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 口口队长2》 第1章 [无cp向] 《(综英美同人)口口队长2》作者:羊笔笔羊【完结+番外】 简介: 第一次翘辫子,我重生成了美国队长的克隆体。 第二次翘辫子,我重生成了美国队长的……克隆体的克隆体。 好吧,听起来可能有点复杂。如果你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就往下看吧。 顺便再说一句,那些认为我不配叫“九头蛇队长”的家伙们(这年头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我敬佩你们的勇气),这次你们很有可能会见识到真正的九头蛇队长是什么样。 不,我指的不是我。 是……他。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 科幻 异能 超级英雄 正剧 主角视角我史蒂夫巴基娜塔莎克林特配角复仇者 其它:复仇者联盟 一句话简介:口口队长第二部 立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做个好人 1 第二幕戏 ◎“杰罗尼莫。”◎ 我在溺水…… 当然,其实「溺水」与我真正的遭遇相去甚远。但在当时,这个念头是黑暗中惟一带着些许光亮的东西,让我情不自禁想要抓住。我感觉好像还在做梦,两辈子发生的事情搅在一起,乱糟糟的。既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但前者我不在乎,后者也不重要。我只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难受,浑身都像被火烧一样。烧得最厉害的就是我的肺。它需要氧气,但我每一次用力呼吸,都只能让自己的鼻腔和气管更加火烧火燎。 “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莱曼教授在黑暗中对我说。他的语气带着无限耐心,“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但他已经死了。就算脑子乱成一锅粥,关于这点我也照样记得清清楚楚——莱曼教授死在废墟之中,被鲜血浸透了衣裳。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会死的」。结果证明好的不灵坏的灵,果然,我又死了一次。 没错,「又」死了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有关死亡的记忆如此鲜明,那种痛苦让人怎么也忘不掉。 难怪孤魂野鬼在过奈何桥的时候要喝孟婆汤。我觉得自己现在也急需一剂猛药,好把那些痛苦统统忘掉。 “教授,帮我。”我想说,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吐出来的却不是声音,而是一连串的泡泡。更糟的是,一种粘稠冰冷的液体顺势灌进我的嘴里,那可怕的味道在我两辈子加起来的经历中都足以居于首位。 老天在上,我宁愿在地狱之火里忍受一万年的煎熬,也不想再让这种东西灌进嘴巴里。 但对此我根本无能为力。我已经死了,记得吗?触碰那该死的箱子,就像被一千道雷给同时劈中,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但我却又仿佛正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尚且无法操控自己的手脚,可神智已足够清醒。这种感觉最是折磨人,如果你也经历过,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愤愤地,说的是我的母语,而非英语,“我不想跟你吵,但她住在这里对孩子有害无益。” 这声音陌生之中带着种说不出的熟悉。此外,这也是黑暗、死寂、静止的世界中唯一的变动。于是我开始朝这个声音靠过去,意识仿佛在浑浊的深水中不断下沉,犹如砸进湖里的石头。如果非要说,那感觉其实颇像进入「清醒梦」中。 突然之间,我发觉自己又回到了童年的卧室。天气好热,又热又闷。蝉在外面没命地叫。而我正趴在热烘烘的门板上头,听外面大人吵架。声音隔着一道门,因此显得模糊不清。但另一个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声音绝对非我母亲莫属。 没错,此刻我成了徘徊在上辈子(上上辈子?)的幽灵,头脑则安放在五岁小孩的身上。门外吵架的正是我的父母。看来即使他们过世多年,却仍在我记忆中以一种模糊、晦涩的方式苟延残喘。 但这一点也不叫人激动,反倒令人害怕。那感觉就像活见鬼。 蒸腾的热浪中,我沉默地听着门外的吵架声,眼睛则盯着门板上的木纹。他们争吵的话题似乎是赡养老人。我当然不会记得很清楚,因为天底下没有小孩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 何况严格说来,这些早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上辈子过去了,这辈子也过去了。过去让它过去。管它来不来得及。这样想着,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头,一边想:这其实是走马灯,死前把人生浮光掠影地过一遍。 我还想:真烦啊。我一点儿也不想要这该死的浮光掠影,我只想继续活着。 但在当时,就连这种愿望都是有气无力的。我在午后蝉鸣中慢吞吞地转身,只希望这走马灯快些走完,还希望走完之后仍有第二幕戏能让我唱个痛快。因为哪怕活了两辈子,我也依旧没有活够。这就叫做人性本…… 在我身后站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他那么高,一开始我只看到他的膝盖,裤子是灰蓝色的,穿着脏兮兮的靴子。我慢慢仰起头。血管跳动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像是擂鼓一样。 那个人是史蒂夫·罗杰斯。或者任何一个天杀的长得和他一样,并且还穿着美国队长制服的人。梦里,我有一种强烈的不确定感,以及深深的恐惧。他正低着头,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嘭」的一声撞在门板上。被那双眼睛盯着,我只觉喉咙一下子就锁死了,几乎不能呼吸。 队长手里拿着的不是盾牌,是撬棍。 “杰罗尼莫。”他用一种死气沉沉的语气说,然后扬起手臂,狠狠朝我砸下来! 眨眼间,我猛地冲出水面,耳边听到「哗啦」一声。眼睛还是看不清,视野中百分之八十都是黑暗。但我已经开始看到光,非常微弱的光,也意识到黑暗来自那些粘稠的液体,那些浸泡着我、包裹着我的黑色物质。 “杰罗尼莫!”我大声说,嘶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着,听上去惊恐万状,但至少已经不是五岁小孩的声音。 我听上去就像我自己,第二辈子的我自己。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我呼哧呼哧喘着气,听起来活像气管里藏着一根正在转动的生锈链条,头也嗡嗡作响。仿佛脑仁里有一座自鸣钟在大发威风。 无论如何,这里不是地狱,谢天谢地。但这里也不是我所熟知的任何地方。高高的穹顶隐藏在黑暗中,隐约有钢筋穿梭交织。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倒扣的碗,只不过碗的尺寸十分惊人。昏暗的灯光则来自墙壁上挂着的紧急照明灯,大概是因为电压不稳,灯泡一闪一闪的。 我正泡在一个池子里,只不过黑乎乎的池水活像废弃了二十年的泳池酿出来的精华。于是,尽管昏头涨脑,我还是朝池子边缘拼命游过去,然后爬上去,再次感受脚踏实地的感觉。就是在那一刻,我确定自己真的还活着。不是梦,也不是走马灯,第二幕好戏开场了。 还可以确定的是,这偌大的地方除了我自己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队长?”我吃力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瞪着黑暗中的穹顶,“史蒂夫?” 就这么叫一声似乎有些蠢,但我也并不指望有人答应。事实上,如果这时候真有人应声(尤其是史蒂夫),我多半会大惊小怪地跳起来,搞不好还会神经兮兮地尖叫一声。 但这里到底没人,只有逐渐消失的回声,像幽灵一样徘徊不去。我躺在地上积攒力气,其实也是在酝酿勇气。 好消息是,当你刚刚死而复生,这东西就跟鸵鸟的脑袋一样,藏起来就再也不肯出来。尤其是眼下我认定自己还好端端活着——心跳、呼吸我都检查过了,如果你好奇的话——说老实话,我打心眼里拒绝任何冒险行为。 真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死一次了。那是能让哭爹喊娘都成为奢望的痛苦。与之相比,即便有人拿钻子在我头盖骨上打洞,都会温柔得像是春日微风拂面。 但我也不能就这么躺一辈子,毕竟这里不是五星级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而且听起来斩钉截铁、气急败坏:快跑!在任何人赶到这里之前,快给我没命地跑! 于是我终于还是爬起来了。这房间前后各有两个通道,一个离那见鬼的池子近一些,一个要更远。我毫不犹豫地选了更远的那个,一头扎进深不可测的管道走廊。再然后,就是一段恍恍惚惚、仿佛没有终点的旅程。不断重复的景象偶尔就会有这种效果。何况那时我心不在焉,状态远非巅峰时可比。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死而复生之后使劲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活过来的,反正我不是其中之一。我脑中盘旋不去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叫我务实派好了,但这可不是我第一次死而复生,我有的是大把的经验可以利用。 第一步,摸清状况。 结果事实证明,根本没多少状况可供我摸清。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之后,我就一头撞到了南墙上。尽头处那条直指向上的通道看起来像是电梯的竖井。但我怎么也找不到电梯上行的按钮。 第2章 “真该死。”我嘟囔着,原地转了几圈,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得徒手爬上去。结果我还真是徒手爬上去的。走投无路的人通常没得选。虽然这后来差不多救了我一命——如果我真找到了启动电梯上行的机关,搞不好当晚就会锒铛入狱——但当时我可是一路骂骂咧咧爬上去的。偶尔手没有抓紧竖井边缘的凸起或凹槽,害得自己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时候,我还会骂得更难听。至少这里没人批评我举止粗鲁。 我就这么一直往上爬呀爬,爬得自己一身臭汗,感觉起码爬了有几十层楼那么高。渐渐的,我开始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声,以及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音。挡住我去路的是一块长条形石板,我把手掌贴上去,立刻感到细微的震动。 ——就在我头顶上,正有人走来走去,而且还不止一个。如果我冒冒失失上去,铁定会被抓个正着。好在他们并未久在我头顶徘徊,混乱和嘈杂都是暂时的。我意识到这些人很可能是当兵的,所以才能这么快就秩序井然。 无论如何,脚步声已经远去。为了保险起见,我又等了三十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顶的石板一点点挪开。然而不管我有多小心,沉甸甸的石板每挪动一寸都会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我一直在等一杆枪从头顶的缝隙里塞进来,但始终没有。 好吧,也许是我终于要时来运转了。 外面的世界,以及我接下来的冒险,都开始于一条盘旋的走廊。我探身出来的洞口则是走廊上难以计数的台阶之一。这里很可能是一座塔,一座高塔。从粗糙的石墙判断,这座塔有一定的年头了。 嗡嗡的说话声正从我上方传来。我尽量轻手轻脚地爬出来,然后把石板挪回原位。显而易见,上去给正发号施令的军官一个惊喜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问题是,下面也有声音。 这算不上进退两难的境地,我心想,用官方术语来讲这应该叫做插翅难逃的境地。就像小时候唱的那首儿歌:前有狼,后有虎,钻进被窝里闹老鼠。 我犹豫了片刻,开始踩着狭窄的石阶悄悄往下走,一心希望哈利波特能把他的隐身衣借给我。不然我大概率会和下面的守卫来个狭路相逢,先是大眼瞪小眼,继而大动干戈。 唉,最后总是要大动干戈。 幽暗的楼梯像是鹦鹉螺一样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我小心翼翼贴着墙走,心里明知除非自己钻进墙里,否则根本就是无处可藏。不过始终没人把我这个可疑分子抓个现行。在最后一个拐弯处,我停下来,俯身从栏杆缝隙往下瞟。 这座塔的出口就在楼梯口斜对面,紧紧关闭的门前站着两个士兵把手。如果我大摇大摆走下去,他们连头都不用扭,斜一下眼珠就能看到我。不走运,这道弯弯曲曲的楼梯就像把一楼环抱起来的臂弯。至于臂弯里面是啥,只要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 包括最后这一段楼梯。 不过这里并非什么秘密科研基地。这倒是一个好消息,至少没有处处安装讨厌的摄像头。我能闻到空气里腥咸的味道,也能听到不眠不休的海浪声。也就是说,我仍旧在海边,也许离海岸基地不远。 我在灯塔里。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来,就像可乐瓶里的气泡。我当然在灯塔里,就是我曾和教授一起在天台吹风时常常眺望的那座灯塔。但现在这里可不仅仅是灯塔了,我听得到直升机螺旋桨发出的轰鸣声,明白之前发生在海岸基地的事大概已经把各路神仙都招来了。因此连这座灯塔也跟着沾光,一下子变得热闹非凡。 我知道自己最好赶快溜之大吉,这个破地方绝对不宜久留。但如果这是一场考试的话,铃声已经响了。不管我有没有把该死的卷子写完,时间都到了。 ——下面的门开了,和清凉的海风一同涌入的,是一些在警匪片里常能见到的鉴证科四眼仔。当然,他们不全戴着眼镜,不过身上那种气质已经足以说明一切。这些人手里提着笨重的箱子、仪器,看起来像是要把这地方仔仔细细扫荡一遍,连一只小虫都不放过。 门口的两个士兵已经在检查他们的证件了,不出十秒钟,他们就会分成两队,一队往右,在客厅和一楼的卧室、厨房搜索,另一队往左。 要上楼来 2 范德梅尔 ◎“就算你能和九头蛇一刀两断,那复仇者呢?”◎ 我以前曾在书里见到过所谓「生死关头的火花灵感」这种说法,但心底一直不怎么买账。在我看来,真要到了生死关头,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哪里还能有什么灵感火花,急得眼睛直冒火花还差不多。但当那几个准备上楼去找「德沃尔长官」说明情况的家伙走过来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人真的可以急中生智。 那两个士兵仍旧在门口站岗。其他人已经在一楼这巴掌大的地方分散开来,一副准备掘地三尺的架势。我听着脚步声逐渐接近,几乎可以预见到等他们走完那几节台阶之后,刚转弯就和我打个照面的悲惨情形。 届时,不是他们被我打得哭爹喊娘,就是我被他们拿枪指着头举手投降。两种结果我都不喜欢。 当然,我也可以赶紧回头,趁还有时间,撅起屁股老老实实钻回我的狗洞里去。但这顶多是个多活五分钟的计划。我的目的可不是多活五分钟,而是逃出去。一句话,我要的是该死的自由。不管我乐不乐意,躲在复仇者基地的安生日子已经彻底结束了。 几米开外,那几个侦查员已经走上了第一级台阶。倒数十秒过去一半。我听到外面一声叠一声的海浪,像是巨兽在窃窃私语。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猛地想到了办法。 一个糟糕透顶的办法。 只不过当时我可不觉得那是什么糟糕的办法。我觉得那是聪明透顶的办法。只有天才在灵光一闪之中才能想得出这种绝世妙招。如果这都不能帮我逃出去,那我还是乖乖让他们把我关进弗洛伦斯的苏柏麦联邦监狱好了。 时间紧迫。我低头迅速检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此刻穿着的并非死前那身星条旗制服,但却没有多少闲情逸致感到惊讶。我要看的是自己身上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会不会惹人生疑。 毕竟从那个臭气熏天的池子里爬出来,我很可能满身都是泥巴块,自己却没注意。 但没有,我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简直可以直接去参加派对。当然,前提是穿着这身乌鸦一样的黑夹克不会被主人赶出来。 没工夫给我苦思冥想前因后果了。我刻意咳嗽了一声,然后沿着台阶走了下去。没有后悔的机会,没有琢磨成功几率的时间。三秒钟之后,我就在拐弯处和那几个四眼仔狭路相逢。那一刻,我相信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应付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该打打、该杀杀。到头来,我们都得为自己的狗命买账。 然而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好吧,准确说来他们的确匆匆赏了我一眼。但脸上没有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也没劈头盖脸问我姓甚名谁,从哪来、到哪去。我猜那是因为我表现得足够镇定,好像我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一样。这么跟你说吧,奥斯卡评委要是能看到我当时的精湛演技,颁奖典礼上也就没小李子什么事儿啦。 “去找德沃尔?”我问他们,那口气活像是早就知道德沃尔是哪根葱似的。你若也在,绝对听不出来「德沃尔」这个名字是我三十秒前刚刚听到的。 领头的那个当然也听不出来。事实上,他根本没起任何疑心,只是点点头回答:“是的,长官。” “祝你们好运。接下来可有的忙了。”我一边说一边和他们擦身而过,继续往下走。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很平稳,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做贼心虚的表情。九头蛇要是胆敢说我是他们培养出的败笔,那这就是绝佳的反证。 我转过那个弯,三步并两步把最后几级台阶走完,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走进客厅里那些人的视野之中。但并没引起什么注意,谢天谢地。我穿过局促的客厅,时不时还要侧身避过那些拿着探测仪准备大展身手的侦查员。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有一种毫无来由的自信,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能成功。要知道,上一次我这么有把握还是和山姆一起玩拉火车的时候——那家伙的手气真是臭得可以,这个游戏他就从来没赢过。 站岗的两个士兵倒是都直愣愣地看着我,一部分原因是我正直直朝门口走过去。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他们说些什么,扮演一个没话找话的白痴,但马上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搞不好他们本来就心中存疑,正纳闷这个眼生的家伙究竟是谁,我再一打开话匣子,反倒给他们发挥的余地。 好吧,不说了。 我已经伸手抓住了门把,故意不去看那两个人,自顾自把门推开。我的眼角余光看到两个士兵正下意识交换眼神。那是犹豫不决、自我怀疑的眼神。他们已经意识到了不对,但又不能确定。毕竟他们面对的是火力全开的奥斯卡影帝。 第3章 “长官。”其中一个士兵硬着头皮开口,就在我一只脚已经踩在门槛上的时候,“抱歉,进出需要出示身份证明。” 我停住动作,摆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把手从门上收回来,没好气地往衣服口袋里伸去。原本已经敞开的门缝又开始缩小,但之前涌进来的新鲜空气仍诱惑着我。 在心里,我已经计划好要怎么打这两人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他们运气不够好,也因为我蠢到会相信电视剧和小说里描写的那种离谱的撞大运事件在现实中也会发生。说真的,我以为自己是谁?乔治·斯塔克吗? 但我预想中的好莱坞动作大片却没能如期上映。因为我的手刚伸进口袋,指尖就碰到一个薄薄的方形卡片,外面有滑溜溜的塑封,握在手里有些硌。 搞什么鬼…… 虽然这是我自己的口袋,但我却根本不知道手里捏着的是什么东西。或者说,答案在我心里,我却不敢相信。我想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有些不对头。因为那两个士兵一下就警觉起来了,仿佛之前的怀疑得到印证,马上就准备端起枪喝令我举起手来。 豁出去了。我直接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亮给他们。我自己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但对那东西就是身份证明至少有七成把握。 果然,我押对了。他们的疑惑和警惕马上打消,然后并拢脚跟冲我敬了个礼。其中一个甚至还替我打开了门。 我点点头以示谢意,一边抬脚走出去,一边把小卡片放回口袋。清凉的海风随即扑面而来,入眼的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在深邃的夜幕下铺展开来。我看到,墨蓝色的海面正倒映着数不清的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以及闪烁的红蓝警灯。许多直升机和汽艇正靠在海岸那边,把前九头蛇基地团团包围。 那里显然是今晚的舞台中心。我猜想史蒂夫就在那里。希望他没事。 至于我脚下这片小小的土地,不出所料,正是我曾和教授一起遥望的那座灯塔。这里显然不如海岸基地那么重要,我匆匆一眼,只看到一架直升机,两三艘汽艇,以及一架看起来很像游客会喜欢的那种摩托快艇。有七八个人在外面游荡,有的在冲对讲机吼叫,有的快步从地基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当然,也有守卫。 然而没人注意到我,这很好。所有人都忙着自己那点屁事,这更好。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那张小小的卡片,然后漫不经心地绕着围栏朝阴影中的角落走过去。我的心跳得有些厉害,这个症状是从摸到口袋里的卡片开始的。于是我深呼吸,直到自己平静下来。 好吧,危机暂时解除了,似乎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我不傻(也许我看起来不聪明,如果你相信史蒂夫·罗杰斯的眼光的话)。当我把那张小卡片再次拿出来放到眼前的时候,我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这的确是一张身份证明,说明我是中情局的高级特工格兰德·范德梅尔,安全等级是a。 范德梅尔?听起来倒像是德国人的名字。我把卡片翻过来,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再翻回正面,盯着那几行无疑是伪造出来的个人信息。 格兰德·范德梅尔。我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叫这么个怪名字。但名字旁边的大头照是我没错,要不然就是有人搞到了美国队长的证件照,拿来以假乱真。或者「以真乱假」,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说法。 我把卡片收回裤子口袋里,皱眉盯着波涛翻滚的海面。我来时的那场风暴已经快要过去了。但犹有余威,直升机听起来也比平常更吼得更卖力。 是,我死而复生了,这没错。但我猜应该不是上帝大发善心。或者该说,大发善心的不是上帝,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甚至还料到我会需要这么一张身份卡片,于是提前塞进了我的口袋里。还真是个贴心的可人儿。 问题是,他或者她真的是大发善心吗? 我不敢肯定这是弗瑞的手笔,因为感觉怪怪的,有点阴谋论的味道。如果我真想搞个清楚,也许就该将计就计,跟着大部队继续勘查。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混进他们的大本营。但那个幕后推手肯定也是这么想的,他她会不会准备了更多的陷阱让我跳? 我当即决定,不能让这个想牵着我鼻子走的家伙如愿以偿。这张身份卡片的确帮我过一次,谢了。但这也绝对是最后一次了。我才不要自作聪明,像个傻瓜一样玩一出「潜入敌后」的戏码。我要远走高飞,不管生前身后事。什么九头蛇,什么复仇者,我再也不想瞎掺和了。 “可你真的能做到吗?”教授在我的脑海里发问,就像他还好端端活着似的。“就算你能和九头蛇一刀两断,那复仇者呢?” “闭嘴,老家伙。”我低声嘀咕。把口袋里的手攥成拳头,那张小卡片立刻被我捏成一团。 “你欠了债,”那声音严肃起来,但也有些干巴巴的,“要还。” 你还是把这些屁话说给猫王听吧。我在心里有模有样地回敬,然后等着教授再次发话,就像他从前做的那样。 但没有了,不管是他的鬼魂显灵,还是我自己的声音披上了教授的外衣,那阵子已经过去了。而且无论他刚才是怎么说的,我都已经下定决心,非得和自己的过去来个彻底了断不可。我不欠任何人的。就算真的欠,死一次也该还清了。 他妈的该还清了,不是吗? 我紧皱双眉,准备仔细勘查一下这个地方,然后尽早离开。依我看,我是不大可能扎个猛子跳进太平洋里,然后一口气游回亲爱的祖国的。 计划,我需要一个稳妥的计划,比跳进垃圾箱高明那么一些的。 我把那声叹息咽回肚子里,开始转身,同时绞尽脑汁思索,要怎样才能消失得漂漂亮亮、不动声色。 喧嚣的海浪声中,一把枪悄无声息地顶住了我的腰,也令我转身的动作猛地停住。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冷冰冰地响起:“别来无恙啊,伙计。” 3 上贼船 ◎这是否意味着,我其实从未逃离九头蛇的掌控?◎ 我浑身僵硬,肌肉仿佛一瞬间都变成了硬邦邦的水泥块。那个声音听起来应该是我认识的人。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立刻想起那是巴基的声音。 然而就是他,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真见鬼,这个失踪人口居然一直待在美国?好个狡猾的混蛋。山姆要是知道自己的追踪目标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准保被气得半死。 “别动,也别出声,要像老鼠一样安静。”巴基的语气有些温柔,因此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不然你很可能会发现自己的屁股上多出一个大洞来。相信我,我也不想看到那样的场面。” 海风正毫不留情地拍打着我们身上的衣服,似乎很想把那身夹克从我身上剥下来。我的两只手则插在口袋里,手里除了那张小纸团外别无他物,连个指甲刀都没有。看来那个幕后推手还没有高明到能预见我会遭遇突袭,没能给我准备些用以反击的武器。 巴基就不同了,我敢打包票他身上不止这一把枪。他站在我身后左侧,借着身形的遮挡用致命武器顶住我的后腰,一副准备趁着月黑风高杀人灭口的架势。别说,今晚这里忙成一团。如果巴基真给我来上一枪,再趁乱把我的尸体推进下面浪涛翻滚的翡翠汤里,别人准保要等我泡发之后像大肚酒瓶似的浮起来,才能发现这起海上凶杀案。 “嘿,好久不见。”我决定客气一点,这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其实你大可不必用那玩意儿指着我。我这个人向来爱好和平。” “把你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慢一点。我可不希望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搞小动作。” 我听话地照办了,毕竟我也没什么小动作可搞——裤兜里能摆弄的东西实在不多。然而巴基的语气让我觉得不大妙。我希望他不会真的杀人灭口,但又觉得可能性实在不小。 真的,他听起来阴沉沉的。 “很好。现在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回答。”巴基平静地说。我立刻配合地点点头,心里暗自期望他是想打听老战友的近况。这样我就能告诉他,我和史蒂夫现在可是朋友。如果他杀了我,史蒂夫会相当不高兴……吧。 结果巴基没给我这个机会。他一开口,我就觉得脖子上那些急着站起来的寒毛终于忍不住全体起立,海风也像是突然变得冰冷刺骨,让人不禁一个哆嗦。 他问:“艾尔希娅·范德梅尔在哪儿?” 范德梅尔?我的脑子一阵发懵。格兰德·范德梅尔?艾尔希娅·范德梅尔?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我试图回答得诚恳一些,但声音听上去却有些飘忽不定。冷汗开始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滚,一路流进眼睛里,让我不自觉地使劲眨眼。 巴基把枪用力往前顶了顶,冷笑了一声。“你看起来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跟着说,“我知道,就是范德梅尔派你来这里的。” 第4章 “不是,真的不是。”我死死盯着墨水一样阴暗的海面,口里发干,“我根本没听过艾尔希娅·范德梅尔这个名字。她是谁?” “是我问问题,不是你问问题。”如果这是□□电影,那么他这句恶狠狠的台词就该配着拿枪托砸我脑袋的动作,这样才叫过瘾。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巴基,我真的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就听起来可信多了,只可惜他已经不再相信我了。 “最后一次机会,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我咽了口吐沫,决定实话实说,同时也觉得他十有八九会一枪崩了我。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发誓。” 这就是我当晚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不过巴基倒是没有一枪崩了我,也没再用恶狠狠的台词威胁我。他直接给了我后脖子上一下,用他那只硬邦邦的金属手。我眼前的黑暗骤然从海面扩散开来,「嗡」的一声迅速包裹整个世界。在我翻过栏杆跌进海里之前,我就已经失去了知觉。 唉,麻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早知道,我还不如早点跳进太平洋里,一路游到他妈的桃花岛上,从此隐姓埋名。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回头路。 “爱丽丝?爱丽丝,醒醒……”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幽灵般回荡着。当我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唤醒我。 我拼命想了很久,才记起来这是生化危机里的台词,而我也不是什么爱丽丝。毕竟如果真得有个洋名儿的话,我肯定会找一个符合我硬汉形象的,比如亨弗莱·鲍嘉,或者菲利普·马洛。 当然,仔细想想爱丽丝其实也不错。不过我老觉得叫爱丽丝的女孩儿会掉进兔子洞里。 在这个正变得逐渐清晰、真实的世界中,我忍着剧烈的头痛睁开眼,紧接着立马紧紧闭上,被刺眼的阳光晃得差点流泪。我身下是滚烫的、硬邦邦的甲板,蒸腾着浓郁的鱼虾的腥臭味。海浪和规律的引擎声混合在一起,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仿佛是在享受美好的度假时光。 但我可不是在度假。我重新睁开眼睛——先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然后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睁开——首先看到蔚蓝的海面正隔着白色掉漆的栏杆在我身下起伏着,船头两侧泛起层层的泡沫,还有几条胆大包天的鱼跟着船向前游,在海浪下若隐若现。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船上。已经是上午,或者下午,阳光格外得好。但我可不好,非常不好。当我想要翻身跳起来的时候,立刻就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浸湿的绳子牢牢地捆住了。 “真见鬼。”我嘀咕一声,费力地坐起来,没有东倒西歪,但也足够狼狈。我的衣服还穿在身上,不过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的。那身夹克明显是湿了又干,此刻滑下去一大半,凄惨地挂在肩膀上,被绳子紧紧勒住。灰白色的盐粒粘在黑色的布料上,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颜料。 灿烂的春日阳光下,这条船正劈波斩浪,向西行驶在浩瀚的太平洋上。船长正是那个戴着棒球帽的独臂混蛋。他懒洋洋站在舵后,从帽子下钻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随风飞舞。当然,准确来说他并非真的独臂,而是有一条该死的金属手臂。几个小时之前(大概吧),他还用那条金属手臂把我打翻在地,然后把我像条死狗一样绑了起来。 “我说,你现在改行做海盗了吗?那我们还缺一面黑色的骷髅旗。”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这倒是与我的头痛很相称。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宿醉了二十年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沉甸甸的脑袋恨不得立刻从肩膀上滚下来。 巴基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方向舵朝我走了过来。当他的阴影笼罩住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胃情不自禁地收缩了一下。 妈的,这家伙如果愿意,绝对可以把三岁的孩子吓尿裤子。 “不认识艾尔希娅·范德梅尔,嗯?”他说着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慢条斯理,但戾气十足,“他妈的,你再说一遍?”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瞥了一眼那张熟悉的卡片,一时间口干舌燥。巴基见我装聋作哑,伸手揪住我的脑袋就往旁边的栏杆上狠狠一撞,撞得我满眼金星直冒。 “现在想起来了吗?”他冷笑,“还是说,你得再来一次才能想起来?” “你想知道什么?”我头晕眼花地眨着眼。很快,热乎乎的血就顺着额头流下来。这王八蛋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她在哪儿?” “告诉过你了,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咬住嘴唇,知道自己不该笑,但愚蠢的笑意怎么也忍不住。“你听到我说的了。或者你其实是个聋子,还是笨到听不懂人话?” 巴基冷冷地看着我。上一次见面我们还没有这么剑拔弩张,但我猜,时间会改变一切。很残酷,但这是事实。何况这家伙从来都不是我的死党。仔细想想,这些念头还真令人沮丧。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如果你再和九头蛇同流合污。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我都会杀了你。”他重新开口,脸上的表情杀气四溢,“你以为我是在放屁吗?” 我一时无语。船此刻正平稳地向前行驶。我的身后是蔚蓝的海面,头顶则是盘旋的海鸟,正伺机往我们头上拉屎。短暂的沉默之中,时间倒流的感觉如此强烈,我仿佛再次回到那间小旅馆的破房间内。 他说:只要有一次,我就杀了你。 “你真的认为我会继续当九头蛇的走狗?”我咬了咬牙,一时之间,脑海中浮现出荒诞但却栩栩如生的一幕:巴基拔出枪瞄准我,告诉我虽然大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但谁叫我命不好,挡了他的路。到时候阴曹地府见了阎王爷,记得冤有头债有主,要怪就怪九头蛇。 巴基的声音打破了我的幻想,他说:“你不该出现在那座灯塔上。” “对,我不该出现在那里。这是我的错,我承认。”我点点头,“但你猜怎么着,我还应该死了才对,但却仍旧活得好好的。这可就不是我的错了。” 考虑到我现在被捆得像个猪猡,这语气还真是有点不知死活。 “九头蛇的那座海岸基地里发生了一些事。”巴基高深莫测地看着我,脸上的神情难以捉摸。 “我知道,我当时就在那儿。”我顿了顿,没忍住加了一句,“猜猜还有谁也在那儿?” 巴基把左手张开再握上。那是无声的威胁,我已经领教过了。 “小子,你想玩「你猜我猜」的游戏吗?”他说,“还是想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你知道莱曼教授吗?罗斯·莱曼。”我问。 巴基阴沉沉地笑了笑。 “海岸基地的意外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我往后一退,后背立刻撞到硬邦邦的栏杆,“我和队长,我是说罗杰斯队长,我们一起阻止了他。但后来发生了一点意外,我本来应该死了,却又莫名其妙发现自己出现在那座灯塔里面。” “听起来挺复杂。”巴基笑了笑,不过眼中毫无笑意,“你知道九头蛇对你的精神控制吧?我是说,如果你还没笨到家的话。”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们诱导你做的。” “他们对我的精神控制已经失效了。”我立刻回答,心里非常确定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是吗?”巴基一挑眉,下一秒,他拔出枪对准我的眉心,“那我们来试试看吧。” 4 起航 ◎“因为她可能会对史蒂夫不利。”◎ 不吹牛皮,我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如果你要反对,那就扳手指数一数我死过几次好了)。但我怀疑自己两辈子的所有恐怖经历加起来,都不及此次巴基用枪顶住我的脑门然后对我念出那串咒语来的吓人。 “风险与回报不成比例。”他阴沉沉地开口,那语气在我听来死板得要命,像是在对死人说话,又或者根本就是从死人的嘴唇里吐出来的。一时之间,我的头发争先恐后倒竖起来。仿佛我正把手放在范德格拉夫起电机上面。我不禁想起漫画里的卡通角色——那些漫画人物一旦受到惊吓,头发就会朝四面八方炸开。与此同时,我的心脏像在同步执行停止跳动和加速供血的矛盾命令,差点令我当场窒息而亡。 “沉默是最好的反击。” 对准我的枪口没有一丝颤抖。显而易见,拿枪的人心智十分坚定。 “鬼火、衣橱、姜汁啤酒……” “别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低声呻吟,但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好像我已经灵魂出窍了一样,“巴基,别……” 然而巴基不为所动。他继续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下去:“宇宙、万物、42、零。”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下意识地用力吸气,然后死死憋住。我脖子后面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绷得硬邦邦的,血管则在两侧的太阳穴附近砰砰直跳。 第5章 巴基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他的眼神冷静犀利,持枪的手比神经外科的大夫摘除脑瘤时还要稳定。 “士兵,是否待命?” 话音落地,我们两个都紧张地盯紧对方,一动不动。别人要是看了,恐怕还会以为我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要不就是准备来一场激烈的法式热吻。 那之后短短的几分钟内,我和巴基都在等,等某种征兆出现,证明我已变成受控的杀人机器。期间数不清的海鸟一直不耐烦地在我们头灯盘旋、鸣叫。我再一次注意到,这里荒凉得宛如世界尽头。除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之外什么都没有。 “士兵,是否待命?”巴基紧盯着我,又缓缓重复了一遍。一只原本已经落在附近栏杆上的海鸥扑棱一声展翅飞起。顿时打破之前的寂静,也让我从梦魇一般的混沌中猛地清醒过来。 “待命你大爷。”我脱口而出,嗓子哑得活像刚吞了一大把沙子进喉咙里。我想,大概直到听见自己如常地开口说话,我才真正明白自己刚才究竟有多担心,也才真正能够确定,我的确已经摆脱九头蛇的精神控制了。 唉,或多或少吧。 不过巴基并没像我一样松一口气,他突然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外国话,并且用了不止一种语言。我能听出来的只有俄语、德语和法语,还有几句听起来像是斯瓦希里语。显然巴基认为仅仅一版催眠咒语还不能保证可靠,毕竟九头蛇也算是「跨国企业」。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小子居然精通多国语言。信不信由你,他甚至还会讲旧式法语,并且惟妙惟肖地模仿当地人的口音。 但那天他就算用上中国话,我也不会对催眠做出任何反应。那个惊恐忧惧的短暂时刻已经过去了,我认定自己的精神是自由的。凯茜到底还是成功了。 于是,等巴基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我不无得意地问他:“怎么样,还准备打得我脑袋开花吗?” “死期未到。”他说话的那口气,还真有点像安德鲁·斯科特扮演莫里亚蒂时那个调调。也就是说,当巴基把枪口从我眉心移开的时候,我的拳头一阵痒痒,只可惜打不着他。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挑眉问他,“就这么一直捆着我?” “我知道这些绳子你挣得断。”巴基也挑了挑眉,然后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哦,得了吧,别摆出这副无辜的样子。你这是跟谁装可怜呢。” 言之有理,我竟被堵得一时无言以对。 “好了,好了。”他投降似的举起手,然后把棒球帽的帽檐煞有介事地转到后面,好让我看清他的眼睛,“你肯配合我演一出海盗和肥羊的戏,我很感激,多谢啦。但我要是没能发现你一直在偷偷松动绳子,那我还真是他妈的该死。” 巴基说完这番话就收起枪,然后眼睛都不眨一下,干脆利落地抽出那把从不离身的折刀。他甚至还用拇指试了试刀刃,那架势,差点让我以为这家伙虽然不打算让我脑袋开花,但却准备像维京海盗一样把我开膛破肚。 “听着,我准备割断你的绳子,给你省点力气。”巴基说着把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动作十分潇洒。考虑到那玩意儿的锋利程度,他没把自己的手指头削下来还真是艺高人胆大。 他说:“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很可能还会割断点别的什么东西。听明白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只好忍气吞声地点了点头,努力摆出一副积极配合的样子。 接着,巴基的动作简直敏捷得不可思议,他向前一伸手,上挑的刀尖几乎没有碰到我。但我的手臂和双腿一松,绳子已经悄无声息的断掉了。巴基直起身子的时候,那些断掉的绳子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然后他像个杂技演员似的把折刀抛起来再接住,那把「美国蜘蛛」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他的武器带里。 我怀疑他在炫技,但没有证据。 “进船舱,我有东西给你看。”巴基说着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硬生生来起来,也不管我正龇牙咧嘴地活动发麻的手脚,“小子,你不会想要和我作对的。相信我,那场面一定不好看。捣蛋的孩子没糖吃,你听过这句老话吗?” “我只听过不给糖就捣蛋。” “复仇者如今已经没法再庇护你了。”巴基把我拉进阴凉的船舱内,头也不回地说,“神盾局本来该趁这个机会把你纳入掌控之中。依我看,你能从灯塔里毫发无伤地走出来,不是因为你骗过了他们,而是因为有人故意要放你离开。” 他终于松开我的胳膊,独自走到桌前,伸手翻了翻上面堆放的各种纸张和文件夹。船舱里头干净整洁,虽然不算宽敞,但至少能站能坐。桌上甚至有个随身听,还插着耳机,就放在笔记本电脑的旁边。 不过我当时的注意力并不在船舱里的这些细节上面。刚才巴基说的那番话才是我关注的重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普通人不认得美国队长能够理解。毕竟花时间把历史书上的名人都混个脸熟是件很无聊的事情。”巴基的语气很平淡,“但受训的特工呢?你不会真的以为他们认不出你这张脸吧?” 我的脚步一顿,就停在船舱门口的最后一级台阶上。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装作没认出我?” 哇,真要是这样,那奥斯卡得主就该他妈的换人了。 “那些埋头搞研究的可能是真认不出你。但特工的基本能力之一就是人脸辨识。哪怕你留着大胡子、戴上墨镜和口罩,他们也有本事在人群里把你一眼认出来。” “照你这么说,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当场抓住我,反倒放我离开?”我沉下脸反问他。 “两种可能,一是放长线钓大鱼,二是他们自己火烧屁股,没空管你。”巴基耸了耸肩,“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了,因为我已经把你带出来了。算你走运。哪怕再受训一百年,那群饭桶也没本事跟踪我。”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巴基则冷静地回视,那样子一点也不像在吹牛皮。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但我觉得你也多半不怀好意。”我慢吞吞地说,知道自己这话不算公平。不过巴基并没否认。事实上,他根本懒得否认。 “所以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你的古董随身听吗?” 巴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上挑出一份文件,头也不回地扔给我,硬邦邦的文件夹砸到我胸口,发出「哗啦」一声。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皱着眉打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也打开了通往过去的噩梦通道。 ——那是一份完整的「镜像计划」。和莱曼教授曾经用投影仪放给我看的不一样,这里面的细节多到让人吃不消。我不知道巴基是从哪里搞来这东西的,但我只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那上面净是我的照片,大多都是黑白的,并且一脸麻木,看上去像是末日将近的死刑犯,或者阴沉不定的变态。反正二选一就对了。 “等等。”巴基在我匆匆合起文件前伸手挡住我,然后用食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这个女人,你还记得她吗?” “这是谁?”我低头看了一眼,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猜出来了,“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艾尔希娅·范德梅尔?” 巴基点了点头。我的胃随即收缩了一下,就像一口气喝了太多冰镇可乐,连打出的嗝儿都在冒寒气似的。 “她也是「镜像计划」的成员?”我盯着照片看了一阵,像素很低,但能看出来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不,我不记得她。”再否认和她见过已经没意义了。我们甚至还有一张合照,虽然照片上的我看上去就像个溺水的白痴。 “她是二把手。搞不好还只是表面上的二把手,实际却是真正的操刀者。” 我沉默了一会儿,试图在脑子里整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但很快就放弃了。 “你为什么想找她麻烦?” “因为她可能会对史蒂夫不利。”巴基回答。 我几乎立刻就相信了他。事实证明,那天他虽然对我说了不少屁话,但这一句却是实实在在,半点不掺假。不过直到后来我们才发现,对史蒂夫不利的其实另有其人。 可为时已晚。 “那么你的计划是什么?”我严肃地问他。不管巴基信不信任我(不用想,他信任我的可能性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至少史蒂夫仍是我的朋友,是为数不多在我身处困境时肯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我的计划就是不让你知道我的计划。”巴基也严肃地回答,然后,我俩就像约定好的傻瓜似的,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宁静的海浪声中,这艘船仍在朝南劈波斩浪,很快就要横跨墨西哥湾,然后再度北上。那个巴基不肯告诉我的计划虽然最后未能成功,但我们仍旧到达了原定的目的地。 克利夫兰,俄亥俄州的森林城市,印第安人队的主场,美国最佳居住城市之一。 那里,一具尸体正等着我们。 第6章 5 半夜撞鬼 ◎“小心别死了。”巴基说着白了我一眼。◎ 这段旅程当然花了不止一天。尽管这是个交通极其发达的时代,但也同样有条国际惯例规定:禁止身份不明者畅行无阻。 于是,我们先是在茫无边际的太平洋上辗转了几天的时间——在那期间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所以花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关于这个意外,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提到)——然后又顺利通过了几道不算严格的关卡,转至大西洋,继而北上。我们试着走过旱路,不过很快就又换了船。我们也及时更换过身份,甚至还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被迫搭上一艘走私船,为的是躲过海岸警卫队的追查。 而这一切都是巴基一手安排的。我猜,一个通缉犯要是抱有周游世界的梦想,他多半会需要一个像巴基·巴恩斯这样能干的人做伴。 不过最宁静的时光还是头几天。当阳光很温暖,但又不至于太过耀眼的时候,我就会坐在船头的甲板上思考人生。抛弃上辈子的计划仍不时在我脑海中盘旋。但自从巴基横插一脚之后,我就决定把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的时间延后一些。 怎么说呢,感觉上就该如此。 “我说,你想什么呢?”巴基有时候会问我,不带任何探寻的神情。就好像他是闲得发慌,所以要没话找话似的。他老是站在方向舵后头,虽然那地方根本不需要站人——这要感谢现代自动化控制的发展——不过他还是照站不误,“在做白日梦?” “是啊。我在想,要是你不在这艘船上,那可就美滋滋了。那样我就能开着这艘船一路到北极去,跟北极熊和企鹅做伴。” 巴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企鹅在南极,小傻瓜。”最后一个词用的是法语,搞不好还是他上个世纪在欧洲泡妞的时候学来的。 不过,不管企鹅是在南极还是火星,我都压根儿没考虑过甩掉巴基独自上路这个选项。只是嘴上过过瘾而已。 因为那时我还没有绝望,远没有真正绝望。 不过和巴基相处没那么轻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指的可不是他老是拿刀威胁我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不等到达墨西哥湾,我就已经学会了不能从巴基身后走过这个道理。当然,也绝对不能在刮胡子的时候靠近他。这可不是说着玩,如果你拿着剃刀出现在他身边,那把剃刀可能会在几秒钟内给你脖子上添一道漂亮的口子,旁边还附赠一幅血液喷溅出的抽象画。我猜这也是巴基拒绝走进理发店的原因之一。 他受不了有人拿着刀离他那么近。 当然,我们还都是重度失眠的忠实客户,偶尔睡一小会儿也会噩梦连连。我猜某些宽宏大量的人会说这是我们应得的。不过以我的愚见,没有谁应该忍受这种烂事。 当然,我怎么看并不重要。至少就我所知是这样的。 “嘿,巴基。”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明白巴基是在装睡,于是就问他,“为什么我们始终没遇到过别的船?连捕鱼的小船都没见过,更别提大轮船了。这片海上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孤魂野鬼。” 巴基翻过身,用那双褐色的眼睛看着我。他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但舷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勉强勾出他脸上的轮廓。 “因为我避过了大多数热门航线。这是船长的职责,不用客气。”他说。 “我以为船长该是史蒂夫。”我用蹩脚的双关语开玩笑,“还是说你图谋不轨,想抢他的位子?” “真抢了又能怎样,他现在不在这条船上,不是吗?”巴基没笑,不过眼神也已不再那么锋利。 这话让我忍不住轻声叹气,“是啊。”史蒂夫现在应该在复仇者基地,被尼日利亚发生的那些破事搞得焦头烂额。 但相信我,更多麻烦事还在后头呢。 “天啊,我真想他。”我把手臂搁到脑袋下面,又叹了口气。 巴基瞥了我一眼,“听你这么说还真是怪怪的。” “那是当然,「怪怪的」是我的合法中间名。嘿,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鬼?”我说着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枕头塞在背后靠着床头,这样就能看到窗外暗沉沉的海浪,在甲板外的地平线上缓缓起伏,“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遇到一艘幽灵船,上船之后被困在时间循环里死了一次又一次。又或者被海盗绑架,不得不潜入某艘海底沉船里探险,结果却吸入毒气出现了幻觉。” “别动。”巴基忽然压低声音打断我,身子警觉地耸起,“千万别动,你背后有东西。就在你肩膀后面。不是,是另一边。唉,你动作不够快,它总抢先你一步。” 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没被这王八蛋吓着。不过遇到这种事,提高嗓门才是最本能的反应。“别胡说!小心真把鬼招来。”我一边喊一边握紧拳头使劲敲了敲床板,怒气冲冲地瞪着巴基。 这讨厌鬼终于忍不住闷声笑起来,然后拉起被子盖过头顶,放声大笑。我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伸手抓住他的被单,一边往下扯,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了些威胁的话。巴基笑得更厉害了。那短短三十秒内,我们就像十二岁的孩子一样幼稚。不过我们乐在其中。 然而还有句话叫乐极生悲,不知道你们听过没。就在我正准备把他的枕头拽出来给他点真正的颜色看看的时候,船底传来「轰隆」一声响,不算震耳欲聋,但却绝对清晰。正规航道有正规航道的好处,至少你不会动辄撞上暗礁。本来我们也不会,因为船上有足够先进的设备能自动避开各种障碍物。但这次的障碍物不是暗礁,而是某个活生生会动的东西,由于来的速度过快,船根本来不及躲开。 我被震得往前一扑,直接伸手按在了巴基的大腿上——要是再往上几公分,他很可能会在解决水底那个麻烦之前先杀了我。我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船舱上,亏得脑壳够硬,不然铁定血溅当场。 “什么鬼东西?”我大声问,不过没有耳边的嗡嗡声大,“巴基,那是什么东西?” 我们都感到船被使劲顶了一下,并且同一时间认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撞船。 巴基从床上跳起来,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船舱里拽了出去。我们一言不发地朝着控制室冲过去,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在我们赶到之前,船又震了三四次,一次比一次重,有如连续不断的迷你地震。我忍不住朝舷窗外看了一眼,心里还预期看到惊涛骇浪、乌云满天。然而外面却风平浪静,明月高悬,是个再平静不过的夜晚。 但船底那东西可一点也不平静。我觉得它充满了愤怒,好像恨不得把这艘船顶到天上去似的。可能是一条发疯的大鱼,我心想。 巴基抢先进入了控制室,打算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不长眼,居然敢来打扰我们。但只看了一眼控制台的屏幕,他就愣住了。那一刻,他惊讶得连肩膀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举重选手拼命将杠铃举起来似的。 他先看到的不是海底有什么东西,而是标注航线的那张图。 “我们的航线改道了。”他说,声音不大,同时猛地扑到操控台前,“肯定是有人黑了我们的设备,妈的。” “这可能吗?”我目瞪口呆,“我是说,这怎么可能?” “本来是不可能的。但都发生了,你总不会是想说我们两个一起做梦吧?”巴基头也不回地说,手指把机械按键敲得啪啪啪直响,“不行,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夺回控制权。我们的目的地已经改变了——几个小时前就改了,妈的。”他又骂了一句脏话。 又是「轰隆」一声响,这次震动比前几次加起来都要严重。我感觉自己的双脚有一刻完全离地。要不是我平衡能力不错,很可能会直接一屁股坐倒。 “那东西在船下。”巴基从控制台前离开,脚步滑过控制室的地板,轻快敏捷地不可思议。他从角落里拿出一套三明治式的发泡橡胶潜水服,一边扔给我一边飞快地说:“你下去解决那个东西,动作要干脆。不管那是什么,只要是活的就弄死它。不然这么撞下去咱们的船迟早得沉。我要试着看能不能解除黑客程序。” “我下去?”我伸手接住潜水服,近乎惊愕地看着巴基,但也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呃,我是说,有什么要小心的吗?” “小心别死了。”巴基白了我一眼,然后又扔给我一把短刀,“听着,新目的地不大妙,而且我们离那里已经很近了。但这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问题。如果你还能活着上来,我再和你细说。” 我已经笨手笨脚开始把潜水服往身上穿,听到这话不由动作一顿。巴基却已经自顾自回到了控制台前。这一次他看起来冷静了许多,至少还花时间把椅子拖过来放到了屁股下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荧光照亮他显得异常严肃的五官。 「轰」又一次撞击,就像在催促我似的。我也担心这船到底会被撞出个大洞来。因此不再多等,调头就朝甲板上跑去。我的呼吸和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为接下来的跳水做好准备。 第7章 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外面的寒风简直刺骨。但海风再冷也比不上黑沉沉的海水。入水的那一刻,哪怕我穿着一层潜水服,那温度依旧让我咬紧牙关。 而且不只是冷,事实上,寒冷眼下是我最不关心的问题。虽然我的头罩上佩戴着照明灯,但海里仍旧是漆黑一团,简直像是午夜地狱。我之前还认为外面风平浪静,但现在只觉得海水涌动不歇,翻滚的涛声掩盖了一切能够追踪的动静。 透过面罩,借着微弱的冷光,我能看到的就只有船底冰冷的金属板,还有飞速旋转的螺旋桨,正推动这艘船朝着我们并不期望的目的地全速行驶。 “巴基,”我对着通讯器小声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你在监控器上能找到那个东西吗?” “没发现异常。你自己小心。”巴基听起来没分给我多少注意力。想想他居然一点都不担心我完不成任务,这还真是值得骄傲。 我用肩背贴着船底,准备等待下一次撞击,好判断出袭击者的位置。这个时候,我仍旧认为撞船的不过是条大鱼。当然,根据它制造的动静判断,肯定是条非常、非常大的鱼。 但不是鱼。而且它再也没有撞过一次船。 我终于等得不耐烦,于是在漆黑一片的海水中转身,打算开始巡逻。照明灯的光柱随着我的动作在海水中划出一道模糊、扭曲的光路。在那一刻,我看到一张惨白的脸一闪而过。那分明是一个人,但眼中却没有瞳仁。 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那东西的眼珠完全是白色的,就像翻白眼翻过头了一样。 然后它朝我张开嘴,吐出无数蠕动的触手向我卷来! 6 怪物和秘密基地 ◎巴基,你这个该死的乌鸦嘴。◎ 事后我和巴基一致认为,那东西根本就是实验室的畸形产物,原本应当关在笼子里的那种(考虑到上帝已经允许它们诞生,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但我当时可不是这么想的。我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水鬼索命,第二个则是这水鬼活吞了一只章鱼进肚子,但却不知怎的没法把那东西整个儿吞下去。 真他妈的。巴基,你这个该死的乌鸦嘴。让你没事儿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讲鬼故事,这下可好,见鬼了吧。 我头罩上的照明灯刚巧对准这东西,好死不死,正把那堆畸形的惨白色人形肉块照亮。在水流的扭曲之下,它简直比我见过的任何畸形恐怖秀都要可怕。如果只是长得吓人,也许还没那么糟。但它的力气简直大得离谱。 嘿,还记得我之前曾以为撞船的是条大鱼吧?这玩意儿当然不是鱼,并且它的体型顶多比我大上一点。可它却照样能制造出那样惊人的动静。你简直不敢相信那东西的力气都是从哪里来的。不过这些我都是后来才领教到的。它给我的第一份赠礼是从嘴巴里喷出来的触手——活力四射、魅力难当,连上面的吸盘都纷纷热情地扩张开来。刹那间,海水倏地朝两边分开,冰冷的水流立刻搅动起来,但却无声无息,犹如黑白默片。 好家伙,这可不是西雅图海鲜餐厅的礼拜天特色。我连忙往旁边躲避,并奋力架起左臂格挡。海水令我的动作变得迟缓,活像患有关节炎的可怜老头。但对方却是快如闪电,并且毫不留情。转眼间,那些触手已经死死缠在了我的胳膊上,拼命挤压,像是要活生生把我的胳膊拧断。那架势让我想起法鲨主演的普罗米修斯,不算异形系列里最好的(有些人也许还会认为是最差的),但特效令人印象深刻。 我惊讶地大叫了一声。不过关于这点我可没法确定。我也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当真疼得死去活来。尽管后来我胳膊上留下的几道深紫色瘀伤或多或少证实了这一点。但那个时候,所有感觉都已离我远去,只留给我一个冷冰冰、沉甸甸的胃。我差一点忘了巴基给我的短刀还在手里握着,眼看左臂马上就要报废,我猛地挥刀朝触手斩了过去。 「嗤」的一声,那声音简直像是沿着手臂骨骼传导过来的,感觉就像割断一束弹性极大的橡胶。当那些东西齐刷刷断掉的时候,我不禁发自内心地感谢巴基这个考虑周全的王八蛋。然而那些断掉的触手仍有一部分缠在我的手腕上,并且还在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我肉里勒,仿佛死不瞑目。潜水服已经给挤出了一条口子,冰冷的海水正迅速往里面渗。 一击不中,那东西把没有瞳仁的眼睛对准我,毫不气馁地再次朝我扑了过来。它嘴巴里的触手正在迅速生长,就像壁虎的尾巴一样。我则拼命想在水中找到平衡感。考虑到当时我已经差不多吓破胆,这还真不容易。但我到底还是稳住了自己,并堪堪躲过了第二次攻击。 那东西手脚齐全,只是都已经严重变形。我后来很肯定地告诉巴基,那东西绝对不止双手双脚,搞不好连三头六臂都不在话下。然而事实上我其实根本没法确定。信不信由你,我的这段记忆具有某种超现实色彩。就好像我是在谵妄不清的时候误入了什么怪诞之地似的。 身边,冰冷的海水仍不知疲倦地推搡着我。眨眼间,苍白的怪物又伸出细长、扭曲的手来抓我,好像打算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然后再把我挤成一团烂泥。我双脚一蹬,缩起身子从它胳膊下溜过去,想迂回到它身后。船底的推进器在我们附近轰隆作响,像是脾气暴躁的老乌鸦正在破口大骂。 蓦地,我的一条腿被缠住了。那感觉还真像是一圈钢齿用力扎进了我的小腿里。我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好在及时伸出双手,像橄榄球员擒抱敌人一样使劲了抓住那东西的腰。我右手的短刀顺势整个儿没入它的后背。 紧接着,我的小腿一阵刻骨铭心的疼痛,好像它也知道我在伤害他,于是立刻以牙还牙。我使劲拔出刀,想再给它来一下,但不知从哪里弹出一条触手,使劲在我手腕上一打,短刀一下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海里。紧接着,又有东西跟着缠住了我的腰,用力之大足以把我勒成两截。我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它的手还是别的什么。我只觉得自己和那把短刀一样,马上就要沉底儿了。 如果我不做点什么的话。 推进器螺旋桨的声音更近了。船在朝前开,我们却暂时留在原地,像两只醉虾一样捉对厮杀。我浑身冰冷,身体里的空气正被不断收紧的触手一点一点挤出。但我仍旧拼命抓着那东西的腰使劲向上,脚上连踩带蹬,终于腾出一只手抓住变形的肩膀。那触感就像抓住一团软绵绵的虫子,我手掌下的一条条肌肉正不断蠕动着。 我咬紧牙关,就像在超重情况下爬树似的把自己的身子努力往上送。我的另一只手也探了上去,这次抓住的是肌肉虬结的脖子,冷冰冰、滑溜溜的。 那东西拼命发出一声嘶吼,但在海水中听起来只是一阵呼噜声,仿佛它是在疯狂吐泡泡怪鱼。我一不做二不休,抓住它脖子的手用力一扭,「咔嚓」一声,那东西的脑袋立刻就三百六十度转弯。但它可没如我所愿那样死翘翘。这下可好,原本我是在它背后,结果现在被迫和它四目相对。它可不在乎脑袋朝前还是朝后,嘴里的触手更是毫不留情,立刻迅速朝我包围过来。 如果你也在场,就能看到我们正以某种新奇的方式纠缠在一起。想把它从我身上撕下来简直比登天还难。留给我的选择不多,时间更不多。于是,我像个鲁莽的孩子似的把手往前一伸,直接塞进了那张吐出触手的大嘴里头。这感觉真是糟糕到了极点。它大概也有同感,立刻疯狂地扭动起来。我不敢收手,用力抓住能抓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抓住的究竟是什么,也不想知道——然后借力推着它的脑袋拼命往上。 船后的螺旋桨正从我们上方经过,水流在螺旋桨的高速旋转之下形成强大的漩涡。我用尽力气朝螺旋桨上一撞,首当其冲的正是那怪物的脑袋,被我推着直直地朝螺旋桨的叶片上撞过去。只差那么一点,我就会被卷进去,如果我没有及时抓住船底某个凸起的话。 「喀拉」一声巨响,声音在水中显得沉闷,但却震耳欲聋。一时间,我还以为螺旋桨会爆炸,那样的话,我和巴基就得在这艘船打着旋沉下深海的时候划着狗刨横跨美洲——如果我还能活着游泳的话。 但这艘船比我想象得要结实。 而那玩意儿的脑袋则不然。 不过我并不想仔细描述当时的场面。其实也没什么好描述的。你拿鸡蛋去碰石头,结果会是怎样并不需要亲眼所见也能知道。那玩意儿的脑袋完全烂掉了,像一滩稀泥似的在海里飞溅开来。但没有血,反倒是一种深色的液体晕染开,像是虫子爆炸之后流出的绿色脓液。 不过我不确定。而且我觉得你们也未必想知道得更具体。不是吗? 当螺旋桨逐渐开始恢复转速,而我也把身上残余的肢体拽下来之后,我就像条落水狗一样爬回了船上。浑身湿透、惊魂未定,一只手几乎完全被鲜血覆盖。那东西肯定是长了满嘴尖牙,把我的手弄得像花洒一样。 第8章 “那边有双氧水,自己照顾自己吧。”巴基只花了三秒钟对我表示同情,然后又用一秒钟点点头对我圆满完成任务表示鼓励。 我一边龇牙咧嘴换上干净衣服,一边问他:“你解决黑客问题了吗?” “没有。事实上,再有五分钟我们就到目的地了。”巴基回答,然后皱着眉冲我笑笑。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他:“目的地是哪里?联合国海上监狱?” 不瞒你说,我当时已经确定黑掉我们设备的就是神盾局,或者别的什么一丘之貉。毫无疑问,他们正带着大队人马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也许我们应该弃船,在太平洋里有个痛快也比撞到枪口上强。 但巴基却说:“那是中情局的一个秘密基地,位置在海下,研究生化武器的。” “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了。” 我呆了呆,然后忍不住发问:“首先,你怎么知道中情局的秘密研究基地在哪儿?其次,不管是谁黑了我们的船,为什么会让我们到那里去?” 巴基也耐心地回答我:“黑寡妇曾经把神盾局所有的文件都公布在了网上,当然,很多东西都是加密的。但那对我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你刚才说的是「中情局」。” “神盾局手里握着不少中情局的情报。而且如果我乐意,直接黑进中情局的资料库里也不是什么难事。有风险,但不是难事。”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始低头处理手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感谢超级血清,让我不用担心感染的问题。不然我还真会纳闷自己会不会像中了丧尸病毒一样最后也变成那个鬼样子。 免了,真到那一步,我就请巴基行行好朝我脑袋上来一枪,死个痛快。 “那个研究基地在海下,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不去做客。”巴基告诉我,“做好准备,他们要是知道我们上门,肯定会提前准备好待客之道。” “好吧。但就算中情局想请我们喝茶,为什么要挑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海下基地?而且你刚才说那是个研究基地,难道那不是搞科研的地方吗?里头的白大褂应该比拿枪的多才对。” 仔细想想,你就知道这是怪事一桩。 巴基一挑眉,反问:“你问我,我问谁?” 好吧,这话说的有理。而且后来这些问题都不成问题了,因为我们一进入那个基地,就明白事情不对劲。不是一般的不对劲,而是非常的不对劲。 ——那个基地里面都是死人。 7 被盗的秘密武器 ◎如果柜子上的标签还作数的话,那东西的代号是「查理」。◎ 事实证明,我猜得不错。这个基地里,穿白大褂远远多于拿枪的。也许就是这一点让基地变成了一座坟墓,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情。 我们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壮起胆子去了。保险起见,我和巴基还换上了更专业的潜水服,妥善带好武器,然后就朝着神秘的深海潜下去。我们没有打开探照灯,因此,当我差点撞上与黑沉沉的海水融为一体的基地外墙的时候,连巴基都没看出来,那其实就是我们的目标所在。 “好家伙,这地方肯定没少被鱼什么的撞来撞去。”我说着还伸手摸了摸,好确定那确实是一堵墙,“我说,如果真的有人在等咱俩,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等不及跳出来才对。但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不对劲。”巴基低语,他的直觉比我敏锐得多,“注意警戒。” 他朝十点钟方向游过去。我紧随其后,一伸手就能摸到旁边的金属外墙。这里没有巡逻潜艇,甚至没有列队欢迎的武装特工。这里是寂静的深海,还有一座本不该如此死气沉沉的秘密基地。 很快,我就明白为什么巴基会说不对劲了。是水流,有一处水流不知为何形成了湍急的漩涡,隐隐伴随着轰鸣声。靠近之后我才看出来,原来这座海底基地的外墙上破了一个大洞,打着旋儿的海水正疯狂涌入。这座基地此刻还没有被海水的压力彻底摧毁,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不需要专家也能看出,这个基地受到了重创,已经快要完蛋了。 “等等,巴基。”我想上前拉住他,“我们就这么进去?万一有人……” 巴基回头冲我打了个手势,“别废话,跟上。”然后他像条鱼一样敏捷地往前游去,眨眼间就没入了旋涡中。我只好跟上去,怎么也没料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进去。说老实话,我宁愿一群人全副武装等着我们自投罗网。这种诡异的情况,总让人感觉这不单单是个陷阱这么简单。但我并未因此没有回头。 来都来了,总得看上一眼。 漩涡处的水流就像一只强有力的手,让我想起小时候老妈每次洗衣服都会警告我,不许把手伸进洗衣机里,否则就会被拽进去吃掉。眨眼间,我被水流一把攫住,不由自主地往前冲去。但只冲了一小段距离,水流就像瀑布似的一折,让我直接摔了下去。 「哗啦」一声,我跌进了深及小腿的积水中。水流已经不像入口处那样迅猛,倒像是一条稍显湍急的小河。我的耳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嗡嗡声。过了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基地内部的警报声。只不过警报器听上去已经喊累了,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巴基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我眯着眼睛,以适应着突然增强的光线。透过湿漉漉的面罩,我看到他正猫着腰,前后左右地查看周围的情形。 他在通讯频道里低语:“有人抢先我们一步。” 这是当然。这个正疯狂喷水的大洞就是入侵者来过的证据。基本常识嘛,华生。看起来有一群比我们还暴力的家伙曾经闯入这里,他们甚至连正门都懒得找,直接一路开墙破洞。还真是简单粗暴,但也很有效率,一种冷冰冰的效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把面罩摘下来,却被巴基伸手拦住。“小心些,还是戴着吧。”他说,然后冲我轻轻招手,“这边走。” 刺目的灯光不断闪烁着。我们踩着越来越深的水朝左边的走廊摸去。巴基之所以选择这边,是因为他又在墙上找到一个破洞,看样子像是炸出来的。只不过这个洞并非通向外面的深海,而是进入基地更深处的。我们都拔出了枪,随时防备着黑暗中会窜出来什么人偷袭我们。 然而这里始终死一般寂静。也许那些暴徒已经离开了。不过我们并非这座坟墓中唯一的存在。在第二个破洞之后的五十码外,我们见到了第一具尸体。后面还有更多。有基地守卫,也有研究人员。越往里走,我就越觉得我们像是走进了某个被上帝遗忘的凶案现场。 “都是一枪毙命。”我皱眉看着尸体眉心的血洞,“专业杀手?雇佣兵?” “考虑到基地的面积,还有水流速度,这伙人至少是半个小时前来的。”巴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前后指了指,“看出来了吗?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一路爆破直奔目标。”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我问,同时听到自己心脏嘭嘭直跳。 “去看看就知道了。”巴基说。我们都加快了脚步,同时也更加警惕。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能以常理度之,所以没法排除我们和那伙亡命之徒狭路相逢的可能性。何况这个地方本身已经足够险恶。随着时间推移,积水正越来越深,此刻已经没过了大腿。那些基地工作人员的尸体就漂在水上,衣服像是腐烂的花朵一样懒懒散开。我本不该闻到血腥味,但却总觉得自己闻到了。 我们尽量放轻动作,可每一步仍会带起低沉的水声。如果有人隐藏在暗处,我们两个还真算是不错的活靶子。但始终没人开枪,凶手已经大摇大摆离开了。 “就是这里。”巴基突然说,声音紧绷着。他把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屈起手臂朝前迅速指了两次。他指的是一道很厚的金属门,但现在已经成了一块废铁。中央破开的大洞边缘卷曲着锋利的破片。外面走廊上的积水正往里面渗,形成一个个哗哗作响的迷你瀑布。 “好家伙,这墙够厚的,都快比得上银行的金库了。”我忍不住低声说。 但那里面放的必然不是金条。 “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巴基说着就抬腿跨了进去。 我有心跟进去,但也明白要是让人家从外面堵住可就没那么好玩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朝里面张望。 那是个铁笼子似的房间,最深处立着一只巨大的保险箱,已经被打破了。 “里面安全。你继续警戒。”巴基头也不回地说。他走到了那个保险箱前。 “收到。”我收回视线,两手抓着枪,每隔几秒种就来回扫视一遍走廊两端。耳边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隐约的电流杂音,还有远处的水声。虽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戒备,但我和巴基内心深处都知道。无论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他们都已经走了。也许早就走了。这里只有我们。 第9章 过后,我会因为这个失误的判断而懊悔不迭。但这个时候,我主要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心想,不会是基地的人邀请我和巴基来探险的,他们至少已经死了半个小时之久。那么会是那些喜欢爆破的家伙吗? 还有个更棘手的问题:基地的警报响了这么久,如果有援兵的话,他们是不是也快到了? “我们走吧。”巴基阴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回头看他,发现他已经从破洞里钻了出来,“抓紧时间。” 他也许在和我担心同一个问题——中情局的人要是恰巧这个时候赶到,我们两个就算浑身张满嘴也说不清了。 “你手里拿着什么?”这时,我看到他拳头里捏着的卡片。是白色的,就像名片似的。 巴基一言不发地把东西递给我。那上面只有两根简单的黑色线条。我皱眉看了一会儿,然后困惑地看了巴基一眼。“这是什么?” “你说呢?我看到的和你一样。” 这张卡片上画着的像是破壳的蛋,或者一张被扯成两半的烧饼。图形由两部分组成,拼到一起正好是个圆圈。但中间却像是被硬生生撕裂了一样,留下锯齿形状的不规则边缘。 “嘿,等等我!”我从卡片上抬起头,就看到巴基已经重新迈开了脚步。 然而巴基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加快了脚步。水这时已没过了我们的腰,我拔腿追上去,问他,“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杀出一条血路就为了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吗?那里面原本是什么?” “一种武器。”巴基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柜子上的标签还作数的话,那东西的代号是「查理」。” “那是什么?生化武器?” 巴基闭上嘴,拒绝回答愚蠢的问题。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哪怕隔着面罩也看得出来。他就像幽灵一样苍白,眼睛周围却泛起深紫色的淤痕。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长时间待在这种封闭幽暗的环境里,踩着及腰深的冷水,才会觉得不舒服(我自己也觉得不舒服,但没他那么厉害)。如果我知道他那场后来演变成大发作的头痛这时就已经开始了,我绝对会二话不说,背起他就跑。 但我不知道。我也从没想过,原来巴基在九头蛇经受长达几十年的折磨的时候,身体已经受到了严重损害,甚至到了会头痛昏厥的地步。我更没考虑过,他上一次之所以被捕入狱,就是因为突然发病。 「哗啦」一声响,我脑海中的念头戛然而止。突然之间,巴基的身子猛地往前一顷,就像腿忽然抽筋了似的往水里一头栽去。但他可不是抽筋。我捕捉到他腰部左侧那个黑影,枪口一压,子弹随着震耳欲聋的枪声射进了水里。 巴基趁机挺身往后一仰,奇迹般没有一屁股坐进水里,只是退了一大步。下一刻,水波汹涌,有什么东西猛地从水下狠狠扑了出来。我还在往左挪动想找角度开枪。巴基脚下一动不动,直接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绿色的脓液顿时四下飞溅,伴随着尖锐刺耳的惨叫声,惨白的肢体落进水中,其中还有个只剩半拉的稀烂脑袋。 枪声停止之后,巴基又冷静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它不会突然复活,才把枪口从那团东西上移开。 “就是这东西。”我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了,“之前袭击我的就是这东西。” 8 第一次发病 ◎“因为我必须知道这下头有什么,你这个傻瓜。”◎ 巴基面无表情地转头看我,刚想开口说什么(多半不是什么好话,不过没机会验证了),就猛地举起枪朝我身后一阵扫射。我连忙弓腰回头,只来得及看到有什么东西栽回了水里,然后就是大片粘稠的液体浮了上来。 “走,快点。”巴基说,伸手狠狠扯了我一把,“趁还来得及。” 我赶紧拔腿狂奔跟上他,大声问:“那这些东西怎么办?肯定不止这么几个,我们就把它们留在这里?” “不然呢?你想留下来陪它们?”巴基反问。 “我的意思是万一它们逃出去,然后、然后就像生化危机里那样,可怎么办?我的意思是,你看过生化危机吧?” “中情局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你要是非得帮他们擦,我也没意见。但别拉上我,我嫌臭。” 我刚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这不是我们来时的路。“喂,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跟着我。”巴基简短地说,“之前那条路不能走,水压太大出不去。” 这个基地顶部还有一个舱口,是供潜水器出入的。之前的入侵者多半就是从这里撤离的。我们一路蹚着水往那边跑,看到了不少他们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三五个躲在黑暗中的怪物向我们发起了袭击。但它们的脑袋没有子弹硬,所以严格说来也不是大问题。 就像某个笨蛋说过的那样,能用子弹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几分钟后,我们终于开始沿着基地内部的楼梯往上跑,摆脱了仍在不断升高冰冷的积水。但楼梯间四处都是湿淋淋的,就像被水冲过一遍似的。这个时候,我的压缩空气瓶已经快要空了。而巴基的更糟,他那个几乎已经没有多少剩下的空气了。 “巴基?”我一直跟在他身后,无意间瞥到了他气瓶上的剩余含量,“你是不是喘得太厉害了?你必须放慢呼吸,这样你会提前用光氧气的。” 巴基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蓦然惊觉,他的脸色竟已难看得像死人一样。我顿时大吃一惊,立刻伸手搀住他,然后加快速度往出口处跑。他没有甩开我,很有可能是因为没那个多余的力气了。 “听着。”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夹杂着刺耳的喘息声,“我可能不行了。你得把我带出去,带到船上。然后把船的自动模式调成手动,往南开。” “怎么调?”我感到冷汗开始浸透我的内衣,“你不是说船上的程序被黑了吗?” “从外面直接关掉导航仪就没问题了。”他说,声音更低了,但掩盖不住语气中的痛苦。他说他不行了,我不觉得他是在开玩笑。在这种情况下,也根本没必要询问确认。 我能感到他靠着我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但片刻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不是在逗我吧?如果真能这么做,咱们还用得着冒险跑这一趟?” 如果一早就能关掉导航仪手动开船,我们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 “因为我必须知道这下头有什么,你这个傻瓜。”巴基说,然后突然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我被他吓得够呛,同时也发现他的气瓶已经开始告警了。 妈的,真是祸不单行。 我架着他从顶部的楼梯爬上去,来到一个平台。但原本停放潜水器的地方空荡荡的。唯一的好消息是基地的紧急供电设施居然仍在勉强运转,平台边缘的操作台仍旧亮着光。 “先减压。”巴基咕哝着,眼睛半睁半闭,“中情局的人应该快到了,我们的时间不多。” “你闭嘴。”我让他靠在我身上,然后飞快地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个按钮,“我知道该怎么做。你给我保持清醒。” “这恐怕没得选。”巴基似乎还扯了扯嘴角,但还没说完,身子就开始往下滑。我一把抓住他,然后伸手摘下自己的呼吸面罩和气瓶,迅速换到巴基身上。 操作台上的机器正在报警,尽职尽责地提示我违规操作,会导致危险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八十六点七。我不得不确认了三次才让这该死的程序继续运行下去。 很快,基地的外壳就开始缓缓向两侧打开。我刚摘下面罩就发现自己几乎没办法呼吸。不过这不是问题,等上面的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呼吸就是我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我抓紧巴基,在平台缓缓升起的时候迅速往边缘处挪去,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剩下的,我就交给直觉和上帝了。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存在的话。 结果,水流要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迎面拍过来就像是被水泥砸到脸上一样。我用力抱紧巴基,另一只手抓紧栏杆。平台嘎吱作响,但仍顽强地不断上升,终于把我们推进冰冷的海水中。刹那间,水压大到像是要把我们两个压缩成人肉罐头,也像是要把我肺里所剩无几的氧气挤出来。 我拼命往上游,找准我们之前停船的方向使劲划水。巴基就像砖块一样沉甸甸压着我的手臂。他抖得更厉害了,就像高烧病人打摆子一样。 但我知道他不是发烧。我真希望我知道他是怎么了,但又隐隐觉得知道了可能会更害怕。 他会死吗? 苦涩腥咸的海水始终湍急,并且我越往上就越觉得暗流汹涌。直到终于在海面露出头,我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虽然下水时尚且风平浪静,但就在我们进行这场小小探险的时候,风暴竟然从北部一路南下,成功追上了我们。我看不出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就算是白天,浓密的乌云也不会漏下一丝阳光。我一只手托着巴基的腋窝,腾出一只手开始使劲划水。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感觉都仿佛是在原地踏步。就好像海水在挽留我们,并且要把我们永远留下似的。 第10章 蓦地,一阵海浪势不可挡地掀起。我呛了一大口水,胳膊一松,竟然失手放开了巴基。我伸手要去抓他,但海浪猛地把我卷向另一个方向。紧接着,一道闪电就像在我头顶三尺落下来似的,让我的头发根根直竖。 我大叫一声,顿时有更多冰冷苦涩的水涌入嘴巴。在那一闪之间,我看到我们的船,还真像是幽灵船一样,在巨浪中颠簸,被浓重的夜色衬得犹如狰狞的海怪。 然而巴基已经消失在了滔天的巨浪之中。 该死。我立刻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下去,试图在黑沉沉的水中找到被我遗失的倒霉鬼。震耳欲聋的雷声慢半拍响起,隔着海面使劲震荡着我的耳膜。我被海浪推来搡去,直到几十秒过去,才想到可以打开探照灯。然而就算开着探照灯也没多少用,我简直是在大海捞针。 徒劳地摸索一阵之后,我又重新回到海面,然后放声大喊。 “巴基!” 但我不认为会有什么结果,因为巴基已经昏过去了。真见鬼,他到底是怎么搞的?偏偏在节骨眼上出这种问题,他妈的不死才怪。 我感到一阵不理智的愤怒,同时再次奋力潜下去,不相信巴基会这么消失在我的眼前。如果将来再见到史蒂夫,我该怎么和他说?因为我该死的手滑了一下,所以把你老战友丢进海里喂鱼了?真要是落到这个地步,今后哪怕只是对着镜子,我都会感到羞愧。 “巴基!巴恩斯!”我又喊了一次,但完完全全被雷声盖了过去。暴雨倾盆而下,眨眼间就让情况变得更糟。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船,心想现在爬上去还来得及。等我的体力耗尽,就连这点距离也别想游过去了。 海浪疯狂地咆哮着。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潜下去。这次潜得更深。我不断扭头调整角度,好让探照灯的光线转向四周。就在这时,我依稀看到一个人影,当即振奋精神朝他游了过去。我内心一阵狂喜,根本没想过那会是巴基之外的任何人或东西。 ——那一定是巴基。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天杀的混蛋死鬼,这次我可不会再松手了。 我伸手去抓他,结果触手的感觉却又湿又软。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东西根本没穿衣服。紧接着,它朝我转过头来,濡湿的触手已经顺势缠了上来,没有瞳孔的眼睛迅速贴近我的脸。我右手条件反射去腰间掏枪,完全忘了水下根本没法开火。但不管怎样都已经来不及了,我下巴和脖子蓦地一阵剧痛,就像被炽热的烙铁使劲烫着似的。 「嗤」的一声,我弓身屈起膝盖,抽出小腿上绑着的短刀猛地捅进它的腹部。那东西立刻往后一缩,我咬紧牙关又补了一刀,然后一脚把它从我身上踢开。我感觉不到自己在流血,但知道脖子上的肉至少也被咬下来一块。那个地方又痛又热,再被冰冷的海水一激,简直像是冰火两重天。 尽管心脏怦怦乱跳,但我仍继续下潜,伸手胡乱抓着,希望自己运气好到能直接抓到巴基的胳膊或者别的地方。内心深处,我始终坚信自己会找到他。事情就该这样发展,不是吗? 巴基不会死的。不是吗?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我的肩膀。这次我可没有犹豫,直接拧身往回刺了一刀。刀尖狠狠撞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面。 那是一只手,一只金属制成的手。 我瞪大眼睛,缺氧的感觉使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太真实。但巴基已经把脸凑了过来,他用另一只手搂住我的腰,然后两腿一蹬,带着我们往上游去。 眨眼间,我们「哗啦」一声从水中冒了出来。海浪滔天,气势丝毫未减,简直像是世界末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这时,巴基抓紧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大喊:“上船!” 然而此刻船看起来更远了,影影幢幢,像是浮在海面移动的巨大怪物。 我们开始一起划水。最初的几米是他带着我游的,直到我的心跳和呼吸恢复正常(我们都没工夫对我身体突然出现问题感到惊讶)。但渐渐的,巴基开始力不从心,显然下水把我捞出来耗尽了他的最后一丝体力。之后我们又游了二十秒,或者三十秒。但对我而言,这段时间就像橡皮糖一样被拉长了。每一次有浪头打过来,我都会发现自己和船离得更远了,而不是更近。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觉得我们永远也游不到那里了。这和看山跑死马是一个道理。 然而,我们到底还是游到了船边,精疲力竭地爬上了船身一侧的楼梯平台,甚至没力气抖落身上的水。我拖着巴基往甲板上走,脚下颠颠倒倒,感觉自己仍在大海之中,身子如同羽毛一样飘忽不定。 “去开船。”巴基紧紧闭着眼睛,两片嘴唇完全没有了血色,他喘着气说,“快去开船,别管我。” 我伸手把他头上的呼吸面罩摘下来扔到一旁。然后和他一起踉踉跄跄跌进驾驶室。巴基「咕咚」一下滚倒在地板中央,紧接着立刻把身子缩了起来。一只手捂住头,另一只手用力抓着地板。他没有呻吟出来,但那是在强大的意志力之下做到的。 我顾不上管他,一步扑到了操作台前。然而我立刻发现,根本没必要像巴基说的那样关掉导航仪。因为不管是谁远程控制过这艘船,那种控制现在都已经切断了。于是我重新设定了航线,按照巴基的指示向南开,然后马上扭头在巴基身边跪下来。 他正在抽搐,但我怀疑他自己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腿起起落落把地板砸得嘭嘭直响,就像动画片里做噩梦的杰瑞老鼠。我试着把他捂着头的手臂拉开,因为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是打算把自己的头直接拧下来。但他的力气很大,还从牙缝里吼了一声:“滚开!” “巴基,”我凑到他耳朵旁边,大声喊,“我得帮你,我怎么帮你?”看在上帝的份上! 9 死亡名单 ◎“你那样子头疼有多久了?”◎ “药。”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声音沙哑且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高龄一百多的老头子发出来的(仔细想想,其实也没错),“床头柜里有药。” 我立刻跳起来,用最快速度跑回船舱里去找药,还差点在台阶上被绊倒。船舱里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半条被子拖在地上,衣服散乱地堆在床角。我「嘭」的一声打开床头柜,然后立刻看到了满满一柜子的药瓶。 但所有的药瓶都一样。都是阿司匹灵。 “妈的。”我听到自己在说脏话,但总觉得声音来自别处。阿司匹灵,天啊,巴基这么久以来就是用这玩意儿治头疼的? 我伸手抓起最外面已经开封的一瓶药,然后又抓起新的一瓶。因为第一瓶轻得仿佛是空的一般,晃起来都没什么声音。我起身往回跑的时候速度更快,因为我已经听到沉闷的「嘭嘭」声正从控制室传来。 “巴基!”我从控制室最高的台阶上直接跳了下来,然后一个趔趄,来不及站稳就朝他扑了过去。巴基正把左手握成拳头,像个拳击手一样连续不断地朝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击打。仿佛精神错乱到把自己的脑袋当成了沙袋。已经有血花溅了出来,正缓缓浸湿他的一缕头发。 我连忙从侧边去抓他的手臂,然后立刻发现就算加上两只手,也没有他这条金属胳膊的力气大。因为我太累了。我想,直到和巴基滚倒在地板上的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究竟有多累。自从有了超级血清之后,我还从没有这样真实的体会过疲惫的感觉。不知为何,这个念头让我想笑。 我没有笑,而是抬起一条腿使劲压住巴基的金属手臂。“巴基,听着,是我。”我凑近他耳边,咬着牙,“你得停下,你这样会把自己打死的。” “滚开!”又是一声低吼。我怀疑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但也未必。他挣扎着,在我的两条手臂加一条腿中间扭来扭去,力气大得吓人。我的左手抽筋似的颤抖了起来,那是脱力的征兆。 见鬼,我体内的血清已经过期了吗? “你的药。”我觉得这个时候腾出手去掏药瓶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我竟然做到了。我打开的是那个已开封的药瓶,结果只从里面倒出来两粒。 “巴基,张嘴。”我抓着药凑到他嘴边,“张嘴,吃了就不疼了。” 但这鬼话我自己都不信。 巴基沉重地喘息着,他的挣扎消停了片刻,然后终于张嘴把药片吞了下去。他的嘴唇冷得像冰,又干又冷。我把手收回来,然后试着缓缓放开他,但他很快又开始挣扎。 与其说那是一种挣扎,不如说那是人疼到极点又昏不过去时的条件反射。该死,这药吃了就跟他妈的没吃一个样。 当然,还能指望什么?那只是阿司匹灵而已。他疼成这样,就算是柯维丁加上复方氢羟可待因也不见得管用。 我就这样压着巴基的手臂,尽量不让他用殴打自己的方式减轻痛苦。倒不是这种方法不管用(事实相反,也许还真有点用),而是我觉得放任他那么揍自己,可能不出二十分钟我就要给他收尸了。 第11章 过了很久,巴基的力气终于开始渐渐减弱了。我松了口气。紧接着,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放开他,然后凑过去,“你说什么?” 他又嘀咕了一句,和上一句明显不同。他根本没听见我说话,眼睛仍紧紧闭着,冷汗浸湿了整张脸庞。他低声说:“艾伦·斯蒂芬沃夫,一九六三年二月十四日。” “谁?”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布莱顿·考利,卡萝尔·葛菲,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那一刻,我宁愿自己不要明白。 他说的是死者的名字,后面的时间是死亡日期。 巴基仍在低语,像是梦呓一样。他蜷缩起来,紧紧抱着膝盖,把脸贴在地板上。我坐在他旁边,听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一个又一个的日期,感觉浑身发冷。 我得离开这儿,我心想,留他在这里自己念经吧,我要赶紧站起来,跑到一个听不见他的声音的地方去。 但我没力气爬起来。而且我怀疑就算跑到甲板上去,也还是听得到他用这种死气沉沉的语气和沙哑破碎的嗓音背出一个又一个的亡者姓名。你可能觉着离谱,但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的。 终于,我躺回地板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引擎规律的声音上,或者听听外头狂风骤雨掀起海浪的声音也好。我闭上眼睛,一阵头痛欲裂,好在几乎立刻就开始犯困。恍惚间,我在将要入睡前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但那时我太困了,几乎毫无抵抗地滑进了梦乡。 那两个名字只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象:霍华德·史塔克,玛利亚·史塔克,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我没有做梦,美梦、噩梦都没有。 当我被刺眼的阳光唤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仍旧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但疲惫感已经荡然无存,甚至连肌肉酸痛都没有。我慢吞吞坐起来,然后看到巴基就坐在操作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已经把自己打理得人模狗样,一点都看不出昨晚那个发病的倒霉鬼的影子。 “早啊。”他说,然后扔给我一个速食包装的苹果派,“当然,已经不早了。你可真能睡啊,我的伙计。而且呼噜震天响,我都担心中情局那帮饭桶听着动静追过来。” “胡说八道,满嘴放炮。”我说着站起来,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内衣。昨晚我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把潜水服脱下来,真是可喜可贺。不然我醒来的时候肯定已经被腌成臭咸鱼了。 我低着头冲巴基摆摆手,然后就回到船舱去,把脏衣服脱下来换上新的。照镜子的时候,我有些意外地发现下巴和脖子上有好大一块伤口,不过已经开始愈合了。我不大记得这是怎么弄得了,不过多半是我在海里的时候被那些恶心的怪物给咬的。我洗了把脸,然后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开始唱空城计。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苹果派连塞牙缝都不够,不过伙食一直是由巴基负责的,他应该不忍心让我饿死。我们没有讨论昨天的事。暂时还没有讨论。但趁巴基到甲板上去的时候,我在操作台上飞快地查看了一下通讯记录。 不出所料,已经清空过了。 我迅速关掉窗口。心里清楚,昨天肯定有人联系过他,并且导致他做出去海底基地一探究竟的决定。只可惜那份通讯记录已经看不到了。可能是巴基趁我呼呼大睡的时候清掉的。但我觉得很有可能他当时就直接清除掉了。他从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问题是,谁联系了他?又是怎么说动他的? “我说,咱们没被中情局的追上来吧?”到甲板上的时候,我问巴基,“他们那边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巴基正站在方向舵后面装样子,闻言扭过头来看我,“是啊,我知道,显然我什么都知道。下次你要是解不出哥德巴赫猜想,也可以来问我。”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别跟我装可怜。”巴基不耐烦地说,“如果你真的关心这件事,就自己去找答案。我又不是你妈妈。” 我忍了忍,没忍住,“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装可怜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巴基稍稍收敛了不耐烦地语气,听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别不服气,你这张脸,我熟着呢。” “听你这么说真是感动死我了,老妈。”我说完在他脚旁盘腿坐下,任由温暖的阳光照着我,“所以你对是谁入侵基地并带走生化武器「查理」有头绪吗?” “没有。” “那个卡片也没有任何线索?” 巴基没有回答,只是古怪地冲我一笑。我决定换个话题:“你那样子头疼有多久了?” “哟,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是个医生?” “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一个绑架了你,还让你险些送命的人?”巴基一挑眉,“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博爱。” 我沉默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对他比了比手指,“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嘴欠。” “但你还是不可救药地爱上我了,不是吗?”巴基模仿着某个电影明星深情款款的语气,胳膊架在方向舵上,头发和衣服都被海风吹得直直向后。那样子不是像个白痴,他就是个白痴。 我把嘴巴闭上,明智地决定不和他斗嘴。老天在上,下次他再犯病的时候,就算脑袋爆炸我也不管他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还是你仍旧不打算告诉我,想要继续保持神秘。” 巴基懒洋洋地回答:“干嘛非得问出来,到时候就没有惊喜了。” “我怕不是惊喜,而是惊吓。”我反唇相讥。 “克利夫兰,俄亥俄州,美国。”他回答得干脆利索,倒是让我愣了一会儿。巴基瞥了我一眼,“这下满意了?那地方也是个旅游胜地,怎么样,喜欢吗?” 但我们不是去旅游的。 我看着巴基,然后从他的表情判断出他不肯再向我透露更多了。这让我感到一丝沮丧。我觉得自己像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碰得鼻青脸肿。但还是不知道自己撞到了哪里,又是被什么东西撞的。 然而,当后来巴基向我坦承一切的时候,我才发现,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无知是福。 10 克利夫兰 ◎也就是说,那是我们最后一条可供追踪的线索◎ 在探寻所谓的真相之前,我想我还是先讲述一下发生在克利夫兰的事情吧。那件事实在令人沮丧,但不讲不行。 唉,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们从墨西哥转道,横跨美洲,继而北上,走水路前往美国东部。想方设法进入美国边境的时候的确遇到一些麻烦,但我们到底还是成功了。接下来,不用巴基指示,我们老老实实避开纽约州,从新泽西启程,然后向西前往俄亥俄州。 当然,这一路没什么可讲的。也许以后有机会,我会说一说搭便车的时候遇到的几件有趣的事。我们为此特意编了好多套故事,以应付可能会遇到的问题——那些肯让陌生人搭便车的家伙通常也爱聊天。要是他们问出诸如两个大男人何以会在路边竖起大拇指这类问题(当然,问出口的话总会更含蓄一些,不过都是一个意思),我们也不希望只能沉默以对。那样很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说有人多管闲事把这事报告了警察之类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们最常用的故事版本是表兄弟结伴返乡。对话常常包括下面这几句:“没错,我们之前在纽约做点小生意。”“买卖还算说得过去。但我表哥的医生认为,要是还想在六十岁的时候继续打高尔夫球,他就最好先在乡下修养个一两年。”“不是血管的问题,谢天谢地,只是偏头痛而已。据说新鲜空气有助于健康。你知道,纽约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以及——“是的,坐飞机的确是要快得多,也方便得多,上帝保佑航空公司。但我们可不愿意坐飞机。天上又没有紧急停车道,万一飞机出了故障可怎么办。” 还有几次,我们用的是画家和助手的故事。不过我们后来就不再尝试了。这倒不是我的问题(我偶尔还会在恰当时机展示一下我的素描本。那是从某个小商店买来的,和铅笔加起来一共两块五。我没事的时候会在上面画些花花草草、人物风景之类的)。事实上,我觉得我的表演相当出色。然而巴基总是不想好好配合我。显而易见,他认为给我当助手太掉价了。 “胡扯。”有天晚上他听我抱怨了几句之后说,“现在肯搞艺术的都是有钱人。你以为你是谁?斯特里克兰吗?要我说,你这套瞎话从根本上就站不住脚。别不承认。那个卡车司机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比起画家和助手,我猜他更愿意相信咱俩是浪漫私奔的同性恋。只不过这里是北方,同性恋这个词容易烫到他们娇贵的舌头。你更可能听到的是死基佬或者娘娘腔之类的贬义词。” “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大。嘿,其实我们还可以扮成落拓的吉他手。我可能不像,但你头发胡子一大把,再加上熬出来的黑眼圈,没准真有点颓废歌手的味道。” 第12章 “歌手的味道有没有我不知道,没洗澡的酸臭味倒是真不少。”巴基说着哼了一声,飞快地伸手抢过我正拿着的素描本,低头哗啦啦翻了几页,“你在复仇者基地的时候就这么打发时间?”顿了顿,“这点子够靓,你女朋友?” “呵,我倒是想。” 他竖起素描本朝我展示的是一副凯茜的半身像。但那幅画实在太糟。我找不到合适的颜色涂抹出我想象中如火的夕阳,一眼看过去,那副彩铅画就像扯着嗓子尖叫的色彩垃圾。 巴基又看了一会儿,问:“她叫什么?” “凯茜,k开头。”我回答的时候没有犹豫,但不知为何又想起最初在复仇者基地的那段日子里,所有人都避免在我面前提起亲戚朋友的名字。仿佛担心让那些名字受到污染似的。 我突然大笑起来。巴基困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发问。他默默翻着素描本,偶尔还会心不在焉地夸赞两句。不过我听着总觉得他有些明褒实贬的意思。 除了搭便车、徒步旅行穿过森林和田野之外,我们还在路过的一家农场打了几天零工。因为囊中羞涩、肚子空空,但又离最近的提款机太远。那段日子没什么可提的,我们从早干到晚,生活充实得要命。 不过这些都和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没什么关系。惟一值得一提的是,巴基的头痛没有再犯过。我们都乐观地认为事情开始变好了。他仍旧带着那些止痛药,只有深夜辗转反侧的时候才偶尔会把药瓶攥在手里,仿佛寻求慰藉。但他没有再吃过那些药。这是好事。阿司匹林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吃多了也绝不会变成天才。 当然,我也曾考虑过要不要劝他去看医生——很明显,他的脑袋出问题了——但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说。看医生对逃亡者来说太奢侈了。找个私人诊所把嵌在骨头里的子弹取出来也许还不算离谱。但拍个x光片看看有没有长脑瘤,如果有的话再掀开头盖骨把瘤子挖出来?就连最扯淡的小说都不会这么写。 何况他的头痛未必是因为脑瘤,未必会那么糟。我一直尽力去相信这一点。九头蛇洗脑的工具又不是疗养仪,总拿那玩意儿按摩,不留下后遗症才怪。 每当转过这些念头的时候(尤其是在深夜),我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凯茜,然后命令自己别去想。她会不会帮我们还另说,但我绝对不希望她被牵扯进我和巴基的麻烦事里。这可不是窝藏逃犯那么简单。就算她能帮助巴基解决头痛的问题,没准还能消除九头蛇植入他脑中的程序,但那并不合法。 很可笑,我知道,但这就是事实。我担心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可能会被牵连入狱。 就算我可以尽力帮她逃跑,但不像西部小说,现实生活中的亡命天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如果不信,你该看看我和巴基在农场干活的憋屈样子。在路上也没好到哪儿去,甚至更糟。有时候我们晚上找不到那种「随便」的小旅馆住,就只好在桥洞底下凑合一宿。光是我和巴基两个人陷入这种倒霉的境地就够了,没必要多拉一个人做伴。 于是我们两个一路西行,心照不宣的对某些话题避而不谈。在宾州的时候,我们甚至还在一家路过的酒吧里看电视上转播的球赛,作为枯燥生活中难得的调剂。等我们终于进入俄亥俄州,我猜大概田里的玉米都开始播种了。没办法,坐火车或者飞机当然够快,但我们都认为应该谨慎行事。无论如何,横穿沃伦青年镇之后,我们就进入了克利夫兰。 那地方应该还不赖。我的意思是,如果它能入选美国最佳宜居城市的话,环境肯定要比耗子洞强上那么一点,至少该比臭气熏天的纽约要好得多(大城市都这样,汽车尾气、工厂废气,还有染得五颜六色的河水散发出的酸臭味)。但我对这个城市并没有多少深刻清晰的印象。可能是因为我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这种时间,公路上只有喝醉酒的疯子才肯让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搭便车。于是我们一路步行到克利夫兰的城郊,在一间简陋的汽车旅馆住了下来。 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们两个都没觉得疲惫,再继续走下去其实也无所谓。但巴基要求我们歇一歇,他有话要对我说。因为我们很快就要见到该见的人了。 “那个家伙曾是九头蛇的成员。”巴基开门见山,“你不需要多了解什么,只要记住,他知道能够催眠我进入「冬兵」模式的诱导词。”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去见他?” “他不会有机会催眠我的。”巴基用一种冷酷的语气说。 “你去找他干什么?” “我要你问他几个问题。那个时候我会在门外等着你,顺便替你望风。”他说着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讥诮的意味。 我叹了口气,“好吧。什么问题?” 于是他对我说了。房间内的挂钟一直嘀嗒、嘀嗒地制造噪音,外面的公路上偶尔会传来车辆飞速驶过的声音,显然已经超过了这一路段的限速。大概司机认为交警或者电子眼会在这种时候打个盹之类的。 “所以,你认为这个人知道有关范德梅尔的事情。”等巴基说完之后,我开口,“还有关于美国队长的阴谋之类的。” 巴基耸了耸肩,“他是九头蛇内部所剩无几的高官之一。如果连他都不知道,我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可能知情的人了。”也就是说,那是我们最后一条可供追踪的线索。 当然,他刚才告诉我的其实并非具体的问题,而是一些讯问的技巧。但他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范德梅尔是否正在策划一起针对美国队长的阴谋。 “这其实只是你的猜测,不是吗?”我最后问他,靠在脏兮兮、硬邦邦的旅馆床头,摸着下巴上又冒出来的胡茬,“不管你知道多少我不知道的事。但事实就是,我们都对这个范德梅尔一无所知。别不承认,至少关于这点我们可以开诚布公,不是吗?” “好吧,我承认。”巴基在床上躺下,一条胳膊枕在头下,叹息着说,“但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一些信息了。而这正是我们现在所缺少的。” “是啊,如果运气好的话。” 当然,我们的运气实在不够好。先是发现了那具犹有余温的尸体,然后居然把自己送进了警察局。再然后,一切线索都断掉了。 11 巴基掉链子 ◎有人偷走了「冬日战士」操作指南,sos◎ 我们把随身的行李留在汽车旅馆,下午六点动身启程,进入市内的时候刚好是晚上。温暖的晚风吹得人很舒服。街上人很多,看起来和寻常的城市没什么区别。虽然夜幕降临,但街灯挺亮。就算没有街灯,我看那些店铺的灯光也足以照亮街对面的角落。 我当时戴着一顶印第安人队的棒球帽,t恤上写着「我总说脏话,但已经在改了」之类的蠢话。不过就我所知,没人注意到我。也没人注意到戴着黑手套、面无表情的巴基——他那副样子看上去真的很像杀手,就像某些冰冷的念头突然进入他的脑子,并且挥之不去,因此令他表情阴冷、眼神阴森。 我们要拜访的家伙——巴基称他为「小红帽」上校。虽然我认为「小红帽」就算当年还算年轻,现在也该成「老红帽」了——住在一个并不拥挤的街区。这里每栋房子都离得很远,中间往往隔着草坪和车道。这是件好事。考虑到我们打算给他个惊喜,没有听墙角的邻居就更好了。如果巴基的消息没错,他现在是个独居的老男人,有房有车,就是没老婆。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把女人带回家。我猜今晚多半没有。那房子锁着门,关着灯,一副家里没人的样子。 但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我的听力很敏锐,因此隔着几道门也能辨认得出,那是水龙头开着的声音。 我就是从这会儿开始觉得不对劲的。而且不对劲的,远不止这一件事。 此刻,我们正站在对面街道的一棵树下。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话,应该不会有人觉得我们奇怪。除非这里刚好住了那种退休之后没事干的老头、老太太。那些人都是天生的联邦调查员,搞不好比正经的调查员还出色。 “巴基。”我轻轻撞了撞同伙儿的肩膀,眼睛紧盯着那栋沉默蹲踞在夜色中的房子,“你看那家伙的车道。” 那条车道上停着一辆上了年纪的道奇公羊。但车前盖凹下去一大块,前灯也瞎了一只。可能是「老红帽」在开车时不小心撞到了树上,又没有及时把车送进修理厂。但我们好好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很谨慎。 巧合这种东西,只是给写小说的人准备的。 “去后门。”巴基当机立断。 除了诡异的水声之外,后门也没关严实。又一个不详的征兆。巴基已经把手放在了后腰上,以便随时可以掏枪。他对我打了个手势,三、二、一,然后猛地推门进去。 骤然间,哗啦啦的水流声变得大了起来。但除了水声,这里一片死寂。我们脚下踩到了浅浅的积水。那是从洗碗槽里溢出来的,已经快要流到门口。巴基举枪迅速扫视一遍客厅,但立刻就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水槽上方,持枪的手仍旧举着,像是忘了放下来。 第13章 只消看上一眼,我就明白,「老红帽」已经没法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了,更没法再催眠巴基让他变成冬日战士。这家伙死了,死在洗碗槽里。他被人头冲上、脚冲下的捆住,脑袋整个儿浸在水里。水龙头一直开着,因此水仍在不断从洗碗槽边缘溢出。 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有人先是把他倒吊在这里,然后打开水龙头,在水位一点一点升高的时候礼貌地问了「老红帽」几个问题。 我得承认,这位仁兄无论是谁,都比我高明得多,也残忍得多。 巴基没有再费力气上前去确认死者身份,他已经认出那就是自己原本要找的人了。他盯着尸体看了几秒钟,脸颊的肌肉因为使劲咬牙而绷得很紧。 “死了大概十来分钟。”我看着溢出的水量,低声说,“凶手可能刚走没多……” 这时,巴基轻轻吸气的声音打断了我。这声音虽然很轻,但着实让我大吃一惊。他刚刚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正盯着墙上一个砸出来的大洞,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那个洞比水槽上方的尸体还要吓人似的。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沉重,垂在身体左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墙后面有个暗格,不过已经空了。 “这里放着的东西被人拿走了。”巴基说,仿佛喉咙的肌肉紧绷着,声音有些古怪,“要我说,多半是九头蛇的机密文件。” 合理的推测。我明白他在担心什么——「老红帽」会放在暗格里头的东西绝对有关冬日战士。当然,多半也包括了如何控制冬日战士。 我想这永远会是我们这类人的噩梦:身不由己变成杀人机器。 这时,我看到了地上的锤子。在巴基下意识地要捡起来那玩意儿之前(我猜他没注意到自己在干什么),我伸手拦住了他,然后迅速扫视了一眼这个乱七八糟的单身汉之家,开始翻箱倒柜。 “你在干什么?”巴基问,但语气听起来并不热衷,也不好奇。他正处于一种古怪的镇定之中。考虑到他恢复冷静的速度,我觉得他这种反应还算正常。 “找东西。替我望个风,”我说,“免得条子闯进来把咱们逮个正着。” 这里基本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但墙角写字桌的抽屉里放着一堆五金行买来的破烂。我从里面拿出一大卷胶带,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找出了胶水。桌上还有一串钥匙,我把已经失去主人的钥匙从上面取下来,拿走了那个结实的钥匙环。 屋里很暗,连街灯的亮光都被百叶窗挡住了。“给个光,巴基。”我说着加快手上的动作,扯下一段透明胶,在锤子的手柄处粘了一圈,然后对着光看了看。 运气不错。好在这个锤子挺够分量,因此手柄很粗,刚好有一个勉强还算完整的拇指印留了下来。 巴基沉默地看着我,垂下手电筒。我把钥匙环按在那段印出指纹的透明胶上面,把胶水小心翼翼倒进去。然后跑到厨房,拧开煤气灶。相信「老红帽」不会介意我借用他家的炉子。 当胶水受热凝固之后,我捏着边缘把那一小块软绵绵的东西从胶带上取出来,对着光再次看了看。 很好,指纹印下来了。 巴基盯着我手里的自制指纹模具,显然已经明白了我在干什么,但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我们走吧。”他最后看了眼这个屋子,眼神在尸体上定格几秒钟。我怀疑他是在抑制补上一两枪的冲动。但他最后只是意味不明地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迅速离开了这个凶杀现场。我连忙跟上他。但走过草坪的时候,我再次停顿了片刻。 虽然主人已经魂归西天了,但自动洒水器仍在勤勤恳恳地给草皮浇水。在草坪边缘处,几枚鞋印完整地留在了湿润的泥土上。这个善于逼供的家伙要么是不会隐藏行踪,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 不过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按照鞋印的大小以及间距判断,这是个五英尺八英寸左右的家伙,很结实,但不魁梧。多半是个男人。事实上,考虑到屋子里那具尸体,我几乎可以排除女性作案的可能。 “你觉得会是谁抢先我们一步送「红帽上校」下地狱?”我小跑几步,追上巴基,压低声音问他,“应该不会是九头蛇杀人灭口吧?我看倒有点像是严刑逼供,更别提那家伙还抢走了九头蛇的机密文件。” 巴基摇头,嘴巴紧紧闭着。那表情的意思是「这个问题我不想讨论」 以及「现在别来烦我」。 我们拐了个弯,走上了一条相对热闹的街道。一对年轻情侣拉着手从我们身旁经过,那个女孩还侧头看了我们一眼,不过很快又转过头去。大概是男朋友说了什么俏皮话,她咯咯笑了起来。 温暖的晚风中,我们和这些正常人擦肩而过,然后沿着街道走下去。就在这时,那辆巡逻警车从另一条路缓缓驶来,出现在离我们不远的街口。我和巴基正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通常情况下,我们会避免与任何穿制服的家伙打交道。但如果这个时候突然掉头往回走,简直就像对警察大喊「我没偷东西」一样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我和巴基心照不宣地按照既定路线往下走。毕竟我们脸上没有写着通缉犯几个字。如果没有意外,他们是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那辆巡逻车慢吞吞地挪动着,车前灯逐渐照亮我们所在的这条街,然后车子终于拐过弯,朝我们驶来。7324,蓝色的编号印在蓝白两色的车身上。前座两侧的车窗都开着。开车的是个身材魁梧的警察,嘴唇周围乱蓬蓬的胡子让我想起霍金斯小镇上的霍珀警长。他的搭档被他衬托得格外苗条,此刻正把一条精瘦的胳膊架在车窗上,眼神漫无目的地扫过我们这一边的店铺。 逃亡守则第二条:绝对不要招惹条子。因此我只是瞥了一眼那辆警车就转开了视线,假装自己只是个趁着夜色散步的普通人,拥有正常水准的好奇心,仅此而已。 但巴基却没有像我一样及时移开视线。正相反,他像个疯子一样紧紧盯着那两个警察。紧接着,他的下一个举动叫我大吃一惊——他竟然在车边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问题吗?先生。”原本就在龟速前进的警车立刻停下了,瘦警察打量了我们一眼,眯起眼睛问巴基。我能感觉到,「霍珀警长」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我们。 那一刻,我忽然冒出一种奇怪但却异常强烈的错觉:巴基要把「红帽上校」被杀的事情报告给警察了。他还会告诉这两个警察有人偷走了「冬日战士」操作指南,而那会给他带来极大的人身危害,因此他要寻求帮助。 就像人们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时会做的那样。 “先生?”瘦警察又问了一遍。然而巴基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一副灵魂出窍的古怪样子。我站在一旁,脑海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疯狂涌出各种不祥预感。在瘦警察不耐烦之前,我终于打破僵局,一把抓住了巴基的胳膊,拼命压低声音问他:“你他妈搞什么鬼?拜托,这他妈一点儿也不好玩。” 巴基毫无反应,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完全抹去了。他只是一个劲儿盯着面前的两个条子,仿佛在和他们玩「瞪眼不许笑」的游戏。 就在这时,警长忽然从另一侧下车。他的动作敏捷得几乎与体型不相称,像只灵活的大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过车头,眨眼间就站在我们身边。他的右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眼神严肃地盯着巴基。 “先生,我恐怕需要你举起手来。” 12 锒铛入狱 ◎巴基忽然把他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大腿上,就像一个暗号◎ “嘿!”我伸出胳膊拦在他俩中间,做梦似的不真实感跟着一波一波袭来。仿佛我是在一出蹩脚戏剧中扮演一个蹩脚丑角,“你没权利这么做!他只是多看了你们两眼而已。” “我相信我有这个权利。你也是,你们两个都举起手来,老老实实趴在车门上。”警长的手还是搭在腰上,但是枪套的扣子已经被他的拇指灵巧地顶开。 无论哪一辈子,我都从未经历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但更匪夷所思的还在后头——巴基竟然顺从地举起了手,像个被线拉动的木偶。 “你是在开玩笑吗?”我死死盯着巴基,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你开的什么恶劣的玩笑吗?因为如果真是这样,伙计,你就有大麻烦了。我发誓,你就有他妈的大麻烦了。” 瘦警察早已从车上跳下来,他毫不客气地用力把巴基按在警车上。我看得心惊肉跳,巴基却毫不反抗。 警长在一旁冷冷地说:“他是不是开玩笑我不知道,但你朋友腰后面插着的那东西肯定不是玩笑。” 哦,该死,他看到巴基的那把枪了。一定是外套的那个地方鼓了起来。真倒霉。巴基居然粗心大意到这个地步。 有那么一刻,我担心「红帽上校」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所以这两个警察才会对我们发难。但那根本不可能。我们才从那里出来不到几分钟。何况这里是大城市,我认为至少要到明天早上,才会有送报纸的或者送牛奶的家伙发现有水从门缝底下流出来。 第14章 想想看,我们甚至没听见警笛的声音。 “也请你举起来手来,先生。”瘦警察严厉地对我说,他已经搜出了巴基的枪,随手从车窗扔进那辆仍未熄火的警车里,然后转身面对我。我只好忍气吞声地举起手来。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没带武器——如果你不把拳头算在内的话。 在那之后,警长走到巴基面前。他连连打了好几个响指,转头看我,面无表情地问:“他磕了什么,吗啡还是可卡因?” 我几乎能看到出现在我和巴基面前的大坑。里面有屎,而我怀疑我们到底还是会沾一身臭。 “没有,长官,他没有嗑药,只是在戒酒而已。”我压抑着怒气开始瞎编,“但最近一直不大顺利,正好我有一个匿名戒酒会的朋友劝我带他换个地方散散心,我们就来克利夫兰度假。我们是游客,枪只是防身用的。就是这样。” 这两个警察也不知道信了我这通即兴发挥的谎话没有。瘦警察冲我晃了晃巴基那把枪,不客气地说:“你们知不知道,在学校附近的公共场合带着东西是犯法的?” 说实话,你不提醒我,我都忘了这玩意儿在美国是合法的。但情况仍旧很糟。我预感到我和巴基马上就要摔进粪坑里了。 “我们是外地来的,压根儿不知道这附近有学校。”我放缓语气试图辩解,“而且这个时间学校早就……” 警长突然吼了起来:“少跟我扯这套!”说实话,那嗓门还真是吓人,原本街上的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热闹,这下子全都聚精会神起来,“我才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人渣。哪怕你是从怀俄明那种鬼地方来的,也得给我守这里的规矩。让一个神情恍惚的瘾君子带着枪在学校附近转悠,这他妈不合规矩!别告诉我你们有什么权利。我来告诉你你有什么权利,等你和你正在「戒酒」的冷火鸡同伴进了警察局,你可以找个律师。如果你不想找,我们也会替你找。因为法律规定如此。但你要是以为在这件事情里头你们才是受害者,那就等着吧,看看布拉德法官会不会支持你们枪支自由的权利。” 吼出这些话的时候,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两条浓密的眉毛死死纠缠在一起。他的同僚用隐晦的惊讶目光扫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料到居然还得把我们抓起来。 但他显然也不打算拆自己搭档的台。 “嘿,艾伦。”瘦警察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来吧,让我们把这两位先生请上车。”然后他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我,轻声说,“按照规矩,我得把你们铐起来。但我想你们不会惹麻烦,也用不着我们动用那玩意儿。对吗,大块头?” 我只好点了点头。这下可好,我们真得去警察局一趟了,而且搞不好还要蹲号子。等他们发现惨死家中的红帽上校,甚至还会把凶手的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不信就走着瞧。而且那还算好的。假如我们的真实身份暴露了,这两个警察恐怕每天晚上都会为自己没有横死当场而感谢上帝。 他妈的,情况还能更糟吗? 哦,当然,当然还有更糟的。我想巴基今晚已经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关键时刻掉链子,以及舍身忘己坑队友。这个罪魁祸首除了刚才举起双手之外,自始至终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说老实话,我已经从最开始的出离愤怒转而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脑子终于出了问题。 但这两位长官可不管我在担心什么,他们一左一右把我们两个推进了警车。车子立刻重新启动,轰鸣一声,掉头朝着警察局驶去。驶向在未来等着我们的一大堆麻烦。 而麻烦的第一个征兆就出现在此刻,就在车子刚起步的这几秒。猛然间,我感到脖子后面寒毛直竖,那种有人正盯着我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扭过头看回去了。但与此同时,一直不怎么动弹的巴基忽然把他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大腿上,就像一个暗号。 他知道。 于是我硬生生坐着不动,冷汗却一下子冒了出来,心情也跟着大起大落、一波三折。那视线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投来的,我不确定,但感觉离得很远。不,绝对不是看热闹的人。那是一双暗中窥探的眼睛。 而巴基早就发现了。 “嘿,你还好吧?”我低声问他,同时隔着铁栏杆打量着前座的两个警察。两侧的车窗已经都摇了上来。他们正时不时从后视镜监视我们。 “我不好。查理,我很不好。”巴基用一种阴郁的口吻回答。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两个警察压根不信我那套「戒酒」的屁话了。他这样子的确一点都不像酒鬼,倒像个嗨过头找不到北的笨蛋。 只是他为什么要表现出这样一副样子?刚才盯着我们的那个家伙又是谁? 会是那个凶手吗? 然而这几个问题我暂时是没办法知道答案了。真是多亏了巴基,我们被请进警察局,成为了里头的座上宾。 警察局里简直热闹得像是疯人院。酒鬼、小偷、打老婆的粗人,还有其他五花八门被警察抓回来的倒霉鬼,全都挤在臭烘烘的大厅里,扯着嗓子叫唤着要请律师之类的。与他们相比,我们显得十分斯文安静。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有什么特殊待遇。在经历了交代身份姓名(巴基之前替我们准备的假身份发挥了作用)、录口供、往塑料杯里撒尿、交出身上的东西之后,我和巴基一人分到了一间装饰着漂亮铁栏杆的房间。他们暂时还没要求我们身穿黑白条纹衣服去拍特写。但如果不趁早离开这里,那也是迟早的事。 不过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再担心身份暴露。有的时候,你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尤其是身边还有一个喜欢即兴发挥的坑爹队友。 就当度假了。警察局一日游,还有免费客房可供歇脚。 不过这牢房小得就像个笑话,和公共厕所的隔间差不多大。这面还真有个马桶,还是那种特殊加固的。犯人既不能拆下任何部件用来攻击别人,也别想把头埋进马桶里把自个儿淹死。 在明亮的灯光下,我靠着墙往肮脏的地板上一坐,把手悄悄伸进了袖子里,确认里头的东西还在不在。 那是刚才我藏起来的指纹模具。警察要是发现这个,我们的麻烦肯定会大得多。 巴基就住在我隔壁,但他安静得像只老鼠。我不知道我们在等待什么,或是什么在等待着我们。我只知道今晚肯定会异常漫长。 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的拘留室是一溜儿排成一行,很像宠物收留中心那种铁笼子,不过只有冲外的那一面是铁栏杆(准确的说是只有铁栏杆。你往马桶里撒尿的时候,牢房外的人能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剩下三面都是墙。对面是一条足够宽阔的走廊,供警察们手持警棍走来走去。走廊一头是墙,另一头是电动铁门。这里的牢房也是电动铁门。虽然我怀疑它们经不住我一脚。这就是为什么像我们这种怪胎连牢房都需要特制。 这里有劣质消毒剂的味道,好像他们只愿意买最便宜的消毒剂来为入住的人渣打扫卫生。不过消毒剂的味道盖不住这里弥漫着的混合着呕吐物气味的酒味、烟味,还有没洗澡的汗臭味。我怀疑肯在这里久留的警察味觉都有点失灵,要不就是已经麻木了。 我的好好邻居们有的很安静,有的则很闹腾。我隔壁(另一个隔壁)一直有人在用假声唱迈克尔·杰克逊的你不孤单。还有人冲他大喊:“嘿!再唱就把你脑袋塞进屁*里。”然后警察就会用警棍敲铁栏杆,让所有人都他妈把嘴闭上,这里不是游乐园,他们也不是该死的游客。 但安静不了几分钟,就会重新开始新的一轮喧闹。 就在那哥们儿第十三遍唱到「就算我们分离,你也依然在我心中」的时候,有个警察走到我和巴基的牢房前,说:“你们的律师到了。谁先?” 我先去了。而这也决定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13 陷阱 ◎也许只是因为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可怕的人◎ 这里的走廊灯光都很刺眼,这里的门都需要刷卡才能通过,这里的警察各个都穿着像模像样的制服,屁股后头还挂着警棍。但这仍然无法改变我觉得这里的管理实在很是松懈的看法。 出了电梯之后,两个警察把我押到探视室。就是你能在电视剧里见到的那种单面玻璃房间,里头摆一张四脚固定的铁桌子。当然,还有两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这里所有的东西都钉在地上,像是担心被人偷走。 他们打开门,然后把我推进去。其中一个警察粗声粗气地说:“这是杜贝先生,你和亚克洛伊(巴基的假名,我猜他的灵感来自《罗杰疑案》)的律师。” 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虽然他是坐着的,但我能看出他十分健壮,不是你通常见到的律师会有的那种样子(我是指那种在健身房练出来的样子,一身松垮的肌肉,中看不中用)。也许那副金边眼镜略微缓和了他身上的气质。不过我依然认为,这位「杜贝」先生有过当兵的经历。 第15章 另一个警察把我的两只手一起铐在椅子左边的扶手上,以防我跳起来撞破大门,像姜饼人一样逃之夭夭。然后他温和地说:“谈话时间有十五分钟,按照杜贝先生的要求,摄像头会全程关闭。这是你们的权利。我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这个声称自己叫杜贝的家伙彬彬有礼地说。 于是警察就离开了,只留下我和对面戴眼镜的家伙面面相觑。 “晚上好,呃,”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资料,我觉得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哈兰先生。我理解你目前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我们来共同解决,好吗?” 我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麻烦就在于,你们没有持枪证。对吗?至少按照我得到的资料来看是这样的。这也是最棘手的。”他轻言细语,用一根手指扶了扶往下滑的眼镜,“至于在学校附近的公共场所携带枪支,我想艾伦·梅琴警官对于这点是紧张过度了。你知道,他有亲人曾在一场校园枪击案中丧生。” 我不知道。不过这要是真的,至少解释了警长那样火冒三丈是为了什么。 “尿检结果也很正常,这很好,对我们很有利。”这家伙继续说,一副他真是干这行的样子,还把资料翻得哗啦啦响,“一会儿我也会和亚克洛伊先生谈一下,商量好明天去见布拉德法官的时候该怎么说。” 这时,他抬起眼睛看我,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冷静并且聪明。“现在我们来谈谈持枪证的问题吧。俄亥俄州的规定是购买并携带枪支必须得有持枪许可证。现在摄像头都关着,所以我希望你对我坦诚一些,哈兰先生。告诉我,这把枪是非法获得的吗?” “我不知道。枪是霍伊的,呃,我是说亚克洛伊。”我一脸无辜地看着这家伙,不知道他对我随口胡扯有何感想,“事实上我都不知道他还随身带着武器,天啊。” 他点了点头,“那么明天你就这么告诉布拉德法官。我认为你不会有事的。至于亚克洛伊先生,我想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然后他合起文件夹,一副「谈话结束,下一个」的干练模样。 就在他打算朝窗外打手势让那些警察进来把我带走的时候,我开口,问这位律师先生:“一级谋杀罪要判多少年,杜贝先生?” “视情况而定。”他不慌不忙地回答,又一次扶了扶眼镜。 如果说之前我还心存疑虑,担心这位仁兄真的是法院替我们找来的律师的话,他此刻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让我终于能够确定——他真正想见的人不是我,而是巴基。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见鬼的律师,因为他口袋里装着的是冬兵操作指南而非用来签字的名贵钢笔。 因为他就是杀死红帽上校的凶手。 “很好,这下我们就都明白了。”我这么说着,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铐本来是用来阻止我这么做的,但我在受到阻力的时候并未停下。因此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手铐一下断成了两截。 在对面这个假扮律师的小子反应过来之前(坦白而言,他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因为他始终心存戒备。但你们知道我的速度更快),我伸手抓住桌子边缘。然后像掀桌布那样把那张桌子朝他掀了过去。 固定的四角在可怕的断裂声中脱离地面。旋身飞起的铁桌子先是撞到「杜贝」的下巴,然后猛地把他朝身后的墙使劲推过去。我听到门口传来「滴」的一声,那是刷卡进门时会有的声音。惊慌失措的警察马上就要冲进来了。今晚发生在探视室里的事情足够他们到七八十岁还有兴致对孙辈提起:那个男人一只手就把固定桌掀翻了!轻描淡写得就像掀起一片羽毛! 「杜贝」重重撞到墙上。我抓起身后的椅子,头也不回地把那玩意儿朝门口掷去。椅子断裂之后参差不齐的四条腿直接钉进门口,堵住了门。 暂时堵住了门。 这一下顶多只花了几秒钟,然而「杜贝」仍旧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一脚把身前的桌子朝我踹过来。我们两个隔着凌空翻滚的桌子相视的瞬间,他的眼中凶光毕露。紧接着,我抬起胳膊挡住撞过来的桌子,没去在乎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的炸裂式的疼痛。「杜贝」已经朝门口冲了过去。这家伙倒是聪明,知道不能和我纠缠。但这么一转身,他的后脑勺就直接贱卖给了我。 我随手从那张桌子上拧下一条桌子腿,想也不想,狠狠朝他后脑勺抡了过去。然而这小子背后像长着眼睛似的矮身一躲,桌子腿「啪」的一声斜斜落到他的肩膀上。虽然没正中靶心,但也打得他整个人都矮了一截。紧接着,我伸手抓住他的后领使劲往后一拖,然后揪住他肩膀两侧的衣服重重往墙上一撞。 「砰」的一声,这重重一撞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那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棕色头发已经变得乱糟糟的。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轻轻喘息着朝我看过来。 “你想干什么?”我盯着他那双狡猾而又聪明的眼睛,在短暂的寂静中压低声音问他,“告诉我,你要怎样?” 「杜贝」却笑了起来,那种讥诮冷漠的笑容我还从未在第二个人脸上见过。 他说:“我想我的家人还活着。但他们已经死了。” 我吃了一惊。 就在这时,警察终于撞破门冲了进来。迟到了,但至少还没缺席。“举起手来!”他们举着枪,吼声大得可以冲破屋顶,“立刻举起手来!” 尽管我还揪着假律师先生的脖子,但两个警察绕过地上的障碍物毫不犹豫地朝我冲了过来,仿佛争夺短跑第一名的宝座。我抓着「杜贝」把他朝两人用力扔过去,三个人眨眼间就叠成一摞撞到身后的单面玻璃上。玻璃是加固过的,因此完好无损。 然后,我听到骤然响起的警报声从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刺耳悠长。但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警报不是为我而响的。我只知道我得离开了。 虽然先头部队遭受了打击,但我也把人质(至少他们这么认为)扔了出去。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持枪的警察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冲我扣下了扳机,枪声大得震耳欲聋。 干得不错。但他就算不犹豫,也未必能打得到我。 我闪身一躲,同时朝他猛冲过去,在相撞前一秒压低重心伸出双手,像摔跤运动员那样抱住他的腰把他撞了出去。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被我撞倒,活像保龄球馆里的球瓶。在这些人倒地呻吟的时候,我顺势打滚跳了起来,夺过旁边一个仍旧站着但却吓呆了的家伙的枪,朝另一个人狠狠扔了过去,然后反手把这个两手空空的家伙打倒。 小心点,我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说,别把人打死了。 但无论是打死还是打伤其实都不是什么好选项,我心里清楚这一点。 这里是一条宽敞明亮走廊,就像我说的那样,两边的门都需要刷卡才能进出。但显然有人请求了支援,两边的门此刻都敞开着,全副武装的警察正从两边朝我包抄过来。 我朝与来时方向相反的那道门冲了过去。没人开枪,除非他们想在交叉火力中让自己的老婆孩子变成孤儿寡母。但他们眨眼间就朝我扑了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勒住我的脖子,抱住我的腰。最后隆重登场的是手持电棍的家伙,把放电的那一端用力抵在我的肚子上。 电流窜过的感觉熟悉得像是从未离去的老友在热情招呼。我咬紧牙关,回肘猛地撞向身后右侧那人的鼻子,然后抓住左边的人直接把他从我肩膀上抡了出去,并顺便撞倒了拿电棍的家伙。我跳过横在地上的这些人,然后全速朝门口冲过去。刚冲进门的几个警察看出了我的目的,立刻便想把门关上,也许更想在我冲过去之前自己先跳到门外,因为面对我似乎是件很可怕的事。 不过我比他们快得多,所以他们也省去了抉择。眨眼间我就冲出了那道门,然后跑进了楼梯间。挡我路的家伙要么被我一把推倒,要么被我强行解除武装,两手空空傻站在原地。 要不了多久,警局附近几个街区都会被封锁。我一边朝楼下冲去,一边心想巴基要是够聪明,就该赶紧滚出来。只是千万别和那个戴眼镜的家伙碰上。 我抓着扶手拐过最后一个弯,本来应该发现有人躲在阴影处,但却没有。 那是艾伦·梅琴。他将魁梧的身子缩进拐角,在我逃跑的必经之路上静候我的到来,警局里没有自乱阵脚的人不多,他算一个。但这并非好事,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 他无声无息抡起警棍的时候,我大概感到了轻微的风。但他的动作真快,又打了个我措手不及。因此那警棍结结实实砸到了我的后脑上,力道大得像是贝比·鲁斯击出黄金本垒打。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大脑对身体的控制倏忽间断了线。我往前一倒,想要伸手撑住地面,但手掌和手臂完全失去了感觉。与此同时,警长用灵活得不可思议的脚步滑到我的身侧,精钢手铐「咔嚓」一声就锁住了我的左手腕。然后他拽住手铐的另一头就往栏杆上扣。 第16章 我想他一定没见识到探视室里发生的那一幕。 在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就像做了个高难度的蹲起。我把恢复知觉的左手用力往回一扯,警长惊讶的脸被迫转向了我,像是要对我投怀送抱。我跟着右手一记摆拳朝他下巴打了过去。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咚」的一声撞上了身后的扶手栏杆,紧接着一路乒乒乓乓滚下了楼梯。 我耳边的嗡嗡声这时才逐渐减弱。警长痛苦的呻吟声从楼梯下传来,然后减弱消失。不知为何,我忽然对他感到万分抱歉。要是泪腺再脆弱点,我搞不好当场就哭出来了。 后来我告诉巴基,是因为那一棍子,我才会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不过巴基脸上的表情让我明白那并不只是一棍子的问题。也许只是因为那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可怕的人。 我几步跳下台阶,急切地伸手抓住警长的肩膀把他翻过来。他的眼皮正微微抽搐着,脸上都是血,看起来急需缝上几针。但至少他还在呼吸。今天不是我的幸运日,也不是他的。真不知道他老婆接到电话时会吓成什么样。 “虚惊一场,别担心。”我嘟囔了一声,但声音听起来好遥远,而且像是某出戏剧里的台词,“唉,警长,我把一切都搞糟了。” 脑后的疼痛这时变得清晰起来,几乎像是着火了似的。我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但没头晕。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想的是,这一棍子要是抡在别人头上,脑袋估计都得被打飞。然后又想,不知道警长以后还能不能打棒球。 我继续朝楼下冲去,听到踢踏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明白自己得抓紧时间。我赶在最后几秒钟冲到了一楼大厅。但在我冲进夜色之前,眼前发生的那一幕几乎让我大惊失色。 巴基也在一楼大厅。他多半是在我差点被警长一棍子打翻在地的时候跑出来的,此刻正举枪对准面前的人。 就是那个人叫我大吃一惊。那是「杜贝」。他显然是被巴基打翻在地,正头晕眼花地爬不起来。而巴基的枪口也已经对准了他的脑门。 忽然,我领悟到今晚警局发生的一切混乱,起源都是巴基下定决心要杀了眼前这个人,这个很可能拿着「冬兵操作手册」的家伙。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巴基!”我惊叫出声。接下来,仿佛脱口而出一般,就像看到有人要从五十层高楼纵身一跃而下,我冲他大吼:“不要!” 事后,我一直没能问清,究竟是不是我喊的这一声让巴基有所迟疑,或者干脆吓得他枪口歪了一下。但这一枪终究没能打死「杜贝」,只是在他肩膀上添了个血洞。 然后,巴基就永远失去了这个机会。 14 逃亡列车 ◎“我觉得,是红骷髅在背后操控一切。朗姆洛只是他的棋子而已。”◎ 逃离警察局费了不少力气,但我们还是成功摆脱了那些警察的追踪。他们到底不是神盾局的特工,不知道该怎样对付我们这类怪胎。 但让人不爽的是那个假律师也逃了,他妈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个小时之后,我和巴基跳上了一辆往南的列车。当然,我们可不是以普通乘客的身份上去的。事实上,那是一辆运煤货车。虽然美国的新能源发电技术从上个世纪末就开始蓬勃发展,但仍有数不清的火力电厂依旧苟延残喘,煤炭也就照样源源不断从各个矿场送往附近的电厂。 我和巴基是在一片荒凉野地上的车。这列火车的速度当然比不上动车,但也绝不是印度能挂人的那种货色。好在我们都跑得够快,也跳得够高,因此不必劳烦司机减速停车。 不过说实话,我们真的累得够呛。等在满地煤渣的车厢找到落脚之地——就在两节车厢之间,老式火车的一节节车厢是用长长的钩子连在一起的,两个车厢之间大概相距一臂,相对的两扇门外都有踏板——已经是日头高照了。我们像两摊烂泥似的坐在踏板上,随着火车上下颠簸。下方腾起的烟尘就像千军万马从沙漠上飞驰而过似的。但我们都懒得找个更舒服的地方。 尤其是这会儿我的头还在痛,并且有越来越痛的趋势。特别是后脑勺。那里绷得紧紧的,几条血管贴着头皮疯狂地跳踢踏舞。我一伸手就能摸到拳头那么大的一个鼓包,简直像卡通片里汤姆猫脑袋上挨了一锤子之后的凄惨样子。我一边摸一边轻轻吸气,能感到肿起来的地方滚烫滚烫的,像是快要爆发的火山口。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两个谁都没说话。虽说之前逃亡的路上也是如此,不过当时我们正忙着逃命,谁也没空闲话家常。现在稍稍能喘口气了却仍这么安静,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寂静,有些垂头丧气地开口说道:“好吧,这次算我的。” 巴基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过他还是一声不吭。 “我当时看见你要杀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喊了一声,简直像被魔鬼附身了一样。”我低头看着下方模糊成一片的铁轨枕木,嘀咕,“我知道,我的错。警长那一棍子把我打蒙了。” 巴基掀起眼皮看了看我。片刻后,我忍不住撞了撞他的肩膀,“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警长是谁?”巴基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就是那个管你叫「冷火鸡」的大块头警察。我觉得他长得很像怪奇物语里的警长。”我说着耸了耸肩,但只是这个动作也让我疼得龇牙咧嘴,“昨晚他躲在楼梯间里,然后把我的脑袋当棒球打。我好像也给了他一拳,所以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医院躺着了。” 坦白而言,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振奋人心。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火车轰隆作响,穿过一片灰绿色的草地,能从车厢缝隙中看到那些一闪而过的高高的牧草,还有远处小得像玩具似的牛羊。 过了一会儿,也可能是过了好久,巴基才再次开口。 “那个家伙,”他说,但指的不是警长,我很清楚他指的是谁,“这一次他心急了,像傻乎乎的兔子似的一脚踩到陷阱里。但下一次他肯定会做好准备,像个猎人一样步步为营,一击致命。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也多少流露出一丝隐含恐惧的担忧。我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然后才发现他的胳膊原来一直在轻轻颤抖。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巴基。”我说着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自己嘴巴好干,“我们有两个人,他才一个。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找史蒂夫,你知道他永远会站在你……” “不,不行。”巴基生硬地打断我,“你敢去找史蒂夫试试。” 他说着抬起眼睛,试图让我看到他眼中恶狠狠的威胁。但我只看到了一个茫然失措的男人。甚至更像男孩,而非男人。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就把眼睛转开。 “不要去找史蒂夫,我们自己解决。”他最后说。 然后这个话题就结束了,下一次我们再提起「去找史蒂夫」,已经是在布加勒斯特了。 “好吧,我们自己解决。毕竟有我在也是一样的。”我用温和的语气试图安抚他,“既然那家伙成功脱逃是我的责任,那我就负责到底。相信我,我不会让那个家伙催眠你的。我保证。” 巴基似乎笑了笑,也可能只是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我想起我老妈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做不到的事就别瞎保证。 这时,火车尖锐刺耳的鸣笛声从前面传来,越来越响,一时间盖过了所有声音。于是我们都闭上嘴,等这声音过去。 “这不是你的责任。”汽笛拉完之后,巴基忽然开口,然后他伸出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压得一头栽下去,“枪在我手里,人在我眼前。但我想要扣扳机的时候……”他顿了顿,摇摇头。我保持安静等着他把话说完,但他却闭上了嘴。 “你真的对他的身份、目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吗?”我问了一句。巴基摇了摇头。和我猜的一样,他根本不认识那人。尽管对方好像就是冲着他来的。 “在探视室的时候,”我说,“他提到他死去的家人。你想他会不会是来报仇的?” 巴基没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他有些疲惫似的垂下头,把脸埋进脏兮兮的手掌中。 好吧,我承认这不是个好问题。我可真他妈会说话,尤其擅长表演如何把臭脚丫子塞进自己嘴巴里。 “嘿,至少还有个好消息。”我努力打起精神,把手伸进袖子里。巴基果然转头朝我看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 我把那一小块保存完好的指纹模给他看,说:“等我们安顿下来,你可以黑进什么数据库里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匹配的指纹。我觉得那家伙当过兵,搞不好还是特种兵之类的。也许真能查到他的底细也说不定。不是有句老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吗?” 第17章 “好吧。”巴基伸手接过了那东西,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收好,“这多少也算是个好消息吧。” “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我又问了个问题,并暗自希望这个问题不是自作聪明,“要去找那家伙吗?你知道,主动出击之类的,把之前没干完的事情干完。” “不。”巴基却说,“我们藏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严肃地说:“他现在已经有所防备了,再加上他手里很可能有那本手册,我们去,多半讨不了好果子吃。至少现在他在暗,我们也在暗。”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时候不止对我们很糟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他指的是史蒂夫。我明白。每次巴基要暗示什么,肯定都和史蒂夫有关。我只是很难相信,那个有着一双冷静而又聪明的眼睛的家伙是想利用巴基把矛头对准史蒂夫。虽然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还真他妈是这么回事,至少事实与此相差无几。 只能说,巴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吓人。 “我想我们必须得离开美国。”他平静地继续说下去,“藏起来,耐心等待。至少要等这波风头过去。我们不能惹麻烦,尤其是我们已经惹了够多麻烦了。如果克利夫兰那些警察没认出我们来。如果我们的照片没有登报,我想咱俩就该好好感谢上帝。” “这也不是没可能。”我说,虽然心里没有这么乐观,“我们提供的身份信息是假的,也没有人举着摄像机朝咱们猛拍。没道理我们会暴露。” 巴基点了点头。 “不止如此。那家伙很有可能会反过来追踪我们,”他说,“所以我们要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 这种说法还真是叫人丧气,但我对这个计划完全没有异议。 我这么做是因为巴基,而巴基这么做则是因为史蒂夫。 “好吧,就听你的。你是老大。”我说着再次抬手揉了揉后脑勺,鼓起的大包还在,疼痛也没有消减半分。考虑到我体内的超级血清,警长这一棍子多半能直接送普通人上西天。不过等到天再次黑下来的时候,那个肿块就会散得差不多了,等到明天就能恢复如初,好的跟原来一样。 不过现在,我只想趴着好好睡一觉,只是条件不允许。其实如果不嫌颠的话,向后靠着门板也可以。但我头上的大包会有反对意见,而且多半还会声嘶力竭地反对。 “真希望有张床让我躺。”我叹了口气,嘟囔,“或者至少给我个枕头。” “继续睡,不要醒,梦里啥都有。”巴基友善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斜乜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冲你之前在那辆警车边上的拙劣表演,我原本打算至少三天不搭理你的。” “啊哈,我以前交的女朋友也这么说过。” 和巴基斗嘴绝对是我这辈子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你根本别想说过他。史蒂夫究竟是怎么忍受这个讨厌鬼的? “好了,我们还有正事没说完呢。”就在我绞尽脑汁想回他一句的时候,巴基用一种认真的口吻对我说,“事实上,我才刚准备开始说。你要听吗?” “听什么?”我还有点没好气,不过等巴基开始说,我立马就把之前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去年在缅因的时候,你被复仇者带走之后,我曾去过一趟九头蛇设在长湖区的那个基地。”他说。 “你去那儿干嘛?”我震惊得过了一会儿才又说出话来,“那地方不是已经被复仇者攻陷了吗?你去找死吗?” “不是找死,是找资料。”巴基耐心地回答,然后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长湖基地的地下还有一个秘密基地。越战爆发之后,我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因为那段时间九头蛇有不少眼中钉要挖。”他的语气有种淡淡的讥讽和苦涩。 “然后你就从那个秘密基地偷出了九头蛇的秘密资料?” 怪不得巴基知道教授用来催眠我的密码。范德梅尔这个名字他多半也是从那些资料里看到的。那么,他还知道些什么? 巴基出神地把u盘在手里转了几转,过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 “一开始,我是想搞清楚所谓的「镜像计划」究竟有什么目的。我以为他们是要培养一个可控的傀儡,能力可与美国队长匹敌,好完成红骷髅当年的夙愿。但你那副蠢样让我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扭头看着我,“也许是九头蛇搞砸了,我想这么说服自己,也许他们就是没办法用史蒂夫的基因培养出来坏胚子。” 巴基顿了顿,眼睛看着我的方向,但目光却像是落在什么遥远的地方。 “但我没法放心。”过了一会儿,他用一种和脸上神情不符的轻快语气说下去,“于是我开始追查,追查九头蛇仍旧苟延残喘的余党。结果我发现,二零一四年的双曲翼事件虽然让大部分渗透进体制内的九头蛇暴露,但仍有大部分余孽潜伏了下来。神盾局也在追捕他们,但那伙人并没有变成一盘散沙,明显仍有组织纪律。” “应该是朗姆洛。这家伙一直在暗中搞鬼。” “我知道朗姆洛搞的是什么鬼。”巴基说,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他的爱好是研发武器。四肢发达的反社会恐怖分子都爱干这个。”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巴基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吓得差点从车上掉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己也不愿意听到这句话,却又不得不说。 他说:“我觉得,是红骷髅在背后操控一切。朗姆洛只是他的棋子而已。” 15 在路上 ◎早在像个九十磅重的猫崽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惹是生非了◎ “你是在开玩笑,对吧?”我瞠目结舌,至少过了几十秒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红骷髅不是死了他妈的七八十年了吗?” 但这话一出口,我的记忆就稍稍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些尘封的往事太模糊了。 ——我不可能见过红骷髅,不是吗?我不可能有关于他的回忆。都他妈是错觉。 巴基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只是有种感觉。”他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我不禁沉默了一会儿。巴基则使劲掏了掏口袋,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塞进了嘴巴里。他吐出一个烟圈,然后看起来平静了一点,说:“当然,也可能只是我神经过敏。我还特地查过神盾局——当时叫战略科学储备署——的报告,红骷髅的尸体始终没有找到。考虑到这么多年都风平浪静,所以这家伙很有可能确实死了。” “但你不这么认为,对不对?”我看着他,“你认为他还活着,而且已经回来了。” 巴基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想否认,但却又实在做不到。 “你觉得范德梅尔会是红骷髅的人吗?”我想了想,又问,“你不是说过,她才是「镜像计划」的二把刀吗?” 巴基摇了摇头,“关于范德梅尔,我知道的不多。她这个人很神秘,几乎没有任何线索能追查到她。” “唉,我想不通这些事,真让人头疼。”我握起拳头敲了敲额头,“还有前几天海底基地的那件事,你想会是谁给我们设套?” “哦,那个啊。”巴基平静地说,“是范德梅尔让我们去那个基地的。” 我迅速扭头瞥了他一眼。巴基点点头,好像听到我内心的疑惑了似的。“她后来联系我了,就在你跳进海里和怪物搏斗的那阵子。她说——「你应该去那个基地看看,如果你还在乎史蒂夫·罗杰斯的性命的话」。” “她什么意思?”我伸手用力抚摸眉心,因为感觉那里的竖纹因为我皱眉的动作正越来越深。 “还记得我们找到的那张名片吗?” “嗯哼。” “你问过我那上面画的是什么。”巴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卡片,他居然还留着那东西,“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张卡片朝我展示了一下,“你看,这像不像碎掉的盾牌?” 尽管屁股下头的铁板是温热的,但我还是觉得一股凉气窜了起来。 “你是说,红骷髅成立了一个组织,想要杀死美国队长?”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他们偷走生化武器的用途也就不言而明了。 “我只是说可能有这么一个组织而已。”巴基却摇了摇头,“而且我不认为这是那个红脸丑八怪干的好事。你想想看,如果要是红骷髅的话,那家伙是不是更愿意在盾牌上画只八爪章鱼?” “那会是谁?”我想了想,“总不会是范德梅尔。她叫你去那个基地,明显是想让你发现这个组织。” “我不知道。”巴基疲倦地抽了口烟,“我本来以为我能搞清楚的,但我现在不确定了。老伙计,我不是福尔摩斯,我是晕头转向的雷斯垂德。” “我也不是赫尔克里·波洛,我的朋友。”我更加用力地按了按眉心,“但也许我们应该警告一下史蒂夫,至少让他有所防备。” 第18章 “除非你做好准备坐牢,否则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巴基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冷的笑,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你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吗?” 我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通缉犯最好保持低调。” 何况史蒂夫没那么容易被人杀死,不是吗?我的意思是,九头蛇努力了七八十年都没成功,没道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野鸡组织就能做到。而且这一切都只是巴基的推测。那张图的确可能是碎掉的盾牌,但也可以是哪吒传奇里那块摔成两半的盘古石,或者什么符号爱好者设计出来的鬼东西。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知道,那就是碎掉的盾牌。 “红骷髅、范德梅尔,还有个打算刺杀美国队长的神秘组织。”我叹了口气,“一个个的,怎么就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呢?” “假如我们能成功摆脱各方追踪,想要安生一阵子也不是不可能。”巴基说着用烟鬼老练的手法抖了抖烟,闪烁的火星眨眼间被风卷走,“就怕你到时候闲得发慌,跑到警察局去自首。” “闲得发慌的日子我可没少过,但进警察局还是托你的福。”说着我迅速伸手抢过巴基手上的烟,毫不留情地在旁边的铁板上「嗤」的一声按灭,“我才想到,你居然在运煤车上抽烟,就不怕火车炸了?” 巴基盯着我手里还在冒烟的烟头,然后杀气腾腾地瞪了我一眼,冲我使劲挥了挥拳头。“看来你需要有人教教你别多管闲事!”他故意用上街头恶棍的口气冲我嚷嚷,“小子,你等着吧,我可要叫你好看!”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那样子实在太滑稽了,眼睛故意瞪得老大,还用手使劲把头发往后一捋,一副打算冲锋的样子。巴基嚷嚷完,自己也放声大笑起来,而且笑得刹不住车,几乎流出眼泪。他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他小的时候(也就是说,在遥远的上个世纪),有个家伙就是这么冲他嚷嚷的,那个小无赖隔三差五找他和史蒂夫的麻烦。 “站住!”他捏起嗓子模仿男孩的声音,但因为笑得太厉害,听起来一点也不凶狠,“我要把你们两个的屎都打出来,然后从你们的耳朵里灌回去!” 火车这时恰巧「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是在随声附和。不过在我们听来,那更像放了个超级响的屁,以示不屑。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巴基。这下可不得了,我们俩像疯子似的又笑又叫,笑声听起来简直像是狗叫。 我们笑了很久,一直笑到之前谈话留下的阴影逐渐退居二线,才依依不舍地停下。火车轰隆隆响着一路往南,摇摇晃晃地开启我们漫长而又曲折的逃亡之旅。 但至少这一路我们总是大笑,而非大哭。这一点很重要,甚至比最终的结果还重要。 此外,巴基有一件事也猜得很准,那就是「杜贝」果真在追踪我们。 说实话,这家伙还真是锲而不舍,不仅拥有耐心,而且真的有两下子。他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从俄亥俄州一路追我们到加州,然后又在弗罗里达赶上我们的脚步,还差一点在我们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就像个狡猾的幽灵,每当我们放松警惕,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等到我们放弃阳光之州重新北上,不眠不休地一口气跑到加拿大的时候,这家伙仍旧没放过我们,简直像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我们在温哥华短暂交锋了一次,就在斯坦利公园的水族馆里。谢天谢地我们没有毁掉这个美丽的地方。但几个游客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惊吓。那一次,我终于给了他点颜色看看。虽然每次和他动手都感觉像伸手去抓水里的小鱼,滑溜溜的根本无处下手——那家伙的真正目标是巴基——但至少这一次,我捏住他使劲摇摆了一通。 不过真的,我们两个都受够了。你根本想象不到这有多让人心烦意乱、筋疲力尽。巴基尤其难熬。不过我觉得他多多少少是对我二十四小时的紧密关注感到厌烦和无奈。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是小女生吗?我只是去上厕所。所以他妈的别跟着我!” 他偶尔也会气急败坏地冲我吼上这么一嗓子。当别人朝我行注目礼的时候,我就会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厕所门口,两手插兜等他出来。我不会承认每次我都会默数计时,也不会承认每次他进去太久,我就会开始琢磨是不是有人躲在阴暗的厕所隔间,手持红皮册耐心等待猎物上钩。不过你知道,有时候你就是没法不去担心。 当然,睡觉也是个问题,而且还是个他妈的大问题。 “如果你不怕半夜被我割喉,就尽管睡在我边上。但你要是死了,告诉你,我是不会给你收尸的。” 巴基冷着脸这么说的时候,你不会相信他是在开玩笑。而且他也确实不是在开玩笑。 但我们并不是每次都能找到合适的住所,有时甚至还得借用公园的长椅,把自己搞得像流浪汉一样狼狈。如果我们在廉价旅馆租不到相邻的两个房间,我就会彻夜难眠(我现在能睡着了,如果你想问的话)。每次外面有什么动静传来,我都得拼命忍耐,才能忍住不去巴基那里确认一下他是不是还好端端的。 而这些都是拜「杜贝」所赐。我希望你知道,我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紧张兮兮,活像头一次被拉去赶集的乡下驴子。但时间久了,神经就会越绷越紧。 是否在当时,我就已经预感到了在未来等着我们的灾难? 这么说恐怕有些故弄玄虚,而且后来我又逐渐放松警惕了。因为事情一度开始好转。我相信我们是在俄罗斯甩掉那家伙的,至少我们从未在战斗民族的领地上受到骚扰,也没有再察觉到他的踪迹。 也许这家伙终于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是对付不了我们的了。也许吧。但我并不相信他真的放弃了。一个人如果从俄亥俄到加州再到弗罗里达都对你紧追不舍,并且追随你北上直到加拿大,你就不能指望西伯利亚的寒风会对他是有效的阻碍。 但他的确放弃了。 是的,我们确认过好多次,是真的。那家伙不再紧追不舍,让我们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了。他就像罗马第一军团一样,消失不见了。 后来在波黑(全称「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纳」。如果你不知道这个国家,至少也该听说过她的首都——萨拉热窝),我想是在一个叫做奥洛沃的小镇上,巴基把一份手抄的资料交给了我,终于让我知道了这个追踪狂的真实身份。 “赫尔穆特·泽莫上校,原属索科维亚情报部门,秘密刺杀小队回音蝎的头领。”在那间肮脏简陋、阴风阵阵的酒店客房里,巴基平静地说,“我没动过他的家人。但二零一五年,索科维亚经历的那场浩劫复仇者也有参与。” “所以他真是冲着史蒂夫去的。”我低头看着手里黄色的拍纸簿,上面巴基用他凌乱的字体把这人的生平仔仔细细地写下来,“这个狗娘养的。” 然而这个狗娘养的,他的父母妻儿都是在二零一五年索科维亚的那场灾难中遇害的。 “我们怎么办?”过了一会儿,我问巴基,“我们该怎么办?” 巴基似乎被我逗乐了,他说:“我们该跪下来,向上帝祷告,就是这样。至少我妈妈是这么教给我的。” 他的语气有几分认真,我一时间判断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转而又笑了起来,所以我猜,那大概是个玩笑。 我说:“你知道,我不信宗教。但我觉得只要继续躲下去,那小子就拿我们没办法。他现在不是已经不再露面了吗?搞不好我们已经彻底甩掉他了。” “希望如此吧。”巴基出神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道,“要是他那一天得逞了,操控我去杀史蒂夫,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沉默下来,把手里的拍纸簿放到旁边。这里冷冰冰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难闻的饭菜酸味、汗臭味,还有混合着烟酒的恶心味道。外面,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汽车喇叭仍旧像个不停。马路上有两个醉汉在大打出手,叫骂声像是遥远的布景。 “你觉得他会这么做?”我问。虽然气温只有十几度,但我仍能感觉到冷汗正顺着我的脖子滑进胸口。 巴基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不过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问题是,你知道该怎么做吗?”他用那双明亮但也冷酷的棕色眼睛看着我,耐心等待着。 “我知道。”最后我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有一种顿悟。但我宁愿自己没有。不过已经晚了,那个念头就像毒蛇一样缠过来,甩也甩不开。 我想,巴基也许会死。如果事情变得糟糕起来,他真有可能会死。而且不用我猜,一定有很多人想他死。 这个念头叫我害怕,但也让我下定决心。也许我们算不上死党,但一起逃命足以让我对他生出友情。尤其是,巴基并不真的是个讨厌鬼。当然,这不代表他好相处,他偶尔表现出来的孤僻和冷漠足够把常人挡在外面。但我不是正常人,不再是正常人了。 第19章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我会阻止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不惜一切代价。 “好了,别担心。”巴基揣摩着我脸上的神情,换上轻松的语气,“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只要我们做好缩头乌龟,坏事就不会发生。” “我只是希望能直接解决这件事,而不是东躲西藏。”我尽量不用沮丧的语气把这话说出来,但不太成功,“真的,我们现在太被动了。这不太好。” “我知道。如果不是赶上多事之秋,我倒也不介意和泽莫上校过过招。”巴基平静地说,“但纽约、瓦坎达、索科维亚,还有不久前的尼日利亚,复仇者这些年惹出来的烂摊子给了安全委员会的人足够的借口。据我所知,那群穿西装、打领带的伪君子们正三天两头开会,起草法案、拟定协议。我想他们最后会对复仇者联盟做出一些安排。” 他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绝不能轻举妄动。任何意外都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你说的「安排」是什么意思?” “严格来说,复仇者联盟目前是个私人组织。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却掌握在几个怪胎手里。”巴基笑了笑,但眼中没有半点笑意,“这在有些人看来是无法容忍的。我猜那些「当权者」无非是要求「当权」。换句话说,复仇者联盟需要接受监督,行动需要打报告和审批。这样,出了意外就会有合法的程序来确定损失该由谁承担,责任该落在谁头上,是不是有人得享受一下监狱几日游的待遇,之类、之类。香喷喷的狗屎,不是吗?闻起来挺香,搞不好吃着都很香,但你不能否认这就是狗屎。”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史蒂夫会同意?” 我不想这么说,但一旦史蒂夫顽固起来,他那股倔劲就好像自己是美国总统似的,谁也别想拦住他。 “我猜不会。大部分人成年之后都学会了捏着鼻子吃屎,但史蒂夫不在其中。至少他不会照单全收。”巴基叹了口气,“当然,那家伙从小就不是盏省油的灯。早在像个九十磅重的猫崽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惹是生非了。”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九十磅重的猫崽子?九十磅?成年的缅因森林猫都没那么重。我看九十磅的猫妖还差不多。” 巴基愣了片刻,然后大笑起来。 “好吧,”他大笑着说,“我想我们也算达成共识了。所以下一站咱们去哪儿?这次由你来定好了。最好能挑个风景好的地方。罗马尼亚?嗯哼,不错的选择。我早就想见识一下「小巴黎」了。” 于是我们继续踏上旅程。一路往东横穿塞尔维亚,然后踏进罗马尼亚的国土。从克拉约瓦,到斯拉蒂纳,再到亚历山德里亚。 最后,是「小巴黎」。 当然,那只是外号。「小巴黎」就是罗马尼亚的首府,官方名称是布加勒斯特。 这个地名曾让我警觉,但现在我却忘记了。 我们也都没想过,赫尔穆特·泽莫上校的真正目的并非杀死史蒂夫。他的计划也根本不是控制冬日战士去刺杀美国队长。 说到底,我们都小看了这个家伙。 16 第二次发病 ◎只要眯起眼睛,我们就能假装自己是住在郊区别墅的阔佬◎ 起初事情还没那么糟糕,但后来一切就都失控了。而且发生得那么快。我不相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了。 至少,我没有。 不过布加勒斯特是个好地方。当然,后来的坏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但我知道那其实与这个地方无关。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当时是在圣地耶路撒冷,坏事也会照样上演,充其量不过是换成另一座城市遭殃。 但这仍然不能改变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的事实。巴基显然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布加勒斯特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的缘故(我和巴基本来说好,在这里过完罗马尼亚国庆日就再次动身)。 没过几天,我们就租到了一间不错的房间(至少有个天花板),有了一群好好邻居(喜欢夜间出游,特长是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跳踢踏舞,以及在角落里拉屎),地点则是在拥挤的老城区(当地人管这里叫平民窟,而非「贫民窟」,好像生怕这个词有损本地居民的尊严)。 刚来没多久,我们就发现高矮不一的住宅楼附近净是些机械工厂、纺织工厂,有时候凌晨都能听到机器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但你猜怎么着,我和巴基都很喜欢那里。尤其是灰扑扑的大楼附近还种着的李子树和樱桃树。只要眯起眼睛,我们就能假装自己是住在郊区别墅的阔佬。 当然,阔佬可不会住在这种破地方。我们的洞府其实只有一个散发着霉味的客厅,附带一个露天式阳台。租房的时候,房东指着那个光秃秃的水泥阳台告诉我们,这可是高级配置。你在这里既能欣赏日出,也能欣赏日落。 此外,我们还有家具:一张桌子、两张椅子、几个盘子,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房东大方地表示这些就不多收钱了。 租下房子之后,我和巴基自掏腰包买了两张旧床垫。睡觉的时候就把床垫放下来,平时则靠墙立着(不然就要躺在水泥地上打盹了,还得担心耗子啃掉我们的脚趾)。厨房和水房又脏又臭,都在走廊尽头,由同一层的租户共用。 要是真想过得舒坦些,我们其实还得添置别的东西。然而我们始终都只有床垫。事实上,直到意外发生的那天,我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买床被子奢侈一下。 巴基一直反对我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因为「我们随时可能离开」,那些东西「都是不必要的」。毕竟不盖被子也可以睡觉,而且我们身体太好,以至于根本不需要考虑感冒问题。 不过他偶尔也会退让,比如我给他带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回来的时候。 没错,这地方是挺破,不过仍旧比桥洞和公园长椅要好得多。屋角有些漏水,隔音效果差得像个笑话,当然更没有百叶窗。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巴基会整天拉着窗帘,因为这附近都是楼。有楼就有窗户,而你不知道窗户后面会不会有眼睛在监视你。但后来我们都觉得这样反倒更容易惹人怀疑。考虑到我们都不是阳光爱好者,巴基就找来一摞旧报纸(大部分是过期的《罗马尼亚自由报》和《九点钟报》),把窗户和门上的玻璃都糊住了。我们也不怎么需要开灯,因为在黑暗中让我们更有安全感。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扯,但这就是事实。 逃亡一点也不浪漫。我早告诉过你们了。 当然,就算只是暂时停留,找份勉强维持生计的活计也是必要的。不然连买鞋子的钱都没有(跑路很费鞋,我以前从没发现这点)。不过我们也并不需要什么稳定工作。眼下,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稳定。对于随时可能上路的人来说,「稳定」意味着「软化」,会蚕食你的意志,逐渐让你变得犹豫不决。 至少巴基是这么说的。 于是,我们分头去可以打零工的地方碰运气。巴基很快就确定要在一家机械工厂里上「坟场班」。而我则在几天后找到了一份公园临时维护员的工作——和其他十几个维护员一起清理垃圾、锄草、下雨天给游乐设施盖上防水布,等等、等等。 基本上,来应聘这个工作的都不是本地人。但只有我来自遥远的美洲大陆,因此在一众罗马人中格外显眼。虽然我会挺多门外语,包括罗马尼亚语也能说得很流畅。但光看我的长相,别人就不会相信我是欧洲人。好在没人追问过我,一个美国佬怎么会不远万里跑到布加勒斯特的公园里打杂干粗活。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唉,这都是史蒂夫的错,谁让他是个典型的美国帅哥。 开工当天,那个乏味并且刻薄的负责人告诉我们,等国庆节过后他就不会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等入冬该干的活儿一干完,他肯定会请我们另就高明。这叫做丑话说在前头。 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似乎能留在公园里过圣诞是件多了不起的事情似的。我暗自心想:挺好,这倒是他妈的正合我意。 不过你们知道,我还没到国庆节就被迫闪人了,连那个月的薪水都没能领到手。 巴基的坟场班是从晚上八点上到凌晨两点,或者从凌晨两点上到早上八点,前夜和后夜轮着来。我则每天从早干到晚,如果运气好,就能在巴基上班之前回家一起吃个晚饭。巴基的拿手菜是辣味的香肠炖豆子。有一次我告诉他,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香肠炖豆子,他回答说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只是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真是个嘴甜的家伙,对不对? 看到这里,你也许会说,我们的日子好像过得还不错。当然,你能这么认为,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喜欢把倒霉事留到最后说。 事实上,我们头顶的乌云从来没有飘走过,偶尔还会下雨。但如果真要我说,在厄运降临之前,我们确实过了一段安生日子。不用再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但仍要保持低调,戴好棒球帽),而且每天晚上都有床可睡。心情好的时候,巴基甚至还会教我怎么用袜子泡茶喝(不,我不知道这种技能有什么实用性,我也不想尝尝巴基的袜子究竟是什么口味)。 第20章 我认为,直到巴基又一次发病之前,我们的生活其实已经很接近安宁了。但那次发病就像一个不详的预兆。坏事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后没过几天,就发生了骇人听闻的维也纳大爆炸。再然后,安宁日子就彻底到头了。霹雳、啪啦、轰! 那些天,我们俩都在关注新闻。有时候是听电台,有时候是看报纸。因为家里没有电视,我们俩也都没有智能手机(哈哈哈,这是我们的私人笑话,以后有机会讲给你们听)。不过都一样。我们关注的是近来最热门的话题,哪怕话题中心远在天边。哪怕这事儿和普通人的生活隔着十万八千里。但就算只是去公园溜达一圈,你也总能听到人们谈论这件事。 ——复仇者联盟要接受整改了!如果他们拒绝改制,就会被强制解散。游戏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巴基发病那天,恰好就是官方公布即将参与维也纳会议的复仇者成员的那天。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旺达的消息。但巴顿已经确定将会退出游戏,提前享受退休生活。至于托尼、罗迪、幻视,甚至还有娜塔莎,他们几个都已经决定要签协议了。 我们对比过好几份报纸,最终确定,要签署《索科维亚协议》的人里没有美国队长。我猜山姆十有八九会跟史蒂夫做出同样的选择。 唉。不出所料,但仍让人吃惊。拒绝在协议上签字,这意味着史蒂夫将不得不放弃美国队长的身份(当然,只是按照官方的说法。但我认为不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不论是谁提起美国队长,想到的都只会是史蒂夫·罗杰斯。这个名字已经打上他的烙印了)。也许美国总统会重新培养一个美国队长出来,一个更符合「美国精神」的家伙。谁知道呢? 更糟糕的是,史蒂夫是复仇者联盟的灵魂人物。他如果真的走了,复仇者很可能会面临解散,至少也要元气重伤,就像西城男孩乐队那样。 “一百一十七个国家,”吃晚饭的时候,巴基用勺子指着桌上摊开的那张报纸,酱汁滴在纸上,他却一点也不在乎,“居然有一百一十七个国家要签署合约。你说,这可不是新世纪以来全体人类最团结一致的一次吗?也许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的同类虽然面目可憎、卑鄙龌龊,但那群玩儿命拯救世界的疯子和怪胎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咦,我是不是听到了某人愤世嫉俗的声音?”我把一只手在耳旁张开,一边把盘子里没什么滋味的果酱面包撕成小块吞下肚,“没错,我听到了。巴恩斯又在发表他的过激言论了。欢迎聆听,谢绝评论,恕不提供鼻涕纸。” 巴基扬手就把他的芥末蛋朝我扔了过来,吓得我直接张嘴去接。结果还真接着了,只不过差点被噎死。在我用番茄汤把鸡蛋送下去的时候,巴基一边用纸巾擦手,一边开始漫不经心地谈论最近举行的几场足球赛。他用的是罗马尼亚语,偶尔还会夹杂怪腔怪调的英语和法语,像是要故意磨练我的听力似的。我则用俄语和汉语不时回答一两句,算作回敬。 那时已经八点半多快到九点了。这天晚上巴基值后夜班,大概一点钟就要从家出发,到工厂去上班。那个时候,我通常会在床垫上辗转反侧,即便睡着也只是浅眠。但如果巴基上的是前夜班,我就能睡得更好。在那段逃亡的日子里,这算怪事一桩。 只不过,巴基今晚没有去成,以后也没再去过工厂。因为工头以「无故旷工」的理由把他开除了。 “所以说,不管人类如何进步,到头来不过是一群人模狗样的笨驴。”巴基最后这样结束话题。我不确定他是在评论足球,还是话题又回到了维也纳会议上。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不过这个问题我已经没机会问了。 他当时仍坐在桌旁,正伸手去拿空盘子,因为今天轮到他洗碗。我清楚地看到他张开手指、抓住盘子边缘,然后抬起手臂。外面的灯火隔着贴了报纸的窗户,显得昏暗模糊。汽车喇叭不断响起,流露出现代人特有的焦躁与不耐烦。 我看着巴基,在那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心想:有事要…… 「嘭」的一声,还没抬到一半,盘子就已从巴基指尖滑落,摔回桌子上,里面的酱汁飞溅出来,宛如喷射的血迹。巴基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似乎在奇怪,盘子是怎么忽然消失的。 然后,那阵剧烈的、险些要了他命的头痛就骤然发作了。突如其来,并且让他直坠地狱。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巴基已经连人带椅子朝后倒了过去,「咣当」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我绕过桌子扑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无声地剧烈颤抖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世界第八大奇迹,因此要用力把画面刻在视网膜上。 “巴基!巴基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就像现场表演手足无措一样,两只手空举着,不知道该碰哪儿。上一次他发病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巴基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到我都已经忘记了他上次发作有多吓人。 ——他听不到我说话。我看出来了,他的意识已经迷失在痛苦的浓雾中了。 那么快。 “阿司匹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严厉的命令语气,差点被吓得跳起来。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想看看是不是史蒂夫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的破租屋里(他迟早会来,就在几天后,但我们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我最后找到了药,但却没法撬开巴基的嘴。他痉挛得非常厉害,眼睛仍旧睁得很大,但露出的大部分都是眼白。 是的,九头蛇不仅包吃包住,还提供免费的精神治疗。如果落下什么后遗症,你就该跪下感谢上帝。因为这是天赐的礼物,通往天堂的最佳道路。 我挥去这些不理智的念头,但下一个想法是:我需要一个医生。他需要一个医生。 巴基的眼珠子忽然翻了下来,瞳仁重新出现。他从始至终紧紧咬着牙,仿佛潜意识里都明白自己不能叫出声来。他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骨头都要突出来了。 就在我刚叫了他一声的时候,巴基立刻朝我转过头来。 “你……”我紧张地开口,但却没能把话说完。 巴基伸出左手,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17 争论 ◎你难道不明白吗?真正能拖他下水的就是朋友。◎ 我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醒来,四周一片黑暗,寂静得犹如坟墓。我吸气,发觉该死的喉咙就像着火一样,又痛又热,仿佛里面塞满了滚烫的煤球。 搞什么鬼…… 起初,头脑中的记忆还是一片混乱,像是被机关枪扫射过似的。我头晕眼花地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裸露的水泥地,鼻子里闻得到冷掉的番茄汤的味道(热着的时候味道就很差,冷掉了闻起来更是刺鼻,活像加了香料的油漆)。 然后,我想起这里是我们的租屋,位于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我们在逃亡,因为那个阴魂不散的赫尔穆特·泽莫在追杀我们。我们一路逃到这里,原本打算停留一阵子就会再次动身。但是、但是…… 但是晚饭后巴基又发病了,这一次他头痛到开始发疯。天啊,他真的疯了,对不对?疯得就像茅坑里的老鼠。 他掐住我的喉咙要把我掐死。 我呻吟了一声,但嘴里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死一般的寂静中,我撑着冰冷的地板翻过身,使劲用鼻子吸气,然后想从喉咙里吐出来,却做不到。那条窄窄的气管一定已经肿成了两倍大。然而我伸手去摸,却没觉得脖子和平常有什么不同。 也许除了那几个深深的指印,在指腹下和血管一起轻轻搏动。 “我以为你死了。”一个声音从我面前的黑暗中传来,吓得我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如果我当时不是那么震惊又茫然的话,也许我真的会跳起来。但我立刻听出了巴基的声音,平静、死气沉沉,但确实是巴基。 “死了。”他低声重复,然后是一声毫无幽默感的轻笑。 我想开口,结果发现肿胀的喉咙不肯放任何音节通过。我又试了一次,结果搞得自己咳嗽起来,咳嗽声又干又哑,像是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每咳一次,我的喉咙就撕裂般疼痛一次,像是有人把棒球棍从我嘴里硬生生塞进去,然后一路捅到了胃里。我抬起两只手捂着喉咙,那姿势大概和被割喉的人差不多,只不过没有戏剧化地喷溅出鲜血。 我放缓呼吸,告诉自己他妈的冷静,然后又试了一次。 “没……”我成功发出了第一个音节,但之后的声音完全淹没在了剧烈的咳嗽中。等我半死不活的咳嗽声渐渐消停,屋子又重新被寂静笼罩。仿佛我刚才听到巴基说话是幻觉似的。 我忍不住在黑暗中伸出手,膝盖着地往前爬了几步,然后手掌碰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巴基的手臂,但后来才发现那是他的脸,冷得像冰。他就坐在我前方不远的地方,靠着墙,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我的方向。 第21章 “我……”我再次开口,但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话。可恶,我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词。那感觉简直像是声带被人切断了,于是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我抓住巴基的手,然后开始用食指在他手臂上划,w-a-t-e-r。水、水、水,他妈的给我水喝。你这个没眼色的家伙,看不出来我需要喝水吗? 然而我足足重复了七八遍,巴基才有反应。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立刻站稳。紧接着,我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巴基如果愿意,他的脚步声能像猫一样轻。但今晚显然不是好时候),然后是叮呤咣啷的声音。门打开,冷风涌进来,脚步声朝着走廊尽头缓缓挪动。 我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拧开水龙头时发出生锈的刺耳噪声。然后是水流进杯子里(那声音让我的喉咙立刻一阵火辣辣的痛)。脚步声再次响起,然后是「嘭」的关门声。 巴基把冰凉的杯子塞进我手里。我立刻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龙头里的水有股铁锈和泥巴的味道,而且是生的,喝起来简直像玉液琼浆。我喝了个精光,然后抬手把下巴上的水抹掉。 “天啊。”我说,然后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听起来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唐老鸭,“天啊。”我又说了一次,感到自己逐渐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 巴基又去替我接了一杯水,然后用右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慢慢来,不要急。”他看上去也比刚才平静了不少,大概是确定我不会死了,因此松了口气。 水还是一个味,这次我喝了半杯就喝不下了,肿痛的喉咙开始发威。就算是凉水也能喝出芥末油的感觉。我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地板上,问巴基:“嘿,你还好吧,伙计?” “这好像应该是我的台词。”他不无幽默感地回答。 我们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我在想什么。劫后余生的感觉是很棒,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没有想条淹死的鱼一样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这种事情总是值得庆幸的。不过巴基就没什么好庆幸的了,这次发作明显比上一次严重,我看下一次他的脑血管搞不好都会爆开。就算不是下一次,也可能是下下一次。 如果任由他的情况恶化,运气总有一天会用光的。 我迟疑了片刻,终于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心照不宣、避而不谈那套见鬼去吧。 “你必须得去看医生。” “你感觉好点了吗?”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巴基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闭上了嘴,面无表情地盯着我。我顿了顿,慢慢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想想办法。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认识一个人,一位医生,她也许会帮我们。你跟我去找她,不惊动任何人。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先去找史蒂夫。” “不行。”巴基几乎是立刻反驳。 我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因此已经做好准备说服他。不过直到开口,我才意识到这些话已经在我脑海中盘旋了多久。 “听着,巴基,我也不想给史蒂夫找麻烦。但仔细想想,现在也许正是好时候。人们都忙着关注维也纳要举行的那场会议,史蒂夫又不准备在《索科维亚协议》上签字,没道理他会在这种时候受到严密监视。”我说着喘了口气,尽量不动声色地观察巴基的脸色。但怎么也看不出他究竟听进去多少。 我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你也看到了,九头蛇对我的精神控制已经彻底被消除了。那位帮助我的医生肯定也能帮你。想想看,泽莫对我们的最大威胁就是他有那本能够操控你的手册。如果你能解除九头蛇植入你大脑的程序,我们的麻烦就自动消失了。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难道你不想要真正的自由吗?” 巴基缓缓说:“就算你那位医生肯帮我们,她也没办法。我们会被发现的,毫无疑问。”他显然十分悲观。 “如果我们够聪明,就不会。”我想了想,加了一个砝码,“而且不到必要时刻,我们甚至没必要惊动史蒂夫。” 巴基摇摇头,他说:“你不明白这有多大风险。” “哦,得了吧。”我开始生气了,而且怒火不是从心里腾起来的,是从我的喉咙里。我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像被锥子戳一下,但巴基还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当然明白风险有多大。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危险吗?”我压抑着怒气,结果语调就像坐过山车似的忽高忽低,“没错,我们是在玩命,而且还会连累别人一起玩命。你以为我想把我的朋友牵扯进这种烂事里头吗?但我没有办法。现在自学成才已经来不及了,而你需要一个靠谱的医生,巴基,这就是该死的事实。我能看清这一点,你自己也能。可我觉得你未必在乎。但你猜怎么着,我在乎。我他妈真不希望下一次看到你倒在地板上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巴基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抬手使劲拍了拍额头。“说句话,巴恩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巴基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皮,接下来说出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想要是再年轻几岁,我可能当场就和他翻脸了。 他对我说:“我知道。可你不必强迫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留在我身边。东西在哪里放着你都知道,随时可以拿上你那一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论是他的语气还是眼神都极其真诚,“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这一点,你可以信任我。” 巴基说完看着我,似乎觉得我听完这话会马上松一口气,然后一秒钟都不耽搁,鞋里装个蛋,快滚。 “我不会一个人走。”我忍着火气一字一句地说,尽量不去想他刚刚说的那些羞辱人的狗屎屁话,“要走咱们一起走。” “怎么,你是怕自己一个人搞不定吗?”巴基微微挑眉,“别担心,你可以的。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极探险吗?”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我想就是在那会儿,我差点一怒之下摔门而去,从此和这个冷血无情的王八蛋一刀两断。但在此之前,我还要一脚把他踢到南极喂企鹅。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终于慢慢开口,仍旧气得浑身发抖,“但想甩开我可没那么容易,巴恩斯。别忘了,可是你把我绑上贼船的。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请贼容易送贼难吗?”或者该说神?我已经气到分不清这两个词的区别了。 巴基叹了口气,“我早知道你不是个识时务的人。”接着摇摇头,“但如果你还想继续留下,就别再提去找史蒂夫之类的话。你知道我的答案。” “你迟早会把自己害死。”我握紧拳头,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直跳,“想想史蒂夫会怎么说吧。” “我才不在乎他会怎么说呢。”巴基的双眼准确地锁定我,“对于史蒂夫来说,最危险的从来都不是敌人,因为他向来擅长解决敌人。” 我看着他,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是朋友。”他说,“你难道不明白吗?真正能拖他下水的就是朋友。如果他知道我的情况,史蒂夫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帮我,因为我是他的朋友。关于这点你猜得不错。但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相信我,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我连累到失去一切。身份、地位、名誉,一无所有。” “但他至少还有朋友,至少还有你。”我咬了咬牙,“比起朋友,你以为他真的会在乎名声和地位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但这次争论已经在刚才的那阵沉默中宣告结束了。 “既然我们都没法说服对方,那就别再说了吧。”巴基平静地说,“我累了,要去躺一会儿。你不是一会儿还要去扫大街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调头一言不发地离开。这会儿离开工当然还有好久,但我受不了继续待在那里。这应该算是我们之间爆发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但并非最后一次。这个混球的固执程度有时超乎人的想象。 “我晚上回来。”我打开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心想也许等我回来,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也许他觉得我不够识相,不知道啥时候该麻溜地滚蛋,所以就自己先走一步。 门「嘭」的一声关上,我沿着狭窄陡峭的往下走。 而这个时候,赫尔穆特·泽莫已经到达了维也纳,住进了一家舒适的酒店。他有一个详细的计划,而计划马上就要展开了。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18 麻烦开始 ◎我和巴基不惜当缩头乌龟也要努力维持的平衡,就这样被轻而易举打破了◎ 之后几天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巴基说他得另找一份工作,因为他炒了那个白痴工头。 “或者,”他一边喝着综合果汁一边轻松地说,“我们干脆提前动身离开这里。毕竟罗马尼亚国庆日对我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不可错过的节日。又不是感恩节,对吧。现在的年轻人都更喜欢圣诞节?得了,年轻人,随你怎么说吧。” 第22章 巴基一向是个行动派。就在维也纳遭遇恐怖袭击的前一天晚上,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还跟我说好三天后就出发。因为再过三天我就能把这个月的工资领了(我们缺钱的时候刷爆过信用卡。但有时现金必不可少,至少在逃亡时是如此)。 当然,你们知道,我最后也没领到工资。 “你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我躺在一点也不舒服的弹簧床垫上,瞪着黑暗中脏兮兮的天花板问巴基,“芬兰怎么样?听说芬兰人不喜欢多管闲事。那儿的人好像都有社交恐惧症。” “你说是就是吧。”巴基在黑暗中应声,不过听起来兴致缺缺,“交给你安排了。” 我翻了个身,有些沮丧地看着他。明天一早我将会照例出门,做些清洁、维护之类的杂活儿,晚上却没能像平常那样回到这里。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常。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在黑暗中低语,不知道是说给巴基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巴基没有回答。如果我没有记错,这就是在出事之前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第二天晴空万里。你会说,这种大事发生的时候总该有点恶劣天气作为陪衬。然而天公不作美,天气好得简直不像话。我一直在等着刮点小风,可始终没有风。 不过这种天气,不需要刮风也已经够冷了。和我一起把停用的旋转木马搬进库房的小吉姆罗西(当然咯,朋友们都叫他小吉)把自己裹得像头熊。他原本站在秤上可能连一百二十磅都不到。但现在却很可能达到一百四十磅,整个人看上去都大了一号。 “嘿,哈兰。”他说的是罗马尼亚语,但带了点异域风情,我猜他是意大利人,但也可能是法国人,“你兜里还有烟吗?搬完这一批我想爽一爽。” 我没烟,就算有估计也不是他想要的品种。不过休息休息也不是个坏主意,偷奸耍滑对我伪装成正常人有很大好处。 “反正今天来玩的乡巴佬不多。按理说这种好天气,就算是工作日也会有很多人的。”小吉一边说一边摇头,走到库房角落拿出塑料布。然后和我一起展开,仔细盖在一匹匹漆成白色的小木马上面。 “我猜,约内斯库又要摆出臭脸催咱们干活了,”他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就好像是我们不让那群乡巴佬来玩似的。”约内斯库就是那个又讨厌又自大的后勤负责人。 “我看咱们最好抓紧时间偷懒。”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和他一起朝不远处的小卖铺走过去,“我有预感,约内斯库八成会让我们趁着月黑风高没钱可赚的时候把大风车紧一紧。只希望到时候别有傻蛋摔断脖子。” “大风车那么高,他妈的谁爱上谁上。”小吉说着竖起衣领,假装朝地上吐痰(只是假装。如果他的唾沫星子溅到地上,就算只有一滴,约内斯库也会杀了他),“就这么点钱,让老子卖命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们在没什么温度但却灿烂如春的阳光下慢悠悠走到了小卖铺前,开始各自翻出口袋里皱巴巴的零用钱。开小卖铺的老家伙认识我们这些扫灰工,但从来都懒得搭理我们。小吉买了一包烟,而我买了一包花生夹心巧克力豆,并拒绝了他慷慨分给我的烟。就在找零钱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扫过摆在小卖铺边上的《罗马尼亚自由报》。那段日子里,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习惯。我看到报纸就忍不住多瞧两眼,想看看维也纳的事情怎么样了。 最开始,我没看懂那堆外国字,但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图片。那是一张脸部特写,黑色的罩头盖住额头,但却露出了大半张脸,刚好转向镜头方向。看起来像是被抓拍出来的,虽然模糊,但却足以让人看出这人长什么样。 我的胃骤然紧缩了起来。 ——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巴基。 “他妈的!”只听小吉兴奋地大喊了一声,抓起一张报纸,“快看,维也纳发生恐怖袭击了!就在昨天下午!死了好多人!” “别用你的脏手碰报纸!”老板冲小吉大吼了一声,“不买就他妈的滚!” 小吉迅速把报纸放了回去,但眼睛还在上面黏着,“好家伙,嫌犯已经确定了。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哎呦,我看有人要倒霉了。”他的口音让这个名字听上去更像是「吉姆布克兰巴哈斯」,但我仍旧听得出来。 我无声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还好吗?”小吉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要不要来口烟?”他说着把刚点上的烟塞给我。 我摆摆手,“不用了,我不抽。”说到一半我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换回了母语。于是又在小吉迷惑的眼神中硬生生改回罗马尼亚语,“走吧,要是让约内斯库发现我们偷懒可就遭了。” 但我脑子里想的可不是约内斯库那个刻薄鬼,我脑子里想的是奥地利的音乐之都,是在那场该死的恐怖袭击中丧生的人。 炸掉会场的人当然不是巴基,除非这几天和我同住一屋的那个人是我的幻觉。 但凶手又会是谁呢?会是谁制造这场恐怖袭击,然后又千方百计栽赃给巴基? ——赫尔穆特·泽莫。 这个名字几乎是立刻浮现在我心头,犹如徘徊游荡、从未离去的幽灵。他从来没有真的放过我们、放过巴基,不是吗?我知道这家伙想找我们麻烦,只是之前由于双拳难敌四手而落了下风。难道这次他是想借助这件事给巴基找麻烦吗? 他究竟想干什么? 然而眼下我心乱如麻,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我只知道,如果真是泽莫制造了这场恐怖袭击,这狗娘养的绝对不止这一步棋。他有控制冬日战士的手册,然而要是真想借此来控制巴基做什么事,泽莫就必须见到巴基。 如果巴基被捕,肯定会被严密关押起来,也就意味着泽莫将要面对更多障碍。到那时候他还有什么戏唱? 可如果巴基成功脱身,那和之前泽莫偷袭我们的情况又有什么不同? “嘿,看着点!”一个粗鲁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在车来人往的大街上。一个穿着灰绿色棉袄的流浪汉瞪了我一眼。因为我刚才心不在焉往前走的时候踩到了他写在地上的粉笔字。 我绕过地上流浪汉的粉笔字大作,依稀记起来我告诉小吉自己要去找彼得要一些干净的抹布,好把碰碰车上的新鲜呕吐物擦干净,当然我并没去找彼得。正相反,我半路拐了个弯,直接离开了公园。 我记得这些事,但记忆很模糊,因为那只是在潜意识的操控下做出的反应,就像躲在后台悄悄运行的程序一样。我左右看了一眼,不算意外地发现,自己正往一个叫做「猫粮披萨」的廉价快餐店走去——那是我和巴基约定好的碰头地点。如果意外发生,我们就会在这里汇合,然后再想办法一起离开。 这个时候,巴基应该还在家里,除非他偏偏挑这个时候外出买东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从报纸或者电台上看到这个消息,我只能希望他注意到了并且赶紧行动。因为一旦涉及恐怖袭击,再加上遇难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非流浪汉或者难民(很刺耳。我知道,但这是事实),有关部门的反应速度一定快得令人发指。他们不会仔细追查安放炸弹的究竟是不是巴基,也不会逆向追踪炸弹的来源,排除栽赃诬陷的可能性。他们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抓住「凶手」,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所以,一张模糊的照片足够了。更何况那人还是臭名昭著的九头蛇杀手。人们才不会管七十年前巴基巴恩斯是不是战争英雄,他们只会记得他是冬日战士,太平洋的水都洗不干净这个杀人犯手上的鲜血。谁来扔出第一块石头? 我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扑灭心中猛烈燃烧的火似的。「猫粮披萨」不卖猫粮,他们的匹萨也不是猫粮口味的。不过这个地方位置不错,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又方便甩掉追兵。最重要的是,这里属于未改造的老城区,没有那么多监控摄像头。而且最近附近正在施工,搞得好几条街都乌烟瘴气。 巴基挑选这个地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认为这是我们最佳的逃亡路线的起点,而我同意他的看法。在赶到那里之前,我心中一直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巴基有可能先我一步已经到了,正不耐烦地等着我。 但当然没有,那条该死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快餐店后的小巷子摆着一排木板箱,我在其中一个上面坐下来,心神不宁地开始等待。我不应该多想,但仍情不自禁地开始考虑各种令人不愉快的可能性结果。我也想到史蒂夫。 他看到这个消息了吗?他又会怎么做?我想如果他够聪明,就应该袖手旁观。 但我并不认为他会袖手旁观。 这个想法让我的心脏跳动得更加猛烈,背后也渐渐渗出一层汗水。也许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事儿闹大发了。这不再是之前的小打小闹,而是动真格的。我和巴基不惜当缩头乌龟也要努力维持的平衡,就这样被轻而易举打破了(也许不算轻而易举。事后我们都认为,泽莫仅凭一人就成功炸掉维也纳会场。除了实力,也是因为他的运气好得令人发指)。 第23章 我伸手摘下头上的棒球帽,捋了捋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然后再把帽子小心翼翼戴回去。有时候会有人从巷子外走过,快餐店的人也会偶尔出来倒垃圾。但我不觉得他们会注意到我。即使注意到,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最糟糕的结果会是什么?巴基被捕?不,最糟糕的情况是史蒂夫和巴基一起被捕,两个倒霉鬼一起沦为罪犯,被扔进监狱里。我在裤子上蹭了蹭湿漉漉的手心,然后掏出之前买的那包巧克力豆,一颗一颗扔进嘴巴里。 这就是巴基最担心的事情,拖史蒂夫下水。“真正能拖你下水的是朋友,而非敌人。”巴基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 巧克力豆咬碎之后能吃到花生夹心,味道又甜又腻。我心乱如麻地盯着对面肮脏的砖墙,计算着还要过多久巴基才能赶过来。 也许他永远也赶不过来了,因为特警部队很可能已经先一步赶到,开始对他围追堵截。他们不会费心留活口。面对我们这种恐怖分子,当场击杀才是最有效、最理智的做法。 我低下头,看着五颜六色的巧克力豆包装袋,嘴里的甜味似乎很遥远。史蒂夫也许已经赶到了。可他能成功帮助巴基脱逃吗?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枪声。 那是我和巴基暂住的出租公寓的方向。 19 公路追逃 ◎毕竟,如此伟大而又纯粹的友情如今已不多见了◎ 有时候,你不需要别人指点,也能知道情况究竟有多糟。就好像我现在用不着解说员现场直播,也一样能猜出,枪声铁定是特警队强攻我们那间寒碜的出租屋时发出的。 唉,这可不是夹道欢迎的礼炮,对不对? 如果出租屋里压根就没人的话,特警队根本没必要开枪。那么眼下只有一种可能——巴基这个倒霉鬼还在屋里。他要么是没有看到新闻,要么就是慢了一步。于是被荷枪实弹的特警堵了个正着。 然后还能怎样?请他们吃块匹萨、喝杯可乐,一起看场球赛?他妈的当然是打起来了。 最后总是打起来。 我从木板箱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攥着那袋巧克力豆。只不过甜腻的滋味已经在舌尖变得又酸又苦。远远听来,枪声就像是闷在罐子里的鞭炮,让人心惊肉跳。 事情不大妙。事实上,我觉得事情相当不妙。我可以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在这里等待,看巴基有没有足够的运气活着逃掉。惟一的前提条件是,等待过程中我不会因为持续性紧张而心脏病发倒地不起。考虑到我现在的心率,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 或者去找他。做你能做的,尽力而为。 我匆匆扫视这条堆积着尘土和垃圾的陋巷。十几个空了的牛奶箱子摞在一起靠墙而立,和一排臭气熏天的垃圾桶做伴。油腻腻的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画了一层又一层,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此外,还有一辆又脏又破的二手摩托有气无力地倚着墙角,链子松松垮垮挂在后轮和一根从墙里伸出来的水泥管上。这大概是快餐店的某个员工骑来的。黑色的车身上划痕累累,一张贴纸磨掉了大半,依稀能看出写着「耶和华爱这个操蛋的世界」之类的标语。 这自然比不上八缸引擎的改造赛车,但总比让我徒步跑过去强一点。 我看了眼快餐店的后门,然后迈着又轻又快的脚步朝那里走过去。当然,偷车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有些笨蛋偷车贼喜欢用钳子把车锁链剪断,然后直接短接钥匙门线,骑着车子扬长而去。我不想说我比他们高尚,但我还是希望能做得更漂亮一些。 就当是借的。我口袋里还有一点儿钱,没准儿可以当做租金。 快餐店的后门没有上锁,大概是为了防止粗心大意的店员出来倒垃圾结果把自己锁在外头。一拉开门,里头混合着匹萨、可乐和巧乐力香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浓郁到让人窒息。前面有台老掉牙的点唱机正在放大卫·鲍伊的《太空怪客》,乒乒乓乓的音乐声完美地盖过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几个客人懒散地坐在桌前,一边抽烟喝酒,一边等着热腾腾的披萨上桌。至于厨子和帮工,那伙儿人都在后面的忙碌着。走廊到后厨之间空荡荡的,几乎一览无余。如果我大声咳嗽一声,他们只要抬个头就能看见我。 然而这一刻,就像好运终于降临在我头上似的,所有人都在各忙各的,谁也没抽空朝这里瞥一眼。我放轻脚下的动作,缓缓走了进去。尽管大难临头,肉饼滋滋冒油的声音却仍然诱人,让我想起早饭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了。 饭桶、白痴、偷车贼。 我把目光转向走廊两侧的墙壁。昏暗的灯光虽然远远比不上外面的阳光,但我仍能看清上面挂着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要找的摩托车钥匙也在其中,上面还挂着一块褐色的钥匙皮垫,烙着「威廉庞德」这个名字。 “很遗憾,庞德先生。”我在心里说着,取下那把钥匙,“你的车被非法征用了。” 车钥匙顺利到手,我把口袋里的钱统统掏出来卷成一卷卡进挂钩里。出门的时候,我恰好看到门口的鞋柜上搁着一摞塑料面具,都是一些卡通人物的。考虑到我马上要做的事,我干脆挑了一个戴在脸上。 嗯哼,这下我成为一个合格的大盗贼了。 出于谨慎,我一直把车子推出巷子才骑上去。远处的枪声仍旧时不时响上几下,催促着我赶紧过去送死。我粗略辨别了一下方向,然后加速朝着战场疾驰而去。巴基那个混蛋要是知道我这么玩命只是为了见他一面,一定感动死了。 毕竟,如此伟大而又纯粹的友情如今已不多见了。 我骑着摩托一路风驰电掣离开老城区,往莫顿大街疾驰而去。那条路能通往出租公寓所在的地方,不是最直接的路线,但却是我们当初计划撤离的路线中的一条。我一度怀疑巴基会不会走这条路,不过很快就不再担心了。这种情况下,你只要冲着最乱的地方去,准保没错。刚开始的时候路况还很正常,我顺着车流见缝插针朝目的地一路冲去。但很快,前方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就清晰了起来。枪声也已经转移了阵地。 事实上,那不详的动静几乎已经完全停止了。 也许这是好事,但我不觉得这是巴基已经脱逃的征兆,至少在喇叭声吵成这个样子的情况下算不上。依我看,他屁股后头至少还追着一打的防暴警车,也许还要算上那几架正往这边赶过来的直升机。 好家伙,这可真是大场面。 很快,我就从莫顿大街拐上深切路。这里位置较高,东侧下方有一段长达几百码的地下车道,我看到数不清的警车正疯狂地往入口和出口处驶去。 没错,就是这里。 我一拧车把,在身后起此彼伏叫骂声和喇叭声中急转弯冲过提防,沿着八十度的陡坡直冲而下,一路溅起草皮无数。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车像橄榄球员一样使劲撞上前面那辆急刹车的道奇公羊。但此刻无暇他顾。前方,进入地下隧道的车流还算正常。但从隧道冲出来的车已经整个都乱了套。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我骑着摩托车猛地冲上公路,硬邦邦的车座震得我屁股一阵酥麻。我握紧车把,一踩油门,从一辆白色大货车和出租车之间穿了过去。如果不是及时低头,货车的后视镜铁定能把我的脑袋打得从脖子上飞出去。 眨眼间,我已经逆向疾驰在公路上。周围一闪而过的那些司机都在隔着车窗冲我疯狂叫骂,拼命比中指,邀请我和我的家人跟他们发生各种各样的关系。我不予理睬,左拐右拐,瞅准时机猛地抬起车头从路中间的防护栏上冲了过去。 风在耳旁呼啸,失重的感觉转瞬即逝,但已足够让我的胃一路沉到底。轮胎落地之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顺着冲力滑出一小段距离,几秒种后成功稳住车身。这辆二手破车顽强地发出一阵突突声,继续向前冲去,排气管竭尽全力地轰鸣着。 我加快速度,朝着地下隧道的入口处猛冲,同时看到一个逆着车流朝我狂奔而来的人影。 那是巴基。 虽然戴着面具,但我根本不需要担心他能不能认出我。除非他连我早上出门穿的是什么都不记得。头顶盘旋的直升机正搅动空气发出恼人的嗡嗡声,隧道深处还有刺耳的警笛声传来。我毫不犹豫地直直朝着巴基骑过去,同时压低重心,把速度降低一档。他身后的隧道里似乎有人追赶着他。但我来不及看清,巴基已经冲到了我面前。 就是现在! 我握紧车把猛地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车子的后轮有一瞬腾空,引擎像只疯猫一样使劲咆哮着。在巴基跳上车后座的同时,车轮重重着地,开始打滑。我们大概在原地停留了大概一秒钟不到,然后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风驰电掣冲了出去。 “计划c。”巴基在我耳旁低吼。他的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身体随着车子不断急转弯而剧烈晃动。 第24章 就在这时,我从后视镜瞥到一个诡异的黑色身影正急速朝我们接近。“小心!”我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那东西已经像头豹子似的朝巴基扑了过来。巴基猛地回身,右手像老虎钳子一样掐住对方的脖子,也让我看清了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人,当然,但他穿得就像音乐剧《猫》里的阿隆佐。只除了他试图杀死巴基,而且不会唱歌。 我把车子猛地一歪,贴向一旁的墙壁。巴基顺势把这只大猫往墙上使劲一撞。那家伙的制服在水泥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与此同时,我听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大猫的指尖骤然弹出利爪,立刻就深深刺入了巴基的右手臂。巴基闷哼一声,抬脚在墙上使劲一踹,车子顿时往左侧倒了过去,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这一刻,我们完全是在凭借惯性向前,两只轮胎都在疯狂抗议这种不负责任的违规行为。在剧烈的颠簸之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车把,不让车子像个陀螺一样飞出去。巴基则趁机一脚蹬开那个长着爪子的家伙,反手撑在地面上。他的金属手掌与地面摩擦出一串火星,然后使劲一撑让车子重新摆正。 身后追兵还没拉开距离,前方几辆警车已经朝我们呼啸着冲了过来。我在车流中迅速穿插,只要偏差一公分,就会让我们落得车毁人亡的下场。但这些都还不够,我们必须摆脱他们、摆脱这些该死的警车…… 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离我们最近的那辆警车(可怜的车前窗整个被掀掉了)里坐着的并不是警察。 是史蒂夫。 妈的,是史蒂夫·罗杰斯。 我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不止,但眼前的东西却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知道能逃脱这种围堵追捕的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 就在这时,巴基猛地扬起手臂,一个闪着红光的圆形炸弹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喀嗒」一声固定在一道架在街道上方的横梁上面。我和他同时低头。 只听「轰」的一声,炸弹爆炸。我们从雨点般跌落的水泥碎块和腾起的烟尘中冲了出去。身后的车流则被骤然截断。在烟雾中,我看到史蒂夫纵身跳下警车,在漫天尘土中一路狂奔,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把朝我们冲过来的大猫扑倒在地。 干得漂亮。要是被抓住,他们绝对会把你扔进牢里的,队长。 “抓稳了,牛仔。”我告诉巴基,但那声音眨眼间就被朝后吹的狂风卷走了。紧接着,我开始像杂技演员骑着马绕过餐桌上的水晶玻璃杯一样在马路上绕过各式各样的车辆,采取的行进线路既疯狂又扭曲。 这条路已经快要瘫痪了,那些试图追堵我们的警车最终有效地制造了一起大型交通拥堵。而我就像追赶最后一次退潮的海生物一样,迅速从这摊粘糊糊的车流果酱中脱身。 我拐进了一条小巷,把里面的人吓了个半死,然后赶在警车绕到堵在巷子另一头之前冲了出去。警笛声和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都暂时远去。但我不敢掉以轻心,迅速拐进另一条巷子。这些窄窄的巷子能够通往老城区,也能帮我们最有效地甩开追兵。 “还是计划c?”我头也不回地问巴基。 “继续。”他回答。 唉,我不喜欢计划c,一点都不喜欢。 20 下水道 ◎“该死的,我们居然还为你举办了一场葬礼。”◎ 在我们俩弃车而逃之前,我还考虑过要不要把车子物归原主。但这显然是个不现实的想法,而且会愚蠢地让我和巴基一起陷入危险境地。所以,我想庞德先生只能在运气好的情况下找回自己的摩托车了。无论如何,老城区错综复杂的巷子给我们赢得了一点时间。也许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些人迟早会打电话报警(这些家伙应该感到庆幸。要是活在限制级电影里,他们早就被我和巴基残忍灭口了)。但那个时候,我们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快到了吗?”我低声问巴基,声音透过面具显得闷闷的,“我要晕头转向了。这倒霉地方简直像个迷宫。”这当然不是实话,因为我的记忆力好得出奇,就算真进了迷宫也不会把自己绕晕。但我的确想要打破此刻笼罩在我俩身边的令人不快的沉默。 巴基只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嘘,是脚步声。”我把声音压得更低,虽然没有必要。因为除非我们拿着喇叭大喊大叫,否则是不会把远处的人吸引过来的。巴基显然不这样认为,他打了个手势叫我闭嘴,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进一个高大的垃圾桶后面,我们两个躲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队特警就从不远处经过。他们全部都戴着黑色面罩,端着枪,看起来比我们还像恐怖分子。等人走远之后,我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们头顶上方响起:“挺险的,小伙子们,不是吗?”那声音十分熟悉,语调不屑之中带着几分调侃。 山姆?山姆·威尔森? 我和巴基就像中箭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山姆就在我们头顶的屋檐上,真人出镜,绝对不是海市蜃楼。他正举起手腕,对着通讯器说:“嘿,队长,我找到他们了,就在……” 巴基可没那个耐心等他说完,他直接掉头就跑。我连忙拔腿跟上,但一种奇怪的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从胃里直接涌了喉咙口。我拼了老命才勉强忍住,压抑着那种荒诞而又诡异的感觉。就算不回头,我也知道山姆就在我俩身后追着。要不是他担心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搞不好还会展翅高飞,给我们来个凌空击杀。 眨眼间,我们已经接近了目的地。就在这时,前方蓦地闪出一个人,和山姆给我们来了个前后夹击。然而巴基脚步不停,就像没看见对方一样从他身边一阵风似的跑过,头也不回地冲进一条空荡、狭窄的小路。 那人并没有阻拦他,反倒跟了上来。 因为那人是史蒂夫。 直到狂奔到一个井盖前,巴基才猛地停住脚步。他的靴子顿时扬起一大片尘土。我也紧随其后追了上来,然而身旁就是史蒂夫,我们俩相距不过十五公分。我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可那不全是因为狂奔。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们究竟是怎么落到这种倒霉而又混乱的境地的? “计划是什么?”史蒂夫问巴基,他显然没看出这里有什么可供躲藏的地方。事实上,如果有人此刻经过这条小路,我们四个就会像舞台上的猴子一样显眼——把国旗穿在身上的大块头、背着金属翅膀的鸟人,戴着塑料面具的家伙,以及一个拥有铁臂的男人。 “计划倒是有。”我替嘴巴被胶水粘住的巴基回答,“但你不会想知道的,队长。” 说完我弯下腰,两手抓住井盖的两个孔洞,用力往上一抬。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井盖被我掀了起来,一股阴冷并且泛着臭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巴基回头匆匆看了一眼史蒂夫,后者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别磨蹭,都给我下去。”我压低声音,感到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有话他妈的下去再说。” 巴基率先跳了下去。史蒂夫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追上来的山姆,目光从我脸上(或者该说我脸上的面具)滑过,然后也跟着跳了下去。 山姆喘着气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黑黝黝的洞口,再看了看我,“操,认真的?”他问,但没有等我回答就捏住鼻子跳了下去。我是最后一个,从洞口跳下去的时候还抓着井盖,借着惯性把那块死沉死沉的盖子挪回了原位。 「哗啦」一声,我一脚踩进了深及小腿的污水中,赶忙抬手挡住溅起来的水花。身旁三个人分开站着,都尽量离得我远远的,显然并不想接受下水道的洗礼。一时之间,只有水声空洞地回荡在潮湿阴冷的下水道里。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阵的阴风,让下头恶臭难闻的味道变得活跃起来。虽然头顶有两束光从井盖的两个孔洞洒下来,足以让我看清他们。然而外面的世界仍旧像是被阻挡住了似的,突然间变得模糊遥远。 “天啊,是我鼻子出了问题?”我用力甩着手上恶心的脏水,抬头无奈地看着他们,“还是这里真的闻起来像屎一样臭?” 我是在水声差不多消停之后才开的口,并且努力不用鼻子呼吸。但想想我们身处的恶劣环境,用嘴巴呼吸似乎是个更糟糕的选择。有一说一,这里简直是恶臭地狱,与海岸基地的地下垃圾场不相上下,甚至更糟。 此刻,我不禁有些痛恨自己被超级血清加强的嗅觉。 “你的鼻子没毛病,这里确实有屎。”山姆回答,“因为我们在粪坑里。”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这时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面具,朝上猛地掀起来。 “嘿!”我大吃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过这个动作只是在帮倒忙,只听脑后的绑带「啪」的应声断开,那层薄薄的面具被山姆用力扯了下来。一股凉风随即吹到我汗湿的脸上,让我打了个激灵。之前被面具阻隔的恶臭也顿时变得更加浓郁。 第25章 头顶的光像探照灯一样射下来,正好打在我身上。山姆抓着面具一动不动。我看到震惊和疑惑的神情同时出现在他眼中,那模样就像活见鬼了。 也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活见鬼了。 周围一片死寂。隐藏在幽暗之处的老鼠们正疯狂地抓挠着墙壁,发出犹如窃窃私语一般的声音。更远的地方,不知是什么东西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咕咚」一声。 “我一听你说话,就觉得耳熟。”山姆干巴巴地说,“没想到真的是你。” “有点太戏剧化了,对不对?”我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又干又痒,“我还发愁自己怎么闪亮登场呢。真是谢谢你了,山姆。” “原来你还活着。”史蒂夫当然也看着我,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犹豫或者疑惑。我毫不怀疑他是真的认出了我,而非怀疑九头蛇又在玩什么新的把戏。 “嗯哼,没死成。”我低下头,叹了口气把手揣进口袋里,“真遗憾我们是在这种地方见面的,队长。” “可你怎么会还活着?”山姆紧紧皱着眉,黑暗中,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恼怒,还是轻松,“该死的,我们居然还为你举办了一场葬礼。” “是吗?你们为我哀悼了吗?” 山姆仍旧盯着我,不客气地回答:“不然呢?队长都把你的尸体带回来了,我们全都亲眼看见了。”他说着求证似的看了眼史蒂夫,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这里,摇摇头,“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生气,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有些意外于自己语气中的阴郁,“我又不是百科全书。” 山姆点点头,“嗯哼,当然,你不是百科全书。”他的语气多了点讥诮,“我猜你也懒得费口舌告诉我们一声,「嘿,你们猜怎么着,伙计们,我还活着」。” “你这么说不公平。”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时度过了相当漫长的一天,好吗?先是把自己搞死了,然后又差点被中情局的那些讨厌鬼抓起来,最后还被队长的老战友绑架了。你以为我不想和你们联络吗?但尼日利亚……” “够了,我们走吧。”巴基终于打断我们无谓的争执,他看了眼头顶的井盖,“眼下还没脱离危险呢。” 山姆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总算忍住了。史蒂夫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他始终未对我和山姆的争执发表任何看法。 毕竟,眼前还有更麻烦的事需要担心、更棘手的事要处理。 我跟着他们走在最后头,一起钻进下水道深处。大家都很沉默,只有走动时发出的低沉的水声。周围的管道时而窄、时而宽,不过总是能容下成年人通过——这是为了在故障发生时方便维修工人下来。我尽量不去想这里还有什么别的生物,比如老鼠之类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看的某部电视剧,里面有一集讲的是下水道的老鼠吃掉了一只猫。 好在这里的老鼠都躲着我们,谢天谢地。至少除了令人作呕的黄褐色污水,以及污水里我不愿意看清楚的那些东西之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我们仿佛走进了斯蒂芬·金的那本关于下水道的小说里,那里的小丑会说:我们都在下面飘,你的朋友都在这里,飘啊飘。 当远处隐隐传来的流水声开始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已经接近登博维察河了。 这时,巴基终于停下了脚步,然后回头看着我们几个人。 这一段通道是四方形的,还算宽敞开阔,至少我们不必再弯腰低头了。山姆的手电筒把这里照出了一种阴森恐怖的氛围。积水从一开始的高度上升到没过我们的腰,冷冰冰的浸透我们的衣服。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我的鼻子终于麻木了。就算把一盘腌了八年的臭鸡蛋端给我,我也能面不改色。 “我们已经接近多瑙河了。”史蒂夫说,他的判断十分准确,“巴基,这附近有出路吗?” “上面是座废弃的电厂,应该能让我们暂时躲一躲。但我想我们最好等到晚上再出去。” “好吧。”史蒂夫点点头。 “然后呢?”山姆说着抱起胳膊看着巴基,然后又看了看我,“你就跟你的同党再次消失不见,把这个烂摊子扔给别人处理?” “我不打算继续逃下去了。”巴基简短地说,抬起头看着史蒂夫,坚定地摇摇头,“这次不会。” 我低声说:“不然泽莫会杀更多人。为了逼你现身,这王八蛋绝对会不择手段。” “哪个泽莫?”史蒂夫问。 他这个问题算是问到点上了。 21 交谈 ◎干嘛不和我四处转转,好让这对儿苦情人说说悄悄话呢?◎ “所以这个赫尔穆特·泽莫是打算为在索科维亚丧生的亲人报仇?”山姆听完我和巴基相互补充的说明之后,抱着胳膊问道,“我不明白,他的目标是队长,对吧?但他却偏偏拐弯抹角对冬日战士发难,还搞出这么有声有色的大场面,到底为了什么?” “打蛇打七寸。”我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队长的软肋又不多,能抓一个是一个。” 巴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开口说话了,这时他看了我一眼,说:“他到底要干什么不重要了。因为我会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你一个人?”听他的口气,实在很难不让人这么想。 巴基反问:“怎么,你想跟我一起去,然后好在关键时刻再次大喊大叫让我失手?” “嘿、嘿、嘿!上次是个意外,你自己不也承认吗?”而且情况已经有所改变,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泽莫有多危险。但开始考虑杀死这个危险的人并不令人振奋。尽管我们只是在臭气熏天的下水道里聊天似的提起这件事,但谁都知道我们不是在开玩笑。我们是在讨论谋杀,先生们、女士们,而且很可能会付诸行动。 因为我们和那个危险的人一样危险,甚至更加危险。 “我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巴基坚定地说,而他的潜台词是即使失败了,自己也绝不拖任何人下水。 真是一条好汉。我觉得他是在模仿亨弗莱·鲍嘉,要不就是约翰·韦恩。好个骑马挎枪走天下的西部牛仔。 山姆冷不丁发问,“要是泽莫控制住你呢?你不是说他有个什么册子,上面的魔咒能让你变身杀人魔之类的吗?”他的语气有几分厌恶,但并非冲着巴基。或者只是我一厢情愿这么认为。 巴基平静地回答:“我不会让他得逞。” “怎么,你打算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我问他,“这还真他妈是个好主意啊,老兄,泽莫肯定想不到你会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 “去你的,傻大个。”巴基不悦地说,“别忘了我是个刺客。如果我想杀一个人,那他最好赶快立遗嘱。然后在冷山墓园给自己订个好位置。” “我相信泽莫上校在当刺客这方面也不差劲。难道你忘了那家伙有多狡猾了?他追踪了我们那么长时间,像块怎么甩都甩不开的鼻涕。”他甚至有几次近乎完美地预测了我和巴基的行动路线。那句老话怎么说?有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个比朋友还了解你的敌人。 我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而且这地方实在太臭,让我觉得一阵头晕,“你要面对的是个既狡猾又聪明的猎手,我的朋友。”我最后说道,用上我最真诚的语气。 更糟糕的是,这个猎手无所顾忌。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史蒂夫终于开口说话,让我们的争执戛然而止,“巴基,你不必一个人面对这些。”他没有看山姆,但语气并没有任何犹疑,“我们会帮忙。” “你是泽莫的主要目标,你牵扯得越深,他就越高兴。”巴基用紧绷的声音说。而我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同意他说的话,“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了,你不赶紧抽身,事情就会更糟。他们会把你变成一个罪犯,而且我认为会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做。” 史蒂夫不置可否,“他不是第一个想对复仇者不利的人,而我们从来不用转身逃跑来应付这类事情。” 巴基闭上嘴,脸色苍白得像是在下水道住了一辈子。突然,他抬起手狠狠打了我一拳,“白痴,你倒是说几句话啊。告诉他这事儿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他生气地对我说。 我真命苦,两头不是人。 “队长又不是白痴,你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然而巴基的眼神开始变得危险,我于是转向史蒂夫,说,“坏时机,队长,就这么简单。泽莫挑的这个时间实在是对你不利。我不想这么说,但你要是继续跟我们亡命天涯,最后笑得最开心的一定是泽莫那个王八蛋。” “我只知道,逃跑会让事情更加糟糕。”史蒂夫平静地说,“这道理以前适用,现在也没过时。” 山姆适时开口,“没错。你们两个也逃了,几乎横跨大半个地球,可看看最后发生了什么吧。回避没有任何好处。” 第26章 巴基对史蒂夫说,“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史蒂夫回答,每个字都像机关枪吐出的子弹一样连成一片,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 “不,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巴基无力地抬起手,又放下。史蒂夫于是上前一步。他却立刻开始往后退,差点一屁股坐进水里。 “巴基,别这样。”史蒂夫低声说。 巴基低吼了一声。 我咳嗽一下,瞥了眼山姆。山姆正全神贯注地研究下水管道的构造。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说:“嘿,干嘛不和我四处转转,好让这对儿苦情人说说悄悄话呢?” 祸从口出,我妈妈从小就这么教我,可惜总被我当作耳旁风。这下报应来了。我那句不经大脑思考就溜出嘴边的话刚刚落地,脑后风声骤起。我只来得及一猫腰,巴基的匕首擦着我的头皮「咄」的一声射进了下水道的砖墙里,刀柄嗡嗡震颤不止。我的棒球帽裂成两半跌进臭水里头,像泰坦尼克号一样缓缓沉没。 我回头骂了巴基一句,然后立刻拉着山姆落荒而逃。毕竟那个疯子身上可不止一把刀,他也不介意割断我身上的其他东西。 “你还真是会说话,小机灵鬼。”在跑出一段距离之后,山姆开口,他不着痕迹地甩开我抓着他胳膊肘的手。 我们尽量往水浅一些的地方走,四周阴风阵阵,冷得令人发指。我看了眼山姆,忽然发觉他脸上的表情死板得像是戴了一副水泥面具。 “一如既往。”我回答,然后又咳嗽了一次,“天啊,这里真是臭不可闻。” “是吗?我已经闻不出来了。”山姆耸了耸肩。 我停下脚步。这时离史蒂夫和巴基已经足够远,至少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了。“那么你有什么悄悄话要对我说吗,伙计?” 山姆一开始没有说,只是从两道浓眉下沉默地看着我。他在打腹稿,我心想。这些话搞不好从十几分钟前他扯下我的面具时就在他脑海里打转了,而山姆现在终于有机会把话说出来了。 我忽然一点也不想听。我想把耳朵堵上,釜底抽薪,让这该死的魔咒静音。 “我不知道是否还能继续信任你。”山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一开始没有看我。但说着说着终于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我知道这种狗屎屁话最好留给自己,但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信任你,把你当成朋友。” “哦,很高兴你还曾把我当成朋友。”我含糊地回答,心里一阵愤怒。为了什么?就因为我没空在逃亡的路上给你打个电话报平安吗?拜托,你又不是我老妈。 但我们都知道不止如此。事情从我逃出复仇者基地的那一刻起就无法挽回了。 “所以,维也纳的事情其实是那个叫做泽莫的家伙干下的。”山姆生硬地转换话题,“也许我们可以找到证据证明这一点,洗清你朋友身上的罪名。”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们才不会费那个功夫呢。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找到了嫌疑犯。能对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以及群众有一个交代,也能保住自己香喷喷的饭碗,何乐而不为呢?至于事实真相,那并不重要,也没人真的关心。” “引爆大楼需要相当足量的炸药,这样大批的军火交易肯定能追查到源头。而且这段时间,巴恩斯一直留在罗马尼亚,我们肯定能找到人证来证明这一点。只要做几个简单的调查,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抓错人了。” “得了吧,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没人会愿意这么干的。”我回答,因为这些事情我早就考虑过了,“对于恐怖分子,没必要像抓连环杀人犯一样仔细搜查证据,陪审团也绝对不会站在我们这边。你明白吗?冬日战士是一个完美的凶手,摄像头拍下了符合他面部特征的照片,他有前科、有能力作案。最重要的是,他是个能抓得到的活靶子,至少现在是了。你以为人们还会再去找那个还不知道是否真的存在的真凶吗?相信我,如果你想翻案,一定会有数不清的人阻止你,给你压力。那些你能找到的人证也都会把嘴紧紧闭上。毕竟他们也很乐意把一个满手鲜血的杀人犯送进监狱。” 山姆沉默了许久,说:“你真是个悲观主义者。” “错,我是个现实主义者。”真遗憾,冷酷的成人世界不需要浪漫主义者。 泽莫是不是就算准了这一点,才会策划这样一起事件? 山姆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猜我都已经被拖下水了。所以最好那个负责调查的范德梅尔别像你说的那样,只是个吃干饭的。我认为她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来,也许到时候可以扭转一下势态。” “你说谁?”我的声音忽然一下变得好遥远,“什么范德梅尔?” “就是这次负责调查维也纳事件的负责人,大概是什么国际调查组织的人吧。”他犹豫了一会儿,不太情愿地补充,“她是十三号特工的上司。你知道十三号特工吗?” “不知道。有点耳熟,但我想不起来了。”我回答,猜测范德梅尔这个名字是山姆从十三号特工那里听来的,“你刚才说的这个范德梅尔,全名是什么?” 山姆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史蒂夫的声音远远传来:“山姆?” “来了。”山姆立刻大声回应,然后瞥了我一眼,开始原路返回。我跟在他身后,脑子里想着的还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些日子里,我失去了很多东西。而这,只是个令人不快的开始罢了。 22 凉水塔 ◎不管承认与否,我们都心甘情愿为队长去死◎ 在我和山姆进行那番深入灵魂的交谈的时候,巴基和史蒂夫显然也交换了各自的意见。我一直不知道史蒂夫是怎么说服巴基的。但我和山姆返回他们那里的时候,这家伙已经不再坚持做个孤胆枪手,独自前去找泽莫决斗了。 也许他本来也没有多坚决。 但我不这么认为。 “几点了?”史蒂夫问山姆。 “十五点零九分。”山姆回答,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有些难以相信时间居然这么早。从惊闻噩耗的那个中午算起,感觉上已经过去了一整天,至少也得有大半天。然而我们的胜利大逃亡加起来却还不到三个小时。 史蒂夫叹了口气,“等等吧,现在出去的确太冒险了。” “没错,外面一定飞满了武装直升机。”山姆点头,“只要一露头就把咱们打成筛子。相信我,军队就是干这个的。” 于是我们只好继续等待。 这段过程当然不令人感到轻松愉快。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压力——我猜这种压力只有真正上了通缉名单的人才能体会。也就是说,在座的诸位都很幸运地错过了这种感受——单单是肉体上的折磨,也够我们喝一壶了。 说实话,这里比春运时节的候车大厅还要糟糕,只除了你闻到的不是挤成一团的乘客身上的烟味、汗味、脚臭味。而是布加勒斯特这一片地区所有住户排泄的屎尿味。更糟的是,泡在水里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也许除了穿着泳衣,沐浴着五月阳光在自家泳池里戏水,泡在水里的感觉从来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队长和山姆应该没我们这么倒霉,因为他们穿着制服,而制服可以防水。但当你身着连抗风都算勉强的普通绒裤时。就算把两只裤脚都塞进靴子里,泡在水中也依旧会让人觉得自己正逐渐变成一团软烂的面糊。 幸好这个季节天黑得早。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恨不得直接穿越到晚上。 “也许你们两个应该爬上去。”史蒂夫过了一会儿对我们说,“抓住墙上那块凸起,我可以撑住你们。这水太冷了。”顿了顿,仿佛为了照顾我们的自尊心,“即使对我而言也太冷了。” “真难得这种情况下你还有练习深蹲负重的兴趣。”我说,“但还是免了吧,队长。我们死不了的——坏蛋的生命力都很顽强。” “你确定?”史蒂夫问我,并不欣赏我的自嘲式的玩笑。 我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袋巧克力豆递给他:“吃吗?甜的。” 史蒂夫盯着那袋还在滴滴答答的巧克力豆,片刻后,抬起头温和地冲我笑了笑,“当年在新泽西的时候,有个教官也很喜欢和我们玩这个把戏。”他说,“当然,那会儿我们不是泡在粪坑里,而是泡在烂泥巴里。他给我们的也不是巧克力,只是难吃得要死的甘草糖。” 我打了个哆嗦,因为他看起来很像是想要好好揍我一顿的样子。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甘草糖的呢。”巴基冲史蒂夫挑起眉,这是我们回来之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药房的基顿先生那会儿老喜欢给你甘草糖,记得吗?” “嗯。现在看到那玩意儿,我想起的还是基顿先生。”史蒂夫笑了起来,尽管四周仍旧昏暗。但我却觉得他的脸庞一下明亮起来,“老汉莫·基顿,活像卡车司机或者橄榄球运动员,健壮如牛。” 第27章 巴基点了点头,“他坐在药店的柜台后头简直像个巨人。” 我瞥了眼山姆,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古董。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似的,他朝我看了一眼,忽然开口:“队长,这小子刚刚问到了范德梅尔。” “谁?”史蒂夫难得反应慢半拍,“你是说范德梅尔调查员,被派到维也纳的那位?”他皱着眉,这个名字显然对他而言也很陌生,“有什么问题吗?” 巴基立刻扭头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耸了耸肩。片刻的沉寂之后,我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我和巴基知道一个九头蛇成员,名字恰好是艾尔希娅·范德梅尔。” “我们不知道那位调查员的全名。”史蒂夫给出了和山姆一样的回答,“可能是巧合。”但他明显疑虑重重。 这个姓氏不算多见,至少不像史密斯那样烂大街。 “如果有机会,问问莎伦。”史蒂夫告诉山姆,“范德梅尔不是莎伦的直系上属吗?” “谁有机会?”山姆一挑眉,“我看八成是你有机会。” 于是我想起来了,这个人的档案我曾在九头蛇基地里见过。我当年看过很多神盾局特工的信息。 莎伦·卡特,十三号特工。她之前是不是在某次事件中和史蒂夫有过交集?嗯,双曲翼大厦被毁之前就是她被派去「保护」美国队长,潜伏在他身边,也许假扮成美女邻居之类的。 看来他们两人交情不浅。而她的上司居然姓范德梅尔。也许史蒂夫仍旧没有排除这是巧合的可能性,但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 这一次,我猜对了。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从某个桥边的涵洞钻了出来。尚未结冰的河水多多少少洗去我们身上的晦气。当我们像落水狗一样抖着身子爬上岸的时候,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仍从不远处传来,压迫着我们的神经。 追捕我们的特警仍在整座城市上空巡逻,探照灯就像浓黑的夜空长出无数怪眼,射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史蒂夫带头在前,我们借着山坡和树林的掩护,翻墙进入了这座废弃的电厂里。落脚的地方潮湿泥泞。不远处,方形石板在深红色的土地上摆出一条小路,通往两三座拔地而起的凉水塔。那些东西足有三百英尺高,在夜色中显得苍白、庞大,却有着优美的双曲线弧形。 “我们进那里面去。”史蒂夫指了指其中一座凉水塔。 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再次逐渐逼近,显然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重点搜查的对象。我们踩着石板迅速穿过这片已经变成荒野的空地。已经入冬,大部分植物都枯死掉了。但令人惊讶的是,仍有一丛丛不知名的灌木顽强地在冬日的寒风中生长着。 凉水塔无论是远观还是近看,都大得吓人。由于电厂已经停止运作,所以骇人的水声消失了,只剩下飒飒的风声配合着荆棘与灌木窃窃私语。我希望自己能忽视远处的飞机,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不过那是痴人说梦。 我们从凉水塔底部的缝隙走进去——高达十英尺,由斜斜交叉的石柱作为支撑——里面是一个深水池,周围有一圈石台。石台与水池之间的铁栏杆已经生锈,我看到一块告示牌挂在上面。虽然覆满灰尘和泥土,仍旧能够辨认出写了什么。 严禁游泳,违者罚款。 后面的款额已经看不清了,但象征危险的标志倒是足够具有震慑力。 “谁会在这种地方游泳?”山姆嘟哝了一句。 “凉水塔的水都是蒸馏过的,很干净,而且还是温的。” “现在这里可变成沼泽了。我看只有癞□□会在里头游泳。” 这倒是真的。废弃多年的深水池里仍有一层黑色的粘稠物质,在夜色中静静地散发着可怕的味道。不过经历了下水道历险记,我现在对任何臭味都很免疫。嘿,说真的,搞不好我自己比这个水池还臭。 “抓紧时间休息。我们在凌晨的时候想办法离开这里。”史蒂夫下令。凌晨倒真是个合适的出逃时机。那个时候巡逻队已经疲惫了,如果抓住换班前的时间开溜,我们的逃亡也许会很轻松。 不过这一点,我们是没机会证明了。 山姆叹息一声,直接在石台上躺下来。他没有靠着栏杆,多半是对那玩意儿的结构可靠性心存疑虑。巴基和史蒂夫并肩走开几步,低声交谈着。巴基现在已经不再用那种无奈而又痛苦的态度面对史蒂夫了。不过我觉得那有一半都是他装出来的。因为他知道那种态度会让史蒂夫心里不好过。 唉,他们两个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呢。我在山姆身旁坐下的时候心想。等这件事过去,如果还有机会挽回一切,他们得好好谈谈。当然,不是这个晚上,也不是这里——就谈话地点而言,废弃的电厂比肮脏的下水道强不到哪里去。 “你觉得事情会有多糟?”当他们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我压低声音问山姆,“嘿!别打呼噜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山姆生气而又无奈地睁开眼睛,“你是个烦人的讨厌鬼,有人这么和你说过吗?” “反正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我踢了他一脚,“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不如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看的。” “我看咱们要倒大霉了。”山姆平静地说,声音非常低,我几乎是在借着夜色读他的唇语,“国务卿会借这个机会不遗余力地打击队长,彻底瓦解他在复仇者中的势力。那家伙要的是改朝换代,就好像想掌握一个公司要先逐步控股一样。光是罗迪一个代表政府加入复仇者联盟还不够,国务卿的胃口大得很,他是要把复仇者变成自己手中的武器,地球上最强大的武器。” “这又关罗迪什么事?” “别装傻。你难道不知道罗迪为什么加入复仇者联盟吗?” 因为他是托尼的铁杆哥们儿?好吧,这也许的确是原因之一。但谁都知道罗迪仍旧保有军衔。他自己也许更喜欢「战争机器」这个响当当的名头。但也有人希望他能称自己为「爱国者」。 “你的意思是,你说的这位国务卿想多安插几个眼线在复仇者联盟里?” “国务卿并不信任托尼。虽然那些傻瓜们已经准备签字了,但政客是永远不会相信我们这类人的。”山姆叹了口气,“你瞧,本来就乱成一锅粥,你们两个就是两粒老鼠屎,把这锅粥硬生生搅臭了。” “嘿,你这么说怪伤人的。” “我现在也成了通缉犯,所以你就包涵点吧。”山姆哼了一声,“真不敢想象我奶奶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还好我没有老婆孩子,不然可就惨了。” “如果你有老婆孩子,还会这么莽撞地跟着队长?” 山姆想了想,“会。我想会吧。队长就是那样的人,你知道吧?为了他,我可以不顾一切。” “真是伟大的爱情,我都要感动得落泪了。” 但我知道山姆的意思,因为我也愿意为了队长不顾一切。 他就是那样的人,没错。他的身上就是有那种魅力,能让你奋不顾身、拼尽全力,只为了不让他失望。我想这一点也是九头蛇最嫉妒、最想要的。但他们的复制品身上却偏偏缺失了这最重要的一种特质。 我想,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这点决定了一切。 不管承认与否,我们都心甘情愿为队长去死。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23 爆炸 ◎“你还有时间脱身。听巴基说你想去北极和企鹅玩?”◎ 我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的。自从灯塔逃生以来,失眠和噩梦纷纷退居二线,只是偶尔才会跳出来咬我一口。不过在经历了如此险象环生的一天之后,我的神经就像拧好的发条一样喀嗒喀嗒转个不停,睡觉在我看来就像火星一样遥远。 然而我还是睡着了,并且至少睡了一个小时,直到被一阵尿意憋醒。天仍旧很黑,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腐臭味,夹杂着灰尘和老鼠屎的味道。我听到山姆忽长忽短的鼾声、远处公路上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潺潺的河水流淌声。 当然,还有直升机由远及近的隆隆声。 我也听到几步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是巴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我和山姆睡觉。 “再过二十分钟。”他说,听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等这一趟飞过去,飞远一点。” 呼呼大睡之前,山姆曾派出红翼——他的电子宠物——让那些小家伙替我们前去刺探军情,摸清警察的巡逻时间和线路。巴基口中指的就是那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呼啸着经过电厂上空的巡逻直升机。我在心里想着,带着睡意翻了个身。 “瞧瞧,”巴基瞄了我一眼,声音仍旧压得低低的,“史蒂夫,我们的睡美人醒了。” “告诉我,没人吻过我吧?拜托了。”我一边嘟哝一边慢慢坐起来,感到一阵昏头涨脑,“该死,我得去放放水,不然管道要炸了。” 第28章 尽管我的动作算不上轻,然而山姆还在一旁沉沉地睡着。对此我可一点也不奇怪。 他累惨了。光是在冷水里站着的那几个小时就够人受的。 史蒂夫仿佛察觉我的心思似的,开口说:“恐怕过一会儿我们就得叫醒他了。”他说着抬起头,透过凉水塔在我们头顶圈出的洞口凝望浓黑的夜空,塔内的管道和喷嘴在阴影中勾勒出不祥的尖锐形状,像是藏匿在黑暗中的怪兽。“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嗯。”我随声附和,然后又忍不住问,“等我们逃出去之后,要怎么办?” 我其实挺想赶紧去解决生理问题的。但又觉得还可以憋到听完这个问题的答案。 史蒂夫没有犹豫多久,他显然已经和巴基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我们必须抓住赫尔穆特·泽莫,然后把他送到警局,或者任何负责调查维也纳事件的人手里。”史蒂夫说,“他要解释清楚维也纳发生的事情,然后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我吃了一惊,不是因为要抓泽莫——当然要抓他——而是扭送警局这件事。史蒂夫的语气让我感到一阵不详。 “你打算怎么送?寄个快递包裹给警察局?” “不,”这次开口的是巴基,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们亲自去送。这样就可以省下邮费给你买双新鞋了,小子。” 我瞠目结舌,“他们会抓住你的。”我看了史蒂夫一眼,“你也是。我可不觉得那帮人会念多少旧情,队长。那些人可巴不得把我们全都扔进监狱呢。” 史蒂夫和巴基都静静地看着我,最后巴基说:“如果事情就是这样,那就这样吧。毕竟不止泽莫一个人需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他说着笑了笑。我是后来才发现史蒂夫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想藉此给他力量。 “这不公平。”我努力压低声音,没注意到山姆已经停止打呼噜了,“他们根本不会理解。你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更糟的是还会拖史蒂夫下水。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不仅是因为这太伤人,而且我认为巴基对此心里一清二楚。 “那样的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每个人都迟早要面对审判,不是来自我们的同类,就是来自我们的良心。就算这两样都失职了,不是还有上帝?”巴基坦荡地说,“毕竟我们不能一辈子逃下去。” 他说着看了眼史蒂夫。 “是,我们不能当一辈子逃犯。”史蒂夫说着把视线从巴基身上抽回,看着我,“但你还有时间脱身。巴基说你想去北极和企鹅玩。” “少蒙我,企鹅都在南极。”我有气无力地说,“所以还是免了。” 史蒂夫看着我。我心情无比沉重,同时却又有一种相反的动力随着心脏跳动而滚滚发烫,“队长,你知道,我可不喜欢当逃兵。”我最后说。 “说这话的人至少当了三次逃兵。”山姆在我身后说,他也醒了。 我回过头,礼貌地冲山姆表示我的不屑之情。 这时,巴基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我:“你不是还要去撒尿吗?怎么着,水管出问题了?” “当然没问题。”我说着站起来,把手搭到腰带上,“不过我刚发现一个比马桶还合适的地方。” 巴基优雅地举起左手冲我竖起中指,“干你老妹。”他斯文地说。 我用大拇指朝他旁边那个长得宛如我孪生兄弟的人指了指,“真可惜,我没有老妹,只有老弟。所以你还是去……”说到这儿,我眼角余光瞥到史蒂夫瞠目结舌的表情。顿时把嘴闭上,一股热血随即涌上脸颊。 唉,不骗人,我的完美形象自此毁于一旦,以后也再没能恢复。 “我得承认,史蒂夫。”巴基当然也看到老战友震惊的神情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声之后又用手捂住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笑声,“如你所见,我对他造成了一些非常不好的影响。” 史蒂夫茫然地摇摇头,逐渐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没什么,我听过更糟糕的。”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看来你学得还真快。” “多谢夸奖,队长。如果你们不介意,我这就要去给还没枯死的小草浇浇水了。”我说着像英国绅士一样鞠了一躬,打算在脸皮自燃之前赶紧离开。这时,队长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低声说:“很高兴你还活着,伙计。” 我立刻站住,但没回头,刚刚开始降温的脸又开始烧了起来。 我是说,这太突然了。天啊,就一个百来岁的老不死而言,他还真知道怎么戳人泪点。我张张嘴想说什么,不过当然什么也说不出。于是只是胡乱摆了摆手就继续迈开了脚步。 嗯哼,我得赶紧放水,我胡乱想着。然后我们就离开这里,重整旗鼓,抓住泽莫,然后接受审判。 就这么简单。 我大步走到一处墙角,离凉水塔大概七十步左右。巡逻直升机在几分钟前刚刚离开电厂上空。按照计划,只等那玩意儿再飞得远点,我们就能开溜了。 一阵寒风卷着枯叶沿着墙根而下,犹如滚动的骷髅大军。沿着我面前这堵架有铁丝网的高墙向右手边无限延伸的,是一片没有障碍的荒地,直通登博维察河。此刻,河水的腥臭味正随着风一股一股送来。 事后,我回想自己是否算是幸运,但又觉得我们四个全都倒霉到了极点。 但目前,只有寂静的夜色与这座废弃的电厂陪伴着我。至少我只注意到了这些。我踏在霜冻的土地上迅速拉开裤子,心里对即将发生的灾难一无所知。没有第六感,没有预视力,因为我既不是丹尼·托伦斯,也不是迈克·罗斯。我脑海中唯一闪过与之相近的内容,是一段不太让人愉快的记忆回声。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在下水管道里显得空洞苍白。突然之间,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听到老鼠在阴暗的角落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分食血淋淋的猫尸。 “难道你忘了那家伙有多狡猾了?他追踪了我们那么长时间,像块怎么甩都甩不开的鼻涕。” “你要面对的是个既狡猾又聪明的猎手,我的朋友。” “他甚至有几次完美预测了我们的行动路线,不是吗?在佛蒙特一次,在蒙特利尔一次,最后一次是在落基山。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把这些声音甩开。是,泽莫也许有几次运气好的时候,但他不会次次都狗运亨通。 然而我心底却有个讨厌的声音不肯放过我,让我逐渐紧张起来。那个声音悄然絮语:这不全是运气,对吗?他只是非常、非常、非常了解自己的敌人,对吗? 我感觉体内的液体仿佛都变成了冰。那一滩热气腾腾的小便却在我脚旁冒着白气。 哦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们已经停留得太久了我们本不该犯这种错误但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该死的直升机该死的警卫队哦天哪我居然忘了泽莫有多危险他是个疯子他无所顾忌他会…… 就在我迅速拉好拉链的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他看见你了。” 一时之间,我还以为那也是头脑中疯狂涌现的声音之一。但不是。我豁然转身,然后心脏一下子冲到嗓子眼。 一个十岁左右的亚裔男孩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有一头细密的黑色卷发,穿着黑色的背带裤和白衬衣,看上去瘦巴巴的,苍白得犹如幽灵一般。 “我说,小英雄,你打哪儿来的?”我在惊讶之中脱口而出,心想,这一定是幻觉,他妈的该死的幻觉。没有孩子会在这种时间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没有。 他刚刚说什么?谁看见我了? 你忘了泽莫有多狡猾了吗?你忘了吗? “我叫蓝迪。”男孩回答,然后头也不回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后,说了三句话:“他早就猜到你们也许会躲到这里。现在他看见你了。你得赶紧逃了。” 我惊疑不定地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像那些喜欢喝酒飙车的白痴一样。在灾祸真正降临之前,许多人内心深处其实坚信倒霉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们在新闻上看到某某地区发生某某灾难,死伤多少,会说:真糟糕,这可能会发生在任何人头上。但他们的真实想法是:这种事也许会落到倒霉鬼头上,但那个倒霉鬼永远不会是我。 不会是我。不会吧? 在看到泽莫之前,我内心深处一直相信没人找得到我们。这种愚蠢的自信不知从何而来,并且异常坚定。但他就站在那里,宛如一个披着夜色的恶魔。我看到泽莫的右手向前举着,仿佛在对我竖大拇指。但紧接着,他的大拇指弯了下来,用力按了下去。 我头脑一热,拔腿朝他冲了过去。 再然后,爆炸就开始了。 24 急转直下 ◎“不行,我得去找我的朋友。”◎ 第29章 我跑得飞快。事实上,我不大确定自己跑得究竟有多快,也不大确定自己的靴子究竟有没有挨到地面。如果有人告诉我,当时我就像彼得·潘一样凌空飞起来了,我也不会感到奇怪。因为在那声震得我险些失聪的巨响开始之前,爆炸产生的气浪已经从后面掀了过来,犹如滚烫而又势不可挡的岩浆。 而我则在无形的岩浆上冲浪。 没有亲眼见到爆炸场面的人不会明白,炸毁凉水塔究竟有多声势浩大。它并没有像摔碎的花瓶那样四分五裂。而是自上而下、犹如失去维持力的沙堆一样轰然向下塌陷。空气一波一波向外推挤,轻轻松松掀起一层地皮。随之而来的,则是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事后,当我脑子清醒过来时,我想通了三件事:第一,安装炸药的人是个内行;第二,这个王八蛋的目的并非炸死我们;第三,爆炸是为了把刚刚飞走的直升机吸引回来。 因此,当我意识到那三座凉水塔全都被引爆的时候,心中并没有多吃惊。那个自称蓝迪的男孩似乎在我转开视线的时候神秘消失了,而我只是在潜意识中认识到这一点。我的双眼紧盯着泽莫,微微弓起身子。然后像脱缰的野马似的朝他猛扑了过去。耳中只剩尖锐的嗡鸣声回荡不绝,头顶四散飞溅的碎石块和尘土则犹如大批外星人降落地球。 这场景,宛如地狱降临。 我能隐约看到泽莫的脸上腾升起一股扭曲的恐惧,转瞬即逝,但却绝对没错。他没料到我会这么快追过来。是的,只用了几秒钟的功夫我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仿佛我掌握了某种缩短三维空间距离的作弊手段。 泽莫扭过头转身逃跑的时候,我伸长手臂用力抓住了他的背心,然后毫不留情地狠狠往后一拉。 只听「嗤啦」一声,他那件黑色的皮夹克被我徒手撕破一半。这家伙当真是个狠角色,而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交手了。因此,当泽莫非但没有甩开衣服像只跑路鸟一样疯狂逃命。反倒借力一个急停刹住脚步,然后抡起左腿猛地朝我下盘横扫的时候,我根本没有犹豫,脚下使劲一蹬,低头抱住他的腰,用肩膀猛地一撞,直接和他一起摔了出去。 紧接着,我们两个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滚倒在地,犹如这场灾难中两块沉默但却快速变化的布景。还没摔到地上,泽莫就拧身使了个巧劲把我从身上甩了出去。这王八蛋。我狼狈地着地打滚,然后在泽莫摇晃着站起来之前朝他再次扑了上去。 愤怒、震惊,也许还有恐惧,但我想主要是愤怒,驱使我毫不留情地抡起拳头痛砸他的下巴。这一下快得连我自己都没看清。只听他的下颚骨发出令人惊叹的一声「嘭」紧闭的嘴巴里上下牙用力一磕。泽莫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然后张开嘴,使劲把嘴里的血水朝我吐了过来。 妈的! 这耍流氓的招式逼得我多花一秒钟擦掉阻碍视线的鲜血和口水,泽莫趁机反手一记勾拳重重打在了我的鼠蹊部,痛得我顿时弯下腰去。紧接着,我们两个被持续推进的气浪再次掀翻在地,来不及爬起来就像两条疯狗似的扭打了几秒钟。混乱中,我用双腿死死锁住他的下半身,他则用肘部狂砸我的脸。如果不是我架起双臂格挡,这个疯子绝对会把我打得连史蒂夫都认不出来。 爆炸声还在持续,像是一场永不完结的噩梦。我不知道队长他们是否成功从凉水塔底下逃出来了,也没空去考虑这个问题。但我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我在小臂又挨了一拳之后冒险把胳膊从脸前撤开,然后几乎立刻就被打中了眼睛下方和鼻子上方的那部分,当即涕泪横流。但我也成功伸出手抓住了泽莫汗津津的脖子,掐住他的颈动脉直接开始发力。 顿时,泽莫挣扎的力道减小了。那地方被人掐着,能继续挣扎都已经是个奇迹。我怒吼一声,抓着他的脖子把他从我身上抡了起来,然后重重砸在地上。眨眼间,我们两个位置已经交换颠倒。我用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胸口,先是一记摆拳打得他下巴往上翻起,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死死卡住他的喉咙。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我本来是能活捉这个龟孙子的。真要是那样,后面的倒霉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然而意外携着呼啸的风声而来,像颗怒气冲天的炮弹。但那不是炮弹,而是一块从凉水塔上炸出来的约莫八英寸的不规则水泥块,像颗巡航导弹似的重重砸在了我右侧的太阳穴上。 我感到自己像狂风中的树叶似的腾空而起,本该席卷而来痛感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我仿佛突然被吸入了沼泽之中,然后不断下坠,眼前的白光被涌起的黑雾迅速淹没。 小的时候,我曾在单杠上玩后翻,结果以头着地摔下去告终。我现在的感觉就和那时有些相似,但程度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睡一会儿就好了,妈妈在令人痛苦的冰冷黑暗中对我说,你需要躺下休息,好好休息。 另一个声音却随之反驳,那命令的语气像是利箭一般狠狠戳在我的心头。那是队长的声音,语气中的严厉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站起来! 我呻吟了一声,最先感到的是滚烫的鲜血正从受到重创的一侧喷涌而出。视野中,令人恶心的、泥淖似的黑暗仍旧不断翻涌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蠕动着的小点。紧接着,堵着我耳朵的无形的棉花被拿走。于是我听到直升机螺旋桨催命一样的声音。 泽莫已经不见了踪影,而闻声赶来的巡逻队正把强光打向地面,一路地毯式搜索过来。 我趴在废墟之中,一时之间犹如断线的木偶一样手脚不听使唤,只能发癫似的颤动两下。那道由血细胞和血浆为主要成分的喷泉已经逐渐停歇了,但仍苟延残喘,吐出所剩无几的存货。五十码外,探照灯正迅速横扫而来。我的头仍旧嗡嗡作响,但也没有完全失去思考能力。毫无疑问,只要那些人发现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抓起来。即使我站起来撒腿就跑,又能逃多远?也许我能跑过汽车,他妈的,搞不好我还能跑过火车,但我跑得过飞机吗? 或许我可以替史蒂夫他们吸引火力,至少能让他们成功脱身。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一只小手轻轻抓住了我无力地垂在石块上的手。我受到重击的大脑仍旧在头骨里震荡,以至于再次认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蓝迪不是幻觉。从来不是。 他就趴在我对面,像个已经在那里耐心等待很久的狙击手。他的手里有什么东西,抓住我的的时候,那东西就夹在我的手背和他细嫩的小手心之间。 蓝迪用空着的那只手冲我竖起食指,无声地「嘘」了一下。 我的心慢半拍开始狂跳起来。经过这一番迟疑,探照灯的光柱已经直直扫了过来,先是照亮蓝迪脏兮兮的背带裤和衬衫,然后照亮我的脸(多半被血糊得像鬼)。我屏住呼吸,等待有人通过喇叭对我喊话,命令我赶快投降。然而直升机却没停,轰隆隆继续朝前开去,就好像上面的人集体变成了瞎子,或者高度近视到把两个大活人当成了石头或者枯草。 “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我们。”男孩压低声音对我说,“只要我们别乱动,也别弄出大动静来。”他盯着我的脸,眉毛皱成一团,那种老成的表情让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至少大个两三岁。 这小子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直升机已经飞到了我屁股后面,但还有更多正朝这里赶来。蓝迪缓缓爬了起来,仍旧没放开我的手。“你能站起来吗?”他问。 我试了试,手脚虽然麻木,但站起来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的头很晕,很可能会有脑震荡,搞不好连头皮都被割下来一块。但管他的呢,此刻,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你最好赶紧走。”蓝迪继续用那种符合他年少老成气质的语气对我说,“你的朋友们已经陷入了麻烦,如果你不赶紧走,就没机会了。” 我的心重重一跳,回头朝那几座已经变为废墟的凉水塔看去。只这一个动作,就叫我天旋地转。等我眼前的金星逐渐消失,蓝迪正站在我大腿一侧使劲撑着我。他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 “你手里是什么东西,小鬼?”我问他,声音沙哑。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地语气说:“这是婆婆给我的。拿着它,别人就不会注意到我了。就像《神秘博士》里外星人用的感知过滤器一样,第三季里博士就是用这一招欺骗法师的。你喜欢《神秘博士》吗?”他仰起头问我。 “婆婆?”我不答反问,头晕,恶心,天旋地转。他刚才是不是说我的朋友们都已经陷入麻烦了? 蓝迪回答:“婆婆是我的曾外婆。”然后晃了晃我的手,“你走吧,快点走。他们马上就要彻底搜索这个地方了。如果那些人离得很近,注意力又非常集中的话,是能够注意到我们的。” 第30章 “不行,我得去找我的朋友。”我咕哝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你有隐形斗篷能借给我吗?” 蓝迪的手从我手背上滑开。他立刻追上来,重新抓住我。“好吧。”他叹了口气,这下却没让他显得老成,反倒有些天真,“那我只好陪你去一趟了。但你千万要慢点走,速度一快,这东西就不管用了。” 我们于是慢吞吞地朝直升机围聚在一起的那个方向走去。一开始,我还心怀希望,觉得没准是这个男孩搞错了。但很快,我就意识到,如果没什么重大发现的话,那些直升机是不会这样冲着一个地方猛照的。并且,我还看到从直升机上攀索而下的特战队员,他们大声呼喝着,手里端着的枪大得足以噎死一匹马。 刚才替我挡风的那堵墙已经塌了,只留下一堆乱石岗似的遗骸。我拉着蓝迪走到一片还算高的废墟上,居高临下地朝那里望过去,胃里就像吞了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似的。 史蒂夫、巴基、山姆,他们都在光圈之中。除了他们,我还看到一个不算陌生的身影——黑色的大猫,那天试图杀死巴基的家伙。他居然也闻风赶来了,哈,这还真是热闹。 但最热闹的是正努力维持秩序的那个人——罗迪,爱国者,战争机器。他并没有站在史蒂夫那边,而是用掌心炮对准他。眩晕感更强了。我要怎么帮他们?冲下去一起被抓住吗? “你救不了他们。我都告诉过你了。”蓝迪静静地说,“但我想你得亲眼看到才会死心。” 他话音刚落,史蒂夫就把盾牌收了起来,然后放弃抵抗举起了双手。在几十个枪口下,在老朋友无奈地请求下,他没有别的选择。 蓝迪说得对,我得离开了。 25 孤身上路 ◎大概是巴基,他有时候深更半夜不睡觉就会做这种蠢事◎ 离开废弃电厂的时候,尽管昏昏沉沉,伤处阵阵作痛,但我并未忘记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那些事真的已经发生了,对吧?虽然我很希望这一连串充满戏剧色彩的倒霉事只是个噩梦,但该死的老天并不这么认为。 史蒂夫他们都被带走了,以罪犯的身份。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被暂时收押,然后引渡回国,最终接受审判。而与此同时,泽莫仍旧逍遥法外,不仅把维也纳恐袭事件嫁祸给巴基,还暗中策划着某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我的头砰砰作响,仿佛里头有人在拼命敲钟。我知道,接下来我必须制定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计划。否则泽莫就会一步一步让大家伙儿挨个完蛋——像他原本计划的那样。嗯哼,情况不大妙。是的,简直已经超出我能想象的最糟糕的情况了。更糟糕的是,那个暂时逃过一劫的家伙是我,而非队长。如果还有什么挽回的余地的话,那个重担就要落在我的肩膀上了。 然而众所周知,我不是一个胸怀计划的男人。我他妈连个平底锅都没有。 “拿着这个。”蓝迪在离开电厂之后仍跟着我走了一段路。他已经不再把那个什么滤波器之类的小玩意儿拿在手里,而是装回了口袋。我们此刻正站在一个阴冷潮湿的桥洞里,等着外面那些鸣笛亮灯的警车载着我的朋友们远去。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个小手机。但一接过来我就立刻确定,那不是手机,而是老古董小灵通,和我之前有过的一部看上去一模一样。 “如果你需要帮助,就打给婆婆。”蓝迪说,皱了皱眉,不大情愿地解释,“她一定要我把这个给你。她说你迟早会需要帮助。你会打给她吗?”他问。 我瞥了他一眼,“我认识你这位婆婆吗,小鬼?” 蓝迪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能告诉我你婆婆的名字吗?”我装出一副高兴的语气,但听上去很假,“也许我们真的认识呢。” 蓝迪答:“艾尔希娅·范德梅尔。” 喀嗒。我能听到脑子里那些几乎生锈的齿轮轻轻转动了一下。不算意外,但仍旧令人吃惊。在某段已经有些遥远的记忆中,巴基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问我:不认识艾尔希娅·范德梅尔?嗯哼? 更近的一次,就在不久之前,山姆漫不经心地说:范德梅尔是这次负责维也纳恐袭的调查员。 “艾尔希娅·范德梅尔?”我重复了一遍,只为了再次确定。 “嗯哼。”蓝迪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揣回口袋里,不给我任何追问的机会,“我得闪了,哈兰先生。婆婆在等我呢。” 他的手一伸进口袋里,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就模糊起来,仿佛摄像机突然失去了对焦功能。我努力盯着他看,然而还是没办法看清这个小鬼。我的眼睛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视网膜和大脑之间的信号被强行阻隔。 等我回过神来,面前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只留下泛着淡淡腥臭的河水锲而不舍地在我身旁流淌。此刻,天已经快亮了。河面正逐渐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蓝色,在即将褪去的夜色中缓缓拍打岸边,不断涌起细小的白色泡沫。公路上传来的车流声则越来越嘈杂,听来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似乎已经不那么疼的太阳穴,然后立刻抽搐着把手放下,并为这个鲁莽的决定感到后悔。 别碰,至少在你能做什么之前,碰也别碰,好吗? 我意识到自己最好赶快找个地方把这惨不忍睹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再做打算。不然等天真的亮了,我满脸血的走在大街上,绝对不利于接下来的行动。 但在此之前,我先打开小灵通的后盖,伸手把里面的电池扣了出来。不管这位范德梅尔是何方神圣,我都不希望她通过这种方式监控我的行踪,再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等时机对了,也许我会和她谈谈,看看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把电池和手机一起揣进后面的口袋,然后踩着松软的河堤爬上了公路。往东走大概两公里之后,一个坐落在结霜的草坪上的孤儿院出现在远处,外面是一排又细又高的铁栅栏。走进之后我发现,那是一栋高大的石头建筑,原本白色的砖墙已经变成了灰色,数不清的窗户对着临街的这一面,像是无数双黑漆漆的眼睛。 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觉得里面的人应该没有天不亮就爬起来的习惯。于是翻过栅栏,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 当然,我并不打算打扰这里的孩子。因此只在一楼管理员的房间耽搁了一会儿。为了不吵醒他们,我全程都安静得像只耗子。 管理员是个看上去五十开外的男人,正仰面躺在床上张大嘴巴打着呼噜,苍白肥胖的肚皮随着呼吸不断起伏。我只在那间闷热的卧室门口瞥了一眼,确定人还睡得很死,然后就摸黑进了洗手间。 里头,一股混合着酸臭味的尿臊气正从掀开的马桶里飘出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这个洗手间里堆满杂物,挂着帘子的浴缸里塞满包着塑料膜的卫生纸卷,看起来宛如一艘搁浅的大货船。我不得不加倍小心,以免踩到什么水桶、拖把之类的东西。这里地上的瓷砖有一半都是裂开的,一不留神就会踢出去一小块,在鼾声此起彼伏的大房子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我决定速战速决。水龙头里的水冷得像冰,我鞠了一捧先把脸上的血胡乱洗了洗,然后随手抽了条毛巾沾湿捂在了伤口上。刺痛感顿时像针扎一样覆盖了我的整个右脸。我用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抚摸伤口,觉得那口子差不多得有两厘米宽,从额头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 哈,我他妈的需要一个医生。 但显然这里的诊所不会欢迎一个逃犯。所以我打开水池上方的药柜,里头的存货出人意料地丰富。我翻了翻那些小瓶子,然后拿出一瓶家庭装的儿童阿司匹灵,柳橙味的。 这塑料瓶无可避免地让我想起巴基,那家伙把这玩意儿当止疼药吃。我倒出五颗药丸,然后就着冷水吞了下去。这顶多只能起到一些心理安慰,但我的确感觉好多了。然后我又用冷水仔仔细细把脸上和头发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整了整衣服,好让自己看上去不再像是刚从车祸现场爬出来的生还者。 坦白而言,我看上去还不错。 这时,卧室传来的呼噜声忽然中断,然后管理员重重地翻了个身。我听到弹簧床吱呀一声响,立刻关上药柜,四下看了一眼,然后窜进浴缸里,躲在了浴帘后头。紧接着,脚步声响起,并且不出意料地朝着洗手间而来。大多数人都喜欢在起床之后清一清整晚的存货,这位管理员显然也不是例外。 我冷静地站在原地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门被用力推开,老旧的门轴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管理员一边喃喃咒骂着一边晃荡进来,破破烂烂的睡袍挂在身上,脑袋后面的头发支楞八叉。这时我才发现,这人不止五十开外,很可能已经七十开外了。他脑袋上那几根稀稀疏疏的毛全都是白色的。 而且这家伙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站在马桶前小便的时候甚至又打了一声呼噜,然后左摇右晃猛地惊醒。从进来到出去,他都没朝我这里看上一眼,压根没发现浴室里头不止他一个人。别说这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你们搞不好也有过这种经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第31章 几分钟后,我在所有人都起床之前离开了这座孤儿院,口袋里装着一瓶柳橙味的阿司匹灵,肩膀上顶着一颗疼痛不止的脑袋。我打算动身前往我们之前租住的公寓。当然,这一步可能有些冒险。但我需要的几样东西都留在公寓里——如果那地方还没被掘地三尺搜查过的话。 事实上,那里的确被搜查过,但不是掘地三尺。我倒不觉得吃惊,那帮人如果有掘地三尺的精神,早就该发现嫌犯在案发当天还远在千里之外这个事实了。 或许他们已经发现了,只是装聋作哑。我猜这是人类的天赋。聪明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当睁眼瞎,什么时候该把耳朵堵上。 无论如何,我们的小屋仍旧被翻得乱七八糟。这大概是警方的标准流程:所有抽屉都被拉开扔到地上,床垫被划的乱七八糟,好像我们会在里头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除此之外,我还看到那天他们在这里开战留下的痕迹,弹孔、墙壁上的凹痕,还有破碎的门板和玻璃。我绕过地板上被巴基一拳砸出来的大洞,小心翼翼推开阳台的门,俯身在地板上爬了进去。这里原先有几棵半死不活的盆栽,现在都已经一命归西。因为有人打碎了花盆,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海盗的宝藏。 我不去管这里的一地狼藉,认真地数着地砖,然后掏出小刀撬开我需要的那一块,取出里面的小包裹。那上面还画着一个愚蠢的笑脸,用歪七扭八的字母写着「和我一起浪迹天涯」。不过我不记得是谁写上去的了。 我有些悲伤。但很快,愤怒就取而代之。不,我不是在这个时候下定决心要抓住泽莫的,这个决心早在我看到史蒂夫举起双手,看到巴基被人踹得跪倒在地的时候就做好了。 我要抓住那个龟孙子,然后让他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 26 争锋 ◎“怎么,你的袖子里还藏着什么反杀神器吗?”◎ 在真正开始着手调查之前,我都快忘了自己有多擅长这份工作,也忘了我曾有多少次得心应手地完成过客户委托的各种任务。不过一旦重新开始,我就把之前的感觉一点一点全找回来了。 当然,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我需要低调行事。报纸上还没有任何关于我的通缉令。但很难说警方有没有接到过通知,告诉他们需要追查一个曾和冬日战士住在一起的鬼鬼祟祟的家伙。更别提泽莫很清楚我的存在,他一定会对我心存防备。 我需要潜伏,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幽灵,或者任何诸如此类的狗屁玩意儿。 于是,我先从易容改扮开始。上辈子我最拿手的就是这个。伪装可不仅仅只是化妆出门这么简单。以前我做过最多的是轻度伪装,通常一顶假发或者一副眼镜就能解决问题,当然还要搭配好合适的衣服。但如果问题比较棘手,轻度伪装不再适用的话,我也会做一些高级伪装——有那么一两次,我甚至把自己假扮成了男人,而且从头至尾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 不过现在,我可没法反其道而行之了。 我说过,这不止是化妆和穿衣的问题,还关系到一个人的行为举止。我曾经认真学习过相关知识。你也许不相信,一个美国人在欧洲究竟能有多么显眼。当地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甚至不需要听到他们夸张的美国口音,就能知道这家伙是不是从大西洋彼岸远道而来的。 不过这个问题对我而言比较好解决。因为我虽然张了一张美国帅哥的脸,但我可不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佬。 在我逐步融入周围环境、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的过程当中,我也没有浪费时间。报纸上关于美国队长以及冬日战士锒铛入狱的报道不算多,就算有也大多是捕风捉影、胡编乱造。当局对此次事件三缄其口,严格保密。无论是犯人的关押,还是押送,都是最高保密级别。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被送到哪里,也不知道具体的行进路线。虽说最后一站多半是美国华盛顿的联邦最高法院。但我担心泽莫根本不会等到那个时候再动手。 我必须赶在那之前抓住他。 然而追踪一个狡猾的猎手很不容易,我并不打算走这一条路。事实上,我有一个优势,也许也是唯一的优势,那就是我知道泽莫的目标人物。也许我还没有洞悉他的计划,但毫无疑问,他为了接近目标必须了解关于冬日战士在何处受到羁押,以及何时被遣送回国这类信息。 如果泽莫有办法追查到这些信息,那么我也能。 于是,这场几乎耗时两个月的追踪就此拉开序幕。要是我足够浪漫,可能会将这场行动命名为——“□□,听起来也有个好兆头,不是吗?但我的浪漫细胞早在上辈子就已经死光了,而且追踪这件事本身也一点都不浪漫。 说白了,那只是一桩苦差事。 从布加勒斯特成功脱身之后,我第一时间返回了波黑的奥洛沃,那里的几个地下网吧可以提供你想象不到的服务,而且足够安全。之前巴基就是在这里挖出了泽莫的个人信息。不过我在这里没有太大斩获。当你想要追查这种高度机密的事件时,绝对不能从事件中心开始查起。直接在搜索框内输入「美国队长被捕后关押何处」这类问题毫无意义,搞不好还会惹火烧身。 何况,我没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 因此,我是从周围开始兜圈子的,而且是从最边缘处。凡是受过训练的特工都知道如何保密,他们不会从生活中的任何方面透露相关的细节。也就是说,你能着手的地方无非是某些喜欢发推特、脸书的空乘突然有一天音讯全无,或者是某座城市在没有大型会议举行的时候突然实施交通管制。 老实说,这有点像是在玩解谜游戏,只除了你搜集到的信息大部分都是没用的废料,而你要做的就是从中找出那为数不多的(也许只有一两条,运气不好的话一条也没有)有用信息。 我不打算详细叙述这段过程,因为那实在很枯燥,有时候也让人心灰意冷。我承认,我不止一次地考虑过,干脆不再管这些烦心事了,反正也不会有结果。我何不买艘船去北冰洋和那里的熊作伴呢?更何况,这件事一旦插手就再也没有脱身的余地。最后很大概率,我会把自己送进监狱,后半辈子都得唱着铁窗歌度日。我明白得很,就算自己抓住泽莫,也不会让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更喜欢我。恐怕效果相反还差不多。 但每当开始动摇的时候,我都会想到巴基低头跪在废墟里的样子,想到史蒂夫无可奈何收起盾牌的样子。在很多年之后,在我能够冷静回顾这段历史的时候,我终于承认,那个时候推动我一步步向前走的,其实是愤怒。是我对这个荒诞可笑的世界的愤怒,对无为的政府、狡诈的政客,以及冷漠的群众的愤怒。 这些愤怒多多少少带着年轻人才有的天真和无知。但也足够热烈,足以让我放弃当逃兵的诱人念头。我那个时候相信,自己能做一些改变这个糟糕世界的事情。我相信我能够让一些人改变自己固执的、愚蠢的看法,让他们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抓了两个(三个,抱歉,山姆,我想我有些忽略你了)无辜的人,并把莫须有的罪名栽赃到他们头上,而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些混蛋自己无能。 我那时真的相信,我所做的,是重要的事情。 也就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终于在日内瓦追查到了西奥·布鲁萨尔,一个享有很高声誉的精神疾病专家,一名资深的心理医生。他在晚冬的一个清晨启程动身,告别妻小,乘坐一列专车前往德国柏林。 我相信,布鲁萨尔医生是受特遣队副指挥官埃弗雷特·罗斯之邀,前往那里给一名特殊的囚犯进行心理评估。当然,这些消息都是我拼凑出来的,也许对,也许不对。 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我是对的。 这,也就让一切回到了赫尔穆特·泽莫身上。我相信故事兜兜转转最后总会回到大反派身上,而在这个故事里,泽莫显然就是那个大反派。不管他是不是父母老婆孩子都死在了一场灾难中,他都当不成受害者。 我相信他并不感到遗憾。 无论如何,有关于美国队长与冬日战士如何被收押、被遣送到柏林,并在引渡回国之前接受心理评估这些事情,我所了解的并不算多,但已足够我猜出泽莫的行动路线。说起来,还是他自己先暴露的。我想,如果不是他花了一大笔钱来买通西奥·布鲁萨尔,我大概永远也没法追查到他的蛛丝马迹。他要么是想通过布鲁萨尔来控制冬日战士,要么就是打算自己出手。根据我对他的了解,后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这很冒险,但同样也更保险。他要做的就是万全的计划,还有天杀的运气。 如果不是遇到我的话,他大概真的能够成功。因为这两者他都有。 当然,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泽莫一直防备着我。他很聪明,也从未排除我对他穷追不舍的可能性。我想,他肯定在每个计划中都想方设法、竭尽全力地要避开我。但既讽刺又好笑的是,在他追踪我们的那段日子里,制定计划的人一直都是巴基。所以理论上而言,泽莫真正了如指掌的那个人是巴基。而当我开始掌握方向盘的时候,他就再也没办法做出任何令人惊艳的精准预测了。 第32章 换言之,轮到我当猎人了。 老实说,我做的还不错。在一列从比利时开往德国柏林的火车上,我化装成一个推销员,大摇大摆出现在了那家伙面前。泽莫买的是软卧车厢的票,而且一买就是四张,其他三张都是他用假身份买的,这样就不会有人在旅途中打扰他了。 很聪明,对不对?但我在开车前最后一刻想方设法补票住进了这间车厢。关起门来,这方小天地就只剩下我们两个,谁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他没有认出我,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中年发福还谢顶的推销员,戴着难看的无框眼镜,神经质地不停地用手帕擦汗。因为一路狂奔而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没过一会儿,列车就摇摇晃晃启程。泽莫躺在上铺,打量了我一眼之后就翻过身背对着过道。我靠坐在下铺,假装翻看杂志,打算等一等再动手。 我要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结果,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翻身从上铺跳了下来,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朝门口走过去,似乎是打算去洗手间。我看出他的大衣口袋里装着什么硬邦邦的小册子,露出一个明显的方块形状。 我还看到了一个机会,他把后脑勺让给我的机会。 这个机会大概只有几秒钟,可谓转瞬即逝。我没有多想,把一切交给直觉。在泽莫抬起手准备拉开车厢门之前,我悄无声息地从床铺上站起来,一个箭步滑到他身后,然后动作流畅地把我之前妥善藏好的那把枪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面。 就像跳芭蕾,世界上最危险的芭蕾。 泽莫的身子立刻僵住。显然,他对究竟是什么东西正抵着自己的脑袋心里十分清楚。我低吼了一声「别动」。然而这家伙却像假话国国王一样,立刻作出与我的命令完全相反的动作。 他回身猛地朝我肘击。 如果我真想杀他,只要扣动扳机就能打烂他的脑袋。但泽莫也许从我叫他别动这一点嗅出了我想留他狗命的真相,于是反击起来毫无顾忌。我早料到了这一点,没有持枪的那只手当即抓住他撞过来的手肘一拉一卸。眨眼间,他那条胳膊就「喀拉」一声从肩窝里错位出来,面条似的软软地耷拉在身旁。 泽莫压抑地狂吼了一声,在摇晃的车厢中朝我猛扑过来,眼中是受伤猛兽垂死反击时才有的凶光。我不退反进,提膝猛撞他的腹部,然后抓住他的背心反手狠狠把人摔在地上。 很快,枪口再次抵住了他的下巴。泽莫猛烈地喘着气,但已经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反击的机会。事情发生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我伸手扯下头上的面具,冷静地看着他。“混蛋,认识我吗?” 他倒吸了一口,然后呲牙说道:“你比我想得要聪明。” “少拍马屁,留着力气去和法官认罪吧。” 泽莫却笑了,他尽力压抑着心中的不甘和愤懑,脸上露出一副讥诮的模样,“知道吗,我也很聪明。”说着他笑得更加灿烂,“我早料到也许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做了一些防备措施。” “怎么,你的袖子里还藏着什么反杀神器吗?”我稍稍用力,看到枪口深深陷入他柔软的下巴里,“不如亮出来让我瞧瞧。” 泽莫开口,说道:“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27 恶化 ◎我扔下泽莫,然后举起双手◎ “你说什么?”我扬起眉毛警觉地问,心里隐隐不安。他说的日期对我毫无意义。如果这家伙是想求饶,那我一点也搞不懂他在暗示什么;如果他是想威胁我,我更是完全不得要领。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六日?那个时候我他妈的还没出生呢。 泽莫仍旧维持着那副可憎的笑容不变,他轻声对我说:“你的确抓住我了,你也可以杀了我,但那不会改变任何事情。”他说着顿了顿,然后咧开嘴笑起来,“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宛如法官宣布庭审结果,令人毛骨悚然。 “给我说清楚!”我揪住他的领子往上狠狠一提,他的脑袋立刻撞到了两张床之间的小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我咬牙切齿地问他,“你都他妈的安排好了什么?什么一九九一年?” 泽莫的脸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但他却扭动身体,然后放声大笑起来。“你还不知道,是不是?霍华德·史塔克和他的妻子玛利亚正是你的好朋友詹姆斯·巴恩斯杀死的。冬日战士杀死了钢铁侠的父母,这听起来怎么样?你这只多管闲事的他妈的臭虫!” 刚开始,我还想不通他说的史塔克夫妇究竟是谁,我的大脑就像一锅沸腾的浆糊。等我意识到泽莫刚才说了什么,立刻就觉得肚子上仿佛挨了一记重拳。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甚至没有怀疑泽莫是在骗我。从他开口的那一刻,不管是他的语气还是他的表情,都让我立刻明白,这一切已经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千真万确。 我的确赢了泽莫一招,没错,但已经太晚了。这个该死的王八蛋找到了复仇者联盟最致命的软肋,然后施以毫不留情的打击。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冲着巴基去的,也不只是冲着史蒂夫去的。他针对的是整个儿复仇者联盟。他要的是复仇者联盟土崩瓦解,从里到外。 而我绝望地意识到,他还真有可能会成功。 泽莫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来啊,杀了我吧。相信我,那一点用处都没有。托尼·史塔克很快就会收到一封邮件,上面写着他亲爱的老爸老妈并不是死于一场简单的车祸,而凶手正是他好朋友的老战友。” “你没法证明。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咬紧牙关,恨不得真像他说的那样杀了他。天知道我费了多大力气才忍住。 泽莫摇着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白痴,这种事情根本用不着证明。冬日战士和美国队长现在都在柏林。一旦史塔克接到这封邮件,你猜他会去找谁质问?” 在我脑海中,托尼很久之前曾对我说过的话此刻清晰地响起:如果我的父母是被人害死的,我肯定会查个清楚,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替他们报仇。 哦,天啊,他会杀了巴基。 而史蒂夫这个白痴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我低头看着泽莫那双浅色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并非喷涌而出,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如果我不杀你呢?”我轻声问,没意识到自己正用哄骗的语气,想从泽莫嘴里撬出他完整的计划,“如果我放你一马,你怎么说?” “你会放了我吗?”泽莫冷笑着问。 我沉吟了片刻,考虑要不要开口撒谎。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泽莫不会相信,所以去他妈的吧。“不会。”我恶狠狠地告诉他,“准备好上法庭吧,你这个狗娘养的。” “彼此彼此。” 我迅速翻转枪口,然后用枪托使劲砸了泽莫的头。血立刻涌了出来,泽莫倒吸一口气,眼睛往上翻过去,露出吓人的眼白。我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里面的针管,毫不犹豫地打进了泽莫的脖子里。只用了几秒钟,他就瘫倒在地,肩膀因为失去意识而垮了下去,手脚无力地在地板上分开,仿佛突然变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火车仍旧轰隆隆地载着我们朝目的地驶去。我松开泽莫的衣领,任由他的脑袋「嘭」的一声砸到地上,伤口处涌出的血渐渐淌到地板上。 游戏结束了,我心想。泽莫根本不是在威胁我,也不是在耍花招,他只是在摊牌,给我看他手里捏着的那张金光四射的大王。如果我放他走,这家伙也许不会立刻让托尼知道当年车祸的真相。但他绝对会做点什么,然后让整件事变得更糟糕——比如找来什么见鬼的证据。 我坐在车厢的地板上,看着狭窄的窗外一闪而过的山野,心中的阴云不断积累,仿佛即将酿成一场暴雨。 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心想,并为这个不祥的念头轻轻打了个哆嗦。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现在都正是复仇者联盟最脆弱、最需要所有人团结一心的时候。可如果当年的事被翻出来,就算托尼再怎么通情达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很接近这个词所形容的样子了),恐怕也不会像天使一样和巴基说些诸如「愿主宽恕你的罪孽」之类的屁话,然后一笑泯恩仇。 他会发飙的(毫无疑问),而史蒂夫如果选择站在巴基那一边(同样毫无疑问),绝对会让托尼发飙得更厉害。 于是,内讧、自相残杀、反目成仇。随便你挑哪个词,反正都是一个意思。泽莫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可能不会有什么机会亲自和巴基谈心了(多亏了我)。但事情并不会有太大改变,顶多只是少了几分戏剧性。 我能做什么?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坐在火车车厢肮脏的地板上,耳边是车轮轧过铁轨时的轰隆作响,拼命思考着应该如何应对可能是我有生以来面对过的最严重的危机。 第33章 当然,阻止托尼知道真相只会让事情更糟。而且平心而论,那很不公平。如果我有办法能联系到队长,我肯定会好好警告他即将发生的事情,让他有所准备,好将损害尽力控制到最低。然而不幸的是,我没办法联系他。在这个手机电脑满天飞的时代,我依旧没有自己的电话,而史蒂夫就算之前把手机带在身上,恐怕也已经被抓住他的那些讨厌鬼们给没收了。 但我的确有一部手机,就装在我的口袋里。此时此刻。列车呼啸着驶过一片白雪覆盖的田野,我终于从口袋里把它连通电池一起掏出来,然后翻开后盖塞回电池,开机。 蓝迪告诉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打给婆婆,打给艾尔希娅·范德梅尔。我不知道这么做会不会真的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也不会更糟糕了,对不对? 「喀嗒」一声轻响,电话接通了。 我沉住气,把小小的翻盖手机贴在耳朵上,静静等候对面的人说话。然而,就好像和我心有灵犀一样,对面的人竟然也很沉得住气。一时间,我只听得到呼吸声,很轻,也很均匀。但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艾尔希娅·范德梅尔?”我不甚甘心地开口,但总得有人先开口。 “泽莫是被你抓住了?”一个听起来很苍老的声音,女人的声音,问道,“还是逃了?” 我轻轻咳了一声,回答:“我抓住他了。” “嗯。”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衣料摩擦,“很好。” 我决定找回主动权,至少要试着找回主动权。“你究竟是什么人?”我用上质问的口气。“到底想要什么?” “错误的问题,小鬼。”范德梅尔说,“你最好想清楚再和我说话。” 我有些挫败地闭上眼睛,但从我的语气中根本听不出来,“蓝迪说你能帮忙。” “他说过吗?” 我把涌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知道那无济于事。“你在负责调查维也纳恐袭事件,我说的没错吧?” “嗯哼。”然后又是沉默。 我听着火车不断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声音,说:“凶手不是冬日战士,而是赫尔穆特·泽莫。我相信,关于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嗯哼。他也许成功误导了调查方向,但他留下的破绽也足够多。是的,我知道凶手其实是赫尔穆特·泽莫。”范德梅尔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气说,“但调查已经结束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的心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对所谓的「官方」感到万分失望。你看,这就是为什么史蒂夫不愿意签署协议的缘故。难道你要美国队长和整个复仇者联盟都听从这群饭桶的指挥吗? “你能做什么?”我干脆地问,“开个条件吧。” 于是范德梅尔说了。我一字不落地听完,没有犹豫,直接告诉她我同意,然后挂断电话。 我知道,我必须去一趟柏林,完成该做的任务。 然而,在我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之前,事情就已经开始恶化了。第二天,就在我们乘坐的那列火车刚刚驶入柏林时候,一条国际新闻的热度迅速上升:美国队长与冬日战士再次逃亡,钢铁侠与昔日战友悍然宣战! 该死的。 就我所搜集到的信息来看,事发时托尼和史蒂夫都在柏林那所关押冬日战士的基地里,然后因为某些「尚不清楚的原因」,「两位复仇者」先是起了争执,然后爆发了一场「破坏力极强」的斗殴。结果,在美国队长的帮助下,冬日战士再次出逃。与此同时,维也纳恐袭中丧生者的亲属强烈要求追回凶手与助纣为虐者,坚决维护公平与正义。 显然,泽莫告诉我的那些话不是为了逗我开心,这王八蛋真的给托尼发了一封电邮。多半是定时邮件,一旦没有及时取消,就会自动发送出去。紧接着,预料中的事情全都发生了,而且仍旧以最糟糕的方式愈演愈烈。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我仍旧为所发生的一切感到震惊。 ——他们两个居然真的打起来了。他妈的。 同时,我也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除了按照计划继续往前走,我没有其他选择。否则,局面只会变得更加难以收拾。 一个小时之后,我带着仍旧处于昏迷中的泽莫,到达了巴基和史蒂夫刚刚逃离的基地。毫不夸张地说,此刻整个柏林都戒严了,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布加勒斯特,只除了这一次的搜查力度更大。满天飞着的直升机让人心惊肉跳,到处都是便衣和特工。我刚刚出现在基地门前,甚至还没开口说话,至少就有十几把枪对准了我。 真不知道史蒂夫他们是怎么躲过这样严密的搜查的。但不管怎么说,祝他们好运。 我扔下泽莫,然后举起双手。 28 托尼做出决定 ◎“乐观点,没准到那时我已经把人都抓回来了,也省得你左右为难。”◎ 在中情局的基地里,我受到了君王一般的待遇——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护理,豪华单人客房,还有一张坚不可摧、随时通电的宝座供我休息。副指挥官埃弗雷特·罗斯颇为遗憾地告诉我,那本来是给冬日战士准备的。但鉴于他人现在不见踪影,所以这份殊荣就让给我了。他还问我有没有兴趣邀请自己的老战友一起坐牢。我告诉他,我压根不知道巴基在哪儿。除此之外,我就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 也就是说,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在我开始吹牛皮之前,还有一点需要说明,那就是,我可不是什么他妈的英雄人物。埃弗雷特·罗斯以为我是美国队长,这当然要怪他自己眼神不济,但我也并没有阻止他这么认为。该死,我承认这么做是有些阴险卑鄙。但一个被美国队长抓住的家伙,总比一个被前九头蛇队长抓住的家伙更值得慎重对待。而泽莫绝对他妈的需要慎重对待。 我毫不怀疑,那家伙这次要是逃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抓住他了。而且不用说,我肯定也会气得吐血。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等待范德梅尔将「赫尔穆特·泽莫策划并实施维也纳恐怖袭击」这一事件上报。不管我乐不乐意,这都需要时间。因为一旦涉及到那些官方程序,就算一天能干完的事情也会被拖上七天。 范德梅尔让我给她三天时间。 因此,直到真相披露出来之前,我不会向任何人主动解释自己并不是美国队长。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嘴闭上,直到能够畅所欲言的时候再声明自己的身份。 但我没能料到的是,托尼半路杀了出来。 那是在他们把我押往牢房的路上。中情局的这座军事基地半嵌入地下,四周安装着明亮的灯管,搭配上粗大的石柱、空荡的斜坡,让这里看起来宛如闹鬼的地下停车场。我在四名全副武装的特工队队员的押送下前往我的私人牢房,走在我身旁的埃弗雷特·罗斯西装革履,看上去并不像副指挥官,倒像个精英律师。 托尼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前面的拐弯处大步走过来的。他身后跟着的是娜塔莎,还有一男一女两个黑人。我只来得及注意到托尼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注意到他贴在身侧的左手似乎有些不大灵光。紧接着,他那只还算灵光的右手就狠狠砸在了我脸上。我只来得及抬手挡了一下,但托尼大概是把身上所有的力气都用上了。因此我格挡的手直接被打得撞回脸上。我踉跄着往后倒退了一步,鼻血顿时哗啦一下淌了出来。 “托尼!”我含糊地喊了一声,一半出于惊讶,另一半出于惊吓。看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扭断我的脖子。 几个特工队员也纷纷紧张地握紧了枪,但仍没有动作。埃弗雷特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史塔克先生!” 托尼恍若未闻,他再次上前猛地揪住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道:“巴恩斯呢?” “我不知道。”我说着呛了一下,感觉鼻血差点倒流回气管里,“托尼,我们得谈谈。这一切的一切,维也纳、布加勒斯特、柏林,我们都被人当作了棋子。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其实是一个叫做赫尔穆特·泽莫的索科维亚雇佣兵。听着,那家伙是冲着……” “是吗?”托尼不等我说完就使劲晃了我一下,“这么说,杀了我妈妈的人也是这个什么泽莫的了?”他看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不知道。”我感到热血涌上脸颊,心里很清楚自己是在撒谎,“托尼……” “别他娘的扯淡了!”他冲我大吼,“我警告你,把谎话塞回你的屁眼里吧!巴恩斯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又一次回答。托尼咬牙切齿。我能感到我的衣领在他的手中被捏成一团。 娜塔莎这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肘,她用古怪而又谨慎的目光打量着我,“托尼,冷静点,别这样。”她的语气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该死,她认出我了。 “好吧,冷静。”片刻后,托尼用一种强烈的讥讽语气说,他果真松开了我,还用手使劲抚平我衣服上的褶皱,“希望你也冷静冷静,混蛋。因为我绝对会把你的老战友抓回来的,不管你把他藏到哪里。” 第34章 “别这样,托尼。”我压低声音,“我们必须谈谈。” “我相信昨天谈的已经够多了。”托尼平静地说,“你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楚,不是吗?队长。他妈的再清楚不过了。”说完他就掉头走开。娜塔莎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跟了上去。 我默默松开按在自己鼻子上的手。血已经不流了,只是在我脸上和手上留下许多乱七八糟的痕迹。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一男一女两个黑人还停留在原地,没有离开。就在我好奇而又谨慎地看着他们时,那个男人开口问我:“你刚才说维也纳的幕后黑手,是什么意思?” 我看向这人。他身材瘦长,肌肉结实,看起来还很年轻,但语气十分沉稳。我粗粗扫了一眼他的身高体重,觉得他和那天打扮得像只猫一样、不顾一切要置巴基于死地的家伙很像。 嗯,搞不好就是他。 而我也很快就在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那个人——瓦坎达的新任国王,特查拉。而他的父亲,也就是瓦坎达的老国王,之前不幸在维也纳恐怖袭击之中丧生。 好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家伙对杀掉巴基抱有如此高的热情。 “维也纳恐袭不是巴基做的。如果有人认真调查,很容易就能发现这只是一桩栽赃事件。”我开口。 埃弗雷特立刻斩钉截铁地打断我,“针对维也纳事件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很遗憾,队长,但我想巴恩斯身上的罪名已经确定了。” “你有什么证据?”特查拉继续问我,而不是问埃弗雷特。 我考虑了一下,有所保留地回答:“很快,这件事就会真相大白了。”如果范德梅尔不是闲得无聊拿我开涮的话。 埃弗雷特显然听够这些废话了。他礼貌地请我继续往前走,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坐进那张目前独属于我一人的宝座里。 “还是不肯告诉我巴恩斯的下落吗?”他说,“罗杰斯队长,你应该明白,天罗地网已经撒出去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够一直逃下去。更何况钢铁侠也加入了追杀巴恩斯的阵营。也许你会希望第一个找到他的人不是你这位愤怒的朋友。” “我不知道巴恩斯的下落。”我把我的回答告诉他。 埃弗雷特叹了口气,离开的时候对我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会尽量满足的。比如你想看看杂志或者小说之类的。” 多谢,我看还是免了。我倒真有一个要求需要得到满足,但是埃弗雷特做不了主。 我需要和托尼谈谈。这件事如果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也都是看他如何表现了。但托尼现在太惊讶,也太愤怒了。他会怎么做,我心里完全没有底。 我很担心他直接去追杀巴基。眼下,巴基毫无疑问是和史蒂夫在一起。如果托尼带着帮手杀过去,两方人马相遇,那场面绝对会更加难看,甚至比昨天还要难看,还要……惨烈。 是的,惨烈。我忍不住心想,托尼脸上的伤真的是史蒂夫打的吗? 泽莫一定很高兴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复仇者联盟的两大灵魂人物如今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索科维亚协议的风波还没过去,现在又添了这一笔烂账。 我又一次祈祷,希望托尼在采取行动前来见我一面,至少让我把劝他的话说完。 结果,当天晚上,托尼就来了。 “希望你喜欢你的新家,”他踱步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守卫并没有阻拦他,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骗子先生。” 我立刻明白,娜塔莎已经和他谈过了。 我看着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动得缓慢而又沉稳。“嗯哼,我看这次挖不成地道了。” “别担心。等你在监狱里被人暗杀了,我会安排给你准备最华丽的裹尸袋的。”托尼微笑着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听我一句,托尼,耐心等待。一旦维也纳事件得到平反,他们就会站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原本的计划就是这样,我们只是需要抓到泽莫,澄清事实。如果不是那只大猫和罗迪半路杀出来的话,我们迟早会回来自首的。这也是巴基的意思。” “真令人感动。杀手先生看起来良心未泯啊。”托尼的语气让人捉摸不透,他往透明的牢房走了几步,隔着玻璃看着我,“但我怎么知道,等几天不会让他们逃得更远,逃得无影无踪呢?” “他们不会这么做的。”我摇头,“就算你不相信我,至少也该相信他。”我不能说出史蒂夫的名字,但我相信,托尼其实明白我的意思。 他也认出我是谁了。毕竟我们曾是朋友。 “恕我直言,你们两个在我这里的信用额度都已经破产了。”托尼抱着胳膊,带着一丝微笑看着我,“你还是好好想想,到了法庭该怎么说吧。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们会把你遣送回国,然后第一时间安排庭审。「美国队长」将站在被告席上,这可是轰动世界的事情。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我会把该说的话说出来的。”我看着托尼,嘴里突然涌起一股苦味,仿佛喝了一大碗中药。 托尼点了点头,又笑起来,但那笑容毫无喜悦,只是充满疲惫与讥诮,“乐观点,没准到那时我已经把人都抓回来了,也省得你左右为难。” “托尼,别这样。别再让事情变得更糟了。” 托尼原本已经打算转身离开,听完我的话又忽然扭回头,朝我重重踏了一步。 “你曾对我说过,你可以为了调查父亲的死因不惜一切代价。现在,杀死我父母的人就在外面逍遥法外。你看着我,告诉我,我应该袖手旁观吗?”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我闭上了嘴。托尼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他本该显得愤怒。但此刻看上去却像是个弄丢了所有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很抱歉。”我最后说。 “用不着抱歉。”托尼嗤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是那个该抱歉的人。” 我闭上眼睛,缓缓仰头靠住椅背。 这件事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心想。然而,我并未料到,这件事最后是以那种充满戏剧性的惨烈方式收场的。 因为巴基是对的,的确有一个秘密组织正在全力暗杀美国队长。 这一次,他们有备而来。 29 英雄陨落 ◎那杀千刀的玩意儿代号是「查理」◎ 我躺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鼻腔中混合着血腥味与硝烟味,整个肺部犹如火烧,右边视野则浸泡在一片血红之中。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不断传来尖叫声,有女人,也有男人,谢天谢地没有孩子。cnn的直升机还在上空盘旋,记者和摄影师正不怕死地探出头来,冒着被一枪爆头的风险报道这起骇人的意外事件。 我听到莎伦·卡特在大喊大叫。她跪在我身旁,弯下腰一只手按着我的脖子,白皙的脸上有喷溅上去的红色斑点,让她看起来仿佛戴了半张红色面具。她的眼睛里盛满愤怒和恐惧。 “他快不行了!”她冲旁边的人大喊,“叫救护车!” 与此同时,我的意识正像被狂风破坏的沙堆一样四散坍塌。我努力聚集起涣散的意识,但就像即将入梦的人一样,我正逐渐失去控制思考的能力。 我想:那杀千刀的玩意儿代号是「查理」。 我举起右手,感觉像是举起几百斤的水泥,用尽全力冲着直升机摄像头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然后,我仅剩的半边视野也缓缓陷入黑暗。在那里,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只有漫长无尽的噩梦;在那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披着床单的幽灵,而是巴基曾在那座海底基地中发现的卡片,上面画着破碎的盾牌。 几个小时之前。 “这是什么?” 我盯着面前这个身材高挑纤细的金发女郎手里拿着的衣服,开口问她。 “西装。你要穿着西装去法院,队长。”莎伦耐心地回答我。我知道,她和史蒂夫认识,很可能还关系匪浅。但我不确定她是否是知情者。即使她真的和成功逃亡的史蒂夫有过联络,并且知道我的身份,她也完全没表现出这一点来。 不过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因为庭审就在几个小时之后,而我的计划就是在法庭上声明自己的身份。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对吧?我压根就没想过顶着美国队长的名字发表任何演讲,然后再替他把牢底坐穿。坦白而言,替自己坐牢已经够糟糕了。更何况,我认为史蒂夫最终还是会露面的。他不会和巴基就此隐姓埋名、浪迹天涯,把这些事统统抛到脑后的。 那不是他的风格。 然而这几天仍旧过得异常漫长。鉴于没人好心来告诉我事情发展得如何了,我也无从判断范德梅尔是否如约澄清了维也纳恐袭事件的真相。我尽量不去担心这件事。她要是没有说到做到,那我也就不必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了。 实话实说,我对给她当小白鼠并没有多少热情。 第35章 我现在真正担心的是,托尼和娜塔莎究竟跑到哪里去了。自从那天那场不算愉快的交谈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当然,就算得到什么消息,我自己还身陷囹圄,也不可能往他们中间再插一脚,把事情搞得更糟。然而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就好像我通过某种第六感预知出他们有大麻烦了似的。 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直到两年后才真正搞明白,这场麻烦究竟有多大。 此刻,就在我两辈子加起来头一次穿上西装的时候,托尼正带着他的队伍前去截杀史蒂夫和他的队伍,地点远在乌克兰。我想这场内战不分胜负、两败俱伤,罗迪和旺达在战斗中各自受到了重创,幻视脱离了托尼的队伍,巴顿的肋骨和他的弓箭一样裂开了,而史蒂夫和巴基则不知所踪。到最后,几乎所有站在队长那边的人都变成了通缉犯,被迫开启了灰头土脸的逃亡生涯。这些都是很久之后山姆讲给我听的。我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后悔当初选择帮助史蒂夫。但我猜就算再来一遍,他们还是会这么做。 但在那时,我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在基辅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正坐在中情局提供的防弹专车上,前往联邦最高法院。至少有一个战队的特种兵护送我,还包括分别来自中情局、联邦调查局和神盾局的特工,各个全副武装、荷枪实弹。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那栋白色的古希腊神庙式建筑前停下。还没下车,我就已经听到看热闹的人群发出的呼喊声。即使他们被拦在了几十米开外的地方,也依旧不能阻止他们咒骂或者表达爱意的热情,只可惜他们看到的这个家伙是个冒牌货。 莎伦从另一边下车,站到我右手边,低声说:“跟我来,队长。”我迈开脚步。当然,直到最后,我也没能踩上法院前的那些台阶。 暗杀就在这时开始。 在狙击子弹切开空气的那一刹,我其实感觉到了不对劲。可能是被猎手盯住时那种毛骨悚然、脊背发凉的感觉,也可能是在现场一片闪光灯中引起我潜意识警觉的某个不正常反光。我的神经微微刺痛了一下,提醒着我蛰伏在暗处的危险。 电光火石之间,我往旁边飞快地闪了一下。但几乎没能移动几公分,那颗该死的子弹就呼啸着就射进了我的左胸,离心脏大概只有一指宽的距离。我不由自主地往后一仰,那感觉仿佛被烧红的烙铁当胸刺穿。身旁的特战队最先发现不对,有人高喊了一声:“狙击手!” 没错,该死的狙击手,他妈的十点钟方向,你们这群白痴。 但我说不出话来,也没时间说话。莎伦只来得及伸手扶住我的腰。我伸手一把抓住她,用力往右边扑去。第二枚子弹随后射进我脚边的那块地砖,飞溅的碎石配合着地砖碎裂时的脆响,终于让人群意识到危险。他们开始尖叫,与任何和平时期的普通群众没有任何两样。也许有人愿意冒着挨枪子的风险看这种热闹。但显然大部分人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他们开始四散奔逃、推推搡搡,很快就会有人被推倒在地,摔伤或者踩伤。 “趴下!”我用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声,同时扭头看向子弹射来的方向。在刺眼的阳光下,我瞥到某栋楼顶的人影。这时,我的耳朵再次捕捉到迟来一步的枪声。我迅速卧倒,同时感到左胸受伤的地方传来一阵麻痹感。 然而这颗子弹不是赏给我的。楼顶射杀我的狙击手人影在风中摇晃了一下,然后从楼上「嘭」的一头栽倒下来。他没有我幸运。 我没有松一口气。此刻,麻痹感已经从胸口蔓延至整个上半身,我的手指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在剧痛中变得迟钝。莎伦一眼就看出我的反应不对,她咬紧牙关用力把我拖向一旁的车子,那是离我们最近的掩体。 第四枚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发出死神的喟叹。执行暗杀的狙击手竟然不止一个。莎伦拼命拽了我一把,子弹再次射进我的左胸,依旧离心脏差了几公分。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寒冷与疲惫。 这时,特战队终于临危不乱摆好队形,把我团团围在中间。一名特工冲过来帮助莎伦把我拖到车边子弹射不到的地方。我从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是个年轻人,嘴唇红红的。他手里拿着枪,在莎伦俯身检查我的状况的时候,突然举枪瞄准了我的头。 就像我说的那样,这次他们有备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勾起脚尖拼命踢出一脚。如果不是两枚有毒的子弹把毒素送进我的体内,这一脚至少也能踢断他的手腕,但他只是枪口歪了一下。枪管上没装消音器,因此枪声震耳欲聋。我狠狠推了莎伦一把,子弹堪堪射进我俩中间的地面里。莎伦根本来不及起身,半卧在地上就朝他连开数枪。特战队也有人闻声冲了过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的工夫。那个年轻人肩膀和大腿各挨了一枪,踉跄着后退,但却没有摔倒。剧痛让他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的任务。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他调转枪口瞄准了仍旧半卧在地上的莎伦。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来的,只不过左腿在打瞌睡,右腿已经睡死过去了。无论子弹上涂着什么毒药,显然超级血清都应付得有些吃力。我往前一扑,然后抓住这个年轻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动作笨拙,但力道显然还在。枪在落地之前弹跳了一下,又是一枚子弹「砰」的射进地面。我跟着送出一拳,把这个年轻人打得往后跌了出去,他红得过分的嘴唇几乎一下就变成了紫色。 又是「砰」的一声。我右边的视野突然变成一片血红。 子弹是从我身后射过来的。刹那间,我只觉得一桶热水泼到了肩膀上。但那当然不是热水,而是我自己的血。 开枪的不是莎伦,而是朝我们冲过来的一个特战队队员,戴着面具和护目镜,看上去犹如新世纪的死神。我朝地下倒去,跪地的同时抓起之前跌到地上的枪,几乎和莎伦同时开枪朝这个特战队员射击。 那人在倒下之前又开了三枪。毕竟我穿的只是西装,而他穿的可是防弹衣。 “队长!”莎伦跪地膝行,朝我爬了过来,然后揪住我的肩膀把我往车边拖。她狂乱地扫视着周围的特战队员和自己的同事,手里的枪无目的地四下游移。 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暗杀?究竟谁才可信? 只是这个问题我是没法搞明白了。我艰难地喘息着,血腥味与硝烟味刺鼻而又浓郁,视野右边的整个世界都被血浸泡着,看上去可怖至极。惊慌失措的人群中不断传来尖叫声,cnn的直升机仍在上空盘旋。 “他快不行了!”莎伦白皙的脸上沾满了血,她的手一直到肘部都被鲜血染红。她冲身旁的人喊道,“叫救护车!” 但我不想要救护车,我只想要一张床,然后好好睡一觉。或者干脆不需要床,我现在躺在地上也可以睡,保证闭眼就能睡着。天啊,我从没有这么疲惫过。也许只除了那次海底探险之后。 我带着朦胧甜美的睡意想道:那杀千刀的玩意儿代号是「查理」。 直升机轰隆隆盘旋着。我昏昏沉沉举起右手,用尽全力冲着直升机摄像头的方向打了一个手势,对史蒂夫和巴基发出警告。 然后这个世界开始颠倒。咯哩嘀哩、咯哩嘀哩。谁是杰罗尼莫?我睁大眼睛,只能看到红色和黑色。周围的声音都在逐渐远去,有如一曲渐终。 等我再次睁眼,已经是六个月后了。 30 苏醒 ◎我又重返游戏了,那些找我麻烦的混蛋都等着受死吧◎ 漂浮在雾中是什么滋味?想象一下,假如一个人不再拥有真实的形体,只是一团不着边际的思维意识,被困在黑暗中。更糟的是,黑暗中还有别的东西。 藏在雾中的东西。 我对时间流逝失去了概念。当然,或许只是因为时间单纯地停摆了,或许只是因为我正度过所谓的永恒的一秒,就这么简单。活该受诅咒的操蛋玩意儿。我勉强记得自己在寻找一个词,一个能解释我所处状况的词。那个词和其余的世界一起藏在迷雾中,不肯显露真面目。但迷雾终究还是散去了。于是疼痛从黑暗中显露出来,狠狠攫住了我。 钝痛,就像有人正用生锈的锯子在我的头盖骨上四处开洞,而我却怎么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疼。倒不是说这疼痛难以忍受。事实上,与我曾经受过的比起来,这种折磨还算不了什么。然而疼痛并不像那片弥漫在黑暗中的迷雾。疼痛始终没有散去,只是以残忍而又缓慢的速度逐渐变得鲜明,就像涨潮。 与之一起露出水面的,还有其余整个世界。 渐渐地,我开始能分辨出充斥在鼻腔中的刺鼻的酒精味和药味,也能听到附近机器运作时的嗡嗡声。我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手臂和大腿都沉甸甸地压着褥子。即便这种感觉如此清晰,想要移动身体仍旧很难。就像让小孩举起一辆99式主战坦克一样难。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眼睛给睁开了。立刻,刺眼的灯光就占据了整个视野,炸成一片亮白色的烟花,让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第36章 事实上,我眯起的只是左眼。我的整个右半边脸都像是水泥做的一样,毫无知觉。 当我适应灯光之后,我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视野由模糊到清晰,过了一会儿,我甚至能够看清上面的细纹和裂痕。差点晃瞎我的灯光并非来自吊在那上面的裸露的灯泡,而是从右边的一盏动物台灯照射出来的。我想要转头,不过这个动作可比转动眼珠费劲多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我的头固定在枕头上了。 我听到右手边传来清脆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好吧,就像迈克尔·杰克逊唱的那样:你并不孤单!我闭上眼睛,默数五下积攒力气,然后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真实。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医疗室。我能看到对面靠墙而立的柜子,也能看到被推到一旁的孔式手术灯。当然,酒精味和药味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此外,一些细长的管子扎进我的太阳穴、胸口、手背上,还有些连在其他的倒霉地方。我的太阳穴被某种冰冷的刺痛感包裹着,仿佛那里终年潮湿阴雨。 病房里很安静,不过这份安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我动了动手指,发现右手要比左手更好控制。我又握起拳头,然后再张开,感觉力量逐渐重新充满整个手臂,然后再从手臂涌到全身上下。好极了,打盹的两条腿也快睡醒了,就是这样。 没错,我又重返游戏了,那些找我麻烦的混蛋都等着受死吧。 就在这时,翻动纸张的声音忽然停下了,有人站起身,衣裙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我上方。 一个女人,戴着浆洗干净的护士帽,脸上抹了厚厚的增白霜,在台灯的光照下看起来犹如索命女鬼。她伸出手把我左眼的眼皮往上翻,用一个小手电筒照了照,动作自如地就好像已经这样重复了不下几百遍。我像个木偶似的一动不动。 “嗨,医生。”她毫无兴致地从我身旁走开,用对讲机和某个人说话,“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但他又睁开眼睛了。不,我不觉得这和之前几次有什么不同。他还是没有意识,都是老样子。” 嗯哼,你最好再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判断力,年轻女士。 “好,好的,我今晚一直这儿。”护士说完之后又坐了回去,重新开始翻看她那本小说或者杂志,看起来完全把我抛到了脑后。 我再次闭上眼睛。别担心,宝贝儿。现在我的感觉几乎已经算是正常了,只除了浑身无力、头痛欲裂,仿佛一口气注入了过量的麻醉剂。他妈的,我究竟昏迷了多久?这里又是什么该死的鬼地方? 不管这里是哪儿,我都不准备继续接受免费治疗。我可不记得自己付过账单,而且也不相信免费的午餐。搞不好这里是九头蛇的某个兽窟,或者更糟。谁知道呢。 我转动眼珠瞥了那个护士一眼。她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顺便一提,她手里的是杂志,不是小说。她也许是好人,也许不是,但无论怎样我都得离开这里。唯一的问题是我想不出什么锦囊妙计。因为我的大脑还是一团该死的浆糊。 但我不想继续等下去了,所以就这么着吧。 我抬起右手,这个动作比起之前可轻松了不是一星半点。一旦我开始恢复,恢复速度就以几何级指数增长。不管这句话是他妈的什么意思。 「刺啦」一声,那些连在我太阳穴上的电极被我一把拽了下来,原本微弱但却持续的疼痛顿时一次性爆发出来。我从喉咙里挤出沉闷的吼声,在机器警报声中摇摇晃晃地坐起身,宛如宿醉的酒鬼。 护士像猫一样惊叫了起来,杂志「哗啦」一声跌在地板上。她跳起来,飞快地伸手去抓对讲机。然而我抢先一步伸长胳膊抓住那个小东西,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捏。对讲机「咔嚓」一声在我手中变成碎片。紧接着,我用不那么灵活的左手扯下身上乱七八糟的管子,然后摆腿下地,头晕目眩地站直身体。 这个身材娇小的护士显然无意和我正面冲突。她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尖叫。我往前走了两步,在跌跌撞撞中找到平衡,跟在她身后冲出了病房。 “来人啊!”她逐渐远去的惊呼声仍回荡在走廊中。仿佛我是什么变态连环杀人犯似的,“救命!” 我靠在门框上喘息着,然后甩甩头,大步朝着反方向走去。这里灯光昏暗、走廊狭窄,看上去简直像是上个世纪的闹鬼医院。走廊两侧的墙面恐怕在六十年代就已经是那副坑坑洼洼的倒霉相了,下半部分剥落的绿漆所剩无几,却没人费心补上。我一边拼命思索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一边加快脚下的速度逃离这里。 然而只是几步路的工夫,身后就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拐过一个弯,注意到这里没有摄像头,角落里堆放的各种过时设备活像是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如果不是我进行了一场时间旅行,这地方可真是有些年头了。 问题是,谁把我安置在这个老掉牙的破地方的? 前方是一条更长的拱形走廊,灯泡镶嵌在粗糙的天花板上,隔着生锈的铁栅网洒下黄色的光。空气阴冷潮湿,消毒水的味道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仿佛这里深埋地下,多年不见天日。 体力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摆动胳膊大步跑了起来。身后的追兵听起来已经近在咫尺,并且我很快就看到,前方走廊也有人朝这里赶来。那些人全副武装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像是普通的医院保安。 考虑到这条走廊两边都没有窗户,所有防盗门也都是锁死的,一场恶战显然在所难免。于是我干脆一个急刹车,猛地转身给追到我身后的那个家伙一个惊喜。 第一脚踹在打头先锋的膝盖上,即使我没穿靴子,这一脚也结结实实地让他惨叫着跪倒在地。我侧身躲过另一个人劈头盖脸砸过来的电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狠狠向下一拧,关节脱臼的声音闷在他厚厚的作战服里。紧跟着,我抡起肘部狠撞他戴着面具的脸。「咔嚓」一声,碎掉的面具后面立刻传来他的惨叫。我拽着他的领子使劲一推,这个倒霉家伙就到翻着跟头撞上了另外两个冲上前来的彪形大汉身上。 反正来的又不是复仇者,管你们是哪路神仙,他妈的打了再说。 身后突然传来「嗤」的一声,眨眼间,泰瑟枪的电极就钩进了我的左肩。电流沿着绝缘铜线瞬间在我全身上下疯狂跳起踢踏舞。我咬紧牙关反手扯下电极,回身朝开枪的家伙猛地甩了回去。那大块头立刻惨叫着倒在地上痉挛不止。我顺势回肘撞向身后偷袭我的家伙,然后矮身抓住他的脚踝使劲把人往前扔了出去。顿时,面前几个朝我冲过来的家伙被撞得七零八落、摔作一团。我趁机加速前冲,从地上那些倒霉鬼身上一跃而过,朝着走廊尽头冲去。 警铃声响彻走廊。 不给人喘息的时间,更多的人朝我冲了过来。我的身体也逐渐在热身活动中恢复了灵活性,速度和力量正在稳步增长。这地方绝对是在地下,没有窗户,只有安装在头顶的通风口。我毫无目的地沿着走廊横冲直撞,谁要拦着我那就只能让他们自求多福。 几十秒过后,我兜了个圈子冲进大厅。如果我当时跟着那个吓破胆的护士走,也许要不了几步就能到达这里。这里,干净的白瓷砖取代了花纹难看的地砖,头顶洒下来的灯光也更加明亮。几条通道口还摆放着半人高的白瓷花瓶。我看到了两部电梯,也看到了不起眼的楼梯间。电梯显示正在下行,然后「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嘭!”两个试图阻拦我的家伙被我一脚一个踢飞了出去,其中一个打着滑正好撞向从电梯里大步走出来的那个人,让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我的动作猛地一顿,连那个狠狠用电棍砸我脖子的家伙也没多加理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困惑,带着些许喘息。 “凯茜?” 从电梯里出来的那个人,是医生。 31 凯茜 ◎”那些子弹……“◎ 她看上去还和从前一样,穿着白大褂,黑色长发盘成发髻。在我不愿回想的某段记忆中,她的右眼整个被毁了,但如今看上去却没什么大碍似的。也许稍微有一些奇怪,但几乎和从前一样。 是了,托尼曾说过,他给凯茜制作了一只机械义眼。 “嘿,放松,别紧张。”凯茜尽力缓和自己的声音语调,但还是显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一定是一路跑过来的。“放松,你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我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们似乎感到既震惊又羞愧,开始慢吞吞地往后退,包括那个给了我一棍子又被我反手一拳打得晕头转向的倒霉鬼。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紧盯着她,不敢放松警惕。 “有人逼你这么说吗?”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听上去就像走调的低吼,“有人胁迫你吗?” “不,没有。”凯茜立刻回答。她绕过倒在她脚边装死的那个混蛋,小心翼翼朝我走过来。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因此没有留神脚下,快走到我面前时,她的坡跟皮鞋在那个家伙的武装带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连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立刻感到她正微微颤抖着。 第37章 “这是什么地方?”我压低声音,回头瞥了眼站成一圈包围我们的大块头们。有人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也有人下意识地捂住身上仍在作痛的地方。 凯茜摇摇头。 “很难解释清楚。”她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我保证,你现在是安全的。” 我重新把目光放回到她身上,眯起我唯一能控制的那只眼睛,想要判断医生的话有几分可信。然而她那双隐隐发红的眼睛让我很难思考。 也许我的判断力也该好好锻炼一下了。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她用很轻的声音问我,好像担心嗓门太大会吓着我似的。我下意识地摇头,然后又强迫自己努力回忆。 “我中枪了。”我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回答。 “嗯,你现在没事了。”凯茜轻轻捏了捏我的胳膊,再次深呼吸,“跟我来,好吗?”她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大厅里此刻寂静得连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清。 我仍旧不觉得安全,但考虑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会再有什么安全感了,所以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我一言不发地跟着凯茜往前走,经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壮汉,拐进我刚刚离开的那条走廊。 没人跟着我们。这点我倒是不算吃惊。 凯茜没有带我回到原来那间病房,而是拿出钥匙打开走廊深处一扇锁紧的防盗门。打开灯之后,里面新旧夹杂的各类仪器设备仿佛一锅时间大杂烩,看得人眼睛疼、头也疼。 “这个地下基地始建于1954年。”凯茜仿佛看穿我的心思似的,解释说道,“后来装修扩建过几次,增加了几批新的设备。但有些旧东西还是堆在这里。”她推给我一把坐着比看上去舒服的扶手椅,径自走到角落里,片刻后端着一个杯子回来。 “喝掉。”她用上命令的口气。 我还以为她给我的是镇定药水之类的东西,结果那只是饮用水,而且还是热的。考虑到这里是美国,还真是难得。而且我也的确很渴,喉咙干得像烈日下的撒哈拉沙漠一样。“慢点喝。”她不得不警告我,“喝得太快你会觉得恶心的。”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到一旁,清了清喉咙,问她,“我猜,这里应该不会是九头蛇基地吧?” 凯茜似乎笑了笑,“不,不是。”然后她敛起笑容,“你还记得法院外发生的枪战,对吧?” “记得。”我点头,尽管点头让我觉得脑仁隐隐作痛,“狙击手给了我两枪,还有一个特战队的家伙从背后偷袭我。”有备而来,嗯哼。 凯茜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她说:“那已经是六个月之前了。发生了很多事。” 这下我吃了一惊。“你是说我昏迷了六个月?” “你受伤很重。”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取出乳胶手套,低着头,下意识地使劲咬着嘴唇,“六个月零十一天。事实上,我已经做好你不会再醒过来的准备了。” “呃,听起来挺严重的。” “看上去也很严重。”她终于抬起头来,平静地问,“介意我检查一下吗?” “不,当然不。”我摇摇头。实验室的门紧闭着,目前还没人来打扰我们。事实上,这里安静得就像只有我们两个似的。 但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凯茜说:“那把眼睛闭上吧。” 这听起来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但也是个奇怪的要求。我勉强把眼睛闭上,肩膀不由自主地绷紧。她凑近了一点,片刻后问我:“感觉得到我在碰你吗?” “感觉不到。”我含糊地回答。她碰我了吗? “现在呢,有感觉吗?” “没有。” 但我始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就像以前那样。又过了漫长而又寂静的几秒钟,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凯茜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停下手里的动作。她的手指正停留在我右边的脸颊上,但我完全感觉不到。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过了一会儿,凯茜又重复之前的问题,“现在有感觉吗?疼吗?” 没有任何感觉,我开始怀疑我右半边脸是不是变成了石头。 “能看见什么吗?或者感觉到光?”我还闭着眼睛,凯茜却这样问我。我告诉她不能,于是她终于让我睁开了眼睛。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枚子弹从你脑后射入。”她说,目光移向望向别的地方,再强迫自己看着我,“你的脑颅、面颅骨多处碎裂,我们不得不摘除了你的右眼。”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因为那听起来他妈的很疼。 她安抚地摸了摸我的胳膊。 “你一直在昏迷。”过了一会儿,凯茜继续说,“从医学角度来说,你还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了。史塔克先生对你的面部修复和机械眼球做了技术支持,但他对你受损的大脑毫无办法。我们请了一位很厉害的神经外科专家。他给你做了几场手术,并且认定你的恢复能力很强,也对你能苏醒过来抱有乐观的看法。现在看来,斯特兰奇医生是对的。” 我从喉咙里挤出点声音作为回应。 “好了,”她叹了口气,“我现在要激活你的右眼和右半部分的神经。你准备一下。”凯茜说着扭过头去,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最后转回身的时候也没拿什么。她伸出手在我右边的太阳穴上缓缓摩挲着,虽然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准备好了吗?”她严肃地问,仿佛是准备用棒球棍狠狠给我一下,而不是让我的右眼重见光明似的。 我嘟囔了一声。然后感觉到,而不是听到,自己右半边突然传来「喀嗒」一声轻响。微弱的电流刺激让我畏缩了一下。突然之间,毫无感觉的右脸开始发痒,我忍不住伸手去碰,但凯茜抓住了我的手。 “先等等。你现在能看见吗?” 我右半边漆黑的世界先是抖动了几下,然后突然转亮,只是弹出的画面微微颤抖着,和左眼的视野完全不同。我努力让两边的视野协调起来,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感觉到右眼正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骨碌碌乱转。 “这真够怪的。”我皱着眉说。 凯茜第一次露出带着点愉快的笑意,多半是看到我一副蠢相。“别担心,你会适应的。” 我努力让双眼对焦,看着她。右边的视野中除了普通的画面之外,还有一串串0和1在边缘处飞速滚动着,过了一会儿才消失。 “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我一边说一边闭上左眼,单独感受了一下诡异的右眼视角,然后又说了一遍,“真够怪的。” 凯茜用手压了压我的脸颊,“现在有感觉了吗?”她微凉的手指让我麻痒的皮肤稍稍好受了一点。 我点了点头。 “本来应该调试一下再激活这个系统的。”她叹了口气,“但你本来也不应该直接下床活动的。不过我看你适应得还不错。” 她的话让我微微有些警觉。 “我只是需要搞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我用能假装出的最真诚的语气说。 凯茜严肃地笑了笑,“这里是尼克弗瑞的地盘。他大概马上就会赶过来了,而且肯定会和你谈谈。” “弗瑞?”我没有特别吃惊,只是有点吃惊而已。 “那次事件之后,弗瑞就把你秘密保护了起来。”她说着皱了皱鼻子,“保护,其实也是监禁。不过依照之前的状况来看,你根本哪儿也去不了,所以都差不多。” “他想怎么样?”我命令自己恢复冷静,认真考虑该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 一团乱麻,一笔烂账,随你怎么说,反正不让人省心。 凯茜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紧紧皱着。她最后说:“别太信任他。要是他说了任何有关你身体状况的话,不要相信,尤其如果是他想要借此威胁你。” “我的身体状况?”我挑眉问她。 凯茜沉吟了一会儿,摇摇头。“等你们谈完,我要给你做一次全身检查。”她咬住嘴唇,然后慢慢松开,“你还信任我吗?” “是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会一直信任你,你知道的。” 她用冰冷的手指抓住我的手,用力捏着。我紧张地看着她的脸,但无法辨认那脸上的表情究竟代表着什么。 恐惧?犹豫?还是痛苦?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那些子弹……” 然而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医生立刻收回手,闭上了嘴,原本苍白的脸微微发红,眼珠微微颤抖。 尼克·弗瑞穿着一身黑色的皮夹克,没戴帽子,脸上的眼罩让他看上去像个凶狠的海盗。但除此之外,这家伙仍旧是老样子。 “听说你撂倒了我半打的特工,”弗瑞抱起胳膊,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昏迷半年一点也不影响你生龙活虎。这一点,你和罗杰斯一模一样。” 他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让人感到威胁。这见鬼的能力大概是天生的,还真是让人羡慕。而我呢,穿着四面漏风的病号服,光着脚,身上还带着之前和人动手留下的淤青,不过至少有两只眼睛能够面对他。 第38章 “不好意思,我一向喜欢先动手后问话。”我用这句话作为回应。 弗瑞轻轻哼了一声,看了凯茜一眼,示意她出去。 “我把他的身体检查安排在半个小时之后,”凯茜朝门口走去,没有和我目光交流,她离开前问弗瑞,“合适吗?” 弗瑞摆了摆手。 等实验室就剩我们两个的时候,弗瑞一屁股靠在一张桌子上,低头看着我,一言不发。我们在沉默中对视了几分钟,仿佛在玩「谁先说话谁就输」的无聊游戏。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但就是不肯坐下。我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下定决心等着他开口。 但弗瑞没有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板,打开一个视频,然后递给我。这场景似曾相识,我接过平板的时候不禁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那上面一共有两个视频。第一个就是我在法院外中枪倒地的新闻,大概是因为内容太过血腥,我从肩膀往上都被打了马赛克。我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像断线木偶一样一头栽倒,忍不住皱了皱眉。 新闻的标题算得上耸人听闻:英雄陨落,一个美国悲剧。 第二个视频则是纽约市民游行抗议。大多数都是年轻人,高举各种标语,还有人直接穿上了美国队长的仿制制服。我拖动进度条,飞快地看完,不禁感到一阵难以置信:这些人是在为被当众刺杀的美国队长抗议。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则新闻的日期并不是六个月前,而是最近。这场抗议居然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 “他们仍旧认为死的是美国队长?”我忍不住问弗瑞,“难道官方没有澄清吗?” “官方当然澄清了。他们说明了死于那场枪战的是个九头蛇的冒牌货,而且说明了不止一次。但显然有些人不肯买账。” 弗瑞的语气很平静,他看着我的眼神也很平静。 “这不可能!”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明知这幅样子蠢到了极点,但就是控制不住,“史蒂夫难道没有站出来说话?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弗瑞看着我,摇了摇头,他说:“自从六个月前乌克兰发生的那起斗殴之后,罗杰斯队长就再也没有露过面。” “他失踪了。” 32 死鬼队长 ◎“怎么,肯德基终于要开姐妹公司了?”◎ 弗瑞终于坐下了。他一坐下就往后靠,深深地陷入椅子里。仿佛打算在这把椅子上常住度假似的。 “乌克兰的斗殴是怎么回事?”我问他,手里还拿着平板,但已经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是复仇者联盟发生内斗了吗?” “可以这么说。”弗瑞显然不打算多谈那件事,“如果你想多了解一些信息,可以找个时间去看看史塔克。” “你说史蒂夫失踪了,难道连你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吗?” “我想那就是失踪的定义——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不是吗?” “呵呵,我还以为你耳目遍天下,什么人都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弗瑞笑了一声,“如果我真有那么大本事,你就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连中三枪,脑袋都被人打成了烂西瓜。” 我咬着后槽牙朝他笑了笑。 “光是我们发现的,就有三个狙击手。”弗瑞漫不经心地继续说下去,“两个是打算要你的命,另一个来路不明。不过她打死了第一个冲你开枪的狙击手。八百米开外一枪爆头,枪法漂亮得不像话。” “她?”我挑眉,“你们查出那个狙击手的身份了?” 弗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那大概是从哪个监控视频里截出来的,经过放大处理,显得有些模糊。 我看到一个约摸六七十岁的女人经过某处大厅。她浓密的头发塞在一顶过时的贝雷帽里面,整个人瘦得可怕。照片上的她正转身看向镜头,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知道会有人看着她似的。她的一只手抓着背包肩带,手指上戴着一枚大而俗气的戒指。 照片是黑白的,但不知为何,我却能在脑海里清晰地看到这一画面——她的头发是灰色的,眼睛也是灰色的,而手指上的戒指却是鲜艳夺目的红色。该死,我甚至听得到她的鞋子敲打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响声。 “作为一个狙击手来说,这一位的年纪可有点大啊。”我心不在焉地说,思索我究竟有没有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你能查出对应身份吗?” 我问的时候并不抱什么希望。光是一张照片通常起不了多大作用,除非对象是巴基那样的名人。然而弗瑞却点了点头,他看着我,似乎别有深意地说:“她的名字是艾尔希娅·范德梅尔,前中情局调查员,之前还负责了维也纳的事故调查。”然后是意味深长的停顿,“也是她推翻了之前的调查结论,把赫尔穆特·泽莫送进了监狱。” 我捏着照片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眯起眼睛看着弗瑞。 “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 “看起来不如你多。” 弗瑞显然察觉到我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控制不住的惊讶反应。我再次把目光投向照片,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似乎充满讥讽的笑意。 “如果我告诉你,她曾负责九头蛇制造我的「镜像计划」,你会吃惊吗?” “这世上能让我真正吃惊的事不多。”弗瑞平淡地回答。他的眼神很严肃。 “我猜你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失踪了,对吧?” 弗瑞没有回答,他从我手里抽走了照片,漫不经心地问:“你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小命吗?” “不管那些人是谁,我觉得他们都是冲着史蒂夫去的。”我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暴露我内心的担忧,“我只是不巧撞在枪口上了,仅此而已。” “听过kca这个秘密组织吗?” “怎么,肯德基终于要开姐妹公司了?” 弗瑞耐心地看着我,“这个组织的标志是一块破碎的盾牌。所以你应该猜得出这个缩写代表着什么。除非你是个白痴,那样的话就当我没说好了。” 我耸了耸肩。 “大约一年前,中情局的某个秘密基地遭到该组织的入侵,一种特殊研制的生化武器被夺走。” “「查理」。”我说着对弗瑞点点头,“别太惊讶,我其实也是个乐于分享的人。” “打进你身体里的三颗子弹都涂抹着这种毒素,”弗瑞不置可否地说,“他们改进了毒素的功效,能够抑制你体内的超级血清,甚至破坏你体内分泌超级血清的机制。这也是你险些送命的原因之一。” 我立刻想起凯茜给我的警告。不过出现在我脑海里的、更加鲜明强烈的,是愤怒。 “中情局研制这种东西又是为了什么呢?”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太过讥诮,“只是为了杀死九头蛇队长吗?” 弗瑞显然不打算和我争论这个问题。“我知道你和罗杰斯队长交情不浅,事实上我很惊讶,不过看起来复仇者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 “曾经是,但不再是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不喜欢有人拐弯抹角。” “这个组织的目的,显而易见,就是刺杀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弗瑞用他的独眼紧盯着我,果真直截了当,“罗杰斯队长目前下落不明,但我不相信他是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某个地方。我知道你也不信。更何况,那些站在他那边的前复仇者们虽然也大多下落不明,但至少不像队长那样失踪得彻底。” 我瞟着他,问:“你是想让我找出史蒂夫?把他交给你,好「保护」他不受那个垃圾组织的伤害?” “不,”弗瑞笑了,露出一口保养得很好的白牙,让人忍不住怀疑那些究竟还是不是原装货,“我想让你追查这个组织,翻出他们的老底,查出他们的来源、动机,以及杀千刀的幕后主使。我要你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这么说,你是想让我替神盾局卖命咯?” 弗瑞大笑起来,一点也不担心会不会让我觉得难堪。 他也的确不用担心,我的脸皮向来很厚。 “不,我可不打算雇用你,这也绝对不是一份提供给你的工作。”他说,“事实上,你已经官方宣告死亡了,很可能还是两次。所以无论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做什么样的事,都与任何组织、任何人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我对他露出微笑,“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会给你钱,给你一个落脚的地方,你也许还能找到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弗瑞说,“但在此之前,我要你接受一些必要的测试,证明你有能力接受这个任务。放心,都是保密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好像还没答应你。” 弗瑞纡尊降贵地问:“那么您意下如何?” 然而他的表情就像在说:我知道你的答案,孩子。 好吧,我也的确答应了他,我一向比较识时务。 第39章 “考虑到你刚才揍人的劲头,我有理由相信,这些测试对你而言非常轻松,用年轻人的话来讲就是小菜一碟。”弗瑞离开前说,“不过还是祝你好运。”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这老王八说得挺对,我的确接受了测试并且顺利通过,也确实是小菜一碟。除此之外,我还在凯茜那里接受了不止一次的身体检查。她没有问我和弗瑞谈了什么,只是告诉我如果身体有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告诉她。 不过,在我正式接受弗瑞的「非工作」任务之前,还有件发生的事值得一提。 我见到了托尼。 那是七月的傍晚,纽约街头仍旧闷热的厉害。我当时已经打包滚出了弗瑞的秘密基地,住进了他安排给我的狗窝里。身上穿着他给我的衣服,兜儿里塞着他给我的钞票,公寓楼外还停着他给我的一辆二手破车——开着那辆道奇车就像老年人做爱,也许力不从心,但却他妈的乐在其中。 我仿佛不是即将替弗瑞卖命,而是已经被他包养了似的。崭新并且充满希望的人生就在前方等待着我,我却不知为何打不起精神。我想,我大概已经过了人生中能被称为激情岁月的那个阶段。即使手头仍有事可做,我也已经开始怀疑做这些事情的意义。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会去做的。kca,是吧?我要好好教教他们肯德基到底是他妈的怎么拼的。 那天,在一顿高热量的晚饭后(双份肯塔基州炸鸡。如果有人好奇的话),弗瑞告诉我第二天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做好准备。于是,我出门做了一次长时间的散步,整理自己的思绪,调整状态准备迎接该死的明天。 当然,时至今日,我已经不需要再担心会被人认出来了。说老实话,医生们已经尽力了,不过我的右半边脸看上去还是像弗兰克斯坦的怪物,而且更糟。我出门的时候会戴上墨镜,把兜帽拉起来,这样就能遮住我脸上骇人的伤疤和糟糕且不对称的发型。 大概快到十点的时候,我在一个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给托尼。不算一时兴起,但我的确有些冲动。 “他妈的谁啊?”就在我以为没人接的时候,托尼沙哑的声音从听筒中传了出来,语气是十二万分的不耐烦。 “托尼,是我。”我堵着一边的耳朵隔绝街上的吵闹声,思索着该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我注意到附近的一个摄像头朝我转了过来,仿佛一个好奇的机器脑袋。 “呵,原来是你。”托尼在电话里说,语气干巴巴的。我不知道他是否觉得失望。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偷窥狂?” “滚你妈的。”他显然心情不好,脱口就是脏话,“到底什么事?” “呃,你喝多了?” “给你三十秒,然后我就要他妈的挂电话了,哪怕你有天大的……” “我想见你。” 那边传来呕吐的声音。我不确定那是托尼夸张做作的表演,还是他真的吐了。电话「喀哒」一声挂断。在一连串幸灾乐祸的嘟嘟声中,我无奈地把话筒挂回去。机器不屑地把多余的硬币吐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叹了口气,抓起硬币揣进口袋,转身沿着街道继续散步。我的头有些疼,细小的针刺一样的疼痛,一阵一阵的。不过我没在意。 就在我垂头丧气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一辆拉风的跑车低鸣着驶来,然后急刹车,再倒车,停在我旁边。 我立刻停住脚步,满怀希望地扭过头。托尼带着墨镜的脸在降低的车窗后露出来,他低哼着说:“我答应过要带你兜风的,死鬼队长,上车吧。” 33 双料间谍 ◎“你这一毛不拔的样子真是迷人极了,宝贝儿。”◎ 车里有股浓浓的酒味,混合着雪茄、香烟以及香水的味道。仿佛这里刚刚举办过一场小型派对。车载音响轰隆隆开得够大,乔治·迈克尔唱着「我终将不再起舞」,环绕立体声震得我耳朵发麻。 托尼懒洋洋坐在驾驶座上,隔着墨镜瞥着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压根不是喝了点酒,而是喝了很多酒,很可能已经把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我刚想问他是不是打算以「纽约富豪酒后飙车」这样的标题登上明天的新闻头条,就发现虽然这家伙的手还搁在方向盘上,并且不断用他那只穿着昂贵皮鞋的脚在油门上胡乱打着拍子。但车子却始终行驶得很平稳,显然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好吧,看起来星期五在照顾他。 一开始,我们两个都没开口说话。托尼没工夫搭理我,他正忙着跟乔治·迈克尔一起「无心低语」呢。我也不想打扰他,而且也还没弄清自己想说什么,于是就安安静静闭着嘴。不过等他跟着迈克尔把这首歌唱到第三遍时,我终于忍不住了。 “嘿,托尼,我知道这首歌挺不错,但一直听下去,我怕等到明天我耳朵里还是这个调子。” “那是你的福气,这可是他妈的威猛乐队。” 虽然这么说,但托尼还是不耐烦地关掉了电台。他紧跟着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把头往后靠在真皮座椅上,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 我屏住呼吸,等着他呼出来的这股酒味散掉。 “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过了一会儿,我搬出之前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开场白,“你怎么样,托尼?” “好得不能再好。”托尼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吃得好、睡得香、玩得痛快。” “嗯哼。我还没谢你让我重见光明,”我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右眼角,“这玩意儿酷毙了。我觉得自己就像阿拉斯托·穆迪一样。” “想当疯眼,你还差一条木腿。要我帮你吗?” “谢了,兄弟。我看还是免了。” 我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托尼,心里拿不准要不要提起半年前那场复仇者之间的内战。这搞不好会惹得他大发雷霆,或者更糟,他连脾气都不发,直接按下什么神奇按钮,把我像火箭炮一样从副驾驶的座位上「轰」的一下发射到月球去。 “天啊。”他厌恶地嘟哝了一声,“有人跟你说过你是个该死的讨厌鬼吗?” “每天都有。”我故作轻松地回答,“这可是我人生的写照啊,伙计。” 托尼悻悻地看了我一眼,脸上多了几分不常见的阴郁神情。“这么说,弗瑞这个老东西还是没有那家伙的消息。”他慢吞吞地说,语气有几分挖苦,“当然了,他也不是帕帕拉佐在世。” “至少他没告诉我什么有用的消息。”我不知道帕帕拉佐是何方神圣,但光听托尼的语气就知道那不是什么恭维话,“所以,史蒂夫真的失踪了吗?” 托尼从喉咙里低哼了一声,显然光是听到这个名字都让他不爽。他猛地转头扫视车外,脸上挂着森冷的表情,很可能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毁尸灭迹。 “托尼,我知道你不想提这件事,不过你要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托尼冷冷地打断我,“你瞧,我连自己老妈究竟是死于车祸还是被人暗杀都没搞清楚,你还指望我能知道什么?” 我叹了口气,再问下去多半也没什么结果,所以我换了个话题,“你听说过kca吗?” “听说过,他们家的炸鸡和汉堡卖得不错。” “是kca,不是kfc。那天在法院外伏击我,还给我免费整容的就是那伙人。他们的标志是一块破碎的盾牌。” 托尼一言不发,他低头拉开置物柜,在里头扒拉了一阵,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给了我。 我低头扫了一眼,上面是个网址。 “这是什么鬼东西?” “自己不会看?我他妈又不是你老爸。” “我知道。但我爸在我受精前就跑路了,我实在没别人可问。” 托尼使劲闭住嘴,浑身发抖。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强忍怒火,后来才发现他是拼命忍住不要狂笑出声,但还是没能成功。依我看,那种狂笑通常只有长期承受巨大压力的人才能驾驭得了。 车子在喧嚣的夜色中驶过布鲁克林大桥。这里,整座城市的天空都被霓虹灯染亮,看久了让人头疼。我瞥了眼窗外,随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兜风,就像我答应过的那样。”托尼回答。他已经忍住了笑意,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看弗瑞给你找了个麻烦差事。” “别担心,我还应付得来。”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学会这么说了,不管我是不是真的能应付过来。 托尼耸了耸肩,“我才不管你能不能应付呢。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还欠我钱呢,小子,很多很多钱。” “我只在基地里呆了一阵子,根本没满三年。”我冷酷地指出事实。 “你是想说要把罚款也一起算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翻了个白眼,亮出底牌:“弗瑞说我已经被官方宣告死亡了,你去找死人要钱吧。” 第40章 “你这一毛不拔的样子真是迷人极了,宝贝儿。” “你从口袋里掏钱的样子也很迷人,只可惜我见不到。” 托尼却果真摸了摸裤子口袋,然后又俯身在置物柜里一阵乱摸,搜刮出一堆过高速路口的零钱和硬币递到我鼻子下面。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使劲挑起一边的眉毛,好让他看出我有多惊讶。 “呃,我不知道弗瑞是怎么和你说的,亲爱的安托瓦,”我用上蹩脚的法国口音,“但这点钱想要我陪一晚上还差得远呢。” 托尼再次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零钱和硬币洒落一地,稀里哗啦跌在踏板上。 “真遗憾,”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般不带现金在身上。而且通常人家都会主动对我投怀送抱。” “我知道。”我用鼻子出气,斜乜着他,“这可是有钱人的做派,史塔克先生。” 托尼转头看我,脸上笑意未消,“所以我要是让你随时和我保持联络,向我汇报你的调查进度,你觉得怎么样?” “哟,你是让我做双面间谍吗?”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别担心,弗瑞要是因此开除了你,你也顶多就是流落街头而已。饿死总比被人一枪打死要好。” “你这话听起来真是有点不知人间疾苦,少爷。” “相信我,我知道的人间疾苦比你想的要多。”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一条街边上。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我那个狗窝外面的街道。 “我怎么联系你?”我下车前问他。 “随便。反正无论如何弗瑞都会知道的。”托尼甩下这句话就开车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好吧,新生活以此开场,还真是他妈的不错。我一边往回走,一边轻轻咬住嘴巴里的肉,免得自己笑出声来。当然,托尼看上去离他说得「非常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我还是很高兴看到他没有就此一蹶不振。 当然,如今的情况和我在复仇者基地时大不一样了。何况那时我们也不是什么生死之交。不过看到托尼,就像在新落脚的陌生地方见到熟人一样,仍旧让人安心。 我没料到的是,见到的老熟人还不止一个。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跑步回来之后给自己随便弄了点吐司、鸡蛋和咖啡当做早餐。就在我站在流理台旁边狼吞虎咽的时候,有人突然在我背后开口说话,吓得我差点把杯子里的咖啡转头当暗器泼出去。 “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娜塔莎说。 她的语气仿佛闲话家常,一点也不为吓我一跳感到内疚。我一边猛烈地咳嗽着,一边拧开水龙头把手上和嘴巴上的咖啡冲掉。然后我才转头看着这个悄无声息溜进我家里来的女人。她的一头长发不知何时漂成了白色,在脑后松松地绑了根麻花辫,身上穿着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漂亮的邻家妹妹。 只除了她裤腿上绑着的枪,还有不知道藏在那里的匕首之类的。 “嗨,娜塔莎。”我打了个招呼,也学她那副闲话家常的样子,“吃了早饭了吗,要不要来点咖啡?” “你昨晚和托尼聊得怎么样?” 我噎了一下,“拜托,我嘴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呢。” 娜塔莎一挑眉,“你想让我帮你?” 我用力摇头,然后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喘了口气。“弗瑞可没告诉我来的会是你。” “怎么,你希望是别人?” “当然不。”我继续用力摇头,“真高兴见到你,娜塔莎。我说真的,我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了。” 娜塔莎眯起眼睛,过了好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托尼都和你说什么了?”她又问了一遍。于是我只好到起居室去,翻出昨天穿的那条裤子,把托尼给我的纸条递给娜塔莎。 “他没说什么,只是给了我这个。我还没来得及看。”事实上我还没有电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网吧呢。 “你在大庭广众下挨了枪子,还被人家爆了头,可把托尼给气坏了。你真该看看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娜塔莎瞟了眼那个网址,然后把纸条揉碎了塞进口袋,“就我所知,他跑去和弗瑞、罗斯各吵了一架,骂他们是没用的孬种,只会窝里斗、耍阴招的卑鄙小人。我还以为托尼两年前就把冲动的毛病改掉了呢,看来是我想多了。” “这事儿和弗瑞、罗斯有什么关系?” 娜塔莎瞟了我一眼,“负责押送你的就是罗斯的人,我猜弗瑞肯定也有插手,而且牵扯进来的绝对不止他们两个。那两个狙击手都是正经的中情局特工出身,但查不出任何可疑背景。中情局当然一口否认涉及这场刺杀美国队长的行动。至于那个爆了你头的特战队员,他的身份也很干净,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对你痛下杀手,除非是罗斯亲自给他下令。不过罗斯也否认了这一点。而且坦白而言,他要是想杀你,早在柏林就能动手了。” “想要美国队长死的人当然很多,但我在想,这个kca会不会和九头蛇有关系。”我把手揣进口袋里,靠在一旁的墙上,“你也知道,九头蛇对史蒂夫恨之入骨,洗脑的本事还是一等一的。而且就像他们说的那样,砍掉一颗头,还有更多他妈的头长出来,那帮蟑螂根本就杀不完。” “嗯哼。”娜塔莎不置可否,“不过我看在有证据之前,还是别轻易下定论。至少我们现在有线索了,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我们从哪儿开始?” “从离开这个屋子开始。”娜塔莎说着终于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这地方真是臭不可闻。” 我只好耸了耸肩,“没办法,地方是弗瑞找的。你可千万别怪他,他的鼻子大概早在三十年前就失灵了。” “得了吧,我看你还是把这话省着说给他自己听吧。” “也许我会的。顺便一提,我喜欢你的新发色。” “少拍马屁。” “哪里,这是真心话。” 房门在身后关上。我们并肩离开了这个粪坑,然后转头又跳进了另一个里面。 唉,那个网址。 那个该死的网址。 34 线索 ◎当然,史蒂夫是个自恋的纽约佬◎ 娜塔莎是开自己的车来的,就停在两条街外。但她一看到我那辆破车,就立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就屁股粘在椅子上似的再也不肯动一下。我也只好顺了她的意。 路上,我一边和这辆老爷车较劲,一边问她半年前乌克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想这个话题总该不会也犯了她的忌讳。 结果倒是没犯忌讳,娜塔莎告诉我,去年复仇者内讧的时候她根本就不在场。因此遗憾地错过了见证历史并且和美国队长认认真真打一架的大好机会。 “托尼要我留在华盛顿,替你盯着点。”娜塔莎说话的时候就靠在副驾驶那张破破烂烂的座椅上面,两条腿交叉架在仪表盘上。 我瞥了她一眼,“替我盯着点?” “以免有人趁机给你好看。” “啊哈,你费心了。” 娜塔莎侧过脸看了我一会儿,异常温柔地说:“我当时要是不在华盛顿,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开车?” “好嘛,”我嘀咕,“我说谢了。” “我把你交到了弗瑞手上,因为复仇者联盟那个时候自顾不暇。”娜塔莎说,然后挑了挑眉,“而且我觉得,有凯茜在,你搞不好会醒得更快一点。” “奈汀盖尔医生现在替弗瑞做事?” “是。弗瑞看重她的能力,也看重她的经历。”她说着耸了耸肩,“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放心让一个曾经进入九头蛇的人替自己办事。” “嗯哼。” “那之后,我去追踪了那个活下来并且成功逃走的狙击手。”娜塔莎回忆着,“挺帅气的小伙子,身材不错,可惜脸上雀斑太多。”顿了顿,“十九岁,但看上去却有二十多,甚至二十多不止。” “这么说你找到他了。有名字吗?” “比尔·切斯之类的吧。不像好莱坞大片或者漫画里常见的那些大坏蛋,这个小伙子既不是俄罗斯人,也不是什么裹着黑头巾的恐怖分子,而是正正经经的美国佬。”娜塔莎冲我眨了眨眼,“他的身份记录没有任何问题,从头到脚看上去都是好孩子一个,也没有浏览过什么不良网站、论坛。之前《索科维亚协议》签署事件闹得满城风雨,他也没表现出任何对复仇者的愤怒或者痛恨。谁也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好端端突然就要去刺杀美国队长。” “难道你什么也没问出来?” 娜塔莎耸了耸肩,“死得太快了,服毒。” “好家伙。”我低声说了句,“看起来被洗脑得够彻底。”想想还有不知多少这种死士豁出性命要去刺杀史蒂夫,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我知道,弗瑞是要你追查这个组织,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当然,你肯定也会追查史蒂夫的下落。有人告诉过你,你对史蒂夫有种雏鸟情结吗?” 第41章 我对她的胡说八道不予理会。“追查当然是要追查。但连弗瑞都追查不到什么,我实在没报多大希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介意往名单上多加一个人吗?”娜塔莎问。 “谁?” “克林特。” 我惊讶之下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没从她脸上找到玩笑的神色,于是问:“巴顿也失踪了?” “嗯,时间大概要比史蒂夫失踪晚上几个星期。他的家人也都不见了。” 我困惑地问她:“为什么是巴顿?发生了什么?” “小子,我看起来像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吗?”娜塔莎好脾气地反问,然后收起高高在上的腿,曲起手指敲了敲仪表盘,“到了,路口停车。” 实话实说,她带我去的地方比我如今暂住的出租屋是要强上那么一点,但也强得十分有限。也许有人愿意管这地方叫大厦,但那绝对不包括我在内。在我看来,这栋楼顶多是高一点,怎么说也得有十来层吧,但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摇摇欲坠。朝外的墙面没有粉刷,红褐色的砖块每一块都裸露在外,整体看上去仿佛一只被剥了皮的怪物。 娜塔莎推开那扇脏得不需要抹肥皂水也能保护隐私的双开玻璃门,走进空荡的大厅。我们的脚步声立刻回荡在里头,但却没有惊动那个窝在门房里正盯着电视流口水的管理员。我一开始还以为那家伙是在看什么美食节目,后来才发现他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电梯也有了些年头,运行的时候轰隆直响,宛如脾气暴躁的老头一路骂街。我们在九层停下,然后娜塔莎又带着我爬了两层楼,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挂着「矫正牙医,艾文·柯克」牌子的办公室门。 “谁是艾文·柯克?” “在这里上班的牙医,你不识字吗?” “医生不都在诊所上班?” “这里也能是诊所。”娜塔莎说着打开灯,领我走了进去。 所谓的诊所就是两间连着的办公室。外头是接待室,热得要命,打开电扇也不管用。屋里摆着长沙发、茶几,还有一个立式饮水机。百叶窗是放下的,左手边那扇通向里间的门也关着,看起来隐蔽性还不错。这里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古怪的塑料味,地板上铺着肮脏的瓷砖,茶几上的色情杂志都是过刊,边边角角都被翻得翘了起来。 “看起来柯克医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我说。 娜塔莎让我在沙发上先坐,然后自己进了里间,还关上了门。她应该已经在这个落脚点呆了一段时间,不过却没留下多少私人痕迹。我看到的只是一些草草的掩饰,仿佛娜塔莎并不担心有人会注意到这个地方,或者随时准备放弃这个据点,溜之大吉。 “进来吧。”娜塔莎在里间大声说了一句。我于是放下手里的杂志,慢吞吞走了进去。 一进去,里头的冷风就把我身上的汗全都冻住了。屋里的空调开得很足,虽然我已经不会再感冒了,但还是没忍住小声打了个喷嚏。 “关上门,别让热气进来。”娜塔莎命令我。她正坐在一整排看起来仿佛古董一样的台式电脑后面,各种闪烁着小灯的柜子把她包围在里面,仿佛上个世纪的科技博览会展台。 我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出声她:“弗瑞就给你这些破烂?” “这些不是弗瑞给我的。”娜塔莎杀气腾腾地斜乜了我一眼,“坐过来,你摆出这种表情站在那里,我总是忍不住想掏枪给你来一下子。” 我对她这种奇怪的冲动不置可否,伸手撑着桌子跳过去,在一张古老的转轮椅上坐下。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拖的时候,静电地板也随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我看了这个网址,应该不是病毒、陷阱之类的,只是个网络游戏。”娜塔莎说着把笨重的电脑显示器朝我这边扭了扭,“托尼没说什么关于这个网站的事情吗?” “没有。” 我盯着游戏界面。画面看上去很粗糙,不过比像素风格稍稍精细那么一点。整体画风都是黑暗色系。夜色笼罩着一座破败的城市,硝烟和废墟处处可见,就是不见人影。 “这是什么,末日降临吗?千万别告诉我这是那种丧尸枪战游戏。” “我还没打开,游戏名也没有显示出来。”娜塔莎说着往后一靠,轻轻咬着指关节,然后又把手放下,“这游戏很可能有暗示性,就算受过训练,也最好不要轻易尝试。”她瞟了我一眼,“有可能打爆你脑袋的那些人就是玩了这个游戏才发疯的。” “那你还是别玩了。”我愁眉苦脸地说,“我不想再被爆头一次了。” 娜塔莎抱起胳膊,“但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我故作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她,“你别是想劝我玩吧?我可不要,我戒掉网瘾很多年了。” “不玩拉倒。”娜塔莎直起身子,“我们还有别的能做的。”她说着把手放到键盘上,开始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开始敲击那些脏兮兮的机械按键。我在一边给她指点江山:“你可以查查运营商,找出服务器的位置。应该不难。要帮忙吗?” “如果你呆在这里的唯一用处就是在我干活的时候抢我风头,那我还是一枪崩了你算了。” 于是我干脆闭上嘴。 “嗯。”娜塔莎过了一会儿突然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猜猜看,服务器在哪儿?” “东欧?” “美国,新泽西。”娜塔莎冲我眨了眨眼睛,仿佛意有所指,“要我说,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娜塔莎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来吧,宝贝儿,我们有事做了。” 就这一句话,把我们两个都卷进了大麻烦里。 只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麻烦在前面等着我们,当时这个主意看起来还他妈的相当不错。我们匆匆离开这栋「大厦」,重新坐上我那辆二手破车,一路向新泽西进发。开工第一天就有这种实质性进展,我感到很兴奋,感觉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了。 “说起来,托尼为什么不自己去调查这个网址,反倒把线索抛出来让咱们跑腿?”路程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我随口问娜塔莎。 “因为他懒,也因为没人雇得起他。钢铁侠一向不掺和小打小闹,你不知道吗?”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尽管当时这辆车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实话告诉我,复仇者内战之后,他是不是就有点心灰意懒?昨天我见他的时候他就喝得烂醉,而且感觉不是第一次。” “你问错人了。这个问题大概只有小辣椒能回答你,或者罗迪。但罗迪也很忙,他现在差不多成了复仇者联盟的官方代理人——如果剩下的那些没被通缉的复仇者还能组成什么联盟的话。” “你说的小辣椒指的是佩珀·波兹?” “嗯哼,他女朋友。” “我以为他们分手了。” 娜塔莎瞥了我一眼,“你的消息太滞后了。当然,这不能怪你,睡美人。” “咳。你之前说起新泽西的时候讲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换了个话题,“什么「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你知道史蒂夫带着一队人马把神盾局的航空母舰和三曲翼大厦砸得稀巴烂那件事吧?”娜塔莎说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或者该说,她其实是半躺在座位上的。她抱起胳膊,歪过身子看着我。 “知道。”我点点头,“我看过九头蛇的档案。” “在大厦被毁之前,潜伏在神盾局里的九头蛇曾把我们引到新泽西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里,然后慷慨地给我们送了一枚导弹。” “你说的「我们」,指的该不会是队长和你吧?” 娜塔莎笑了,“我们逃出已经变成废墟的基地的时候,史蒂夫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什么 「去他妈的新泽西」,什么「一切邪恶都来自这里」,骂得那叫一个凶啊。当然,史蒂夫是个自恋的纽约佬,所以这么骂新泽西也不算奇怪。我听过更糟糕的脏话,不过像他那么富有创意的还真是少见。或者说,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骂人都很有一套。” “很有可能。”我想起巴基,忍不住微微一笑。 娜塔莎偏头看了我一眼,“史蒂夫那时候还在适应期。用他的话说,这是个操蛋的未来。你真该看看他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样子。老实说,还挺可爱。” “我想不出。”我诚恳地回答,“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是队长应付不来的。” 娜塔莎嗤笑了一声,“女孩子他就应付不来,而且绝对不是因为他睡了七十年把自己睡成了落伍的老冰棍。” “有些人天生害羞,这没啥不好意思的。”我说着咳嗽了一声。 娜塔莎似笑非笑地瞟了我一眼。 公路上,车子加速往新泽西驶去。史蒂夫也许搞不好真的骂过新泽西。但考虑到接下来在那里发生的事,我得承认,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是理解他的。 第42章 当然,并非一切邪恶都来自于此,但至少有一部分邪恶是出自这个鬼地方。 而我们即将与之狭路相逢。 35 生死一线 ◎他全身都包裹在黑色制服之中,连眼睛都被防护镜遮挡着,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车里的空调坏了,只出热风不出冷风,于是我们把两边的车窗都摇下来。燥热的风开始呼呼往里灌,起码叫人心里觉得凉快了那么一点。在这闷热的寂静中,娜塔莎忽然开口,把我吓了一跳。 “我记不清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她用深沉的语气说,“好像是这么讲的:「命运所能给予人的最可怕的羞辱,就是把他扔进一个全然陌生的时代。在那里,他所熟悉的都灰飞烟灭,他所钟爱的也烟消云散。」” “哟,看不出来你还喜欢这种调调。”我故作轻松地回应。 她刚才那番话指的应该是史蒂夫。嗯哼,我今天可是听够有关「过时之人」的言论了。 八月正是北美全年最热的月份,而这会儿又正是一天中最热的午后两小时,就连公路上的汽车都显得有气无力。我这辆二手道奇车正沿着向南的公路,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向前飞驰,那截拖在车尾的排气管不断发出突突声,听起来跟放屁没啥两样。两旁的路灯和更远处的树林都在窗外一闪而过。 头顶,二十一世纪的天空呈现出金属光泽的蓝色。这是夏日晴朗的一天,空气闷热,涌动着现代都市的恶臭。 车里又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有人再次打破了寂静。只不过这回开口说话的换成了我。我没有看娜塔莎,只是平静地目视前方。仿佛是在和那块有两道裂纹蜿蜒其上的风挡玻璃对话。 “托尼认为史蒂夫选择站在巴基那一边是背叛了他,背叛了复仇者。他觉得史蒂夫在这件事上感情用事,失去了原有判断力,甚至失去了理智。”我说着停顿片刻,然后把话说完,“也许确实是这样,也许托尼是对的。只是史蒂夫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在那样的情况下,他没有别的选择。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嗯哼。”娜塔莎眯着眼睛看着我,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从某种程度来说,你和史蒂夫的确很像。不止是基因方面。” “哈,你太抬举我了,小娜。” “所以告诉我,”娜塔莎说着直起身子,不过两条腿还在坐垫上蜷缩着,“从前生活中熟悉的一切全都毁于一旦,又被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感觉?”她冷不丁这样问我,语气倒是很轻松,“你害怕吗?” 我有些惊讶,有些不自在地反问:“喔哦,你是什么时候转行当了心理医生?” “弗瑞给我看了你的测评表。”娜塔莎说。 我瞪了她一眼。“我记得我合格了,体能和心理测试都合格了。” “那么,复仇者联盟的解散让你觉得震惊吗?”她那语气仿佛是在问歌迷对甲壳虫乐队的解散有何高见。 “天啊,”我夸张地哀叹一声,“现在你又成了记者。” “啊哈,我一向千人千面。” 她步步紧逼,似乎不打算轻易放过我。我抿起嘴,盯着前方不断向后倒退的柏油路面,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方向盘。直到那玩意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睡得怎么样?”她继续追问。 “哦,得了吧娜塔莎,”一连串单词像是机关枪子弹一样从我嘴巴里吐出来,“拜托别傻了,我好得很。千真万确!此时此刻!” 娜塔莎耸了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我们马上就要执行任务了,谁也不知道任务的危险等级是多少。我得确认你的状况能够胜任,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准备好执行任务了,这是标准程序。” 我咬紧牙关,朝右打了一下方向盘,再把车尾甩过来,靠边停车,然后侧过身子直视娜塔莎的双眼。 “你要是觉得我不能胜任当你的队友,”我一边说一边咬着牙,“那就下车乖乖回家睡大觉。我自己去。” “呦呵,我听到了什么?”娜塔莎说着把手放在耳朵边,张开的手指刻意地抖动一阵,“是不是某人自尊心受创发出的防卫性呐喊?” 好吧,这世上大概没人能真的对娜塔莎生气,就算真的生气了,怒气大概也没法持续超过三十秒。人长得美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我叹了口气,往后靠在车座上。旁边,车辆时不时疾驰而过,留下漫天的灰尘和尾气。 “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故意找你麻烦。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倒是很乐意慢慢来。不过时间不等人,对不对?”娜塔莎的语气近乎温柔,表情却很严肃,“任何人经历过你所经历的那些,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心灵创伤。但你没有。至少你的心理报告显示你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我很不放心,小伙子。而且我不是惟一一个担心你的人。” “我不懂,正常点不好吗?” “正常人这会儿不该正常,这才是问题所在。” “听起来你似乎希望我正在经历什么见鬼的创痛恢复期。我没理解错吧?” “我不这么希望,我只是这么认为而已。而我还认为,你的报告之所以看起来一片太平,是因为你已经聪明到可以在这方面作弊了。你应付心理医生的本事越来越高明了,不是吗?” “你能不能行行好,别来烦我?”我不喜欢她看我的眼神,非常不喜欢,好像我没穿衣服似的。 “所以你经常做噩梦吗?”她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哦,别瞪我了,也许你自己照照镜子就能知道我为什么老是缠着你不放了。” “呵。”我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就是冷笑。 娜塔莎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她说:“你可以和我谈的。我们现在是队友了,不是吗?也许这不是个好时机,我的错,毕竟我不是真正的心理医生。不过我随时都在,今天、以后,娜塔莎罗曼诺夫随时为你效劳。”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大腿。 我嘟哝了一声。 “那根本算不上噩梦,充其量只是怪梦而已。” 娜塔莎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他妈的让我像个匿名戒酒会成员一样把自己的困扰说给她听,免得待会儿执行任务的时候我突然ptsd发作,变成杀队友的疯子。 “我梦到墓地。”我继续说下去,说得很快,“只是墓地而已。” “那么这个梦怪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回答得也很快。 娜塔莎点了点头,然后耸了耸肩,说:“弗洛伊德可能会给出比较靠谱的解释。” “你要是搬出弗洛伊德那套狗屁来烦我,我就把你丢下车,女士,没商量。让绅士和骑士一起见鬼去吧,我可不是好人家的孩子。” “那就开车,牛仔,带我去兜风。”娜塔莎懒洋洋地说,仿佛已经忘掉了刚才那段不甚愉快的插曲。我不知道她从这段对话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大概她觉得我还没疯到会背后捅她一刀的地步,所以暂时放心了吧。 我重新启动车子,仍旧绷着脸,“我屁事没有,小娜,所以你少操点心吧。” “收到,长官。” 我翻了个白眼。当剩下三分之一的路程在令人心旷神怡的宁静中跑完的时候,天也快黑了。在我这双异乡人的眼睛里,新泽西和纽约根本没什么大的区别。至少现在还没有。 下车后,我从后备箱里翻出我的储备——几把枪,还有匕首。这是为了安全起见,倒不是说我们准备去杀人越货。娜塔莎只要了一把枪。她自己也有些私藏的玩具,不过她不打算和我分享。 “具体地点就在这座山里吗?”我压低声音问娜塔莎,尽管这时我们还在半山腰上,车子停在一个隐蔽的山丘后面,四周除了树和虫子,目前没有任何东西来打扰我们。 娜塔莎点了点头,小声说:“今晚我们只探探路,尽量别打草惊蛇。” “收到。” 当然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们没有走那条明面上的山路,而是从旁边迂回。按照娜塔莎搜集的信息来看,那所工作室就藏在这座深山里,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四又三分之一公里。我们在茂密的森林中急行军,穿过一片片灌木和荆棘,迅速赶向目标地点,并小心翼翼地避过可能装有监控器的位置。 然而在最后五百米的时候,枪声让我和娜塔莎同时脚步一顿。 “格洛克。”娜塔莎嘘声说,然后补充一句,“格洛克18型,赌五块钱。” “走。”我加快脚步往前冲去。 就在我们拔腿狂奔的时候,枪声并未停止,而是愈演愈烈。那所工作室是一栋砖房建筑,三层,占地面积实在不小,在夜色中看上去宛如一个巨大的棺材。我们从后方接近目标,之前还从里面不断传出的惨叫声此刻已经逐渐停息。 但枪声却没停。 我打了个手势,和娜塔莎分别从左右两侧进入了工作室。刚刚翻过窗户,脚边的尸体就让我胃里一阵翻腾。那是个年轻人,穿着t恤和短裤,手脚伸开躺在地上,嘴巴似乎大张着,但其实下巴整个都不见了。我的生理反应似乎比预料中的要强烈,至少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尸体,但我的确第一次这么恶心反胃。 第43章 我甩了甩脑袋,摆脱耳边不断冒出的虚假的声音,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枪声此起彼伏,像是两方交火,打得不相上下。借着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机器残骸掩护,我匆匆往屋子中间瞥了一眼。 ——地上横七竖八不知倒了多少具残破的尸体,基本都穿着便装。也有几个穿着黑色武装服的人倒在地上,那些衣服怎么看怎么眼熟。 和我在九头蛇的时候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突然,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我左近爆开,紧跟着是一声咒骂,一个人影猛地往后飞出去撞到了墙上。他背后的金属翅膀及时张开,掀起刺耳的风声,但也没能减缓冲击的力道。 山姆·威尔逊。他妈的,那是山姆。 但我没时间为这个天杀的意外发现感到惊讶。刚刚一脚把山姆踹得倒飞十几米的那个人就在不远处。此刻,他正像个刽子手一样冷酷地朝山姆举枪瞄准。 那是个一身黑衣从头包到脚的人。男人,身材高大健壮。我在能够观察得更仔细之前不假思索地怒吼一声扑了出去,猛地擒抱住他的腰把这人撞倒在地。「砰」的一声,子弹出膛射进了山姆脚边。 甚至枪声还没来得及消散,对方的胳膊就反卷过来一下勒住了我的脖子,然后猛地发力,简直要活活把我的脑袋从肩膀上拧下来。我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勉强站住脚,反手抽出匕首朝他攮了过去。他松手往后一退,我两条腿跟着一并抬起,像袋鼠似的朝他腹部狠狠踢过去。 那人的反应能力快得令人惊叹。他没有躲闪,而是伸手抓住了我的小腿,然后顺势旋身把我猛地甩了出去。他胳膊上的力气大到足以和我的腿部力量抗衡,以至于我只来得及用小腿勾住他的肩膀,就和他一起摔了出去。我比他摔得远了几步,但也足够把他带倒在地。然而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已经翻身而起,从我背后猛地压了下来,膝盖直顶我的脊椎,两手分别扣住我的脖子和下巴。 我寒毛直竖,使劲挺身想把他从背上掀下去。然而他使劲压住我的颈动脉,让我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耳边嗡嗡响个不停。就在他将要毫不留情地扭断我的脖子的时候,娜塔莎和山姆从背后先后朝他连开数枪,逼得他往旁边着地一滚。 这屋里还有九头蛇的余孽正在奋力抵抗,娜塔莎和山姆只是勉强腾出手来替我解围,根本没法持续提供火力支持。就在那人举枪朝娜塔莎还击的时候,我从旁边矮身朝他扑了过去,抬脚用我的厚底钢靴亲切慰问他。他当然不喜欢这种问好方式,拧身闪电般直踢我的膝盖。我们两个顷刻间对了几脚,差点连火星都冒出来。我被逼的往后退了一步,他抓住机会猛地起身上前,伸手揪住我的衣服一个过肩摔,眨眼间把我按在了地上。 这人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绝对他妈的和我不相上下,压根不是普通的九头蛇杀手。我这样想的时候抬起两条腿猛地绞住他的脖子,在他向后闪避的时候借力把自己从地上悠了起来,居高临下用肘部连连击打他的头部。他怒吼一声,伸长手臂揪住我的肩膀,然后把我狠狠扔了出去。 我向后撞上一个碎得七七八八的柜子,「咣当」一声和那破烂一起栽倒在地。在我爬起来之前,我的手已经迅速从皮套中抽出那把点三八手枪,猛地举向半空。 那人也在瞄准。他全身都包裹在黑色制服之中,连眼睛都被防护镜遮挡着,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背后,一个九头蛇余党正扬手要把一枚手榴弹掷向楼梯口的方向。我看到那家伙的拇指勾着拉环向外,仿佛慢动作播放,拉环缓缓脱出。他周围没有我熟悉的身影,只有那个马上就要在我两眼之间开个洞的黑衣人。 「砰」,子弹从我的枪口射出,朝着那枚仍旧停留在九头蛇余党手中的手榴弹射去。同时,我抬手护头,在这一小片废墟中蜷缩起身体。 漫长的一秒钟后,这短暂的死寂被爆炸声吞噬。 炙热的火光顿时淹没了一切。 36 子弹 ◎无论这个浪漫的王八蛋是谁,看来他都打算以后再和我算账◎ 咯哩嘀哩、咯哩嘀哩…… 尽管我的头就像被打爆的沙袋一样剧痛不已,我还是在一片漆黑中勉强睁开了眼睛。我的鼻腔里充斥着灰尘和硝烟的味道,刺鼻且浓郁,几乎令人窒息。过了一会儿,等爆炸的嗡嗡声逐渐从耳膜消退之后,我终于听到娜塔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仿佛隔着一堵墙似的,模模糊糊。 我嘟哝了一声,感觉自己像是躺在棺材里的一具尸体。只除了尸体不会有这么强烈的痛觉「喀拉」一声,伴随着碎屑滚动的沙沙声,我头顶的板子被人用力掀了起来。但没有多少光照进来,四周还是该死的伸手不见五指。我辨认出一个隐约的轮廓,然后娜塔莎的声音从上方传出来:“嘿,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哑声回答,勉强动了动,“这里是地狱吗?感觉很像是地狱。” 然后我试着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和肌肉立刻开始尖叫抗议。哈,开枪去打一枚近在咫尺的手榴弹,真他妈是个好主意啊,伙计。看来你需要长长记性了。 “去他妈的新泽西。”我嘟哝,只想躺回去在棺材里睡上一觉再从长计议,“去他妈的这个世界。” “注意素质,老兄。”山姆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他强打精神,但听上去仍很虚弱,“这儿还有位女士呢。” 紧接着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但没能立刻把我拉出来。因为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我的腿。不过我的上半身已经成功脱离了硌人的废墟。山姆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撑住不让我跌回去。我把一条胳膊伸到下面,抓住压着我的那个东西,然后使劲往上一掀。 「咣当」一声,伴随着娜塔莎的咒骂,我踉跄一步重新站了起来。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拖到稍稍干净的一块地方。我和山姆都沉重地喘息着,只有娜塔莎的呼吸又轻又浅,几乎听不出来。 “那家伙呢?”我问,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已经能够看清周围的情况。这地方显然只有一小部分被那该死的手榴弹炸毁了,没被波及的地方仍旧勉强维持着原样。在我身旁不远处,一排类似于休眠仓似的东西仍旧整齐排列着。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些靠墙而立、连着数不清的电线和管子的休眠仓每个里头都有人;我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个休眠仓上都有不止一个弹孔。仿佛有人拿枪朝着这些休眠仓不分青红皂白一通扫射。 里面的人就算没有当时毙命,现在身上的血也该流干了。 寂静中,娜塔莎平静地回答:“那家伙一定已经离开了。这里没有他的尸体,只除了几处可疑的血迹。”她瞥着我,忽然指了指我右边的耳朵,“这里有东西。” 我咬牙抬起酸痛的手臂,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娜塔莎的眼睛够尖,的确有什么东西塞在我的耳朵里头。我的指尖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呵,难怪我听右边的声音总是模模糊糊的。我咬紧牙关,小心翼翼把那东西抽出来,放在掌心里。 是一枚子弹,点二二口径。他妈的操蛋玩意儿。 “好家伙。你自己放的?还是那家伙给你留的纪念品?”山姆在一旁问。 我嘟哝了一声,用手背抹了把正顺着耳根淌下来的血。然后把那枚子弹塞进胸前的口袋里。一旁,娜塔莎严肃地看了我们一眼,低声说:“你带着山姆回车上去,我十五分钟之后去和你们汇合。” “你还要干嘛?”我皱眉看着她。虽然这地方看起来除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活人了。但没准那个黑衣人仍旧埋伏在暗处,准备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不希望今晚再冒任何险了。这个任务本来不该掺杂这么多暴力的。娜塔莎说得对,我根本不在状态,我现在他妈的很脆弱。 操。 “我不想解释,也没时间和你废话。”娜塔莎的语气不耐烦起来,“乖乖地滚蛋,快点。” 没人愿意和娜塔莎争论。我二话不说抓起山姆的左肩——他的右肩显然伤得很重,此刻正不自然的向下塌着——然后弯下腰,把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架到我肩上。 “十五分钟,如果有情况,鸣枪示意。”我轻声说。 娜塔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黑暗。我则带着山姆缓缓向左近的一扇窗户移动,尽量放轻脚步。如果有埋伏,至少从难以预测的方向出现会比较安全。 结果没有埋伏,只有冷风和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迎接我们。直到离开这个只剩废墟和尸体的鬼地方,回到停车的位置,也没有任何人朝我们放冷枪。当然,或许这样更能解释我耳朵里那枚子弹。 无论这个浪漫的王八蛋是谁,看来他都打算以后再和我算账。 好吧,我等着。 “带着你的蠢屁股上车去,保持警戒。”我在车边放下山姆。他的情况比我想得还要糟糕:右肩挨了一枪,出血量很多。他居然撑到现在还没晕过去,这已经是个奇迹了。 第44章 山姆一边点头一边靠在车门上,脸色苍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喘了几口气,然后拉开车门,一条腿迈进去,压低身子。然后把胳膊架在半开的车门上,举枪替我放哨,不断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和树林。 我快步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那里有急救包,还有一些我能用得上的东西。我把它们一股脑拉出来,然后和山姆一左一右坐上车。 “除了肩膀,还有哪里有伤?”我一边问山姆,一边低头从急救包里拿出要用的东西。 “不知道。”他有气无力地回答,“但我眼前都是星星,妈的。” “从你身上流出来的可不是番茄汁或者草莓酱,伙计。你这种情况叫做失血过多,搞不好还会导致失血性休克。” “去你的。耍聪明的混蛋没人爱。” 我一边忍住笑,一边剪开他肩膀上的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法判断里面的骨头有没有碎,只能先止血。我尽量放轻动作,但山姆还是疼得咬紧嘴唇直发抖。 “我说,你怎么会单枪匹马杀进九头蛇的基地里?”我一心二用地和他说话,同时还得留神车外的动静,“逞英雄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我没有闯进九头蛇的基地,白痴。”他低声说,眼睛半闭着,“那根本不是九头蛇的基地。”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和我不相上下,简直能组成破锣嗓子乐队了。我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但也抽空掀起眼皮看了看他。“那是怎么回事?和你交火的难道不是九头蛇吗?” “是。”山姆用力吞咽了一下,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我,“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追踪那些人,今晚他们突袭了那个地方,杀光了所有人,还毁了所有的机器。我试图阻止他们,但……”他似乎打算耸耸肩,结果刚一动就疼得哆嗦起来。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决心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暂时搁置一下。 “那个穿黑衣服的家伙身手挺犀利啊,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山姆本打算摇头,但最后只是脸色苍白地回答:“不知道。他的行踪很诡秘,也并不是我的追踪对象。”他舔了舔嘴唇,“说实话,那家伙根本无法追踪,像幽灵一样。” “嗯哼。” 这时,车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哨。我于是抬手在窗户上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娜塔莎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驾驶室。她瞥了我们一眼,然后启动车子。 “找到什么了吗?”我头也不抬地问她。 “所有的电脑都被毁了,没有任何纸质文件留下。”娜塔莎一边倒车一边回答,“无论那伙人是什么身份,他们的手段都很干脆利落。没有活口、没有残存的信息。” 山姆哼了一声。我已经处理完了他肩膀上的伤口,给他打了点止痛药,好让他稍稍放松一些。 “这家伙需要一个医生,小娜,越快越好。” 娜塔莎叹了口气。“我们必须回纽约,新泽西不是个能让人久留的地方。” “他也不能随便去医院,通缉令还没撤销。”我说着顿了顿,“你能联系到凯茜吗?” 娜塔莎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车子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下开。每一次颠簸,山姆都忍不住使劲皱眉。我伸手小心翼翼地稳住他,山姆却伸手朝我的胳膊指了指,垂着头,低声嘟哝:“在流血呢。”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胳膊,发现一道将近二十公分的口子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部。而且就像山姆说得那样,伤口正见鬼的流血不止。我重新从医疗箱里拽出药棉和止血钳,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把伤口里的碎片取出来。 至少车子拐上公路之后就开得平稳多了,不再上下颠簸,让人胃里直犯恶心。娜塔莎把速度提得很高。晚上车流量少,回程应该可以快点。 “开工第一天就中头彩,”我一边把染血的碎片扔到脚踏板上,一边嘀咕,“我们的运气真他妈爆表。” “至少你们出现的很是时候。”山姆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家伙打算杀了我,不是吗?” “但在我们炸了他个满堂彩之后,他显然改变了原计划。”我说,“嘿,搞不好那一下伤得他够重呢。乐观点,伙计,毕竟他离得爆炸点比我近得……” 我突然住嘴,听到一阵迅速由远及近的引擎声,在夜色中不祥的咆哮着。 “搞什么……”娜塔莎突然叫了起来。透过风挡玻璃,我们看到对面的路上并肩驶来两辆塞满人的颜色鲜艳的敞篷跑车。 ——这是一条很旧的公路,中间没有围栏,堪堪只够两辆车同时并行。显然对面那两辆车上的小鬼们要么是喝多了,要么是磕嗨了,正拿这条偏僻的公路当赛车跑道。无论哪一边留出的余地,都根本不够第三辆车通过。 他们的跑车正在全速行驶,在夜色中犹如两枚鲜亮的巨型子弹,朝我们狠狠射来。 “敌袭!”山姆夸张地大叫起来,显然突发状况调动了他身上的肾上腺素。我一把抓住他,拼命侧身把我们两个一起固定在车座上,用膝盖和大腿顶住车前座。与此同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犹如凄厉的尖叫声,娜塔莎猛打方向盘,朝着公路旁边的栅栏狠狠撞了过去。 「嘭」的一声巨响。我的牙齿和骨骼都在疯狂震颤,仿佛体内发生了一场小型地震。山姆死死咬着牙,脖子朝后使劲一仰,脸上血色全无。我们的车子撞破栅栏,一头冲进旁边长满野草的斜坡上,刚好让两辆跑车擦着我们的车屁股一闪而过。娜塔莎用俄语连珠炮似的大骂不止。车子刚停,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掏出抢来,砰的一声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回头瞄准那两辆跑车中的一辆。 “娜塔莎!”我吓得大叫起来,“不要!” 我的警告显然没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娜塔莎毫不留情地开枪,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猛地扭头,一口气憋在胸口,还以为她一怒之下要打爆那几个嗨上天的小鬼的炫酷跑车。 然而没有汽缸中弹后的那种声响传来。透过车窗,我看到其中一辆跑车忽然开始打滑,紧接着以令人炫目的速度原地打转,犹如失控的碰碰车。在遥远而又模糊的尖叫声中,那辆跑车最终停在了路边。紧跟着,车门打开,几个年轻男女从车上跌跌撞撞滚下来,还没落地就「哇」的吐了出来。 “一群**养的混蛋。”娜塔莎骂完才坐回车上,使劲关上车门,然后倒车。车子抗议似的哼哼了几声,终于开始往后退。车子和断裂的栅栏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操。”山姆骂了一句,然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还没感觉到疼,但马上就会感觉到了。 ——之前在我手拿着的那把止血钳不知何时从我的伤口直直地插了进去,血正喷泉一样往外冒。 妈的,一群**养的混蛋。娜塔莎,干得漂亮。 37 山姆一无所获 ◎“这谁知道,搞不好他和巴恩斯私奔了呢。”◎ 等回到纽约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凌晨四点。这会儿几乎算得上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连送牛奶的家伙也才刚刚起床准备刮胡子。除了我们之外,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车,只有一只白色的垃圾袋在微风中沿着人行道朝我们一路翻滚追赶,但很快就被抛到了身后。在我的住处附近,娜塔莎停下车,但没熄火。这辆破车经过昨晚的一通折腾,虽然还没散架,但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对劲了。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就得把这堆废铁送进修理厂,要不然就干脆问弗瑞重新要一辆。 “你们先回去,我去找医生。”娜塔莎扭头看着我们,胳膊搭在车座靠背上,“大概要半个小时。” “注意安全。”我点了点头,然后推了推不知道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的山姆。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我于是下车绕到另一边,把他半扶半抱着弄出车,然后一脚踢上车门。 等车子开走以后,我就架着山姆往出租楼走过去。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左腿显得有点跛。在我这个庸医看来,很可能是胫骨受了伤。 “这是什么地方?”他小声问我,嗓子哑得厉害。我提醒自己待会儿得给他倒点水喝。 “我住的地方。现在把嘴乖乖闭上,医生要过一会儿才能到。” “我知道。我听到娜塔莎说的了。” 今晚我们虽然和「幸运」这个词一点也沾不上边。但至少这一路上,我们没碰到任何闲人或者麻烦事。到了家门口,我一只手从山姆的腋下穿过去,撑着他的身子,一边费劲地从口袋里掏钥匙。最开始的几秒钟,我还以为自己把该死的钥匙给弄丢了。那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像个窃贼似的撬锁才能进门了。结果钥匙只是从裤子口袋裂开的缝滑进了里面而已。我用力把手伸进去,同时听到「嗤啦」一声响,不过至少把钥匙成功拽了出来。 “我说,你刚刚是把自己的裤裆扯破了吗?”山姆哼哼着问。 第45章 “别耍小聪明,猎鹰。” 进屋之后,等到我替他把身上的装备卸下来,能找到的伤口都初步包扎之后,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山姆坚决要在沙发上躺着,但我成功用蛮力把他抱到了我的床上,然后威胁他如果试图玷污我的沙发,我就把他打包送给托尼史塔克。 “你真可怕。”他嘟哝,小心翼翼地在床上动了动,好让自己躺得舒服点。 “九头蛇费尽人力、财力才保证这一点,所以别大惊小怪,好吗?”我说着把玻璃杯凑到他嘴边,“喝点水,你听起来就像干吞了两斤沙子似的。” “别把我当小孩哄。”山姆低哼了一声,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喝了水。然后他躺回去,缓缓叹了口气。 我把玻璃杯放到床头。过了一会儿,我开口:“娜塔莎还要过一会儿才来,你介意先和我说两句话吗?” 山姆疲倦地打了个手势,示意我继续。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并不需要接受讯问,而是需要好好休息。但我还是残忍地抓住这个机会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史蒂夫的下落吗?” “不知道。”他嘟哝着回答。 “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在乌克兰的时候你们都还在一起,不是吗?” “是。”山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叹息,“史塔克一直在追杀我们,追杀你那个神经病朋友。” “他不是神经病。”我小声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拳头。 山姆在黑暗中抬眼看我,低语:“在柏林的时候,他就发过一次疯。托尼当时闯进禁闭室去问他什么东西,我和队长只晚到了一步,那里就乱成了一锅粥。巴恩斯一开始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他咳嗽了一声,“但癫痫发作可不会让你像疯子一样攻击别人。” 我的心顿时紧缩起来,几乎让呼吸变得困难。“巴基又发病了?” “又?他以前也那样过?”山姆瞟了我一眼,像是在好奇我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几个都被他打得够惨。队长最后勉强制住了他,但托尼根本不打算和平解决这件事。我们不得不夹着尾巴逃出了柏林。谢天谢地当时托尼的战甲不在身上,不然场面只会更加难看。” “然后呢?你们怎么会跑到乌克兰去的?” “一开始我们只是想避避风头,然后找机会去抓那个幕后黑手泽莫。但后来我们听到风声,说什么美国队长被捕。”他瞥了我一眼,看得我脸上微微发烧,“当时我们就知道,这是你小子做的好事。巴恩斯坚持说你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关键证据,所以才会去自投罗网。队长当然也不打算让你替他顶罪。但我们还需要一份能证明冬日战士是被九头蛇洗脑控制的证据。” “所以你们就去了乌克兰?” “嗯哼,我们本来是打算去西伯利亚的。但史塔克一路围追堵截,不得已,我们只好向一些靠得住的朋友求助。最后,半道在乌克兰那里,我们还是免不了大动干戈。”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叹了口气,“这听起来不怎么振奋人心,但和曾经的战友动手也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巴顿的听力很可能被爆炸损伤得非常厉害。罗迪和旺达也都伤得很重,幻视带着旺达提前离开了战场。我们剩下的人一直在争取机会,至少让队长和巴恩斯逃走。因为就连我也看得出来,托尼是铁了心要杀巴恩斯。” “真糟糕,是不是?”我低声说。 “要不是美国队长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我们这里,事情还会更加糟糕。”山姆看着我,“那个时候托尼几乎已经要把队长和巴恩斯的飞机打下来了。但他突然停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调头离开了战场。我们过了一阵子才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哼了一声。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队长,其他人都各自逃命去了。因为特攻队当时已经在闻讯赶来的路上了。”山姆平静地说,然后伸手去拿床头柜的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又叹了口气,“我后来一个人去过西伯利亚,但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队长本该在拿到证据之后和我们汇合,然后回到美国接受审判的。这才是我们本来的计划。” 我的胃里沉甸甸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这谁知道,搞不好他和巴恩斯私奔了呢。”山姆不负责任地开完玩笑之后瞥了我一眼,“话说回来,你又是怎么回事?我一直以为你小子真的去见猫王了。”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说法听起来很他妈的悲观啊,老弟。” “这是中国的老话,充满了智慧,好好听着吧。”我勉强打起精神,冲他笑了笑。 山姆挑了挑眉,“忘了说,你的眼睛看起来真他妈酷毙了。” “可不是。”我含糊地说,“再给我一条机械臂,我就能当「电索」了。” 山姆没听清我说什么,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刚才那番对话显然消耗了他的大部分体力。我缓缓站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往客厅走,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我立刻一把抽出枕头下的枪,闪身躲到了门后。山姆也睁开眼睛,警醒地撑起上半身。 “是我。”娜塔莎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胆小鬼最好把枪都收起来,来的可是两位淑女。” 我松了口气,把枪别到腰带后面,然后到客厅去。凯茜果然跟在娜塔莎后面,手里提着急救箱。尽管现在是凌晨时分,她看上去仍旧很清醒,也很严肃,一如既往。 “客套话我看就免了。”娜塔莎在我有机会开口前拉着凯茜往卧室走去,头也不回地对我说,“还有人等着你汇报任务情况呢。” 我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出了门,然后到楼顶天台上去给弗瑞打电话,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情。 “你们本事不小,”他听完之后说,“第一天就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考虑到猎鹰说的那些情况,kca和九头蛇也许是敌对关系。你想这有可能吗?”我皱着眉问他。 弗瑞回答:“我可不姓福尔摩斯,而且搞清楚事情的真相是你的任务。” “九头蛇一直想要置美国队长于死地,没道理他们会阻止一个有着同样目标的组织。”我放慢语速,“我之前一直怀疑kca是九头蛇搞出来的,但现在看来情况没那么简单。” “继续跟进,有事情随时汇报。”弗瑞不置可否,说完就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仰头望着城市上方肮脏的夜空。 我一直等到下面差不多完事了才回去。凯茜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之后动作一顿,又把东西拿出来,朝我伸手,“胳膊给我。” “噢?噢!”我早忘了胳膊上的伤,“不用麻烦了吧,反正自己也能好。” 凯茜没回答,而且我胳膊上的那道口子也不如我预期中那样好得快。所以我在茶几上坐下,让凯茜替我处理伤口。 “最近感觉身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她一边轻轻抓着我的胳膊,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没有。” “没有头疼?” “没有。” “有没有突然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画面?” 我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否认了。凯茜正用药棉替我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这时抬头看了看我。她看上去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担忧。而我也恰到好处的没有把心里的好奇表现出来。 事实证明我身上的伤还真不少,那个穿黑衣服的王八蛋把我打得够惨。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他伤得比我还惨,最好脑震荡。 “好好休息。”凯茜最后站起来,“你的朋友这几天最好都不要挪地方。他肩上的伤很重,不修养好的话可能会落下残疾。” “遵命,长官。” 凯茜笑了笑,看上去终于不再是一脸沉重了。她收拾好东西,和我道了别。一直靠在墙上的娜塔莎直起身子来,挽着她的胳膊离开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然后又到卧室去检查山姆的情况。 他睡得很沉,只穿着背心和短裤,看上去比平时仿佛小了一号。我看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心里想着这六个月他是怎么试图追查史蒂夫的下落,又是怎么转移目标决定去查九头蛇的。 一团乱麻啊,伙计。 天快亮了,但我感觉从头到脚都很疲惫,于是躺到沙发上准备休息一会儿。我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但我却睡着了。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块墓地。 38 悬崖 ◎我看到自己脸上的惊讶与错愕,于是张开嘴巴喊了起来◎ 我告诉娜塔莎,那不是噩梦;我告诉她,那个墓地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但让我们都对彼此坦诚一些吧——那只是谎言而已,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就是个噩梦;那个墓地压根儿没有任何正常之处。 时至今日我仍记得清楚,妈的,也许过分清楚了:在第一个梦境中,天是黑着的。然而黯淡的星光足以让我看清散落分布在墓地中的石碑和枯草,也足以让我看清自己身上穿着的拳击手短裤——那间简陋出租房里没有电扇、没有空调。所以盛夏时节,短裤就是我睡觉时惟一穿着的东西。我的脚底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泥土和藏在里面的锋利的石子,偶尔还有小虫爬过脚背的麻痒感。 第46章 尽管我是从夏天开始做这个梦的,然而梦里总是该死的很冷,仿佛这里常年都是凛冬。四周寒风刺骨,而我一直在出汗。汗水不断从腋窝和脖子后面冒出来,让我的短裤仿佛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紧紧贴在身上。我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我的右眼发疯一样的痒,让我恨不得把手指捅进去。 一片死寂中,我一边浑身冒汗,一边神经质地眨着眼睛,呼吸急促地看着眼前这个荒凉而又陌生的墓地。右侧那片黑黢黢的森林仿佛一只从远处伸来的手,慢慢朝这里逼近;左侧则是一座破败的庙宇,形状古怪。既不是西式教堂,也不是中式寺庙。一声低吼从右边的森林中传来,仿佛动物痛苦的哀鸣。我加快脚步穿过墓地,紧张地扫视着周围散乱的石碑上刻着的名字。 森林深处传来更加响亮的声音,仿佛那不管是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朝这里逐渐靠近。 它越来越近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你想不到我会出多少汗,搞得脸和手全都湿漉漉的——然后抬头远眺。每次,我都会望着那片森林,心脏嘭嘭直跳。我想要看看那些黑黢黢的树是否正因为某种体型庞大的动物朝这边进发而摇摇晃晃。但看不见,于是我就转头望向左边那座石庙,然后抬脚朝那里进发。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等爬上石庙的屋顶,我就看得见了。 在那之后,关于这个梦的记忆就成了一片空白。 可这个梦远不止于此。当第一次流着冷汗喘息着醒来的时候,我就明白这个梦并不仅止于此了。因为当我醒来时,我的脚底沾满了泥土,小腿上还有划出来的伤痕。虽然已经在血清的作用下开始愈合,但仍清晰可辨。 因为我并不是在梦游,那个墓园也不是这座城市里的任何一座。尽管叫我疯子好了,但这还不是其中最疯狂的一面。 这一晚,我又在梦里回到了墓园。 “别这样嘛,伙计。”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腔调,“别再整这一套破事儿了,好吗?我他妈不吃这一套。” 回应我的是森林中不屑的低鸣。我使劲眨了眨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至少这一次我并不是只穿着短裤了。因为在沙发上睡着之前,我连靴子都懒得脱,就那么囫囵着躺下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我又在出汗了,心率和血压并肩飙升,仿佛要把我一路送上天。 “史蒂夫?”破天荒的,我喊出了队长的名字,声音立刻在空旷的墓地一声声回荡起来,“罗杰斯队长?” 没人回答。当然没人回答。 我继续往前走,一边匆匆扫视着石碑上那些陌生的名字和生卒日期,一边听着靴子踩在石子上的咯吱声。那声音很真实,和吹在身上的冷风以及我身上的汗味一样真实。 这时,森林里开始传来更大的动静。每晚的好戏又开始上演了。我想往那座破庙去,然后爬上屋顶好远眺一番,假装自己是个独行红花侠。但走了几步之后,我停下来,然后调头直直地往森林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仿佛我的身体比大脑先感知到危险,正拼命试图提醒我一样。那是潜意识深处的某个警铃正在作响,让我转身赶紧滚回去,滚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但我没有回头,我要大胆地往前走。这也许是梦,也许不是。不过至少这一次,我要真正搞清楚,那个把我吓得浑身冷汗的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的,是的娜塔莎,我也许精神受创,也许身体尚未复原。妈的,搞不好永远也没法复原了。打得一个人脑袋开花,还指望他像碎掉的花瓶一样能被原样粘回去,这种想法不是太天真,就是太愚蠢。 至少我还和从前一样有种,谢天谢地。 我一步跨过墓地边围着的栅栏,跳进一丛及膝的枯草里。森林就在前方不远处张牙舞爪地等着我。那哀鸣声在离得近了之后听上去更像是怒吼。 突然之间,空气变得又湿又冷,仿佛比之前还沉重了几分。我加快脚步,免得自己有时间想清楚这种举动有多愚蠢,然后就会像乌龟一样缩回头去了。 “史蒂夫!”我又喊了一次,感觉很像是拿这个名字给自己打气,“别担心,我来了!”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心跳已经主动调整到适应奔跑的速率。紧接着,我让自己像脱弦的箭一样沿着枯草皮射了出去。眨眼间,风声开始在我耳边怒吼,并逐渐加大,变成尖锐的呼啸。森林朝我迎面扑来,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而我并不打算闪避。 当我一头冲进林子里的时候,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从右侧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我继续加速,把身体交给长期训练培养出的本能,一边躲避着树木和地上的灌木,一边朝左侧狂奔。 树枝被压断而发出的「噼啪」声和狂怒的吼声持续从右侧传来,并且迅速接近。我不得不逼自己跑得更快。 很快,肺里不断涌入、排出的空气就变得火烧一样,提醒着我,这几乎已经是我那被强化过的体能所能达到的极限了。然而那声音还在不断接近,带着沉重的压迫感。我甚至能分辨出庞大的躯体从地面滑过发出的令人恶心的声音,还有肢体疯狂抽打树干的巨响。空气中的腥臭忽然浓郁到令人无法忍受,随之而来的是裹挟着这股臭气的热浪。 我知道,那东西已经近在咫尺。 没有冒险扭头去看那东西的真实面目。正相反,我猛地把两只脚踩在地上,同时伸出手抓住旁边一闪而过的一棵大树。我的手掌几乎在粗糙的树皮上磨出火花来。但那和我的靴子在地面货真价实犁出的两道沟根本没法相比。 眨眼间,我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绕树兜了一圈,结果手没有抓牢,径直被离心力甩了出去,扑通一声脸朝下摔在了地上。腥咸的泥巴几乎被我吃进嘴里。我两手抱头、蜷起双腿,同时感到一阵剧烈滚烫的风从我身后擦过。 ——那东西根本来不及停下,像一列特快火车一样从我背后冲了过去。我听到一声刺耳的长鸣,仿佛火车司机疯狂想要停车却做不到,只能拼命拉响汽笛。 我立刻跳起来,在重新加速向前冲之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捕捉到一个模糊而又庞大的灰影。我没有调头,也不能停留。那东西已经开始转向,我知道必须抓紧机会冲出这片林子。 然后呢? 我不知道。梦里的逻辑不值得深思。我重新跑了起来。刚才的狂奔让我的胸口就像有大石压着一样喘不上起来。树林中到处都是鬼影,纷纷急速从我身边倒退。我绝望地听到那东西追赶上来的声音,伴随着轰鸣声,还有喷涌而出的恶臭与热浪。 前方,黑影幢幢的森林出现边缘处才有的亮光。我知道自己离目的地很近了,我也知道,只要离开森林,那东西就会放弃追赶。或者说,我拼命这样相信。因为老天在上,我不想和那东西正面交锋。光凭直觉我就知道,那东西一定丑得能使钟表停摆、让牛奶凝固。尽管这是在梦里,但我还是不想因为看到这种丑恶的东西而忍不住吐自己一身。 那就快他妈跑啊,白痴。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摆动的双腿了,也许只是那双靴子在带着我往前冲。谁知道呢。大脑缺氧不知为何反倒让我更加兴奋。我拼命把空气吸进肺里,然后铆足劲往前冲,跑得差点连自己的屁股都追不上来。 眨眼间,前方的亮光已经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我知道自己这次能赢,这个念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这时,我已经跑到了最后几排树前,森林外的光芒几乎毫无遮挡地洒进来,让我意识到不知何时天已经亮了。 然而也就在这时,风声朝我脑后袭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弯腰抱头。那东西的前肢就像洋基队球员挥出的棒球棍一样狠狠砸在了我后背上,让我眨眼间就像脱线的风筝一样朝前扑去。 「哗啦」一声,我冲出了树林,然而却没有如预料那样在地上摔得头破血流。 ——树林外就是悬崖峭壁。我来不及刹车,直接一头栽了下去。 如果这是噩梦,我也并未因为高空坠落而惊醒。我像面对屠刀的野狗一样毫无形象地尖叫不止,在几乎成九十度的斜坡上翻滚,挥舞手脚四处乱抓。然而那只是一面石头峭壁,连个凸起的地方都找不到。我天旋地转,像陀螺一样翻滚不停。当终于稳住不再翻滚之后,我仍旧不断下滑。仿佛坐在全世界最恐怖的滑梯上,怎么也没法停下来。 在我所能记住的最后一刻,我抬起头,看到对面竖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的我正沿着石壁无助地下滑,手脚拼命抵住石壁,但也无法阻止下滑的趋势。 我看到自己脸上的惊讶与错愕,于是张开嘴巴喊了起来。 我在地板上醒来,呼吸急促、浑身冷汗。我听到不远处传来拖着脚走动的声音。于是抓着旁边的沙发撑起上半身,头晕眼花地拼命回忆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滚下来的。 第47章 但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在墓地里。 “该死!”山姆差点跳起来,他扶着门框,瞪大眼睛看着我,“真见鬼,我还以为你出门去了!” “医生让你在床上老实待着。”我哑声说,然后收回扶在沙发上的隐隐作痛的手。 那只手惨不忍睹,几乎被磨掉了一层皮,掌根更是血肉模糊,五根手指头也都血淋淋的,细小的石块和沙子嵌在伤口中,几乎把我的手染成灰色。 我的另一只手也一样。 “妈的,又来。”我喃喃咒骂了一句。沙发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血手印,仿佛这里是什么凶杀现场似的。我在山姆慢吞吞挪过来之前站起身,浑身上下疼得就像被一列火车碾过去了。 “几点了?” 我一边含糊地问,一边往卫生间走,也不管身后留下一串脏兮兮的泥巴脚印。 “快十点了。”山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关上浴室门,先把两只手一起放到冷水下冲了一分钟。直到手掌快要失去知觉了才收回来。药柜里放着双氧水,我胡乱往掌心倒了点,本来想搓一搓手,但刚试了试就改变了主意。最后,我决定拿条毛巾胡乱擦擦了事,结果立刻把那条浅色毛巾改造成了充满少女气质的粉红色。 “你吃早饭吗?或者该叫早午饭?”山姆提高嗓门问我。 我也提高嗓门回答他:“乖乖等我出去。你要是只剩一只翅膀了,以后可就飞不起来了。” “见鬼去吧,老兄!” “你也一样!” 尽管疼得浑身哆嗦,但我至少保持了语气的平静。那两只手洗干净之后看上去就好多了,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然后,我把身上的衣服全脱下来,把脏衣篓填满,迅速冲了个冷水澡。 等我裹着毛巾出去的时候,山姆已经违背我的意愿,开始吃起了炒鸡蛋。他只有一只手能用,盘子就搁在膝盖上。我还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咖啡味。 “等奈汀盖尔医生看到你肩膀上的伤又崩开了,她会好好修理你的。”我拖着脚步往卧室走,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山姆坐在我睡了半宿的沙发上,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等她看到我活活饿死了,修理的就该是你了。我这是为你着想,兄弟。” “那还真是谢谢了。”我说着把门砰的关上。 山姆在门外说:“厨房里还有,不客气。你会爱上我炒的鸡蛋的。” “呵。” 过了一会儿,我坐到他旁边,开始和他一起狼吞虎咽。平心而论,山姆看上去好多了,不过我还是决定一会儿就把他赶回床上去。 结果在我付诸行动之前,娜塔莎就从厨房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我本来准备一会儿吃掉的炒蛋。 “中午好啊,男孩们。”她显然从来不知道敲门,“山姆,你的翅膀怎么样了?” “离开天堂的时候,我把它还给天使长了。”山姆说完违背医嘱灌了一大口咖啡,结果剩下的立刻被娜塔莎顺手抢了过去,“嘿!壶里还有。”他抗议了一声。 “特殊时期,你的咖啡被征用了,先生。”娜塔莎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山姆很明智地决定不和她争论。 “你应该喝点鸡汤什么的。”我思考了一下外国人简单粗暴的养病方法,“你知道,中国人坐月子的时候喝的就是这个,对你会有好处的。” “坐什么?” “没什么。”我调动起最温柔的眼神看了看山姆,还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好好养着吧,甜心。” 山姆打了个寒颤,明显被我的眼神和语气恶心到了。他看了眼娜塔莎,问:“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我只是来看看你们这些孩子有没有照顾好自己。”娜塔莎吃完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回答,“当然,也顺便讨论一下,今后咱们该怎么办。” “山姆在养好伤之前哪儿也去不了。”我说。 娜塔莎点点头:“那不成问题。事实上,如果没有什么新的线索,我也实在不知道咱们还能去哪儿。”她叹了口气。 “总会有线索的。”我说着顿了顿,然后忽然问道,“你们认为红骷髅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39 晚餐 ◎如果你的胃和罗杰斯一样坚强,就算是我那套战甲你也照样吃的下去◎ 一开始,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几个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我能感到娜塔莎和山姆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就好像有人拿着刀片轻轻在我后脖子上划拉一样,让人怪不舒服的。我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咖啡。 “你是在开玩笑?”山姆在我吹着咖啡冒出的热气的时候打破寂静,问道,“还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我很诚实地回答,因为一个人应该抓住每一个能够诚实的机会,“我真的不知道。” 娜塔莎把胳膊架在沙发靠背上,侧过身子看着我,“你在九头蛇基地的时候听到过什么消息?” “没有。”我叹了口气。 山姆没好气地说:“那你好端端扯一个死人出来干什么?” “因为巴基曾经提起过。” 我说着眯起眼睛,努力回忆那天在列车上的情景,却感觉恍如隔世。不过好在那些话我还记得个大概。 “他说他有一种感觉,”我点点头,“也许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都是红骷髅在暗中操控。” 娜塔莎没说话,但山姆显然有话要说。他肩上有伤,不方便回头,于是干脆起身坐到了对面的扶手椅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知道红骷髅死了七八十年了吧?队长亲眼看见他死的。” “不。”娜塔莎忽然开口,“队长亲眼看见的是宇宙魔方把红骷髅吸入了虫洞里面,或者别的什么深不见底的鬼地方。” 山姆看了眼娜塔莎。娜塔莎不动声色地问我:“你觉得红骷髅还没死?” “这个世上真正和红骷髅交过手的,就只剩下队长和巴基了。”我摇摇头,“直觉这种东西,谁说得准。” 山姆吐了口气,说:“我可从没听队长说过什么老对头死而复生了之类的鬼话。” “巴基曾经在缅因州的某个九头蛇基地发现了什么。他认为朗姆洛只不过是颗棋子,而朗姆洛正是受命于红骷髅。” 他们两个都看着我,就算没觉得我疯了,多半也觉得我屁话连篇。我叹了口气,把咖啡一口气灌进肚子里。“好吧,这只是我瞎猜而已。反正咱们现在也没别的可干的。” “朗姆洛已经死了。”娜塔莎若有所思地说,“他的同党落网之后交给了尼日利亚的国际警察。” “你打算去查查这条线吗?”我瞟着她。 娜塔莎耸了耸肩,“反正也没别的事情好干。不过你也别抱什么希望,因为多半查不出什么结果。就算红骷髅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复活归来,还化身幕后黑手,这种事也不是小喽啰能知道的。” “你说得对。”我叹了口气,“真可惜,朗姆洛已经死了。” 山姆翻了个白眼,显然并不觉得可惜。“呵,我差点忘了,你们还有同事情谊。” “没错,我们当年也曾同桌用饭。”我故意用追忆往昔的遗憾口吻说道,“他还说,等任务结束就要带我去寻欢作乐。” 山姆哼了一声,“怎么,你要花几分钟来悼念这份逝去的爱情吗?” “我看还是免了。”我说着把咖啡杯随手扔进水槽里,“死都死了,还是等下了地狱再一起算账吧。” 娜塔莎终于听够了我胡说八道,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要回去了。你们两个乖乖呆在家里,别惹是生非。”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扔给山姆,“医生给你的,据说能让你的翅膀长得快点。” “谢了。”山姆接过之后点了点头。 “保证你们会乖乖在家?”娜塔莎看着我们俩。 我和山姆条件反射似的回答:“保证。” 娜塔莎冲我们慈爱地微微一笑,转身轻飘飘地离开了。等门一关上,山姆就冲我直皱眉:“你有没有搞错,红骷髅?哪怕那家伙当年真的没死,现在也早成货真价实的骷髅了。七十年,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队长一样被冷冻保鲜到二十一世纪。我是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坐在沙发上,伸展四肢,往后一靠,“九头蛇这段时间不安分,不然你也不会追着他们不放了,对吧?” 山姆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又说:“九头蛇就从来没安分过。” “他们在干嘛?” “不知道。”山姆似乎想耸起肩膀,但及时止住了这种不明智的冲动,“我试着想搞明白,但目前还没头绪。”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我平静地说。 但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唯一的计划就是像娜塔莎说的那样安心养伤。当然,我指的是山姆身上的伤。至于我手上那点伤,还没到晚上就已经消失了,就像之前那几次一样。 第48章 这些天,山姆有精神的时候就会和我说起这半年他追踪的那些线索,大多都是死路一条。 “或许我们该从头来过。”有一次我这么告诉他,“没准会有什么新发现。” 然而山姆只是摇了摇头,“你知道西伯利亚有多大吗?当时巴恩斯并没有给我们一个详细地址。我去西伯利亚那次,除了西北风之外什么都没找到。” 于是我也只好先放下这个念头,同时放下我手里的抱枕,站了起来。 “要出门去?”山姆挑眉看着我,“你不是昨天刚买过东西?” “我要联系一下托尼。本来该早点这么做的,但你一副弱鸡样,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下。” 山姆的表情凝固了片刻,然后逐渐转为一个嘲讽的微笑,“所以你们俩现在是盟友了?” “他可以帮忙。” “帮你找到队长,然后再把队长送进监狱?” “那就是后话了。”我耸了耸肩,弯下腰把靴子穿上,“别耍小孩子脾气,山姆。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九头蛇和kca才是。” “你又没被他围追堵截,逼上过绝路,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山姆看起来还是不高兴,不过他也没拦着我,“你今晚还回来吗?还是说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不用担心你是被毁尸灭迹。” “我不会被毁尸灭迹的。而且我也不会在外头过夜,放心吧。”我说完顿了顿,摇摇头,“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呵,好走不送。” 于是我出了门,在几条街外的电话亭给托尼打了个电话,不过接电话的不是本人。我听了半天,才辨认出这居然是托尼的人工智能管家「星期五」的声音。 “老板邀请您到他的家里。”星期五听起来就像个干练女强人,而不是死板的电脑之类的,“接您的车五分钟后到达,您看可以吗?” “呃,可以。”我想想又加了一句,“谢了,宝贝儿。” “不客气。”星期五说完就挂了电话。 “真高冷。”我嘀咕了一句。 车子在准确到秒的五分钟之后到达。车窗是防窥视的,所以我拉开车门才发现驾驶座上居然连人都没有。 “真诡异。”我一边关上车门一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星期五冷不丁地说:“需要我为您打开驾驶员伪装系统吗,先生?” “不,不用麻烦了。”看着车子自动驾驶,总比看着塑料充气人假装开车要强。 星期五于是安静了下来,也可能是从什么无线网络溜走了。或许我该假设开车的就是她?那还真是受宠若惊。 我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进行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比如聊聊天什么的,以免冷落了这位替我辛苦开车的女管家。但我从来都不热衷于和任何人进行无意义的废话交谈。除非里面包含了大量脏话和咒骂,所以我还是把嘴闭上了。而且我们到的很快,屁股还没坐热,车子就已经在一栋豪宅前停下了。 “老板在起居室等您。”星期五客气地说。 于是我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寒碜的衣服,挺胸抬头走了进去。纽约富豪托尼史塔克的这栋豪宅里头倒是没什么富丽堂皇的地方,让我大大松了口气。这样,我也就不用担心自己肮脏的靴子会玷污了什么上万美金的地毯之类的了。 事实上,地板看上去只是普通的瓷砖,擦得一尘不染。但不知为何,白净的瓷砖上却没有留下我的任何鞋印。 当然,也可能是我无意之中练成了什么踏雪无痕的轻功。 “瞧瞧,我最喜欢的客人来了。”托尼含含糊糊的声音沿着过道传来,不用等我走进客厅,就能判断出他八成又喝醉了。 我叹了口气。 “干嘛拉着脸?让我猜猜,是不是出师不利?” 托尼没骨头似的坐在一张懒人沙发上,几乎是躺在上头,两手交握搁在肚子上。他瞥着我,脸上是不自然的红晕,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布满血丝。 “遇到了一个硬点子,然后全搞砸了。”我说着走进去。他拍了拍旁边的懒人沙发,但我还是更愿意坐在不让我一路陷到地板上的椅子里。 托尼哼了一声。 “我来是想问问你,关于那个网址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能告诉我的。” “啊,你把自己的作业搞砸了之后还想让导师帮你重做一份?” “什么样的导师会每天醉醺醺的,还拿自己的学生开涮?” 托尼看着我,严肃地点了点头,“我这样的。” “过量摄入酒精会损伤大脑,智商越高损伤越大。你听说过这个吗?” “你要是只有废话可说,我们就直接吃饭吧。而且我建议你在饭桌上保持安静,这样才不会被我的机器人提前扔出去。它们脾气可暴躁了。” 我叹了口气,“托尼,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来……”我顿了顿,又闭上嘴,继续叹气。 “不就是两个大活人找不到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托尼满不在乎地说,“他们都是成年人,有能力保护好自己。” “有一整个神秘莫测的组织在追杀他们,我可不觉得任何成年人都能应付的过来。” “他们也不是随随便便的成年人。” 托尼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手边拿起一个盒子,取出一支雪茄,摆弄了一会儿,塞进嘴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刺杀你的三个人里,有两个都和这个网址或多或少有过接触。”他说,半张脸都隐藏在烟雾后面,“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线索。” “娜塔莎认为那个游戏可能有什么暗示性。” 托尼哼了一声,“我可没觉得被暗示了什么。” 我吓了一跳,“你什么?” “粗制滥造,血腥暴力,情节简单,缺乏张力。”托尼慢吞吞地说,“一个失败的游戏,如果你要问我的意见的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明亮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都没有吊灯,而是直接洒下柔和的光亮。 当然,他当然玩过那个游戏了。因为他是托尼·史塔克,一个讨厌鬼。 “我们在服务器所在的工作室发现了一些休眠仓似的东西,”我没有变换姿势,就这么瞪着天花板,“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九头蛇已经把里面的人都杀光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那游戏的核心程序很古怪。”托尼嘀咕,“我从没见过那种代码结构。” “为什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吓人?” “因为我是个聪明人。当聪明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就是真正的麻烦来了的时候。”托尼懒洋洋地说。 “嗯哼。我还是想不出代码能怎么古怪,难不成它们会发光吗?”我收起下巴,看着托尼。 托尼转动眼珠和我四目相对。他忽然笑了笑,说:“这么说其实也可以。” “什么?” “他们的核心程序蕴含某种能量,连「星期五」都没办法透彻理解。” 我搓了搓胳膊,皱起眉毛看着托尼。他的样子显得还挺认真,应该不是和我开玩笑。但马上他就换上了一脸兴奋的笑容,从沙发上跳起来。 “好了,晚餐时间到了!”他听上去喜气洋洋,“来吧,孩子,我们今晚吃日料!” 我只好站起来,犹豫地说:“托尼,我真不是来吃饭的。” “哦,你可以来和托尼大倒苦水,但却没法陪他吃饭?”托尼不悦地看着我。我确定他真的非常醉。天啊,他干嘛老把自己灌成这样? ——你可以吃两顿,一顿和托尼吃,一顿和山姆吃。 ——反正你吃的下。 “我只是不确定我的胃还接不接受日料这种东西。”我嘀咕着跟上托尼,“寿司和生鱼片之类的。” 托尼头也不回地说:“别担心。如果你的胃和罗杰斯一样坚强,就算是我那套战甲你也照样吃的下去。” 我默默地咬了咬后槽牙。 饭桌上,我按照托尼的吩咐保持安静,脑子里想着最近发生的一切。直到托尼第三遍叫我,我才听见,“什么?” “晚饭后,我想给你看点东西。”托尼翻了个白眼,“但现在你就好好和寿司深情对视吧,看看能不能用爱融化它。” 我哼了一声,恶狠狠地把一个寿司塞进嘴巴里。 “对了,复仇者联盟又重新开张了。”他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罗迪,幻视……” “幻视?我还以为他带着旺达离开了。” “只是暂时离线而已。”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罗迪怎么样?” “还行。你家那只小鸟的伤养好了吗?” 我叹了口气,“差不多了。幸好你给了我那个网址,我们才会追查到那个地方。他当时差点死在我和你说的那个硬点子手里了。” 第49章 “运气不够好,对吧?” 我瞟着他,“既然复仇者联盟又开张了,你们会继续追杀九头蛇吗?我是说,做点复仇者该做的事。”而不是每天喝得酩酊大醉。 “幻视也没有罗杰斯的消息。如果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信息的话。” “他现在在纽约吗?”我认真琢磨着能不能向幻视寻求帮助。因为他看起来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托尼哼了一声,“现在不在。你不能和恋爱中的机器人讲道理。” “机器人不会恋爱。能恋爱的就不是机器人了。” “机器人也会进化。别拿你的老古董思想来让我笑掉大牙了,孩子。” 我退了一步,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如果他又上线了,替我问声好,好吗?” “没问题。他收到了你的道歉信,已经原谅你了。” “什么道歉信?”我从碗沿上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托尼。 他看上去比我还诧异,“就是你留在昆式战机上的那封信。罗杰斯后来把你的话转告给了幻视。” “我不记得写过什么信。”我说着又想了想,皱起眉来,“不过有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遗忘是福。有些人想忘还忘不掉呢。” 这点我倒是同意。“你要给我看什么,我已经吃完了。” “我还没有。而且你盘子里还有剩下的东西。” 还有一顿在家里等着我呢,所以还是免了。“不吃了,我想看你说的那个东西。” 托尼点了点头。当我明白他给我看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吃的太饱。 40 糟糕的夜晚 ◎突然之间,我无比想念他们◎ 托尼的豪宅里有个大得不像样的工作室。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声控灯洒下的柔光随即照亮这里的一地狼藉。我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地混乱,一时间居然找不出什么话说。 太他妈乱了,只消一眼就足以逼死任何洁癖和强迫症。 真不是我夸张,这里简直就像青春期男孩的卧室一样。只不过不是一个男孩儿,而是一打男孩儿。地板上堆满了我连叫都叫不上来的破烂儿。那五花八门的架势,你都能指望那些东西自我进化、自体繁殖、生生不息。中间那张大桌子上更是根本没有半点空闲的地方,快餐盒和各种扳手、烙铁、电路板、草稿纸堆在一起。一个组装到一半的小机器人正丁零当啷在桌上巡视,一边咔咔作响,一边煞有介事地把更多的东西撞到地上去。 “天啊。”托尼咕哝一声,提高嗓门冲着小机器人发号施令,“别添乱了,停下!” 小机器人立马一个急刹车,然后扭动轮子缓缓转向我们,慢吞吞的动作甚至表现出某种人性化的犹豫,应该是脑袋的部位有个红灯正缓缓闪烁着。 “指令:待机;代码:5330。”托尼一边走过去一边随口命令,“确认。” 小机器人滴滴滴了一阵,发出声音:“待机指令已确认。”然后红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怪可爱的。”我收回目光,把手揣进口袋里,和托尼一起走到桌边,“我说,你闲着没事就鼓捣这小东西吗?” “不像你这个无业游民,小子,我可一点也不闲。”托尼瞥了我一眼,然后冲桌上努了努嘴,“那个笨东西是给罗迪侄女的生日礼物。小辣椒说女孩子不会喜欢这么丑的东西,所以我正考虑重新设计外形。” “或者你可以直接送她个洋娃娃。”我一边说一边拉出一张椅子坐下,“会唱歌的洋娃娃,之类的。” “那种可怕的东西随随便便找个商店就能买到,你这个过时的老古董。”托尼心不在焉地说,“我才不会摆弄那种玩意儿,凭白拉低我的档次。” “所以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嗯。”托尼轻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垃圾直接横扫到一旁,然后在清空的桌面上摁了几下,“我这些天破译了一些机密文件,时间从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一直到最近两年。简言之,我再次深入了解了人性的阴暗面,度过了几个不算愉快的不眠之夜,然后决定和你分享一下。” 托尼真是一如既往地擅长振奋人心。我干巴巴地问:“什么机密文件?” “九头蛇机密文件。” 托尼说着虚虚握住拳头往半空一扔,一个光屏随即投射出来,然后扩展成三个并列的窗口,上面显示着一行行滚动的文字,还有几个开始同时播放的视频。 我不情愿地盯着屏幕看。出乎意料之外,其中一个视频上的人居然是巴基和史蒂夫。不是冬日战士,而是巴恩斯中士,就站在美国队长身边。那应该是一份很老的采访录像,黑白画质十分糟糕,没有外放声音。很快,大概是谁说了什么俏皮话,巴基咧嘴笑了起来。 天啊。我听到自己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托尼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到另外几个视频上。然而那些视频更糟。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都像被冻进冰箱里一样,从头到脚都僵住了。 “不。”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感觉像是快冻死的猫发出的叫声,“托尼,不要。”拜托不要这么对我。 然而我的声音太小,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听到。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凝固在第二个视频上,仿佛梦魇一般无法移动。 那是一段录像,一段实验录像。实验对象是尚未成为冬日战士的巴基,实验操作者无疑是九头蛇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渣。这个视频同样没有声音,但我能从脑海中听到重叠的惨叫声。 为什么? “从没想过我找到的会是这些东西。本来以为他只是个意志力不够坚定才被洗脑的倒霉俘虏。”托尼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听起来很遥远,“九头蛇在折磨人这方面很有创意,对吧?” 很不幸,我想很多人,不只是九头蛇,都在这方面很有创意。 但好在托尼的声音就像狠狠挥动的棒球棍一样,把我周围的冰块砸得粉碎。我摆脱无法动弹的糟糕状态,猛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嘭」的一声往后栽倒。那些原本属于九头蛇机密的录像还在自动播放,仿佛低成本的劣质恐怖片。我的胃使劲往回缩,我的耳朵嗡嗡作响,我眼前的东西像是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 “我原本是想找到足够证据给罗杰斯看,让他明白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他值得信任、值得拯救的朋友了,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托尼说着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结果看起来怪物另有其人。” 哦,巴基。哦。 我终于挪动脚步,踉踉跄跄地往旁边走。我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哪儿,但等我看到面前的洗手池的时候,我立刻趴上去,然后张开嘴把胃里能吐的东西都吐了个精光。甚至等能吐的东西都吐出来之后,那种呕吐反应也并没有立刻停止。我的嘴巴里尽是又酸又苦的味道。 过了好久,我缓缓松开之前一直紧紧抓着的水池边缘,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满脸冷汗、表情扭曲,那只机械眼球正在眼眶里微微震颤着。 去你的,托尼。我冷漠地想。去你大爷的。 洗手间里有种冷清的氛围,让我回想起九头蛇基地的医疗室。但我也不想回到工作室去,不想回到桌旁,不想再看到任何和九头蛇有关的东西。 我洗了把脸,走了出去。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我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因为托尼已经把那些视频关掉了。他看了我一眼,挑眉问:“这么糟吗?” “混蛋,你想不到有多糟。”我嘟哝着,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膝盖仍在发抖,于是我把手放在上面,收紧。 “你在九头蛇的时候,他们也这样对你?” 我迟钝地点头,然后又摇头。 托尼靠在椅背上,眼睛里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从未如此明显。他说的不眠之夜显然不是在开玩笑,这家伙上次睡觉是在什么时候? “嗯哼,很高兴把你的晚上给毁了。”托尼说,“想喝一杯吗?或者来支雪茄?” 我摇摇头,然后看着他。“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下次你要是见到罗杰斯,”托尼避开我的眼神,也避开我的问题,两眼盯着天花板,“告诉他我会试着打爆他的脑袋,而不是他那个恐怖男友的脑袋,好吗?” “我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托尼只是闭上嘴等着我的答案,真少见。 “好吧。”我叹了口气。不管你们信不信,这个承诺我最后履行了。只不过是在一个充满戏剧性的情况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托尼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没有看我,而是罕见地深呼吸了几次,“在这件事情上,你可以信任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站在统一战线。” 嗯哼,显然他不是那种喜欢敞开心扉的人。事实上他看上去很尴尬,仿佛在教堂领圣餐的时候当众吹响屁号一样。 第50章 “我不是什么好人,明白吗?”他没等到我的回答,瞥了我一眼,忽然用极快的语速开始说话,“见鬼,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我从十几岁起就是个混蛋了。因为我足够聪明,而与人为善不过是蠢蛋为了弥补智商上的不足才做的事。” 我抬起一根手指打断他,“这难道不是《瑞克和莫蒂》里的台词吗?” “闭嘴,莫蒂。”托尼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识时务地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 “我做过很多混蛋才做的事,这点毫无疑问。但那些人对巴恩斯中士所做的事,那些活体实验、精神折磨,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混蛋所能容忍的范畴。”托尼说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桌上那堆垃圾里扒拉了一阵,抽出一个破旧的相框扔给我,“我跟你说过,我老爸喜欢把嚎叫突击队的冒险当做睡前故事讲给我听吗?” 那张照片上有四个人,史蒂夫、巴基,还有一个大概就是托尼的老爸,要不就是托尼坐时光机穿越到了那个年代。天啊,这父子俩长得可真像。最后一个人是个穿军装的女人。 “他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托尼头也不抬地说,他重新坐回椅子里,脑袋几乎沉到膝盖中间,两只手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我把目光从那张老相片上移开,看着托尼。 “如果有任何麻烦,任何事情,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托尼终于抬起头来,然后耸了耸肩,“不能让那个倒霉蛋再被抓回去了,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他看上去松了口气。 “托尼?”房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家里有客人?” “是小辣椒。”托尼猛地站起来,用力错了搓脸,然后笑起来,“来吧,小子,别想偷偷摸摸地溜走。我的清誉可不能让你毁了。” “得了吧托尼,你的清誉早在十几年前就羞愧而亡了。” “甜心,你真是无可救药。” 佩珀是我见过最干练的女人,搞不好也是最漂亮的女人……之一。她和我握了手,并没对我的身份表示任何疑议。“你们俩是在搞什么男孩之夜吗?” “是啊,我们正商量收拾帐篷去后院野营呢。”托尼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揽住女朋友的腰在她嘴上亲了亲。 我抬头望天,低头看地板,咳嗽了一声。“我该走了,都这么晚了。” “算你小子识相。快滚吧,这里是二人世界。”托尼哼了一声。他身上的阴郁似乎已经一扫而空。这家伙现在只是个笑嘻嘻搂着女朋友的白痴。 佩珀不着痕迹地掐了他一把,“托尼!” 我把这两人留在屋里打情骂俏,然后拒绝了星期五送我回家的礼貌邀请。经历了这一通,我现在只想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让该死的脑袋放空一会儿。 现在是夏季,不过等到九点多天照样是黑的。只不过考虑到城市里的灯光,天黑了之后反倒更亮堂。我朝自己住处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走着,过桥的时候停了下来,把胳膊肘架在栏杆上,俯身看着下面深黑色的河水。刚才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我控制不住冲动买了一包烟,这时候我就把烟盒拿在手里摆弄着。 那些视频。 我低头拆开塑封,打开烟盒,以老烟鬼的熟练姿势在掌心磕了磕盒底,等着自告奋勇的那根烟冒出头来。结果等把烟塞进嘴里,我才想起自己忘记买打火机了,身上也没有火柴盒。但我懒得掉头回那个便利店,所以就这么着吧。 我叼着未点燃的烟,盯着河水发呆。 巴基,老兄,哥们儿,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是怎么还能笑出来的? 然而有些人就是这样,明知自己被毁了,明知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加倍的毁了,但他们还是照样笑得出。 突然之间,我无比想念他们。我想见到巴基,想见到史蒂夫。我想要他们就在身边,好让我确定他们都还他妈的好端端的。我想要给他们一个拥抱,让那些说肉麻恶心的家伙去死吧,我要使劲抱得他们喘不上起来。 砰的一声,河水忽然消失了、大桥忽然消失了、纽约忽然消失了。就在这一刻,我突然发觉自己站在那个阴森的墓地里,嘴里仍旧叼着未点燃的烟,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森林。 “什么……”我惊叫出声,使劲一眨眼。 结果我还在桥上,但那根烟在我张嘴的时候掉了下去。我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转身四顾。然而桥还是桥,纽约还是纽约。墓地只不过是海市蜃楼,是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妈的,你该看心理医生了,白痴。”我自言自语。 当然,才怪。 裤兜里忽然一阵酥麻,我又被吓了一跳,不过掏出手机之前就猜到是山姆给我打电话。 “嘿,老弟,你还活着吗?” “半死不活,都是老样子。” “你在哪儿?这么吵。” “在外面,散散步什么的。” “你让一个性感大帅哥在你家留宿,还有闲情逸致在外头散步?” “兄弟,这话听起来太基情四射了。” 山姆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问我要不要吃夜宵,他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快餐店。我本来想问他身上的伤还碍不碍事,但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于是最后他开车来接我,然后和我一起去那家叫做「嚼嚼老妈」的美味快餐店。山姆看上去仍旧不大健康,但很有精神。至少他没把我那辆破车开进沟里,这就足以证明什么。半个小时后,我们坐进那家油腻肮脏的快餐店的座位里,点了两份汉堡,一份披萨,还有好多薯条。 “别忘了可乐。”山姆兴高采烈地说,“可乐是最棒的。” “对有些人来说,可乐只是加了二氧化碳的糖水。” “对有些人来说,这个世界只是毫无乐趣的一潭死水。”山姆翻了个白眼。 结果证明可乐确实不错。我们像两个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把垃圾食品塞进嘴巴里。等到第一轮吃得差不多了,我们才放慢速度。 “天啊,我都快忘了超级士兵的胃口有多大了。”山姆看着我说,“就像胃里有个无底洞似的。” “那是因为新陈代谢太快。” “嗯哼,都是科学。” 我把托尼告诉我的那些话挑重点转告山姆。当然,对视频的具体内容只字不提。山姆听完只是耸了耸肩,但他看上去其实有一些高兴。 “说起固执来,托尼和史蒂夫其实不相上下。” 我点头表示同意。就在我打算再要一份披萨的时候,我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这次当然不是山姆。 这次是坏消息。 有关冬日战士的坏消息。 41 winter soldiers ◎那不是巴基,那不可能是巴基◎ 赶到娜塔莎地盘的时候,还差几分钟才到十二点。我和山姆推门而入,然后就看到尼克·弗瑞正坐在沙发上,借着一盏绿顶台灯的光线,气定神闲地看着过期杂志。他听到我们进门的动静甚至都懒得抬头,只是随便打了个手势。娜塔莎显然正在里屋,我能听到她接连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喃喃的俄语咒骂声。 “老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礼貌地向弗瑞问好,脸上不动声色,心情却更加紧张。娜塔莎只在电话里通知我们出事了,叫我们两个赶紧过来,现在连弗瑞都在这里,那就说明情况真的很糟糕。 该死,究竟发生什么了? 然而这位独眼特工头子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骂上几句粗话,然后再找几个个子高的去顶住,反正不会有半点手忙脚乱。我站在原地等了十几秒,等弗瑞一直看完杂志那页的最后一行,慢吞吞把杂志阖上,抬眼看着我们两个人。 “特遣队副指挥官埃弗雷特·罗斯在三个小时前遇刺,”他的语气仿佛是在闲话家常,而不是通报死讯,“四十七分钟前,九头蛇公开承认这次刺杀行动是他们干的,并声称此次行动由冬日战士执行。” 我盯着弗瑞,觉得喉咙一紧。 “冬日战士?”山姆低语。他看了我一眼,紧接着,仿佛是看出我眼神中的恐惧似的,他默默地捏住我的肩膀晃了晃。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问道:“什么意思?”而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可能,九头蛇不可能把巴基抓回去。不可能。 “有什么拿的出的证据吗?”山姆问,然后在伤势允许的范围内小幅度耸了耸肩,“我是说,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描淡写做这种声明吧?谁信呐。” 弗瑞朝里屋的方向摆了摆头,“去看看资料,然后再讨论。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地大步走进里屋。里面简直冷得像是冰窖,我几乎能感到身上刚刚冒出来的冷汗纷纷凝固。 娜塔莎照旧坐在一圈古董电脑里头,屏幕的荧光照亮她严肃的脸庞。 “过来。”她的声音很严肃,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只是招了招手。我撑着桌子跳过去,直接在她身边弯下腰。这个动作让我的心脏跳得更厉害,几乎压迫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第51章 主机运行的嗡嗡声中,娜塔莎开始说话:“这一段录像是副指挥官罗斯遇刺时的监控视频,”她点了一下鼠标,“看。” 不用她说,我的眼睛就已经紧紧盯在了那台古董电脑屏幕上。监控视频总是角度死板、画质糟糕。我屏息看着画面上罗斯带人走过一条走廊。周围空空荡荡,立着粗大的方柱。 这里应该是地下停车场之类的地方。 “这次刺杀发生在北欧的某个部门,具体地点仍旧是机密。我们能要到的资料就只有这么多。”娜塔莎说着拖动进度条。画面扭曲着快进,然后又恢复正常速度,紧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爆炸。眨眼间,人们纷纷抱头滚倒在地,砖块和碎屑四散飞溅。 这番混乱以静默的画面呈现出来,缺乏电影场景中的特效和配乐,因此看上去很是平淡乏味。腾升的烟雾迅速遮挡住了大部分视野。但我仍旧牢牢锁定着关键人物的位置。 也几乎就在同时,一个黑色身影蓦地从角落冲出来。那人显然就是制造爆炸的刺客,男性,至少一米八五以上。他身法迅速,刀枪并用,在滚滚浓烟中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解决着那些拼命保护罗斯的保镖。 “停一下。”我猛地抓住娜塔莎的肩膀,声音就像被锁死在喉咙里一样。 娜塔莎并不惊讶,她把视频及时暂停在了我想要的画面上。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心脏几乎要砰砰砰一路从胸腔跳到嘴巴里。 “那不是巴基。”我最后说,声音刺耳,“那不可能是巴基。” 山姆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这时他说:“黑色武装外套、面具、护目镜,匕首和枪。这确实是典型的冬日战士风格。”那语气,仿佛是在说某部电影是典型的诺兰风格似的。 “那不是巴基。”我加重语气,“不是他。体型不对、身高不对,手法更不对。” 山姆看着我,又看了看电脑屏幕,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想你在这方面的确有发言权。” “不管是不是巴恩斯,这个人都很厉害。”娜塔莎终于开口了,“强壮、迅速,体能逼近超级士兵,或者说几乎等同于超级士兵。” 但他不是巴基。 我说不上是感到轻松还是沉重,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可为什么要冒充冬日战士的名字?”我问,然后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九头蛇为什么要做这种声明?” “制造恐慌。”弗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门框上,正用那只独眼打量着我们。 娜塔莎点了点头,“所以他们不打算再当缩头乌龟,玩藏头露尾的那一套了?” “洞察计划之后,我不觉得九头蛇还会需要小心隐藏身份。”弗瑞轻描淡写地说,“看来他们是想给自己挣点名声了。” 山姆哼了一声,“这倒不让人惊讶。我是说,他们本来就是恐怖组织,恐怖组织不就爱干这个吗?刺杀、发动恐怖袭击,然后再厚颜无耻地发表什么恐怖言论。都是一套狗屎。” “可为什么偏偏是冬日战士?”我对这点耿耿于怀,“那个人不是巴基,说明九头蛇根本没抓到巴基,对不对?” 我看向娜塔莎,然后又看了看山姆和弗瑞,从没感觉自己这么渴望得到肯定。 弗瑞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冬日战士是九头蛇名气最大的杀手。” 他没用臭名昭著这个词,应该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真是谢了。 “冬日战士也是用来吓唬人的最方便、最有效的名字,就像小时候听的床边恐怖故事。”山姆一边说一边用安抚的眼神看着我,“他们未必抓到了巴恩斯,只是需要冬日战士的名声而已。那帮人渣大概觉得反正都是九头蛇的版权,所以可以随便用之类的。” 我点了点头,感觉心里轻松了那么一些。 巴基,你他妈死哪儿去了? “老板,我知道这算是大事一件。”娜塔莎开口,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擦在胸前,看着这位前任神盾局局长,“但你打算让我们怎么办呢?” “找到这个杀手。如果活捉不了,就地格杀。”弗瑞说。 娜塔莎叹了口气,“干这种脏活儿,我领的工资可不够啊。” “也许本来就不止一个冬日战士。”山姆忽然开口,说的话把我们几个都吓了一跳。也许弗瑞没吓一跳。那个龟孙子就算听到世界末日降临了,也不肯费力动动眉头。 娜塔莎问:“你什么意思?” “巴恩斯似乎和队长提起过,但我只听了一部分。”山姆低头捏了捏眉心,“我不确定,但应该就是在巴恩斯提起西伯利亚的时候。”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娜塔莎耸了耸肩,说:“好吧,看起来我们要去西伯利亚走一趟了。” 等弗瑞终于离开之后,天已经快亮了。我们几个出了里屋,到外间的沙发上坐下。娜塔莎准备了一顿异常简陋的早餐,和难喝至极的咖啡。 “趁热喝。”她把咖啡壶放到我们面前的时候说,“嘴烫坏了就尝不出味道有多糟糕了。” “我奶奶也经常这么说。”山姆说,然后在娜塔莎作势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的时候立刻举手投降,强调自己只是个可怜的病号。 娜塔莎收回了虽小但却结实的拳头,“任何对于我年龄的评价都不受欢迎。”她边说边翻白眼,“下不为例。” 弗瑞并没给我们下太多命令,不过他也的确参与了制定计划。然而事实就是,我们对西伯利亚几乎一无所知,连九头蛇的秘密基地大概在哪儿都不知道。所以计划的前期内容几乎只有搜集资料。 娜塔莎一边往吐司上涂抹颜色可疑的蛋黄酱,一边轻哼:“这项工作可能持续几个月以上,而且那还是在运气好的情况下。你们知道西伯利亚有多大吗?” “大概一千三百二十二万平方千米。”我回答。 山姆挑眉看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你上次说过之后我就查了查。好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一向喜欢吸收新知识。终身学习,没听说过吗?” “我们需要的是信息,钩子船长。”山姆慢吞吞地说,用叉子翻着盘子里的炒鸡蛋,“至于学习那一套我看还是免了。呵,我从军校毕业之后就没再听过这个词了。” “从哪儿获取信息?我们连刺杀的具体地点在哪儿都还没搞清呢。” 娜塔莎说:“那就把这当作第一步。最后实在不行,我们还能从军火方面查。” 但那实在不是什么有希望的路。走私军火在欧美算是盛行了几个世纪都没淘汰的时髦生意,光凭我们几个,再加上几台古董电脑,多半连个屁都他妈挖不出来。 “我们需要支援。”我叹了口气,把最后一点培根送进嘴里,灌了一大口黑咖啡,然后使劲把东西咽下去。 “你是说托尼?”山姆显然猜出了我的心思。 我点了点头。娜塔莎也叹了口气,说:“看来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她瞥了我一眼,“你和他联系吧。说清楚情况,别把事情搞复杂了。” “就好像事情还不够复杂似的。”我翻了个白眼,气冲冲地说了一句。显然一夜不睡对我的起床气没有任何帮助。 山姆把手放到我肩膀上,缓和了语气,“我们还不知道巴恩斯的下落。他和队长也许都还没事。就算情况不妙,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好吗?打起精神来。” 我使劲低下头,用手捧住脑袋咕哝了一声,盯着茶几的玻璃桌面,然后点了点头。 “做最好的预期,做最坏的准备。”娜塔莎说,“而且别忘了,那两个家伙都见鬼的能打。除非是一支军队,否则九头蛇别想轻而易举拿下美国队长和冬日战士。” “好吧。”我叹了口气。 山姆于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你去哪儿?”我眯眼看着他。 山姆回答:“我有自己落脚的地方,得回去瞧瞧了。怎么说,中午我再过来?” “没问题。”娜塔莎冲他摆了摆手,于是山姆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消失在了门后。这时,娜塔莎扭头看着我,似乎若有所思。 我投降似的举起手,“有话直说,求你了。” “那天晚上和你动手的那个人,你觉得他可能会是刺杀罗斯的人吗?”娜塔莎冷不丁地轻声问我。 当然,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不过很可惜,身高体重对不上号,那天晚上的那个家伙明显块头更大。 娜塔莎听完之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如果山姆说的是真的,那么也许他也是冬日战士之一。” “为什么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安慰呢?”我嘀咕。 娜塔莎拍了拍我的后背,“我也是,伙计。感觉事情越来越糟糕。”最糟糕的就是那两个失踪人口,哦不,其实是三个。 也许他们正麻烦缠身,没办法露面。 “做最好的预期,做最坏的准备。”我最后耸了耸肩。 第52章 “这就对了。” 考虑到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消磨在娜塔莎那里,我也决定回住处一趟,拿些东西。早晨的空气勉强还算是新鲜,只要别靠近马路做深呼吸,就一切都好。新的一天,斯嘉丽宝贝儿,新的开始。 我独自回到出租屋。 那里,一位不速之客正等着我。 42 盟友 ◎“那就把这当成我的诚意吧。”◎ 事实证明,我的警惕性并没有因为之前卧床的那半年而受到太大影响。当房门钥匙卷进锁孔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预感到了什么不对。那是一种脖子后面轻微的麻痒感,仿佛那里的寒毛急着竖起来。我一边推开门,一边往里面走,就像任何工作之余回家一趟的人那样。 然而有人在门里面。 这种来势汹汹的预感甚至没有费劲儿经过我的大脑,而是直接把麻烦交给脊髓处理。在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手已经猛地从后腰拔出手枪。当门「砰」的一声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那把枪也顶在了那位不速之客的脑门上。 然后我大吃一惊。 “特查拉?” 没错,来人正是黑豹。眼下,这位年轻的瓦坎达国王正全副武装,穿着那身黑色大猫似的振金制服,静静地站在我的面前。尽管我正用枪指着他,特查拉仍旧没有表现出半分擅闯民宅被抓个正着的不安。他缓缓抬手把头盔摘下来,用低沉的嗓音说:“放下枪,我们谈谈。” 就算他不说,拿枪指着一位现任国王显然也不符合礼仪规程。所以我把枪收了起来,并客气地请陛下坐到我那寒酸的沙发上,端来两杯咖啡聊表敬意。当我尽完应有的礼数之后,我就开门见山,直接问他到底为什么大驾光临。 特查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温和地开口说话,他的口音略带一点异域风情,“我知道你不是罗杰斯队长。” “嗯哼。”我靠在扶手椅上,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曾经是九头蛇的一名杀手。” 我耸了耸肩。“我不会这么说。不过你要是非得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事实上,我觉得我在九头蛇的地位应该比杀手尊贵那么一点。 特查拉严肃地点了点头。他似乎认真考虑了片刻,然后决定不绕弯子。于是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埃弗雷特·罗斯并没有死。” 而就在不久之前,弗瑞刚刚告诉我这人遇刺的消息。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特查拉。不过陛下似乎不打算透露更多了,他平静地说:“你现在是在为神盾局做事?”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听上去更像是在陈述。 “咳。理论上来说,我恐怕只是个无业游民,陛下。” “我不介意你为谁做事。只要不是九头蛇就行。”特查拉客气地说,“因为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什么忙?”我感兴趣地问,“这事和罗斯指挥官有关系吗?我想肯定不是他让你来的。毕竟他连美国总统都没法左右,当然更不可能支使瓦坎达的国王。” 特查拉并不是个喜欢废话的人,也不喜欢坐在一张破破烂烂的沙发上,听一个陌生人说些自以为聪明的俏皮话。他继续说下去:“关于冬日战士,我有一些信息可以提供。如果你接受我的请求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共享资源。” 冬日战士? 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曾经追杀巴基并差点致他于死地的人。虽然我不觉得特查拉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巴基,然后再次实施他之前那套糟糕的复仇计划,但我仍旧想要谨慎一点。 我问:“你说的冬日战士,指谁?” “不是巴恩斯。”特查拉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他用审慎的目光打量着我,“九头蛇拥有不止一个冬日战士。显然你已经知道这一点了。”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告诉他:“我目前不是一个人。”虽然我仍是单身。 “我知道。”特查拉说。 我挑眉看着他,后者回以沉稳的目光。过了片刻,我点了点头。“我会把我的人叫到这里来。” “谢了。”特查拉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所以,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回答:“叫我钩子船长。” 他没看过彼得·潘,所以没听懂这个笑话,真是遗憾。 娜塔莎和山姆是一起到的。我在电话里尽量长话短说,不过他们显然抓住了精髓。这种默契让我对这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团队多了那么一点信心。这几个人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山姆和特查拉握手的时候一脸严肃,“猫咪们都怎么样?”他收回手的时候一本正经地问。 “山姆。”娜塔莎低声说了一句,交叉双臂皱了皱眉,“把玩笑话留到以后,好吗?我们还有正事儿呢。” 特查拉明显同意这个观点,他说:“九头蛇的二代冬日战士计划曾被泽莫盗取。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埃弗雷特会遭遇刺杀的缘故——他之前曾想办法从泽莫嘴巴里撬出了一点东西。” 哟,看不出来,罗斯指挥官居然还挺有本事。 “那么你都知道些什么?”娜塔莎问。 “九头蛇利用某种实验血清培养了五个超级士兵。那些人原本就精通刺杀、渗透、颠覆,掌握三十多种语言。在注射血清之后,这些人就成为了最危险的存在。” 我插了一句:“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们真有这种神兵利器,九头蛇早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还用得着等到今天?” “这个计划起始与一九九一年,然而因为实验结果不稳定,这五个人被封进冷冻仓休眠。”特查拉说,“而埃弗雷特的遭遇足以说明他们又被重新启用了。也许九头蛇已经找到了稳定控制这些超级士兵的办法。” 娜塔莎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温和地说:“我知道这算是很重要的信息,陛下。但我实在希望你还有别的什么能告诉我们的。比如一些更具体、更实用的东西。” 特查拉的回答并不令人失望,甚至还有些振奋人心,“我知道他们在西伯利亚的秘密基地。”他说着看了我们一眼,“如果我们能达成某种协议,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麻烦。” 我们三个不禁相互对视。娜塔莎和山姆显然无声地交换了什么看法,后者开口问道:“为什么来找我们?我相信你在瓦坎达能找到足够的帮手。” “这不是什么适合动用国家资源的事情,太多因素需要考虑了。如果你们不介意,我将以个人名义和你们共同行动。” 娜塔莎耸了耸肩,“听起来没问题。” “认真的?”山姆瞥了一眼娜塔莎,“我们真要相信这个家伙?上次他可是差点害我们坐牢。” “维也纳事件的真相已经查明,我没必要再和你们作对。”特查拉说着点了点头,“事实上,我愿意为之前的误会道歉。” “哇哦,大可不必。”山姆摆了摆手,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我理解,九头蛇算得上是大部分还有良心的人的共同敌人。不过如果我们要并肩作战的话,至少要彼此信任才行。当然,我是指某种程度上的信任。也就是说,你可以保留自己的银行卡号、初恋情人的姓名,等等这类东西。” 娜塔莎叹了口气,已经不准备再对山姆胆大妄为的玩笑发表任何看法了。 特查拉不予置评,他抬起手腕拨了一下,然后通过某种便携式仪器在我简陋的茶几上方投出一个光屏。 “那就把这当成我的诚意吧。”他淡淡地说,“不久前,我追踪那个杀手到了西伯利亚,而这是我目前为止得到的最关键的信息。”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一张非常详细的地图。不仅仅只是一个坐标,甚至还包含了基地的简要结构。 “好吧,看起来我们有活儿干了。”我说着拍了拍手,一锤定音,“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娜塔莎和山姆一起翻了个白眼。 事实上,计划相当不错,比之前漫无目的地搜集信息要强多了。在权衡考虑之后,我还联系了托尼,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你要来吗?”我说完之后问他,“当然,倒不是说我们几个应付不了……” “你在开玩笑吗?”他打断我,兴致勃勃地说,“我从不错过任何精彩的派对。” 我咬住嘴唇,以免笑出声来。他的回答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我们真的曾经并肩作战似的。不过那只是错觉。我还是头一次和这群人一起玩这种危险的过家家,并且没有扮演什么邪恶的反派角色。 “而且更重要的是,”托尼拉长声音,“八月的西伯利亚很美,气温不高,但又不至于把人冻死。” “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西伯利亚高原,托尼。虽然不至于冻死人,但你可能也不会愿意穿着短袖短裤登场的。” “别傻了,我会穿上我的战甲。你以为我是谁,原始人吗?”托尼说完就咔塔一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给自己准备了一支烟。就是那天在便利店买的,没点着,直接被我塞进了嘴里。现在屋子里就我一个人,没骨头似的躺在沙发上。任务简报还在明天,不过那不会有什么变数。我们五个人将会去西伯利亚,打击九头蛇,做点正经事。 第53章 但现在,我可以好好休息片刻。夏季的十一点虽然不算太晚,但至少要比八九点强一点。我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思索着整件事——有点水到渠成的意思,不是吗?我们正愁没有突破口,突破口就送上了门。那句老话怎么说?瞌睡送枕头。 娜塔莎和山姆也许也有过这个念头。我不确定。然而我并不怀疑特查拉的诚意,也几乎不相信这是有人在玩什么阴谋诡计之类的。说真的,谁会花这么大精力、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让我们去和九头蛇过不去? 也许有的时候就是会有巧合发生。何况据我所知,黑豹不只是个武士,还是个出色的猎人。妈的,他搞不好是地球上唯一一个能凭借精湛的追踪技术,追踪冬日战士找到九头蛇秘密基地的人。 谁说得准呢? 惟一能够确定整件事究竟是不是陷阱的方法,就是去试一试。而关于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有所准备。我可不会因为任何事打退堂鼓。 我只是很他妈的疑惑啊。 外面有一辆汽车驶过,车头灯的光线短暂地滑过天花板。我咬着烟头,心思短暂地游离。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传了进来。 我半坐起身,掏出手机,以为多半是娜塔莎或者山姆。 然而不是。那条信息很短,只有几句话:“相信你还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祝你在西伯利亚一切顺利。到时f区地下一层的仓库见面——艾尔希娅·范德梅尔” 43 西伯利亚 ◎“嘿,小娜,我看上去像个合格的大坏蛋吗?”◎ “你看上去好像有什么心事。”娜塔莎吓了我一跳。当我坐在弥漫着空气清新剂和机油味道的昆式战机的内舱里时,她就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背后。“昨晚睡得好吗?” “天啊,娜塔莎。”我嘟哝了一句。我是图清净才席地坐在机舱的角落里的。其他人都在我身后那两排柔软舒服的座位上坐着,耐心地等待飞机到达目的地,等待即将执行的任务。我一点也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不过娜塔莎倒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在我旁边盘腿坐下,和我一起盯着刷成灰色的光滑的机舱壁。她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声音,这样就没人听得到我们的对话了。 “怎么样,还在做噩梦吗?” “没有了。”我慢吞吞地回答,而且根本用不着撒谎。老天在上,我确实没做噩梦,千真万确。 当然了,我也没怎么睡着。如果仔细想想,这其实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们在沉默的空气中又坐了一会儿。娜塔莎用肩膀轻轻撞了撞我,“嘿,干嘛突然这么安静?都不像你了。” “我一直是个沉默内敛的人,直到遇见你们这帮长不大的孩子。”我告诉她,“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总说勿交损友。”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昆式战机正安静地飞行在八千米高空,穿破云层一路向北。“那我是不是该祝贺你?”她说着扭头看着我。她那头柔软的秀发在脑后编成辫子,显得格外年轻。 “下次记得拿上香槟。”我轻哼着回答,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头发,琢磨她的辫子究竟是怎么个编法。于是娜塔莎抬手按住我的脸用力往旁边一推,好我继续盯着墙。 “嗯哼,记下了。”她没有再多问什么。不过即便她问了,我多半也不会多说什么。难道我要告诉她,在我们的目的地西伯利亚,还有一个前任九头蛇科学家正等着我履行承诺?难道我要告诉她,我当初请范德梅尔帮忙可不是享受免费的午餐,代价就是乖乖当小白鼠,让这个女人在我身上搞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实验? 嘿,我没疯,好吗?这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极端手段,也是我弄清楚这个范德梅尔底细的一次机会。 好吧,也许我确实有那么一点疯。 不过现在我又开始犹豫了。也许我可以和范德梅尔讨价还价,让她再等等。毕竟我们的合约里没有写明具体日期。 娜塔莎忽然低声和我说道:“早在洞察计划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认识巴恩斯了。在红房子里。”她差点又吓我一跳。我都快忘了她还在我边上坐着了。 “那个时候他还是冬日战士。”她说着扭过头看我,“你之前和他交过手吗?” 我翻了个白眼,“我被他揍过,这算吗?”当然,我们还一起逃亡过。所以我知道那个男人的本事。 娜塔莎摇摇头,哼笑了一声,“巴恩斯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杀手。我也很厉害,但没那么厉害。你知道吗,他不得不成为那样的杀手。换了其他人早就死在九头蛇的手上了。” “嘿,这真是别开生面的战前动员,塔莎。”我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 “现在有五个冬日战士。”娜塔莎斜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好运,小子。”然后她站起来,问托尼:“我们到哪儿了?” “快到了,还有二十分钟。”托尼懒洋洋地回答。 娜塔莎头也不回地给了我一脚,“起来,抓紧时间把自己武装好。那些人可不会看在你以前也为九头蛇卖过命的份上就对你客客气气的。” “如果他们真的很客气,我会不好意思的。”我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现在穿着的这身借来的作战服虽然也是蓝色的,但和美国队长的星条旗制服明显不一样。我想我已经吃够假扮美国队长的苦头,这辈子都不会再尝试了。 “给,戴上这个。”娜塔莎不知从哪儿找出一副面具和护目镜,“虽然九头蛇很可能已经通过之前那个杀手知道你的存在了,但最好还是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不然他们直接投降就没乐趣了,对吧?”我说着接过面具。那玩意儿居然还是防弹级别的卡夫拉尔纤维和钛合金材质的。我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一边戴好这些装备,一边问娜塔莎:“嘿,小娜,我看上去像个合格的大坏蛋吗?” “十足十的大坏蛋。”她翻了个白眼。 托尼这时朝我扔了两样东西过来。我接住一看,发现是两个护腕,材质很轻,但相当结实。 “我在上面装了感应装置,搞不好能帮你挡挡子弹什么的。”他说,然后耸了耸肩,“本来该让你先测试一下的,不过我凌晨两点才搞完,所以你就凑合用吧。任务结束记得给我反馈。” “凌晨两点?”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昨晚没睡觉?” “我睡得和平时一样多,白痴。”托尼翻了个白眼。 我诚恳地告诉他:“你真是不可思议,托尼。” “不,我只是不正常而已。” 山姆这时也已经全副武装完毕。他走到机舱口,然后回头看我们,“基地四面都很空旷。就算战机有隐形模式,他们可能也会提前发现我们,然后提前做出反应。如果那样的话,我和史塔克就先开路,替你们吸引火力。” “嘿,说起来我还没和你们一起出过任务,”我压低声音用夸张的语气说,“感觉就像个第一次骑脚踏车的小女孩,好他妈紧张。” 娜塔莎从背后使劲扇了我一巴掌,“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是再把这种糟糕的画面塞进我脑子里,我就把你的脑子塞进别的地方。” 山姆闷声笑起来。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担心,咱们不是在基地的训练场一起训练过吗?” “记不清了。”我说着摊了摊手,“长期记忆受损。有时候脑袋上挨一枪就是会有这种效果。” 娜塔莎迅速瞥了我一眼。我耸了耸肩,“我不是说我失忆了。别大惊小怪,好吗?只不过有些记忆很模糊,就像隔着一层纱看东西。” “你和凯茜谈过吗?”她低声问我。 我回答:“有机会我会和她说的。” 特查拉在整个旅程中都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他开口说道:“注意,敌方基地里已经有人出动了。” 山姆立刻握紧拳头敲下舱门旁的按钮,凛冽的寒风随即凶猛地灌进来。他最后一次检查飞行装备,然后回头冲我并拢两指,大声说:“伙计们,祝你们好运……” 还没说完,穿着战甲的托尼就擦着他身边猛地飞了出去。山姆骂了一声,紧随其后跳了出去。两个人在视野中迅速变成小黑点,紧接着枪炮声随风送来,悠长而又模糊。 片刻后,通讯频道里,山姆大声说:“六点钟方向可突进!可以提供火力压制。” 我和娜塔莎准备好速降绳,检查安全锁扣。特查拉提高声音说:“准备在基地屋顶降落。” “收到。” 战机迅速压低。娜塔莎笑了起来,她的几缕发丝从发辫中挣脱出来,被风吹得直直向后。“天啊,我真怀念这种感觉。”她说。 然后我们一起在狂风中跳下战机。速降绳迅速摩擦滑轮,基地屋顶几乎像是迎面朝我们扑来。尽管只有几秒钟的功夫,我们仍在半空中遭遇敌方火力,好在托尼和山姆替我们截去了大半,剩下的则由我们自己料理。 第54章 “妈的!”托尼大骂了一声,但没有给出更多解释,不过半空中划过的蓝色能量束似乎能够说明问题。“这个交给我!” 没人和他抢这种风头。当成功落地之后,我们立刻解开腰上的锁扣。战机随即呼啸着从我们头顶上方驶过。按照计划,特查拉会将战机停在妥善的地方,然后再来和我们汇合。 “我们已到达目标地点。山姆,你在哪儿?” “屋顶西侧。” “掩护,我们要进去了。”我一边说一边朝前方的机枪手猛冲过去,然后腾身跃起给他当胸一脚。那家伙眨眼间已经惨叫着跌下屋顶。 然而这上面至少有一个小队的火力,更多支援也在赶来。我和娜塔莎速战速决,干脆利落地解决每一个敌人。但每倒下一个人,就有至少三个人冲上来。 “队长,一点钟方向有一个通风井。”山姆说,“我可以炸开它。” “就这么做。” 我没有注意到山姆下意识地叫我队长这件事。该死的,屋顶通往基地内部的入口正有九头蛇的战士不断冲出来呢。我和娜塔莎一左一右包抄他们,强行把这队人暂时逼回去。 “注意扫清射界!”随着山姆的警告,在他之前说过的那个通风井上发生了一连串小的爆炸。 我抬脚狠狠把入口处的大门踹上,然后从墙边的输水管道用力拧下一截铁管,反手插在门把手上。撞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和娜塔莎已经跳进了通风口。 “嘿,他们派出来的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托尼这时说,“好菜都在里头呢。” “希望你能说点更有用的话,托尼。”我已经迅速通过通风管道,跳进了一条走廊,“比如扫描大楼结构之类的。” “你在a区,至少有三队人从不同的方向朝你逼近。惊不惊喜?”托尼拉长声音,“前方一百米,如果你跑得够快的话还来得及右转。” 他还没说完我和娜塔莎就已经跑了起来。虽然刚才那一战并不轻松,但娜塔莎也只是稍微有些气喘而已,“给我主控室的位置,托尼。”她沉声说。 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分开。我朝着储存武器的d区一路狂奔,沿路解决掉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家伙。但就在我暗自怀疑所谓的冬日战士究竟都在哪里的时候,我旁边的玻璃猛地炸裂。炙热的气浪中,一个人像豹子一样扑到了我身上,手中的匕首直直朝我的脖子扎过来。 直到这时,好戏才真正开始上演。 44 狭路相逢 ◎我承认,这大概是我与二次毁容以及被男人强吻距离最近的一次◎ 我遇到过不少难缠的对手,虽然没多少人能真的让我吃亏,但至少也有几个让我觉得吃力的家伙。 这个骑在我肩膀上的家伙倒是并不让我觉得吃力,她只是让我觉得自己小命不保而已。就在短短的一瞬间,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在突如其来的爆炸中摆出防御姿势,她就已经窜到了我肩膀上,两条腿像锁链一样绞住我的脖子。她手里的匕首几乎在同时朝我的颈动脉扎了过来。迅速、狠辣、毫不留情。 整套动作花了一秒钟?该死,也许一秒钟都不到。 「铿」的一声,那把差点给我脖子上装饰一个血洞的匕首被我的手臂及时架住。准确地说,挡刀的是其实托尼给我的护腕。那上面不知何时延展出两片金属块,一下子将刀刃牢牢卡住,刀刃顿时在金属上拖出一串迸溅的火花,发出刺耳的声音。 史塔克,我真他妈爱死你了。 这一下大概给我争取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但也足够了。我没有试图把人从我脖子上扯下来。因为她已经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她自己的力量完全不输于我。正相反,我抓住她的小腿,然后像自杀式飞机一样,朝另一侧被刚才的爆炸震出裂纹的玻璃猛地一头撞过去。 只听「哗啦」一声,这个强壮到变态的女人被迫用脑袋给我开了条路出来,我们一起朝着玻璃后的房间摔去。她的匕首还被我的护腕卡着,但她的另一只手就在这眨眼的工夫里不知从哪儿抽出把枪。这个魔鬼女大兵人还在半空,脑袋上开的那道五公分的口子里血还没淌下来,就干脆利落地扣动扳机朝着我的太阳穴猛地开火。 “砰!” 我们像两只正摔跤决斗的袋鼠一样狼狈地滚倒在地。而直到这时,身后的爆炸才刚近尾声。在混乱中,匕首「当啷」一声被卸掉了。而她见缝插针的那一枪堪堪贴着我的太阳穴打了出去,只差一点就能让我的脸两边对称毁容。 好极了,我的左耳一时间除了嗡嗡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那女人则趁机手脚并用像条蛇一样缠住我。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抓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搂着我脖子后面,意图残忍地扭断我的脖子。这种要命的时候,一个人往往顾不上别的。我抡起胳膊朝着她大腿内侧用尽全力狠狠出拳。那地方神经丛密集,这一拳我又几乎没有留情,她闷哼一声手脚一松。我立刻顺势拧身挣脱出来,还没直起腰就又是一拳,心里清楚她要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反击,而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然而这一拳终究没能到位。只听脑后风声骤起,我迅速往旁边着地一滚,半蹲起身的姿势刚到一半,拳头就已经砸到了我脸上。背后偷袭我的是个平头硬汉,身量不高,但浑身肌肉,出拳的速度就像二倍速快放特效一样。我架起防御的手臂转眼就被打得撞回到脸上,紧跟着下巴上又挨了一记摆拳。他的速度会让你觉得自己像个风烛残年的半百老人,拼命想要跟上他的节奏,但却力不从心。 我开始被迫一边格挡一边后退。这个屋子像是一间办公室,里头摆满了办公桌和金属立柜。我用眼角余光瞥到魔鬼女大兵正摇摇晃晃爬起来,知道要是让这两个人左右夹击我,那我大概会成为出场之后死得最快的正派角色。 太搞笑,我拒绝这种草率的死法。 「砰」的一声,我在挨了一记重拳之后撞上了铁柜。上头的玻璃窗立刻粉碎,柜子发出咣当声以示抗议。凶悍的平头哥跟着飞起一脚直踹我心窝。我侧身一躲,在他抽腿的片刻掏出枪来连开三枪。头两枪打他,后一枪送给魔鬼女大兵。他们两人立刻扑倒在地,躲到最近的掩体后面反击。 然而他们没给我多少喘息时间,我只来得及抓住背后的柜子猛地把它朝前甩了出去。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上面,一枚流弹擦过柜子边缘射进我身后的墙里,离我只有两公分不到,但也就是那样了。我探出身子胡乱开枪,然后趁机往左边一扑,一脚踢倒一张红木办公桌当做掩体躲到后面,同时把空掉的弹夹卸掉。 结果就这么几秒钟,那个女人已经趁我不备从边上绕了过来。男人立刻一阵火力压制让我抬不起头来。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是把我往死里逼。 说时迟那时快,女人猱身跳到离我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居高临下冲我一通疯狂扫射,手里那支自动步枪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变出来的。我抬起手臂用托尼友情赠送的护腕挡下这一连串子弹(如果你非得问的话,没全挡住,很遗憾。但不管你信不信,那些子弹可是快得吓人)。在震耳欲聋的交战声中,我朝着魔鬼女大兵扑过去,手里的那支枪还没来得及换上弹夹。但我光凭一只手也把这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多谢夸奖,斯特拉克男爵会为我骄傲的。 我瞅准她子弹打光的那一刻在半途中起跳,两脚腾空狠狠朝她踢过去。身后,平头哥正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办公室里枪声乱成一片。 无论如何,我这两脚倒是分量十足,把那女人踢得从办公室一头飞到另一头,途中还撞倒了无辜的铁柜一个。我在这张眨眼间就易主的桌子上落脚缓冲,然后迅速往一旁的地上滚去。 就像我说的那样,躲子弹真的算不上什么艺术,十有八九都是靠该死的运气。而我腾空这几秒没被打成筛子,纯粹就是他妈的运气好。不过前前后后挨得这几枪也不是闹着玩的。尽管我穿着防弹背心,但依旧打得想要吐血。 作为回报,我把一个弹夹的子弹都回赠给了平头哥。 在这么一会儿功夫里,我还听到通讯频道里托尼漫不经心的声音:“嘿,钩子船长有麻烦了,在a区和d区交界处。谁好心去帮帮他?” 妈的真是谢了,托尼。 我咬紧牙关爬起来,趁着那个男人还没站稳的时候照准他的手腕就是一脚,枪打着转儿飞了出去。他往地上摔倒的时候左腿划过半空狠狠砸到我背上。我们两个一起摔倒在地,又在短暂的扭打中先后爬起来。我们在极其亲密的距离内拳脚相加,头槌、肘击、用膝盖顶,抓住一切机会为对方的脸增光添彩。他的出拳速度依旧令人眼花缭乱。但有的时候,有些人的耐揍程度会让对手感到绝望,而我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一时间,平头哥的气势稍挫。而我连连朝着他的薄弱环节进攻,然后抓住时机扣住他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拉。肩膀脱臼发出令人后槽牙发酸的声音。平头哥惨叫一声。我顺势飞起一脚把他踹得连连向后倒退。就在这时,身后一条绞索闪电般朝着我的脖子兜来。 第55章 我抬手一挡,绞索勒着战术手套狠狠撞向我的喉结。那卑鄙小妞再次骑到我脖子上,手上的绞索猛往后拉,逼得我连退几步。身前,平头哥站稳脚步抽出刀子朝我扑过来。电光火石之间,我猛地抬腿卷住他的胳膊,冰冷的刀锋在我裤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然后毫不留情地陷进肉里。只听「扑通」一声,我们三人缠作一团滚倒在地。那女人两腿死死锁住我的上半身,男人抽不出自己被困的右手,干脆头一低,嘴里咬住一枚飞镖狠狠朝我的脸上扎来。 我承认,这大概是我与二次毁容以及被男人强吻距离最近的一次。坦白而言,两者都不令人愉快。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色的身影闪电般从一旁扑过来。他两手伸出擒抱住平头哥的腰部,两人眨眼间就一起飞身滚了出去。一张被撞飞的椅子狠狠砸在一旁的玻璃窗上。 这一下打得那两人措手不及。我立刻抬起两腿在半空狠狠向下一荡,把我和魔鬼女大兵一起从地上悠了起来。然后我借着一跃而起的力道,抓住她的肩膀把人甩了出去——你被压在地上时,两条腿往往不会像身在半空那样好控制。希望她能记住这个教训。 在这喘息的片刻之中,我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挽救了我这张英俊脸庞的家伙正是特查拉。他和平头哥正用不相上下的快拳你来我往。 我得去帮忙,赶在更多超级士兵冲过来之前先把这两个解决掉。 没有犹豫的机会。我往前猛跨一步,伸手扣住魔鬼女大兵的咽喉。她刚被我甩在一张办公桌上,还来不及爬起来。我顺势从背后压住她往地上倒去,然后抬起膝盖顶住她的后背。我的手指还掐着她的脖子。 「喀拉」一声,她的身子随即软了下去。你得在分级电影里才看得到这种场面。但这是现实生活,而我宁愿在衣橱里多一具骷髅,也不准备承担只是打晕她所带来的后续风险。 我站起身。就这片刻的功夫,特查拉已经和平头哥打到了另一间屋子里,一路犹如台风过境,桌椅板凳七倒八歪。两人交手的时候都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 考虑到陛下的身份,或许我该说像猫一样上蹿下跳? 我抹了把脸,抓住手里的匕首猫腰朝两人那边掩杀过去,打算给平头哥一个惊喜。隔壁那间屋子犹如一个铁箱,连个窗户都没有,只有和这间屋子相连的一道门,已经被撞成了碎块。 光从门口洒进去,我依稀看到两人正在屋子最里端交手。特查拉的两只手上都已亮出锋利的爪子,逼得平头哥连连后退。 我掩住匕首,悄无声息而又迅速地朝他们冲过去。就在这时,特查拉扬起手臂朝着平头哥挥下爪子,后者下意识往旁边一闪,那由振金制成的钢爪便狠狠划过他背后足有一人高的保险柜似的一道门,在上头留下五道深深的爪印。 只听「轰隆」一声低鸣,那扇门的门锁竟然在故障的情况下自动弹开了。门前的两人都一愣。然后,叫我大吃一惊的是,平头哥惊恐地大叫一声,扔下特查拉转身就跑。 在我伸脚绊倒他,然后一肘砸在他脖子后面的时候。特查拉迅速而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我的身旁。我们两都紧紧盯着那扇缓缓开启的门。 而门后面的,是噩梦。 45 勇者胜 ◎“别担心,你会没事的,蕾普莉中尉。”◎ 我们在狂奔,该死的夺命狂奔。我,特查拉,还有我们的致命追求者。狭窄陈旧的走廊里,警报灯不断闪着刺目的红光。除了让人心烦意乱之外没有任何用处。这个基地虽然看起来翻新过几次,但基本来说还是烂得像屎。而我们越是靠近f区,周围的环境就越是肮脏破旧,仿佛地底墓穴。 “它追过来了!” “继续跑!”一声狂怒的吼叫从身后传来,随之涌来的是一股泛着腥臭的热浪,几乎令人窒息。我一边狂奔一边在通讯频道里请求支援。与此同时,后面那个鬼东西正以不符合常理的速度朝我们疯狂逼近,躯体贴地滑行时恶心的咕噜声和肢体抽打地面的啪啪声几乎就在我们身后。 而我和特查拉的奔跑速度已经快到足以打破任何吉尼斯世界纪录。 “支援马上就到,坚持住。” 终于,我听到娜塔莎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混乱的头脑也稍微冷静了一下。 “不,你别来!”我气喘吁吁地大喊,“你和山姆离这里越远越好!托尼,我他妈需要你赶快过来!带着你的盔甲还有你他妈最厉害的炮弹。我们需要火力支持,最大限度火力支持!” 托尼居然听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哟,遇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 “一点都他妈不好玩!”我隔着通讯频道冲他吼,“这他妈根本就是异形!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被他妈的外星怪物寄生好给它们生异形小怪物的!你快他妈过来!” 托尼拉长声音,“别担心,你会没事的,蕾普莉中尉。” “操你!托尼,操你大爷!” “天啊,注意你的措辞,脏话篓子。频道里还有一位女士呢。” 谈话间,走廊拐角迎面而来。我和特查拉同时急转弯,转得太急甚至撞到墙上,被狠狠反弹出去。然而我们都不在乎。特查拉并没有像我一样失去风度,但他也没疯狂到去和身后追赶我们的东西硬碰硬。因为那是个怪物,彻头彻尾的怪物。你根本不会做好心理准备在地球上见到那种东西,除了放映恐怖片的电影院。 当然,它并不是异形。如果是,那倒好了。我才不怕得坐电梯才能伸出嘴巴的牙齿呢。首先,那玩意儿很大。我只匆匆瞥了一眼,就在那东西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平头哥吞掉半个的时候。其次,那玩意儿压根儿不在我能理解的范畴之内,我甚至没办法看清那东西的样子,至少我的左眼看不清。 至于我那只机械义眼,它反馈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图像给我的大脑,而我还在消化那其中包含的信息。 然而,最重要的是,那巨无霸丑八怪简直臭得像是阴曹地府门口的水沟。从保险门打开的那一刻起,那股炙热的恶臭就喷涌而出。用不着多等,我和特查拉不约而同地转身狂奔,趁那东西大啖特啖被我们留在那里的尸体时逃之夭夭。如果不是那两个可怜虫已经断了气,我甚至不确定我们是否会把任何大活人留下面对这东西——那绝对逼近了我的道德底线。哪怕是高度危险的九头蛇杀手,也不应该落得被这种东西生吞活剥的下场。 “蹲下!”特查拉厉声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我们两个一起矮身着地打滚,双手护头趴在地上。那东西追赶我们时几乎是贴地滑行,有时窜到墙壁甚至天花板上。而就在我们两个趴下的同时,那东西从天花板上猛地扑了下来,裹挟着腥臭的热浪擦过我们的头顶,重重落到我们面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数不清的地砖直接被数量惊人且异常粗壮的后肢和尾巴砸成了粉末。 “我的天啊。”我咕哝了一声。 那东西舒展开身体时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个走廊过道,就算不加直立起来的上半身,身长都完全比得上一辆加长林肯。 并且,尽管对它的大小能有一个粗略的估算,我的左眼依旧只能看到模糊的灰色轮廓。那东西犹如史前的巨型爬行动物,毫无疑问丑得令人发指。 但我的右眼,天啊,我的右眼看到的是尖叫着的死亡。 刺耳的警报声中,它缓缓朝我们转过头来,然后缓缓张开大得可观的嘴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我和特查拉迅速一左一右往旁边扑倒,躲过一条激射而来的触手或者舌头。那东西上面布满倒刺,坚固程度几乎像是钢筋,但又柔韧得不可思议。躲避时,特查拉的钢爪闪电般划过那条触手,然而却连抓痕都没有留下。那东西的表面先是向下凹陷,然后再恢复原状。 “我不确定我想和这玩意儿肉搏,陛下。”我气喘吁吁地说,手里的枪不知道该瞄准哪里。因为我该死的两只眼睛不肯好好配合。 特查拉听起来还算冷静,他缓缓点头,“同意,我弃权。” “托尼,”我绝望地问,“你在哪儿?” “马上到!带着你的蠢屁股再多坚持一会儿。” 话音刚落,那东西便朝我们猛冲了过来,仿佛一艘小型驱逐舰。我和特查拉相视一眼,同时朝前冲去,在恶狠狠朝我们抽来触手之间迅速闪躲。我开的每一枪都打中了它,但那东西看上去连痒痒都懒得挠一下。 特查拉简短地喊了一句:“它的肚子!” “收到!” 我们俩几乎是在孤注一掷,寄希望于这东西的腹部是它的薄弱环节。我半途起跳,在半空中张开双臂,仿佛要给怪物一个疯狂的拥抱。然而我的视线始终受到某种干扰,所以我只能拼命祈祷,希望自己别直接跳进对方的嘴巴里。 好在这次我还没有倒霉到那份上。我的护腕两侧随即弹射出尖锐的钢刺,就在我低头躲过横扫而过的触手,猛地在那东西的头部着陆时,那些钢刺立刻纷纷刺入粗糙的表皮,然后牢牢勾住。惯性仍在,我硬生生凭着我这二百多磅,把那玩意儿的脑袋朝后猛地一拉。 第56章 怪物狂吼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愤怒。我险些被它狠狠甩出去。但当我踩在那东西的脖子上——如果它真有脖子这种东西的话——然后拼命往后拉的时候,我知道我能做到。 我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特查拉,帮忙!” 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怪物的头部撞来。特查拉像颗炮弹一样撞在那东西嘴巴靠下突出的地方,逼得它往后一仰,掀起上半身。与此同时,一条触手悄无声息地从后方朝我卷来,猛地勒住我的脖子。 “都闪开!”托尼的声音同时从前方不远处和通讯频道里一起传来。然而我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就被触手朝后拖了出去。缠在我脖子上的东西就犹如石头一样坚硬,断绝了空气进入肺部的通道。那上面的倒刺纷纷扎进我的皮肤里,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刺穿。 炮火声随之响起,至少托尼带着他可靠的火力支持赶到了。我感觉自己在飞,并且不断重重撞到墙壁上。因为那东西正我当成玩具一样甩来甩去。我反复用拳头击打着缠在我脖子上的东西。但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属于求生本能。 我的意识正在脱离这个世界,游离到一个更黑暗、更冰冷的地方去。 “队长,坚持住!”托尼提高嗓门。我看到他在半空朝我这边瞄准,一枚小型导弹随即朝着触手发射。 然而在他身后,怪物的脑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转了三百六十度,正朝他张开血盆大口。特查拉在远处挣扎着爬起来,根本来不及提供任何帮助。 我惊恐地抬起手,因为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最原始的手势给托尼警告。 紧接着,飞来的炮弹将触手打成两截。我被气浪掀了出去,狠狠撞到一扇金属门上,冲击力太大停不下来,直接连人带门一起撞了进去。 结果事实证明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金属门,而是电梯门。门后的电梯井犹如直通地狱的阴冷洞穴。 我就这么「乒铃乓啷」掉了下去,一路摔到最底下。 短暂的昏迷之后,我重新恢复了知觉。通讯频道里正乱成一片,然而我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出来。我意识到自己还没完全恢复呼吸,而肺部的灼烧感和太阳穴两侧快要爆炸的感觉就是缺氧引起的。 我伸手抓着脖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吸气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似的。在剧烈的心跳中,我摘下面具扔到一旁,然后又试了一次,这次终于让空气挤过闭塞的气管,成功进入肺部。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麻木的头脑重新开始运作。我的手总是忍不住去摸脖子。尽管触手已经被炸飞,但我仍觉得那东西缠在那里。 这种感觉直到几天之后才完全消失。 这下头很黑,不过我还是意识到自己的护目镜已经摔碎了。妈的,这玩意儿还是防弹级别的,真该庆幸碎片没有把我的右眼也弄瞎了。我想摘下护目镜,结果疼得一塌糊涂。粘稠的血覆盖在我额头和手上,我的骨头也有好几处在大声抗议。 不过总体来说,我还不错。 “嘿,队长!”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让我的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我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托尼抬手朝下头打出一束光,正好落在我身上。我看不清他,不过觉得他看上去和我差不多狼狈。 “他妈的。”他立刻看到了我,语气顿时轻松了几分,不过也很愤怒,“还活着就吱个声啊,白痴。不声不响什么意思?” 我试着发出声音,不过疼痛难忍的喉咙对这个决定十分不满。耳麦已经被我扔到了一旁,我在黑暗中扒拉了半天才找到,对着通讯器哑声说:“我没事。” “我这边需要点帮忙,男孩们。”娜塔莎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当然,你们要是没空,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她听起来很轻松,不过背景中的枪声并不轻松。 我抬头看着托尼,打了个手势,“你们去帮她,我自己爬得上去。”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托尼的头缩了回去。 我重新戴好通讯器,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然后抓着电梯井内的缆绳和凸起往上爬。我刚才大概摔了三层楼的高度,但我可不准备爬那么高。当我爬到最近的电梯门时,我就停了下来,然后手脚并用把门扒开,把自己摔进了走廊。 这里是f区地下一层。 当我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的时候,一双黑色的靴子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看到艾尔希娅·范德梅尔。终于,她不再是黑白照片上的影像,或者电话里的声音,而是切实存在的个体。她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制服,妥帖地包裹着瘦削的身体。她的一只手搭在腰上,戴着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几乎闪瞎我的眼睛。 “晚上好,士兵。”她开口,立刻在我脑海里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我不由自主地爬起来,两手紧紧握成拳头。 她点了点头,“别紧张。我看你刚刚打了场硬仗。” 我警惕地看着她。这附近空无一人,似乎这片区域已经被提前清扫过了。 “那么,你准备好履行自己的诺言了吗?”她问。 我清了清喉咙,不过声音还是哑得像是连着抽了三天三夜的大烟。“我需要时间,我的朋友需要帮助。” “地球没了谁都照转不误。他们用不着你帮忙。你还是行行好,帮帮你自己吧。”她说。 我皱眉看着她,“现在不是好时候,我希望你能等等。我会履行诺言的,但不是现在。” 范德梅尔并没有咄咄逼人,正相反,她看上去似乎很无所谓。“你的意思是,不找到史蒂夫·罗杰斯,你就不打算进我的实验室?” 我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就算找到死,也找不到他的。”范德梅尔说。 我的心往下一沉,“你什么意思?你都知道什么?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罗杰斯队长的下落。”范德梅尔平静地说。 “那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咬紧牙关,“我会找到他的,不惜一切代价。” “我说了,你就算找到死,也找不到他。” 我死死盯着她,“不管有多困难……” “不是找到罗杰斯队长有多困难,”范德梅尔打断我,“而是你会死得很快。” 我吃了一惊,后背随即窜起一股凉意。仿佛有一根冰凉的手指刚刚滑过我的脊椎。 “什么?” “那种代号「查理」的毒素原本就能摧毁超级血清的分泌机制,”范德梅尔回答,“而kca改进了这种生化武器,强化了病毒。你挨了三枪,毒素已经完全进入你的身体,而神盾局根本没办法完全清除毒素。按照我的计算,你最多还有两年好活。” 我目瞪口呆。她说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你可以直接去问凯茜·奈汀盖尔。”范德梅尔唇边滑过一丝冷笑,“看看她是怎么说的。” 然后,仿佛料到我不会跟她走似的,她转身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一串低沉的脚步声回荡在清冷的走廊里。 46 疯眼 ◎“我们在西伯利亚遇到的那种怪物,我曾在梦里见过。”◎ “你看上去真糟。”我咬着牙往身体里打止痛剂的时候,娜塔莎在一旁抱着胳膊评价,“我不想这么说,但亲爱的,你看上去就像一块风干的马粪。” “马粪根本没有这么大块的。”山姆嘀咕,“你也太高估马的能力了。” 托尼呻吟了一声,把头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天啊,一群傻瓜。” 半个小时前,我们在神盾局赶到之前勉强控制了局面,然后带着我们截获的九头蛇资料连滚带爬登上昆式战机迅速撤离现场。总体来说,这次任务还算成功。二代冬日战士没有一个幸存下来,和他们一起陪葬的还有不明生物一个。我方没有人员死亡。不过所有人都又累又狼狈,包括特查拉看上去都有些没精打采——他是我们中受伤最轻的那一个。 “别大惊小怪,好吗。”我把空掉的针筒扔进袋子里之后告诉娜塔莎,“我只是被一个丑到极点的外星生物打得屁滚尿流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托尼拉长声音,“没错。我只是被一个有口臭问题的不明物种吞进肚子里而已,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他的左腿正伸直了架在台子上,山姆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着错位的骨头。 虽然有战甲在身,但托尼差不多和其他人一样鼻青脸肿,额头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停止流血了,不过看上去仍旧十分吓人。显然,被怪物吞进肚子带来的损害并不仅仅只是嗅觉方面的。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山姆一边问,一边娴熟地用弹性绷带包裹托尼受伤的地方,“我是说,托尼把它开膛破肚之后,那东西居然就这么消失了。他妈的怎么可能?”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我要是知道就见鬼了。” 第57章 “没准真是外星生物,”我说,“地球上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或许是什么实验室产物?”娜塔莎挑眉。 “九头蛇已经成功销毁了大部分核心文件。”托尼也挑了挑眉,然后疼得哆嗦了一下,“我会看看我们拿到的那些文件里还有什么线索。” “操九头蛇。”山姆嘀咕。 我随声附和表示同意。 “那东西像是佩戴了类似于感知过滤器一样的东西。”特查拉这时开口,脸上仍带着沉思的表情,“我一直没有看清它到底长什么样。” “我也是。”我点点头,“感觉很诡异。不过我的右眼似乎获取了一些奇怪的图像。” 托尼一下蹦了起来。山姆气得大叫了一声,然后及时伸手扶住差点把自己绊倒的托尼。后者压根不理会这些细节,一瘸一拐地蹦到我身边,“别动,让我看看。”他兴奋地伸手按住我的脸,然后在我右侧的太阳穴上一阵乱摸。 “呃,托尼。”我被迫抬头盯着他看,“你这是要把我的眼珠子挖出来吗?” 托尼哼了一声,然后提高嗓门,“星期五,你能连接到这个白痴身上的电子神经系统吗?” “没问题,老板。”星期五立刻回答。 托尼拍了拍我的脸,“你呢,没问题吧?”他诚恳地说,“我保证星期五会很温柔,不会让你有任何被暴力侵犯的感觉。” “没问题。”我说,“但你必须一直捧着我的脸吗?说实话,这种姿势和距离总让我觉得你要亲上来了。” 托尼立刻放开了我,然后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要连接了,先生。”星期五友善地提示了一下。 然后,我的右眼一下脱离了我的掌控,保持睁开的状态,完全静止下来。紧接着,一束光从那颗机械眼球中投射出来,在我面前形成一个光幕。上面的图像正迅速变换着,仿佛在层层解析。 “处理中,请稍等。” 其他人都凑了过来。山姆嘀咕了几句,听起来很像亲爱的耶稣宝贝。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显然不大习惯看到这种科幻畸形秀一样的场面。 图像最终固定下来,呈现出一个三维立体模型。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生物。因为很难在地球上找到对应的参照。蜥蜴?犰狳?蜘蛛?蠕虫?我试图在那个缓缓旋转的三维模型上找到任何熟悉的影子。但那灰色的轮廓就像来自异世界的神秘符号一样难以理解。 “星期五,”托尼缓缓说道,“你能找到地球上与之对应的物种吗?” 星期五检索的时间大概持续了几秒钟,这个时间对于一个强大的人工智能来说已经相当长了。 “无对应结果。” “把身体各部分拆开,再查一次。” 这一次花了更久的时间,然后星期五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她听上去甚至有些抱歉。 “所以,外星生物胜出?”我说着眨了眨左眼。 托尼长叹一声,抬手盖住了眼睛,“上帝啊,千万别是这一套。” “你觉得这和2012年纽约发生的外星人入侵事件有关?”娜塔莎若有所思地看着托尼,“至少这东西看上去不像齐塔瑞人。” 她说着往前凑了凑,伸手点了点空中的投影,旋转放大。“看起来这东西至少有脊椎、头颅。蛞蝓要是多长了这么多触手和尾巴的话,也许能和这个形象搭个边。天啊,这东西的嘴巴真大。” “是啊,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替你们证实了,不是吗?”托尼干巴巴地说。然后他摆了一下手,空中的投影就消失了。我于是又重新获得了右眼的控制权。 山姆一边点头一边说:“嗯哼。所以九头蛇不止拥有五个二代冬日战士,还拥有一个嘴巴比脑袋还大的外星怪物。他们在暗中策划什么?凭借异形统治地球吗?” “这就是我们要搞清楚的问题了。”娜塔莎沉稳地说,“九头蛇一定会有后续动作。西伯利亚基地的规模不小,咱们直接端掉它,必然会对九头蛇的领导阶层产生一定的影响。” “谁是他们的领导?”我问,“亚历山大皮尔斯已经死了,朗姆洛也死了。难道还有一个幕后人身份要比这两个人还高,可以把原本一盘散沙的九头蛇重新聚集起来,还在背后搞出这么多不算小的小动作?” 娜塔莎耸了耸肩,“我说了,这就是我们要搞清楚的问题了。”她看了眼托尼,“或者复仇者联盟也愿意掺和一脚?” 我听不出来她是不是在暗中讽刺。罗曼诺夫想要不动声色的时候,这世界上能看透她心思的绝对不超过五个。而那五个人中并不包括我。 “打击九头蛇这种事情,本人一向乐意之至。尤其是考虑到我现在很闲,闲得要命。”托尼的眼睛半睁半闭,靠在椅子上舒服地轻哼了一声,“反正我从来没喜欢过管理公司。” “你也没有管理,是佩珀在管理。”娜塔莎实事求是地说。 托尼闭上眼睛,发出一串响亮的鼾声作为回应。 娜塔莎无奈地摇了摇头,“幼稚鬼。天知道佩珀怎么受得了你。” “我也想知道。”托尼嘀咕。 这趟惊心动魄的旅程结束之后,特查拉陛下并没有和我们多呆几天培养感情。昆式战机刚在复仇者基地降落,他就直接离开了,临走时还问托尼要走了一份九头蛇文件的拷贝。当然,我和山姆也没法多呆,因为复仇者基地显然不是窝藏逃犯的地方。 “我开车送你。”娜塔莎在我开口前拦住我,然后瞥了眼山姆,“你自己能回去吧?” “鉴于我是一个有正常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所以答案是「没错,我能自己回去」。”山姆两手插兜皱眉看着我们,仿佛一位失望的父亲。娜塔莎于是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她的车那边拉,“来吧,帅哥,我送你回家。” 一直等车子开动十几分钟之后,娜塔莎才谨慎地开口,问我:“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呃,谢谢你送我回家?” “真遗憾,我还指着你坦诚一点呢。” “我有许多优点,但坦诚不是其中之一。” 娜塔莎瞥了我一眼,“你的通讯器离线了十分钟,就在托尼和特查拉赶来支援我之后。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耳朵疼。”我回答,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嗯哼,疼到你得把通讯器关掉的地步。”娜塔莎显然不大喜欢我把她当成笨蛋。 我没有接话。事实上,我不确定告诉娜塔莎我刚刚和前任九头蛇成员接了个头是一件明智的事,更何况范德梅尔说的那些话 (你最多还有两年好活。) 也未必是真的。我完全有理由怀疑范德梅尔就是在胡说八道,为了 (你挨了三枪,毒素已经完全进入你的身体) 为了说服我和她一起走。就是这样。 所以,在完成对kca的调查之前,我不会再和范德梅尔见面。她的确很神秘,但还没神秘到让我感兴趣的地步。我需要防备她,不能让她入侵我的领地。无论是物理意义上,还是精神意义上。 “小娜?” 娜塔莎看了我一眼,“嗯?” “我们接下来要追查九头蛇了吗?” “计划如此。怎么,你有什么别的意见?” “kca怎么办?我们还得追查史蒂夫的下落。” 娜塔莎叹了口气,“我有一种直觉,这两者之间是有联系的。而现在kca留给我们的线索都断掉了。所以我们不妨从九头蛇入手,也许能找到新的突破。” “如果我们一直找不到史蒂夫,怎么办?”如果在找到史蒂夫之前,我就已经死了,该怎么办? 娜塔莎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样的话,我们就继续清除九头蛇,完成我们该完成的事情。” “可他正处于危险之中。”我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倾诉的欲望突如其来,“我感觉到了,小娜,我知道这不是妄想之类的。我可以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一种联系。他正处于危险之中。” 这话让我身上起了无数鸡皮疙瘩。但在说出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迷信的想法。 “什么样的危险?”娜塔莎平静地问。 我咽了口吐沫,说:“我们在西伯利亚遇到的那种怪物,我曾在梦里见过。” 47 意料之外 ◎“我们找到他了,我们找到他的踪迹了。”◎ 肮脏的地板上有一只仰面朝天、有气无力地挣扎着的鼠妇。我歪着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脸颊,两眼无神地盯着它看。昏暗的灯光下,它躺在瓷砖地板上凌乱排列着的蓝色八边形与橙色的四边形之间的缝隙上,无法翻身,五对腹肢在空气中徒劳地轻轻颤动着。这一幕不知为何令人心烦意乱,于是我把目光重新集中到已经十分熟悉的俗气的地板花纹上,心不在焉地数着那些八边形和四边形的个数。 第58章 娜塔莎还是没有说话。 自从我把能记起来的梦境内容都告诉她之后,娜塔莎就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抱着膝盖沉思不语。坦白而言,她这幅样子比打打杀杀的时候还要让人心惊胆战。这里是我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但她并没有表现出打算尽早结束这漫长一天的样子,只是默然无语地发着呆。 “小娜。”我咳嗽了一声,“你想睡在我房间吗?我可以睡沙发。” 娜塔莎瞥了我一眼,不答反问:“你做这种噩梦,有多久了?” “从我在弗瑞的秘密基地醒过来之后。”我干巴巴地回答,“但只是偶尔会做。” 娜塔莎一言不发地瞪着我。我只好叹了口气,“如果我睡着的话,十次里大概有七八次吧。不过我之前一直没有清楚地记起过我究竟梦到了什么。”事实上,我现在能回忆起来的也只是零星的片段而已。 “但当你看到托尼提取出的生物模型之后,你就开始想起来了,是这样吗?”她犀利地问。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 “听起来很像小孩子喜欢听的神秘故事。”娜塔莎不置可否,我看不出她对我的说辞相信了几分,“你认为那些梦并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是的。”我轻声说,“我知道这听上去像是谵妄不清时的胡言乱语……” 娜塔莎挥挥手打断我,“我曾经骑着外星人在纽约上空兜风,还见识过发疯的机器人把一座城市搞成空中花园。所以别跟我说什么「这听上去如何如何」这种话,让我自己来做判断。” 我只好耸了耸肩。 “你认为你真的去过那个地方,在你以为自己睡着的时候,嗯?墓地、森林、悬崖,还有森林里追逐你的怪物。所以你才会在醒来的时候满身是土。” “还有我的手。”我有些阴郁地提醒她。 “是的,还有你的手。”她摸了摸脖子后面,叹息了一声,“我得承认,这一部分确实很让人不安。”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问她:“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我在梦游?” “你觉得自己梦游了吗?” “至少这种说法能解释我鞋底的土。”我打了个手势,“我肯定不可能是在这里踩到泥巴的。” 娜塔莎平静地看着我,“那你手上的伤呢?” 我一时答不上来,于是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到地板上。刚才那只鼠妇不知何时已经翻身逃走了,我四下看了看,然后在墙角再次找到了它的踪影。 “也许是我无意识地时候弄出来的。”我有些心不在焉地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梦游那一套,你知道的。” 这似乎是惟一合理的解释,然而我其实并不相信。 娜塔莎耸了耸肩,“考虑过在你睡着的时候开着摄像机之类的东西吗?很容易就能弄明白了。” “我差不多有两三年被全天二十四小时监控,小娜,我不觉得我还能在有摄像机对准我的时候睡个好觉。”我低下头,避开娜塔莎的视线。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么,录音机呢?” “录音机?”我挑眉看她。 “如果你梦游,录音机也许能把你的脚步声记录下来。”娜塔莎说,“有种触发启动的录音机,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弄一台来。” 我缓缓地点头。当然,她并没提出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旁陪同。因为她知道那种时候我肯定不会睡着。 “我得走了。”娜塔莎站了起来,把手放到脖子后面仰了仰头,骨头立刻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天啊,今天实在太漫长了。” “你还是可以睡我的床。”我说,“如果你太累了不想开车的话。” 娜塔莎冲我一挑眉,故意用揶揄的语气拉长声音问道:“这是一个邀请吗?” “哦。”我眨了眨眼,如果不是太累的话,我八成会立马脸红到让自己难堪,“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娜。你知道的。” 娜塔莎低声笑了起来,“真是个可爱的人。”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门,“明天的简会是上午十点,别忘了。” “好吧。”我还没说完,门就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叹了口气,往后躺倒在沙发上。很好,好极了。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也许还有那只慢吞吞钻进墙缝里的地板虫。 我忽然一骨碌爬起来,脑海里的新点子正对我喋喋不休。我于是拖着沉重的身子到厨房去煮了一大壶浓浓的咖啡。滚烫的咖啡倒进嘴里,味道宛如可怕的工厂废料,不过足以让我稍稍打起精神,把灌了水泥似的眼皮掀起来。 天啊,我真是太累了。自从有了血清之后,我就几乎没有感受过疲惫的滋味,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 和巴基从海底基地返回船上的时候。 「查理」。 我甩甩头,把这些纷杂的念头甩开,然后端着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回到沙发上。味道虽然糟糕至极,但至少我已经重新打起了精神。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被我塞在沙发缝里。把它抽出来之后,我还从茶几下头摸出一支钝头铅笔。 然后呢? 我捏着笔,想起曾经在复仇者基地的那些不眠之夜,想起我如何画下自己的噩梦,然后再把脏话写上去。那样会有帮助,那样总会有帮助。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提笔了。我捏着那只有些短粗的铅笔,把翻开的笔记本搁在膝盖上,伸手用力把褶皱的纸张抹平。这个动作有种熟稔的味道,让我平静下来。 我原本不知道自己打算画什么,但当我开始动笔的时候,几乎是一气呵成。 终于,我松开麻木的手指把铅笔头扔掉,盯着那幅画,忍不住狠狠喘了一大口气。 “妈的。” 那是我曾经在「梦里」滑落的悬崖,一种高空坠落的另类表现方式,但同样具有让我喘不上气的效果。我只用几笔就画出了几乎呈九十度的斜坡,险恶、陡峭。那些滚落的沙粒和石子隐隐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但真正让我无法移开眼睛的,是画中的那个人——那是我自己,被汗水浸透的脸上写满惊愕,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正透过画面瞪视着我。这一幕,几乎就是我在梦境最后从镜子里看到的画面的活脱脱的翻版。 然而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我在梦里没能看出来,眼下死死盯着这幅画,也没能看出来。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东西很重要,对我们的任务意义非凡。 “是什么?”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发问,“我忽略了什么?” 没人回答我。那只地板虫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也许回到了它隐秘的巢穴中。我于是也起身回到卧室,把自己扔到硬邦邦的床上。黑暗中,我的太阳穴剧烈抽动着,脑子拼命运转,但却没有任何结果。 我想:等明天一醒过来,我就会恍然大悟了。 这个念头具有某种安抚的魔力。我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梦里尽是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但没有任何与我的噩梦相关的内容。我还梦到了凯茜,她站在很远的地方对我说着什么,可是距离太远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于是我试着读她的唇语,然而读出来的每个字都很快在我脑海中变得模糊扭曲。 梦有时候最能一语道破真相,不是吗? 然而当终于醒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灵光一闪,恍然顿悟。我只是沮丧地瞪着那副草草画在笔记本上的画,看着那张我花了近三年时间来熟悉的愚蠢的脸。 手机响起的时候,我还沉浸在低落、迷茫的情绪当中。铃声吓了我一跳,也把我拉回了现实当中,我一边接起电话,一边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小娜?还不到十点呢,你这么心急干……” “我们找到他了。”娜塔莎打断我说,听起来有点喘不上气,我还从没听过娜塔莎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们找到他的踪迹了。” “谁?”我的心也开始剧烈跳动,嘴巴里的水分似乎一眨眼就蒸干了,我徒劳地舔着嘴唇,问道,“你们找到谁了?” “史蒂夫,”娜塔莎说,声音几乎像是从绷紧的琴弦上发出来的,“史蒂夫·罗杰斯。” 我从床上坐起来,差点因为动作太猛而翻下床去,“他在哪儿?娜塔莎,他在哪儿?”我紧紧抓着手机,那张画被我一连串大动作弄出的风猛地掀下床去,然后轻飘飘滑进了床底。不过我没在意。那已经不重要了。 “别激动。”娜塔莎用安抚的语气说,但她自己听上去也不怎么平静,“三个小时前他出现在克利夫兰。山姆正在去接你的路上,我们马上出发。” 我扔下手机直接一头扎进了浴室,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自己。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膛。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忘了问娜塔莎,史蒂夫是独自一人出现的,还是和别人在一起。我忘了问她有没有巴基的消息,也忘了问她究竟他妈的发生了什么。 第59章 但我忍住了一边刷牙一边把电话打回去的冲动。我把泡沫吐在水池里,然后草草漱口,心里想着接下来也许会发生的事情。但不管怎样,我们总算找到线索了,货真价实的线索。 “别把希望值提得太高。”我暗自提醒自己,但几乎没什么用。 我要见到他了。 48 重回克利夫兰 ◎“上帝啊,真的是他。”◎ 当然,事情并非我们赶到克利夫兰去和史蒂夫胜利会师那么简单。在路上,娜塔莎简单向我们说明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左右,克利夫兰港口的一座仓库起火,相继引发了一些非法储存的走私军火的连环爆炸。消防救援队赶到时那里已经火势冲天,现场仍旧不时发出爆炸声。 至少最初,人们都以为那是爆炸声。 “一共有三家电视台的记者赶到了那里,其中两家发回的报道都捕捉到了这一画面。”娜塔莎说着按下遥控器,让屏幕上冻结的画面重新动起来,“你们仔细看。” 我和山姆都屏息盯着屏幕。画面上,手持话筒的记者背后是熊熊燃烧着的仓库,还有拖着高压水枪的消防员。烧得炙热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让这座港口看上去活像是地狱边境。娜塔莎把视频静了音,因此整个画面犹如默片播放,寂静中透着诡异。 当视频进行到第十三秒的时候,在火舌边缘处,在仓库的角落里,我忽然清楚地看到一闪而过的冷光,在冲天大火中犹如一道银箭。有什么东西从视频右下方的角落高速飞入,旋转着钉在了仓库外墙上面。 我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前半步,尽管我无需向前也能看得很清楚。 ——那是美国队长的盾牌。 画面仍在继续推进。无论是记者还是消防员,都没有注意到远处阴影中发生的那个小小意外。在突然加速的心跳中,我成功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黑影。只见他抓住盾牌再拧身反手掷出,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娜塔莎迅速按下暂停键,在黑影消失的前一秒将画面停住。然后将画面中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落不断放大。 “是他。”山姆深吸了一口气,颤声说,“上帝啊,真的是他。” 我一眼不错地盯着已经被放大到模糊失真的图像,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是的,山姆的判断没错。是他,是史蒂夫。尽管火光只照亮了他的轮廓,尽管像素模糊到令人失望。但那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足以让我确定这个人的身份。 是他。我们找到他的踪迹了。 “关于这场意外,官方还没有任何声明。”娜塔莎说,“但现场已经发现了多具尸体,身份还未确定。”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开口说:“是kca,一定是他们。”我的声音有些刺耳,“他们这半年来一直在追杀史蒂夫,毫无疑问。” “我们还无法确定。”娜塔莎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先不要妄下定论,好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山姆说:“我们会找到队长的。”他没有扭头看我,只是轻轻捏了捏我的肩膀,“我们会找到他,然后解决这些麻烦事的。就像以前那样。” “就像以前那样。”我重复他的话,尽管我以前从没有过类似的经历。紧跟着,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流。我感到自己的脸正微微发烧。 我可以做到。我们可以做到。 根据娜塔莎得到的信息,克利夫兰警察局目前正介入调查。虽然这种事实际上应该由联邦调查局,或者中情局。甚至是神盾局来接手,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方采取行动。 也许他们还没有发现这场事故中隐秘的参与者,但我并不相信他们真有这么迟钝。 “弗瑞的意思是,我们行动的时候尽量低调点,毕竟我们还是逃犯。”娜塔莎告诉我们,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并不是逃犯,“但我们仍旧可以借用神盾局的名义,向当地警局询问信息。如果必要的话。” “我们得先查清楚仓库发现的那几具尸体的身份,才有可能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我点了点头,问娜塔莎,“这能实现吗?我是说,尸体还能辨认吗?” 我们此刻正在警局外的一家街边咖啡店里。我和山姆都戴着棒球帽和墨镜,让自己看上去尽量像是无辜的游客。山姆时不时抬头瞥一眼警察局的大门,有几辆显然属于媒体的车正停在不远处。看起来有不少人和我们一样,急切地想得到有关仓库起火爆炸的第一手信息。 “别急,男孩们。”娜塔莎一边说一边低头摆弄着手机,“对我有点信心,好吗?” “哦,娜塔莎,你知道我最信任你的能力了。”我压低声音说,语气也许有点夸张。因为山姆鄙夷地看了我一眼,隔着墨镜都能明确无误地传递他想表达的信息。但娜塔莎勾了勾嘴角,轻声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心绪起伏。但我自己有点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风暴。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期待。我告诫过自己很多次,想要见到史蒂夫恐怕还得经过几番波折,并且还得看该死的运气。尤其考虑到所谓的运气从来都不是我的长项,所以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然而没用。我闭了闭眼睛,等待着这阵轻飘飘的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 “走吧,跟我来。”娜塔莎终于站了起来,推开那杯她碰都没碰的摩卡咖啡。我和山姆立刻跟着站起来,绕过咖啡店,沿着警察局旁边那条街道朝着警局后院走去。 “到时候你们两个不用说话,把一切交给我。”娜塔莎低声说。 我和山姆对视了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警局的后门也设有岗亭和伸缩门,还有一道窄窄的侧门。一个瘦小的男人站在那里等着,穿着便服,正神经质地用手不断抚摸头发。 “嗨,埃迪。”娜塔莎脸上挂起笑容。 “好久不见,娜塔莉。”男人点了点头,没有看我和山姆,“我只能给你二十分钟,好吗?” “二十分钟足够了。谢谢你帮忙,埃迪。” 这个叫埃迪的男人耸了耸肩,“没关系,我欠你的。” 然后他转身带着我们走进侧门。岗亭的守卫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不过埃迪和他打了个招呼之后,他也就点点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我们。我们又通过了一道带这电子锁的玻璃门,然后进入一条带着消毒水味的长长的走廊。 “按照规定,尸体今天下午送检。不过我看其实没多大必要。”埃迪在前面领路的时候嘟哝着说,“没人是死于窒息或者爆炸,致命伤都是由枪械和刀具造成的,再清楚不过了。就算没有法医我也能肯定地告诉你,这就是该死的□□斗殴。可能有个傻逼一时激动,把子弹不小心打进了油桶之类的地方,于是「轰」,完蛋了。当然,只是咱们私下里的说法,等到了法庭上,你知道的。”他说着神经质地耸了耸肩。 “有多少个?”娜塔莎问,大概是指尸体的数量。 “发现的有十三个。就斗殴而言,规模已经不小了。判断不出究竟是几波人,毕竟他们没像球员一样穿着队服。”埃迪说,然后咯咯笑了一声,又立刻闭上嘴,大概觉得这举动不太恰当,“如果你想等警局做身份辨认,那最快也要等到下个礼拜。”他似乎有些抱歉,“你知道,这里情况就是这样,文件啦、手续啦,一堆屁事。” “这个不用担心。”娜塔莎说,“我有办法。” 在打开停尸房的门进去之前,埃迪斜眼瞥了瞥我和山姆,这大概是我们从见面到现在的头一次目光交汇。他看起来很想问一些问题,不过到底还是忍住了。然后他打开门,我们鱼贯走了进去。 这所警察局的停尸房十分简陋,因为按照规定,尸体在这里停放的时间不能超过六个小时,特殊情况还需在事后提交报告。所以这只是个稍微大一些的房间,空调温度开得很低。靠墙的冰柜看起来有些寒酸,房间中央的金属台子则又寒酸又阴森。 “从三号到十六号都是。”埃迪压低声音,不过在房间里还是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娜塔莎点了点头,于是我和山姆一起上前,先把三号柜拉开。里头那位住客的形容惨不忍睹。娜塔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于是我们换下一个。 这一个又稍微好一些,勉强算是遭到了死神的善待——如果死神真的能善待任何人的话。娜塔莎拿出一个黑色的仪器,上前扫描尸体面部进行人脸识别,身份信息在几秒之后在仪器屏幕上弹了出来。 “嗯。”她低低地哼了一声,“继续吧。” 我们加快速度挨个检查下去。最后,十三个里面只有两个人的身份得到了确定。埃迪有些按捺不住地看着娜塔莎,后者稍一迟疑,把得到的两人的姓名和照片展示给他,问:“你认得这两个人吗?” 第一个人埃迪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但第二个人,他皱眉看了许久,然后用手指使劲摩挲着光滑的下巴。 第60章 “强尼小子,”他说,虽然那个人的名字其实是萨缪尔之类的,“我知道我见过他,不会错的。” 娜塔莎疑惑地挑了挑眉。 “强尼小子是个酒吧。”埃迪解释,不带幽默感地咧嘴笑了笑,“本地的各路人渣都常在那里消磨时光。”他说着伸手指了指第二个人,“这个家伙就算不是常客,也在那里出现过不少次,而且就是最近的事。” 他说完看着娜塔莎,沉默片刻,舔了舔嘴唇,“那里是艾伦·梅琴负责的地方,你可以试着去找找他。不过我不建议你这么做,那家伙就像一头臭脾气的驴子。” 艾伦·梅琴。 这个名字不知为何在我记忆深处勾起了一丝涟漪。我没有立刻想起什么有用信息,于是决定以后再说。娜塔莎已经在和埃迪道谢,然后示意我们赶紧离开。 “你打算去那个叫什么「强尼小子」的酒吧,对吧?”等我们回到租来的车上,山姆有些迫不及待地问娜塔莎,“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当然是等晚上再说。”娜塔莎说,“现在找个酒店,先休息,养精蓄锐。” “所以你不准备找那位梅琴警官了,对吗?”我问道。 娜塔莎耸了耸肩,“你也听到埃迪的建议了。我一向是个善于纳谏的人,而且最讨厌和驴脾气的人打交道。说实话,光史蒂夫·罗杰斯一个就够我受了。” 我点了点头,还是没能想起来这个梅琴究竟是谁。 要是我提前想起来,他就是当初在克利夫兰把我和巴基请进警察局的那一位「警长」,搞不好今晚在「强尼小子」发生的事可能就会有所不同。 当然,也可能不会。 49 警长 ◎“杀了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强尼小子」坐落在大湖区一条拥挤热闹的街道上。店面本身并不起眼,也没有搬出闪瞎人的霓虹灯和震耳欲聋的音响来吸引行人注意。只有当顾客推门进去或者离开的时候,里面才会泻出一两声自动点唱机播放的摇滚音乐。当然,也少不了昏暗的灯光和男人的吼叫与吵闹声。 其实今晚不算太热,不过那充其量也只是对穿了短袖短裤的人而言的。克利夫兰地处美国中部,比起八月炎热得要人命的纽约来说,此地气候勉强还算宜人。不过你要是不识相地穿了牛仔裤和靴子,照样会被热得像条吐舌头的狗。 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的空气总是隐隐充斥着湖水的腥味,时间久了,这味道几乎能渗进衣料乃至皮肤里去,闻上去像是风干的水草和虾米。不久前,我们三人都还静静地坐在车里,隔着几盏路灯无言地看着酒吧的招牌。但娜塔莎最终还是行动了起来,并且点名要山姆陪她进去。 “如果这里真有kca的人,你这张脸绝对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告诉我。 山姆则压低声音说:“进去之后呢?我们怎么知道要找谁?你应该清楚,我对特务这一套可不怎么在行。” “没什么难的。进去之后你可以请我喝一杯。”娜塔莎说着挑眉看了他一眼,“还是说,你想让女士来请?没别的意思,但我从不介意请帅哥喝酒。” 山姆沉默片刻,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给她。 娜塔莎笑了起来,“好了,别紧张,我们见机行事。如果今晚没什么收获——我不想这么说,但大概率会是这样——那我们就明晚再来。沉住气,别指望一杆进洞这种好事回回都能发生。” 他们下车走进酒吧之前,娜塔莎还回头特意对我说了一句:“你就老实待在车里等着我们,别惹是生非。” “遵命,长官。”我一边说一边并拢手指冲她敬了个礼。隔着摇下的车窗,娜塔莎甩了甩披散下来的头发,冲我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然后挽起山姆的胳膊朝酒吧走去。 枯燥的三十分钟等待之后,他们还是没有出来。一辆装着黑圈轮胎的灰色雪佛兰停到了路边,离我们的车只有两个车位。一对儿带着宠物狗沿街夜跑的情侣从一旁路过,随身携带的mp3正在轰隆隆地播放某个不知名乐队的歌曲,难听得让他们经过的那几秒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街对面,几个满脸长痘的大男孩聚在消防栓旁边抽烟,一个小男孩踩着滑板路过,被其中一个伸手一推在马路边摔了个狗吃屎。 我摇上车窗,低头用食指和拇指掐了掐眉心。时间过得很慢,尤其是在独自等待的时候。 过了几分钟,酒吧里有人出来。但那只是两个男人,光着膀子,一身白花花的肉油光发亮。夏天总会有这种人出来显摆自己的啤酒肚和松弛下坠的胸脯,而这种自信基本上是随着年龄增长的。我在酒吧门关上前匆匆瞥到那里头似乎有些混乱。但在来得及确认之前门就又关上了。没有娜塔莎和山姆的身影,他们一定是在从门口看不到的角落里。 好吧,老实待着,不惹麻烦。 我叹了口气,把肘部搁在膝盖上,垂下头,闭上眼睛。外面的吵闹声隔着车窗听起来仍旧喧嚣。几辆自行车呼啸着从我们的车旁骑过,最小的那个骑手被旁边的人挤得几乎蹭到车门上,听上去年轻而又富有创意的咒骂声很快随风远去。紧接着,一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猛地停在了我的车后,车前杠热情得险些亲上我的车屁股,刹车声听起来余韵悠长。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两个警察先后从车上下来。他们似乎原本打算到酒吧去转一圈,却又不知为何放慢脚步,最终在我的车门旁停下来。 我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看起来,如果不是克利夫兰的警察真的很爱多管闲事的话,那就是我的运气真的很衰。只见其中一个警察弯腰看了看车里,然后抬手敲了敲车窗。我只好把车窗摇下来。 “警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在等人?”警察用他们那行特有的「我怀疑你有罪」的眼神扫了一眼车里,没看到什么可疑的裹尸袋,于是转而紧盯着我。我沉默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把驾照拿出来,小子,例行检查。”另一个家伙说,两只眼睛像刷子似的在我身上刷来刷去,然后扬了扬下巴,“我说,你脸上的核熔毁现场是怎么回事?” “车祸。”我平静地回答,“我没带驾照,因为车不是我开来的。我只是在等人。你们两位何不进去请自己喝上一杯,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呢?” “先滚下车来。”唱黑脸的警察狠狠踹了车门一脚,“当老子看不出枪伤和车祸的区别吗?” 我深深吸气,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还能不能像娜塔莎说的那样「不惹麻烦」。不过我还是下了车。两个警察都退了一步,给我让出地方,其中一个还从背后抽出了警棍,显然是被我的身高体重震慑到了。 “转过身去。”拿警棍的严厉地说,“转过身去,现在!” 我没转身,因为我不喜欢被人搜身,更不打算接受他腰上挂着的那副精钢手镯。“我的律师可不喜欢客户这么被警察威胁。”我虚张声势,把两只手揣进口袋里,摆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我想,他会很乐意让你们在法庭上看起来像傻瓜一样。” “你这种人渣我见多了,嫖妓、吸毒,要不然就是斗殴。”之前唱黑脸的那个家伙冷冷地说,“你的律师恐怕还在他妈的阴沟里喝酒呢。吓唬谁呢,小子。” “我看你该去看看眼科医生了,警官。” “我看你该去监狱里清醒清醒了,傻逼。”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实在搞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在车里坐着,为什么会有这种倒霉事从天而降。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很像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吗? 嗯哼,史蒂夫恐怕不会同意。 就在这时,两个车位之外的那辆灰色雪佛兰的车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身材魁梧,嘴边留着乱蓬蓬的胡子的男人从车上钻了出来,动作灵活得几乎与庞大的身躯不符。他朝这里走过来的时候,那两个警察朝他看了过去,然后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胡立欧,戴维。”这个男人对那两个警察说,“晚上好啊。” 我也转头看了这人一眼。顿时,他的脸唤起了一部分沉睡的记忆。我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情。 在我第一次来到克利夫兰的时候,就是这位警官把我和巴基一起抓进了警察局。逃跑的时候,我还曾被「警长」的警棍亲切地招呼过后脑勺。 艾伦·梅琴。 “嗨,艾伦。”其中一个警察夸张地挑了挑眉,“这个时间你居然不在家里看奥普拉脱口秀。怎么搞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警长抬头望了望被霓虹灯染亮的夜空,不带幽默地哼笑了一声,然后上前一步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和对面两个警察都大吃一惊。但我没有立刻挣开警长的手,因为我想知道他这是唱哪出。 “不好意思,我要和这个年轻人去兜兜风。”警长用一种轻松惬意的口吻说道,“你们两位请便。” 第61章 “梅琴,你搞什么鬼?”另一个警察粗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之前那个警察则恶狠狠地说:“算了,胡立欧。我看他最近疯得越来越厉害了。”他恨恨地收起了警棍。 警长连头都没回,也没搭理他们。他就这么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上了那辆雪佛兰,然后自顾自地启动了车子。 我在震惊中盯着他的侧脸,问道:“你要干什么?” “他们会以私□□品和袭击警察的罪名把你带回去,如果不是我插手的话。”警长点了点头,“所以,不客气。” “警察什么时候能以这种子虚乌有的罪名抓人了?” “几百年前吧。”警长漫不经心地说,“这地方好人是不会来的,至少警察们都这么认为。而且最近这一片很不太平。他们已经从「强尼小子」抓了不少人回去了,怎么看也不缺你一个。” 我瞥了他一眼。车子已经顺利发动起来,在引擎的轰隆声中很快便沿着街道驶了下去。我扭过头,看到那两个警察仍旧站在路边,用怨恨的眼神目送我们。我又扭回头来,看着车子前方飞逝的柏油路面。 「留在外面别惹麻烦」个屁。现在,我只希望娜塔莎租来的那辆车千万别被人偷走了,不然我就更不好交代了。 这一路上,警长都没再说些什么,也没有多费口舌解释为什么要和我兜风。我于是也将沉默进行到底,一边皱眉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路灯和商店,一边在心里琢磨警长究竟还记不记得我这么一号人物。 车子沿着亚库霍加河一路向北,驶向港口。夜色使得这座城市更加充满生机,只不过这种生机带着一种变压器温度过高似的焦糊味道。当离港口越来越近的时候,腥咸的海风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终于,车子停在了一座钢架桥上。警长把车子熄了火,坐在座位上缓缓叹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我,举了举手里的烟盒。 我摇了摇头。 “好吧,我猜我也该戒烟了。”他说着把烟塞进嘴里,却又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要反证自己刚才的说法,“该死的刮起风来了。我的膝盖又酸又疼。打个赌,明天铁定是个坏天气。”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问:“你有什么事吗?” “我要和你谈谈,就是这么回事。事实上,就算那两个小子不去找你麻烦,我想我也会主动开口让你和我走一趟的。好了,不用装了,你知道我是警察,我们见过面。”他说着嘴角滑过一丝古怪的笑容,“你那记摆拳打得不错,我因为脑震荡在家躺了一个礼拜。这种事情可不是几年功夫就能轻易忘记的。” 即使早就猜到他记得我,但警长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还是让我胃里一沉。“你想要谈什么?”我问。看他这副架势,可不像是打算以袭警罪名逮捕我的样子。 “下车来吧。就像我老妈常说的那样,让我们一起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警长说着推开车门,一边舒展筋骨,一边走到铁栏杆边上。我皱紧眉头跟了下去,看了一眼被远处灯光染亮的河水,然后看着警长隐在黑暗中的侧脸。 过了几分钟,艾伦·梅琴开口说道:“你知道吗?我们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崩溃,就像癌症,病变在表皮下暗中进行。等到明显的症状出现,就为时已晚了。” 这几句话没头没脑,但却莫名让河面上吹来的风更加寒冷刺骨。我忽然发觉,比起上一次见面时,警长似乎变得苍老了许多。 “怎么搞的,警察太难做,所以你改行当诗人了?”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回答。 警长摇了摇头,他没有看我,只是轻声说道:“你必须杀了他。” “谁?”我也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他的话顿时让我心脏嘭嘭直跳,“我必须杀了谁?” “你不能信任他。你会很想,但不要。”警长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轻轻颤抖起来,听上去更像个老人,而非健壮的中年人,“杀了他。” “谁?” 警长缓缓朝我扭过头来,但却没有回答。就像有什么东西封住了他的嘴,不让他把答案说出来。我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回忆一年前在这里发生过的那起意外,回忆巴基是如何引诱他把我们逮捕进警察局。但我回忆里的人和眼前的人似乎根本无法重合。 “如果有一个人,你知道他将要血染双手,你知道他将要颠覆整个世界。”艾伦看着我,浑然不知死神将至。或许他知道,只是不在乎。他只是问我:“你会阻止他吗?你会杀……” 枪声是在他胸口绽出血花之后才悠悠传来的。滚烫的鲜血瞬间飞溅到我的身上。我一把拖住警长滚倒在地,然后抓住他的衣服把他拖到车后,留下一条迤逦的血迹。 我没能定位出枪手的位置,但那一枪距离一定很远。是狙击手。 是个相当出色的狙击手。 “你……”艾伦猛地抓住我的衣领,但他颤抖的手指已经无法握拢,“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我不明白!”我冲他低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杀了他。”警长的嘴巴里喷出血沫,“杀了他,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猛地吸气,但只是发出一长串窒息的声音。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他的眼球逐渐蒙上一层白色。 “杀了他。” 终于,抓住我的手缓缓松开,垂到了地上。 50 水库(上) ◎“说!他在哪儿?”◎ 我坐在床上,把礼节允许范围内能脱的衣服都脱了。刚才用来擦头发的毛巾已经湿得开始往下滴水。于是我把它扔到一旁,然后从行李袋里抽出干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娜塔莎就站在床边,交叉双臂低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反正不是在欣赏我的裸体。山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我们三个的东西。自从我跳窗户进来之后,他们两个就一直在耐心地等我解释——从「强尼小子」出来之后发现车里没人,而两个警察刚刚进酒吧转了一圈,他们只差那么一点就决定再去警局走一趟。直到当地新闻插播的那条紧急消息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 虽然娜塔莎没有立刻认定这麻烦和我有关,不过仍旧决定谨慎行事。因为如果我真的翻车了的话,他们就成了我唯一的指望。 不过我并没有让自己深陷泥潭。倒不是我终于摆脱麻烦体质了,事实上,我几乎可以确定那个枪手真正想要解决的只有警长一个人。 那家伙有很多机会能杀我,至少也能让我重伤,但却并没有这么做。甚至在我徒劳无功的追踪之下,那家伙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行迹。反倒夹着尾巴像条狗一样飞快地逃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警长? 当然,比起演员和摇滚明星来,警察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几乎没什么存在感。除非是他们觉得邻居开派对太吵所以打算报警的时候。然而,一个凶杀组的警官当街被枪杀,这仍旧算得上足以占据头版的大消息,尤其是不久前刚刚发生的纵火案。当地警方在舆论的压力下,绝对会调动最大的人力物力来调查这个案子。 到时候,问题就不是他们会不会追查到我头上,而是什么时候能追查到我头上。 希望那个时候我已经远走高飞了。克利夫兰这个地方,绝对他妈的和我八字不合。 等我把牛仔裤和t恤穿好之后,终于勉强觉得自己没那么悲惨了——目睹艾伦·梅琴死在面前,没能成功找到那个枪手,然后又在夏日夜晚清凉的湖水中一口气游了几公里。是的,我觉得我现在完全有资本声称自己度过了一个悲惨的夜晚。 “你们应该已经看到艾伦·梅琴被枪杀的新闻了吧。”我一屁股坐回床上,两手撑在过分柔软的床垫上,抬头看着他俩,“就是我们去停尸房的时候那个小个子提起的那位警官。几个小时前,他被人枪杀了。一枪直接打穿心脏,补在胸口的第二枪没打到,但那完全是因为我把警长拉开了。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娜塔莎和山姆一起皱了皱眉。 “你怎么会和那位警官走到一起的?”娜塔莎终于发问,“惹上什么麻烦了?” “一开始确实有两个警察找我麻烦。”我把仍旧潮湿的头发往后撩了一下,“但艾伦·梅琴认识我,因为我们之前见过面。他当着那两个警察的面把我带上车了。” 山姆挑起一侧的眉毛,“你怎么可能认识克利夫兰的警察呢?” “巴基和我来过这里。”我简短地说,“泽莫就是在这里杀了那个九头蛇余党。” 这解释实在算不上清楚,不过看起来他们两个都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 “你说他「认识你」,是指艾伦·梅琴知道你的身份?”娜塔莎看着我,提问时的表情带着几分沉思。 我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我的「身份」,”我刻意加了重音,“我只是说他认出我了。一年前在克利夫兰的时候,他给我的后脑勺来了一警棍。我还了他下巴一拳,直接把他打进了医院。” 第62章 “那他把你带走,是准备送你进监狱?” “不是。” “他打算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里,“我不知道。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我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但他还没能说清楚,就被杀了。” “跟我说说那个枪手。”娜塔莎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们当时在河岸边上。那一枪应该是从对面的某栋房子打过来的,至少也在一千米开外。妈的,搞不好有一千五百米。当时还刮着风。” “嗯哼,一个顶级狙击手。”山姆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运气总是这么好?”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没人愿意回答山姆这个问题。娜塔莎开始收拾我扔在地上的脏衣服。也就是说,直接用脚踢到浴室去,眼不见心不烦。山姆则着手整理我们携带的为数不多的武器,以便随时应对任何不测。 “那个警官都和你说了什么?”娜塔莎问,她正把我的行李袋踢到床底下去,这时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个狙击手第一枪打的就是他,说明有人不想让你听他说话。” 我摇了摇头,“他没说什么。” “至少复述一下他的原话。”娜塔莎耐心地说,“你不会告诉我你被吓忘了吧?” 我还真有些想找借口搪塞过去,不过即便对我而言,这种「惊吓失忆」的戏码也缺乏说服力,更何况是对付娜塔莎。我于是盘起腿,让自己在床垫上陷得更深,一边用手指蹭着下巴,一边琢磨着该怎么告诉他们。 “怎么了?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山姆问。 “没有。”我叹了口气,终于决定实话实说,“他要我去杀一个人。” “谁?”娜塔莎眯起眼睛。 我耸了耸肩,“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打死了。” 虽然我觉得,就算那个狙击手再晚几分钟开枪,艾伦也没办法把那个名字说出口。这想法有些迷信,但我不觉得那是空穴来风。 他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呢,有什么收获吗?”我清了清嗓子,不愿意再继续回忆那血腥的一幕,于是问山姆,“有没有好好喝上一杯?” “兄弟,我们喝了不止一杯。”山姆回答,歪着嘴唇笑了笑,看着娜塔莎,“而且我们也的确有了那么一点收获,这还要多亏那两个找过你麻烦的警察。” 我打起精神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他们从酒吧带走了两个人,据说是为了调查。”山姆说着打了个手势,“但有一个家伙躲在角落里,然后从后门溜走了。那两个警察眼神不好使,所以那家伙就便宜了我和小娜。” “你们问出什么了?” 娜塔莎接话,“大湖区有一个水库,是那伙人的临时据点。” “哪伙儿人?”我一扬眉。 娜塔莎回答:“kca。” 这一句话就足够让我们行动起来了。我从不怀疑娜塔莎撬开一个人嘴巴的能力,也不怀疑她得到的信息的真实性。即使这一切看起来都有些……顺利过头。 为了不出岔子,我们还提前调查了一下那个地方。那个水库曾经也是当地的旅游景点,不过几年前开始落败,现在荒凉得只剩疯长的野草。出现在那里的人不是毒贩子就是酒鬼和流浪汉,或者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情侣。我们最终决定从一旁的山丘上下去,那里长满野草和毒藤。 娜塔莎还很认真地告诫我们,要是不打算浑身长满疱疹,连泡三个星期的淀粉澡,就最好不要随便乱摸乱碰。而我告诉她,毒藤的毒性不出几分钟就会从我身体里代谢出去,不会对我完美的皮肤造成任何破坏。 啊哈,感谢美国队长的超级血清。 最终,行动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晚上八点钟。这个季节天一向黑得很晚,我们出发的时候还有一丝余晖。开车的是山姆,我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上,娜塔莎坐在后座上。为了躲避讨厌的警方调查,我们不得不费尽力气换了一辆车。因为很可能那两个找过我麻烦的警察记下了我们之前的车牌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决定尽快离开这里。而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足够的线索追查下去。 希望水库之行能有收获。 然而我这样想的时候,可并没料到最后竟然会有那么大的收获。 “老规矩。”娜塔莎在快到达预定地点的时候开口,“小心试探,不要打草惊蛇。”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上次讲这话的时候,我们差点被炸成碎块。” “别乌鸦嘴,兄弟。”山姆一边说一边严肃地盯着前方有些崎岖的山路,“你在这方面有些天赋,我不想这么说。但我宁愿你接下来都好好的闭上嘴。” “你这么说真是太令我伤心了,亲爱的兄弟。” “真遗憾,差一点就要打动我了。只可惜我是铁石心肠。” 娜塔莎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至少没叫我们闭嘴,只是把通讯器分给我们。 不过比起新泽西的那次行动,接下来的一切都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水库在月光下就像一面巨大的、平静的镜子,在水库边露出头的水草像是潜伏在暗处的哨兵。我们把车停在山丘上,然后乘一列纵队,我打头,山姆殿后,朝着水库悄无声息地靠近。 水库边上有一排石屋,应该是曾经的管理员临时居住的地方。现在按道理说应该已经废弃了,不过里面的灯光明确无误地证明这一点是错误的。我看到了十二个守卫,九个在明,三个在暗。光是屋外就有这么多人,屋里的人多半在二十人以上。 看来我们真的找对地方了。 我举起拳头,示意他们停下,然后指了指那几个守卫的方向。娜塔莎压低声音,说:“交给我。”然后消失在草丛中。 山姆和我在山坡上趴下,然后拿出夜视望远镜。石屋的窗户都拉着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不过至少我们能确定所有的出入口情况。 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吃痛的闷哼声从最边上的一栋屋子里传来。我转头看了山姆一眼,然而他显然听不到那么远的动静。 一个男人恶狠狠地问道:“他在哪儿?”伴随着殴打声,像是铁棍砸到肉上的声音,听得人骨头发酸。 “说!他在哪儿?” 我不禁屏住了呼吸。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回答:“去死吧。”那声音很熟悉,或者说曾经很熟悉。 那是克林顿·巴顿的声音。 51 水库(下) ◎他的一头金发都被水湿透了,看上去简直像落水的金毛巡回犬。◎ 水库附近气温很低,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穿在身上的衣服没一会儿功夫就黏在皮肤上面,很不舒服。 今晚的月色十分黯淡。当风力逐渐增强之后,夜色就更显得浓了。 “警报解除。” 娜塔莎低沉的声音在通讯器中响起。不到十分钟,她就干脆利落地解决了石屋外的所有守卫。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透过茂密的草丛缓缓扫视着下方。刚才移开视线的时候,我不小心失去了她的踪迹,山姆于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然后抬起手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给我。 一开始,我除了灌木丛之外什么都没看到。直到娜塔莎轻轻动了动肩膀,一缕染白的发丝从草丛上方一闪而过。 山姆轻轻按住耳麦,压低声音回复娜塔莎:“收到。” “保持原位不动。”我把一只手放在山姆身上,插进他们的对话,“我听到了克林特的声音。” 通讯频道立刻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衬得逐渐增强的风声更加空洞。我感到山姆的身体在我的手掌下绷紧了。他迅速回头瞥了我一眼,然后皱眉紧盯着下方那一排石屋。 “说明情况。”娜塔莎的声音仍旧冷静,但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又轻又急。 我再次看了一眼最边上的那栋房子,知道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如果这个时候屋里有人出来检查情况,他们就会发现外面的守卫都倒地了。到时候我们毫无疑问会很被动。 尤其是在克林特不知为何居然落在他们手里的情况下。 “东面最边上那栋房子。克林特被俘虏了,听起来他们正在拷打他。”我压低声音、加快语速,“敌方人数不明。至少有两个人,也许三个。” 山姆一言不发地启动了他的电子侦察兵「红翼」。很快,三只携带热像仪的无人机伴随着几不可闻得嗡嗡声顺着山坡向下飞了出去,没过一会儿就把扫描得到的图像反馈到山姆手腕上的便携式电脑上。 片刻后,山姆轻声说:“从东边起,每栋屋子里的人数分别是四、二十、八、二十、二十、六。”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这个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明明那些屋子看起来也不算大,为什么会有他妈的二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这种情况?眼下敌方一共七十七个人,武装程度不明。但猜也能猜到他们绝对不是赤手空拳。 第63章 真见鬼,我们三个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 “奇怪。”山姆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他把自己的声音压到了最低,“人数二十的三个房间里,所有人都靠墙站着,而且没有动作,像是在……看守屋子中间的什么东西?但他们并没有做出持枪的姿势。” “其他房间呢?” “最边上那间房子里只有一个人坐着,其他三个人一个守门,两个站在椅子边上。”他顿了顿,没有具体描述那两个站着的人在做什么,只是继续说,“剩下的两间房子里有人躺着、有人坐着,人数不一,但躺着的居多。看起来那些人是在休息。” 娜塔莎轻声说:“可能是个陷阱。” “说点我不知道的吧。”我心不在焉地低语。 “我们不能把克林特留在这里。”娜塔莎嘘声说,“除非这是他的什么该死的冒险计划,假装被俘、刺探情况。” “他还会做这种事?”山姆听起来并不是真的好奇,而是无奈。 娜塔莎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这更像是我惯用的手法,而不是他的。”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如果真是克林特在玩火,那就让他的冒险计划见鬼去吧。”我咬着牙说,“所有人,准备行动。” 山姆平静地说:“那就下命令吧,队长。”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到胃里仿佛有一只蝴蝶在翻腾。原定计划又要被迫改变了。我不喜欢这种总是有意外发生的感觉,但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我会从人数最多的那间屋子开始动手,吸引他们的注意。娜塔莎,去找克林特,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太高调。山姆,你留在高处提供火力支持,替我们看好后方。” “收到。”他们两个同时答复。山姆从枪套里抽出了手枪,朝着他找好的埋伏点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此刻几乎已经狂风大作,四周的野草瑟瑟作响,是我们行动的最好掩护。月色也更加凄迷。我半蹲着站起来,最后一次检查戴在小臂上的那副特制护腕——上次行动过后,托尼专门抽时间对它进行了改进——然后压低重心朝着石屋冲去。 “娜塔莎,等我的信号。”我在越来越低矮的草丛中连跳带跑,以便躲过可能布置陷阱的地点。潮湿的冷风在我张嘴的时候不由分说涌进我的口腔,令人不由自主一阵战栗。 我一跃而起,合身撞破玻璃,猛地冲进了东边第二栋屋子里。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我迅速着地打滚、起身半蹲,武器已经滑进掌心待命,做好应对任何致命反击的准备。 然而,这间被黯淡的电子荧光照亮的屋子里压根没人冲我举枪大吼。风从破碎的窗户中猛地刮了进来,发出刺耳的呼啸声。只见一排排休眠仓靠墙而立。透过那些玻璃舱门,我甚至可以清楚看到里面正在沉睡的人。 房间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操作台,照亮屋子的荧光就是从这里发出的。除此之外,只见数不清的光纤从那上面蜿蜒而出,连接到四周每一个休眠仓上。一串串淡蓝色的光芒顺着导线游动,犹如某种冷血生物。 我收起武器朝着操作台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冲着通讯器吼道:“娜塔莎,等等!” “等不了!”娜塔莎的回答伴随着沉重的搏击声、男人的痛呼声。她已经开始行动了。我来不及把这里看得更清楚,转身冲过去一脚踹开正门,正好迎面撞上从旁边屋子里冲出来的敌人。 这一照面,对方猝不及防,大叫一声猛地刹住脚步。我伸手抓住他持枪的手向后一别,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把这家伙踢得撞破旁边的栏杆,直接扑通一声摔进了下面的水库里。 “我发现十四个人。”山姆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与此同时,带着土腥味的雨点从空中落下,砸在了我的脸上。 下雨了。 没有时间感慨这雨下得真他妈不是时候。我上前一步反手猛砸另一个人的颈侧,跟着伸手揪住第三个冲上来的家伙的胸口狠狠往地下一摔,然后顺势抡肘砸了他个满脸开花。 “十一个。” 我说话的同时并没有急于起身,而是一手撑地伸腿横扫。靠近水库的地面原本就很湿滑,下雨显然不能让这种情况得到任何改善。眨眼间,这两个准备左右包抄我的家伙就各挨一脚失去了重心,一边大叫着挥舞双手一边狠狠摔了个四脚朝天。 然而就在我扬起拳头准备对他们饱以老拳的时候,前方枪声骤起。我着地一滚,借着一旁打开的那扇门躲避子弹,同时拔出武器准备还击。 “九个。”山姆冷静地说。我辨别出「红翼」射击时的声音,知道他正远程提供火力支援。于是干脆举起护腕挡在身前冲出了掩体。前面打头的两个人惊愕之下失去了准头,子弹立时在水泥地面和铁栏杆上溅出火星。我拧身出腿,闪电般踢倒一个,紧跟着抓住另一个的脖子朝旁边的墙上猛地一撞,伸手从他的武器带上拽出一枚手榴弹,屈腿下蹲的同时,扬手将这枚手榴弹朝着前面那伙人着地滚了出去。 「轰」的一声,震荡手榴弹爆炸的波及范围不大。因此我没有多此一举找掩体躲避,而是在爆炸之后直接冲了上去。在耳畔的嗡嗡声中,山姆似乎在大喊大叫着什么。然而我只听出「西边」,还有几句似乎饱含感情的脏话。 雨势就在这片刻功夫内迅速增强,严重影响了我的听力。我浑身已经湿透,视线也受到雨幕的干扰。好在这场战斗毫无疑问已经接近尾声。现在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三四个,还都站得东倒西歪,根本不足为惧。事实上,我已经打算告诉山姆「警戒解除」,让他下来一起看看这些屋子里诡异的休眠仓。 就在这时,我听到「滴」的一声轻响。这动静钻进我的耳朵,很细微,在狂风骤雨中几乎像是错觉。但同时又像根针一样刺入我的神经。我的动作猛地停滞,靴子在地面溅起一串水花。刹那间,预示危险的第六感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起。 那一声轻响仿佛被无限拉长一般,缓缓消散在风雨声中。 “趴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令我浑身颤栗。然而在我来得及辨认出来那个声音之前,整个世界便被紧随而至的爆炸声骤然淹没。 我的两只耳朵顿时失去了听觉。说时迟那时快,一股滚烫的热浪从我的右侧朝我推来,像是一只无情的巨手。我没有听到自己撞破栏杆的声音,但意识到自己突然身在半空。浓墨般的夜色骤然变成炙热的红,让人无法睁开双眼。 我想我在半空中画抛物线的时间不算长,并且那与失聪的感觉一样很不真实。只在呼吸之间,水面就像水泥地一样猛地朝我砸了过来。我本能地蜷缩身体、伸手抱头,以便将冲击力减到最小。 「扑通」一声。入水的声音伴随着惊人的痛楚,顺着骨头一路震颤至我的脑仁。水面犹如一片火海,却又冰冷刺骨,眨眼间将我吞没。 我的手脚一时之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我的听觉和视觉一起叛变,把我在第一时间改造成聋子、瞎子。那一刻,一种奇怪的感觉涌起。我心想:我在下坠。 我心想:这里的深渊没有尽头。 蓦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紧接着,另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肩背。我的身体被迅速托上水面,重力与浮力相互较劲,然后落败。我伸手去抓那个从身后托着我的人,但只有冰冷的水从我的指尖流过。 下一刻,我猛地浮出水面,像条淹死的鱼一样拼命挣扎。有拳头狠狠砸在我的腹部,让我呛咳一声吐出水来,然后本能地使劲吸气,把潮湿腥咸的空气顺着火烧一般的气管吸入肺里。 周围的世界在颤动中缓缓恢复清晰。耳畔的嗡嗡声正在减弱,渐渐地,我开始听到爆炸的余威伴随着的低鸣,听到石块和碎片落入水中的声响。燃烧的石屋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整个水面。我拼命呼吸,抬起沉重的手臂抹去脸上的水。 倾盆大雨让水上和水下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我们仿佛置身于一锅沸腾而又冰冷的水。我大声咳嗽起来,然后猛地踩水摆脱身后那人的钳制,在水中笨拙地转身。 一旁闪烁跳动的火光正在大雨中迅速衰弱。然而那橙黄色的光亮足够让我看清他的脸。 “呼吸!”史蒂夫大声对我说,同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然而他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层塑料膜,“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憋气,呼吸!” 他狠狠砸了一下我的后背,力气之大,差点打断我的脊椎骨。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眼前窜起的星星带来一阵头晕眼花的感觉,我猛地吸气,然而头晕眼花的感觉却更严重了。他妈的换气过度,真是谢了。史蒂夫在我重新沉下去之前迅速把胳膊穿过我的腋下,托着我往岸边游去。 “我们先上岸。”他气喘吁吁地说。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着身后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熄灭的那片大火。 “娜塔莎。”我一边说一边往外咳水,“娜塔莎还在那里。” 第64章 “我看到她和克林特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史蒂夫没有停下动作。刚才那场爆炸一定威力十足,我画的抛物线也一定比想象中要长,我们此刻离石屋的距离要远远大于前方的河岸。 我开始划水,不让自己完全成为史蒂夫的累赘。等我抓到岸边潮湿的泥土,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自己拉上河岸的时候,我的手臂和双腿都像灌了水泥一样沉重,每一块肌肉都又酸又痛。我咬紧牙关往前爬了几米,然后翻身仰面躺着,吃力地喘息着。 史蒂夫居然还能站起来。他一边抖落身上的水,一边走到我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不过他也喘得很厉害,至少这让我感觉稍微平衡了一点。 “你简直像石头一样沉,小子。”他说着一屁股在我身旁坐下,溅起一堆泥巴和水花,“天啊,你都吃了什么?” 我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又开始咳嗽。即便手臂酸软无力,但我还是拍了拍他的腿,有气无力地说:“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这个混蛋。你上哪儿去了?” “这半年里,我一直在找机会和你们联络。”史蒂夫说着用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水,表情有些阴沉,“但我不确定这是个好主意。我已经把克林特拉下水了,不能再连累整个队伍。” 这番话让我立刻坐起身来,皱紧眉头,一时之间忘记了身上的酸痛。“有一个组织在追杀你。”我说,“kca,你知道吗?” “我知道。”史蒂夫叹了口气。他的一头金发都被水湿透了,看上去简直像落水的金毛巡回犬。我深度怀疑自己看上去也差不多就是这幅蠢样。“看起来,我的狂热粉丝又增加了。”史蒂夫不高兴地嘟哝着,然后扭头看了我一眼,终于微微笑了笑。这笑容让我心中一暖。 “巴基在哪里?”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在风雨声中努力提高嗓门,“他没和你一起行动吗?” 史蒂夫摇了摇头,回答说:“等这些事情彻底了结,你就会见到他的。”隔着雨幕,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一瞬变得古怪,仿佛那是什么私人笑话似的。但他很快站起来,并且伸手把我拉起来,“好了,我不能在这里多待。替我向大家问好,好吗?” “什么?难道你不和我一起走吗?”我愕然看着他,差点脚下打滑没有站稳,“山姆和娜塔莎就在那边……”我一边说一边急切地调整刚刚泡了一遭水的通讯器。 “我不能。”史蒂夫平静地打断我,“我是为克林特来的,我们有碰头的地点。不能冒险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不然你们也会有危险。他们比你想象得还要难对付。” “我们可以一起行动,反正我们也在追查kca。”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你不用一个人单打独斗,队长。我们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托尼也是。事实上,他说过……” 史蒂夫脸上的表情说明我并没有说动他。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眼已经在大雨中彻底熄灭的石屋。狂风呼啸,骤雨倾盆,一旁的水库像是活了过来,正向夜空狂乱地怒吼。紧接着,史蒂夫又重新转身面对我,加快了语速,说道:“我会料理这些事的,好吗?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可……” “我会保证这个,”史蒂夫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右脸,低沉的声音在雨中几乎无法听清,“永远不会有第二次。” 然后他就这样转身离开,迅速消失在了大雨中。我伸出手,但没能拉住他。通讯器里开始刺刺拉拉响起电流的声音,娜塔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但无法听清。 一道闪电劈过,把这里照得一片雪亮。然而我已经失去了史蒂夫的踪迹。 紧接着,雷声轰鸣着响起。 这场雨一直下到天亮,而那已经是漫长的几个小时之后了。 52 清净日子 ◎也许每隔一个月被炸飞一次完全符合「清净日子」的标准◎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居然就这么让他走了。”娜塔莎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们费劲千辛万苦就是为了找到那个自大的混蛋,为此差点把自己的屁股炸飞,结果临门一脚你居然掉链子了!” 我叹了口气,“是他自己非走不可,小娜,他非常坚定。你知道史蒂夫拿定主意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拦住他。”娜塔莎抱起胳膊交叉在胸前,“见鬼,你至少应该拖住他。” 我翻了个白眼,“怎么拖?咬住他的裤腿不放吗?” “你下次可以这么试试。”娜塔莎恼怒地说,“反正我没意见。” “得了吧,你也没能留住巴顿,壶底就别嫌锅底黑了。”我无情地掀她老底。娜塔莎冲我瞪了瞪眼,然后在机舱角落的休息台盘腿坐下,闭起眼睛开始假寐。 从我们踏上逃离克利夫兰的旅途开始,飞机就在气流中不断颠簸着。外面的云层几乎像是翻滚的墨浪,偶尔还夹杂着刺眼的枝形闪电。这场暴雨持续的时间远比我想象得要长得多。而眼下,我不得不老老实实坐在医疗床上任人摆弄。山姆正替我处理身上乱七八糟的伤口,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暴脾气护士的角色。 “至少我们知道他还活着,克林特也和他在一起。”我对他们两个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把kca那群疯子解决掉,这样队长就能尽早归队了。” “你太天真了。即使kca的疯子死光了,队长也没法立刻归队。”山姆平静地说,“别忘了我们之前还给自己惹了一屁股的麻烦,离所谓的清净日子还远着呢。” 娜塔莎哼了一声,“理论上来说,我们从来没有过清净日子。” 山姆看上去很想争论一下,不过最后还是耸了耸肩,“好吧,我得承认你说得有道理。「清净日子」这东西本来也不是给我们这种人准备的。” “我连「清净日子」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兄弟。”我说。 然而直到等那场真正的战争降临,我才开始认真考虑,也许每隔一个月被炸飞一次完全符合「清净日子」的标准。事实上,比起等待我们的疯狂未来,现在的日子绝对他妈的值得好好珍惜。 回到纽约之后,我尽职尽责地把发生在克利夫兰的事情写成报告交给了弗瑞,算作对他在电话里指责我「走到哪里炸到哪里」的一个交代。然后,我挑了个风和日丽的中午约娜塔莎和山姆吃饭。 “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山姆戴着棒球帽走进这家看上去不够干净但其实卫生还算合格的小饭馆里,一边摘下墨镜,一边在我对面落座,“我很惊讶,你居然还掌握了一项正常人的社交技能。” “唔,我就勉强当你是在夸我好了。” “不用惶恐,我这人一向不吝啬夸奖。” 如诸位所见,和山姆相处一向都是如此令人愉快。我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张餐巾纸,团成小球毫不留情地朝他那张帅脸扔了过去,以示感谢。山姆则对我比出□□姿势作为还击。我们就这样友好地交流了几分钟之后,娜塔莎终于推门走了进来。她穿了一条漂亮的裙子,戴着一顶漂亮的帽子。但绝对不会在这家饭馆里看着太过显眼。 “听说你已经接受过弗瑞的怒火洗礼了。”她坐下的时候同情地看了我一眼,“他的血压还好吗?” “我把降压药和报告一起寄给他了。”我耸了耸肩,“但尽人事,听天由命。” 山姆挑了挑眉,然后问我:“你联系过史塔克了吗?” “嗯哼。”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的确联系过他,而且是第一时间联系了他。托尼让我有空到他那里一趟,因为有些话不适合在电话上说。 只是我并不确定,见了面之后自己到底该说点什么。 在填饱肚子之前,我们没有再谈论更多影响消化的东西,而是像普通人一样聊聊电影和球赛。山姆一直在为错过纽约洋基队和波士顿红袜队的对决而抱怨个没完,娜塔莎则告诉他。作为一名全国知名的通缉犯,在体育场被当众逮捕绝对是一件值得记入史册的丢脸事情,丢脸程度可能仅次于在摇滚演唱会现场被捕。 “你的意思是,在通缉令解除之前我都没法去看现场比赛了?”山姆夸张地瞪大眼睛,“你知道赛季末马上就要到了吗?” 娜塔莎微笑着回答:“你可以在电视上看直播。” “那不一样。”山姆老大不乐意地哼哼着,在此之前,我只听过猪发出这种声音,“去他的《索科维亚协议》,去他的乌克兰,去他的世界安全理事会。” 我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天啊,山姆,管管你的嘴。这里还有小孩子呢。” “不管怎样,”娜塔莎高兴地说,“我们现在又有事干了,你会忙到根本想不起来错过球赛这回事的,山姆。” “你说这话还真是令人欣慰,白发妞。”山姆没好气地回答。 娜塔莎不以为意,转头看着我,“所以,现在是时候说说你为什么约我们吃饭了吗?” 第65章 “怎么,难道我就不能拥有一项正常的社交技能?”我几乎把眉毛挑过发际线,“我们难道就不能像老朋友一样,只是简简单单吃顿饭聚一聚?” 他们两个一起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只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餐具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外面正是艳阳高照,隔着玻璃都能感到阳光的温度。店里的冷气机一边轰隆隆作响,一边把冷风吹到汗流浃背的顾客身上。 我说:“我在水库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山姆狐疑地看着我。 “你们还记得新泽西那些被毁掉的休眠仓吧?”我把目光从山姆脸上缓缓移到娜塔莎脸上,“水库石屋里那些二十人一间的房子里放的就是这些休眠仓,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山姆读到的人数和休眠仓的数量正好相符。” 娜塔莎轻轻叹了口气,屈起手指抵着下巴。山姆则说:“这两个地方都是kca的据点,有一样的东西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他脸上的表情也很严肃。 “关键的问题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边思索着,一边低声说,“那些休眠仓里都有人。kca究竟在做什么?” “开发虚拟游戏?”山姆想了想,然后继续毫无愧疚地胡说八道,“拍摄太空科幻短片?给流浪汉提供临时住所?” 娜塔莎和我一起白了他一眼。 “如果说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刺杀美国队长,那些休眠仓对他们有什么帮助?”我不由自主地皱起眉,“还是说,那些休眠仓是他们用来培养洗脑杀手的东西?” “不知道。但是我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娜塔莎用叉子轻轻点了点嘴角,她看着我,眼神闪动,“是谁引爆了石屋里的炸弹?” 山姆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kca。他们行踪暴露,干脆就毁尸灭迹。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你不能指望恐怖分子讲究人道主义。” “在新泽西的时候,有人开枪打死了休眠仓里所有的人。那也是kca在杀人灭口吗?”娜塔莎带着思索的神情问。 我想了想,“听起来还算合理。他们不希望有人发现自己的秘密,所以一旦有风险,就销毁一切证据。” “说得挺好。不过也别忘了,新泽西那次是九头蛇在清剿kca的人。”山姆插了一句,“狗咬狗,黑吃黑。” “九头蛇和kca非但没有在刺杀美国队长这件事上联手合作,而且还针锋相对。”娜塔莎说着摇了摇头,“算我们运气好吧。这两个组织要是相互和解,我们只会更难做。” 这倒是真的。而且娜塔莎还有一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我们接下来真的很忙。我很确定,就算山姆没有荣登fbi十大通缉榜,他也绝对没空去看洋基队和红袜队在赛场上厮杀。我们在调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追查kca,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端掉他们的窝点。有了前两次的经验之后,这个组织周围的迷雾就开始逐渐散去。接下来的一切虽然说不上轻而易举,但我们也已经找到了门路。在接下来的那半年里,我们发现了更多的休眠仓,甚至及时抢出了几个交给神盾局来破译其中的科技。 不过在那之前,在这所有行动开始前的那个周末,我先去见了托尼。也就是在那时,他告诉我,他不会参加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怎么,你有更好的计划?”我坐在他实验室的转椅上,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四周。这里的混乱程度和上一次我来的时候完全不相上下。 “是啊,很遗憾不能加入你们的小小俱乐部。”这话说的犹如放屁,因为托尼看上去一点也不遗憾。他看上去就像找到了新的玩具,然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之前的旧玩具。 我耸了耸肩,“好吧。不过我这次来是跟你说克利夫兰的事情的。” “嗯,你见到他了。” 我有些惊讶托尼是从哪里听说这个消息的。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问了弗瑞,因为你显然是个大忙人。直到今天才有空屈尊到我这里来坐一坐。见鬼,从来都只有我让别人等着的份儿。你居然让托尼·史塔克等了你三天。” “嘿,我刚被炸飞了一次,需要几天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托尼毫不同情地说:“呵,多炸几次你就习惯了。” “天啊,为什么我周围的人都喜欢乌鸦嘴。”我哀叹着低头把脸埋进了掌心。 托尼哼了一声,然后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冷不丁地说:“幻视回来了。” “什么?”我猛的抬起头。 “他回来了,”一丝狡猾的笑容滑过托尼的嘴角,“我们两个正在研究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高度机密。” “好吧。”我拉长了声音,往后一靠,“那就告诉我,幻视的恋爱谈得怎么样了?” 托尼哼了一声,“那是他们的私事,伙计,别把你的鼻子凑得太近。” “我只是在对老朋友表示关心。”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旺达呢?她跟幻视一起回来了吗?” “理论上来说,她还是通缉犯。”托尼冲我挑了挑眉,显然他有大把浓密的眉毛可供他挑动,“你是在问我有没有窝藏逃犯吗?” 我指了指自己,“考虑到你都让我进门了,这个问题其实没什么意义,不是吗?” “理论上来说,你是个不存在的人。”托尼一本正经地回答,“尼摩船长。” “而你是一个自鸣得意的混蛋,史塔克先生。” “别误会,这对我来说百分百是褒奖。” 我们一整晚的对话基本上都和这些差不多没有营养。托尼嘲笑我的新发型,我则对他的小胡子做出了中肯的评价。 等离开的时候,我恰好在实验室外的一条走廊见到了幻视。他幽灵一样从某一堵墙里穿了出来,然后冲我点点头,“晚上好,队长。” 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我们没有相隔一年才再次见面似的。 “你知道「队长」一般是用来称呼史蒂夫的吧。”我说着把手揣进口袋,笑着看他,“你还好吗,伙计?” “我很好。”幻视看着我,“但我看得出来你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什么?”然后我意识到他指的可能是我的脸。 结果不是。 “你的各项生理指数比起去年都有不同程度的衰减。”幻视用一种实事求是的语气说,“你的身体正在崩溃。” 53 派对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队伍!◎ “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我刚一推开门就听到娜塔莎刻意拉长的声音,“全纽约最受欢迎的男孩,「派对动物」!” 有人吹起口哨,夸张地表示欢迎。我发现客厅的灯一反常态地全部亮着,空气里弥漫着巧克力和咖啡的浓郁香气,整个房间显得明亮温馨。原本又脏又破的沙发罩上了干净的布套。此刻,上面正坐着三个人,每个家伙都是不请自来。我很确定,撬开我家大门的那个绝对是娜塔莎·罗曼诺夫。 山姆正搅拌一只玻璃碗里的蛋奶冻,头也不抬地说:“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兄弟,派对才刚刚开始。” 我一边把钥匙扔到鞋柜上,一边开口:“我说,这地方什么时候成了法外之徒聚会的地方了?最重要的是,我作为屋主居然没有提前被邀请参加派对?” “嗯哼,我还以为你整晚都要和托尼黏在一起呢。”娜塔莎揶揄地说,“你们两个男孩玩得开心吗?” 我冲她翻了个白眼。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坐在娜塔莎身旁的是许久不见的旺达·马克西莫夫。我知道她很可能已经回到了纽约,但却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出现在了我家。 “嗨,小姑娘。”我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见到老朋友总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柯克舰长。”旺达上前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后退一步开心地看着我,“幻视和我一直待在苏格兰,我好喜欢那个地方。” 她说着笑起来,看上去几乎比去年成熟了一倍,也更漂亮了。 “我很想你。”她说,目光迟疑地落在我右半边脸上,“新闻上说你中枪了,史塔克就撂下所有人跑回了纽约。我们后来一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直到幻视那天告诉我说你已经没事了。” “老日子,”我耸了耸肩,仍旧笑着,“老样子。” 娜塔莎从茶几上端起一杯热巧克力喝了几口,然后冲我眨了眨眼,“好了,现在让我宣布今年最好的消息——我们的小队又多了一个战斗力。” “你在开玩笑?”山姆说,他手里端着的是咖啡,因为他就是那种认为喝热巧克力有损男子汉气概的傻瓜,“旺达至少能算三个战斗力。” 来自山姆的评价让旺达高兴地涨红了脸。 “刚才我在托尼那里遇到了幻视。”我说,确信自己的表情完全不动声色。不过娜塔莎仍旧犀利地看了我一眼。 旺达捂着脸咯咯笑起来,“他是不是很高兴?终于摆脱我这个烦人精了。” 第66章 “啊,恋爱的酸臭气。”我翻了个白眼,“我真「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这场临时凑出来的欢迎派对就这样开始了。娜塔莎买了足够多的高热量垃圾食品,足以喂饱我们所有人。期间,旺达还使出浑身解数哄骗我们蘸着蛋奶冻吃炸鱼薯条。山姆看上去就像要英勇就义了一样,不过坦白而言,那东西的味道还算不错。 “之前我们住在一个小镇上,挨着牧场。那儿的人都挺好,就是太喜欢吵架了。”旺达兴致勃勃地给我们讲她之前的经历,“而且比起英语,苏格兰语简直像是另一门语言。刚开始我根本听不懂当地人说话,太可怕了,我到超市买东西还得带着纸笔。后来好不容易我们能把当地方言理解得七七八八了,幻视又突发奇想要到威尔士去。”她说着大笑起来,“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凯尔特语比苏格兰口音还要可怕。” 她说着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我完全同意她的说法,这种语言听起来简直像是外星人骂街。 “我还学会了盖尔语。”旺达又说,得意地扬着眉毛,“我们的邻居是爱尔兰人。” 山姆笑了一声,“这下你可以跟队长找到共同语言了,他的祖先就是暴脾气的爱尔兰佬。这一点倒是可以解释他自己的臭脾气。” 旺达点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小娜说只有你见到队长了。”她说着抿了一口汽水。 我点了点头,“他没事,但不想连累队伍,所以自己走了。克林特和他在一起。” “这半年对他们来说一定很难。”旺达叹了口气。 娜塔莎拍了拍她的肩膀,“对我们来说不也一样?” “不过他没事就好。”旺达缓缓地吐了口气,“我一直以为他出事了,老是做噩梦。”她说着有些神经质地咯咯笑了一声,两只手在身前紧张地拧了拧。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她一眼。 “要我说,你可不是唯一一个因为担心队长而做噩梦的人。”娜塔莎调侃地看了我一眼,“有人可是一连几个月都没有睡好呢。” “嘿!”我抗议道,“理论上来说,我今年的睡眠质量可远比去年要强得多。” 山姆说:“是啊,卡曼医生会为你骄傲的。” “得了吧,他只希望凯茜医生为他骄傲。” 哦,天啊,为什么我以前没发现小娜这么讨人嫌?我翻了个白眼,明目张胆地把她面前的纸杯蛋糕整个儿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成功引发了一场小型混战。因为那显然不是娜塔莎的蛋糕,而是小气鬼山姆的。 等派对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我们都已经过了彻夜狂欢的年龄,需要早点上床才能让自己第二天看上去不像一坨干瘪的马粪,所以大家对散场都毫无异议。旺达和娜塔莎住在一起,山姆作为一名绅士,主动提出要送女士们回家。不过当旺达和山姆下楼去的时候,娜塔莎特意落后半步,然后转头看着我。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这个女人比我想得还要敏感,“要不然你就是突然发现自己暗恋上我了,所以才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 “我可没有一个劲儿地盯着你看。”我反驳。 娜塔莎歪了歪头。 “好吧,”我叹了口气,下意识地伸手捋了捋头发,“我的确,呃,有话和你说。” “是关于凯茜的?”她挑了挑眉,“你想见她,又不敢约她?” 我吐出口气,“也可以这么说吧。” 我的语气一定显露了某些我不愿意表现出来的情绪。娜塔莎敛起玩笑的神色,皱起眉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用靴子踢着一块松动的地板,“就是问问,凯茜和你说过任何有关我的事情吗?” 娜塔莎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迟疑地回答:“她说你挺可爱的。很风趣,也很可爱。” “天啊,不是这个。”我伸手错了搓脸,“是关于我的身体情况。” 娜塔莎使劲皱着眉头,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 “咳,因为最近不止一个人向我明示或者暗示过,认为我命不久矣。”我笑了笑,“凯茜大概知情,所以我想她会不会跟你提起过。” 娜塔莎难得露出了震惊的神情,“什么?谁这么说过?” “最近的一个是幻视,说我每况愈下。”我耸了耸肩,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补充道,“还有范德梅尔。” “谁?”我本来以为那已经是娜塔莎愿意表现出的最震惊的表情了。不过她一定是真的大吃一惊,因为她现在看上去连眼珠子都要掉出眼眶了。 我耸耸肩,“你听见我说的了。” “什么时候?”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 “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我嘀咕,“我之前欠她一个人情。” 娜塔莎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难以置信地说:“你居然和艾尔希娅·范德梅尔有联络?” “嗯。我答应过她,要配合她做一些实验。但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我和她商量过,希望能推迟……” 娜塔莎打断了我,脸色可怕得吓人,“你再说一遍,你答应她什么了?” 我闭上了嘴。 娜塔莎伸手狠狠推了我一把,嘘声说:“上帝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多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队伍。” “别大惊小怪的,好吗?”我有气无力地说,低着头不敢直面黑寡妇的怒火,“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你怎么能答应一个前任九头蛇成员在你自己身上做实验?”娜塔莎伸出手指使劲点着我的胸口,几乎要在我胸口戳出窟窿来,“你疯了吗?” “她就是制造我的那个人,小娜。”我轻声说,“如果不是她的实验,根本就不会有我这个人。” “所以你就把她当妈了?”娜塔莎怒气冲冲地低吼,“你到底他妈的在想什么?”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冷静了下来。片刻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涨红的脸,吐出口气,平静地说:“没有任何人会在你身上做实验,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不管是九头蛇还是神盾局都没戏。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这么回答的唯一理由就是我太怂了,根本不敢反驳。 “所以,”娜塔莎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打算去找凯茜问个清楚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娜塔莎看着我,然后张开手臂,踮起脚尖把我揽进怀里。她轻轻摇晃着我,低声说:“别担心,会没事的。你有世界顶尖的特工给你做后盾,她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的。” 我笑了一声。 “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想去找凯茜,我随时可以陪你去。”她拍着我的后背,“或者你想自己去也可以,我不会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的。” 嗯哼,我真感动。 只除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有必要去找凯茜。主动去找第二只靴子,还是等第二只靴子落下来。 “好了,山姆要等得不耐烦了。”我轻轻搂了搂娜塔莎,“他会直接冲上来,然后喋喋不休一整晚的。” 娜塔莎笑着说:“那太可怕了。” “晚安,小娜。” “做个好梦。”她吻了吻我的脸颊。 然而我没有做个好梦。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墓地。我原本以为见到史蒂夫会让这种情况好转,可是并没有,我还是会梦到数不清的墓碑,还有那边可怕的森林,以及森林里不可名状的怪物。 当然,还有悬崖。 54 小辣椒的邀请 ◎“托尼很聪明,但他的智慧也是他的诅咒。”◎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美国的劳动节是在九月初,但我和娜塔莎都更习惯过五月一日的国际劳动节,旺达则表示她从来不过劳动节。于是山姆只能少数服从多数,一边哀叹好端端的假期居然还要工作,一边忙里偷闲,硬是拉着我陪他看了几场棒球赛(当然只是电视转播)。我没有去见凯茜,只是偶尔接到她问候的电话,但从来没有谈及那个话题。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北美的天气又干又热。新英格兰地区一连半个月都没有下雨,还发生了几场小型火灾。娜塔莎秉持着谨慎对待任何意外的精神,还特地调查了一下其中有没有猫腻,不过没有任何收获。气象局的专家们认为,北方的气候至少得等到十月份才会逐渐转凉。 事实证明,专家们难得说对了一次。 不过高温天气并不是整天躲在空调房里的借口。总体来说,我们的生活就是没完没了的出任务、开简会、做调查,再继续下一个任务。 劳动节过后,所有人几乎连着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满世界对kca的成员围追堵截,想把他们一网打尽。我们再也没能抓到任何与史蒂夫有关的线索,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许是件好事——如果我们找不到他,那么kca也找不到。 第67章 尽管忙到神志不清,我们仍旧抽空偶尔相互关爱一下。例如美国空军纪念日那天,我们凑钱送了一份大礼给山姆,算是对他辛辛苦苦满天飞的奖励。山姆严肃地声明他是伞降救援队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属于特种空军。没人知道他干嘛这么较真,不过山姆仍旧心满意足地收下了那个背着翅膀傻笑的陶瓷小天使——我特意把翅膀涂成了金属的颜色,但这个好主意是娜塔莎出的。 在紧张忙碌了一个月之后,生活的节奏也并没有慢下来。十月几乎像是一道闪电。kca对我们有了戒心,行动起来比之前更加低调。因此我们把更多的时间耗在了追踪上面。许多条线索最后都指向了死胡同,这很令人沮丧。有的时候,我们的线索会完全断掉。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都会变得毫无头绪。 万圣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如果不是托尼打来电话问我们要不要参加万圣节派对的话,甚至没人会注意到已经月底了。虽然这种可以光明正大假扮成别人的节日十分适合亡命之徒。但我们的万圣节前夜是在娜塔莎的工作室度过的——除了旺达,显然她和幻视有个约会。 “恋爱中的人啊。”我在整理记录的时候一边感慨,一边摇头,“万圣节都能过得像情人节一样。” 山姆头也不抬地用假声唱道:“你不会孤单——”直到我把铅笔头扔到他脸上。 夜幕降临,外面的街上仍旧吵吵闹闹,小孩子的尖叫和笑声几乎没有停过。一直等过了十二点,空气才开始逐渐安静下来。托尼在凌晨一点钟这个非常不合时宜的时间点发来了一段录制好的视频,那上面,他和佩珀分别装扮成了杰克船长和海妖塞壬。托尼戴着那顶可笑的帽子,顶着一头假发,看上去滑稽十足。 “没来参加派对是你们的损失。”他一边说一边摆弄手里的剑,“你们这些不会娱乐的工作狂们。考虑到这是我给出的评价,你们最好反思一下。” 娜塔莎嗤之以鼻。 “要虚心听取建议,小娜。” 托尼仿佛真的听到娜塔莎哼了一声似的,义正言辞地补充了一句。就好像这不是录像,而是视频通话。山姆真的检查了一下,然后一脸无奈地确认这个视频不是实时的。 娜塔莎终于大笑起来,“这个混球。” “现在你肯定在叫我混球或者混蛋了,毫无疑问。你该为自己感到羞愧,罗曼诺夫。一位淑女不应该说粗话。”托尼认真地摇了摇手指。身旁,佩珀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你确实是个混蛋,托尼。而且说粗话是淑女的自由。” “没错,这才像话。”娜塔莎大笑着说。 日子照常推进,冬天在不知不觉中降临。等纽约终于开始下雪之后,圣诞节的气氛就开始逐渐浓郁起来。但我们可没什么心情过节,因为该死的调查又一次陷入了死胡同。我们刚刚在上个星期端掉一个kca的窝点,并且成功截获一台未被完全破坏的休眠仓。 但从这次任务结束一直到圣诞节,我们都再也没有更大的进展了。 并且,随着气候越来越冷,大部分体育比赛也纷纷进入了淡季。山姆对冰壶比赛的热情远比不上美式足球和棒球。所以我最常听到的就是他嘀咕着抱怨该死的kca成天当缩头乌龟,害得他最近都没有什么事可干。 旺达从不抱怨,她巴不得休息的时间长一点呢。 “上次我让托尼做的软件他应该已经弄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调试了。”娜塔莎在某天早上对我说,“但我今天有事,你介意替我跑一趟吗?” 我当然不介意,而且还乐意之至。毕竟对着电脑屏幕干瞪眼和想象中一样完全不浪漫。尤其是在外面雪花飘飘、北风萧萧的时候。而且山姆今天溜回他奶奶家去了,旺达不见人影。所以理论上来说,我是孤家寡人一个。 临走时,我还特意问娜塔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因为我就是这么贴心。她耸耸肩回答:“不用担心,只是简单地交接一下,没什么技术含量。” “就算有技术含量,你以为我应付不了吗?”我一边穿大衣一边冲她挑眉。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推了我一把,“快去吧。你让托尼等得越久,他就越会烦你。” 结果托尼并没有等我,这小子竟然放了我的鸽子(或者该说,他放了黑寡妇的鸽子),和幻视一起跑到了佛罗里达。 佩珀独自在门口迎接我,她微笑着和我打招呼:“嗨。” “嗨,波兹女士。”我局促地回应,完全没料到见面的对象不是托尼那个讨厌鬼。 “别客气,叫我佩珀就好。”她大大方方地说。 “嗯。娜塔莎让我来一趟。”我先是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又背到身后,十分希望此刻能有一顶帽子让我拿在手里转一转、捏一捏。理论上来说,这应该是我和托尼的女朋友第二次正式见面,第一次单独相处。 她看上去就像那种穿着干练西装,在一群商界大佬中游刃有余的女强人。 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请进来吧。”佩珀看上去很温和,不像其他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那样时时刻刻警惕地看着我,“托尼走之前把软件的初始版本给了我,我们可以调试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要改进的地方。” 那就是我们接下来做的。事实证明,佩珀不光是个商界女强人,她也懂一些计算机的知识。不算多,但完全可以吊打业余爱好者。 “任何人和托尼相处超过一年都会多少懂点的,就像把海绵扔进水里。”她笑着解释,“当然,哈皮可能是个例外。” 我记得哈皮,那个大块头,“他是托尼的保镖。” “他们是好朋友。”佩珀说。我点了点头。 “托尼很聪明。”她又这么说了一句。坦白而言,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保守的评价。 佩珀的注意力短暂从电脑上移开了,她用手撑着腮帮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我总是忘了我们才刚刚认识不久,一不小心就走神了。这一定让你觉得我是个怪人。” “不,当然没有。”我连连摇头。 佩珀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决定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我知道这么问会很奇怪,但你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 “呃,什么?”我呆呆地问。 佩珀说:“托尼今年会在佛罗里达过圣诞,他在那里的一座小岛上有一栋别墅。”她顿了顿,然后问我,“你要是没有什么安排的话,愿意和他一起过圣诞吗?那里很暖和,可以看到墨西哥湾。” “什么?”我除了这句话,好像别的什么都不会说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托尼一起过圣诞吗?”佩珀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虽然我仍旧是一头雾水,“娜塔莎说那几天你们应该不会很忙。” “他……”我开口,但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词语来表示内心的困惑,“我是说,你……” “我那阵子恰好有一些生意要谈,在亚洲。”佩珀歉意地看着我,“托尼从来都不喜欢一个人过圣诞,他也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朋友,你知道,今年又很艰难。” 我想到了罗迪。不过圣诞节是和家人过的节日,所以这大概不是什么合适的建议。 佩珀看着我,“这个建议实在很冒失,我知道,你完全可以拒绝。但我希望你考虑一下。” “呃,你已经问过娜塔莎了?”我抬起手又放下。 佩珀脸稍稍红了一些,她清了清嗓子,然后点点头,“嗯,我之前和她提起过,今年圣诞我和托尼的安排正好冲突了。” 嗯哼,原来是娜塔莎的注意。 “托尼……”我试着接受这个建议,“托尼知道吗?我是说,他不会觉得我和他过圣诞太奇怪?” 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让佩珀笑起来。她用一只手捂着嘴,努力忍住笑,不过不太容易。 “哦,他自己不会觉得奇怪。”她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但如果你要答应的话,我也许应该事先警告你,和托尼过圣诞,绝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怎么,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我一边谨慎地问,一边努力回忆去年圣诞。不过托尼那个时候不在基地。而且去年圣诞惨烈收场,没给我任何观察的机会。 佩珀摇摇头,“你去了就知道了。” 嗯,我后来的确知道了。 啊,我的眼睛。 55 萨拉索塔也会下雪 ◎你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跟我走,我可以把你修好。◎ 在圣诞节到来之前,纽约始终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大雪,不过至少有几场飘雪,足以使下头没有铺设供暖管道的地面染上一层漂亮的银白。而在那些不幸被供暖管道穿过的街道上,白雪就会迅速融化,然后被行人和车辆踩踏碾压成黑泥。 我从史塔克家离开的时候,就下着这样一场小雪。时间还早,我干脆步行回家,在不算强烈的寒风中穿过拥挤的人潮和穿梭的车流,打算思考一下佩珀刚刚提出的关于圣诞节的建议。 第68章 蓝迪和范德梅尔就是在这时进入我的视线的。 此刻,风已经停了,灰白色的雪花正从夜空飘落下来。不远处,某家商店已经开始播放圣诞歌曲,比尔奈伊一遍一遍唱着「圣诞就在身边」。他们两个就站在离我几步开外的十字路口那里,一高一矮,手拉着手。范德梅尔正皱着眉头看着足足还有九十多秒的红灯,蓝迪则扭头看着我。他戴着粉色的毛线帽子、浅蓝色的厚围巾和笨拙的羽绒服。不过我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他,也认出了范德梅尔。 我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她打算干什么? “圣诞快乐,哈兰咸亨。”蓝迪含糊不清地说,糖果在牙齿间发出咯楞咯楞的声音,“婆婆带我来城里购物,圣诞购物!”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里的几个小购物袋。我这才看到,范德梅尔手里也拎着三个大购物袋。他们两个身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难道范德梅尔不是专门来找我的? “圣诞快乐,蓝迪小子。”我冲他们挥了挥手,觉得自己的样子有些傻。我看向范德梅尔,尽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开口问她:“来城里购物吗,女士?” “呵,你听见蓝迪说的了。”范德梅尔斜着眼看了看我,然后继续盯着还剩七十多秒的红灯,“关于实验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多谢关心。要是这个女人打算来硬的,我和她当街大打出手会不会被误会的行人用唾沫星子淹死? “还不到时候,女士。”我冷静地点点头,“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蓝迪「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我以为他会发表什么看法,因为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要老成得多。然而他只是一边嚼着碎掉的糖渣,一边把重心从左脚倒到右脚,再倒回左脚,就像任何不耐烦等红绿灯的小孩子一样。 范德梅尔轻轻哼了一声,对我说:“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和奈汀盖尔谈过了吗?” 我没说话,于是她摇了摇头,“去和她谈谈。她会让你明白,你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跟我走。我可以把你修好。” “哦,那还真是谢了。”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暴露情绪。 “不客气。”范德梅尔冲我冷冷地一笑,“但你不和我走,我能做的很有限。” “我跟你说了,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范德梅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你很顽固。有人这么跟你说过吗?” “可能吧。”我耸了耸肩。 “我说你时间不多并不是玩笑。时间拖得越长,毒素对你身体的损害就越大。”她用一种令人不自在的眼神盯着我,“难道你最近没感到体能在减退吗?” 我板起脸,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于是短暂的寂静插进我们三个之间。红灯下的数字从两位数跳到了个位数。范德梅尔低下头对蓝迪说:“蓝迪,跟哈兰先生说再见。” 蓝迪跺了跺脚,咳了一声,然后冲我摆了摆手,“再见,哈兰先生。” “再见,蓝迪。呃,再见,范德梅尔女士。” 我有些意外这场对话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但范德梅尔已经拉着蓝迪走上了人行道。尽管红灯天理难容地长达九十秒,绿灯却只有三十秒。等我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 雪继续下。 “也就是说,你要和托尼在佛罗里达过圣诞。在他的私人别墅里,就你们两个。”山姆的语气完全不带偏颇色彩,即便他挑眉的样子让我很想把他的脸画在沙袋上面。 “为什么经过你的嘴巴一说,”我有气无力地躺在沙发上回答,“听起来就这么奇怪呢?” “别埋怨我的嘴,”山姆拉长声音,“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娜塔莎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但显然把山姆的话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她勾起嘴角对山姆说:“你这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山姆翻了个白眼。 “怎么,你敢说你不羡慕?”娜塔莎终于扭过头,揶揄地冲他挑了挑眉。 山姆煞有介事地点头,“是的,我羡慕死了,能和纽约富豪共度圣诞,享受面朝大海的私人豪宅。”他转头问我,“我说,史塔克不会还有一座私人小岛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咳嗽了一声,“佩珀没有提起过那岛是谁的。” 按照计划,我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佩珀原本打算用史塔克的私人飞机送我,但我坚定地拒绝了。因为不管我和山姆是怎么说的,和托尼单独过圣诞的确让我觉得有点别扭。所以最好还是别让整件事更别扭了。 至少航空公司一定会喜欢我的决定。 这天也是我们四人小组在圣诞节前工作的最后一天。我和山姆显然都要过圣诞,而旺达打算趁这个时候跑去找幻视,娜塔莎果断拒绝独自加班。于是干脆假模假样地给所有人放大假。然后我们一起为这个假模假样的决定假模假样地欢呼了一会儿。 真是一群成熟的社会人。 “嘿,娜塔莎。”临走的时候,我特意留在最后,想和娜塔莎说几句话,“你没什么急事吧?” 娜塔莎还在整理我们这段时间收集的资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是想邀请我一起去佛罗里达的话,还是省省吧。我更喜欢在能下雪的地方过圣诞。” “呃。”虽然我的确这么考虑过,不过我不是打算说这个。 娜塔莎挑了挑眉,狐疑地问:“你又做什么奇怪的梦了?” “这倒没有。”至少没什么新的玩意儿,“我是想跟你说,等我从佛罗里达州回来之后,我要去见凯茜。” 娜塔莎似乎毫不吃惊,不过她安静了几秒钟才缓缓点头,“好。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我一个人去就好。”我犹豫了片刻,“但如果我打退堂鼓了,你到时候能推我一把吗?” 娜塔莎笑了笑,“你不会打退堂鼓的。”然后大概是看到我的表情,她耸了耸肩,“不过你这么说了,我完全没问题。” “我很可能会打退堂鼓的。”我叹了口气,靠在门框上,看着娜塔莎,“我猜这整件事让我有点抓狂。” “别太为难自己。换了别人,很可能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这几天穿的都是深色的裤子?” “天啊。”娜塔莎仰天翻了个白眼,“你还没和托尼过圣诞,就已经被他带坏了。” “这叫做臭味相投。”说完这句话,我毫无征兆地转换话题,告诉她,“范德梅尔前几天跟我说,她能解决我的麻烦。她认为我最好尽快和她回实验室。” 娜塔莎皱眉朝我头来一瞥,“你又去见她了?” “事实上,我们是在街头偶遇的,就像任何好公民那样。”我回答。 “这个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街头偶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娜塔莎实事求是地说,“考虑到对象是一个危险的疯狂科学家,这个概率应该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娜塔莎皱眉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应该相信凯茜。就算你真的出问题了,她也一定会全力以赴想办法解决。” “我也这么认为。”我慢吞吞地说,“毕竟我人这么好。” 娜塔莎笑着拍了我一下,“趁着假期好好玩玩。你和托尼都该好好放松一下。” 我调动脸部肌肉,摆出我能做到的最轻佻的表情,“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别担心。” 事实上,我们的圣诞假期确实不错,至少头几天不错。我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收拾好了行李,轻装上阵。走的时候,寒风呼啸、雪花飞扬,但当我在萨拉索塔下飞机的时候,却仿佛直接走进了初夏。路边电子显示牌上的温度是八十五华氏度,我默默地换算了一下,三十度在我曾经的家乡几乎算是高温了。 “嘿,小子,想搭顺风车吗?”就在我左顾右盼,想打一辆出租车的时候,一辆低调奢华的跑车停在我旁边。托尼戴着墨镜,胳膊肘架在车门,笑着冲我露出一口保养得体的白牙。 我挑了挑眉,“了不起,你居然亲自来接我。我该感到受宠若惊吗?” “我的御用司机还在纽约呢。”他故作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别啰嗦,赶紧滚上车。” 我把行李袋直接扔到后座上,然后跳进了副驾驶。托尼一边哼歌一边重新让车子上路。今天他显然没有喝酒,要不就是星期五终于拒绝替醉鬼开车了。无论哪个,对托尼都有好处。 “你知道,你本来能直接坐我的飞机,直接到我的别墅。”托尼说,“结果现在还要我来接你。” “我原本可以打车的。”我指出来,“你只要坐在家里等就行了,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 “真是个不知感恩的异教徒。”托尼几乎是唱出来的,“没良心的小混蛋。” 第69章 “你是不是磕嗨了?”我问他,眯起眼睛看着他的侧脸。 托尼说:“我这是自然嗨。”然后想了想,承认道,“当然,我可能吃了太多甜点。奇托尔夫人做的小蛋糕棒极了,你一定要尝尝。” “奇托尔夫人?” “她每隔一天来替我收拾一次房间,然后再带来足够的食物确保我不会把自己饿死。”托尼说,“如果我需要有人替我跑腿的话,附近有个姓丹伯多的小伙子会很乐意赚点外快。” “听起来很方便。” “我喜欢方便。” “很遗憾佩珀不能来和你过圣诞了。”我靠在椅背上,一边看着四周带着热带风情的景致,一边对他说,“今年你真该好好休个假,好好享受享受。” “对我来说,想什么时候度假就什么时候度假。”托尼说完之后连珠炮似的发问,“你在佛罗里达过过圣诞吗?美国有句俗语,叫做「萨拉索塔都会下雪」,意思是在萨拉索塔下雪是件非常稀罕的事,而且根据气象局预报,未来几天全都是艳阳天。如果你更喜欢白色圣诞的话,恐怕要失望了。” “我是异教徒,托尼,圣诞节对我而言就是走到哪里都能听到「铃儿响叮当」的一段日子。我才不管它是不是白色呢。” 我很久没听托尼这么滔滔不绝了,当然,他喝醉的时候除外。事实上,他这样子几乎有些讨人喜欢。 “对了,我们有一整面窗都对着大海,晚上是最漂亮的时候。” “听起来很不错。” “只是很不错?” “哈,你就是变着法的想让我夸你。” “我会需要别人的夸奖?你在开玩笑吗?再听听这个,我还有一艘汽艇,如果你想去海上兜风,我可以大发善心把你捎上。” 我睁大了眼睛,“听上去真酷,托尼,你最酷了。” “天啊,你听上去像十几岁的高中生。” “我是为了配合你。你听上去像是超级有钱的十几岁的高中生。”我把重音加在「超级」上面。 托尼夸张地大笑起来,“没错,我绝对很「超级」!” 车子朝着海湾边的那栋房子驶去,一路把我们的笑声留在风中。 56 大海 ◎your poor little heart will end up alone◎ 在真正的灾难正式上演之前,那一年的圣诞几乎算是为数不多我能清楚回忆起的宁静时光。 那是真的宁静,几乎带着某种我鲜少有机会体验的安详与平和。离那场伤筋动骨的剧变还有几个月,离死神再次狞笑着举起镰刀还有小半年。墨西哥湾旁,我在托尼那栋豪华的别墅里安心住下,不去思考如何解决追杀史蒂夫的神秘组织,无需面对圣诞节后将要承受真相的恐惧,也没有理会那些埋在更深处的、正在发出微弱警告的潜意识。 我想,那应该算是一段好日子。 长达三个小时的旅途还算顺畅。当托尼把车开进别墅车库的时候,差不多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天色明亮得出奇,空气里充斥着纽约在这个季节绝不会有的潮湿与闷热。换作别的情况,用风景如画这个词大概只是夸张的比喻,但在这里却是恰如其分的描述。如果不是有蔚蓝的海天做陪衬,路旁的棕榈树和海滨燕麦草看上去几乎绿得失真。我开始期待托尼提到的临海的大窗了。也许我可以趁这几天好好画几幅画,把之前丢掉的手艺再捡起来。 “你不会失望的。”托尼挑着眉说,隔着墨镜都能看出他那副自鸣得意的样子,“你会爱上那里的。” 好吧,我得承认他是对的。 这一路下来,我已经对海盐和海草的味道开始感到习惯了。这里大概算是度假胜地,沿路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度假屋,建筑风格不一而同,但颜色都偏明快活泼。直到后半段路,周围的建筑群才逐渐变得稀疏,这大概意味着我们逐渐进入了富人区。住在这种地方的好处就是,你在人工泳池里抱着泳圈瞎扑腾的时候,不必担心邻居隔着人工种植的灌木丛观赏你的窘态;坏处就是,假如你半夜遇到强盗破门而入,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到。 当然,这一点对我和托尼而言都不是问题。 托尼的豪宅比我想象的要朴素得多。朝外的墙面刷成浅黄色,配着乳白色的拱形窗框与门框,尖尖的屋顶看上去像是出自某个童话故事,门前整齐的草坪在自动洒水器的浇灌下闪闪发光。托尼领着我从车库直接进入一楼的客厅。这一层除了一个较小的起居室之外,还有厨房和储藏室,以及一个被托尼征用为临时实验室的书房——我瞥过一眼,里头乱得几乎让人感到抱歉。我猜,替托尼整理房间的那位夫人听到托尼说不需要收拾这一间的时候,一定只会觉得松了口气。 大起居室在二楼,包括那一整面临海的玻璃窗。我还没来得及把衣物袋和帆布背包放进卧室,就被窗外的大海吸引了视线。即便隔着厚厚的玻璃,海浪声仍旧清晰可闻,犹如悠长的叹息。从这里,我几乎看不到沙滩,占满玻璃窗的除了大海就是蓝天。和煦的海风下,海面缓缓起伏,仿佛某种沉睡着的巨大生物。 “你是打算盯着窗户一直看到明天早上,还是把东西放好,然后来和我喝上一杯?”托尼的声音几乎吓了我一跳。 我抖了抖肩膀,一边慢吞吞转身,一边把视线从几乎具有某种魔力的海面上移开。托尼把小的那间卧室让给了我——「除非你打算和我共享大床」——那里看不到海面,但海浪声却更为清晰,带着某种熟稔的味道。 起居室旁边有个吧台,托尼正站在后面调酒,“说吧牛仔,你想喝点什么?” “随你的便,本人来者不拒。”我一边在高脚凳上坐下,一边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里。 托尼很快从桌面上推了一杯颜色可疑的东西给我。然后把一根吸管扔进自己那一杯里,美滋滋地喝了起来。“有什么计划吗?” “我惟一的计划就是听听你的计划。” “真遗憾,我从来不制定计划,那是队长的长项。”托尼挑了挑眉,“你最近有过那家伙的消息吗?” 我摇了摇头,低头喝了一口五颜六色的饮料,觉得味道酸酸甜甜还挺好喝。酒精味很淡,而且那东西基本对我没什么作用。 “依我看,他肯定是有意躲着我们。”我说着舔了舔嘴唇,然后又喝了一口。 “躲着你们?”托尼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做亏心事,好端端干嘛躲着你们?” “避免连带损伤。准确地说,他其实是在躲所有人。” 托尼哼了一声,“讨厌鬼就是讨厌鬼,干什么事都不招人喜欢。” “喔噢,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有真知灼见了?”我故作惊讶地问他。 托尼毫不优雅地冲我竖起中指。 “那么,这些天你和幻视忙出什么结果没有?”我在他把我赶出去露宿街头之前转移了话题,“还是说这也是高度机密,我没资格知道内情?” “哈,情况还算不错。”托尼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尽管放心吧,小宝贝儿。” 我皱起鼻子,“你继续这么瞎叫,我迟早偷偷录音发给佩珀。到时候有麻烦的绝对是你,老板。” “她才不会介意。”托尼大笑起来,然后邪恶地挑起一侧的眉毛,“对你和我,她肯定会开绿灯的。” 我用了几秒钟才弄懂托尼是什么意思,然后面红耳赤地抓起放在一旁的盘子里的水果糖朝他扔了过去。托尼继续狂笑,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敏捷地躲闪着我朝他扔过去的弹药,手里的酒居然奇迹般没洒。 下午几乎一眨眼就过去了,尤其是在我和托尼打了一架的情况下,时间简直是在加速流逝。我们晚饭吃了三明治——白面包、腊肠、美乃滋,完完全全的单身汉配置。托尼已经把小蛋糕都吃完了,慷慨地留给我一盘碎屑。他厚颜无耻地声称自己在运动之后需要补充热量。 这家伙吃起甜食来简直像个四岁的孩子。 “得了,别磨磨唧唧的,明天还会有新的蛋糕。”托尼丝毫不愧疚地说,然后挑衅地看着我,“当然,能不能吃到取决于你的速度。” “你知道,连史蒂夫都没我快。”我也挑衅地看着他,“还是说你刚才还没有领教够?” “少说大话,小子,我们走着瞧。”托尼说着站起来,“现在我要去实验室进行睡前放松活动了。你没有受到邀请,我说明白了吗?” “啊,你真是伤透我的心了,托尼。”我翻了个白眼。 “你那可怜的心将永远孤独,因为连上帝都知道我浪荡风流。”托尼开心地唱了起来,然后冲我挥挥手,“快滚吧。浴室里的热水免费供应,浴缸足够能放下两个你,去好好享受一下。” 嗯哼,至少浴缸真的不错。但在舒舒服服泡澡之前,我从一楼打开后门走出去,穿过屋后的游泳池和草坪,站在木板道上呼吸了一会儿温暖的带着腥咸的海风,然后脱下靴子走进将别墅与大海隔开的沙滩里。 第70章 尽管已经入夜,柔软的沙子仍旧带着一丝温度。我赤脚走了大概不到一百码,然后站住,抱着双臂看着夜色中缓缓拍打海岸的浪花。今晚月色不算清明,但朦胧自然有朦胧的美。 说起来,我对大海并不陌生,因为曾在海边的那座石头堡垒里待过两年。那段不完全令人愉快的记忆已经不再清晰,不过再次来到海边多多少少唤起了过去的事情。 我忽然想:九头蛇到底为什么要制造我这么一个不堪大用的克隆体? 为什么斯特拉克不从一开始就对我洗脑,进行精神控制? 这些想法已经很久没有进入我的脑海了。如今却像是以全新面貌粉墨登场,让我胳膊上的寒毛在晚风中争先恐后地起立。 于是我及时打住这些已经失去意义的念头,转身回到屋子里去,去享受浴缸、热水,还有软得不像话的大床。 那晚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海浪声永不停歇,但那只是遥远的回声。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托尼还在睡,因为他向来都是夜间生物。我做了两人份的早餐,然后拿碗倒扣在托尼那一份上。一楼的厨房对我而言没什么吸引力。于是我把餐盘拿到屋后的木板道上,坐在那里慢慢享用。 昨晚在夜色中显得安详静谧的海面到了早上更显生机。我在微风中喝着凉凉的橙汁,眺望着前方的大海。在初晨的阳光下,海面几乎是翠绿色的,宛如一块流动的翡翠。也许托尼能解释清楚其中蕴含的光学原理。但在我看来,那是一幕值得画下来的景色。 我决定把画画的精力留到早饭后。上午的阳光应该不错,但比不上午后。我想知道阳光倾洒在海面上是什么样子,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画出那种感觉的千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出事了需要我回去。因此接起电话的时候几乎感到一丝痛苦。 “你居然醒得这么早,假期应该睡懒觉才对。”娜塔莎听起来并不紧张,不过她一般都很沉得住气,“我猜托尼一定还在睡,你应该向他学习。” “出什么事了?”我叹了口气,不情愿地问。 娜塔莎沉默了片刻,我几乎能想象出她在电话那一头挑起眉头的样子,“有一只蜘蛛爬到我厨房的水槽上了,如果这也能算一件事的话。”我听不出她是在讽刺还是真有其事。 “呃,这么说,你打电话不是因为有任务?” “我打电话就不能是因为老朋友问好?”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好吧,已经八点钟了,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算扰人清梦的时间。 “好吧。多谢了,娜塔莎。” “好好玩,帅哥,等你回到纽约就得加班了。” 我翻了个白眼,忍不住笑起来,“说起来,你圣诞节打算在哪儿过?闲着也是闲着。” “你猜我现在在哪儿?”娜塔莎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神秘。 我兴致勃勃地猜,“俄罗斯?” “不对。” “纽约?”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直接告诉我答案吧,拜托了。这个世界上197个国家,你又不按常理出牌,我根本不可能猜到。” 娜塔莎的语气中流露出笑意,“多谢夸奖。我在芬兰,怎么样?” “什么?” “芬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北极圈内。天啊,我爱死这个地方了!”娜塔莎很少对某样东西、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表达强烈的喜好,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天啊,你那里一定冷死人了。”我故作嫌弃地说。 “天啊,你那里一定热死人了。”娜塔莎毫不留情地反击,然后咯咯笑起来,并且不打算解释她到底在笑什么。于是我在打完这通电话之后,用手机拍了一张我面前的海景发给了她,她则迅速回给我一张冰天雪地的照片。坦白而言,我一点也不羡慕她,那地方看上去冷得能把人的鼻子冻掉。 “我一个人在床上孤独地醒来,而你却在这里和别人打情骂俏?”托尼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正披着睡袍端着餐盘,一边摇头一边长叹一声,“宝贝儿,你真令我失望。” 我拿起盛着橙汁的玻璃杯,漫不经心地说:“托尼,我知道你一直深爱着史蒂夫。但你拿我当替代品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承认吧,我们不是一个人。” “你赢了。”沉默许久之后,托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耶。 57 哮喘 ◎“你觉得你能联系到那个讨厌鬼,让他也来参加婚礼吗?”◎ 原定计划本来充满诗情画意,结果,我花了太多时间望着起起伏伏的海面发呆,以至于磨蹭到下午也没能画出些什么像样的东西。而且我和托尼都忘记了吃午饭这档子事,大概我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托尼?”我拖着脚步游荡到一楼的临时实验室。木头门紧紧关着,里面时不时传来沉闷的「砰砰」声,有点像是爆玉米花时的动静。天晓得托尼正把自己关在里头鼓捣什么。但按照我以前的经验来看,最好不要在托尼胡搞瞎搞的时候接近实验室,除非你想被炸上天。 “托尼?”我提高嗓门,抱起胳膊靠在门边的墙上,“你是打算来吃午饭,还是打算把自己活活饿死?” 里面传来东西被碰掉的声音和托尼不满的抱怨,然后门被打开了,托尼把脑袋伸出来,挑起一边的眉毛问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事先声明,如果你又要吃芝士汉堡的话,那就自己去做。” “小气鬼。”托尼把脑袋缩回去,然后「砰」的关上门,“饭准备好了再叫我!” 我恶狠狠瞪着门板,然后认命地到厨房去。上次那位替托尼整理房间的夫人来的时候带来一罐墨西哥碎肉辣豆酱,显然托尼根本不知道该拿这玩意儿怎么办,于是就这么一直在台子上隔着。冰箱里还有一只速冻鸡,我想了想,决定把那道大餐留到圣诞前夜再享用。 午饭是辣豆酱拌速食千层面和通心粉,汤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圈的罐装番茄汤,甜点则是超市买来的抹茶曲奇。我花了三十分钟搞定一切。坦白而言,这当然比不上满汉全席,但味道勉强还算不错。 饭桌上,托尼用狐疑的眼光看着盘子里那坨红彤彤的东西,不过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吃了起来。 “唉,你真应该做芝士汉堡的。” “我不是圣诞老人,你对着我许愿没用,托尼。” “我可以当圣诞老人,你有什么愿望想实现吗?” “谢了,但我看过太多次《猴爪》,所以还是免了。” 不过托尼并不挑食,或者是因为他的兴趣主要在别的地方。午后,窗外阳光明媚,海风轻拂;屋里凉爽宜人,辣豆酱的味道在整个厨房静静地弥漫着。托尼一边吃,一边兴高采烈地谈论机器人,谈论人工智能,话题从南跳到北。他的思路快到我都懒得去追,只是时不时「嗯」上一两声。至于我的心思,却渐渐滑到别的地方,滑到某个更加阴森、更加陡峭的…… 那不是…… 托尼喊了我的名字。 “你说什么?”我几乎被吓了一跳,同时有些心虚地看着托尼,“再说一遍,我没听清。”事实上,他说到神经网络的时候我就没再听了。真的,除了研究这个的科学家,谁还会在乎机器到底是怎么学习的呀? 托尼翻了个白眼,“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可没忘了你在我的研讨会上打呼噜的样子。” “记仇的小心眼。” “我这人从不记仇,一般当时就报了。”托尼挑衅地挑了挑眉。 有仇就报,没毛病。这家伙当年趁我睡死过去,在我脸上画了两撇胡子,还让别人和我合影。我咬牙切齿地笑了笑,“所以你刚才问我什么?” “劳驾了,少爷,您下午有时间出去兜风吗?还是打算继续对着窗户发呆?”托尼说完用叉子卷起一圈面条塞进嘴里,优雅地咀嚼着。 我想了想,觉得无所谓,反正现在是在度假,“好啊。你打算去哪儿兜风?” “当然是海上。我跟你说过我有游艇,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托尼故意挑眉。 “嚯,我都快忘了你是个有钱人了。”我一只手撑着下巴,故意睁大眼睛问他,“史塔克先生,有钱是种什么感觉?” 托尼忍耐地叹了口气,“再有钱也得应付傻瓜。事实上,越有钱,应付的傻瓜就越讨厌。当然,我不是说你。客观评价,你还算是一个挺讨人喜欢的傻瓜。” “多谢夸奖,我受宠若惊。” 不管托尼是不是有钱人(他当然是),至少他说话算话。等到温度下降到舒适宜人的程度时,我们就从码头登上白色的游艇,朝着墨西哥湾深处进发。 “我猜幻视和旺达是认真的,嗯?”等海岸线远得看不清的时候,托尼开始闲谈。他带着墨镜站在船头,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海风把他身上的白t恤吹得直往后飞。我认为自从和幻视开始搞神秘之后,托尼至少掉了十磅体重。 第71章 “认不认真我不知道,”我回答,装作不耐烦的样子,“不过够腻歪是真的。” 托尼不置可否,紧接着毫无预兆地说:“我和小辣椒订婚了。” “恭喜!”我惊讶地笑起来,不过发自内心地替这王八蛋感到高兴,“你居然也有结婚的一天!哈,我都快要相信爱情了。” 托尼咧嘴一笑,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很好,你被邀请参加我的婚礼了。” “我的荣幸,托尼。”我大笑起来,“真的。但你不会希望一个通缉犯参加你的婚礼的。” “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托尼挑挑眉,“还是说你只是嘴上说说,其实不想见证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哦,我的天啊,托尼。”我笑着摇头,“你居然也能这么戏剧化,今年的戏剧女王绝对非你莫属。” 托尼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问:“你觉得你能联系到那个讨厌鬼,让他也来参加婚礼吗?”他看起来很随意,至少口气听上去很随意。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托尼。但我想概率不大吧。”事实上我很确定概率为零,除非史蒂夫主动露面。但我已经在潜意识中划掉了这种可能性。 潜意识有时最能说出真相,不是吗? “好吧。”托尼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反正是他的损失——蛋糕没他的份儿。而你现在就能拿到我的保证,那绝对会是你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蛋糕。” “我很确定蛋糕不是婚礼上的重头戏,托尼。你不能总想着吃。” “放心,婚礼上我心里想着的绝对不止吃蛋糕。”托尼冲我意味深长地挑眉。 我低头捂住脸冲他大喊:“给你的私生活一点隐私吧,兄弟!”托尼则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显然为此感到自鸣得意。 等我们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一只海鸟从天而降,扑棱棱地停在栏杆上。它一边发出低沉的叫声,一边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们。不过我一开口,它就飞走了。 “托尼,我真为你高兴。”我放缓声音,希望他能听出我是认真的,“我是说,结婚生子,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这、这太棒了。” “可不是。”托尼一边点头一边得意地笑了笑。我们前方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船头不断破开灰色的海水,捡起白色的浪花。突然之间,我无比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等幻视和我把手头上的事情了结,我就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托尼说着扭头看我,“也许我应该……” 但托尼没说完他应该怎样,短暂的寂静中,他有些惊讶地顿了顿,然后挑眉,“我说你出什么毛病了?干嘛这么一脸苍白地看着我?我们在讨论的是婚礼而不是葬礼,你知道的,对吧?好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打起精神来。” “托尼!”我一点儿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脸色,但我的确被他这么嘴上没把门吓了一跳,“别乱说话!这太不吉利了!” 托尼哼了一声,不屑地说:“我是科学家,所以我从不相信这些迷信的东西。什么踩到裂缝妈妈就会摔断背之类的,都是骗小孩的。我相信科学。” “我还信仰唯物主义呢,”我翻了个白眼,尽量温和地谴责他,“但不吉利就是不吉利。” “知道了,你这个迷信的犹太佬。” “犹太佬?如果这是什么隐晦的种族歧视言论的话,我绝对要代表美国队长谴责你。” 托尼翻了个白眼,“这不是种族歧视,你这个道德标杆。首先,他们真的很迷信;其次,迷信的也不只是他们。意大利人也很迷信,尤其是老一辈的那些意大利婆婆,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一大堆鬼故事讲给孙子、孙女。但就算是神神叨叨的吉普赛人,也绝对比不上那些爱尔兰人神秘。你知道吗,据说给停尸间里的死人脚趾上套标签这一习惯始于纽约。因为早年那里管停尸间的都是爱尔兰人——爱尔兰人在举行丧礼之际,有时会把死者的脚趾拴在一起。因为古代的赛尔特人相信这样可以缚住死者的游魂。” “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说八道?”我忍不住挑眉。 “当然是从书上看来的。”托尼嗤笑一声,“你以为只有你喜欢埋头看书吗?” “你刚刚不是还说自己信仰科学?” “但这不代表我不善于聆听其他声音。” 于是,我们就科学与迷信这个话题谈论了一阵子。与任何总也长不大的男孩一样,很快,托尼就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巫术。 “其实纽约也有巫师,你听说过吗?” “真的?”我故意装作不信的样子,“我还以为巫师都住在霍格沃兹呢。” “你这个无知的麻瓜。”托尼鄙夷地说。 我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确是个麻瓜。所以你到底是信仰科学,还是信仰巫术?” “当然是信仰科学,不过我也尊重巫术的存在。”托尼挑了挑眉,“认真的,你难道不觉得我就是这么一个海纳百川的人吗?” “你别想骗我夸你,托尼,我不会再上当了。” “你会的。”托尼信誓旦旦地说。 我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好能来个漂亮的反击。但突然之间,我肺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我张着嘴僵硬了一秒,然后用力吸气,喉咙里随即发出刺耳的抽气声。我伸手前面的抓住栏杆,指尖发麻,气管像是眨眼间收缩成了窄窄的一条线。与此同时,每一次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就在托尼抓住我的胳膊,惊恐地睁大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睛原本就够大了),腥咸的空气骤然冲破桎梏涌进我的肺部,我立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眼前模糊了一阵子,旋即恢复正常。 “你怎么了?”托尼的脸凑得极近,看起来差点就要对我做人工呼吸了,谢天谢地,那才是噩梦呢,“我说,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吗?圣诞前夕的滑稽秀?告诉你,你他妈的吓着我了。” 他看起来真的吓了一跳。等用力猛吸了几口气之后,我冲他摇了摇头,然后努力露出微笑,“没事,我想我的肺刚才打了个盹。” 托尼皱了皱眉,严肃地看着我,“你的肺?”他顿了顿,然后再次睁大双眼,“你刚刚是哮喘发作了吗?” “说什么呢,我没有哮喘。”我纳闷地回答,“你怎么这么说?” 托尼伸手戳了戳我的胸口,小心翼翼地说:“你刚才喘不上起来了,你记得吧?” “没有,因为我有暂时性失忆症。”我控制不住语气中的讽刺,想要掩盖突如其来的难为情,“我当然记的。但这不是哮喘发作,因为我没有哮喘。我连感冒咳嗽都没有过。” “罗杰斯在接受血清注射之前就有哮喘。”托尼用实事求是的语气说,“而你刚刚喘不上来气了。” “我……”我张开嘴,又闭上。 托尼眯起眼睛看我,“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他的语气很难不让我想起娜塔莎。这些聪明人有时候真是讨人厌,是吧? 我立刻摇头,只想赶快结束这个话题,“没有,没有。你满意了吧,大夫。” “我可不是大夫。”托尼平静地说,“所以我建议你去找那位美女医生谈谈。她叫什么来着?凯莉?卡珊卓拉?克迪利亚?” “我会的。”我咕哝着,“这本来就是计划。” “好吧。”托尼没再盯着我看,从这一点上来说,他还算是贴心,“小子,想听听船长杰克斯派洛的故事吗?” 我的确想听,于是托尼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渐渐的,我的心思开始脱离那些沉重的念头。 但黑暗仍旧存在。 黑暗从未离去,反倒越来越近。 58 圣诞前夜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惊得差点把嘴里的布朗尼一口喷到他身上◎ 圣诞的前一天,替托尼跑腿的那个小子(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反正是d开头,要不就是b开头)给我们买来了一大堆速食垃圾,以及金箔铃铛、圣诞喷雪,还有两顶做工颇为精细的圣诞帽。我和托尼都很满意。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天啊,谁能想个办法让鸟儿不要再在饭桌旁边的窗台上拉屎了?”我坐进椅子里的时候忍不住唉声叹气,“托尼,你不是天才吗?有没有什么机器稻草人能吓跑这些喜欢随处大便的讨厌鬼?” “我的确是个天才,所以我的精力才不应该浪费到那种无聊并且毫无疑义的事情上去。”托尼的眼睛一直盯在杂志上头,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一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你可以问问奇托尔夫人,看看她那里有没有塑料猫头鹰之类的,应该可以吓走海鸟。或者你把自己的照片贴到窗户上去,保准比什么都管用。” “谢了,托尼,但我还不想把自己是通缉犯这个事实昭告天下。” 我说着瞥了一眼托尼手里的杂志。原本以为他是吃饭也不忘记用功,看的是什么高端的核心期刊,结果光看封面就知道是《花花公子》,而且还是八辈子前的过刊。 第72章 “我说,你这是在细数自己当年沾花惹草的时候曾经睡过的模特吗?”我故意冲他翻了个白眼,“老大不小了还看这些,你真该为自己感到脸红。” “这没什么好脸红的,你这个纯情处男。” 我把一张叠好的餐巾纸扔到了他脸上,然后打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当做背景音放着。就在我们这顿食之无味的早餐接近尾声的时候,一则新闻吸引了我们两个的注意。 “斯堪的纳维亚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发生一起瓦斯爆炸事故,救援队已赶到现场。”主持人用一种严肃的口吻播报着,“火势较大,但已得到有效控制。遇难人数尚且不明。国际新闻频道为您报道。” 我愣了几秒钟,才把这个熟悉的地名和娜塔莎联系起来。 “天啊。”我猛地跳起来去抓手机,差点碰翻装着燕麦片的玻璃碗。托尼在身后大声问我发生了什么见鬼的事。我一边拨号,一边言简意赅地告诉他,娜塔莎正在芬兰度假。 我在打电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最糟的准备,结果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娜塔莎疲惫的声音隔着千山万水传来,“嗨,我猜你看到新闻了,我没事。” “是意外吗?” 那边顿了顿,然后娜塔莎回答:“不是意外,是kca。” “kca和谁?九头蛇吗?”我不认为娜塔莎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单独行动,但我也的确不敢打包票。那可是黑寡妇。 娜塔莎叹了口气,电话那边隐隐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她应该是在街上。“我不确定,还没时间深入调查。听着,我得回纽约了。” “我可以马上回去。”我立刻说,看了眼已经放下手中杂志的托尼。 “不,等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只是需要借助纽约的信息网而已,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她顿了顿,“我觉得kca这次真的玩完了。就算没有玩完,也元气大伤、难成气候。” 这个消息出人意料,电话线路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娜塔莎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我镇定了片刻,试着用轻松的口吻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圣诞老人还真是送了咱们一个大礼。” “是啊。”娜塔莎也笑了笑。但奇怪的是,我俩都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轻松。 “如果kca真的完蛋了,也许史蒂夫会回去找你的。”我说,忍不住又看了托尼一眼,想起婚礼。是啊,如果真是这样,史蒂夫就能参加托尼的婚礼了,克林特也就不用和队长一起东躲西藏了。 娜塔莎嗯了一声。我们简单的说了几句之后,她就挂断了电话。然后我告诉托尼娜塔莎对芬兰突发事件的猜想。 托尼不置可否地摸了摸下巴,那上面有不少没剃干净的胡茬。他看上去像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或者前天晚上也没有睡好。 “还不算太坏,不是吗?我是说,单单对于打击kca而言。” “应该吧,我不知道。等确定了再说。” 我觉得,那种并未松一口气的感觉是因为我自己不想把期望值提得太高——这半年我们一直努力的事情突然一下子有可能完美收官,我可不希望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吧? 在我收拾饭桌的时候,托尼拿出了平板,低头在上面点点戳戳,显然是在搜集关于那场意外的信息。不过他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地方,只是随手匿名捐了笔钱。他有一次开玩笑说,自己这是在花钱修补他那颗破碎的良心,成本低廉、童叟无欺! 我拿不准他是不是在讽刺。 不过,这个意外的消息多多少少给我们过节的喜悦蒙上了一层阴影。白天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二楼的大屋里头,对着玻璃窗外的海面凝视着。然而我还是一幅画都画不出来。有那么几次,我拿起画笔,但感觉总也不对,每次画不了几笔就被我搁置了。 托尼则一反常态地没有在实验室逗留,他像个无聊的孩子一样从二楼跑到一楼,再跑回二楼。到最后,我终于被他烦到无法集中注意力(主要也是因为实在没什么画画的欲望)。于是干脆放下笔,和他到起居室玩起了马里奥赛车。 事实证明,这就他妈是个错误。 “我不和你玩了。”几局之后,我有气无力地往后一躺,在地板上伸开手脚装死,“你欺负人。” 托尼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不断用光脚板踹我屁股,“起来!你们罗杰斯家的男人什么时候服过输?” “不好意思,我不姓罗杰斯,你认错人了。” “起来,继续玩啊。难不成你怕了?” “对,我怕了。你丫根本不是人。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和一个能操作机甲的人玩马里奥赛车?” “因为你是条硬汉。快起来!” “你为什么不让星期五和你玩?她绝对能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托尼翻了个白眼,“首先,我设计人工智能不是为了陪我打游戏的;其次,如果她真的把我打得满地找牙,那我也只是输给了自己而已。我为什么要和自己比赛?” “因为一个人最难战胜的敌人往往就是自己。”我深沉地说。 托尼伸手按住我的脸,“装死是吧,有本事你别喘气啊,小子。” 我屏住呼吸,睁眼看着他。托尼挑起一侧的眉毛。我继续保持镇定,听着游戏暂停的音乐声。不掐血管的话,我至少可以在缺氧的情况下坚持三分钟不晕过去。 “嘿!”托尼不轻不重地赏了我一巴掌,“你知道殡仪馆一到圣诞节价格就要翻倍吧?” “我不知道。”我翻了个白眼,努力保持平稳的呼吸,不让自己大喘气,“那这个时候翘辫子岂不是很吃亏?” “知道就好。”托尼说着又给了我一脚,“去拿点啤酒来,这样你就不会叽叽歪歪总想着我赢你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我喝不醉,酒精代谢的速度太快。”我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而且我好像戒酒了。” 托尼拍了拍我的肚皮,那架势仿佛是在逗狗,“你可以明年再戒,正好当成自己的新年愿望。” 他说得似乎挺有道理,我于是爬起来去冰箱里那啤酒。我们就这么从下午一直玩到夕阳沉入海平面,并且清空了托尼这栋别墅的酒精库存。我依稀记得自己赢了一两局,不过我觉得那八成是托尼有意放水。真是个自鸣得意的家伙。看我怎么赢得他心服口服。 “嘿,”就在我玩得有点上头的时候,突然冷不丁想起来,“今天是圣诞前夜吧。我说,咱们不吃圣诞大餐了?” “啊呀!”托尼一拍脑门,嗓门大得让我意识到他已经喝到飘了,“该死的,我还得给小辣椒打电话呢。” 我翻了个白眼。托尼光速撇下他的游戏手柄,直接把电视连上手机开始呼叫女朋友。我一边连滚带爬从电视前面挪开,一边愤怒地冲托尼竖中指。 电话直接接通,仿佛对面的人就等着这通电话了似的。佩珀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我已经妥善收好自己粗鲁的姿势,脸上摆出最优雅的表情。 “托尼,你又玩游戏玩到忘记时间了吧。”佩珀用陈述的口吻说道,“真的,每年都这样?” 托尼盘腿坐好,毫不心虚地回答:“是那小子拉着我非玩不可的。” “嗨,佩珀,圣诞快乐。”我尴尬地冲她招了招手,发现自己很难不两手背后摆出一副接受长官检阅的姿势。 “圣诞快乐。麻烦你照看托尼了,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佩珀说着摇摇头。 托尼悄悄翻了个白眼。 “嗯。我去给托尼泡杯茶来,他刚才喝了好多酒。”我不动声色地告了托尼一桩,然后心满意足地到厨房去。托尼还在背后栽赃我,声称那些空瓶子有一多半都是我喝出来的。而我以德报怨,泡好茶端过去之后又从冰箱里拿出了速食鸡,开始准备圣诞大餐。 我依稀听到起居室传来佩珀清脆的笑声。不过很识趣地没有去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没有火鸡、没有蘑菇丁火腿烤牛肉、没有焦糖烤布蕾和奶油芝士蛋糕,这顿「圣诞大餐」当然比不上去年。我思量再三,决定拿风味罐头和巧克力派来充数,然后开始做布朗尼。因为这玩意儿看起来做法还挺简单的。 就在我准备尝一口那软绵绵、黑乎乎的东西的时候,托尼大摇大摆走到了厨房门口,问我准备的怎么样了。我扭头看了他一眼,惊得差点把嘴里的布朗尼一口喷到他身上。 ——传说中的钢铁侠此刻正穿着全套的美国队长制服,手里还拿着标志性的盾牌。等我细看之后才发现,那身衣服其实是睡衣布料,盾牌也是毛绒绒的。 “这是史塔克家的圣诞习俗。”托尼说着拿盾牌狠狠敲了我的脑袋一下,“不许笑,严肃点!” 我努力把布朗尼咽下去,连酸甜苦辣都没尝出来。等我喝了一口水之后,我就开始放声大笑。托尼一边翻白眼一边用盾牌砸了我好几下,而我完全无视他的攻击。 第73章 “真的,托尼,你要不要拍照?看上去真可爱。” “我知道。”他说着又用盾牌砸了我一下,显然觉得这个武器十分顺手,“我有钢铁侠的睡衣,你要不要穿?我们还可以合照。”他阴险地提议。 “不要。”我才不需要这种黑历史。 托尼冲我呲牙一笑,举起手里的盾牌,“问你只是客气,小家伙,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给你选择。” “不要!不要过来!最后警告!” 托尼显然无所畏惧,并且十分清楚如何拉一个人下水。他简直是用蛮力逼我换上那身睡衣的。我把手伸出袖子的时候笑得差点岔气,等托尼心满意足给我们两个合照的时候仍旧上气不接下气。 “来吧,「钢铁侠」,一二三说茄子。” “噗——”这是我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谁是这个地球上最帅的男人?” “我。” “别盯着你的衣服判断自己的身份,明天早上酒醒之后,你会受不了那个落差的。” 我又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到最后滚倒在地板上。托尼把钢铁侠的毛绒头盔狠狠套在我的头上,然后毫不留情地开始拍照合影。等我笑够了,就把头盔拽上去半截,好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你看,我像不像头上长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我只看了一眼照片就又忍不住了,但这次只能发出哼哼哧哧的声音,“天啊,托尼,我不能再笑了。如果我笑死的话,绝对会是世界上最滑稽的反派。” “你不笑死就已经是世界上最滑稽的反派了——主动倒戈,我们连什么力气都没出你就弃暗投明了。相信我,三百年内你都会是反派界的笑柄。” “我的荣幸,史塔克先生。” “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起一个足够滑稽的外号,好搭配你这让人笑掉大牙的身份?” “没有,我是个缺乏想象里的人。” “总有一天你会想出来的。但现在,我看你就叫尖叫鸡好了。” “尖叫鸡个屁。你这个蓝精灵。” “下此见到正牌蓝精灵的时候,你可以这么叫叫他。他肯定爱死这个外号了。” 史蒂夫的确爱死这个外号了,他还特意借过托尼的毛绒盾牌,对我好好表达了一番他的爱意。 当然,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59 噩梦之旅 ◎对,就是这个,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吧,狗东西◎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汗。此时此刻,尽管寒风呼啸,听来犹如女人凄厉的哭喊,我却仍旧像头猪一样流汗不止。我的t恤和短裤都紧紧贴在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又湿又滑,等不及被风吹干就又被打湿一次。 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冰冷的砾石正刺着我的脚底,而我的心脏则犹如一只受困的野兽,正在胸腔中加速撞击着那层似乎突然变得脆弱的壁垒。 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动。夜风中,散落四周的墓碑反射着黯淡的月光。整个墓地仿佛沉入水下一般,静止不动,却给人以一种缓缓摇曳的错觉。我抬起头,夜空中的星图陌生且难以辨识。我无法辨认自己身在何处。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怪异的吼叫打破了压抑的寂静,越拔越高,最后变作刺耳的咯咯笑声。我听到树林被庞然大物推挤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抗议声。但是林中没有惊飞的鸟。 一只也没有。 我知道我在哪里了。 那是我在佛罗里达度过的最后一天。 老实说,上午的时候一切还算正常。甚至让人觉得这会是整个圣诞假期收尾前最棒的一天,就像过山车冲上巅峰。我在温暖的沙滩上消磨时光,看着潮起潮落,心里惬意舒服。 而更令人欣慰的是,托尼也终于离开了他的宝贝实验室,不再试图制造爆炸或者火灾来给圣诞增添节日氛围。他十分小气地拒绝了和我一起玩飞盘的邀请,还声称我和那个喜欢把星条旗穿在身上的家伙一样,都是飞盘界无耻的作弊者。可当我们走到公共海滩,两个穿着热辣泳装的女孩邀请我们一起玩球的时候,托尼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嗯哼,重色轻友。我还指望什么呢? 不过无论形势如何,运动总归有益身心健康。这里,大部分人都带着度假中的那种随和友善,输球了之后说的也往往是「嘿,漂亮」,而不是「操他妈的」。何况阳光灿烂,天气再好不过。公共音响里放着一首又一首海滩男孩的歌,沙滩球场旁的烧烤架不断飘来令人垂涎的香气。事实上,并不只是烤肉的香气,啤酒、气泡水、香水还有身体乳的味道此刻全都混合在一起,却又并不令人讨厌。 “我们以后也应该经常这么干。”托尼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手里的热狗沾满芥末,“纽约待腻歪了,偶尔就该换换口味。” “我以为你确实经常换口味,考虑到你才是我们中间喜欢到处度假的那个。” “和朋友一起度假跟和女朋友一起度假是不一样的。”托尼挑了挑眉,“哦,或许我现在该说未婚妻了?” 我拿起一瓶气泡水,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是未婚妻,但我敢说,你马上就要准备家庭度假了。再也没有二人世界,就算想,也得考虑有没有人替你带孩子。” 托尼翻了个白眼。 然而到了中午,这种漂浮似的愉悦感渐渐开始消退了。客观来讲,天气仍旧晴朗,但我越来越觉得天空变得压抑低沉,像是下一秒钟就会阴云密布,转而大雨倾盆。不过直到我离开这里,天气都一直很晴朗。这不奇怪,佛罗里达被称为阳光之州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想回去了。”我对托尼说,耸了耸肩,“你还要继续玩吗?” 托尼当然想继续玩,考虑到我们不是连体婴儿。于是我留下他,独自转身沿着海滩往别墅的方向走。我在心里盘算着要到二楼的大屋去,也许画几幅画。这几天我一直试着动笔,但始终未能成功。我心里觉得八成就是今天了,不成功便成仁,至少在最后时刻得有点什么灵感爆发。就像那些神神叨叨的艺术家一样。 只除了我还是什么都画不出。 我把一只装着沙拉菠菜的玻璃碗放在手边,然后盯着玻璃大窗。也许我不该老想着大海,也许应该画点别的什么。这搞不好就是问题所在——对象错误。但我只是着魔似的盯着起起伏伏的海面,看着灿烂的阳光在海面荡漾着,颜色逐渐加深,最终变成燃烧着的炙热的橙色。 我没注意到玻璃碗里的蔬菜沙拉是什么时候被我吃光的,我也没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墓地里。 这里冷得像是冻结的地狱。 四周,破败的石碑散乱的排列着,有的已经半截栽进土中,只勉强露出长满青苔的顶部;有的已经彻底仰面朝天,仿佛战场上放弃挣扎的伤兵。我的目光下意识地掠过上面的名字,不出意料,仍旧没有找到我要找的那一个。周围很静,只有不肯停歇的风声。月光似乎带有某种不真实的质感,使得这里的一切看上去犹如水下世界。在如雷的心跳声中,我恍然觉得自己几乎可以尝到血液中肾上腺素的味道。 我到底来过这里多少次?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只是个梦,我心想,一个无足轻重、反反复复的梦而已。只除了这是一句谎话,而在内心深处,我很清楚这一点。 不知何时,空气中的腥臭味渐渐变得浓郁了起来,立刻勾起了几段模糊但却绝对糟糕的回忆。我不安地环顾四周,两手紧紧攥成拳头。蓦地,一阵劲风刮过,呼啸着掀起漫天尘土。眨眼间,带着不祥意味的黑暗随之降临。我警觉地扭头看向一旁漆黑的森林,耸起肩膀、膝盖微曲,下意识地摆出防御的姿态。 当终于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我顿时寒毛直竖。 ——森林边缘处,树枝、树叶正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宛如一群骂骂咧咧的醉鬼。我似乎能透过树影幢幢,看到有什么庞然大物疯狂地推开重重阻碍,朝着墓地的方向横冲直撞而来。脚下,大地的震颤似乎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地面的石子咯咯作响,令人心悸的震动从脚底一路攀至脊椎。 我听到自己的血管嘭嘭直跳的声音。 “去庙里。”脑海里的声音冷静地命令我,一如既往。事实上,有一部分的我也很想像从前一样,不顾一切地违背这个命令,去森林一探究竟。然而,这次就算我想以身涉险,老天也没给我这个机会。 因为不管森林里究竟是他妈的什么怪物,它都马上就要冲出来了。不是几小时后,也不是几分钟后,而是几秒钟之内。 更倒霉的是,它绝对是一门心思冲着我来的。 “庙!现在!”一声怪异的吼叫终于撕裂寂静的夜空,直冲耳膜,很快变作高昂、刺耳的怪笑。我二话不说,转身朝着那座石庙拔足狂奔。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树林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无数布帛同时破裂,紧跟着就是脚掌重重拍打的里面的轰鸣。除此之外,还有呼啸而来的一声—— 第74章 嗖! 我拼命往前一扑,堪堪躲过那个朝我后脑勺狠狠抽过来的东西。凌厉的风声犹如死神的讥笑。我短暂地失去重心,挥舞着双臂「嘭」的一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同时,左腿的膝盖重重撞上一块石碑。但在感到剧痛之前我就已经跳了起来,连滚带爬继续往前跑。炽热、腥臭的空气从后面涌来,而我一点也不想搞清楚这糟糕的气味来自哪里。身后,石碑在被撞断、压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我不断加速冲刺,根本来不及拐弯。于是只能像参加障碍跑一样不断从成排的墓碑上跳过去。 石庙就在眼前,比远远看去的时候高大了许多。我的呼吸又急又快,汗水沿着脸颊和脖颈顺流而下,犹如一道道小型瀑布。 “吼——” 我侧过身子右肩朝前,整个人狠狠撞上紧紧关闭着的石门。就在这几秒钟的功夫里,那东西已经追到了身后,一条滚烫腥臭的舌头或者触手缠上我的脖子,眨眼间纠缠得紧紧的。 然而那扇门被我拼尽全力的一撞之下竟然没开。 还来不及咒骂出声,我就被那东西缠住脖子猛地往后拉去。毫无疑问,目的地是某个大张开的嘴巴里。这可不是什么美妙的旅程。在双脚被迫离地之前,我猛地伸手,勉强抓住了门前的石柱。 这只能替我争取几秒钟。然而我身上只穿着t恤和短裤,连把指甲刀都没带,连想要反击都无从下手。眨眼间,那条触手已经越缠越紧。我渐渐开始感到缺氧,大脑不可避免地陷入一团粘稠冰冷的雾中。 不能松手。 我的眼睛开始向上翻,嘴巴张开、舌头上顶。吊死鬼大概都是这副表情。我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我在梦里被勒死,还会不会在现实世界里醒过来。 然而等滑到意识的边缘处时,我似乎听到了短促的枪声,还有凄厉的嘶吼。我模模糊糊认出那是怪物发出的,因此感到一阵畅快。对,就是这个,你也尝尝这种滋味吧,狗东西。 紧接着,那扇该死的庙门从里面被推开。有人走了出来,在我面前蹲下。我几乎没法睁开眼睛,但能感到她的存在,一种冰冷的存在,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个陌生的女人揪住我的头发,逼我抬起头来,冷冷地说:“你听好了……” 我失去了意识。 或者该说,我醒了过来。 60 画 ◎“你是在原地消失,然后再出现。”◎ 我在二楼大屋的地板上醒来,像条快要淹死的鱼一样挣扎着。有人按着我的手,压着我的腿,使劲把我钉在地板上。在我失去理智,屈起膝盖给他致命一击之前,我终于听出了托尼的声音。 “你没事了、你没事了。”他反反复复地说着毫无意义的话,“嘘嘘嘘,没事了、没事了。放松。” “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嘶哑粗糙,“他妈的怎么搞的,托尼?发生了什么?你干嘛摁着我?” 托尼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他警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然后低下头谨慎地看着我,“你醒了?” “我不知道。”我仍旧感到晕晕乎乎的,“我在哪儿?” “混蛋。”托尼没好气地放开我,一边爬起来一边说:“你在佛罗里达,美国,地球,银河系。你以为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除了这个答案,别的什么也想不出,只好再问一遍,“发生了什么?” 托尼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捋了一把头发,回答:“五分钟前我进来的时候,你就在地板上犯病,看起来像是癫痫发作,吓得我差点就要打911了。伙计,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急救电话不是911吧?” “那是多少?” “不知道。”我还没完全清醒,只知道自己满身是汗,衣服全都黏糊糊的粘在身上,“呃,120?” 托尼开始翻白眼,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感觉好多了。他又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坐到了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皱眉看着我,“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从沙滩直接回这边来了呢。你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我就是直接回来……”我回答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看到了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泥土和石子,还有手掌上触目惊心的擦伤。左侧肿痛的膝盖突然变得难以忽视,每次血管跳动,伤处都会抽搐着作痛。我把手试探性地放到几乎变成紫黑色的膝盖上,然后忍不住耸起肩膀,紧紧咬住后槽牙。如果有人从十八楼一跃而下,还自不量力地采用超级英雄式落地姿势的话,膝盖大概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除此之外,我该死的脖子也疼得厉害。 “喏。”托尼看到我的动作,随手递给我一面镜子,同情地点点头,“项链看上去不错,伙计。” 那的确像一条项链。红色的勒痕绕着我的脖子整整一圈,摸上去微微凸起,触感滚烫。“这肯定是新伤。”我审视着伤势,嘀咕了一声,“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不然早就该消了。” 托尼抱起胳膊,“我说,如果这伤是你自己弄出来的话,我强烈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你知道,我对自残的态度从来都是……” “怎么可能是我自己弄的?”我一边用手指勾着领口往外扯,一边恶狠狠地打断他,“看看,托尼,你觉得这像指印吗?” “我知道这不是指印。我也强烈怀疑一个正常人能用手把自己掐成这样。” “那就省省你那套自残的屁话,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我停下来喘了口气,喉咙疼的几乎没法吞咽,“就是……这不是我自己弄得,好吗?” 托尼点点头,严肃而又仔细地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警惕和认真。 “我相信你。但我需要你冷静下来,告诉我,是谁把你脖子勒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颓然把手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头脑仍旧混乱不堪,“我感觉自己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我记不清了。” 托尼想了想,“我进来的时候,你一直在大喊什么「镜子」之类的梦话。这能让你想起什么吗?” 我皱起眉,仔细地想、拼命地想,但脑海里目前仍是一片空白,只好摇了摇头。托尼叹了口气。这时,我后知后觉地发现,窗户外面竟然一片漆黑——不是天黑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挡住了整面窗户。屋里的照明现在全靠电灯。 “我发现你倒在地板上之后,就第一时间封锁了整个别墅。安保系统反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生命信号,所以目前为止,我们还是安全的。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有什么人把你弄成这副惨样的话。”托尼解释了一句,然后不悦地看着我目瞪口呆的表情,“怎么,你以为我是什么业余的家伙吗?” “我只是……没想到你在度假的别墅里也有这么严密的安保系统。” 托尼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墙边,随手点了几下,就调出一个透明的窗口悬浮在墙上。“你居然这么低估我,这可真令人伤心。”他心不在焉地说着,手指滑了一下,“你看,这是今天下午别墅监控生命信号的情况。我没有安装摄像头,只是凭借感应器……” 他忽然停下滔滔不绝的解释,盯着悬浮窗口皱起了眉头。我立刻跳起来,走到他身后,“怎么了?” “这里。”他指了指,“我是十八点零三分进来的,你看这是我进来的路线。你在二楼,噩梦发作。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但你看,从十七点五十六分到十八点零一分,别墅里没有任何生命信号。你的生命信号整整消失了四分钟。”托尼说着把信号监控按照时间调出来。那上面,代表着我的信号点果然有一处断口。 “而且你不是走出去,消失,再进来。”托尼轻声说,带着几分惊叹,“你是在原地消失,然后再出现。” “呃,”我茫然地看着窗口,“这代表什么?你的感应器出故障了?” 托尼扭头瞪着我,“我的感应器不可能出故障,兄弟,要出故障也是你出故障了。”他说着伸手碰了碰我,好像想确定我存在的真实性,“妈的,这不科学。”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还有我身上那些一点也不符合佛罗里达特色的泥土。我开始想起我常做的噩梦,想起梦醒之后无法解释的伤痕。 如果那不是梦呢?如果那只是我……消失了,然后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呢? “所以,你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你所谓的「噩梦」了?能不能回忆一下地点是在哪里?”托尼显然和我想到了一块去,这还真是难得。他再次打量着我,看着我脚底沾着的泥土,还有我脖子和膝盖上两处已经开始愈合、但仍旧狰狞的伤口,“你记得自己和人打斗过吗?” 我叹了口气,往后坐倒在地板上,“我不知道。但这也许又是那个墓地的噩梦。”我解释说,“墓地、森林、悬崖。我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第75章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做反复梦?关于墓地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托尼睁大眼睛,“你之前出现过受伤的情况吗?” 我不大乐意地点了点头。 “而你居然谁也没告诉?”托尼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你以为你是谁?独行侠吗?” 我真不想告诉他,我之前已经和娜塔莎提起过这件事了。不过托尼显然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他摇着头,徒劳地挥了挥手,“算了。” “但一个人真的可以进入自己的梦里吗?”我问他,“这听上去……太科幻了。” “我不知道。我讨厌「不知道」的感觉。”托尼皱眉看着我,“如果你不介意,回去之后我想给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我叹了口气,“好吧。” “嘿,乐观点。如果你真的瞬移了,搞不好有人往你脑子里安了一个传送器,就像星际迷航那样。”托尼挑起一侧的眉毛。 “我很肯定星际迷航里没有把传送器安装到人脑里的情节。”我翻了个白眼。 托尼耸了耸肩,“我一向擅长想象。” “如果我脑子里真的有东西,之前那几次身体检查不可能没有发现异常。我看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没准真是你的安保系统出问题了。” “那样倒是好了。”托尼说着随手解除了别墅的封锁。伴随着「滴」的一声轻响,窗户内侧有一道铁板缓缓升起,很快便让外面如火的夕阳倾泻进来。 铁板升到一半的时候,我和托尼就都看见了那个东西。托尼目瞪口呆,而我情不自禁地往后一跳,脱口大骂了一声「他妈的」。 ——那面窗户上不知何时被画上了一整幅水彩画,在落日余晖的照映下,正呈现出血一般的颜色。 “这是你画的?”托尼头也不回地问我,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这幅画,“妈的……我该怎么和小辣椒解释这个?” 我完全没有画这幅画的记忆,但只看上一眼,我也知道那就是我自己的大作——陡峭的悬崖、无助滑落的人,惊恐的双眼。 我突然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我还用铅笔画过一幅类似的画。眼前这个,更像是那一次草稿的扩展。 栩栩如生的扩展。 “嘿,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艺术家先生。” “我不知道,托尼。”我虚弱地回答,“我不记得,操,我不记得我在你家玻璃上画画这回事了。” “实话实说,这画够诡异的。我不确定我会喜欢这种东西留在我度假的地方。”托尼瞟了我一眼,“这画的是你的梦?还是你随意发挥了一下艺术家的灵感?” “可能是我的梦,我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我从镜子里看到了我自己。”但随着我的话语,那些画面逐渐清晰了起来,历历在目、宛如昨日。 “所以画上的人是你自己?” “不然呢?”我看了眼托尼,死气沉沉地问,“我当时就在悬崖上,我看到的当然是对面镜子里的我自己。” 托尼嗯了一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有趣的梦。” “吓人的梦。”我否定了他的观点。 事实证明,我俩都是对的。 61 坦白 ◎所以光是克隆还不够,你们还准备把我冻起来◎ 二月初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去见凯茜·奈汀盖尔医生。 当然,早在新年那会儿,娜塔莎就提醒过我一次,因为她一向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至于我,则在离开纽约之前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从佛罗里达回来之后就会履行诺言去见凯茜。当然,我说这话的时候可一点也没料到,短短几天假期的功夫里,居然会接二连三地发生意外。 结果等我回到纽约之后,我们几个就马上着手清除kca的余党,算是给芬兰发生的那起事故做个了结。顺便,我们还得努力寻找史蒂夫和克林特的下落,免得他们遭遇什么不测,而我们却还蒙在鼓里。 于是,和医生见面这事,就被我毫无愧疚地束之高阁了。 但这样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差不多到一月底的时候,娜塔莎终于下定决心,要在我拖延症发作的屁股上踹他妈的一脚。她在一个寒冷但却晴朗的早上通知我,暂停手上所有任务,从今天起,我进入休假状态。 很好,我就这样少了一个拖延的借口。 除此之外,我在托尼那里的全身检查也已经告一段落。结果当然是屁也没查出来。显然我的大脑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两样,也没被外星人装上奇怪的传送门。对此,我和托尼都表示十分遗憾,只不过理由不同。 托尼仍旧对于我消失的那几分钟耿耿于怀。他建议我最好在身上安一个追踪器,这样下一次同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就可以轻松查到我的行踪。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还是免了。”我自认为人生中「被追踪」的阶段已经告终了,而且更重要的一个理由是,我需要隐私。 “如果你已经拿定主意的话,那就算了,老大。”托尼只是耸了耸肩,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意味深长,“不过请记住,我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我希望这句话没有什么引申的含义。”我开玩笑说,“不然我可能不会像个成熟的成年人那样接受它。” 托尼翻了个白眼,并冲我竖起中指。 于是,赶在情人节之前,我终于做足准备打电话给凯茜,告诉她我想和她见个面,谈点正事。我确信自己在「正事」这个词上加的重音足够清晰。但不确信她会不会老老实实把事实真相告诉我。 不管怎样,凯茜答应了。 这件事似乎比我想象中要简单轻松。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未来已经被阴云笼罩。所以也就不在乎能活几年这种无伤大雅的小细节了。不过总体来说,那次会面十分愉快,至少在一个名为「浩克」的意外发生之前十分愉快。对于我这种常常走背运的人来说,这种结果已经相当不错了。 印象中,那天很晴朗。纽约下了几场雪之后反倒开始转暖,融掉的雪水在路边汇成夹杂着冰块的溪流,哗啦哗啦奔流进下水井道里。偶尔一阵凉飕飕的小风刮过,也只是让人竖起衣领、缩起脖子而已。我们约定好的见面地点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凯茜来早了,我进去的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坐着等了一阵,面前的气泡水都喝掉了一大半。 “抱歉,迟到了。”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琢磨,让人家干等这么久到底算不算是开局不利。走之前,山姆这王八蛋还开玩笑说请姑娘吃饭没什么好紧张的,很简单,你只要点餐、聊天、结账,就万事大吉了。当然,他并不知道我打算问凯茜什么。 事实上,我他妈也不知道。 “两位吃点什么?”服务生拿着菜单过来,打破我俩之间令人尴尬的沉默。凯茜在对面探寻地看着我。她此刻的目光更像一位医生,而不是朋友。我报以微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像某个快要淹死的白痴。最后,她点了一份奶油蘑菇意面。我瞟了一眼菜单,挑了字写得最大的那一个。 “所以,最近怎么样?”服务员走了之后,我开始毫无意义地寒暄,“有什么新闻吗?” “没有你们搞出来的大。”凯茜回答说,“娜塔莎最近一直很忙,我想你们一定有什么大动作。” 我耸了耸肩,“其实也没什么。” “如果涉及机密,那我可不要听,免得你还得杀我灭口。”凯茜笑了笑。 “放心,弗瑞的魅力还没这么大。” 她的笑容更真切了一点,“希望你们一切顺利。” “事实上,确实挺顺利的。”我心不在焉地说,“太顺利了。” “顺利一些不好吗?”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然后提起另一件事,“之前圣诞那阵子,托尼邀请我去佛罗里达,他在墨西哥湾边上有一栋别墅。” “嗯哼,”凯茜扬了扬眉,“听上去不错。” “那里的海和基地的不一样。”我指的是九头蛇基地,这一切最开始的地方,凯茜能明白我的意思,“我一直想把它画下来,但从来没有真的动过笔。” “你觉得它们哪里不一样?” “我要是知道,那才见鬼呢。” 凯茜似乎觉得我的回答很有趣。“度假对你有好处。你应该多放松放松,相信我,这更有利于你的身体恢复。” “我以为我的身体不需要恢复什么。”我看着凯茜,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这里已经复原了,不是吗?” “关于这个,斯特兰奇医生前不久出了事故。不然你在年前是应该来医院再做一次检查的。”凯茜说,“脑损伤很难真正痊愈,总会或多或少留下什么后遗症。” “也许我是个例外。” “你的确是个例外。”凯茜看着我,然后,就像是突发奇想,又或者她出于某种原因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关于海岸基地,你还记得多少?” 第76章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因为我不想敷衍她,不想敷衍凯茜。 “大部分事情我应该都忘记了,但那也不能真的算是忘记。”我在脑袋旁边动了动手指,“就好像我把那部分记忆都装进箱子里,然后把钥匙扔了。它们仍旧在那儿,只是我不再想起它们了。” “这种遗忘什么时候开始的?只你头部中枪之前,还是之后?”她现在的表情完完全全是医生的表情了。 “之前。”事实上,我没法说出准确的时间点。因为那是一个缓慢并且不动声色的过程。但我想,应该是在灯塔事件之后,在我死过一次之后。 这年头,复活从来都不是一件靠谱的事。 凯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服务员刚好把盘子端过来,于是我们的话题又转向更加轻松的东西。凯茜追问我佛罗里达州的风土人情,而我问她圣诞节是如何度过的(在实验室,她没有时间过节)。 “事实上,”凯茜听起来还挺得意的,“这五年里,我过节放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包括去年圣诞。” 那可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我的右眼不禁开始隐隐作痛。这当然是心理因素作怪,但仍旧让我迅速转移了思想。“你刚才说度假对我有好处,我觉得应该回一句「彼此彼此」。” “看起来我们两个都急需度假。”她笑着说,像是一个并非客套的邀请。我不禁有一种没来由的自信,觉得自己如果顺势约她一起去放松一下,她肯定会答应。事实上,我还差点精虫上脑就他妈这么干了。但我最终问出口的是:“所以你究竟在忙什么?可别告诉我是什么高度机密。” 凯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算不上什么高度机密,”她最后说,有些模棱两可,“是弗瑞给我的几个项目,正在跟进。” “所以你不是在忙我的事?”我装出受伤的样子。多半看着很假,根本没法掩盖我内心的惶恐。 凯茜紧紧抿起了嘴。她似乎从我的反应中看出了什么,然后颤抖着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她说着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还没完成一半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天啊,你真的知道了。” 我追问,“知道什么?”因为我需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是谁告诉你的?”她不肯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是弗瑞,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我立刻想起来,这话凯茜以前也说过,就在我刚刚苏醒的时候。她当时似乎认定弗瑞会用我的「身体情况」来威胁我。但弗瑞要么是知道凯茜已经警告过我,要么就是压根没这个打算,这么久以来,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相关的话题。 “你觉得弗瑞会告诉我什么?”我谨慎地看着她。 “是……范德梅尔吗?”凯茜不答反问,她提起那个名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我不喜欢她流露出胆小和害怕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所以你认识艾尔希娅·范德梅尔。”这听上去说得通,毕竟她们一个在九头蛇当过首席科学家之类的狗屁,一个是以身犯险、深入虎穴的漂亮卧底。 “她曾是我的老师。”凯茜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等着我大吃一惊。大概是我的反应不够让她满意,她阴郁地笑了笑,“艾尔是个怪人,危险的怪人。” “「艾尔」?我不知道,原来你们这么熟?”我不确定自己的语气是不是听上去有些酸溜溜的。 “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都知道什么?” 凯茜叹了口气,她放下手里的叉子,端起装着汽水的玻璃杯,然后又放下。过了几分钟,她把垂下来的刘海撩到一边去,抬起头,好让我看清她的眼神,“你的血液里有一种毒素,”她轻声说,“正在摧毁的体内生成血清的机制。” 查理。 我点了点头,居然没有感到太过震惊,只是有点失望。因为这居然该死的是真的。虽然范德梅尔(她居然还是凯茜的老师)早就这么说过。而且幻视也算是多多少少从旁证实了这个说法。但,妈的,我到头来可能还没有多利羊活的时间长。想想这还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范德梅尔的话浮现在我脑海中。但那怎么看,看上去都不像救命稻草。 真好,我还没到病急乱投医的地步。 “我,还有一整个医疗团队,都在全力以赴地研究治疗方案。”凯茜隔着桌子抓住我的手,“我们会找到方法的。你会没事的。” “好吧。”我握了握她的手,想告诉她放轻松。但又觉得这话眼下说出来简直如同放屁,“假设,假设你们最终会找到什么方法,你们有多长时间呢?” 我又有多长时间呢? 凯茜微微皱眉,“这不重要。如果时间真的不够用了,我们可以采用应急预案。” “真棒,还有应急预案?”尽管凯茜够真诚,但我还是没法不让自己听上去像个阴阳怪气的傻逼,“你们打算怎么做?” “人体冷冻。” 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所以光是克隆还不够,你们还准备把我冻起来,让我的个人经历也和美国队长无限接近。这真是我的荣幸,女士。” “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的话。”凯茜脸色苍白,“总会有办法的。” “别急,范德梅尔看起来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 “她的原话是可以把我「修好」。不太有人情味,是不是?我觉得我的尊严受到了挑战,你觉得我该接受艾尔的邀请吗?”我冲凯茜眨眨眼。 她显然不觉得我是个幽默可爱的人,她只是紧紧咬住嘴唇,然后低下头,用力掐着眉心,“她……她具体说过怎么治疗你吗?” “没有。我需要到她的实验室去,而且我已经答应她了。” 凯茜这下子抬起头来,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大,“你答应她了?” “说来话长。”我花了一秒钟思考她会不会觉得我胆小怕死(这是事实。但我可不打算当着凯茜的面承认)。毕竟当初答应范德梅尔是因为泽莫的事情来着。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放开凯西的手,说:“我一直在拖延,因为还有任务没有完成。”而且也因为我心存侥幸,觉得这搞不好是范德梅尔在扯他妈的犊子。 可是连凯茜也这么说的话,那就没什么疑问了。 “我还有多长时间?”我等了等,凯西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只好自问自答,“两年?” “别这么说,”她看起来要心碎了,而我卑鄙地感到沾沾自喜,“别这么计算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还有应急预案呢,不是吗?放心,我一点都不担心。”我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 凯茜伸手捂住脸。她安静地颤抖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让艾尔来救你才是正确的选择。如果她真的知道该怎么……” “我一点儿也不想让她救我。”我认真地看着凯茜,“你知不知道,当初就是她把我塞进这具身体里的?”这个说法真他妈的准确。 凯茜看起来不知道,而且听完大吃一惊。 “她只是想在我身上做实验,而且我答应她了。”我想了想,“这么一说,我真的好像是个白痴。该死,娜塔莎提醒过我的,但我没当回事。” 凯茜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诡异的唿哨声,由远及近,非常迅速。榴弹?导弹?他妈的哈雷彗星? 我飞快地扭头朝窗外看去。接下来,我只来得及一脚踹开凯茜的椅子。然后那个东西就从半空中直接砸进了饭馆,像个炮弹一样砸在了我身上,让原本完好无损的地板眨眼间多了一个新鲜出炉的大坑。 那一刻,我只觉得仿佛有一列火车从我身上硬生生碾过去了。 但那他妈的不是火车,也不是见鬼的彗星。那压在我身上的东西滚烫火热,并且不断抽搐,发出低吼。我看到一片诡异的绿色,然后那绿色逐渐变浅,压在我身上的重量也迅速减小。 一阵哽咽抽气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就在我眼前,那绿色的巨无霸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男人。当我把他从我身上推开,然后晕头转向地看着他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用粗嘎的声音说道:“灭霸来了。” 62 复仇者集结 ◎“游戏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托尼,嘿!真高兴听到你的声音,兄弟。听着,我这里有一个紧急情况,你觉得你能搞辆车来接我吗?不不不,我不是要和凯茜私奔。事实上这儿有个男人,他……” 我拨打史塔克求助热线的时候正龟缩在一条小巷子里,身后是两个和我一样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当然,我们困惑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几个街区外,响亮的警笛声此起彼伏,还有看热闹的人群发出的吵闹声。 我暂时把手机拿开,回头问那个披着我的衣服的男人,“哥们儿,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第77章 “布鲁斯·班纳。”他一边回答一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看上去又好奇又困惑。但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长期训练得来的平静包围着,“你真的不是罗杰斯队长?” 我耸耸肩,回到电话上,“他叫布鲁斯·班纳。嗯,是这样。他说「灭霸来了」,还说你需要知道这个。” 那边静默下来,然后托尼一言不发地挂了电话。 我瞪了一眼因为通话终止而再次亮起的手机屏幕,然后再扭头看着这个自称布鲁斯·班纳的男人。他也毫不掩饰地直视着我。 “所以你是克隆人,还是队长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克隆人应该是正确的答案。”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叹了口气,“虽然我不喜欢这么说,不过这是见鬼的事实。” 班纳点点头,然后又点点头,像是在全力以赴消化这个事实,“嗯,这还真是……真是令人惊讶。难道……这难道不违法吗?” “哈,跟九头蛇说去吧。”我说着歪向旁边靠在墙上,抱起胳膊交叉在胸口。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震惊地瞪着我,“你是九头蛇?” “曾经是。”我差不多记得布鲁斯·班纳的档案。因此衷心的希望他不要变绿,然后把我砸成肉泥什么的,“嘿,不如等托尼来了之后我们再慢慢解释,好吗?这个地方不太适合谈话。” 班纳没再说什么,但至少他恢复了之前那种平静。凯茜这时叫了我一声,说:“我应该走了。” “呃。”我愣了一下,愧疚于自己刚才差不多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凯茜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她在我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就打断我,“我得走了。你去忙你的事情。至于我们刚才讨论的那件事,”她短暂地沉默片刻,“有机会的话再商量,好吗?别急着做任何决定。” “好。”我下意识地答应她。 她朝我走近几步,鞋底在小巷的水泥地上敲出低沉的咚咚声。“照顾好你自己。”她给了我一个纯洁的告别吻,而我则在思考自己出门前有没有把胡子刮干净。该死的,我甚至不方便送她回家。妈的,这真是史上最糟糕的约会。 “凯茜。”她走出去几步之后我叫住她,“特殊时期,记得时刻保持警惕。” 她笑了,“收到,队长。” 等巷子里就剩下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班纳瞟着我,用一种不算好奇。但也不算随意的口吻问我:“那是你的女孩?” “那是我的医生。”我的大脑有一部分每次想起凯茜的时候都会这样定位,然后我耸了耸肩,“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医生,而且还是个科学家之类的吧。” “看不出来你这样的类型会和医生或者科学家约会。” “那算不上约会,尤其是在你从天而降把我砸进坑里之后。” “唉,”班纳平静地说:“这样我是不是得道个歉?” “免了。我猜也没多少人会喜欢像个棒球似的被外星巫师从太空打到地球上。”我说完忍不住低头看了眼时间,在心里计算着托尼还有多长时间才能赶到。 “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班纳终于问我。这次他的确很好奇,不过至少他把好奇的表情控制在了合理范围之内。我则摆出每次听到这个无解的问题时的表情。然后朝他伸出手,一本正经地说:“爱德华·海德,很高兴认识你。” 他迟疑地握住我的手,显然没法确定我究竟是在耍无赖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不过一阵轮胎急速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这个社交尴尬场面。托尼把车子停在巷口,降下车窗。 “你们两个,上车。” 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这大概不是个好现象。我和班纳都没废话,一前一后坐进了车里。 “你居然亲自来了。”我忍不住说,“为什么我觉得这么吓人呢?” “托尼,”班纳坐在后座上,急迫地把脑袋伸进前面的车厢,“我们需要应急预案。这个灭霸是个疯子,他正在挨个屠杀星球,而且他马上就要到地球来了。” “真高兴见到你,班纳。”托尼点点头把车子开上路,速度快到让我担心刚才吃下去的饭会不会从错误的方向出来。 班纳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托尼,“队长在哪里?” “呵,我要是知道就见鬼了。” 我插了一句,“顺便一提,我没有谋杀他然后取而代之。如果你担心这个的话。” “如果战争来了,美国队长很可能是我们最需要的一员。”班纳一边说一边把头缩回去,“我不明白,他怎么会不在这里?他在国外?” 托尼心不在焉地说:“你走的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他说着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队长和我闹翻了。” “闹翻了?” “嗯哼,我大概威胁过要杀了他男朋友。因为那家伙被九头蛇操控的时候杀了我老妈。队长不乐意,然后我们就打了一架。” 托尼听上去挺心平气和的。我心里五味杂陈。班纳没有吭声,过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队长有男朋友?” “巴基·巴恩斯,”我抢在托尼继续胡说八道之前解释,“一九四五年坠崖后被九头蛇俘虏,改造成为冬日战士。他现在已经脱离了九头蛇的控制。”至少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是这样。 班纳对巴恩斯这个名字显然并不陌生。他皱着眉,然后问:“他们两个现在都下落不明吗?” “差不多吧。mia。” 托尼对我乱用军事用语的做法表示不屑一顾,“理论上来讲,他们两个都不属于军事人员,而且他们也不是在作战行动中失踪的。” “理论上来说,你现在正和一个已经被登记死亡的通缉犯同车。所以「理论」有时候就是放屁。” “托尼,”班纳勉强插进我们中间,“我们这是去哪儿?” “基地,复仇者基地。”然后他明白过来班纳为什么这么问,“如果你当初和我们一起从索科维亚回来,就会知道我们搬家了。在北边,远离臭烘烘的都市。那地方又大又漂亮,保证你会喜欢。”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班纳看起来仍旧忧心忡忡,但仍旧保持在可控范围。 “幻视,罗迪。”托尼说着瞥了一眼我,“还有这个已登记死亡的通缉犯,以及他的同伙。哦,我指的是娜塔莎、旺达和山姆,如果你好奇的话。” “小娜?她怎么了?”班纳看了我一眼,“还有山姆是谁来着?” “山姆·威尔逊。”我回答了后一个问题,“代号猎鹰。” 班纳点了点头,“想起来了。黑人帅哥,酒量还行,但玩桌球的水平有待提高。” “是的,没错,就是他。” 托尼挑起眉毛,“帅哥?山姆·威尔逊?” “哦,那当然。”我和班纳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一起笑了起来,因为托尼脸上的表情值得一笑。 “知道吗,”托尼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应该把你们两个扔下车去,这样你们就能好好清醒一下。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又要和一群白痴去对抗邪恶外星人了。” “说起这个,”班纳脸上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我们该怎么办,托尼?” “你需要洗把脸,换身衣服。而我需要来一杯咖啡,好让自己不在接下去的几个小时里因为无聊而昏睡过去。”托尼回答。 班纳无奈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托尼。” “我也不是。”托尼说着瞥了他一眼,“好吧,如果你非要追问的话——我准备了一个惊喜。你会满意的。所以现在安静,让我专心开车。如果你们再说些倒霉催的傻话,我可能会把车直接开进沟里。那样的话,地球就得被外星人占领了。” 等我们成功到达基地(没人把车开进阴沟里,我想这是旗开得胜)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到齐了:幻视、旺达、罗迪、娜塔莎,还有帅哥山姆。显然结束和我的通话之后,托尼就集结了复仇者。而且不管是前任还是现任,统统都叫了过来。 “好样的,继续保持一级戒备状态,伙计们。”托尼带着我们走进大厅里的时候说,“顺便一提,瞧瞧是谁回来了——布鲁斯班纳,别名不可思议的浩克,丑爆了的大写真人出镜。”他夸张的语气让我下意识地想要鼓掌。但我忍住了,没必要让新朋友觉得我是个白痴。 娜塔莎点了点头,“嗨,布鲁斯。” “小娜。” 而其他人只是沉默地互相点头。简短的社交环节结束之后,托尼敲了敲桌子,然后坐下来,对我说:“看起来,你之前告诉旺达的那些事情确实就要发生了。” “什么?”我纳闷地看着他,然后又看了眼旺达,皱起眉,“我告诉旺达的什么事?” “就是那些疯狂的平行宇宙电影之类的。你告诉旺达,旺达告诉幻视,然后幻视来找了我。”托尼停下来,打量着我,“你不记得了?” 第78章 我想了想,不自在地耸了耸肩,“隔得时间太久了吧,我没什么印象了。” 旺达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而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她的视线。 “总之,”托尼拍了拍手,把注意力重新吸引回他的身上,“从去年开始,我就和幻视启动了一个项目的研究,在佛罗里达。嘿,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设想吗,班纳?” “星球盔甲。”班纳喃喃地说,“上帝,你真这么干了?” “差不多。而且这次我没有搞砸。”托尼看起来有点洋洋得意,他在桌面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幅投影图,“二十分钟前,防御系统就已经启动了。就算敌人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们试图接近大气层,我们的能量武器会在第一时间重创他们。到最后关头,能量罩会被启动,那样的话谁也别想进来。” “听起来你干的不错,托尼。”娜塔莎挑了挑眉,“令人印象深刻。” “不好意思,你是在夸我吗?”托尼说着仰了仰头,“星期五,你替我录下来了吗?” “是的,老板。”人工智能尽职尽责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很好奇她是怎么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替自己主人感到丢脸的。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 “现在怎么办?”罗迪大概已经习惯了托尼的不着调,他重新把话题拉到正事儿上来,“坐在家里等敌人敲门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主动出击。”托尼直起身子,“你不会以为我在佛罗里达天天睡大觉吧。” “我的确这么怀疑过。”罗迪毫无愧疚地说。 托尼夸张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交的朋友都是这种烂人。” “因为你的品味太差。”罗迪回答。 幻视看看托尼,又看看罗迪,那两人都笑得像个傻缺。他开口:“飞船今天晚上就能准备好,但我建议明天一早出发。” “飞船?”山姆和旺达同时问出声,山姆补充一句,带着惊诧,“你是说宇宙飞船,就像科幻片里的那样?” “是的,小子。”托尼故作邪恶地咧嘴一笑,“游戏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就在山姆抱起胳膊,摆出标准的「我怀疑你但我不说」的皱眉表情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准备好了。” 然后,史蒂夫·罗杰斯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克林顿·巴顿。 63 杰罗尼莫 ◎队长,安心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我们,怎么样?◎ “你知道,你原本可以打个电话什么的。”托尼抱起胳膊的时候翻了翻眼睛,他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在震惊中还能做到开口说话的家伙,“比方说通知一下我们你打算出场了,这样我们就能及时准备好鲜花和旗帜之类的。还是说你就喜欢这种戏剧性的登场方式,混蛋队长?” “我看你大概是把我和你自己搞混了,托尼。”史蒂夫·混蛋队长·罗杰斯回答,“我这个人一点都不戏剧性。” “那你老穿着紧身衣打击邪恶势力该怎么解释。”我嘀咕了一声。 山姆接话:“可能是艺术家的癖好?” “绝对是艺术家的癖好。”托尼严肃地点头。 “花里胡哨的紧身衣、还有闪闪发亮的飞盘,”娜塔莎冲史蒂夫眨眼,“牛津词典完全可以把你的照片放在「戏剧性」这个词旁边了,史蒂夫。” 史蒂夫摆出一副「美国队长对你们很失望」的表情。剩下的人只是在边上兴致勃勃地看着热闹。显然这是复仇者们最爱的戏码,因为他们就像一群眼睛闪闪发光的郊狼,围攻最弱的那个然后把他连皮带骨吃掉。最后,还是好心的班纳解救了史蒂夫。他微笑着冲史蒂夫点头,就像和老朋友普普通通打个招呼一样,“好久不见,队长。” “嗨,布鲁斯。”史蒂夫点点头,表情从「美国队长对你们很失望」转换成了「美国队长觉得你是个好孩子」。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托尼,语调变得严肃起来,“托尼。” 托尼抱着胳膊挑了挑眉,没吭声。他身后,娜塔莎和克林特低声交谈几句,然后一起抬起头。我和山姆则都闭上了嘴,盯着史蒂夫。罗迪、旺达、幻视也静静地等着他发话。 史蒂夫缓缓扫视了一圈,平静地问:“情况有多糟糕?” 就是这句话,让我有种游戏正式开始的感觉。就像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到位,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也许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感受。我们所有人仍旧紧绷着,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心理建设。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此之前,我从未真正意识到美国队长的缺席对复仇者联盟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此时此刻,大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史蒂夫。过了几秒钟,班纳在一片寂静中回答,“简单来说,一支外星军队就要打过来了。” 史蒂夫挑起一侧的眉毛。他没被吓一跳,仍旧沉着冷静。老天啊,能再看到他这样子可真他妈好。 “齐塔瑞?” “不止齐塔瑞。”班纳说着叹了口气,“看起来,当年派出齐塔瑞军队的外星□□老大这次准备自己出手了。” “我们都了解什么?”史蒂夫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消息接受良好,“知道军队数量、进攻目标之类的吗?” 托尼匆匆瞥了我一眼,然后说:“根据不可靠信息,外星□□老大准备屠杀半个宇宙。”史蒂夫的眼睛立刻落到他身上,托尼淡定地把话说完,“而他需要的是六颗无限宝石,还有一个响指。” 我不确定地看着托尼,用眼神问他:你不会真的准备相信平行宇宙电影的那套狗屁吧? 托尼只是耸了耸肩,那意思既可能是「我不是白痴」,也可能是「你是白痴吗」,要不就是二者兼而有之。你猜怎么着,我觉得他那个不可靠的信息来源搞不好不只是扯淡的电影。 史蒂夫一直没说话,仍旧耐心地等着托尼解释。托尼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伸出两只手,“宇宙魔方、心灵宝石,也就是幻视脑袋上那个昂贵的装饰品、时间宝石、灵魂宝石、现实宝石、力量宝石。有了这些,灭霸只需要打一个响指就能让半个宇宙的生灵眨眼间灰飞烟灭。” “而他已经拿到了力量宝石,并且屠杀了一半的阿斯加德人。”班纳接口说,“索尔没能阻止灭霸,浩克也不行。我猜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宇宙魔方也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史蒂夫沉默片刻,皱眉问:“索尔的情况怎么样?” “我不知道。”班纳低下头,然后努力打起精神,“但我被海姆达尔送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如果索尔还活着,那家伙一定会杀回来的。”托尼说,“伙计们,我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像个冷血混蛋。但他目前在我们的操心目录上排名可不够靠前。” 史蒂夫点点头,“所以这个灭霸至少已经有了两颗无限宝石。” “没必要自欺欺人,灭霸拿到现实宝石、灵魂宝石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对此我们根本无能为力。”旺达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等他拿到四颗宝石再到地球上来,我们的处境无疑会很艰难。”她说完看了一眼幻视,伸出手,幻视立刻握住。 “好,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新兵蛋子们。”史蒂夫说着点点头,好像这回事的难度档次和买国债差不了多少,“心灵宝石在幻视那里,我们要维持好这个优势。时间宝石又在哪儿?也在地球上?” 托尼点了点头,补充解释:“由可信的人保管。” “我们需要集中力量,托尼。”史蒂夫认真地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时间宝石在哪里?保管者是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吗?” “是。”托尼回答,然后抬起手指在脸颊一侧挠了挠,“事实上,关于这个,我已经有个计划了,「晚来一步」队长。你想听听吗?” 罗迪吹了声口哨,“你有计划了?我没听错吧,托尼。我还以为你对「计划」这种东西不屑一顾呢。” 托尼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史蒂夫也有些惊讶,然后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洗耳恭听,托尼,我洗耳恭听。” “嗯哼。幻视和我一起建立了一套地球防御系统,在佛罗里达。”托尼说。 史蒂夫点点头,“我注意到了,不久之前那里刚有过一次大动作。”他说着看了眼克林特,对方则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哦,你居然注意到了?”托尼故意挑眉,“我还以为你光顾着消灭那些kca的小喽啰呢,老家伙。”他说着在桌旁一屁股坐下,伸手点了点之前调出来的投影图,蓝色半透明的3d地球在他面前缓缓转动着,“瞧瞧吧,我布置的这些太空能量武器能够无死角抵挡入侵地球的进攻。如果展开能量罩的话,那就更万无一失。但所有的这些,我希望都能成为地球最后一道的防线。” 他说完抬头看着史蒂夫,后者缓缓点头,问:“你的计划?” 第79章 “主动出击。”托尼往后靠在转椅靠背上,翘着脚转了一圈,“让不知好歹的外形匪徒们知道,这颗星球处于保护之下。” 史蒂夫没有立刻说话,他沉思片刻,然后颔首,“主动出击是个好主意,把战斗控制在地球之外,这很好。但地面也必须有人留守。你有人选吗,托尼?” “有啊。”托尼眨了眨眼,“美国队长。罗杰斯,史蒂夫·格兰特。你觉得那家伙怎么样?” 史蒂夫扬眉看了他一眼。托尼耸了耸肩,“拜托,我可不觉得上天是你的长项。你上一次开飞机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记得清清楚楚。显然你不是当飞行员的料。” “嗯哼,队长是文艺兵出身。”空军出身的罗迪高兴地嘀咕着。 “而且如果外星人真的打进大气层了。如果地面真的沦为战场,我们可不希望地球上最具作战头脑的指挥官已经在外太空变成炮灰之类的。”托尼说,“你需要留在地面,队长,安心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我们。怎么样,成交?” 史蒂夫缓缓吐了一口气,点点头,“好。”他抬起眼睛看着托尼,语气温和,“这是个不错的计划,托尼。” “你真这么觉得?”托尼看起来有点高兴,“我原本准备把罗曼诺夫留给你,但我现在准备再附赠一个浩克。” 班纳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要在太空作战的话,浩克绝对会是有力的帮助。”史蒂夫说着指了指我,“你倒是可以把这小子留给我,如果方便的话。” 我顿时睁大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受宠若惊。 “那可不行,这张蠢脸地球上有一张就够了。”托尼说,那架势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气势十足地等了等,大概是看史蒂夫会不会出言反驳他。结果班纳举起一只手打断他们,开口说道:“那个,我和浩克之间应该是出了一点小问题。我觉着也许应该跟你们说一声。” 所有人立刻扭头看着他,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难以置信。托尼夸张地摆出心痛的表情,“班纳,千万别告诉我浩克在这个节骨眼上叛逆了,求你了。” 班纳无奈地耸了耸肩,“抱歉,托尼。” 史蒂夫叹了口气,“好吧,班纳留在地面。不,布鲁斯,别担心,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核心的问题是,幻视到时候应该在哪儿。”他看着托尼,直视对方双眼,“还有那位保管时间宝石的可信的人。” “到时候我会和旺达一起跟着托尼行动。”幻视主动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他平静地看着众人,“假设敌人拥有至少两颗宝石的话,你们会需要我。” 旺达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幻视的手。她看起来不大喜欢这个主意,但已经准备好了战斗,不惜一切代价。 托尼只说了一句:“值得冒险。” “那好,目前跟我一起留在地面的人有:克林特、娜塔莎、布鲁斯。”史蒂夫的声调眨眼间就变成了美国队长的声调,让人不自觉地挺直脊背,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想要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只为了不让美国队长失望。这种语气,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别想学会。 托尼拍了拍手,“至于其他人,请做好太空七日游的准备。我给你们每个人都设计了适合太空作战的制服,不用谢。而且我猜除了罗迪之外没人接受过相关培训。所以提前警告,你们最好别吐在我的飞船上。” 山姆举起一只手,“那个,我想留下。”其他人都扭头看着他,而山姆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地面上也得有人会飞,我是这么想的。” 托尼打了个响指,“好,说的有道理。”他大概也记得山姆和美国队长一直是老搭档,所以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我多看了一眼山姆,挑起一边的眉毛,“真的?我还以为你会很兴奋能登上宇宙飞船上呢。” “等下次吧,大副。”山姆咧嘴笑了笑,“你先替我把地方焐热了,嗯?” “没问题,等你去了就知道我是怎么把地方焐热的了,保管你满意。” 托尼做了个呕吐的动作,然后拍了拍手,打断我们充满内涵的对话。 “如果真到最后时刻,拿着时间宝石的那个人会和你们一起作战。”他看着史蒂夫,“最后防线,嗯哼?” “嗯哼。”史蒂夫点头,“最后防线。” 这一晚我完全没能睡着。当然,所有人光开战前讨论会就开到了半夜。史蒂夫和罗迪在商量战术之类的问题,而托尼则给我们介绍装备,让我们在最短的时间内适应如何在大气层外作战。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我有一种喝了太多老白干的错觉,脑袋发热。 这可不是他妈的演习,对吧,而是操蛋的动真格的了。我们甚至都没时间做充分准备,就要该死的上战场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表现得很镇定,好像这一切压根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可能我自己看上去也很镇定,只是我没注意到。 但不管我内心的惊恐小人如何上蹿下跳,第二天仍旧到来了。我们乘坐昆式战机到达佛罗里达,因为真正的大家伙都在这里。天气好得不像话,蔚蓝的海面和沙滩就像你在画里才能看到的那样。内心深处,我仍旧很难相信一场危及整个人类的灾难就要降临了。但当你和一群怪胎超级英雄一起登上大得离谱的宇宙飞船的时候,你多多少少会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娜塔莎拥抱了每一个人,这对黑寡妇来说可不是每天都会放送的福利。 “祝你好运,小混蛋。”她在我耳边说,“把自己全须全影地带回来,嗯?可别少了什么重要零件。凯茜会等着你的。” “嗯。”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侧头看着她新长出的红发和白发交织在一起,编成好看的辫子,“娜塔莎,替我照顾好那群白痴,好吗?” 娜塔莎笑起来,“给我什么好处?” “你说了算。” “喂,小子!”罗迪抱着胳膊站在扶梯旁,不耐烦地看着我们,“你是准备抱上一整天,还是和我们去把那群不知好歹的外星怪物打回外星老家?” 我松开娜塔莎,然后挺直腰杆看着史蒂夫。他冲我点点头,“我会看好你们的六点钟方向。”他说着露出手腕上闪着蓝光的铁环。 那是托尼给他的,能够授权控制整套防御系统,包括全部武器和能量罩。 “希望这玩意儿根本用不到。”托尼从我身旁走过的时候送了我们一句,“我可没在上头安装敌我分辨系统。”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回头见,队长。” “回头见。”史蒂夫目送我们上船。舱门缓缓关闭,他没有立刻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们。 然后他张开嘴,提高嗓门说了一句:“杰罗尼莫!” 64 来自地球的光 ◎没有人能够活着背叛九头蛇◎ “婆婆,哈兰先生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别担心,蓝迪,她只是在做梦。” 两个遥远的声音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我迟钝地意识到,眼前是一片刺目的光亮。那既像宇宙中的寂静无声而又轰轰烈烈的爆炸,也像是意识恢复之后模糊视线中的手术灯。 我操他妈的在哪儿? 该死的发生了什么? 远处的说话声消失了,只留下不知名的机器徒劳地发出一阵阵哔哔声。我想要抬手遮住刺眼的光线,然而脖子以下的部位就像石头一样没有任何知觉。而脖子以上的部位则像是正在同时经历粉碎性骨折与细胞重塑。 在能够理清任何思路之前,短暂的清醒时间已经结束,我能感觉到麻木正在重新占领犹如一团浆糊的大脑。于是我沉了下去,并且心怀感激。 “第二十五天,实验体排异反应开始消退。”那个苍老的女声突然再次响起,并且变得更加清晰。我从意识沼泽中挣扎着浮上来,努力睁开双眼,在刺眼的亮光中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然后那个人影开始靠近。 “队长,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觉得自己发出了声音,但事实上只是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嘴唇。 “还在做梦,是以太……”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果这真是梦,那我只希望能赶快醒过来。我这么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光亮仍旧不变。但空气里似乎突然之间充满了柳橙的味道。 “第七十四天,”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实验体恢复正常生理标准,开始加大镇定剂剂量。附:实验体长期记忆疑似受损,具体情况有待观察。” “什么?”我问,但声音就像气球没有扎紧时发出的细微气音,“喂,等等。” 我想要引起那个女人的注意,但她已经转过了身。不过至少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昏迷过去。 「昏迷」,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把这个词从离线的语言库里找出来。眼下,迷雾已经升起来了,雾中有音乐声传来。是风笛,还是四弦琴?我动不了,匹诺曹身上也没有线。也许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身体的麻木感终于消失了,头也不再疼得像个狗娘养的。但这个棒棒糖似的躯干可不会跳舞,真糟糕,我要一觉睡到九月。 第80章 在我大脑错乱昏过去,或者在精神病院醒过来之前,刺眼的茫茫灯光中,一个小男孩缓缓靠近。我盯着他看,想知道这是不是也属于幻觉之一,还想告诉他赶紧把该死的灯关掉。今天可不是光明节,我也不信犹太教。小鬼,你是怎么搞的?白女巫给你吃糖了吗? “那不是镜子。”埃德蒙对我低声说,“你搞错了,那不是镜子。这很重要。” 我不知道他在他妈的说什么,白女巫一定给他下了咒。我的头又疼起来,疼得快要四分五裂。但好在我终于他妈的昏了过去。 “第一百零二天,实验体状况良好。”那个女人说,我猛地惊醒过来,突然意识到我正赤身裸体坐在一张椅子上,“电击刺激,第一次,即将开始。” 我张嘴想要尖叫,但嘴里的东西把声音挡住了。有东西固定在我的脑袋上,我记不得那玩意儿叫什么,但我知道它会带来痛苦。 下一刻,电流源源不断从太阳穴涌入,就像锥子毫不留情凿开头骨。我的身体弹动,舌头犹如塑料蛇玩具,在嘴里不停蠕动。我的眼前泛起白光。停下、停下、停…… “嘿,你还好吗?”罗迪狐疑地看着我,他的史塔克牌宇航服包裹在战甲之外,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大了一号,“你要吐了吗?” 我自动摇了摇头,身体仿佛和大脑脱节一般不受控制。 “还好,就是感觉怪怪的。” 回答自动从我嘴巴里冒出来。我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自己,发现我穿着和罗迪类似的制服,只是更加贴身。 但至少这不是紧身衣,我半是迷惑半是紧张地心想,我没准儿还应该心怀感恩,这样有一天我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 我不是在他妈的椅子上吗? “如果你要吐,最好别吐在我的地板上。船上可没有保洁人员,这里离最近的垃圾收购站也不近。”托尼站在操作台前头也不回地发话。 我感到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似曾相识感,但不完全是做白日梦的那种感觉。我很确定自己当时就站在这个地方,听托尼说过同样的话,他接下来会说:宇宙,目前仍是人类最后的疆界。 “宇宙,目前仍是人类最后的疆界。”托尼一边说一边优雅地挥着手,仿佛站在演讲台上。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在演讲。这个爱显摆的臭小子。 “之所以说「最后」,是因为它想要我们的命。有时我们会忘记这一点,开始把宇宙当成自己的地盘。”他说着转过身,屁股靠着操作台的边缘,凭借地理优势俯视着我们这帮菜鸟,“航空服、宇宙飞船、安全可靠的氧气面罩,这些东西保护着我们,将致命的真空隔离在外。” “又来了。”罗迪翻着白眼插了一句,“台词这么耳熟,你是从哪部电影里抄来的?星际迷航?” 托尼不理他,坚定地把这场「振奋人心」的太空演讲进行到底:“但真空一直在耐心等待,我亲爱的白痴们,等待我们粗心大意的时候。” “普通人类在缺少防护的情况下进入太空,通常会在十五秒内失去意识,”幻视平静地补充说明,“九十秒后则会彻底死亡。” 罗迪耸了耸肩,“谢了,哥们儿,真高兴知道这一点。” “陀螺稳定仪、磁力靴、头盔、便携式电脑。不一定是这个顺序,但就是这几样东西,”托尼提高嗓门,虽然这些事他昨晚已经强调过一遍了,“永远!绝对!不要在没有这几样东西的情况下进入外太空!除非你想进行死亡漫步,那样的话就另当别论。如果有人坚持这么做,请提前申请,我还可以把那一幕拍下来,那样今年的艾美奖就是我的了。” “我说,”罗迪喃喃地说,“你们这帮衰人的队友之情还真是感人至深。” “我们将要面对的是宇宙中最穷凶极恶的强盗。也就是说,他们大概不会拿着指甲刀来对付我们。”托尼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但复仇者是地球上最强大的英雄。五年前,我们在纽约击退了齐塔瑞人。五年后,我们也同样能灭了这帮宇宙蝗虫。” “宇宙蝗虫?认真的?”我听到自己开口,还感到自己翻了个白眼,“托尼,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差劲的战前鼓动。” 托尼给了我一个「你行你上」的犀利眼神。 “我倒是不介意给王八蛋们一点颜色看看。比起五年前,至少我们的战场这次远离地球。”罗迪一边说一边冲我们猛挑眉,“更重要的是,这一回我加入游戏了。”他没说出口的是,五年前和复仇者过了过招的只是灭霸手下的小喽啰,这一次我们可是要直面大boss。 当然,我猜这艘飞船上的每个人都意识到这一点了。 “远离地球,没错,这就是我们行动作战的第一要领,就像我昨天重复过一千遍的那样。”托尼打了个响指,“我们唯一要保证的就是,没有一个外星人能把他的外星脚丫子触手踩在地球的陆地上,或者海面上。小菜一碟。” “别忘了,我们还要确保幻视脑门上那颗宝石始终在老地方呆着。”我补充了一句。话刚说完,一个泛着红光的东西「嗖」的从我眼前飞过。我转头一看,发现旺达正伸手接住——一个吸管杯,矜持地喝了一口。然后她冲我挑起一边的眉毛,再转头问托尼:“为什么我们没有失重?我么不是已经到太空了吗?” “人造重力。”托尼叹了口气,像是已经猜到旺达打算说什么。我猜不到,但我知道,因为我记得。 她说:“这感觉一点也不像外太空。” “难道我是这里唯一一个知道咱们不是来郊游野餐的人吗?”托尼挨个从我们脸上看过去,一副老爸对你们失望透顶的表情。 罗迪说:“哦,原来你知道这不是郊游。”他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真是让我松了一大口气。” “好了,孩子们。”托尼拍了拍手,“无聊的废话时间结束了,接下来安排任务。目前我们还没有探测到任何外星邪恶势力接近地球。所以在他们露面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守护地球。” “你可以直接说「巡逻」,我想大家都听得懂。”我说。 托尼拿食指点了点我,然后对我和罗迪说:“我坐镇大本营,你们两个一组,幻视和魔女嘉莉一组,两队各自驾驶一架巡逻舰,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舰载武器都已经授权,联络频道24小时保持畅通。我们兵分三路,把球门守住。” 旺达对托尼给她新起外号无动于衷。这是每个认识托尼超过十五分钟的人都能掌握的技能——你总要忍住不把这家伙打死,毕竟出了事儿还得靠他。 “喂,魔女嘉莉有幻视,而我只有一个纯武力输出的彪形大汉?”罗迪瞪着托尼,然后头也不回地拍了拍我,“无意冒犯,我只是实话实说。” “得了吧。索科威亚协议闹大之前,美国队长一直是复仇者联盟里最受欢迎的超级英雄之一,支持率仅次于钢铁侠。”托尼说话的时候连个磕巴都没打,“现在你有一个国民最爱超英偶像的山寨版,告诉我,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个国民偶像能发射激光吗?能用意念移物吗?”罗迪说,“我又不是去参加鸡毛秀,要偶像有什么用,衬托出我没他高没他帅吗?” 托尼试图不着痕迹地拍马屁,“你太小看自己了,伙计。” “我听错了吗,安东尼,你刚才是不是含蓄地夸我帅来着?”罗迪看起来居然真的被拍得很舒服。 托尼真诚地看着罗迪,“拜托,兄弟,孩子们都看着呢。” “如果旺达和幻视在一起,起码要是撞上灭霸的大部队,他们两个能够撑到我们的支援赶过去。”山寨版国民偶像勉为其难把歪到银河系外的话题拉回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看你得凑合凑合了,硬汉。”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那个老女人的声音,仿佛从太空深处传来:“加快节奏,她已经开始想起来了。” 随着这句话,我周围的图像和声音开始扭曲。紧接着,仿佛一阵疾风把整个世界撕碎,所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是罗迪的声音重新让整个世界真实起来。 他说:“嘿,你又怎么了?” 片刻后,我听到自己回答:“没事。”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这里是巡逻舰,我和罗迪的那一艘。就像托尼说的那样,我们正在分组巡逻。我刚刚值完前半个夜班,罗迪要来换我。 “我说,有血清的人还会出现这种问题?”罗迪一边问一边松开我的胳膊肘,双眼上上下下打量我,“说真的,老弟,你的脸色看上去可真够差劲的。” “九头蛇劣质血清,很荣幸为您服务。我觉得我睡一觉应该就好了,真的。”我回答。但我的心跳得很快、很吃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 事实上,我知道。因为这只是一段该死的回忆,因为无论接下来发生了什么,那都是既定历史、无可更改。 第81章 “已经三周了,”罗迪看起来暂时相信了我的话,又或者仅仅只是把我的健康状况划到「有待观察」那一栏,他叹了口气,“灭霸要是再不来,我就要无聊死了。征兵处应该把这句话写在广告语里:在太空巡逻并不比在地球上有趣多少,而且绝对不浪漫。” “真遗憾我没能让你尽兴,罗迪。” “你非得说得这么怪里怪气的?” “当然,听说这是我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通讯屏幕亮起来了。罗迪不再和我废话,立刻坐到指挥台前,但他的动作刚做一半就凝固了。 屏幕上出现的,并不是托尼,而是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嗨,复仇者们。”红骷髅说,然后用没有嘴唇的嘴露出一个微笑,“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画面随即转到一旁,显出史蒂夫一动不动的身影。他身上的制服让我身上的血顷刻间变得冰冷。他的眼中也是一片死寂,比冰冻他七十年的海水还要寒冷。 “没有人能够活着背叛九头蛇,”红骷髅的声音继续传来,仿佛一个低劣的解说员,“从背叛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活死人。而今天,就是叛徒的行刑日。” 他说完,史蒂夫就举起枪瞄准前方。然后镜头推移,我的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巴基就跪在他面前,两手缚在身后。他的头垂得很低,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不!”我猛地扑到指挥台前,罗迪则像弹簧杰克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我们两个一起死死盯着屏幕。我听到自己变调的声音一遍遍重复:“不、不、不、不!你不能……” “九头蛇万岁。”史蒂夫用一种死板的声音说道,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扬声器里传来的枪声震耳欲聋。我的叫喊声完全被掐死在喉咙里,有那么一瞬,我只能僵硬地瞪着屏幕,连呼吸都做不到。几秒钟后,罗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着旁边的舷窗拼命喊了一句什么。我只隐隐注意到那里有光,来自地球的光。只是这个时候,我已经自顾不暇了。 在这片不自然的耀眼的光芒中,我伸手抓住自己剧痛不已的胸口。然而我的手也开始发光,就像穿过投影一样没入我的身体。罗迪松开我,猛地退了一步,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 我开始消失,就像沙漠上的海市蜃楼。与此同时,在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地球上,一场被后人称作「美国式绝望」的恐怖时代,缓缓拉开了序幕。 65 宵禁 ◎有人觉得这像是九头蛇的制服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一片昏暗。飞船爆炸前的记忆犹如滚烫的热流,正在我的大脑中来回翻涌。但那张把我拖入梦魇的椅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我昏昏沉沉地躺在一张金属轮床上,像个倒霉的醉汉,被人痛打了一顿之后扔到了这里自生自灭。说真的,我都要开始习惯这一切了。 至少这一次,我没被人打烂半个脑袋。 房间不仅闻起来糟糕,而且还局促得可怜,隐在黑暗中的天花板也低矮得像是随时可能当头压下来。这可不是幽闭恐惧症患者的福音,也绝对不是我的福音。我转了转眼珠子,在头痛欲裂中发觉身下这张床居然有束缚带,只是已经被扯开了,正死蛇似的疲软地耷拉在两侧。 我睡了多久?其他人呢? 继续躺在这个鬼地方可不会有什么偶然路过的王子来亲吻我,更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因此,等大脑和身体各就各位了,我就努力从硬邦邦的金属板上坐了起来,手脚发麻、喘着粗气。 这里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牢房?地下室?考虑到这里阴气森森,所以很有可能是二者的结合。 我眯起眼睛,扫视着这间除了一张床之外什么也没有的屋子。 当然,严格来讲也不算「什么」都没有。这张床边就有一个小小的仪器,上面有一块触摸屏。我挪动双脚踩在地上,忍着在肌肉里蹿腾的麻痒刺痛感,然后伸手碰了碰那块屏幕。几乎是立刻,那块黑色的屏幕就亮了起来,散发出柔和的蓝色荧光。那是一个备忘录或者便签的界面,上面只写着一个词:修女玛格丽塔之家。 修女玛格丽塔。修道院?不太像。提供特殊服务的旅馆?鱼龙混杂的酒吧?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戳了戳屏幕。但这除了让它多亮一会儿之外并没有什么作用,界面已经锁死了,又或者这个小铁盒子只有这么一个功能。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条信息是用英语写下来的。我不想抱太大希望,可也许我没准儿还在地球上?关键是我怎么可能还在地球上呢?那一老一少两个家伙又在哪儿? 不过这可不是眼下最要命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都可以暂时放一放。 于是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在离开之前检查了一遍这个乏善可陈的屋子,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拳砸烂了重新变暗的显示屏和用途不明的仪器,走了出去。门外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楼梯,尽头处也是一道门。所以这确实是个地下室。 开门的一瞬间,滚滚热浪就扑面而来,冲淡了那股阴冷潮湿的味道。地下室外面的空气十分新鲜,也十分干燥,简直像是纽约七八月份的样子。我放轻脚步走上楼梯,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太大的摩擦声。等从尽头处那道门钻出去之后,我就站在了一个看起来更适合当做鬼片布景的大楼里面。 我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绝对是晚上。明朗的月色正从一旁空洞的窗户里洒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那上头洒满了碎玻璃,大概是有人用石头从外面砸烂了窗户。我猜这里肯定荒废了有一阵子,所以玻璃才会被砸碎。调皮捣蛋的小鬼专爱干这个,不是吗? 这里看起来不像什么值得探索的宝地。我开始朝着像是入口的地方走去。 宽阔的房间里摆满了罩着塑料布的柜子,看起来像是库房。空气里有一股锯木屑和机油的味道,不过已经很淡了。我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扇铁门以及警察贴的封条,还有拉起来的黄色警戒线。犯罪现场,哈?看起来我最好翻窗出去,这样才更符合这个地方的气质。 不过我并不是翻窗出去的,而是绕到了后面的车库,把卷闸门抬起了一截,然后匍匐着爬出去的。事后我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因为翻窗的动静绝对会引起刚好路过外面的巡逻队的注意。 如今,巡逻队已经遍布美国的全国各地。 当然,那并不是我出去之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外面的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并且空无一人。一开始我想会不会是因为现在正是凌晨,所以人们都回家睡觉了。但你只要在城市里住过就知道,哪怕是凌晨三点钟,街上也不可能一辆车都没有。 而这里听不到任何喇叭声,或者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惹人心烦的霓虹灯全都没有亮起,整座城市沉浸在纯粹的夜色中。抬起头,你甚至能看清天上的星星。如果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看星星的话。 我沿着肮脏的街道走了几步,心想,不会是灭霸已经打了那个要命的响指,然后世界末日就到了吧?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虽然我并没有从中得到多少安慰。 ——我看到了一张贴在墙上的公告,边缘处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纸上也布满污渍,但上面「宵禁」的字样绝不会错。至于上面的人像,就算我再失忆一百回也不可能认不出来。 美国队长。 史蒂夫。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他面无表情扣动扳机的样子,但我叫那副画面滚蛋了。我上前小心翼翼地撕下这张公告,然后快步走到一个摆满垃圾桶的角落里,展开纸张仔细读了起来。 “别忘了宵禁!”那上面写着,都是大写字母,读起来让人头疼,“当地时间,晚上七点!为了地球,为了人类!我们需要你晚上呆在家里!” 这行大字下面就是美国队长的画像,大概是从二战时期借来的概念图。我眯起眼睛去读画像下面的小字: 全球安全理事会与纽约警方联合声明。违反宵禁,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在这种情况下听起来颇为冰冷。我把公告折了几折塞进口袋,却意外地发现口袋里还塞着别的什么东西。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巡逻队的脚步声。来不及多想,我立刻原地蹲下,暗自祈祷一旁垃圾桶能够把我挡住。 当然,我是个二百磅的混蛋,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垃圾桶后面,那还不如指望猪长出翅膀飞上天。在那阵整齐得吓人的脚步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谁?站住!”一声捂在面罩后的暴喝突然响起。我刚耸起背部准备一跃而起,就听到一连串更加杂乱的脚步声。一道黑影从巷子口的另一个方向窜了出来,夺路而逃。巡逻队的人立刻追了上去。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趁着这几秒钟的空档撑着一旁的墙壁爬上了这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然后在屋顶上趴了下来,尽可能地伏低身子。 第82章 月色依旧。我能清楚地看到追过去的巡逻队,但却已经失去了那道黑影的踪迹。我还注意到那些巡逻队的家伙都穿着从头黑到脚的制服,还戴着头盔。 有人觉得这像是九头蛇的制服吗?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了? 巡逻队朝着另一个方向追过去了。我轻轻吐出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提前放进来的纸,然后展开。 那是一张画,一张铅笔画。上面是悬崖和峭壁,以及正从峭壁滑落的我。圣诞节之后,我曾经想过把这张画找出来。但一直记不起自己把画塞到哪里去了,结果它现在自己出现了。 看了一会儿之后,我默默把画塞回口袋,决定以后再去管它。我想要先找到修女玛格丽特之家。但在我爬起来之前,我忽然注意到自己的胳膊上有一条深红色伤疤,从掌心开始一路蜿蜒,没入t恤下面。我用手指碰了碰,感到凸起的部位比我指腹的温度明显要高得多。我一把掀起自己的t恤,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止是胳膊上,从那里一左一右的两道伤疤在胸口汇合,然后一路向下,仿佛一条迷你的丁字路,深入未知之地。 我决定暂时不要去深究它究竟止于何处。看起来似乎有人把我剖开然后又缝上了,好像我是什么见鬼的填充玩具似的。我用力把衣服拉下来,然后爬起来,紧接着在转过身的时候差点被自己身后的人吓得尖叫出声。 “身材不错。”那人冲我扬了扬眉,虽然我看不出他的眉毛是怎么在戴了头罩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活跃的,“你这么多肌肉是怎么保持的?需要每天做什么特别的运动吗?” 我往后退了两步,紧紧盯着这个穿着一身红色紧身衣的怪人。 “喔喔喔,别紧张,哥们儿。顺便一提,我可不是你要打的大boss。”那人继续说下去,“按照这个剧情发展,我充其量只是一个为你提供信息的npc。我得告诉你这让我很不爽,所以我很可能会做点什么让你亲妈不爽。” “npc?”我皱眉,“这是什么见鬼的游戏吗?”为什么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这是一本见鬼的小说,而且烂俗到家了。”他回答,然后叉腰抱怨起来,“通常情况下,电影或者漫画更容易展现我的魅力。你等着吧,我的第三部个人电影迟早会上映的,这次我要找那个暴露狂来客串。” “你是谁?” “姓死,名侍。”他伸出手。我想了想,和他握了握手,因为我不想让这家伙我觉得我怕他。虽然我能看出来他就是个疯子,极度危险的疯子。 然后我说:“你刚才说能给我提供信息。” “修女玛格丽特酒吧。你要去那儿,问我就对了。”他看起来很得意。 我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个地方?” “我有特殊的信息来源。”他也压低声音,还拿手遮住嘴,仿佛这空荡荡的城市里会有谁听我们的墙角似的。 我盯着他,心想这疯子一定是受范德梅尔的指示,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他:“范德梅尔在哪儿?” “这道题超纲了。你得给我点甜头我才肯替你作弊把答案弄到手。”他说着做了个下流的手势,并没被我的问题打个措手不及。这混蛋八成挺喜欢开玩笑的,不知道等我把他面罩下的眼睛打成熊猫眼,会不会让他改掉这个小爱好。 我说:“那就告诉我修女玛格丽特酒吧在哪儿。” 他看起来很遗憾,“真的?你不再考虑考虑了?我有一个非常火辣的女朋友,我们三个可以度过美妙而又刺激的一晚。我很确定她不介意你脸上的疤,她会觉得你很性感的。我们可以放着音响,你喜欢猫王还是披头士?” “免了,给我指个路就成,哥们儿。” “好吧,这是你的损失。”他说。然后他告诉我,酒吧就在三条街之外。 那里,一个老朋友正在等着我。 66 信任危机 ◎你是什么时候和罗杰斯勾结到一起的?◎ “在一头钻进修女的小门洞里面之前,你最好先做个伪装什么的。”当我们在寂静的夜色中向目的地前进的时候,死侍亲切地对我说,“别误会,帅哥,我对你那张俊俏的小脸儿没啥意见。但考虑到你长得就像现任美国总统走失多年的孪生兄弟,在修女玛格丽塔酒吧这种地方,你十有八九会被先奸后杀。我赌你的尸体在天亮之前会被挂在白宫门口,一丝不挂,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只除了这个婴儿还有个四倍大的老二。” 这家伙的嘴简直就像故障的自动贩卖机一样,来的路上几乎就没停过。为了和平,他的话我大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这次他说完之后,我立刻扭过头问道:“美国总统?” “是啊,”他隔着面具冲我挤眉弄眼,“恐怕你那位异父异母的好兄弟已经成为这个罪恶的资本之国的老大了。” 对此我无话可说,也并不真的感到吃惊。不过我也许该收集一下过去发生的重大事件,让自己和现实世界重新联系起来。 然后我就想起来,自己连现在是那年那月都不知道。“嘿,现在几月了?” “如果你是想知道距离你们的飞船在外太空炸成烟花过去了多久的话,答案是八个月。这么长时间,理论上你都能生个宝宝出来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还费心给你安上了子宫和□□的话。” “现在十月了?”我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眼刚才路过的那棵树,精神得就像正在经历叛逆青春期,每一片叶子都是该死的绿色。 八个月,能够发生太多不可挽回的事情。如果他不止杀了巴基…… 不、不、不,别想这个。至少现在先别想。 “爆炸引起的气温异常、世界末日降临的征兆、地狱之火正在燃烧,之类之类的。”死侍的话及时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多少也算帮了我个忙,“现在听着,海姆斯沃斯,我没有七个博士学位,而这百分百是要交给科学家来解决的狗屎。我只负责杀人,亲爱的,而且通常情况下是坏人。我是说,如果你运气好的话。” “你杀好人坏人关我的运气什么事儿?” “因为你看上去就像个幸运e,你确定你的武器不是长枪之类的东西?我们到了!”他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搞得我差点一头撞上他。 我们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个很乱的街区。好吧,至少曾经很乱。现在这里就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散落满地、无人打扫的垃圾。墙上的弹孔和地上可疑的褐色污渍意味着曾经的动乱。而我敏锐的听力捕捉到的椒盐乐队的歌声则暗示着如今的秘密。 死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架势仿佛已经认识了我一辈子,而不是短短十分钟。 “你还有五秒钟进行伪装,哥们儿。因为如果他们要用背后体位鸡奸你的话,我会全程录像然后发到油管上的。到时候帮个忙,一定把脸露出来。”然后他压低声音,“告诉你,这绝对会操他妈的大火。” 死侍的语气幸灾乐祸。但这个威胁听起来并不像是空穴来风。我左右看了看,伸手从一旁的捐赠箱里随便掏了点什么出来,然后从里面挑了一件帽衫套上,翻起帽子遮住脸。 “我们走。”我告诉他。 “刚才你闻起来像罗斯盖勒吃多了墨西哥玉米卷放的屁,现在你闻起来像他放过屁之后憋不住拉出来的屎。”死侍回答,“这很好,有助于你接下来融入大环境。”然后他拉开了一扇漆成砖墙样式的小门。在短暂流出的音乐声中,他冲我打了个手势,紧接着一把把我推了进去。 他的力气够大,我踉跄一步跌进了门里。原本以为这不着调的王八蛋至少会带我去见那个留下地址信息的人,结果他压根儿就没跟进来,而是直接闪人了。 门悄无声息地在我身后关上,眨眼间,我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比起外面的寂静和死气沉沉,这里简直就像现场版的地狱演唱会。我刚才听到的音乐声果然是从这里传出来的——《shoop》已经唱完,换上了稍微含蓄一点的《g.d.f.r》。而且死侍有一句话说对了,这里臭不可闻,简直像是魔鬼的屁股。 “我能给你拿点什么,女士?”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柜台后的那个家伙是在和我说话。不过他盯着我看了足够久,传递的信息也足够明确,“健怡可乐?长岛冰茶?我们什么都有。” 我收紧下巴朝他走过去,希望这里没人能看清我的长相。 “呃,我来找……艾尔希娅范德梅尔?我听说……她说她会在这里等我。我们、我们差不多是有个约会。”我没法判断我语气里的紧张是装出来的还是我真的紧张,但效果似乎还不错。 “要不然你被人放了鸽子,要不然就是你的女孩还没来。”这家伙对这个名字没有半点反应,只是不耐烦的看着我,“来一杯?” “我……”我说着匆匆回头扫了一眼整个房间。除了我和柜台后这个戴眼镜的家伙,还能看到的一共是二十四个人:八个女人,十六个男人。风险评估不完整,我需要更多信息。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第83章 “你觉得你能帮我找到她吗?”我挤出一丝笑容问眼镜男,“我的意思是,范德梅尔毕竟不是个常见的名字,如果……” 他不客气地打断我,“这里不是家庭游乐园,也不提供找人服务,猛男。你要不然就喝一杯,要不然就滚蛋。” 这家伙看起来一副好欺负的窝囊样。但我可不觉得能顶着宵禁的命令在这里开酒吧的人会是怂货。不过整件事的核心问题在于,我的口袋里连他妈的一毛钱都掏不出来。 “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我决定改变战略。 “右转。”这家伙说完就冷漠地转过头,开始漫不经心地和一个穿着黑色短裙和高筒渔网袜的女人搭话。他没再看我一眼,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起什么疑心。 于是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穿过人群,大步朝着洗手间走去。这里的顾客大概能分成两种人,一种是身穿皮衣、脚踩机车靴的纹身大汉,一种是穿着暴露、热辣奔放的性感美女。我暗暗希望自己在这群人里能不要太过显眼。但如果不是这里灯光昏暗,而且大部分人都几乎嗨得和风筝一样高高飞起的话,我打赌自己绝对会像一盘肝片儿里的西蓝花一样瞩目。 这个小得像个笑话的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我猜是因为这地方局促到没法办事。不然酒吧的厕所绝对不会这么安静。里头黑漆漆一片,灯泡多半上个世纪就坏掉了,只能靠着外面照进来的昏暗灯光看清大概的轮廓。我屏住呼吸走进去,心里再一次希望自己的嗅觉可以坏掉,或者至少退化成正常人的水准。在混合着大便和呕吐物的芬芳中,我在水池旁洗了把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疯狂出汗。 哦,是的,没错。出点汗怎么了?史蒂夫他妈的罗杰斯可是当上了他妈的美国总统。操,这个世界疯了。没准儿我现在还坐在那张自戴王冠的金属椅子上。而这一切都是我在不真实的梦境里捏造出来的狗屎。 只除了这一切确实已经发生了,而我内心深处其实知道这一点。所以干嘛不省省这套叽叽歪歪,打起精神来干点正事。 水仍旧哗啦啦流着。外面的音乐声隔着一堵墙,听起来有些沉闷。我使劲搓着手,脑海里再次重现史蒂夫朝巴基开枪时空洞的脸庞。只是这一次,我没有避之不及地挥开这个可怕的画面,而是头一回认真思索他的弱点(如果他还有弱点的话)会是什么,我该怎么对付他,以及他现在究竟有多少盟友。 我的意思是,除了整个美国都被他操控了之外,山姆和娜塔莎怎样了?浩克难道也被他控制了?还有克林特…… “你是要洗手,还是要对着镜子打飞机?”一个女人的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我猛地转身,但在转身之前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娜塔莎!” 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与此同时,娜塔莎提起膝盖狠狠朝我撞了过来。我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是一个致命杀手外加头号特工。而我却是个被九头蛇开除、还差点把自己送上法庭的蠢货。只半秒钟的功夫,我就夹着腿倒在肮脏的洗手间地板上,感觉灵魂都被这一下踹出了躯壳,除了痛觉别的统统退居二线。 “娜塔莎,别……”我挤出半句话。娜塔莎不为所动地再次踢出一脚。我架起手臂,但她的靴子已经重重踢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在黑暗降临之前,我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操死我吧。 有人在说话,但是声音太低、语速太快,我在昏沉之中无法抓住对话的内容。我依稀能够听出那是娜塔莎的声音,略带沙哑,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她应该是在讲电话,因为除了她的声音之外,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经过电话线传播后特有的那种音质。 情况有多糟? “我得挂了。”我听出了她在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保持警惕,蓝色代码。” 然后,猫一样轻的脚步声开始朝我靠近,有人抓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来。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在一片昏暗中看到娜塔莎苍白的脸。她长长的红发束在脑后,但发尾处仍是白色的。 “我该谢谢你给我留了条内裤吗?”我含混不清地开口,努力眨着眼睛,“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小娜。” 我没法判断眼下还在不在酒吧里,但我猜自己多半早被转移了地方。我的手脚被牢牢锁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则焊接在地上。双重保险,多谢了,不客气。看起来有人做足了准备,因为这回的手铐可不是玩具。我只试探了一下,就发现这玩意儿的强度几乎可以和振金媲美。关键在于,这套豪华礼包真的是为我准备的吗? “嗨,叛徒。我也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娜塔莎微笑着说,“你有三十秒钟给我一个不杀死你的理由。” 她的语气令我的胃收紧了。好吧,这可能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我命令自己直视她的眼睛,但只坚持了片刻就偏开了视线。她的目光毫无生气,仿佛燃烧过后的灰烬。 “我不是叛徒。”我挤出一句话,“就算是,我也是九头蛇的叛徒。娜塔莎,你真的要替九头蛇清理门户吗?” 娜塔莎捏紧我的下巴,“你是什么时候和罗杰斯勾结到一起的?在克利夫兰的水库那里?还是说早在新泽西的时候,你就已经叛变了?” 她说这话当然不是真的想要得到答案,只是为了让我紧张。但这番话仍旧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转动眼珠,再次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一个冷静到让我心寒的念头闪过脑海:你是在骗我吗,娜塔莎?你这么说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吗? 也许她也正想同样的事。 “听着,娜塔莎,”我的声音因为她的手捏得太紧有些变调,我的呼吸急促得像是鼓风机过载运行,“我从来没有背叛过我的朋友。我根本不知道史蒂夫被红骷髅控制的事情。直到我在飞船上看到红骷髅放了那个视频出来。如果你还是你,那我们就站在统一战线。” 娜塔莎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嘴角仍带着令我胆战心惊的、若有若无的微笑。她这幅样子,仿佛随时可以伸手扭断我的脖子,连眼睛都不会眨上一眨。 “你以为我还会信任你吗?”她轻声说,“上一次我信任某个人,他杀死了我一半的朋友,还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木偶。” 我咬紧牙关,虽然我早就对飞船的命运有所揣测,但仍旧心存侥幸。娜塔莎的话就像利箭一样射中我的心。 “谁告诉你能在玛格丽特找到我的?”娜塔莎继续发问。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如实回答:“范德梅尔,她给我留下了一条信息。一个自称死侍的家伙带我找到了那个地方。” “你是怎么回到地球上来的?”她继续发问,没有流露出任何相信我的样子,只是用残忍冷漠的目光看着我,“罗杰斯在下令启动武器之前就升起了能量罩。从那一天起,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进入地球。当然,也没有东西能够出去。”一丝冷漠讥诮的笑容从她脸上转瞬即逝。那短短的一秒钟,我瞥到了真实的娜塔莎,藏在重重面具之后。失去了差不多整个世界,却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不惜一切代价。 “我不知道,”我最后回答,“范德梅尔做了什么,也许你该去问她。”最后几个字被娜塔莎扼住我喉咙的动作噎了回去。 娜塔莎垂眸看着我,神情不变,但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匕首。“我不信任你的心,”锋利的刀尖点在对应的位置上,“但我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虹膜,还有指纹。” 我结结巴巴地说:“呃,你意识到这些东西我是没法「借」给你的吧,娜塔莎。” “谁说我还会把它们还给你的?”娜塔莎露出鲨鱼一样的微笑。说完,她的匕首已经抵在了我的左眼上。 “娜塔莎,等等!”我终于明白她不是闹着玩的,这女人已经疯了,操,“等等!我知道史蒂夫在哪儿!” “我也知道。”她低语,简直像个漂亮的恶魔,“全美国都知道他在哪儿。但没人能阻止他,没人能阻止那个疯子。” “不是他,不是那个变成九头蛇傀儡的人。”我喘息着说,没有再犹豫我是否该信任她。有的时候,你需要跟着自己的直觉走。 “是我们的史蒂夫,我知道他在哪儿。” 67 合作 ◎娜塔莎,我需要帮助,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下去。”寂静了几秒之后,娜塔莎开口。那把抵着我脖子的匕首仍旧没有撤开,但也没有进一步深入推进。我决定把这当成一个好的信号。 “好吧,听着。”我一边说一边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想你应该已经翻过我的口袋了,对吧,娜塔莎?” 然而娜塔莎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面无表情,活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显然,对于这个环节的提问者是谁,她心里比我更清楚。 “我口袋里有幅铅笔画。”我自己厚着脸皮把话说完,“画上画的就是史蒂夫所在的地方,森林之后的悬崖。他在悬崖下。” 第84章 娜塔莎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伸到背后,抽出之前掖在屁股口袋里的纸张,「哗啦」一下在我面前抖开。 “解释。”她言简意赅地说。 我舔了舔嘴唇,“我曾去过这个地方。我和你说过,不是吗?那些古怪的梦,鞋底的泥土和手掌上的伤痕。后来在圣诞节的时候,托尼……”我咳嗽了一声,“托尼也恰巧碰到过我发梦。他说在我做梦的时候,我的生命信号短暂地消失了四分钟。而那段时间,我就是去了那个地方。你问过我是不是真的认为自己去过那个地方,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我去过。而且那里不止我一个人。” “史蒂夫也在你的梦里?”娜塔莎若有所思地说。 “那面镜子,娜塔莎。我一直以为在梦的最后我看到的是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我在潜意识里一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所以我才会把这一幕画下来。”我压低声音,“那根本不是镜子,娜塔莎,而是在我对面的另一道悬崖。史蒂夫就被困在那一头。那是几乎九十度的石壁,没有任何着力点,他一直在往下滑。” 那感觉一定像是身在地狱。 “你说的这个地方究竟在哪儿?”娜塔莎打断我,“你知道怎么去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要试一试。”我努力想要放慢语速,毕竟除了叛徒之外。如果娜塔莎还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毫无疑问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但我一个人做不到,娜塔莎,我需要帮助,我需要你的帮助。” 娜塔莎垂眸盯着我,片刻后,她转身走开。寂静的空屋里,她的脚步声就像猫一样,只有最敏锐的耳朵才能捕捉到些微动静。 “不,我还是不能信任你。”娜塔莎在几分钟之后转过身来,严肃地看着我,“你可能是个奸细,更可能是个陷阱,而你自己却不知道。” 我感到一阵失望,但也并非全然出乎意料,“那你想怎么样呢,娜塔莎?我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有第二个人去到那个地方。如果没有的话,你杀了我,史蒂夫就会永远被困在那里了。” “别担心,椭圆形办公室里还有个替代品呢。”娜塔莎冷冰冰地说,“我要和你做个交易。如果你帮我做成一件事,我就同意帮你「试试」。”她的重音落在最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松了口气,“什么事?你知道,你可以直接说的,我不介意帮你的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说着再次走上前来,抽出一条黑色丝巾开始把我的眼睛蒙上,“我需要你现在闭上嘴,不要问问题,也不要说废话。” “那啥,”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能把衣服先穿上吗?你知道,要是你的朋友进来,看到这一幕可能会误会的。” “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娜塔莎在我耳边低声回答,“我没有朋友,这里也不会有任何人进来。开心了吗?” “没有,老实说,你让整个场面看上去更奇怪了。”我嘟囔。然后,前方传来塑料摩擦的声音,像是娜塔莎撕开了什么包装袋。 “别担心,我经历过更糟糕的。”她说。但这话压根没有半点安慰作用。她一只手抓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把针头直接扎进了我的颈动脉里。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我下意识地绷紧肌肉。但很快,神经就违背本意地放松下来。 我张开嘴问:“这是什么?”但舌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好像我一口气喝了太多芥末油。 “乖乖闭上眼睛。”娜塔莎说。 于是我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至少在我看来似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我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就像坐着打盹的人常常发生的那样。 我在一架飞机上。 “你醒了。”娜塔莎提高嗓门对我说,她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一身干脆利落的战斗装备。 我伸手抓住安全杠,朝另一个方向扭头看了一眼。我们绝对是在飞机上,两个驾驶员都在驾驶舱里,只能看到隐约的背影。但还有一个家伙就叉腰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白色眼罩冲着我的方向挤了挤,露出生动的表情。 “我说过,没有醒不过来的睡美人,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吻。”死侍用一种让我背后一凉的语气兴奋地说,“如果你早点让我吻他,咱们就不需要搬着二百磅跑来跑去了。” 信他个鬼。这王八蛋的面罩甚至都没有在嘴巴的部位开口。 娜塔莎没理会这家伙,在我回过头之后,她对我说:“你的超级血清让镇定剂的剂量计算很麻烦。你大概睡了八个小时。”这大概算是某种解释。 “如果换了一头大象,它大概会直接长眠不醒!”死侍像是在唱歌。 接二连三的被人放倒实在不算什么美妙的经历,即便放倒我的人是位漂亮女士。我衷心希望,今年的份额已经在这不平静的几个月里耗尽了。 在安全杠允许的范围内,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搓了搓,哑声问:“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法国大革命。”死侍抢过话头,开始兴高采烈地胡说八道,“到巴士底去!拿起武器!谢了巴黎,晚安!” 我抬起头,转过脸瞪着娜塔莎。 娜塔莎微笑起来,“还记得你答应我要我帮一个忙吗?”在我给出肯定的回答之后,她抬了抬下巴,“这就是了。我需要你帮我救一个人出来,从木筏监狱。” “一个人?”我说完皱眉想了想,“是班纳博士?” 娜塔莎仍在微笑,“如果你违背你的诺言,或者中途倒戈,我可以保证你会死得很惨。你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不会违背我的诺言,只要你是站在对的一方。”我保持平静,直视娜塔莎的双眼,“合作愉快?” 意见达成,我们两个撞了撞拳头。身侧,死侍像个大号的恐怖玩偶一样蹦蹦跳跳地坐在了我旁边,“天啊,又要和超级英雄合作去干一些光荣的事情了,我好激动啊。”他一边说还一边晃荡着两只成年男人型号的大脚,“所以我们算是一个团队,是吗?我算是加入复仇者了吗?” “不算。”娜塔莎冰冷地回答,“复仇者已经解散了。” “别这么说。”我低声说,“到最后,我们肯定会把问题都解决掉的。先把班纳救出来。” “啊,浩克,我超崇拜他的。”死侍打断我们,“出自《不可思议的浩克》第一期,1962年5月。这个年份很好,如果再晚几年,就像我那样,版权就要受限了。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在收费的同人小说里已经见不到我帅气的身影的缘故。你知道,这年头写同人作品越来越难了。但最难的是活在一部同人小说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死的作者会把你写成什么鬼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斜斜地看着一旁的空气,好像根本不是在和我们说话。当然,我们也没听懂他的鬼话连篇。 “所以,你有什么计划吗?”我问娜塔莎。 “就像你以前替九头蛇做的那样,”娜塔莎回答,眼神冷静,“罗杰斯一定有那个监狱的权限,我们就靠你闯进去。” 死侍在一旁凉凉地说:“这真是懒得编才拿出来糊弄读者的吧。” 他的话真多,我心不在焉地想,等再过几分钟,那就会像是背景音乐一样被我当成噪音。 “对了,”我一边说一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黑蓝色制服,上面有一些暗白色条纹,“我穿着这身衣服没问题吗?” “这就是罗杰斯现在的制服,高仿。”娜塔莎说。 我挑了挑眉,“没有九头蛇标志?” “红骷髅也许洗了他的脑,但他不是白痴。如果他公开表示自己代表九头蛇,国家安全理事会根本不可能配合他。”她顿了顿,“说起红骷髅,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呃,没了。”然后深吸气,“巴基曾经警告过我的。他当时说,最近发生的事就像有人在背后操控,像是红骷髅的手笔。” “你也曾经警告过我们。”娜塔莎平静地说,“我们都没料到这会是真的,因为没人想到这么多年之后他居然还活着。” 我问:“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吗?我的意思是,他还不敢在公众面前露面吧?这个自大狂一定憋坏了。” 娜塔莎摇了摇头,“如果他露面,会有不计其数的人立刻去刺杀他。现在的活靶子只有罗杰斯一个。你知道他一天被刺杀多少次吗?红骷髅可不是蠢货。” “所以他是怎么抓住美国队长的?”死侍问,然后补充,“别这么看我,我是替读者问的。他们一直想问。” 我和娜塔莎对视一眼,然后,我缓缓地说:“乌克兰,或者西伯利亚。那时候只有队长和巴基,而且他们两个都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娜塔莎叹了口气,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操蛋的内战。” 这时,驾驶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快到了,你们准备好,一会儿有通讯请求我会立刻通知你们。” 第85章 我顿时紧张起来,“我一会儿需要出示什么证件吗?比如,”我打了个手势,“总统证之类的?” “你的虹膜。木筏监狱的唯一通行证就是虹膜扫描。”娜塔莎说着看了我一眼,拉起保险杠站了起来,“罗杰斯一定以为你死在了太空,不然他早就更换检验权限的方式了。” 我点了点头。死侍则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尽管我们是在万米高空之上,“如果他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那怎么办?” “那样等着我们的就是陷阱。”娜塔莎冷静的语气丝毫没变,“枪林弹雨而已,又不是没闯过。如果没有班纳,我们就没有任何希望能够夺取佛罗里达那套防御系统的控制权。” 我点了点头。 “信号来了。”驾驶员喊了一声。 我收起脸上的表情,走进了驾驶舱,把一切交给命运。 68 劫狱这门艺术 ◎“上帝帮帮我,我不想和全宇宙最傻逼的白痴们死在一起。”◎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忘了戴上头盔,挡住你脸上的疤。” 娜塔莎在我走进驾驶舱之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之后,她一直保持沉默。令我感到敬佩的是,死侍居然也一言不发。这个屁话大王居然当真能忍得住寂寞,我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海面上空的气流略有些强,不过直升机飞得十分平稳。显然,这次开飞机的人水平远高于我。我站在两个驾驶员身后,努力让自己站直,别哆嗦,也别像个白痴似的摇来晃去。这没什么,真的,只是可能送命而已。 一个方形的屏幕随即投射在操作台上方,显示正在连接中,然后图像出现了。 “长官!” 对方在看清我的脸之后马上立正敬礼,吓得脸色雪白,简直像是个舞会之夜找不到发带的女高中生,“中尉查尔斯布彻尔正在执勤,长官。” 我点了点头,张开嘴,准备告诉他赶紧一边稍息去。要是他这时心脏病发作,我可不会给他发枚英勇勋章。结果我的大脑却在这个时候决定开个小差,把刚才想好的说辞忘了个一干二净。我只好干巴巴地咳嗽了一声。 “监狱一切正常,长官,囚犯一直很安静。”这位中尉看我保持沉默,于是像个喂足了硬币的自动贩卖机一样开始说个不停,“这个月他又提出要求想要看些新书,因为之前那些已经看完了。呃,监狱长还没有把申请批下来。” 又沉默了两秒,我终于想起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再次点了点头。 “准备一下,我要见他。” 这话立刻引来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我竭力保持镇定,在背后悄悄攥紧了拳头。结果中尉只是又朝我敬了个礼,大声说道:“遵命,长官!” 对方没有起疑,所以暂时还算顺利。我示意驾驶员切断通讯。在屏幕收起之后,我长出了一口气,无法控制地闭上眼睛。驾驶舱的窗外,灰色的海面正不断翻滚,像是一锅煮沸的水。 娜塔莎走到我身后,她安静地看了眼正逐渐成形的巨大漩涡,说:“我们顶多只有十分钟。这边很快就会和白宫核实罗杰斯的行程,然后发现你是个冒牌货,”顿了顿,“最后肯定会交火。”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扭头一看,发现她已经戴上了一顶全黑的头盔。仿佛即将参加比赛的摩托车手一样。 死侍兴奋地笑起来,“哦我的天啊,我感觉就像个小女孩儿。” “把制服穿上,白痴。”娜塔莎对他说。 死侍闻言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这个表情透过红色的皮质面具生动地表现出来,“我不喜欢黑色,红色更衬我。” “要不然你自己穿上,要不然我亲自动手。”娜塔莎低下头开始检查武器。直升机正在下降,机舱内的噪音越来越大,已经能听到海浪翻滚的巨响。仿佛有什么深海怪兽正要破浪而出。 死侍夸张地叹了口气,开始把一套和娜塔莎同款的黑色衣服往身上套,“你付账的时候最好痛快点,我的牺牲要有相应的补偿。嘿,我们这次的行动代号是什么?该死,我们是不是还没想出来,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那口气,仿佛想个代号出来是多重要的事情似的。 “代号「我不想和全银河系最倒霉的傻瓜们死在一起」,满意了?”娜塔莎说。 我说:“傻瓜「们」?” 死侍说:“「最帅气的傻瓜」,谢谢。” “我看过你的脸,韦德,”娜塔莎敷衍地歪了歪头,“很遗憾,但你和「帅气」这个词至少差了一个奥克拉荷马州的距离。” 死侍大声说:“奥克拉荷马的那群乡巴佬只会赶牲口,他们懂个屁啊。” 就在这家伙喋喋不休的唠叨中,直升机降落在了一个从海里逐渐升起的铁灰色平台上。机舱门打开的时候,水流声仍不绝于耳。湿漉漉的地板材质不明,但一看就是高科技产品。我带着从头裹到脚的娜塔莎和死侍朝着迎面赶来的几个负责人走去,那位布彻尔中尉不在其中,我希望他带心脏病药了,还希望他最好能分我一份。我的胃里仿佛有一万只蝴蝶在扑扇翅膀。我想吐,但只能拼命忍住。 等完事之后再吐不迟,我告诉自己,现在打起精神来,蠢货。 “长官,”领头的人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扶着自己的帽子,免得被海上的狂风吹走,“抱歉,我们没接到您要来的通知。” “这是一次临时探访。”我打断他,“动作快点,我二十分钟之后就要离开。” 我们从平台上打开的入口走了进去。海上的腥咸味儿在楼梯间内仍旧浓郁。但当我们进入走廊,就只能闻到冷冷清清的消毒水味了。 “他要求新书了?”我本来不该说话,这句话也不在剧本上。但空洞的脚步声让我紧张,于是在电梯里,我开口告诉那个领头的家伙,“满足他的要求,尽快。”好像还真有这个机会似的。 “是,长官。”对方顿了顿,然后小心翼翼地补充说明,“书单已经拟好了,今晚就能运到。” 我点了点头,心想如果不是我们正在执行这个要命的任务,这种令行禁止的感觉真他妈爽到家了。 见鬼,我得小心点,别让自己太陶醉于权力了。 就在这时,领头的家伙肩膀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声。我脚步一顿。就在他的手碰到对讲机的刹那,娜塔莎已经抽出他自己腰上的电棍猛地砸向他的头部。死侍几乎和她同时动手,双手各执一枪接连开火,眨眼间放倒了另外两个人。 “我说了警报响之前不许开枪!”娜塔莎低声咒骂的同时已经冲了出去。我立刻跟上。 “我装了消音器。”死侍听上去有些委屈。他和我们跑得一样快,解决那些来不及反应的警卫的手法干脆利落。我们原本已经进入了核心区域,因此只花了不到十五秒就冲到了牢房前。到门口时,娜塔莎一把揪住我的肩膀,粗暴地把我推到门前的采集器上。 愉快的电子音随即响起:“欢迎,罗杰斯队长。” 门「嗡」的一声向一侧滑开。我和娜塔莎冲了进去,死侍则留在门口。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蓦地响起,监狱对我们的入侵做出了反应。就在我们身后的那道门猛地关上的时候,死侍迅速抬起两条腿抵住门,后背「咚」的一声撞在门框上,暂时拖住了强制封锁的进度。 “我真希望带着千斤顶!”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然而门仍在继续关合,他的腿在强压之下开始逐渐弯曲。 “娜塔莎!”我停住脚步,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还是回去帮忙。 “坚持住。”娜塔莎镇定地说,她迅速调节手腕上的发射器,然后朝着门口的控制器抬手射出一个小玩意儿。只见一阵蓝色的电流窜过,门立刻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墙里。 死侍「扑通」一声落灰地上,睁大眼睛,“我也想要一个!我可以拿千斤顶和你换!” 娜塔莎已经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这个巨大的房间深处有一个玻璃房间,大小约莫和复仇者大厦的豪华厕所差不多大。一个穿着紫色衬衫和深蓝色牛仔裤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皮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然后,他大概是听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于是抬起头来。 班纳博士平和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我身上,然后他皱起了眉。 “班纳博士,”我抬起两只手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因为这就是你见到浩克的正确反应,“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你……”他说,但紧接着娜塔莎摘下了头盔,他便猛地站了起来,“小娜!” “布鲁斯。”娜塔莎快步走上前去,伸手贴向玻璃房间的门。 死侍在门口大喊:“我们可没有时间谈情说爱!罗密欧和朱丽叶!” 但娜塔莎可不是在谈情说爱,她是在试图打开玻璃房间的门。那上头有一个超大的透明玻璃控制盘,看上去复杂得要命。然而娜塔莎只花了八秒钟就突破了前面几道程序。 第86章 “过来!”她头也不回地冲我吼了一声。我连忙跑上前去,配合地低下头,让采集器扫描我的眼睛。 “申请驳回。”电子音还是那副愉快地腔调,“所有授权锁定,请联系工作人员。” “该死。”娜塔莎说,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指尖飞快地在玻璃键盘上跳动。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申请驳回,所有授权锁定。”电子音重复了一遍。 娜塔莎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玻璃门。 “小娜,”班纳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他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快走吧,他马上就会赶到了。” 娜塔莎后退了一步,然后从背后取下一把大得吓人的枪。这应该是我们的备用计划,或者换句话说,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招。刺耳的警报声中,她对班纳说道:“看起来钥匙永远不在我们的选项之中,嗯?” 班纳缓缓退开了几步,他脸上的表情仍旧僵硬,“你应该赶快离开,他最想抓的就是你。你当初好不容易逃掉……” “我不会不带你就离开的,现在闭嘴。”娜塔莎的声音沙哑,但语调却出奇地温柔。然后她开了枪,震耳欲聋的枪声立刻盖过警报,弹壳「噼里啪啦」落在她的脚边,仿佛一场迷你的机械雨。 这枪绝对够劲,但那玻璃上却只是出现一些浅浅的白色痕迹,连道像样的裂纹都没有。 我盯着玻璃,紧紧咬着嘴唇。这当然是防弹玻璃,毫无疑问,如果有人想把他妈的浩克关起来的话,防弹玻璃绝对要准备顶级的。真想不到我们最后居然栽在了防弹玻璃上。妈的,这玻璃要是没那么结实,或者娜塔莎的枪再厉害些…… “帅气小伙儿,我需要你的帮助!”死侍朝我大喊,“我们有伙伴了!” 我连忙回过头,然后朝他拔腿跑过去。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声与之前不同的、更加清脆的声音。 ——有块玻璃裂开了。 死侍高声欢呼起来,“这枪真劲爆!”然后随手扔给我一把西格绍尔。我用余光瞥到娜塔莎正用那把巨无霸的枪托猛砸裂开的玻璃。哈利路亚。 “我们赶紧离开这儿吧。我都等不及了。”死侍说着一把扯下那身黑色制服,露出原本的红色战衣,然后反手从背后抽出双刀,压低声音,用深沉的语气说道,“我今晚要好好安慰自己。” 话音刚落,两队警卫一左一右沿着门前这条五十码的走廊朝这里冲来,显然准备用侧翼攻势拿下我们。死侍挺胸抬头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还好心地给我让出了一半位置。 “你知道,电影里的坏蛋都是冲上前再开枪。”他歪过头对我小声说,“这其实很蠢,枪这玩意儿距离太近就是废铁,他们应该……” 警卫们在二十步开外开枪了。 死侍像乌龟似的猛地把脑袋缩到墙后。我慢了半拍,好险差点被他们打成筛子。身后,娜塔莎已经把班纳从玻璃囚牢里拉了出来。他们两个也立刻滚倒在地板上躲避子弹。 “好了,至少我们知道自己不是在电影里。”死侍嘟哝,然后从腰后面拽出一枚手雷,一扬手就扔了出去,“冲吧,朋友们!大家伙儿都靠自己了!” 我和他一起冲了出去,替身后的两人开路。 这是条笔直的走廊,一览无余、没有任何掩体,简直是遭遇战的噩梦。眨眼间,数不清的子弹铺天盖地打了过来,而我由于超级血清的缘故,动态视力一直很强,因此能够看清它们的路径。但至于我能不能躲开,那就是他妈的另一回事了。因为就像瑞安·雷诺兹说的那样:这些子弹都超快的。 这次交火短暂但却激烈。死侍的那颗手雷让打头的几个警卫惨叫着失去了战斗能力,后面的人立刻一边开枪一边向后撤退。如果他们躲到拐角的位置,我们的处境将会非常被动。这一点,我和死侍有着相同的见解。因为我们都冒着枪林弹雨加快了速度。我想制服大概替我挡下了几枚子弹。除了让我想要吐血之外没什么大碍。但死侍,这家伙就像三月兔一样疯狂,居然连躲都懒得躲。我亲眼看到子弹接二连三打穿了他的胳膊和大腿,血肉横飞。但他依旧毫不停留地一路向前冲,然后一刀斩断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卫的腿。 “啊!” 惨叫声开始响起。我此刻已经打光了一个弹匣,于是干脆把枪一扔,开始与他们近身肉搏。这些警卫也许受过专业训练,但并不能帮助他们在遭遇超级士兵的时候渡过难关。就在我抄住最后一人的小腿把他掀翻在地的时候,另外两队重装警卫再次从左右两边朝我们包抄过来。 “这里!”娜塔莎大声喊了一句,她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脚边都是倒地的警卫。上方是一个装着格栅的通风口,娜塔莎几枪打掉金属螺丝,然后卸下格栅,敏捷地跳了上去。 我立刻赶过去,矮身蹲下,把双手搭起来,对班纳博士点点头。于是班纳博士踩着我,抓住娜塔莎伸出的手向上一缩,钻进了通风管道。 “女士优先。”死侍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冲我回眸一笑,“我来殿后,这样我就能好好欣赏你的屁股了。” 我决定忘掉这个白痴说过的话,于是抓住通风口的边缘把自己撑了上去。但他显然不打算帮我这个忙。“有人告诉过你,”这讨厌鬼喋喋不休,“你的屁股又翘又挺吗?我想知道手感怎么样,鲜嫩多汁吗?” “闭嘴,韦德。”娜塔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死侍压低声音,“如果我是监狱长,我会下令在通风管道里释放催眠瓦斯,就像莫斯科当局对付那些车臣分离主义者一样。” “该死。”娜塔莎骂了一句。我们没人带着防毒面具,因为这东西不是标准配置。如果带在身上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娜塔莎,”我跟在班纳后面,在狭窄的通道里像蠕虫一样拼命往前爬,很快就满身大汗,“娜塔莎,拜托告诉我你有安全撤退线路。” “我有安全撤退线路。”娜塔莎说,“但现在我需要你们两个给我把他妈的嘴闭上。” 寂静大概持续了十秒钟,然后死侍模仿放屁的声音,然后捂住嘴嘟哝,“天啊,哥们,你吃了多少缅因豆子?我要中毒身亡了。” “操你。”我压低声音骂他。 娜塔莎说:“上帝帮帮我,我不想和全宇宙最傻逼的白痴们死在一起。” “最帅起的,谢谢。”死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尽管有些人还有余力满嘴跑火车,但这其实是一段生死极速。如果不是班纳博士体能有限,我们的动作还会更快。在通风管道里,我们呆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分钟,但我想我们至少爬了几百码。当娜塔莎伸脚踹开尽头的格栅,我们终于听到气体涌入的嘶嘶声,也许是监狱长终于想起了催眠瓦斯的妙用。 “大功告成。”死侍钻出来的时候说,“监狱长应该由我来当,我比他聪明多了。” “这边。”娜塔莎微微喘着气,拉起班纳开始狂奔。我们身处一条阴暗的走廊,这里闻起来有烂白菜和过期的沙拉酱的味道。 娜塔莎一边跑一边低声告诉我们:“监狱一旦发现我们的身份,就会下令将监狱沉入水底。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在它重新升起的时候离开。”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把监狱重新升起给我们这个机会?”死侍问。 班纳低语:“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 我的胃立刻开始下沉。就在这时,娜塔莎的通讯器响了一下,然后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来了。” 69 看我这一跳 ◎“我真希望我们不是在这种场合下见面的。”◎ 坦白而言,这计划远远谈不上完美。甚至娜塔莎还没把话说完,我就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祈祷了。只是此时此刻,没有时间回头去开什么见鬼的战前讨论会,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如果我们四个今天注定要葬身海底,我也只能认了,并且由衷希望自己下辈子能够拥有一条鱼尾巴。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一不做,二不休。 当娜塔莎告诉我们该从哪条路朝哪个方向走,接下来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整个监狱正像海怪利维坦一样缓慢但却气势磅礴地接近水面——根据安全规章,除去有限情况,木筏监狱必须停留在水下。因此当我们进入内部之后,这个庞然大物就重新沉入海底。而如今,它即将再次升起。 因为罗杰斯来了。 “我们需要抓住这次机会。直升机会在外面等着我们,真正关键的只有那五到十秒。”娜塔莎说这话的时候正飞快地往外掏东西:十三个方形的黑色盒子,上面带着指示灯,用途不言而明。“监狱的外墙最薄的地方也有将近十英尺,更别提还要计算水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班纳低声说:“所以出路就是排水口了,对吧。” “哦,这真是个糟糕的计划。”死侍说出了我的心声,但他的语气可疑的愉快,“我们要炸开排水口,然后像冲浪小子那样冲出去吗?” 第87章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娜塔莎耐心地说。 死侍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班纳则平静地看着她。 “排水口被毁会对整体结构造成严重的安全威胁。如果监狱没有及时做出反应,整座监狱可能都会被毁,到时候许多人都会死。”他说,“而他们并不全是九头蛇的爪牙,很多人只是做了自己的工作。” 死侍嘀咕:“见鬼去吧,我可不在乎这个。老实说,你也不该在乎这个,你可是他妈的浩克。” 班纳几乎没有分给他任何眼神,仍旧专注地看着娜塔莎,“小娜,你确定要这么做?” 娜塔莎叹了口气,“如果我们没能成功逃出去,那你就必须杀死我,因为我绝不能被罗杰斯抓住。你做好这个准备了?”班纳没有回答。几秒种后,她偏开视线,深吸一口气,“会没事的,布鲁斯。如果他们够聪明,爆炸之后他们就不会把这玩意儿重新沉回水底。那样的话就不会有问题,顶多是有些漏风。没人会抱怨,皆大欢喜。” 终于,班纳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我们正位于监狱的四十二个排水口之一。当然,理论上离真正在排水的那个东西还有一墙之隔。水声现在听起来就像打雷一样。排水舱正在向外喷水,好让整座监狱浮出水面。舱门是那种双层的密封气闸门,航空航天级别的。 “找好掩体,爆炸倒计时,”娜塔莎的声音恢复了不可思议的冷静,“五、四……” 我靠在角落里,分不清耳膜里咚咚作响的究竟是我的心跳声,还是那该死的水声造成的负面影响。如果娜塔莎的计划成功,我们在三十秒之后就会进入直升机,然后结束整个令人蛋疼的任务。然而我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事情会进行得这么顺利。 我就是没法相信。 我抬手捂住了耳朵。很快,爆炸声就盖过了水声,但没有预料中的火光。飞溅的水泥碎块和钢筋像暴雨一样朝走廊这边倾泻而来,伴随着的是喷涌而出的水和浓烟。显然排水舱还没有清空库存,炸出来的洞口立刻成为了另一个泄洪口。 “走!”娜塔莎喊了一声,率先冲了出去,蹚过淹至大腿的积水钻进了仍在喷水的破口。 眨眼间,我们所有人都成了落汤鸡,像四艘迷你汽船一样奋力在洪流中前进。然而冰冷新鲜的空气就像胜利信号一样振奋人心,我几乎可以闻到自由的味道。尽管事实上我鼻腔里几乎都是硝烟味。 还有一个好消息:排水舱结构受损使得向外的排水口压力骤减。于是,原本喷射的水流开始逐渐减弱。阴沉的阳光透过半个排水口照射进来,在水面反射出令人压抑的灰色光亮。 我能看到水面漂浮着破碎的墙体和其他一些破烂,位于水面下的双腿也时不时撞到坚硬的金属和笨重的石块。涌动的水流先是向后,随后又带着我们向前。水声强烈到我们根本无法通过语言交流。 娜塔莎回头朝我们打了个意味不明的手势,然后就继续朝前冲了过去。我只好跟上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兴之所至打算蹦极的极限运动员。 “我们要死了!”死侍欢呼了一声。 “他妈的闭上嘴!”娜塔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然后加速在水里冲刺几步,在水流的托举下一跃而起,紧接着像只折翼的鸟一样直直掉了下去。轰鸣的水声中,我清楚地听到外面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 她一定是被直升机接住了,因为她的声音很快从狂风巨浪中隐约传来,恶狠狠地催促着我们。在那片刻,班纳似乎匆匆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跟着跳了下去。 这一会儿功夫,整个世界仿佛已被各种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眨眼间,我也被水流推到了出口。一眼望出去,那架该死的直升机看起来仿佛和硬币一样大,从大开的舱门伸出来的绳梯在半空中翻滚,而班纳挂在上面,缓缓向上蠕动,仿佛一只表演杂技的跳蚤。 “冲!冲!冲!”死侍呐喊着,然后飞起一脚把我踹了出去,自己也紧随其后。水花和气流迎面而来、令人窒息,我勉强睁大眼睛,看到飞速朝我撞来的直升机舱壁。螺旋桨和发动机的响声听上去史无前例的大,简直要震碎我的耳膜。 我伸出手,眼看自己和直升机的距离越来越小,两道精准的弧线即将相交。然后我一把抓住了绳梯的最后一截,在停止自由落体的同时拽得直升机猛地往下一沉。 同样往下一沉的还有我操蛋的腰带。因为死侍这王八蛋没去抓绳梯,而是抓住了我的裤腰。如果不是这身制服足够结实,这会儿他已经直坠几十英尺,在海面摔成碎块了。而我则会光着屁股挂在直升机上,一边诅咒他一边在狂风中往上爬。 相信我,这绝不是什么美景。 “我们成功啦!”死侍像个五岁小孩一样欢呼,“复仇者万……”然后机枪的声音骤然划破长空,他的声音顿时转为尖叫,“啊啊啊!快爬上去!快爬啊你这个狗日的!” 他说着狠狠抽了我的屁股一下。我一边往上爬,一边狂风骤雨似的问候他八辈祖宗。绳梯疯狂地翻滚着,让我的胃颠过来又倒过去,手指在粗糙的绳索上不断打滑,接连制造即将滑落的假象。 直升机为了躲避子弹,忙着在空中做各种高难度动作。我和死侍被甩来甩去,眼前一会儿是死灰色的天空,一会儿是同样死灰色的大海,到最后只剩下满眼金星。 “大摆锤跟这一比简直逊爆——了!”死侍的声音隐约从我身后传来。他还牢牢抓着我的腰带,两条腿也紧紧勾住我。说实话,我挺想一脚把他踹下去的。如果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谋杀的话。 “快点!你们这些废物!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爬!”娜塔莎的声音听起来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该死,小心——” 当绳梯「啪」的一声被子弹打断的时候,我才刚刚拼尽全力爬了一半。而我们的直升机在另一架战机的追击之下狼狈不堪,仍旧未能离开木筏监狱的上空。 我伸出手徒劳地捞了一把空气,然后就像失去翅膀的伊卡洛斯一样直直的摔了下去。死侍和我一道,因为他还没放弃我的腰带。我们两个在半空进行了短暂的三百六十度转体,紧接着先后在木筏监狱露出海面的平台上进行了硬着陆。 那感觉,就像是灵魂和肉体一起四分五裂。 我当场呛了一口血,滚烫辛辣的液体从鼻腔和气管同时涌出来,叫人难受得要死。但我还是咬牙爬了起来,很慢,但到底还是爬起来了。因为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卫正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冲过来。如果我的哪根骨头打算休个假,它也得等我打完这场仗。 “操。”死侍拖长声音骂了一句。他比我爬起来得快,尽管我刚才似乎瞥到他的腿摔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但他现在却站得好好的。“好吧,火力全开。”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故意弄出「咔吧」声,然后从背后抽出了双刀。 只可惜我们真的不是在那种敌人拿枪光冲锋不开火的电影里。那些警卫在离我们二十步远的地方站住,朝我们整齐划一的举起枪。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领头的人冲我们大喊。 “忘了这回事吧!”死侍冲他们喊回去,“如果你们现在放弃抵抗,也许、八成、没准儿,我会大发善心让你们这帮人渣见识一下,英雄也有温柔的一面。” 我瞥了他一眼。他洋洋得意地看着我,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我当然不是英雄,但这看起来是个假装英雄的好时机。” “我们需要一架飞机。”我也同样压低声音,“这下面一定有停机库。” 不等死侍给出任何不靠谱的回答,飞机引擎的声音忽然接近我们上方。然而却不是我方救援,而是那架刚才把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的战机由远及近掠过我们头顶。 就在那短暂的一瞬,一个黑影从上面一跃而下,从天而降,「砰」的一声落在我们面前。 “嘶。”死侍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我们静静的注视下,那个人缓缓直起身子。那面熟悉的星盾佩戴在他手臂上,除了制服的颜色更深之外,他看上去和我几个月前见到他时没有任何区别。 罗杰斯。不是我们的史蒂夫,但看上去该死的像他。 他也静静地看着我们,身后是包围我们的警卫。他的眼神不像在视频中射杀巴基时那样的空白。尽管他很好地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极力压抑的愤怒。 以及一些我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嘿,这个对话仅限于你我之间。”死侍不怕死地开口,“我保证不把这个消息卖给小报记者,所以大方地告诉我吧——你的脚麻了吗?你的膝盖不疼吗?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不带降落伞,是出于耍酷的心态,还是你单纯不会背降落伞包?我知道,那玩意儿可不好背,问问克里斯·埃文斯就知道了。” 第88章 罗杰斯打断了他,严厉地看着我,“我真希望我们不是在这种场合下见面的。”他缓缓地说,“我很高兴你还活着,但你真不该这么胡闹。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我反问。 从这一刻起,我就猜到这场对话不会有什么好的进展。 70 敌人or朋友 ◎“我没杀他,巴基还活着。”◎ 我知道面前这个人是被红骷髅控制的傀儡,我知道他近乎冷血地枪杀了巴基·巴恩斯,我也知道,他把原本该是朋友的人统统变成了囚徒、逃犯。 至少,我觉得我知道。 但事实上,我和所有人一样,屁也不懂。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死侍和我已经被荷枪实弹的警卫们冲上来包围了。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因为换作别的情况,我们总能杀出重围,只要没有一个被洗脑的超级英雄在前面挡道。 但现在,罗杰斯就站在那里,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而我刚才的那句话显然不能令他心情愉快,更不可能让他大发善心放我们一马。 我只希望娜塔莎真的能带班纳突出重围。不然这一趟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是的,”出乎我意料,罗杰斯竟然厚颜无耻地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知道我干了什么,我也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咬住牙,低声说:“你杀了巴基,你这个混蛋。” “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他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如果你不能理解,那是你的问题。” 如果说我之前还有一丝侥幸,希望眼前这人不是全然无可救药的话,那么现在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明白了,你只是红骷髅的一条狗,你不是史蒂夫罗杰斯。所以别跟我说什么该做不该做,你个忘八羔子根本不配。” “你不明白,我看到了真相。”罗杰斯一字一句地说,我那句话似乎刺痛了他,他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了正常,“我看到了如果要拯救这个世界,我们唯一能走的路。” “闭嘴,他妈的闭嘴。省省你这些屁话吧,我在九头蛇的时候听得够多了。”我努力控制语气,不想让他发现这个长得和史蒂夫一模一样的人说出这番狗屎屁话,对我而言究竟有多大冲击,“也别假惺惺装出一副你很无奈、你一点也不享受这一切的样子,现在这个局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我心知肚明。” 罗杰斯双眉向下一压,然后缓缓抬起下巴。他这样子,就和史蒂夫从前准备好要和敌人开打一模一样。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停留在他的心脏和眉心,而不去看别的地方。 “嘿,”死侍悄悄地说,还用胳膊肘使劲撞我的肋骨,“嘿,你感觉到了吗?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哦,我好他妈紧张,我觉得蝴蝶就要从我屁股里飞出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视死如归地看着对面。罗杰斯已经举起了一只手,他平静地看着我们,说:“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最后一次机会,放下你们的武器。” “然后呢?”我问,“你会让人开枪?还是说你打算亲自动手?” 罗杰斯看着我,然后缓缓放下手,说:“你真让我头疼,你知道吗?” 我以为他身后的警卫会收到信号朝我们开火,但他们没有。 就在我屏息等待枪林弹雨的时候,罗杰斯蓦地抓起手臂上的盾牌狠狠朝我扔了过来,然后紧跟着全速冲向我。我没傻到去接盾牌——如果角度不对,那玩意儿很可能会把我的手骨砸个粉碎——但就在我拧身躲避的时候,罗杰斯飞起一脚正中我胸口。 我像麻袋一样往后跌了出去,同时听到枪声和死侍的大呼小叫。那些警卫正朝死侍开枪,而死侍则挥刀冲了上去。我没法帮他,因为我自己就有大麻烦了。 罗杰斯压根没打算给我爬起来的机会,而他也的确够快,快到我抓不住机会。就在我晕头转向还没四肢着地的时候,他上前两步猛地揪住我的衣领,然后冲着我这张脸一拳砸了下来。 第一拳力道极大,直接打碎了我的头盔。我当即眼前一黑,又惊又痛地喊了出来。第二拳是上勾拳,我来不及格挡,嘴巴里立刻尝到了血腥味,整条舌头几乎失去知觉。 这王八蛋铁定打断了我的下巴。妈的,出师不利。 我的脑仁在颅骨里震荡。我试着伸手去勒他的脖子,又提起膝盖撞他小腹。但全身的力气就像戳破的气球里头的空气一样迅速漏掉了。 第三拳跟着落下,我堪堪架起胳膊,结果被他打得撞回脸上。鼻血混合着眼泪在我脸上构成一幅抽象画。我的手被打得松开垂在身侧。罗杰斯仍旧毫不留情地一拳一拳砸下来。直到我满眼金星、耳朵里嗡嗡直响,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这才缓缓松开我。 “我希望你学到教训了,小子。”他轻轻喘着气,嗓子粗哑,然后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我从肿胀的眼皮下头看到,死侍像头发情的雄鹿似的从旁边冲了过来,抱着罗杰斯的腰把他狠狠撞到一旁。警卫已经没有一个是站着的了。就在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这十几秒钟内,死侍已经解决了其他所有人。 这王八蛋真他妈能干,我真想他妈的亲死他。 我呻吟一声,使出吃奶的劲翻了个身,然后用掌根抵着地面把上半身撑了起来。那边,罗杰斯和死侍正打得火热。死侍的双刀在罗杰斯的盾牌上拖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声音。然后,这王八蛋肯定不是「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的信徒。因为他直接撤手把两把刀一扔,然后迅速躺倒并向前滑铲。 这损招一出,罗杰斯的盾牌上顿时失去压力,他整个人受着惯性向前一冲。死侍从下面伸出双手抓住罗杰斯的脚腕猛地一拽,两个人顿时都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但罗杰斯紧跟着双腿一拧,一跃而起的同时把死侍像只苍蝇似的甩了出去。 “操!”我连滚带爬跳了起来,抓住这个时机朝罗杰斯冲了过去,飞起一脚踢他下三路。罗杰斯一伸手就抄住我的小腿,想把我扔出去。我直接借力一跃而起,另一条腿鞭子一样甩出去,照着他脑袋就是一脚。 罗杰斯脑袋猛地往旁边一偏。我感觉得出这一脚够他受的,因为这家伙根本没带头盔。 “得分!”死侍大叫。 还不等他欢呼三声,罗杰斯就松开了我的脚腕,肩膀和肘部像铁棍一样撞向我的胸口。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但伸出去的那只手仍旧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杀了巴基,你这个王八蛋。”我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真希望能捏碎他的喉咙。罗杰斯反手抓住我的手腕狠狠一别,我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就像是枯树枝被踩断。 “上帝啊!”死侍尖叫起来,“这就是为什么《秘密帝国》销量不佳,你太黑暗了!没人喜欢超级英雄变成黑暗反派!” 他一边大呼小叫一边着地打滚捡起刚才跌落的双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朝罗杰斯砍了过来。 罗杰斯当即摇闪躲避,上前一步抡肘猛砸死侍的下巴,然后一个头锤撞得他连退几步。他满脸灰尘污渍,额头的一小片血迹是拜我那一脚所赐,但神色严厉,令人望而生畏。 我咬着牙扶正手骨,加速愈合的伤处涌动着令人恶心的麻痒。就在这时,死侍已经和罗杰斯近距离拳脚相加过了几招。罗杰斯抓住破绽一记摆拳打得死侍往一旁跌去,却被死侍同时踢出的一脚踹倒在地。他们两个边打边退,眨眼间已经接近了整座平台的边缘。 然后,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死侍的一把刀「当啷」一声被卸掉了。 “操啊啊——”死侍的脏话还没骂完,罗杰斯闪电般空手夺白刃,把他另一把刀也抢了过来,跟着一脚踹倒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然后一刀直直插进他的胸口。 死侍尖锐地倒吸了一口气,然后两手一摊,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罗杰斯喘着粗气,扭头朝我看过来。他眼神森冷,紧紧咬着牙。我的目光从死侍身上移到他的脸上,再看了一眼死侍,然后狂吼一声朝他冲过去,拦腰抱住他把他撞下了平台。 当然,我自己也跟着下去了。人在一时冲动的时候通常使不出什么妙招,这点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我们大概沿着滑不溜秋的铁板翻滚了十几码,然后在一个斜坡上勉强稳住。排水口喷出的水顿时把我们淋成落汤鸡。我已经愤怒绝望到忘了该怎么出拳,像个疯子一样全无章法地朝罗杰斯拳打脚踢。 他先是被我打得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上前一把捏住我的喉咙,把我提的两脚离地,然后狠狠朝着墙面甩了过去。 我的后背顿时撞在又冷又硬的墙面上,每一根骨头都尖叫抗议。我努力爬起来,依稀看到罗杰斯从耳朵和脖子上扯了什么下来,随手扔到海里。 然后他朝我走过来,呼吸声即使在隆隆水声中听起来也依旧沉重。 第89章 我拼命朝他出拳,结果被他毫不费力地伸手抓住,然后揪住我向后狠狠一撞。 下一秒,他把我抵在墙上,鼻尖几乎贴到我的鼻子上,压低声音冲我吼道:“住手!停下!” “你杀了巴基。”我说,但完全听不到自己哽咽的声音,“你杀了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杀了他?就算你不是史蒂夫,你也不能杀他。你这个混蛋,你谋杀了我们的朋友。” 罗杰斯脸上的神情变了,第一次,他露出毫不掩饰的痛苦神情。但他一步也没退,而是俯身凑近我的耳朵,声音清晰地撞进我的耳鼓,“我没杀他,巴基还活着。” 我顿时僵住了。我停止挣扎,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罗杰斯的脸近在咫尺,一头金发已经完全湿透了。他的眼睛那么蓝,和背后那片灰色的、翻涌着的大海完全不同。 “不管你信不信,我做的都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他在我耳边低语,“但我没法一个人做,我需要你的帮助。红骷髅的手上有灵魂宝石,我没法赤手空拳对抗他。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手往上移,轻轻拖着我的脸颊,我能感到我的血管在他手掌下剧烈跳动。 “你说什么?”我像个白痴一样问。 罗杰斯没有重复,他只是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不,你骗我。”我猛地吸气,“你下令朝我们的飞船开火,你害死了托尼、罗迪、旺达、幻视。史蒂夫不会这么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永远不会这么做。” “无论我做了什么,我都没有第二个选择。如果你不帮我,红骷髅就会和灭霸在地球上开战,而他们绝对不会在乎死多少人。”罗杰斯咬着牙,“战争来了,不管你乐不乐意。现在你放走了班纳,他很快就会解除星球防护盾,然后挡在地球和灭霸之间的就只剩大气层了。” “你本来可以和我们说清楚!你有那么多机会!在佛罗里达!”我冲他大吼,“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对付红骷髅的!” 他吼回来:“我没有!你以为——” 但罗杰斯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了,武装直升机的轰鸣在水声中不算小,但我们都没能及时听到。 死侍驾驶着直升机,然后朝着我们脚下的斜坡直接开火,一视同仁地把我们两个一块轰了下去。 71 妥协 ◎你闭起眼睛拒绝看到真相,你只能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 事后,死侍坚称完全是他急中生智才救了我的狗命。但在当时,那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是救命绝招,反倒像是索命无常。 我飞快地伸出手,结果还是没能抓住任何足以固定自己的东西。于是不得要领地开始沿着监狱外墙一路翻滚,眼看就要跌入愤怒的海浪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用扩音喇叭大喊了一句:“坚持住,小宝贝儿!” 然后,那架差点送我们下地狱的直升机咆哮着冲了过来,掀起高高的海浪。我勉强调整姿势,在空中蜷缩四肢、双手抱头。紧接着,机身以极其高超的技巧朝水平方向一歪,打开的舱门正好接住了我。 “砰!”我横穿机舱撞在另一头的舱门上。厚厚的金属立刻扭曲变形,玻璃也「啪」的一声碎掉。直升机被撞得猛地一歪,差点一头栽进海里。 但至少,我是没有继续再往下跌了。 “喔哦!瞧瞧咱们,配合得多妙!”死侍正坐在驾驶座上,显然就是刚才那一连串特技的操作者。当机身摆正之后,他回过头来冲我敬礼,“说起来,你打算怎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先说好,我不收支票,也别想拿蛋糕店vip卡糊弄我——你是很性感,但还没性感到那份上。” 狂风正从开着的那扇舱门涌进来。机身剧烈地抖动着,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海浪上颠簸的小木筏。我头晕眼花地爬起来,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被溅上的海水,还是吓出来的冷汗。 我哑着嗓子质问他:“你他妈刚刚差点弄死我,现在还想问我要钱?你的良心呢?” “先回答后一个问题:我没那玩意儿,哈,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至于第一个问题嘛,”他扭过头来,虽然脸仍旧藏在面具之后,但不知怎的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我可是救了你的狗命,你该感谢我的急中生智。” “操你。” “或者用一场激烈的性爱来报答我。来吧,我不介意。” 我闭上了嘴,然后小心翼翼走到仍旧开着的舱门口,看着已经变成小黑点的木筏监狱,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逃出生天了。妈的,搞不好我真该谢谢死侍。 当然,绝不是用他想的那种方法。 “那我们……” 我本来打算问死侍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显然娜塔莎已经带着班纳撤离了——她可不是那种生死关头还要来一套「你不走我也不走」的狗血戏码的白痴。坦白而言,我很欣赏她这一点。 只是我这后半句话没能说完。一个人从舱门下方闪电般翻身上来,飞起一脚重重踢在我的胸口上。 只听「喀拉」一声。我痛得眼前一黑,胸骨至少他妈的断了两根。但失去知觉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两秒钟。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死侍正咒骂着在罗杰斯手里挣扎。飞机像是发狂的大象一样在半空横冲直撞,让所有人像锅里翻炒的栗子一样四处乱撞乱滚。 “拉起——操纵杆!”死侍憋着气冲我挤出一句。他两只手拼命抓着舱壁上的安全杆,才没立刻被罗杰斯扔出飞机。 我忍痛艰难在地板上爬行着,但那其实不是地板,而是侧面的舱壁。重力在这时显得非常令人困惑,而驾驶室看起来足有他妈的五百里那么远。 前方,操作台上红灯一片,警报声大作;身后,罗杰斯和死侍正像两条快淹死的鱼一样激烈扭打,争先恐后地毁掉机舱里一切不够结实的东西。死侍手里的双刀有一把已经在交战中插在了地板上,另一把正被他和罗杰斯争夺着。锋利的刀刃不时刮擦在金属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飞机变本加厉地上下颠簸,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海里。混乱中,我终于扑上去抓住了操纵杆。与此同时,死侍飞起一脚,直把罗杰斯踢得朝大开着的舱门翻滚过去。可他自己也被罗杰斯扭住手臂扔向另一个方向,手里的刀「当啷」一声脱手。 生死关头,我一把拉起操纵杆。机头立刻猛地一抬,差点直接把我甩出去。罗杰斯大半个身子随即滑出了机舱。但一只手仍旧牢牢的抓着舱门的边缘。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死侍已经摆出了饿虎扑食的架势。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罗杰斯伸脚勾起之前跌落在地的那把刀往外一送,「嗖」的一声,那把刀猛地将死侍钉在了对面的舱壁上,顿时血花四溅。 “上!”死侍一边握住刀刃往出拔刀,一边冲愣了半拍的我大叫,“把他拿下,老虎!” 我立刻松开手,在倾斜的地板上一路风驰电掣朝他们滑过去,紧接着伸出手抓住舱门旁边的工具架固定住自己。在能够进行任何理性的思考前,我已经腾空屈腿,肌肉因为蓄力而绷得紧紧的。 罗杰斯抬头朝我看来。他的眼睛直视着我,毫无畏惧。 下一刻,我重重一脚踢向他的头部。这一脚带着从机舱头部滑到尾部的惯性,力道不是一般的大。我几乎能感到小腿骨因为这一脚而被震得发麻。眨眼间,罗杰斯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了舱门。 “喔——”死侍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喔哦哦——你做到了!” 是……我杀了他。 我喘着粗气。直到死侍成功把刀从自己身上拔出来,兴高采烈、浑身鲜血地朝我大步走过来,我才勉强爬起来,努力在颠簸中稳住自己。又过了一两秒,我才重新听到周围的噪音,那些动静在血管鼓噪的声音中变得清晰起来。 操蛋的基督耶稣啊,我真的杀了他。但他不是史蒂夫。不,他不是。我只是做了必须做的。 然而在那短暂的几秒钟内,我只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得分——十分!”死侍得意洋洋地说,一副又要开始满嘴跑火车的架势。当然,他绝不会因罗杰斯坠机身亡感到抱歉。对他来说,谋杀美国总统这事儿搞不好还能拿出来炫耀一番,尽管最后动手的是我不是他。 “我需要躺一会儿,我头晕。”我冲死侍嘟哝,“我觉得我晕机了,我要吐了。” 结果就在这时,之前的打斗中滑出舱门的那条绳梯像条蛇一样「嗖」的飞进机舱,牢牢缠住死侍的脖子,然后猛地把他拉向舱门外。 ——被人用同样的手段制服一次,可以说是一时大意。两次都栽了跟头,那就说明那个人是白痴。 我和死侍都是白痴。 眨眼间,白痴一号已经尖叫着被绳梯扯着飞出了舱门。罗杰斯从不犹豫,他紧跟着割断了那条绳梯,彻底断了我们的后路。而白痴二号本来还有机会,在罗杰斯爬进机舱之前那一两秒钟还有机会。 第90章 如果不是我那会儿愣在当地没法动弹的话。 罗杰斯敏捷而又迅速地爬了进来,然后「喀拉」一声拉上了舱门。空气骤然安静。我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紧紧贴在硬邦邦的安全杆上。那一刻,我确信他会杀了我,就像他对着巴基扣下扳机一样毫不犹豫。 “我猜你的朋友就算淹不死,也得在海里游一阵了。”罗杰斯缓缓说,“现在放弃抵抗,我再给你一个投降的机会。” 他刚刚死里逃生,一身狼狈,脸上到处是淤青,额头和嘴唇都肿了起来。然而罗杰斯的神情反倒平静下来,巧妙地掩饰着战斗结束之后突然涌起的疲惫。 我攥紧拳头,在越来越剧烈的心跳中死死盯着他。 “如果我投降,你准备怎么处置我?”我问。 罗杰斯回答:“我会把你交给红骷髅处置。” “哦,真的?”我努力故作失望,并且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泄露出我失望的真实程度,“这个世界上人渣这么多,就非得是他不可?”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冒犯到他,罗杰斯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做无谓的反抗。然后被他狠狠推到了机舱侧翼的凹陷处。 他捏住我的肩膀把我提起来,恶狠狠地说:“听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绝对不会比我更糟心。但事已至此,我想咱们两个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对不对?” 我紧绷下巴,然后开口:“你知道,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要亲上来了。”哦,真糟糕,我听起来像死侍。 “事关生死,”罗杰斯的声音已经压低到我不得不动用四倍听力才能听到的地步了,“我原本计划几个月之后再杀死红骷髅。但你逼得我不得不提前动手,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臭小子。” 我愕然瞪着他,就算这家伙刚才真的亲上来了,我也不会这么惊讶。 “现在听好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红骷髅手里有灵魂宝石,所以我们只能智取。我要你骗红骷髅说你知道究竟是谁保管时间宝石,明白吗?” 我木然点头。 “他一定会试图用灵魂宝石从你的脑袋里找出那个人的身份,但你不知道,对不对?所以这会让他花很长时间,会让他气急败坏。”他重重推了我一把,但我这次几乎没感觉到后背的疼痛,“我会在他忙着对付你的时候动手。你要试着拖住他。你在听吗?” 我努力看着他的眼睛,张开嘴,然后又闭上。 罗杰斯把一只手放在我的颈侧,他的手心滚烫,“灵魂宝石不是……当红骷髅用这颗宝石的时候,他自己也会受到影响,像是那东西是双向的。如果、如果你足够强,你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到他。所以试着拖住他,明白吗?让我有机会对付他,我会杀了他,我这次会好好的杀了他。” “但你……”我低声说,感到一阵茫然,“你是九头蛇……” “操他妈的九头蛇,”罗杰斯说,“操他妈的红骷髅。他们都可以去死,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接下来的这场战争,我在乎的是地球上七十五亿条人命。” 我摇头,“我不会相信你,你杀了……” “闭上嘴!”他的下巴绷紧了,“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需要你配合我。告诉我你会配合我,你这个该死的……” “操你的,你这个叛徒。”我感到一股热血涌上脸颊,因为我已经开始动摇了,“你不是史蒂夫。我会杀了你,因为你是个疯子、杀人犯、他妈的九头蛇。” 罗杰斯的手缓缓收紧,他的神情突然变得阴郁,“你要想好。如果你不肯和我合作,我就不得不杀了你。我已经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别逼我在那个名单上再添一笔。” “你不是史蒂夫……”史蒂夫在那道悬崖上。 “我就是他。”罗杰斯一字一句地说,“你闭起眼睛拒绝看到真相,你只能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东西。看着我,我就是史蒂夫·罗杰斯。” 最后,我告诉他,我愿意配合他的计划。 72 红骷髅 ◎“拿到灵魂宝石,才能救你的朋友。”◎ 飞机在中途停过一次,但那时我已经被锁了起来,就像一只随时可以被塞进烤箱的感恩节火鸡。排队登上飞机的差不多都是九头蛇,一共有十九个。他们整齐划一地向罗杰斯敬礼问好,仿佛经过什么特别的礼仪培训。 大概是这一幕太过似曾相识,我的胃结结实实翻腾了几下。 当然,他们没人傻到光天化日穿着九头蛇的制服招摇过市。不过就算他们的胸前没有印那个臭名昭著的标志,我也能看出他们的出身。这大概是某种气质,但很难说是这些人因那种气质而被九头蛇选中,还是他们加入了九头蛇而拥有了这种气质。这种情况下,因果关系可能会很复杂。 飞机上也不全是九头蛇,我还看到了克林特和山姆。但他们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而是直接走向了罗杰斯。在罗杰斯吩咐过几句话之后,山姆走向了九头蛇中的一个大块头,看起来似乎要和他一起管理这架飞机。 克林特则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你好啊,叛徒。”罗杰斯没把我的嘴堵上,所以我和克林特打了个招呼。这大概有些刻薄,然而我想知道他是被红骷髅同样洗脑了——这事儿现在值得打一个问号,如果罗杰斯真要谋反的话——还是克林特被那个奸诈小人抓住了把柄,所以不得不助纣为虐。 我记得娜塔莎说过,他的家人都失踪了。 克林特没说话,只是在我前面不远处站住,然后转身背对我。 “所以说你已经沦为站岗的了?”我使劲盯着他的后背,试图用我还没进化出的镭射眼在上面烧两个窟窿,“我看山姆混得比你好啊,巴顿。罗杰斯没看在你跟他时间更长的份上给你升官吗?” 然而我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克林特跟我说上一句话。几分钟之后,罗杰斯终于听得不耐烦了,他从驾驶舱里转身告诉克林特:“如果他再废话,就把他的嘴堵上。” “是,长官。”克林特用一种死板的语气回答。我读不出他的身体语言,因为他是个该死的特工,也许没有娜塔莎那么好,但绝对是一流的。 妈的,我是怎么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罗杰斯队长,”驾驶舱里忽然传来通讯连接的声音。紧接着,红骷髅隔着遥远的无线电发话了,“我听说了你的失败行动。多令人失望,我还以为你会是我最优秀的手下。” “长官,我相信我得到了比布鲁斯·班纳更好的回报。”罗杰斯在通讯器前站得笔直,一点也看不出这家伙刚才拉我密谋反叛的样子。 红骷髅没有眉毛,但我能看出他试着耸动眉骨,“如果你指的就是那个九头蛇生产的残次品,恐怕你的判断力已经出现了下滑。我们不需要这种没有的废物,杀了他,然后回来。你会得到你应有的惩罚。” “长官,”罗杰斯很镇定,并且他的姿势稍有改变,那使他更有说服力,“据我所知,此人悉知时间宝石的下落。我无法从他口中挖出这个信息,至少在这架飞机上不行。”他顿了顿,“此人对复仇者十分忠心。” 我想我沦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罗杰斯这话说完,我张开嘴,不过大脑地高声喊道:“谢谢!九头蛇队长!” 红骷髅无视了我,但克林特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 “带他回来。”红骷髅在足足十几秒之后才开口,“我真希望你这次没有搞砸,罗杰斯队长。你一直让我引以为傲,孩子,你会是九头蛇未来的希望。” “那还真是不幸。”我嘟哝。 红骷髅缓缓把视线转向我,没有嘴唇的口部露出一个阴险笑容。 “斯特拉克最大的败笔,就是弄出了这么一个废物。”他说,“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一个科研部的叛徒杀死。那个老家伙姓什么来着?鲍尔曼?雷蒙?我听说你还很敬重他。他的死一定让你很不好过吧,孩子。” 我闭上了嘴,气得满脸通红。他可以说我是九头蛇的败笔,但操他妈的老天在上,我可不是他的孩子。真见鬼。 看到我的脸色,红骷髅心满意足地切断了通讯。在这之后,整个飞行旅途都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飞机一路向南,气温也随之越来越低。到最后,机舱外部已经开始结冰,窗外则是浓浓的灰暗云层,几乎不见阳光。狂风中,飞机嗡嗡地颤抖着,喘着气向着目的地一路进发。 我没想到,我们最后居然去了南极。 “至少这儿有企鹅。”我心想,“唉,这次我可没搞错了。” 灰白色的冰川望不到头。除了漂浮在海面的大冰盖,还有形状奇怪、尖峰指指天空的冰山。海鸟的叫声是这里惟一能够打破寂静的声音。当然,还有冰块相互撞击的声音,以及永不停歇的风声。 “西经167度,南纬77度32分。飞船6769号请求降落。重复,飞船6769号请求降落。完毕。”驾驶员已经开始盘旋,向着地面某个不知名的隐蔽基地发出请求。 第91章 那是红骷髅的老巢。 “6769,报上你的安全序列号。完毕。” 罗杰斯立刻走到通讯台前,“这里是九头蛇队长史蒂夫罗杰斯,安全序列号7-0-0-apple-0-0。” “批准降落。欢迎,罗杰斯队长。至高领袖正在等您。”对方冲他敬了个礼,然后切断了通讯。 几分钟后,飞机驶入一面缓缓向两侧滑开的冰面,进入了隐藏在庞大冰山之中的九头蛇基地。我在重重押送之下走出飞机,待遇极其隆重。 “这里看上去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我说话的时候,一团团白汽争先恐后从嘴巴里冒出来,“是因为九头蛇这么多年以来雇佣的都是同一个建筑设计师吗?说起来,你们贪污的钱都上哪儿去了?给红骷髅买唇膏?” 没人回答。我有点怀念死侍了。 红骷髅龟缩在整个基地的最深处,进入那里要经过重重守卫。他大概也知道会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所以这老王八躲得很好。 我默默记住了来时的路,希望自己将来还有命可以用上这些信息。 这里的大部分建筑都是金属的,整个基地阴森潮湿,泛着刺骨的冷气。电力供应靠得多半是柴油发电机,所以空调大概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暖气更是天方夜谭。 操,真他妈冷啊。我要是死在这里,那还真是遗憾。我希望自己能死在一个温暖可爱的地方,而不是臭烘烘的九头蛇基地。但有的时候,你真的没得选。 “罗杰斯队长,你回来了。”红骷髅的声音从一个背对着我们、位于高台上的椅子后传来,然后椅子缓缓转动,露出了他那张红色的、没皮的脸,“我看你顺利带回了战利品,不错。”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专门设计了这个出场,看起来反派气势十足。但紧接着,我就注意到了他的古怪之处。不止是他的脸没有皮肤包裹,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漂浮着的该死的斗篷,整个身体仿佛被无形的风不断鼓动着。 他还拿着一根镶有宝石的手杖——橙红色的宝石,灵魂宝石。 “长官!”罗杰斯像个童子军一样立正站好。他身后所有的九头蛇都立刻跟着一起立正,齐刷刷喊:“长官!”那声音,简直他妈的震天动地。 红骷髅大概对这种浮夸的场面习以为常,他平静地问罗杰斯:“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队长?” 罗杰斯一板一眼地回答:“九头蛇万岁。” “很好。”红骷髅心满意足地叹息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所以这个叛徒知道时间宝石的下落咯?” “是的。他和黑寡妇是唯一还知道内情的生还者。” “而托尼·史塔克没有把那个名字告诉你。他只是告诉了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九头蛇的叛徒。”红骷髅慢条斯理地说,他的德国口音有点做作,仿佛是为了某种宣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罗杰斯低下头,“也许那个时候史塔克就已经对我起了疑心。” “他把星球守护盾的控制手环交给了你,孩子,我看他也没有多怀疑你。”红骷髅说,“所以他死了,和他那一票站错队的笨蛋。” 罗杰斯没有回答。 红骷髅叹息了一声,这次是失望的叹息。然后他站起来,从他的宝座一步步走下来,朝我走来。身后,有人猛踹我的膝窝,压着我的肩膀逼我跪倒在地。 “通常,九头蛇对叛徒只有一种处理方式。”红骷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拿着那根手杖,“但你身上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我本来以为已经对你的智力有深远的了解了,但你又刷新了我的认知。”我挑眉,试图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不大成功,“你可以试一试,但你知道,我的反审讯能力是九头蛇培养出来的,希望您满意,至高领袖。” 红骷髅笑了起来,“审讯已经过时了。”他举起手里的权杖看了一眼,“这个,才是人类的未来。” “你何不干脆说你自己就是人类的未来呢。别担心,我很擅长聆听人家的心里话,你用不着害羞。”我说。 然后红骷髅打了我,用他那根宝贝手杖猛击我的头部。一次,然后是连续击打。我眼前先是爆出一片白光,然后转为灰暗。然而身后的人抓着我的肩膀不让我栽倒在地。直到我眼前开始出现血红,红骷髅才停手。 “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你很显然就是其中之一。这一点,你比不上史蒂夫·罗杰斯。”他听上去大气不喘,然后用手杖挑起我的下巴,“时间宝石在谁的手里?” 我闭紧嘴巴。 “很好。”红骷髅点点头,然后把手杖顶部的宝石抵在了我的额头上,放慢语速又问了一遍,“时间宝石在谁的手里?” 一阵冰冷的光芒顿时刺入我的头颅。我叫喊出声,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根针在我的大脑里搅动。 “你听好了,”陌生女人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我脑海深处响起。突然之间,我回到了那场噩梦里,那时我还在佛罗里达,那是还是美妙的圣诞假期。妈的,我真希望自己现在还在那里。 梦里,那个女人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她的皮肤是绿色的,脸颊上有奇怪的花纹。她看起来像个外星人。 “我的名字,是卡魔拉,灭霸之女。”而她真的是个外星人,“你必须拿到灵魂宝石,才能救你的朋友。” “拿到灵魂宝石,才能救你的朋友。” 梦境缓缓消散。我的身子猛地往前一顷,然后被后面的人抓住。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没有半点力气了。冷汗像是把我全身洗过一遍似的,我能闻到自己身上刺鼻的汗臭味。 “你的精神很坚韧,不愿意放弃。”红骷髅说,他暂时收回了那根邪恶的手杖,“但就像我说的,你比不上史蒂夫罗杰斯。为了让他屈服,我足足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猜猜你能坚持多久?” 他笑起来,阴险地说:“我有一整夜呢。” 73 现实宝石 ◎「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事实上,我并没有耽误红骷髅一整晚的宝贵时间。第二轮「拷问」刚刚过半的时候,我就已经非常想死了。 那颗受过诅咒的石头让我想死。 “告诉我,时间宝石在哪里?” “告诉我,时间宝石由谁保管?” “我需要一个名字。告诉我那个名字。那个名字是什么?” 红骷髅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直到那些问题开始像山谷回音一样在我脑海里震荡,并把其他想法一点一点挤走。我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全靠身后有人抓着我的肩膀才没有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虽然这也并不能让我在敌人面前更有尊严。 不过,尊严这种东西早已经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了。灵魂宝石在红骷髅手里就是一把刀,一把淬毒的刀。而此刻,他正用这把刀残忍、细致地撬开我的头盖骨,在里面大肆翻搅。一旦他发现我和罗杰斯合谋骗他,相信我和罗杰斯都得玩完。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不能。 “我知道你并不好受。”红骷髅软硬兼施、循循善诱,“来吧,告诉我,然后你就解脱了。说出来,一切痛苦就结束了。时间宝石在谁手里?你知道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在你脑海里,就在你嘴边。告诉我,是谁?” “我不、我不想说。”我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混着血沫的唾液沿着下巴直淌。这可不是什么有吸引力的场面。我想自己正在经历字面意义上的涕泪横流的阶段。下个阶段大概是呕吐以及大小便失禁,不一定非得是这个顺序。 “告——诉——我。” 红骷髅的声音像嗡嗡作响的钻头一样捅进我的耳朵里。他使劲推着手里的权杖,仿佛正修理草坪上什么顽固的野生灌木似的。那颗发出耀眼橙光的宝石几乎要碾碎我的颅骨。 它饿坏了,迫不及待想要饱餐一顿,我能感受得到。天啊,它真的饿坏了。 上帝帮帮我。 我开始尖叫,但只是在脑海里。 “告诉我——那个名字!” 我痛苦地吸气,但挤进肺里的空气十分有限。这就像是再次体验哮喘发作:我的气管突然缩小到了针眼儿那么大,而毫不知情的肺部还在拼命催促我「呼吸、呼吸」。 “名字……”我说,声音像是磨碎机吐出来的残渣,“那个名字。” 颅骨上的压迫没有丝毫放松,但红骷髅的声音立刻变得温和。他用一种诱骗的语气问:“是什么?说出来,孩子,说出来你就能休息了。” “杰罗尼莫。”这个名字忽然浮现在我脑海中,闪烁着邪恶的绿光。 红骷髅贪婪地凑近,追问:“谁?” 我不该笑的,我知道我不该笑。这绝对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反应,没有之一。但红骷髅一瞬间没能掩饰好的惊喜对我控制表情根本毫无益处,他看上去就像万圣夜抢了一大袋糖的讨厌鬼。但还没来得及发现那些糖纸里包的全都是狗屎。 第92章 红骷髅永远也别想得到时间宝石。就算他用灵魂宝石把史蒂夫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也依旧不会按照他的意愿去行动;就算他用灵魂宝石把我的脑袋挖空,他也永远别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只是个失败的、自以为是的丑八怪,裹在一块臭烘烘的斗篷里面。 以上这些想法自然无助于我保持镇定。我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这激怒了红骷髅,很好,因为这是罗杰斯希望我做的。我不想让他失望,即使他不是史蒂夫。 我只希望他也不会让我失望。 当那把权杖不知第几次让我痛不欲生的时候,就在我以为自己永远也不能如愿以偿死掉的时候,乏味但却惊人的痛楚之中突然涌入一种新的感觉,并且来势汹汹、不容置疑。 我麻木地想:我的胸口着火了。 但没有火,有的只是难以忍受的灼烧感,仿佛有什么在皮肤下跳动,左冲右突,但就是找不到出路。我没办法低头,但就是知道我的胸膛、手臂看上去毫无异样。只是这和我的感觉完全相左——我感到一团火焰从胸口腾升而起,沿着我的手臂一路向下,还有一道自上而下纵向把我开膛破肚。 那一瞬间,我听到遥远的声音来自遥远的宇宙,我看到一切生于黑暗又归于死寂。那种痛苦让红骷髅的拷问变得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但随之而来的美妙却又让一切痛苦都值得忍耐。 范德梅尔在我的脑海中对我说:“只有我能救你的命。” 我想起她手上戴着的那枚俗气的戒指,想起自己身上突兀的深红色疤痕。我想起木筏监狱里那道在我转身之后应声而碎的防弹玻璃,想起那时我感觉到却没注意到的异样。 罗杰斯原本想要先红骷髅一步抢到时间宝石,以便能和他手中的灵魂宝石对抗。他没能得到时间宝石,但我想就算是罗杰斯自己,大概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阴差阳错竟然抓住了一个拥有另一颗无限宝石的人。 现实宝石在我这里。 操他妈的耶稣基督,该死的现实宝石在我他妈的身体里。 “嘿,你猜怎么着?”我抬起头看着红骷髅。一个疯狂的计划正在我脑海中成形。 红骷髅仍旧保持着天杀的冷静——我的确激怒了他,但还没有彻底惹毛他。我必须得加把劲,才能给罗杰斯一个真正可能的手的机会。 寂静中,我咧嘴笑起来,把那句话说完:“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红骷髅只是讥讽地看着我,像是觉得我终于精神错乱了。他的手臂微微放松,打算说点什么。但我趁他移开权杖的那一刻,猛地跃起朝他撞了过去。 身后的九头蛇特工呼喝着想要抓住我的肩膀,但终于还是晚了一步。胸前无形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沿着那些凸起的深红色伤疤奔腾,仿佛一道道迷你岩浆。我动用全部的意念,去想当年巴基用来把我铐在床上的那玩意儿,去想细细的手铐上那圈毛绒绒的装饰,去想巴基说「那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时眼角的笑意。 “咔嚓。” 我用力一挣,把我的手反铐在背后的那副振金手铐顿时碎成粉齑,仿佛那不过是小孩子的玩具。然后我伸手抓住了权杖,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推。 权杖顶端的宝石在红骷髅的操控下蓦地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与我擦身而过,击中我身后的九头蛇特工。那个可怜虫眨眼间就化成了一道白烟。与此同时,罗杰斯拧住红骷髅的肩膀,从后面也抓住了权杖,并将朝我再次偏过来的权杖又朝另一个方向打去。 第二道光束随即射出,这次从我右脸脸颊旁边擦过。滚烫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带着浓重的金属味道。 红骷髅怒吼一声,空出的那只手抓住配枪一把抽出指向了我。但他扣下扳机之后,枪机却只发出一声钝响。 “刚刚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开口,想把红骷髅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身上,“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我说着把身侧的拳头展开,然后倾斜掌心。十枚子弹立刻「叮叮当当」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骷髅显然并不欣赏我的小魔术。当然,我也没指望他拍手叫好。就在他那张没皮的怪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时,我抬手狠狠打掉了他那把没子弹的枪,然后一脚朝他蹬了过去。 效果不太好,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此情此景该说一脚踢在了棉花上。红骷髅从来不是个容易对付的敌人,现在就更棘手了——他斗篷之下的身体就像是软绵绵的烂肉,一团恶意的、潮湿的烟雾。你怎么才能杀死一个本来已经死去的人? 这就是为什么罗杰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到宝石的缘故,那是他惟一的希望。 也是我们惟一的希望。 “开火!”九头蛇的特工已经迅速作出了反应。我立刻松开权杖,着地打滚往一边闪去。枪声震耳欲聋,但没有一颗子弹能够伤到红骷髅,只是像穿过水面一样从他身体里穿过去。而罗杰斯即使中弹,他也根本没有任何表现。他们正像两只浴缸里的猫一样疯狂厮打着,争夺着手里的权杖。权杖顶端不时射出激光,在墙上、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深坑。 但我无暇估计他们两个的战场,九头蛇的火力十分猛烈。我有点希望自己能把这些家伙的子弹也都统统变没。但刚才那两下已经是我超常发挥了。于是我只好用传统的老办法,豁出自己这二百多磅,拿拳头对子弹。 然而不止是这个房间,此刻,整个九头蛇基地似乎都已经乱套了。我能听到几堵墙外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和枪声。希望突然涌起,犹如三月树叶的汁液一样苦涩。我终于成功夺过了一把枪,然后借着桌椅的掩护开始朝九头蛇特工还击。 要我说,室内枪战就他妈是个笑话,但我们都是活在笑话中的人。那些源源不断冲进来的特工一个接一个倒在我的枪口之下。我想我大概换了好几把枪,但并不确定。那短短的几分钟混乱得就像是购物节那天刚开门的商场一样。 但我记得罗杰斯始终没有松开权杖,他牢牢抓着那东西。这几乎气疯了红骷髅。那颗宝石在他们两个中间不断发出耀眼的橙色光芒,像是一只恶毒的眼睛。 我也记得我想过要去帮罗杰斯——不管我承不承认,我宁愿那颗宝石落在罗杰斯手里,也不希望红骷髅拥有它。但我腾不出手,我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阻挡九头蛇特工上面。 直到娜塔莎出现。 直到她扛着那把看起来比她还大的枪,然后把权杖轰了个稀巴烂。 74 局势逆转 ◎你会保护他们所有人,肩负九头蛇的使命。嘿哟嗨爪!◎ 尽管我已经提前卧倒,并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缩成了一只乌龟。但爆炸产生的气流还是轻而易举把我掀起来甩到了墙上。因为这间屋子是专门加固过的,我才没在墙上撞出一个人形大坑。但我敢保证,你能在上面看到浅浅的凹陷,那是我的肩膀和臀部先后到此一游留下的印记。 但这都算不上什么,毕竟我只是这场爆炸中被殃及的池鱼。首当其冲的是年度倒霉大王罗杰斯,以及全场最惨反派红骷髅:爆炸瞬间,他们两人分别朝着相反的两个方向一路后空翻。仿佛狂风中被撕碎的纸片儿似的,直接被炸飞出去。 我撞得浑身骨头都差点散架,可他们两个绝对比我更惨。 ——罗杰斯先是撞断了房间的一根承重梁,然后凭一己之力掀翻了一张大理石桌,最后在墙边立着的一排昂贵玻璃柜上着陆,发出惊天动地的脆响。 ——红骷髅的情况要更戏剧性一些,权杖脱手的刹那,他发出了一声绝对非人类的刺耳尖叫,不知怎的在爆炸声中仍旧清晰可闻。就好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戳进了他的眼睛里。单单是从他的叫喊声中你也能听出来,这家伙这次真的是玩完了。油干灯草尽,他妈的说灭就灭。 就在爆炸中心,他们前一刻还在争夺的手杖眨眼间就碎成了一百万片,像子弹一样朝四面八方散射,把所有还直愣愣站着的傻瓜们打得鬼哭狼嚎。迅速弥散的烟尘中,那枚橙红色的宝石在半空中得意洋洋地悬浮着,仿佛在无情地嘲笑。不止嘲笑大势已去的红骷髅,也在嘲笑我们所有人。 我咳嗽着吐出一口混合着尘土和鲜血的吐沫,在头晕目眩之中仿佛做梦一样看到,一个人正穿过硝烟朝那抹光亮冲过去,并且朝那块该死的石头伸出了手。 这一切应当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最多不超过五秒钟。但我的大脑似乎把一切都放缓了,连娜塔莎迈出的每一步,以及她抬起胳膊时警惕的姿态,纤细的手指张开时的干脆果决,都显得异常清晰。 “别!”我猛地爬起身,结果腿一软又摔回去,我勉强撑起上半身,冲她大喊,“娜塔莎,不要!” 但娜塔莎已经牢牢抓住了灵魂宝石。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当然知道。该死的,这个女人一旦下定决心要干什么,就没人能拦得住她。 第93章 一瞬间,橙红色的光亮从她小小的拳头中犹如岩浆般溢出。刺眼的光亮仿佛突兀的裂痕,自她手背开始蔓延,眨眼就从胳膊一路攀到她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娜塔莎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神情仿佛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但却仍旧没有松手。我又喊了一声,但根本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出来。短短几秒,娜塔莎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橙红色。仿佛那枚宝石已经钻进了她的脑子里,牢牢占据了她灵魂的窗户。 我东倒西歪地爬起来,身上的灰尘、碎石随之抖落下去,仿佛下雨似的。不远处,红骷髅仍旧像是一滩烂泥似的倒在地上,罩住他的斗篷不再上下翻飞,而是死气沉沉地贴在地上。 我把目光放在娜塔莎身上,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恳求道:“塔莎,别这样。红骷髅已经完蛋了,任务结束了。”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相当遥远,显得虚弱无力,“把那东西放下,求你了,你不能这么做,那玩意儿会害死你的。我们慢慢想办法,好吗?我们会想出办法的,但现在先把它放下。” 娜塔莎转身看着我。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她的身子突然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猛地向上一挺,于是原本出口的话顿时变成尖叫。我跟着她一起尖叫,因为我看到了她胸口穿出的染血的利刃。 ——刀柄握在罗杰斯手里。这王八蛋竟然趁我们不注意爬了起来。 “不!”另一个声音咆哮起来,“你干了什么!你这个婊子养的,你干了什么!” 克林特像头西班牙狂欢节的疯牛一样朝罗杰斯冲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罗杰斯从娜塔莎脱力的手中一把夺过宝石,动作干脆果断又冷酷。娜塔莎的身体「嘭」的一声跌在地上,睁着的那双大眼睛已经恢复了柔和的棕色,鲜血迅速从她胸口涌出。 然后罗杰斯用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克林特,猛地把他抡起来又摔在地上,单腿膝盖死死抵住他的胸口。 他直直看着克林特的眼睛,说:“冷静下来,想想你的家人,巴顿。别逼我也杀了你。” 这一次,轮到罗杰斯的眼睛变成万圣节南瓜灯。那颗宝石在他手里微微震动着,发出低沉满足的嗡嗡声。 “你杀了她。”克林特挣扎着想从罗杰斯手底下逃出来,咬牙切齿、目眦欲裂,“你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杀掉红骷髅!你根本用不着杀了小娜!” “我不杀她,等她掌控宝石,她就会杀了我。然后那颗宝石的力量就会反噬她,她一样得死,这从她傻到去拿那颗宝石起就注定了。”罗杰斯停顿了片刻,然后声音转低,“我没得选,巴顿,这件事必须得由我来做。灭霸就要来了,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们的星球都会被那个疯子毁灭。” “你才是那个毁掉一切的疯子。”克林特说,他的眼神变得绝望,“我们都是疯子。” 但罗杰斯已不再理会克林特。他站起来,朝着红骷髅走过去。那家伙似乎还活着,但也只剩一口气了。失去宝石对他简直是致命打击,只是此情此景,我实在是没法高兴起来。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红骷髅居然还说得出话,“现在,你身上一切弱点都没了,还有什么是你做不成的。” 罗杰斯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不是你的孩子。” “哦,你是。”红骷髅的脸已经开始塌陷,仿佛那是沙子做的似的,他听上去心有不甘。但又诡异的带着些许恶毒的喜悦,“而且你会是九头蛇的未来,你会是全人类的未来。绝对的秩序、绝对的和平,你会保护他们所有人,肩负九头蛇的使命。九头蛇……万岁。”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突然就像一捧沙似的散架了,只剩下那件破破烂烂的斗篷。俄顷,罗杰斯伸脚踢了踢那块布,确定这个老杂种不会再复活了,这才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苍白、神情僵硬,就像是个刚刚做了噩梦的小男孩。 克林特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怀里抱着娜塔莎了无生气的身体,像哄孩子似的前后摇晃着。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仍旧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山姆,”罗杰斯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处理掉尸体,把他们两个关起来。”他说着看了我一眼,“给他多上几道锁,重兵押送。” 山姆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回答:“是,长官。” “你为什么只把山姆变成你的傀儡,却留着巴顿?”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问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问题,“你就不怕他背叛你?还是说你就喜欢用他家人来威胁他这一套?” “我以为他会理解我。”罗杰斯回答,他的眼神很平静,“你是怎么挣脱振金手铐,还转移了红骷髅枪里的子弹?” 我闭上了嘴。 罗杰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紧紧捏着的宝石,讥诮地笑了一声,“我会搞明白的,但不是今天。”他说完缓缓朝着红骷髅那张宝座走过去,一步步走上台阶,腰杆始终挺得直直的。 山姆已经带着人朝我和克林特走过来。我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把我再次铐起来,手腕上一道,肘部一道,再加上脖子和脚腕相连的最后一道。在被押出去之前,我依稀看到罗杰斯把宝石放进了那张宝座下的一个机关盒子里。 权杖已经被毁,就算是罗杰斯,也没办法把一颗无限宝石一直握在手里。我听到他对一个九头蛇特工吩咐:“去把地牢里的工匠找来……”后面的声音被关上的门切断。 我和克林特被十几个九头蛇特工押着往牢房的方向走去。我明白,这就是我的机会了。他妈的,搞不好这就我唯一的机会。但我必须信任一个我不想信任的人。我必须信任一个叛徒。 “嘿,巴顿。”当我们离开那个房间足够远之后,我开口问克林特,“我们下面还有一层,对吗?” 身后的九头蛇立刻狠狠给了我一下,喝令我闭嘴。但克林特朝我看了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于是在又走出几步之后我突然停住了脚步,克林特也跟着站住。就在那些九头蛇冲我们大喊大叫,推搡着我们往前走的时候,我告诉克林特:“准备着陆。” 然后我和他脚下的那块地板突然变成机关翻板,就像古老的城堡里会有的那种。 「砰」的一声,我和克林特直直跌落十英尺,然后掉进了冰窟里。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赶忙抬头看去:翻板已经消失了,就像我想象的那样。 克林特咕哝着问:“你怎么做到的?” “就像尼古拉·奥伯恩说得那样,运用你的想象力。”我喘着气爬起来,在黑暗中打量着这个冷冻仓库一样的地方,“至于剩下的,我想咱们是全靠运气。” “该死,他们很快就会赶到了。你的想象力能替我们把手铐解开吗?” “我在试了,别催我。” 但就算克林特闭嘴,我也不行。我憋得脸都红了,那些破铜烂铁还是结结实实铐在我们身上。 “好吧,计划b。”克林特说,然后他用舌头顶着脸颊,眨眼间一根铁丝就出现在他嘴里,“接过去,傻逼,快点。”他的发音因为咬着铁丝而变得含糊,但我还是听得出他在骂我。这混蛋。 我咒骂着凑过去,咬住铁丝的前端。克林特看起来脸都绿了,不过他还是松开铁丝往后退,然后吸了口气,一边转过身一边压低嗓门说:“上帝,你就不能用手吗?” “别他妈废话。” 他的手也被铐在背后,我努力把铁丝送到他手里。克林特说:“现在把你的锁凑过来。幸亏那些振金手铐用的都是机械锁,我能捅开。” 这绝对是我几天之内听到的最棒的消息。“我真想亲你,王八蛋。” “下辈子吧。”克林特冷酷地说。 他花了四分钟才挑开我身上全部的锁。但他手上的锁是电子的,因为材质普通。于是我拿起振金手铐往那上面猛砸了几下,在没把克林特手腕砸断的奇迹之下成功取下了他的手铐。 这个时候,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我们得离开这儿。”我看着克林特。来的人可能是山姆,想到要和他正面交锋,我的胃里不由得一阵翻腾。 克林特抓住我的手腕,黑暗中,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似乎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知道一个地方,但他肯定能猜到我会带你去那。”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那儿,找死吗?” “不,”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找帮手。” 75 杀死队长(上) ◎你答应过,要陪我到最后◎ 我们脚下的路面越来越陡峭,很快便深入地底。之前的气温就已经足够低了,现在更是冷得让人受不了。直到这段路程走过三分之二,我才发现克林特已经快要因为低温而休克了。 “嘿,”我一边说一边脱衣服,“把这个穿上。我们还有多久才到?” 克林特没怎么废话就接受了这件又脏又臭的衣服。他说话时声音含混不清,反应也开始变得迟钝,“快了,再有十几分钟就到了。这里本来不应该这么冷的,小娜……她一定是从哪个地方炸开了基地,破坏了里面的恒温系统。”他说着用冻得像死鱼肚子一样苍白的手背擦了擦脸颊,低声说,“那个女人,真会惹麻烦。” 第94章 我真担心他又哭出来。妈的,我也想哭。但这里这么冷,要是哭的话,很可能眼泪刚流出来就要结冰了。 “至少这能说明受冻的不止咱俩,这挺好,最好冻死九头蛇那帮龟儿子。”我说完问他,“你刚才说的帮手,指的是谁?” “还猜不出来吗?”克林特阴郁地说,不肯看我,“队长……我是说,那个人,”他用僵硬的手指比划着,不知道该怎么再称呼罗杰斯,“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他真的是一心想杀了红骷髅。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帮他铲除红骷髅的势力,想方设法夺取灵魂宝石。”他说着使劲吸了吸鼻子,“我们一开始的日子很难过,知道吗?红骷髅把他捏得死死的。只要那颗无限宝石还在红骷髅手里,他就根本没有胜算。如果那王八蛋一开始就逼队长杀巴恩斯,队长根本不可能瞒天过海。” 我的心猛地一跳,“巴基?你说的帮手是巴基?” 他没死。他真的没死。 “嗯。”克林特安静地点点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暗中动作了很久,足以调开红骷髅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线。队长最后还把巴恩斯藏到了红骷髅的眼皮底下,因为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也是我一直在负责巴恩斯。”他看了我一眼,“你刚才问他,为什么我没有被洗脑。” 我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他。 “我曾经被人精神控制过,打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训练自己,旺达也帮了我很大的忙。”克林特耸了耸肩,“总之,红骷髅没办法用灵魂宝石控制我。所以他最后听从了队长的建议,把我的老婆孩子抓了起来。”他说着绷紧下巴,“我一直以为这些都是队长的计划,从他引导红骷髅抓住我,到绑架我的家人。他知道我应对精神控制很有一套,我以为他是走投无路。所以才用这种下下策给自己找一个友军。” “如果他还是他,就不会用你的家人冒险。”我说,“史蒂夫不会这么做,无论发生什么。” 克林特缓缓摇头,他最后说:“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从没那么绝望过。” “我们会救出你的家人的,克林特。”我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晃了晃,尽管多套了一件衣服,他的体温还是比我低,“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然后我们就能回家了。” “我杀了很多人。”克林特平静地说,“九头蛇、kca,再到后来,我手上还沾了复仇者的血。我以为我知道自己在为谁杀人,但现在,我没办法确定了。” “kca?”这个词顿时勾起一些不算久远的回忆,我问他,“你知道kca?” “一帮人妄想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结果反倒把局面搅得一团乱。”克林特没有进一步解释,他看了我一眼,“队长端了好几个他们的窝点,我也杀了kca的不少骨干分子。克利夫兰的那个警察就是我杀的。你当时在场,我从瞄准镜里看到你了。” 警长。艾伦·梅琴。 “他当时和你说了什么?”克林特问。 “没什么。”我顿了顿,回想起来,“他让我不要信任那个人。” 克林特嘀咕了一句脏话,然后他停下脚步。我这才在黑暗中发现我们面前是一堵墙,这是条见鬼的死路。 “搞什么鬼,巴顿?”我不由得紧张起来,刹那间闪过他会不会出卖我的念头。 我再也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他了。妈的,我也许再也不能全心全意信任任何人了。这念头还真令人沮丧。 “别急。”克林特说着伸出手指头轻轻抚摸着墙面,“这是一个很有年头的九头蛇基地,也许没有队长本人那么有年头,但至少也有几十年。我之前想办法搞到了这里的设计图纸。这片区域很隐蔽。红骷髅虽然重新启用了这个基地,但看来他到死都不知道这里还暗藏玄机。” 话音刚落,我们面前的墙壁发出低沉的声音。然后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顺畅向上抬起。 克林特往后退了一步,摸索着口袋,然后打开了一支小手电。在墙面完全滑上去之前,我就看到了里面的牢房,还有牢房里的人。喜悦和反胃的感觉同时涌起,我用气音问克林特。虽然知道巴基绝对能听见我的声音。 “他把他关在这里?” 牢房里的人闻声抬起头来。他古怪地眯缝着眼,显然很不适应突然出现的光线。紧接着,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牢房的栏杆,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我。 “巴基。”我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叫,“你还好吗?” “他把你也洗脑了?”巴基问,他的声音又粗又哑,灯光下,他脸色蜡黄,眼神飘忽不定,突然看向克林特,“小子,你给我带来个伴儿?” 克林特没理会巴基,他走到了牢房门一边,开始摆弄门锁。 我上前一步。凑近看,巴基的情况更糟糕,他简直就像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头发乱蓬蓬的,显然长期晒不到太阳,并且严重营养不良。 “我们来救你出去。”我试着去碰巴基抓着栏杆的手,但半途还是把手缩回来了,“来吧,我们一起逃出去。” 巴基盯着我,“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我不是。我知道那个人不是史蒂夫。你也这么想,不是吗?”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巴基的目光至少让我的体温又降了几度,天知道我本来就已经快冻僵了。 巴基回答:“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就知道他不是。就像我知道黑夜不是白天一样清清楚楚。”他的下巴微微抽搐着,“那东西长得和他一样,但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就像、就像史蒂夫身上所有好的东西都被抽干了,只剩下顽固、自以为是,还有那股谁也他妈的拦不住的疯狂劲儿。”他瞥了一眼克林特,“但你不相信我说的,是不是,小子?你觉得我才是那个发疯的,毕竟我给九头蛇干活儿的时间更长,疯得更厉害。” 平心而论,他听起来的确有点疯。但要是在这种鬼地方关了很长时间,我想就算是他妈的冷血机器人也会发疯的。 “我们需要拿到灵魂宝石才能救回史蒂夫。”我说。 这句话成功引起了巴基的主意,他皱起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克林特插了一句,“时间不多了。那个人就快赶过来了。”他看了一眼巴基,“他绝对能猜到我们会第一时间就来找你。” “哦,他会的。”巴基说。 牢房门「喀拉」一声滑开一条缝。但显然没人费心维护这里的东西,门只开了一点儿就卡在了轨道里。巴基伸出左手抓住牢门使劲一拉,门在刺耳的声音中完全拉开。然后在惯性作用下继续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巴基走了出来。他昂首挺胸,尽管看起来像个流浪汉。但脚步却和杀人机器一样无情又流畅。仿佛能直接从我和克林特身上碾过去。我连忙闪开,半举起双手,“巴基,别冲动好吗?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 “他在哪儿?” 我闭上嘴。 “多半在来的路上。”克林特说,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怎么,你要去杀了他吗?” “如果这是拿到他说的那颗该死的石头的唯一方法的话。”巴基朝我努了努下巴,“我们得把史蒂夫救出来。有人持反对意见吗?没有?那很好。” 老天在上,这真不是我想加入的理想队伍。 离开的路比来的时候难走至少十倍,下坡全部变成了上坡。我们都默不作声,只是拼命加快脚步。 “该死,你们听到了吗?”克林特说着带着我们拐了一个弯,走上了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这声音代表有人封锁了基地出口,我们出不去了。” 我听到了,那应该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滴滴声,像是定时炸弹。 “我们可以找到控制室,取消封锁指令。”巴基冷静地说,“小菜一碟。” “他会找到我们的,他绝不会让我们离开。你以为他之前就算疯了?”克林特对巴基说,抬起一只手,“他现在才是真的疯了,知道吗?他杀了小娜,用刀,好像他杀的不是自己的队友,而是什么屠宰场的动物似的。”他猛地闭上嘴,没法再说下去。 “你的家人被关在这里吗?”巴基冷不丁问。 克林特沉默了片刻,才重重点头。 “去找他们,现在就去。”巴基简短地说,“我们来对付那个家伙。” “你……”克林特看向他。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向另一个方向。因为我也听到了脚步声,就像为我们敲响的丧钟。 前方,罗杰斯正等着我们。 “别这样,巴基。”他说,听起来令人惊讶的悲伤,“别这么对我。” 巴基走上前去,分开双腿稳如磐石地站在他面前。 “我还有的选吗?”他讽刺地问。 “没人能理解我,巴克。”罗杰斯说,那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个孤独的孩子,“他们都不理解我,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战斗了。求你了,和我一起。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到世界末日。” 第95章 巴基微微摇头,“你不是他。” 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罗杰斯脸上的肌肉几乎痉挛起来,看上去远比我当时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要痛苦。但很快,他就变得冷漠坚定,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所有表情。 “太多人死了,如果我听你的,还会有更多人死。”巴基说,他脸上的表情也有瞬间的扭曲,仿佛伤到罗杰斯的同时,他自己也被刺痛了,“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史蒂威,我不能。” “那你还等什么?”罗杰斯低声说,“动手吧,巴克。” 76 杀死队长(下) ◎“嗨,队长,真高兴看到你。”◎ 先动手的是巴基,但罗杰斯的速度更快。在巴基冲向他的同时,他已经取下背后的盾牌狠狠朝巴基砸了过去。振金盾牌撞在巴基的机械手臂上,火星短暂地在昏暗种窜起,照亮两人苍白的脸庞。 我就像个白痴似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插手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 但和这整件倒霉事儿一样,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巴基虽然挡下了盾牌的一击,但罗杰斯已经抓住这个时机直接冲到了他的面前。有那么片刻的功夫,他们两人几乎是脸贴脸。巴基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只除了九头蛇给他安上的那条手臂。罗杰斯借着前冲的惯性飞膝去顶他的小腹,同时把什么东西反手扣在了巴基的机械手臂上。 “啪!”一阵蓝色的电流顿时窜过机械手臂,巴基被踢得重重向后摔倒,他的手臂则像条僵硬的死蛇一样,眨眼间就变得不听使唤。 我被迫和罗杰斯四目相对。短暂的片刻中,我确信我们都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罗杰斯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他没有对巴基斩尽杀绝,而是抓起盾牌直冲向我。 虽然我很喜欢硬碰硬,但也不想在振金盾牌上碰断我的鼻子。因此还未正式交手,我就先往后退了一大步,同时抬起双臂在太阳穴前格挡。 这一下刚好来得及挡下罗杰斯的盾牌。结果我的骨骼和牙齿都在这一重击之下战栗起来,脑仁也震荡着仿佛要跳出颅骨离我而去。罗杰斯紧跟着出脚绊我,速度快得简直没天理。我重心不稳,伸出仍旧麻木的手去抓他的肩膀,想要把他一起拉倒。罗杰斯顺势扣住我的手腕,下一秒,我只觉得脚下一空、眼前一花,屁都来不及放一个就被他摔了出去,继而被牢牢压在了地上。 他掐住我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别来管我们的事,我警告你……” 巴基从他身后掩杀过来,机械臂又准又狠地挥出。 罗杰斯当机立断地松开了我,半转过身。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右手往旁边一抓,刚好抓住巴基朝他袭来的左手。然后他手臂发力用力往下一按,左腿随即跟上一起牢牢压住那条机械臂。 然而机械手臂不甘示弱地轰鸣着,眼看就要从罗杰斯的禁锢中挣脱出来。罗杰斯见状将左臂屈起,用肘部接连猛撞巴基胁下——很多人,尤其是外行,都觉得鼻子挨上一拳才最惨的。但事实上肋骨挨打才最难受,那地方遍布神经丛。就算是练过的挨上一拳也很可能会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巴基倒是没爬不起来,这该感谢纳粹九头蛇的山寨版血清。但他吃痛地哼了一声,手上的力气明显大幅度消退。我才刚刚喘过气来,慌乱之中伸手抓住罗杰斯的右臂狠狠往一旁掰过去,想帮巴基把机械臂挣脱出来。 就在我们三个人、六只手盘根交错的时候,巴基不顾罗杰斯的肘击,把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趴到了罗杰斯背上。他的右手往下探去,用熟练得惊人的手法地从罗杰斯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然后刀刃一转,毫不留情地朝他脖子捅过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转眼就要人性命。罗杰斯瞳孔一缩,眼中杀机毕露。 在大脑意识到不妙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结果还是来不及。罗杰斯的左手已经从右臂下方钻出来,速度快得像是捕猎的眼镜蛇似的,又准又狠地扣住了巴基的右手腕。 生死就在这一招之间。罗杰斯根本没有试着抢夺匕首,而是用巧劲一拉一拽,直接卸掉了巴基的手臂关节。 我扬起的拳头还在半空,下半身则被罗杰斯和巴基两个人的体重压得丝毫动弹不得。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罗杰斯抓住巴基脱臼的手臂,五指铁一般扣在他的手上,把匕首的方向猛地一转朝我推来。 我能看出巴基想要替我挡下这一刀。但他的左手仍被罗杰斯扣着,只差一点就能挣脱。 就差那么一点。 眨眼,森冷的刀锋已至近前。我拼了命把头往旁边一偏,在情况允许的最大范围内竭尽全力躲避这一刀。然而时间太短、距离太近、敌人太致命,那把匕首最终从我的脖颈左侧划过,「哧」的一声,轻而易举地割开了皮肤和血管。 霎时,风声骤起。只除了那不是风声,而是血从我脖子上的伤口中喷出来的声音。 我叫了一声,结果只发出「嗬」的一声。因为有什么东西跟着撞在了我的喉咙上。我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到滚烫的血正汩汩流进衣领里面。 按照这个失血速度,我能撑多久?三分钟?也许还不到三分钟。我摸索着胡乱摁住脖子,仰起头拼命吸气。罗杰斯直视我的双眼,绷紧下巴,神情毫不退缩。 “我告诉过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别多管闲事!” 这时,巴基终于成功挣脱自己的左手。他猛地反手扣住罗杰斯的咽喉,脚下出绊子把他往旁边一摔。罗杰斯也反应极快,勾着巴基的手臂和他一起滚倒在地,双腿跟着锁住他的脖子。但转眼巴基就再次挣脱出来,抡肘砸了他个满脸开花。 没人有空搭理我,或者费心拨打急救热线。即便我流出的血已经把这个地方改造成了一个准凶案现场。而且我很确定,离这儿最近的医院都得花半个月才能派救护车赶到现场。然后他们就只能发现我已经冰冷发臭的尸体。 就在离我不远的地上,巴基和罗杰斯像两只猫一样疯狂扭打着。这场「高规格」斗殴持续了可能几秒,也可能十几秒。我不确定。我只是拼命捂着脖子,徒劳地想把血止住。但我眼前的一切正在迅速变暗。 更糟的是,我能看出罗杰斯正在迅速占据上风。他几次三番把巴基压在身下,但千钧一发之际又总被巴基成功脱身。拳脚声砰砰作响,他们几乎已经滚到了走廊的那一头。 我也能看出,罗杰斯拿下巴基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一切就都完了。罗杰斯会杀掉巴顿一家吗?被灵魂宝石变成傀儡的山姆最终又会怎样? 但这些事已经显得越来越不重要,事实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上也越来越冷……原来死亡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蓝色身影从我上方划过,犹如闪电划破夜空! 下一刻,罗杰斯惊怒的吼声响起,而那个回应他的声音听起来几乎像是他本人的回音。 我使劲闭上眼睛,然后发现自己再也没力气把眼睛睁开了。也许我只是在做梦。就是这么回事。这就能解释刚才那个人的出现了。这只是个他妈的梦。我要睡了,很可能一睡不醒,再见了朋友们。咯哩嘀哩、咯哩嘀哩…… “有人受伤。”一个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我突然觉得清醒了一些,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山姆,医疗箱!” “你觉得我能从哪儿找来那玩意儿?”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然后紧接着又说,“哦,妈的。摁住他的伤口,我马上回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远去。紧接着,一双微凉但却舒服的手托起了我的头部,然后用力按住了我的伤口,或者该说伤口两厘米靠下的位置。也许这真的减缓了失血,我感觉头脑中的眩晕顿时减弱了一些,但缺氧的感觉却更加厉害。 “坚持住,山姆马上就回来了。”女人说。 我拼命掀起沉重的眼皮——这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但我非得试一试不可,因为我必须知道——然后费力地眨着眼睛,试图眨掉眼前的幻觉。 娜塔莎只匆匆瞥了一眼前方的三人战局,然后就把视线放回到了我的身上。她抿着嘴,双唇几乎压成一道白线,眉头也紧紧地拧着。 “坚持住。”她说,然后又命令我别说话,就好像我真能发出什么像样的声音似的。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娜塔莎在我的手滑到地上之前把它抓住捏了捏,然后回过头对什么人大喊起来。但那些语句已经超出了我此刻的理解能力范围。 我的意识像流沙一样开始涣散,再难聚拢。我很确定自己就快死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人,和不该发生的事。 不过没关系,至少这让死亡显得不那么可怕。 前面不远处,史蒂夫正在和罗杰斯交手。这一幕看上去令人费解,又或者像是某种电影特效镜头。巴基也没有退出战局。他和史蒂夫强强联手,几乎完全占据了上风,一改之前的局势。 第96章 我想,这他妈就是幻觉,能实现我一切梦想的、该死的幻觉。 然而我没能继续看下去,就算我想也不行。我眼前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昏过去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史蒂夫重重一拳打在罗杰斯的太阳穴上,让他像抽空的麻袋一样倒了下去。然后巴基俯身从倒地的罗杰斯身上抽出一把枪,对准了他的眉心。 完美反杀,这种事果然只在梦里才能发生。 我的眼皮落了回去,就像拉下并锁死的卷帘门。 “巴基,拜托不要。”罗杰斯的声音在迅速降临的黑暗中听来遥远而又模糊,并且还在继续远去,越来越弱,“你是我唯一……” 我没听到枪响,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一架九头蛇的飞机上,完全搞不清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人是鬼。 有人把我的头放在了她的大腿上,并时不时用小巧、冰凉的手掌抚摸着我的额头。引擎柔和的嗡嗡声像是催眠曲,机舱内昏暗的灯光是橙黄色的,让一切锋利的棱角看上去都失去了威胁。 好吧,我死了。因为这就是一个体面人死后该有的待遇。 “嘿,”山姆的声音从右方传来,他在和娜塔莎说话,同时朝我示意,“有人醒了。” 我下意识地动了动,隐隐觉得身上似乎裹着毯子,但还是很冷。周围的世界显得异常古怪,并且缺乏真实性。 “我在哪儿?”我含糊地问。天堂还是地狱? 娜塔莎回答,语气难得温柔:“你很安全,别担心。”然后问,“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自己从没这么疲惫虚弱过,轻轻一动都会浑身冒冷汗。我缓慢地眨动着眼睛,一边等待视线恢复清晰,一边迟疑地开口问道:“娜塔莎?” “怎么了?”她问。她的样子和我上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甚至连衣服都是同一身——胸前还有个吓人的血洞。 我小声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要死了,但结果我们都大失所望。看来今天不是我们的幸运日。” 我努力打起精神,但还是又冷又虚弱,“发生了什么?嗯?” “说来话长。”娜塔莎说着朝对面看了一眼。 我勉强转了转眼珠子,然后就看到了那两个人:史蒂夫就坐在机舱的地板上,看上去垂头丧气。巴基在他旁边,低头替他处理手上的伤口。我眯起眼睛,然后轻轻吸气。 ——史蒂夫的手掌上遍布细小的伤口,翻开的皮肉沾满泥土,看上去又红又黑。 不止如此,他还脸色苍白、神情疲惫,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像是刚刚从亚利桑那州流浪回来。 我真的看到他和另一个自己生死相争的场面了吗? 但史蒂夫看向我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坦率、痛苦、坚决,并且仍旧带着温度。不像罗杰斯那样,冷酷、清醒,什么都能放弃。 就是这个眼神让我开始相信,也许不知怎的,我们都还活着。 真见鬼,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奇迹的。 “嘿,小子。”史蒂夫说,他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听起来需要大量喝水,他重复了娜塔莎的问题,“你觉得怎么样?” “觉得我要升天了。” “你现在的确在天上。” 我笑了,虽然这个笑话真是太冷了。然后我看着他,说:“嗨,队长,真高兴看到你。” 77 双料陷阱 ◎我今天拿的一定是女主剧本◎ 史蒂夫似乎被我逗乐了,他打起精神冲我笑了笑,说:“我也是,帅哥,很高兴见到你。” 考虑到我这张脸就是从他本人那里拷贝来的,我一时间不确定他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他自己。然后我就意识到,我这会儿多半是一副鼻青脸肿、惨不忍睹的衰样。 “好吧,让我猜猜,我现在这样子看上去还挺体面的?”我翻了个白眼。 史蒂夫本着诚实做人的精神回答:“不,你看上去就像是刚刚在终极格斗赛里被人暴打了一顿。” “不,我是在坎坷的人生路上被命运暴打了一顿。”我说着抬手摸了摸肿胀的嘴角,然后忍不住「嘶」了一声,说,“这不怨我,你的邪恶分身真他妈能打,也真他妈吓人。” “我知道,”史蒂夫看起来想要立刻低下头去,但他最后还是忍住冲动,对我说,“我很抱歉。” 哦,该死,我可不是故意的,但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可以说这是我失血过多下作出的失误判断,也可以说我的脑子原本就没长对地方。 天啊,我可真是个白痴。我看了史蒂夫一眼,犹豫了片刻再次开口:“不是你的错,队长,不管是他在我的脖子上开了个口子,还是别的其他破事儿。” 我这么说,因为这听起来就像是此时此刻该说的话。 史蒂夫仍旧看着我,他十分认真地说:“你要是当法官,一定会糟糕,小家伙。” “第一,我不是什么小家伙。第二,我可比你客观多了,队长。”我翻了个白眼,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冷嘲热讽。要知道,和固执技能点满的史蒂夫说话时想要做到这点可不容易,“没人知道红骷髅会耍这么恶毒的一招,更没人知道他搞到了一颗无限宝石。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如果有人因此责怪你,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史蒂夫脸上的表情说明他觉得我在放屁。但出于礼貌,他不准备指出这一点。 “天啊,你真是个死心眼儿。”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不知道巴基怎么受得了你。” 这话估计能一下惹毛两个人,巴基头也不抬地威胁我:“别说废话了,小子,再多说,小心你脖子上那张嘴永远也闭不上。” “那又是谁的错?”我转过头瞪着他。 巴基瞥了我一眼。他看上去仍旧很糟糕,就像一块用了大半年都没沾过水的擦车布。但他的语气却仍满不在乎,就好像那过去的七十年被某种魔法抹去了似的。 也许只有在史蒂夫身边他才会这样。也就是说,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英俊混蛋,既讨人厌又惹人爱。 “还能是谁?”巴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当然是那个不肯闭上嘴巴好好休息的白痴的错。” “呵,我觉得该是那个不会用刀的白痴的错。”我反击。 巴基回头戳了戳史蒂夫的肋骨,“听见了吗,那小鬼说我不会用刀。” “别想把我拉进你们两个幼稚鬼的争论里去,我才没那么傻呢。”史蒂夫眯起眼睛看着巴基,“你指望我说什么?” 巴基扬眉,“当然是告诉他事实真相:我是个他妈的用刀高手。” “我也想挺你,哥们儿,真的。”史蒂夫用上他最真诚的语气,“但他挨刀的时候刀的确在你手里,所以我想他有理由抱怨。” 巴基也眯起了眼睛,“技术上来说,我当时持械臂已经脱臼,刀根本算不上在我手里。” “持械臂脱臼?这听上去可不像是用刀高手会犯的错误,巴基。”史蒂夫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尽管转瞬即逝,但仍旧让他看上去轻松了一些。巴基正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听完这话当即用力把绷带打了个结,疼得史蒂夫嗷地叫了一声。嗯哼,现在你们知道谁才是幼稚鬼了。 “轻点。”史蒂夫瞪着巴基,“我的手又不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我想这只是我会犯的错误之一,”巴基拉长声音说,欠揍地看着他,并煞有介事地摇头,“真遗憾,罗杰斯,真遗憾。” “呵,混球。” “讨厌鬼。” 山姆哼了一声,他抱起胳膊,然后冲我们所有人猛翻白眼。因为这就是山姆正常时会有的样子。 “看看你们两个,”克林特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你们简直是能够作为榜样的成年人的完全对立面。队长,你真该感到羞愧,我儿子还在边上看着呢。” 我扭头朝那边看过去:克林特在那里席地而坐,身边围着三个小孩,还有一个女人。 史蒂夫一言不发地对克林特打了几句手语。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我猜那应该不是布鲁克林的绅士习惯在孩子们面前说出口的话。 我对克林特招了招手。 “悠着点,猛男。”克林特对我点点头,呲着牙,“你要是再死过去,小娜绝对会把你救活然后再杀了你的。” 他身旁那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女孩则问我:“你还冷吗?” “不,不冷。我很好,谢谢。”我回答,摆出一个猛男该有的样子。克林特也说:“他会没事的,小娜阿姨会照顾好他。” 我终于把目光放回到娜塔莎身上,想了想,还是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白宫。”娜塔莎抱起胳膊,她低头皱着眉头看着我,“你觉得自己还能爬起来吗?” “永远抱有希望,剩下的管他妈的。” “我欣赏你的态度,但我需要你一会儿和队长一起进入白宫。如果你不行,我会想办法替你去。会很麻烦,但也不是不可能。” 第97章 我撑起身子,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我觉得我还不错,你知道,我一直有当超人的潜质。”然后眩晕感突然袭来,好在娜塔莎及时抓住了我的胳膊,慢慢扶着我躺下。 “你的失血量太多了。”她在叹气,“也许你是对的,我们应该再考虑一下整个计划。”这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史蒂夫说的。 “办法有很多。”史蒂夫回应娜塔莎,然后又好心对我解释,“我们需要进入白宫,取回托尼的控制手环,解除星球防护盾。” “我还以为控制手环在那个家伙身上。”我瞄了眼史蒂夫空荡荡的手腕,“你知道,就是那个谁。” 史蒂夫阴郁地摇了摇头,“红骷髅没那么信任他。东西一直放在白宫,由红骷髅的亲信看守。” “布鲁斯已经在佛罗里达着手破解程序了,”娜塔莎接话,“但那可是史塔克技术,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一个办法上。” 我问史蒂夫:“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好好活着。”史蒂夫说,然后转向娜塔莎,“如果换你和我去,你需要什么?” 娜塔莎叹了口气,“我需要耐心,还有很多好运气。” “喂,”我举起手,“我有发言权吗?” 没人搭理我,巴基更是直接无视了我,对史蒂夫说:“我可以和你去。” “不,我们要尽量不引起九头蛇的警觉。”史蒂夫说,“如果娜塔莎的消息没错,南极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传回美国。但那绝对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必须抓紧,还不能打草惊蛇,以免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毁掉手环。” 巴基抱起胳膊,“我最擅长迅速行动,绝对不耽误时间,更不会打草惊蛇。” “他们认为你已经死了,巴基,你的出现就是打草惊蛇。” “见鬼,他们前阵子搞出了那么多冬日战士,不是吗?”巴基盯着史蒂夫,“红骷髅重启了一九九一年的那个计划……” “然后又被复仇者瓦解了。”史蒂夫打断他,“明面上已经没有冬日战士了,一个都没了。我需要你待在飞机上,中士,和娜塔莎一起保护克林特的家人。我们没时间绕到去安全屋安置他们了。” 巴基没再说话,只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克林特开口:“我可以和你去,队长。”他看了眼山姆,“事实上,我仍旧觉得山姆和我是最佳人选。” 不等史蒂夫回答,娜塔莎就摇了摇头,“不,你和山姆在飞机里待命。到时候如果双方交火,规模一定小不了,我们需要有人在外围支援——鹰眼和猎鹰,你们会是最佳的应援队友。” “我建议你听这个女人的话。”山姆也对克林特说,“会很有意思的,就像我们在队里练习的那样。” 克林特叹了口气,点点头,开始低头整理自己的弓箭。 “好了,你们都说完了吧。”我等了三秒钟,没人打断我,于是我清了清嗓子,说,“我大致了解你们在争什么了,说真的,我晕过去之后你们的脑袋都被门挤了吗?还是说饿着肚子才让你们婆婆妈妈的?这是哪门子的战前会议?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到达目的地?”我扫视了他们一圈,然后看着史蒂夫,“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最稳妥的方案是什么,我好的很,就算现在不好我也会想办法好起来的。你是这个队伍的主心骨,所以下命令吧,我们都听着呢。” 史蒂夫叹了口气。片刻后,巴基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 “听着,我们的计划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由我和他执行。”史蒂夫说着站起来,挺直腰杆,然后指了指我,我挑衅地看了巴基一眼,“我们会尽量深入内部,在不引起九头蛇警觉的情况下拿到控制环。一旦交火,我们会强行突击,山姆和克林特及时找到制高点,提供火力支持。不要恋战,不管情况如何,我们都在二十分钟之后撤退。还有问题吗?” “明白了,队长。” “明白。” “放心好了,史蒂夫。” “保证完成任务。” 我知道,攻打美国佬的总统府并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但我却也没有多担心。毕竟我们已经有全美最优秀的指挥官。 不是吗? = = 二十分钟后,我们就在九头蛇官方出品的停机坪降落,光明正大,一点也没心虚。但这里看起来实在很安静,甚至安静过了头。 史蒂夫和我一前一后出了机舱。刺眼的灯光照亮水泥地面,蒸腾着热气,仿佛现在不是晚上,而是正午似的。 从南极回来,我几乎忘了纽约还是夏天,热死人的倒霉夏天。但这股热气并不能让我觉得暖和。我身上还是很冷,并且被热气一蒸,整个人都开始冒虚汗。 我可不能掉链子,我答应史蒂夫了。 “我说,不应该有人出来迎接我们吗?”我压低声音对史蒂夫说,“一边挥手一边高喊「九头蛇万岁」之类的。” 这几步路我走得踉踉跄跄。我希望有一大半是我装出来的,不过这只是我一厢情愿。为了演好这出戏,我甚至还戴上了老朋友「玩具手铐」,让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俘虏。 好吧,别大惊小怪,这都是为了降低敌人警惕心的必要牺牲。何况我这根本不算什么——史蒂夫甚至穿上了那身几乎全是黑色的制服。 “你还撑得住?”史蒂夫嘴巴几乎没动。 “我保证不在晕倒的时候砸在你身上。”我喘息着低声回答,“放心了吗?” 耳麦里传来娜塔莎的声音,“姑娘们,悄悄话留到任务结束再说,好吗?”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入口的铁栅栏门前。没有守卫,但这里灯火通明,仿佛什么诡异的恐怖电影拍摄现场。 “情况不对,”史蒂夫说,“娜塔……” 异变此刻突起!在迅速由远及近的风声中,我只看到一道金红色的光从天边朝我们急冲而来,然后史蒂夫就被「砰」的一声撞飞出去。 我猛地往后一退,结果后背却撞上一堵铁墙,然后两只铁手一左一右狠狠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的心骤然停跳,然后心率开始一路狂飚。 ——钢铁侠战甲正停在草坪上,牢牢把史蒂夫踩在脚下。 漫长的几秒钟后,面罩掀起,托尼胡子拉碴的脸露了出来,他对史蒂夫说:“你好啊,混蛋队长。” 然后他冲史蒂夫举起了手臂,掌心炮瞄准蓄力。 “托尼,不要!”我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生怕托尼直接一炮把史蒂夫轰成渣。但我刚试图朝他们走过去,身后的人立刻紧紧抓着我。然后罗迪对我说:“喔,别急,小伙子,我可没允许你乱动。” 我闭上嘴,咬紧牙关盯着前方那两人。 “所有人原地待命。”史蒂夫开口,但话不是冲着托尼说的,“错误警报,不要开枪。计划有变。” “得了吧,还来这一套?”托尼听上去很没耐心,而这通常意味着他快要气得爆炸了,“你这次真的百口难辩,伙计,你的信用值已经破产了。就算你说破大天,我也不会再相信他妈的一个字。你听明白了吗?一个字都他妈不信!” 然后托尼转头看着我,“你呢?你还有什么遗言?” “呃……”我的头开始一阵阵发晕,刚才那阵激动显然对我的血压毫无益处。 托尼说:“你有三十秒。” “我不知道,托尼。”我结结巴巴地说,眼前涌起一股一股的黑色,“我是说,你的确说过你要打爆史蒂夫的头,而不是他那个恐怖男友的。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真的。” 托尼脸上是否闪过一丝迟疑?还是仅仅出自我的想象? 我不行了,我分析不了这个。 “他的恐怖男友就在那边,你不准备再考虑考虑吗?”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肺里最后一丝空气都被挤光了,“罗迪?兄弟,你抓紧我了吗?” 罗迪犹豫地回答:“抓紧了。怎么着,你要晕倒在我怀里了?” “宾狗。” 说完,我就闭上眼睛,腿一软,往下倒去。 至少,罗迪没让我脸着地。 78 停战协议 ◎“好吧,福尔摩斯。”◎ 我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不知名的设备正发出稳定的「滴滴」声,小夜灯柔柔地亮着,是钢铁侠头像的模样,毫无疑问出自某个自恋狂的手笔。百叶窗关着,但能看出已经是晚上了,外头有路灯的光隐隐透进来。 我身上盖着一床带着消毒水味的被子,空调也开得很足,但还是觉得冷。我闭着眼睛又多躺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时光。基于我目前的处境,我有理由相信情况不算太糟糕——有些糟糕,但还不算太糟。 因为这里是复仇者基地。 “星期五?”最后,我打起精神,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在吗,宝贝儿?” “我能为您做什么,先生?”我本来只是碰碰运气,但星期五永远不会让你失望,她公事公办地问,“您需要饮料吗?医生建议您适量饮用佳得乐。” 第98章 “我觉得我更想喝脉动。你听过他们的广告词吧?「脉动回来」,我觉得我正需要这个。”我眨着眼睛,想让眼前成双成对的东西重新变成一个,“我现在算是被抓起来了吗?” 星期五回答:“在基地,您的自由不会受到任何约束。” “听听,这绝对是本年度头号好消息。”我说着坐起来,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免得像个傻子似的一头栽回去,“你知道的,我有着丰富的坐牢经验,一点也不需要重新体验。” 星期五对我辉煌的个人史不予置评。但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表态。 “其他人呢?”我问她,“我是说,虽然我没期待他们像愚蠢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个个废寝忘食守在床边等我睁眼,但……” 星期五打断了我,“老板在会议室里。” “队长呢?他在哪儿?” “罗杰斯队长和老板在一起。” 这似乎是个好兆头,说明他们至少肯坐下来听对方说话,而不是直接开打。我想不久前的内战对他们而言一定是个不小的打击。 “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我强烈建议您再休息三到六个小时。”当我试图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时,星期五冷冷地提醒我,“摄入适量的药物能帮助您更快恢复,并且有理想的止疼作用。” 我叹了口气,“时间不等人啊,亲爱的。” 但我到底还是把针头插了回去,只是技术不太好,看起来似乎插歪了。我瞪着针头,真希望医生此刻就在我的身边,而不是孤身一人,被一个由天才自大狂设计制造的人工智能陪着。 “他们谈的怎么样了?” “评估老板的行为不属于我对向您服务范畴。”星期五冷冷地回答,就好像她刚才偷听到了我的想法,感到被冒犯似的。 我说:“那我只能自己去看了。你刚才说我的自由不受限制,对吧?” “在基地里。”星期五提醒我,然后不动声色地补充,“老板特意吩咐过。” 哈,托尼一定很喜欢这妞儿。 我慢吞吞站了起来,从床边拉出输液架,往门口一步一步挪过去。真不赖,我没觉得头晕,只是很虚弱。不过按照我的经验来判断,多吃几个馅饼,我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也许我该先去厨房。如果不是基地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搞不好我真会这么做。轮子在瓷砖地板上滚动的「咯噔」声是唯一能打破寂静声音。我认出,这里是基地里位于高层的私人医务室。会议室就在这一层的走廊另一侧。 天啊,这里可真安静。 走廊另一头,会议室的门严丝合缝地紧紧闭着。我把手放到冷冰冰的识别装置上,通行的灯随即亮起,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划开。我本来以为门里会传来争吵的声音——如果你听过托尼和史蒂夫吵架,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但没有,门里也很安静。 至少每个人的呼噜声都没有吵醒其他人。 我站在门口,那扇金属质感的门在身后悄然关上,挡住了走廊里的灯光。会议室里没开灯,但会议桌上的三维投影发出淡淡的光芒。 所有人都横七竖八睡在会议室里。他们睡觉的地方匪夷所思,睡觉的姿势更匪夷所思。如果不是鼾声如雷,我都要以为他们尸横遍野了。我看到娜塔莎、托尼、班纳三个挤在两张并排放置的沙发长凳上面,像串联小灯泡一样首尾相连。史蒂夫和山姆抱成一团睡在地板上,仿佛他们不是复仇者,而是两只累坏的小狗崽儿。巴基蜷缩着睡在一旁的茶几上,垂下的手臂悬在史蒂夫脸上,每隔几秒就会被睡梦中的史蒂夫不耐烦地推开,然后又顽固地回到原位。罗迪则独自坐在角落的大扶手椅上。如果不是仰面朝天、张大嘴巴、打着呼噜的话,我会以为他是在冥想。 克林特和他的老婆孩子不在这里,我想我要是有老婆孩子,也不乐意让他们和这些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太他妈疯狂了。 不过,吸引我目光的并不是这一屋子的睡美人,而是会议桌上的投影。催眠似的呼噜声中,我走上前去,近乎着迷地看着。 那是六颗宝石,色彩缤纷。它们分成两个阵营,其中绿色、橙色在复仇者阵营,蓝色、紫色、红色在灭霸阵营,黄色则显示失踪。 我看着那颗红色宝石许久,伸手拖住虚拟图像,然后缓缓移动,把它放到了复仇者阵营。 “我假设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巴基巴恩斯忽然在我身后开口,吓得我差点尖叫着一蹦三尺高。 我扭过头瞪着他,压低声音,“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原本确实睡着了。如果不是某个白痴把我吵醒的话,现在我还在做着美梦呢。”巴基抱起胳膊,他的眼底有一片淤青,活像吸血鬼似的,“你为什么把那块该死的石头挪到我们这边?” 我舔了舔嘴唇,想说话。但在我发出任何声音之前,一道刺眼的光让我俩都眯起眼睛。我吃了一惊,而巴基已经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开。 我看到火光在空中切割出一个圆圈,像是一个做工粗糙的自行车轮胎似的悬浮着颤巍巍地转动。 一个男人从圈里看着我和巴基,一个穿着奇怪的衣服、披着奇怪的斗篷的男人。 这个人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现实宝石在他那里。” 真见鬼。 “你是谁?”巴基问他,声音带着威胁、姿态暗含保护。他还贴心地把我挡在了身后。真是谢了,巴基,但我完全不需要你来当我的骑士。 男人回答:“我是斯蒂芬·斯特兰奇博士。放轻松,大兵,我是受邀前来。”他一边说一边泰然自若地跨出了圈子,踩在了会议室的地板上,“相信你已经听说过我了。” 巴基微微点头。 “天啊,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我都能闻到你身上傲慢的臭味。”托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听起来就像刚刚睡醒,并且还想接着再睡三年,“你可真会挑时候,博士,现在是凌晨三点。你是从哪个时区来的?大不列颠?” 斯特兰奇甚至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啊哈,我居然有幸见到了一个比托尼还要自负傲慢的人。 “呃……我是不是在哪儿见到过你?”我从刚才起就一直观察这个家伙,这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比如说电视剧之类的,或者电影。你上过电视吗?” 自称奇异博士的男人瞥了我一眼,“不久前我曾经救过你的小命,如果你好奇的话,这应该能解释得了你的问题。”他边说边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走过,然后在会议桌正前方站定,“以及是的,我的确上过电视,但鉴于你的着装和言行,我不认为你会对医疗界的相关新闻感兴趣。所以答案是不,你不是在电视上见到我的。” “好吧,福尔摩斯。”我对着他的背影低声嘟哝。 托尼已经从长凳上坐了起来,正用拳头揉着眼睛,“星期五,介意开个灯吗?别太亮。” 灯光缓缓亮起,温和不刺眼。我开始考虑雇一个像星期五这样任劳任怨、温柔体贴的管家可能性有多大。 “谢了,美人儿。”托尼说着起身摇摇晃晃朝斯特兰奇走来,“你的调查进行的怎么样了,巫师先生?” 斯特兰奇瞥了一眼会议室里已经用最短时间恢复最佳状态的复仇者们——谁也看不出一分钟前他们还像睡鼠一样呼呼酣睡——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这就是所有的人了吗?” “不,克林特在另一间屋子里。”娜塔莎说,她清醒得就像西伯利亚十二月的寒风。 “叫他过来,我不喜欢开会迟到的人。”斯特兰奇说,然后在娜塔莎抬脚之前拦住她,“让别人去。我需要你呆在这里,女士,灵魂宝石可没那么好掌控,没人想要看到一颗无限宝石的力量失控。” 山姆于是叹了口气,任劳任怨地推门出去。借着这个机会,我歪过头低声问巴基:“你们怎么样?”我一边说一边努努下巴示意,想知道他和史蒂夫究竟是怎么重新取得托尼信任的,明明在我昏过去之前,他们还剑拔弩张的。 “我们达成了共识。罗曼诺夫说服了小史塔克,而且……”巴基说,然后冲斯特兰奇扬了扬下巴,“传说中的至尊法师替我们做了担保,证实了那个女人的确从灵魂宝石里解救出了史蒂夫。” “她救出了史蒂夫?”我迟疑地看了眼娜塔莎,后者冲我扬了扬眉,然后轻轻拉了拉衣服领口。我看到被她像项链一样戴在脖子上的橙色宝石一闪而过。 好吧。但史蒂夫怎么会被困在灵魂宝石里?娜塔莎又是怎么进入灵魂宝石的?这和她死而复生有关系吗? 巴基在我身旁低声嘟哝,“别这样。” “别怎样?” “思考。每次你一动脑筋,你脸上的表情就很痛苦,像是你正经历便秘或者尿道发炎的折磨。” “我没有!” “你有。”巴基说,“我看这是你们罗杰斯家的传统。” 第99章 我和史蒂夫一起用不赞成的表情看着巴基,后者则哧哧地低声笑起来。然后克林特推门走进来,问:“派对开始了?”终于解救了我们。 在我们静静地旁观之下,斯特兰奇伸手做了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要变什么魔术。然后突然间,他面前的空气就像破裂的镜面一样出现了诡异的棱面,眨眼间折射出无数间会议室。 “这是镜像维度,不受现实世界影响,不可探测,这里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损害现实世界。”斯特兰奇做了个手势,“请吧。” 天啊,这个法师还真有两下子。我心想:要是有人想拍摄以这家伙为主角的电影,特效一定非常烧钱。 真见鬼,为什么我听起来越来越像死侍了? 我们全都进入了镜像世界。 79 史蒂夫的计划 ◎我只是想告诉你,队长,这不是私人恩怨。◎ 镜像世界和外面的真实世界几乎没有区别,我们似乎仍旧身处会议室,并能听到这栋基地在寂静深夜发出的声音——那些数不清的史塔克机械在夜间模式下运行时的低哼,轻柔的像是摇篮曲。 但只是几乎而已。 “所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克林特说着瞥了眼会议桌上的全息投影显示的时间,“在……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战前会议。”托尼回答。与此同时,斯特兰奇说:“联谊舞会,因为那就是我们该做的,在地球快要毁灭的时候跳舞。因为「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跳舞、跳舞」——” 最后一句是斯特兰奇唱出来的,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我们的反应,脸上的表情一如刚出了道简单题但却没有学生回答的老师。 “唐·亨利,一九八五。”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上帝啊,拜托,这可是常识。” 罗迪说:“不好意思,所以你是格莱美奖的代言人?” “我喜欢他。”娜塔莎低声对克林特说。 克林特低声回答:“不,我不喜欢。” 托尼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们所有人,“外面有一个试图在废墟上重建新世界的疯子外星人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为了实现梦想屠杀半个宇宙,而你们却在关心最佳摇滚歌手?” “星球防护盾还在。”班纳说,“我升级了操作系统好让托尼和罗迪能回到地球,现在整套系统正在稳定运行,这至少能挡住那家伙一阵子。” 斯特兰奇摇了摇头,“如果他有空间宝石,我想史塔克技术根本无法把他阻拦在外。” “他,还是他的外星军队?”史蒂夫问,他看了眼托尼,“我们可不能让二零一二年的事情重演。” “你可以把这些废话省省,乐观派。维持通道打开需要巨大的能量,我默认你们都有这点常识。就算没有,你们也不至于连几年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托尼说,“我想说的是,现在还没有任何外星军队通过维度通道进入地球,这足以说明问题。” 娜塔莎问:“灭霸在等什么?”她说着看了眼自己的队友,“为什么他不发动进攻,甚至停止了对星球防护盾的轰炸?” 斯特兰奇说,“灭霸在忌惮。” 我们都安静下来。 “让我们来想想,他有,”罗迪扳起指头,“空间宝石、力量宝石、现实宝石,幻视和旺达没有任何音讯,所以我们不得不做出最坏的设想。也就是说,这个超级反派拥有四块无限宝石,而我们只有两块,只能说聊胜于无。”他晃动着手指,“我是说,这家伙有什么可忌惮的?” 斯特兰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现实宝石不在灭霸手上。” 罗迪显然没听到几分钟前斯特兰奇的开场白,立刻眉头一挑,“你说什么?” 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但这并没能阻止斯特兰奇朝我投来热切的目光。“现实宝石在他身上。”斯特兰奇指了指我,“显然有个人把他当作容器用来储存现实宝石。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很乐意和他握手。” “她。”我说,叹了口气,“是她,不是他。” 史蒂夫扬起眉头看着我,“是你提起过的那个姓范德梅尔的女人?”但他的语气表明他已经猜到答案了。 “如果现实宝石真的在他体内,”娜塔莎咬着嘴唇问,“他是怎么受得了无限宝石的力量的?” 斯特兰奇说:“不知道。理论上来说,他应该已经死了。” “哦,棒极了。说点我不知道的吧,博士先生。”我叹了口气。 “你试着用过宝石的力量吗?”斯特兰奇问我。我告诉他之前发生在九头蛇基地的事情,然后他说:“好吧,也就是说,你和那位女士一样。对于如何运用无限宝石的力量一头雾水,全靠瞎蒙。” 史蒂夫摇了摇头,“灭霸不会给我们时间用来熟悉武器。”他看着斯特兰奇,“你有任何计划吗?” “我看上去像个傻子吗?”斯特兰奇反问。 罗迪也煞有介事地跟着问:“像吗?” 史蒂夫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我确实有个计划,但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斯特兰奇说着朝我们走进了一些,红色的斗篷在他身后缓缓起伏,虽然这里一点儿风也没有。 史蒂夫回答:“我洗耳恭听。”他说着把结实的手臂在胸前交叉,挽起的袖子下露出正在愈合的粉红色伤疤。斯特兰奇离他很近,而史蒂夫一步不退。 “好吧,但准确来说我不需要你的「耳朵」。”斯特兰奇说,然后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史蒂夫的手臂,重重在史蒂夫胸口一拍。 史蒂夫没有躲。我和巴基都往前猛冲了一步,然后同时愕然停步。我下意识地伸手拖住史蒂夫立刻瘫软下来的身体。但我的眼睛和巴基一样,都死死盯着那个从史蒂夫身体中被打出来的鬼影一样的家伙。 那是个瘦弱矮小的男人,穿着相当过时并且看上去很旧的衬衫和背带裤。我从没想过史蒂夫的五官放在这张缩水好几倍的脸上会是什么样儿。不过,好吧,他的鼻子的确显得很大。 这个小个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抬头看着斯特兰奇,眉头紧皱,“你做了什么?” “这个嘛,我刚刚把你的魂体打出了你的身体。”斯特兰奇矜持地说,“欢迎来到魔法世界,罗杰斯队长。” 巴基沉下脸看着他:“你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哦,我需要确定他的确不再受红骷髅的精神控制了。”斯特兰奇回答,“别这么看我,我替你们在史塔克面前担保了,不是吗?我需要负责到底。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更适合做这个测试呢?” 托尼则看着维持着半透明状的史蒂夫说:“你知道,他们说你以前又瘦又小,但我从没想过你居然真的只有这么……”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小巧精致。” “我觉得这不是你找回自信心的好时候,托尼。”罗迪用很低,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的音量说。 托尼翻了个白眼,然后问斯特兰奇,“所以这家伙没问题?” “没有,我觉得没有。”斯特兰奇用手指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人能在灵魂上做手脚还不被我看出来。所以这就是你们的队长了,伙计们,如假包换。” 托尼继续问:“也就是说,他不会突然发疯把我们都杀了?” “别傻了。”斯特兰奇笑了一声,然后严肃表情,“我只能告诉你他就是那个生于一九一九年,参加过二战。然后被你们忽悠进复仇者联盟的人。但他被困在灵魂宝石里那么久,我完全不知道他会不会突然发疯把你们都杀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然后娜塔莎说:“我信任队长。” “嘿,你真的是前俄罗斯最优秀的特工兼杀手吗?”托尼盯着她,“什么时候你这么轻信别人了?” “他不是别人,托尼。”娜塔莎说,难得对他耐心,“我知道你的顾虑,但人心散了,这个队伍也就散了,我们必须相信彼此。” 克林特说:“她是对的。” 史蒂夫看着托尼。 托尼像是难以忍受一样抱起胳膊看着天花板。 “托尼。”史蒂夫开口。 “不。”托尼打断他,“我不想听你说。” 罗迪一言不发地用肩膀撞了撞他。 “上次我相信你,我丢了两个倒霉孩子在外太空。我下的命令,所以那活该算在我头上。”托尼走上前,低头看着史蒂夫,史蒂夫也抬眼看着他,下巴紧绷着,“我只是想告诉你,队长,这不是私人恩怨。但我会一直注意你的。”托尼说。 “听起来很公平,托尼。”史蒂夫平静地回答。 “我不想打断你们,真的。”我看他们该说的都说完了,于是开口,“但队长能恢复正常了吗?我想提醒你们一下,抱着二百磅的大活人,不管有没有魂儿,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斯特兰奇哼了一声,屈尊纡贵动了动手指。于是被我抱在怀里的身体悬浮起来,然后和史蒂夫的魂体合二为一。 第100章 我甩着手腕,告诉史蒂夫:“你该减肥了,兄弟。” 他笑了笑,仿佛这个冷笑话我没有已经讲过一万遍似的。 “所以我们还开不开会?”克林特翘起二郎腿在桌边坐下。 “回归正题。”斯特兰奇说,“据我推测,灭霸之所以还没有对地球发动进攻,是因为他没有把握。” 娜塔莎说:“我们有三块宝石,他也有三块,势均力敌。他迟早会忍不住拼一把。” “谁说灭霸有三块宝石?”斯特兰奇挑眉,“那只是我们的推测。我们之前还以为他有四块,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罗迪看了一眼托尼,“之前那六个月,灭霸的军队一直对我们围追堵截,幻视和旺达始终失联,我不想听上去太冷酷,但他们凶多吉少。” “他不是个疯子,”史蒂夫说,当别人都看着他的时候,他继续说下去,“他能走到这一步,绝对不是靠疯狂和运气。他也许是个有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龟儿子,但他不是疯子。” 斯特兰奇撇了撇嘴,说:“我可不会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这是一场战争。”史蒂夫说,“每一方都想打赢,就看谁技高一筹。” 巴基看着他,神情严肃,“你怎么想?” “他不会贸然发动进攻。但他有空间宝石。”史蒂夫说,“对他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把宝石一颗一颗抢到手。” 托尼抱起胳膊,“简单,那我们就确保地球上这三颗宝石始终在一起,不被分散。” “他一定会不遗余力把我们分开。”史蒂夫说。 罗迪耸了耸肩,“你有什么高见,队长?” “我们不给灭霸分散我们的机会,”史蒂夫放慢语速,“我们自己分散开。”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史蒂夫的语气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巴基微微摇头,他低声对史蒂夫说:“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史蒂夫也压低声音,“值得一试。至少我们可以保证主动权在自己手上。” 托尼瞪了他们两个一眼,“你们悄悄话说完了?嘿,队长,无意冒犯,但你要是不能给出充分的理由,我们可不会按照你这个自杀式计划来行动。” “你说过,维持维度通道打开需要巨大的能量。所以灭霸即使有空间宝石,他也只能带领一部分人——或者随便他们怎么称呼自己——潜入地球。” “嗯哼。” “与此同时,他的大部队会停留在外太空。如果没有六颗无限宝石聚集到一起。对于地球真正的威胁其实是灭霸的军队。他们一直在屠杀宇宙,对吗?” “嗯哼。” “所以我们有两个目标:消灭外星军队,不要让灭霸凑齐六颗宝石。” 托尼无声的做了一个「哇哦」的口型,但他听上去嘲讽意味十足,“听起来真是小菜一碟啊,罗杰斯将军。” “没有战争是小菜一碟,小子。”史蒂夫回答。 “你的意思是,”巴基平静地说,“地球上留下一个诱饵,其他人趁机去端了他的老窝。” 娜塔莎摇头,“如果真像你们说的那样,那个婊子养的不会轻易上钩。” “必须得有一块宝石落单。”克林特接话。 史蒂夫缓缓点头,“有另外两颗无限宝石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消灭外星军队不全是天方夜谭,然后那些人迅速返回地球支援。” “嗯,我找出了三个败笔,你们呢?”托尼用拳头抵着下巴,“先不说你这个计划风险多大,谁来当诱饵?”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斯特兰奇。 然而史蒂夫看向了我。 80 决战(上) ◎“战甲够炫,就是脸太丑。”◎ 史蒂夫叫我的时候,我正试图把缠在手掌上的护手带一圈圈解开。破损的沙袋摇摇欲坠地挂在我面前,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沙漏。此刻是凌晨四点三十八分,复仇者基地的健身房里空旷冷清,只有惨白色的灯光和角落里徘徊不去的阴影仍在固守自己的位置。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灰尘气息的汗臭味,灰尘味很陈旧,但汗味却很新鲜。这种新旧组合让人不会在第一时间反胃。但闻得久了,寻找空气清新剂的冲动就会时不时在我心里冒头。只不过我一直没功夫付诸行动,我忙着打沙袋来着。 “嘿。”史蒂夫温和地说,“你还好吗?” 我低声嘟哝了一句。我很好,只不过我的指关节大部分都破了,血正隐隐从沾满汗渍、变了色的绑带下渗出来,好像稀释过的劣质番茄酱。哦,真恶心。 “睡不着?”我头也不抬地问他,“还是起了个大早?” 史蒂夫看着我,他把双臂架在胸前,靠在了旁边的一根立柱上,说:“你知道,托尼曾专门加固过这些沙袋。” “我应该为他感到遗憾吗?”我挑了挑眉。 史蒂夫笑了笑,“我只是试着告诉你,你刚刚打破了我的记录。” “哦,”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么说我其实该为你感到遗憾。” 史蒂夫看起来还有别的正经话想说,不过最后又决定把那些话憋回去。他最擅长这个。 我闭上嘴巴,用舌头舔着后槽牙。进展有些不顺利:右手上的最后一节绑带没能解开,并且在被我心不在焉地拽了一下之后缠得更紧了。我在考虑直接上牙咬会不会让史蒂夫跌破眼镜。但一来他不戴眼镜,二来我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应该已经不会更糟了。 “呃,”史蒂夫问,“你是准备把那玩意儿解开,还是靠你的手摩擦起火,然后把托尼的基地一把火烧了?” 我从压低的眉毛下看他,希望自己看上去足够凶悍,“你是准备说风凉话,还是来帮我把这该死的东西弄下来?” 史蒂夫决定在我像只野兽一样咬断护手带之前搭把手。他拍开我的手,然后拎着我的手腕看了看缠成死结的绑带,“天啊,这可真是杰作。”他说着伸手勾住一截绷带,“你是怎么把绷带弄成这样的?难道不是一圈一圈解开就行了吗?” “别问我。谁知道是不是巫师先生给这东西下了什么诅咒。” “我对魔法之类的东西不作评价。” 然后,史蒂夫抖了抖手里的绑带,奇迹般解放了我的右手。 “令人印象深刻,大卫·科波菲尔先生。”我夸张地挑起一边的眉毛,“你是怎么做到的?” 史蒂夫只是把脏兮兮的护手带团成一团扔到地上,然后问我:“想吃东西吗?” “认真的?现在还不到五点钟吧。我很确定这属于不健康饮食的范畴。五点钟,你的胃还在打哈欠呢。” 不过我还是迈开脚步跟着史蒂夫朝生活区走过去。 这是大战开始前的六个小时。当然,这会儿还没人知道开战的精准时刻。毕竟这不是奥运会的某项比赛,而且主动权也并不握在我们手里。但谁都知道战斗就在眼前,近得都要贴到我们鼻尖上了。 史蒂夫平静地煮好了咖啡,还做了面包煎蛋。他显然知道该怎样妥善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 “如果我们搞砸了,会怎样?”我问。 史蒂夫想了想,回答:“我们会死得很惨。” “……” “别担心,这并不是最糟糕的部分。” “谢谢你安慰我。” “不客气。” = = 我们一起沿着杂草疯长的斜坡往下走,肩并肩,像是一对儿出门散步谈心的好兄弟。前方是一块灌木与常青藤长势猖獗的空地,再往前则是更加茂密的树林,一直延伸到这个基地的边缘,最后被通电铁丝网残忍地截断。 说实话,托尼能在纽约州北部拥有这么大一块地并不让人惊讶。不过自从复仇者差点在外太空全军覆没,九头蛇又用卑鄙手段颠覆美利坚之后,托尼的这片后花园就不再有专人打理了。你能想象得出情况有多糟,尤其是考虑到这里的面积。 你会觉得自己误闯了某片荒原,而且随时可能有郊狼从暗处窜出来。 “别傻了,纽约没有郊狼。”史蒂夫不屑地说。 我瞥了他一眼,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紧张,“你怎么知道没有?” “因为这里是纽约,不是爱荷华。”史蒂夫的口气像是在给笨学生解释1和2的区别。 “哈,”我摇摇头,“克林特不会喜欢听你这么说的。” 这天阴沉沉的,没有烈日当空,但仍旧异常闷热。没有一丝风,完全静止的空气简直让人无法呼吸。我猜气温已经一路飙到了华氏九十多度——当然,我本来可以把它换算成摄氏度,但我热得压根不想算。相信我,没人会想在这种天气里全副武装。但我和史蒂夫也没得选。 乐观点,至少这里不是亚特兰大。 “我看这天是要下雨。”我仰起头看着低沉的天空,“赌二十块,搞不好还是暴雨。” 第101章 只不过空气中闻不到令人期待的潮湿气息,只有不断翻涌的草丛掀起滚滚热浪,夹杂着一股草的腥味,闻多了叫人恶心。如果这不是世界末日的征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是。但我尽力说服自己末日不会到来。 只要我们不把事情搞砸。 “嘿,你说那些家伙会来吗?”过了一会儿,当我和史蒂夫已经走到空地的时候,我问他,“灭霸和他的同党?” “会的。”史蒂夫回答,“就算今天不来,也会是明天,或者后天。” “所以我们就干等着?”我问。 史蒂夫叹了口气:“等着吧。” 这片草丛高度及膝,几乎没过了我们的靴子。那些藏在草里的虫子听到我们走来的动静都渐渐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叫了几声之后,就又开始它们的交响音乐会。我想知道它们是怎么在这么高的气温中还能叫得出的。 “所以我们是傻站在这儿等着脱水中暑,还是像探险男孩儿一样进树林里去?”我问史蒂夫,好像这真有什么区别似的。我敢打赌,林子里也凉快不到哪儿去。 史蒂夫眯起眼睛,“不,我们不进林子。”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因为那里更危险?” “因为我讨厌树林。”史蒂夫·城市男孩·罗杰斯这么回答我,“二战的时候受够树林了,又冷又潮,到处都是泥巴,还得小心轰炸机。” 我提醒他:“纽约现在是九月。” “是啊,劳动节快到了。”史蒂夫回过神,他点点头,叹了口气,“也许这事儿完了之后我们应该休假,休长假。” “你有计划?” “没有,这次没有。” 他看着我,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空气中有什么不一样了。我们几乎同时转过身,朝树林的方向看去。一阵阴冷的风迎面吹来,没有吹散暑气,而是像刀子一样直接刺入骨髓深处。草丛开始剧烈起伏,像是一片上错颜色的波浪。 他来了。 蓝色的光亮蓦地撕开虚无的空气,紧接着,从蜿蜒的裂痕中涌出大股灰色的浓云。维度通道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在纽约州北部-美利坚合众国-地球的这片空地上凭空出现。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全副武装的泰坦巨人,比传说本身还要古老的永恒之族——灭霸,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四个手下。 当然,他们并没有自报家门,不过你很难认错打头的那个紫色巨人。灭霸人如其名,让我想起《人猿泰山》动画片里那只邪恶大猩猩。他戴着一顶奇丑无比的金色头盔,手里提着把几乎跟他个头一样长的刀,看上去就像要去参加某种残忍的古罗马决斗。而且尽管难以置信,那身铠甲让他看上去比原来的块头还要大出一倍。 “战甲够炫,”我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一点儿也没收敛自己的声音,“就是脸太丑。” 史蒂夫缓缓拉紧盾牌内侧的扣带,“做好准备。”他说。 “听我说,狂喜吧!”结果最先说话的是灭霸身后走出来的一个脸色灰白的外星人。我觉得如果章鱼哥黑化了,样子应该和他差不多。只见他冲我们抬起双手,仿佛在进行某种晦涩的布道。这家伙原本也挺高大,但在他主子的衬托下看上去就像个小姑娘。 “今天,你们将死在灭霸之子的手中。”黑化版章鱼哥抑扬顿挫地说,“然而你们的牺牲将会对宇宙的平衡作出必不可少的贡献。即使已经死去,这份荣耀也会使你们永远成为灭霸的孩子。” 我用胳膊肘撞了撞史蒂夫,“我没听错吧?他既想杀了咱们,又想给咱们当爹?” “我对这种希特勒式的演讲不感兴趣。”史蒂夫实事求是地说。 这时,灭霸开口了。他用一种奇怪、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去把现实宝石拿回来,乌木喉。” 朋友们,我还有一箩筐的俏皮话想说。但那个叫乌木喉的家伙显然把灭霸的话当成圣旨,还是立即执行的那种。 他出手了。 81 决战(中) ◎“战甲够炫,就是脸太丑。”◎ 斯特兰奇告诉过我,和物理攻击相比。所谓的魔法攻击或者精神力攻击,在这个世界中遵循着完全不同的规则。 “我建议你不要尝试去理解原理。以你的智商,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够你用传统的学习方法。”这是那位巫师先生的原话,因为他就是这么一位谦逊、耐心的导师,“试着去感受,靠你的直觉去推动现实宝石的力量,像是肌肉记忆。” “可如果我从来没有运用过宝石的力量,我怎么会有「肌肉记忆」呢?” “你会有的。”就是奇异博士给出的唯一答复。 然而当乌木喉漫不经心地抬手,他身后的两棵大树随之拔地而起的时候,我的直觉并没有推动任何东西,也许除了储存在我膀胱里的尿液。说时迟那时快,那两棵死不瞑目的银枫犹如两只失控的摆锤,挟风带土地朝我们狠狠砸了过来。 碰撞发生前,我依稀捕捉到史蒂夫的动作。但这一切发生得足够迅速,迅速到连我的山寨血清都没办法帮我跟上节奏。史蒂夫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身旁,举着盾牌挡在前面,他的胳膊死死箍着我的腰,拼命推着我往旁边扑倒。那两棵树紧接着砸上盾牌,力道之大,连振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眨眼间,我和史蒂夫就被砸得滚出去十多米远。 “快,起来!”史蒂夫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我头晕眼花地趴在地上,嘴巴里还有新鲜的泥土和青草。在我颤动不已的视野边缘,乌木喉已经开始挥舞细长的手指,指挥附近所有的石头漂浮起来并把它们削尖成箭簇。 在一片混乱之中,我唯一连贯的想法是:我要死了。 可就在我死于万箭穿心之前,那些破空而来的箭簇却像是撞在了一面无形的盾上面,猛地停了下来,尖头部位隐隐冒出红色的光芒。我的后脑抽痛了一下,然后,它们齐刷刷变成了橙色和白色的乒乓球,稀里哗啦跌落在这片草地上。 “干得好。”史蒂夫揪着我的肩膀硬生生把我拉了起来。 我死死盯着乌木喉,不敢有一丝放松。后者显然觉得大受冒犯,因为我居然让他在老板面前丢了面子。即便他长了一张没鼻子的脸,你也不难看出他被惹毛了。 在我身后,史蒂夫不着痕迹地变换了站姿。事后我才明白,我还傻乎乎没发现任何征兆的时候,他就已经锁定了那个巨无霸——不是灭霸,而是一个扛着奇怪锤子的大块头。 在那时,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乌木喉身上。尤其是他作势又要使用他的精神力。但那个大家伙就这么铆足了劲朝我冲了过来,仿佛一辆人形坦克,笨重的武器挥舞时掀起一片草皮。等我从乌木喉脸上看到得逞的轻蔑笑意时,已经太晚了。 史蒂夫就是在这时挡下了那个大家伙的雷霆一击。然后——令人瞠目结舌——他抡起盾牌砸了出去,竟然把那个大块头打得一个后滚翻摔倒在地。 “喔!”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好像自己是个追星少女,“队长,你酷毙了!” 话音刚落,史蒂夫脚底下的整块土地都被掀了起来,「呼」的一声把他连人带盾甩到了天上。 我——去。 不远处,那个大块头正要爬起来。眼看我就要陷入以一对二的不利局面,一旁还有三个劲敌在虎视眈眈。我立刻集中全部精力在他身下的那片地上,把一切交给该死的直觉。 只听「咕噜」一声,那片草地直接变成了沼泽。就像我曾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冒着泡的泥巴开始缓慢但却坚定地吞噬起那个大块头。 大功告成,我挑衅地看向乌木喉。在那很短的时间里,我陶醉在强大的力量之中,几乎相信自己无所不能。 “到此为止吧,你这个低等生物。”乌木喉冷冷地说,丝毫不理会在沼泽地里挣扎叫骂、越陷越深的同伴,“你的雕虫小技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我挑起一侧的眉毛,“你自己长得这么抱歉,哪来的脸说别人是低等生物?” 乌木喉不再搭理我。他戏剧性地张开双臂,好像自己是《泰坦尼克号》里萝丝。但紧接着,我脚下的地面就震动起来,那些在草丛中蜿蜒蛰伏的藤蔓突然拔地而起,犹如一条巨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扑来! 我来不及问候乌木喉的八辈外星祖宗,只能往旁边拼命躲闪。然而这边的注意力刚一分散,大块头那边的沼泽地立刻就恢复成了郁郁葱葱的草地。与此同时,那些藤蔓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猛地缠住我的手脚,然后向上一振,直接把我架在了半空。 好吧,乐极生悲。或者该说骄兵必败。 乌木喉缓缓漂浮起来,像是史上最丑的感恩节游行气球。他一点一点朝我靠近,阴沉地说道:“现在,是你为了灭霸大人献身的时刻了。” “很遗憾,我不这么觉得。”我努力把声音挤出喉咙,但那些藤条越缠越紧。 第102章 乌木喉收紧手指,我立刻觉得眼前发黑,脖子几乎要被藤条勒断。 但我却在这时听到了盾牌破空的声音。或者说,我觉得我听到了。我只能拼命祈祷,希望那不是我的幻觉。 谢天谢地那不是幻觉。只听「咚」的一声巨响,乌木喉那颗丑陋的小脑袋顿时猛地一偏,光听动静就知道绝对被砸得不轻。盾牌仍在高速旋转,割开空气和一切阻力,包括那些和我相亲相爱的藤蔓。我在半空翻了个身,用我能做到的最优雅的姿势落地。不论效果如何,这次总算没有吃一嘴草皮。 五十步开外,盾牌又稳又准地回到了史蒂夫手中,发出「嗡」的一声。我和他对视一眼,同时注意到了他身后的情况。 “小心!”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警告,一直守在灭霸身边的另外两人已经朝史蒂夫冲了过去。但史蒂夫就像早有预料,转身的同时左臂盾牌游刃有余挡下那杆诡异的长枪,右手一抓,直接夺过了另一件武器。 如果不是那杆枪跟着射出一道蓝光击中史蒂夫的话,这场打斗结束之快可能会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 然而他们在那边打得难舍难分,灭霸却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悠闲地看着我们,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的手下会在我们这里吃亏。 呵,他可是大错特错。 “现在,好戏开场了。”我活动脖颈,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吧作响。史蒂夫和那两个用长兵器的家伙打了个不相上下,他暂时不会有麻烦,但我也必须靠自己了。 乌木喉猛地挥手,散落一地的藤条再次一跃而起。但这个把戏一次成功算他侥幸,再让他得手,我他妈就是个白痴。 我做了一个手势。如果这一幕被拍摄下来,可能会有几家超级英雄电影公司起诉我侵权。但这个动作很有用,因为就像奇异博士说的那样,动作蕴含着力量。 足以修改现实的力量。 那些藤条突然变成了节日彩带,打着旋从空中缓缓飘落,只差几声喇叭来增添喜剧色彩。 乌木喉勃然大怒,手臂伸得笔直朝我指来。顿时,这附近一切能动的东西全部被他控制着朝我打过来,并掀起一阵狂风卷过地面。我大概有三秒钟的时间自由发挥,于是我选择让这些东西统统变成气泡,在仍未停歇的狂风中眨眼间「砰砰砰」碎成了无数泡沫。 但击碎气泡的不全是风。成功脱离沼泽地的大块头再次朝我冲来,撞破那堵毫无威胁的泡泡墙,怒吼着挥动大锤。那把大锤在半空中变化形状、重新组合,变成一把钳子朝我拑来。 我本来可以拦住他的,至少可以躲开。但就在这时,我身上那道t字伤疤突然灼烧起来,痛得让人难以忍受。 “你的身体不能完全承受无限宝石的力量。尤其是在未经练习的情况下,得不到束缚的力量会给你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你发挥得越好,你的身体衰败得就越快。”斯特兰奇警告过我,“很遗憾,但你的时间有限。” 我知道我的时间有限,只是没想到这有限的时间竟然如此之短。 下一刻,那把钳子锁住了我,可能还同时打断了我几根的骨头。但这些都比不上现实宝石骤然反噬的力量。史蒂夫甩开那两个对手朝我猛冲过来。但灭霸拦住了他,他右手戴着的手套爆发出一阵紫色光芒,把史蒂夫重重击倒在地。 “你的精神值得敬佩。”灭霸活动了一下右手,一边说一边朝我缓缓走来,他的左手仍旧倒提着那把刀,“但你的行为只会加速自己的毁灭。” 我的喉咙咯咯作响,血沫不断从嘴巴里冒出来。这让我没法有力地反驳这个讨厌的家伙,真该死。 “至少你的死不是毫无意义。”灭霸说着用他那只平底锅一样大的手抓住了我的脑袋,“宇宙会感谢你的。” 他捏碎了我的脑袋。 那一刻,我不复存在。 = = 我们一起沿着杂草疯长的斜坡往下走,肩并肩,像是一对儿出门散步谈心的好兄弟。然后史蒂夫突兀地停住了脚步,因为空地上正站着灭霸和他的打手们。 灭霸站在最前面,他的右手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似的,悬在半空。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像是一个无声的欢迎仪式。 “战甲够炫,”我在寂静中开口,看着那个打算毁灭世界的疯子,“就是脸太丑。” 82 决战(下·上) ◎“战甲够炫,就是脸太丑。”◎ “乌木喉,”灭霸开口了,不过第一句话是对那个长得酷似没鼻子的章鱼哥说的,“去检查一下时间宝石是否在地球,如果在,拿来给我。” “是,大人。”刚才灭霸一叫完他的名字,乌木喉就单膝跪倒,好像在扮演某种夸张的戏剧角色。等听完吩咐,他又立刻恭恭敬敬地回答了一遍:“是,大人。” 我不知道,他可能是担心灭霸耳背之类的吧。 让我失望的是,乌木喉并没有跪上三天三夜以表达对主人的尊敬。他直接站了起来,然后轻轻一抬手,脚下的那块草皮就和大地割裂开来,像是低配置的悬浮王座,托着他一直升到离地差不多两米高的位置。 “嘿,瞧,这家伙是个魔法师。”我对史蒂夫说,然后冲乌木喉喊了一句,“你,我还没允许你离开呢!” 当然,章鱼哥没听我的,可能是因为我缺了一对红色的大钳子。他踩着草皮王座眨眼间就朝我们冲了过来,看那架势仿佛是想把我们撞死了再肇事潜逃,真是个卑鄙小人。 史蒂夫手一扬就扔出了盾牌,跟着冲上前去——标准的美国队长式战术。平心而论,在纯物理攻击中,这一击常常能以违反物理学定律的运动轨迹和力道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在魔法攻击中它显然还不够犀利。因为乌木喉轻轻一挥手,盾牌就猛地一个拐弯朝我飞了过来。 “操。”我连胳膊都没来得及抬起来就被盾牌撞得飞了出去,在草地上一连摔了四五个跟头,压坏花花草草无数。托尼肯定会批评我不懂得爱护草坪。 史蒂夫没有批评我,因为他被一个大块头拦住了。后者手里的武器好像一把巨大的羊角锤。但眨眼间就变成了虎头钳,一把拑住史蒂夫把他甩飞出去。 乌木喉趁机从我们中间冲了出去。 来不及爬起来,我迅速转过上半身朝乌木喉伸手凌空一拉,他脚下的王座顿时碎成了一地粉齑,他本人也猝不及防一头栽了下来。 我正要跳起来朝他冲过去,两个拿着长兵器的却从背后袭击了我。那些看似冷兵器的刀枪竟然能够射出激光,有一束直接击中我的背心,打得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很快,空气中就弥漫开一股金属过热的味道。我顾不上乌木喉,只能先解决那两个朝我冲过来的丑八怪。幸运的是,他们离我还有一段距离,我急中生智,立刻集中力量在我们中间的这块草地上。 大地随即震动起来,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连我都感到震惊:土地撕裂、裂隙出现,然后眨眼间发展成一道鸿沟,把那两个家伙拦在对面。然而把史蒂夫当流星锤甩来甩去的那个大块头就没那么幸运了,他直接摔进了裂缝里面,手里的铁链钳子往下一坠,绷紧之后拽着史蒂夫滑了过去。 我立刻收回那股几乎能把胸腔撕裂的力量,大地轰鸣着合拢,只留了一截铁链和那个已经不会再变形的奇怪武器在地面上。 “欢迎来到地球。”我嘀咕了一声。 然而失去一个同伴并没有削弱那两个家伙的气势。他们中那个蓝色皮肤、蓝色头发的疑似女性外星生物朝重新站起来的史蒂夫亮出了双刀,穿着灰色斗篷的瘦干棍则把手里的长矛对准了我。 “我对你的同伴感到遗憾。”我用毫不坦诚的语气说道,只是想激他们一下。 灰斗篷对我说:“还是遗憾你自己吧。”然后双手持械朝我刺了过来。 说真的,这种冷热结合的兵器实在不好对付,可近战可远战,就在你以为已经拉开了足够的安全距离的时候,这玩意儿还能再打你一个措手不及。但我也不是好惹的。事实上,这种真刀真枪的战斗要比魔法更合我的胃口。托尼临走前把他升级改造过的护腕给了我,此刻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优势。不仅能够挡下敌人的攻击,还能出其不意放出足以让外星人抽搐倒地的巨大电流。我希望托尼付给娜塔莎专利费了,不过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还真是他妈的好用。 我真想亲死他。 然而就在这时,灭霸终于决定不再袖手旁观了。他抬脚朝史蒂夫走去,戴着金属手套的巨大拳头张开,朝着那个方向举起。这可不妙,这相当不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去帮史蒂夫,因为灭霸有无限宝石,而史蒂夫绝对没法抗衡那种级别的力量。 这个决定大错特错。 我再次动用不光彩的打法,成功把灰斗篷的武器一举变成了糖果手杖,然后飞起一脚击退了灰斗篷。然后,我立即抬起左手瞄准。这套护腕没有钢铁侠战甲那么装备齐全,只有一枚迷你导弹,我希望把它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第103章 「咻」的一声,从护腕射出的东西跟一杆签字笔差不多大,像拖着尾巴的流星一样朝灭霸全速射去。灭霸显然识货,立刻放弃原本的攻击目标,一转身,手套溢出紫色光芒,顿时在身前引发了一场小型爆炸。 而被爆炸声掩盖的,是刀刃从我背后刺入的声音。灰斗篷显然和我一样不是正人君子,一点不介意偷袭。我踉跄一下倒在地上,跟着被他重重一脚踩在肩膀上。 “我告诉过你,”他恶狠狠地说,手里的刀刃向下残忍划开我的胸口,“还是遗憾你自己吧。” 血喷涌而出。突然之间,他的脸像是变成了黑色,天空也开始渐渐变得昏暗。我看到他拿出一个金属小筒放进我的胸膛破开的那个口子里,然后红色的光芒就涌了出来,被源源不断吸入小筒。 这个世界从我眼前消失。 或者,消失的其实是我? = = 我们一起沿着草坡往下走。那块空地看上去像是已经经历了一场大战,上面站着三个一望而知不是地球土著的天外来客,其中一个还拿着个毫无特色的金属小筒。那玩意儿看上去并不像是武器,可能是他的外星奶瓶之类的吧。 不过,你绝不会认错打头的那个紫色巨人,他那个不雅观的下巴就是独家招牌。 “战甲够炫,”我轻轻揉着手腕,对史蒂夫说,“就是脸太丑。” 如果我没看错,灭霸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耐烦的神色。“这很有趣,”他一边开口一边朝我们走过来,“一个局部的时间循环,当你死去,就会重新启动一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坦诚地回答。 灭霸没理会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真正好奇的是什么吗?” “呃,我内裤的颜色?”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也许我应该认真反省一下,明明我只和死侍那家伙在一起呆了几个小时,为什么他会影响我这么久。 “你的死会触发时间循环,”灭霸笑了,而且笑不露齿,哇,真是个含蓄的美人,“那你的同伴呢?他死了会怎样?” 我沉下脸。 “所以,”灭霸说,“我打算试试。” 当你以为你已经见识过地狱、经历过绝望,当你以为已经没什么能够把你吓得屁滚尿流,一个两米多高,比十头大象还重的泰坦巨人朝你冲了过来,抡起紫色的拳头往你脑袋上招呼。你就会发现,之前的一切都他妈不值一提。 我试着去挡灭霸的拳头,但这就像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他一定动用了力量宝石,于是我飞了出去,像风滚草似的在草丛里滚了足足几十码。这一拳的结果是升级版脑震荡。一开始甚至感觉不到眩晕,只是麻木,对身体完全失去控制。但我必须爬起来。我像虫子一样在草丛里蠕动、打滚,最后终于颤抖着撑起了上半身。 他们三个在围攻史蒂夫,一群卑鄙小人。穿着灰斗篷的家伙已经被打倒在地,但那个蓝色的缠住了史蒂夫。我伸出沉甸甸的手臂在草丛中瞄准,然后把一枚导弹射了出去。我可能瞄得不够准,因为我眼前的东西都带着重影。但那个蓝色的很快被打倒了。 我深吸一口气爬了起来,结果又跌了回去,然后再爬起来。灭霸朝史蒂夫挥出了一拳,但被接住了。干得好,撑住,等着我。我爬起来,看到灰斗篷和蓝头发也重新站了起来,于是给他们制造了点麻烦——要是一个人的鞋子突然失去摩擦力,那一定是件相当有趣的事情。 他们两可能不那么认为。 就在这时,灭霸抓着史蒂夫把他举起来摔到了地上,然后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拎了起来。 “住手!”我冲他色厉内荏地大吼,“不然你会后悔的!”我希望自己能有语言威胁之外更有实际意义的资本,但我没有。 灭霸显然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他抓起那把丑陋的矩形长刀,问我:“时间宝石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放下武器!”我听上去没有我希望的那么凶狠,甚至很可怜,只差加一句「求你了」。 灭霸笑了,然后他扬起手臂,一刀砍下了史蒂夫的头。 我尖叫起来。 “嗯,”他平静地说,“看来杀死他没什么特殊效果。我猜时间宝石的咒语是捆绑在你身上的,对吗?” “你知道个屁!”我睁大眼睛,用力过猛以至于眼角都要流血了,“你永远别想离开这里了,你这个丑八怪紫薯精,你听到我说的了吗?你就做好准备和我一起困在这里吧,咱们谁也别想脱身!” 但这不是真话。早在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灰斗篷和蓝头发缓缓朝我逼近。灭霸也许觉得自己手上的鲜血满足今日份额了,于是没有亲自动手。 我攥紧拳头。我可以杀死自己,让这一切重来。但我不能。 他们冲了过来,而我迎战。愤怒给了我足够的力量,悲痛让我足够冷静。就在灭霸冷眼旁观的这段时间内,我和他的两个手下交战的血腥程度、激烈程度几乎是我从未经历过的。 但我毫不在乎。 我只在乎时间。 83 决战(下·下) ◎“让我们一起了结这件事,然后托尼会想开个派对。”◎ 我和史蒂夫一起沿着斜坡往下走。这里很难称之为草地,因为这里已经寸草不生。原本的空地变得坑坑洼洼,像是刚刚经历过几十场大战。 或者说,这里确实已经经历了十几场大战。 灭霸独自一人站在空地上,手里的长刀只剩下半截。他没有戴头盔,身上的铠甲也战痕累累。这个泰坦人也许曾经是能够征服星球的角色。但他现在看上去就像任何被臭揍了一顿的家伙一样,疲惫、颓丧,急需冲澡。 我停下脚步,看了史蒂夫一眼,然后看向灭霸,讥诮地问道:“就你一个?” “我承受的损失,是你难以想象的。”灭霸缓缓说道,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滑到史蒂夫身上。 我冷笑了一声:“我管你呢。” “但这是值得的。”灭霸又说,“因为我到底还是识破了你们的诡计,不是吗?”他看着我和史蒂夫,然后笑了起来。 我缓缓握紧了拳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告诉自己计划进行得很好,并且无论如何都会进行下去。但我的掌心里已经渗出了汗水。 灭霸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缓缓擦拭手里的长刀,那上面没有一丝血迹。 “等着一切结束,等你制造出的所有虚假的现实都被耗尽,”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说出的话让我的心往下一沉,“我遭受的损失就会一笔勾销。” 空气迅速安静下来。灭霸看向我们的眼神在说他已经看透一切,在说他将讨回他失去的。而我对此并不怀疑。 史蒂夫没有看我,但他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一步,好像他能替我挡住所有打击,就像他一直所做的那样似的。我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脸上的表情泄露内心的情绪。 “值吗?”灭霸问,“几十次恐怖的死亡,不过是拖延了时间。你甚至无法真正杀死任何人,因为这都是你用现实宝石制造的假象。” 我没有说话,只是拉开架势,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你还有多少次机会?”面对我和史蒂夫的沉默,灭霸冷笑起来,“你编织的虚假现实还剩下几层?” 我动手了。考虑到对方的战斗力,我还真是自不量力。但我就是忍不住想给那个阴囊似的下巴来上一拳。史蒂夫紧随其后,因为他从来不肯把这种抢风头的事让给别人。 灭霸则挥动那半截大刀,悍然迎战。 只是,这场战斗无论输赢结局都已注定,因为他是对的。 这已经是最后一层「虚假现实」。 = = 我和史蒂夫站在空地上,全副武装、完好如初。及膝的草在微风下缓缓起伏。天很热,空气似乎完全凝固了。 灭霸的几个打手正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看起来仍有些晕头转向,像是经历了一场宿醉。但灭霸本人,恕我直言,他从没有看上去如此春风得意过。 “现在,”他说,“游戏结束了。” “错。”史蒂夫说,“是游戏刚刚开始。” 灭霸稍稍扬起下巴,这个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我猜他可能是在炫耀自己的英俊潇洒吧。 “这么多年我在宇宙中所做的一切,那些暴虐、杀戮,都是出于理性、公正,不掺杂任何私人恩怨。”灭霸说着从地上拿起那把大刀,“但这一次,我承认我会在毁灭你们的同时非常享受这一切,非常、非常享受。” “我说,咱们是要像像样样地开打,还是听你在这里做白日梦?”我问。 大块头怒吼了一声,朝我们冲来。他和他的同伴都是我的,因为史蒂夫已经头也不回地直接冲向了灭霸。 战斗一触即发。 无论是客观还是主观来看,真实世界和现实宝石捏造的假象都截然不同。当然,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如果我真的死翘翘了,我会一直死翘翘,而不是像打游戏续命一样读档复活重来一遍。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实宝石如果真的落进灭霸手里,灭霸就有三颗无限宝石了。那样的话,我和史蒂夫所做的一切差不多就都白费了。 第104章 然而此刻托尼和其他人还未返回大气层内,真要命。 好吧,备用计划。也就是说,我们要拼命了。 大块头抡锤朝我砸了下来。我可不打算和他硬碰硬,于是动用现实宝石的力量,直接改变了我在他眼中的形象。所以这家伙看到的是:自己这当头一击打得不是敌人,而是毫无防备的灰斗篷。 如果换了别人,大概会及时意识到不对然后一打到底。但大块头显然不是那种有机灵劲的家伙。他大吼了一声,硬生生把手里的锤子撤了回去,掀起的风直接扫倒了蓝头发。 然而灰斗篷就没那么好骗了,他手里的长矛直捅我心窝。他那蓝色的女朋友也一跃而起,双手一分,手里的兵器就一分为二,兜头朝我砸了过来。他们两个打一个,顿时把场上的不道德水准提到了一个新高度。 我侧身躲过长矛,顺势抓住矛头狠狠一拉,拽得灰斗篷往前一跌。那边两根短棍也朝我招呼过来,一个落在我的护腕上,另一个砸在被我拉在身前的长矛上,发出刺耳的拖拉声。我飞膝一撞,灰斗篷惨叫着倒了下去。他可能是外星生物,但腹股沟仍旧算是他的要害。这可不是我瞎猜,毕竟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蓝头发怒吼一声,手里的短棍弹出利刃朝我脖子刺来。我往边上一躲,伸手就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锁住她的肩膀,腰部发力把她举起来摔了出去,正撞上爬起来准备找回场子的大块头身上。 “小心!”史蒂夫的喊声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正和灭霸近身肉搏,但显然应付得吃力。后者甚至腾出手把他的大刀猛地朝我扔了过来,然后攥起拳头朝着史蒂夫的脑袋打了过去——是他戴着手套的那只手,灭霸终于还是动用力量宝石来对付史蒂夫了。 开战前,史蒂夫和我讨论过谁来对付灭霸这个问题。他认为我应该离灭霸能多远就多远,尽可能减小宝石被夺走的可能性。我同意他的说法,并表示自己服从命令听指挥。但你知道,我并不总是言而有信。 趁身后三个家伙摔成一团,我一个滑铲躲过旋转飞来的大刀片子,然后凌空抬起双手。尽管我和他相隔有两三米那么远,但灭霸的拳头仍旧砸在了一片红雾之中。紫色和红色撞在一起,顿时爆出一阵激烈的气流,把所有人都冲倒在地。 我摔了个仰面朝天,刚坐起来就被史蒂夫一脚踹了出去,灭霸的大刀随即在我刚才的位置上留下一个深坑。我打滚跳起,结果又是一道照着我脑门劈了下来。尽管我闪避的动作够快,但灭霸顺势横削,刀锋倏地擦过我的大腿。 “啊!”我踉跄了一下。灭霸的刀已经朝我胸口招呼过来,但我的一条腿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我试图用现实宝石对抗灭霸,因为这看起来是我仅有的救命稻草了。但另外两颗宝石的力量毫不留情地锁住了我。我几乎能看到灭霸嘴唇后露出的牙齿,在他一闪而过的笑容中泛着黄色。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牢牢抓住我的背心,拉着我急速倒退。灭霸那一刀顿时落空,他随即被史蒂夫一盾牌砸在头上,向前一扑,差点摔倒。 我向后飞的劲头不减,一直撞上山坡上的一块石头,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然后我抱着腿滚倒在地。血流得太厉害,差点要了我的命。 但先要命的却是灰斗篷投掷过来的长矛。他上辈子一定是扔标枪的,这一下又准又狠,眼看要把我扎个对穿。我只能抬臂格挡,暗暗祈祷护腕能保护我的骨头不被打碎。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事。我等了两秒钟,然后缓缓放下胳膊,就看见面前的长矛定在空中,被一团红光包围着。 可那不是我…… 就像印证我的想法,长矛倏地调头,眨眼间就被红光推着风驰电掣撞上灰斗篷,一下把他掀翻在地。 “还有别的需要帮忙的地方吗?”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我转过头。旺达缓缓落在我的身边,显然刚才把我拉出战场又替我挡下这一击的,都是她。我摇了摇头,然后咬着牙把受伤的腿简单包扎好,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幻视呢?”我问旺达,因为现在实在不是寒暄的好时候。 旺达没回答,但扭头朝我身后看了一眼。幻视就在那个地方,只不过没有注意我们。而是看着战场中不由自主都停下战斗的那些人。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变了。 旺达笑了起来。 「轰」的一声雷响,阴云密布的天空划过数道闪电。然后一道亮蓝色的电光从天空直击而下,朝灭霸砸来。 “那是索尔。”旺达就像个负责的解说员,“奥丁之子,雷神。”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红色斗篷配着金色铠甲的高大男人,然后问:“他不应该用锤子吗?” “我不是很在乎他用什么杀了那个杂种。”旺达淡淡地说。我想提醒她小孩子别说脏话,但又觉得以她现在的气势,很可能会因此揍我一顿。 灭霸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发生这种转折——他一定还以为其他人都被他留在外太空的舰队拖着。 “我告诉过你,”索尔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说道,“我会杀了你。”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一伙儿人正缓缓朝这里靠近。打头的是一个穿着红色皮夹克的男人,他的身后跟着……一只浣熊、一棵有手有脚的树,一个不穿上衣的灰色外星壮汉,一个长着触角的外星女孩。 “那是银河护卫队,”旺达说,她的读心术一定帮了她大忙,“我们在太空遇到了他们。” “所以今天其实是圣诞节?”我问她。 前面的空地上,史蒂夫对索尔点了点头,“来得正是时候,伙计。” “一点儿没错,正好救了你的小命。”索尔一点也不客气。 “让我们一起了结这件事,”史蒂夫说,“然后托尼会想开个派对。” “听起来不错。”索尔说,“但我觉得你要是让托尼错过眼前这场好戏,他会拒绝请你参加派对。” 他说着抬起头,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然而那不全是阴云,还有一艘缓缓降落的宇宙飞船。 复仇者飞船。 “这会很有意思的。”旺达说。 我完全同意她的说法。这会很有意思的。 正文完· 84 画蛇添足的番外 ◎这是你「回家」的车票◎ // **有时候,我不知道这条无情的路要把我引到哪儿去** **有时候,我搞不懂这因果循环、是非报应** **所以我猜我会一直赌下去** **大口喝酒,大声吹牛** **总比干坐着等死容易** // (一) 这场战争结束的四个月之后。 “我讨厌冬天。”我进屋抖掉身上的冰水,感觉自己像一条冻僵并湿透的狗,“该死的雪下个不停。” 没人回应我,只有隔着门板传来的音乐声嗡嗡响个不停。我把钥匙搁在门口的柜子上,把拐杖靠在墙上——没人想在下雪天拄拐,尤其是在这种地板上面——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进空荡荡的客厅。 出于某种官方不愿明说的原因,复仇者基地目前只有托尼和罗迪驻守,其他人则像水滴一样纷纷融进了纽约这个大水潭。至于我,一个月前我才从医院病房搬出来,像这座臭烘烘的都市里的空气一样恢复了自由身,只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史蒂夫和巴基好心收留了我。他们战后在科隆尼大道附近租了一所公寓。但不是那种时髦的寓所,这栋楼里鱼龙混杂,附近的街区还时不时传来枪声。 我不会承认,但这地方的确比高档小区更能让我感到安全。 “巴基?”我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声问道,“你和史蒂夫在里头搞什么呢?” 里面除了音乐声,还有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和说话声,然后巴基提高嗓门回答:“没事儿!” “这听起来可不像没事儿!”我吼回去。 史蒂夫的声音要低一些,但他听上去气喘吁吁,并且大笑不止,“进来看看,你就知道有事没事了。” “你确定你们都体体面面的能见人,对吧?”我警惕地问,“我对任何辣眼睛的场面都不感兴趣。” 门板「咚」的响了一声,可能是巴基把鞋子砸到了门上,“快进来,你这个胆小鬼。” 于是我推开门,里头的音乐顿时倾泻而出。不是迪厅里那种吵得人头疼的劣质噪音,而是一首西班牙舞曲,波莱罗之类的,大概吧。但更让人吃惊的是眼前的这一幕,我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砸出坑来:房间里被清出了一片空地,桌子和床都分别推到角落,地上则铺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陈年地毯。 而巴基,巴基在带着史蒂夫跳舞。 不过我可不会管这个叫跳舞。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在摔跤,只不过巴基要优雅得多,史蒂夫就很笨拙,跳得像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第105章 “你该死的节奏感呢?”巴基还在冲他大叫,“别再踩我的脚了,混球!我他妈不需要再多一个机械义肢,看在他妈的上帝的份上!” 史蒂夫也冲他大叫:“你的蠢主意,巴恩斯!我讨厌跳舞!”他本来能听上去更有威慑力,如果不是笑得那么厉害的话。 “瞧瞧,是查尔斯莱德先生和塞巴斯蒂安少爷,在布莱兹海德府里翩翩起舞。”我抱起胳膊,“跳舞跳得忘乎所以,嗯?楼下的邻居没报警吗?” “他们来敲过门。”巴基实事求是地说,接着带史蒂夫转了个圈,后者差点把他绊倒。但他奇迹般非但没有跌倒,还把史蒂夫乱七八糟的舞步给拉了回来。 史蒂夫替他把话说完,“然后巴基拿刀威胁了他们,因为他就是个操蛋的白痴!”最后那个词是对着巴基的脸喊出来的。但就算这样,他们也没停止跳舞,就像《玛丽波平斯阿姨》里的那头戴着星星的牛一样。 “我能说什么?布鲁克林是个危险的地方。”巴基对我阴险地笑笑,“此外,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没人乐意去招惹警察。” 史蒂夫不赞同地看着他,“你本来可以好好说话的,我们确实也已经拿出地毯准备铺上了。” “得了吧,别扮演美国好好先生了。你想骗谁呢?你就是个爱惹是生非的麻烦制造者。”巴基翻了个白眼。 然而史蒂夫自鸣得意地说:“人们爱我,巴克,你得承认这一点。”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巴基哼了一声。 史蒂夫想了想,然后看着我,“他是个混蛋,但我居然没法不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好了,到此为止,亲爱的室友们。”我决定不被他们带进沟里,经验之谈就是,我得时刻记住自己到底要问什么才能不被他们绕晕,“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突然要跳舞?打算参加舞林争霸吗?” “因为托尼他妈的史塔克。”史蒂夫严肃地说,或者说,他尽了最大努力保持严肃。 巴基像个负责的成年人一样向我解释:“史塔克要在跨年夜举办派对,每个人都要跳舞。然而「等待舞伴」先生依旧不会跳舞。从一九三二到二零一八,亘古不变的事实,科学家应该把这一条当作定律写进书里教给孩子们:美国队长是个屎烂的舞者。” “不好意思,你刚刚是说「屎烂」吗?”我大幅度挑眉以示震惊,“注意素质,中士。”因为让巴基不要说脏话就像下雨天洗车一样没有意义,但他的反应又会让人觉得很好玩。也许我应该把脏话罐当做圣诞礼物送给巴基。 史蒂夫的关注点显然和我不同,可能是因为他没底气反驳「屎烂」这个评语:“嘿,我从来没说过我在「等待舞伴」!” “不,你说过!”巴基反驳回去,“一九三四年,路易之家,玛琳邀请你跳舞。你还需要我说得更具体吗?” “她邀请我的唯一理由是她在和别人打赌,而且她醉得太厉害了。” “管那么多干嘛?她长得漂亮,足够火辣,这样的女孩邀请你跳舞,你就该跳舞。” “我才不跟醉鬼跳舞。你以为我是谁?凯莉弗兰西斯?” “哈,你可没你认为的那么可爱。我以为你是个固执、自以为是,并且不会跳舞的混蛋。还有,别忘了一九四四年的意大利!” “你知道,作为一个超过一百岁的混球来说,你的记忆力有点太好了。” 巴基张开嘴准备反驳,但我从这里打断他们。不然他们很可能就这样你来我往一直说到深夜。 “等等!”我举起一只手,“托尼要办跨年派对,而他居然没有邀请我?” “不,他邀请你了。”巴基朝桌子努了努下巴,“电子邀请函就在那儿。如果你想身临其境感受他的热情,就看看吧。不过你得拿到客厅去看。” 我决定不管怎么着,都不要继续看他们跳舞、听他们扯淡了。于是我拿起桌上那张卡片一样的东西迅速撤离。 “哦,对了!”巴基的声音从半掩的门后传来,“差点忘了,有人来找过你!”然后屋里乒铃乓啷响了一阵,伴随着史蒂夫不满的嘟哝声,音乐暂停了。紧接着门被推开,巴基大步走了出来,一边抬手把微微汗湿的头发捋到脑后。 “那家伙自称死侍,说曾和你一起干过大事。”他说完斜眼看我,“为什么你总是和这种危险人物扯上关系?” “他找我干什么?”我问。 “不知道。他只说是「私事」,而他出于职业道德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哪怕半个字。” 史蒂夫跟在巴基后面,半湿的衣服贴在身上,简直可以直接去拍杂志封面。“韦德告诉我们他还会再来找你的。”他说,“别担心,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巴基瞅了他一眼,“得了吧,和那家伙扯上边的就没有好事。还有,「韦德」?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嗯……他找我要签名的时候?”史蒂夫故作沉思,然后被巴基一胳膊肘撞在肚子上。 我无奈地看着他俩。 “所以,”我最后还是发问,“派对几点开始?” (二) “那么你找到亲吻的对象了吗?”山姆端着一杯啤酒在我身旁坐下,音乐声算不上震耳欲聋。但我怀疑自己之所以这么觉得,只是因为听力早在半小时前就已经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嘿,别这么看着我。这是跨年夜,每个人都要接吻。” “没有。”我警觉地看着他,“所以你打算亲谁?” 山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废话,当然是我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我惊讶地看着他。 “瞧,这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所谓朋友。”山姆夸张地叹了口气,“他们嘴上说着关心你,但连你是不是单身都不清楚。” 我指出一个明显的事实:“你也没敲锣打鼓告诉我。” “显然你没有关注我的推特、ins,或者汤不热。”山姆说。 “我对社交软件不感兴趣,而且我不是合法公民,你还记得吧?”然后我抢在山姆说出更多废话之前开口,“嘿,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八个礼拜前。”山姆回答,“她在餐厅工作,轮休的时候会去社区当义工。” “酷。”我点点头,然后,“她正点吗?” “当然。”山姆云淡风轻地说。 “真酷。” 我们碰了个杯,虽然我喝的是酸奶。 “那么,你和那位夜莺医生发展出什么浪漫友谊了吗?”山姆说着撞了撞我的肩膀,“来嘛,跟我说说,没准我可以给你提点真正的建议呢,而不是像托尼那样说风凉话,或者像史蒂夫那样帮倒忙。” “呃,我不知道。”我舔了舔嘴唇。 山姆耐心地问:“你约她出去了吗?” “没有。” “那你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我放下酸奶杯,掏出手帕擦嘴,“我只是觉得不是时候,你知道,发生了这么多,然后又……” 山姆打断我,“第一,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你刚刚熬过死劫,她刚刚熬过死劫。见鬼,我们都是死里逃生。如果现在不是时候,那就没有时候是时候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第二,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手帕擦嘴了?我看那俩老男孩给你带来了相当大的影响。” “手帕比纸巾环保,承认这一点吧。” “我妈都不用手帕很多年了,但我奶奶还在用。” 我想了想,“所以你是打算叫我爷爷吗?” “免了,我爷爷已经入土为安了。” “嗨!”托尼这时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鸡尾酒杯,“你们这些疯狂小子,还需要什么吗?”他穿着牛仔裤、法兰绒衬衫以及工程师靴,看上去就像个修车工,“还是说我已经尽到东道主的责任了?” “啤酒棒极了,托尼。”山姆冲他举了举杯,“谢了。” “你这里有布鲁克林淡啤吗?我想兑着果汁喝。”我说,托尼闻言露出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干嘛?你应该试试,真的,味道棒极了。” “让你和队长住在一起就是个错误。”托尼指着我说,“他把自己的糟糕品味一点不拉全传给你了。” “首先,队长可没我这么时髦。其次,说这话的人喜欢蘸着芥末吃芝士汉堡。”我啧了啧嘴。 托尼说:“嘿!就那一次!而且还是我打赌输了。” “别担心,托尼。”山姆大笑着说,“我们都很享受那个视频里你活力四射的样子。那些芥末一定很刺激。” “呵,不管怎么说,”托尼低头看了看腕表,“还有一个小时就到午夜了,你们这些衰人找到接吻对象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 “我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问题!”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插进来,“如果你还没有合适人选的话。” 是死侍,韦德威尔逊,声称有「私事」找我的家伙。 第106章 “免了,多谢。”我说着站了起来,把右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紧张地看着他,“你来找我?” 死侍说:“当然。”然后他抓住托尼的手用力摇晃,“这个派对真不赖,史塔克先生。顺便一提,我真是爱死《悬疑故事》了!你在第48期里重新设战甲,我是说,这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行吧。”然后托尼问我,“这家伙是谁?” 我抓住死侍的肩膀把他拖了出去。 “嘿,别急,我还没和我的偶像打招呼呢。”死侍大声说,“那可是美国队长。我爱死他了,你知道吗?”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认识他。”我借用了巴基的话。 死侍倒吸了一口冷气,夸张地说:“我就知道!你嫉妒他是不是?” “别,韦德,我没心情陪你演戏。” “好吧。但你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我叹了口气,“你找我什么事?” “这个嘛,”韦德用大拇指磨蹭着下嘴唇,“我这里有你的一封信,范德梅尔女士要我转交给你。” 片刻后,我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 然而死侍只是看着我,“你确定你准备好了?不需要坐下?我要不要给你找个纸袋子,以免你一会儿换气过度?” “赶紧给我,他妈的。” “别急,按照她的要求,我要事先跟你说明白才能把东西给你。” “说什么?” “你只能选一个。” “什么?” “两个世界,你只能挑一个。”死侍说,同时从……我也说不好是哪个位置,掏出了一个信封,“这是你「回家的车票」,原谅我糟糕的比喻。事情其实很简单:范德梅尔会给你一个机会,要么留在这个宇宙,要么回到原来的宇宙。” 我没听懂,但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什么?你说「回家」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是又高又壮的傻逼,对吧?”死侍耐心地解答,“现在你有了一个机会,能做回又瘦又小的傻逼,就看你想不想抓住它了。” 哦……我的天啊。 大厅里的喧闹被门板和墙壁阻隔,几乎听不清楚。我们是在大厅外的一个拐角。在轻微的眩晕之中,我缓缓靠在玻璃墙上,嘴里哈出的气立刻在上面留下一片白雾。我曾经忘记过,但现在,那些记忆又开始逐渐浮出水面。 “她……”我清了清喉咙,但于事无补,“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无论怎么选,你最后都只能保留一个宇宙的记忆。” 我看向死侍,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死侍耸了耸肩,“因为多元宇宙的记忆会让你发疯。” “疯得像茅坑里的耗子一样?”过了一会儿,我有气无力地问。 “疯得像我一样。”死侍认真地回答。 (三) 外面的空气又冷又新鲜,从湖面吹来的风带着腥味。不过大部分湖水已经结冰了,所以味道很淡。我沿着嘎吱作响的木头栈道走到湖边小亭,然后在码头上坐下。我的左腿疼得像里头有一支军队在举旗造反,简直没法打弯。 天很黑,大楼的灯光几乎照不到这里,只有几盏路灯在湖面洒下昏黄的光。那封信在我口袋里装着,随着我的动作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一个土黄色的信封,中间的空白处里用潦草的中文写着「慎重考虑」四个字,没有邮编和邮票,但右下角署着艾范的名字。 里面的内容更简单,只有一个坐标,一个日期。地点大概是在缅因州,时间则是六个月后。 “出来透气?”史蒂夫的声音忽然在我背后响起。而我出神得太厉害,根本没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 见鬼,就算我不出神,也未必能听得到他的脚步声。 “嗯哼。”我回答:“需要静一静。” 史蒂夫在我身边坐下,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很糟吗?韦德给你的东西?” 我摇头。 史蒂夫「嗯」了一声,像是在评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知道,就像约翰多恩说的那样,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我不是孤岛。”我听上去理直气壮,“我有朋友、有住处,见鬼,我现在就差一条狗和一个叫露西的女朋友了。” 史蒂夫笑了一声,这大概是他最温和的表示不屑的方式,“别误会,但你的确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之一。” “不,我不是。”我震惊地看着他,“天啊,史蒂夫,你难道觉得我是把你们都当成死人吗?” “你没有,但你总是……”史蒂夫打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你总是靠自己一个人。比如说,你要是掉进湖里,就算脚抽筋快要淹死了,我猜你也不会张嘴叫一声救命,而是非得自己游上来不可。” 我张开嘴,又闭上。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们两个其实很像。也许太像了。”史蒂夫扭头看着我,然后又看向湖面,“我知道我不擅长这个,谈心之类的。”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做的?谈心?”我挑眉,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更讥诮,而不是无所适从。 “韦德说你要离开这里了。”下一秒史蒂夫就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他替范德梅尔给了你一封信,让你回去,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我不知道该不该生气,“那家伙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有职业道德?” “是真的吗?”史蒂夫只是看着我。 我想了想,撒谎似乎既没什么意义,也很可笑,于是就点了点头。“我还在考虑。”我说着忍不住隔着口袋摩挲着信封。 史蒂夫没说什么,只是垂头看着湖面。 “韦德跟你说了吗?”这次轮到我打破寂静,“关于选择的条件。” 史蒂夫皱眉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如果我回去,代价就是我得忘了这一切。”我指了指他,后指了指身后,“不然我可能就会变成疯子之类的。如果我留下来,那么我就没法保存从前的记忆了。一个道理。” “我不是……”史蒂夫说着停下,然后沮丧地瞪着湖面,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我不是来劝你留下来的,如果你这么想的话。” “你希望我走?”我睁大眼睛。虽然我的确考虑过这个选项,但史蒂夫要是一点都不打算挽留我,那还真是,让人伤心。 史蒂夫笑了,“不。天啊,我是真的不擅长这个。”他低下头,用手掌轻轻摩擦着额头,“我的意思是,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能干预你。如果真有人想这么做,他也得先过我这一关。” “行……吧。” “我想说的是,不管你留在哪儿,你都值得过更好的日子。”史蒂夫说,“不是像现在这样,和我们住在一起,操心的都是外星人入侵之类的问题。” “嘿,我过得好着呢。”我抗议,“再说了,你们作为室友还算合格。” “我指的不是这个。”史蒂夫说。 我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动作。 史蒂夫叹了口气。 “当我从冰里出来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他终于开口,低声说,“稳定的生活,家庭,妻子和孩子,这些我曾经想要的突然都变得……遥不可及。” 我抿起嘴,然后说:“你还是能……” “是的,我能。”史蒂夫打断我,“但一切都不对劲了,你明白吗?” 事实上,我明白。 “这就好像,那个想要这一切的贪心的家伙死在那架飞机上了。”史蒂夫静静地说,“从冰里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你还是你,史蒂夫。” “哈。我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多先进,多让人跟不上。事实上,这个新世界对我来说真是「屎烂」。” “注意素质。” “我不是巴基,我不吃这一套。”然后,在话题跑偏之前,他说,“我花了很长时间来适应这个屎烂的世界,花了更长的时间让自己重新生活,而不是活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呃,不明白。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相信自己还有机会拥有这一切。我以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以为我只是个活在错误时代的错误的人,而我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一切。”接着史蒂夫问,“听起来耳熟吗?” 我把头扭开,然后深深呼吸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他没等到我的回答,于是继续说,“我还是很想要它,稳定的生活,家庭,诸如此类。而我可以拥有这一切。” 我缓缓点头,尽管毫无理由,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你也可以。”史蒂夫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也许你觉得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接纳你。但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拥有。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你都值得拥有。” “如果你能回去,”我突然发问,“回到一九四五年,你愿意吗?” 第107章 史蒂夫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我说,然后转头看着他,“但我会做出决定的。” 风停了。我听到身后的基地内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午夜已至。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85 饼干教官 ◎这是「在那之后他们都幸福地生活着」的剪影之一◎ (一) 我知道,距离我上一次讲故事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但这不代表我会帮你们温习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是说,如果连《死侍》都能拍第三部的话(不,我没看过这部电影,只是韦德不厌其烦地跟我唠叨了好几遍),我想,再多讲一个关于我的故事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 我绝不对不是自恋。闭嘴,韦德。 不过,要是想讲故事的话,有些事情就很难不先说个清楚。首先,你们应该还记得灭霸带着他的童子军团来臭揍我们那事儿,不记得了也没有关系。毕竟那些来自外星的邪恶激进环保主义者已经成为历史了。但你们要知道,在经历了九头蛇队长的黑暗时代之后,复仇者进入了一段相当低调的营业期。而以美国队长为首的流亡复仇者在一系列麻烦事儿之后,也成功摆脱了叛国贼和通缉犯的名号。那之后,一部分人选择了回到复仇者联盟,还有一部分,嗯哼,选择了退休。 克林特·巴顿没有退休,这挺出人意料的。我知道克林特一直想要退休,尤其是被九头蛇队长、红骷髅之类的暗黑角色长期压迫奴役过之后,他和他的家人都值得一个烂俗的大团圆结局。但克林特现在是联盟的挂名教练,为复仇者训练新鲜血液。每隔一段时间,你就能在训练场上听到他的咆哮。 不过前任鹰眼挑选的几个新人的确挺不错的,看着那些十几二十岁的青瓜蛋子,我都感觉自己有一百多岁那么老。 “你没有,事实上你的年龄连最年轻的新人都比不过。”克林特最喜欢挖我痛脚,他可能暗中和巴基进行了某种赌博式的比赛。我不知道。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毕竟我那段儿动不动就竖中指、骂脏话的轻狂岁月已经过去了。 对此,史蒂夫和巴基可能有不同的看法,但你们没必要接收这种信息噪音。 “一如既往的慧眼如炬,队长在这方面从不令人失望。”克林特一边说一边冲我挑眉,“所以你们还住在一块儿吗?” “嗯哼,你知道他俩合伙开了个修车行吧?”我在厨房吧台旁拖了个高脚凳坐下,把洗干净的蓝莓一粒粒扔进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酸奶里面,“他们差不多住在那里了,两个老家伙。除非要用洗衣机,他们现在都很少回公寓去了。我偶尔还会去给史蒂夫帮帮忙什么的,在修车行我是说。”巴基不需要我帮忙,他甚至禁止我靠近他的宝贝工具台半步。这个没良心的乡巴佬。 “是啊,托尼对那两个家伙的买卖可是上心得很。”克林特也在我旁边坐下了,他刚结束一节给新人的实战课,晚上还有武器课等着他呢。不过实话实说,我还是更同情那些被他训的小屁孩儿。人们还以为史蒂夫是魔鬼教练呢,他们根本屁也不懂。 然后我听到克林特问我:“所以你有兴趣来当临时教练吗?我最近有个活儿,格斗课没人给带。” “不管坊间传言是怎样的,但我真的已经不给人免费当沙袋了。”我用勺子搅和着酸奶,“而且我的腿也不允许。” 克林特歪过身子看了眼我靠在吧台旁的拐杖,哼了一声,“也没多少人被外星狂人的大刀砍过。所以你该庆幸这玩意儿还好端端连在你身上。” “嗯哼,我会把这一条放到今年感恩节的清单上。”我公事公办地说。毕竟那位外星狂人的大刀可是连振金盾牌都能砍成碎块——电影里这么演的,所以一定是真的咯。也就是说,克林特说的还真他……咳,真他喵的有理。 不过我也没被灭霸砍成瘸子,如果你们有人在担心的话。今天我带着拐杖只是因为天太阴了,而我的骨头最恨这种风雨欲来的鬼天气。每到下雨前的十个小时,这206个逆子就要开始举兵造反。 范德梅尔倒是提议过要给我换条新腿。不过被我婉拒了,毕竟我不想亲身验证忒修斯之船这个理论。 “但给那帮小子们上课,也轮不到你做沙包。”克林特竟然还没忘了这茬儿,“反正你现在也没正经工作,要试试吗?弗瑞说不定会给你发工钱。” “复仇者的工资什么时候轮到神盾局给开了?”我想了想当年被弗瑞包养的岁月,不禁有些感慨,“尼克·弗瑞的钱可不好拿啊。” “你免费打工我也没意见。”克林特从果盘里抓了根香蕉,抛起来又接住,大概是想等香蕉转晕之后再趁其不备把它吃掉。鹰眼是个忍者,或者即将成为忍者,谁知道呢。 这是件好事,因为知道的太多可是会被弗瑞灭口的。 “行吧,鹰脸,我会考虑的。” 我以为这事儿就告一段落了,虽然我确实没什么正经工作。尽管难以想象,但在九头蛇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并没让我获取任何有效的资格证书,而这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则意味着找工作的话,我连最低门槛都够不着。 史蒂夫曾建议我先去念书,但考虑到我的脸,上学这档子事还是等风头过去再考虑吧。 “明年秋天。”史蒂夫的口气听起来像是保证,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在跟谁保证什么东西,“你可以这段时间思考一下你将来想从事哪个行业。” “别选舞蹈!”巴基的声音从某辆正接受改造的汽车下面传出来,“你和史蒂夫一样缺乏舞蹈天分!这肯定是什么家族遗传!” 史蒂夫踹了轮胎一脚。 所以当我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三五苗即将成为下一代复仇者的小屁孩的时候,其实并没搞懂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娜塔莎可能插手了,所以你大概想象得出,一些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像是地球自转,还有四季更迭之类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称呼您呢,长官?”小屁孩一号问我。 我告诉他随便什么都行,但别叫我「长官」。那孩子老老实实把嘴闭上了。 旺达从训练场的二楼把脑袋探出来,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那架势仿佛在看猴戏。她和幻视在新泽西找了个住处,我去过几次,一个相当安逸的小窝。 “你现在开始训练新人了吗?”旺达问我,“克林特呢?” “如果我知道了,神盾局会把我灭口的,至少娜塔莎会。”我抬起头看她,幻视就站在她身旁,打扮得人模狗样,“你们回来干嘛?终于想起来要看看你们的老父亲了?” 旺达皱起鼻子,“史塔克可不是我父亲,也不是幻视的。” “是啊,他是摩根的。”我朝那群小鬼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按照我刚才的安排继续折腾自己,然后沿着窄窄的盘旋楼梯上了二楼,走向旺达和幻视。“但说真的,谁会给自己还未出世的女儿起名叫摩根?” “他们当时还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呢。”旺达咯咯笑起来,朝我伸出双手。我们简短的拥抱了一下,然后我和幻视握手,“新泽西怎么样?”我考虑了一下跟仿生人客套的意义所在,后来决定还是随遇而安好了。有人告诉我正常的社交行为有助于融入正常人群体,只要我能坚持别在无聊的环节睡过去就行。 “长官?”小屁孩儿二号在下面叫我,“我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自由发挥。”我靠在栏杆上数了数人头,“两两一组实战,不准把人打进医务室,三分钟一局,三局之后自觉去写总结报告,明天早上放到我的办公桌上。帕克,你当小队长,管好这群猴子。” 旺达惊叹:“你还有个办公桌?” “我什么都有。”我招招手,带他俩离开了训练场,“弗瑞这是让我正式上路了,这个老谋深算的混蛋。我大概花了两天熟悉流程,签了一大堆保密文件,然后就开始跟这帮小屁孩儿打交道了。” “听起来很有趣。”幻视中肯地评价,但这也可能是个含蓄的疑问句。 “那个女孩儿是谁?”旺达显然对那支队伍里惟一的女性同胞很感兴趣,“还是说我也得签保密协议才能知道?” “凯特·毕肖普,克林特的徒弟。”我回答,“听说克林特要把衣钵传给这女孩儿,二代鹰眼,弓箭啊、忍术啊之类的。” 旺达撅起嘴。 “所以你们回来是为了任务,还是想来见见熟面孔?”我问她,“托尼已经三天没有从他的地底兽窟爬上来了,佩珀还在加州,所以没人能管得住他。史蒂夫和巴基还在布鲁克林,除非他们去皇后区那家五金行搞零件去了。山姆倒是在基地,刚执行完任务。” “队长他们的修车行生意好吗?”旺达又高兴起来,“我一直想要一辆摩托车,你觉得队长能给我找一辆合适的吗?” 第108章 “找队长就对了。”我点点头。 于是,等到晚上,基地里又只剩了零星几个人。旺达和幻视去找史蒂夫他们了,山姆去见他女朋友了,幸运的混蛋。托尼倒是短暂地从工作间溜达出来几次,补充点儿能量,和我聊几句。我觉得他搞不好又在制造新的盔甲了,能和灭霸一较高下的那种。 但真正入夜之后,基地里真的很安静。明亮皎洁的月光从窗户洒进起居室,茶几上散落着白天造访者留下的杂志、马克杯,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小零碎。我靠在沙发上,手边是一杯热可可,思考着这为期两个月的代教生活。 重新住进基地的感觉还挺奇怪的,我不骗你。他们把我的房间原模原样留给了我,包括之前史蒂夫匀给我的那些衣服,也照旧挂在衣柜里。 自从去见莱曼教授的那个糟糕夜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踏入过这个地方了。直到最后一战到来,当然了。 天啊,感觉简直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而我真正的上辈子感觉起来要比石器时代还要遥远。也许我应该做点什么,放松一下,让自己更加坦然地接受未来的生活。 (二) “呃,教官?”凯特·毕肖普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出现了。她听起来比我还不愿相信我们在基地的厨房偶遇了,毕竟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默认了这个称呼,对她的出现耸了耸肩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在干嘛?”她没有立刻凑上来,毕竟我们不熟,“做甜点吗?” “是啊。”我正在搅和一大盆馅料,由坚果、芝麻和糖之类的东西混合而成,“你这个点儿来厨房干什么?饿了?” “没有?”她大概比我还清楚克林特有关宵夜的禁令,“你在做什么,闻起来真香啊。” “你闻到的是巧克力曲奇。”我朝烤箱那边摆了摆头,“我烤了两盘,一盘是我的,一盘是其他人的。” “哇哦。”凯特绕过我,走到正在架子上冷却的饼干那里,“这个看起来好像我在橱柜里见过的那种啊。但那个有包装盒,尝起来真的棒极了,可我在超市和便利店都没找到同款的饼干。” “那是史塔克自己做的包装盒,他觉得自己可幽默呢。”我在凯特偷偷拿起一块饼干的时候提醒她,“最好再放个两三分钟,吃起来会更好。而且你拿的是我那盘的。” “哦,好吧。”凯特乖乖把饼干放了回去,“两盘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不爱吃甜的。”我解释,如果这也算解释的话。 凯特点了点头,盯着另一盘饼干舔了舔嘴唇。我把搅和好的那盆馅料放到台子上,开始团馅儿。 “那又是什么?派?”凯特转移了目光,大概是为了更好的抵抗诱惑。 “月饼。”我告诉她。 “月……饼?”凯特重复这个词,“月球人吃的甜点?”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因为我懒得解释。而且这也只是一次尝试而已,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玩意儿来。 凯特对月球人的甜点显然不感兴趣,她在以为我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吃了一块巧克力曲奇。然后在咀嚼的时候忍不住满足地哼了出来。“这和我上次吃到的一模一样!”她含糊不清地说,“天啊,我和帕克找了好久,想知道这究竟是哪个牌子的饼干。” “瞧瞧!迟到五分钟,就有人偷吃我的小饼干!”托尼的声音回荡在厨房里,显而易见把凯特吓了一跳。 我低声对这位年轻女士解释:“这家伙让星期五在饼干冷却十分钟后通知他。”每一次,无论时间有多晚。我不知道星期五是怎么受的了托尼的。 “不好意思,史塔克先生。”凯特迅速擦了擦嘴角的饼干渣,然后把两只手背到身后,立正站好。 托尼摆了摆手,在桌旁坐下了,“稍息,年轻女士,我会替那边的士官长检查你的仪容仪表的。” “你是没睡,还是起得早?”我问托尼。 托尼正拿起一块饼干,闻言赏了我一眼,反问:“你是在搓丸子吗?” “我在做月饼。”我码好馅料,然后开始捏饼皮。 “家就是家,嗯哼?”托尼咔嚓咬了一口饼干,点了点头,我放了很多巧克力,还有咖啡粉,他大概很难抗拒这种组合的诱惑。 凯特正看着另一盘饼干,考虑到她显然没胆量去跟托尼抢。倒不是说托尼会在意,不过这些孩子不知为何就是很怕他,或者我该说「敬重」?托尼本人可是会嗤之以鼻的,要是他注意到了的话。 “那一盘尝起来像屎,相信我,你不会想吃那玩意儿的。”托尼倒是注意到了凯特的目光。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甜食,托尼。”我冲他翻了个白眼,“而且注意你的言辞,有年轻女士在场呢。” 托尼用嘴巴模仿喇叭声以示不屑,“更像是味觉失灵,小伙子,我不知道那玩意儿苦了吧唧的有什么好吃的。你要么吃甜饼干,要么吃咸饼干,不过在我看来有甜饼干就足够了。所以你为什么要吃苦味的饼干?自我鞭笞吗?” “有一些苦味尝起来很香。”我故意这么说,开始用模具压月饼。 托尼哼了一声,“你在说话,但我只听到「哞哞哞」。” “巧克力本身就是苦的。咖啡也是苦的,”我继续说下去,“只是你们这些衰人往里面放了太多的糖。” “哞。”托尼回答,把三块饼干装在盘子里滑给凯特。因为那姑娘看起来正不知怎么是好,“你知道,你烤曲奇饼干确实有一套,我可以考虑让你当小摩根的教父。孩子们爱死曲奇饼干了,甜的那种。” “说到这个,为什么你这次没和佩珀一起飞去加州?”我问托尼,“我以为你俩形影不离了呢。” “不知道,”托尼耸了耸肩,“大概是我咀嚼的样子冒犯到她了吧。” “听起来很难熬。”我同情地说。 “比你想的还难熬。”托尼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我补充说完:“我指的是佩珀。先生,你需要的是多晒晒太阳,到训练场去上几次,这样我就能好好踢踢你的屁股了。” “我就知道你觊觎我的……”托尼说着说着把话咽了回去,后知后觉地想起在座的还有女同志,于是开始含糊其辞,“对了,我明天打算去一趟老家伙他们那里。你要一起吗?我们可以好好玩一下午,男孩儿时间。” “你挑玩具的眼光真独特。”我评价道,然后让他把烤盘递给我,“你应该珍惜这种时光,等孩子出生了,你的清闲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居然觉得我清闲。”托尼摆出受到冒犯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起来,“我们走着瞧,托尼。” (三) 史蒂夫和巴基的修车行看上去很不起眼,低调,可以说是。这是巴基的口味,要我说很适合布鲁克林这个地方。尤其是现在这地方都要被所谓的高档区域淹没了。 修车的工作间占据了一整层,汽油味、油漆味,还有锯木屑的味道,如果你的嗅觉灵敏的话。地下一层还停着一些车,待修理,或者收藏品。卫生间、休息室和小厨房被挤到了车间的角落,不过二楼的起居室和卧室旁边还有一个宽敞的厨房。 七月四日那天,复仇者们还在这里度过了相当充实的一个下午。 “我们可以在这里过感恩节,”当所有人都围坐在沙发上,把原本看着挺宽敞的起居室搞得拥挤不堪之后,史蒂夫兴冲冲地提议,一只大狗抬起两条前腿趴在他腿上,呼哧呼哧吐着舌头,“然后在基地过圣诞节。” “佩珀那时候是不是就生了?”旺达问道,扭头看了眼一只眼睛上戴了放大镜的托尼,“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年底吧。”托尼听起来心不在焉,或者紧张,如果你真的了解这家伙的话。 “所以你感觉怎么样?”我问托尼,“即将成为一位父亲。” 托尼透过放大镜瞪了我一眼,因为光学效果,看上去丝毫没有威慑力,“等你当父亲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哈。”我靠回沙发上,然后第二只大狗子从沙发后面跳上来偷袭了我,显然错把我当成了他好脾气的主人。 巴基作为屋里惟一负责人的成年人,把我送过来的饼干和甜点在冰箱和橱柜里收藏好,然后打开了电视,“你们听旺达说他们狩猎「泽西恶魔」的故事了吗?”他漫不经心地问。 这种故事显然没人不爱听。那之后,大家又聊起来复仇者的接班人。托尼使劲拍我的肩膀,然后跟史蒂夫说。如果他继续龟缩在车间里的话,美国队长就会成为复仇者联盟里流传的神话故事了。 “事实上,我在考虑。”史蒂夫开口,听起来介于轻松和严肃之间,“不只是复仇者联盟需要接班人。” “别告诉我你打算把盾牌传给你儿子。”托尼哼了一声,“他不会同意的。他现在已经成为队伍里的甜点师了,你不能用更多的工作压垮一个身负重任的甜点师,这是人类最恶劣的罪行,队长。” 第109章 “我没打算这么做。”史蒂夫说,然后冲我笑了笑,“没有冒犯的意思。” “没觉得被冒犯了。”我说着给了托尼一脚,“但如果你继续把我当成你的甜点师,我就要让你知道我的真本事了。” “哦,妈咪,我好害怕啊。”托尼敷衍地挥了挥手,然后问史蒂夫,“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在考虑把盾牌给山姆。”史蒂夫说。然后山姆直起腰来,问:“什么?”与此同时,巴基也开口,问:“什么?” “这支队伍需要美国队长,”史蒂夫说,真正的严肃起来,“但他们需要的不是我。” “他们当然需要你。”我开口,结果差点和巴基搞成二重奏。我看了巴基一眼,把嘴闭上,然后巴基继续说道:“所以你要退休?” “我以为我们已经退休了。”史蒂夫无辜地扬起双手,“嘿,这是你的主意,伙计,别这样看着我。” “这是你的主意,”巴基开始摇头,“你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呢?” “呃,”托尼问道,“你们需要私人空间吗?”紧跟着,山姆也问道:“我该说点儿什么吗?” “山姆,我回头再跟你说。抱歉,伙计。”史蒂夫朝他打了个手势,后者点了点头。巴基摊开手,说:“是啊,你长了张嘴,也是时候用一用了。” 托尼故意发出怪声,直到我给了他一脚,他才闭嘴。 起居室再安静下来,已经是十几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所以你要像克林特一样,搞个二代美国队长。”我问史蒂夫,“怎么,喜欢上普通人的生活了?” 史蒂夫耸了耸肩。 “得了吧,你会在下一次外星人入侵之前就闲的发疯的。”说这话的不是托尼,而是巴基,所以我觉得还是相当有参考价值的,“我以为你会喜欢有个兼职什么的呢,史蒂夫。” “我只是觉得,美国队长也得跟着时代前进。”史蒂夫说的很慢,很谨慎,谨慎挑选着合适的词表达自己的意思,“我……上一次美国队长的形象在公众面前出现……” “那不是美国队长,”巴基打断他,“那是九头蛇队长。” “确实如此。”史蒂夫说,放在大腿上的两只手握成了拳头。一直趴在他脚边的大狗呜咽了一声,用头撞了撞他的小腿。史蒂夫心不在焉地撸了撸狗,说道:“公众需要安全感,而这是我现在没法提供给他们的。” “所以找其他人当美国队长就能给他们安全感了?”巴基冲史蒂夫皱眉,然后冲山姆抬了抬手,“无意冒犯,兄弟。” “没被冒犯,别担心。”山姆冲他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你们应该好好讨论讨论,”托尼总结发言,“等你们都冷静下来之后。而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只需要知道结果,所以别把我算进去。” “钢铁侠也退休了,不是吗?”我瞟了他一眼,“你基本已经不出任务了。” “是啊,我得有点儿身价才行。”托尼沾沾自喜地笑起来,“而且你总得给新人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我想说的是,复仇者联盟资历最老的就是你们两个了。”我摊开手,“你们是主心骨,是复仇者的灵魂人物。” “我没他老。”托尼抱起胳膊往后一靠,“而且我们不是还有索尔吗?只要那家伙还能记起来回地球的路。那帮自称「银河护卫队」的家伙实在是太没谱了。” “新纪元到了,托尼。”史蒂夫说,“根据娜塔莎所说,我已经是化石了。” “她在开玩笑。不过考虑到你都分不清玩笑,你可能确实够老了。”托尼翻了个白眼儿。 史蒂夫笑起来,“总之我在考虑,这是个想法。” “哦,坏了,你的口气听上去和你当年要去报名入伍一模一样。”巴基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我要得ptsd了,史蒂夫。” (四) “希望你和巴基已经聊完了。”我靠在楼梯口看着史蒂夫,灯光很昏暗,不过对于强化视力和电子眼来说,这点黑暗不算什么,“所以你是认真的,关于把盾牌给山姆。” 史蒂夫点了点头,抱起胳膊叹了口气,“我猜巴基不是很高兴。”他听起来也不是很高兴,大概没想到巴基会这么反对他。 “为什么是山姆?”我好奇地问,“他已经是猎鹰了,不是吗?” “他是一名士兵,”史蒂夫简短地说,“我也曾是一名士兵。” “如果你是因为去年发生的事情……”我开口,不过还没说完史蒂夫就打断了我,他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不是因为愧疚之类的狗屁才不想当美国队长的。” 我默默等着史蒂夫继续说下去。 “这份工作,我是指成为美国队长,自由哨兵那一套。”史蒂夫慢慢地说道,“我从二十岁起就在干这个了,而那是在战时。我以为,在这个时代,我仍能找到同样的战场,美国队长的战场。但我找到的只是和当年一样的东西,战争。人们为了完全不值得的事情流血,失去一切有意义的、美好的东西。” “你想休息。”我喃喃说道。 “我想先站远一些,这样就能看到别处美丽的东西,而不是最终只能在丑陋中寻找美丽。”史蒂夫听起来有点儿伤感,但只有一点,“山姆和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疑惑地看着史蒂夫。 “他已经离开过战场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走得比我远。”史蒂夫笑起来,脸庞一下明亮起来,“总有一天我会赶上他的。别误会我的意思,等到那时候,我会回到战场上,轻轻松松把你们的风头都抢走。” “巴基呢?”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他,“他不想彻底退休,对吧。” 史蒂夫点点头,说道:“他有他的理由留在战场上。事实上,巴基过一段时间很可能会加入复仇者,如果他还不是一名复仇者的话。他已经在和山姆商量新队伍的角色分配问题了。” “挺好,那些小孩儿也的确需要前辈来带一带。”我点了点头,想想那些新人,忍不住叹了口气,“天啊,我真的感觉自己好老。” “你明年还要上大学呢,打起精神来。”史蒂夫真诚地说,“体验人生,你这才刚刚开始。” “托尼正一个劲儿地说服我学西点制作呢。”我装作抱怨的语气,假装没有因为她们喜欢我烤的饼干而沾沾自喜。 “饼干和月饼真的很不错。”史蒂夫认真地说,“要知道,巴基可是个挑嘴的家伙,尤其是在甜食方面。” “我知道。”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告诉巴基如果他想吃饼干,可以多去基地转几圈。不过他得跟一群人抢,毕竟那可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巴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很好,我可一直待在食物链顶端呐,我上次参战的时候检查过了。” “教官当的怎么样?”史蒂夫问我,“那帮小鬼好管教吗?” “挺自觉的,我想,但也可能是我才认识他们几天,所以那些小鬼还很害羞。”我想了想,“娜塔莎说她想让自己的妹妹来队里训练,不过我还没见过她。” “叶莲娜,”史蒂夫点了点头,“那姑娘是个刺儿头。” “你认识她?”我有些惊讶,但又不完全惊讶。除了克林特,史蒂夫可能是跟娜塔莎最亲近的人了。 史蒂夫说:“去年跟娜塔莎干了一票。”他露出神秘的笑容,这表情放在他身上还真是让人心痒难耐。 当然,我说的是好奇心。 86 观察者 ◎这是「在那之后他们都幸福地生活着」的剪影之二◎ (一) 我跟巴基从昆式战机上走下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空旷的停机坪上,迎面一阵寒风把我们的外套吹得紧紧贴在身上,前心后背都凉飕飕的。我们刚刚结束了为期半个月的秘密任务,眼下正拎着各自的行李袋,穿过安安静静的草坪步道和白色长廊,走进复仇者基地的大楼里。 就是在这时候,星期五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们,山姆以及两位复仇者实习生正在会议室等着我们。 “妈的,别啊。”我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一口气睡到来年三月再起床。” 巴基拍了拍我的后背,“彼此彼此,伙计。”然而漫长的旅途似乎没怎么消磨他的精气神,这家伙看上去比我清醒得多。也可能是因为他换了新发型的缘故——为了任务,巴基终于换了个新发型。我和他一起去的理发店,全程我都在为那位理发师捏把汗,生怕他手里的剃刀离得巴基要害太近。 但怎么说,那家伙还挺命大的。这一点,我和巴基都一致同意。 山姆的声音从走廊上的扩音器里传了出来:“时间就是金钱,两位,别去放行李了,直接到会议室来,我们马上就又得出发。” “听起来棒极了,甜心。”我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儿,“一会儿见。” 第110章 会议室里,除了山姆以外,还有凯特·毕肖普和彼得·帕克两人。他们仨都全副武装,看起来随时能跟灭霸过招,把我和巴基衬得宛如回村探亲的乡巴佬。 “我以为你俩刚执行完任务。”山姆冲我们皱眉,眼神在巴基脑袋上转了一圈儿,不过没对他的短发造型发表什么看法,“你们去出任务就穿着这样?” “是啊,听说现在回归质朴才叫性感。”巴基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吊儿郎当地说,“我们一直挺赶时髦的。”我听到凯特发出可疑的一个怪声,大概是在把笑声憋回去。 山姆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找个位置坐下,还是说我得给两位把椅子拉开?” “什么级别的任务?”我把行李袋扔在地上,然后在扬起的一小片灰尘里拉开最远处的一把椅子坐下,抬起两只脚架在了桌子上——在大巴车和飞机上坐了十几个小时之后,我现在只想躺下。但会议室里没床可躺,所以我也只好凑合一下了。 “自己看。”山姆把桌上的什么东西朝我滑了过来。但那其实是一份虚拟文件,停在我面前之后被投影出来,在蓝光中图文并茂地向我展示害我不能洗热水澡、睡大觉的罪魁祸首。 “红骷髅的余孽,啊哈。”我往下滑了滑,一目十行地看着本来就不多的资料,“所以我们要去打击军火贩子了?还是可能拥有先进武器的军火贩子,听起来真是激动人心。” “在缅因州,长桥镇的边儿上。”巴基也在我旁边看着资料,“让你想起亲爱的老家了吗?” 别说,我们的目标还就在离我曾经的九头蛇老家——长湖基地——不远的森林里。我依稀记得那地方挺险恶来着,总有雇佣兵在那鬼地方走丢。要知道,能让那些武装到牙齿的暴徒走丢的,可不会是一般的森林。 山姆说:“根据线报,那个九头蛇老巢也是研发违禁武器的,具体是哪种武器我们不得而知,所以大家伙儿做好最坏的打算。” “激光枪,机器人,四肢发达的雇佣兵?”我忍不住摇摇头,用手搓了搓脸,“还真是昨日重现。” “我们马上出发,你们两个去换衣服,五分钟,昆式战机上集合。”山姆说着站起来,目光扫过所有人,主要是那两个新人,“现在动起来。” 我和巴基都坐着不动,不过那两个新人倒是很积极地站起来,跟在山姆后面出了会议室。彼得还好奇地看了我俩一眼,不过我们都没分给他什么眼神。 “他妈的红骷髅,他妈的九头蛇。”等其他人都离开之后,巴基和我不约而同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我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肌肉,听着巴基喃喃咒骂。他也在活动肩膀,和金属手臂连接的地方总是格外容易肌肉结节。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你被大树砸断腿之后,也得忍受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不过放在巴基身上,应该说砸断胳膊。 我们都选择了用最长的时间洗澡,用最短的时间换衣服,把武器直接带到昆式战机上的整理时间管理方案。刚登上战机,屁股还没挪到座位上,我们就起飞了。山姆手动操作了一会儿,然后就全权交给了星期五。 对此我没什么好说的,星期五实在太能干了。 “任务分配。”山姆说着在一个武器箱上靠着一角坐下,双臂交叉扫视着我们,“帕克和巴恩斯负责近战突击,毕肖普充当狙击手,我来提供空中火力支持。” 我等了几秒钟,然后问山姆:“我呢?” “你留在战机上,观察战场,随机应变。”山姆看了我一眼,“必要的时候,这架战机就是我们的最强火力。” “了解。”我点了点头,“所以我该怎么称呼你?「长官?」还是你也有个军衔什么的。” “你叫我「猎鹰」。”山姆说着把那副红色的护目镜拉下来戴在了眼睛上,“交战以后,别让我在通讯频道里听到私人姓名,你们都有代号,记住了。” 我和巴基都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彼得则举起了一只手。仿佛这是在课堂上向老师提问似的。“那个,教官的代号是什么?我还不知道,我是说,我从没跟教官出过任务,不知道他的代号。” 山姆不着痕迹地瞟了我一眼,我叹了口气,说:“在这次任务里,你们呼叫我就是呼叫「战机」。基本规则,帕克。” “抱歉。”彼得居然脸红了,这小鬼。 山姆偷偷翻了个白眼,然后说道:“所以你们现在都清楚了吧。猎鹰、冬兵、蜘蛛侠、鹰眼,还有战机。叫错名字的话,会体现在你们总体考核的评分里,明白吗?” “明白。”彼得和凯特一起回答,非常严肃。 山姆于是调出地图,开始重申作战计划的要领。之前他们大概在会议室里已经提前演练过了,我和巴基在一边听了几耳朵,觉得这个计划做得十分四平八稳,山姆肯定不是第一次带新人出任务了。 巴基一边擦枪一边低声问我:“史蒂夫提起过的那个俄国女孩儿呢?” “不知道,还没见过。”我们半个月前离开的时候,娜塔莎还说过要带她妹妹来一趟基地的。不过谁知道呢,家人可不是那么好搞的。 山姆的话告一段落,他用总结陈词的口吻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以小队形式执行任务,你们中有人此前从未有过类似的作战经验,或者从未有过团队协作经验,没有关系,教官会在战机上观察战场,你们失去方向的时候,他会给你们指示。如果你们需要支援,不要犹豫,直接在通讯频道提出来。如果你们有重要发现,不要犹豫,在通讯频道里提出来。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也许你们更习惯单打独斗,但团队作战会让你们比以往更强大。信任你的队友,记住自己的任务。我知道你们都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但最重要的是,没人因此丢掉小命,所以别做愚蠢的事,明白吗?” 凯特一边点头一边说道:“明白。” 彼得则问道:“什么是……愚蠢的事?”他问到一半有些犹豫,大概是以为这个问题会让他挨揍之类的,不过他还是顽强地问了出来。 “别担心,彼得。”我冲他摆了摆手,“等这次任务结束你就能有个大概了。每个人都会在刚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犯傻的,这很正常。” 彼得眨了眨眼,点点头。凯特好奇地问我:“那你犯过傻吗?在你刚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 “是啊。”我刚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还被复仇者组团暴打过呢。不过这些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山姆搞不好也在想同样的事,因为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你那会儿看上去的确挺傻的,平心而论。” 战机稍稍颠簸了一下,星期五提示我们坐好,前方有气流。 (二) 昆式战机靠近缅因州那片森林的时候,通讯频道受到了一定干扰,不过有星期五的帮助,我们还算平稳地悄悄靠近了九头蛇巢穴的上空。 “检查通讯频道。”山姆已经穿戴好了猎鹰的全套装备,正把红翼放出去侦查情况,“冬兵,回应。” “冬兵通讯正常。”巴基调整了一下耳麦,冲山姆歪嘴一笑,他带了不少刀具,一把大枪、两把小枪,腰带上还挂满了手雷之类的,看着就像一个行走的军火库。 “蜘蛛侠。”山姆挨个点名,“鹰眼。” 两个人都郑重其事地确认了通讯频道正常。 “待会儿战机下降到合适高度,你们速降下去。”山姆走到机舱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祝你们好运,伙计们。”然后他拍下舱门旁的按钮,张开双臂跳了下去。 巴基盯着迅速关闭的舱门,喃喃说道:“戏剧化的王八蛋。” “星期五,”我转头走向驾驶室,“给我卫星图,还有红外成像。”不到一秒钟,这些图像就在控制台上方弹了出来。 山姆在通讯频道里说道:“安全,下来吧。” 星期五驾驶着战机开始降低高度,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点心,只可惜手边没有瓜子什么的给我磕一磕。 目标基地是椭圆形的,内外分层,防守相当严密。换做是史塔克的话,可能会选择天降正义,直捣黄龙,给这帮孙子一个惊喜。不过山姆喜欢稳扎稳打,所以三名复仇者在外围悄悄降落,准备从西南角瓦解敌人守卫,渗透进去,然后发起进攻。 随着舱门打开,呜呜的风声伴随着清晨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朝阳初露,只是这一片森林却没有鸟叫。 昆式战机像一只安静的大鸟一样在树丛上方悬停,我站在舱门口,看着那三人速降下去,然后在他们落地之后收好绳索。 “鹰眼,找到制高点,然后汇报。”山姆多半已经绕着九头蛇基地兜了个圈子,“星期五,九头蛇内部通讯破译进度?” “正在进行!”星期五回答。 我关好舱门走回驾驶室,战机稳稳升高,我在地图上看着几个代表着复仇者的亮点迅速移动,能感到自己正调整到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 第111章 美好的老日子,嗯? “鹰眼就位。”凯特沉稳的声音在频道内响起,“冬兵,你十点钟方向哨塔上有五人小队。” “冬兵收到。”巴基的声音不再带着调侃、轻松的语调,听起来冷冰冰的,“我看到动作捕捉器、监控器。” 星期五适时插入:“九头蛇内部通讯已破译。” “切断哨塔通讯。”山姆当即说道,“鹰眼,解决传感器和监控器,冬兵、蜘蛛侠,准备突进。” 从我的角度,就算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那一片灰色的丑陋建筑。所以我在座位上老实坐着,听着昆式战机低沉柔和的引擎声,心里计算着时间。 然后凯特说了一声:“已解除。” 在这之后,频道内就安静下来。没有枪声,毕竟大家伙可真是专业的,而惊喜派对现在还没到高潮部分呢。 我从地图上看到,代表冬兵的那个点已经移动到了外墙里面,大概是正在清理哨塔。彼得已经在这短短的功夫跑远了,他和巴基要分头行动。山姆是蹿得最远的那一个,他的行进速度相当快,这大概就是有翅膀的好处。 “开饭了,伙计们。”山姆突然在频道里说了一句,然后枪声就响了起来,闷闷的,不过很急促。 “外围防御解除,”巴基说道,在交战声中听起来依旧清晰、冷静,“鹰眼跟进。” “鹰眼收到。” “呃,伙计们?”彼得听起来就像闲话家常,“我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我是说,超级大的枪,闪着蓝光的那种。我应该解除这些人的武装吗?还是先研究一下这是什么武器?” 我拉过麦克风,说道:“蜘蛛侠,那是能量枪,注意别被打到了。” “收到。”彼得像是在窜来窜去,风声呼呼的,“我不觉得他们发现我了,这帮人看起来刚睡醒。哦嘿!伙计,早上好。”然后就是扭打声,属于别人的痛呼声,紧接着是枪声。 我伸手搓了搓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的战车出动了。”山姆插进来,“其他人远离空地,我来解决这些大家伙。” 就在我开始觉得自己能安心掠阵的时候,星期五突然报告:“长官,发现敌方武装直升机,三架。” 真见鬼,这小地方还真是藏着不少重火力。我把昆式战机切换到手动,然后对着麦克风说道:“直升机教给我。山姆,闪远点儿,小心翅膀被烧焦了。” “嘿,我们不是不能用真名吗?”彼得抽空问了一句,不过没人搭理他。 我把昆式战机的速度提了上去,虽然我不喜欢开飞机,不过当年还是在九头蛇的重压之下勉强学会了这项技能。当敌方的直升机飞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全速冲了过去,照着它们就是一通猛射。对方反应也不慢,纷纷变线避让。其中一架闪得慢了点儿,机尾「砰」的爆出火焰,打着转儿坠了下去。 然而,就在我有条不紊解决掉剩下两架直升机的时候,另一架战斗机悄无声息地从我的六点钟方向摸了过来。雷达图滴滴报警,我还来不及扭转方向,追踪导弹就照着我的屁股咬了过来。昆式战机顿时尖啸着划破空气,轻轻松松把速度提升到更高。我镇定地按下几个按钮,两枚导弹发射出去,一枚解决追踪我们的讨厌鬼,一枚送给敌方战斗机。 “嘿,我有麻烦了。”凯特冷不丁在通讯频道内开口,“能量枪……”她没说完就住了嘴,语声被尖锐刺耳的枪声淹没。 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下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砰!”敌方战斗机竟然也有两下子,竟然几次变换角度,甩开了我的追踪导弹。然后在一片烟雾中继续朝我追杀过来。我也不是吃素的,猛地调头之后,两架战斗机在低空跳起了交际舞。 通讯频道内,山姆正在说道:“冬兵,支援鹰眼。” “不行,我在交战。”巴基回复地很快。 “我可以,”彼得插进来,“但我离得太远了。” 山姆随即作出决定:“请求「战机」提供远程支援。” 我抽空看了眼凯特的位置,同时回复:“交战中。” “一分钟。”山姆命令。星期五贴心地在我面前弹出一个倒数计时的窗口。 “没问题。”我迅速按下几个按钮,那感觉颇像在玩儿托尼新近开发的格斗游戏时使出必杀技。只不过游戏可不会制造出这么声势浩大的爆炸。 凯特此刻已经退到了外围,几乎靠近了森林。星期五标出了敌人的数量和位置,所以我能看得出来,她是被一支小队给围攻了。 “这可没法远程支援啊。”我喃喃说道,然后把战机切换回自动驾驶,“星期五,我要在鹰眼那里速降,保持高度,等我信号。”然后我就起身大步往舱门口走去。 没办法,比起开飞机这种花哨的活计,我还是喜欢硬碰硬。 抓起绳索搭扣在腰带上扣紧,我迅速检查枪支、匕首,刚才始终稳定的心率正稍稍上升,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好准备。检查完毕,我一拳捣在紧急开门的按钮上,舱门打开之后便纵身一跳。 冷风立刻扑面而来,一起迅速拉近距离的还有灰绿色的地面、蚂蚁似的小人。绳索在转轮上高速摩擦发出的声音像是轻忽的哨音,我调整姿势的同时抽出手枪,然后朝着逼近凯特的敌人连连开火。 那些人手里拿着的武器都是彼得提起过的那种大枪,凯特被他们逼的一路倒退,空气中已经充满了静电的味道,让人后槽牙发麻。 “现在!”我喊了一声,然后绳索迅速收紧,把我在离地半米的位置拽停。幸好我没吃早饭,不然非被勒得吐出来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我解开绳索搭扣,跟着飞起一脚蹬在没来得及闪开的敌人胸口,踹得他倒飞出去。我也跟着落地,顺势矮身横扫另一人的脚腕,顿时又掀翻一个。 但这伙人绝不是虾兵蟹将,转眼间已经布置好队形,闪着蓝光的能量束毫不留情地朝我招呼过来。 我着地一滚,收起手枪的同时拔出匕首。站在最前面的白痴一号正两手端着大枪向前开火,能量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视觉。我其实也看不大清楚,但不妨碍我逼近之后一刀划在他小腿上,起身的同时一记勾拳砸在他下巴上。 “砰!” 白痴一号被我打得直挺挺向后倒去,那把能量枪跟着一歪。但我早已抓住这人的手腕用力一扭,顺势夺枪。眼角余光中,另一个反应还算快的家伙正朝我举起一模一样的武器。当我调转枪口的时候,两股能量束在初晨的森林中迎面相撞,刺耳的声音和烧焦的味道眨眼间充斥在这片小型战场上。 对面的家伙直接被冲击力撞飞出去,我也踉跄着后退几步,跟着脚跟一拧,抡起胳膊把这把枪砸在打算从后面偷袭我的家伙头上。这可怜虫像断线木偶似的一头栽倒。我扔下能量枪,握紧匕首朝剩下的两人冲了上去。 这两个家伙居然还想举起能量枪,但那武器究竟太笨重了,我当即滑铲踹翻左边这个,跟着拧身一记摆拳放倒了白痴二号。翻身而起的时候,白痴三号还在瞄准我几秒钟前站着的位置,我揽住他的手臂用力一绞,立刻听到关节脱臼的「咔吧」声,以及白痴三号的惨叫声。 “……”凯特在五步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俯身捡起那把沉甸甸的能量枪,迅速往绳索垂下的位置走去,“别发呆,跟上。”我一把拉过绳索扣在跟过来的凯特腰带上,然后抓紧绳索,发出信号让星期五拉我们上去。 “喂,我还能战斗!”等我们回到机舱,凯特才回过神来,立刻抗议起来,“我不要中途退场!” 我把能量枪扔到一个空着的台子上,转身告诉她:“补充弹药,检查武器。”然后走向驾驶室,“星期五,分析一下我带上来的玩具,好吗?” “进行中。”星期五尽职尽责地答道。 我拉高昆式战机,然后朝九头蛇基地中央飞过去。战事看起来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巴基正深入建筑内部,我只能看到代表他的光点,以及围着他的一大片光点。彼得在另一个方向,似乎正在屋顶跳来跳去。我瞥了一眼山姆的位置,然后告诉凯特,“准备好,我把你放在屋顶上,和蜘蛛侠配合作战,守好外围战线。” “哦,好!”凯特加快速度补充她那些从巴顿那里继承来的稀奇古怪的箭,“顺便,刚才谢了。” “随时随地。”我看了眼高度,然后说,“去吧,注意安全。” (三) 战斗结束的时候,时间还不到八点。 我坐在驾驶座的皮椅上,扭头看着四名复仇者陆续走进机舱,忍不住笑起来。山姆看起来是最体面的那个,身上几乎没有挂彩,衣服也勉强还算是干净。彼得的头罩破了个洞,已经被他摘下来扔到了机舱角落里。这孩子满身是土,看上去兴高采烈的,不过他努力抑制住了这种情绪。 第112章 凯特看上去还行,毕竟她身后是巴基,对比产生美。 “你还真是字面诠释了「浴血奋战」的意思啊,大兵。”我扫视着巴基,最后得出结论:这家伙身上的血基本都是别人的。 巴基冲我咧嘴一笑,配合着他那一脸硝烟和尘土,真是惨不忍睹。 昆式战机开始自动升空,我在他们纷纷在座位上瘫坐好的时候走出去,拎起医疗箱,先在凯特面前坐了下来。 “有受伤吗?”我问她,一边拿出蝴蝶绷带、酒精和卫生棉签,“那些能量束打到你了吗?” 凯特摇了摇头,于是我开始处理她头上的伤口,那地方受伤看起来最吓人,流血不止的。 “干得不错,伙计们。”山姆对所有人说道,靠在座位上舒了口气,“干得不错。” “收尾工作怎么办呢?”彼得问,“那个,我把那些蛛丝缠住的人都留在原地了。” “别担心,神盾局会负责收尾的。”山姆闭上眼睛,“回去之后好好修整,下午三点开总结会议,今晚把报告写好,明早我要看到。” 凯特和彼得一起乖乖答应。 “你们两个也是。”山姆用一根手指朝我和巴基分别指了指,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团队合作,嗯?” 我正给凯特的伤口涂双氧水,闻言挑起眉毛说道:“所以你现在是老大了吗?” “你看到其他愿意当老大的人了吗?”山姆反问。 我忍不住笑起来,“是啊,谁让你是圣人来着。”然后我拍了拍手,对凯特说:“好了,伤口24小时不要沾水,你懂的。”然后我转向彼得,“嘿,小子,你受伤了吗?” “没……有。呃,也许算有?”彼得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起来,“没有!” 我叹了口气,“年轻人,你是在检测我判断真话假话的能力吗?” “我是说,”彼得吞吞吐吐的,“我可能是被那种能量枪擦了一下,就一下!确实一开始挺让人头晕恶心的,但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他还作势捶了下自己的胸口,拙劣地扮演人猿泰山。 我扫了他一眼,然后开口:“星期五。” “身体扫描未见内部出血或损伤。”星期五回答,“建议进行正式医疗检查。” “你听到了,”我朝彼得摆出严肃的表情,“回基地之后去医务室报道,嗯嗯,别反驳我,小子,你要是不自己去,我就押着你去。我已经三十二小时没睡觉了,你不会想体验我现在的耐心程度的,相信我。” 巴基闷声笑起来。 “是,长官。”彼得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我拎起医疗箱,来到巴基面前,一屁股坐下,还没动手就已经感觉到累了。“哥们儿,我都不想开始。”我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被肮脏的作战服包裹的身体,“巴基,哥们儿,你这样子,你家狗都认不出你来。” “老规矩,腰带以上。”巴基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别动手动脚,这是你能得到的唯一警告。” “噢,上次还是脖子以上呢,甜心。我做了什么好事,居然让你这样赏识我。”我先从巴基的脸开始,处理小伤口,淤伤就随他去吧,反正好得也快。 山姆在我身后嘟哝:“注意素质,还有未成年人呢。” “我成年了。”机舱内寂静了片刻之后,凯特开口声明。 山姆叹了口气,用脑袋撞了撞椅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我正想嘲笑他,结果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五黑宝深情唱着「夜幕时分」,配合着婉转的小提琴。执行任务的时候我倒是关机了,大概是到点儿自动开机,那玩意儿正在我口袋里嗡嗡地振动不止。 我腾出一只手取出手机,看了眼号码,然后接了起来,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嗨,瑞雯。”我心不在焉地打了个招呼,用一块蘸了酒精的洁净布给巴基擦脸,“最近怎样?” 巴基用夸张地口型问我:哪个瑞雯?我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巴掌,让他别乱动。 “挺好的,我的肚子现在快跟星球一样大啦。”电话那头的女人回答道,“你呢,回美国来了吗?爱尔兰的风景怎么样?” “嗯哼,今天早上刚到。”我用我能学到的最惟妙惟肖的爱尔兰口音回答她,“爱尔兰的风光美不胜收呐,我的朋友。” 对方笑起来,客套完毕之后,她说:“其实我是想问你最近有没有时间,面包店忙不过来了,我又待产。凯茜说……” “哦,没问题,我当然有时间。”我回答。 “那太好了!”对方听起来很高兴,“我知道钱不是很多,但我最近真的有点捉襟见肘了。” 我们又客套了几句,期间我处理完了巴基那张脸,开始检查他的右手臂,然后震惊地发现这家伙胳膊上居然中了一枪。 我匆匆挂掉电话,然后咬牙切齿地取出镊子之类的工具,“妈的,你自己中枪了不知道吗?” “哦,那个啊。”巴基砸了咂嘴,“皮肉伤而已,不要紧。对了,谁是瑞雯?” “面包店的瑞雯。”我回答,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镊子伸进这混蛋的伤口里。巴基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然后大气不喘地问道:“谁是面包店的瑞雯?” “艾米的姑姑。” “谁是艾米?” “凯茜的女儿。”我一边回答一边把沾血的子弹扔进盘子里,发出「叮」的一声。 巴基冲我扬眉,“所以说,你在帮朋友的前夫的妹妹做生意?” “帮忙烤面包而已,”我冲他翻白眼,“别摆出这种八卦的表情,巴恩斯,不适合你。” “只是说说。”巴基笑起来,这混蛋。 87 f·r·i·e·n·d·s ◎“从《复仇者联盟》的花絮看起,会很有意思的。”◎ (一) “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两个衰人居然在看情景喜剧,而且还是第二轮。”山姆在门口说道,“真的,青少年的表现都比你们好。” “你还没见过他俩在瑞秋下飞机的时候抱头痛哭呢。”史蒂夫言过其实,然后一边摇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剩的饺子,拧开炉子,煎了点儿洋葱和饺子拌着吃。 ——冬至那天我包了一大堆饺子。当然不是原本的计划,毕竟我以为只有自己会在这一天想要吃饺子的,所以几十个也就够了。结果,就在我上网搜索「中式饺子具体做法」的时候,姑娘们碰巧进了厨房,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一大群人挤在厨房吵吵嚷嚷的,娜塔莎和巴基甚至还做了俄式煎饺。国际多元化,诸如此类的。 “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光碟究竟是哪儿来的?”山姆在沙发上坐下,挤在我和巴基中间,“看起来像上个世纪的情景剧,为什么我从没看过?” 我心不在焉地说道:“韦德送的圣诞礼物,都是他从其他地方淘来的。”其他平行宇宙,准确地说。 “嘿!那张光碟盒子上为什么写着「复仇者联盟」?”山姆俯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摞光碟最上面那盒,“奥创纪元?这是什么鬼?” “韦德给的。”史蒂夫端着饺子走进客厅,看了一眼拥挤的沙发,然后坐在了地板上,“以及才不要,我们打死也不看那些电影。”他摆出在舞台上揍翻希特勒时的坚定脸孔,只不过这次没人买账。 巴基只是嗤嗤地笑了起来。电视上,彼得·贝克正在参加终极格斗大赛,我和山姆开始鼓掌给他喝倒彩,史蒂夫谴责地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不过那场比赛结束的相当快,我和山姆重新安静下来,然后山姆再次问道:“所以人们现在开始拍有关联盟的电影了?他们从哪儿找来长得这么像的演员,嗯?小罗伯特·唐尼?克里斯·埃文斯?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些人?” “平行宇宙的狗屎。”巴基拍了拍山姆的大腿,“别担心,等看完这集,我们就从第一部《美国队长》开始连播。” “嘿,不要!”史蒂夫大声抗议起来,直到巴基动作流畅地俯身从盘子里拿了个饺子直接塞进他的嘴巴里。而我则掏出手机,开始给所有人发短信,通知他们今晚有电影马拉松。 而那就是这场狂欢的开始:外卖,啤酒,还有一大堆电影。当然,对于史蒂夫来说可能是地狱。因为他得坐在电视前再看一遍《美国队长:复仇者先锋》。等年轻史蒂夫被恶霸揍翻在小巷子里的时候,托尼带着他老婆孩子也出现了,然后托尼看着电视说道:“嘿,终结者,你年轻的时候还挺帅的啊。” “我知道。”巴基沾沾自喜地把胳膊架在了沙发靠背上,“哦,那美好的老日子。” “所以我什么时候出场?”托尼和佩珀挤进了情侣沙发,小摩根被托尼用某种兜子背在身前,好奇地扭来扭去。 那两个家伙正忙着欣赏自己年轻时候蠢样儿,于是我替他们回答:“现在是1942年,所以大概是在66年之后吧。” “值得等待,宝贝儿。完全值得等待。”托尼冲我挑眉,然后瞟了一眼电视,说道:“喔,你好啊,大鼻子先生。”史蒂夫忍笑朝他扔了只袜子,结果袜子砸在托尼鼻子上之后又落在了摩根脑袋上。小婴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伸手去抓,不过完全没有准头可言。 第113章 “有人好奇电影是怎么拍的吗?”克林特坐在离电视最近的地毯上,边问边回头看所有人,“我是说,队长是注射血清才变成这样儿。但平行宇宙的那个科比·埃文斯总不会也注射血清了吧?” 娜塔莎坐在我之前的位置上,闻言说道:“是啊,然后他分裂成了科比和埃文斯,改行去当球员了。”山姆闷声笑了起来。 “只是特效而已,他们找了个戏剧演员当替身。”我已经看过这部电影,而且可能看了不少次,所以分神回答了鹰眼的问题,“小个子演一遍,大个子演一遍,然后把大个子的脸放到小个子脖子上。” 史蒂夫,这位从上个世纪走来的传奇人物,对此发表意见:“大个子的脸?所以那个小个子就连露个脸都没有?” “是啊。”我瞅了他一眼,笑起来,“当真,这就是你愤愤不平的地方?小个子没能露脸?” 电影仍在继续,巴基在剧情进展到新泽西军事基地的时候开始大摇其头,不过佩吉·卡特出场了,他和史蒂夫就都安静下来,看着年轻的特工卡特干脆利落地撂倒一队士兵中块头最大的那个。 布鲁斯·班纳是最后一个到场的,除了罗迪——作为我们中间惟一有正经工作且有事业心的人,罗迪无法前来参与我们的电影之夜。那个时候《钢铁侠》已经放到了第二部,班纳把克林特嘱托他买的一大袋薯片放到茶几上,然后拖了一张藤椅坐在了客厅角落。 “嘿,”过了一会儿班纳低声问道,“这真是平行宇宙的电影?” “嗯哼。”我再次替这群沉浸剧情的大孩子们回答,“韦德送的圣诞礼物。” “看你们这帮人出现在电视上还挺奇怪的。除了托尼,当然了。”班纳喃喃说着,又靠回了藤椅上,不过脸上有淡淡的笑容。 (二) “哦,得了吧!我才不是这么打架的!”巴基在电影演到冬日战士在桥上大战美国队长的时候说道,态度严肃认真,“而且史蒂夫,如果你出拳的动作真这么夸张,你根本活不到今天,在桥上就会被我灭了。” “如果桥上的那个你是这么打架的,我觉得那个我根本不用担心。”史蒂夫脸上带着紧绷的笑容。虽然是第二次看这部电影,但他显然还是很在意那一整套巴基被俘、洗脑、变身九头蛇杀手的事情。事实上,巴基本人看上去要释然得多。但也可能是因为巴基知道史蒂夫会在意这个,所以特地表现得满不在乎。 至少这俩人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了。 “哇哦。”山姆过了一会儿说道,“史蒂夫,我们看上去真像狠角色。” 巴基喃喃说道:“等我出场再把这话说一遍,哥们儿。”他和山姆相互捶了捶肩膀,后者显然完全不在意巴基曾经把他刚还完贷的正室的方向盘给扯下来那回事了。 过眼云烟。 事过境迁。 冬日战士和美国队长在天空航母上打起来的时候,克林特开始用解说员的腔调开始评论动作戏,非常中肯,而且犀利。旺达捂着嘴咯咯笑着倒在幻视身上。巴基和史蒂夫从装薯片的大玻璃碗里各自抓了一把开始朝克林特扔,而前任鹰眼连眼睛都没从电视上移开,一边解说一边张嘴去接,一接一个准,所以解说后来变得含糊不清。 “你知道,等我们看完这一套,我们可以看花絮合集。”我提出建议,“从《复仇者联盟》的花絮看起,会很有意思的。” “是啊,没人想要错过大型绿幕和cgi特效场面的。”托尼哼了一声,“他们的钢铁侠是怎么飞起来的,吊威亚吗?” “不是,他们研发出了一整套的钢铁侠战衣,结果却决定用来拍摄超级英雄的电影。”我冲托尼翻了个白眼。托尼干巴巴笑了两声,然后指着我说:“所以你为什么没有出场?九头蛇没有投资所以制片人让你坐冷板凳了是吗?” “嗯哼,一半是因为那个,另一半是因为我的出场可能会让克里斯·埃文斯的片酬超过小罗伯特·唐尼,还会严重增加剧组的特效经费。”我想了想,“那家伙可能会很喜欢的,释放自我之类的。” “拜托告诉我你不是在玩什么双关语。”托尼举起双手说道,“小孩子还在场呢!” “呃,托尼,你老婆几个小时前就带着孩子回家了。”班纳提醒他,“就在你掉出虫洞然后被浩克撞出半个街区之后。” “什么?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托尼故作夸张地直起身子,“怎么,我的时间机器终于起作用了?”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儿。 (三) “什么?灭霸赢了?”托尼一脸难以置信地摊开手,“这帮衰人有片酬可拿,还有威亚可吊,结果却打不过一个cgi特效反派?” “哈,这就是没有我参赛的下场。”我翘起二郎腿,“我也想安慰你,猛男,但下一部电影更惨。” “他们剩下的那一半儿也被灭霸杀了?”托尼斜眼看我,“这算哪门子的超级英雄电影?” “别担心,等看完那一部之后,我们就开始看花絮。”我伸长胳膊拍了拍他的手,被托尼嫌弃地躲开。娜塔莎正从抽纸盒里抽面巾纸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旺达,闻言瞪了我和托尼一眼。 我叹了口气,从地板上站起来,说道:“不用等我,伙计们,这些我都看过了。” “嘿,你要去哪儿?”克林特扭头问我。 “阳台上凉快凉快。”我一边回答一边在乱七八糟的客厅地板上找自己的鞋,“喂,我的鞋呢?” 巴基说道:“哥们儿,外面零下十一度。” “哦,你说话了吗?你不是扬成灰了吗?”我找到了一只靴子,开始单脚跳着往另一只脚上套,期间数次躲过娜塔莎和旺达驱赶我从电视机前闪开的胳膊。“对了巴基,你私藏的香烟呢?” 史蒂夫转过头来,眉头紧皱,“你们俩又开始抽烟了?” “他先开始的。”我毫不犹豫地出卖战友,“我只是最近亚历山大,你知道,在队里当教练之类的。” 巴基沉默了两秒,盯着我,伸出金属手指缓缓从脖子上横过。宇宙通用手势。 “哦哦,《终局之战》开始了。”旺达嘘我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