么快了结。” “是没这么快。”我扫视了一眼办公室,然后拎起朗姆洛的领子把他扔到了椅子上。身边没有趁手的东西,我干脆直接拧弯椅子扶手,给朗姆洛现场做了一个束缚带。“相信我,事情不会轻易了结的。” “你居然会和复仇者同流合污,”朗姆洛嘴角的冷笑仍在,“难道你不知道他们转头就会把你送进监狱吗?还是说你太笨,真的以为他们会给你颁发一枚闪闪发光的奖牌?” “啧,我算听出来了。你既不希望我和教授合作,也不愿意我和复仇者同流合污。”我说着摇摇头,山姆则不赞同地瞥了我一眼,“所以说我应该投入你的怀抱,因为你的**能散射金光。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白痴。”朗姆洛喃喃地说。 “你才是真正的白痴,居然能让莱曼教授偷走一号物品。我猜你肯定不愿意九头蛇知道你搞砸了这里的事情吧?相信我,他们绝对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因为你和我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他们手里的一把枪。”我一边说一边走到办公室的电脑旁,“不过我可以帮你一把,至少能逃过九头蛇的惩罚。你就好好感谢我吧。” 山姆盯着我,皱眉问道:“你要干什么?” “给你的好朋友们发条信息,年轻人不都这样干?”我说着调出通讯频道,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录音:“嗨,你们好,我的名字是布洛克·朗姆洛,目前正在缅因州的九头蛇基地。”我说着报出这里的坐标,“我是个有反社会情结的可怜虫,亟需拯救,八十年的牢狱生涯对我准没坏处。希望你们能尽快赶到,满足我最后的心愿。” 然后我干脆利落把这条语音发送出去,收信人正是复仇者基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山姆,我故作平静地耸了耸肩:“你觉得他们多长时间能赶过来。” “呃,三十分钟?”山姆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于是上前拍了拍朗姆洛的小脸儿,怜悯地对他说:“好好享受你即将到来的铁窗生涯吧,伙计。” “至少我还有你做伴。”朗姆洛脸色阴沉,但仍不忘给我添堵,“除非他们打算直接处死你,那样你就得提前去地狱报道了。” “不,我不会和你做伴的,甜心。”我说着对山姆打了个手势,“你看好他,这里就交给你了。” “你要去哪儿?”山姆立刻迈出一步,伸出手臂拦住我。 我认真地看着他,信口胡说八道:“听着,莱曼教授带走了一件很危险的东西,咱们见到的那种枪就是基于此研发出来的。而莱曼教授的目的则是制造一种杀伤力更大的武器。我必须去阻止他。” 唉,如果我知道自己竟会不幸言中,我是绝对不会乌鸦嘴的。 山姆却信以为真。仔细想想,这倒是一件好事。“支援三十分钟就到了,”他说,“你最好留在这里,到时候……” “把任务交给你们?别傻了。”我敛起笑容,“莱曼教授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抢。山姆,看在我们这一夜交情的份上,别拦我,我不想和你动手。更何况你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呢。”我说着冲朗姆洛努了努嘴。 然后,我就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山姆没有追上来,除非他真想让朗姆洛趁他不注意溜之大吉。 外面横七竖八倒着不少雇佣兵,都是被山姆放倒的。这些留守人员并不多,甚至不足基地人员的三分之一。我现在倒是明白了,基地里的大部队分散出去并不是因为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而是为了追捕莱曼教授。但这倒是方便了我们。 我的好运还没用完,停机坪上正好有一架战机。我输入朗姆洛的安全序列号——这是我之前仍在长湖基地时用不甚光彩的手段搞来的,可惜一直没能用上,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舱门一声轻响成功打开了。报告长官,飞行员已就位,随时可以起飞。收到,天气正好,祝你飞行顺利。 我坐进驾驶座,深呼吸。至于此行的目的地在哪儿,其实范德梅尔已经告诉我了。 灯塔计划。 唉,该死的灯塔。 80 (what if)飞机惊魂 ◎我是九头蛇队长,你还指望我干什么?亲吻他的美国屁股吗?◎ 在我短暂的上一辈子里,对我而言能算得上重要的人实在不多。我妈应该算一个,但她也早早就走了,一种名为「癌症」的寄生虫吸干了她身上原本充沛旺盛的生命力,那么快,简直可怕。她本人除了我这个女儿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挂,甚至连远方亲戚都找不出一个。至于我呢,不愧是我妈的亲闺女,在这世上也没什么亲朋好友。好吧,没什么长久的好友。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想找人一起喝一杯找点乐子,那多半没什么问题。可要是我遇到什么麻烦想要解决的话,最好还是指望自己。 但这辈子就不一样了,信不信由你,这两者简直是他妈的天差地别。我是说,死亡曾夺走我的很多东西。但它也给我带来了一点该死的意外之喜,比如说—— 怎么也甩不掉的跟屁虫,在我的「花样作死之路」上锲而不舍地追着我。 一开始,我并没意识到已经有偷渡客上了我的飞机(准确来说他们并没有真正进入机舱,但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诚然,起飞的时候我的确感到机身不自然地震动了一下。但我还以为那是我拙劣的架势技术导致的。我根本没料到那其实是有人正扒着起落架一路爬上来所引发的震动。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么大的胆子。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明白这究竟有多危险。如果我的驾驶技术再糟糕一点,他们甚至可能直接在狂风中被甩下去。到时候,不管是超级血清还是无限配方,都救不了摔成屎的两坨肉酱。 但他们没有,这两个幸运的王八蛋,算他们走运。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毕竟现在是秋天,而且冷得要命。我就这么驾着飞机驶入夜色,任由脑海中那座灯塔闪烁不灭,像是某种召唤。我一心想去找莱曼教授,不全是为了秋后算账,更想问问他究竟知不知道那个带着个小孩儿的老巫婆究竟是何方神圣。教授当然他妈的知道。这两个人曾经共事过,不是吗? 不过我也得承认,尽管计划清晰、目的明确,我仍旧感到一阵又一阵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这么莽撞地去找莱曼教授有很大风险——如果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的话,那风险还真他妈的不小。但我并不打算回头。事实上,那天我的考虑清单上最末一项都不包括回头。我全身上下只想往前冲。这是真话,我的朋友。 而我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我的出发地点,缅因州德里市,位于美国东北部。我的目的地,海岸基地附近的那座灯塔,则位于西南。所以这一路还真不近。我设置好自动飞行模式,确定了此行的目的地,就决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没睡觉算不上什么大事,但我将近一天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这还真是有些难熬。不知道朗姆洛有没有在飞机上藏零食的习惯。我猜没有,即使有,我也未必有胃口吃他剩下的东西。但人饿的时候往往没那么多选择。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该死的意外之喜来了,差点害我当场心脏病发。今晚夜雾浓重,然而借着驾驶舱内微弱的灯光,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只手突然「嘭」的一下拍在了我面前的玻璃窗上,简直像是审判之手从天而降。紧接着,一张脸自上而下颠倒着露出来。隔着玻璃窗,那嚣张的混蛋正张大嘴巴用夸张的口型说着—— “开门!” 然而我什么都听不到,因为混蛋还在飞机外面。但我看得到他被狂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这家伙显然从来不去理发店。他正用那只金属手礼貌地敲着机舱玻璃,好像他敲的不过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门。而他本人不是该死的像块破布一样挂在身处万米高空、全速航行的飞机上似的。 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从驾驶座上猛地跳了起来。事后冷静下来,我告诉这两个混蛋,当时真该把他们从飞机上狠狠甩下去。这样他们就该知道扒飞机和扒火车完全是他妈的两个概念。后者能让你丧命,但前者能让你他妈的死无葬身之地。我冲到机舱门口,用拳头狠狠捣向紧急开门的按钮。冷风立刻随着打开的舱门涌进来,翻涌的云层在夜色中看起来犹如灰色的巨兽,随时都有可能张开血盆大口把我们一口吞下。我听到风中传来呼喊声,然后有人从机舱上方爬出来。我立刻伸手把人使劲拉进来。一个进来还有第二个,简直像是买一赠一的赔本买卖。等罗杰斯队长也进入机舱之后,我立刻把门关上,心脏狂跳着仿佛打算一路冲出喉咙。看着他们两个在我面前站定,我一时之间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108章 “你知道,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不会给我们开门了。”巴基看着我,然后咧嘴一笑,“那样我就不得不打破什么东西了。到时候这里铁定冷得像个该死的冰窖。当然,我一点也不介意寒冷。” “我想你也不介意在万米高空玩蹦极。从这种高度掉下去,就算下头真是海,海面也保管会像水泥一样坚硬。到时候就连你身上这条铁胳膊也得摔成烂麻花。” 我说着深深吸了口气。还是不敢相信他们两个居然就这样上了我的飞机。我的计划该怎么办?他们要是逼我掉头该怎么办? “要不是你像个白痴一样抢了人家的飞机就跑,我们也用不着搞这么一出。”巴基不满地抱起胳膊,“我以为我们说好了,解决完那件事,然后一起去复仇者基地。” “那是你和你的老战友说好了。”我板着脸看他,尽管不太容易,但我到底还是做到了,“我从没说过我要和你们两个走。而且我的事情也没有解决完。”事实上还他妈越来越棘手了。 “史蒂夫是想帮你,但你却偷袭他。”巴基无情地指出这一点。 我哑口无言了一阵,然后厚颜无耻地反驳:“我是九头蛇队长,你还指望我干什么?亲吻他的美国屁股吗?”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把嘴闭上。”罗杰斯队长终于开口了,然后转身问我,“这架飞机是去哪儿的?” “回老家。”我没好气地回答。 巴基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悠闲地走到驾驶舱,然后头也不回地说:“好家伙,还真是回老家。” 飞机在气流中轻轻颠簸。舷窗外是浓墨一样的云。越往西飞风就越大,很快我们就会领略到西海岸的飓风。当然,前提是飞机的目的地不变。 “山姆说你是要去找莱曼教授。”罗杰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你到底都知道什么?” “你去过森林基地了?”我忍不住扬起眉头,心想难怪他没有立刻给我一脚,多半是看在山姆的面子上。 巴基替罗杰斯队长回答了这个问题:“算不上。我们之前一直在那附近转悠,因为林子到处都是九头蛇的爪牙。是山姆联络了我们。他说你打算学做孤胆英雄,然后愚蠢地把自己的小命送掉。于是我们就一路狂奔,刚好赶上班机起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跳了上去。” 好吧。干得漂亮,山姆。真是多谢你了,哥们儿。 “据我所知,朗姆洛在那个基地里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巴基,你还记得你说过有关那个森林的故事吗?”我叹了口气,“他们很可能是得到了导致进入森林的人狂性大发的东西,然后利用那个东西制造武器。” “你是说那些会释放诡异光波的枪?”显然我不是唯一领教过这种武器的人,巴基点了点头,“说实话,九头蛇居然还藏着这么些大杀器,我还真有些吃惊。” “一号物品。”罗杰斯说,他至今没有重新设定航线,也许就是因为我对山姆的那番胡说八道起了作用,“你觉得莱曼偷走了一号物品,不管那是什么,而他打算在……”他瞥了眼驾驶舱的方向,“在九头蛇的海岸基地进行武器研发?” “不是海岸基地。”我纠正他,因为这一点很重要,“是那附近的一座灯塔。二者遥遥相望,我以前常在基地的天台上看到那座灯塔。” “那个基地早已经被神盾局全面控制了。”罗杰斯并不吃惊,“所以说那座灯塔其实是九头蛇的备用基地?”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因为我突然看到了一线希望。“我得去阻止莱曼教授,这是我的责任。之前是我在联邦超市帮助他逃跑的。”我说,用上我最诚恳的语气,并在心里一个劲儿祈求好运,“等这件事解决了,你大可以把我一脚踢进监狱和朗姆洛做伴,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才怪,“但至少这一遭我非去不可。”这倒是真的。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种嗜好。”巴基冷不丁地插嘴,“老弟,你这品味真是糟糕得令我心痛。” 罗杰斯平静地说:“如果莱曼教授曾在你大脑里植入过洗脑指令,你就这么去见他也许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言下之意无非是说我可能会被教授催眠变成傀儡,洗脑洗成白痴。不管你信不信,我的确考虑过这一点。但就像那些开车不系安全带的蠢货一样,我一直坚信坏事不会降临在我头上。即便我已经经历过许多坏事,这个想法仍未改变。如果你认为我是笨蛋,我绝对不会反驳。 “我的建议是,”罗杰斯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看着我,“把事情交给我。” “你?”巴基在旁边一挑眉,忍不住开口,“你一个人?” 罗杰斯点点头,说:“你们两个在飞机上等消息。我们随时保持联络。” 巴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好吧,下不为例。你这个小混蛋。” “喂,我可没答应要在该死的飞机里等着。”我打断他们两个,“我认为,只要足够小心,九头蛇根本没机会催眠我。那又不是打个响指就能办成的事情。只要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我看保持清醒不成问题。” 巴基皱了皱眉,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罗杰斯身上。 “你说呢,”他问,“队长?” 罗杰斯看了眼巴基,两个人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那副心照不宣的样子还真是让我羡慕。然后罗杰斯转头看着我,仿佛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人。当然,那可不是什么信任的眼神。九头蛇在玩弄我的头脑。这是他之前亲口说的。我不认为罗杰斯改变了这个看法。 但你猜怎么着,我认为他知道我知道。 “好吧,我们一起行动。但必须听我指挥。”最后罗杰斯开口,他抱着胳膊靠在机舱的金属墙壁上,眉心的竖纹显得很深,“尤其是你。” 我松了口气,然后拿出唱诗班男童的神情对他保证我一定服从命令听指挥。 巴基也笑了,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巧克力,上前来用犹带体温的巧克力棒拍了拍我的脸,说:“好,既然这个问题解决了,那我们来解决下一个问题吧。”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问我:“你是怎么知道那条地道的?” 81 (what if)灯塔 ◎did he wear a parachute?◎ 我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差不多全告诉他们俩了。从反重力实验室,到那一箱子恶作剧般的空白纸张(但第一张纸上用大写字母拼出了「灯塔计划」这几个字),再到白大褂口袋里的古董手机。甚至连那通电话的内容我也提了几句。我唯一没提的就是棺材里的尸体,不止因为这是一个需要严格保守的秘密,也因为当时我根本就鼓不起勇气提起这件事。 外面狂风大作。当你身在高空,风的威力就会成比例增长。这架九头蛇出品的战机质量应该还算过关。但它每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时,我都会觉得脑壳后面隐隐发麻。 “听起来这个范德梅尔神通广大得过了头。”巴基在我说完之后评价道,“她是九头蛇的成员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那袋巧克力已经在我手里渐渐融化了,隔着包装袋捏起来软软的。我感觉喉咙很干,很想喝点什么润润嗓子,哪怕是凉白开也行。这感觉实在很凄惨,因为这里连瓶矿泉水都他妈找不到。 “等我们找到莱曼教授,也许就能知道了。”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其实并没抱多大希望「她想让我找到他,所以才会埋下这么多线索。」又或者她是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等我过去,打算把我和这两个傻乎乎送上门的赠品一网打尽。但这个想法不知为何缺乏真实感。 “把那部手机给我看看。”巴基朝我伸出手。 我皱眉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坚定,那眼神是在说:没商量,赶快把东西给我,不然我就抢了。我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小小的移动电话递给他,心里不由一阵忐忑。这东西也许来自我的上辈子,把它交给这个世界的人让我感到一种电梯下行时会有的轻微失重感。 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两个世界也并未因此连通或者融合,足以证明真实生活纵然离奇,但还是有谱的。巴基把小灵通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打开后盖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再阖上。他没有贸然开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对准手机扫描了一下,然后就把手机扔回给了我。 “没有追踪器。这老古董除了打电话也没别的功能,连网络连接都不行。” 我耸了耸肩,说:“这东西流行的时候,无处不在的无线网络和移动网络还在地球另一端的地平线下面呢。” 巴基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我,没有说话。罗杰斯则从驾驶座上转过来,耐心地看着我们两个。 “你们两个小姑娘的悄悄话说完了?” “说完了。”巴基冲他呲牙一笑,“有何指示,长官?”他用的是对女性长官的称呼,算是对「小姑娘」的巧妙还击。 第109章 “我们快到了。”罗杰斯指了指前方,“扫描显示这座灯塔里只有一个人,不排除是灯塔管理员的可能性。” 巴基凑到驾驶座旁,瞥了眼显示器屏幕,说:“看起来就是座普通的灯塔。”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再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确定莱曼就是躲在这个地方的?” “范德梅尔留在那里的纸箱子是线索之一,”我回答,真希望自己能像听起来这么有底气,“而且这座灯塔离基地很近,位置绝佳。” “莱曼有没有跟你提起过这地方?”巴基问,“比如闲聊的时候。如果你们真的闲聊过的话。” 我摇了摇头。 罗杰斯说:“是或不是,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飞机缓缓降到五百英尺的高度,与灯塔的水平距离差不多保持在几百码,操作技术熟练得让人羡慕。灯塔投射出明亮的光束,足以照亮几十海里,在漆黑的夜色中仿佛拥有某种力量。这个高度风已经没那么强了,海浪声则明显喧嚣起来,涌起、落下,有如巨人在叹息。 “准备行动。检查联络频道。”罗杰斯下令。 巴基随即找出一副通讯器扔给我,然后拨号把我拉进队伍中。“确认七号频道通畅。”接着他警告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当然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待会儿服从命令听指挥,小子,不然要你好看。” “七号频道确认通畅。”我回复他,眼睛则盯着站在已经站在了舱门口的罗杰斯队长。 “队长?”巴基回过头,仿佛打算请罗杰斯发表一通行动宣言似的。 罗杰斯懒得废话,直接打开了舱门。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大声说:“跟上。”然后跨过舱门两手一张就这么跳了下去。 “他戴好降落伞了?”巴基瞪大眼睛提高嗓门问我。 我也大声回答他:“没有!” 巴基大步走到舱门口,在狂风中探头朝下看。我隐约听到他骂了句脏话,但不确定,那听起来有点儿像是「耶稣跳下去了」。 “巴基?”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虽然恐高症是上辈子的事情,五百英尺也绝不是闹着玩的高度。 “跟上吧。”巴基叹了口气,“降落伞就在那边,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用大拇指往旁边一指,然后跟着跳了下去。 我也叹了口气。用吓破胆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当然是有些过头了。但我的确感到一股战栗沿着肚皮一路往上窜。降落伞就在旁边,我一伸手就能拿到。但他们都已经跳下去了,要是我还准备用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 算了,管它呢,大不了摔死。 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闭上眼睛毅然决然往下跳。机舱外冷风刺骨,但不及几秒种后莫过头顶的海水。风急浪大,我那晚没有淹死在太平洋里还真是个奇迹。巴基离我大概几个船身那么远,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他冲我打了个手势,然后就掉头朝着灯塔的方向游了过去。 我赶紧跟上去。冲动蹦极带来的刺激感久久不去,让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加速奔腾。如果有人用听诊器贴着我的胸口,一准会发现我的心跳声和海浪声一样震耳欲聋。上辈子我有这么逞强好胜吗?也许,但绝对不及这辈子。只是因为面子问题就跟着两个白痴一起从飞机上不带降落伞跳下来,这绝对是我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之一。 灯塔自海中伸出指向天空,犹如愤怒的海神冲我们竖起的中指,而且指尖还在喷射万丈光芒。我抓着钢筋爬上灯塔基座的时候,海水仍在拼命把我往下扯,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重了八十磅,或者一百磅。没人说话,这么大的风,除非吼一嗓子,否则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罗杰斯已经等了半天。他见我爬上来,就冲我们打了个手势,然后带头朝着那扇镶嵌着贝壳的小门走过去。 这座灯塔在基座之上一共有三层。底层是灯塔管理员的生活区,二层是盘旋而上、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三层才是真正摆放发光器和镜片组的地方。大概是孤零零在海中,料想小偷都不会光顾这里,管理员甚至连门都没有上锁。我们进去之后就听到男人的鼾声从左侧的一个小房间传来。考虑到外面喧嚣的海浪声,他能睡这么踏实还真是让人惊讶。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里没有守卫、没有警报,甚至连一只会对不速之客说脏话的鹦鹉都没养。我们以专业水准潜入这座灯塔,结果倒像是抛媚眼给瞎子看。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分散开来搜索一层,好确保这一层确实没有潜在威胁。事实上,除了小厨房中一袋明显已经开始腐烂的橘子之外,我没发现任何能和危险沾边的东西。 难道是我搞错了?我自信满满地来到这里,还以为能遇到什么惊险刺激的事情,结果却只听到了耳背的灯塔管理员那足以和海浪声一比高下的呼噜声。 我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巴基从后面的仓库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旁,显然也一无所获。他压低声音问:“我们会不会只是闯进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灯塔里?听听那家伙打呼噜的架势,连图书馆的油印机都比他有威胁力。” “一层安全,我们上去。”罗杰斯低声说。他从卧室出来,并没有惊动管理员。因为那震天响的鼾声仍旧保持着平稳输出。我带着希冀看了他一眼,但他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我们三个都没有打开手电筒,因为尽管这里似乎很安全,几乎安全到了乏味的地步,但我们仍旧想要谨慎一些。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何况上方的灯组正在尽职尽责地发光发热。虽然光束根本照不过来,但这里却也不像之前在地下洞穴里那样伸手不见五指。我们排成一列纵队向楼上进发。盘旋的楼梯一共有五十七级。楼梯狭窄陡峭,两旁的墙壁十分粗糙,几处拐角的地方都挂着装饰品。除了贝壳之外,还有一些风景画和人物图像的小相框,我心想,这大概是灯塔管理员的个人情趣。 结果我猜错了。如果我好好朝这些照片看上一眼,就会看到那张特殊的、专门为我准备的照片。但我没有,至少当时没有。当时我只是仰着头往上爬,纳闷这些楼梯究竟有没有完。罗杰斯和巴基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好像押送犯人的狱卒。巴基还时不时回头,他手里的枪机头大张,随时准备朝打算偷袭我们的不法分子开火。然而根本没人费劲偷袭我们。三楼也安安静静,只有灯组缓缓转动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嗡嗡声。这里打扫得很干净,镜片组也保养得很好,闪闪发亮。 这一次,甚至不用分散开来,我们所有人一眼就能把这个小小的房间看到底。没有弗兰肯斯坦藏在这里制造怪物,也没有密室和染血的宝剑,这里什么都他妈的没有。巴基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看起来没有彻底放松,但显然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说法了。 “也许范德梅尔留给你的信息指向的是另一个地方。毕竟世界上的灯塔千千万,搞不好她指的是加利福尼亚的鸽点灯塔。” 我闭着嘴不说话。光束正嗡嗡的旋转着,这个房间四周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很远的海面。罗杰斯检查过房间之后就走到了落地式的玻璃窗前,蹙眉眺望着海面。他显然是在寻找海岸基地。我顺着他的目光也能看到,那遥远的小黑点正是之前关押我的囚牢。 “距离的确很合适。”他低声说,“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的话,很有可能就在这里。” 巴基摇摇头:“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这里连个地窖都没有。我们还可以把管理员叫醒,但我猜那家伙多半啥也不知道。” “先离开这一层。”罗杰斯说着转过身,“四面都是玻璃,不安全。” “是啊,搞不好范德梅尔就在某个小岛上架着望远镜监视我们呢。”巴基随口说道。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下走的时候,脑海中当真浮现出栩栩如生的画面来——范德梅尔和她的小男孩蓝迪,两人手拉手站在滔天的海浪中,静静看着灯塔的方向。 然后我在拐弯处一转头,正好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组照片。吸引我的不是风景画、人物摆拍,而是那一组照片正中央的那张,那上面是个看上去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对着镜头比出两根手指,昭告天下她有多二。 那个人曾经是我,如今变成了一具尸体,躺在地下六百尺的一口棺材里。 我伸出手抓住那个相框,听到巴基警告的声音,但没有在意。 「喀哒」一声,我没能把相框取下来,因为有东西勾着它。但它往前突出了几公分,像是浮雕一样悬停在墙壁上。巴基和罗杰斯同时抓住了我的肩膀。因为我脚下的那几级台阶突然开始收缩下沉。 “上来。”我没有被他们拉过去,还反把巴基拉到了身边。这一来罗杰斯也只好站上来。我们脚下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开始下降,把我们带入阴冷腥咸的地下。与此同时,头顶的入口随着一声轻响再次合拢。黑暗降临之后,巴基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缓缓扫了一圈。这四面都是墙壁,一阵阵冷风从下面涌上来。 第110章 他一边看,一边轻声说:“好家伙,你是怎么知道那个相框就是机关的?” 我没回答,两只手垂在身旁缓缓握成拳头。罗杰斯看着我,突然发问:“是因为那个女孩?你认识她?” “以前认识。”我说,然后打手势让他们把嘴闭上。我的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仿佛变成了弹动的石头。我知道自己非得找到范德梅尔,把事情从头到尾问个清楚不可。不然我肯定会发疯。 但在下面等着我们的并不是范德梅尔。下方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应该是建在海底,延伸的方向正是指向海岸基地。我们对视一眼,纷纷掏出武器,开始沿着通道往前走。这条通道应该有些年头了,有很多地方已经老化,空气闻起来也很不新鲜。有时不知从何处会传来金属发出的「咚咚」声,就像海里有东西在敲门似的。 “看来你到底还是对的。”巴基的声音在这里头显得有些空洞,他这次走在前头,罗杰斯断后,“你说前面会有谁等着我们,范德梅尔还是莱曼?” “应该是莱曼教授。”我回答,“唯一的问题是他知不知道我们要来。” “做好准备。”罗杰斯说。 结果教授不知道我们要来。范德梅尔不光算计了我,还算计了他。 82 (what if)什么鬼? ◎没有人吓得失声尖叫,但那多半是因为我们三个都很要面子◎ 一旦进入核心区域,我们就都自觉地把嘴巴闭上了。也许算不上什么精英部队(好吧,我承认是我拉低了平均值),但起码的素质我们还是有的。 这里距离海岸基地仍有一段距离。事实上,如果我的计算没出什么大错的话,这条通往海岸基地的路我们才走了一半。然而我们已经接近了某个庞大的空间,就位于灯塔和海岸基地之间的海下几百英尺。前方已经不再是单调纵向的走廊,能隐隐约约看出是一个半圆形的房屋,像是倒扣在海底的大碗。 这条走廊中灯光昏暗,每隔五十码都有一个老旧的灯泡在勉强发着光,让四周不像坟墓一样漆黑。不过前方的光线明显要更亮,还伴随着机械运行的咔咔声,是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我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几乎可以确定没什么好事等着我们。 罗杰斯打了个手势,我们于是组成楔形队伍朝着前方缓缓进发。如果山姆在的话,他的「红翼」倒是能派上用场。不过眼下就只有我们三个。巴基收起了手电筒。他的枪始终握在手里,斜斜向下指着角落。罗杰斯则把背后的盾牌转移到了手臂上,走在最前面。他那架势让我莫名有种想离他远点的冲动。当离入口几十步左右的时候时,我们全都贴住墙壁缓缓向前移动。尽管没有什么像样的藏身之处,但我们还是希望自己的到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事实上,也没有多少人让我们惊动。那间圆形房屋里只有莱曼教授一个人。他背对我们站在一台庞大的仪器前,正埋首在控制台上操作着什么。他没有听到我们的脚步声——除非像我一样在超级血清的加持下增强四倍听力。否则没多少人能听到那么轻的脚步声。我们继续靠近,而房间里的情形也就越加清晰。 我之前就觉得这里占地应该不小,但这房间比我料想的还要大。那钢筋交错的穹顶极高,弧形的顶点几乎离地二十米。只见一口巨大的箱子放在房子中央,从里面伸出无数粗大的电缆,活像那箱子正张开大嘴向外呕吐,只不过吐出来的是钢芯铝绞线。我还看到荧荧蓝光正不断从箱子里冒出来,在穹顶的笼罩下犹如灰尘一样浮动在空气中。但那只是从眼角匆匆一瞥。在箱子旁边五步左右有一个方形的池子,那些伸出的电缆有一部分就是延伸进了这里。一看到里头的东西,我的目光就像被黏住一样根本转不开。 ——池子里盛满粘稠的黑色液体,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活像是沸腾的泥沼。不过泥沼吓不到我,吓到我的是从泥沼中冒出头来的东西。不止一个,看上去奇形怪状,都静静蛰伏在黑色液体中。 它们的颜色是苍白的,像是尸体,但不是尸体。 不,它们比尸体要有活力得多。 巴基冲罗杰斯打了个手势。这时,我们都听到一阵让人很不舒服的嗡嗡声,在我们跨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骤然增强。仿佛声波直接作用在皮肤和骨骼上,而不是只钻进我们的耳朵里似的。房间里只有教授。当然,如果你只把人算进去的话,确实只有他一个。看起来他对我们的到来仍旧茫然无知,只管沉迷于他手头的研究。考虑到不远处池子里的研究成果,我认为教授有必要提升一下自己的品味。 罗杰斯半转身朝向我,眼神警觉地看着我。巴基则举枪缓缓上前,一步步靠近教授。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那口冒着蓝光的大箱子正嗡嗡作响,好像里面藏了一个马蜂窝。但最糟的还是那个池子。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那里头的东西似乎随着巴基的靠近开始蠢蠢欲动。 希望是我想多了,不过如果这件事能有个了结,我认为最好速战速决。无论是池子里的小怪物,还是甜蜜激昂的嗡嗡声,都让人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举起手来!”巴基在离教授两步远的时候终于出口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两手举高让我看见,快!” 我能看得出莱曼教授有多吃惊,那绝对不是假装出来的,他差点就被吓得跳起来了。真庆幸他没有心脏病,不然巴基这一下没准就活活吓死他了。 “你……”他张口结舌。但巴基逼近的枪口迫使他立刻举起双手。巴基迅速上前检查他身上有没有武器。当确定教授双手和口袋都空空如也的时候,他再次举枪对准教授。 “闭上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听懂了吗?” 教授紧抿双唇,他紧紧盯着的不是巴基,而是他身后仍在沸腾的池子。罗杰斯紧跟着上前几步,“罗斯·莱曼教授,我需要你保持安静,跟我们走一趟。现在慢慢离开控制台,站到门口去。” “队……”我忍不住开口。但一句话还没说完罗杰斯就抬手制止了我。他仍旧盯着莱曼教授,眼神中的警惕让我觉得他不是在面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而是什么顶尖危险人物似的。 莱曼教授扭头朝我看过来,他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微颤抖,然后露出了一丝苦笑。“艾尔还真是一不做二不休。”他说,无视巴基的警告,“你要小心,孩子。危险正在降临。记住我说的话。” 我一时之间没有明白艾尔是艾尔希娅的昵称,但我知道他指的是范德梅尔。这么说,教授果然认识她。而要是他们的交情已经到了他可以用昵称来称呼对方的地步,也许他也可以为我解惑,告诉我这位女士到底要干什么。 但在场的其他两人显然都不认为这是交互讯问的好时候。 “闭嘴,老家伙,别逼我动手。”巴基没有表现出紧张,不过他的确已经紧张了起来。他在担心什么?怕教授念动咒语把我变成狂战士吗?比起这个,那些我们绝口不提,但却始终瞩目的小怪物才更让人担心。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紧绷的气氛中,莱曼教授被巴基押到了门口。那把枪从没有离开过他的头。我怀疑巴基真的会在情况不对的时候一枪爆了教授的脑袋。这个想法让我暗自希望教授别耍小聪明。我可不希望看到他的脑浆溅在地上。今天晚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罗杰斯已经走到了那台巨大的仪器前。他抬眼看了一下那口箱子,片刻后,目光从箱子上落到池子里。 那里面的东西原先只有头顶露出来,但现在整个脑袋都露了出来。有大有小、奇形怪状。唯一相同的特征是它们都有眼睛,嵌在死肉一样苍白的脸上。没有人吓得失声尖叫,但那多半是因为我们三个都很要面子。巴基也许会称之为万宝路男子汉情结。 “我得关掉这个东西,巴克。”罗杰斯头也不回地轻声说。 “明白。”巴基点点头。他仍旧盯着莱曼教授,从身上掏出第二把枪,手臂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抬起指向那个怪物池子。 他们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不过我猜肯定有一支复仇者队伍正在赶来的路上。但罗杰斯不打算继续等待支援,因为池子里的那些东西看起来也不像是有耐心继续泡澡的样子。 罗杰斯最后看了我一眼。我认命地拔出枪,像巴基一样枪口斜斜指着地面,全神戒备地看着那个池子。那些东西正在沸腾的黑浆中缓缓地移动,看起来越来越有生气。空气中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强,几乎让人感到头疼。 莱曼教授,你究竟在研究什么鬼东西?那些东西就是「一号物品」的产物吗? 罗杰斯终于研究够了那个操作台,他直接抓住工作台右边的刀闸开关,然后用力扳了下去。只听一声长长的叹息似的声音,那台巨大仪器上的灯纷纷熄灭。我不禁松了口气。看来不管是什么见鬼的东西,操控它的都是电力,只要把电……一声尖锐的咆哮声撕裂了寂静的空气。如果说池子里的东西原本犹如半死不活的爬虫一样缓缓移动,那它们现在就像精神百倍的蚱蜢一样纷纷跳出黑池。那些黑色的泥浆「呼啦啦」被带起,四散飞溅之后露出它们畸形的下半身。它们就像地狱爬出来的活鬼。但就算是把全世界的脏话混在一起骂出来,也没法让这些脏东西灰飞烟灭。 第111章 不过我还是借用了巴基最喜欢的几句咒骂。至少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也就是在这时,嗡嗡声突然之间拔高了一个度,透着激动,或者紧张,就像此刻的我一样。我的后脑勺蓦地一阵发麻,头发都争先恐后地竖起来。我的脖子也变得又僵又硬,仿佛有人往里面灌了水泥进去。有那么一会儿,我的大脑拒绝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 眼前那些东西看起来粘糊糊的,没有什么固定的形状,简直是挂在骨架上的死肉面团。它们仍在分裂,宛如该死的癌细胞不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而且它们的移动速度也很快,一点没有之前昏昏欲睡的样子。 巴基是第一个开枪的。震耳欲聋的枪声唤回了我的神智。我用余光瞥见莱曼教授转身就跑,也看到巴基头也不回地用手肘狠狠撞向他的脖子。但我主要的视线都集中在池子里的那堆生物(如果它们真的有生命的话)上面。在九头蛇待了这么久,但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怪物,他妈的,简直像是参加了真人畸形秀。 “史蒂夫!”巴基的声音混杂在他自己接连不断的枪声中,当然,也有我开枪的声音。我们都没考虑过万一子弹把墙壁打穿,海水就会灌进来这个问题。“那个箱子!” 那些东西爬出了池子,用世界上最怪异扭曲的姿势朝我们扑过来。然而就算它们在跌跌撞撞奔跑的时候,那种令人作呕的分裂仍在进行。它们一步还没跑完,两条腿已经变成了四条腿,然后身子像是被撕裂,最后是脑袋,天杀的脑袋上甚至还会重新长出天杀的眼睛。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连连开枪。长久以来九头蛇对我的严苛训练终于在今晚派上了用场。我不用眼睛瞄准,我用心瞄准。我的胳膊和手指都是在直觉的指挥下动作的。我朝旁边闪避,躲过一个怪物,手里的枪摇摆着指向那颗畸形的头颅。在那颗头颅中弹并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之前,我的枪口已经指向了下一个。巴基则站在池子和倒地昏迷的教授之间,他双手持枪,连连射击、弹无虚发,简直就是白色死神西蒙·海耶在世。甚至没有怪物能够近他的身。 而罗杰斯却没有加入这场战斗,至少不是以暴力的方式加入的。他朝着箱子冲了过去。骤然之间,嗡嗡声拔高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蓝光充盈在整个房间内,让我恍然觉得自己已经身在大海之中。 罗杰斯伸手朝敞开的箱盖抓去。说时迟那时快,那些怪物就像听到指令一样纷纷掉头怒吼着朝他扑了过去。罗杰斯反手用盾牌撞飞了一个,然后一脚把另一个踹得四分五裂。好家伙,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四分五裂,掉在地上的残骸还在扭动。巴基离得太远。我只好着地一滚,「砰砰砰」接连射出三发子弹,让逼近的妖魔鬼怪纷纷退散。然后把枪狠狠朝离我最近的小怪物扔过去——没子弹了,而我也没有备足弹药的先见之明。 但不要紧,我已经到了箱子旁边。巴基用火力压制替我们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把那些发疯一样朝这边涌过来的小怪物拦住。我则和罗杰斯一边一个抓住那巨大箱子的盖子,用力压下去。鬼使神差,在箱子关闭前的那一刻,我瞥了一眼里头。 ——那里面是空的。除了刺眼的蓝光,那让人想死的蓝光之外,里头空无一物。数不清的电缆就插在那团蓝色的光雾上,仿佛幽灵一样漂浮在空气中。 然后「嘭」的一声,蓝光消失了,嗡嗡声消失了。箱子已经被我们两个合力盖上,用力之大,居然把那些电缆都齐齐切断了。 枪声也停止了。我大口喘着气,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到那些刚才还活力四射的小怪物现在都变成了地上的灰白色泥浆。哦,别忙着嘲笑我,我可不是唯一一个坐倒在地的人。罗杰斯也正撑着地爬起来,他的左手抖得比较厉害,但右手还好。我们两个都没想过扶着箱子站起来,尽管那庞然大物就在我们旁边。 不管是不是错觉,刚才伸手抓住箱盖的一刹那,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完全停止了,整个人仿佛身处极强的电磁场中。即使现在我没碰那该死的东西,我的心脏跳动起来仍旧很吃力,冷汗不断冒出来,让我的衣服眨眼间就湿透了。罗杰斯和我差不多,两个人半斤八两,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我相信,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再碰那东西一下了。我不禁纳闷,要是普通人来这么一下,会不会直接变成死人?别说,这还真有可能。事后我才得知,莱曼教授对这东西只是刚刚着手研究。再给他点时间的话,搞不好就算是我和罗杰斯队长,也得在这东西上把小命送掉。亏得我英明神武,坚持立刻追过来,不然可就麻烦大了。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因为那团蓝色光雾。那该死的玩意儿肯定有鬼。虽然在箱子里关着,但我仿佛仍能听到它发出的嗡嗡声,在我脑海深处像背景音一样低低地响着。一号物品。我就知道九头蛇没脑子,不然怎么会把这种东西当成宝贝。 “真够险的。”巴基伸手拉了罗杰斯一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好吧?我不想这么说,但你们两个的脸色看上去和死人差不多。” “没事。其他人应该快要赶过来了。”罗杰斯说。天啊,他的声音哑得真厉害。我猜我应该也差不多,或者更糟。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天真地以为危机暂时解决了。但没有,这场危机只是刚刚开始而已。罗杰斯和巴基站在我面前,他们本来是打算说点什么的,但却不约而同闭上了嘴,瞪大了眼睛。 他们瞪着的是我身后的池子。与此同时,我听到泥浆翻腾的声音,一时之间竟然不敢回头。 但我还是回头了。 我宁愿我没有。 83 (what if)最难战胜的敌人 ◎巴基!抓住我的手!◎ 回头的时候,我几乎能听到自个儿脖子上的筋腱在「咔吧」作响。我的大脑命令我不要回头,但有另一种力量,更强大的力量,迫使我转身。既不坦然也不从容地面对那从池子里爬出来的东西。 其实称之为东西并不准确。不同于刚才那些可憎的小怪物,这次新鲜出浴的明显是个「人」,只可惜不是美人,而是一副活骷髅。只见腐朽的衣服和烂肉一起摇摇晃晃挂在骨架子上,那张高度腐烂的脸上,五官竟然勉强还能看出原样。在烂掉的嘴唇下,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像是石头一样露出来,使得那张脸仿佛永远带着恐怖的笑容。 等它爬出池子再站起来,虽然没有挺直腰杆,但那身高和体型也再一次确定了我刚才的猜测。 那活骷髅正是我——或者是罗杰斯队长——的行尸走肉版本。妈的,说不准是罗杰斯队长的可能性更大。因为那天杀的鬼东西身上挂着的破布条是蓝色的,虽然那蓝色已经快要发黑了。在一顶只剩半拉的蓝色头盔下,已经脱落得差不多的金色头发像枯草一样从帽檐下乱糟糟地伸出来。紧接着,我就看到了那两块在骷髅脖子里懒洋洋地摇摆着的狗牌。我不确定那上面冲压出的铭文是「史蒂夫·格兰特·罗杰斯」、「嚎叫突击队」,但八九不离十。 巴基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他比我更加熟悉那身已经破破烂烂的制服。因为那是二战时期美国队长的行头。我真想跟着他骂上一句,但对面的「出浴美人」不给我这个展示口才的机会,已经大吼一声朝我们扑了过来。 说真的,这可比直面美国队长本人要可怕得多了。我还没来得及拉开架势,那玩意儿就一巴掌把我拍了出去,至少飞了十几米那么远。等我晕头转脑地爬起来,丧尸队长已经冲上去和罗杰斯队长打得难舍难分,那勇猛无敌的气势简直看得我羡慕不已。 “我操,这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我终于把脏话骂出来了,可惜没人有空欣赏。枪是没了,我只能掏出匕首防身。巴基则已经拉开距离朝着那东西打了几枪,基本都被对方躲了过去,但最后一枪却是正中靶心。虽然结果证明聊胜于无。 “不行!”巴基气急败坏地大喊起来,“这东西他妈的会自愈。谁赶紧想个办法?” 罗杰斯队长多半是没时间想办法了。他可遇到劲敌了。那东西速度和他一样快、力气和他一样大,而且比起我来,丧尸队长明显要更狡猾、更老辣。因此才能和正牌美国队长打得不分高低。 不,我可不是含沙射影说罗杰斯比我狡猾老辣,我的意思是,丧尸队长的战斗技巧几乎和罗杰斯一样高明,而那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得来的。相信我,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嘭」的一声,就在我们两个一筹莫展之际,罗杰斯已经抓住机会一脚把那东西成功踢倒,力道之大,几乎把对方的胸口踢得凹陷下去。可眨眼之间,那几根断裂的胸骨就恢复了原样,丧尸队长再次吼叫着朝他扑了过去。罗杰斯虽然及时举起盾牌格挡,但依旧被打得跌了出去。我不确定要是罗杰斯也挨上这么一脚,他能不能也没事儿人一样爬起来。 第112章 虽然他肯定会爬起来的。 “是那个箱子,肯定是因为我和罗杰斯队长碰了箱子。得想个办法。”但我的脑子里想不出对策,只有一箩筐的废话,“不管怎样,巴基,你千万别碰那东西。这种见鬼的惊喜有一个就够了。” 巴基正准备瞅准时机冲过去帮忙,听了这话却猛地冲我扭过头来,脸上的神情介于惊讶与恍然之间。 “他妈的,你们两个都碰过箱子!”他大吼了一声。 这话不啻于当头一棒。恍然大悟的同时,我只觉后背一冷,霍然朝着那黑池子再次转过身去。就在我们的注意力全被丧尸队长吸引的时候,有个小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不是小怪物,也不是活死人,那是一个虽然浑身湿透,但却看上去无比正常的女人,仿佛她只是淋了一场大雨。黑色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那身衣服不知道是被泥浆覆盖,还是本来就是黑色,也紧紧贴在身上。 巴基在我身旁低语:“是她。”他的目光在我这边和罗杰斯那边来回切换,像是不知道该看哪个方向,“是那个照片上的女孩。” 没错,只除了她这次没有比出两根手指以示和平。她的手里握着一根撬棍,那架势可一点都不和平。黑色的浆水正宛如小溪般从她身上汩汩流下,慢慢在脚边积成一滩,而她则抬起苍白的脸看着我。朋友们,这可不是棺材里的尸体,不是摔成一团烂肉的上辈子的我。这人拿着撬棍,正是我那天在停车场看到的黑影。 只除了那天我看到的是幻觉,而面前的这个人却不是幻觉。 我浑身颤栗。这一幕中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并不是那根撬棍。她竟然在唱歌,唱一首诡异得要死的童谣。有一瞬间,我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范德梅尔的样子,简直像是冰山从海面升起,毫无来由,但却强烈鲜明。我仿佛看到范德梅尔坐在床边,正低头对我唱着这首童谣。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始终注视着我。 然而我很快清醒过来——唱歌的不是范德梅尔,是拿撬棍的女人。她正朝我走过来,同时扬起细瘦的手臂,以及手里的武器。尽管她还不到我肩膀高,但我却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事实证明,我没有轻敌是正确的(不,我这不叫吓破胆,还差得远着呢)。她可一点也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弱小。当她把那根撬棍劈头盖脸朝我砸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举起手里的匕首格挡。撬棍在刀刃上划出短促的「嗤啦」声。之所以短促,是因为撬棍直接把匕首打成了两截,飞出去的刀刃差点直接带走我的拇指。我往后再退一步的时候,从右手到肩膀都在发麻,好像刚刚是大力水手给我来了这么一下。 “巴基!”我大叫一声。如果可以,我真想躲在他身后。但那实在有损我的硬汉形象。 “接着!”巴基抬手就把他的一支枪扔给了我。那把黑色的格洛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猛地朝着我砸过来。我迅速伸出手一把接住枪。这种距离甚至不用瞄准,我直接冲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毫不犹豫地来了一枪。 「砰」的一声,滚烫的火光骤然沿着枪口窜出来。那个女人的头猛地往后仰了一下,但是身子却牢牢钉在地上没有倒下。有东西随之飞溅出来,但不是血肉和脑浆,而是某种黑色的东西,因为脱离了组织而现出了原形。在渐渐散开的硝烟中,只见她的头又缓慢落回原位,脸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大洞取代了鼻子。但那个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该死,又是一个会自愈的操蛋玩意儿。我们好不容易关上箱子解决掉了那些小怪物,他妈的,结果却招惹出两个更麻烦的大怪物。 “小心!”巴基的警告声还没彻底消散在空气里,一个沉重的东西忽然从背后砰的一声撞上了我。我猝不及防直接往前一趴,当场表演了一个五体投地。 但撞倒我的可不是什么东西,而是被敌人打飞的罗杰斯。眨眼间,这个二百磅的壮汉再次成功把我压在身下,压得我差点吐血。更糟的是那个正脸上大洞变小洞的女人也被我们压在了下面。她可不像我一样被压得半死,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我的肩膀上,秃鹫一样硬生生扯下一块肉来。 在我痛得大叫之前,罗杰斯闪电般从我背后伸出手来,一把就揪住了那女人的脖子。然后他借着从我身上跳起来的力道,猛地抡起手臂把她朝着扑过来打算一起玩叠罗汉的丧尸队长扔了过去。两个怪物「啪」的撞在一起,眨眼间在地上滚成一团。 有那么一瞬,我还真挺希望这两位能打起来。但这个希望很快落空——他们再次朝我们扑过来。目标明确,各找各妈。 然而这次我可不打算硬碰硬。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的肩膀还在冒血,那感觉活像有人把烙铁硬生生按在上面。这证实了人跟恶犬绝对不能来硬的。于是我毫不犹豫掉头就跑。这地方够大,足够我跑一场马拉松。然而那女人始终在我身后紧追不舍,那架势俨然是在跟我争夺奥运金牌。 “巴基!”我一边跑一边大喊,麻木的大脑终于随着剧烈运动变得活跃起来,“他们不打你,你看出来了没有?” 巴基咬牙切齿地大声回答:“我知道你羡慕我。但这个时候你最好能提出点建设性的意见!” “等着!”我话音刚落,脑后风声呼啸而起。我连忙往前一扑,肩膀着地的同时侧身向后开枪。火光和枪声大作的同时,已经追到我屁股后面的女人又被打得往后一仰。我在惯性下往前滑了几步,趁这个空档,手脚并用跳起来继续往前冲。 “队长!”我冲罗杰斯吼道,“介不介意换换口味?” 无需多言罗杰斯就明白了我的用意。我朝着他一路猛冲,同时暗自注意着巴基的方位。罗杰斯正与对手拳脚相向,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肉体碰撞的砰砰声。他身上已经挂了彩,但却始终没办法打倒对方。是哪个聪明人说过,最难战胜的敌人就是自己。 “换!” 我全速冲向丧尸队长,张开双臂抱着它就往一旁滚了出去。这家伙注意力全在罗杰斯队长身上,直接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们两个一路翻滚。我鼻子里吸进一股腐烂的恶臭,那感觉简直像是怀里抱着一具尸体,而且这具尸体生龙活虎,还会踢人。 「砰」。我刚压在它身上,还没来得及制伏敌人就反被一脚踹开。这一脚够狠,几乎在我身上踢出一个大洞。然后它翻身跳起,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往罗杰斯那里冲过去,仿佛不屑和我作对似的。我这时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只来得及伸手抓住它的脚腕用力一撇。它抬腿的力量把我从地上猛地悠了起来,而我趁机借力两腿腾空,绞住对方的脖子一举把它放倒在地。 “巴基!”我根本压不住这个力大无穷的怪物。哪怕两腿勒住它的脖子也无济于事,“帮忙!它怕你!” “把腿挪开,不然在你身上打几个窟窿出来!”巴基冲我大吼。他举起手里的枪,瞄准丧尸队长的头连连扣动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中,我连滚带爬往旁边闪,差点真被子弹打成筛子。丧尸队长的头则被打得几乎稀烂。当巴基停止射击之后,我在满耳朵的嗡嗡声中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巴基身旁,和他一起看着地上的残骸。 “死了吗?”他小声问,喘气声则大得多。 我试图用冷幽默缓解气氛:“兄弟,它看起来已经死了一千年了。” 一阵嗬嗬声忽然从那颗变形的头颅传了出来。紧接着,那些黑乎乎的烂掉的地方也开始缓缓合拢。巴基骂了一声举枪又要打,但那东西却吐出了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他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它说:“巴基。” 声音不是罗杰斯的,但很像,只是更加沙哑,仿佛它的喉咙里塞满了沙子。紧接着,那张皮开肉绽的脸慢慢愈合。最先恢复的地方是左眼。 蓝色的。 巴基的呼吸声顿时变得沉重。我下意识地回头,罗杰斯队长正连人带盾把拿撬棍的女人压在身下,仿佛压着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如果换了别的时候,看见这一幕准能令我发笑。但现在,我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再扭回头盯着它的眼睛,脊梁骨上窜起一道凉风。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寂静中,丧尸队长缓缓抬起了左手,腐烂的手套是暗红色的,皮革制成。它用唯一的那只蓝眼睛看着巴基,喉咙里再次发出声音:“巴基,抓住我的手。” 巴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枪口下压指向它的头,却始终无法再次扣动扳机。他的手臂在抖,甚至连那只金属手臂也受到了影响。 “巴基。”我低声问,“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回答,但却忽然头也不回地把手里的枪塞给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在丧尸队长身旁缓缓跪下来。 “巴基!”罗杰斯喊了一声,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那小子说得对,”巴基头也不回地对他说,“它不攻击我。它只攻击你们两个。” 第113章 罗杰斯没有说话,他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的旧日战友,以及地上那个以他为原型的行尸走肉。 巴基试探着伸出右手,完好的那只右手。他的呼吸也十分沉重,像是要把心里的压力从肺里使劲呼出来一样。然后他握住了那只手,用力握紧。 那一刻,我和罗杰斯队长全都绷紧了神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两个。我手里的枪甚至忘了瞄准,只是垂向地面。我忽然意识到,丧尸队长喉咙里不断传出来的呼哧声并不是呼吸——活骷髅不需要呼吸,它的肺早就烂掉了。 它在哭,尽管没有眼泪流出来。 “战争结束了,队长。”巴基低语,不知道是和谁说,“死的死,散的散,但不管怎样都结束了。” “放手吧。” 我原本以为那东西会随时暴起,把巴基一口吞下去。但一阵黑烟开始从丧尸队长身上飘出来,但那不是黑烟,而是飞灰。那些黑色组织纷纷剥落,仿佛脆弱的沙堆一样倒塌四散。最后消失的是眼睛。 总是眼睛。 巴基缓缓握紧已经空了的右手。片刻后,他回头看看我们两个,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看,解决了。” “还没有都解决。”我开口,嗓子好干,罗杰斯队长还在身后替我压着我的麻烦,“我有个主意。” 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 84 (what if)the end ◎“我抓住你了!别往下看!看着我!”◎ 人生第二幕戏轰轰烈烈开场之后,我上辈子的点滴记忆也在逐渐恢复。其过程有点像是沿着沙滩捡贝壳,但这个形容其实隔靴搔痒,有点不够准确。我慢慢想起意外离世的老爸,还有脾气暴躁的老妈(毫无疑问,我们两个一直合不来。可以说,想起她就如同捡起一只颜色艳丽、边角锋利的海贝)。我还记起自己是个侦探,一心想要调查父亲的死因,结果却稀里糊涂把自己的小命送掉了。好家伙,我好像摇身一变成了什么三流小说里的蹩脚侦探,搞不好还会随身携带可以增加神秘感的墨镜和贝雷帽。真是好大一筐花里胡哨的狗屎。一直以来,我都对这些记忆的真实度深信不疑。他妈的,难道我们不都是这样吗?人家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而当这些谎话出自我们自己口中的时候,那就更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然而记忆是会骗人的,千真万确。而人骗起自己来更是不遗余力。我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也有人不厌其烦地告诉过我,结果我还是没能看穿这些把戏——九句真话加上一句谎言,我就乐呵呵买账了。没办法,人生有时候就像笑话一样荒诞不经。 “你确定要这么做?” 罗杰斯队长看着我,刚才在他心中激荡起的感情已经过去了,而他听完我的打算之后,显然对我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拼命压着盾牌下使出全力挣扎的女人,因此看上去有点滑稽。依我的愚见,这女人的力气大得邪门,甚至比普通男人还大。连罗杰斯队长都只能勉强压住她。我也看得出,再过一会儿多半连他也会被整个掀翻出去。 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从小我妈就是这么教给我的。 我于是点了点头,深呼吸,然后再长长地吐气。“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我说着瞥了眼巴基,“我不觉得握握手就能让她灰飞烟灭。打个赌,她只会把我的手当鸡爪子啃。” “那玩意儿能吃?”巴基一挑眉。 罗杰斯则对我点了点头。他额前的金发滑落下来,早已经被汗水打湿。“准备好了吗?”他问,略微抬起上半身,“可别搞砸了。” “我尽量。”我说着压低重心,半转过身,像个准备起跑的运动员。我还下意识地舔着嘴唇,尽管嘴巴仍旧干得要命。 “来吧,早死早超生。” “听我的口令。”罗杰斯近乎严肃地盯着我,“三、二、一。” 他猛地起身。紧接着,那个女人就像从盒子里弹出来的弹簧小丑一样,直挺挺地蹦了起来。不需要她张牙舞爪扑过来,我扭头拔腿就跑,耳旁呼啸的风声还送来了巴基捏着嗓子做作的喊声:“快跑,福里斯特!快跑啊!”真可惜我没法扭头把中指送给他,也没空问问他冬日战士是怎么抽出时间看电影的。他妈的爱赶时髦的老混蛋。 她已经追过来了,真该死,这个活该被诅咒的小东西。普通人类绝对没有这么快的速度。我觉得自己已经跑得够快了,搞不好连美国队长都别想追上我。但她却仍能紧追不舍,让我仿佛重温小时候被狗追的可怕经历。尽管我大可以直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我先绕着屋子兜了一个大圈,给自己热热身,也顺便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做心理建设。 我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计划会成功,而且几乎就要说服自己了。你瞧,丧尸队长从不攻击巴基,这一点和追在我身后的小妞儿可不一样。她见人就咬,尽管主要目标是我,但并不介意换换口味。然而丧尸队长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巴基一根手指头。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它并不是凭空出现、独立存在的。无论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在我和队长触摸箱子的时候,它也同时触碰到了我们,至少是我们的某一部分。也许还是最黑暗、最隐秘的一部分。从黑池中爬出来的东西就算只是拙劣的仿制品,也仿到了某种精髓。 巴基是队长的弱点,而这个弱点杀死了将其完美继承的丧尸队长。 那么我的弱点又是什么? 我继续往前跑。就像脑筋忽然搭错线一样,我的脑海里忽然开始自动播放李宗盛的《和自己赛跑的人》。那悠扬的调子一响,我差点就笑出来了。你看出这其中的有趣之处了吗?当宗盛在我脑海里唱着「亲爱的蓝迪」时,身后的小妞儿正对我穷追不舍。我他妈的可不正是「和自己赛跑的人」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前方的墙壁已离我越来越近。我头也不回地继续加速朝上面撞过去。然后在离墙几公分的地方猛地起跳,紧跟着在墙上用力一蹬,腾空的同时紧紧抓住了一根钢筋——正是有了这些金属架子,才能将整个穹顶撑起来。 不远处传来响亮的口哨声。巴基拼命鼓着掌,像个白痴一样大呼小叫:“快爬!小心屁股被咬掉了!”罗杰斯站在他身旁,仰头眯起眼睛看着我。这一幕不知为何娱乐了我,尽管当时我根本笑不出。 他们并不确切知道我打算怎么干。虽然也算有些同生共死的经历,我仍对他们有所保留。叫我白眼狼好了,这正是我应得的。当我抓着那些支撑屋顶的金属架子往上爬的时候,那个女人也跟着爬上来了,阴魂不散,但也正中下怀。我当即不再回头,也不再往下看,只是一门心思往上爬。 这地方有多高?二十米?差不多吧,反正可以摔死人了。知道自己越爬越高,这让我有一种举起枪对准太阳穴的错觉。我到底有多恐高,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心里没底。上一次从飞机上往下跳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而且老实说,那次我连一半都没撑过去就吓晕了。 但这次不会。我给自己打气,只有二十米。天杀的二十米。 我到底还是爬了上去,最后那部分路程几乎是仰身向上,因为屋顶的弧度越来越大。当再想往上爬就只能吊在半空的时候,我也就停住了动作,在几根钢筋之间半弯着腰挑选落脚的地方。那女人离我顶多两米,或许两米都不到。我往前走了两步,尽量不往下看,不过不太成功。距离使得地面的东西看上去很小,像过家家的小玩具似的。 我的平衡能力还算不错,沿着钢筋走了几步也没掉下去。可身后的女人也好端端地站在这根细钢筋上。魔鬼都有好运。我心想,同时心脏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举起一块大石头一样费力。 一直到了这会儿,她还在唱那首该死的童谣。歌词没什么含义,也不押韵,但调子很古怪。我每次听到,都觉得头脑中的某根弦被拨动了。 海水就在我们上方,隔着厚厚的金属推推搡搡,使得某种吓人的「咚咚」声时不时从深处响起,提醒着我们此刻正身处大洋深处。她杀气腾腾地朝我走过来,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卡带的留声机一样反复着同一首歌。 我想:那天下着雨,该死的雨下个没完没了。我在工作室里熬夜加班。想要查清楚二十年前的事是很费力气的,但我离终点已经很近了。可我最后也没能跑到终点,而且再也跑不到了。因为拿撬棍的女人来找我了,时隔二十年,她再次找上了我。 上辈子接近终点的那段记忆猝不及防涌上心头。我仿佛再次看到那扇窗,窗帘是淡蓝色的,那熟悉的阴影正从窗帘后冲我微笑。 “跳!”我脑海里的声音命令我,语气严厉,简直和罗杰斯队长一模一样。也就是在这时,对面的女人朝我恶狠狠地扑了过来。我侧身——不大容易,考虑到脚下只有细细的钢筋——然后矮身一把抱住她的腰,活像笨拙的摔跤运动员。她用可怕的力量在我手臂中挣扎,张嘴又要咬我。但我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了。抱歉,小妞儿,但今天医院不开门,狂犬疫苗没处买。 第114章 我抓着她往后倒去,听到风在耳边叹息。 眨眼的工夫,我们就开始下坠,科学来说就是自由落体运动。空气在我们周围四散奔逃,屋顶和地板交替翻转着在视野中闪现,活像神经中枢中了病毒而引发错乱。 我没有试图抓住什么,二十米的距离在牛顿定律下也就只能坚持几秒钟。但要我来说,这几秒钟无异于永恒。 我再次看到了范德梅尔,她坐在我的床边用那双灰眼睛看着我。我还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也很奇怪。因为那是我妈妈,但是她说的是英语。我从没听我妈说过英语。 她问:“怎么样?” 范德梅尔回答:“她会好起来的。” 「嘭」的一声,完美落地,观众席上响起如潮掌声。我的世界则暂时陷入黑暗,掺杂着能让人哭爹喊娘的剧痛的黑暗。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有如鼓点。然后有人在我耳边大喊,但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渐渐有了一点亮光,于是我看到巴基那张放大的脸。 老天,他真的该刮刮胡子了。谁来告诉这个家伙理发店怎么走。他看上去像是留胡子的长发公主。 “妈的,算你命大。”巴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你这个王八蛋。” 我龇牙咧嘴地从地上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哪儿不疼。但我依旧很高兴自己没有摔成八块。这毕竟不是自杀。我四处看看,结果哪儿也没有看到拿撬棍的女人的身影。 罗杰斯指了指我身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压扁了。” 我立刻一骨碌爬开。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东西,依稀是个人形。我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疼得抽冷气。脑海中的那些画面涌起落下,像是潮水。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眼下也没什么兴趣知道,于是决定留待以后自己细品。 “老天在上,你干嘛也要跟着跳下来呢?”巴基没好气地问,“你大可以把她推下来,绝对不是什么难事。难道说你迫不及待想和我们见面,所以打算搭地吸引力的顺风车?” “让你说对了,你这个龟儿子。”我把手搁在屁股上。那里算是重灾区,没有粉碎性骨折真是我的运气。 “走吧。”罗杰斯说,他大步朝门口走过去。教授还趴在地上,他才晕过去十分钟左右。巴基当时出手够重,我觉得他至少还得再昏睡几个小时才能醒过来。 罗杰斯把教授扛到了肩膀上,在前面开路。当我们原路返回时,巴基问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抬抬屁股和他一起去蹲大狱了。我让他自己*自己去吧。这句粗鲁到极点的脏话把他惹得大笑不止,并声称自己仿佛回到了美好的旧日时光。 我这时才觉得自己真是累极了,要是情况允许,我会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就算是石板地也能照睡不误,并且呼噜声大得能震醒聋子。 “他们已经快赶到了,我们可以坐飞机回去。”罗杰斯说,“这里的事情就让神盾局接手吧。” “没错,我们负责捅娄子,他们负责擦屁股。”巴基煞有介事地说。 我们回到了灯塔里那道盘旋的楼梯上。罗杰斯建议去上面等。那些落地式玻璃窗外有一圈环形平台。我们现在都迫切地想要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因此毫无异议地跟着他往上走。 那地方就和我们离开时一样,灯组仍旧在缓慢且平稳地转动着,射出明亮的光束。我听到海浪拍打岩石的喧嚣声,心里感到无比平静。 其实,冒险生活在这里画上句号也算不错,至少没什么遗憾。我心想。他妈的值了。 巴基打开了窗户,我们都走到外面的平台上去。罗杰斯把昏迷不醒的莱曼教授放下,让他靠在栏杆上睡他的。拂面而来的腥咸空气从没有这么好闻过,冷冰冰的温度让我们精神一振。那片墨蓝色的大海正在我们下方缓缓起伏着。我意识到风变小了,几乎是和缓的。 “等我老了,”巴基叹息着说,“就找个能看这种风景的小岛,自己盖个小房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当个美滋滋的乡巴佬。” “你已经老了。”我在一旁说风凉话,“您老贵庚,一百零二?” “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你叫爸爸。” “我爸早就死了。”我心平气和地回答他。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带着冰冷的讥笑。 “是啊,他死了,多亏了你。” 我豁然回身,就看到拿撬棍的女人靠着玻璃窗站着,和我们不过几步距离。冷风拂过她的头发,那张脸上带着不屑一顾的笑容。她就站在那儿,令人难以置信,但又不容置疑。 “你在看什么?”巴基问我,不由皱了皱眉头。他一定是被我脸上扭曲的表情吓到了。 我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只能抬手指着她。可巴基看不见她,罗杰斯也看不见,他们只是担忧地看着我。因为她和刚才那东西不同,这次的她只是我的幻觉,仅存于我的大脑之中。但这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能够出现在我面前,甚至强大到足以伤人。 我能感觉得到。 那个女人缓缓往前走了一步,逼得我退到了栏杆前。我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雨夜,听到了雨点落在窗上的声音。我的胃里像是有铅块坠着,突然变得很沉。她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心思,森然一笑,慢条斯理地说:“我能弄死你一次,就能弄死你第二次。”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声音像是从缝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心里想,这真是没完没了,他妈的没完没了。就像噩梦里的噩梦,永远也醒不过来。 但每次都能让我恐惧万分,仿佛一瞬间倒退回六岁。 “莱曼告诉过你,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怪物。”她说着咧嘴一笑,戴着我上辈子的面具对我说,“和你的怪物说声好吧。” 然后她猛地扬起撬棍,劈头盖脸朝我打过来。 「咔嚓」一声,我身后的栏杆断裂开来,我朝后一仰,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就掉了下去。两手胡乱摆动之际,有人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身在半空,我困难地抬起头,就看到罗杰斯从平台上探出身来,几乎是挂在边缘处。他紧紧抓着我,咬紧牙关想把我拉上去。 然而在他身上,那个女人正像蛇一样趴着,她用苍白的手指抓住我的手,用力掰着我的手指。“该死的是你。”她说,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你害死了爸爸,这是你该得的。” 我张大嘴巴,但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罗杰斯冲我大喊:“抓紧了!”可我的手指正在一根根松开。他看不见那个***,可恶,只有我能看见她。我的手腕已经开始在他掌中打滑。现在的风感觉一点都不和煦了,吹在身上,每一次都像恶意推我下水的手。我在前后左右的摇摆,像个大号风铃,但不会响。 “你杀了他。”她在我耳边说,现在已经爬到了我身上,像块石头一样坠着我。她的呼吸冷得像冰。 我能感到自己在缓缓下滑,像是经历一场慢放的噩梦。 绝不该是这样,我想,妈的,没那么容易。但我下滑得太厉害了,罗杰斯的手已经从我手腕上滑到了手掌的部位。我想要紧紧抓住他,哪怕是为了气死背上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女人。 妈妈问:怎么样? 一切都好,老妈,但我很确定自己还不打算去见你。那太丢人了。而且有人不愿意我走呢,你瞧见那个拼命抓着我的傻瓜了吗? 转眼间我又往下滑了一点。这时,我已几乎可以预见到自己究竟还是会摔下去。这既好笑又可怕。我试着用另一只手抓住什么,但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一点、一点、再一点…… 就在我切实感受到万有引力的亲切召唤,马上就要被迫投入身下大海的时候,罗杰斯挺身从平台上滑了下来。他一只手攀住平台边缘,抓着我的那只手先是松开,然后闪电般往下一探抓住我的腰带。刹那间,我在短暂的下坠之后被罗杰斯拦腰抱住,在鬼门关来了个加速往返跑。冷汗已经湿透了我的衣服,每次有风吹过都像冰刀打在身上。我的耳边嗡嗡直响,几乎听不清巴基满嘴骂骂咧咧的脏话。他正抓着罗杰斯的胳膊,脸上咬牙切齿的表情在浓黑的夜空中模糊不清。 “我抓住你了!”罗杰斯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楚一些,“别往下看!看着我!” 他咬紧牙关,然后胳膊一用力就把我举了起来。我伸出手向上,终于抓住平台。那个女人开始愤怒地叫喊,但我充耳不闻。罗杰斯还在推我,使劲把我往上推。 “上来!”巴基终于把我拖了上去,我从栏杆断裂处爬进去,然后扭头和巴基一起把罗杰斯拉上来。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即使还在,我也分不出精力去对付她。 我抓住罗杰斯的一只手,巴基抓着另一只,一起使劲把他往上拉。 平台就是这时塌陷下去的。刹那间,我只觉身下支撑着自己的地板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突然往前一顷。然后我和巴基就开始往下滑,罗杰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上来就被我们硬生生撞了下去。 第115章 眨眼的工夫,我们就朝着波涛翻滚的太平洋掉了下去。仿佛命中注定我们会在灯塔基座或者岩石上摔得粉身碎骨,就算没死,也会在摔懵之后像块石头似的沉进海里,变成鲨鱼的点心。 突然之间,那喧嚣不止的海浪声淹没了一切。短暂的一秒钟内,我闪过的念头是:我居然害死了美国队长。九头蛇恐怕做梦都会笑醒。 下一刻,喷射器的声音由远及近,在风声和海浪喧嚣中呼啸而来,犹如利剑劈开浓重的黑暗。海浪几乎已经拍到了我的脸上,像是伸出舌头拼命要和我接吻。就在这时,有人牢牢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猛地往上一提。我和冰冷的海面擦身而过,本能地反手捞住罗杰斯。巴基则被那人的另一只手抓住,他还拎着仍旧昏迷不醒的莱曼教授。 然后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懒洋洋的。“队长,想我了吗?” 托尼·史塔克拎着四个男人,从海面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朝着不远处的昆式战机飞去。等我的双脚重新落在坚实的地板上时,我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好像还在海浪里颠簸似的。 “瞧瞧,这是谁家的孩子给吓坏了。”史塔克掀起面罩,一脸冷嘲热讽地看着我,“你要是尿在裤子里了,我这儿可没有替换的给你。” 我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俏皮话和脏话都说不出。我没尿裤子,但我真的吓得够呛。倒不是没经历过大场面。尽管灯光昏暗,我的眼睛总忍不住要在机舱内四下扫视,想看看有没有东西跟着过来。 没有。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拿撬棍的女人。我想她的确成功弄死了我一次,但那是因为我当时孤身一人,单枪匹马。 这次我不是,以后也不再是了。 赶到的不止是复仇者——开飞机的正是山姆,还有几个我眼下不认识,但今后会认识的人——神盾局也到了,算不上及时雨,但好歹没等我们旱死了再姗姗来迟。有一个神盾局的特工和罗杰斯通过通讯器说了几句话,罗杰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然后警告他们在处理时务必小心地下室的箱子。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和巴基就像两个进错了教室的学生一样,浑身不自在地站在机舱口。史塔克说完风凉话就到到驾驶舱去了。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靠在机舱壁上看着我们,目光在我和巴基身上来回流连。还有一个背着箭筒的男人把莱曼教授放到一张简易床上,随便拉了条皮带把他绑在了上面。 这就是我和复仇者真正打交道的开始,和娜塔莎·罗曼诺夫,克林顿·巴顿,当然还有托尼·史塔克。在这架飞机上,在这个太阳正缓缓自地平线升起的清晨,我们的命运轨迹开始相交,然后就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似的一起朝着命中注定的方向全速冲去。 但那都是后话了。眼下,他们问了我几个问题,而我则尽量给予回答。之后他们就懒得管我了。我问那个漂亮女人要了纸笔,开始把从超市开始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你们如今看到的这个故事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来自当时在飞机上做的笔记。我像个疯子似的写个不停,因为我觉得要是等再过一阵子,当我凭着回忆重温这个故事,它在我记忆中就会是另一个模样了。有关范德梅尔,有关拿撬棍的女人,她们很可能会变成模模糊糊的符号,象征着神秘和阴暗。 但她们不是,她们切实存在。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则已经消亡(希望如此)。 在这个故事的最后,我准备谈一谈之后和莱曼教授的一次对话。在罗杰斯的帮助之下,我终于获得准许和教授见了一面。他在过世之前一直被关押在某个机构。哦,是的,罗斯·莱曼身患癌症,他只活了几个月。没有葬礼,但有一块墓碑。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但他看到我依旧很高兴,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我猜自己比不上二十岁的时候了。”他说,看出我在打量他,“你来是为了问有关艾尔的事情的。” 他不是在问我,那是陈述句。我静静地坐着,等他开口,或者离开。 “我和艾尔在大学相识。”他说,扭头望着窗外难得明朗的阳光,“她是个怪人。你去问认识她的人,多半只会得到这个答案。这是事实,她的确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我是谁?”我问他,好像这真是个问题似的。 教授哈哈大笑起来,他回答:“只有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知道。” 我想起那晚在灯塔听到拿撬棍的女人的话,于是又对他说:“你和我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怪物。” “你见过你的了吗?” 教授看着我,眼神平静。半晌,他从桌上拿起一杯果汁,饮啜了一口。“艾尔还会再去找你的,她和你的事还没完。”他说,语气稀松平常。 “她想怎样?” 教授笑了,但这一次不是愉快的笑。“这个问题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知道他没什么好告诉我的了,于是起身告辞,临走时握了握他的手。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莱曼教授的声音。他现在已经没力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因此只是坐在原位。 “你要小心她。” 我把这话听进去了。但到头来,我们要小心的可不止是她一个。 (the end) 85 最后一个番外 ◎墓碑访谈◎ 【一】 在继续这个故事之前,有一些事情我还想简单提一两句。要事先声明的是,这些事并非我亲身经历,而是靠他人给我转述。作为一个诚实的记录者,我基本没有捏造或篡改任何情节。但如果我说这其中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想象,那还真是胡说八道。 好了,言归正传。那是在「光束事件」发生后不久,当神盾局赶到之后,史蒂夫带着我的「尸体」回到了复仇者基地。别急,有关我是死是活的问题马上就会提到。但当时在史蒂夫看来,我确确实实是死了。就在我成功关上那个「潘多拉魔盒」之后,那道蓝色光柱也随之消失了。危机解决了,至少是暂时解决了。史蒂夫于是立刻冲上前,想看看我还有没有救。但很快他就明白,哪怕是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和最扯淡的魔法加在一起也无济于事了。 我死得很彻底。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身体里的生命力一下吸干了似的。他告诉我。 我猜自己当时那副尊容大概酷似干尸,身上的皮肤和肌肉骤然间萎缩下去,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睛仍旧睁着,但是就像脏兮兮的玻璃珠一样失去了光泽。有时候,你甚至不需要专业人士告诉你,也能清楚明白自己看到的究竟是死人还是活人。那天就属于这种情况。 无论如何,史蒂夫把我带回了基地,然后再一次官方确认了我的死亡。山姆和旺达他们还耽搁在尼日利亚没有赶回来,留在基地等候的是托尼和罗迪,甚至连巴顿也在赶回来的路上。要我说,当时需要他们头疼的事情其实有很多。尤其是发生在尼日利亚的事,让复仇者面临极大的信任危机,还牵扯出了之后的一连串屁事。但他们仍旧先腾出手处理了我的事情,也算是完完整整地给我人生的第二幕戏画上了句号。平心而论,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也没有出生入死的交情,我还真没想到他们能对我好到这个份上。 而且那个时候,也没人知道我其实还有第三幕戏可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总之,他们把事情处理得挺好。据说神盾局还曾几次三番要求复仇者交出我的尸体,但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于是,虽然没有什么像样的葬礼,在城郊墓地我却拥有了一块墓碑。哦,别担心,他们商量之后把我火化了。不然很有可能会有铤而走险的家伙半夜挖开棺材偷走尸体。 我要讲的,就是埋葬我的那天发生的事。据说那天没有下雨,并且天气好得不像话,也算是打破了每逢葬礼必下雨的俗套。来的人不多,都是我的朋友。没有祷告词或是沉痛演讲之类的,一来我不信宗教,二来也没有悲痛欲绝、哭哭啼啼的亲戚需要应付,索性一切从简。他们凑在墓碑前随便说些闲话,搞不好托尼还提到了几件我的糗事,他就擅长这个。到最后,留下来的是史蒂夫和凯茜。 是的,凯茜奈汀盖尔,她也来了。一只眼睛上还蒙着黑色眼罩,如果再戴上一顶三角帽就可以直接出演独眼海盗了。这件事绝对是我的功劳。虽然她不承认,别人也不肯承认,但我知道这是事实。 凯茜没有哭哭啼啼的,她不是那样的性格。她用那只独眼看着墓碑,上面没有姓名,也没有生卒年月,就只是一块带着花纹的石板。他们也许讨论过墓碑上该写什么,但后来还是什么都没写。这样也好。 “还是很难相信他已经不在了。”凯茜慢慢地说,“要是库伯勒罗斯模型的那套理论站得住脚的话,我大概正处在「否认」阶段——总觉得坏事只不过是噩梦,一觉醒来就好了。” 第116章 她这番话说的很冷静,也很理智。 “也许过一阵子会好起来。”史蒂夫点点头。他罕见地穿着黑西装、白衬衣,把手揣在裤兜里。他这时大概已经度过了「否认」阶段。毕竟亲眼见到尸体对「认知」还是有所帮助的。至于愤不愤怒,那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是啊,总会好起来的。”凯茜笑了笑。她戴着黑手套,两手交握搁在身前,看上去阴郁而又美丽。是的,阴郁。但也很美。在我印象中,凯茜始终很美,这一点我记得最清楚。 她转头看着史蒂夫,说:“我还记得你在九头蛇基地救我的那次,清楚得简直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但那可不是昨天,而是很多年前了。那也是凯茜奈汀盖尔成为神盾局的特情人员的开端。 “我也记得,我记得你很勇敢。”史蒂夫没看他,他的目光也落在墓碑上,“眼下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正是需要勇气来面对的时候。” “我知道。” 沉默了一阵子,凯茜再次开口。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医疗室。他被人打得很惨,鼻青脸肿,但自己还不觉得。”凯茜说着笑了笑,“他那会儿还少言寡语,脸上的表情也总是阴沉沉的。但每次挨完打总会显得更有生气一些。” 史蒂夫点了点头,说:“是,我能想象得出。” “后来在那个我们一起逃跑暴雨之夜,他还让我往垃圾口里跳。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吗?他当时听起来简直像是在邀请人家去跳舞,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都快藏不住了,好像从那种臭气熏天的地方逃跑是什么了不起的主意似的。” 这个史蒂夫也想象得出。他适应了很久,才习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上露出类似的表情。老实说还挺有意思的。 微风轻拂,送来有些浓郁的花香,墓地的花香总是有些令人窒息。有几只趁着天气转暖出来活动的鸟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凯茜不知不觉说了很多。她没说的是,她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上那个得意洋洋的混蛋的。不,当然不是从他跟莱曼教授谈判,逼他放她走开始。但那的确很重要。当你看到有人牺牲自己来保护你,那多少意味着什么。不过她不打算把这些告诉任何人。事实上,这大概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故事了。 “希望他还在。”凯茜最后说,然后把手放到墓碑上,低语,“希望你还在。” 当然了,她后来再见到我的时候居然没有直接赏我一巴掌,还真是个奇迹。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二】 【有关姓名不详之「九头蛇队长」相关事宜访谈笔记。日期不详,时间不详。记录员:dummytoy】 d.t:上一次的访谈效果很好,读者反映还想继续。所以今天又来打扰诸位。我们就当闲聊,各位可以畅所欲言。 当事人:你没什么问题要问吗?我是说,你看起来还挺专业的。 d.t:好吧。请问你对自己始终没有姓名介意吗? 当事人:不介意,虽然的确不方便。 托尼:是啊,那是相当不方便。试想,如果你在咖啡馆遇到一位漂亮的女士。于是你想和她认识一下,就上去自我介绍。你打算怎么开口呢? 当事人:我不去咖啡馆,你这个假设不成立。 托尼:那就换成酒吧。别想抵赖,你前几天刚和他们一起去过。 当事人:我不喜欢用这种方式认识陌生人。你这个假设依旧不成立。 托尼:@#yen%& d.t:咳,还有青少年读者呢,请各位注意一点。 托尼:得了吧,那家伙说脏话说得还少吗?他早就不知道教坏多少孩子了。 d.t:我们换个问题好了!我看看,第二个问题是,你什么时候能舔……不对,不是这个,不好意思。第二个问题,咳,请问你理想的伴侣是男是女? 托尼【插嘴】:简言之,就是问你打□□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玛丽莲梦露,还是马龙白兰度? 当事人:托尼,看这儿,这是送给你的。 托尼:没听人家说有青少年读者吗?你能不能少用这种猥琐的手势。 当事人:你不说话,没人知道我在冲你竖中指。 史蒂夫: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d.t:咳,还是刚才那个问题。请问方便回答吗? 当事人:方便,我是双性恋。 托尼【吹口哨】:你瞧,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男女通吃。队长,你要小心了。 当事人:他有什么可小心的? 托尼:因为我知道你总是【哔——】。 【短暂混乱……】 d.t:好了,让我们来换一个问题。吁,这个好,可以大家挨个回答。请问诸位知道当事人曾经的性别时都有什么感想? 托尼:这家伙深藏不露。当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吻技不错。 d.t:?? 当事人:?? 托尼:哦,我说「吻技」了吗?我想说的是厨艺来着。这家伙厨艺不错。 娜塔莎【挑眉】:你的意思是做饭应该是女人的事? 托尼:我刚才说话了吗?不,你一定是听错了。我说的是,这小子是全美男性的榜样。队长,你瞧瞧,你该给你儿子腾出偶像的位置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英雄已经不能满足大家的胃口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英雄才够吃香。 巴顿:比如说我这样的。 山姆:你是说像你一样脸皮厚的? d.t:咳,我们言归正传。 娜塔莎: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 巴顿【吃惊】:难道你之前就看出来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娜塔莎:呵,我只是见多识广。 旺达:我觉得这没什么,还能多一种人生体会。 巴顿:我嘛,我不在乎。只要那小子别顶着队长的脸跳草裙舞就成。 托尼【打响指】:好主意。 山姆:不,托尼,打住。我的眼睛都要瞎了。 当事人:放心,自从我在体重秤上看到那个数字之后,我就和超短裙、吊带裙告过别了。 娜塔莎【嫣然一笑】:哪天想打扮了可以来找我,趁你还年轻,穿裙子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旺达:记得叫上我! 山姆:天啊,你们这些人都有什么猫饼。巴顿,说点什么。 巴顿:我会带上家里那台古董哈苏相机,照出来的相片绝对清晰,能保存几个世纪。 托尼:就这么说定了。 山姆:救命,我被一群笨蛋包围了。 d.t:队长,你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史蒂夫:呃,我觉得……我不知道……说不好。 托尼:我替他说吧。他是觉得自己的尺寸让人家知道了,所以不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 史蒂夫:托尼,真是谢谢你了。 托尼:不客气。 史蒂夫:他是我的朋友,无关性别。 d.t:好,最后一个问题。呃,这个问题…… 托尼:快问,我的时间很宝贵。 d.t:如果,我是说如果,让你在复仇者之中选择一个想要进一步发生关系的人,你会选谁? 当事人【面无表情】:我活的很开心,你干嘛要逼我去死? d.t:开个玩笑!愚人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