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同人] 另一个福尔摩斯家的女孩》 第1章 [bg同人] 《(福尔摩斯同人)另一个福尔摩斯家的女孩》作者:londonnn【完结+番外】 简介: 1842年,sherlock时常在噩梦中惊醒,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有个妹妹,不止一次向母亲和哥哥求证。 也是在那一年,福尔摩斯夫人把rose从孤儿院领到了宽阔的庄园,对外声称寄养在乡下的女儿回到了伦敦。 年幼的孤女被勒令以rose·holmes的名字和身份活下去,以及..应对她的两个哥哥:脆弱而叛逆的sherlock,似乎看透了一切的mycorft。 她也渐渐发现,这座华丽庄园像一个有形的囚笼,夫人窒息的管控困住了每一个人。 在无数个午夜,她和sherlock在玫瑰园的月光下流泪。夜风吹动少年们的卷发,却吹不散庄园压抑的空气。那个似乎永远冷静自持的 mycroft,也渐渐显露出冰山外表下湍流的活水。而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是否在某个暗处,静静地窥视着一切? 与此同时,疯狂而畸形的爱意在燃烧。暗红天鹅绒帷幕正缓缓升起,而他们谁都不曾察觉,这场由记忆、谎言与血缘编织的戏剧,终将用尽余生来落幕。 内容标签: 英美衍生虐文 西方罗曼 悲剧 腹黑 主角mycroft·holmes视角rose·holmes配角sherlock·holmeseurus·holmesjohn h. watson 其它:旧时代福尔摩斯 一句话简介:神探夏洛克(十八世纪贵族家庭版 立意:金丝鸟笼、无边自由与爱意沉沦 第1章 福尔摩斯兄弟 ◎chapter.1◎ 那是1842年的夏天。 当sherlock又一次在早餐桌上提及那个「卷发、爱笑、像小云雀」的模糊印象时,福尔摩斯夫人从孤儿院挑选了rose,把她带到了这座宽阔的庄园。 夫人屏退仆人,却没有看rose。她的手指摩挲着一个打开的盒子,镜子里映出一张与rose轮廓相似、却属于另一个女孩的旧照。 不过只一瞬,盒子便被盖住了。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rose·holmes。”她略顿了一下:“sherlock需要他的妹妹,福尔摩斯家族需要一位无可挑剔的小姐。而你,rose,你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扮演好这个角色。记住,任何失误——任何让你不像「她」的痕迹——都会让你回到你该待的地方,或者更糟。” “「她」是谁?”疑问卡在喉咙,rose低着头,不敢看向夫人。 孤儿院的霉味好似还萦绕在鼻端,似乎无时无刻在提醒她,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抹去姓名和过去的赝品。 不过活下去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遵命,夫人。”rose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说。 “该称什么?”holmes夫人用手狠狠戳了一下rose的额头,前额传来剧痛,随后渐渐变成闷痛。“你这副畏缩的样子,怎么瞒过我的两个儿子?你知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聪明绝顶的人?” rose曾有两次被领养走然后又送回孤儿院的经历,察言观色,是她自小就学会的本领。 担心惹夫人不悦,她迅速改口,并且尽力调整到不那么怯懦的姿态:“母亲。” “很好。”夫人嘴角微扬,仿佛刚刚的暴怒只是幻影。“现在,去洗净你身上最后一丝野狗的味道。你的「哥哥们」在等你。” 多年后无数个夜晚,rose都会想起这个被命运之网捕获的清晨。暗红天鹅绒帷幕正缓缓升起,而他们谁都不曾察觉,这场由记忆、谎言与血缘编织的戏剧,终将用尽余生来落幕。 “这是rose,”夫人的手搭在rose的肩膀上:“sherl,你的记忆没有错。她一直寄养在乡下,近日我才把她接回来。” rose惶恐地看向那个男孩——sherlock·holmes。他大概比自己大一两岁的样子,头发不长,带点微微的卷曲。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对深蓝色的瞳孔,如同绝世的宝石。 此刻sherlock正满怀雀跃地看着rose。 “你好,妹妹。”几乎在夫人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就抱住了rose。这种亲昵的举动让她一颤,随后闻到男孩身上令人安慰的干净皂荚气息。 就在rose因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僵硬时,她看到了sherlock身后阴影里的另一个存在。 那个男孩比他们两人要高一些,大概年岁也更长。这想必就是夫人的大儿子mycroft了。见rose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他走过来,原本充满审视的神色瞬间褪去,很绅士地朝rose微笑。 与sherlock那种让人安心的笑容不同,她只能感受到冰冷的修养与礼节。 sherlock放开了rose,眉眼仍弯弯的。他眼睛不大,笑起来的弧度却很迷人。“我是哥哥,”他看起来由衷开心:“你和记忆里一样好看。其实我已经忘了你的样子,只是有种朦胧的印象在提醒我,妹妹应该是好看的。”说着,他甚至扭头去看身后的mycroft:“令人沮丧的是,我们三个真的完全不像。” “没什么可沮丧的,sherlock。对于填补情感空洞这种伪命题,生物学特征确实无关紧要。”mycroft步步朝他们走近:“血缘…可真是劣质的黏合剂呀…不是吗?” 好在夫人及时打断了他。她夸张地走到三人中间,把mycroft与两人阻隔到两侧:“天呐mycroft,你总是这么悲观!” mycroft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rose接管了被抹去姓名的、真正福尔摩斯小姐的一切。尽管这种接管带着些许被迫的意味。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觉察到这座宅邸的暗流。 福尔摩斯老先生去世得早,这个家族因为这种沉重的打击曾一度衰落,几乎要被上流社会连根拔起。而夫人作为侯爵遗孀挑起了这一切,在她的周转下,被人忘掉的名姓渐渐恢复了生机,甚至比之前更享有名誉。 如今的这一切,rose不细想也知道,其中凝结了夫人不可计数的心血。大概是经历过无人问津的落魄,她变得格外偏执,对这种「名门声誉」「贵族权利」极为看重。这种无形的高压始终笼罩着这座庄园,尤其倾注在两个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那么,夫人让rose替代的「她」指的是谁?她记得夫人说话时很清楚地用了「her」。rose的潜意识告诉她,这这个家族曾经有一位小姐,大概与rose年龄相仿。 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死掉了吗?为什么会死呢?如果没死掉的话,她在哪里呢? 怀疑的种子种在了rose的心头,它随着时间而萌芽,却难以生长,因为没人能找到任何线索。曾经的holmes小姐几乎成了整座庄园的禁忌,而rose。作为她的替代品,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起初rose总担心扮演不好这样的角色,sherlock聪明绝顶——甚至聪明到让rose觉得可怕的地步。不过对于他自己的事,他总是看不清楚。或许是他对亲情有种极度的渴求,这种渴求甚至压制了他对一切事物的怀疑,进而迸发出光彩夺目的信任。总之,他一直把rose当作那个阔别多年的妹妹,或者说,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很多个不眠的夜晚,他们会躺在花园的草坪上看星星。晚风吹乱sherlock天然的卷发,也遮住了他眼眸中厌世的神情。 “我死了可别变成什么星星,”他嘟哝道:“谁还要一直看着这个烦躁的人间。” rose笑了笑。“这世界上万一还有sherl哥哥在乎的人呢?” 他倒愣了一下。随后哼了一声:“那我也要做月亮。这样,你不用费什么事,一下子就能找到我。” 这次换rose不说话了。 虽然没有血缘,温情就在这些瞬间被注入到rose的生命里,与之相伴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关于孤儿院的记忆逐渐斑驳。她不再把sherl当作「客户」一样的存在,但也不太敢真正把他当做家人——自卑在心底里隐隐作祟,又格外害怕被他窥见自己并非真正福尔摩斯小姐的事实,因而始终不能放下心结。 不过相对于sherl,rose更恐惧的人是mycroft,这个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夫人引以为傲的大儿子。 “对于填补情感空洞这种伪命题,生物学特征确实无关紧要。”初见时他那句话,是想表达什么呢?难道他早就知道rose并非福尔摩斯小姐,可他后来的态度,看起来并没有揭露自己的意思。 那么平和。即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接近,始终如同白开水一样自然。即没有对「失而复得的妹妹」展现欣喜,也没暴露出什么抵触。很多时候,rose都会有一种她真的是mycorft妹妹的错觉。 一般rose只能在餐桌上见到他,她的座位在mycroft对面,但他几乎总是在看报纸。伸展开的书页挡住了rose的视线,rose仅仅可以看到报纸边缘露出的、被妥善打理的褐色头发。 如果是shelly,夫人绝对立刻要求他放下这种不该出现在餐桌上的东西。但对于mycroft,她向来都格外纵容。既然夫人都不说什么,自然没人敢要求他怎样。在压抑沉闷的用餐时刻,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报纸上,几乎从不发言。 rose尝试从他的语言和行为中观察他是否得知自己并非妹妹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整整一年过去,除了发现他格外钟爱甜食这个癖好,rose对他可以称得上毫无了解。 第2章 但她不敢松懈掉夫人安排的讨好他的任务,夹杂着出于私心的、窥探他的欲望。 福尔摩斯庄园有一个常年摆满鲜花的露台,mycroft时常坐在那里的凉椅上,似乎在思索一些深奥的问题,神态却始终是慵懒的。 “早上好,哥哥。”当rose端着可可饼干,按照夫人教给自己的礼节去讨好这位福尔摩斯家族未来的家主时,他总会略微点一点头:“你好,rose。” 而今日,当他接过可可饼,忽然抬眉朝rose发问:“你哭过了。为什么?” rose下意识掩饰,他却不耐烦地把目光投向一边:“在我面前,有什么好辩解的呢?连衣裙左下侧有擦拭过的褶皱,甚至还有未干掉的残痕。以你的手臂长度计算,提起裙摆刚好对上你的眼睛部位。” sherlock说得对,他的耐心果然不高,洞察力更是惊人。rose毛骨悚然地立在那里,磕磕绊绊道:“因为不想来找你。” 该死,在被人看穿击溃理性的瞬间,自己竟下意识把真心话说了出来。在意识到一切的刹那,她恐惧地低头,不敢再看他的神情,端着餐盘的手微微发抖。 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让rose离开。她如同一个被赦免死刑的囚犯,背后已然冷汗涔涔。在转身的间隙,rose听到他毫无感情的声音:“以后不必送甜点给我了。母亲若问起来,便说是我的意愿。” rose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他在自己背后坐着,完全看不到她的动作。所以她语气感激地补了一句:“谢谢。” mycroft没有说话,rose也不敢回头看他的神色。自那之后,他不大出现在露台了。 这难道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关怀?一种隐形的、未能说出口的帮扶?rose思索了几日也未能得出确切的结论。但她还来不及想清楚这些,就发生了一件恐怖到令人发指的事,彻底颠覆了她对他的初印象和续印象。 第2章 餐桌暴力 ◎chapter.2◎ 那日夫人的心情看起来格外好。她神采奕奕扫视餐桌上的子女们:慢悠悠吃红丝绒蛋糕的mycroft、没有任何表情的sherlock、以及永远都那么小心翼翼的rose。 “sherl,下周二有个慈善义卖会,我想你会按时前去演奏小提琴的吧?这可是在博得名声的好机会。” sherlock思索了几秒,但还是说:“母亲,我下周二已经有安排了。” “推掉。”夫人的命令简洁而短促。 空气静默着,片刻后,sherlock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他低着头,敛下眼睛的同时,微不可测地加快了用餐的速度。 “蔬菜食用太少,”夫人的语气很不满:“把你盘子里的东西全部吃掉。以及果类不能再吃了,贵族需要过有节制的生活。sherlly,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 sherlock眼底已经带了情绪。但还是深吸一口气,拿叉子叉起食物。 “慢着,”夫人制止住他,看向身旁的管家:“他咽下花椰菜前咀嚼了多少次?” “是五次,夫人。”管家恭恭敬敬。 夫人的眼睛瞬间盯在sherlock身上:“sherl,我说过多少次,作为一个优雅的贵族,应该咀嚼至少七次才能咽下食物。看看你现在粗鲁的样子,和酒馆里的那些伙夫有什么两样,你配得上这个头衔吗?” “我本来也不需要这个头衔!”sherlock彻底爆发,怒道:“母亲,您要我活成一个发条人吗?”他顿了一下,“像哥哥那样的发条人吗?” mycroft放下报纸。当他的神情终于暴露在rose眼前时,她却发现他仍旧是一副平静而疏离的样子,似乎刚刚发生的尖锐冲突与他无关。他本就高,此刻明明平视rose,却让她有种被审视的错觉。 rose盯着mycroft,神情急促而充满哀求,迫切想通过眼神传达给他信息:请快救救sherl啊…你可是…他的哥哥… 或者说,唤起他久违的良知与亲情。 但mycroft没有说话,夫人却开口了。“我看你真的要疯了,”夫人伸出手,直直地指着他的额头:“不再只是你的盘子,sherl。把餐桌上所有的蔬菜都吃掉。叶绿素能治疯病。但凡少一点,你就去阁楼关禁闭。” 看sherlock迟迟不动筷子,家仆不敢违逆夫人的旨令,低着头走向前。有的人摁住他的胳膊,有的人撬开他的嘴唇,有的人拿叉子叉起花椰菜,一个个塞进他的口中。 “要咀嚼七下!”夫人强调着。 被迫暴食让sherlock连连作呕,他的眼角也因为挣扎和抗拒无效而渗出泪渍。然而谁都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到最后,他已经疯狂咳嗽,眼泪也大滴大滴滚落。 “母亲,”mycroft终于起身,伸手轻推那些家仆。 rose深呼吸一口气,当她以为他要说「不要再惩罚sherlock了」时,他下一句却是:“我来吧。” 夫人显然很满意这样的请求。她爽快地点点头,笑靥如花:“由哥哥亲自矫正弟弟,那我可真是期待呢。”她扫视一圈,忽然把目光停在rose身上。 大概rose此刻的神情充满了疑惑、不解、心痛、甚至还有怨恨。总之夫人忽然话锋一转,似玩笑般朝rose发问:“是不是啊,rose?” rose拼命压抑这些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平静:“母亲…我,我不知道。” 她终究没能使理智情感。 当她低头发抖的时候,她听见夫人冷下来的语气:“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我想你应该知道什么是一名合格的福尔摩斯。既然不知道,那么阁楼——”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sherlock忽然甩开mycroft的手:“母亲,我错了,我自己来,我一定,一定全都吃掉,”他跌跌撞撞拿起零落的刀叉,飞速叉起食物丢到口中,每一个都咀嚼了七下。 他看起来已经用尽了全力去抑制呕吐,却还是被折磨得连连咳嗽,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到最后,他已经像一台濒临散架的机器。 一连多日,这个场景都如同噩梦般在rose脑海里复映。她终于明白为什么sherlock对自己的亲情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到蒙蔽他理性殿堂的地步。在这样的夫人和mycroft身上,他自然感受不到任何来自亲情的温度。 报纸上再迷雾重重的凶案,sherlock都能一眼看出隐藏在迷雾后的真相。而对rose这个活在身边三年的假妹妹,他却深信不疑,甚至关怀备至。 沙漠里快要渴死的囚徒不会怀疑一湾清泉。人总是会把珍视的东西牢牢攥在手心。更何况对他而言,那东西因失而复得而无比珍贵。 rose再一次在餐桌外的场合单独碰见mycroft时,他已经以极为优异的成绩单从公学毕业,并将进入剑桥大学修读数学学位。 其实从餐桌的零散谈论中大概能知道,夫人一直想让他修习政治学,以便之后作为家族的代表步入政坛。 “那一定是你的天地,mike,”夫人看他的目光中饱含殷殷期待:“你一定能掀动整个政坛,甚至成为内阁背后的执棋手。到那时,福尔摩斯家族的名字也会随你一同而闪耀。” mycroft却平淡而严肃:“我已经按您的要求以相应的排名进入了剑桥。作为交换,您应该给我自由选择院系的权利。这是我们之前的约定,母亲。” 夫人皱眉,但看到他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到口边的话语换成了:“但只是学业,mike。而不是你未来的职业。” “那就是之后的事了。” 总之,这场不动声色的较量暂时以夫人的落败而告终。今日rose在花园遇到了几乎从不闲逛的mycroft,大概由于最近心情尚可,他难得出来走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桔梗枝叶,在他剪裁精细的衣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丝毫融不进他灰色的眼眸。他看起来如此闲适,仿佛几周前sherlock痛苦的挣扎和呕吐声从未存在过。rose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自从目睹了餐桌上那场暴行后,她对这位「长兄」的情感发生了剧变。 在她眼里,他比夫人更可怕。夫人是外露的暴虐,而他,是精密计算下的冷酷执行者,是优雅的帮凶。 “你大概还在为sherlock的事生我的气吧。”mycroft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语调自然得像是在评论天气,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rose的心猛地一沉,怒火在胸腔里翻涌。生气?那太轻描淡写了。 那是一种目睹人性泯灭后的惊悚与憎恶。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看不到情感的眼睛:“生你的气?不,福尔摩斯先生。我只是永远都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刻意助长暴行的行为。”她用了疏远的称呼。 “我只是在做效率更高,伤害更可控,更能阻止母亲进一步施虐的事。”mycroft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公式:“母亲当时的状态,sherlock的癫狂,仆人的粗暴干预——变量叠加,失控风险呈指数级增长。放任下去,结果只会更糟。” rose闻到他身上惯有的、一丝不苟的羊皮纸气味。 “我介入,”mycroft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能控制力道,能确保食物被咀嚼七次而不至于噎住他,能在他濒临窒息前停止。最重要的是——”他灰色的眼眸锁住rose,那里面没有愧疚,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事实的精准,“我能最快地让母亲「满意」。她的怒火一旦被彻底点燃,目标就不仅仅是sherlock了。阁楼,或者更糟……你希望看到吗?” 第3章 他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砸在rose心上。除了阁楼那个夫人用来惩罚的、黑暗冰冷的地方,他那句「更糟」又在隐晦提醒她什么? rose的脑海忽然闪回出幼时在孤儿院时被分配的小屋、与朋友一起围在简陋壁炉前庆祝圣诞的时刻、夫人看到她时意外而满意的神情,以及,她第一次与mycroft·holmes见面,对方那句不知所谓的「血缘是劣质的粘合剂」论调。 她感到一阵眩晕。mycroft的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割着一切,她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鼻梁高挑却毫无波澜的脸,那双能洞悉一切却似乎无法容纳常人情感的眼睛。 她仍然是愤怒的,但一种更深、更无力的悲哀随之涌了上来。 “所以…伤害他,是为了保护他?以及…保护我?” “维系一种必要的稳定。”mycorft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感情的疏离:“在具备终结一切的力量之前。” 他微微侧身,避开了她过于直接的、仿佛要将他看穿的目光,重新将目光投向桔梗丛,仿佛这场对话已经耗尽了他对「低效交流」的耐心。 “这些花是昨晚盛开的。甚至昨天下午还是花苞。”借此,rose岔开了话题。 mycroft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哦,你说这个。嗯,这些花朵可真是…新鲜啊。” 第3章 难得的自由 ◎chapter.3◎ 花朵…新鲜? “你只能想到这个?这种词?”rose哑然失笑,明明有那么多灿烂而美好的词汇可以描述这一刻盛放的玫瑰丛,譬如明媚、瑰丽、香艳、浓郁。人们可以从感官和直观、嗅觉和视觉多重角度去描绘一种事物,而在mycroft的思维殿堂里,这些五彩缤纷的词汇,大概早已经被尽数舍弃掉了吧。 也是。能在八面玲珑的夫人手里周旋多年,她早就该预料到mycroft优化掉了很多需要放弃的东西。就算这种必要的牺牲已经让他的本我渐渐走向泯灭,却也把他塑造成如今所见到的、无坚不摧的人。 只是世界上真的会有无坚不摧的人吗?他身上,是否还残留着一丝不可察觉的裂隙?那是弱点,可也渗透着人性幽微之光。 mycroft·holmes第一次看到别人对自己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怜悯、悲哀,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同情。 他道别,然后走了,步伐与往日一样。然而,就在mycorft转身准备离开花园的那一刻,rose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他那细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快得如同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暗流。 这个动作,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rose心中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那是什么?是压抑的愤怒?还是…某种更难以言喻的、却让他失掉一帧平静的东西? 她看着他消失在玫瑰花丛的转角,恐惧依旧盘踞,愤怒未曾消散。但那个瞬间泛白的指节,却像一道微弱的、诡异的密码,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mycroft·福尔摩斯,这个行走的冰山,这个冷酷的执行者,他内心深处的暗涌,究竟是什么呢? rose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在冰山的冰层之下,或许并非全然是死寂的黑暗。 最近rose和sherlock的表现都很让夫人满意,夫人格外恩赐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哪怕只有短短半日光阴。 她和sherlock被允许离开庄园去城镇逛一逛。当然在暗处有监视他们的家仆随行,不过他们并不在意。这种自由漫步的权利,已经让两人感受到冲昏头脑般的幸福。 平时只能在坐马车的时候偷偷撩开帘子看一眼。如今真正踏足到这片热闹的土地,rose竟一时不知道该先去哪里好。 “马戏团怎么样?” “不不rose,我们不去马戏团。那些动物在笼子里被训练到能娴熟地逗弄游客开心,同我们有什么两样。去看这种表演真是糟透了的想法,”sherlock一以贯之的语气极快。但这种快速的语调不再因为来自天才的不耐烦,而是不想挥霍时光的刻意节省。“车站?在那里我想能看到世界各国来伦敦的宾客,形形色色的人,怀揣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就这么踏足到这片凋零的土地…” “哥哥,伦敦的土地不是凋零的。你四周看看,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工业革命给这座古老的城市注了新的生机。” “但伦敦总有一处地方是永远凋零的,永远。”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车站。 sherlock站在平台边缘,一身黑色风衣被吹得微微拂动。他用深蓝的瞳孔快速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要从这些匆忙的躯壳里榨取出他们隐藏的故事。 “看那个穿格子呢外套的长发女人,”他语速飞快,声音被火车的嘶鸣和人群的喧嚣切割得断断续续,“频繁眯着眼看东西,大概深居简出、很久不见光了。外套松垮又不合尺码,内衬却是上等羊毛精制,新近还熨烫过,匆促动身?离家出走?私奔未遂?嘶,看起来在找什么人,奇怪,衣着这么凌乱,面色却这么悠闲,真奇怪…嘿!看样子她窥见她等待的人了,啊哈,注意她神情的变化…失望,但不是绝望。有趣,真有趣。” 这种洞察力本该是锋利的武器,此刻却让rose感到悲哀。sherlock沉浸在「看穿」的快感中。仿佛这是他与这个冰冷世界建立联系的唯一方式。 可怜的sherl…天才般的sherl… 她在心里为他难过。 在回去的路上,马车又拉起了厚重的帘子。车厢里黑漆漆的,就像他们的目的地一样,永远笼罩在夜色之中。 rose依偎在sherlock的肩头,长而柔顺的头发垂在他的左手上。她叹口气:“要是我们能像鸟儿一样飞走就好了。” 飞走?sherlock闻言动作一顿,深蓝色的眼眸如同千百年后干涸的泰晤士河:“你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大概是心境变了。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说要逃离,而你告诉我,外面的世界…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规则更模糊的监狱罢了。” 见rose不说话,他续道,“那时候你说你不逃,而是要从内就把这座牢笼毁掉。如今你也谈起逃离二字了。看来你大概也意识到,毁掉母亲精心构筑的围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了。能清醒总是好的,因为,在注定的绝望面前,抱有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sherlock垂眸看去,rose闭着眼睛,似乎睡熟了。他笑了笑,不再吭声。 其实此时rose的心头正落下一道道闪电,夏洛克不经意间的叙述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儿时?是那个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sherlock记忆里的残影…原来她早就生出了反叛的意识,甚至想从内而外毁掉一切。 她…她不仅想离开笼子,而且要毁掉这个笼子!天呐,rose只觉脊背发凉,那时候的福尔摩斯小姐,只是一个五六岁的稚童而已。想到这里,rose的眼前放电影般流转着mycroft、sherlock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真正小姐的影子。这是一群怎样的孩子们,简直如同天使与魔鬼的造物。 他们被恩赐无与伦比的洞察力与思维力,却又被关在华丽又窒息的宅邸,在夫人的掌心挣扎求生。一晃多年,这片手掌没丝毫松懈的痕迹,反而越来越收束。 只是她未曾想过,这纤细的一双手,原来曾经「攥死」过一个人吗? 那她的「消失」也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了。起先rose以为她大概死于多年前流行的那场猩红热瘟疫。如今想来,福尔摩斯小姐并不是因为天灾而隐去,而是「人祸」。 当她有所行动的时候,大概夫人觉察到了什么,抢先一步毁掉了她的行动能力,甚至是…生命。 那个问题再一次出现在rose的脑海。 盘旋多年的疑问又漫上心头。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还活着吗?rose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如果她活着的话,又身在何处呢?境况如何呢? rose感受到自己被sherlock轻轻放到马车的松软座椅上。然后,他把自己的长风衣盖到她的身上,又把车帘拉紧了一些。 一片漆黑中,sherlock轻轻地说:“但在这绝望之中,以及在注定绝望的未来。” “我将袒护你直至生命燃尽之时。” rose听到了他令人心碎的安慰。 sherlock,我的哥哥sherlock。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闭空间中,她的一滴眼泪从脸庞上滑下来。 你对死亡这么漠视,是什么在支撑你活下来呢?她不敢问这个问题。 她甚至不敢问,当你知道一切,当你发现你所认为的「珍宝」只不过是一个「赝品」,你还会——如此珍视我吗?你还能——去面对——注定绝望的未来吗? 回到庄园,压抑的空气一如既往。 晚餐桌上,mycroft罕见地缺席了。夫人对此只是淡淡提了一句:“mike今晚有学术沙龙,不必等他了。”她的目光在sherlock和rose身上扫过。尤其在sherlock身上停留更久。 第4章 与更擅伪装、从不在明面上触怒夫人的rose不同,sherlock的叛逆让他不去刻意掩饰自己的情绪。此刻,他似乎还未完全从车站的亢奋和归途的低落中恢复,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机械地执行着用餐礼仪,咀嚼次数精准得令人心悸。 “sherl,专心些。庄园的春日最漂亮,但被关到阁楼可就要与这些美好的景象告别了。”她冷冷地警告:“透过那扇窗户,你只能看到群飞的乌鸦。” 钟塔建在庄园的后院,比磨坊还要偏远。钟塔的顶层就是他们永恒的阴影之一——阁楼,那里就是夫人最喜欢惩罚孩子的地方。那只有短短的一扇窗,夜晚无灯,反而总回荡着飘渺的小提琴声。 与sherlock琴弦下总是漫溢着悲哀的曲调不同,这种声音像是自地狱而来。时而如恶鬼咆哮,时而如妖魔低吟。听久一些后后,不仅不会因为熟悉而褪去怯意。反而因为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旋律而加深惧意。 在此处,就算是嘶吼都不会有人回应。 当紧闭惩罚结束的那一天,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当再看到太阳的时候,没有人能不再痛哭流涕。 听到「阁楼」二字,sherlock瞬间感到有些干呕。他刚张口准备说什么,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管家神情慌张地走上前,附在夫人耳畔说了些什么。夫人的眸光瞬间收紧,她看起来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从桌子上起身,脚步极快地朝门外走去,丝毫没有平时缓慢而优雅的样子。 管家刻意压低了声音,就算rose的位置紧靠夫人。但落到她耳中,还是只剩下零散的音节。 那个音节是,「eurus」。 原来这就是真正福尔摩斯小姐的名字。 真讽刺啊,eurus和rose,连读音都那么相似。 可在希腊神话中,eurus是东风之神的名字。而rose,只不过是被豢养在花园中的、被用来寄托与表达爱意的玫瑰花。 忽然,rose的瞳孔刮起一阵剧烈而激荡的风。几乎处于本能般,她迅速看向sherlock。 第4章 东风与玫瑰 ◎chapter.4◎ “eurus,”夏洛克的思维殿堂飞速转动,里里外外翻找着这个熟悉有陌生的单词。他无数遍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想用这种絮语的方式唤醒一些回忆。当他终于有些清醒,目光转到rose身上时,又瞬间浸入迷雾。他茫然地看着rose的眼睛:“eurus,不,rose,”他感觉目眩欲裂:“rose,谁是eurus?” sherlock在rose脸上仓皇地印证着熟悉的痕迹,却有些东西怎么都对不上了。 于是在这一瞬间,一个诡异的、荒谬绝伦的设想出现在他的脑海——基于演绎法的,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后的可能。 可他很快决绝地否掉了这个设想,甚至不到半秒。 真荒谬啊,sherlock甚至在心里自嘲自己怎么会有那样蠢笨的念头。于是只剩下一种结论:幻听。他迅速接受了,就像溺水的人抱住一片浮木。 sherlock挠着脑袋朝rose笑笑:“我大概听错了,真糟糕,耳朵都快要被阁楼那鬼哭狼嚎的琴音废掉了。” 可rose知道,这不是出于他引以为傲的逻辑与推理,而是出于面对不能接受的事实的自我欺骗。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无论如何用力都说不出话来。 正当sherlock担忧而疑惑地看着她时,她听到身后传来mycorft的声音。 “sherlock,”mycorft走进餐厅。大概是刚参加完学术会议的缘故,他的神情带着淡淡的疲惫。“又在进行你那套,引人入胜、异想天开、错漏百出的逻辑推演了吗?” rose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诡异之处。mycorft平日衣着一贯考究,几乎到了洁癖的程度。此刻他的鞋子上却沾了一些新泥,虽然不明显,但是与他的习惯格格不入。 他朝sherlock走近,目光停留在他的黑眼圈上,伸出手指覆住那里:“你的大脑过度活跃,对无关的噪音格外敏感,这是你长期缺乏规律睡眠和过度依赖精神药物的副作用。现在去睡觉吧。” sherlock的肢体有些抗拒。“这不是建议,sherlock,而是命令。”mycorft挥手召来一个家仆,示意他带sherlock回房间。 “我和妹妹一起回去,我不能放任她与疯子共处。”sherlock习惯性地拉起rose的手。 “我赞成这句话,所以你更该走了。”mycorft伸手,从反方向攥住了rose的手腕。 传到rose感官的,不再是火热的少年的触感,而是冰冷的,被纤长的手指拢紧的感觉。 sherlock狠狠地盯着他,而mycroft亦分毫不让:“带他走。” sherlock被家仆半扶半拽地带离餐厅,餐厅里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噼啪声。 他走后,mycroft立刻松开rose的手,像在躲避一场瘟疫。 “rose,”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恐惧,担心秘密被暴露的恐惧,像廉价香水一样浓烈地裹着你。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哥哥何必说得这么坦然,你就没有秘密吗?你对洁净的追求已经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若不是太仓促没精力去处理,又怎么会允许新泥停留在鞋子上?” “我去做了必要的事。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eurus,”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像念出一个禁忌的咒语,“她就是被母亲隐去了一切踪迹的、sherlock记忆中的妹妹。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连我都觉得自愧不如的地步。太聪明却不懂掩盖锋芒,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家族除名?” “她憎恨这个牢笼,于是尝试去毁掉母亲在乎的一切,多次在盛大而隆重的场合做出戏弄她的举动。” “eurus失败了?” “不,她成功了,而且每一次戏弄都成功了。这才是让母亲真正感到恐惧的。五岁时,她差点放火烧了庄园西翼,因为那里挂着历代祖先的画像——而她称之为「虚伪的图腾」。七岁时,她就能在母亲的茶会上一眼看出每位宾客最不堪的秘密,并用天真无邪的语调当众说出来。” mycroft顿了一下,“然而这不致命,最开始母亲只是限制她的行动。直到母亲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应对这种随年龄增长而同步增强的心智。所以她完全囚禁了她,这些年她被关在一处幽暗的地方,永不见天日。” “那为什么管家今日的神情这么匆促和恐惧?”rose一怔:“难道她遇到了意外?” “我去处理的正是这件棘手的事。她没有遇到意外,而是制造了意外。母亲和我都没有想到,她居然已经能做到避开监管、自由离开监禁室的地步。她对长大后的sherlock和扮演她的你很好奇。所以解禁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乔装去看看你们。显然她成功了,但是因为太心急还是留下了破绽。” 看看你们?rose仔仔细细地回想起今日在庄园外发生的一切:“可并没有什么异常...” “谁知道?或许与你们擦肩而过的某个人、或许只是躲在暗处匆匆窥了一眼,你们留意不到太正常了,我想那种感觉就像被野猫抓了一下,诡异但无关痛痒。今天她险些闯下大祸,好在我得到讯息的时候尚有时间去止损:让eurus暂时「安分」,让监管者的疑虑消失,让母亲查无可查,以此确保庄园表面的平静。” “那她…那eurus现在怎么样了?好久没出门了,就算她非常聪明,她应该很害怕吧。毕竟如今与之前不同了。工业革命让伦敦出现了很多新奇而狰狞的新事物。”出于同情,她问道。 mycorft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我寻了个借口推掉晚餐,借机把她带回了密室,”他开口道:“监管她的人只会觉得产生了错觉,但我想母亲之后还是会加强警戒。而eurus……她有些茫然,但尽力不在我面前展现出来。呵呵,在自尊心这方面,福尔摩斯家的人可真是难较高下。” rose几乎要被真相压塌,所以忽略了mycorft最后的奚落。“我想我会更小心。”她艰难地承诺。 “小心?”mycroft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rose·holmes,你需要的是「成为」eurus,从躯壳到灵魂。扫去覆盖在你内心的孤儿院的尘土。忘记你的本名,忘记你的恐惧和那些无谓的疑问。你的「价值」,你生存的唯一基石,就是你扮演的完美程度。一旦sherlock发现真相,你将在母亲那里将瞬间失去存在的意义。”他停顿了一下:“少做你自己。” 大概这句话有些突兀,mycorft尝试说些别的来解释,或者掩饰:“sherlock的大脑是一座精密的殿堂,任何异常的情绪波动、任何逻辑无法自洽的细节,都可能成为他撬开真相的支点。今晚他对「eurus」这个名字的反应,就是明证。若非他内心深处对「失而复得的妹妹」有着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强行压制了怀疑,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下一次他起疑时,还能恰好有我在身边吗?” “我,明白了。”rose的声音干涩,垂下了眼睫,避开他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审视目光。 mycroft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餐厅,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第5章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rose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看他沾着新泥的鞋,那点不完美已被他的气场完全淡化。她的目光落在他宽阔挺直的背脊,以及梳理得一丝不苟、在烛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褐色头发上。餐厅昏黄的光线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将他与这压抑的空间融为一体,却又奇异地将他勾勒出一种孤绝的轮廓。 那个在花园里紧握手帕、指节泛白的微小动作,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它像一颗顽固的种子,在恐惧和憎恶的土壤里,悄然探出一点异样的嫩芽。 维系一种必要的稳定。在具备终结一切的力量之前。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这冰冷的宣言,此刻竟在她心中激起一丝微弱到连她自己都感到荒谬的涟漪。他口中的「稳定」,是否也包含了她的生存?他介入餐桌的暴行,是否真的如他所言,是伤害最小化的选择?甚至今晚处理eurus的危机,是否也间接保护了她这个替代品不被揭穿? 这些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她原本纯粹的厌恶。她开始意识到,mycroft·holmes并非仅仅是一个冷酷的执行者或帮凶。他更像一个身处风暴中心的棋手,在母亲狂乱的意志、sherlock危险的锋芒、eurus深不可测的破坏力,以及她这个「赝品」的脆弱存在之间,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这平衡本身,就是一座建立在深渊之上的、冰冷的堡垒。 自那晚之后,rose的生存本能被激发到了极致。她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着eurus。她观察sherlock,并努力填补那份近乎偏执的依赖。 同时,她对mycroft的观察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为隐秘的维度。这不再是出于夫人的命令或单纯的恐惧。而是混杂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好奇与探究欲。她开始像一个侦探,试图从他那无懈可击的理性外壳下,寻找那些细微的、可能泄露真实情感的裂缝。 她注意到,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当mycroft以为只有他自己时,他偶尔会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短暂地放空,那灰色的眼眸深处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疲惫和厌倦。这转瞬即逝的神情,与他在人前那副沉稳、疏离、仿佛永远气定神闲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还注意到他对甜食的偏好并未因上次露台事件而真正改变。虽然rose不再送点心,但她曾在深夜下楼取水时,无意中瞥见他的门缝透出微光,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糖纸声。第二天清晨,她在清理厨房的仆人那里偶然得知,昨晚mycorft少爷吩咐准备了双份的枫糖浆松饼。 他似乎把现实的压抑诉诸于一种甜食暴力,而不是一股脑倾泻到弱者身上。尽管他拥有支配和责骂这座宅邸除夫人外其他任何人的权利。 最令她百感交集的发现是,mycorft对sherlock的态度远非表面看起来的漠不关心。当sherlock沉浸在小提琴中,拉出那些饱含痛苦与挣扎的旋律时。如果mycroft恰好在附近,他翻阅文件或书本的手会比以往慢上不少。他的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变化,但rose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关切,一种沉默中的心痛。而当sherlock的琴音因绝望而失控走调时,mycroft会微不可查地敛一下眉。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那刺耳的声音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而几秒前的皱眉也不过是错觉。 这平静又压抑的日常如流水一般逝去,一晃已经到了一年的尾声。 今年的圣诞与往年不同,夫人得到了王室的荣誉勋章,同时被邀请出席年终宴会。 一连多日她都不在庄园,今年的平安夜家里只有兄妹三人。 第5章 华族之影 ◎chapter.5◎ 平安夜,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烤鹅和甜酒混合的节日气息,暂时驱散了庄园惯有的冰冷压抑。 在装饰了很多星星灯的圣诞树前,mycroft的微笑很优雅:“merry christmas.”桔黄色的灯光打磨着他锋利的线条,当他的眉目看起来竟多了一丝奇异的温柔。他似乎很珍视这平淡的一刻,和弟弟妹妹围坐在一起的一刻。 “圣诞礼物,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吧。”他慷慨地补充了一句:“everything。” 那句「everything」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sherlock深蓝色的眼眸里激起了渴求的、近乎天真的涟漪。 他几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半日,好吗?”sherlock的声音很急切,却又刻意压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明天,也就是圣诞节当天。从日出到日落,让我们暂离这里。没有管家,没有马车夫,也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mycroft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那惯常的、评估风险与效率的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深邃难测。 sherlock像卷毛小狗一样耸拉着脑袋,嘟哝道:“我还不知道伦敦的圣诞节是什么样子。” “好。”这次sherlock尾音还没落,mycroft已经给出了回答。他应允了这个请求。 sherlock扯了扯嘴角,但他性格中傲慢骄纵的一面让他说不出感谢的话语。他手足无措地拢了一下上衣的领子,又耸耸肩,似乎浑身不自在。 “rose,”mycroft喊她的名字:“你的愿望也一样吗?” 然而,rose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在剧烈地鼓动,撞击着肋骨。 “sherl,”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你先去卧室等我一下好吗?我想单独和mycroft哥哥说几句话。”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因为我想要的圣诞礼物,有点特别。” sherlock的眉头瞬间蹙起,深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排除在外的受伤。他习惯了rose与他共享一切秘密,这种刻意的隔离让他感到陌生和不安。 他探究的目光在rose和mycroft之间扫视,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紧绷。但最终,还是对妹妹的信任和尊重占据了上风。 “好吧,”他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舍地看了rose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我知道你待会儿会给我解释一切」。他大步走向餐厅门口,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金属门后。 现在,只剩下rose和mycroft。 rose的耳朵中,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被无限放大。暖黄的光线包裹着两人,mycroft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了。他仿佛已经预感这个请求的份量。 “mycroft哥哥,”rose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巨大的决心压倒一切后的激动。 “我想要的圣诞礼物是见一见eurus。” 这不是冲动之举,而是数个三百六十五天观察积累的孤注一掷。 在花园时他泛白的指节、对甜食的暴力依赖、被刻意遮掩的对sherlock的在意、甚至那双来不及拂去污泥的鞋子。这些细节都成为了赋予她信心去说服mycroft的筹码。 但mycroft的反应还是在她的意料之外。他几乎都没有思考的样子,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点点头,同意了这个「圣诞愿望」。他什么话没有说。 “我以为…你会反驳,”rose几乎以为自己刚刚是幻听:“或者至少问我索要足够的理由。而不是…这么顺利?这么情愿?” mycroft拿起一块蛋糕,“我一点都不情愿,rose。”他微笑了一下:“但既然已经说了,everything,不是吗?覆水难收啊。” 这种纵容的背后,mycroft已经评估了所有的可能性,才会有那句「everything」的承诺。 他并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短暂卸下理性面具的这个夜晚,在满足弟弟妹妹愿望的同时,他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圣诞礼物,被sherlock和rose赠予的圣诞礼物——和家人一起围坐在壁炉旁的、平淡的、奢侈的幸福。 看到两人因雀跃而泛红的脸庞,mycroft推开了眼前切好的甜点,走到窗户边推闭了飘着冷雪的窗。 他格外珍视这短暂的一刻。 第二日,sherlock离开了庄园。而mycroft准时出现在rose的卧室门口。 “走吧。”他看起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安排。 临近与eurus相见,rose有些紧张。不过她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去见eurus,那个被母亲视为洪水猛兽、被sherlock遗忘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真正天才,那个活在黑暗里、甫一解禁就能搅动风雨的……幽灵。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但她还是微微一笑,接上了mycroft的话茬:“走吧。去塔楼的地下室。” mycroft挑眉,看起来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在?” “刚刚。”rose又笑了笑:“你说完这句话我才肯定,之前只不过是猜测。塔楼的阁楼是夫人惩罚我们的地方,而那些地窖传来的琴音既然能影响到你,我想一定是一个比你还聪明的人。你说过,sherlock不如你,那自然只有eurus。” mycroft的笑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看来言多必失啊。”他调侃着自己,只有在这些时刻,他才在他人面前流露出一些自然而生动的神情。 他对这座庄园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像一道静默的影子,精准地避开所有可能有人值守的路径。 第6章 推开塔楼的门,里面一点光亮都没有,琴声却是嘶哑而折磨的。rose的裙裾擦过冰冷的石壁,在这种琴声中,她尽量让自己快些走,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忽然rose被凸起鹅卵石绊到,踉跄着朝一侧倒下。 当她即将要倒下时,她感到一双有些凉的手拢住了她的肩膀,随后身畔传来清淡的羊皮纸味。 等rose站定,mycroft迅速放开了她,“走吧。快要到了。”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折磨人的琴声越来越清晰,rose觉得自己越来越昏沉。当她的意识回拢时,mycroft已经打开了地窖的门。在那一刻,eurus的琴声戛然而止了。 “你是来给我送圣诞礼物的吗,mycroft。”rose听到地窖内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空灵的女声。 mycroft还未开口,rose又听见eurus说:“让她进来吧。”她清楚地用了「her」,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一切。 mycroft回头看rose,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我会帮你处理」。但rose却朝他摇摇头,然后走入了地窖。他没再劝阻什么,退了出去:“十分钟。”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纯色的墙壁,看起来是陶瓷质地,白得像天堂。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将地窖一分为二,幕墙内斜坐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eurus的肤色是苍白的,苍白到在这种背景下都有些明显。而头发却极黑,随意地披散下来。最令rose感到震惊的是她的眼睛,毫无波澜,如同午夜的深潭。 “早上好,”rose有些结巴,随便找了个客套的话题:“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看起来我们的眉眼还有一些相似,不过发色差异有些大。” “不,不是初次,”eurus微微一笑:“还记得吗?在车站,那个穿格子呢外套的女人。因为长时间不见光而频繁眯眼的女人。”说到这里,eurus抱怨道:“随手从某个乘客那里骗来的,本以为会丑到让你们印象深刻。”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那道幕墙走去:“说实话,在看到你和sherl那一刻我是失望的:多么…平庸?oh,原谅我凋零的词汇。sherlock甚至没认出来我,看来你的扮演相当精彩。不过这么多年一定很辛苦吧,随着衰老,我想母亲大概越来越偏执了。咦,我该称她为母亲吗?”eurus似乎陷入了思考:“血缘这种…束缚世人的东西…” “你应该恨我。我在享用本属于你的一切。”rose有些愧疚地对玻璃牢笼里的eurus说。 eurus却摇摇头,悲哀道:“我不恨你,而是可怜你。被mycroft那样的怪物爱上,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啊。就连sherl也无法拯救你,他不仅无法把你从漩涡中拽出来,反而要把自己毁掉了。此刻,他大概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我想他日后会是一个绝顶敏锐的警长,或侦探?但一遇上情感的事,那个人可就太迟钝而感性了…” mycroft?爱?rose大惊,几乎从板凳上跳起来:“不是的,eurus——”她急切地想要辩解:“mycroft,他怎么可能…”她仓皇的语调同eurus无波无澜的声音形成暴烈的对比:“可怜的孩子,你甚至对他萌生了畸形的爱意。” rose呆呆地站在原地。eurus又向前走,到最后,两人仅一墙之隔。然后eurus伸手摸了摸rose的脸颊。 直到脸颊传来掌心温热的感觉,rose才恍然大悟这道墙不是玻璃,而是什么都没有。那看起来有些像玻璃幕墙的东西,不过是一道有些反光的白线。 “我…”rose感觉自己脑海嗡嗡作响,她想说点什么。但eurus却只是叹了口气,然后打断了她的话:“请回吧,福尔摩斯小姐。” 第6章 sherlock的圣诞礼物 ◎伦敦雪夜◎ 圣诞节,伦敦城下了一场大雪。sherlock裹紧黑色的大衣,快步走着,试图用脚步驱散心中积郁的烦躁和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感。他需要一点刺激,需要一点能让他那过度活跃的大脑暂时摆脱庄园阴影的东西。 在路过帕丁顿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咖啡馆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那个人穿着半旧的军装式大衣,没有扣严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一份报纸,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廉价咖啡。 引起sherlock注意的,不是他的落魄。而是他坐姿中透露出的、一种极其自然的放松感,以及……一种温和的平静。 在他眼中,这个城市充满了焦虑、算计、匆忙和伪装,而这个男人身上,却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迟钝的坦然和一种经历过风暴后的内在稳定。 他的金发有些凌乱,侧脸线条温和,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报纸上的内容。 sherlock的观察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军人,受过伤(右肩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刚回国不久(鞋上沾着一种只有码头附近才有的特殊泥点),经济拮据但自尊心强(大衣旧但整洁,咖啡是最便宜的),正直(看报纸时的专注神情)。一个在泥泞中挣扎,却努力保持着内心秩序的灵魂。 就在sherlock准备移开目光时,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温和的、带着些许困惑和疲惫的蓝色眼睛。没有戒备,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坦然的询问。 sherlock的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所有复杂的推演。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的冲动攫住了他——不是观察,不是分析,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靠近这种「稳定」的冲动。他需要这个。他需要这个平静的支点,来对抗他世界里疯狂旋转的飓风。 sherlock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那个男人的桌前。 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sherlock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快速语调开口:“阿富汗还是伊拉克?” 男人愣了一下,眼中的困惑更深了,这种困惑中还携带了惊异,被别人剥光了看透一切的惊异。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阿富汗。” sherlock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仿佛解开了一道有趣的谜题。他紧盯着那双温和的蓝眼睛,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一个更疯狂、更不合时宜、却又无比迫切的问题:“你对小提琴有什么看法?” “什么?”对方愣住了。 “小提琴。”他语速极快:“有时候我会一整天不说话,一整天都弹奏这个别人可能会觉得有些无聊的东西。所以和我呆在一起的人总归需要是一个能忍受小提琴的人,至少不讨厌,就像我妹妹那样。该死,我在说些什么?” 咖啡馆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瞬间消失了。男人——约翰·h·华生医生——彻底怔住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考究却神情激动的卷发贵族青年,像是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谜题。几秒钟的沉默后,华生眼中那丝疲惫的困惑,慢慢被一种更深的好奇和一丝……奇异的、被打破常规的趣味所取代。 他放下报纸,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逗乐的笑容:“你是谁?” sherlock看着对方那双终于不再仅仅是平静,而是染上了生动色彩的蓝眼睛,感到一种和煦的、久违的……轻松。他拉开华生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sherlock holmes。你呢?”这是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询问别人的名字。 “john h.watson。” 窗外的伦敦,依旧阴冷灰暗。但在帕丁顿车站旁这家不起眼的小咖啡馆里,一个离经叛道的天才和一个寻找归宿的军医,命运的齿轮在圣诞季的尾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咬合。 第7章 暗室雕塑 ◎chapter.6◎ 新年的钟声已经敲响。rose回头看去,从孤儿院的幼女到如今,竟然一晃已经好多年了。 随着时光的流逝,她越来越长成夫人口中「花骨朵」那样的少女。sherlock的身量愈发高挑。尽管他还是那么苍白而瘦削,他越来越偏执和躁狂,不知何时会濒临崩溃的极点。而mycroft即将从剑桥大学毕业,夫人迫切希望他加入帝国政坛,尽管他似乎对数学。 婚礼结束,夫人要回来了。 mycroft、sherlock和rose已经提前得到讯息,出于「贵族教养」,三个人已经提前到客厅等待。mycroft站在窗前,sherlock仰倒在松软的沙发上,而rose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满脑子都是eurus与她的交谈。 真是糟糕的谈话。她心想。对于eurus口中断定的mycroft的「爱恋」,她感到十分荒谬。与此同时,又有一种诡异的、渺小的期望,但她无从确证。这几乎要把rose折磨疯了。 她甚至不敢再直视mycroft,她有时候在想,自己在害怕什么呢?她推测她在害怕从mycroft的举止中窥见证据,可是——她所害怕面对的,是mycroft不爱她的证据,还是爱她的证据呢? 而出于修养,mycroft没有询问她和eurus谈话的内容。这个只属于两个女孩的秘密,如此纤细、隐秘而沉重。 第7章 在rose不安的挣扎中,从印着皇室徽记的马车上缓步走下来,她的目光扫过三个孩子:sherlock有些烦躁的脸庞,mycroft平静的神情,以及有些走神的rose。 三个孩子,三个截然不同的存在,却都承载着同一个姓氏的重量——那是她倾尽所有、用灵魂和血泪从悬崖边缘抢回来的姓氏。 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悄爬上她的眉梢。曾几何时,她也有一双像rose这样纯净、却很快被恐惧淬炼得锐利的眼睛。 那是属于一个没落男爵家小姐的眼睛,日日目睹着父母在典当银器和强撑门面间挣扎,每一次舞会背后都是面包的焦灼。她太清楚,那些华丽帷幕一旦落下,暴露出的便是足以将人吞噬殆尽的深渊——流言、耻笑、彻底的放逐。 西格森,她亲爱的西格森,他的早逝几乎就是那深渊裂开的巨口。那些围绕他死因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恶毒低语,那些窥伺着福尔摩斯家倒下好扑上来分食的眼神……是她,用精心编织的谎言、用混乱肮脏的交易、用无数个不得不委曲求全的选择,才将这摇摇欲坠的家族重新钉回体面的位置。 她不容许这个世家再有任何陷落。 夫人再次在餐桌上提起mycroft的职业选择问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mycroft放下刀叉,用餐巾极其缓慢、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嘴角,然后才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夫人。“母亲,在大学结束后,我想去数学协会工作,并将其作为我一生的事业。” “为什么!”看着这个一贯体面的、精明的、被她视为一生骄傲的大儿子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举动,她感觉额头青筋都在颤栗:“我从未答应过你自由选择职业,你为政治而生,mycroft·holmes!”她甚至不再称呼他的爱称,而是直呼大名,直呼这个被赐予浓烈期望的名姓。 “我也从未答应过您涉足政坛。”mycroft冷冷地说。“数学研究是我的兴趣,呵呵…兴趣,我差点以为这东西早就离我而去了。” 夫人从餐桌上猛地起身,“他疯了,是谁让他变疯了?把他关到阁楼去!” 这不是突然的爆发。长子羽翼渐丰,让她欣慰的同时也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尤其是今年的平安夜——当她参加王室婚礼时得知在mycroft的纵容下sherlock和rose的「新年礼物」,这种不满已经积聚到了一个临界点,只差一点微弱的火星就能把它点燃。 她颤颤巍巍地指挥着仆人,仆人犹豫了一下,走到mycroft身边,迟疑着束缚住他的胳膊。 mycroft却推开他们,“我自己走。” 对mycroft的监禁持续了三日。在一天的时候,sherlock冷冷地嘲讽着「他也有今日。」在第二日,sherlock不再频繁说话,开始在窗户边拉小提琴。他对mycroft避而不谈。可他的小提琴技术已经达到能在剧院喝彩不绝的地步,在那一日却总是出现颤调。就算是rose这种门外汉,也明显地感受到杂乱无章的音符。他抓狂地扔掉琴弦,“这该死的一天。”sherlock怒道。 第三日,他忍不住又和rose谈起mycroft,卷发掩盖了深蓝的眼眸:“三日了,母亲最多把我扔在那里一天半,因为她知道我再呆下去就会死掉。可她怎么还不把那家伙放出来?mycroft有强迫症,黑暗和怪音会让他失心疯的。” “看来你也在担心他,sherl,你其实不像你自己说的这么讨厌mycroft。”rose抱住他,希望给他一些安慰。 sherlock比平日的快语速慢很多:“谁会担心他这样的人?我只不过是怕他疯了,照顾他的责任总要落到我们头上,那可真是糟糕透顶了。”他顿了一下:“而且…mycroft没他自以为的那么坚强。” 无论怎样,两人还是鼓起胆子走到宅邸最顶楼的房间——那是这座庄园的「心脏」,是夫人的卧室。从此处俯视下去,能将这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站在门前,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管家和夫人的交谈。 “mycroft少爷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同前两天相比,对动静的反应不那么灵敏了。他一困着我们就叫醒他,也没有送过食物。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舍弃数学协会的职业。如今我们喊他,他已经不大应声了。”rose和sherlock听见「砰」的一声,是管家跪地的声音:“夫人!无论如何也该停了,他的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rose的眼泪一瞬间涌出,直到滑过她的脸颊时她才感觉到。她死死地捂着嘴,手指内侧被泪水打湿,传来温热的触觉。sherlock的痛苦看起来完全不亚于她,深蓝的瞳孔中湍流着交织的情绪。 门内,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rose很难想象夫人那张美丽而冷酷的脸上,此刻正进行着怎样的权衡——是家族继承人的价值重要,还是她那不容挑战的权威更重要? 终于,夫人冰冷的声音穿透门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然强硬:“把他弄出来。” 两人近乎匆促般朝塔楼的阁楼奔去。 阁楼的门虚掩着。一股混合着灰尘、陈旧木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纯粹黑暗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又传来那如怨如诉的小提琴声,宛如厉鬼。sherlock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阻挡。rose拉住他的手,两人一起上了石梯。 昏暗的光线从狭窄的窗口吝啬地透进来,勉强勾勒出阁楼中央那个身影的轮廓。 mycroft没有站着。 他靠着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那身永远一丝不苟、象征着剑桥精英气度的黑灰西装,此刻沾满了尘埃,甚至有几处不自然的褶皱和拉扯的痕迹,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他那褐色头发散乱不堪,几缕汗湿的发丝停在苍白的额角。 这不再是那个行走的冰山,那个精细缜密的棋手。 这是一座被暴力推倒、布满裂痕的神像。 管家和两个强壮的男仆正小心翼翼地靠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和为难。“mycroft少爷……夫人让您出来。您…您需要休息。” “mycroft!”sherlock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焦灼。他一步跨进阁楼,靴子踩在积尘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试图搀扶起mycroft,黑色的风衣因拉扯而有些变形:“快起来!” 管家趁机示意仆人上前搀扶。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mycroft手臂的瞬间—— “放开。我没事。” mycroft显然经历了精神的重创,却仍旧对外人的触碰本能地抵抗。 夫人很清楚他靠暴食甜点疏缓心理压力。所以一连三日,他都被剥夺了进食的权利。就连睡觉也不被准许,每当他要进入睡梦中时,都会有仆人进来在他耳边摇响清脆尖锐的铃铛。 以及塔楼地下那无数无形的、来自地狱的琴音,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神经。更何况他有强迫症。无光无声的绝对折磨,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性防线。幻听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意识。 他几乎要落败了,可某种信念,也可以称作执念,支撑了他,赋予他坚韧不拔的、忍受一切的勇气。是他脑海里一个起初模糊、后来越来越清晰的影子。这一通地狱般的经历,鬼使神差般让他明白了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 mycroft挣扎着站了起来,甚至没有借助墙的助力。他依然保留着自己的坚韧和傲慢。 当他抬头时,rose看到他的神情。 那张曾经英俊、冷漠、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脸,此刻苍白得如同幽灵。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淡淡的青色,而眼白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血丝。那双灰蓝色的、总是能洞察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睛,此刻却像冰层下湍流的冷水,极力保持着体面与清醒。sherlock告诉她的那句「mycroft没他自以为的那么坚强」的回音,此刻更加像极了不详的谶言。 她心痛而担忧地凝望他,带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好了,你还在。” mycroft勉强笑了笑:“碾碎我的精神殿堂,只靠这些琴音,似乎还差些火候。” “mycroft,”见他这副强撑着的样子,sherlock忍不住嘲讽:“我设想中我将见到一具死尸,看来愿望落空了。” “真遗憾,我还以为我们此刻正在地狱之门碰面。”mycroft的回应毫无示弱。 sherlock挑眉,拢起了风衣的衣领:“收起你那套该死的悲观论调。现在,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回你的卧室休息,听见没有?” 无人察觉的一刻,玻璃窗后面倒映出夫人的眼睛。她的目光停留在mycroft与rose的手上。尽管沾染了尘埃,可它们无意识地触碰到彼此。 她攥紧了繁复的裙摆。 第8章 万千浪潮奔流 ◎chapter.7◎ 怀疑的阴云凝结在夫人的眉心,但最近她的精力被一件事分散:sherlock即将迎来成人礼。 按理说作为兄弟姐妹要为他准备一份礼物。为此rose倾尽了在纺织课上学的全部技艺,为他精心编制了一顶海盗帽。 第8章 他从小到大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名海盗,这种颇有点离经叛道的心愿看起来很荒谬,但细究成因却并不奇怪。在夫人这样密不透风的管控下,没有人能不对自由充满想象与渴望。 “怎么样?”rose递给mycroft,偷偷询问他的意见。mycroft接过海盗帽,摇了摇头:“换一个。如果你不想搅乱他的成年宴会的话。” 是的,他提醒了rose。她不知道夏洛克收到礼物是否会欣喜若狂,但夫人一定会发狂。她只能把做好的海盗帽锁到柜子里,放弃了这个还未送出的礼物。 当rose把精挑织造的围巾送给sherlock时,他开心地说:“谢谢你。”与此同时,麦考夫递给他一套庄园的地契,那个庄园有全伦敦最好的马场,他可以肆意驰骋在一望无垠的绿地上。 诡异的是,rose察觉到他有些不对。他一贯清亮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迷乱,而他的笑容不再澄澈。反而有种盛放而灿烂的感觉,毫不收敛。 简直像泡在某种镜花水月的虚幻世界。rose担忧地看向sherlock。而mycroft已经几乎确定了sherlock注射了尼古丁,而且一定剂量超标。 “福尔摩斯先生,是时候切蛋糕了,”礼官递给他银餐刀:“以及,请发表一段致辞!” sherlock的神情却凝重起来,他走到插了很多蜡烛的蛋糕前面,深吸一口气,却迟迟不开口。 夫人坐在他前面,已经紧皱眉头。宾客肃静下来,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犹豫什么。mycroft面色凝重,眼神落在他身上,由于视角问题,rose看不出mycroft试图给sherlock传递的眼神讯息。 不过sherlock也看不到,因为此刻,他低着头,似乎在艰难地下定决心。忽然他开口,本就偏低的音色更加沉郁。然而语速不再是平日的极快,而是迟疑:“母亲,求您放我走,让我去做一名海盗。” 他还是说出了不该说出口的话,尽管怀抱着鱼死网破的勇气。宾客一时间吸气惊叹,都震惊于望族公子离经叛道、为世俗所不齿的梦想。 夫人的脸色比伦敦的雨夜还要漆黑。她紧皱眉心,浑身微微发抖。“sherl……”她狂乱地朝管家比划,甚至已经不能将话语调理有序。这让rose联想到即将烧开的锅炉沸水。 这场狼狈的成人典礼就这样告一段落了,以sherlock在贵族圈的名誉扫地作为代价。但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因为这是夫人一生中最关心也最在乎的东西。毁掉它,sherlock甚至有点得意。 但他成为一名海盗的愿望也彻底断送了。夫人请冠绝伦敦的心理师到庄园来,强迫夏洛克同他共处。到最后,夏洛克已经完全恐惧深海了,甚至连浅水滩都绕路走。 后来有一日她和sherlock在田郊路过一湾滩涂,是农夫浇水后在低洼处囤积而成的。极为清浅,饶是rose一贯细心,都没有留意。 “不,不!”sherlock极速地攀住rose的手,像触电一样发颤。他甚至不能再平稳走路,仿佛映入眸中的,不是田野的浅水,而是有蛇的毒潭。 他本是整个伦敦最明媚洒脱的青年,天资聪颖,连人格都温和而洁净。 如今却暮气沉沉,阴郁寡言,连一点点水滩都要退避数里。 长长的卷发能遮住他冰蓝色的眼瞳,却遮不住他由内而外散发的悲伤和绝望。当悲伤和绝望纠缠在一起,就滋生了厌世。 想来她夏利哥哥,时刻都做好了远离人间的准备。 那么,是什么在支撑他走到现在呢? rose已经不敢再往下去想。 在某一次夫人去参加慈善活动的时候,rose绕开家丁耳目,把原本想当作礼物的那顶手织海盗帽送给了sherlock。他说:“谢谢你,rose。”还是那句熟悉的话,却再也没有任何喜悦之意,而是被遗憾填满。 这个季节花园已经很少有活物,在大理石凉椅上,在月光下,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sherlock的一滴泪落到rose的脖颈上,同体温一样温热,又在冷气侵袭下逐渐转凉。 一晃数年,rose已经长成了夫人口中「花骨朵」一样的少女。得益于优渥的居养条件,孤儿院生活在她身上留下的烙印已经渐渐褪去。她的脸颊多了余润,也不再瘦削得像一株随风可折的小树。 这个家的天秤也在发生微妙的倾斜。夫人的身体愈发不好了,越来越频繁在两人独处时把rose的名字唤错成「eurus」。sherlock更加悲怆和愤世,甚至有些暴露出反社会的倾向。而mycroft显然在这套世俗体系中游刃有余。与此同时,当他的指令与夫人相悖时,仆役们犹豫的时间也更长了,而且是越来越长了。 可在夫人清醒的间隙,她凝视rose的神情也在变化。尤其是当mycroft出现在这座压抑的庄园时,她的目光总时不时飘落在rose的身上。 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眸,流转着一种警告,一种怨恨,一种…不愿意接受的设想,以及忧惧。 rose起先觉得自己的伪装足够精细。但当与夫人这样饱含警告的再度眼神对视时,她终于接受了这种隐晦的暗恋已经暴露的事实。在深夜rose翻来覆去回想每一个与夫人相处的细节,始终对她从哪里看到迹象这件事一头雾水。 到底是哪里让夫人起疑了呢?mycroft本人知不知道呢?他那么敏锐,甚至到了让人感觉可怕的地步。如果mycroft知道,他又该如何看待自己呢? 在这样的双重折磨下,rose失眠了数日,一度不得不靠镇静剂入睡。但忽然某一天她的睡眠又回到了原状。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夜都平静祥和。 因为她开始格外期待一切被曝光、揭露、爆发和毁灭的那一天。 rose开始被夫人勒令同一个德国来的世家公子接触,他叫欧恩,是福尔摩斯老先生至交的独子。儿时的每一节德语课都让她痛苦万分。只不过如今才明白了被要求学习德语的原因。 “你该是喜欢欧恩的。rose。”夫人如此对她说。 在这种命令的驱使下,rose不断朝欧恩靠近。他是个不错的男孩,虽然怯懦但心地不坏。当一起去郊外骑马的时候,欧恩忽然叹口气对rose说:“真悲哀。我们都身不由己。” 他开始娓娓道来他的往事。原来他与被囚禁的福尔摩斯幺女是幼时相伴的青梅竹马,当学校的大家都说eurus是怪物的时候,只有他把她当作正常人。福尔摩斯夫人很满意这段年少的情愫,早已在心里为两人订下婚约。 他没有说下半段,rose却已心知肚明。如今eurus永不见天日,而rose这个赝品被摆到台面上。夫人要rose完全按照eurus原本的轨迹活下去,去填补自己的愧疚与母爱,婚姻自然也不由得她做主。 “那你呢,欧恩?你爱的人是eurus,为什么一定要和我结婚?” “rose,我不是要和你结婚,而是我的家族要和福尔摩斯家族结婚。”原来工业革命掀动了行业的变革,以传统船舶制造业为生的欧恩家族已经日渐衰落,不得不重新寻找合适的依仗,而联姻无疑是最稳固的定心丸。 rose看向这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想说点安慰彼此的话,却不知道怎样开口。 随着时间的推移,rose已经逐渐接受了要嫁给欧恩的事实。有时她甚至会安慰自己,无数的夫妻中,又有多少人能始终怀有爱情呢?不过凤毛麟角罢了。 早晚都要消逝的东西,一开始有没有,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一次午后,当rose惯常去陪夫人打发时间,却听到房间内传来激烈的争吵。 “别把eurus的一切都堆加在她身上,骗sherlock还不够,连您也要自己骗自己吗?”mycroft低沉的声音已经压抑着怒气:“母亲,您把rose当什么了?” “mycroft,你的质问让我感到有些冤枉。”夫人似乎笑了:“这句话好像应该由我来问你。你把rose当什么了?” 几乎在那一瞬间,mycroft不再说话了。 第9章 永远的笼 ◎chapter.8◎ 奇怪的是,这场看起来毫无作用的对白发生的第二日,欧恩便回了德国。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家族给了他的船舶生意签了十数年的订单,没有索要任何回报。夫人反常的态度让rose奇怪,但值得庆幸的是,她不用再嫁给欧恩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贯强硬的夫人松了口?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在这座密不透风的庄园,rose想不到有谁能轻易在短时间勒令夫人改变如此重大的决定。即使是mycroft。 她的疑惑持续了数月,然而没有任何人暴露出一丁点的反常。这种疑虑没有散去,而是凝缩在了心底某个角落。 直到有一天,真相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全然暴露在rose的耳边。她终于找到了答案,以最惨烈最毁灭的方式。那一刻她才恍然觉察,岁月没有冲淡曾经的谜题,而是对它施以更刻骨铭心的雕刻和风干。在这条名为情爱的长河里,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那一年秋日,rose摆脱了烦躁的婚约,也是在这一年,mycroft辞掉数学协会的职务,转而加入文官集团。他本人简直是为这套政治机器打造的完美密钥。如今深系其中,恰是如鱼得水而已。几乎没有多久,他已在政务系统中根深蒂固、游刃有余。饶是他介绍自己时总用「鄙人在大英政府身居末职」这样的谦敬之语,可熟悉他的人都完全清楚,他就是大英政府本身。 第9章 与rose过山车般的心情相对应的是,mycroft始终是平静的。他从没有过疾言厉色的样子,当然,也从不曾开怀大笑过。 “简直是天生的冷血政客,”sherlock话锋一转,悄声同rose说:“你说mycroft这样的人,他的躯壳里,也会有一颗纤细的心脏吗?” rose的心陡然一震,略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那家伙自负得厉害,世人倒映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条条横冲直撞的金鱼罢了。”他耸耸肩。 “所以夏利哥哥不要再胡乱睡倒在收容所——或者瘾君子聚居的天桥底了好么?毕竟他每次从一群「金鱼」中捞到你,也称得上是一件费力的事。”rose朝sherlock眨眨眼,mycroft挑眉,抱怨道:“你倒向着他说话。只不过是最近有点频繁罢了。” rose的笑容凝固住了,皱眉抓过他的手,将衣袖拉起。果然,上面零零星星有不少注射过吗啡的针眼,甚至已经带些淤青。 她有些生气,他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把袖子重新放下来:“你又要看,看了又担心。只有逃到那样的梦幻世界才能让我有片刻喘息之机,rose,你要将它也剥夺去么?” sherlock有一双无辜到天真的眼睛,每次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无论是rose还是家仆,心底总会柔软起来。自小到大,她被这样的神情欺骗过无数次,这招他屡试不鲜。 “原来你用这个理由说服了mycroft。”rose恍然大悟,替他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怪不得他没有再限制你购买成瘾制剂了。” “当然是有条件的,”sherlock从口袋掏出一张薄薄的清单,上面记录了他每次服用的药物和剂量:“mycroft勒令我必须写清楚这个,就算磕嗨了也要随身带着。有一次我忘掉了这件事,第二天清醒后他立刻严厉地指责了我,说起来我之前从没见过他那副样子。最要命的是他还停掉了一切供应。rose,你不知道,我简直再三保证才又拿到那些东西。” sherlock虽然口头抱怨着,却一点都没有真正埋怨的意思。毕竟他也明白,mycroft是出于某种来自兄长的照拂——甚至已经超出了职责的范畴,尽管他本人一直在回避直观地流露温暖。 rose低下头。原来他为数不多的、烈阳一般暴烈的关怀,真的能照耀到两人的头顶。 福尔摩斯家宅多年来一直笼罩着一种阴沉怪异的气氛,它的选址也格外契合这一点:终年密云遍布、湿冷多雨。 而今年与以往都不同的是,多年蛰伏的洪流已经到了快要决堤的边缘,距离天崩地裂的局面,似乎只差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压抑的心灵、绞杀的灵魂、不伦的妄念…rose和sherlock已经俨然成为随时可以爆炸的隐形弹药。虽然出于不同的源流,但归宿或许都应该是,燃烧,然后毁灭。 最绝望的是,rose满脑子都想印证mycroft对自己的看法,或者更详细说是,情感。对于这即将到来的注定的昏天黑地的崩裂,她不是没有觉察。但她连脚步都没有停顿,清醒地朝它靠近。 道听途说自然不妥,私心里也不愿意让sherlock知道这件事。单纯在于还是想维护在他心里的作为妹妹的形象,以免再度重创他赖以生存的「精神殿堂」。除了sherlock以外,在这座乌泱泱的宅邸,竟然翻不出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然而事情发生了惊天的反转。这一年冬天,夫人死去了。她走得很安详,只是倚在摇椅上,像睡着了。这样安静的死态,似乎本不应该是属于她的。 她没有留下任何遗言,闭着眼睛,或许最后也没有回顾她这一生的执念和心血。自福尔摩斯先生去世后,年轻的遗孀养大了两个孩子,维持了危在旦夕的贵族体系。尽管这粉饰的繁华之下,埋葬着年轻而纯洁的灵魂和遍体鳞伤的白骨。 在棺椁前,rose心想,她和sherlock俨然是她一生的污点。然而出类拔萃的mycroft总算是能给她的内心带来些许慰藉。果不其然,家族律师拿着厚厚一叠文件从三人中精准锁定到他,讨好道:“扉页是夫人的遗嘱,自即日起,福尔摩斯家族的一切都由您继承和支配。” mycroft接过来,却没有看。“一切…”他似乎咀嚼着这个单词。 rose把目光转向sherlock。出乎意料,在他毫无生机的面庞上,她看不到至亲离去的悲伤,也看不到逃离囚笼的喜悦。她只看到一种麻木、茫然,随着夫人的自然衰老,当他终于要迎来自由的曙光,却被迫亲眼看着这曙光飞逝。 伴随着爱与恨同时消失的代价。 rose悲哀地想,在此刻之后,他大概完全丧失了爱一个人、恨一个人的能力。 “她恨我,所以她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我毁掉了她在意的东西,她要我终身活在弑母罪行里。”sherlock的眼神变得停滞而迷茫,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一字一句补充道:“母亲成功了。她的□□陨灭了,灵魂却永远困住了我。我将在恨中愧疚终生。” 第二日rose来到了mycroft的房门。作为新一代家主,他已经挪到了家族最中央的办公室,那个庄园的「心脏」。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能看到一整个庄园的外景。 那一刻她是忐忑的,但不再饱含恐惧。毕竟mycroft不是夫人。这种忐忑中包含着一丝期待:随着权力的更迭,这个庄园将发生怎样的转机? 与此同时,eurus那句惊耳骇目的宣判回荡在耳畔。当时eurus的神情那么平淡、那么怜悯、那么忧痛。她只是坐在空气幕墙圈住的空间里,淡淡地开口:“被mycroft那样的怪物爱上,是多么绝望的事情啊。” 爱?mycroft的…爱? 思索到这里的时候,rose不知不觉间抵达了这里。她敲敲门,尽力使自己的敲击声有秩序一些。 “rose or sherlock?请进。” 她拉开冰凉的银质门把手,走了进去。 mycroft昨夜似乎没怎么睡,眼底还有些血丝。办公桌上放了一杯咖啡,应该还掺了额外的提神剂。 rose刚准备开口说出假设,mycroft便率先说了结论:“就是自杀的,不必问了。” “所以果然是针对sherlock的报复。”她虽死得平静,却在尘世间掀起滔天巨浪。到底是怎样的憎恨与失望,让人连自己的血脉都不放过。“可怜的sherl哥哥,夫人死了,他却没能如约逃出她的手掌。反而,她的手掌永远攥住了他。” mycroft敛了敛眼睛。随后,他岔开了话题:“还有别的事吗?我想你来找我,总不止是验证这个。” “嗯,我打算不住家里了,去一个小点的地方定居。总归就一个心愿,离伦敦越远越好吧。还有就是职业,虽然没有工作过,但养活自己应该不成问题。就算——” “no。”干脆利落的单词打断了rose的话,mycroft几乎从没有这样毫无绅士素养的时刻。他从古老典雅的、传承了几代福尔摩斯家主的、象征权力的办公椅上起身,姿态不再慵懒,而是十分严肃。 rose感到一阵诡异的激荡。他虽然没有挽留rose,至少对她的告别感到意外。或者说,下一步,她应该确认他是否留恋。当然,她务必要使mycroft察觉不到这些荒谬的推理和求证。 这种刻意的试探想瞒过mycroft绝非易事,然而也不代表完全不可能。他虽然在实事上精敏卓绝,但在情感上却是钝化的。钝化的源泉在于他对情感的漠视。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如果对任何事都永无错漏,那人与神有何差别? 正是这种「瑕疵」,展现了mycroft作为人的一面。同时,留给她一点得以窥察的缝隙。 “mycroft哥哥,理性的铁幕下,”她一顿:“也会有…情感的涟漪吗?” 气氛凝滞了,而窗户外飘来的风是湿冷的。rose抬着头,人生第一次直视mycroft。 而他却垂下眼睛。片刻后,这双眼睛抬起来,深灰色的瞳孔,似乎从未浸入任何温度:“情感是人格的阑尾。” 他又去工作了。随手翻着文件,抬手去拿笔,哗啦啦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扫过去,几乎都是一些产权交接的档案。 rose的瞳孔震荡着,尽管只是说话就已经几乎失掉了全部气力:“哥哥,我在想这个房间是不是真的有魔力,能把人扭曲成另一副样子——哪怕是这个人曾经所憎恶的样子。我以为至少你不一样,因为你早已经手握更宏伟的殿宇、帝国的权柄。这样的你,怎么会被小小的家族权力所异化呢?” 一句无比残酷的话语划过她的耳膜:“rose,这世界上唯一能这样同我讲话的人已经死了。而你,显然不具有这样的资格。” 第10章 天河 ◎chapter.9◎ rose走后,mycorft去了塔楼的地下室。 当他推开暗门时,eurus忍不住嘲笑道:“看看你滑稽的神情吧,mycroft。你该后悔没给幕墙选用玻璃材质,不然从玻璃倒影中就能看到自己这幅疲惫的尊容。” mycroft拉开椅子坐下,平视自己的妹妹:“我更后悔的是让rose见你。不过这是我的失误,过于自大让我忽视了你的爆发性。只是「圣诞礼物」一样的短暂会面,你就引发了这样严峻棘手的后果。” 第10章 “呵呵,”eurus嘴角上扬,眼神却没有一点笑意:“可是你不是也想通过我的判断来印证她对你的情感吗?这是我们的交易,mycroft,而我做到了。我记得rose走后,我清楚地告诉了你:她不爱你,那只不过是基于囚徒心理的信赖与依恋,一种斯德哥尔摩式的梦幻泡影。” “可你不是这么跟rose说的。”mycroft的眼睛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怒光:“为什么?为什么要误导她自己的情感?为什么要暗示与我有关的一切?为什么要节外生枝?” “因为这个「游戏」我觉得很好玩。”eurus站起身,跨过玻璃幕墙,走近mycroft:“我喜欢看到你、这么理性克制的你、在这段诡异的丝线一样缠绕不清的「爱恋」中折磨与沉沦。” “你爱她,但你清楚地知道她不爱你。可当你想占有她,偏偏作为兄长的、对妹妹的亲情梗阻在那里。而sherlock岌岌可危的精神殿堂更不容许他再接受rose并非福尔摩斯小姐的事实。最有趣的是,你还很在乎sherlock的安危。” eurus把乌黑的卷发别到耳后,咯咯地笑着:“所以mycroft哥哥,我是多么期待看到撕破天光时,那一瞬间的爆炸与毁灭啊。真是好玩的游戏,对不对?不过我记得我五岁就告诉你了,你最终会长成无比可怜的大人。” 这次eurus的笑意很绚烂、很天真、很纯粹。 mycroft低下头,用手勉强支撑着额头。良久,他缓缓抛下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 “因为你抛弃了我,哥哥。”eurus冷冷清清地回应:“只不过如今是我在抛弃你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快要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所以她死了,是不是?” mycroft没有应声,只是顿住脚步,默认了她的询问。 eurus忽然发狂地摔起座椅,噼里啪啦的声音回响在地窖。她近乎嘶吼:“why,why,why!我还没有来得及报复母亲,她怎么就敢死了!是谁杀了她!噢,不可能,那一定是自杀的了,为了什么?mycroft,为了什么?sherlock不会让她失望至此。因为她几乎不对sherlock抱有希望,rose在她心底更是无关轻重,那就是你,”她盯着mycroft的背影:“mycroft,你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祸首罢?” “你既然恨她,那就应该感谢我。”mycroft转过身,直视着eurus的眼睛:“而现在,我只能在你眼底看到怨恨我的火焰和怨恨她的灰烬。eurus,承认吧,你不是讨厌来自亲情的关怀,而是无比渴望它。” “不过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一个没有躯体的自由的人,自然有足够漫长的时间去想清楚。” eurus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难道你还要继续困住我吗?我挣脱掉囚笼只是早晚的事,上次车站一事后,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所以你会被转移到更隐秘和安全的位置。那是一个在一个孤岛上的监狱,名叫谢林福德。而看管你的人不再是庄园的家仆,而是帝国的精锐。” 在eurus的嘶吼与诅咒中,mycroft离开了地窖。掠过湿冷的风中,他抬头看向天边的云。 与母亲对峙的那个夜晚,也是雨后。 “你的质问让我感到有些冤枉。”印象里,母亲似乎还笑了:“这句话好像应该由我来问你。你把rose当什么了?” 他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后是无所适从的感觉,怎么都开不了口。窗户关着,屋里很沉闷,脸颊是燥热的。 夫人似乎在宣判:“她必须嫁给欧恩。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她朝壁炉走了几步,准备拉铃呼唤管家:“大概是岁数到了,身体的精力大不如前,而你们却羽翼渐丰了。” 他忽然攥住了母亲的手腕:“请等一下。” 夫人一愣,狐疑地看着他。他顿了一下,开口道:“我愿意抛弃数学,像您期望的那样去深耕政坛。如果真的需要有人一生不自由的话,那就请让rose自由吧。” 静默的一刹那,夫人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她的目光锁紧了长子,似乎要将他牢牢钳住。 她怀疑过mycroft爱她。可mycroft,她所倚重的mycroft,他对rose的爱意怎么能达到这种深度?甚至已经到了要牺牲一生的地步! 这不再是一块美玉,甚至也不是一块有瑕的璞玉。这是崩裂的碎片,割得她鲜血淋漓、一塌糊涂。 但她还是抱有一丝期冀:这不过是他的夸大其词,尽管他从不是个会夸大其词的人。 午后她去了数学理事会,表面仍然云淡风轻,连语调都带有挑衅:“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免掉了婚约。作为交换,你应该永远告别热爱的职业。这是我们之前的约定,mycroft。” 然而mycroft还没开口,理事长就惋惜地叹口气。他的袖下,压着一封笔墨未干的辞职信。 天崩地裂的一瞬,她没有看到mycroft的表情。永远理性的长子,此刻背对着她立在窗边。高挑瘦长的身材在日光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她恍然觉察,不知不觉中,童年的痕迹早已在他身上褪去。 三月前sherlock的公然反叛重重打击到她的心,而mycroft此刻撕碎了她的灵魂。 不是因为他对rose萌生了爱,是他为这份荒谬的爱而牺牲一切的决绝——哪怕毁掉的是自己的一生。 他已经成为出现瑕疵的、寄予厚望也最让她失望的孩子。 她几乎一瞬间站不住了。 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走过去,把手放在了mycroft的肩上。mycroft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应了声:“母亲。” “我恨你,mycroft。” mycroft回头看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她不想听,也不敢听。 所以她抢过了话头:“我将以最折磨的方式报复你。在我死后,我会给你留下福尔摩斯家的一切,包括福尔摩斯小姐。” “你会拥有掌控一切的权力。而我,会在天上凝视着你在绝望的爱恋中癫狂、堕落、疯魔,然后走向地狱。” 他发觉自己的手开始微微颤动,多年养成的惯性让他及时发现并克制。然而他的瞳孔也是颤抖的,但他不知道。 夫人满意地笑了。 喉咙是干涸的,他还是说:“不要死。” “又一次让我失望了,mycroft,”这次换她抓住了他的手:“你竟还如此珍视亲情。” 她笑起来仍旧粲然,映照得房间毫无色彩:“我更期待看到你的抉择了呢。可真是——纠结万分啊。” 说这话的时候,明明笑着,她的泪水却流了下来。她不知道。 很快他收到了夫人的死讯,她结束了轰轰烈烈的一生,却又在自己孩子的一生中永生。 葬礼上,他看着失魂落魄的sherlock,在恨中愧疚着的sherlock、把弑母罪人误认为是自己的sherlock。 他忽然想起rose初到庄园的那一天,他和sherlock一起去迎接她。温暖和煦的男孩,卷曲着头发,蓝色的宝石般澄澈的眼睛,笑起来有虎牙。彼时他对万事万物都怀有善意,一把将初来乍到的妹妹抱到怀里。 一晃多年,sherlock已经变成瘦削高挑的青年,头发依然卷着,却短了不少。而那双绝世的眼眸,不再让人联想到一望无际的晴空,而是荒芜沉闷的沼泽,刮着压抑而反叛的狂风。至于虎牙…mycroft的思维一滞,他的虎牙,还在吗?他不知道,因为sherlock再不曾对谁灿灿笑着了。 正当出神的时候,家族律师递来厚厚一沓文书,声称夫人已经拟好了文件,由他继承关于福尔摩斯的一切。 果真还是,对我如此绝情吗,母亲。他在心里苦笑,又在律师讨好的深情里接过这恶毒的诅咒。“everything…”他下意识复读这个词,耳边嗡嗡的回荡着夫人的话——“家族的一切,包括福尔摩斯小姐。” 那之后他刻意回避她,而她来找他了。 她说她的推论,母亲是自杀的。他点点头,肯定了这个看法,并没打算隐瞒什么。 她说她要离开伦敦。 他引以为傲的精神殿堂卡住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缠成了乱麻。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他的心已经率先做出了回答:“no。” 他鬼使神差般从座椅上起身,快要走到她面前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失态。 他看到她的眼眸涌动起来…涌动起令他不安的热潮。那梦幻泡影一般的依恋、与爱绝缘的情感,嘶吼着纠缠着拥抱着、伪造成爱的模样驱使着少女的感官。 “理性的铁幕下,也会有情感的涟漪吗?” 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而他,再也不能直视那双魂牵梦萦的眼睛。生怕一瞬——哪怕只有一瞬,都将忍不住拉她一起溺死在这不伦不类的欲海。 那是他的挚爱,那是sherlock的寄托,那是…妹妹。 他只能敛眉不语,待理性占了上风,方才缓缓道:“情感是人格的阑尾。” 她很难过,而他全盘接受她的质问和谴责,因为他罪有应得。最后他还要鲜血淋漓补一句,母亲死了,没人再有权力这样对他说话。 第11章 她终于心死了,离开了这间繁复的居室、庄园的「心脏」。听管家说,一年前他因为数学协会惹怒母亲,她还在这里为他求过情。 一道透明的天河被他亲手划在了他的世界,比塔楼的地窖的幕墙更甚。那不是囚身,而是永囚其心。 第11章 结痂的伤痕 ◎chapter.10◎ mycroft那句「你显然不具有这样的资格」如同一道寒潮,彻底冲没了rose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所有的质问、控诉、乃至卑微的求证,都被冻结在舌尖。 书房内弥漫着羊皮纸、墨水和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冽气息,她看着那个重新坐回座椅、专心审阅文件的身影——那宽阔挺直的臂膀曾是她隐秘观察时无数次描摹的对象,此刻却像一堵冰冷坚硬的悬崖,宣告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没有说话,也不能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也仿佛隔绝了她与过往的一切联系。 每一次回想,都带来更深切、更冰冷的疼痛。她曾以为花园里那泛白的指节、深夜的糖纸声、面对sherlock琴声时微不可查的停顿……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使她窥见一丝人性的微光。 多么可笑,多么自以为是! 那不过是精密机器运转时偶然的静电干扰,是理性计算后无伤大雅的冗余动作,是她这个观察者一厢情愿的误读。 她交付的试探,她鼓足勇气袒露的疑问。在他眼中,不过是「低效交流」的又一例证,是需要被优化的「人格阑尾」。而他自始至终要求她做的,只是「扮演好sherlock的妹妹,以此来维系必要的稳定」而已。 她漫无目的地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墙壁上挂着的历代福尔摩斯家族族长的肖像,那些陌生的、目光威严或冷漠的面孔,此刻都像在无声地审判着她这个入侵者。 她不属于这里,从来都不属于。她只是一个被精心挑选、用来填补空缺的道具。夫人需要她来维系门面,mycroft需要她来安抚sherlock,sherlock需要她来寄托对妹妹的思念。没有人需要rose本身。 一股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悲愤涌上心头。她恨夫人,恨她将自己拖入这扭曲的命运;她恨mycroft,恨他的冷酷、他的理性、他那云淡风轻的傲慢;她甚至恨eurus,恨她拥有那份毁灭性的天才,恨她看穿自己又残忍地点破,恨她给自己希望的错误玩笑。 她最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无法挣脱,恨自己…竟然还对那个深渊般的男人存有过一丝可悲的幻想。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穿着华服、神情破碎的「福尔摩斯小姐」。指尖抚上冰冷的玻璃,好似在触碰那个倒影,又好似在将它永远抹去。 她忽然想起,高高在上的兄长,似乎永远在俯视众人。曾经烈阳般的关怀,不过是片刻的垂眸。 终于离开走廊,野风吹到脸颊上,感觉冰凉凉的,同刚刚的潮热对比鲜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泪流满面了。 mycroft·holmes,the ice man. 他并非冰山下湍流的暖水。 他就是冰山本身。 她想过捅破一切,就算必定迎来最终的毁灭,也是结束一切的方式之一。 是的,她想过。冲进sherlock的房间,抽走那根维系他摇摇欲坠的精神殿堂的支柱,告诉他真相:你朝思暮想的真妹妹被关在你最想远离的塔楼,你视若珍宝的亲情不过是个赝品,这就是一个被你母亲、你哥哥共同维持的巨大谎言! 让他看清这令人作呕的福尔摩斯家族真相,让一切在歇斯底里中彻底崩塌,让mycroft最在乎的胞弟成为他永远的痛,让他精心维持的「必要稳定」化为齑粉! 这或许是她唯一能给予这座冰冷庄园的、最后的、也是最激烈的报复。 可…sherlock?天呐! 唯一无辜的、早已绝望的、濒临崩溃边缘的sherlock。 夫人的自杀无疑是对sherlock最恶毒的报复,他在成人礼上的挑衅毁掉了她珍视的名誉,而她选择用这种方式让他在恨意中永生难忘,在愧疚中煎熬终身。 自收到她的死讯开始,sherlock本就脆弱的精神殿堂就已经更加摇摇欲坠。 在睡不着的夜晚,他偶尔呆在花园,偶尔在自己的卧室,甚至在宴会厅。 但无论在哪里,他都蹲在角落,蜷缩成一团、幼兽般颤抖着哭泣。rose靠近他时,总是听他碎碎念着「我恨母亲」「我逼死了母亲」「我愧对母亲」。 ——以及,「我恨自己」。 被折磨多年,他早已不再残存当年儿时的样子:灿烂地笑着,对万物怀有善意,从不设防。他变得时而小心翼翼,时而暴躁癫狂,时而委屈敏感。总是不近人情,常常说出一些推论,毫无情商的推论,揭露别人的短处,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因此,家仆们都不太敢再亲近他。 他唯一保有的温柔都给了rose。尽管这种温柔源于对亲情的依赖和眷恋,尽管她就是个骗子。 但她依然无法坦然做到伤害sherlock。 那个初见时抱住她的卷发少年,那个曾在星空下许诺袒护她的哥哥,那个在马车黑暗中给予她心碎安慰的sherlock,他是这场扭曲剧目里,和她一样无辜的受害者,甚至伤得更深。 在他找到新的情感寄托之前,如果连这个支柱都要抽掉,那无异于将他推下悬崖。他会彻底崩裂,粉身碎骨。 新的情感寄托? 可又有谁,能重新填补这样破碎的心灵…这样煎熬的灵魂呢。 这个无解的死结系在rose心头,她不能揭露、不能报复、不能一走了之、甚至连大闹一场都没有理由。这座庄园仍然屹立在阴云密布的土地上,投射出厚重的阴影。 与rose一样,sherlock也不被准许离开伦敦。与rose不同的是,因为心中没有异样的情感,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同mycroft纠缠,而非像她这样与他冷战。 因此,去mycroft的办公室纠缠是他的定期事项。他的诉求无非只有一个:他要去找一份工作,然后搬出宅邸。虽然屡次受挫,但他没有放弃过。 除此之外的时间,他拉着rose游荡在伦敦各种歌剧院、酒馆打发时间。与夫人高压封闭的监禁不同,mycroft并未限制他们白日的自由,只是规定两人午夜前回去。虽然外出时有家仆在暗中监视他们,但绝不会出现在视线里。 大概在帝国政府的事务实在繁忙,他在家宅过夜的次数日趋减少,似乎也不怎么愿意见到他们,连一起用餐这样的家族传统都取消了。 有时候rose从外面回来时,下了马车抬头,能看到「心脏」的灯在亮着。这惯性的一瞥,让她对自己感到鄙视:为什么潜意识里还要在乎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 两人喝得烂醉如泥,随意躺倒在任意的角落。如梦如幻的歌词在耳边回荡,有时候伸出手,却分不清梦境和人间。 大概是每日的拉锯战终于起了作用,又或者说,mycroft不能再容忍两人行尸走肉的样子。他终于松口,允许sherlock在伦敦找点事情做。 “绘画,怎么样?或者小提琴家?”mycroft为sherlock提出职业建议。 “医生?”rose提议。 mycroft嗤笑一声,一把拉起sherlock的左手。袖管拢起时,rose看见比数月前更触目惊心的吗啡注射痕迹。 “医生,谁会信任这样的医生?”他轻蔑地嘲讽着,可余光中看到sherlock烦闷的神情,又缓了缓口气:“不过法医倒是可以。毕竟和死人打交道。” 和死人,打交道? 和死人打交道。 和死人打交道!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sherlock沉寂的眼眸却忽然焕发起一丝光彩。他迫切地看着麦考夫,语速极快:“你说得对,我是该找一个和死人打交道的职业。” 尽管rose一头雾水,mycroft显然已经推测出他所渴望的职业。他皱起眉头:“拼凑真相不是儿戏,至少不该被视作游戏。你还是……” “mycroft!”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sherlock的声音低下来,却更加咬牙切齿:“我在你眼里,究竟有多么不堪?” mycroft不说话了。大概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执意做个给死人翻案的侦探,我又何必再说什么?不过,当心那些案件下蛰伏的黑暗染透你的「纯净」。去找人合租吧,sherlock。好了,已经心满意足了吧?现在你们可以出去了。” rose和sherlock离开了「心脏」。下了旋梯,推门就能闻到新鲜的空气,而入目是绿莹莹的多汁草地。 抬头向上看,暴风雨已远去很久了。天虽然阴沉着,地却绿意盎然、流动着蓬勃旺盛的生机。 在潮湿而新鲜的泥土气息中,sherlock又一次抬起脚,掠过低浅的水洼。这一跨,距上次,已有不多不少——恰好六年时光。 记得夫人死后不久,rose从报纸上看到了那个催眠sherlock的心理师惨死在家中的讯息。死状极惨,半边躯体被壁炉的火焰灼成了飞灰。那时候,当她雀跃地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夏洛克时,他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那副倦怠疲惫的神色。 第12章 而直到此刻,他的心魔,或许才开始走掉了。 又或者,哪怕是,被压制在了心底深处,暂时看不到了。 然而rose始终不明白为什么mycroft坚决要他去合租。 在零用钱方面,他一贯慷慨得厉害,几乎到了令人咂舌的程度。不必说每月定期的高额汇款,就连他的私库,都允许rose和sherlock随意支取。 按理说,买下一幢顶级宅邸是极其简单的事,更不必说只是伦敦的公寓。可他却执意让sherlock去租一间房屋,甚至是与人合租。 sherlock似乎明白他的用意。对于mycroft的想法,他的态度看起来有些不屑。不过,这种不屑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 她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他的不屑绝非出于恶意的鄙视,而是对自尊的粉饰。 “那家伙想让我多接触一点形形色色的人,正常人。不过你也知道,我对亲密关系从不抱有希望。”sherlock顿了一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他自以为在为我考虑,却只不过是徒增麻烦罢了。你信不信,估计地段和房东都是他精心筛选过的。不,呵呵,甚至包括邻居。” 边说他边伸出手指比划出短短几厘:“留给我的,大概只有他圈住的方寸内一丁点的选择权而已。” “不过这次我赢他了。mycroft自傲到以为我这种人不会有朋友,可惜了,对于合租舍友的人选,我早有决定。” 他的思维殿堂开始下雪。那个被允许离家的圣诞节,那个伦敦的雪夜,那个在廉价咖啡馆的军医,那吉光片羽般珍贵的往事,那电光火石般耀眼的一瞬。 那个人并不高大,穿着半旧的军装式大衣,没有扣严实,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但他的神情怜悯而温和,虽然身处喧闹的场合,竟周身带有一种令人宽慰的平静。 已阔别多时的、久违的安宁。 第12章 战争刻印 ◎chapter.11◎ 这一年夏日,sherlock找到了自己的合租舍友,他毫不犹豫地开始着手准备搬出庄园的事宜,一改往日懒洋洋的样子。 “这些,这些,”mycroft的伞柄依次敲在他的书箱、珍奇柜与华服上,“全都要舍弃掉么?” “当然,”sherlock似乎听到了什么白痴问题,“如果有选择权的话,我恨不得连姓氏都舍弃掉。”他忽然注意到珍奇柜旁的小提琴,一把揽过:“哦,不包括这个。” mycroft笑了笑。“怎么,他很喜欢音乐吗?你的合租室友?” “你早就已经把他的的信息翻个底朝天了吧,还在这里套我话干嘛?”sherlock头也不抬,继续将一条厚实的围巾——那是rose在成人礼那日送他的——塞进皮箱。 “那不一样,我更想听你自己说。” “无可奉告。”sherlock简短地回答,“我知道的恐怕还没有你多。” “那就是不想说了。”mycroft坐在天鹅绒软沙发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弟弟:“你之前可不这样掩护别人。” “你之前也不这样多管闲事。” “一位从阿富汗负伤归来的前军医,至今仍饱受精神之苦。家世平庸,相貌平庸,人格平庸,甚至还有些世俗的愚笨。你们只在多年前的圣诞节见过一面,在那个我放纵你外出的雪夜。所以,为什么是他?偏偏选中了他?” sherlock站起来,目光愠怒:“闭嘴mycroft,收起你的傲慢,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你没资格这样评价watson!” “有意思,”mycroft又笑了:“看起来你很在乎他嘛。也是,人们总是对新玩具更…珍视。” 面对这种刻薄的贬低,sherlock的言辞也锋利起来:“你的词汇量真是越来越贫乏了,mycroft。或者说,你的世界已经退化到只有「玩具」和「收藏品」这种概念的地步?” “他不是玩具,也不是你数据库里一个无趣的档案。他是,”sherlock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一个足够分量的词:“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是我的朋友。” “战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没错,但不是「世俗的愚笨」,而是创伤应激障碍,一种对极端压力的合理反应。这反而证明他经历过真实的世界,对战乱中的生命怀有爱意。他不像我们一样,从小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连一颗真心都冰冷不堪了。他比你以为的要坚韧得多。” mycroft从口袋里拿出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将那根细长的烟卷在指间缓慢地转动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all lives end,all hearts are broken.” 生命都会终结,徒留一颗破碎的心。 “caring is not an advantage,sherlock.” 爱毫无用处,夏洛克。 “以此作为人生信条,所以你才活得如此痛苦,哥哥。你的痛苦不在于心碎,而在于你的心从未真正为任何事物悸动过。” mycroft的眼前忽然涌现出rose的笑貌,涌现出那道他极力压抑的、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影子。他没有说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窗外。伦敦的天空永远是那种看不清的灰黄色。 “watson见识过真正的地狱,他的心或许布满裂痕。但他因此懂得痛苦,故而能生怜悯。他选择去拯救,而非毁灭,即使在他自身最困顿的时刻。种品质,在我们周围这些冰冷、完美、精于算计的人中间,你见过多少?” “watson的心脏为他的信念、他的战友、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剧烈地跳动过,它破碎了。但每一片碎片都证明他真正地活过、在乎过。你呢?mycroft?你的「大英政府」?你的棋盘和棋子?你的心当然破碎不了,因为那只是一块死寂的石头。” “真是…充满激情的辩护。好忠诚啊,sherlock。”mycroft缓慢地吐出烟圈,“希望当面临最终的幻灭之时,你所承受的「心碎」之苦,不会太过难熬。” sherlock「啪」地一声扣上行李箱的黄铜搭扣:“希望下次再相见时,你已经找到了一条愿意游进你那死水潭里的「金鱼」。” “你的东西,我会让人妥善保管。或许,”他顿了顿,走向门口,手杖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或许有一天,你会回来…取东西。” 而sherlock转过身,推开了反方向那扇沉重的大门。门外是自由而嘈杂的伦敦空气,混合着马蹄声、报童的叫卖与煤烟的气息。 阳光正好,尘埃落定。 “sir?”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毫无存在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anthea,把sherlock留下的东西清理一下。书箱编号入库,衣服不必翻动和处理。至于珍奇柜,”他的目光扫过那个装满古怪标本和非常「sherlock」式战利品的柜子,“封存。此后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开启。” “是,先生。”anthea应道,她的目光敏锐地注意到长官比平时更加挺直的背脊,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紧绷的气氛。 “watson的档案你也看过,战后创伤…你觉得会是假的吗?” anthea摇摇头:“医生已经给了详细的报告单,watson本人也在定期接受治疗…” mycroft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略带厌烦的平静。“那只是表象anthea,任何时候,表象本身都是不足以构成论据的。一个屡立战功的军官,两度参与战役,甚至凭借好枪法获得过一枚勇士勋章。这样的人居然会有战争创伤,奇怪,真是奇怪。” “需要增加对watson医生的观察等级吗?” “暂时不用,常规关注即可——但务必确保sherl不受任何潜在危险的波及。” “以及,我要见一见watson。妥善安排一下,你知道怎样瞒过我那个敏锐的弟弟。” “明白。”anthea微微点头,迅速在手中的备忘录上记下要点。然后像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rose在mycroft的脑海里盘旋不去,anthea走后,他紧皱眉头,始终不能静下心来。 自上次冷漠的谈话后,她一直在刻意回避他。她说自己罹患了流感,不愿意与他一起吃饭,每日都让家仆送到卧室去。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医生一定会把她的真实情况告诉他,她根本就没有患病。但她就是这么做了,或许是想看看他会怎么处理,或许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 到最后,他自己先提出免了每日的家族餐宴,平日也大多呆在帝国政府,鲜少回到宅邸。偶然回来也大多在傍晚,他住在庄园的「心脏」,常常透过落地窗去留意她回家的马车。 两个人就这么杵着,直到他听管家说二公子经常带着小姐醉倒在歌剧院的角落,只求醉生梦死;而公子本人每日依然购买□□,只是不确定有没有给小姐服用过。 这怎么行。他满足了sherlock的愿望,允许他搬出去住,从事一份自己想做的职业。为了让他不再萎靡,他强迫sherlock合租。尽管他已经给他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他甚至为弟弟物色好了室友。一个是出身华族但心怀正义的青年。一个是德高望重且温和纯良的教授,一个是自军情六处退役的特工,武艺高强,一定能保护好他。 第13章 他唯独没有想到,sherlock并不是孑然一身,他甚至称那个人为「朋友」。原来自始至终,他才是唯一的孤家寡人。 他没有召唤仆人,独自穿过漫长而安静的走廊。抬头是月亮,也能看到几颗零落的星星。 只是不知道哪一颗是母亲。 她此刻一定笑靥如花,她给他留下了万贯家财。留下了支配一切的权力,留下了无解的诅咒。 她就在天上,俯身向下看。而他在尘世,高处不胜寒。 第13章 极夜 ◎chapter.12◎ 夜晚,苏格兰场。 一桩悬案件被二人组合力侦破,警官留下sherlock写案件记录。 “john,你先回去,免得hudson太太担心。毕竟上了年纪的女人总是,关怀心泛滥。”sherlock低头极快地写着,一边对watson说。 明明是善意,却总要为自己的善意找补两句。看着这样的sherlock,watson感觉有点好笑。“好啊,回见。”他拿起帽子,笑呵呵地准备往外走。 他要走的时候,sherlock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而此时watson低头去拿帽子,与sherlock的视线恰好汇集到一处。 “额,”一向能言善辩的sherlock迟钝了一下,忽然把视线挪到他的帽子上,“这个帽子…”他飞速补了一个词:“很蠢。” watson正要戴上帽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挑了挑眉,看向那个已经重新埋首于案件记录中、但笔速似乎比刚才更快、想尽力藏住微微慌乱的侦探。 他太了解这家伙了。 那瞬间的对视,那罕见的、几乎不存在的迟疑,还有这蹩脚的、近乎幼稚的讽刺……所有这些加起来,翻译成常人的语言根本不是什么批评。 watson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丝了然于胸的、温和的笑意浮现出来。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用一种极其愉悦的语调说道:“是吗?我倒觉得它很实用,而且,戴着很舒服。” 他从容地将帽子稳稳地戴在头上,轻轻压了压帽檐。 “晚安,sherlock。”watson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和十足的暖意。“记得早回家,免得hudson太太的「关怀心」无处安放。” sherlock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足足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介于轻哼和叹息之间的声音。随即又更快地书写起来,仿佛要追赶回那丢失的几秒钟。而他嘴角的笑意,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出了大门,watson准备招呼一架马车。他抬头看了看已经黑透的夜色,已经做好了在街头等三十分钟的心理准备。 然而今日似乎很幸运。 “要乘车吗先生?”很快有马车从街口过来,马车夫是一个精壮的男人,看起来孔武有力,给人一种能纵马日行千里的夸张之觉。 “是的伙计,请载我去贝克街221b。” 看到watson一瘸一拐的样子,又留意到他手里的拐杖,车夫搭了把手,扶他上了马车。 那一瞬间,watson忽然发现后座已经有了一位陌生的女士。 她一身深色精纺羊毛裙装,毫无赘饰,手中紧握一个黑色皮革公文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而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流露。 这种氛围让watson感到莫名紧张。 车夫驾驶得很快,女乘客始终一言不发。watson紧张程度加深,下意识拉开帷帐看了一眼窗外。 一片昏黑,什么都看不清。此时是夜晚,看不见东西倒也正常,可贝克街地处伦敦的城区,哪怕是午夜都是有光亮的。 这明显是城外的荒野! 他迅速下了判断:这是绑架。 冷静,冷静,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随着理智的恢复,他决定先从女乘客入手。虽然她看起来,更像是帮凶。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你的名字是什么?” “anthea。” “这是你的真实姓名吗?” “不是。” 气氛诡异到极点,可watson已经来不及思考接下来怎么做。因为马车夫已经勒住了缰绳,马车停了。 “先生,请。”他做了一个很优雅的行礼动作。 watson走下马车,入目是一个废弃的军工厂。四周空荡荡的,野草丛生,像人一样高,但随着夜风摇晃。 他的脑海里极快地闪回自己的一生,却怎么都翻不出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家。 “在这里杀人灭口再好不过,不是吗?很合适。”他用一种玩笑话的语气朝自称anthea的女子说。 然而anthea只是标准化地微笑,并没有说什么。 怀着必死的准备,他迈入了工厂。在工厂里等待他的不是想象中成群的彪形大汉,而是,一位绅士? 其人身形高大,修长高挑,伞状手杖绝非必需品,而是身份的延伸。 虽然嘴角有一丝笑意,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如潭水一般无波无澜,是一种习惯于俯瞰全局、掌控一切的冷静审视。 “坐吧,john。”绅士的伞尖指了指工厂中央已经提前摆好的座椅。 watson狐疑地看了一眼,心头寒意更甚。眼前人不仅知道自己的名字,连自己腿脚不便的隐疾都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想扳回一局,或者说,死得有尊严一点。“你肯定知道,我有邮箱。我是说,今天这样的安排非常周密。但你还可以给我写信,我每日都读来信。” “当一个人想避开sherlock·holmes的注意,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个地方。坐下吧,john。” 原来是冲sherlock来的。怪不得,自己平静的人生虽然翻不出什么仇家,但一贯毒舌的sherlock究竟会惹到多少人,他完全不确定。 看来绅士是sherlock的敌人,他忽然对眼前人感到愤怒,这种愤怒给了他反抗的勇气:“我不想坐下。” 绅士笑了:“你看起来不是很害怕。” “你看起来不太可怕。” “是的,是的,”绅士这次可以称得上开怀大笑了:“战士的勇敢。勇敢是对愚蠢最好的形容,你不觉得吗?” 见他保持沉默,绅士又开口道:“你和sherlock·holmes是什么关系?” 一定要保护sherlock,这种决心在watson心头盘旋。他紧绷着挤出几个词:“我几乎不认识他。事实上我们前不久刚认识。” “前不久才刚认识,这几天就亲密到一起破案。我是否可以期待在本周末能收到你们的婚讯?” 面对这种揶揄,面对几乎对自己和sherlock的动态了如指掌的眼前人,watson忍不住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调查这些?” “只是出于兴趣。” “对sherlock感兴趣?为什么?我猜你绝不是朋友。” 似乎他的话又戳到了绅士的笑点。“你们一起住着,你不是不了解他那让人忧心的性格。这种人,你猜能有几个人心甘情愿与他交朋友?不过,硬要盘算的话,我算sherlock·holmes最亲密的「朋友」了。” “那如果不硬算的话,你是他的什么?” “一个敌人。” “敌人?” “在sherlock心里,当然是敌人。如果你问他,他可能会说我是他的死敌。嗯,他确实喜欢戏剧化一切。” “你来这里干嘛?” “不会是一如既往,关心你而已。” “我已经收到你关照了。” 简直是炸毛小狗,mycroft笑了。“一贯如此咄咄逼人。难道你从没想过我们是同一阵营的吗?” “说来奇怪,没有。”watson倔强地反驳。 “你会继续和sherlock在一起吗?” “或许不会,但与你无关。” “一定与我有关。” “与你无关。” “如果你执意搬入贝克街221b,我非常愿意提供给你一笔可观的费用,”绅士看了他那发白的军大衣一眼,补充道:“来解决你的燃眉之急。” “需要我做什么?” “信息。” “关于什么?” “关于sherlock。他的状况。”绅士的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全然的调侃和揶揄。 “为什么?” “我很担心他,一直都是。” “他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他最近接的案子越来越危险,让我感觉有些担…失控。他是否按时进食?睡眠周期是更加混乱还是有所规律?他使用违禁品的频率是多少?”绅士的伞尖划在废旧工厂的地面上,传来沙沙的声音,“以及,有一个危险的人在暗处盯上了他。莫里亚蒂,我相信sherlock已经有所觉察,但那不够。尽管他已经独当一面,我始终不能放下心来。” watson看了一眼绅士。这个人惜字如金,十分敏锐,偶尔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但只要一谈起sherlock,他就滔滔不绝,似乎耐心永远也耗不完。 除了挚友,就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这种关怀——天敌。 所以watson的拒绝干脆而果断:“不。” “我还没说金额呢。” 第14章 “不。” “你非常忠诚,非常快速地拒绝。”绅士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已经了然sherlock为什么会选中自己做室友。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是被拒绝的愤怒,而是…满意? watson决定探探底细:“为什么是我?” “你不相信别人却相信sherlock·holmes。”这是事实,但本应该只有自己知道。watson瞪大眼睛看他,绅士轻而易举地拿回了主动权。 “谁说我信任他?” “你不像那种轻易交友的人。” “不是你说的这样。” “你已经展现出来。” 现在watson已经完全打消了试探绅士的想法。他只想逃,生怕自己的言行再暴露出更多关于自己和sherlock的东西。 他拄着拐杖准备离开。 绅士的声音在身后传来:“我想已经有人警告过你离他远点,但我从你的左手可以看出来,你绝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watson回头。 “把手给我,”绅士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递过去自己的手。 “城市中大多人都庸庸碌碌,眼里只有繁华街市和人来人往。当你和sherlock同行时,你看到了战场。你已经经历过战场了,不是吗?” “我的手怎么了?” “你的左手会间歇性震颤,你的医生诊断成创伤带来的应激障碍。他觉得你被战争的记忆所困扰。”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开除她。”绅士注视着watson:“她把方向完全搞错了。你现在就在承受压力,但手却稳如磐石。” “我想sherlock最多能推理出你并非真的残疾,但我能剖析出更多。watson医生,你不是被战争所困扰,而是——你渴望战争。” 在watson震颤的瞳孔中,绅士扬了扬伞,一口伦敦腔优雅标准:“欢迎回来。” 他走了,身影渐渐消失不见。watson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由我送您回去。” watson回头看去,anthea已经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依旧是那模式化的笑容。她的存在仿佛一件被精心调试好的玩具,安静,高效,绝对服从。 第14章 坏小狗 ◎chapter.14◎ watson再见到那位绅士的时候,又是在苏格兰场。他轻而易举地穿过警官的门禁,直直地走近sherlock和自己。 他最先看到绅士,低声对sherlock道:“就是他,上次把我带到废弃仓库的那个人。” 可sherlock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我无比清楚他是谁。” 说话的功夫,绅士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sherlock面前:“多有公共精神啊,嗯,尽管那从来都不是你的动机。” “你来这干嘛?” “我是来关心你的。” “我已经收到你的关心了,泛滥的关心。” 面对咄咄逼人的sherlock,绅士无奈地叹口气:“总是这么富有攻击性,sherlock。我们之间的角逐实在是太幼稚了,你不这么觉得吗?总是殃及无辜,而且你知道,这总惹母亲生气。” “母亲?”watson怔住:“谁的母亲?” “我们的母亲。”sherlock看了一眼绅士:“他是我哥,mycroft。你又长胖了吗?还没有戒掉甜食癖吗?” “事实上瘦了。”mycroft答道。 “他是你哥?我还以为是什么天敌,或者地下阴谋家。” mycroft笑起来:“不是什么地下阴谋家,我在大英政府身居末职。” sherlock冷冷看了mycroft一眼:“他就是帝国政府。一手遮天,连家人都不得安宁。” “额,呃,所以你之前说「关心」他,真的只是「关心」?” “我不记得我用过这个词。”mycroft摸了摸鼻子,“回见。” mycroft走后,两人去了一家午夜餐馆。sherlock有些心不在焉,而watson更是陷入回忆之中,食之无味。 他想起二人在伦敦雪夜的初见,当时sherlock虽然神色悲伤却一身华袍,这样的贵族平素是绝不会出现在平价咖啡馆的。后来他忽然找到自己,说他终于拥有「半个自由」了,还要与自己合租,地段都选好了,在贝克街。老天,那个高昂的价格——虽然对眼前人有好感,但实在囊中羞涩,他下意识准备拒绝。然而sherlock却说:「什么都可能有问题,除了钱」。 这一点他后来有了更直观的体会。邮箱经常能寄给sherlock的收到大笔汇款,应该是同一个人寄的,因为寄件人名字从来都是空白。偶尔也给支票,有一次寄来的支票甚至没填具体金额,只有已经盖好的银行私印。 两人居住在一起后,sherlock虽然一眼推理出了watson的家庭构成,并且毫不留情面地挑明,但却对自己的家人始终三缄其口。 他只知道他大概率来自贵族,但前半生并不开心,也很抵触别人问。他甚至对伦敦城的地貌都不清楚,尽管他自称从未离开过伦敦。记得自己问他是不是之前很少出门,他只是不耐烦地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之前是深居,「简简简」出。” 相处一段时间,自己大概推断出了他的来历。sherlock大概有很多兄弟姐妹,父母去世后他因为脾气太差而权斗失败然继承了一笔遗产后就被撵出家宅,被迫重新找个地方住。但他这人虽然说话不讨喜但实在没什么坏心,所以还是有始终记挂着他的亲属。 那天回去之后,他终于忍不住问起sherlock的家庭情况。“一个操纵帝国政府、却被你视作敌人的哥哥,然后呢?其他人呢?” “噢john,你简直像在查档案。省省吧,你根本不擅长这个。”sherlock看着watson逐渐严肃的神情,摊开双手叹了口气:“没有很多兄弟姐妹,没有什么家族内斗,我也不是被赶出家门的落魄贵族。不必否认,你的眼神和举止早已经暴露了你的推论。” 面对这样轻易看透人心的侦探,watson感到有些尴尬。“那么有什么?你的家庭,你的童年?” “母亲,哥哥和妹妹。你已经见过mycroft了,只是没见过rose。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不来看看我,事实上我最近一直在酝酿去看看她的计划。呃,我在说什么,我是说,谁知道呢?而关于童年,我不想提。” “那母亲呢?” “我杀了她。” watson的餐叉掉到了地上。“你?”他语无伦次地想说些什么,却怎么都拼凑不好句子。 这句话落地时是那么惊悚,带着sherlock特有的、将惊世骇俗的事实以最平淡方式抛出的荒诞。 sherlock捡起餐叉,又去橱柜拿了个新的。看watson这幅样子,他解释道:“准确些是我逼死了她,她因我而死,我毁掉了某些她引以为傲的东西。” watson想安慰他一下,又觉得自己不该安慰他,所以选择闷头去吃东西。当吃了点半份炸鱼炸薯条的时候,他再也按耐不住,宽慰道:“嘿,听我说,我经历过战场,其实生离死别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而且当年的事也未必是你现象中那样,或许她并不是被你——” “john,足够了。”sherlock揽过小提琴,背对watson:“打住。” 悠扬的曲调在221b蔓延开来,如果行人抬头向上看,偶尔能看到在窗边拉琴的瘦高青年。细碎的卷发遮住了他的额头,遮住了他的睫毛,也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令人心碎的眼眸。 与sherlock碰见后,mycroft忽然很想见rose。他已经一连数日都不曾回到庄园,而管家定期给他汇报rose的日常:小姐基本都呆在自己的卧室里,几乎从来不出门。 他走向宅邸。越是靠近,步伐却越是迟缓,仿佛空气变得粘稠,阻力重重。 在rose的房门外停下。他抬起手,指节最终还是落在了雕花的木门上,发出沉闷而克制的轻响。 “把食物放在门口就好,我一会儿去拿,谢谢。”里面传来rose的声音,大概把他当成了送水果的仆人。 他推门而入,rose正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神情是淡淡的倦怠。 这幅无病无灾又萎靡不振的样子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这场「病」还要生多久?” 见到是mycroft,她显然有些意外,把书合了起来。“我想你并不愿意看到我,所以谎称生病是最好的方式,不是吗?这对两个人都好。” mycroft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开。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到最后还是rose率先打破了沉默:“sherlock的新室友是个怎么样的人?我想以你的习惯,一定会抽空亲自见一见。” “他可能是我弟弟的救星,或者让他更无可救药。”mycroft摘下手套,坐到rose卧室的松软沙发上,“看起来自从sherlock离开后,这庄园变得很安静。” rose点点头。无论是儿时的雀跃,少年时的叛逆,还是如今的绝望挣扎,sherlock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划破阴霾的锐利光芒,或是一声刺耳却真实的呐喊。 “你,”mycroft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如果你觉得这里过于空旷,或者不适,我可以安排你去别的庄园。南部海岸有一处我的私产,气候温暖,景致也很好。”他说这话时,视线微微移开,落在墙面上的一幅小型油画上。仿佛这个提议只是随口一提的公务安排。 第15章 rose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必了,哪里都是一样的。一座庄园和另一座庄园,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扮演「福尔摩斯小姐」罢了。” mycroft的视线转向她:“你就是福尔摩斯家的小姐,是我的妹妹,而我是你的哥哥,”他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这是事实,无需扮演。” “事实?”rose笑了笑,“对你而言,什么是事实?eurus被关在塔楼底下是事实,我被从孤儿院带来顶替她是事实,sherlock对此一无所知也是事实。而你,你要我坚信的「事实」又是什么?” 漫长的寂静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终于,mycroft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你被法律文件承认,冠以holmes的姓氏,生活在holmes的庄园,享有holmes小姐的一切权利与社会地位。sherlock承认你是他的妹妹,而我,”他微微停顿,“承认你是我的,妹妹。这就是唯一需要被认定、并且正在运行的事实。” rose坐在原地,膝上的书本变得沉重。 那个在花园里指节泛白的瞬间,那个默许她探望eurus的圣诞夜,那个为她和sherlock争取片刻自由的兄长……这些碎片般的记忆与眼前这个冷酷理性的掌权者重叠在一起,构成一个无比矛盾的谜团。 他越是强调这冰冷的「事实」,rose反而越是无法相信这就是全部。 第15章 柏林来信 ◎chapter.15◎ 夫人的离世如同抽走了庄园的主心骨。尽管她生前带来的从来都是压抑而非温暖。不过,她的离去没有带走庄园那种空寂感,甚至这种感觉还放大了一些。 华丽的帷幕依旧低垂,名贵的家具静默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落在厚重地毯上的回响。 就在这片空寂中,一封来自柏林的信函被送到了庄园的「心脏」。anthea无声地将它放在mycroft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信封上的德文花体字和家族徽记已然彰显了来人的身份。 是欧恩,那位曾与rose有过短暂婚约的德国青年。 他的信中首先提到对夫人的离世感到悲痛和惋惜,随后说,如今夫人故去,福尔摩斯家族的掌权人发生改变,曾经的签名已经失去法律效力。自己将从柏林前来伦敦,代表其家族来重新确认两家长期的商业合同。 mycroft浏览着信函,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他当然清楚欧恩与rose之间那段未竟的、由母亲一手安排的过往,也记得自己为此付出的代价。他当时以为自己要失去的是数学协会的职业,是自己一生的自由。后来他发现不止如此,还有母亲,这个他感情复杂的、世间仅存的长辈。 如今时过境迁,权力已然在手,他仔细地看着账目,这桩长期订单当年有因毁掉婚约而补偿欧恩的意思,给了他大量的照顾。本就已是让利的买卖,还连年收益平平,几乎捞不到什么好处。 mycroft估算了一下,在回信中详细指出了欧恩在制船时的不当,建议他尽快淘汰保守落后的生产工艺,改产更先进的蒸汽舶。 几乎一整封信都是严肃的语气,敦促对方尽快整改,除了结尾。mycroft一反常态地添上了一句与前面内容格格不入的安排:欧恩来伦敦后会在庄园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届时福尔摩斯三兄妹都会出席。 并非mycroft忽然改掉了厌恶无谓社交的性格,而是,他需要这样一场宴会,一个理由,一个把家人聚在一个屋檐下的理由。欧恩对他来说无关轻重,只不过是人生的匆匆的过客,不知敬畏工业浪潮的、蠢笨的金鱼。但家人,家人是他的珍宝,是他那颗纤细心脏为之跳动的全部。 sherlock已经很久没回庄园了,确切地说是从未回来过。他似乎已对这里深恶痛绝,虽然这也是人之常情。mycroft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后悔放他离开,又不忍心不放他离开。 而rose,他和rose一见面就要惹她难过,每次明明是自己先面露不快的。后来反思一下,与她交谈时,他大概总是下意识在用这种不快来压制一些就要呼之欲出的东西,所以罕见地急躁。渐渐地,他已经不再去找rose了,甚至一再回避她。 然而,一种刻骨铭心的冲动日夜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性。他一度无法为其命名,或许那相关的词汇早已被他从思维殿堂中彻底删除。直到某日,在白金汉宫的办公室,一位下属忐忑地请求提前离去,理由简单而纯粹:远赴波兰的女儿归来了,他思念已久。 「思念」。 啊,那种东西,那种冲动,日夜不休的、刻骨铭心的冲动,竟然名为…思念…么。 那一刻,哪怕面对惊涛骇浪亦面不改色的「大英政府」,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怔忪。下属眼神惴惴不安,不知道这位精敏而淡漠的上司,为何忽然换了这样一副神情。 他无比后悔刚刚贸然的请假,直到上司迅速写下一张便笺,慷慨淋漓地批予了长达六个月的带薪假期,甚至署上了自己的签名——无人能再质疑的、由他亲自赋予的漫长假日。 宴会的筹备在管家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沉寂已久的庄园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生硬的活力,仆人们擦拭银器、布置鲜花、准备餐点。一切仿佛回到夫人还在时的光景,却又截然不同。 rose是从管家口中得知宴会消息的。她的第一反应是愕然,随即是一种被重新拖回舞台中央的疲惫感。 欧恩……这个名字听起来,竟恍如隔世。 “我必须出席吗?”她问管家。 管家恭敬地垂下眼睛:“mycroft先生特意嘱咐,您务必出席,小姐。” 又是mycroft,越来越专制、越来越难以捉摸的mycroft。她真的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她又有一瞬间想问自己,自己真的读懂过mycroft吗,哪怕万分之一? 这次在她脑海里出现的,不再是那个爱食甜品半夜偶尔会吃夹心饼干的他,那个为了终身从事热爱的行业哪怕被关禁闭也在所不惜的他。也不再是为了减免她送餐再也不去露台的他,为sherlock小提琴里的乱音而微微一怔的他。 而是一开始就看透了她的赝品身份的他,是在夫人让家仆强迫sherlock暴食时面无表情地说「让我来」的他,是莫名其妙辞掉数学理事投身政治泥潭并且迅速跻身高位的他,是夫人葬礼后毫不客气地对她说「情感是人格的阑尾」的他。 是不爱她,也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他。 rose心里的某个东西彻底死掉了。与此同时,同时,一些新的、尖锐的、反叛的东西,早已悄然萌芽的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蓬勃旺盛。 宴会那晚,女仆为rose穿上了夫人早年为她定制的深蓝色丝绒长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典雅却沉重。到束带收紧时,rose鼓足了勇气,第一次推开了女仆的手:“请不要。”她褪下这身沉重的华服,解开了精心编织的发髻。 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简单的裙子,毫无装饰,朴素至极,只有洁白,也没有额外的珠饰。那是她曾经和sherlock被允许离开庄园的某个半日里买的,只是夫人从来不许她穿,说那太失身份了。然后她把解开的发带丢到地上,头发全部散下来,不再带有一丝多余的束缚。 “如果夫人还活着,一定要气坏了,她之前还说挤奶的农妇才这幅打扮。”rose咯咯地朝女仆笑:“mycroft也一定会生气,我真想看到他的表情。” 女仆凝视着已经有些癫狂的小姐,一语不发。 mycroft让anthea给贝克街221b的邮箱写了信,sherlock没有回复。但宴会当日,他来了。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跟着那位john·h·watson医生。 “晚上好,”相对于把传统礼节视为虚伪的sherlock,watson率先与mycroft握手:“感谢相邀。宴会非常,嗯,盛大。”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 “荣幸之至。”mycroft的回应带着他特有的、似笑非笑的疏离。 sherlock不耐地打断了这虚伪的客套:“够了没?这套无聊的、世俗的戏码。”说着,他又冷冷地瞥了一眼mycroft:“我没心情同你玩什么兄弟情深的游戏,你要我来,我成全你了,所以呢?” “错了sherlock,是我在成全你,不是吗?我给了你一个理由,名正言顺见到rose的理由。你不该感恩戴德吗?”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福尔摩斯兄弟之间蔓延,watson这个老好人准备打圆场:“rose,等下,哪个rose?你的妹妹吗?上帝,光是你们俩凑在一起就已经足够……「非凡」了。我实在好奇你们的妹妹会是何等人物。” “她与我们不同!”这次福尔摩斯兄弟几乎异口同声,共同声明自己的妹妹是个优雅端方的妙龄女子,绝非什么多智近妖的、诡谲别扭的异类。 watson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你们开心就好」的表情。 rose来到大厅时,最先看到mycroft。他穿着一身剪裁精细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神情是一贯的游刃有余。紧接着她看到了sherlock,他衣着随意,高领风衣,甚至还戴了一顶不知从哪里购入的、有些滑稽的帽子。越来越像个侦探了,她在心里为他开心。 第16章 sherlock身边是个麦色头发的、并不高大的男人。但他眉眼端正,衣着洁净,给人天然一种亲近感和信赖感。想必这就是他的室友watson医生了。一会儿称呼他医生还是军人比较好呢?rose纠结着。 mycroft也最先看见她。rose想到自己的打扮:一身素白而简陋的裙子、蓬松的随意散开的头发,有种恶作剧成功的爽感。但她想象的mycroft的神情并未出现,他还是那副表情。没有生气,也没有喜悦,只是朝她走近一些:“你来了。” 在那一瞬间,sherlock的目光转向她。“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他那句「混蛋」梗在了喉咙,到底不忍说出口,“该死,你为什么从来不去贝克街221b看一看?” 与此同时,watson看向她,既不像sherlock也不像mycroft但同样如希腊油画般锋利俊丽的脸庞、简约到与宴会宾客格格不入的裙子以及…完全不符合礼仪的、散扬的头发?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先后出现了很多情绪:诧异、疑惑、思索、恍然大悟,好像在说——「我就说吧,她一定也是这样与世俗格格不入的天才,你们刚刚在欲盖弥彰什么」。 而sherlock在这时才注意到rose的衣着和打扮。他忍不住笑了:“相当有新意啊,母亲一定要气死了,“他忽然意识到夫人已经不在了,神情一瞬间垂落下下去。“噢,忘掉了,她已经死了,被我气死的。看来你达不成这个成就了。” watson听着这惊世骇俗的家庭对话,张了张嘴,最终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奇异的场面被管家的到来打破,他朝四人鞠躬,随后走到mycroft身旁,在他耳畔低声道:“主人,欧恩先生到了,他似乎还带来了一个朋友。” 第16章 野性的共鸣 ◎chapter.16◎ “欧恩先生到了,他似乎还带来了一个朋友。”管家压低声音:“首相大人也来了,此刻正在书房,说有事关帝国安危的要与您商量。” mycroft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表示知晓。他神色如常:“不打扰你们难得的团聚时光了。sherlock,今晚在家留宿吗?” “当然不。而且这里也不是我家。” “那真遗憾。” mycroft转身离去,仿佛方才的对话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他走后,rose朝sherlock点点头,“sherl,你说得对。” 在伦敦如日中天的福尔摩斯家族,早已是一袭爬满了蚤子的华丽袍子,内里尽是腐朽。而她,不过是维系这袍子不至于彻底散架的一粒纽扣。 又哪里算是什么家呢? 一股莫名的悲伤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watson见状有些手足无措,他的善意又使他绞尽脑汁想方法稀释这种悲伤。“一起下楼去参加宴会怎么样?老实说我还真好奇上流社会的舞会呢,嘿,这绝对是个好主意!” rose握着扶手站在楼梯顶端,却迟迟没有走下去。 sherlock笑了笑:“你看起来不像是去参加宴会,而是去观看绞刑,”他拍了拍rose的肩膀,“往事已逝,还尴尬些什么。等等,你没在看欧恩,那是,”他顺着rose的目光向下看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金发青年军官。 那青年扬着头,正在与rose对视。他身姿挺拔,眉毛粗而深,一枚少尉勋章系在胸前,神态散漫。 他的蓝眼睛比sherlock的瞳孔要浅,像是多佛尔海峡正午的海水。 “我是欧恩的朋友。可以邀请您跳今晚第一支波尔卡吗?”他弯腰行礼,“鄙人,伊顿·史密斯。” 看着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金发青年,rose亦有些晃神。他这么朝气蓬勃,与暮色沉沉的福尔摩斯家族格格不入。 音乐骤响的刹那,伊顿已带她旋入舞池。当他的手掌隔着白手套托住rose的后腰,两人在快速的节奏中起舞。 “他们在赌你何时晕倒。”他忽然凑近rose耳畔,温热气息惊起一片战栗,“但我知道你能跳完整场——早晨我看见你徒手爬上花园拱顶摘玫瑰。亲爱的柔西,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有野性。” 舞池边缘,sherlock环抱双臂,迅速分析着和他妹妹起舞的伊顿·史密斯。“舞姿标准,背却是挺直的,显然是多年的习惯在作祟。大拇指和食指内侧有茧,用枪频繁。晒伤的痕迹与口音,让我想想,”看欧恩的表情,”他忍不住笑起来,对身边的watson低语,“又一个从战场归来的「英雄」,不过不是阿富汗,而是加尔各答。” watson的目光更多是带着善意的关切。“呃,sherlock,你妹妹的舞伴看起来很有活力。不过,这裙子是不是有点,呃,太紧了?”说这话的功夫他又注意到rose脸上那种他不曾见过紧张和兴奋的光彩,“但说真的,她看起来比刚才开心多了,这总是好事,对吧?” 而在二楼的回廊阴影处,mycroft静立着。他手中端着一杯未曾动过的香槟,看不出任何情绪。而他的视线居高临下,笼罩着整个大堂。 他回想起与首相刚刚的对谈。一个名叫艾琳艾德勒的女子拿到了王室核心成员的隐私,并声称自己还掌握了更能卖出好价格的、「位高权重的福尔摩斯先生极力想掩饰的秘密」。 而舞池中的rose和伊顿正翩翩起舞,有宾客笑成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绅士佳人。 他把香槟一饮而尽。往昔,他几乎从来不饮酒。 白裙子是rose在少女时期买的,多年间一直被锁在柜子最底处,尺码显然有些偏小了。穿着无碍,但难以承受幅度激烈的运动。果然,舞步旋转飞扬了一会儿,背带就传来崩裂的声音。 她僵在原地,面色潮红。伊顿突然解开勋章绶带,金色流苏拂过后颈,她的后背传来酥麻的感觉。 几乎刹那,那裙子不再下坠。绶带缠绕的结稳固而灵巧,恰好承托住礼服的重量,又巧妙地勾勒出新的轮廓。他缠的结很美,将破碎的礼服变成最新潮的露背设计。 “这是我在加尔各答学会的。”他笑着挡住众人视线,“用敌人军旗修补船帆的技艺。” 伊顿·史密斯的手指在完成这一切后便礼貌地撤回。仿佛方才那近乎亲昵的补救只是一个绅士再自然不过的应急之举。 “看来所有宾客都要输了。这下你一定能跳完一整支舞,而且熠熠夺目、光彩照人。” 音乐仍在继续,波尔卡的节奏明快而富有感染力。伊顿的手重新虚扶在rose的腰侧,引导她再次融入旋转的舞步。rose的心跳如擂鼓,并非全因这惊险的插曲,更是因为伊顿的话语和眼神。 他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欧洲人,在异国他乡的战场生活了多年。他甚至连英语都不标准,称呼她时并非「露丝」,而是「柔西」。 但他看到了被华服与礼仪层层包裹下的,那个来自孤儿院、骨子里仍存留着野性的rose,而非仅仅是优雅端庄的贵族小姐「rose·holmes」。 rose深吸一口气,她跟随伊顿的引领,脚步渐渐变得流畅而自信。白色的简裙在旋转中绽开,与周围贵妇们繁复沉重的裙摆形成鲜明对比。 散落的发丝拂过脸颊,带来一丝自在的痒意。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谨言慎行、扮演完美小姐的替身,她只是她自己,一个在舞池中旋转、呼吸、感受着短暂自由的妙龄女子。 “anthea,”mycroft从高处扫了一眼伊顿胸前的少尉勋章:“去查查这个…士兵。” “是。”anthea飞速地记下来这个事项,随后她听到mycroft的推论。 “他是从加尔各答来的,枪法可以,服役期大概在十年到十五年,哦,是十二年。看他大拇指的翻页痕,至少有一个存活在世的家人,经常给远在战场的他写信。去查吧,军人的档案可能会被保密,不必跟事务司周旋,直接出示我的卡。” “遵命。”anthea很快应道。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夹杂着些许窃窃私语。 伊顿优雅地躬身,向rose行礼。rose微微喘息着,脸颊因运动和情绪而泛红,她屈膝还礼。 “我很开心,史密斯少尉。”她的声音比平时清亮了些。 “是我的荣幸,柔西小姐。”伊顿的笑很爽朗。 欧恩未能目睹刚才精彩绝伦的舞蹈,他姗姗来迟,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rose小姐,许久不见,您风采依旧。这位是伊顿·史密斯少尉,我是我平生最好的朋友。伊顿,这位是rose·holmes小姐。” “我们已经认识了,欧恩。”伊顿拍了拍欧恩的肩膀,甚至眨了眨眼,语气轻松:“而且我已经完全被柔西小姐俘虏了。” 欧恩的表情却变得有些不安。“伊顿,”他压低声音,试图提醒好友,“注意你的言行。这里是伦敦,不是加尔各答的军营。” 伊顿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rose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她对欧恩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没关系。” 伊顿得寸进尺地朝rose眨了眨眼,蓝眼睛里闪烁着挑战的光芒。“看,柔西小姐并不介意。欧恩,你太紧张了,伦敦的冷气都快把你冻僵了,你需要一点加尔各答的烈阳。” 第17章 见伊顿这副样子,欧恩无奈地叹口气:“别忘了我们明早还要去见船运商。那我就我先回房间休息了,”他朝rose颔首,随后拍了拍伊顿的肩膀:“你也早回。” 说完欧恩拨开人流,走出了大堂的门。伊顿朝rose挑眉道:“要不要一起去外面逛逛?” rose笑着点头,跟着伊顿走进了晚风中。室外清冷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伦敦的夜景在眼前铺开,远处是朦胧的烟火,近处是花园模糊的轮廓。 伊顿站在她身边,指着夜空中的一颗星:“看,那是北极星。在海上我们全靠它指引方向。” rose仰头望去,繁星点点,与庄园内虚伪的喧嚣截然不同。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以及希望。 或许,这个突然闯入她生命的、带着异域阳光和战场气息的年轻军官,真的能成为她的北极星,带她逃离这片名为福尔摩斯的、雾气缭绕的、越陷越深的泥沼。 第17章 无阴之阳 ◎chapter.17◎ anthea的效率一如既往。次日傍晚,一份薄薄的档案袋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mycroft的红木办公桌上。 “这是伊顿·史密斯的全部资料。完全如您所料,他来自加尔各答驻军,军龄十二年。枪法评级优异,获得过三次嘉奖,无任何违纪记录。” mycroft抽出档案,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印刷规整的字符。履历堪称完美——过于完美了。从普通士兵晋升至少尉,每一步都清晰、合规,挑不出半点毛病。家庭成员一栏简单明了:母亲早逝,由父亲抚养长大,而父亲已于五年前病故。 “他的财务情况?”mycroft问。 “清白。收入与军饷相符,并无不明来源的大额资金流入,也不奢靡。他在伦敦没有固定住所,目前下榻在欧恩先生租住的公寓。” “社交呢?” “抵达伦敦后,除了与欧恩先生在街巷逛了逛,便是昨日出席庄园宴会。没有异常的社交活动。” mycroft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嗒嗒声。 “一个在殖民地服役十二年、经历过数次小型冲突的军官,履历上竟然连一点争议性的污点都没有?干净,一切都太干净了。很简单,也很诡异,不是吗?” anthea沉默着,她知道上司并非在向她提问,而是在梳理思绪。 mycroft将档案丢回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完美的履历,要么意味着这家伙确实是个毫无瑕疵的圣人,要么意味着,有某种力量精心为他打造了这副无懈可击的盔甲。 是谁?目的何在?针对福尔摩斯家族?还是,针对rose? 想到rose,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坠坠的难受。 昨夜舞会上,她穿着那件不合时宜、素雅至极的裙子,还把头发散下来,显然有些与贵族淑女对立的意思。当他与她目光相撞,她很开心很得意,像小时候恶作剧成功的神情。她一定以为他一定在生气了,所以他才故意撇开自己的视线。 但她不知道,他没有生气,他只是迷恋。压抑的、隐秘的、不伦的、地久天长的、颠倒众生的迷恋。 然后他目睹她与那个加尔各答来的年轻人旋转共舞,她的脸上焕发出更灿烂夺目的光彩,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鲜活而自由的神情。 伊顿·史密斯,身份低微的士兵。他看rose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让mycroft感到一种本能的反感。他的发音乡土十足,称她为「柔西」,一个带着异域风情、剥离了福尔摩斯姓氏的称呼,像是在刻意强调他与她之间某种脱离这个腐朽家族的独特联系。 他居高临下,目睹他们携手夜游,指着天上的星辰畅谈。她笑靥如花,却是对另一个男人绽放。 而自己,手握强权的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暂停这个帝国的任何一件事,却不能打断这温情而刺眼的一幕,没有动机,没有缘由,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阻止。 因为他是她的哥哥。这个他亲自强调、由他无比在意的亲情所赋予的身份,此刻成了禁锢他的最坚固的枷锁。 他也想起母亲临死前对他的诅咒——“我会在天上凝视着你在绝望的爱恋中癫狂、堕落、疯魔。” 在露台,她端着可可饼干,裙摆上明明有未干的泪痕却强作镇定,像一只误入陷阱却竭力昂起头的小兽。 在花园,她敏锐地指出他匮乏的词汇,那双眼睛里是他从见过的悲悯与关怀。 在阁楼,来自地狱的琴音几乎震碎了他的精神殿堂,而取代那些地狱琴音的第一句话是,她苍白着脸轻声说,太好了你还在。 在内室,母亲质问他「你把rose当什么了」的瞬间,他的喉咙里翻滚的却不是早已演练过千万次的理性答案,而是一种灼烧般的窒息感。 他再也不去露台,不去花园,不去阁楼,不去内室。 因为那些地方,埋葬着他一生都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很长一段沉默后anthea才等到mycroft的回应。 “继续监视,”mycroft睁开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anthea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细微的紧绷,“最高警戒等级。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人,哪怕只是街头一次回眸。” “是,先生。” anthea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mycroft起身走到窗前,俯瞰着暮色渐沉的伦敦。这座他掌控着的帝国都城,此刻却仿佛弥漫着一种令他不安的迷雾。 他回想起曾经rose质问他的话——“对你而言,什么是事实?”现在,一个完美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却无法相信。 一定,一定会有破绽的。伊顿·史密斯,伪造这一切、隐匿在你背后的棋手,究竟是谁? 接下来的日子里,rose的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伊顿·史密斯像热带旋风,席卷了她灰暗的世界。 他带着她探索伦敦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角落——不是贵族沙龙和歌剧院,而是喧闹的市集、泰晤士河畔的码头、甚至是一些略显粗犷但充满生命力的酒馆。 他举着姜汁啤酒,兴高采烈地给rose讲述印度洋的风暴,讲述丛林的神秘,讲述战场上生死一线的瞬间。他的故事里没有福尔摩斯家那种含蓄的性格和压抑的优雅,只有炽热的阳光、滚烫的沙子和浓烈的情感。 rose被深深地吸引了。在伊顿身边,她不需要扮演「福尔摩斯小姐」,她可以大笑,可以奔跑,可以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伊顿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和渴望。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无关任何。 这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存在,而非谁的替身。 “这个世界不只有雾蒙蒙的伦敦。不管是永远流淌的、绵延不绝的恒河,还是那热烈滚烫的、看不见尽头的沙漠,”一次在河边散步时,伊顿握着她的手,蓝眼睛里闪烁着认真的光芒,“和我一起去看,好吗?” rose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真的很想很想说,好。但她没有说出这句话的底气。 即使夫人已死,她仅仅是拥有了白日外出的自由,甚至不能搬出去住。mycroft对她越来越疏离,却始终不允许她脱离这个家族,她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世界上大概也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除非他自己说。 eurus消失了,后来她又去了塔楼的地下室,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是逃跑成功了吗?还是被mycroft转移到了更安全、更坚固的地方?夫人用来关禁闭的塔楼阁楼更是被毁掉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而且还有sherlock,她不能就这样抛下他。那位watson医生很懂他,她真切地为他开心。可sherlock的精神殿堂真的如他现在展现的那么平静吗?他还在依靠违禁品吗?她不知道。 前一段时间,尽管很思念这位哥哥。但她刻意不去见他,为了让sherlock逐渐习惯没有自己的日子。她计划等他完全意识到她可有可无,她再把一切真相告诉他:我只是一个赝品,你的亲妹妹是eurus,这就是你母亲造就的可悲的现实,请你尽情恨我这个骗子吧。 但她知道她失败了。当sherlock在宴会厅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嘴上抱怨与责怪,神态却全是珍重。那眉目漫溢的温情,与少年时别无二致,二十年如一日。 他一生都不会再习惯没有自己的日子。因为他所不承认、他所厌弃的亲情恰恰就是他最视若珍宝的东西,甚至达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 爱让侦探自戳双目。 一滴泪从rose的眼瞳流了下来。如一道银河割开她的五官。 伊顿猛然一惊,手足无措起来,“抱歉,是我说错什么了吗?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他试图给rose擦一擦眼泪,手却悬在空中不敢触碰她,“你还好吗?” “不,与你无关,史密斯少尉。”rose隐藏起心里的苦楚,“是风吹的。风大起来了,我感到有些冷,我们找家酒馆坐一会儿,好吗?” 第18章 伊顿悬在空中的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rose的肩上,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略显生硬却又试图温柔的力道。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说:“好,我们去找个暖和的地方。” 说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rose肩上。他的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不属于烟草或古龙水的陌生气味,那是热带植物的气息。 与此同时,在贝克街221b,sherlock正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留声机里播放着一段刺耳的实验噪音,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watson从报纸后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如果你再转下去,hudson太太就要上来投诉了。又是什么案子让你这么心烦意乱?还是昨天晚上宴会上的事?” sherlock猛地停下脚步:“john,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因为你妹妹与一个尽管晒得黑了些、但年轻而英俊的军官跳了支舞?” 这些形容词让sherlock有些无语,他白了一眼watson,似乎在表达「凡人之所以平庸,就是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又好像在说——“你真的不是gay吗?怎么关注点会在这些地方?” watson太懂他了,所以他急需解释:“呃,好吧,我想需要再澄清一下我知道那很正常,非常正常。但我真的不是那个,那个,呃,就是你刚刚冤枉我的那个。” “我没觉得我在冤枉你。” watson决定换个话题:“还是把焦点回到那个宴会上去吧。你妹妹和那个无聊的军官跳了一场舞。只不过一场舞而已,有什么好心烦意乱的?” “不是那fucking dance!”sherlock暴躁起来,“是mycroft的态度!他举办了宴会,把我和rose聚在一起,却又像个幽灵一样躲在二楼,用那种全知全能又令人作呕的眼神俯瞰一切。他不让rose工作,也不让她搬离那个鬼气森森的家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害死了母亲,难道他在通过这种方式报复我吗?我心甘情愿被他千刀万剐,但这不该牵涉rose!” watson放下报纸,正当他准备说什么时,楼梯间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是hudson太太。 “抱歉,实在抱歉,”watson一边示意sherlock冷静,一边去搀扶hudson太太:“我们一定不再打扰您休息了。” hudson太太却一脸惊讶的样子:“打扰什么,孩子?我是来给你们送烤松饼的。自我家老头子去世后我一般午夜才休息,”说到这里,她忽然压低声音,语气暧昧:“你们晚上大可尽情发出…任何噪音。” watson愣住了。 而sherlock,一副对凡人彻底无语的样子。 第18章 飞蛾扑火 ◎chapter.18◎ “欧恩后天一早的船回柏林,本来还要晚几天,但他执意提前走。”他看着rose,声音因为不自信而低了些:“柔西,我还是想再问一下你,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rose也在看着他。她微微仰头,晚风吹动她的发丝,拂过伊顿发烫的脸颊。 她望向伊顿清澈的、不染阴霾的眼睛,摇了摇头,她张口—— “不,别告诉我答案!”伊顿猛地打断她,几乎是绝望地将她拥入怀中。那是来自军人的拥抱,粗糙、宽阔而温暖。 rose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外套:“我不能走,还有sherlock。我,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伊顿。你看到了,母亲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而我……”她顿住了。 关于替身的真相如同鱼刺卡在喉咙,最终,她换了一种方式表达。 “我是他仅剩的、他认为可以紧紧抓住的亲人。如果我突然离开,消失不见,那等于抽掉了他最后一根支柱。他会崩溃的。我无法想象那后果……” 伊顿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用空洞的安慰打断她的悲伤。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脸颊。 这双手端起过猎枪,捧起过沙子,而此刻,试图传递给心爱的姑娘一些力量。 “柔西,”他的声音异常温和,“看着我。” rose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我听过你讲述你们的童年,也见过他看着你的眼神。”伊顿停了一下,“sherlock和你的感情很深,我知道。” rose哽咽着点头。 “但正因为他爱你,他在意你,”伊顿缓缓道,“你认为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是让你永远留在这座华丽却沉闷的庄园里慢慢窒息,还是让你获得真正的快乐和自由?” “你认为你的留下是在支撑他,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快乐,你的压抑,他那样敏锐的人会感受不到吗?他或许会因为你的陪伴而感到片刻慰藉。但当他之后意识到这是以你的自由和幸福为代价时,这慰藉还会是甜蜜的吗? rose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未敢如此直接地去思考。” 伊顿的声音更加坚定:“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他的幸福是与你的幸福紧密相连的。你的笑容,你的自由,你的生命力,这些本身就是支撑他世界的一部分。” “如果你因为顾忌他而枯萎在这里,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你的离开不会断送他的幸福,柔西。相反,你的幸福,构成了他的幸福的一部分。” “柔西,听我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战场上磨砺出的、看透生死的豁达,“我见过太多人在失去至亲、至爱后一蹶不振。但也有人会带着亲人的期望去变成更好的人。”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语气坚定。“sherlock·holmes是个聪明人,也许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我相信,在那颗绝顶聪明的脑袋深处,最终会明白这一点。” rose怔怔地看着伊顿,他的话像一道强光,穿透了她心中盘踞多年的迷雾和负罪感。 是的,是啊。她确实是sherlock精神殿堂的一根支柱。 但,他爱的是那个记忆中「像小云雀」的妹妹,还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渴望挣脱的rose? 如果他知道她一直活在谎言和自我牺牲中,他真的会感到安慰吗? sherlock或许偏执,或许沉浸在痛苦中。但他对她的爱是真实的,是带着笨拙的温柔和全身心的维护。 他怎么会愿意看到她为了他而枯萎? eurus也曾说过,sherlock无法把她从漩涡中拽出来,反而可能毁掉自己。 或许,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才是对这份扭曲亲情最有力的救赎。 或许,真正的自由,不仅是对自己的解放,也是对所爱之人的一种深刻的信任——信任他们拥有承受和成长的力量。 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让她浑身颤栗。 rose悬在半空的手停滞了一瞬,然后飞蛾扑火般拢住了伊顿。 “我爱你,柔西,我爱你。” 缠绵的、不绝的、温柔的吻。吻到最后,伊顿甚至流下了一滴眼泪。 大树后矗立着福尔摩斯庄园镀金的铁门。 而摇曳的树影下,只是世间最平凡的恋人。 “一个身份低微、行事莽撞的士兵,一条蠢笨不堪、横冲直撞的金鱼。他说他爱她,”mycroft扬手把密报丢进火炉:“他也配?”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把它化为灰烬。mycroft站在壁炉前,背影高挑、瘦削而直挺。 anthea垂下眼睛:“先生,关于史密斯少尉的补充调查结果出来了。” mycroft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示意她继续。 “我以最高权限动用了在加尔各答最深层的关系网,追溯了他十二年的服役记录,甚至查询了当地非军方的医疗和民事档案。”anthea停顿了一下,“结果显示,他的档案绝非伪造。没有隐藏的污点,没有不明资金流向,没有发现他与任何可疑组织或个人的联系。伊顿史密斯确实就是他所呈现的样子:一位凭借自身能力晋升、背景简单、受人信赖、爱ro——对rose小姐抱有好感的年轻军官。” mycroft从壁炉踱步到书桌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光滑的红木表面,指节随着anthea的汇报逐渐用力到泛白。 一个好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品格高尚的、清清白白的好人。没有阴谋,没有算计,甚至没有一般军人常有的酗酒或暴戾。 他能够对付最狡诈的阴谋家,能够玩弄精明的政客于股掌,能够用逻辑和利益计算出千万种可能。 可他该如何对付一个纯粹的好人? 近来有种东西,没日没夜地冲击着他多年用理性筑起的高墙,没日没夜地拉扯着他最后一丝人性、不滥杀无辜的人性。 是嫉妒。赤裸裸的、野蛮的、毫无优雅可言的嫉妒。 他嫉妒伊顿可以如此轻易地唤她「柔西」,带着异域的口音,却仿佛拥有着某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亲昵。 他嫉妒伊顿可以牵着她的手,在尘土飞扬的市集奔跑,看她笑得毫无负担,眼中映着陌生的、热烈的激情。 他嫉妒伊顿可以理所当然地拥抱她,吻去她的泪水,许下带她去看世界的承诺——这个mycroft守护着却从未真正让她感受过的世界。 第19章 他闭上眼睛,母亲临死前的诅咒再次、再一次清晰地响起:“我会在天上凝视着你在绝望的爱恋中癫狂、堕落、疯魔……” 但这次,母亲的馈赠则在另一个耳畔嗡鸣:“我会留给你家族的一切,包括福尔摩斯小姐。” 她是福尔摩斯小姐,是他的妹妹,是这份沉重遗产的一部分。他有权留下她。他可以用尽手段:冻结她的资金,制造伊顿的意外,用sherlock的精神状态作为牵绊,甚至,更直接的手段。 大英政府的力量,足以碾碎一个微不足道的少尉和他所谓的爱情。 足以让她永远无法离开,永远只属于福尔摩斯家,属于……他。 他看到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仍五官锋利却眸色晦暗、阴云密布、如此陌生的脸庞。 这就是母亲临死前对他的报复吗?这就是她在天上想看到的样子吗?一个抛弃理性、磨损人格、因爱生恨,因嫉妒而癫狂、不惜毁掉所爱之人的怪物? 和她一样的、怪物? 他已行至善与恶的边缘,理智和情感在互相嘶吼。 他伸出手。这双操纵帝国、翻云覆雨的手。 那道他曾亲手划下的天河已因伊顿的闯入而干涸,此刻他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要么煎熬终生、永失所爱、此生难见;要么沾染无辜、悲剧轮回、坠于永夜。 当晚,伊顿回到与欧恩合租的宾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欧恩正就着烛光检查明天行李的清单,看到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单子:“怎么了?” 伊顿几乎是雀跃地走到他面前:“欧恩,柔西答应我了!” 欧恩愣住了,脸上并没有出现伊顿预期的欣喜,反而缓缓皱起了眉头。 “你确定吗?这太突然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要放弃贵族的身份,放弃在伦敦的一切,跟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甚至还有战乱的地方。” “她才不在乎什么贵族头衔!”伊顿挥了挥手,“你没看到她在那个家里有多压抑吗?而且我一定会保护好她,我的枪法你还不相信吗?” “我看到了,”欧恩打断他,神情严肃起来,“但我更看到了一些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伊顿,你是个纯粹的军人,你的世界非黑即白。但福尔摩斯家的人不是这样。尤其是mycroft先生,他的世界是,无数层叠加的灰色。” 他站起身,声音压得更低:“他和rose小姐,我,我不知道怎么描述。但是他们之间那种感觉不对,那不是兄长对妹妹的寻常关切,那是一种更复杂、更隐晦。更,我,我说不上来,但那绝对超出了正常的兄妹之情。”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他掌控着几乎一切。你觉得,他会如此轻易地放手,让他如此在意的妹妹,跟你这样一个,请恕我直言,身份背景与他云泥之别的人,远走高飞吗?伊顿,我担心你触碰到了一条你想象不到的、危险的红线。mycroft·holmes,他绝不是你表面上看到的那个风度翩翩的绅士。你不知道他对rose能做到什么程度,他曾经——” 说到这里,欧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似乎有难言之隐。 而伊顿更是皱眉:“得了吧欧恩,他毕竟是她哥哥。我看你是被伦敦的阴雨冻得疑神疑鬼了!”说着,他哼着加尔各答的小调,转身走进了卧室。 手上的烛火还在摇曳。在昏黄的烛光里,欧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下午。 被福尔摩斯夫人召见的、令人窒息的下午。 夫人坐在沙发上,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很像eurus,那双一直活在自己记忆深处的眼睛。 “欧恩啊,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希望你做我的女婿。”夫人哀怜地凝视他,下一句却是:“可惜不行了。” 欧恩一怔。他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eurus,可这家人把她除名了。爱人踪迹全无,却忽然冒出来一个虚假的小姐。而父亲面对奄奄一息的生意,逼迫自己娶她。如今夫人却说,不行了。 夫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我那个大儿子啊,连自己心心念念的职业都不要了,答应我去从政。他的唯一要求就是,让rose不嫁给你。” “欧恩啊,你看多荒谬啊,他拿自己一生的自由换rose选择婚姻的权利。” “mycroft待她可真好呀。哎,你说,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并不是rose的亲哥哥了?还是说,他一直都没忘记他不是rose的亲哥哥呀?” 欧恩记得自己当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夫人絮絮地说着,偶尔还朝他笑笑。 直到他鼓起勇气问:“eurus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他记得夫人觑了自己一眼,神情复杂的一眼。 再开口时,她却岔开了话题:“我会跟你的家族签订一个长期的合同,无论家主是不是我,永远有效。而作为报答,我想你知道应该怎么瞒下holmes家的一切秘密。” “你应该知道,在什么时候闭嘴。” “以及,在什么时候……开口。” 第19章 旋转 ◎chapter.19◎ 门铃响了。门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先生,rose小姐来了,她希望见您一面。” mycroft抬手示意anthea退下。 他并未立刻回应,指尖在光滑的伞柄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调整某种内在的节律,然后才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伸手打开了那扇雕花的木门。 光线从走廊高窗斜射进来,照在rose的金发上。她穿着一件极为简单的黄色棉布裙,款式朴素,甚至有些短,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和穿着寻常软底鞋的双足。 此外,他敏锐卓绝的观察力捕捉到了更多细节:她微微凌乱的发梢,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拥抱。她唇色比平时更红润一些,像是被用力亲吻过。 mycroft挪开视线:“我猜你不是来与我共进下午茶的,rose。” rose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我来告别,mycroft。” “你要和谁走?那个士兵?” “他是少尉,不是士兵!mycroft,收敛一下你的傲慢吧,”rose感觉难以忍受:“我们明天就离开。” “我们?”mycroft重复着这个词,“多么亲密的称呼。看来一支波尔卡舞和几次伦敦漫步,已经足以让福尔摩斯小姐决定将余生托付给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背景成谜的军人了。真是高效的浪漫。” “呵呵,你根本不懂。他理解我,他看见的是真正的我,他不像你一样只把我视作eurus的替身。他尊重我,并且能带给我自由。” mycroft冷冷一哂:“他能给你什么自由?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自由?”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总是这么刻薄,mycroft?”rose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尤其是对我和sherlock?你就不能有一次,像个真正的兄长那样……” “兄长?”mycroft打断她:“看来你终于想起来我们之间还有这层可怜的关系了?那么,以兄长的身份,我是否该祝贺你、我亲爱的妹妹。祝贺你即将躲在闷热船舱里颠沛流离,祝贺你在异国他乡被当做消遣玩物?” 他这句话已经远超刻薄的范畴,越来越变本加厉。rose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吃惊和彻底的失望。 “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样的憎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只知道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你。”rose的声音因为心死而奇迹般平静下来,“sherlock早已搬走,我也要离开伦敦了。这下你总该称心如意了吧?可喜可贺啊。” mycroft的目光彻底冷下来,他向前逼近一步,高瘦的身躯投下阴影:“那你今日来这里又是做什么?让我称心如意来了吗?你的去留,你的死活,你以为我会在乎?” “我来,只是通知你,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无论你是否允许,我都会走。明日就走。” rose迎着他的目光,毫不怯懦:“我想,这就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再见,mycroft哥哥。不,永别了,mycroft。” rose转身离开「心脏」。她沿着长廊快步走着,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穿过安静得能听见回声的大厅,冲出了福尔摩斯庄园那镀金的、令人窒息的大门。 凉爽的、带着伦敦特有煤烟和湿气的晚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那冻结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 然后rose径直走向等待的马车:“贝克街,221b。”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窗外的街景从郊区的寂静奢华逐渐变为市区的喧嚣拥挤。 rose靠在椅背上,望着煤气灯下匆匆行走的路人,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告别充满了不舍,却也异常坚定。 她必须去见sherlock,在她离开之前。这是她仅剩的、牵挂的人,她的亲人。 敲响221b那熟悉的房门时,她的心跳有些快。开门的是hudson太太,她看到rose,脸上露出慈祥而略带担忧的笑容:“哦,亲爱的,快进来!sherlock在楼上,恐怕又在捣鼓他那些小试验,但愿我的老木箱不会遭殃。”她压低声音,朝楼上指了指。 第20章 rose谢过hudson太太,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推开起居室的门,一股混合着化学试剂、旧书卷和小提琴松香气味的独特气息涌入鼻腔。 sherlock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实验台前,专注地盯着一个正在冒泡的烧瓶,他那头标志性的黑色卷发有些凌乱。 “sherl。”rose轻声唤道。 sherlock抬眼,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取代。 “rose?”他放下手中的器具,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旁边的量杯,“真是出乎意料。怎么,被mycroft赶出庄园来投奔我了?” 他语速极快,带着惯有的讥诮,但眼神是温暖的。 rose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这就是她的哥哥,无论外界如何,总是用他独特的方式迎接她。她走过去,直接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此刻,她迫切需要一个怀抱。 sherlock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向来不习惯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很快,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 过去几秒,他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急忙松开她,审视着她的脸,“你哭过?不,不完全是。情绪激动,但决心已定,等下,你已经见过mycroft了。”他忽然察觉到什么,语调一沉:“他惹你不快了。一如既往。” rose叹了口气,在他对面那张有些凌乱的沙发上坐下。“我要走了,sherlock。”她直接说道。 sherlock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而是走到壁炉旁,拿起他的小提琴,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音符。 “离开伦敦?”他问,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rose知道他正在飞速思考。 “是的,就在明天。我和伊顿一起,先回柏林,然后去印度。”她不想有任何隐瞒。 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sherlock放下琴,转过身,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是那个加尔各答来的少尉?你爱他?” “是的。”rose坦诚地说,“我爱他,而且我想和他一起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sherlock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贝克街的灯火。“mycroft对此暴跳如雷,我猜?是不是又用他那套理性枷锁、风险衡量来束缚人、伤害人?他一直都是那副德行。” rose苦笑了一下:“差不多。比那更糟。” “别在意他。”sherlock走近几步,靠在实验台边缘,卷发下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远离这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确定。”rose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这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sherlock。而那里,或许有。” sherlock凝视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很好,”他简单地说,“能让你开心,那么你就该去。” “只是要当心,rose。世界并不总是像它看起来那样明媚,尤其是在那些尚有战乱的地方。但我相信你的眼光,伊顿一定能保护好你。不过如果他做不到,让你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我一定会让他感受到来自侦探的报复。” rose忍不住笑出来。她笑中带泪:“我会想你的,sherl。” “偶尔写信回来,”他叮嘱道,“描述一下那些异域的风土人情,哦!还有新奇的案件。这地方的平庸快要把我逼疯了。” 说着,sherlock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张便签纸和一支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塞进她手里。“拿着,这是一个人的联系方式,这个人在东印度公司担任高层。曾经我帮他洗清了嫌疑,他至今都很感激我。如果遇到麻烦,去找他。提我的名字。”他笑了笑,“当然,我希望你永远用不上。” “你证明了他是无辜的吗?真不愧是你,sherl。” “不,当他被控诉谋杀的时候,我通过推理向警方证明了他当时在另一家餐馆抢劫。” rose哑然失笑。 “好了,”sherlock拍了拍手,背过身去,恢复了他那惯有的、略带不耐烦的语调,“告别仪式结束了吧?你该回去收拾行装了。私奔也好,追求自由也罢,总需要准备充分。” 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但眼神里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 rose知道,这是他的方式,不让离别显得过于伤感。她点点头,朝门口走去。在手触到门把手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sherlock,”她轻声说,“或许……或许有一天,你和john可以来印度看看?” “或许。”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如果那里的案子足够有趣的话。” rose也笑了,从小一起长大,她太懂sherlock的潜台词。不是「如果那里的案子足够有趣的话」,而是——“如果我太过思念你的话。”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内,很快响起了小提琴声,不再低沉的靡靡之音,也不再是激烈的侦探进行曲,而是一支悠扬的、关于祝福与铭记的曲调,婉转地流淌在贝克街的夜色中。 然而,就在rose即将踏上马车踏板时,不远处传来的一阵骚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就在贝克街221b不远处的一个昏暗巷口,一群人围拢着,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惊恐和不安。 煤气灯的光线勉强照亮那片区域,也映照着人们脸上惶惑的神情。 rose莫名感到一阵不安,她问车夫:“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噢小姐,伦敦出了命案,有个人死了。不过小姐放心,我们可以从另一条路走。” 她推开围观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挤向前去。 人群中央,靠近湿冷墙壁的地面上,躺卧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目光首先捕捉到的,是那身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稀可辨的、略显陈旧的军装制式。然后,是那散落在冰冷石板上、即便沾染了污秽却依旧耀眼的金色头发。 那双盛满了多佛尔海水的眼眸,已经永远不见天日。 rose感到耳膜作响,喧嚷的人声逐渐模糊。 此刻宇宙寂静,而她的世界尖锐暴鸣。 那是伊顿。 第20章 坠于永夜 ◎chapter.20◎ 两小时前,庄园「心脏」。 rose愤然离去后,anthea把她的踪迹汇报给mycroft:“先生,小姐乘坐的马车已经离开庄园,目的地是贝克街。还需要继续监视吗?” “不必了。”mycroft的胳膊撑在办公桌上,低头伸手拧了拧眉心:“她是去道别的,看来是铁了心要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火焰吞噬木柴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更深的、源于他内心的撕裂声。 声音在mycroft颅腔内激烈交锋,几乎要掀翻他引以为傲的理性殿堂。 一个声音理性而沉着:你一生重视正义、维护秩序、捍卫法律。你一生憎恨邪恶、打压暴行、涤清政治。伊顿·史密斯在异国他乡服役十二年,并且毫无污点。以罪名清除这样一个无辜的人,是对你所有理念最彻底的背叛。此举一旦发生,你便与你所铲除的那些滥用职权、践踏正义的蛀虫毫无二致。此线一越,万劫不复。 一个声音温柔而悲悯:放手。让她走。你是他的哥哥,她是你的妹妹,你们之间是不伦的。你们每次见面都吵架,还不能说明问题吗?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是成全。看着她快乐,哪怕这快乐与你无关,哪怕给予她快乐的是另一个男人。让她逃离这座坟墓,去看恒河的日出,去感受沙漠的热风,她这样的人,就该在野风中自由快乐,而这是你唯独给不了她的,也是她真正需要的。 另一个声音尖锐嘶吼:不!你不能失去她!她是你的!她是你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她是母亲遗产的一部分,她属于你,名正言顺!而那个巧言令色的士兵,他凭什么?他能给她什么?他只能给她颠沛流离的旅程和不确定的未来!想象一下没有她的日子吧,那不是度日如年,而是多年如一日、日复一日!她应该在这里,永远在这里,在你掌心,在你身畔,在你目光所及之处! 权力与使命,理性与私欲,作为兄长应该给予的幸福与作为暗恋者无法承受的失去……一切一切,撕扯着他,纠缠着他,让他生不如死。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劫不复、众叛亲离的幽黑深渊,背后是他经营多年、秩序井然的理性王国。向前一步,是永恒的黑暗;后退一步,是终生的荒芜。 mycroft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一种平静。 那是一种做出了不可挽回决定后的平静,一种将灵魂的一部分彻底放逐后的虚无。 他走向书桌,拿起那支沉重的钢笔,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在执行一场对自己的死刑。 他抽出一张材质特殊的、印有五级权限标识的纸张。 不是签署调令,而是迅速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那是他在军情部门的一个绝对隐秘的联系渠道,专门处理「不可言说」的事务。 第21章 然后他写了一些文字,并签下自己的名字——那个代表着大英帝国秩序与理性的名字。此刻,这个名字却成了谋杀一个清白之人的许可令。 写完了,但他迟迟没有收起笔,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出一个圈。另一手紧紧攥着,然后蓦然松开了。他把笔抛到桌上,发出啪啦一声脆响。 再开口时,mycroft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淡漠,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断:“anthea。” “先生。” “联系「清道夫」,把这个给他。目标:伊顿·史密斯。他的罪名是……”mycroft的视线落在虚空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叛国。” “先生…”她罕见地迟疑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确认,或者说,试图拉住他,“他的档案…” “正因如此。”mycroft打断她。 正因如此,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正因为他无可指摘,他才必须消失。一个坏人,一个别有用心者,他有一百种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rose看清真相。 但,他偏偏是一个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一个她爱上的、清白无辜的好人。 伊顿是阳光,阳光能渗进所有不坚固的地方。 但本身阳光是没有缝隙的,它无孔可入,无坚不摧。 没有人能打败阳光,只有拥抱黑暗,用最恶劣也最有效的手段,让阳光永远沉入地平线之下。 代价是,一个清白者的生命,和他自己灵魂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悲剧不在于死亡,而在于明知是罪,却依然清醒地、一步一步地,跨越了那条底线。 anthea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立刻垂下了眼帘,掩饰住所有情绪。“明白了,先生。以部门的名义吗?” “不。以我个人的名义。” 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mycroft,”他顿了一下:“holmes。” 母亲。 你看到了吗?满意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精心策划的、用死亡加冕的最终幕。 你算准了一切,算准了我会挣扎,算准了理性在欲望面前的不堪一击,算准了我这颗心,会为了留住一缕光,而不惜拥抱最彻底的黑暗。 你留给我一切。家产、族权……以及,rose。你说她是我继承物的一部分,就像这座庄园,这些地契,可以随意支配。 你在诱惑我,你想看我是否会被腐蚀,是否会在你死后活成你最欣赏的、也是我最憎恶的模样:一个为了所爱而不择手段的、合格的福尔摩斯。 我们唯一不同的一点就是,你爱的是贵族声誉,而我,爱的是rose。 我抗争过,母亲,用我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理性。我告诉自己,我是哥哥,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能庇护她的亲人。 我推开她,用冷漠,用刻薄,用「情感是人格的阑尾」这样自欺欺人的鬼话。 我甚至想过放手,在她告诉我她要离开的时候。那一刻,我几乎、几乎要说服自己。 我年少时自负绝顶聪明,可长大后才恍然,再聪明的人也不能在爱中独善其身。 可当你珍视的东西即将永远失去,当你发现所有的理性计算都指向同一个无解的、失去她的未来: 在这一刻,权力,就露出了它最原始的獠牙。 它在我耳边低语:留下她,留下她,不能两不疑、心相悦,那就生同衾、死同穴。 所以,我做了。 多么讽刺,我一生致力于维护的秩序与法律,最终成了我实施私刑的工具。 你说你恨我,你将报复我。你说你给我恩赐也给我诅咒,你说你会看着我癫狂、堕落、疯魔。 你赢了,母亲。彻彻底底地赢了。 我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摆脱你的阴影,摆脱这座庄园悲剧的轮回。 我逃到数学的纯粹逻辑里,逃到政治的错综棋局中,我以为我构建了一个属于我的、坚不可摧的殿堂。 可你只用了一个死亡,一份遗嘱,一个rose,就轻易地摧毁了它。 如今,我亲手将我永恒的理性、我残存的人性,连同那个无辜者的生命,一起献祭给了这永无止境的黑暗。 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怪物。 像你一样的怪物。 看着,母亲。好好看着。 你的儿子,mycroft·holmes,终于如你所愿,终于…… 他敛起一双眼睛:“坠于永夜。” 第21章 怯懦者的暴鸣 ◎chapter.21◎ 窃窃私语声、警哨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 但在rose的耳中,世界是死寂的。 只有来自心脏的、咚咚的撞击。 伊顿的金发沾上了泥污和血迹,胸前的少尉勋章歪斜着。 那条曾灵巧地修复她裙摆、带给她短暂支撑和温暖的绶带。如今松散地搭在冰冷的石头上,被肮脏的积水浸透,被围观的人群踩踏。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人群的面孔模糊不清,人群的声音不似人间。 rose感觉自己的膝盖发软,而地面在旋转、塌陷。 就在她几乎要瘫倒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扶住了她。紧接着,一件熟悉的、带着化学试剂淡淡气味的黑色长风衣披在了她颤抖的肩上。 是sherlock来了。 大侦探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像猎犬般扑向尸体。然后用他锐利的目光解剖现场,用飞快的语速抛出惊人的推论。 他甚至没有多看几秒地上的伊顿,他的注意力,他全部的、近乎笨拙的关切,都聚集在了rose身上。 警官在收尸,准备移交给法医。 sherlock紧紧地抱着rose,将她被夜风吹冷的身躯拥入怀中,用风衣裹紧她,试图阻隔那彻骨的寒意和眼前残酷的现实。 他的手掌按在她的脑后,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头,挡住了伊顿那凄惨的死状。 “别看。”他低声说。 rose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浸湿了sherlock肩头的衣料。 那温热的湿意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sherlock心脏一缩。 他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头顶:“我一定,一定会找到真凶,把他绳之以法。” “不需要你!我知道真凶是谁!” 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传来,欧恩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他大吼大叫、状若疯癫,与平时判若两人。 往日的欧恩,给人一种内向的印象,甚至有些怯懦。他脾气很好,即使别人讽刺他的德式英语时也只是笑笑,对夫人更换未婚妻这件事都能逆来顺受,如同一只温和的羔羊。 他好像从来都不会发脾气,也没人能想象出他发脾气的样子。 然而此刻,他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和闪躲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火焰:“是你哥哥!是mycroft·holmes,一定是他!” 人群炸开,“住口!”sherlock站起来揪住欧恩的衣领:“这次我权当你只是承受不了丧友之痛,但别让我再听到你污蔑任何人!你说是mycroft,你有证据吗!” 这下欧恩不仅狂怒,而且大笑,一种同情的笑、一种悲悯的、癫狂的笑。 他没有回答sherlock的质问,而是奋力挣脱,然后猛地转身,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这个方向的尽头sherlock再熟悉不过,是福尔摩斯庄园。 “欧恩!你去哪里!”sherlock试图阻止他,但欧恩充耳不闻。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sherlock。这种状态的欧恩,完全丧失理智的欧恩,会做出什么?他看了一眼怀中因极度悲伤而迟钝的rose,又看了一眼已经被警官妥善保存好的伊顿的尸体,当机立断,半扶半抱着rose,拦下另一辆马车,对车夫急促道:“跟上前面那个疯子!”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rose靠在sherlock肩头,眼神空洞,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sherlock紧抿着唇,看着车帘外流动的伦敦灯火,一向敏锐的头脑却像被丝线缠住了,怎么都解不开。 庄园那镀金的、高耸的大门在夜色中闭着,如同无数个往日一样。 “让我进去!我要见mycroft·holmes!现在!立刻!”欧恩嘶吼着,挣扎着,抵抗着越来越多赶来的仆人。 “先生,请您冷静!这个时间先生可能已经休息了,我们不能让您进去。”仆人们牢牢地钳制住他。 “休息?他怎么可能休息?!他刚杀了人!他杀了伊顿·史密斯!” “让他进去。”sherlock赶来,他扫视了一眼仆人们,下达了命令。 仆人们有些迟疑要不要松开手。 “我只是搬出去住,mycroft还没说要把我移出族谱吧?”他冷冷道。 仆人们对视一眼,然后松开了欧恩。 第22章 欧恩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迅速冲上了楼梯,sherlock扶着rose跟在后面。 走廊墙壁上的肖像画里,那些福尔摩斯先祖们冷漠的目光,仿佛从每个人身上扫过。 「心脏」的门并未锁住,欧恩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mycroft正站在房间中央的壁炉前,背对着门口。 他依旧穿着挺括的西装,身姿挺拔,像只是在欣赏壁炉中跳跃的火焰,而非策划或听闻了一场谋杀。他手中甚至还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姿态优雅从容。 他的目光掠过状若疯癫的欧恩,掠过面色苍白、眼神破碎的rose。最后,落在了眉头紧锁的sherlock身上。 “深夜到访,还如此……兴师动众。”mycroft的语调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我希望你们有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理由?你问我理由?”欧恩字字泣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伊顿·史密斯!他死了!是你干的!一定是你!” mycroft微微挑眉:“一位军官的牺牲令人遗憾。但欧恩先生,指控需要证据。我与这位史密斯少尉素昧平生,动机何在?” “动机?哈哈!动机?你的动机可太鲜明了,只是没人知道而已!”欧恩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和绝望,他猛地指向被sherlock护在身边的rose,“因为她!因为你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欧恩!你疯了!你在胡说什么?”sherlock厉声打断他,试图阻止这荒谬绝伦的指控。rose也似乎回过神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没疯!疯的是他!是你们这个扭曲的家族!”欧恩的声音如同泣血,他转向sherlock,眼神充满了怜悯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你还不知道吧?你一直都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 他死死盯着sherlock,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捅向那维持了多年的、脆弱的平衡:“rose·holmes,哈哈哈,她根本不是福尔摩斯家的小姐,她只是一个你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赝品!eurus才是你的亲妹妹,她才是我的未婚妻!所有人都在骗你!” 一道惊雷在rose和sherlock的脑海中炸开。 rose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身体摇摇欲坠,全靠sherlock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甚至不敢再靠着sherlock,不知道这倚靠下一秒是不是就要远离她。 她一直深埋心底、日夜恐惧的秘密,竟然以这样一种疯狂的方式。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被赤裸裸地撕开。 而sherlock,他那座精密的思维殿堂仿佛遭遇了里氏九级的地震。 所有的细节走马观花般在精神殿堂闪烁——初见她mycroft那句「血缘是劣质的粘合剂」、那顿晚餐偶尔听到的「eurus」的音节、rose偶尔欲言未言的神情……无数被他因情感而刻意忽略或强行合理化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冲垮了他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事实。 “不,这不可能,不,”sherlock喃喃自语,深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混乱和挣扎,他看向rose,又看向mycroft,甚至环顾「心脏」四周。然而他只看到一片空白、荒诞的空白。“mycroft,mycroft,他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哈哈哈,你看你哥哥敢回答你吗?”欧恩又指向mycroft,声音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而你!mycroft·holmes!你这个伪君子!杀人犯!你早就知道她不是你的妹妹!你爱她!你疯狂地迷恋她!” “为了她,你甚至放弃了你看得比命还重的数学!你用自己的自由做交易,去跟你的母亲谈判!你放弃了你热爱的数学,只为了毁掉她和我的婚约!” “因为你们是十八年的兄妹,你不敢承认这种爱!你冷落她,推开她,对她刻薄至极!直到你看她要跟别人走了,你又受不了了!所以你杀了伊顿!你这个冷血的、畸形的怪物!” rose呆滞地看着mycroft。 那些隐晦的维护、那些失控的瞬间、那些无法理解的刻薄……难道背后隐藏的,竟是如此惊世骇俗、不容于世的感情? eurus当年那句,「被mycroft那样的怪物爱上,是多么绝望的事」,并不是、在骗她? sherlock也彻底愣住了,他看看面无血色的rose,又看看那个站在壁炉前、依旧面无表情、但指关节用力握着酒杯以至于水平面微微晃动的兄长。 如果欧恩说的是真的……那么mycroft对rose超乎寻常的在意、对他离开庄园的默许却又对rose的禁锢、甚至母亲突兀的死,一切都有了一个荒谬而恐怖的解释。 那么害死了母亲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哥哥。 “啊——”他发出一声呻吟,他的头剧烈地痛起来,思维殿堂也在燃烧、坍塌、仿佛要化为灰烬。 mycroft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欧恩声嘶力竭的指控,面对着弟弟妹妹震惊而破碎的目光。 他脸上那惯常的、略带厌倦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灰色的眼眸深处,有冰层在碎裂,露出其下汹涌的、黑暗的暗流。 给谋杀伊顿这件事收尾时,mycroft就曾考虑过欧恩这个不稳定因素。 关于rose并非eurus的事,知道的人普天之下唯有五个:母亲、他自己、rose本人、eurus本人和她的青梅竹马欧恩。 但是当时他有十成的把握,伊顿死后,欧恩绝不会说出rose并非eurus这件事。 一来欧恩虽然怯懦但实际上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捅出这件事没有任何好处,反而祸患无穷。 二来欧恩家的船舶生意完全要靠福尔摩斯家的运作才能起死回生,近几年更是完全深度捆绑。 三来欧恩没理由怀疑到自己头上、一个一贯对弟弟妹妹冷漠的、一见面就要吵架的哥哥。 然而任何人都不会想到,母亲竟然把他为了rose退婚而放弃数学投入政坛的事告诉了欧恩。 坚不可摧的结论崩塌了,因为底层逻辑已经发生改变:欧恩知道自己对rose的、甚至rose本人都不知道的隐秘爱意。 所以当伊顿被谋杀后,欧恩第一个就怀疑到他,并且十分笃定。 多年来积聚的怨憎恨:青梅竹马被偷梁换柱的怨,婚约延续被人摆布的憎、知交挚友被曝尸街头的恨,在这一瞬间,完全交汇。 一生怯懦的欧恩,一世温和的欧恩,在这个夜晚发出了尖锐的暴鸣,那来自缄默者的、惊天动地的呐喊。 母亲她,高明,实在是高明。 也是,很多证据都在说孩子的智商大多来自母亲。孕育了他、sherlock和eurus三个怪物的女人,怎么都不该是个平庸的人。 她一早就铺好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暗线,终于在此刻,层层抽动,烧尽一切。 这就是她对自己的、完整的报复。 不只是越过底线,坠于永夜。 还有,多年的亲情散为飞灰、深埋的爱意连根拔起。 还有,自己在乎的一切,尽数诛绝。自己躲避的一切,深陷其中。自己珍视的弟弟,精神崩溃。自己深爱的女人,反目成仇。 所以面对欧恩的歇斯底里,mycroft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真想不到母亲连这个都告诉你了。原来这就是她口中那早已埋下的、会引爆一切的东西啊。” mycroft甚至鼓起掌:“你完美完成了使命。我想她在那个世界见到你时,一定会非常欣慰。” “说完了吗,欧恩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欧恩疯狂的宣泄,也刺穿了rose和sherlock最后一丝侥幸。 “如果这就是你临终的忏悔,”mycroft看着欧恩,“那么,你可以安心了。” 第22章 心之焚 ◎chapter.22◎ “踏出这扇门,你就会死。”mycroft的灰色眼睛盯着欧恩,“但你不出去的话,你的家族便会消亡。” “你该庆幸,至少我还给了你选择。而你,欧恩,你从未给过我选择的余地。” 欧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指控,在绝对的力量和冷酷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看了一眼rose,那双曾经让他感到温暖和愧疚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绝望。 他又看了一眼sherlock,那位天才侦探正深陷于世界观崩塌的漩涡,似乎大脑在飞速闪回过往的片段。 欧恩笑了,一声短促、破碎、充满自嘲的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朝着那扇敞开的、通往已知命运的门走去。 “不要!”rose从巨大的震骇中挣脱,冲上前拦住欧恩,转而面对mycroft,声音因悲愤而变调,“让他发誓保守秘密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逼他去死?你已经害死了伊顿,这还不够吗!” “他之前就说要保守eurus的秘密,他做到了吗?我对他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mycroft凝视着rose,一字一句:“而且,只因为你为他求情,他就该死。” 第23章 “所以,这就是答案?” “因为你爱我,所以你谋杀了伊顿。因为你爱我,所以你用刻薄掩盖一切。因为你爱我,所以你把我束缚在伦敦十几年。” 她向前一步,直视着那个她曾恐惧、观察、依赖、亲近、也曾隐秘好感过的男人:“那么,mycroft·holmes,你的爱,是我此生见过最丑陋、最可憎的东西。” 就在这一刹那。 就在mycroft的注意力被rose牵住的刹那。 欧恩骤然转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壁炉前的mycroft猛扑过去。 这场刺杀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但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黑色的身影闪过。 是sherlock。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迅速插身而入,用自己清瘦的后背,为mycroft挡住了欧恩这舍命的一击。 他的思维殿堂或许正在崩塌,他的世界或许正在颠覆,他对mycroft或许充满了不能抚平的气愤。 但在那千钧一发的致命瞬间,他的身体已先于一切思考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那是深植于骨髓的本能,是跨越了所有仇恨与误解、流淌在血脉深处无法割舍的守护。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在那决定生死的毫厘之间,他消瘦而坚韧的身体,已然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叛变:背叛了他口中所有的憎恶,背叛了对mycroft无尽的怨恨。 「我恨你」,这句话,他曾说过无数次。但「我绝不会让你死」,这句话,在此刻,他用身体说了。只此一次。 “呃!” 沉重的闷响与压抑的痛哼同时响起。 心存死志,欧恩冲撞的力道毫无保留。 sherlock一个踉跄,前胸重重抵在了mycroft身前,似乎还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了身体。 刺痛瞬间从背后炸开,他闷哼一声,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正迅速浸透衣料,向外渗出。 欧恩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护住兄长的sherlock,眼中最后的疯狂如同燃尽的灰烬,迅速黯淡下去。 sherlock的头垂在mycroft左肩,那黑长风衣内温热的、逐渐扩大的湿意,迅速染透了昂贵的西装面料。 mycroft下意识地伸手揽住sherlock下滑的身体,手掌清晰地触碰到那片黏腻与湿热。垂眸看去,掌心已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sherlock,sherlock,你怎么,总是那么傻,”mycroft看着弟弟那迅速失血而苍白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锐利光芒的蓝眼睛此刻低敛着,卷曲的黑发被冷汗浸湿,零散地贴在额角。 欧恩回过神来,留意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握住、此刻正插在sherlock后背的拆信刀,那本是壁炉旁装饰架上的一件不起眼的银器。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脸上疯狂褪去,只剩下彻底的茫然和死寂。他完了,无论怎样,他都完了。 sherlock开始急促地喘息,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快带医生来!”mycroft一改往日缓慢的语速:“还有,封锁所有的消息,”与此同时,他的视线扫过欧恩,那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嫌恶,而是纯粹的、看待死物的冰冷:“控制住他。” anthea迅速赶来,高效而冷静地开始执行命令。她联络私人医生、阻断讯息、彻底清场,确保今夜的一切被彻底封存于「心脏」之内。训练有素的家仆紧随其后,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已如行尸走肉的欧恩。 rose跪坐在sherlock身边,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帕按住他背后的伤口,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坚持住,sherl,医生马上就来了。”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悲伤、愤怒、恐惧以及对sherlock伤势的担忧几乎将她淹没。 伊顿的死,身份的揭露,mycroft的情愫,现在又是sherlock为保护这个凶手而重伤。 她的世界,在短短一个晚上,彻底粉碎。 sherlock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他的目光从mycroft脸上艰难移开,他看向rose,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阖上眼帘,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仿佛只是像幼时那样,在兄长怀中陷入了一场久违的、安宁的沉睡。 而mycroft指尖那些刺目的殷红。是他此生都无法再清洗干净的罪与罚,也是他们之间,最深沉、最无奈、最缱绻的,亲情。 mycroft抱起sherlock,比他记忆中轻了很多,这认知让他心头再次一刺。 庄园医生们跟在主人后面,听到他紧急而短促的命令:“不计任何代价,救活他。” 夜色深沉,福尔摩斯庄园的「心脏」,正在剧烈地抽搐、流血。 医疗室。 rose跪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紧紧握着sherlock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sherl,”她的眼泪滴在sherlock手臂上:“你不能死,我还有那么多话,压抑了那么多年的话没告诉你。”她声音哽咽,如同梦呓,“求求你……” 她曾以为自己是笼中鸟,后来以为自己是掌中棋。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所有人,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他们都是这沼泽的一部分,互相吞噬,互相缠绵,也共同沉沦。 在这片沼泽之中,爱与恨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mycroft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对着混乱的中心,面朝那扇巨大的、可以俯瞰庄园的落地窗。 窗玻璃映出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以及房间里忙碌人群的模糊轮廓。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上那片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格外醒目。那是sherlock的血。 他没有去清洗。 那黏腻的、曾带着生命温度的触感,仿佛已透过皮肤,深深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灼烧出永不愈合的伤疤。 关于那个决定的代价,他已经支付了一部分:一个清白者的生命,他自身人性的泯灭。而现在,命运似乎在向他索取更多。 任何代价他都愿意支付,但来承受这惩罚的,不该是他那个看似绝世聪颖、内心却从未长大的弟弟,不该是他那叛逆、脆弱、与他针锋相对,却又在生死关头用血肉身躯挡在他面前的弟弟。 不该是他深爱的,并且,或许潜意识里也在爱着他的弟弟。 他习惯于计算概率,评估风险,掌控全局。 他能预判国际局势的走向,能瓦解最精密的阴谋,能用一个署名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可此刻,当sherlock的生命被放在天平上,而他能做的,竟和任何一个凡人一样,只剩下无力的等待。 “暂时稳定了,但需要密切观察,不能再受到任何移动和刺激。”首席医生终于摘下口罩,走到mycroft身后,语气恭敬却难掩疲惫,“万幸,凶手临时起意,刀刃偏了一点点,没有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上他长期的毒……违禁品滥用,身体状况并不理想,非常虚弱。” rose痛哭出声,喜极而泣。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sherlock未曾受伤的手臂,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意识到可能会吵醒他,她掩住口出了医疗室的门,蹲坐在橡木门口。泪水落到拇指和食指上,像血液一样温热。 mycroft走过去,看到sherlock躺在洁净的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平稳。 药物和失血让他沉入深不见底的昏睡,暂时逃离了这刚刚将他精神殿堂摧毁殆尽的、绝望的现实。 sherlock从出生到现在,大概难得有这样完全放松的时刻。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mycroft想摸摸sherlock的脸颊,却在垂手的那一瞬间轻轻偏移,落到他的黑色卷发上。 他垂下一双眼眸:“我,很抱歉,sherl。” 医疗室外一角,rose的眼睛因干涩而疼痛,但心更剧烈地痛着。 虽然没有血缘,但十数年来的朝夕相伴和拼死相护,sherlock早已成为她心底无可替代的亲人。 她自小被至亲抛弃,在孤儿院的冷漠与孤独中辗转。直到被带入这座华美而压抑的庄园。直到遇到sherl,一见面便拥抱住她、给她温暖的sherl。 那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被人真心拥抱。 后来,那些在星空下的夜谈,在马车里的低语,那些在无数个压抑日子里他递过来的、带着别扭关怀的举动。 那句马车里他以为她睡着了,轻轻说出的、让人心碎的话:“我会袒护你直至生命燃尽之时。” 一切,早已如涓涓细流,渗入她干涸的心田,汇聚出了真实的、名为亲情的洪流。 而现在…… rose将脸深深埋入膝间。 伊顿死了,那照亮她人生的光芒转瞬即逝,往昔美好皆似梦幻泡影。她失去了恋人。 她的身份被欧恩赤裸裸揭开,她不再是福尔摩斯小姐,只是一个领养的孤儿,一个维持平衡的工具。她失去了sherlock这个亲人。 当一切虚伪的、华丽的、岌岌可危的东西被撕碎,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起点。 她恨mycroft的冷酷与疯狂,恨他轻易夺走伊顿的生命,恨他将所有人拖入这无边的地狱。 第24章 可看着病床上sherlock苍白的脸,听着他微弱的呼吸,那滔天的恨意里,又混杂着无法割舍的痛楚与恐惧。她害怕失去sherlock,害怕这个给予她最多温暖的、她视作真正亲人的人,也离她而去。 她无比期望sherlock能从鬼门关逃出。但她又十分恐惧,当sherlock清醒过来时。会如何看待她这个欺骗了他十数年的假妹妹,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共犯? 这时rose感觉到有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先回去休息吧,你一贯早睡。若是此时连你也病倒了,那可就太麻烦了。” mycroft不知何时推开了门,走到了她的身旁。 他的语气竟如此淡漠、如此云淡风轻。 仿佛真的就只是安慰,而不是刚杀了人,甚至受害者的亲属险些杀了他的亲属。 一种无比荒诞的感觉让rose一怔,随后她感到不寒而栗和厌恶至极。 rose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为了伊顿,为了sherlock,也为了那个曾经或许对你抱有过一丝幻想的、愚蠢的我自己。” “等sherlock脱离危险,我就会离开。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也不是告别。无论你是否允许,无论你用什么样的手段,我都会走。” “你哪里都不能去,也去不了。” “为什么!我身上没流着福尔摩斯家的血!” mycroft的目光扫视rose,却独独避开她的小腹。 他似笑非笑,恶劣地说:“这很难吗?” 第23章 沉湎 ◎chapter.23◎ 他在说什么? 她并非福尔摩斯家族的人,不是他和sherlock同血同源的手足。 而他却说让她的身体里流着福尔摩斯家的血并不难,视线又唯独避开她的小腹…… 原来,他甚至想要一个孩子。一个他和她的孩子。一个会喊sherlock叔叔的孩子。一个把一家人永远绑到一起的孩子。 巨大的羞辱感漫上心田,rose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聚集在了手掌。 她抬手向他的脸打去,手腕却被mycroft凌空攥住。 但这并非粗暴的禁锢。 mycroft的手掌只是轻覆了上来,指尖虚虚拢住她的腕骨。 力度控制得很好,既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却又不会留下任何痛感,仿佛只是情人间最温柔的阻拦。 “答应我,回你的卧室休息。今晚我会守着sherlock。”mycroft看起来有些疲惫了,“而明天,我会让一切都更清晰一些。” “更清晰?你现在说清晰二字让我感觉很好笑。”rose心里只剩荒谬:“伊顿死了,你谋杀了我爱的人,我们中间隔着一条人命,我永远都会恨你。sherlock已经知道我不是他的妹妹,等他醒来回过神,一场彻底的精神崩溃还在等着他,那远比躯体的伤痛更剧烈,而他会永远恨我。” “mycroft,你还在试图力挽狂澜吗?你还要一直自欺欺人吗?你这么聪明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你,我,sherlock,我们都回不去了!我们永远也回不去了!无论你如何做,一切都不会变清晰,这个家只会越来越混乱,因为我们三个之间只剩下了仇恨!” mycroft的另一只手凌空描摹她的眼睛:“rose,你眼里的恨意,它是如此强烈,如此纯粹。世人声称厌恶仇恨,但他们都忘了,恨——它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牢固的纽带。” “它比模糊的好感、比易变的爱情,更坚韧,更持久。你看,你整个瞳孔里都是我。永远的恨,让我们永远相系。这难道不比你在那个士兵身边,心思飘忽不定,甚至决定要遗忘我、遗忘我们的过去,要清晰得多吗?” 他放开rose,“而sherlock,他的精神殿堂确实将经历一场地震。但崩塌之后,不正意味着重建的开始吗?不破,又何以立?” “剥去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剩下的才是坚硬的、无可辩驳的真相。这难道不比活在一个由母亲编织、由我们共同维持的脆弱谎言里,更清晰吗?” “所以,rose,我们是回不去了。但我们会走向一个新的、更坚固的未来:我们三个生死相依、此生与共的未来。” rose呆呆地看着mycroft,看着他的眼神里流淌着恬静的憧憬、温和的眷恋、平淡的满足、甚至泛着一丝幸福的光泽。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嘴唇发抖:“你疯了,mycroft,你把地狱称之为未来,还把我们都拖进去,为你这畸形的清晰陪葬。” 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里。 长廊幽深,两侧的历代族长肖像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面目模糊,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帮凶。 楼下是漆黑一片的花园,远处是伦敦永不彻底沉睡的、朦胧的烛火。 自由看似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rose走后,mycroft推开门回到了医疗室。 他站在sherlock的床边,目光落在弟弟苍白而安静的睡颜上。 随后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sherlock卷曲的黑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这触碰轻微得几乎不存在,仿佛担心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确认这失而复得的温度。 “你看,sherlock,”他的声音低沉,“总是用最激烈的方式,来证明一些……我早已知道的事情。” 他俯身,为他掖好被角,指尖在sherlock额前停留了一瞬,像是要抚平那即使在沉睡中也不曾舒展的眉头。 “下次一定不要这样了,好么?”黑暗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不过,也永远都没有下一次了。我绝不会再有任何一瞬的失神,再把你暴露到任何…危险的境地。” 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anthea走进来,但这次她不再形单影只,身后还紧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 男人摘下兜帽,露出雪白的头发。mycroft伸手与他相握:“我想是时候了。开始吧。” 几个小时前。 当欧恩捅出了一切,当sherlock昏迷在病床上,当rose坐在他的病床前埋头啜泣时,mycroft·holmes站在医疗室的落地窗前,开始思索如何修补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 理性复显,如同医疗室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眼前的残局: sherlock一旦苏醒,以他那对真相近乎偏执的追求,绝不会放过「eurus」这个被迷雾遮住的名字。他会追溯,会求证,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那个被家族隐藏的、真正的妹妹。 这并非出于温情,而是出于他畸形性格的本能:一个巨大的、关乎自身根源的谜题就在眼前,他无法视而不见。 然而,这条追寻之路的尽头,是足以绞杀所有人的绝境。 「rose不是真妹妹」这一事实,对他的精神殿堂本身已是重创;若再让他直面——“真妹妹eurus被囚禁多年,甚至被亲哥哥从地窖转移到更牢固的谢林福德”这一更残酷的真相,他必将彻底崩溃。 此外,sherlock的追查过程,本身就是对rose存在价值的持续否定。每一次对eurus的探寻,在rose看来大概每一次都在佐证自己是个替代品。而当eurus的真相大白时,sherlock将如何面对rose?无论他是憎恨还是怜悯,对她而言都是更深一层的伤害。 eurus的存在本身也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sherlock找到她、接触她,谁也无法预料这位智商恐怖且满怀恨意的囚犯会做出什么。她可能会利用sherlock,可能会毁掉sherlock,更可能将整个福尔摩斯家族乃至更多无辜者拖入她所设计的、危险的「游戏」之中,以此来达到报复的目的。 因此,sherlock的苏醒和追查,将不可避免地把他们,连同被囚禁的eurus,共同拖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sherlock崩溃,rose心死,eurus失控。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最绝望的是,任何安抚、解释或阻拦,任何试图拖延的尝试,并不会改变什么。只会加速这个过程的到来,只会加剧结果的惨烈。 可那是眷恋,那是思念,那是爱慕。 那是弟弟与妹妹,那是他珍视的人们,那是他此生为之执迷的一切。 爆炸与毁灭?不,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必须解开这个死结。 只是,怎么才能做到呢? 他的手上还沾着sherlock的血。他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他的书桌上还放着内阁送来的、让首相感到煎熬不已的棘手议题。那个议题的棘手程度,甚至不如此刻的万分之一。 自己到底该、该怎么办才好。 而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忽然想到当年母亲找来的那个心理催眠师。 多年前,sherlock声称要去做海盗而激怒了母亲,她找来伦敦享有盛名的催眠师给sherlock做「额外治疗」。 当时他并不太了解这个行当,只当是噱头,并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进行干预。 可是几次治疗下来,以当海盗扬帆远航为此生理想的sherlock竟然变得恐水,甚至连一点点水洼都退避千里。 母亲死后,他帮sherlock报了仇,报纸刊登那个人醉酒后在壁炉前失足,半边躯干烧成了飞灰。 第25章 此时他忽然又想到她,想到了这个行当。 那时候,她也如此绝望吗? 当至亲之人即将脱离掌控,当精心构筑的世界面临崩塌,当爱意扭曲成永远占有的冲动……原来走到这一步,并非那么难以想象。 母亲当年面对eurus的惊世才智和破坏,面对sherlock离经叛道的梦想,是否也感受过同样的、被逼至悬崖边的绝望? 是否也曾认为,唯有抹去那些「不合时宜」的部分,才能保住整个摇摇欲坠的体系?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她。 为了维系家庭,为了将他在乎的人永远留在身边,任何手段。哪怕是碾碎他们的部分灵魂,似乎都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遗忘一部分过去,因为过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rose、sherlock,此刻,永远在一起;未来,永远不分开。 他走到隔间,召来了anthea:“找到伦敦最好的催眠师。无论他是否退休、无论他在哪,我要在黎明之前见到他。” 他终于还是做出了和母亲当年一模一样的举动,只不过更变本加厉:不是令sherlock恐惧某些事物、而是让他忘记某些人。 此刻mycroft站在阴影里,注视着老催眠师仔细检查sherlock的瞳孔反应和生理指标的动作。 “他的意志力远超常人,记忆宫殿结构复杂且稳固。”催眠师收回手,语气凝重,“强行抹除,尤其是针对如此核心的人际关系记忆,可能会导致性格偏移加重,譬如更执拗、更不通情理。这太危险了,holmes先生。” “正因如此,才需要您出手。”mycroft向前一步,走入光晕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阴影中,“关于他的两个妹妹,rose和eurus,所有相关的记忆,烦请务必,彻底抹去。” 老催眠师浑浊的眼睛看向mycroft:“只记得你吗,先生?” “他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哥哥,他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为了保护他?”老催眠师的话语里带着对sherlock的同情,“还是为了让他永远属于你,mr.holmes?” mycroft灰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波动:“这二者有区别吗?您只需要知道,如果您拒绝,或者失败,”他的目光扫过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您,和您平静的晚年生活,都将不复存在。而如果您成功,您会得到一笔足以让您在任何地方安度余生的财富,以及……我的友谊。” 老催眠师沉默了。他看着沉睡的sherlock,那年轻而英俊的脸庞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我对不起你,孩子。”他佝偻下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第24章 秘密共犯 ◎chapter.24 ◎ 近来,在外度年假的watson医生感觉很奇怪。 海牙的天气本该是温和宜人的,但他却莫名一阵阵心神不宁。这种不安并非源于明确的威胁,而是由一系列微小却持续不断的「意外」和「不适」堆叠而成。 譬如,他原本计划参加的一场为期三天的国际战地医疗研讨会,在开幕前一天被告知因「主要赞助方临时撤资」而无限期推迟。而精心准备的演讲稿,此刻正毫无用处地躺在他的行李箱里。 再譬如,他下榻的酒店似乎总在与他作对。热水供应时断时续,房间电话偶尔会串线到一些无人应答的号码,甚至有一天深夜,火警铃毫无征兆地尖鸣,将全楼客人惊起,结果却只是一场乌龙。经理的道歉无比诚恳,赔偿也足够大方,但频率之高,让人心生疑窦。 最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联系不上sherlock。发给贝克街221b的电报石沉大海,写过的数封信件都没有回音,这太不寻常了。即便sherlock又沉浸在某些实验或案件中懒得理会外界,也不该连这点基本的礼节都弃之不顾。 不过,该死——watson揉了揉眉心——那家伙不会真的不在乎吧? 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不是阿富汗的沙尘与炮火,而是伦敦阴湿的街道,是sherlock那瘦削的、苍白的、隐在黑暗中的脸。 “海牙真是罪恶都市!”他忍不住对着偌大的阳台抱怨着,将手中的旅游指南摔在桌上:“我想我该回伦敦了!” 他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好寥寥无几的行李,冲向酒店前台办理退房,预订了最早一班返回英国的渡轮船票。 站在去往港口的马车上,watson看着窗外倒退的异国风景,心中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对那座迷雾之都的迫切归心。 “watson医生已经登上了渡轮,预计明日下午抵达伦敦港。” “很好。”mycroft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 watson必须回来,他是此刻最理想的人选。 他对sherlock的忠诚毋庸置疑,他的医生身份至关重要,而他正直的品格和相对简单的背景,使得他比庄园里任何一个人都更适合在此时安慰sherlock。 最重要的是,他的存在本身,或许能取代rose曾占据的位置,重新支撑起sherlock的精神殿堂,让它免于彻底坍塌。 至于那些让watson在海牙待不下去的小麻烦,不过是必要的手段。 mycroft甚至没有亲自下达具体指令,只需暗示一下「希望watson医生尽快结束度假」,自然有人会心领神会,用各种合法合规且不着痕迹的方式去执行。这就是他一贯蔑视的、但带有魔力的权力。 watson一路风尘仆仆,当他终于推开贝克街221b的门,开门的是hudson太太。 “噢!watson医生!感谢上帝,你终于回来了!” “hudson太太,sherlock呢?”watson急切地问,目光越过她,投向那熟悉的、此刻却没有烛火的昏暗内室。 “他不在家,”hudson太太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好些天没回来了。前几天晚上,他急匆匆地出去,之后就再没消息。我……我收到了这个。” 她颤抖着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折叠的便条。 便条上的字母优雅、纤细而冷峻: hudson太太: 舍弟sherlock因急事需在庄园暂住一段时日,期间不便与外界联系。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亦不必探访。烦请照常打理贝克街事宜。 m.h. “mycroft?”watson皱紧了眉头。这太不寻常了。sherlock或许会因为案子暂时离开。但绝不会是这种由mycroft出面、完全切断联系的方式。 而且,他暂住在那个庄园?那个sherlock深恶痛绝、几乎从不踏足的福尔摩斯庄园?他怎么会主动住在那里? “还有,”hudson太太的声音更低了,“前几天晚上,贝克街附近发生了命案。一个年轻的军官,被人,被人杀害了,就在离我们不远的那条巷子里。我担心sherlock,你说他是不是卷入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watson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了,hudson太太,谢谢您。”watson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您先别担心,我会弄清楚情况的。” 他放下行李,转身离开了221b。站在贝克街的街头,他迅速思索。 去找苏格兰场?警官或许知道些什么。但如果mycroft插手了,他们很可能得不到任何真实信息。 只有一个地方一定能找到答案。 watson拦下了另一辆马车,报出的目的地让车夫都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福尔摩斯庄园。” 马车在福尔摩斯庄园那标志性的、镀金的宏伟铁门前缓缓停下。 与watson想象中的森严戒备不同,大门悄无声息地为他敞开着,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这种无声的迎接,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加深了他心头的不安。 一位衣着整洁、面无表情的管家出现在他面前。 “watson医生,”管家微微躬身,“先生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哪位先生?” “mycroft先生。” “sherlock呢?他在这里吗?” 管家仍然保持着恭敬的礼节,却不再说话。watson沉默地跟着他,直到抵达,两人都不再有交谈。 “john,”mycroft微微一笑,“旅途劳顿。海牙的天气想必比伦敦宜人得多。难得的年假,何不再多放纵一些时日呢?” watson无心周旋,开门见山:“我要见sherlock。” “原来是思念作祟。好啊,当然可以。”mycroft顿了一下:“不过,在你见到他之前,作为sherlock的哥哥,我想我有责任告知你一些必要的事情。” watson皱眉。 这些年的接触下来,他多少有些了解mycroft。这个男人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他心中的不祥预感就越是沉重。 他强迫自己站稳,直视着那双能好似看透一切的眼睛:“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mycroft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如此郑重地提起。 他踱步到书架旁,姿态依旧优雅,指尖拂过一把拆信刀的银亮表面。那是欧恩行刺时的凶器,已经被完全清洗干净了。昨日管家准备丢掉,mycroft却命令他放回了这里。 “一场不幸的事故,或者说,一连串的……悲剧。”mycroft开始叙述,他的语调平稳,将伊顿·史密斯的死亡描述为「一场令人遗憾的意外身亡」,而欧恩则被他形容成一个「因挚友离世而精神崩溃、满腔怒火并诉诸暴力的疯子」。 第26章 “那个德国人欧恩,”mycroft的视线从未离开那把拆信刀,“在指控了一些无稽之谈后,试图袭击我。那时候我被一些…琐事分了心,而sherlock,用他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他之间。” 说到这里,mycroft看向watson,看向watson那因震惊和忧虑而瞪大的双眼。他甚至抱怨般笑了笑:“真是个傻孩子,总是在为珍视的人头破血流,不是吗?” watson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相较于sherlock会心甘情愿为mycroft挡刀,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mycroft叙述这桩惨剧时,那种近乎愉悦的平静。 他强压下不适,急切追问:“他伤得怎么样?” “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但失血过多,加上长期……不太健康的生活习惯,身体非常虚弱。”mycroft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医疗报告似的文件,却迟迟没有递给watson的意思,“他需要静养,绝对意义上的静养。不能受任何刺激。” “所以你就把他关在这里?”watson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切断他和外界的所有联系?甚至连hudson太太都不告知实情?” “不,john,我是在保护他。保护他不再受到一些……不愉快的事实的困扰。” watson感觉胸腔被心脏撞击了一下,“还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实?” “事实就是,rose并不是他的妹妹。他的真妹妹eurus被关到地窖十数年。如今被我关到了更密不透风的地方。这就是福尔摩斯家藏了多年的秘密。不过这个秘密被欧恩当场甩给了sherlock。而果不其然,他的精神殿堂发生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几乎要全部坍塌。” “因此,在他昏迷后,我为他请来了最好的专业人士,采用了一些……非传统但极其有效的方法,”mycroft又停顿了一下,“如今,他所有关于eurus和rose的记忆,都已经被妥善地移除了。” watson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你,你洗掉了他的记忆?你把他变成了什么?一张任由你涂抹的白纸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mycroft,你是他的哥哥!你怎么能——” “正因为我是他的哥哥。”mycroft的语调冷起来:“让他记住什么?记住rose是母亲找来的替代品,他视若珍宝的亲情建立在谎言之上?记住真正的妹妹被家族囚禁,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甚至遗忘了她?还是让他记住被人捅穿身体、在鬼门关游走、险些命丧黄泉的经历?” 他一步步逼近watson。 “john,你是个医生。你告诉我,当一个人的精神殿堂已经千疮百孔,濒临彻底崩塌时,是继续往里面塞入这些足以压垮他的残酷真相好,还是干脆将那些即将引爆炸药的引信彻底拆除好?” “但那不是引信,那是他的人生!那是他的经历、他的情感!”watson立刻反驳,“你没有权力替他决定该记住什么,该忘记什么!你让他忘记一切,他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又算什么!” “他记得我。”mycroft再次打断他:“他记得他是我的弟弟,我是他的哥哥。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他会重新建立。比如你,john。你对他来说,将是全新的存在。一个值得信赖的医生,一个恰好相当能谈得来的人。” “我已经做出了我的选择。而现在,john,你需要做出你的选择。”他完全的目光定格在watson身上,“你可以现在就去见他,你可以告诉他一切。你可以看着他,看着他在你面前,因为无法承受的真相而再次崩溃,甚至变成欧恩那样失魂落魄的疯子。或者……” mycroft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残忍。 “或者,你可以扮演好你「最好朋友」和「合租室友」的角色。你只是第一天认识他。关于他的妹妹,关于rose,关于那个德国人和那个加尔各答的士兵,一概不知,从未相识。” “你帮助他康复,用你那些稳定而正面的影响力,重新构建他的生活。让他活在当下,活在一个没有那些痛苦记忆的、崭新的世界里。” watson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为什么!”他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我!” 说着说着,尽管军人的本能拼命抑制,他的眼眶仍无法控制地泛起潮意:“你那么有本事,为什么找人不把我的记忆也一同洗掉?mycroft,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让我也一生煎熬……” mycroft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因为没那个必要,john。”他轻轻地说,“因为我了解你。我了解你的忠诚,你的责任感,还有你对sher…你那永远善良的本性。” “你清楚让sherlock知道真相的后果。所以你一定会做出那个对sherlock最好的决定,即使那会让你一世折磨。” “如果sherlock和你之间有一个人注定煎熬终生,那么你一定会选择是你自己。” 他微微一笑,朝watson伸出了手:“而我,很荣幸能拥有这样一位……共犯。” watson僵立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mycroft,脑海里还有很多没有宣泄出的质问,嘴唇却颤抖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恍然间想起,几年前mycroft就曾向他伸出过这双手。 那是在一个废弃的旧工厂,彼时mycroft让他替自己监察sherlock的一举一动,并一眼看出自己的窘迫,慷慨提出高昂报酬。 那时候他拒绝了,无比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片刻犹豫。 而如今,他想开口再次说出那个「不」字,却变得无比艰难。 和sherlock一起生活了数年,数年一晃而过,流淌的是时间,又何止是时间。 他输了。 因为地久天长,因为今非昔比。 而如今,只要sherlock在赌注上,他就永远,都不会赢。 长久的沉默后,watson终于开口。 “那些街坊、邻居、那些sherlock之前打过交道的客户们,还有hudson太太,”他低着头,“又该怎么办?” mycroft只是微笑:“不在话下。” “带我去见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来自很远很远之外的地方。 第25章 江流永不回头 ◎chapter.25◎ “带我去见他。” watson握住了mycroft的手。 “好啊。我们——” 就在这时,mycroft的回应被一声轻微的、来自隐藏门轴的转动声打断了。 书柜旁一道暗门无声滑开,rose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一个小时前,当mycroft一脸平静地告诉她「sherlock已经醒了,只是你们的过去永远沉睡了」的时候,她发狂般拽住他的肩膀。也是在那一刻她才明白,人在无比愤怒的时候,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随后mycroft说,watson将很快提前结束度假回伦敦,而他一定会成为自己的同谋,一起为sherlock搭建一个没有痛苦、没有忧愁、没有过去的新世界,一个让sherlock永远都感到幸福的新世界。 她凄厉地尖叫,她愤恨地咒骂,她信誓旦旦地打赌,赌watson医生绝不会欺瞒mycroft,他们一同居住多年,无数次出生入死,对彼此的情感早已深入骨髓。 但mycroft始终很平静。他只是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厌倦和疲惫,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 “恰恰就是因为情感,rose。正是这深入骨髓的情感,会让一生重诺的军医去欺骗最信任自己的人。” 然后mycroft把她带到这里,「心脏」的密室。这里有一扇能单向看到室外的红色玻璃,在血一样的颜色中,她如同一个可悲的幽灵,旁观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站在那里,身体颤抖,目光起初在mycroft身上,然后缓缓扫过震惊的watson,以及他们那刚刚达成肮脏协议、尚未松开的手。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她声音嘶哑,“一个用权力抹杀过去,一个用沉默纵容暴行。sherl有这样的好哥哥、好朋友,可真是三生有幸!” watson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脸上血色尽失。他看着rose,羞愧、痛苦和一种良心的持续煎熬,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相对于watson,mycroft则理直气壮地多。“我早就告诉你了,watson一定会答应,只是你不信,非要亲眼见到不可。让sherlock忘掉你和eurus,这是无可置疑的最优解,watson已经想通了,而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watson再也承受不住了。 “容我先告退,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他连自己的发帽都没有拿,踉跄着离开,只是在经过rose时低声道:“真的很对不起你,rose小姐。” rose看着watson痛苦告别的神情,又看看mycroft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那种巨大的荒谬感又袭上心头。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破碎。 “最优解,哈哈,最优解,所以,我们所有人,都要为了你这个最优解陪葬,是吗?sherlock失去记忆,watson医生背负一生的谎言和愧疚,而我,”她指着自己,越来越哽咽,眼泪簌簌而落:“我这个冒牌货,我这个赝品,我连作为妹妹被他记住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27章 “我甚至不能恨你,mycroft。因为这个最优解里,连我的恨都被计算在内,成了导致sherlock失去记忆的原因之一,对不对?” “你说的对,你赢了,如今我们每个人都或在你织好、密不透风的网里,一辈子都被你牢牢攥住了。但你真的很可怜,因为你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一无所有,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住口rose!”mycroft几乎从没有过这样激动的时候:“不要再乱说了。” “从小到大你都嫉妒我和sherlock之间那完全信任的、彼此守护的亲情,而你永远也融不进我们。你看着我们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在母亲恩赐的半日离家时在伦敦狂奔。这些经历,你穷极一生都不曾体验。” “嫉妒就像幽微的鬼火,在你本就压抑的精神殿堂里昼夜长燃。于是情感变质了,你不再渴望融入我们,而是渴望独占我们。” “它驱动你杀死了伊顿,如今又再次作祟,你强行让sherlock忘掉了我。我与他同生共死的十八年好像成了一场梦境,不,它连梦境都不是。梦醒有迹可循,如今的一切我只能想到一个词,灰飞烟灭。” “所以你真的很残忍,mycroft。理性是你的主干,冷漠是你的外显,而偏执才是你的底色。也是,一个口口声声爱弟弟的人怎么会找人日日夜夜监视他的公寓,甚至还一再提高「警戒等级」,这也配自称为「爱」?” mycroft额头的青筋隐约跳动:“我说住口。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停止不切实际的幻想,rose。我已经说过了,现在我最后重复一遍:让sherlock失去部分记忆,这是唯一的最优解。” “你绝世聪明!唯一解法?呵呵,你连重演考文垂事件都有plan b,在这件事上的解法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可你偏偏选择这一种,对我、对sherlock最不公平,也最能彻底毁掉我们亲情的一种,还冠以堂而皇之的借口!” “让我来替你说出你选择这个「唯一最优解」的原因吧。首先,是嫉妒,是独占弟弟妹妹的欲望!其次,是你的愧疚,来自长兄的愧疚!因为是你杀了伊顿才导致的这一切惨剧,sherlock为你受伤,你无法面对清醒后的、有记忆的他!最后,你为了惩罚我!因为我爱上了伊顿,而你,你杀死了伊顿,然后又杀死了sherlock的记忆,你让所有在意我的人都感受不到我了!” “母亲的阴影荼毒着她的子女,你年长,外人看起来你是受影响最小、最正常的一个,但其实你才是最严重的!你的家庭观、亲情观、爱情观早就已经完全病态了!” “你是她最失望的复制品,也是她最成功的作品!你更强硬、更偏执、更有行动力、更无坚不摧!” “而如今你彻底做到了,你可太得意了!我们全都要依赖你、讨好你、任你摆布地活着!我哪里都去不了,我走到离大门近点的地方都会被劝退!而sherlock,他的人生、被修饰被剪裁被编织的人生,也全要围着你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打转了!” 随着rose的慷慨陈词,mycroft眼眸中那座冰山越来越动荡,越来越摇晃。 而此时此刻,冰山终于彻底崩塌,引发的却是毁灭性的洪流和尖锐的海啸,蜿蜒千里,永不回头。 他额头的青筋不再跳动了。他的神情越来越平静。他的嘴角甚至上扬起一个弧度。 “唯一的亲人?多么美妙的词语。如果用在此刻的我与你、我与sherlock身上,那真是相当恰如其分。rose啊,你的语言能力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不对。你说我可怜、一无所有?那么我现在就让你知道,我拥有什么。” mycroft向前迈了一步,步伐优雅而缓慢。rose本能地向后退,后背却撞上了密室的红玻璃上。 他伸出手,为她挡住了坚硬的后墙。她下意识偏头躲闪,后颈却落入他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掌心。 她试图挣扎,然而力量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不过那力道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珍惜的温柔。 她闻到一种凛冽的、带着淡淡羊皮纸味和冬日雪松香的气息。 然后唇畔传来并不温热的、略微有些冰冷的触感。 耳畔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鼓噪着,混杂着他近得不能再近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不急于攻城略地,只是周而复始地描绘、勾勒,像在安抚,又像在无声地宣告主权。 世界在褪色,在远去,然后坍缩在方寸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耳畔传来mycroft的那一贯平和的声音。但这次,他的声音里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们都说我患了甜食癖。我承认。” 第26章 生命中的偶然与必然 ◎chapter.26◎ mycroft的唇并不温热,甚至称得上有些凉。 他没有更深的侵略,只是停留着,似乎在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伊顿曾留下的所有痕迹。 而他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虽然没有弄疼她,但力道不容挣脱,也不容抗拒。 rose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恸、所有的控诉,都被这突如其来、不合时宜的亲密接触撞得粉碎。 她僵硬着,不愿回应,也无法反抗,只能感受到那凛冽的、属于他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了她,带着羊皮纸、雪松以及淡淡的、来自他惯用漱口水的薄荷苦味。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又似乎只过了一瞬。 当他终于微微撤离时,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她抬眼,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们都说我患了甜食癖。我承认。”mycroft微笑道:“但他们都搞错了对象。” “是你,rose,唯有你,我终其一生,都无法戒断。” mycroft放开她,然后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西装前襟。他又恢复了往日一丝不苟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混乱与放纵都不存在。 —— 告别rose后,mycroft去了第欧根尼俱乐部。 并不是因为今日格外需要静心,而是他在白厅的信箱收到了一封格外引人注目的信件。 那信封是寻常的牛皮纸材质,没有任何署名或徽记。但封口处火漆的印记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线条繁复的几何图案,隐隐透出一种精妙的恶意。 信的内容更是简洁到近乎挑衅,只有几行打印的单词:“加尔各答的玫瑰谢幕了,我无比期待下一幕。医生是您的共犯,而您一定会是我的共犯。holmes先生,午夜第欧根尼俱乐部见。” 那时,mycroft的指尖在那枚奇异的火漆印上停留了片刻。这封信,这个邀约,无疑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对方知晓rose,知晓伊顿,知晓watson,甚至用上了共犯一词,其挑衅与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极可能是一场针对他本人的、危险的引诱。 然而,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倒了一切谨慎。 伊顿·史密斯的阴影尚未散去,那个完美军官背后竟藏着如此精密的操纵?是谁,为何要将这样一个人送到rose身边? 显然这个人已经盯上福尔摩斯家很久了,显然他决定从家里最善良也最单纯的rose入手。 他必须去,必须亲眼看看这个对手,必须亲手揪出这根毒刺,将其连根拔起,彻底清除任何可能再度伤害到rose的隐患。 门响了,是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随便,笑容可掬,眼神却像毒蛇一样狡黠。 “晚上好,holmes先生。”男人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对面,声音轻柔得像耳语,甚至有些油嘴滑舌。“听说您最近处理了一些……小麻烦?效率真高,令人钦佩。” “晚上好,我想你不只是专程来赞美我的。” “嗨,别这么冷淡嘛。”男人自顾自地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毕竟我们不算不相识。您之前已经笑纳我的礼物了嘛。” mycroft眉心微微一皱:“礼物?” “哦看我这记性,”男人一拍脑袋,随后语气夸张:“就是那个加尔各答的士兵呀,伊顿·史密斯!我想您和rose小姐都很喜欢这份礼物吧。毕竟这礼物可是由我本人精挑细选。” “能找到这样一个完全纯粹、毫无污点的人可真不易啊。巧妙利用这样的人更是难上加难了。我真是费了不少功夫。但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当我们不知情的史密斯上尉步入福尔摩斯家的那一刻起,简直像潘多拉之神的魔盒啊。” 见mycroft不说话,男人更是笑容灿烂:“再诡谲狡诈的人都完不成这个任务,连瞒过sherlock都很困难,更遑论是您,更聪明、还对自己妹妹格外迷恋的mycroft先生?我可太清楚这一点了。” “所以啊,能拉您坠入地狱的一定得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清清白白的好人。伊顿做到了,我真想为他喝彩,但很遗憾,他再也听不到了。所以mycroft先生,这份礼物,您喜欢吗?” 第28章 原来是他。伊顿果然是个被利用的提线木偶,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在幕后扯线的那双手。 只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礼物,我可真是,太喜欢了。”mycroft挑眉:“只是我很好奇,为什么是我?” “好奇,好奇可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holmes先生。就像您从收到那封信开始就一定好奇我的名字。好奇我的姓氏,好奇我的住所,但我想您一定一无所获。您面前的,是一个您一无所知的人。而我对您可谓是了如指掌。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格外心花怒放呢。” “世人都觉得操纵帝国的是女王和首相。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mycroft先生。我相信极少数聪明人才知道这个帝国的权柄握在您的手上,而我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您看,像我这类人,通常都躲在阴影里,玩弄一些见不得光的小把戏。而您嘛,那可就太伟大了,”他举起酒杯,像是在向mycroft致意:“为了构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军官,动用国家机器,伪造证据,最终让他寂寂而死,真是干净利落,充满了——艺术感。其实这也是另一种狂热,不是吗?我欣赏这种不拖泥带水的作风。” 眼前人不仅知道那桩阴谋,而且似乎在……喝彩。 mycroft察觉到这话语里威胁和邀请的意味,他微微一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好像不明白你具体指什么。” “哦,您明白的。”男人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您瞧,这个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的舞台。我一直以为只有像我这样的反派才需要躲在幕后,而像您这样的正派人物,总是站在聚光灯下,扮演着正义和秩序的角色。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您和我,本质上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当珍视的东西受到威胁时,所谓的规则、法律、道德都可以轻易抛弃。那种为了保护某物而不惜坠入黑暗的决心,我太熟悉了。” “您终于也沾染了罪孽,mycroft·holmes。”男人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冰人了。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加入我吧,我这里的游戏,可比您那些政治棋局……有趣多了。” 他举杯,身体微微前倾,准备与mycroft碰杯。可还没碰到杯壁,mycroft就松开手,洁净的地板瞬间蔓延起殷红的酒液。 mycroft站起来,目光没有看男人,而是掠过他,落到他身后玻璃外亮如白昼的街道上。 “世人就像一群在鱼缸里游弋的华丽金鱼,不是吗?循规蹈矩,以为缸壁就是世界的边界。” “而你,你自以为是鱼缸外的观察者,其实你自己也身在缸内。因为缸内才有让你兴风作浪的水流。” “一旦越过这透明的、看似无阻的玻璃墙,你立刻就会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并迅速失水窒息而死。” “吉姆·莫里亚蒂,出身良好,热衷数学和犯罪学。居无定所,喜欢用国际象棋来随机决定栖身的公寓。” mycroft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男人身上。 “你犯了一个错误,莫里亚蒂教授。”mycroft看着他:“你以为你看到了我的所谓的堕落,便迫不及待地现身,试图将我归为你的同类,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从未站在你所谓的聚光灯下。我本人就是光源本身,与我在何处无关。你所见的黑暗,于我而言,不过是光照之下所必须容纳的、微不足道的阴影。” “你说你欣赏艺术感,那么你应该能理解,修剪掉一棵树上病变的枝叶。哪怕过程再如何干净、如何利落,其目的也从来不是为了欣赏枯枝落地的姿态,而是为了整棵树的健康。” “以及,你甚至邀请我加入你的游戏?”mycroft微微一笑:“你似乎忘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从来都是由我书写。而你,以及你那些自诩有趣的把戏。在我眼中,不过是需要被定期清理的帝国冗余。” “感谢你的礼物,它确实帮助我良多。而关于你这个冗余的处理,也已提上日程。” 他不再看莫里亚蒂瞬间僵硬的笑容,转身拿起靠在椅边的黑伞,随后准备离去。 “作为对那份礼物的报答,我也送给你了一份礼物。而在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我想你已经收到了。或者说,你在伦敦那棋盘一样布局的公寓群已经、烧掉了。” “那么祝你……失眠愉快,吉姆。” —— watson没等到mycroft,却等到了管家。 他找到watson,告诉他主人有些事情要处理,今晚大概不会回来了。并且说,主人有令,让自己带他先去见sherlock。 “就是这里了。”快要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时,管家停住了脚步,朝里面指了指,然后向后退去。 watson深吸一口气,迈进了房间。 房间宽敞而明亮,装饰典雅,但与庄园其他部分相比,显得简洁许多。 几个未开封的木箱整齐地堆在墙角,而珍奇柜套了厚厚的防尘网。角落里有一根琴架,但没有小提琴。 原来他当年离开庄园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唯独带走了它,而如今,连它也不在身边了。 他穿过外间,迟疑着走到里屋。 此刻sherlock裹着一条羊毛毯,正在读报纸。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缺乏血色,卷曲的黑色长发大概因为疏于打理,已经比之前长很多,散漫地垂落下来。 侦探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敏锐,watson刚走过来,他的目光就已经离开报纸。 它们平静地、带着纯粹审视的意味,落在了watson的身上,却少了往昔映在眼中的、那种历经生死与共后独有的温度与波澜。 sherlock看着眼前这个朝他慢慢走来的男人,精神殿堂已经惯性般开始剖析: 这个人的右肩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是个军人,且受过伤。手上的茧刚好在长年累月给病人用注射器的位置,一位医生?看来是军医。 显然已经从部队退伍一段时间了,一直住在伦敦,大概率还有一位合租室友。哦,两个人的感情似乎很融洽,他一直在怀念他。有点羡慕他室友呢,能被人怀念可真是幸福啊。 哦,看他紧皱的眉头和无意识的小动作,这个男人有心事,是关于室友的心事。他好像为他做出了巨大无比的牺牲,但他又很愧疚。那会是什么呢,真让人好奇。 他似乎,很紧张?自己倒也没有这么凶神恶煞吧,他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如此悲伤、如此欣喜、甚至有些怆然?好吧,战场上回来的人都多少带点神经质,只是这个人可能尤其明显一点。 等等,跑偏了。为什么自己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精神殿堂会着了魔一样变感性?不不,一定是大病初愈的缘故。 他又看了watson一眼,这个人虽然在伦敦住了一段时间。不,确切说,两到三年,竟然还没有把日晒痕迹全遮掉。那么推算的话,他的服役地点只可能是两个地方。 watson看着sherlock那探寻他的眼眸,眸光流转,宛如初见。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然后,他听到sherlock用那种熟悉的、带着一丝慵懒和探究的语调开口:“阿富汗还是伊拉克?” 第27章 套中人 ◎chapter.27◎ 自从醒来后,sherlock总感觉哪里怪怪的。mycroft告诉他,他是在侦探生涯中被某个垂死挣扎的嫌疑人刺伤了。至于那些偶尔空白的记忆,也不过是创伤应激反应。 “关于这个,我想watson医生很熟悉。他有成功克服这种疾病的经历,所以选他来陪伴你很合适。而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喜欢他。” mycroft这话说的很体面,简直一点瑕疵都没有。但是mycroft从来都不是个会解释动机的人。 sherlock困惑了一段时间,但这种困惑慢慢被冲淡了。确切说,是被与watson的相处冲淡了。 兄长说得没错,这个前军医身上有种令他安定的特质。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却本能感到舒适的平静。 他的大脑不再需要寻找刺激以对抗空虚。仅仅是与watson共处一室,偶尔讨论一下报纸上乏味的头条,或是听他用那温和的嗓音讲述一些战场上的见闻,就足以让焦躁的、想要翻找吗啡的冲动平息下去。 可对watson而言,确实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sherlock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他的思维速度也依然惊人。面对自己提供的案件信息,他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演绎法依旧精准。 但watson能感觉到,那里面缺少了某种东西,缺少了一种曾经驱动着sherlock不顾一切投身于谜题的、近乎偏执的热情。 现在的他,更像家庭作坊里的机器,无聊地分析,得出结论,然后关闭运作。 一天晚上,watson端着热可可走进sherlock的房间,那是mycroft建议的、更妥善的提神饮品。 他发现sherlock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苍白,勾勒出他瘦削的侧影,在他周身镀上一道清冷的光晕,氛围很静谧。 第29章 “john,”sherlock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重伤醒来之后,我忘记了很多。你说会不会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或者很重要的人被遗忘了?” watson拿着的杯子几乎脱手,温热的液体差点溅出来。他稳住动作,将杯子放在sherlock身边的桌上。 “mycroft说,这是正常的。”他干涩地重复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可恨的台词,“他还说,一个人的精神殿堂被重创后,只会忘掉自己潜意识里想舍弃的东西。” sherlock是侦探。他不会看不到此刻watson交错的手,颤抖的睫和躲闪的眸。 mycroft与watson一定隐瞒了什么,一定。 侦探的本能叫嚣着要撕开这层伪装。但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情感却让他口不能言。 他不能深究,不能赶走watson,他做不到。他此生最憎恨欺骗,此刻眼前正是一个欺骗着自己的男人,一个仅相识数周的男人,他却连告别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是吗?”sherlock最终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端起了那杯热可可,没有像往常那样挑剔它的甜腻,而是像完成一项任务般,一饮而尽。 “大概是这样吧,毕竟从来没有人探望我。” 他将空杯放回桌上,然后仰面躺倒在松软的天鹅绒床垫里:“我们得快点搬出去住。我不想呆在这里了。” “我刚好知道一家位置不错的公寓。” “那明天就走。” watson说:“好。”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俯身去收拾行李,动作还保留着作为军人的习惯,规整而麻利。唯独扣行李箱的搭扣时,那简单的黄铜扣件,他却对了几次才合上。 他再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有些伤痕,远在血肉之下。有些空洞,即使被精心填补,也依然会有缝隙,发出只有当事者自己才能听见的回响。 而他,john h.watson,曾经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也不曾退缩的军医,却只能坐在一片开满了谎言之花的土地上,守护着一个被剥夺了部分灵魂的人,同时感受着自己良心上的伤口,在无声地渗血。 一切可说,都不再可说。一切不可得,都更不可得。 —— 当sherlock把这个决定告诉mycroft时,兄长竟然一反常态,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直接反对。 “你确定你的身体可以承受贝克街的……活力了吗?”他的词汇还是这么匮乏。 “我不是瓷器,mycroft。”sherlock不耐烦地回答。 “当然不是,瓷器可不会让人如此操心。”mycroft的语气似是无奈:“可以从家里搬出去住。但是出伦敦要报备,以及给我一把你公寓的备用钥匙。” sherlock嗤笑:“我不给你也有一百种方法能弄到,又来问我要做什么?” “那不一样。你亲手把自己公寓的钥匙递给我。” “令人窒息的关怀。” 他犹豫了一下,想到了watson此刻还在等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动作粗鲁地卸下其中一把,随手扔在mycroft的红木书桌上。黄铜钥匙与光滑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他转身欲走。 “sherlock。”mycroft抬眼,目光掠过那些厚重的政府文件,看向弟弟:“我还以为,经过这么多事,我们之间至少能保有基本的礼貌。” “你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作我险些失去的弟弟。” 他是弟弟。那个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弟弟,那个在他怀里流血、几乎停止呼吸的弟弟。 他必须确认sherlock对他全身心的认同,他不能再经历一次只能站在门外无能为力的感觉。 “呵呵。我是你弟弟,但我更是你掌心的囚犯,你手中的木偶。别再试图控制我了!” “我要是真想控制你,你现在还躺在庄园的医疗室里,依靠静脉注射维持生命,而不是站在这里与我争执。”mycroft注视着他:“你在抗拒什么?” “你又想得到什么?给你钥匙容忍你随便闯入我家还不够,你还要我心甘情愿地全身心归属于你?” “那不是你家,sherlock·holmes!”mycroft的目光骤然冷峻:“这里才是。” “现在双手递给我钥匙,sherlock。以及,你应该说,「this is the key to my residence.please accept it, brother dear.」” sherlock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mycroft,你为什么总是以关心的名义羞辱我?” mycroft毫不退让:“我的关心可不止这个。我从人群中精挑细选了watson医生。但如果你认为这种关心对你造成了困扰,那么……” 他冷冷地看着sherlock:“john或许需要重新考虑他的职业规划了。照顾一个拒绝被照顾的病人,对任何医生来说都是巨大的损耗。” “你这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混蛋!” mycroft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他只是看了看立在一旁的anthea:“去把watson医生请过来,我想我弟弟此刻需要一些帮助。” “不!不要打扰他!”sherlock匆忙拽住anthea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这位训练有素的特工都微微蹙眉,“不要去!” anthea不说话,只是回头看mycroft。sherlock的目光一同移过去,mycroft没有表态,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不要再胁迫他。” “这好像不是求人的态度吧。” sherlock看着mycroft那副胜券在握的神情,看着anthea静候指令的姿态,反抗的言语涌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mycroft了。那些看似给予的选择,背后都是早已设定好的绝路。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尊严被碾碎,但他不能让john因为他的倔强而付出代价。那个刚从战场阴影中走出来的医生,不能再因为他失去任何东西。 他咬着牙,满怀屈辱地走过去,伸手从桌面重新拿起了那把钥匙。这次,他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mycroft面前,把钥匙放在双手间递给他。 “这是,这是我的公寓钥匙,请收下,”他强压着情绪,喉结滚动:“哥哥。” mycroft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他终于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动作优雅而从容,从sherlock微微颤抖的掌心中,拈起了那把钥匙。 冰凉的黄铜贴上他温热的掌心。 “我想我会妥善保管的。”mycroft将钥匙握在手中,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礼物,“以及,谢谢你的邀请,我将抽空光顾。” “你最好永远都别来,我真希望永远都不再见到你!”sherlock猛地抽回手,眼神里充满了被践踏的愤怒。 “但你知道你做不到,就像你说的,我有一百种方法见到你。”mycroft的声音慢悠悠的,“而且你的心也做不到,因为我是你唯一的亲人。除了我,你还拥有谁呢?john吗?你真的了解他吗?” sherlock恨恨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摔门而去。 —— 他走后,mycroft独自坐在宽大的座椅里,指尖摩挲着那把还残留着sherlock体温的钥匙。 “anthea,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很喜欢那个军医?”他缓缓将钥匙举到眼前,借着壁炉跳跃的火光端详着:“我居然又把watson推到了他身边,我真是太慷慨了。” “为什么sherlock连记忆都没有了,还是下意识要离开这个家?” “当那个德国人刺向您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地挡在了您前面。这种跨越生死的情谊,又怎么会是watson医生能比的?” mycroft挑眉,不置可否。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将钥匙放入书桌抽屉内一个上了锁的暗格。 那里已经躺着一些东西。 几幅eurus无聊时的涂鸦。 一枚来自数学协会、早已失去光泽的旧徽章。 sherlock七岁时送给他的手工书,扉页上写着歪歪扭扭的赠言:「给我无所不知的哥哥mycroft」。 欧恩刺穿sherlock的那把拆信刀。 还有一张泛黄的、rose初入庄园时与福尔摩斯兄弟的合影,已经被他剪掉了自己那部分。 而这个暗格的标签是:/the family,the treasure/. 他合上抽屉,落锁,保险柜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第28章 琥珀飞虫 ◎chpater.28◎ 这段时间,rose没有过离开自己的房间。 mycroft确实说过她可以在庄园内自由活动,但她没有这个意愿。走廊、客厅、花园,那些地方都让她感到压抑。她只想待在这个房间里,把门关上。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脑子里很乱,许多事情挤在一起。欧恩那天晚上歇斯底里喊出来的话,一遍遍在她脑子里回响。 他说mycroft爱她。当时她觉得不可置信,是疯话。但随后mycroft吻了她。 那个吻,和他平时给人的感觉一样,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这举动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直接地证实了欧恩的说法。那是兄长绝不会对妹妹做的事。如今他本人似乎也不再避讳这一点。他主动吻她,就是在承认这件事,同时,逼她也承认这件事。 第30章 然后她想到sherlock。sherlock一直声称讨厌mycroft,他说自己永远恨他。可当欧恩拿着刀冲过去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挡在了mycroft前面。在生死攸关的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已经率先说了实话。事实上他在乎他,他眷恋他,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他。 她以为这下mycroft终于能幡然醒悟了,结果他反而更加执迷不悟了。 他找人来洗掉了sherlock的一部分记忆。关于她,关于eurus都被抹去了,sherlock的世界只剩下他,他要独占弟弟,他也要独占她。 sherlock不会再记得和她一起长大的十几年,那些星空下的谈话,那些互相依靠的时刻,那些温暖彼此的瞬间,全都没了。 他是她如今唯一在乎的人,而这个人已经把关于她的事忘干净了。她的前二十年好像也随之消失了。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一个疑问,她真的在这世界上活过吗? 她不是真正的福尔摩斯小姐,也不再是那个从孤儿院来的女孩。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活着? 她坐在房间里,有时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女仆送来的食物,她常常原样放在那里。晚上也睡不好,偶尔睡着,很快又会惊醒。 因为她总是梦到眼睛,很多双眼睛。 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那是伊顿。他告诉她,他要带她去看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永远流淌的恒河。然后下一秒,这双眼睛倒映着血泊,死不瞑目。 在马车里让人心碎的眼睛,那是sherlock。他低声说,我会袒护你直至生命燃尽之时。而如今生命之火不灭,她却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死去了。 总是饱含善意而坚定的眼睛,军人的眼睛,那是watson。不,那不是watson,因为坚定二字已经永远告别了这个军人,他变得犹豫且疲惫。他撒下弥天大谎,跨越了一条底线,终生都将在愧疚中度过。但她无权谴责他,为了保护sherlock精神殿堂不再陷入曾经那样摇摇欲坠或者更糟的境地,他选择由自己默默承受一切,哪怕是一生的良心煎熬。 空灵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那是eurus。梦里eurus那句话一遍遍回荡在她耳畔,让她翻来覆去彻夜难眠。曾经eurus那些看似戏言的话似乎都已成事实。而如今这个血淋淋的事实就铺展在眼前,所有人都沉沦其中,却唯独不见eurus,她好像完全消失了。 还有一双眼睛,灰色的、波澜不惊的眼睛。每次梦里出现这双眼睛时,她不会惊醒,而是在一个又一个噩梦中越陷越深,直到被正午暴烈的阳光拉回人间。 她有时梦到当年夫人去世后在「心脏」的场景。那时候她甚至对这位长兄滋生了朦胧的好感,她问他,理性的铁幕下,也会有情感的涟漪吗?她清楚地记得当年他回答了,他的声音不再温和平淡,而是冷硬如铁。可梦里的他从来不说话。 因为每每梦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对峙的房间。不再是复古守旧的壁炉,不再是红木精砌的书架,熟悉的一切轰然倒塌,千妖百鬼挣扎嘶吼,洪流熔岩奔腾咆哮,把她□□凡躯都要毁尽,把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烧尽,而地狱之火昼夜长燃,重重无尽。 她即使在梦里也会流眼泪。 —— 经历一番彻头彻尾的屈辱,sherlock回到房间的时候,watson还在收拾行李。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watson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阴冷而压抑的气息。 “mycroft拒绝了?”他试图安慰sherlock:“没事,他应该也是担心你大病初愈,不放心你此刻——” “他同意了。” sherlock打断他,然后走到watson跟前,匆忙扫了一眼等待盖上的行李箱:“都收拾好了吗?不用等明日了,我们今天就走,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差,差不多了,”watson指了指防尘罩里的珍奇柜:“除了这里面的东西。我看都是你之前的珍藏,只是不知道要带走哪些,就没有动,打算等你回来再说。” sherlock掀开罩子,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标本、化石和稀奇古怪的收藏品。 它们此刻在他眼中,只是一堆有模糊印象的杂物。他随手翻捡着,动作带着一丝不耐,匆匆略过去。 而在珍奇柜最深的角落,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柔软的物体。 他把它抽了出来。那是一顶手工编织的海盗帽,用料普通,工艺甚至可以说粗糙,边缘处还有没处理好的线头。颜色是黑色的,但因为年代久远或保管不当,显得有些灰败。 “这是什么?”他低声自语,用手指捻了捻那粗糙的布料,“做工真差。针脚混乱,线头松散,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羊毛。我怎么会保留这种废品?还把它藏在最里面?” 他试图在空白的记忆殿堂里搜索与之相关的任何线索,却一无所获。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毛线上摩挲了一下,一种转瞬即逝的、类似安心的触感让他一怔,随后头却开始闷痛起来。 这让本就压抑着怒火的他更加烦躁了,于是一个结论匆促而生:看来这顶帽子近乎怪异、毫无意义,且品味堪忧。 他将海盗帽随手扔进了垃圾篮里。它轻飘飘地落在几本过期的旧报纸上,连大一点的响动都没有发出。 第29章 往昔如梦 ◎chapter.29◎ 贝克街221b的门,在watson手中吱呀一声开启。 一股过于洁净的、带着柠檬片和消毒水气味的风扑面而来。那不是家的味道,那是被彻底清洗、消毒、然后重新组装过的味道。 sherlock跟在他身后,锐利的眼睛一寸寸地掠过门厅。 “看来你的房东有洁癖,john。”他一以贯之在推理,“或者说,她有某种强迫症。地板重新打了蜡,连扶手上的灰尘都被清理过。这里一点属于过去的东西都没有。” watson勉强笑了笑:“hudson太太确实很爱干净。” 他引着sherlock走上楼梯。客厅的门开着,里面的景象让watson几乎窒息。 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他的扶手椅还在老地方,但上面铺着崭新的、毫无褶皱的天鹅绒坐垫。壁炉前原本属于sherlock的那把椅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款式类似、但明显是全新的单人沙发。墙面上曾经钉满信件、剪报的区域。如今光洁如新,只挂着一幅昂贵的、传统守旧的风景画。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像士兵,按照书脊颜色和高度重新归类,没有任何翻阅过的痕迹。 这里没有化学实验器皿,没有随意堆放的小提琴琴谱,没有烟斗,没有散落的子弹壳,没有尼古丁贴片。 没有任何一点属于曾经sherlock·holmes的东西。 而世上能瞒过sherlock又不被他觉察的人只有一个。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了钥匙,也不知道他在什么时候整改好了这一切。watson只感觉手脚发冷。 “看来你的室友搬走得相当彻底。”sherlock环视四周,忍不住赞叹道:“能把房子收拾得毫无蛛丝马迹,让别人完全无法窥探那是个怎么样的人,真是恐怖,但也很有意思,不是吗?我都想会会他了。” 就在watson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应答的时候,楼下传来了hudson太太有些慌张的脚步声。 “watson医生!你回来了!”她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糕点,笑容僵硬,眼神躲闪,甚至不敢看向sherlock的方向。“这位是你找的新室友吗?” watson怔住了:“hudson太太?”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是,这是sherlock·holmes。” 怎么可能?hudson太太怎么看起来完全把sherlock忘了?虽然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切荒诞的情景铺展在眼前时,还是感觉难以接受。 “哦!holmes先生!”hudson太太发出一声夸张的、极不自然的惊叹,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很高兴认识您,房间还满意吗?我特意让人重新打扫布置过,希望您这位新住客能喜欢。” sherlock微微挑眉,眼眸里闪过一丝兴味,“说起新租客,说实话我非常好奇那位旧租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方便告知吗?” hudson太太的脸瞬间白了,她几乎是哀求般地看了watson一眼,嘴唇哆嗦着:“那是、是……一位不太好相处的租客,不提也罢。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来一楼找我!” 她匆忙把糕点放到了茶几上,然后仓皇逃离。 sherlock皱眉,watson也不说话,两个人彼此沉默着。最后还是sherlock先打破了沉默。 “总算离开了那个鬼地方。”他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快,“现在,让我们看看伦敦又有什么无聊的案子在等着我们,我需要点东西让大脑转动起来。” 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看向楼下街道,搜寻着可能存在的委托人的身影。 然而这次,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吸引。那张脸苍白瘦削,黑色的卷发略显凌乱。而那目光,不再如日光一样敏锐,反而阴雨连绵。 第31章 他决定问一次,今生只此一次。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他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行李箱的watson。 “john。” “嗯?”watson回应着他,却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怎么了?” sherlock盯着他:“在我昏迷期间,你去看过你的心理医生。不止一次。你的左手指尖有轻微的烟草痕迹,虽然你极力掩饰,但你在试图戒烟。因为mycroft或者别的什么人告诉过你,这对我「不好」。看你手上的新茧,你之前几乎从不抽烟,是近日才染上的烟瘾,而且很严重。你晚上依然会做噩梦,关于阿富汗。但最近梦到的场景变了,加入了新的东西……那是什么? john的身体僵住了,拿着衣服的手指微微收紧。” “sherlock……” “为什么?”sherlock步步向前,深蓝色的眼睛紧紧锁住watson,语速极快:“为什么你面对我时总带着一种……负罪感?该死的负罪感!为什么mycroft这样的人为什么愿意把你送到我身边?还有这个诡异的地方,这个明显就言不由衷的房东太太!你们到底对我隐瞒了什么?我们之前见过吗?” sherlock蹲到watson面前,黑长的风衣拖曳到地上。他凝视着还在回避他视线的军医,他的声音低下来,语气不再凌厉,而是低下来,甚至夹杂了一丝祈求:“告诉我,john,把一切告诉我。please。” 原来那个骄傲、孩子气又有点爱逞强的sherlock,也会有一日声带颤抖说「please」。watson的心几乎碎完了。 他比任何人都想把一切告诉sherlock,可自己要怎么说? 告诉他他和自己已经相识相知多年。告诉他他忘掉了陪自己长大的rose。告诉他她其实不是他的真妹妹,告诉他他的哥哥爱上了她。告诉他他的哥哥杀了她的恋人,告诉他他的妹妹被家族抹去了一切踪迹。告诉他他的母亲其实不是因他而死,告诉他他昏迷是由于给他声称最讨厌的哥哥挡刀,告诉他他的哥哥洗掉了他的记忆。 每一个事实都足以对sherlock的精神殿堂造成重创。而这些事实聚拢在一起,那些遗憾、那些愧疚、那些纠结、那些关系、那些过去、那些未来——真相的重量一定会让本就因童年而无比脆弱的侦探癫狂疯魔。 他必须保护sherlock。哪怕代价是自己一生煎熬,哪怕代价是牺牲两人共同拥有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想到这里,watson眼中的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sherlock,”他的话是对彼此的凌迟:“我们之前没见过。” “我的噩梦,只是战场后遗症,它更严重了些。抽烟是因为压力。”他始终回避着他的视线,“mycroft把你托付给我,我,我怕我做不好,让他失望,或者让你的情况恶化,这有违医生的使命。这就是我愧疚的原因。” 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自语:“这里新装修的一切,大概因为hudson太太想给新租客一个好印象。旧租客,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我也不喜欢他。你之后不要提他了,我不想回忆和他有关的事情。” sherlock极荒诞地一笑。 他指着这个房间:“看来我离开了庄园,然后又走进了一个新笼子。” “我以为至少你不一样,john。但显然我错了。” 这句话不亚于那把拆信刀。那把刀刺穿了sherlock,而sherlock这句话刺穿了john。 看到john的反应,sherlock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 好愤怒,好无奈,好心痛,以及,好想离开他,好想离开这种感觉、离开这虚伪的一切。 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因为永远也舍不得。 “你出去。”sherlock闭上眼睛,“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 watson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放下手中的书,转身离开了起居室,然后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sherlock一个人。 他失去了一段过去。 他可能正在失去john。 而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他恨他。他离不开他。 他什么都做不了。 sherlock把头埋在膝盖。黑而长的卷发毛毛茸茸,整个人像一头舔舐伤口的幼兽。 221b的百叶窗没有关,风吹进房间,小臂传来湿冷的感觉。 那是一滴晶莹的泪,澄明洁净。 第30章 琴弦的回响 ◎chapter.30◎ 谢林福德监狱矗立在北海的孤岛上,如同一块被世界遗忘的、风化的骸骨。咸涩冰冷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呼啸,卷起浪涛,反复拍打着礁石与高墙。 这里的世界是单调的灰与蓝,与伦敦那种即便在阴霾中也涌动着欲望的沉闷截然不同。 mycroft走过长长的走廊,他没有穿惯常的西装和衬衫,而是一身复古的深色大衣。anthea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像一道用来阻隔人群的屏障。 驻扎在此的士兵们想要拦住他,但看到anthea出示的priority ultra名片全都退了下去,放这位长官通行。 他无声地走过通往监狱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关卡,典狱长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等候在专门用于高层会面的特殊访视区外。 墙壁是苍白的,烛光是阴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海岛独特的潮湿气息。 mycroft屏退了左右。他没有脱下厚重的外套,独自一人坐在玻璃墙外的金属椅上,手杖立在身侧。 而玻璃的另一侧,是一个布置得近乎温馨的房间:书架、书桌、一张铺着柔软毯子的床,甚至还有一面模拟阳光的巨幅水彩画。 eurus·holmes就坐在那幅画边。 她穿着柔软的白色棉质长裙,赤着脚,蜷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黑色的长发如海藻般披散,衬得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她手中没有书,没有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墙壁。 mycroft走到玻璃前,静静凝视着里面的妹妹。他的倒影模糊地叠加在她的影像上。 “你换掉了那身西装。” “这里风大。”mycroft回答。 “不,”她凝视他:“是因为你觉得那身衣服太像人形的「大英政府」。而在这里,你只是哥哥。” 一阵沉默。只有海风撞击高墙的闷响。 “今年圣诞节你在忙什么?不只是庆祝吧,枯燥的庆祝可不会让哥哥连探望我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一些琐事。而且今日补上了。” eurus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换了个话题:“今年的圣诞礼物还没有给我。” mycroft没说话,似乎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发言。 eurus笑了笑:“拉段小提琴给我听吧。” 他皱眉:“我不是sherlock,我不喜欢也不擅长这个。” “但我喜欢。” mycroft又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揉了揉眉心,然后接过了eurus从取餐格递来的小提琴。 一段复古的旋律,取自某个在第欧根尼俱乐部风靡的歌剧。他的琴技虽不精湛,但足够流畅。 “保守,乏味。一个极度理性的人,在尝试模仿他根本不屑一顾的东西。” “你成为不了音乐家,mycroft,你的琴音里没有情感,或者说,你在拼命压抑它的流溢。这也是你与sherlock的区别。” 旋律仍然在延续,没有因eurus的话而停下。 “我看不到情感,但没有情感本身就是一种情感,不是吗?你藏不住的,哥哥。你爱她爱到疯魔了,但你不承认。诶,看这个节拍,你在挣扎,是什么让你挣扎呢?因为你是他的哥哥,你们之间有亲情。你推开了她。” “一股新的力量闯入了,是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她放弃你了,她在无望的你和有望的自由之间选择了自由。哦天呐,我都要佩服她了,她甚至要和那个男人走!气坏了吧,mycroft,我真想看到你当时的神情,一定比你这幅冠冕堂皇的样子「英俊」多了。” mycroft抬眸看了eurus一眼。但他还是没有停住手中的琴弦,只是指端无意识加重了力道。 “你,你谋杀了他!然后有个人把一切都挑明了,甚至提到了我。发生了一场暴乱,有个人受伤了,哦,这些音符,哥哥,这可不是轻伤该有的反应。有个人伤得很重,濒临死亡,对吗?” “是谁,是谁,啊,竟然是sherlock吗,为什么是sherlock受伤了?因为你把他推向了那个暴徒,好残忍啊,你怎么能拿弟弟的身体去当挡箭牌。” “错了,eurus。”mycroft放下肩上的提琴,结束了演奏:“是sherlock主动为我挡了致命的一刀。” 他把小提琴放回取餐格:“那把刀刺穿了他,他的血溅到我身上。他命悬一线,昏迷了数日。” 玻璃墙内,eurus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那种超然的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震惊,是荒谬,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刺痛。 最终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哀。 第32章 她缓缓向后靠回椅背,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笑声:“我们可怜的sherl。他总是这样,用最激烈的方式,去证明那些他口中早已摒弃的东西,不是吗?”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哥哥?”eurus加快了语速:“当他温热的血浸透你的衣服,当你抱着他濒死的身体,是心痛如绞?是滔天愤怒?还是一种隐秘的、看到sherl不惜抛弃生命都要以死相护的……扭曲的满足?” “太凄惨了mycroft哥哥,你甚至对此感到幸福。因为这就是你一生中所能拥有的、最接近’爱——“的东西。” mycroft敛下眼睛。温热粘稠的血液浸透衣服的触感,重量骤然压入怀中的沉坠……那些记忆又朝他涌来。 那日在医疗室,sherlock躺在病床上被医生抢救,而他手上还沾着弟弟的血。 他有洁癖,却没有立刻去洗掉,因为当凝视着那些半干的血渍时。除了震惊、除了忧虑、除了恐惧,还有一种令人颤栗的幸福感异军突起,在感官殿堂里缠缠绵绵。 这个他始终不愿面对也不想承认的秘密,一直被丢在记忆深处。而如今,eurus毫不客气地唤醒了它。 他有一瞬失神了。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在这对天才兄妹的交锋里,这已是足以致命的破绽。 玻璃另一侧,eurus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是福尔摩斯家人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微笑。 “我们都是琥珀里的飞虫,哥哥。区别在于,我的琥珀是看得见的墙壁,而你的琥珀则是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是你口中毫无用处、却实则将你永远禁锢的爱。” 她站起来,目光凝在他身上:“我想你一定抹去了sherl的过去,但过去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沉入了海底。而我,亲爱的哥哥,我就是那片海。当潮汐来临,当月光呼唤,所有被埋葬的,都会再次浮出水面。” “我很好奇,到那时,你还能用什么来保护你那个用谎言搭建的「家」?” “你走吧mycroft,圣诞快乐。以及帮我转告sherlock,告诉他,他忘掉的,我都记得。” mycroft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没有走:“母亲说得对,你太危险了。” “我们都很危险,mycroft。区别只在于,”她的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线:“我承认这一点。” “不,我们都很危险,但我们的区别是,”mycroft看着妹妹:“你永远无法再展示你的危险。” eurus忽然蹙眉,黑色眼球微微收缩:“「再」?你已经知——” “我不止知道,而且早已知道。你发现每个月第一天谢林福德内岛某条线路的守卫都格外少,所以你总选在那时出去「散步」。你瞒过了典狱长,这当然难不倒你。” “不过eurus,你以为仅凭你那些精巧的小把戏,真的能骗过由我亲自设计的监狱系统吗? 玻璃墙内,eurus脸上那洞悉一切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那不是被揭露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动摇:“为什么?是你,你故意让我每月离开一次……为什么?” “因为溺爱。一种来自兄长的、不合时宜的、且极其不负责任的溺爱。因为我冲动地、感性地、错误地认为,那点有限的自由,或许能稍微缓解你的痛苦。” 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在承受某种重量:“而我为此付出的代价,远超我的想象。” eurus愣住了。原来她引以为傲的一切,都不过是兄长默许下的、一场源于纵容的戏剧。 “你放任我接触外界,”她喃喃道,“你放任我与我想见的任何人见面,因为这能让我开心,而且也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直到你遇到了莫里亚蒂。”mycroft似乎不愿再回忆。 “那时候首相应付不来一个名叫艾琳艾德勒的勒索犯,更何况她声称手握关于我的秘密。她是一个如你一样聪明又危险的女人,我不得不分心处理。” “当我发现你经常去见他时,我只是抽空匆匆看了一眼他的档案。我低估了他,他比你之前见到的任何人都更危险。” “不过一个诡计多端的阴谋家,本身毁不掉福尔摩斯庄园,也动摇不了我。他太像我们了,eurus,满腹算计,一身黑暗,rose不会爱上那样的人,sherlock也会本能地警惕。我们需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完全阳光的、彻头彻尾的、无懈可击的好人。一个能让rose毫无保留地去爱,让sherlock放下戒备接纳,让我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去反对的人。” mycroft把目光移向eurus:“而你,我亲爱的妹妹,是你给了莫里亚蒂这个建议。你打消了他亲自出马的念头,你告诉他,想要摧毁这个家,再诡计多端的猎人都是没用的。能击垮这个家的猎人甚至可以蠢笨,但他必须在道德上完美无瑕。” 他没有再往下继续说。 伊顿的死,欧恩的癫狂,sherlock的重伤,rose的绝望……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那一点源于亲情的、却酿成大祸的疏忽和溺爱。 何其讽刺。 本来sherlock的侦探事业已经有模有样,本来watson已经渐渐要取代rose精神支柱的地位,本来他已经在酝酿合适的时机去告知sherlock所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在那之后,rose可以拥有不再为别人而活的人生,而他甚至可以跟她坦承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再用冷漠的言语推开她。 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刺痛的又何止rose自己?这么多年,他那颗心早已是千疮百孔了。更何况他还深爱她,她的痛苦本身就是他痛苦的来源之一。 当他就快要摆脱母亲的阴影,并且带所有人摆脱母亲的阴影的时候。这个阴谋涌入了,一切都变了。曾经他的每一次推开发生了质变,这次是rose要主动离开。他杀了伊顿,那是唯一破局之法,并且他已经做了十足的估算。除了rose那边,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他以为那已经是最糟糕的了,但他不知道,母亲早年间已经悄悄告诉欧恩他对rose的隐秘爱恋,这就是她死前留给他的报复,并且牵一发而动全身。当伊顿身亡,欧恩立刻怀疑他,一个怯懦的人再也忍无可忍,掀翻了一切。 在那一刻,已经完全回不去了,谁都回不去了。 “游戏结束了,eurus。”mycroft的视线穿过玻璃,多种情绪涌动在他的瞳孔:“就像我刚刚说的,你再也不会有机会展示你的危险。因为从现在起,除了我,你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任何人。” “mycroft!”eurus的嘴唇比往日更白,微微颤着:“哥哥,你又要抛弃我了吗?像小时候那样,再一次,抛弃我吗?” “你是怎么得到莫里亚蒂那种人的认可的?那些你们视为小恶作剧的爆炸死了多少人?他的仇敌们又是怎么被逼疯的?” “我把你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这是唯一能阻止你彻底毁灭自己、也毁灭他人的方法。” “谢林福德不是你的囚笼,它是你疯狂行径的结果。不然以你累累罪行,你以为你能平静地活下去?帝国律令会饶过你?报复组织会饶过你?民众喉舌会饶过你?” “为了你,我已经摆平了一切。如今谢林福德的其他囚犯都是摆设。唯有你,这里是我为你打造的、唯一还称得上体面并且无比安全的归宿。” 他从金属椅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摆:“再见。圣诞快乐。” eurus朝他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歇斯底里:“恭喜你,mycroft!恭喜你大权在握!恭喜你众叛亲离!恭喜你得偿所愿!恭喜你一无所有!恭喜你最终成为了继承母亲所有冷酷、并用理性将其升华到极致的——福尔摩斯!” mycroft的脚步没有任何迟滞,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 就在他快要靠近大门时,eurus忽然沉默了。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嘲弄,只剩下一种仿佛被抽走灵魂的虚弱:“那么,哥哥……在你缝补出的新世界里,所有人……包括你自己,我们的人生,又算是什么呢?” 门把手被摁下,门开了,mycroft走了。 但eurus听到了他的回答。 “the price.” 第31章 斩断,然后别离 ◎chapter.31◎ 相熟的佣人说,sherlock先生已经和watson医生走了,而mycroft先生已经好几日没回庄园,他好像不在伦敦,而是出远门了。 rose点点头,向她道谢。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半,却又拧得更紧。 这么多天,她一直不敢去见大病初愈的sherlock。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难道她要走过去,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对他说「你好,我是rose」吗?或者对他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妹妹那样?那笑容一定是僵硬的,因为她是个骗子,而如今的他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还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会哭出来,或者说出不该说的话,打扰了他需要的平静。虽然她恨死了mycroft,但他说的对,sherlock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而她最怕的是,从他眼中看到完全的陌生。那会杀死她心中仅存的、关于他们共同过去的最后一点真实感。 第33章 现在他走了,她才敢走近他的房间。她需要从sherlock屋子找一些东西,一些证明,来加固这种他们之间的真实感,来证明他们存在过去、存在依恋、存在美好。 因为,那是自伊顿死后,她仅剩的、赖以生存的东西。 一路畅通无阻,毕竟这个家唯一能拦住她的人并不在伦敦。 当她拐过弯,看到sherlock的房间大敞着,正在进行彻底的清扫。而门口有一小堆清理出来的不要的东西,等待着佣人们丢弃。 她无意看那堆即将被打扫干净的废品,只是匆匆一瞥。 可而当目光掠过那堆东西上时,她愣住了。 那里有一顶帽子,一顶她亲手织的海盗帽。针脚歪斜,布料因岁月泛黄,边缘那圈羽毛早已塌软。 她怔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冷却,又在下一秒灼烧起来。 时光轰然倒流。 恍然间是多年前的一个冬季,那时候sherlock的成人礼快要到了。 油灯下,她躲在自己的房间,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她想象着sherlock戴上它的样子,那一定很滑稽。他总说要做海盗,逃离这个家,扬帆起航。 海盗帽,那是她为他准备的礼物,承载着一个少年离经叛道的梦想,和一个少女最真挚的祝福。 成人礼前,她曾忐忑地拿给mycroft看。那时候她尚还对这位兄长怀有少女的暗恋,当时他摇了摇头,冷静地告诫:“换一个。如果你不想搅乱他的成年宴会的话。” 她懂了,把帽子放在了衣柜,像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 虽然没有送出去,但生日宴还是搞砸了。sherlock在所有宾客面前说出了自己的夙愿,夫人在乎的贵族脸面顷刻扫地,他本人也正式被这个圈层除名。 后来,在夫人看不见的角落,她终究还是把它送了出去。月光下的玫瑰园里,两人坐在大理石长椅上,sherlock接过帽子,却没有戴,只是轻轻说:“谢谢你。” 那时候他已经被催眠师强迫患上了恐水症,他们都清楚,那个关于海盗的梦,已经永远不能实现了。 她只记得sherlock当时接过了这顶帽子,仔细地叠好收了起来。只是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把它放在何处。因为不忍再提及任何关于海盗的事。 她并不奢望这顶做工粗糙的帽子能被他放到自己的珍奇柜里,哪怕只是最外面一层。但是她固执地觉得,他还是会把它安顿好,譬如和童年画册一起,一起沉睡在某个落了灰尘的书箱里。 而如今再见到它,是在一堆被他扔掉的垃圾上。 她捡起它,不顾灰尘,像宝物一样抱在怀里。 物还在,人也未远,只是联结它们的那份心意,已经被单方面剪断了。 物是人是,却物弃人散。 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般具体而残忍。 —— 过了一会儿,一种更深更沉的感觉,像冷水,慢慢涌上来,然后浸透她。那是一种希望彻底死绝后的宁静。 很奇怪,当最后一点侥幸心理被那堆垃圾碾碎后,这种奇异的宁静反而降临了。不再有纠结,不再有奢望,只剩下最赤裸的现实和最明确的处境。 rose俯下身,如同在参加一场葬礼。她将帽子重新放回了那堆废弃物之上。 她最终没有踏入sherlock的房间,而是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自己的卧室。 走廊墙壁上的一幅幅家族肖像画静默地注视着她。而这一次,那些属于福尔摩斯历代族长的眼睛,不再让她感到畏惧或愧疚。 它们只是画,和她一样,是被困在这座建筑里的装饰品。 她回到房间后开始写一封告别信。 —— sherlock: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决意已离去。不必寻找,因为你已不再记得要寻找谁。 原谅我最终都没有勇气去见你,因为我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面对一个装载了我半生悲喜、却对我一无所知的人。 他们说你的病好了,只是忘记了一些事。忘了那些在花园里看星星的夜晚,忘了我们彼此相依为命的时光,也忘了我是谁。 我曾以为,只要你还能记得我们共同度过的哪怕一个瞬间,我留在这个牢笼里就有意义。只要我还记得,我们的情谊就不曾真正消亡。我告诉自己,要替你记住那些你失去的过去。 但现在我明白了,那只是我自私的借口。一个被困住的人,用回忆当绳索,绑住的只有自己。记忆若不能双向奔赴,便成了一种温柔的酷刑,对彼此都是。 所以,我决定走了。我放下了那顶帽子,我将那个依赖着你的妹妹,将那个支撑着你的rose。交还给过去的时光,交还给过去的你。为了放手成全你,成全如今的你。 请别为我感到悲伤,只需知道,曾经有人因为你的笑容,得到了足够温暖整个人生的力量。而当年在回庄园的马车里,你以为我睡着了才说出的那句誓言,我其实听到了。 我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瞬间,记住那个渴望自由的少年,记住他曾如何笨拙地使尽周身解数,去温暖另一个被困住的人。 那是我生命里最纤细、最珍贵、也最奢靡的秘密。 愿你的侦探事业蒸蒸日上,愿你与watson医生,能在崭新而明亮的世界里,获得你一生都在追寻的平静与安宁。 再见,再也不见。 哥哥,永远的sherl哥哥。 “rose” ——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然后她拿着它走到壁炉边,看着火苗先舔舐了纸角。然后将它彻底烧尽,化作一小撮带着余温的飞灰。 有些告别,不需要读者。 第32章 假面宴 ◎chapter.32◎ 回程的马车里,mycroft始终一言不发。窗外流逝的伦敦街景,在他灰色的眼眸中没有留下任何倒影。 驶入伦敦的浓雾,他回到了他的王国,帝国的中心。但此刻,这座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城市,只让他感到疲惫。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保持专注:“这两日的信件有提到什么要事吗?” “波兰大选…”anthea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密函:“法荷殖民地纠纷…内阁换届…贝克街异样——” mycroft打断了她:“sherlock?”他皱眉:“把那封密讯给我。” anthea迅速从那摞文件里抽出标题写着「贝克街监测——紧急」字样的信件,递了过去。 mycroft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他灰色的眼眸起初是惯常的审视,随后流露出一丝烦躁的神色。 “发生了什么,先生?”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拆开的报告递给anthea。 上面简要记录了近期贝克街221b的异常:sherlock接收了一份来自达特穆尔的加急委托,委托人是一位名叫亨利·巴斯克维尔的年轻绅士。 报告提及了巴斯克维尔家族那个流传了几个世纪的、关于巨型魔犬的诅咒传说,以及亨利近期遭遇的、近乎幻觉的恐怖经历。在伦敦街头,他声称看到了一只散发着地狱气息的、眼睛燃烧着的巨犬。 “巴斯克维尔……”anthea边看边回忆着,“那是一个古老的家族,一片荒芜的沼泽……” “一个关于遗传性精神错乱或是精心策划谋杀的、老掉牙的故事。”mycroft下了定论。“sherlock会被这种事情吸引,一点也不意外。他现在的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一部分,太需要这些外部刺激来麻醉大脑了。” “需要干预吗,先生?达特穆尔地区情况复杂,巴斯克维尔庄园与当地的矿业利益集团关系密切,而且……”anthea顿了顿,“那里实在是太偏僻了,我们的监视网络覆盖密度很低。” mycroft望向车窗外,伦敦的雾气仿佛变成了达特穆尔终年不散的阴霾。 “不,”他否决了这个提议:“直接干预会激起他更大的逆反心理。” “但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给达特穆尔驻军指挥官发一份加密指令,敦促他们在必要时提供协助,去保证sherlock和john的人身安全,但绝不能让他们察觉。” “明白。指令的触发条件是?” “任何危险,哪怕是产生危险的可能。告诉他们:sherlock必须毫发无伤。” mycroft的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同时,我要巴斯克维尔家族所有成员的详细档案,上溯三代。包括他们的财务往来、精神状态记录、以及与当地任何工业或发明项目。特别是涉及生物实验或蒸汽动力改造项目的关联。” 在这个工业革命蓬勃发展的时代,某些疯狂的野心家利用科技手段制造恐慌或清除障碍,并非不可能。这比古老的诅咒更符合mycroft对现实的理解。 “另外,”mycroft补充道,“准备一下,anthea。我要赶在sherlock之前,亲自去一趟那个…雾气弥漫的乡下。” “您要亲自前往?”anthea略显惊讶,上司通常更习惯于在庄园或者白厅的办公室里运筹帷幄。她平素毫无波澜的眼睛中罕见流露出属于人类的情感,那是担心:“这相当危险,那个传说中地狱来的魔犬……” 第34章 “如果它真的存在,我不相信是什么地狱来客,更可能是人为的造物。”mycroft扬手拉下了马车的帘子:“而且,我的弟弟执意要扮演除魔卫道的角色,总得有人确保,他不会先被隐藏在迷雾中的獠牙撕碎。” —— 自烧掉信件后,rose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筹备逃离庄园、逃离伦敦的计划。 她了解这个计划的难度,因为她的对手是mycroft,那个掌控一切、洞悉人心,算计精准,甚至能预判国际局势的mycroft。 一开始她几乎绝望了。 接连几个昼夜,她枯坐在卧室里,她反复推演,又反复否定。每一个看似可行的方案,预设的结果都是不可行。那种拙劣的手段,怎么会瞒过mycroft?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的斗志耗尽。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条mycroft偶尔漫步的小径,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或许屈服,才是唯一不痛苦的方式…… 不! 如果连她也放弃,那伊顿的死、sherlock的遗忘、她被偷换的人生,这一切就真的再无痕迹了。 必须让他输一次。为了这一次,她已经赌上了今生的全部。 她强迫自己不再试图妥协,也强迫自己不再沉入那些回忆。 这一次,她不再寻找复杂的计谋,而是思考一个最简单的问题:mycroft·holmes,究竟在什么时候会犯错? 她找来找去,可始终感觉找不到任何缝隙。mycroft那样的人,真的会犯错吗?她也开始憎恨自己没有holmes家那么卓绝的天赋,自己怎么偏偏是个平庸的人呢? 等等,平庸? 一股混杂着狂喜与冰冷的战栗,瞬间传遍了她的四肢百骸。 是的,平庸,这是她最大的不幸,也这正是她唯一的机会。 而傲慢,这是他天才的惯性,是他唯一的缺陷。 mycroft他很傲慢,这种傲慢并非流于表面的轻蔑。而是深植于骨髓的、对于自身智力和掌控力的绝对自信。他习惯于俯瞰,习惯于将所有人,包括她,都纳入他那庞大的计算模型之中。 他或许会警惕sherlock的偏执和eurus的破坏力。但对于她,rose,这个他相处了十几年、早已透彻了解的人,他潜意识里绝不会赋予同等的「威胁等级」。 和福尔摩斯家真正的三兄妹比,她的智力与天赋完全可以称得上平庸。但是,她刚好可以利用这一点。 面对缜密到极致的mycroft,这正是她唯一的机会。利用他的傲慢,利用他那傲慢所产生的惯性。 一个计划已经在她的脑海成型。 只差一个时机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 mycroft回到了庄园。他没有直接来见rose,而是让管家通知她今晚一起用餐。 rose知道自己必须去,因为她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稳住mycroft,绝不能让他起疑。 她干脆利落地答复了管家:“好。” 当晚她提前了十五分钟,而mycroft那时已经到了。大概是旅途劳顿的缘故,他似乎比往日清瘦了些。 此刻餐桌上的银器熠熠生辉,已经摆满了各式佳肴,份量远超了两人所需,都是她平日钟情的食物,除了离他最近的两碟蛋糕。 rose坐到他对面的位置:“好久不见,哥哥,听说你刚回伦敦。这次出门,又让谁消失了?” mycroft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他优雅地拿起餐叉:“看来再丰盛的晚宴,也盖不住某些人言辞间的硝烟味。” “哥哥,”rose也笑了笑:“我们和解吧。” mycroft挑眉:“为什么忽然?” “因为我发现在你面前抵抗都是徒劳的。既然结果都一样,还是不抵抗的好,彼此都省心,不是吗?” mycroft不置可否,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转变。但是他还是微笑道:“好啊。” “最近还是很忙吗?”rose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寻常兄妹间的寒暄。 “真希望每天都能呆在家里。”mycroft吃着蛋糕:“事实上我不在的日子里内阁已经一团糟了。而过几日我还要离开伦敦。” rose一怔:“去哪?” “达特穆尔。”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mycroft又笑了:“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一堆形容词从rose脑海里闪过。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样表述出来。空气凝滞了。 “sherlock。”mycroft打破了沉默。他解答了她的疑问:“他被一个非常危险的案子迷住了,而我们在案发地的覆盖力度不足以让我放心他去涉险。我必须去一趟。” rose闻言,缓缓敛下眼睫,专注于盘中食物,生怕眼底瞬间燃起的狂喜与希望之光被他窥见。她正愁找不到他离开庄园的机会,命运竟将此良机亲手奉上。 sherlock,即使你已将我遗忘,仍在无形中给予我救赎。一股混杂着悲哀与感激的热流几乎让眼眶氤氲。 “不喜欢这些餐点吗?”mycroft看rose一直低着头,他看向管家:“让厨房重新做一些。” “不必了,”rose迅速抬眼,她甚至主动倾身,笑意盈盈地伸手叉走了mycroft餐盘前的丹地蛋糕:“我更想试试这个。” “对你来说,似乎甜了点。” “不止甜,而且难吃死了。”她吃了一口就撂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出刺耳的声响:“比不上街角那家甜品店,或者说,简直是云泥之别。” “很好的情报。明天我就去把那家店买下来,把师傅请到家里来专门为你做。” “好啊,哥哥可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慷慨。”rose看着他:“除了消费,明天还有什么安排?” mycroft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没有了。你有什么提议吗?” “一起去看歌舞剧吧。毕竟你又要离开我一段时间了。” “不想分别也简单。你想和我一起去蒙特利尔吗?” rose的心猛地一紧,她当然不想去,mycroft又在试探。但她朗朗一笑:“好啊。正好出去转转,庄园快把我闷死了。” mycroft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微笑道:“真遗憾,那里太危险了。想出门的话,我回来之后陪你去旅行。” “罗马怎么样?” “任何城市都可以。” “那么明日?” “一起去看歌舞剧吧。” 第33章 爱恨无处存放 ◎chapter.33◎ 舞台上,维罗纳的风光一览无余,罗密欧正对着朱丽叶的阳台吟诵着炽烈的诗篇。 楼下的观众席不时爆发出低低的惊呼、欣喜的赞叹或是惋惜的抽气。 “这里的舞台布景真精妙,”rose望着舞台,声音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场梦幻:“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月光的效果几乎能以假乱真。” mycroft点点头:“看起来是利用了最新的蒸汽灯与反射板技术。工业革命的浪潮已经让伦敦焕然一新了。”他侧过头,看到她被月光映照的侧脸:“如果你喜欢,家里也可以安装同样的设备。” “好啊。”rose下意识想像往常一样说「谢谢哥哥」,又觉得很奇怪。她把那句话咽了下去,换了个话题:“这家剧院你之前有没有来过?” “没有,我不经常看歌剧。但听说它是伦敦最好的一家剧院。你喜欢这里吗?” “说不上喜不喜欢。之前和sherl一起来过,在母亲偶尔恩准我们外出的时候。”rose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过都是混在普通的观众席,我甚至不知道这家剧院还有贵宾包厢。” “以后随时可以来。” 话题再次滑向那个他们都在规避的名字。“sherl他,最近好吗?”rose终究没能忍住。 “很好。” “那他最近怎么样了?” “和之前一样。” mycroft的回答始终很短促,带着终结这个话题的意味。 而rose的追问越发尖锐:“哪个之前?” 是小时候和她相依为命的之前?是刚搬去贝克街的之前?还是被他抹去记忆之前? mycroft看着舞台上相拥的恋人,静默了两秒,然后答道:“忘掉你之前。” 剧目在演着。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最愉悦的一段。茂丘西奥喋喋不休地插科打诨,观众席的气氛也格外轻松,甚至偶尔发出笑声。 然而包厢里仿佛是寒冬腊月,两人彼此都不说话。 直到mycroft打破了沉默:“或许过段时间可以邀请sherlock和john来庄园吃饭。” “你说的最好是邀请而不是胁迫。” “从他醒来后,你从来没有去见过他,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mycroft不说话了。 气氛又开始怪异,这时候剧情刚好推进到神父策划假死药计谋,rose开口:“神父想帮他们,他真是个好人。” “方法不可取。” “或许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通常都有更好的办法。” 第35章 对话再次戛然而止。 到最后,两人只是沉默地看舞台剧。 rose放弃了交流,将自己彻底投入舞台上的悲欢离合。她浸在了戏剧里,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抓着裙摆,眼眶发热,一度为旷世绝恋流下眼泪,为那虚构的、决绝的爱与死。 而mycroft则对这千回百转的爱情史诗有些无所适从。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连串糟糕决策导致的必然悲剧。 他的注意力,绝大部分都停留在身边这个为剧情落泪的女人身上,尽管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舞台。 他察觉到她为生离死别动容,察觉到她不断擦拭眼泪。他那双灰色眼眸中没有一丝来自戏剧的触动,只有因她而起、却被深藏在理性铁幕之后的波澜。 戏剧到达了尾声,殉情的恋人在死亡中长相厮守,观众席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伦敦歌剧院的深红色帷幕缓缓落下。 rose缓缓回神,低头拭去泪滴,轻声问:“你觉得情节怎么样?” “情节?”mycroft想了想:“很完整。” rose看了一眼这个极度理智、几乎抛弃了一切感性的人,什么也没有再说。 “那么,送你回家吧?”灯光昏暗,mycroft起身,向她伸出手臂。 “嗯。你不回去吗?”她那还残留着泪水的手指搭在他的臂弯上。 “今晚就要动身去蒙特利尔了。在那之前,还有些事务需要给同僚们嘱咐一下。” “这样啊。”rose没有放开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祝你此行平安。” mycroft颔首微笑:“谢谢。” “会传简讯到庄园吗?” “你希望吗?” “为什么不希望?” “会。” 她与他穿过人流,他扶她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车夫扬了扬鞭子,马蹄声起,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她鬼使神差般撩起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 mycroft仍然留在原地,高而挺拔。剧院门口的煤气灯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也让他的灰色眼眸泛起不同于往日的色泽。 她能看到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不同时期的痕迹,也能想起他少年时在餐桌前低头看报的模样。 mycroft还不知道她的计划,更不会知道,这一次告别,很可能就是永别。 在这一瞬间,她察觉到自己对这个扼杀了她的爱情、摧毁了她亲情的男人,竟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留恋。 她火速放下了帘子。背靠着马车的车壁缓缓蹲下,内心感到无比罪恶。 —— watson回到了他最想回到的过去,他的身边是他最想守护的人。但总有一些东西,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曾经的所有熟人都变得礼貌疏远,仿佛sherlock真的只是个刚抵达贝克街、取代不讨喜的221b前主人的租客。 某一天下午,一位曾经的邻居撞到刚出门的sherlock和watson。 sherlock只瞥了那人一眼,便用他那惯常的、飞快的语速开口:“你昨晚值夜班,在印刷厂。你故意等同事走完了才离开,为了偷偷带出了些次品纸张,给你儿子做演算草稿。你妻子对此一无所知,她以为你最近晚归是在酒馆消遣。顺便,你左脚鞋底的狗粪最好尽快清理,味道已经开始扩散了。” 那位邻居的脸瞬间涨红。watson以为他肯定要愤怒,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反驳,没有咒骂,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里只有畏惧。他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离般告别了他们。 sherlock站在原地,眉头罕见地微微蹙起:“不对,这不对,他为什么是这种反应,好像我是一个会把人害死的怪物一样?”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无法理解的实验现象,“他在害怕,这不符合常理。指出事实为什么会引起恐惧?而且,不止他一个,这个社区的每一个人,在我说完话后都露出这种神情。” watson看着他困惑的目光,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他想说,因为他们不再把你当作一个性格直率且不通情理的怪人邻居了。他们把你视为横行无忌但背景深厚的、惹不起躲得起的人。或者说,他们已经压根不再把你视为邻居。但watson只能苦笑。 hudson太太也像是从未认识sherlock一样。watson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连她也同流合污了,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埋怨她,因为自己也是共犯之一。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嗔怪又无奈的神情,抱怨楼上传来的小提琴声或是药剂的怪味。她不再轻易上楼,不再用那种诡秘的语气开他们的玩笑。 她甚至不常回贝克街了。因为她那个曾经不务正业的儿子突然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餐馆,并且一直生意兴隆。 一切都还在,一切似乎又都不在了。清楚地记得过去是怎么样的,清楚地感知着如今又是怎样的,这才是最让人煎熬痛苦的。 第34章 傲慢的惯性 ◎chapter.34◎ 第二天早上,rose很晚才醒。又是噩梦,梦里不是军官的泪眼,而是一个高挑的背影。 她奔跑着,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世界在旋转,天空晴明,却忽然开始下雪。冰晶落到她眼睫,落到她眉心。她不能停,也不能回眸。这一生的不可说,就埋葬在这一片雪白里。 她尖叫着坐起来。 有人敲门,“rose小姐,您还好吗?” 门外传来平稳干练的女声,是anthea。 她环顾四周,看到碎花窗帘、黄梨书柜与天鹅绒毛毯。熟悉的陈设让她平静下来。 “我没事。”她走下床,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mycroft今天不是要去特穆尔了吗,anthea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根本没有离开伦敦? rose开了门。 anthea仍然是那身黑色套裙,连头发都一丝不苟。“先生临行前嘱咐我照顾您。” 原来是让anthea监视自己。所以昨天在剧院,尽管她没有露出一点破绽,甚至反复提sherlock的事分散他的注意力。但mycroft还是隐隐约约放不下心来。 但rose什么都没说,一副坦然接受的样子,甚至还朝anthea笑笑:“多谢。”她早就不再是当年莽撞天真的女孩。 anthea也露出笑容,但那是不达眼底的、公式一样的笑容。“那么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 rose点点头,然后把门关上了。门后传来哒哒哒远去的脚步声,那是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的脆响。 她等那声音完全消失,打开了书桌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里大多是她和sherlock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刚来庄园不久拍的,她和sherlock站在花园的雕像前,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这张照片能看到他的虎牙。 她翻过一页,看到了另一张。这张照片里,mycroft也在。他站在她和sherlock的身后,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但眼神里是有笑意的。 她想起拍这张照片那天,阳光很好。mycroft难得地在家,没有在剑桥,也没有在数学协会。他只是路过,看到她和sherlock在草地上追逐。sherlock硬拉着他一起拍了照。 她的手指拂过照片上自己的脸颊,然后无意识地滑到sherlock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又向一侧滑去,却在即将触碰另一张脸时回过神来。她像烫到一样缩回手。 她敛下眼睛。几秒后又抬起来。她把相册放在了烧得正旺的、曾焚毁了告别信的壁炉里。 火焰迅速吞噬了那些笑脸,rose的眼睛落下一滴温暖的泪。她在心底默默告别。 再见,sherlock·holmes。 再见,mycroft·holmes。 再见,rose·holmes。 —— 在那一刻,她的逃亡计划正式启动了。 mycroft的傲慢,使他习惯于俯瞰和计算。他警惕sherlock的锋芒,警惕eurus的计谋,却很可能轻视她的笨拙。 那就迎合他的预设,制造一些表面笨拙的小反抗,来掩盖住真正的计划。 她开始表现出一种符合mycroft预期的、合情合理的状态。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耗在窗前久坐,望着承载着与sherl美好回忆的地方。偶尔也有些宣泄的举动,比如打碎母亲珍爱的花瓶。比如把头条为「贝克街神探又破奇案」的报纸丢进垃圾桶。某一天她甚至把「心脏」里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推到地上。 她知道,他的所有举动,anthea都会一五一十精准传递给mycroft。而她要需要的,就是这种精准。 接着,她开始行动,用一种mycroft意料之内的、拙劣的反抗方式。 她找来纸笔,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信中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恐惧和对自由的渴望,恳求收信人帮助她逃离。 她将信藏在枕头下,一个很容易被例行检查的女仆发现的位置。 果然信很快不见了,但庄园的守卫并没有增加。显然傲慢的庄园主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庄园的看护等级,包括她的心理波动。 rose在心中冷笑。 —— 她每天都写求救信,尽管那些信醒来时都已不见踪影。 第36章 几日后的某天,她仍然写东西。但这次不再是求救信,而是自一封遗书。里面提及自己崩溃万分,决定投湖,让自己——“坠亡在洁净之处。” 然后她躲到了柜子里。 女仆进来例行检查时,还以为她又跑到哪个房间砸东西发泄了,然后她看到了桌子上那封信。 庄园爆发出尖锐的警铃,anthea几乎像一阵疾风一样赶到这里。 音色一贯毫无波动的她也急厉起来:“来不及告诉先生了,快去花园的人工湖搜救!”她的语气里带着她自己察觉不到的颤音。 纷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花园。anthea,仆人们、守卫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湖水旁。 人群远去,rose穿着单薄的睡裙,打开了衣柜,溜出了卧室。 在一片混乱中,没人留意到,那个声称要投湖的小姐,在与湖岸另一方向的树丛阴影处,敏捷地一拐,消失在了一处常年上锁的废弃工具房后面。 那里,有一个被藤蔓遮蔽的、通往庄园污水排放系统的入口。 她幼时与sherlock捉迷藏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地方。 腥臭、潮湿、黑暗,与庄园内部的奢华典雅判若两个世界。rose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纤细的手掌撑在滑腻的苔藓上,裙摆瞬间被污浊的泥水浸透。 她咬紧牙关,沿着狭窄肮脏的管道,向着通往外部河流的方向,艰难爬行。 她一度呕吐,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掩住口鼻。到最后她已经闻不到什么异味,似乎脱敏了。 很黑,就算是爬着,她也滑倒了好几次。有癞蛤蟆跳到她手上,她感到一阵恶心,甩了甩手驱赶它们。有时候能感觉到压死了几只蚯蚓,但她看不清。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她自己都快要放弃了,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这个排污管道究竟有没有尽头。 但她就这么爬着,爬着。饱含期待地爬着,满怀悲伤地爬着,后悔地爬着,坚定地爬着,希望地爬着,绝望地爬着。 好像过去了很久,如同后半生那么漫长,又如同前半生那么煎熬。她忽然看到一丝微光。她以为自己已经瞎了,又觉得可能出现了幻觉,到最后她归结为抵达了天堂。 她越往前,这束光就越刺目。到最后,已经晃地她完全睁不开眼。 当眼睛逐渐适应光亮,她首先看清了粘满污泥陈垢的、有几处划伤的双手。 然后她抬起头。 —— 自由的气息,混合着腐败的臭味,扑面而来。 第35章 隐于人潮 ◎chapter.35◎ rose从一处远离庄园主建筑、隐藏在河岸芦苇丛中的排水口钻了出来。 晨光熹微,她的头发和衣裙上都有不少污泥。风吹到脸上,冷得瑟瑟发抖。 她看了一眼冰冷的河水,咬了咬牙跳了进去。她需要把自己洗干净,一个浑身泥泞、还带着下水道臭气的人是绝不会被允许搭乘火车的。 河水刺骨,她打着寒战,把水扑到自己的脸颊。等把自己完全洗净,她才踉跄着走上岸。那时候,她已经感受不到冷了,甚至还有种暖融融的感觉。 她动作很僵硬,将显眼的金色长发尽力挽起,扯下一块裙子的布料包住。那块布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冷水。 天已经完全亮了。她不敢停留,沿着河岸,向着记忆中的火车站方向走去。 火车站承载了太多过去的记忆。在屈指可数的自由时光里,sherlock最爱去那里观察南来北往的旅客。 他们也在那里遇到eurus,误认为某个匆促赶路的女人。那是她和eurus的第一次见面,只不过她当时还不知道。 回忆翻江倒海,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达了车站。rose压低头巾,走向售票窗口,询问最早一班离开伦敦的货车。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睡眼惺忪,头也不抬:“走不了啦。所有车次,客运货运,全部停摆。” rose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 “政府命令,说是要搞什么铁路安全大检查。” “检查……什么?”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还没收到具体通知,听说警长先去了码头。别问了,赶紧走吧。” 一股寒意从rose脚底窜上头顶。好迅捷啊mycroft,你竟连夜从达特穆尔赶回了伦敦。甚至用这种名义封禁了通往其他城市的交通。 也是在这一瞬间,rose意识到自己来买票的行为有多么危险。她立刻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车站。 而她刚拐进车站旁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就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从杂物的缝隙中看去,只见一队穿着制服、神情冷峻的士兵冲进了车站,为首的警长正在出示证件,大声命令着:“搜查令!来自内政部!一个金发年轻女人!国际罪犯!仔细搜!” rose捂住嘴,压下喉咙里的惊呼。她不再犹豫,转身融入刚刚苏醒、渐渐嘈杂起来的伦敦街巷之中。 —— 车站的遭遇让rose明白,伦敦的每一个出口都已经被关闭。她必须隐藏起来,等待风头过去,再找机会离开这里。 就算mycroft手眼通天,也做不到让日不落帝国的首都永远关闭大门。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个落脚点,一个mycroft绝对想不到、也绝不会踏足的地方。 她走进一个喧闹肮脏的集市,这里是泰晤士河的下游,空气带着工业革命污染后的污浊气息。人流混杂,贩夫走卒熙熙攘攘,街口还坐着几个脏兮兮的孩子。 而唯有在这种地方,一个包裹头巾、浑身皱巴巴的女人才不会吸引来异样的目光。因为人们太累了,而这里怪人又太多了,谁也无力再去探究别人的故事。 rose找到一家挂着「玛丽阿姨厨房」牌子的廉价餐馆,门面油腻,桌椅破旧,老板娘正大声吆喝着,看起来急需人手。 那是一个身材肥胖、面容粗糙但眼神和善的女人。“我需要工作,”rose走到老板娘面前:“什么都能做,洗碗,端盘子。只要给个地方住,给口饭吃。” 老板娘上下打量着她,尽管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很狼狈。但那过于精致的五官和挺拔的仪态还是与这里格格不入。“惹上麻烦了,姑娘?”她眯起眼。 rose垂下眼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家乡待不下去了,继父他……” 老板娘了然地点点头,妇女的悲惨故事大同小异。她拍了拍rose的肩膀:“行,留下吧。包吃住,工钱周结。叫我玛丽阿姨就行。”她顿了顿,有些疑惑地问:“你应该还没有结婚吧?为什么要包住头发啊?” 染发, rose立刻做出了决定。她含糊着应付了过去,第二天,她用第一周的预支工钱,买来了最便宜的棕色染发剂。 在餐馆后院简陋的棚屋里,她看着镜子里那头灿烂的金发一点点被晦暗的棕色覆盖,心中涌起一种解脱感。她亲手埋葬了福尔摩斯小姐,这种感觉,竟如此平静。 果然,次日伦敦的大街小巷便贴满了搜捕「一名涉嫌窃取国家机密的金发女郎」的最高通缉令。 rose隐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冷眼看着几个人走上前,他们声称自己在学校里、工厂里或者街道上见到过类似的女人。但rose知道,他们只是被高昂的赏金吸引了。 她更加努力地工作,笨拙地学习着洗碗、擦地、做饭。她刻意改变走路的姿态,微微驼背,让声音变得沙哑。她甚至尝试和其他女工一样,用粗俗的玩笑搪塞醉汉的调戏,用市井的智慧应付难缠的顾客。 汗水、油污和染发剂的味道,她之前避之不及的一切,如今却在慷慨地保护着她。 —— 每天夜晚,她有些疲惫地躺在床上,心却是轻盈的。纠缠不清的过去似乎已经是前世了,而那些爱着恨着怀念着的人们,也在一点点淡出她的世界。 只是偶尔,只是偶尔。她坐在店门旁的木桌上,透过蒙尘的玻璃,望见追赶着的少男少女。男孩有大西洋般的蓝色眼眸,女孩的裙摆像风一样飞扬。 每当这时候,她提着牛奶壶的手总会微微一滞。 她被从孤儿院带走后的十八年,就住在这样一双蓝色眼眸里。 那双眼睛很敏锐,像凝结的冰。可在望向她时,又会融化成一片绵延不绝的海。 她那一瞬的晃神,就源于这眼睛的主人。 你还时常用显微镜观察烟灰吗?你还喜欢站在窗前拉小提琴吗?你破译密码时还会无意识敲击桌面吗?你看到骷髅头还会愉快地说早安吗? 你还好吗? 牛奶快要从杯沿溢出来,她停住手,用围裙擦了擦溅出的奶渍。 —— 玛丽阿姨很喜欢这个美丽又勤快的姑娘。一天晚上,她拉着rose的手,让她先别干活了。 rose感到一阵紧张,老板娘发现什么了吗?她迟疑着坐下,玛丽给她倒了一杯牛奶,语气热切:“安妮,我儿子汤姆在纺纱厂上班,人老实肯干。你看……你愿不愿意嫁给他?成了家,也好有个依靠。” 第37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ose的心脏咚咚地跳。她看着玛丽阿姨眼中真诚的光芒,迅速权衡。 眼前这个妇人既有伦敦底层社会的淳朴善良也有无伤大雅的算计。 答应下来,能让自己更彻底地融入这个环境,获得更稳固的隐藏身份,麻痹可能的搜查。至于婚姻,那只是暂时之策,等之后找到机会离开伦敦,这一切都不再是束缚。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晕,一半是表演,一半是紧张。她低下头,像一个害羞的女孩那样,轻轻嗯了一声。 玛丽阿姨喜出望外:“三周后怎么样?时间是紧了点,但好日子不等人嘛!” “好啊。”rose应和。 “太好了!”玛丽阿姨用力抱了抱她。 她感受到她身上的暖意,以及与之共生的油烟味。 第36章 一千次擦肩而过 ◎chapter.36◎ rose猜的不错。收到anthea的讯息,mycroft交代给达特穆尔驻军司令一些事项后,就连夜赶回了伦敦。 他推开「心脏」的门,还没放下染了灰尘的外衣,anthea就倏地跪了下去:“都是属下的错,属下一时失察——”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mycroft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根据您昨天传来的电文,已经吩咐交通部关闭了伦敦所有铁路,海军部封锁了码头和航线,内政部也签发了通缉令。” “我问的是结果。” anthea低着头:“没有音讯。” mycroft揉了揉眉心:“她是从哪里离开的?” “废弃磨坊后面的排污管道。那里人迹罕至,我已经查过了,管道的尽头是敞开的,通向芦苇荡。不知道rose小姐怎么会这么熟悉这种设施。” “她根本就不熟悉。”mycroft眼底的烦躁更甚:“她在赌,哪怕管道尽头是铁丝网她也认了。她宁愿死也不想留在这里。” 他站起身,拿过黑伞:“带我去那里看看。” —— 磨坊后的空气还带着污水的湿气和隐约的腐味。那截露出的排污管道口黑黢黢的,边缘挂着苔藓和不知名污渍。直径狭窄,仅容一人匍匐爬行。 一贯洁癖的mycroft站在管道前,手中黑伞的伞尖埋入污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个幽深的洞口,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是如何义无反顾地爬进去的。 愤怒是有的。但并非源于她的逃离,而是源于她竟如此轻贱她的生命。 愤怒之下是深深的忧虑。她现在在哪里?冷吗?受伤了吗?是否处于危险之中? 他将伞尖从泥里拔出,带起的几点污泥溅上了他纤尘不染的裤脚。不过他没有低头去看。 anthea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长官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先生,”她愧疚地低头,却说不出话。 “是我的错,不是你。” mycroft的语速不再像之前那样平稳缓慢:“派人盯紧黑市医师和药铺,留意是否有独自前往、处理擦伤或购买预防风寒药物的年轻女性。搜查所有招收零工、无需身份证明的场所,尤其是餐馆、洗衣房和郊区工厂。盘问码头和车站的员工,有没有形迹可疑的女子咨询买票事宜。” anthea敛下眼睛,迟钝了一下,然后开始在本子上迅速记录长官的指令。 —— 大概两个半小时后,她带回了一个战战兢兢的火车站员工。那个人看起来害怕极了,一再强调自己只是偶尔在检查行李的时候私吞衣服口袋的硬币,并且愿意全数归还。 壁炉的火焰熊熊燃烧,mycroft坐在壁炉旁。一路舟车劳顿,他的神情已经有些倦怠,却始终没有休息。 “那个女子当时是怎样的?”他问。 乘务员从惊恐中回神,恍然道:“她啊,现在想起来确实很奇怪。那女人……” 他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那女人当时连衣服都还没干,脸也冻红了,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和脖子上,还在往下滴水。她的衣服也全湿透了,裹在身上,看着就很冷,嘴唇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边说边比划着:“她走路都有点不稳,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走到窗口的。我问她要去哪儿,她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听不清,只反复问最早一班离开伦敦的客车……不对,不是客车,是货车。”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哦,她身上还有股说不清的味儿,不单单是河水,还像是沾了污垢又被水泡过。总之难闻极了,后面排队的人都不愿意靠近她。” 看着mycroft越来越冷峻的神情,乘务员越来越慌张:“我当时刚睡醒脑子还不清楚,真不是故意放走这女人的!现在想想她就是告示上那个通缉犯!我绝不是同谋!” mycroft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anthea立刻会意,示意守卫将仍在喋喋不休的乘务员带了下去。 书房里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他靠在壁炉旁的沙发椅上,乘务员描述的那个湿透、冰冷、颤抖、散发着异味的rose,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心痛、担忧和愤怒,像三簇野火,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眉头紧皱,承受着胃部传来的痉挛。 —— 在玛丽阿姨餐厅的日子很平静,虽然还没有举行婚礼,玛丽已经完全把rose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通缉令贴出时,玛丽确实有过瞬间的迟疑。可每天看着安妮在厨房里安静地择菜洗碗,她很快就释然了。 她在这条街上见过真正的恶棍,那些人眼里有狼一样的凶光。而眼前这个连大声说话都会瑟缩的姑娘,怎么会是那种亡命之徒? 一天打烊后,她拉着rose的手,脸上洋溢着温暖而朴实的笑容:“跟我来。我找了街角的裁缝托马斯太太,她那里有几件现成的婚纱可以改。咱们今晚就去试试样子。” rose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着玛丽阿姨热切的神情,她只能点点头。 在裁缝铺那面模糊的镜子前,rose穿上其中一件略显陈旧但还算洁白的婚纱。 昏黄灯光下,仿绸布料的光泽已经黯淡,腰部的扣子也有几颗脱落。 玛丽阿姨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眉头渐渐蹙起。她伸手摸了摸裙摆的料子,又轻轻抚过袖口磨损的蕾丝。 “不,不租了。”玛丽阿姨对裁缝说,然后紧紧握住rose的手,“咱们买下来。买一件新的,稍微好一点的料子。托马斯太太,你就照着她的尺寸,做一件新的。” rose感到一阵慌乱。“玛丽阿姨,这太破费了,真的不用……”她低声劝阻,不想让这位年迈的妇女承担不必要的开销。 玛丽却执拗地看着她,粗糙的手掌抚过rose的脸颊:“我年轻的时候,糊里糊涂就跟了汤姆他爸。婚礼很草率,连件像样的裙子都没有。我不能让你也这样。” 她看着rose,眼神无比认真:“你得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婚纱,一场像模像样的婚礼。我不能让你以后想起来,心里有遗憾。” rose望着玛丽阿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那句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化作一句轻轻的低语:“谢谢您,玛丽阿姨。” 玛丽高兴地抱了抱她,随后便和裁缝去结账了。 rose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镜中那个穿着简陋白纱、棕发垂肩的影子上。 玛丽一家爱护她是真的,算计她也是真的。玛丽本人心疼她是真的,利用她也是真的。 而她呢?她的感激是真的,还在计划离开伦敦也是真的。 她心中一阵酸涩。 —— 她在内屋出神的时候,外堂的玛丽阿姨正兴致勃勃地和裁缝讨论着裙摆样式和头纱长度。 “鱼尾裙就不错,她的身材那么好!”玛丽阿姨边说边翻图谱,喃喃道:“头纱嘛,我觉得长点的好,更衬她,你觉得呢?” “随便选,什么都衬她!真是美人,不止是样貌。你看她的肌肤这么娇嫩,一摁就红了,身上更是连一颗痣都没有。汤姆可一定要珍惜她啊。” “汤姆一定会的,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爱上她了,只不过他不敢说。” 裁缝连连赞叹:“不奇怪,哪个小伙子能不着迷?这般品貌的姑娘,实在不像咱们这地方长大的。” 玛丽阿姨自豪地点点头:“她的父母离异了,继父对她不好。她离家出走,一路逃到这里。我看她可怜,就把她收留了,谁能想到还促成了一段缘分。” “你这是种善因结善果。”裁缝把头纱的样式画了一下:“这这怎么样?给头纱加些花纹,到时候一戴,就像她那棕发开出的花一样。” “真好看,不过就是有点遗憾。虽然她现在是棕发,但原本可是像金子一样闪亮的头发呢!” 第37章 蒙尘的玻璃 第38章 ◎chapter.37◎ rose将婚纱脱下,换回自己那身朴素的粗布衣裙。外间玛丽阿姨与裁缝的笑声隐隐传来。 她不愿打扰这份兴致,便拢了拢头发,悄悄从侧门离开,独自回到了餐馆。 夜深了,招牌早已摘下。但想到那件婚纱会给本不宽裕的玛丽一家带来负担,想到自己终将离开伦敦、辜负这份关怀,rose的心便无法安宁。 她重新点亮厨房的灯,生起炉火,挂出一块手写的简易招牌:/夜间套餐:热牛奶与火腿三明治。 很快,零星的夜班工人和晚归的行人被这意外的温暖吸引,店里陆续坐了几桌客人。 rose在后厨与前厅之间忙碌地穿梭,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心中的纷乱。 下工的汤姆默默系上了围裙,在水槽边帮忙清洗器具。 就在rose端着餐盘走向一桌新来的客人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 在靠窗位置那盏昏暗的煤气灯下,独自坐着的,正是john·watson医生。 而同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了被凝视,watson也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先是惯常的温和,随后是诧异,而四五秒后,又变成了波翻浪涌的震惊。 “ro…”他刚开口便顿住,生硬地转开:“菜单变了,我记得之前不是这样。” “看来您是常客,”rose僵硬地挤出一个微笑:“这是夜间套餐。深夜是个适合寻找灵感的时间呢,菜品也要跟着变一变嘛。” “你的雇主居然不拦着你。如果是我那雇主的话,早就大发雷霆满世界找我,然后好好教训我一顿了。” “那就全靠各位宾客的善意了,尤其是先生您。恳请您务必给我一个好评。” watson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这时候汤姆端着洗好的餐盘走了过来,热情地将食物放在watson面前:“只要您尝尝我们家安妮的手艺,我相信一定会给好评的。” watson迟疑地接过三明治:“我们家?” 汤姆连声音都提高了些许:“我们快要结婚了,就在三周后!到时候全店菜品一律半价,您可一定要来沾沾喜气!” watson又愣住了,刚刚他咬了一口三明治,但现在已经忘了咀嚼。 旁边桌的客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杯子,催促上菜。汤姆歉意地笑笑,赶忙转身回了厨房。 rose思索片刻,然后朝watson笑:“您接受拼桌吗?一个人可不能独占一整张桌子,除非一会儿有朋友要来。” “我朋友是个侦探,他今天有工作,但他忙完后估计会来门口接我。”watson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需要我…向他引荐本店的特色菜吗?” “不!”rose的回答几乎潜意识。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语气:“不必了。” 不待watson的回答,她几乎是逃回了后厨,将身体倚靠在墙壁旁,心脏狂跳不止。 watson沉默地坐在原地,慢慢地吃完了送上来的简单餐食。 —— 直到半小时后,直到一次抬眸。 透过蒙尘的玻璃,rose看见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身影:瘦削、挺拔,散漫地裹着黑色高领长风衣,卷曲的黑发在风中拂动。 男子没有进来,甚至没有试图推门。他只是轻轻敲了敲外侧玻璃,朝坐在内侧玻璃下的那个人笑。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眼睛眯起来,眼尾微微上扬。 那是一道好看的、她记了十八年的弧线。 屋内是喧闹嘈杂的,而男子的眸中只有一个人。他看着那个人发现自己,看着他仓促地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看着他站起来。 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他没有立刻离开餐馆,而是往后厨投去漫长的一瞥。 那是他最后的坚持、仁慈与期冀。 然而回应他的,是同样漫长的沉默。 他低下头,无声地推门,离开了那家餐馆。 —— “为什么?” watson下意识躲避这个话题:“什么为什么?” sherlock看了他一眼:“你不擅长撒谎。为什么要向那里看?” “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一个熟人。她,她很好,很不容易。” “她?”sherlock捕捉到这个主语:“看来这位躲在后厨的佳人已经把我们john医生的魂魄勾走了。” watson侧过头看向sherlock,语气认真:“你想不想见见她?我是说,或许你会对她感兴趣。” sherlock却把衣领拉高:“才不会。” —— 随后的几日,对rose而言,是在一种紧绷中度过的。 watson的出现和sherlock那隔窗的一瞥,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去。 她变得更加沉默,来外厅给客人上菜时眼神总是下意识地扫向门口,任何一次铃铛响动、一次不寻常的脚步声,都会让她心惊肉跳。 尽管了解watson的忠厚品行,可她不敢将命运寄托在他人的承诺之上。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白天,她更加卖力地工作,几乎不让自己有片刻停歇。她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试图用疲惫来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也试图用勤奋来填补对玛丽母子的愧疚。 除了劳作,还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在终日折磨她。她无数次吞吞吐吐,差点脱口说出一切,但理智又把她拉了回来。 她不能说,知道得越多,对他们越危险。 离开庄园的这些天,她进步得很快,越来越麻利。唯有在清洗大门外侧的玻璃时,会控制不住地迟缓很多。 sherlock就曾站这里,用手敲玻璃。他透过玻璃笑,神情熠熠。那一瞬的扬眉,天地万物都褪了色彩,唯独剩下他瞳里的蓝。 “你最近不开心吗?”汤姆想了想:“或许我们可以奢侈一把,去意大利度蜜月!” 意大利?rose讶然:“可伦敦不是……” “已经解封了,”汤姆挠了挠头:“我们工厂积压的货物终于能运出去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棚屋阁楼的床铺上,听着楼下玛丽阿姨满足的鼾声和汤姆偶尔的梦呓,酸涩感又泛上心头。 她悄然起身,取出藏在枕头下用破布包裹的钱袋,里面是她预支的工钱和这些天攒下的一点小费。 凑到窗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她仔细数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硬币,还差一点便足够买下去北方某个偏远城镇的船票。 —— “安妮,别太累着自己,”第二天,玛丽阿姨看见她的黑眼圈,心疼地拍拍她的背,“下周就要做新娘子了,得养好精神。” rose只能笑一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玛丽阿姨眼中满满的期盼,她无法想象。当她不告而别时,这份温情会如何碎裂。她辜负了一份雪中送炭的信任。 玛丽说完就去后厨做菜了。rose端起托盘,穿梭在粗鲁的劳工和喧闹的伙夫之间。 “您的炖菜和黑啤酒,”她把食物递给一个点菜的妇女,然后走到角落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旁,低着头,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桌面,准备迎接新客人。 一个身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rose没有抬头,习惯性地问道:“晚上好,请问您要点什么?今天的肉派不错……” “新发色也不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耳边回响着那熟悉的、波澜不惊的、疏离淡漠的声音。 rose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凉。慌乱中她的胳膊碰到了搁置的托盘,它掉到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汤汁和瓷片四溅,周围的嘈杂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 mycroft·holmes就坐在那里。他依旧穿着洁净整齐的深色西装,与周围肮脏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有拿菜单,只是在看着她。 “看来你这段时间,体验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强烈的侍奉他人的意愿,”他似乎笑了笑:“真是无私啊,rose。” 第38章 欢离悲合 ◎chapter.38◎ 顾客们的谈笑声、杯盘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角落那张桌子,以及呆立在碎片中央、面色惨白的rose。 声音引来了后厨的玛丽。玛丽看着满地狼藉和僵立的rose,又惊又怒地冲上前,下意识地将rose护在身后,对着这个不速之客嚷道:“这位先生!你想对我的安妮做什么!” “你的安妮?”mycroft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敢这样宣称。”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玛丽。 她看着气度不群的年青男子,怎么都无法把他和rose口中那个虐待她的继父联想到一起。 她猛地扭头,再次仔细看向rose:那张过分美丽的面庞,那被刻意染棕的头发,那份好似与生俱来、难以磨灭的仪态…… 瞬间,那张模糊的通缉令出现在她的脑海。 “你,你到底是谁?你是,难道你是那个通缉犯?”玛丽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了原本护着rose的手,朝mycroft哀求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胁迫我收留她的!她编造了可怜的身世,博取我的同情——这个罪犯甚至还引诱了我的儿子!” 第39章 “她不是罪犯。”mycroft冷眼看向玛丽:“她是我的家眷,而你绑架了她。” 坐在mycroft对面的anthea也站起来,适时地提醒她:“绑架官员的亲属可是帝国重罪,夫人。” “官员……帝国重罪……”玛丽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可怕的词语,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她看向rose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也彻底被巨大的恐惧和怨恨所取代。 人群轰然炸开,一片窃窃私语。 “游戏结束了,我亲爱的rose。”mycroft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只容她一人听清,“你看,你拼命逃离的世界,才是唯一能给你「真实」身份的地方。而这个你试图融入的「真实」世界,只需一句话,就能将你完全抛弃。”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温柔的劝阻:“所以…我们回家吧,好吗?” rose知道,这绝非询问。 —— sherlock猛地从沙发上坐起,额角渗出冷汗。 john被他的动静惊醒,从卧室赶来,担忧地看向他:“你还好吗?” “我梦见了我走在一片恐怖的丛林中,很多藤蔓,很浓的雾。有女孩在哭泣,但我找不到她。不,还有什么,我记不清了……”他站起来,却捂着头:“该死该死该死!还有什么!”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是什么,我忘了什么?”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开始失焦。仿佛正在拼命翻找着自己那片浩瀚而混乱的记忆宫殿。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身体猛地一僵。 “等等,是,是,是玫瑰,对,玫瑰!”他抓住watson的手:“john,我们回忆一下,有哪个客户曾带来一束玫瑰?或者哪个案发现场出现过玫瑰?哪怕只是街角一个卖玫瑰的花童!任何一个细节都好!” sherlock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整张脸因极度的专注和某种无形的抗拒而扭曲,仿佛正用全部的精神力量,试图强行撬动一扇被焊死的、沉重无比的门。 watson的手与他一起颤抖。他看着sherlock眼中的急切,回想起昨日他与rose相逢不识的惨状,一股巨大的勇气使真相冲上了喉咙:“是——” “呃啊!”sherlock突然发出一声痛呼,他猛地松开了watson,整个人蜷缩着倒向沙发,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手指深埋进黑卷发里:“头……我的头好痛……” “john……”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去拿贴片……□□贴片……” watson的话被打断了。他沉默地转身,快步走向那个存放药物的橱柜。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疲惫,却也无比决绝。 他此生都不会再说了。他不能让sherlock再经受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心口传来一阵闷痛,watson垂下眼:如果有一个人注定煎熬终生,那么就让我来替你承担吧。 —— 马车在夜色中沉默地驶向福尔摩斯庄园。 “是谁?”rose抓着头发:“是谁出卖了我!” mycroft冷冷地看着她:“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反倒质问上我了?” “是john·watson对不对?一定是他,只有他见到了我,”rose崩溃到极点,自嘲地笑:“这不奇怪,他已经完全被你笼络了,我不该相信任何人的,我怎么能犯这种错误……” 她蜷缩在角落,没有坐到天鹅绒衬垫上。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那身单薄的粗布衣服。 mycroft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扔给她:“我奉劝你最好别把自己折腾死。” “是,我就该老老实实地等着被你折腾死,不是吗?” “我要是真想让你死,你早灰飞烟灭了,还能在这里顶撞我?” “那你就让我灰飞烟灭啊,不然我永远都不会放弃追求自由和未来!” “那个餐馆后院的棚屋,就是你要的自由?那个连你的价值千分之一都看不到的蠢货,就是你宁死也要奔赴的未来?” “就你看到我的价值了?你看到我的什么价值了?把我关到笼子里,满足你那变态家庭观的价值吗?把我们三个人一辈子绑到一起,威胁我给你生孩子的价值吗?!” mycroft额头显出青筋:“哦,所以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就是为了证明你能够引诱那个蠢货,就是因为你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因为我想为自己活!”rose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至少那里的辛苦是我自己选的,至少那里的空气不属于任何人的恩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身上这件破外套都像是在配合你精心设计的舞台剧!” “你竟然把波及了海军部、交通部和内政部,波及了整个帝国臣民的出行。甚至让我连夜从荒郊野外赶回来收拾你的烂摊子的行为,称作舞台剧?”mycroft冷笑,“你这出舞台剧用到的演员可真多啊。” “烂摊子?你说那里是烂摊子,那就让我烂在那里好了!"rose几乎是在尖叫,"为什么像您这样的大人物会屈尊降贵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 “因为——”mycroft深吸一口气:“因为你属于这个家,而我不允许这个家的任何一部分被毁灭。” rose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家?在这个家,一个哥哥爱弟弟妹妹爱到要独占他们。爱到要洗去弟弟的记忆,爱到要杀了所有靠近妹妹的人,这也能算是家?” 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终于断裂了。 “那你告诉我谁才是你的家?”mycroft长久以来压抑的怒气流溢出来,“那个与你有婚约的懦夫?那个莽撞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士兵?还是那个准备用一件廉价婚纱就把你永远困在贫民窟的工人?” “至少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自我毁灭!”他攥住她的手腕,“爬过肮脏的管道,跳进冰冷的河里,又浑身湿透去车站。还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冻裂的手指,切菜的刀伤,被劣质染料毁掉的头发,”他的眼睛似乎被刺痛了,声音缓下来,“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这样作践自己,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放开我!”rose奋力挣扎,“我宁愿做肮脏的自由人,也不要做精致的囚犯!我恨你,mycroft·holmes,我恨你!” “恨?”他的唇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那就恨吧。” 话音未落,他将她拽入怀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侵占了她的唇。 这是一个与温柔无关的吻。 是占有,是惩罚,是宣告,也是两个灵魂在绝望中相互撕咬。 马车越来越颠簸,昂贵的西装与粗布衣服摩擦出声响。她的头越来越频繁地撞向厢壁。他伸出左手垫在她的头和厢壁间。 当一切平息,rose躺在天鹅绒坐垫上,看着车顶那复古的篷盖。mycroft整理好衣襟,灰色的眼眸透过车窗,望向外面飞逝的、被工业烟尘笼罩的田野。 “我会放过那个女人和她儿子。” “哦。所以这是交易吗?” mycroft回头冷冷地看她:“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也没办法。” “我是不该这么想,我太看得起我自己了。”rose满是嘲讽:“你要是想,那些倾国倾城的名媛佳人自然前赴后继,还用得着我?” mycroft怒火中烧:“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把sherlock当什么了?我们是手足!” “是吗?”mycroft冷笑:“你是吗?” “你说得对!我当然不是!”rose的声音已经崩溃:“我只是一个你既不想承认,又舍不得放手的妓女!” mycroft的脸色越来越阴云密布:“我劝你注意措辞。” “注意?我为什么要注意?”rose笑得更加凄厉,眼尾却带着泪,“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把我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亲人、没有名字的人!一个只能依附于你、取悦于你的玩偶!现在你又来要求我注意措辞?mycroft·holmes,你既要给我打上妓女的烙印,又要我保持淑女的体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mycroft注视着她,灰色的眼眸深处,风暴在急速凝聚。然而那风暴却在抵达顶点的刹那,诡异地平息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呼出。所有的外露的情绪,愤怒、失控、甚至那一丝被刺痛的神情,都被压回那冰山之下。 到最后,他靠进柔软的座椅,目光中唯独剩下一种残忍的平静。 “妓女?”mycroft神态闲适:“rose,你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侮辱这个……古老的行业了。” “妓女至少明码标价,用服务换取报酬。她们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懂得交易的规则。而你呢?” 他微微一笑:“你似乎没资格向我收费啊。” 第39章 重重网 ◎chapter.39◎ 这次回来后,mycroft不再限制她的自由。 rose可以离开庄园,可以在海德公园散步,可以去哈罗德商店挑选最新款的帽子。没有人阻拦她,仆人们每天都提前为她备好马车。她感到一种希望:难道那场失败的逃亡,竟让mycroft有所醒悟? 第40章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东西。商店的店员在她进门时便已准备好她可能喜欢的商品,言辞恭敬得令人不适;公园里偶遇的绅士会脱帽致意,精准地叫出「holmes小姐」;甚至连街头卖花的女童,都会在她经过时递上一束她最喜欢的洋桔梗,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先生」付过钱了。 她试图去应聘工作,凭借自己曾在玛丽阿姨餐厅学来的本事。第一家餐馆的老板诚惶诚恐,说自己小店简陋,容不下她。第二家则更直接,连连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人手。哪怕门口就悬挂着急缺岗位的木牌。 她又跑到贝克街,想去见她魂牵梦绕的sherlock。但她发现在221b的附近,总有一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闲人。 也是,以mycroft那种对家人近乎病态的关怀,又怎么会放过sherlock?或许从sherlock刚搬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已经把这条街道的邻居换过一遍了。 这些人不阻拦她,只是在她靠近时,会刻意地咳嗽,或者点燃一支烟,像一个个无声的警报。 她鼓起勇气,走向一个在街角看报的男人,直接问他:“是mycroft让你来的吗?” 男人放下报纸,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穿的尴尬,只有一种英伦绅士惯常的礼貌:“小姐,我只是在这里等我的朋友。不过,如果您需要任何帮助,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她明白了。这不是监视,这是展示。mycroft在向她展示,这座城市的每一片土地,都渗透着他的意志。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经过他的默许。她是自由的,但她的自由,被圈定在一个由他划定、无比广阔却密不透风的高墙之内。 她远离了贝克街,再也不踏足那里。她和sherlock都是囚犯,只不过他本人不知道而已。那更残酷,不是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承受什么。 她又去了泰晤士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奔流。那一刻,她想起了爬出排污管道后闻到的、混合着腐臭的自由气息。 伦敦不再是伦敦,它是mycroft手中一个放大了的、精致的模型。而她,是模型里一个可以被允许四处走动,却永远无法走出边界的小小玩偶。 rose的世界变大了,看不到边界。她的监狱也变大了,似乎同她的世界一样,没有尽头。 她再也不想出门了。 —— mycroft每天都回家吃晚餐,大部分时候中午就回来了。 在餐厅,他仍然放任她自由选择喜欢的座位。但他不再坐到自己之前固定的位置,长桌的中心。 他现在会坐在她对面,或者偶尔坐在她旁边。 吃饭的时候,他会和她说话。问她今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开心的瞬间,有没有烦心事。他的语气很平常,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逃亡,没有抓捕,没有那场在马车里的激荡。 rose很少回答。她只是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的食物。 mycroft也不生气。他会自己说下去,说一些白厅里无关紧要的趣闻,或者评论一下今天的汤有点咸。如果她一直不说话,他就安静地吃完,然后擦擦嘴,说一句「慢用」,起身离开。 rose一开始也曾抵抗过。她的力气不足以掀翻石砌的餐桌,就把那些盛满了食物的餐盘全都扬到地上。顷刻间各种食材的气味混杂到一起,汤汁四溢,流到毛茸茸的地毯上。 mycroft并不生气,甚至没什么异样的神色。“看来今天的餐点不合你的口味,”他朝立在一侧的管家看了一眼:“换一些吧。” 没多久就有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饭菜被摆上餐桌,地毯也换了新的,仿佛刚才那场宣泄根本就不存在。 她想过要不要把新端来的食物也扔地上,可她已经明白,那没有用,只是在浪费食物,同时给厨房的人们增添负担罢了。 在这一瞬间,rose忽然想到幼时餐桌上母亲强迫sherlock吃蔬菜的情景。那时mycroft拿过餐叉,亲手实施这场沉默的暴力。后来在花园,他解释说这种施暴是保护。 或许这么多年,他从来就没有变过。 —— 有时,他会带一些小东西回来。一本她喜欢的诗人的最新诗集,一盒近期风靡的手作巧克力,或者一条绣着繁复花纹的丝巾。他不说是礼物,只是随手放在她房间的桌子上,或者客厅的沙发躺椅旁。 rose从不碰那些东西。诗集一直躺在桌上,巧克力在盒子里慢慢融化,丝巾保持着被放下时的折叠形状。 她的世界越来越大,她自己的活动范围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限于卧室和与之相连的小起居室。她长时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一动不动。 有时候mycroft会带她去看舞台剧。每次看《罗密欧与茱丽叶》,她总会哭。 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炽热,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与舞台上燃烧的生命如此相似。 后来这出戏剧便不再演了。剧院出了公告,由于某些技术因素,他们永久取消了它的排期。 她站在那个公告前,破天荒地主动与mycroft说话:“会不会不一样?” 看来她的语言能力却已经不怎么好了,就连mycroft这样的人,也无法在那一瞬间察觉到她的意思。 “什么不一样?”mycroft问。 她偏过头看他,一头金发在风里飞扬:“如果你没有放弃数学,没有进入政坛,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那如果没有我,会不会不一样?” mycroft停顿了片刻,“人生没有如果。” —— 如果? 当这个词刮过耳膜,mycroft想起它最近一次出现在自己精神殿堂的时候。 当时那个裁缝站在他面前,双手紧张地绞着围裙,一边偷偷抬头打量他,一边描述着那个曾经拥有一头金发的邻居未婚妻的形貌。 那时候他面色平常,心底已是波浪奔涌。当他已经寻到rose踪迹的时候,那种曾经失去的痛苦反而更加直观了。 那个午后,裁缝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后半段他没有听,也无须听。他的脑海一直在闪过已经不可能的其他可能。如果她真的嫁给了那个工人,如果她真的隐姓埋名,如果她彻底离开伦敦…… 所有这些如果,都指向一个共同的、令他无法容忍的结果:一个没有rose的,或是rose不属于他的世界。那将是一个贫瘠的、缄默的、色彩尽褪的宇宙。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把他迷恋的《几何原本》锁进柜子。她说,因为你爱它,所以你必须远离它。他那时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喜欢什么就会失去什么。到后来,他再也不表露自己的情感,只是沉默地把一切在乎的东西,都用尽手段留在自己身边。 哪怕是人。 流动在血脉里的亲情,在悲孽中滋生的爱情,对他这样在情感荒漠里长大的人来说,远比自己的生命重要。 所以他画地为牢,把sherlock圈在看不见的网,又把rose完全束缚在伦敦。 可这个不死不休的笼,关住的又何止他们二人? 他看着她在夜风里飘扬的金发,看着她令人心碎的眼眸。他多想告诉她,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可是他说不出口。她不爱他,他不能再冒险触及那薄弱的冰层。更何况,他早已失去了表达柔软的能力。 这很可悲,他知道。但这是他唯一学会的,爱人的方式。 —— 从剧院回来后,mycroft几乎不怎么去白厅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甚至在这里处理公务、约见同僚。 rose也曾向这些地位显赫的陌生人求助。 她记得那个男人惊讶极了。大概他根本想不到,一向对肢体接触极为冷淡的mycroft,竟然还有这样癫狂压抑的一面。 但兴许是道德尺度太高,兴许是她流露出的样子太可怜,那位先生还是同意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只是往河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又很快风平浪静了。 她想,可能那个人只是随口答应,根本就没有实际行动过。或者,大概那本身就是个随便的人吧。 这个结论被推翻,是在几日后的某一天夜里。mycroft温柔地为她掖被角,只是在照常亲吻他额头的时候,突然低声补了一句。 “别再害人了,好吗?” rose的瞳孔倏然放大。 然后他的吻落下来,那么绵长,那么轻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第40章 毒与药 ◎chapter.40◎ mycroft说得对,sherlock、伊顿、欧恩、玛丽阿姨、汤姆,乃至那个心怀善意的政客,都被她连累了。 她想,她不该再祸害别人了。 于是rose开始绝食。 第一天,她没有下楼吃早餐。女仆来请,她说没有胃口。午餐和晚餐也是如此。她只是躺在床上,或者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mycroft没有来问。晚餐时他独自坐在长桌一端,安静地用完了餐。 第41章 第二天,她依然没有进食。胃部传来轻微的绞痛,但她并不在意。 女仆送来的餐点原封不动地撤走,又换上新的。汤的热气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到了下午,大概mycroft终于忍无可忍,他来到了rose的起居室。 “你在报复我吗?” “我在报复我自己。” “报复你自己什么?” “报复我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 mycroft把手中端着的汤羹扬到地面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现在你连我说话的自由都要干涉了吗?” 他拉过椅子坐下,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我们还有没有正常相处的可能?” “哪种正常相处?世间有这样的兄妹吗?有这样的情人吗?” “有时候你真的让我很无奈。” “那就把我关进地窖,像对待eurus那样。”rose的声音有些虚弱,“或者干脆杀了我,像对待伊顿那样。” “不。”他站起来,走向躺在床上的rose。 她的金发散在肩膀附近,脸色苍白。 他俯身吻她,她偏头躲开。他没有坚持,而是在她暴露出来的耳畔低声道:“我还可以洗去你的记忆,像对待sherlock那样,不是吗?” rose低垂的眼睛骤然睁开,露出蜜色的瞳孔。一种真实的恐惧在她的眸中流动。 mycroft起身,推开门,让门口的仆人去通知anthea把催眠师带过来。 “不!”rose尖叫:“你怎么能这样?”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吧?” —— 老催眠师再次来到了庄园。他跟在anthea后面,步伐沉重,脸上带着一种疲惫。 然后他们来到一个庄园深处的房间。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是尖锐的女声与压抑的男声。 老催眠师心内狐疑,anthea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她把他带过去,朝mycroft道:“先生,我把您要的人带来了。” mycroft颔首,示意催眠师走近一些。催眠师打量了一下屋内,一个女子头发散乱,正饱含恨意地看着自己。 “你怎么不去地狱?”她看起来没什么力气,但还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你知不知道你的巫术毁掉了sherlock!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 老催眠师有些慌乱,他步步后退,mycroft伸出手阻拦住了那个女子。见状,anthea也上前拉住她。 mycroft松开手,然后对催眠师说:“那就拜托你了。开始吧,像上次那样就可以。” 催眠师迟疑了一下:“上次我让那个年轻人忘了他的两个妹妹,不知这次holmes先生需要让这位姑娘失去哪些记忆?” “全部。” 他原本能用「all」,却用了「everything」。 恍然间是多年前的平安夜,那时候母亲不在家,只有兄妹三人围坐在壁炉前。rose问他能选择什么礼物,他慷慨地说,everything。 而如今,世界已经崩坏了。他再次使用这个词,竟是这样残酷的情境。 rose难以置信地看向mycroft。 而催眠师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取出一个雕刻着古老花纹的怀表。 “mycroft,你这个疯子,你这个控制狂!” 她咒骂着,用尚未被完全束缚的手锤打mycroft的身体。 他整齐的领带散乱了,剪裁精细的衣服也泛起一道道褶皱。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 “你已经无可救药了,下地狱吧!” “我恨你!我永远都恨你!” 催眠师的手指捏住了怀表的链子,准备开始摆动。 惊恐的情绪在瞬间在rose脑海里炸开。 “不!不要!” rose试图阻拦催眠师,可那没用。mycroft始终沉默着,自然催眠师也不会停下动作。 眼睛在失焦,一股困意袭来。她拼命抗拒,甚至咬自己的下唇,试图保持清醒。 可怀表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她的眼皮也越来越颤,一次比一次想要合拢。 rose的脑海里疯狂闪着那些珍贵的画面:星空下的夜谈、玫瑰园的拥抱、令人心碎的誓言…… 不,绝不能失去与sherlock有关的记忆。那些细碎而美好的时光,是她今生拥有的全部。 “不,不行!不能睡……” “mycroft,对不起,不要拿走我的记忆……” “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这么做,我不能忘记sherlock……” 她将脸埋在mycroft的西装上,声音几乎破碎:“求你了,mycroft。” “求你了……” “哥哥。” 在这一刹那,mycroft忽然开口:“住手。” 手指顿在空中,催眠师沉默地收回了怀表,退后一步,垂首站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你可以离开了。” 他没有多问一句,安静地收拾好他的东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rose虚脱地靠在mycroft的胸口,伸手缠住了他的脖颈。她的头由于厌食和情绪波动而阵痛。 很快医生就来了。她任由他们给她注射了营养液。针头刺入皮肤时,她闭着眼睛。mycroft握着她的另一只手。 直到一切结束。医生走了,房间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很喜欢吻她的脖颈,因为当年在舞会,那里被伊顿的绶带拂过。原来他一直都很在意,也很介意。 然后,他抱着她:“永远留在我为你划定的界限内,不好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甚至拢紧了一些。 rose抬头,他的目光那么温和,那么平静,只是她分不清那里有什么。 “你划定的界限?”她惨淡一笑:“是你以谎言、谋杀和阴谋划定的界限吗?” “是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界限。” “但我还是有一种方法可以逃离,不是吗?”rose叹了口气:“我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啊…死… mycroft的瞳孔微微放大。 —— 房间被改变了。任何尖锐的物体都被磨圆了,连桌角都缠上了柔软的丝绸。 她开始嗜睡。但她不再做梦,或者说,不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醒来时头脑总是一片空白,像被仔细擦拭过的石板。 mycroft每天都会与她一起用餐。她吃得依然不多,因为味觉似乎在退化。食物进入口中,只有质地和温度的区别。 她也开始健忘,早餐吃了什么,中午已经记不清了。她问女仆,女仆会精确地告诉她。她问mycroft,mycroft也很有耐心。但她只想自己记得,却做不到。 除此之外,她总是感到疲惫,连拿起厚一点的书籍都没力气。有时候他们一起看歌剧,但她的精力撑不到结尾,最后总懒洋洋地靠在mycroft身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雪松、羊皮纸和内阁的木头味交错在一起,凛冽、保守又淡漠。她不再想回避。 她知道问题出在每日的牛奶上。 起初几天,rose并未察觉。她只是感到一种异常的平静,身体内部的焦躁像被一只手抚平了。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柔软的薄膜,声音变得遥远,光线变得柔和。连对故人的回忆,也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变成模糊的影子。 她不再有那种逃离的冲动,除了冲动,连想去外面看看的欲望都不再有了。花园的围墙看起来不再像禁锢,窗外的天空也不再是诱惑,连熊熊燃烧的地狱都没那么吸引人了。 一周后,她开始主动索要那杯牛奶。在下午特定的时间,她会看向门口,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眼神里带着一种朦胧的期待。当女仆端着托盘出现时,她的肩膀会无意识地放松下来。 她不再总是看诗集,诗和远方与她无关。她也不再试图与陌生人交谈,哪怕那些白厅政要从她面前路过,她都不会看一眼。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者躺在长椅上,仿佛时间的流逝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收缩到只剩下这个房间,这杯牛奶,以及偶尔出现的、同她消磨时光的mycroft。 一次,mycroft和她一起在花园散步。他散步时总会拉着她的手,那应该是干燥而温暖的,她想。但她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rose走得很慢。她在花丛边停下,伸手触碰一朵半开的玫瑰。指尖被刺扎了一下,渗出血。 她看着那点红色,没有缩手,脸上也没有表情,仿佛那疼痛属于别人。 mycroft迅速用手帕按住她的指尖,担忧地看她:“很痛吧?” 她抬起眼,蜜色的眼睛像蒙了雾。她只是摇头。她真的感觉不到痛感。除了身体,心也是这样。 记忆支离破碎,情感麻木不仁。 她唯独不肯见john·watson。 唯有mycroft偶尔提及这个名字时,她死水般的眼中才会泛起一丝波澜。那是纯粹的恨意。 离自由仅一步之遥的时候,她遇到了他。在第二天,mycroft就出现在了餐馆。 他明明已经承诺了保密,却又把自己推回地狱。 第42章 她永远恨他。 第41章 螺旋海 ◎chapter.41◎ rose不再提起离开,也不再绝食。她顺从地饮用每日的牛奶,安静地待在mycroft为她划定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界限内。她甚至会对前来送餐的女仆露出浅淡的微笑,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她蜜色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 然而,一种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迹象开始出现。 起初是细微的。一次下午茶时,mycroft注意到她左手手背上有几道平行的、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过。他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抚过那些痕迹。 他拉过她的手,眉眼间的关切无处藏匿:“怎么回事?” rose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仿佛才第一次看见这些伤痕。 “不知道,”她在记忆里翻找,却一无所获,“可能是不小心在哪里划到了。” mycroft没有追问,只是吩咐女仆将房间里所有可能造成刮擦的家具边缘都再次用软垫包一遍。 但痕迹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多,位置也越来越隐蔽。有时在她的手臂内侧,有时在腰侧,有时在大腿。它们通常是抓痕,或是一片不自然的红肿,像是被持续按压所致。 她没有印象,也感觉不到疼痛。 mycroft发现的时候她会道歉。“对不起,”她说着,蜜色的眼睛里盛满愧疚。 一次,他看见她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右手却无意识地、反复地用指甲刮着左手腕同一块皮肤,那里已经破皮,渗出血丝。 “rose。”他出声提醒。 她猛地停下动作,像是从短暂的迷梦中惊醒。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伤,眼神里满是不解。 mycroft召来了医生。医生仔细检查了那些伤痕,开了些治疗创口的药膏。但私下里对mycroft坦言:“福尔摩斯先生,古可椷让她不再有痛感,也剥离了她的死志。但她的潜意识却从未放弃离开这里。” 医生顿了一下,谨慎地解释,“但这并不代表失效,只是说明她的意志……曾经非常坚韧。”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无法控制的本能。她的灵魂被药物禁锢,无处可去,连愤怒和悲伤都被麻木覆盖。但那颗心从未放弃逃离,哪怕是逃到地狱去。世间已无路可走,于是,只能通过最原始的途径,在她的身体上寻找出口。 他下令加强了看护。女仆被要求寸步不离,确保rose的双手始终处于视线范围内。柔软的手套被戴在她的手上,以防止她无意识的抓挠。 然而,伤害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她开始偶尔磕碰。走路时,会不小心撞到门框,肩膀留下一片青紫。伸手拿水杯时,会意外失手让杯子掉落,碎裂的瓷片有时会划伤她的脚踝。她对这些意外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那具布满瘀伤和划痕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 一天深夜,mycroft被身侧的响动惊醒,他朝那个方向看去。 rose并没有在试图逃跑,也没有激烈的举动。她只是蜷缩在床脚的地毯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包裹了丝绸的床柱,一遍又一遍,轻轻地撞击着。发出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叩击声。 月光透过纱帘,照亮她苍白的脸上。她的额头上有一片明显的红肿。 mycroft的心脏被攥紧了。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伸出手臂,垫在她的额头和床柱之间。 撞击停了下来。 rose缓缓抬起头,迷蒙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是谁。过了好几秒,她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对不起。”她本能地道歉,尽管不知道为什么。 mycroft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她额头那片刺眼的红肿,然后将她抱回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她顺从地闭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用头撞击床柱的人不是她。 他坐在床边,在烛火旁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下,那块被她撞得隐隐作痛的手臂皮肤。 —— 干预开始了。 首先到来的是更严密的保护。 卧室发生了变化。那张带有柱子的、古典风格的大床被移走了,换成了来自京都的、整体包裹着厚实软垫的榻榻米。地上铺着长毛绒地毯,即使摔倒也不会受伤。 在她常呆的窗边,那个大理石坐台被拆除了,换成了天鹅绒的坐榻。 整个房间,仿佛一个为易碎品精心准备的柔软盒子。 其次是古可椷的用量。他逐渐减少,为了她的长期健康。 最初的减量几乎未被察觉。rose依旧安静,只是偶尔会显得比平时更焦躁一些,无意识地皱眉和抓裙摆。 但很快,当药物在她血液中的浓度显著下降后,变化开始了。 那种隔在她与世界之间的柔软护膜似乎变薄了。声音重新变得尖锐,光线也恢复了原有的强度,甚至更加刺眼。更重要的是,那些被药物强行压制的痛苦创伤,又一遍遍出现在她的梦魇里。 rose总是无端回忆起sherlock。 这个平安夜,mycroft递给她一个丝绒盒子:“圣诞礼物。” rose拆开,看到一颗切割完美的宝石,是深蓝色,光泽内敛。 她却联想到sherlock的瞳孔。 那一瞬间,她的手猛一松,它掉到了地毯上。 此外,她越来越暴躁。 一个平常的中午,正用着餐,她却突然将汤勺丢在地上。银器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尖叫:“我记得鱼羹是冷的!” mycroft示意女仆收拾干净,温声安抚她:“温度是恒定的,rose,是你自己的感官出现了偏差。” “我的感官?”她觉得荒谬不堪,“我的感官早就被你玩坏了!” 随着药物持续减量,rose不再只是暴躁,她陷入了一种更原始的疯狂。 太吵了,太亮了,太痛了。大部分时间,她被限制在那张柔软的床榻上,女仆看护着她。医生原本提议用绳子,但mycroft拒绝了。 她无法安坐,更无法安眠。丝绸床单被她的动作绞成一团,又被她踢开。她会突然坐起,拉扯着那些失去光泽的金发。下一刻,她又可能猛地躺倒,蜷缩起来,用膝盖抵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五脏六腑的剧痛。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两种状态:地狱般的戒断反应,和对那能将她拖离地狱的药物的、不惜一切的渴望。 mycroft不常进去看她,更多时候只是站在门外。 厚重的橡木门板能隔绝大部分声音。但他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模糊翻滚声,女仆的劝阻,偶尔物体落地的闷响,或是被布料捂住般的、破碎的呻吟。 因为往往只要他一踏进那个房间,只要rose察觉到他的存在,所有的狂躁会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瞬间转化为一种精准的、针对他的、令人心碎的哀求。 她会立刻从床上滚下来,几乎是爬到他脚边,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的腿。 然后她会仰起脸,泪水涟涟地看向他。 有时她会求他,一遍遍喊他哥哥,一遍遍承诺自己再也不离开他了。 有时她会具体描述她的痛苦,词汇极具画面感,诉说自己此刻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有时她又会变得异常积极地谈判,承诺、发誓,用尽浑身解数,试图换取那杯能让她解脱的牛奶。 mycroft知道自己不能心软。然而,看着她在他腿边颤抖、崩溃,看着她诉说自己的痛苦,他的理性冰山在逐渐开裂。 最后一次,在她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哭泣和哀求之后,他抱住她,让anthea把牛奶拿过来。 当它被端进来时,rose那的眼中立刻迸发出混合着喜悦和感激的光芒,她抢过来,狼狈地灌下。 几分钟后,紧绷的神经开始松弛,烦躁感褪去,梦幻的声音传来,世界再次蒙上那层柔软的薄膜。 她的面庞上泛起幸福的光泽。 mycroft彻底放弃了减少药量的打算。 —— rose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温顺,安静,触手可及。与之呼应,那些伤痕又渐渐出现了。 他最终选择了一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 他增加了亲自看护她的时间。他将所有公务移到她身边处理,就坐在她的房间里,在她目光可及的位置。 当她无意识地将手伸向可能造成伤害的地方时。即使那里已经被丝绸缠绕,他都会立刻伸手拦住。 当她因莫名的焦躁而开始划自己的皮肤时,他会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她微凉的手指。 当她深夜在睡梦中不安地辗转,身体开始无意识地碰撞床榻时,他会用手臂将她揽进怀里,限制她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动作。 这是一种无声的、身体力行的看护。他用他的身躯,筑成了一道活动的、温热的墙壁,将她与那个正在被她自己攻击的世界隔开。 rose对此没有表现出喜欢,也没有厌恶。当然,也不曾停下过伤害自己的行为。 第43章 有一天午后,他们一起晒太阳。日光暖融融的,rose枕在mycroft的腿上,像一只猫。 “你什么时候能听话一点?或许我会奖励你一些东西。”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可你不是说,你想见sherlock吗?”mycroft笑了笑,又说:“大概是我事务繁忙记错了。” “听话…”rose迟疑了一下,她仰起脸:“那应该是怎样的?” 第42章 无尽夏 ◎chapter.42◎ 她不再被动地饮用牛奶,而是会在固定时间,主动向女仆索要。有时候是mycroft来带给她,她总会小心翼翼地接过,一滴不剩地喝完,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他办公的时候,她往往坐在他旁边,呼吸轻不可闻。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她会适时地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季节在窗外更替,而庄园的却似乎从不流动,永远都温暖安静,让人昏昏欲睡。 又是一年圣诞。mycroft递给rose礼物,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更没有像去年一样,任凭它落到地上,然后再也不捡起。 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撩起了垂在颈后的长发。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mycroft取出项链,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很快扣好了搭扣。宝石垂在她纤细的锁骨下方,沉甸甸的。 rose放下头发,转回身向他道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 有时候两个人一起去看艺术展。 “rose,你喜欢这幅画吗?”他指着墙上的一幅风景画。那是夏夜的荷塘,出自某位冠绝欧陆的大师,绘工精湛。 她看着画,脑中却闪过与sherlock在人工湖旁边垂钓的记忆。鱼快要上钩的时候,他会吓唬她,她手一抖,鱼又回到了湖里。她抱怨他恶作剧,他却笑着说,它们还年轻,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明明是这么一个好人,怎么就偏偏没好报呢? mycroft在等着她回答问题,但她开口,却对他说:“你希望我喜欢吗?” 所以他再也不问了。她多看几眼的东西,他会买下来,然后放到家里合适的地方。大多时候,两个人沉默地看展,走马观花,然后离开。 这些无微不至的顺从,像一条条细密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间。他并未感受到愉悦,相反,她越这副样子,他就越能感受到一种阻断愉悦的东西。 一个阴雨的午后,他们路过一家曾经她和sherlock时常偷偷光顾的街角甜品店。橱窗里依旧摆着撒了厚厚糖霜的柠檬蛋糕。sherlock总爱买来吃,又嘴硬说只是「补充大脑所需糖分」,她会分走一小块,嘲笑他找借口。 此刻,mycroft察觉到她走得慢了些,也把目光投向身侧的店铺。 “要进去吗?”他询问。 rose迅速收回视线,然后摇了摇头。“太腻了,”她轻声说,“而且…我记得你不喜欢店里拥挤的感觉。” mycroft淡淡地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从甜品店回到庄园时,雨还没有停。长廊里的烛台已经点好,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深色的地毯上。 晚餐rose吃得很少,她解释说白日的漫步让她有些倦怠。mycroft没问,只是说:“那今天早睡。”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他在一旁批阅白厅的政令,因为瑞典快大选了,他熬夜到很晚。 忽然他听到细微的声音,她在做梦。起初只是细微的呓语,含糊不清,接着身体开始小幅度地挣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他把文件撂在一旁,匆促走过去。她做着梦,双手漫无目的地抓着,他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试图给她一些依靠。 然后他的手被攥紧了,rose的眼角流下一滴泪。她喃喃自语,似乎在说些什么。他俯身靠过去,然后听见她说:“sherlock…你来带我走了吗……” 第二天,他没有给她牛奶。药物的戒断反应如期而至,她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浸透了睡裙。 但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哀求,只是紧紧咬着下唇,蜷缩在床角,默默忍受着痛苦。 mycroft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你可以求我。”他说。 rose抬起汗湿的脸,努力聚焦的眼神里,竟带着一丝倔强的讨好:“我……可以忍受。” 那一刻,mycroft看到了她为了达成目的,所能付出的惊人代价。 可她的目的,可她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惜做到如此地步的人,从来都不是他,而是sherlock。那是黑白世界里,他唯独爱着的两个人,爱到极限,滋生的竟然是恨。 他将牛奶递给了她,又在她即将接到的时候松手。 液体四溅,玻璃杯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又很快藏住这种不解,匆忙道歉:“对不起。” 不知道他有没有接受她的道歉,因为他只是说:“你不是需要它吗,为什么不喝掉呢,难道是我没有给你吗?” 她愣了几秒,蜜色的瞳孔在药物造成的迷雾中费力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质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委屈,只是顺从地、毫无迟疑地俯下身去。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去蘸取地毯上蜿蜒的、乳白色的液体。指尖沾染了液体,混合着地毯的纤维和灰尘。她抬起手,准备将它送入口中。 “够了。” 他攥住她的手,她的动作停在半空,目光有些怯懦。 “你究竟能为sherlock做到什么地步?” “对不起。” “不能道歉。” “我,我不知道。” “看着我。”他直视她:“告诉我,你现在想要什么?” rose伸手,想回攥他的手。她又想到自己的指尖还粘着残留的牛奶,以及他一贯的洁癖,触电般撤回去。 她眼角湿润,睫毛颤抖着,像被打湿的蝶翼。她张了张嘴,连语气都氤氲着:“我……想让你开心。” “为什么想让我开心?” “因为,”她努力地组织措辞,“因为,因为,”她哭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rose蹲坐在地板上,像孩子一样嚎啕哭泣。mycroft想抱一抱她,触碰到她的时候,她本能地瑟缩,然后又颤抖着回到他的怀抱里。当他的手碰到她的后背,她又是一阵痉挛,然后疯狂道歉。 她哭得更大声了。 mycroft没有再逼问。他只是将她抱起来,走向浴室。身上的奶渍和灰尘被洗掉了,她全程温顺地倚靠着他,任由他摆布。 水汽朦胧,他替她换上干净的睡裙,又拿来新的牛奶。这次,他亲自端着杯子,递到她唇边。 rose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她习惯性地想微笑,却在对上他灰色眼眸的瞬间僵住,那笑容凝固在嘴角,拼尽全力都不能绽开。 mycroft没有戳破,只是接过空杯,放在一旁。 随后他离开了浴室。喝了添加药物的牛奶,rose的世界安静下来,身体不再敏感,激荡的情绪也被抚平了。 她站起来,打开浴室的门,朝mycroft的方向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书桌上摆放了一些内阁公文,却没有拆封。 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得到了一切、却一无所有的空茫。 这样的神情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因为他向来是那个掌控全局、精力无穷的人。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了下来。 mycroft在她靠近时就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询问。当他看到她的动作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阻止意味。 rose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试图去解他的皮带扣。 mycroft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rose,”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沉了下去,“停下。” 她抬起头,蜜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像小动物一样看着他:“你看上去很累。” mycroft松开了她的手腕,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了距离。 “所以这是你新学会的方式?”他的语气罕见地有波澜:“为了见他?” rose低下头,默认了这个指控。她看着地毯上的纹路:“可以吗?” mycroft深吸一口气,“起来。”他把她向上拉:“去休息吧。” rose顺着他的手站起来,然后走向床边,躺倒在床上。她朝他那侧偏过身,闭上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平稳,试图证明自己在听话。 他今夜却没有留宿,只是替她掖好被角,沉默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 rose睁开眼睛,蜜色的瞳孔,却映不出任何光芒。 她看向落地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皎洁无瑕。 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像一个真正熟睡的人那样,不再动弹。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意识沉入药物带来的混沌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这十数年的血与泪,也不是剪不断的爱与恨。 第44章 而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那时候她还很小,sherlock拉着她的手,两人跑到庄园后面的田野里。太阳刚刚升起,草叶上还挂着露水。他们跑啊跑,直到喘不过气,然后一起倒在草地上大笑。 那天的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些发烫。 她记得那种温度。 第43章 误判的回眸 ◎chapter.43◎ 马车在贝克街221b前停下,sherlock从案发现场回来了。他手上沾着些湿泥,是在河岸芦苇丛中的排水口附近蹭到的。委托人坚持说那里闹鬼,但他只找到一只营养不良的野猫和半窝老鼠。 然后sherlock看到了门环。它原本是随意的,却被扳正了,一丝不苟。除了有高度强迫症的mycroft,他找不到第二个人会这么干。 他站在门口,动作停顿了一秒,然后迈步进去。 客厅里,mycroft坐着那张属于sherlock的猩红色沙发,双手交叠搭在伞柄上。 壁炉里已经生了火,显然hudson太太很把这位来宾放在心上。watson倚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今天的晚报。 “晚上好,sherlock。”看他走进来,mycroft说。 sherlock走到壁炉前,背对着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来做什么?” “来转告你一件事。”mycroft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今年圣诞节,你要回家。” “这是邀请还是命令?” “随你怎么想,但当天我要见到你。” 空气里静默了几秒。sherlock开口:“john也要去。” “这是家人的节日。” “所以john要去!” sherlock回头,怒目而视。 mycroft凝视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他把视线转向客厅一旁的watson:“我想我们应该听听john本人的意见。” watson的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watson开口。他下意识看sherlock,又在目光还没有触及他的时候挪回来。 在那一瞬间,他的面前出现最后一次见rose的情景。后来他再去玛丽阿姨餐厅,那里已经换成了一家陌生的西饼屋,他想rose大概率已经被找到了。 他一生坦荡,不畏惧什么,却唯独害怕mycroft让sherlock离开自己。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帮rose隐瞒的事?现在他把问题丢给自己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在暗示只要他此刻站在他那一边,就不追究之前的事? 想到这里,watson敛下眼睛,声音有点干:“既然是家人的节日,我就…不去了。” mycroft朝sherlock看去,带着一种无奈的微笑。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那么,圣诞节见。” 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门环被调整的动静。最后,是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那张猩红色皮椅空出来了,sherlock却没有坐,仍然站在壁炉前。炉膛内的焰火熊熊燃烧,但融不了他周身的冷意。 因为就在刚刚,他那颗千苍百孔的心,又多了一道伤痕。 语速极快的大侦探,能言善辩的大侦探,此刻却连说话的勇气都要攒一攒。 良久后他才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别再拿那副样子糊弄我!”sherlock走到watson面前,目光钉在watson脸上:“你不去,为什么?” watson避开他的视线:“mycroft说得对,那是家人的聚会。我不合适。” “外人?”侦探气极了,反而笑出声:“john,我们一起办案,我们朝夕相处,我甚至把你视为——”他的尾音发颤:“我甚至把你视为我在这世间唯一的朋友。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外人?” 他攥住watson的衣服,他本就有身高优势。按理说毫不费力,可为什么这么辛苦,好像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声音沉下去,他咬牙切齿地质问:“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watson的周身痛起来,那种感觉,如同战场的旧伤在阴雨天复发,又比那煎熬千倍万倍。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你不知道你忘掉了什么。想说你不知道我背负着什么,想说你哥哥能让任何一个人低头,想说你的质问比我身上任何一颗子弹都更痛…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真的有软肋,真的问心有愧,而他的情感,也真的不为这世间所容。 watson垂着眼,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很抱歉,sherlock。” sherlock猛地放开他。 他转过身,几乎是拖着步子,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啪」一声,是摔门的响动。 “不要喊我sherlock,mr.watson。” —— 圣诞当日,福尔摩斯家族的马车很早就等在楼下。 sherlock站在窗前,拉了一首又一首琴曲,但心不在焉,呕哑嘲哳。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烦躁地把琴丢到沙发上,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冷空气扑面而来。车夫为他拉开车门。车厢内很暖和,窗外的冬景也很美,但他无心欣赏。 驶过熟悉的街道,穿过逐渐稀疏的建筑,最终进入庄园厚重的铁门。一切都没有变,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他上次离开时是去年夏末,如今花园里的玫瑰只剩下枯枝,上面覆着一层薄霜。 然后他见到了mycroft,兄弟二人进行了一场惯常的、充满机锋与互相嘲讽的谈话。他跟mycroft聊了几个近期接的案子,mycroft把它们评价为「哗众取宠」。 然后他们玩了推理游戏,道具是一件薄毛衣。线索在两人间抛接、拆解,最终,他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败下阵来。 sherlock一把拉开帘子,又打开窗户,把毛衣掷了出去。这时候窗外吹进来一阵风,吹得露台的纱也飘荡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她。 在与书房相连的地方,那个常年摆满花卉的露台,一个穿着象牙白长裙的女子斜倚在软榻上。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松松地垂在颈后,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灿烂的光芒。 侦探的本能迅速启动,信息汹涌而至: 衣服剪裁合身,面料奢华,但款式简洁,颜色单一,完全符合mycroft那种老派的审美。皮肤洁白到有些病态的程度,缺乏日常活动带来的轻微晒痕,那是长期居于室内、被刻意养护出的颜色。手指纤细、光滑、干净,但没有经常弹奏乐器或进行劳作留下的痕迹,连指甲都被磨圆了。 结论在千分之一秒内形成。 一个攀附者,一个用美丽和顺从来换取优渥生活的寄生虫。 一丝混合着厌恶和了然的讥诮浮现在sherlock嘴角。 “我亲爱的哥哥,”他开口,语气充满讽刺:“看来即便是你,也无法免俗地需要一些装饰品来点缀你枯燥的权柄。”他的目光刻意扫过那女子,继续挖苦道:“不得不说,品味尚可。至少比你在政府那些盟友有美感得多。” mycroft罕见地沉默,这种沉默在sherlock看来无异于默认。 他的攻击性因此更甚,话语也愈发尖刻,直接对准了那个静默的女子:“只是,虚荣的小姐,依附于冰山,你难道不觉得冷吗?还是说,权力的温度,足以让你忽略失去自我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话,露台里的那个女子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多米的距离,落在了sherlock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没有预想中的羞愧,甚至没有被人讽刺的愤怒。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的……留恋。 sherlock所有准备好的、更刻薄的词句瞬间卡在喉咙里。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适感让他浑身难受。心跳毫无缘由地开始失控,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快得让他心慌。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的生理性排斥。 这不对劲,这完全不符合逻辑。一个攀附权贵的女人,在被如此羞辱时,怎么可能露出这种眼神? “该死的……”他低声咒骂,却不知道是在骂mycroft,骂那个诡异的女人,还是骂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失控。 “sherlock,”mycroft制止了他的无礼:“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些粗鲁的词汇?都是要当叔叔的人了。” 他猛地皱眉,看了mycroft一眼,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然后他耸耸肩:“我才不在乎。” 停顿片刻,他终究问道:“名字想好了?” mycroft笑了笑:“william·holmes.” “你那保守的品味可真是十年如一日,枯燥又沉闷。” 说完,sherlock·holmes拢了拢他的黑色风衣,没有再看那个女子一眼,径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的雾很重,阳光没有穿透雾气。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停滞的、柔和的昏暗,像永远停留在清晨与正午之间的某个时刻。 mycroft从窗边向下看,sherlock的背影先是清晰。随即被浓重的雾气包裹、稀释,最终完全隐入其中。 那不等于消失。他从未离开过这个家,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于它绵延的氤氲里。 第45章 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已经冷掉的红茶,朝女人笑:“圣诞快乐。今年的圣诞礼物怎么样?” 【正文完】 第44章 番外:美丽新世界 ◎番外.01◎ 回到贝克街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拉了两小时提琴。 有人在靠近我的卧室,听脚步声,那是hudson太太,似乎还端着东西。 她的声音透过这扇隔音很差的门,清晰地传来:“已经两个小时了,你还好吗,holmes先生?” 我拉开门:“说过n次了,喊我sherlock,拜托。hudson太太,你是我的房东,不是管家啊。” 她颤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塞给我一盘司康饼。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黄油放多了,烤箱温度偏高,表面有些焦。按理说我该指出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谢。”我接过盘子。 hudson太太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匆匆下了楼。被打断后,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了,端着盘子去了客厅。john正坐在壁炉边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吵架了?”他问。 “什么吵架?” “你和mycroft。”他翻过一页报纸,没抬头看我,“每年圣诞不都这样吗?吵一架,摔门离开,然后很久不说话。” 我放下司康饼,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炉火很旺,房间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这次不一样。”我说。 “怎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说:“他家里多了个人。” john的报纸停住了。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把报纸往下移,露出半张脸:“什么人?” “一个女人。很安静,坐在露台上。”我试着描述那种感觉,“像个装饰品。” “装饰品?” “就是那种……你知道的,摆在古董架上的瓷器。漂亮,但没有生命。”我拿起一块司康饼咬了一口,“mycroft说我要当叔叔了。那孩子会叫瑟琳,或者威廉。真是毫无创意的名字,不是吗?” john把报纸完全放下了。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重新拿起报纸,但显然没在看,“只是……有点意外。” “我也很意外,我以为他比我更抗拒亲密关系。”我嚼着司康饼,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他总得有个继承人,对吧?延续家族荣耀那一套。” john没接话。 炉火噼啪作响。我吃完一块司康饼,伸手去拿第二块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个女人的眼神很怪。” “怎么怪?” “她看我的眼神。”我皱起眉,试图找到准确的词,“不是陌生人的眼神,但也不是好感或憎恨。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我当时感觉很难受,像被蜜蜂蛰了一样。” “可能是你的错觉。”john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是错觉。”我很肯定,“我的观察不会出错。她就是那样看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楼下hudson太太洗盘子的水声。 “看来你们磁场不合。”john试图从玄学角度出发。 或许这种事只能用玄学来解释了。 “这个我赞成,”我说。 司康饼被吃完了。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好像怎么暴食都不会胖。印象里有人总笑着埋怨我太瘦了,是母亲吗?她不会那么柔情。是mycroft吗?更扯了,他向来回避有关体重的话题。 总之准备去睡觉了。碳水让人困倦,这是生理定律,侦探也逃脱不了。 当我推开自己卧室门的时候,john忽然喊住我:“sherlock。” 我打了个哈欠,脚步顿住:“什么事?” “mycroft身边的那个女子,你说她看你的眼神很奇异。sherlock,你有没有想过,你之前可能见过她?” 我像听到一个天方夜谭,这个人也太轻视我了。我几乎要笑出来:“拜托,尼古丁贴片还没让我的记忆宫殿破败到那种地步。” “但你说过,那次受伤后你忘掉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许……” “不可能。如果我之前见过她,无论发生什么,绝不会忘了她。” 我的回答很坚决,john的神色却愈发低沉。 不,他可不要误会,我火速补充:“无关情爱。我是指,那种她给我的感觉,一种心悸,一种安定,一种被昆虫啃噬的痛。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见过,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笃定自己不认识她,不止基于这种感觉,还有她的神情。那么脆弱,那么温柔,可唯独看向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流连。 那是留恋,又似在求助。 那是身处困境的人会流露的神情,她已深陷囚笼。 我从没告诉john这些。他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了,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他说是因为旧伤复发,但我知道他在撒谎。军人的旧伤不会让他每次接电话时都显得紧张,不会让他在我提到家庭这个词时突然沉默。 “我不想再谈论她了。” “为什么?” “因为不感兴趣。” “可她是,她是你的家人。” “mycroft也是我的家人,你觉得我对他感兴趣吗?” 我把双手撑在门框上,看着欲言又止的john:“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 “那么晚安。” 我急切地关上了门。 我没有睡。我只是躺在床上,却不想闭上双眼。天花板有一条裂缝,它从窗边延伸到单人床上方,很细小,大概与伦敦某次地震有关。 我骗了john。不想再听到那个女人的话题,并不是因为不敢兴趣,而是因为愧疚。 我漠视了一个女子的困境。 或许是出于私心,潜意识里不愿靠近感到痛苦的东西。或者出于一种回避心理,这世间我唯独不想对峙的人就是他。又或者,难道我不想伤害mycroft?荒谬至极。 然而有一点始终无法否认: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花费如此力气。 所以我得出了结论:这不是我的案子,与我无关。 我决定不在想了,可我的心很难受。为什么?天花板那条裂缝仍然在那,我也一直在看。我睡不着,我的眼睛好像在抗拒我闭上。那天,我第一次失眠了。 —— 再一次被邀请去庄园是一个春日。我收到一封来自mycroft的信,一如既往简单克制。信尾说花园的玉兰都开了,或许我想回去看看。 我对此绝无兴趣,可正当我准备把它扔到一边的时候,脑海里却忽然闪过那个女子的身影。 我与她的初相见一点都不美妙,却鬼使神差般终日萦绕在心田,时不时地飘过来,干扰我的精神殿堂,有时甚至会无端烦躁。按理说我应该远离,可为什么我总下意识想靠近? 是求知欲,是侦探的本能。我归结到这个上面,试图说服我自己。最终有没有说服我不清楚,但事实是我去赴约了。在一个暖融融的日子,我又回到了寂静的庄园。 果然我又见到了她。她在秋千上,金发随风飞扬。她的身后是大片玫瑰丛,不过这不是玫瑰的季节。她并不看我,也不看mycroft,她只是靠在秋千的一侧,蝴蝶有时停在她的肩上,又自由地飞离。 mycroft与我坐在不远处。他看起来瘦了一点,或许近日在控糖。 我没忍住,问道:“她叫什么?” 问完我就有点后悔了,该死,我为什么要关心这些东西啊。更该死的是,我为什么要流露出来我关心这些东西啊。 所以我紧急找补:“我只是想验证,能和你纠缠在一起的女人,是不是连名字都惊世骇俗。” “rose,”他没管我后面那句话,回答的倒很爽快:“rose·holmes.” 她的姓氏是,holmes? 也是,按照帝国传统,妻子是该冠夫姓。 不过mycroft这样的人,竟会迈入婚姻之中?老天,你可真是造化弄人啊。 “我还以为亲密关系对你这样的人来说是泥潭,”我差点被冰镇果汁呛到了:“真是活久见。” 说到这里,我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子,不,确切说是我的兄嫂。她那么静默,那么温柔,却始终笼罩着一种化不开的忧伤。也是,被他迷恋,可太悲催了。 所以我决定为她说说话:“你可是连love都要用care表述的人。我真希望对她的爱只是爱,而不是以爱为名的伤害。” mycroft的神色发生了一些变化。难道这番真挚的说辞,竟然诡异得有效? 可他随后的话却如冷水兜头浇下。他看着我,语调悠长:“由你来教我怎么去爱人,我感觉有点好笑。” 好吧,这个话题没得聊了。 不过…他怎么好意思拿这个来反驳我? “john惹你了吗?”我差点忘了质问:“为什么不让他和我一起来?” 第46章 mycroft似乎笑了:“你可不要误解我,sherlock,又不是我不让他来。”他一边说,一边把目光投向rose。 我皱眉。讨厌john的人竟然是rose吗?他们明明素不相识啊。mycroft在骗我吗?可他本人向来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说谎。 我决定继续问。“为什么?她都不认识john,没理由讨厌他啊。” “谁知道。”mycroft只是耸耸肩。然后他又笑:“或许她只是单纯讨厌军人呢?” —— 我几乎是从庄园逃回来的。回来之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拉着john去游荡。 是的,每次心悸我都喜欢找人在伦敦漫无目的地游荡,这是惯性。世界上总有一些惯性无法解释,就好像有些人是红发癖,有些人喜欢养斑点带子一样的蛇。 我们两人走在波西米亚风情街上。晾衣绳从这边的阁楼横到对面的屋檐,飘荡着褪色的土耳其织毯、扎染的粗布裙,还有分不清本来颜色的亚麻布。 拐角处,一个裹着流苏披肩的姑娘坐在画架后面。她调着一种奇异的紫色,那风格与崇尚淡漠、鄙弃浓郁的欧陆完全不同。 我喜欢这里。在这里我的侦探本能不会启动,我不会下意识分析闯入我眼眸的任何事物。因为这是一个不同思考、无关真相的世界。 奇怪,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竟变得害怕思考、害怕触及真相? 算了,不管了。我把精力重新放在周遭的风物上。 “瞧。”我指了指药房橱窗。 玻璃罐装着浸泡的草药、风干的蜥蜴和据说来自印尼群岛的金色树根。标签上的字迹已晕开:「治忧郁」「助勇气」「唤回远去的心」。草药的藤蔓正缓慢地舒展,仿佛还在生长。 我朝john笑:“他们追求神秘学的治疗方法,你们这些伦敦医生是不是要气坏了。” 这个笑话太冷了吗?因为john完全没有笑。相反,他躲着我的视线,看起来心事重重。 “john,你越来越憔悴了。你看你的眼下,黑眼圈层层叠叠,以及这双原本清亮的眼眸,不,我没有恭维你的意思。还有这个,”我仗着身高优势拨弄他的头顶:“已经有不少白发了。为什么?” 相对于我的长篇大论,john只说了两个字。 “天罚!” 吉普赛族的音乐回荡在整条街,热闹、狂躁又空灵,好像从异世界来。 我想问john,这话你要我怎么接? 可我还没说话,他却先开了口。 “今天你回来的时候有点慌乱。又是因为那个女子吗?” “你又聊这个。”我抱怨:“不是说好不再提她了吗?” “你有时候真的和mycroft很像。” 我本来在吸烟,一下子咳起来,那一瞬间烟雾缭绕。“你这话是在恭维我还是讽刺我?” john的视线穿过烟雾:“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比想象中更在乎他,甚至重于你自己的生命。” 怎么可能?我皱眉:“我可巴不得他死。” 不过,连地狱都不一定愿意收容那家伙吧。 john又是叹息。 混乱里,一个吉普赛女人拉住我风衣的袖口。“或许你需要占卜,先生?” 我凝眸看她。她拉住我的手,那沉静的面容却泛起涟漪,然后她惊恐地抬起头。 随后她吐出一连串的字词,如喃喃细语,又如鬼哭神泣。 有些人即便相遇,也已永别;有些爱即便存在,也已死亡。 john听不懂吉普赛语。他茫然地看着我,眉间忧虑从未散去。 “no。” 我把手从吉普赛女人的掌中抽了出来,然后用吉卜赛语,一字一句对她说:“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