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魂同人] 论如何拐带阿尔塔纳Boss》 第1章 [bg同人] 《(银魂同人)论如何拐带阿尔塔纳boss》作者:影吱【完结+番外】 文案: 基本不走剧情——友情热血都不占,男主还是大坏蛋,看没看漫都可看,治不治愈不能观。 女主修仙者,非常咸鱼。男主是银之魂篇人人喊打的最帅的男人。 日常向,关于松下村塾一家子的搞笑生活。 故事起源于一个修仙者的穿越,从路边捡到少年期大boss开始。 养成与被养成。 ps:此文无下限,不要以为里面有正经人喂! 再ps:最开始是为了自产粮写的,有一章有天外音,希望天使们不要介意(>)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种田文 银魂 爆笑 多重人格 救赎 主角:十七(元若叶),无配角:元若莲 一句话简介:一个修仙者来到一千年前银魂世界 立意:关于陪伴、救赎与接纳 第一卷 只此千年莫回头 第一章 十七从未想过自己会捡回一个少年。 石台上枯瘦幼小的身体、血污褴褛的衣物、细微近无的呼吸,以及裸露在外的残缺。 ——一个仿佛已经死去的人类。 没有双目的少年,手足俱已断裂,露出未褪尽的血肉与苍白骨碴。眼皮陷入阴影之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从眼睛的位置一路向下延伸,蜿蜒淌过面颊的弧度、瘦削的下颌、纤细的脖颈和突出的锁骨,直到被脏污破旧的衣衫遮挡。而衣衫无法遮掩身体的惨状。 几乎只是一个瘦小孩童的少年,有着与人类一般无二的外貌,已然受到了致命的伤害——穿透腹部与内脏的孔洞、横贯颅骨与大脑的裂缝。 ——但是他还活着,逐渐地、更近一步地活着。他的血肉在每一处伤口中蠕动,每一条肌理仿佛都是有生命的活物,在名为身体的容器中寻找着正确的位置,连断骨也开始自行周正、拼接,发出细小的、如同壳虫碾碎的声音。 十七拿出了一枚回春丹抵住少年苍白干枯的嘴唇,期待他张口吞下这救命的良药,然而少年没有任何反应,如同已经死去一般。 不得已,她用手微微分开少年的唇齿,将丹药推入口中,看着它融化着流入喉间。 几乎片刻过后,那些开在身体上的伤口与孔洞迅速愈合起来,很快便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新长的白嫩的皮肤。 十七长呼一口气,收回了所剩寥寥的丹药瓶。 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触动了她的隐测之心,即便她一直在追求着强大的力量,也见惯了欺凌与虐杀。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人性。 她本来是一个金丹修者,不知为何意外来到了这个世界,当隐去身形行走在街道时,她就发现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从未见过的服饰、从未听过的语言,甚至连灵气也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陌生的能量,极其微少地散逸在空气里。 她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从荒无人烟的深山到屋舍俨然的村庄,待至一处华丽宅邸,被其间的喧闹吸引前去查看,然而就在她看清人群中央少年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被这发生在人间的骇人一幕所震惊。 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在取乐的贵族和无法反抗的奴隶之间、在讥笑的喧闹与默然无声的恐怖游戏里,十七咽下属于旁观者的难以置信,再次确认了一遍——围住这个少年的人的的确确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残虐和玩乐、眼球与银勺、木棍与腹肠、轻松与煎熬,以及……人、与人。 而令十七觉得违和与惊异的是——少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神情都是漠然,仿佛被拿走的不是身体的器官,崩毁捣碎的不是自身的血肉,而只是穿在骨头上的衣服——甚至连骨架仿佛也只是支撑身体的靠椅,即使拿走也无关痛痒。 他难道对身体的伤痛毫无所觉吗?或者,只能面不改色地忍耐? 玩乐之人的黑影再次逼近他时,剑影白芒,一晃而过。 她离开重重围篱,门缝下慢慢爬出了一条弯曲的红蛇,渗进了开得正盛的簇簇庭花的根底。 门内横七竖八的无头的尸体还在滴落血液,分离的头首上凝固着未及更改的愉悦,仿佛在邀请开门之人一同加入死亡的狂欢。 十七擦干飞剑上的血珠——便宜他们了,一瞬的死亡与那些所作所为相比不值一提,但她也没有理由去进行漫长的审判。 手臂的衣袖与胸口衣襟渐渐被鲜血浸透,温热、湿黏,并不属于她自己。透过体温一同感受到的还有怀中受到致命伤害的少年的脉搏,绵延不绝、不曾减弱。 …… 少年的双唇保持着微分的弧度,并没有随着她手指的撤走而闭合。如果不是摸得到体温,十七差点以为自己捡了块石头回来。 十七拿出一张的柔软丝巾,手心凝聚水珠将其沾湿,轻轻擦拭着少年沾满血污的脸,她拨开少年浅色的发梢,惊奇地发现这张脸是如此清秀柔和,可惜僵硬神情与凹陷的双眼破坏了这种感觉。 在她解开少年肮脏破旧的单衣擦拭他身体的时候,少年终于微微睁开眼睛。她抬头,瞬间撞进一片血色。 那种猩红的颜色,几乎让人头皮发麻,是浓稠而未凝固的鲜血,看一眼似乎就预示着不详。 眼窝的凹陷,已经被填满——他能看见了。 不只是眼睛的颜色分外摄人,他的目光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涣散到没有一点焦距,游离于映入眼中的天地万物以外。不是冰冷且没有温度,是空无一物,因而也无从感知。 被这不属于人间的目光照见的一瞬,十七仿佛看见有一个巨大到漫无边际的黑影隔着世界的薄膜,从无尽虚空外将她锁定,因而那一刻她被一双无形的手按在原地,不能移动分毫。 她似乎有些知道那些人类会如何看待这个少年了,不过她并不认为方才是恐惧,因为她比人类强大,而被人类奴役的弱小少年,似乎理所当然地构不成威胁。 少年的目光如同死去一般,黯淡麻木,如同两个空洞无光的洞穴,让人恍惚以为原本血肉模糊的眼窝里其实并没有新长出这双眼球。 但既然少年一动不动,她也就继续进行手中的动作,直到将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办法,救人救到底,在少年独立之前可能需要一同生活,那就先按照她的规矩来。刚刚找到一个合适的山洞,延续在修真界饮风餐露的传统习性,打算一段时间都在这里住下去,如果打坐时飘来阵阵异味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无论是方便养伤还是起居——先换下身上的破麻布再说。 将衣物团成一个球,“der”,手指一弹,看着它消失在山洞之外,随后打量眼前完好无暇的身体——回春丹加速伤口的愈合,却并不能让身体新长出器官。 眼睛和内脏是身体自行长出的……好像有点违背生物规律…… 虽然惊异,但这种情绪转眼就抛之脑后——因为没有任何情形比得上少年作为“生物”本身而存在令她感到违和。 不规避危险,不回应痛楚,不因外界对自身的改变做出丝毫反应,也根本对自身处境的一切变化漠不关心。 仿佛他并没有活在这个世界里,仿佛在脑海中那一片原始而荒芜的谷地,根本没有灵魂的栖息。 如果不是少年生来便没有神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十七心脏微缩,不愿深思,但答案触手可及——是被那些人类日复一日的折磨掏成了空壳。 也许再也恢复不过来了也说不定。十七犹豫了一下,那就一直养着吧,虽然少年有着非人的恢复力,但人类的生命不过百年,就让他平静度过一生。 …… 最初有很长一段时间,少年都对周遭所发生的一切变化都没有显著的回应,甚至饿了三天没有去碰放在面前的野果与山泉。十七起先认为他只是不够饿,任何动物一旦饥饿到一定程度都抵挡不过本能的驱使前去进食,可后来她发现对这个少年来讲,并非如此。 三天过去,少年维持着被十七摆放的坐姿,偶尔一眨眼,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余一丁点动作。 仿佛没有饥饿,不会疲累。 无论是她用一个大水球包住少年把他洗白白,还是让地上几株葎草在几息之间攀爬上山洞的石缝遮掩住洞口,少年既没有好奇地投来目光,也没有对她的肆意妄为做出反抗。 考虑到她并没有合少年身形的衣物,十七想了想,手伸进袖中的储物袋摸摸摸,扯出一匹柔软的白色织物,她回头一笑,把这件织物盖在了少年身上。 “过几天给你做一件,或者去山下人家顺一件也可以。”但想到成衣可能是别人穿过的,而顺手牵羊有损自己的美好品行,她便决定相信自己的手艺。 虽然她并不很会做衣服。 在废了几张面料后,十七终于放弃了审美的良心,直接在一块衣料挖了三个洞给少年套在身上,腰间再绑一根绳,就是一件衣服。 第2章 裤子?衣服长过膝盖不需要裤子。 鞋?兽皮包脚就是鞋。 这种奇特的造型在与少年有了交流以后得到了改变,经由少年的巧手,他的衣着终于有了正常的外观。 但最为幸运的是,多年以后的实例证明,少年的穿衣品味并未受到这段时期的影响,反而相当正常。 …… 又过了几天,少年仍然没有饮水进食,就在十七以为他其实并不需要这些的时候,少年突然从石台上倒了下去。 十七连忙伸手,一把捞起,忽然一愣——手指触碰到的人体失去了几日前的温度,冰冷皮肤下潮涌不息的血流寂静如海,盘绕嶙峋瘦骨起伏跳动的脉搏……断了。 他死了。 思绪被用力抹擦,还未及完全擦成空白,让懊悔与自责涌进来,指尖的皮肤下忽然醒来,少年突然重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十七的手托着他,更像是抱着他,此时他斜卧在她的怀中,她的手指搭在他的颈侧。 轻得没有什么分量。十七心想。比一只兔子还轻。 “你需要吃点东西。”十七对着神色空洞的少年说道。她拿出紫红浆果喂到他嘴边,又送入他口中,然后自己也吃了一颗,咽下。 少年咕咚一声吞下。 “你……”十七惊讶地睁大眼睛,把少年往怀里搂了搂,体温拉了逐渐回暖的体温一把,最后变成了一个暖度。 少年眨了一下眼,目光依旧没有焦距,也许只是一点残存的本能在维持眼球的湿润。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修改了一些细节~ 第二章 鸟鸣声在天光将变、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零星唱响,白日喧闹前的最后一点寂静中,十七从打坐中睁开眼,徒劳地叹息——仍旧感知不到一丝灵气。 没有灵气,就不能修炼了吗?其实并非如此。 独属于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能量,稀薄漂浮于空气之中,对一个干涸的修士来说,就如甘霖一般极致地诱惑。 但,任何贸然的尝试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十七并未下定决心,冒着异种能量与自身灵力不能融合与走火入魔的危险来吸收它。 夜晚的感知中她发现,在少年的周身,这种能量的感觉分外明显,仿佛一群围着篝火舞动的飞虫,它们主动聚拢在他的周围让他吸收。但少年自身似乎并不知晓这一点,或许是根本没有去想,现在也不是能够交流的状态——虽然他睡在近处,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 修士并不是从出生起就不需要进食。 最初的时候,她也是一个哭闹饥饿的人类婴儿,贪求食物的人类儿童。这些能力并非与生俱来,而是逐渐拥有——通过纳入灵气的修炼。在灵力的积累中,身体也逐渐洗涤蜕变,渐渐脱离了生物的范畴——越来越少需要食物、越来越少需要饮水、越来越少需要睡眠。但若说不需要任何休憩与补给并不准确,只是被替换了,用灵气使身体饱足,以修炼让精神缓和。 自从金丹以后,就不再依赖食物了,不吃也不会饿,只要有灵力在维持身体。 十七有一些年没有吃过东西了,而很久以前每天三顿的时候,也不需要亲自下厨,但幸好常识还在,知道每天分几次去喂捡来的小家伙,而不是一次喂一大堆或者几个月投喂一次,不然他会再次饿死的。 少年如熟虾一般蜷缩在石台阴影的角落,即使在夜色中这里也是最纯粹的一块黑暗。他几乎最大限度地缩小了身体暴露于外界的面积,双手抱住折叠于胸前的双腿,下颌抵在膝盖上,紧闭双眼,呼吸得极轻——十七不用将脸转过去,不需揭开被单看一看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这副画面。 她转过头,视线范围模糊成一团漆黑的色块,仿佛一张深不见底的巨口从背后把少年一口吞下,于是他被从这个世界抹去,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哭泣,连活过的痕迹也不复存在。闭眼再看,伴随天空退却深蓝的颜色,地平线外的一线天光绕过重重山峦古木、穿越云雾与浮满尘烟的长路,落到山洞里,在石壁上撞成千万碎片。 在日出之光粉身碎骨的灰烬中,十七得以看见,原来少年卧在通往深渊巨口的喉管,还没来得及被吞噬殆尽。 …… 每一个白日,十七都会离开这个昏暗的山穴、离开那些连绵不绝的群峰,去到人类的世界里。绝不是出于一种向往的情绪。事实上,她那个世界的修士很少与人类混居,而她自己在修士中也是独来独往的那一类人,自然不习惯生活在公众的秩序之中,何况是她这个外来者格格不入、抬手可以倾覆的秩序。只是她想明白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 她看过许多地方,最后不由感叹,依然是王朝统治,等级森严,贵族奢、万民苦啊……和她原本世界的凡间秩序并无本质的不同。 偶尔她也会有一种感同身受,想到如果她并非修士,一旦沉没下去,就只能这样压抑地度过灰暗的一生,于是在心中便更加仓皇地远离。 这样两个不同的世界语言大相径庭,习俗千差万别,却有一些文字和服饰风格又微妙地相似……但这不是最主要的,重要的是,即使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能量元素,但一个修仙者的都没有。 也就是说,没有其他任何人吸纳这种能量——除了那个少年。 十七的情绪泛起一丝波澜,是一种找到同类的感觉。虽然少年对此无从知晓,只是她一个人的喜悦,但向来不信宿命论的她也感到一丝命运的神奇,让两个具有某种罕见相同点的人一开始就遇见。 语言从来不是问题,对于一个会隐去自己身形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她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旁听。 傍晚踏着血红夕阳和漫天霞光回到宿居之处,远远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秀美的面孔和血红的眼睛融入茜色的光辉之中。十七一边欣赏一边走近,心中忽然隐约冒出一个疑惑:他莫不是在等我回来? 这自然不会是她眼拙,走近才能发现少年的脸朝向她,只是因为——她并没有感觉他在注视自己。相反,因为视力超过普通人,她才能一开始看清少年漠然无意的神情,和毫无聚焦的瞳孔。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回来时站在外面。 十七放下带回来的食物,往少年手心塞了几个小巧精致的点心——来自皇宫的厨房。踩着飞剑,跨山跨水疾如迅风,这便是修炼的便利之处了,在这个国家的范围,十七向来能够当天来回。 不过,“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与来到这里的每一天都不同,而与明天之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是没有预见其中的危险,“没有其他人吸纳”的答案并不一定是“没有其他人能够吸纳”,也许是“其他吸收能量的人都死了”。 但是灵力每时每刻缓慢地消耗着,而没有丝毫增补,所追逐的长久未来瞬间湮没在满山荒凉的落叶中,抬眼便是寿命的尽头。 不甘心。 不能在这里停下。 永远追逐未知的可能。 “你能明白我的选择吗?”十七喃喃自语道,又像是在期待回答的语气。 她用的是自己的语言,少年是听不懂的,而他也如往常一样没有回应,小口小口、一点一点吃着手中的点心——他进食的方式一贯如此秀气,从饥饿难耐的最初,都没有狼吞虎咽过。 带回来的其它食物摆在十七和他之间,但十七如往常一般丝毫不碰这些没有灵气的东西,她的手随意搭在放置食物的方布边缘,自始至终没有向食物的方向拉近一点距离,就如同手侧有一堵无形的铁壁隔开了修者与凡人的界线。 只有少年独自在寂静中吞咽,发出轻微、细小的声音。 “好吃吗?可惜没有灵气的东西对修为没有好处,你吃得太秀气也没有激起我的食欲。”十七用这个世界的话说道。 少年小幅咀嚼着食物,没有回答明显对自己讲述的话语,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她。 这种情况完全合理,一如往常,但十七还是稍微感到一点失落。看见他快吃完了,她又拿起一点食物放在他的手心,若不是这样,少年是不会主动去拿的。 “也许你只能说家乡的方言吧,如果明天以后我还活着,就教给你我的语言。”十七说道:“我会准备好这一段时间的食物和水,你一定要主动去吃,别饿着自己。在我闭关的时候,不要来找我。” 其实只是想说说话而已,语言并不是她向少年传递信息的途径,只是她不想承认寂寞的徒劳。 夜色覆盖之中,十七缓缓封闭了石室。盘绕而上木藤渐渐长满洞口,隔离出一方狭窄的静室,也把静默无声的少年排除在外。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暗影模糊的面庞和一双清晰难忘的眼睛。 猩红的注视。 …… 难以置信地顺利。 第3章 之前所有设想的危险、失败和异变都没有出现,吸纳得很成功,身体很正常,通过灵根转化成的灵力很温和。 闭上眼,残留的视觉在眼睑内唤起一个深沉鲜艳的色块。 无法忘怀的眼睛。 逆光的昏暗中,眼中没有细碎的阳光洒落,本应该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让她看得分明。不再满溢而出的瞳孔,终于在浓稠的红色虹膜中有了清晰的边界,就像漫长雨季结束后湖面的收缩,也可能是从午夜到黎明遥望天际时眼瞳自然的变化,或者仅仅是因为恐惧。 她的世界几乎没有这种颜色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也很罕见,就如他的体质一般。不因创伤而死,不因饥饿而死。 忽然有一种延迟的担忧——这几天那个孩子有没有好好吃东西? 十七撤除石室洞口的障碍时,想法悄无声息地转变——他有没有去吃东西? 枯藤落叶垂落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所有遮蔽的藤蔓都委顿在地,一双红目,一束波澜不惊的凝视,一个沉默不语的少年。她看见了想要寻找的答案。 ——少年站在最初的地方,不动分毫。 “……你在等我吗?” ——少年站在最初的地方,不动分毫。 “……你在等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修改了一点点。 就这样,一开始都冷漠着才是正常的,但在克制中又藏着其它可能性。 第三章 十七抱着少年,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如约教授他文字与学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显得这样亲密的举动,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不值一提的原因,因为在过去存在的百年中,没有谁等待她,像等待归人回家一样。 在这一刻,她苦心孤诣也无法成为的浪荡游子形象一下子与自己重合起来,仿佛家族繁荣、双亲慈和、兄姊和睦,而自己无忧无虑地做着纨绔子弟、酒囊饭袋,一切都是想象中的模样。 少年的身体瘦骨嶙峋,皮肤温热,但却不比抱一根冷冰冰的木头更加温暖,想要在他身上寻找所谓"活人的气息",大概只能成为永远的奢求。 十七用树枝在地上划出道道横纵与倾斜的线条,一个个文字不断抹除又重写,在不声不响的少年旁边,她的独语有一种无人的空旷。 但她知道少年在看。 与最初的目无焦距比起来,少年的目光虽然"空",却终于没有时时刻刻散落在外、支离破碎,仿佛被风吹拂一地的沙粒,无法拼凑、无法拾起。 …… "我已把我所知晓的文字和用以交流的语言都如约传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从未发声的少年抬起血红的眼眸,目光越过毫无阻碍的三尺之距,如越过重峦叠嶂、千山万水,与她的目光融合在一片温暖的金红夕霞中,化成一缕薄暮的微光,成为往后无数个日夜里、深埋在无边黑夜里淡薄的剪影。 "我没有名字。" 轻微又低柔的声音,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暗哑尾调,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住进了年轻的皮囊。十七仿佛踩过时间的尘霾,闻到岁月的腥气,又生出一种荒芜之感。 那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可他的声音不属于孩童。 "那便给自己取一个吧,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少年微微动了动唇,注视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你愿意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十七微笑着,神情一动不动。 不行。 她惊叹于自己此刻的冷漠,身体却不由自主维持不动,僵硬在这个拒绝的神态。也许正如古老的传言,延续自人类血脉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残酷本能,即使有心为善,也无法摆脱面对哀求时内心的欣然俯视。 一只伶仃幼兽的呜咽,不是听不见,却只无动于衷,因为并非其身体受到了伤害,看不见暴露于外的伤口。 "独属于自己的名字,不能有除自己以外的痕迹。"她拒绝了施与,也拒绝了如给予生命的母亲一般,将全新的他带入这个世界,并与自己产生宿命的联结。 ——不愿缔结更深的因缘。 少年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如夜里的天空一样黯淡无星,瞳孔漏入无尽宇宙深不见底的漆黑。他仿佛有所感知,随着夏季的青叶而来的人类,早已做好如冬雪一般消融不见的准备。 少年的目光回到了最初的茫然。 "……虚,我是虚。"一个不知自身为何的存在。 "虚……"十七将这个名字轻轻在舌尖碾过,有一瞬陷入对其含义的思索,但很快被自身名字的烦恼所干扰,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说道:"我名……十七。" 少年的眼睫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最终沉默。 …… 各自的名字都只属于自己,这样就很好。她救下这个少年,并不在意他与自己生活,愿意为他花费时间,却并不表示她要让生命轨迹与他相连。相逢不易,聚散是缘,即使分离也不受影响的距离对两人都好——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的沦陷。 未来总是无法预料,本以为短暂的时间一直延伸下去,并被赋予永远看不到尽头的期望。但现在的十七依旧有一颗不被情感动摇的心,或者说,没有足够的情感来撼动她的目前理性。 能够交流以后的少年开始独自进食,十七不再需要将食物放在他的手中,于是也并不需要在此时一直陪伴一旁,她总是起身离去,或是看向远方的深林,仔细感知能量流动的方向。 每当回首,都是少年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 不知何时起,她的闭关已成常态,选择有水流与果树的地方,甚至不必担心准备的食水是否足够。在暗无天日的石窟,一点点努力壮大自身,甚至忘却时间的流动,颠倒光阴与岁月。 唯一知道的,只有很多年过去了,久到皇宫换了十七八个天皇,朝代已经更迭几轮,而她外表毫无改变,少年依旧还在。 现在应该叫青年了。 ——本以为不过百年的寿命。 前不久她将修行之法教给了他,虽然他的寿命看不到尽头,心法只是锦上添花,但修炼所带来的力量却是无论活多久都能用上的。 也算是为他打发无聊的时间。 但十七发现,他对生命的一切都缺乏感知与兴趣。 他没有味觉的喜好,不会挑剔食物的味道,仿佛舌面并不存在味蕾,一切进食只是因为她毫无意义的要求,而并非延续生命的必要。 他的眼中,朝阳与暮色没有区别,白日与夜晚都是一样,醒来与休憩并无不同,而所有生命与泥土别无二致。 空洞虚无的生,毫无意义的死,飘渺无迹的长眠——是他所有的一切。 …… 十七走出石窟。 ——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这次闭关了多久呢? 回忆里只有杨柳拂过山涧的印象,而如今素雪已裹满干枯的树木。没有边际的灰白,十七从一片茫然无际中寻找不属于其中的一点色彩。 少年没有如往常一般驻留于近处。 四下茫茫的世界,分不清上山与下山的路途,不知道自己是前行还是后退。碎雪从厚重阴沉的天幕落下,掩埋了地表刚刚留下的痕迹。 十七慢慢地走着。 也许只行走了很短的时间,但心中的时间却已过去很久,久到让人感觉疲累,遍寻不见少年的身影。 ……不对,是青年了。 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身影,在哪里呢? 过去的每一次出关,他都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十七从不需要去寻找,也从来没有去寻找过。 从来没有。 就好像平静时光下的一丝波纹,湖中多了一滴水,一个毫不起眼也无需注意的变化,但有什么在悄然改变。 不在山腰阴森吊诡的密林,不在山顶云缭雾绕的断崖,顺着缓坡一路走下,十七体会到一种迷藏一般游乐的趣味,但这种乐趣很快就被一阵比北风更为寒冷的思绪中断——他走了。 尽管不觉得很冷,十七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虚,你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ing 第四章 十七遥望远方,一片银亮苍白之下连绵不绝的山峰高远旷然,从最上方最纯洁的白色一路向下变灰,雪线的交界处远看竟有几分粗砺的质感。然而当下的心境之中,这样旷远洁净的远景如一份笼罩着一层灰暗色彩的巨大谜题,而那一份微小可怜的谜底就埋藏在一棵又一棵没有树叶的枯木围成的林间小径。 只是想着一座高峰接连一座高峰的搜寻便觉茫然,但真正让她疲惫的是一个轻轻擦拭却不能抹除的疑惑——不知找寻的谜底是否真的在这里。 山谷里没有冬日的积雪。 地上覆满黑褐湿润的落叶,枯黄的叶片零星缀在细枝上。山林的最底端,两山相接的地方,跨过一道清澈的溪流,便能离开修炼的山体,开启第二座高山的茫茫之路。 第4章 但在十七看见山谷流水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寻找了。 …… 伫立在寂静世界的青年。 十七脚下的落叶发出湿漉漉的绵软声音,青年站立在溪边,浅淡的背影仿佛是树木自身投下的阴影,轻盈透明,但这只是视觉被蒙蔽的幻影,他的实体与这世间的所有实体并无不同,也从来不具有透光的特性。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回头。由于一动不动的姿势体现出一种专注的态度,十七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溪流。 流水比想象中的更深、更加宽广,而没有预料之中的湍急,更像一道平静的湖面,呈现一副安静的模样。而在水流中心,漂浮着一只浅棕色的幼鹿,那带一点淡金的颜色很容易让十七将它与青年的发色比较。 但更为准确的表述应当是:半只。 不是少了身体的前半或后半,而是只剩下水面上的一半。四肢、内脏、肚皮都已不在,肋骨倾斜着戳入水中。漂浮的脊背是完整的,头首连着僵硬的脖子,甚至连尾巴都还在身上,只是十七看见了一种动态——一种打破寂静的声音——在平静尸体下仍在侵染的颜色,穿梭于白色肋骨间啜吸碎肉的轻灵鱼群。 一副静默的画面,流淌的生命与死亡。 横亘在水心的脊背,正好是跨到另一边山林需要踩过的一根浮木。 "回去吗?"十七走近他,平平淡淡问了一句,她觉得他的背影和他所置身的环境有着一样的近乎于无的温感,好像被这个世界同化吸收,留下如草木一般的躯壳,忽然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青年转过头,并没有做出什么表情,仿佛他早已知晓、久已等待,或只是看到一个陌生人而已。 "下山是这一条路吗?"青年浅淡低沉的声音在十七心中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 她回答道:"……不是,要走另外一边。" 虽然这边也是一条下山的途径。 "下山做什么呢?" 青年没有回答。 "一定要下去吗,那正好我们一起。" 青年转过脸来看她,眼睛的颜色是冬季山谷最鲜艳的色彩,远甚于溪中暗红的血水,远甚于落木萧索的褐叶。 十七余光看见对岸枯枝上几颗皱巴巴的红色果子,表皮黯淡失色,但正因这种风干的姿态产生一种十分美味的感觉,仿佛糖分都保留在缩减的体积中。 她不知青年是否总会在饥饿的时间按时吃东西,但将它们作为出关初逢的礼物似乎很有一番趣味,忽然听见水面传来沉重的声音,灰黑的鱼群向水底窜开,鱼尾摔打在水面上发出"啵、啵"的声响。 或许是留意到她的目光,少年踩过了幼鹿的尸首,径自跨过水面采摘树果了。 一圈一圈粼粼的波纹默然消失在她脚边的水岸,十七忽然察觉到自己的罪恶,而这种感觉在下山时青年的询问中更加显然。 于是她隔空跃过水岸,对欲归来而尚未及过河的青年说道:"从这边走吧,这里也能下山。" 青年看见她直接越过来后就停下了,听见她的话,十七感受到一股端详的目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在他把果实递过来的时候,十七忘记了自己早已不吃东西的事实,也没有再拒绝,伸直指尖,穿过那一堵无形的墙壁,触碰到少年带有温度的手心,和他一同分享了果实。 酸甜苦涩,百味俱全。 若用一句感受来概括,应当是——本以为它只有一种甘甜的味道。毕竟,很久没有尝试过食物的味道了,而它们看上去又那么诱人。 下山时十七走在前方开道,忽然听见身后轻声地问道——"我与它可有什么不同?" 当十七明白"它"是指漂浮水中的幼鹿时,一路都已静默无声地走过。 …… 他们漫无目的地经过人类的聚居地。 第一个村庄拒绝了他们。 第二个村庄地处偏僻却又良田富余,很少有人因食物而发愁,他们善良地接纳了两个外来者,只是十七在和蔼和热心之间感受到一种束缚——无论粗鲁或友好都是一种秩序,而打破后者更会带来负罪的感觉。 十七并无意破坏不会久留的世俗,她能够短暂扮演别人期望看见的角色,而这种伪装一开始就将真实的自己同眼前的生活割裂了,将面前的时间早早地装入以后注定会丢到角落的瓶子里去。 作为普通人而生活?除非不曾拥有过这一身法力,不曾有过修行的资质,以及——从未见识过那移山填海、翻云覆雨的力量。 人们总以为修士无欲无求,却不知他们的内心早已被巨大的欲望填满,不过是他们所求甚大,大过常人想象的一切,所以不被看见。 青年不会伪装。 人类的世界对他来说太过虚幻。他曾紧紧贴在其中的窗纸上,却不曾身处其中地活过。那些没有形迹的规则,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怪物。他不懂礼貌,不明世故,甚至难以与人交流,一个又一个规则的怪物围绕着他,被他碰撞或穿过,于是它们发怒或躲避,最终不再围绕着他,将他排除在外。 他已然被视为一个怪异者。 ——即使他未曾暴露身体的异常。 …… 最初的一段时间他们是被欢迎的。 十七伪装的身份是他的妻子,在两个在外相依的青年男女之间,这是最自然的身份,也是最不需解释的情形。 而她也不会感到尴尬或者不便,只是需要适应另一个人躺在旁边。或者说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因为人已经足够熟悉,最主要的是"躺"和"睡"连起来的行为,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这给她带来一种新奇。 在一个不是那么密闭、随时可能被打扰的地方,修行并不是什么好选择,何况这里的能量不如山穴内充足。十七还有几百年的寿命,而这段时间只会短暂。到了夜晚,她不再打坐,而是选择躺在久远的童年时代的怀念上。 原来"躺"是一种比"坐"更舒服的姿势。 青年也进来了,他们需要肩并着肩才能完全挤进窄小的被褥,十七感到一丝歉意,因为只有青年是真正需要它的,她打算让出来,忽然被一只手按在腰上。 "你要去哪里?" "就在这间屋子,另外找个位置。" "修行?" "不,睡觉。" 青年似乎有一丝冷淡,"和我不可以吗?" "你会盖不上被子。"十七解释道。 "盖与不盖对我有什么区别?"青年反问道,他红色的双目直直盯着她看。 十七妥协了,"好吧。"她平躺回原位,身体摆得很正,凝视着天井出了神。 有一丝不习惯,仅仅是因为拘束的动作和空间,而当身边的青年成了她心中最初的少年的时候,一切尴尬与不自然都消弭于无形。 "十七。"青年忽然轻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 十七的思绪漂浮在与天井重合的空白世界,忽然被一根风筝线拽回了地上,她险些没反应过来——她以为他已经忘记了当年她说的话——因为这么多年这两个字从没有被他的声音呼唤过。 "怎么啦,虚?"十七报以等同的回赠。 他的脸忽然靠了过来。 唇上传来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仿佛雪天轻飘飘落下的第一片洁白的羽毛。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十七问道。 "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类所能进行的接触,反而比有血缘关系的更为彻底,我们不可以吗?"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十七毫不容情地指出。 青年眼底扩散的黑潮仿佛吞噬一切,目光几近审视,几近绝望的木然,如一把利剑刺进她心头,刺出十分的疼痛滋味。 "你没有拒绝。"他低语道,血色的目光垂落在她面容上,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拨了拨她颊边的头发,指腹沿着脸侧的轮廓滑下,顺势落在颈侧的脉搏上:"你会与别人做这种事吗?" 他已跨越了以往的距离,并且展示出了孤注一掷的攻猎——他也并不懂得退却。十七犹豫要不要度过这条小溪,因为一旦经过,就无法回到仅仅的、纯挚的联系。 指尖从青年的眼睑掠过,仿佛沿着一道血河的水岸行走,而血河悬在天空,沉沉压下,有一种暴雨流泻而下的错觉,她在雨声中听见了他寂静无声的呼喊——那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你那时问我你和它有什么不同,如果是你,我会把你捡起带回来;因为不是你,所以它只是一块漂浮的血肉,对我与对石头的意义并无不同。仅此而已。" 她没有说出来的是,事物与情感都在时光推移下默不作声的变迁。话语中对青年假设的时间发生在此时此刻,而不是未曾相识之时、他还是孤弱孩童的最初。 ——只是缘起于一瞬的恻隐。 【作者有话要说】 第5章 这一切故事开始的最初——只是缘起于一瞬的恻隐。 第五章 置身于人类的村落的青年。 他本该一开始就远离。他本身也并不与人交流。 置身于人类的村落的青年。 他本该一开始就远离。他本身也并不与人交流。 他无意识地徘徊于人群的边缘,目光却游离在人群之外,游离在秩序之外,甚至游离在人类的生命之外,冷目旁观。 甚至连旁观也算不上,只是如看见地上的爬虫一般,让人类经过视线。 可十七察觉到一种悖论,总是问他:"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呀?"明明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人类,明明对人类如此回避与憎恨。 依循本能的他理应避开人类,但十七一个人也不可能会进入人类社会。 但虚向来否认这种说法。 "不是你带的路吗?" 他在寻找什么,只是他否认了这一点。直到很久以后,十七才突然明白。 现在的她觉得憎恨作为一种不经意间显露的情绪,对他而言也是好的,说明他正逐渐退离最初的麻木,开始拥有人类的情感。 不过最近有些烦恼。不知道他是不是无意间观摩到了什么,上次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之后一段时间都很平静,但每晚共眠时都感受到一股幽晦的视线,即使侧过身去也能察觉背后的目光——十七整夜难以入眠。 她在犹豫。 她无法将他仅仅看作成年的模样——在她内心深处的角落,他仍是最初的少年。 那时她把他带回来,也仅仅是以看客的身份。以为他的生命不会太久。 而现在比较起来,说不定还是自己的生命更为短暂,角色一下子颠倒过去,她反倒成了以全部面对部分的一方。 如同自己最初所打算的一样,等他已不在,便能够用以后长远的岁月将他忘记;而她如今深陷自己的迷局。 与他仿佛不随时间流逝的生命相比,她仿佛重新变成了最初的普通人——那个尚未步入修行的平凡自我,面对如深谷一般的寿数,被目不可见的"无尽"所压倒——无法不察觉自身的渺小,无法不感到胆怯踌躇。 …… 白日免不了与村民接触,这种时候完全指望不上他,以至于每次外出都觉得他是在开门放狗……放自己来退治妖怪。作为友好的报答,她也不用法术洗衣服了,直接把房屋、衣物的清洁和做饭交给了他。 没想到在一段时间的纠正之后,他的技艺至臻完善,这种学习能力甚至超越了她所认为自身拥有的聪慧的程度。然而转念一想,最初学习语言的时候,他虽未曾提问,却默不作声地记下了她所说的一切。 十七忽然产生了一种学渣对学霸的复杂的情绪——尤其是最开始还以为学霸是和自己一样的渣渣。 她酸了。 就连吃饭的时候都觉得带着一股酸味。十七很久没有挑剔过他的厨艺了,实际上,他做的饭菜非常合乎口味,她从粒米不沾到顿顿不落只用了极短的时间,甚至因为每天惦念着家里的饭菜滋味不大爱到处乱跑了,一到饭点就习惯性地回去,就好像浪子从良一样。 她就这样抛弃了不食烟火的修士形象,开始过上胡吃海塞的生活。等反应过来形象的转变之后,又因为已经管不住嘴而放弃纠正。 ——反正有他陪着也不错,她这样安慰自己。 在这里,进食和睡眠是每天最低限度需要一起度过的时间,而这天变成酸柠檬的十七一反常态,动了动筷子就放下了,托着腮一脸便秘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你怎么这么能呢? 青年进食的时候通常不会言语,也不会左顾右盼、交头接耳,打手势、做暗号,垂目于碗中米粒时,显得沉默而专注。 他的额发似乎有些遮挡住了眼睛,十七伸手去拨了拨,柔顺的发丝听话地顺着手指地分了分,待手指离开又俏皮地闪回原位,和温顺听话的他完全不一样。 是不是他的捣蛋都被头发继承了? 青年抬眼的时候,就看到对坐的人笑成一团。等十七渐渐停下来,察觉一股安静注视的目光——不知道他这样看了多久。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而缘由竟然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想法。 十七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天空了。而凡尘就在眼前。 只是这个凡尘似乎没什么凡尘的感觉,为了让他名副其实,十七由衷建议道:"你不如改一个接地气一点的名字,比如吉祥、富贵,还有狗蛋,这样显得有人气一些。我十分推荐狗蛋这个名字,它有趣又朴实,通俗而不低俗,靠着琅琅上口的读音征服了一代又一代乡村,如果你愿意让它成为你的大名,一定能够改变形象,广受大家的喜爱。" 青年略微一抬眼,投以意味不明地一瞥——十七就知道他听懂了其中不怀好意的企图,不过他肯定不知道"狗蛋"是个多么有灵魂的名字。 "怎么样?"她问道。 "不怎么样。"他干脆地拒绝了,一副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兴趣的态度。十七忽然觉得刚才对他"温顺听话"的评价似乎不怎么准确。 "狗子,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十七哀怨地抓住他的衣袖。 "这么好的名字,你怎么不自己用。"他淡淡地说道,目光看向十七靠过来的身体,任由衣袖落入另一双手中,并不避开。 十七忽然不说话了,她无端想起了一些别的事,一些可以统称为乡愁的东西。无色的月光透过窗棂。 森寂的冷夜本来避开烛光在两人之外的世界游弋,现在又一下子围拢过来,靠拢的两人的姿势就像依偎取暖一样,虽然他们都不觉得寒冷。十七的重心不在身体中。 她忽然握住了青年的手。只有指尖微凉。 也许他反而会感觉冷,想到这一点的十七放开了他的手,就像一只鸟又飞离了枝头。 肩头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她仰倒在榻上,黑发如乌云散落脸侧,雕着鹤翼的发冠落在地上。 今早出门时的麻布衣一回来就被换下了,在家中,十七不会委屈自己继续穿那一身"表演专用衣服"。但现在,她眼角余光中映现了翅翼着地的倒置飞鹤,却因自身同样的错位而得到展翅欲飞的结论。 无色月光下,飞鹤与翅影更显孤独。绣着仙鹤的襦裙被坑洼不平的墙壁挂住,只有银线隐约闪烁微光。 他的眼中血色流转,而周身与背景近乎一片灰霾的影子,低沉苍老的低语仿佛来自黑暗的深渊—— "——你已在此流连过,便不被允许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微修 第六章 一切故事都有缘起之时。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在胸腔内跳动的心脏,有了不同寻常的回响。从无所谓别离,经循茫茫天地的追思,终至念念难忘、难以自持。 无所谓拒绝。 那条早已越过的小溪不过是一个笃定的预言,那道暗红的界限、踟蹰的隐恻,都已被碾踏而过。 十七靠在他的颈侧,抚过青年色泽浅淡的长发,仰起头微微眯眼,神色有一种朦胧的痛楚与恍惚。指尖光滑细软的凉意和他平日里漠然得没有温度的感觉一样,但身体相接触的部分却是炽热,几乎让她无法想象——他也会有如此倾注心魂的时刻吗? 生涩、粗暴并不是全部,这些浮于表面的感知来源于一些可以理解的缘由,如同树木成熟时先死去的叶片,即是必须,也无碍葳蕤。 被消除于无的身体的距离,是不是也能在两各自颗跳跃的、没有血脉相连的心脏上架起无形的桥梁?十七对着青年已经长成的脸,对着他与过往一般无二的血色双眼,用现在的怜爱追思最初的那个伤痕累累的孤弱少年。 真是奇怪啊,如果他还是那个少年,十七一定不会与他做这种事,可偏偏这种时候,又想起了他的从前。这种追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几乎将无数祯错乱画面里的冰雪、黑暗、晨光、夕辉、天空,甚至立在身后的自己,都消融在那一个蜷缩的身躯之中。 于是那个少年的孤弱成了自己的孤弱,她甚至产生了两种难以言语的幻觉——他的目光半是猩红,半是幽暗,如悬垂在遥远的天际无比巨大的黄昏落日,又像是从头顶天盖的漏洞淌下的滚热岩浆。 仿佛消逝了一个世界,又在满目狼藉中照映绝美的日出。 抱紧身前的躯体,感受每一寸肌理与轮廓,就像在寻找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谜题的答案。最终在充实的臂弯之中,在依靠的颈项之中,在透出温暖的皮肤之上,即使不知道谜题与答案,即使仍旧彷徨于长路,也将一种无尽终结了一部分。 得以获得转瞬。 …… 窗外忽然变得明亮而摇曳,仿佛身体里炽烈的温度传到了外面,从旧屋的一角迸发四散。木板崩裂的声音重叠成嘈杂的背景,而背景被深暗的黑夜与橘黄的火光鲜明地瓜分殆尽,一边炽烈嘈杂,一边阴沉寂静。 第6章 从屋外木柴堆起的火,因这干燥的空气和微风,很快点燃了整座房屋。 刚才有人过去了——十七留意到这一点,又将它抛掷一旁,专心致志又懒散随意地眯起眼,用脸颊蹭了蹭虚的脖子。 前几天有人病死了。 本来是十分常见的情形,但因为不相关的连续几庄不幸陆续发生在村落,人们看他们两人的目光渐渐变了,十七估摸着再有什么事他们俩就要被赶出去了,却没想到现实比想象更为冷酷无情。 却也无关紧要。 她现在所拥有的,唯有眼前的一切。 没有人能拒绝遥远彼方的海岸、皑皑雪原的山巅、云雾缭绕的神殿,以及清艳欲滴的花园;睁开眼,又看见他的苍莽荒原、无尽深渊——十七知道现在的自己和将来的自己将迷失在因为与他相遇而被创造出的世界,而过去用身躯小心翼翼把外界同心脏分隔开的自己将永远伫立在门前徘徊,直至她渐行渐远,不再回望。 火光照亮了她眼睛的一片角落,在火光中闪耀的还有年少时代的血雾与阴霾,于是她闭上眼睛,侧首倾听早已重叠的心跳与血脉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中,喧闹的燃烧中,在近乎倒塌的旧屋中用模糊不清的嗓音低语—— "我已经逃不掉了……" …… 一片开阔的土丘,遍地娇媚的野花吸引着野蜂与蝴蝶,当走上坡顶时,仿佛能望见遥远地平线上的白云和天际轻微的弧线。没有树木与浓荫,没有成丛的灌木——一片通透的视野。 不知怜悯的步伐以相同的节奏向前走去,踏过一地野花碧草的茎叶与嫩蕊,仿佛正赶去一个魂牵梦萦的地方,而不是漫无边际地游荡。 被惊起的小虫围绕着这个不速之客嗡嗡打转,十七半支起头看了一会儿,又重新靠了回去,带温度的呼吸吹拂在虚的颈窝,把那一小块地方升了温。 她少有地感觉到累——没有人能比得过他的体力,过于强大的恢复力甚至更甚于体能消耗的速度,以至于她觉得他根本不会疲累。 昨天晚上在房屋倒塌之前,两人都没有出来,而出来之后又连夜赶了好一会儿的路,直到远离人类聚居的地方。经此一事,似乎又有回到从前生活模式的迹象。 过去的世界里,十七极少体会到四季的轮转,甚至对这一个概念也不熟悉,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却总需要在极短的时间适应每一次轮转中万物的消长,甚至只来得及看一眼的春虫夏草,等到再次想起的时候,它们已经死去很久了。 只是每一年都有无数新的群体,而每一个个体又太过微小,没有人会仔细辨认与去年的一根草有什么不同,仿佛它们不曾死去,每一年都不过是暂别。 但十七一开始就明白其中的奥妙——她过去执在手中的草不是与它相似的任何一根,不会存在于今年与未来的任何时候,它早已消解于过去。于是平添了许多的感叹。 几百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一只手就能把他拦腰抱起。十七趴在虚的背上,紧贴在他线条流畅的肩背,感受他稳健的步伐,忽然觉得自己被保护起来了。 没有什么感受比此更令她安心了——这是一种久违的怀念,是从中夭折又遍寻不到的美梦,是最初最温暖的记忆——于是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埋首在虚的肩窝,用力感受那极为浅淡的气息,用尽全力将此刻的温度铭记于心。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尽头,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有一瞬间我觉得就这样度过一生,仿佛也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有这样一个瞬间…… 第七章 在之后的数百年中,每当回忆起此刻,都能感觉到无比的温暖与安定,可是此时的她和之后数百年的她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仅仅只是想起了这一时刻,就会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因为她不曾忘却那一个瞬间的心愿,却发觉了距离这一瞬间心愿无比遥远的距离。 这一幅画面的明丽与依偎的温暖却一直不曾褪色,就如此刻所展示出的模样。 清亮的阳光照在虚柔软的长发上,冲淡了其中冷灰的色调,仿佛洗过的调色盘重新刷上崭新的明黄,那种冷漠的质感也随之消隐退却。她的头靠在他的颈侧,看不见那双血色浓稠的双眼,因此不论其中的阴晦是否隐去,她都可以在想象中擦去其中沉淤的暗影。 尽管身体疲惫不堪,十七胸中仍然涌起一种从山坡草甸上奔跑而下的激流——就这样一路跑下去,一直到天空的尽头,一直到身躯于风中消融殆尽——这是一种极致的幸福,甚至幻想达到了生命的终焉。 "你可以从这里跑下去吗?"十七语调自然地问道,平稳的语气却更像是随意的一句要求。 "你想要跑的话。"虚的脚步停了下来,遥远的地平线隐没在阳光遍洒的天边,他的气息陡然盖过了日光圣洁的洗礼,沾染上身躯内里封藏的无尽阴厉与冷漠。虚的语调很温柔,却吐出她预料之外的语句:"那就自己去。" "啊?"十七有些晃神,她没有料到会被拒绝,尽管他曾经很少回应她的话语,却同样很少拒绝她的要求,为什么现在——不久前刚刚缔结了最亲近关系的方才——偏偏不愿完成这一个简单的祈愿…… "那你放我下来吧。"十七说道。 她便真的被放下来了。踉跄了一下,连忙抓紧他的衣袖扶稳。身体呈现一种沉重的感觉。 房屋倒塌的最后一刻方才出来,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停留,十七很想洗个澡。只是现在,她忽然被一盆不冷不热的水从美好期望中浇醒了。 远方圆日的边际消融于它自身的辉光之内,显得沉重而巨大,沿着两人目光的轨迹,一路顺延的终点似乎被吞噬于滚热光芒之中。虚垂目不看那最为无上的光明,顿足止步于自身的阴影之内。 也许她不是不知道缘由,可十七怀着对身后人的留恋,同样受到远方的蛊惑,不由自主迈步向前。但刚迈开一步,后领便被扯住,她顿时被留在了原地。 十七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给予选择,却划掉了其它的选项。一句“放手”就要脱口而出,回头只见他晦暗难辨的神色,似乎连面庞都投下重叠暗影,便也再也生不出半分怨言。 背向烁日,十七抬手,轻抚过他挺秀的眉梢,细长的眼睑,沿着血色深渊的眼珠漫步半周,一路向眼尾划去,最后双手的掌心停留在耳侧的发际,仿佛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宝物,微微一笑:“不要害怕,太阳不是火焰,而是光明。” 十七牵起虚的手行走在日光的山原,白金色的阳光逐渐变得深沉、变得黯淡,仿若光辉的尽头被金红的火焰一把燃尽,残阳红得仿佛要滴血。 “这也是光明吗?” ——这样浓稠的血色,也是照亮世间的光明吗? 十七仰着头,面容被镀上了一层暗红的阴影,她张了张口,隐隐感受到自身对肯定回答的抗拒——血色如何能是光明——可若否认,也同样否定了之前的回答。她忽然意识到,无论是正午的白金光芒,还是黄昏的暗红暮光,无论前者多么符合常理之内的“光明”,后者套入这个词显得多么怪异,她都无法否认,这两者的本质都是相同的——不过是太阳随着每日光阴显示出的表象。 只是肯定的言语仍未出口,“这是自然规律。” 暗夜降临,漆黑的天幕笼罩下来,被剥夺大半的视觉转向全身各处,自身的存在前所未有地清晰,周围事物的眼睛在感知中被黑暗所遮蔽。十七感觉到一种抛却背景的自在,就像一棵树从画面中分离出来一样,忽然油然而生对这样黑夜的喜爱,不由叹道:“光明与黑暗都是纯粹的,它们本无善恶,倘若失去其中一种,万物又将何去何从?” “那么,你偏爱哪一种呢?”虚轻声问道。 十七从没有想过答案。 …… 他们一路走过了很多的地方,却没有再于世俗停留,总是十七带路,从各处荒山野岭、深谷绝壁借道,寻找一处真正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同时,也在寻找能量最为浓郁的灵地。 随着修炼的逐渐深入,对这个世界的能量特质也愈加了解,这实在是一种特别的物质,大部分深深埋藏于地底,极少数通过一些被神社巫女称作“龙穴”的散逸口泄露到地表,而受到这种物质影响的地方通常风水极佳,生长在这里的树木往往参天而起,蛇兽鸟虫也能变大一倍。 不出所料,也有一些龙穴被人类发现了,或被奉为神迹降临的地方,或被一些势力占据修建家宅。 十七一路找来,却总是在一处地方久留不住,似乎是哪里缺了些什么,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虚的气息她已无法看透,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的修为已经很久没有提升了。 她到了每个修仙者都会遇到的瓶颈。 对于修炼后来居上的虚,十七的感觉是复杂的,但另一方面,她也没必要和他争。不仅仅是因为虚的体质十分特殊,与寻常修仙者呈现的效果大相径庭,也有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缘由在其中。 第7章 尚未到达不分彼此的地步,然而在漫长的离群索居中,只要仍旧有一颗跳动的心脏,便难免在偶然的瞬间感受到难以忍耐的孤寂——或许是一个天光微明的辰朝、一个冷雨敲窗的寂夜、一个独影照壁的黄昏,蓦然惊觉,在这个世界里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易辨:树梢的鸟叫、门外的大雨、石缝的虫鸣,可自己不在这些声音里面,这些声音与她也没有丝毫的关系——仿佛周遭是一方无声无色的真空,围拢自己的,只有寂静,存活此世,甚至连思念也无从寄托。 因此无论如何,他都是她永远的安慰。 十七知道自己对虚超越怜惜的情感,也已准允相互占有的印证,然而从此之后,相处模式并未发生太大的改变。得到肯定之后,他的迫人之态也随之平息,重新变得冷淡漠然,无所留意。只是从村落形成的习惯仍旧保留了下来,之后负责将果肉做成菜肴的仍然是他,修炼之余十七也尽量与他一同用餐。 十七也曾探寻这段距离的落足之处,她如何不想要一段世人眼中称羡的爱情——修真少女的梦一旦断过,接续之后只会更加渴望,何况这类少女梦。但…… 虚会接受十七精心准备的礼物、满含心意的祝福,却也只是接受。 并不是不会回应。 从来没有受到祝福、喜爱,从来都被恶语相加、火烧刀刺的恶鬼——并不知道获得爱意味着什么。 即是那是他过去无数痛苦哀嚎的岁月里求而不得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修修修~ 第八章 在很早很早之前,十七曾吃过许多凡间的珍馐,或许这些菜肴的色泽已经在记忆里淡去,但她如今仍然记得当初印象最深的一种味道。不,与其说是味道,不如说是一种作用于舌尖的感受——不是刺激痛感的辣,而是驽钝感知的麻。 后来开始修行之后,所有的饮食全都清淡无比,并且讲究灵气,那些凡间的调料便再也不会出现在餐桌上了。 十七看着虚将山笋切段,与麂肉同炒,期间加入调料若干,其中就包括一种红褐色的果实,丝丝椒麻的香气升起,十七吸了吸气,满意地点头。 是记忆中的味道,不枉她在这个世界费尽心思地寻找。 若此时路过一个行人,定然会大吃一惊——第一眼绝不是被加在菜肴中少见的不明的花花绿绿的调料吓到,而是会为奢侈的油炒而震惊。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吃蒸煮食物的年代,食用油产量稀少,能够这样大肆挥霍的人……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山里。 但十七与虚都对此毫无所感。十七是因为,榨油对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寻找和培养油料作物同理,而虚是由于缺乏人类社会的常识,何况无论吃什么食物对他来说都没有不同。 野菌汤煮好了,鲜香四溢,忽略随着沸水上下漂浮的五颜六色的菌个个有毒这个事实,这锅汤的卖相还是很好的。 饭熟,菜齐,开吃。十七捧着碗喝汤,伸出筷子夹肉,满心满眼都是美味,完全忽略了制造美味的那个人。 这并不是修行间隙的消遣,连续数年,十七皆是如此度过的,因为她的修为已经到了临界点,需要一个契机才能突破。于是这些年来,她也不闭关了,每天吃吃饭种种菜写写诗睡一睡觉,顺带满世界溜达,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整个人养得油光水滑。 连虚看上去都比十七少了很多烟火气,不说他不会做出懒洋洋地托腮斜倚在桌子旁的动作,就连每次进食的时候,也不见任何急促、喜爱和厌恶。没有任何期待,也谈不上有所感受,只是一种延续如今的习惯。 十七一手撑着脸颊,这个角度整好将面前黑色和服男人挺直的脊背和端正的坐姿纳入眼底——在他还是一个孩童之时,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她也是如此姿态,然后数百年的一丝不苟如今终于分毫不剩,只余下一个随处都可以倚靠过去的脊梁——只在这个人面前。 开始主动吸纳龙脉之力的他,如今已不会因为据不进食而死亡,也无惧毒菇的区区毒素——这些已不能给他造成痛苦,而不似过去是在造成痛苦之后再由他的身体逐渐恢复,换句话说,他的体质增强了。 十七也曾好奇地查看过修行对于他的效果,结果发现自己与他完全属于两种体系——所有修真界修士吸纳的灵气都聚集在身体的某一个点,丹田之内,然而虚并没有这个地方,吸收的龙脉之力都分布在他的血肉骨髓之中,因此十七无法给他划分修行的等级。 数十年如一日,十七的做饭手艺没有丝毫进步,这直接造成对食物挑剔的她不肯吃经过自己手的任何东西,于是在她想吃的时候,做饭的永远是虚,作为补偿,十七主动揽下了所有清洗工作,反正法术用好了也只需要花很少一点时间。 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年。 十七吃完的时候虚早已放下了碗筷,她对着对面指节修长的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抬头说道:“今天我们去一个地方溜达溜达,消消食怎么样?” 虚可有可无地点了一下头,问道:“你想去哪里?”平日里十七也常常突如其来地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有时会捎上他有时不会,然而有次因为没留口信又离开得久,回来之后被兴师问罪,之后每回都会询问他的意见。 “附近有一间神社,八百年前还没有,我们去参观一下。”十七没有用参拜这个词。正因为在他的面前,她才没有用这个词。 几座山麓围成一个盆地,盆地沿着山脚建了几排村屋,神社在其中一座山的阳坡,虽然是日光充足的一面,然而茂盛的树木阻碍着人类的穿行,因此可以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但无论怎么观察,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神社,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你之前来过这里。”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如此偏僻的地方似乎并没有人居住,十七径直来到后院,极为纯净碧色瞬间盈满眼帘。这是一潭湖绿的深泉,水面平滑如镜面,却不怎么反光,反而使人一眼能看向深处,镶在这片土地上,仿佛大地睁开的一只纯澈的眼睛。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十七低声叹息,随即转身微笑,“我最开始发现的时候,这片山脚还没有人迹,没想到现在人们不仅来过这里,连神社也修建了。但是以前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这里的景色,心中觉得遗憾,发现有人之后赏景时却仍然是一样的想法。现在终于与你一同来到这里,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任何遗憾了。” “美景果然还是要与亲近之人共赏才行。”不然会感到孤独。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其它任何人,肯定会为这番话语感动一下,然而虚只是轻嗤一声,目光淡淡掠过水面。 或许投射在他双眼的景色与她一模一样,可呈现在他脑海的印象截然不同。 有声音的是无数人影在水岸争吵,脚下的明净水波映出丑陋扭曲的面孔;没有声音的是黑红污染着纯净的湖绿,岸上的死尸肠穿肚烂,睁着渴望又狰狞的浑浊双眼。 这些景象代入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圆融无缺。 虚忽然弯了弯眉眼,轻声说道:“美丽吗……”就像皮肤一样,看久了完整的纹理,也看久了皮下的红肉,忽然分不清看见哪一个该疼痛,看到哪一个该麻木,所以这些都是一样的。 眼前的碧潭,与受到污染的碧潭,完整的脸与剥了皮的脸——都是一样的。 肮脏。 一旁的十七早已没了笑容。也许在隐约的直觉中,她已经发现了,漫长岁月中自己只是一个后来者——比起曾经世界在他内心深处堆积的腐灰。 “我们离开这个国家看看吧。” …… 由于需要买船与询问海路,十七与虚暂时在一个小港口驻留了几日。过去的经历中十七曾经伪装成他的妻子,如今本应更加自然,她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不,并不是这样的。那应该是怎样的? ——不是这样温馨的关系。可他是最亲近的人。 ——也不是亲人。 就在十七暗自思索的时候,又一个红着脸的姑娘偷偷地瞄着虚,将一筐鱼送给了他,十七接过道了声谢,瞥见身侧之人冷漠的唇线,即使如此,在这个泥泞的街道中他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 心跳微微一乱。 这就是扮作姐弟的麻烦……与便利之处了,十七坐收渔利,收取各色作为礼品的鲜鱼,甚至已经不需要买晚饭,虽然表现出吃醋的样子其实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等会儿做什么味道的全鱼宴…… 由于和他人交谈本来便是由她主导的,一念之差下,这两天他们成了表面姐弟,虚对此没有任何看法,但十七演得起劲,差点为“弟弟”纳下一群后宫,最后悬崖勒马,表示此行凶险,来世有缘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微修 第九章 虽然十七储物袋里有许多那个世界里带过来的金银,却并不好拿出来惹眼,只用赚取的一些钱币买下一艘外表破破烂烂的小渔船。虽然嫌弃,不过在船体刻录下一些符文加固后觉得也能用,随后十七卷起水流从里到外狠狠清洗几遍,洗干净了那一股子鱼腥味,终于稍稍满意,觉得能登船了,便拉着虚开启了伟大航海之路。 第8章 潦草粗糙的地图上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不过她顾不得那么多,总之他们肯定不会葬身海底的——要是有她这个拥有水灵根的金丹修士在这里还能让他们淹死,那她也可以不用修仙了,反正活着也是浪费灵气。 这片海应当没有对他们来说算是危险的生物,能称得上一些麻烦的,只有这片广阔的海洋本身、变幻无穷的天气,以及毫不认路两眼一抹黑的现状。 顺带一提出场了9话的女主角是个水木双灵根修士,年龄不方便透露,但几百岁总是有的(心理年龄未知),目前修为金丹后期,正在一边跳脚一边想方设法突破元婴。 再插一句基础五行法术什么灵根都可以用,只是用对应自己灵根的法术消耗更小,威力更大,所以十七想过普通人的生活的时候大大省事——即使没有火石,她也可以点火烧饭;即使没有菜刀,她也可以凝炼一把小匕首;即使没有住的地方,她也可以搞出一个半圆形的中空土屋,不过因为外表难看又容易塌(因为学艺不精),所以她从来不住这个,而是找山洞。 通过日月星辰判断大致的方向,保证船体虽然偶尔嘎吱嘎吱但不会散架,十七便放手不管,往甲板上一躺,枕着手臂眺望天空……那片大陆传来的文字和原先世界简直一毛一样,不知道此行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契机,或者,元婴的机缘呢? 如果要回去的话,肯定会告诉他的吧,如果他愿意一起的话再好不过了,但如果他不愿意去她的那个世界呢? 十七摇摇头,为什么会不愿意,他在这个世界受够了苦楚与歧视,应当没有任何留恋才对。想到可以拐一个这么好看的对象回去就有点小激动,然而已经没有可以炫耀的亲人了。十七的眼神黯淡下去,归乡之心也被一阵压抑和窒闷冲淡了。 “十七。” 面上投下一片阴影,虚淡漠的脸出现在上方,挡住了大片视野,他俯视下来。 十七眨眨眼作为回应,微妙地侧过眼试图让视线的焦点从那张脸上移开,重新回到天空上,虚垂目俯视半晌,突然也坐了下来,躺在她身旁。 过了一会儿,十七靠过去,头枕着他的肩膀,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一点儿也不冰冷,暖暖的感觉,和他给人的感觉一点儿不像。 应该这样吧,她也习惯了这样。 虽然最初是虚率先打破从亲近到亲密的距离,但他并不知晓什么是亲密无间,悲哀的是,童年压抑成年灰暗被动断情绝爱母胎单身的十七也不知道如何与恋人相处,何况她根本从虚的身上找不到和这个身份有关的感觉,只是凭本能地去贴近。 虚很少或者不会主动做一些亲密的小动作,比如牵手、拥抱、轻蹭,也许是他从未感知这些跨越边界的行为中的乐趣,过去也从未身处能够做出这些行为的情境之中,就好像一块封冻的土地。 有时候十七会有一种身边人过于冷漠的感受。 可他也不会拒绝她的亲近,比如现在。 已经远远超过半生的时间,能够弥补内心空虚的只有他,唯一能抓握之物只有他的掌心,虽然这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样的世界也许过于狭窄,但这样的关系是一切的根基,是把她牢牢连接在这个世界上的线,因而不至于被吹上天空或坠入地底,是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何况他们别无选择。 人永远会追逐没有之物,无论拥有之物的多寡。有的人会更容易感到满足,有的人无论得到多少终生只想要未曾拥有的东西,但无论如何“得寸进尺”总是共有的天性——永远追求更多。 但虚想要什么呢?他没有表达过满足与不满,也没有表现出对外物的半分兴趣,就连吐露对人类的憎恨,也以轻柔和缓的语气。在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样貌之时,尚能偶然有情绪的流露,然而随着山中枯燥漫长的修炼、在人世中仓促地穿行,他的心仿佛越来越沉寂,对人世的疏离感越来越深重。 有时候逆着他的目光看向他的眼底深处,仿佛积压了深沉的黑影,这时十七会觉得痛苦,仿佛身体被大山压住。 然而即使是痛苦,她也日渐沉迷于那血色双目之中。 她觉得极致美丽。 天空渐渐被阴云笼罩,风浪阵阵翻涌而来,小船被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不过却一滴也没有落入甲板。船上升起一个光罩,保护住船舱和甲板不被溅入海水,十七仍然惬意地靠着虚,甚至觉得这样的摇晃十分舒适。 听着风声呼啸、浪涛声涌,飘摇在巨浪之间,十七忽然翻身而起,俯下头打量着身旁之人。已经从一个小孩子长到成年男子的模样了,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这句话并不正确,只是穷极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也无法察觉……应该庆幸自己也能活个几百年吗? 多么想一直活到他生命的终点啊。 十七注视着虚被寓为不详的眸子,与他对视。这个人……这个存在是如此的特别,自从她一见之下的隐恻起,便潜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生命里。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他本身的独一无二,还是因为时机的只此难求。 “虚。”十七似乎是叹息了一声。 …… 迷路几个月后。 “虚,你觉得还需要放什么调料吗?”十七递给虚一碗鲜香扑鼻的雪白海鲜汤。 虚接过来尝了尝道:“已经够了。” 于是十七把花椒放在一边,丢了一把香菜进去:“好的。” 闻着扑鼻的鲜香味,十七忍不住口水直流,鲨鱼真是太香了!不,所有的海鲜都鲜美!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海鲜的魅力呢,虾、贝、蟹、鱿鱼,每一种都自带着她无法拒绝的鲜味。只怪自己不是海的女儿,一直长在内陆的山山水水之间,都不知道咸水里有这么多奇形怪状但又好吃的东西,果然多出来走一走是没有错的。 被食物勾起欲望的某个愚蠢的修士把附近游动的活物一股脑地兜上来,堆成了一座小山,本人则拿出锅碗瓢盆、架起了烤架。 因为某人的口腹之欲,调料配菜从来不缺,其中有许多因为香味辛辣或奇特而收集的根茎叶、花果实种子,反正不怕中毒,可以只论味觉,随意乱配。 刷上香油、洒下辛香的不知名植物粉末,十七将鱿鱼串放在虚面前的托盘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虽然虚一直是没有表情的样子,但也给面子地拿起一串品尝,片刻说道:“还不错。” 早就想胡吃海塞的人立刻收工,将炖煮或烧烤的食物满满装在容器里摆放在两人中间,先兴致勃勃给自己乘了一碗汤,又一手抓起一串烤肉蓄势待发。 端起左边的碗喝一口,十七顿时皱起了眉;拿起右边的肉咬一下,脸色忽然变得难以形容。 天哪!这是人吃的东西吗!那个调料是不是放错了,汤又酸又苦,烤串甜的发齁。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十七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料理一到自己手中就会出现无穷无尽的状况和巧合,让它变得难吃,难道就这么不想入她的口吗岂可修! 关键是,十七一个眼刀横过去,这个家伙居然还说可以吃,摆明了是在耍她,哼!自己这一天都不要和他说话。 一个时辰后。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道!没想到你的手艺又精湛了,再烤个一百只我就不计较你之前骗我的事了。”十七埋头吃得不亦乐乎。 “我之前并没有骗你。”虚淡淡地说道。 “胡说,尝不出味道你怎么能每次做出好吃的东西来。”十七表示他在说笑话。 “我不觉得难吃。” 十七一下子呛到了,唉,心里有点感动怎么办,没想到自己的手艺也能得到认同,他偶尔也会说说好听的话嘛。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吧,其实他说的是实话哈哈哈 从这一章开始,基本延续几年前的主体没有很大修改了,不得不说以前的风格真的很欢乐,和后面写的改的对比鲜明,就好像银魂日常和主线的区别(哭) 第十章 等到终于飘荡到大陆时,十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脱掉底裤像野人一样在海滩奔跑跳跃,活动一下筋骨,感受陆地的宽广的想法——不过由于不是一个人来的,考虑到不崩掉自认为在虚眼中仙气飘飘的形象,还是忍耐住了这种野性的冲动,老老实实地一步一脚印。 想想还有点小遗憾呢! 十七在这片大陆感受到了久违的亲切感,这里和修真界的凡间说着相似的语言和相似的文字,在民间竟然流传着君王寻找仙山的传说。美中不足的,大概是这片土地上散溢的能量也不是那么充足,龙脉似乎深深埋藏在地底,难以寻觅。 在同十七漫无目的地乱逛时,虚也打量着这个全新的地方。 除去风土人情,人类似乎并无不同。 与身处之前的国家相比,十七表现得更加自在了一些,模仿着一些世家小姐换上男装再雇佣几个壮汉护卫,便光明正大走在街头。什么,钱?自然是随便丢几块金子到当铺换来的,非常充足,可以随便胡吃海喝。 第9章 虚的瞳色发色也好办,在脸上加一层小小的迷惑术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这片广阔的土地是由远在都城的帝王统治的,这点和修真界的凡间一样,本来寻常百姓对于皇帝是谁并不是那么关注,可能连帝位更迭都不知晓,不过这个当今非常特殊——她是个女人,而且不是皇室血脉,而是先帝的老婆……和先帝爹的小老婆。 文人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的慷慨激昂陈词反对,有的隐晦写诗讽刺,不过官兵意外宽容,巡城卫并不管这些人。不过现在大势已定,皇帝也没有必要计较这些。 十七对这个皇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霸气侧漏的模样,开始四处打听她的事迹,拼拼凑凑大概知道这是一个理智、冷酷、有野心的皇帝。突然想起,曾经如兄长一般孺慕的那个人。 兴奋的劲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过去的命运无论时间的流淌,始终如梦魇一般缠绕。 其实她并不是厌恶这类人,只是这些特征让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一个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敌人。 闷闷不乐持续了好几天,幸而这些过去已经太过久远了,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跃入视线,十七当即走过去买了一串回来。 递给虚,示意他尝一尝,随后期待地看着他。 “你曾经吃过吗?”虚并没有回答味道如何,只是漫不经心问了一句。 “曾经见过,当年很想尝一尝,可惜……”十七摇了摇头,小时候在凡间集市里看到过,红艳艳的果实亮闪闪的糖壳十分吸引小孩子的眼球,只可惜她不敢尝试外面凡人的东西,只能吃族中味道寡淡却含有灵气的饭菜,后来连吃东西也不需要了…… 如今被勾起往事,倒是可以了却一桩遗憾,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守着修仙者的惯例辟谷了。 十七从虚手中接过来咬了一颗下来,仔细尝了尝:“其实还不错,和想象的差不多。”不是无上珍馐,却也不难吃。她突然想起了当初虚在溪边递给她的几颗果实。 “你曾经是这个地方的人?” 十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几百年都没有问过她的来历,她还以为他根本无所谓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及以后的打算这些事,没想到居然还有好奇心? “我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来的。”十七回答。 十七理了理头发,淡定地瞧着面前的家伙,她可是一下暴露了一个大秘密,没有用假话骗人也没有糊弄搪塞,就看他是什么反应。 虚平静地听了她的回答,波澜无惊地说道:“原来如此,你来自其它世界。” 十七一下子泄气了,这家伙,总是这一副表情几百年不换,看是看不腻的,就是有点气人。 恹恹地逛了几家铺子,对各种玲珑百奇的小玩意也没有了兴致,耳边忽然传来了虚低沉喑哑的声音——“所以,终有一日你会离开吗?” 最后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放心吧,就算回去也会带你一起。” …… 游荡几十年,十七发现这里居然有会修炼内功的侠士存在,偷摸观摩了几场对决之后忍不住半路拦截了一位用剑的大侠。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十七大声说道,她拿着她的飞剑,虚则拿了一把武士刀,左右守在一条狭窄山路之间,两边是陡峭的山壁。 说完十七就冲上前去,这般土匪的行为成功引爆了侠士的怒火,二话不说拔剑开打。 “哈哈哈你完全碰不到我的一根毫毛!”十七嚣张地嘲笑道,模样十分欠揍。 “你这卑鄙小人,我今天就为民除害!”侠士吼道。 其实论起招式的精妙,侠士稍胜一分,然而当速度和力量远远不及的时候,就算再厉害的招式也打不到她身上。身为江湖高手的侠士没想到会在这里受挫,心中震撼不已,他的内力已算十分深厚,在这个妖女面前却如同于无,难道这是隐修的哪位老祖宗?但看起来这么年轻…… 他忍不住一招虚晃抽出身来,大声说道:“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剑派的ooo!敢问阁下高姓大名,来自何方?” 十七有些无趣地收回了剑,明明看别人打斗如此精彩,但是自己下场就难以体会到那种激动的感觉,她随口回答道:“知道那么多可对你没好处,接下来你和他比一场就放你过去。” 她一指身后的虚,虚闻言撇了侠士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并没有被挑起兴致。 实际上自虚修炼以来,还没有与人对战过,十七也不知道他的实力如何,有点后悔刚刚的话,想着看情况不对就偷偷动一动手脚让侠士输。 刀尖指着侠士的眼睛,距离不过几毫米,侠士手脚僵硬,冷汗直流,一动不敢动。右手还紧紧握着剑柄,手臂却在剧痛之下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使剑指向自己。 虚钳制着他,有些兴味地瞧着手下的人类。十七心脏扑通扑通地震动着,即震惊于他的实力,还有种感觉,若非自己在最后关头喊停,说不准虚就这样漫不经心地把刀尖戳进去了。 十七示意虚放下人,走了过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ooo大侠艰难地问道。 十七说道:“在人生道路上迷路的游客罢了,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们就走。” 大侠警惕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是不是因为内力老是突破不了?你们突破也是需要心境的吧,如果你有一件事只有突破以后才有能力去做,但不完成这件事却有可能影响你突破,你会怎么做?” 侠士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思索片刻,开口准备长篇大论。 “请你简短回答。”十七双手环胸,面带阴影。 “我不知道。”侠士老老实实说道:“可能只有拼死一试。” “说了等于白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只出场一次的龙套不配拥有名字。 虽然像是古代但其实是架空~各种乱入,没有考据~ 洒落一地节操的海滩——还记得龙宫篇新吧唧脱掉底裤在夕阳下的奔跑,偶遇了同样脱掉底裤奔跑在夕阳下的madao吗? 第十一章 “你在人生的道路上迷路了?” 十七听见虚突然的问话惊了一下,不知是惊讶虚接二连三的好奇心还是惊讶这句话竟然也可以算作关怀:“额……不是,没那么严重啦,你知道我打算进阶了,其实修为已经差不多了,就是心中一直找不到一个契机,所以多走一走、问一问。” 虚打量她半晌,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哎,听说了吗,有人在村北的弃宅里撞鬼了,现在附近那几家人天天求神拜佛,嚷着要搬家,出门都绕着走。” “是呢,还不止一个人见到,大家都想着找一个和尚道士驱驱邪。” 借宿村落准备离去的两人停下了脚步。 “鬼?”虚低声重复,十七于是上前询问,并且表示自己略通道法,可以帮忙驱邪镇魔。 这是一座阴森的宅院,杂乱的树丛已经围在了房屋四周,站在廊下感觉似乎连日光也无法照入。毫无疑问,就算没有鬼这也妥妥是一间阴宅。 何况——里面真的有鬼。 这是一个书生模样的怨鬼,已经留在此处几十年之久,怨气一日日深重,从一缕孱弱的魂魄到如今连普通人类也能看见模样,可是他一直不愿往生、不愿离去。 十七问他:“你还有什么执念?” 鬼回答:“无所谓执念,我只是不愿意忘记而已,发生在过去的事情,需要有人记得,不然什么也不会留下,我不甘心什么也没有留下,所以我必须存在!” “可是你继续如此,怨气很快会将你压垮,你会失去理智,忘记过去,只剩下本能,开始残杀村中的百姓,然后被道士灭杀。” “你也是来灭杀我的吗?”鬼露出了青面獠牙。 “我只是好奇,不过收起你那参差不齐的龅牙吧小朋友,如果我想杀你你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十七伸手一拍鬼的肩,鬼的身体便陷入了地里,只留脑袋在外面。 “这是獠牙不是龅牙!” “鬼怎么还吐起槽来了,总之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然就真的要失智大开杀戒再被消灭掉了,虽然我懒得管麻烦的事情,而且不想卷入无谓的因果之中,但遇都遇到了就当我倒霉好了。”十七抱起双手懒洋洋地说道。 “明明是我倒霉好吗!但是,你说我很快就要失去理智可能是真的,因为我现在感觉到身上的怨气开始渐渐失控了,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是什么也会忘记的吧?可是我真的不想这么忘记啊……道士姐姐,你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吧!”鬼先是面露悲伤,声情并茂,几乎要流出泪水——然后话头突然一转,一脸期待地看向十七。 第10章 “我靠你这什么鬼啊!谁是你的道士姐姐!不要随便把锅丢给别人啊!几十年不做学问反而存了一肚子坏水吗!”十七一脚踩在鬼的脸上,思索半晌,道:“不想忘记的话,那就记录下来吧,将此刻的记忆永久流传后世,让故事在他人的流传之中永恒,这是第一个选择。第二个选择,你可以拒绝往生,不过,我不确定我会对你做点什么了。”十七露出阴险的笑容,放出修士的威压。 鬼受到了惊吓,惨败着脸向后退了两步,忽然遍体生寒,仿佛遇到了什么无可反抗的魔神一般,身躯围绕的黑雾一般的怨气都开始溃散了。 鬼看到了十七身后的男人,感受到了他身上深不见底的龙脉之力,当鬼对上那双血色双目时,忍不住全身一颤,即使虚神情尚且算和缓,他却感觉自己被笼罩在某个恐怖而危险的阴影之下。 “就……就按您说的吧。”怨鬼颤抖道。 虚转过头,没有再看颤抖的怨鬼一眼。 ——即使同为被人恐惧的存在,也是这一幅模样。原来他是连鬼怪也恐惧的怪物。 “我看你就是欺软怕硬!那就快讲,你说我记,说不定还可以写成话本赚点外快!”十七一边叉腰佯怒一边给虚传音:“是因为你身上龙脉的气息他才怕你的,这座荒宅就在龙脉的一个泄口上,微弱的能量溢出才让这个鬼存在那么久还越来越强,但和你就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而且长得远远没有你好看,所以气场被你压制是肯定的了!” “就当是这样吧。”虚回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以下是十七记在本本上的怨鬼书生的故事: 书生出生于殷实人家,祖上曾在朝廷做官,深受圣上信重。到了他这一代,虽然家族远不如当初显赫,却也是村中数一数二的人家。在他及冠时,从外地迁来一家人,那家有许多女儿,家中为他结亲时相中其一,多方考察家世人品相貌后上门求娶,却没想到这是覆灭之始。 原来他们受人指使,前来他家寻找前朝神秘消失的宝藏线索——这都是无稽之谈!原本并不存在的东西如何能找到?然而祖上确实是前朝重臣,害怕一无所获被问罪的他们伪造了谋逆的罪证,书生一家被满门抄斩。 当书生醒来时,心中怨念深重,复仇心切的他飘到原本那家人的地方,却发现已经空无一人,满地血迹——听说被北边过来的强盗破门而入,屠尽了全家。 哪里是真的被强盗杀光,不过是知道太多秘密被灭口而已。然而他心中的怨恨又当如何消解?难道他们一家的死亡就是这样毫无意义? 他突然没有了目标,回到了当初的家中,只能日复一日地怨恨,日复一日回忆过去的一切。几十年过去,记得当年之事的人死去,只有他执着地不想忘记、不想放下。 “可是你已经不能再留下了,你已经快要忘记当初的情感了。重复千万次的回忆,足以失去最初的色彩,只有怨恨积累下来。你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这一切我已经记下,可以交给写话本的润色润色让更多人知晓,也可以抄写几份给各衙司,至于他们会不会再查当年之案恢复你家族的清白,那就看你运气了。总之,你给我去投胎!” 怨鬼深揖一礼,身形渐淡。 不久之后从一个小小的县衙逐渐到州衙都闹起了鬼,还是同样的闹鬼法。 “虚,当初你为什么会对闹鬼的地方感兴趣呢?” “我以为那里有如我一样的存在。” 十七顿了顿,忍不住叹息。他人因为虚独一无二的特征而恐惧,可他在她心中的独一无二却是她无法割舍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龙套依旧不配拥有名字。 目前十七觉得自己在单恋。 第十二章 闭目合衣,横卧在荒宅冰冷的地面,眼底只见连天血色。无尽的哀嚎怒吼回响在耳畔,穿越了时光的封禁。 摔倒声、拖曳声、撞击声、血肉在刀剑下哀鸣,绝望在心中蔓延。 屋宇倾倒,华帐浸透血迹、肢体分离□□、骨血洒落大地、尘埃弥散天际。 震惊、愤怒、反抗、恐惧、奔逃、瑟缩——还是没能逃离这场噩梦的巨大黑影。 十七睁开双眼,全身已被冷汗浸透,靠得极近的双目里,似乎吸收了从梦中残余的血色。 虚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互交错,她身上带着夜雾的草木味,黑夜中的双眼近在咫尺,却仿佛夜空中被云雾遮蔽的星辰一般遥远。 “是噩梦吗?”温暖呼吸抚在她的脸侧,可他仍然是没有什么温度的表情。 十七保持了片刻刚醒来时面无表情的漠然,才缓缓收拢了神色:“是啊,一不小心陷入了过去的幻境中,看到了当初被灭门的那一天。” “死了很多人吗?”虚轻声说。 这是一个很糟糕的问题,放在这样的回忆之下,仿佛戳着流血伤口无声地嘲讽——不过死了一点人而已——可十七知道他只是单纯的想问,又觉得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看别人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虚凝视着她漆黑的双眼,低声说道。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想问出口的话。可她不回答,而是反问过去:“你自己是什么感受?” “没有感觉。”虚眯起眼睛,冷淡地说道,“那你呢?看见你的至亲的死亡,可有什么想法吗?” ……一般这种问题都是仇人说的。十七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她的父母早亡而那个时候她还太小,她可能会很生气,不过现在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可有什么办法呢,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被人类真正接纳过,不知道人情,也无所谓世故,只是一块璞玉——不知如何冒出了这个念头。 现在这个样子,仿佛一块还没有打磨过的石头。 “看见陌生人的死,尚且会感怀一瞬,如果换成亲人,那便会悲痛不已,此乃人之常情。”十七盯着虚的眼睛说道。 听见人之常情,虚仿佛不屑地嗤了一声,他拨开挡住十七额头的发丝,仔仔细细看了看她的面容,忽然换了一副温和的神情,十七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那么,可以用’人之常情’告诉我,’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感觉呢?” 这仿佛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除了他,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谜题。 “我不知道。”十七回答:“我没有死过。” 如果是身体的死亡,他比谁都要经历得多,可正因为没有真正的死亡,他反而无从知晓面对死亡时人类拥有的心境。 也许他想问的不只是死亡的感觉,也是面对死亡的心境,可无论哪一个,十七都无法回答。 她没有真正死过,所以不能回答死亡的感觉。 她面对死亡时的心境——“我想活下来”——不能被面前的人理解。 长久的沉默过后,十七对着身边的人说道:“虚,我想让你背我走,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虚注视了十七一会儿,背起她,离开了荒宅,缓缓行走在无人的野地。 夜虫鸣叫、野狗低呜,月光穿透乌云的缺口流泻下来,天星只能隐于夜幕的底端。 黑夜深沉,以修士的眼力却能清楚地看见浅色的头发柔软拂落他的肩头,那是无限温柔的颜色。即使很难从他的身上得到情意的回馈,十七仍然试图寻找出能够品尝到甜意的每一分寸。 薄薄的衣物下是线条流畅、肌理匀称的背脊,散发出的温度仿佛可以温暖整个寒夜。虽然口中不说,但十七确实很喜欢这个姿势,从第一回这样起就喜欢了。每当回到他的背上,就仿佛回到了当时心中无限幸福的那一瞬间。 “我重吗?”她突然问道。 “就像一片树叶一样轻。” “是啊,我就是一片叶子啊。” “什么意思?” “就是比喻一下我就像叶片一样轻。”也许她的存在就像林间的一片落叶一般无足轻重吧。 虚脚下的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清晰回响在夜晚的丛林。有一阵子,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没有目的的游荡,其实只能得到无限的孤独。然而因为身前之人的存在,却没有了漂泊无依的心境,十七无论从之后的何时回想,都由衷感激生命里的遇见。 十七半睡半醒间,仿佛感受到了从颈侧传来的微弱震动—— “梦……是什么样的呢?” …… 完成对怨鬼的承诺后,十七插着腰,站在山顶,嘴角下撇,面色十分不满——感觉这几十年的海外之游完全没什么收获!什么回去的契机、什么突破元婴的机缘统统没看到,而且因为龙脉埋得太深,散溢得太少,反而没有更多寻访之地。 她要回去! 最后去都城看一眼曾经好奇过(听说快死了)的皇帝,她就要回去啦! 直接使用飞剑其实很快,贴上隐身符没有人会看到,顶多发现天空上的某一团云向你竖起了中指而已——那是他们穿过云间的痕迹。 第11章 女帝已经老迈不堪,从深宫一个微不足道的嫔妃爬到后位,成为太后,又废黜身为皇帝的儿子,然后称帝,年老后被夺权,如今快要死去。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并不如意,但她的确达成了一生的野心,即使代价是众亲叛离。 十七进入帝王的梦境,问出了积压已久的疑惑:“舍弃亲情、友情、爱情,换来如今这一切,你后悔吗?” 帝王昂起头颅,斩钉截铁:“朕无悔!” “你的亲子对你即怕且惧,跪于你脚下痛哭流涕哀求你时,你痛苦吗?” “……于心不忍,但也快意。” “就如此沉醉于权力?” “权力?那只是重要的附庸,朕只不过想要完成全天下都没人敢想、没人敢做的事,挡我者,除之!仅此而已!” 挡我者,除之…… 离开梦境后,十七默默地爬起来,拉扯住虚的袖口,问他:“如果哪一天你突然有了非常想要达成的目的,而我挡住你的路了,你会打死我吗?” “……”虚无语半晌,摸了摸面前的猪头:“我觉得你的脑袋可以丢了。” “什么意思!你难道真的有这个打算!” “……不会有那一天,而且——现在有路的人是你。”虚说道:“如果有谁会挡路,应当是我先挡住你的路。所以,你会怎么做?” “什么!”问题又抛了回来,十七一阵傻眼,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摸摸下巴道:“我也觉得不会有那一天。” 虚眉头一挑,就要发难。十七见势不对,立即坦诚:“我不知道!我还什么都没想!反正不会抛弃你一个人单飞,你就放心吧!” 虚少有地露出称得上是微笑的表情:“记住你的话,十七。” “当然,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第二次开启航海之路hhh。 第十三章 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在无垠的海面上颤颤巍巍,一个百无聊赖的身影盘起双腿坐在船边,双手托腮注视着落于海上的蛋黄。 “啊,又是一天过去了啊,好想吃咸蛋黄啊,海上面那个球好大好圆好黄啊,好想吃……”十七放空了原本就空空如也的脑袋,半睁着眼睛,双目无神,却还是不由自主从灵魂中说出了这样的话。 虚自从上船以后便换回惯穿的黑漆漆的和服,一边煮汤一边说道:“之前看你在做咸蛋,已经吃完了?” “啊!你不说我还忘了!”十七兴奋地从储物袋取出一个瓦罐,然后慢慢将脸凑近了,揭开了罐口。 啪嗒,甲板上摔下了两只路过的海鸟。 十七捂着鼻子,拼命将头向后仰去:“不是的,肯定是做成功了的,这是正常的吧!咸蛋这种东西应该就是那种传说中闻着臭吃着香的美味……呕……” 虚面无表情地看着十七道:“哦,那你就吃一个看看吧。” 这个人学坏了!十七满腔悲愤:“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你怎么可以无视我特意为你做出的美食!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收集来的五五二十五种鸟蛋,加入了七七四十九种调料,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脱胎换骨终于炼出来的神奇料理,你怎么可以不尝一尝看看?” “呵。”虚冷哼一声:“我怎么记得蛋是你几天前放进去的。” 十七毫无被戳穿的羞愧,实际上鸟蛋也只有一种,调料也是胡乱放进去的,但鸟蛋又不长嘴,嘴长在自己身上,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总不可能还被丢蛋的鸟告上门来。 “虚啊。”十七语重心长地说道,姿态像极了那些宗门里装模作样的白胡子老头:“面对一些新鲜事物,要保持旺盛的好奇心,这样才能越活越年轻。你看看你什么都不尝试,这样的生活是多么的无趣啊。” “既然你想过有趣的生活,不如亲自尝试一下你做出来的前无古人的美味。”虚慢悠悠地说道。 十七还想说什么,虚已经到一旁开始准备晚饭了。见唯一能够理会她的人离远了,十七只好捧着落寞的小心脏“啪”地磕破一颗咸蛋。 一阵致命的毒气钻了出来,十七一个激灵,手一松,臭蛋直直坠入海水,海面立刻便浮起了各种翻着白肚皮的尸体,甚至还有一只巨大的金枪鱼。 “那个……晚饭吃金枪鱼吗?”十七对着虚喊道。 “如果你乐意的话,那就一个人吃完。”虚的声音传来。 唉,这家伙现在知道不能吃亏了,明明不在意食物的味道,这种整蛊的东西却一点不肯上当。当年的小天使一去不返——然而当年的她也不会干这种无聊的事。 这一瓦罐臭蛋被十七当宝贝一样收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但……那是因为要被坑的人现在还没出现。 接过虚投喂的晚饭,十七端起汤来一口干尽,然后噗地一下喷了出来。 “啊啊啊啊!虚!你竟然,你竟然暗算我!”被怪味袭击,脑袋发晕的人抱头滚动。 “哦?我可是听谁亲口说的厨艺没问题,所以才热了她做的汤,原来你不吃你自己的东西不是因为珍贵,而是难吃啊。”虚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人。 “什么?!难道是上次的海鲜汤?混蛋!这种放了几十年的东西!” “放在储物袋的食物不会变质——曾经我可是经常听到这句话呢,然后你就煮一堆饭菜丢进去甩给我,一打坐就是几年。”虚端起一碗汤闻了闻:“几十年也不会变质呢,看来你说的是真的。” 十七痛哭流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小时候明明还对我百依百顺,为什么越大越不可爱了岂可修!叛逆期!是叛逆期到了吗!” 虚神情自若地收起锅碗,转身回了船舱。 十七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反思:难道这是被以前她做出的种种劣迹反噬了?确实,她经常把自己做的难吃的饭菜推给他,如果被质疑,还会以“这是专门为了你的营养做的健康餐”这种理由假装生气;不止如此,在龙脉种灵草的时候也总是偷懒,教会了他之后的场景总是他在辛苦地整地下种,而她自己躺在一边,偶尔用几个木系水系小法术…… 这是我吗?这个糟糕的大人是我吗?不!一定是骗人的吧! 好吧她承认,虚能忍到现在才开始收拾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穿着白袜的脚。 “你在迟疑什么。” “……”她没有说话,仍然一动不动地趴着。 于是虚将她拎起来,扶正:“这么多年问了那么多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吗?” “我不知道。”十七说:“别人的答案总归是别人的,比起相信他人,我更相信我自己。” “是吗?”虚垂眸看着她轻声说道。 “当然,我也相信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这是我面对困难的底气。” 虚这次没有再说话。十七也并不是想要什么回应,只是随口说出了一点心里话。海上带着咸味的风吹起面前人浅色的长发,十七顺手捋在他的耳后,却不经意间被比夕霞更为深沉的血色双眸夺走了心魂。 似乎就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天幕的光彩已经被黑暗吞没殆尽,可这双有着不详色彩的双目却在她的心底熠熠生辉。方才他的眼中,一瞬间有将尽的日光照入的一丝缝隙,可夕阳也是血色,十七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 可这一丝错觉里,他的神情仿佛活过来了,十七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你想要活下去吗?” “你觉得呢?” “好吧,我问了一个蠢问题,想要活下去的一直只有我。”这是日久天长的相伴之下她对虚的了解。 与她不同、与所有的人类不同,“活着”是他必须忍受的现实,他无处可逃,也不得解脱。 第十四章 “如果我可以活得久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抵达你生命的终点? 所有生命,从诞生到死亡是完整的循环,从成长到衰老是不变的规律。她眼睁睁看着他从一个少年长成如今的模样,却几乎用去超越半生寿命的时间。即使将来走到修仙界现有的顶尖修为,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活到他衰老的时候。 ——或许如今无论如何也达不到死亡的他根本就不会衰老。可十七仍然毫无来由地相信,他其实与世间万物一样,从诞生起便终究走向消亡,只是他的生命如星辰一般恒久,人世兴衰更替的时间短暂到无法容纳他容貌的改变。 在黑暗里变得更加朦胧柔和的面容,如锦缎一般细致光滑的触感,仿佛不是在摸他的脸,而是指尖在海水中游泳。白日里,这张脸上也不会看见一丝皱纹——这是一张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刀剑与岁月伤害的、年轻的脸。只是看着的话,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年轻人。 只要不去看他的眼睛。 只要人们不去看她无法诉说出所倾注的无限情感的……他的眼睛。 第12章 眼与面的违和感,在这样幽谧的时刻,在黑夜于他面上投下的重叠阴影中,在比夜色的黑暗更加深沉的血色目光中,仿佛化作汹涌的海浪打入她的心中,心脏被一股又一股的海浪拍打着,噗通、噗通,一下又一下发出清晰急促的回响。 十七情不自禁地,双手按在了虚的肩膀上,踮起脚,用面上最柔软的部分轻轻碰了碰他眉骨下面的皮肤——覆盖着虹膜的地方。 浅色的眼睫微微动了动,可十七并没有看见,而是沉浸于一种惊奇之中——本来以她的身高,即使踮起脚,也无法吻到他的眼睛——他竟然如此温顺而自然地,配合了这样一个温情又亲密的动作。 他弯下了腰,垂下了头。 虚缓缓睁开双眼时,一滴水珠从天而降,挂在了他的眼睫上,又一滴水珠从天而降,落入十七的眼睛里。无数雨滴相继砸下,冰冷的,又在船上与海面鸣起高低不同的热切。嘈杂的声音覆盖了夜里的安宁,也惊醒了沉浸在一种感情里的十七——那是一种更甚于“默契”的情感激流,仿佛所有的欲求都被承接住时,达到无限接近圆满的一瞬间时所感受到的一切。 ——仿佛天地,仿佛世界,都只在这一瞬间。 十七忘记了开启镌刻在船身防雨的护罩,也没有用法术避雨。她此刻所有应该做的、想要做的、正在做的一切,都只是看着他而已。 他也看着她。 夕阳下的少年,雪山中的青年,黑夜里的男人,三幕重叠的剪影带着记忆中的微光,最终归于一双相同的血目中——一个人无论如何成长,唯有眼睛不会变化——而这双眼睛的宿主有着音节如同叹息一般的名字,被一个不曾改变的声音呼唤了数百年。 ——虚。 在这一个夜晚,十七忘记了自身所必须肩负的命运,忘记了早已踏上的看不见终点的征途,也忘记了自身所具备的所有超越人类的力量,成为了一个只是被雨淋湿的人。 被雨淋湿,所以感到寒冷。感到寒冷,所以需要取暖。 雨幕沉重落下,船身在暴雨中摇晃,船中的世界只有两个人,而十七的世界只有他一人了。 终于回到原本国度后,十七闭关了。而在船只靠岸之前,在大雨结束之前—— 在他们于船舱中紧靠在一起,透过湿透而冰冷沉重的衣衫互相汲取对方皮肤中的温度之前,在“哗哗”不止的沉闷雨声里窝身在船舱避雨之前,她终于微笑起来—— “迷路来到这世界,有幸遇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迷路来到这世间,有幸遇见你”——来自银之魂片尾曲头两句,不同地方翻译有所不同,但还是最喜欢这一种。 虚的名字,无论是中文还是日文,轻读都像叹息一般——仿佛在为这个存在而悲叹。 第十五章 寂静的世界。 独自一人漫步在山间,沙沙的树叶与啾啾的鸟语,脚下落叶枯枝干脆的声响,踩在野草与泥土之上的柔软无声。 日复一日重复的感知,已经早已失去原本的色彩,成为天地间毫无差别的一部分,也或许感知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天地间万物运行的规律只是索然无味的循环,习以为常后便只剩下对“存在”这件无法逃离之事的忍耐。 “你要不要试着找一找你的‘道’,迷路多年的小朋友?” 他又听见了这个声音,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望向深山中龙脉的方向。山形茂林云雾遮蔽视线,可他仿佛有遥遥的感应,从不会忘记这一个地方。 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太阳落下的方向。 他日夜不息地跋涉于这片野地,却总回到同样的道路,无法逃离这一条崎岖不平的圆线。 风吹雨打,日晒霜冻,没能在他身体留下痕迹,却划破了柔脆的衣衫,不知何时已是赤足踩过粗粝的碎石。 久未修整的长发随意披散、覆盖面庞,他仿佛回到了相遇之前的流浪时光,是他在被无数不同人类折磨之间的短暂流放,却也绝不会感到幸福,不过是从一个恐惧之处前往另一个恐惧之处的绝望之路。 他顺着心底响起的声音眺望远方隐约的炊烟,那是人类的领地。 他听见车轮的声音,一辆华丽的牛车驶入荒无人烟的野地。 眼窝、喉咙、肋骨、肚腹、四肢,从内脏到每一根手指,突然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被粗糙的木棍穿过后脑、穿过腹部,穿透身体钉死在地面,空无一物的眼眶无需目睹世间的丑恶,只余恶鬼的狞笑响彻耳畔。 然后听见鲜血喷涌在地面,却头一次不是从自己的身体流出。 他被一阵清风托起,睁开眼睛之后,从此不再孤独一人。 ——他看见了空空如也的身畔,和迎面驶来的牛车。 他举起了屠刀。 …… 昔日辉煌的家族,沉没于鲜血之中。 过去和蔼亲善的面孔,如今狰狞可怖。 脖子被卡住提在半空,突然坠落,然后被一掌推搡后背,和同兄妹奔逃。 一把流淌烈炎的剑拼死拦截住身后的追捕,却仍有不断划过的灵光将身侧有着相似面容的稚嫩身体撕扯为血肉模糊的碎片。当她回过神来时,发现眼前滴血的手臂仍然死死地挂在脖子上。 最终逃离的不过寥寥几人,或者说,彼此失散之前。 一个人流浪、躲藏、进入不起眼的小宗门、拜师,有了师父、师兄和同门,有了宁静的修炼时光,然而她却感到入骨的孤独。 恐惧于那一天的回忆,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筑起无形的壁障,对于在仇恨面前弱小的自我无能为力。内心的冲突愈发激烈,与他人之间的无形之壁愈发牢固。 原先的族地被仇敌占据,她在结丹之后却忍不住偷偷潜入小时候的居所,然后被发现,逃入未曾来过的家族禁地。她顺着冥冥中的感应来到一潭绿色水池边,并未感受到水中存在危险,然而躲入池中,追来的人却不敢靠近。 再次浮起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天地。 “专于道,忍于心,心有千变,道存永久!”清朗的声音自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传来。 “忘心负义之辈!吾必杀尔以报我元氏之仇!”燃烧火焰的长剑斩断了男子的身影,身着绯衣的女子握剑而立,激愤怒斥。 女子衣饰的细节纤毫毕现,然而面容无论如何回忆,却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待她斩尽男子的身影,转头面对着她厉声说道:“十七……元若叶!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她抬头看见了远方又一个影子,一个玄色和服、浅色头发、血红双眸的身影。 忍不住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距离银魂时间500多年前,虚要跑去天照院奈落啦! 好想一下子多写点然而…… 第十六章 放弃了过去混迹人间的伪装,他以最真实的模样走入人世,以最直接的本能沾染上浑身鲜血,如一只徘徊于人间的恶鬼。 恶鬼孤身一人,所以不再忍耐;过去麻木承受一切的怪物开始感受世界,同时回以相同的恶意。 他将曾经在人间被人类对待的一切,施以无数人间的人类。 ——宛如恶鬼通过模仿人类,而想要变成人类一般。 当被所有人类所恐惧,被所有人类所憎恨,被无数官民所追捕,恶鬼终于势单力孤。犯下恶事被无数次斩首而不死,被无数次凌迟而毫无动容,目之所及,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憎恶——对异类斩尽杀绝。 可他无法死去。 最终无法除去他的人类只能迫不得已地忍受他的存活,可依然无法忍耐他的存在,他们将这个恶鬼关入暗不见天日的角落,然后遗忘了他。后来当直面过他的人类死去,只剩下零星传说留存于世时,渴望一把饮血屠刀的朝廷打开了恶鬼的囚牢——于是他成为了人间的死神,虚成为了天照院奈落的首领“虚”。 天照院奈落是一个杀手组织,是朝廷不见于人前的脏污。而执行并处理这一切的,便是天照院奈落首领。 没有人知道的是,在最初的每年,即使折断手脚、挣脱锁链,他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曾经别离的松树下驻留。 ——直到他被关入没有光线与声音的黑牢之前。 匆匆一百多年过去,人类的村落在动乱中摧毁寥落,又在繁荣中绵延扩展。在劳作中苦累的凡夫四十多年便可耗尽一生,于祖先代代从无异动的山林上空忽然在某一天聚集起连天乌云,无数动物惊散奔逃,人们感受到窒息的威压笼罩。 忽然一日,天降灾劫。巨石崩裂、地动山摇,树木在电光中枯焦,没有逃远的鹿与鬣狗被偶然散溢的雷电劈开脊背,皮翻肉卷地死去,黑红的血渍湿润了土地。 持续数月的劫雷将群山夷为废墟,却在一切的灰烬里降下甘霖,死去万物的残骸融入泥土,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折断的树干抽出新苗。 第13章 当她最终走出枯坐百余年的方寸之地时,恍惚以为幻象与现实出现了重叠。记忆里那一道玄衣浅发的身影,便伫立在遥遥相望的远方,那是来时的地方。 她一跃而下,转眼来到他的面前,互不言语地对视许久,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这位兄弟,我看你眼熟,请问我们原来见过吗?” 原本的气氛一扫而空,虚的嘴角勾起轻嘲:“完全没有,看来你认错人了。”说罢转身就走。 “等一下!”十七扯住他的袖角:“你就忍心把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真是太狠心了!”说完还作势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避开身边光秃秃的木桩冒出的几个嫩芽,十七亦步亦趋跟在虚身后,手中还一直扯着他的衣袖。 虚低沉的声音缓缓道:“哦?活了几百年的少女。” “我就算几千岁了也还是个少女!只要我的脸在这个年纪就是少女!”十七激动地说道:“而且以现在的年龄比例(年龄/寿命),我就是个少女!” 虚非常明智地绕过了这个话题:“嗯,你晋阶成功,我也放心了。” 十七笑了起来,然后嗖地一下蹿上了他的背,扒着不放手:“少女脚崴了,你要不要趁机拐回家藏起来?” “你是不是被劈傻了?”虚忍不住问道,怎么好似晋了阶却降了智一般。 “你在外面有人了?”十七震惊道,难道住处有什么不能让她看到的东西,所以根本不打算回去。啊,说不定嫌弃她是个几百岁的少女,掳来年轻的小鲜肉金屋藏娇。 虚:…… 十七:…… 脑回路完全没有对上!虚面无表情半晌,将背后的那一坨人丢了下来,冷冷瞥了一眼。十七也反应过来好像刚才智商有点掉,假咳了一下,终于问了正事:“你……找到路了吗?” “没有。” “那这一百多年都在做什么?” “我找了很久,发现杀人是我能做的唯一之事,死亡是我能带来人间的唯一之物。”于是他成为地狱里的乌鸦,带着死亡的音讯降临人间。他直白地告诉她手中浸染的无数鲜血,期待看见司空见惯的畏惧。 “哦?你居然当起刺客,哦不,杀手了!”十七表示惊讶,居然还感到一丝欣慰:“你能主动接触人类社会已经很不容易了(虽然不是什么正常接触),看看现在表情都多了点,至于其它的以后慢慢来吧(虽然很想吐槽你的职业)。” 唉,其实有点怀念以前的乖孩子,但是少年总会成长为肮脏的大人的——她自己就是个例子啊! “你只是没有亲眼看见而已,十七。”虚勾起讥讽的笑容,眉目间一片阴鸷。你只是没有亲眼目睹我如何残杀人类,所以看不见我手中的脏污而已。 “我觉得还好,我那边的修士哪个手上没点血,但只要强大就总有崇拜者,一句话说谁拳头硬谁有理。”十七依然毫无所觉地唠叨着,忽然想到了什么,随口一问:“如果我害怕你了,你打算做什么?” “我会忍不住杀了你。”虚和颜悦色地说道,神情温柔和缓,仿佛在说——‘我一定会救你’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觉得,一百多年不见,虚好像越变越凶残了。(怀念小时候jpg.) 宛如恶鬼通过模仿人类,而想要变成人类一般——来自动漫烙阳决战篇对虚的描述 第十七章 “?!!”十七一个激灵,刚见面要不要这么刺激!小伙伴突然如此凶残可如何是好!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无论别人怎样,只有你不可以。” 好吧,这个逻辑,没毛病,因为她要是虚也不希望小伙伴做自己厌恶的事情,越是亲密的人越是如此,就是这家伙想法略为黑暗了点。 唉,总感觉小伙伴变得比以前凶残多了——十七又赖在了虚的背上,忧伤地想着,像她这样随和的性格说不定会饱受欺凌,以后该怎么办哟!她伸出手指捏了捏扶住她腿弯的手臂,看看这肌肉,看看这肩膀,天啊!可不要再壮下去了!已经比以前粗了一圈! …… “你以前总是没什么表情,现在倒是习惯性地把笑挂在脸上呢,说话也一直用敬语……其实如果你不喜欢现在这样的话,可以像以前一样回到远离人类的山林生活。” “已经回不去了啊……十七。”已经露出獠牙的恶鬼如果没有猎物,便只能撕碎身边的一切,撕碎自己的容身之处。 虚说:“你有一颗自由的心,而徘徊虚无的怪物只会咬紧想要之物……我怕我摧毁你飞翔的羽翼。” “我的羽翼可不是那么容易散落的啊!我的羽翼不在背上,而是长在心中。”十七钻进被窝打了一个哈欠:“而且自由这种东西……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人生而自由。但随着年岁渐长,我日渐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我不觉得自己拥有自由,也不想承担别人无法无天的自由,而那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也不再相信自由。甚至,我至今连自由究竟为何物也不明白。也许自由是放纵本能与欲望,是弱肉强食,是充斥杀戮与暴行的事,是一种可怕之物,但这不是全部。自由中极致的恶与极致的善交相辉映、缠绵不尽,是我所见。但我仍然对自由迷惘,所以不再深思、不去深究,等待哪一天能够豁然开朗。” “无须去定义,自由本就在你心间。” “那你呢,你为什么把内心锁在幽暗狭间,断绝明光照入的可能性呢?诚然世间污浊不堪,但人类依旧代代延续,因为人类这种生物,只需要最低的条件就能活下去了。没有多少人会满足于自己的生活,或者真正觉得幸福快乐,但他们仍然能活下去。即使一代人的生命短暂,却将种族延续至今,就算你我终有哪日死去,人类也不会灭绝。” “你想说我们不如人类吗?” “并非如此,求而不得、坎坷多难,我们也如人类一样活着啊!老头子快来,我给你暖好被窝了!”十七在被子里挥手。 “……别忘了你自己的年纪。而且,没有死的状态并不算活着。” 十七娴熟一抽虚的腰带,把他按到被子里道:“都怪你磨蹭太久,我觉得有点冷,需要体温来暖暖。啊,你说没有死来对比感觉不到活着?虽然这是一个问题不过要解决有点困难,但活着的感觉不止因为死亡的对比,还因为对人世和情感的体验,所以让我们来做一点能引起心境变化的事怎么样?”十七披散头发将手撑在虚的耳边,一脸神秘莫测的笑容。 “还有,年纪这件事,看外表和内心就够了。”她接着说道。 …… 十三代了啊,说明加上之前那个家伙一共假死了十二次,她也换了无数个身份和面孔,不知不觉又是这么多年过去,十七这四五百年的时间就在天照院奈落与龙脉间来回奔波,而且修炼用的灵草几乎也只能一个人种了,真的被好好治了一波懒病。然而自己除了修为增长到元婴中期,身手却一直没什么长进,虚一直不愿意和她对练,也不说为什么。 “没想到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啊,不对,是这个世界的宽广真是超乎想象!”十七坐在廊下,拿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手表爱不释手,旁边放着手电筒、玩具汽车等一堆杂七杂八的小玩意。 是的,你没猜错,突然某一天宇宙大军来到了地球,打开了这个国家的国门,激起层层反抗的同时也带来了无数新奇的东西。 “没有用灵力、符文、封印,仅仅靠着寻常之物,‘科技’这种东西,真是神奇呢。”十七喃喃自语道,然后抬头对着庭院大喊道:“喂!你们首领让你们赶紧在这几间屋子装上电灯,天黑之前要赶紧装好,不然首领就要生气啦!顺便,你们首领之前留言说晚上想吃牛排,赶快去外面西餐厅买来!” “……是!” 十七满意地看着几个身影迅速离开,狐假虎威的感觉真是舒爽!这种事她已经肆无忌惮干了无数回了,不止是偷偷摸摸,明目张胆当着虚也是一样,大概因为至今仍然活着,所以那些天道众们非常听话,即使在用省略号吐槽也还是会回答“是”。 突然她一愣,好像今天虚又是去做什么暗杀任务,回来再吃牛排会不会荤腥了一点,于是再次向庭院的天空喊话道:“让食所煮一点海带豆腐味增汤来!” 虽然这次没说是首领的要求,然而心知肚明的天道众仍然去办了,十七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由于并未事先铺设通电线路的问题,灯并没有安上,不过送来的食物比之前丰富几倍,十七顺便要了一些酒和果汁,以1:9的比例兑着喝。 天道众首领的身影沐浴着月光渐渐归来,似乎还带着什么东西。等到走近,十七定睛一看,吓了一跳。 “你居然在外面乱搞!” 【作者有话要说】 松阳即将出场,契机就是怀里那个‘东西’啦~ 第14章 烧酒:果汁=1:9其实是在装逼,不装就是果汁99.99%,烧酒0.01% 第十八章 “啊,不对,仔细一看这孩子一点也不像你嘛,你是不是弄错了?”十七憋着一脸你被绿了的坏笑。 虚无奈一叹:“好了十七,这个孩子在养好伤之前先留在这里了,可以帮我照看一下他吗?” 蜷缩的灰色头发小孩微微动了下,露出被一道伤痕斜贯上下的脸,神情带着对新环境的茫然不安。听见年轻女子的声音,他视线中出现一片湖绿色衣角,却不敢抬头看来人的模样。 “当然可以!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你还信不过我吗!”十七挺起下巴大言不惭,一脸欠揍的表情。 “……我好像有点后悔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想反悔,晚了!”十七拿出柔软被褥铺在地上,虚将怀中的孩子放在上面,突然感觉衣袖被扯住,原来被这个孩子紧紧攥住了。 “看来相当依赖你呢。”十七摆手让虚就在那里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丹药:“以前练气的时候剩下的,这种程度的伤吃了立刻就能痊愈。咦,这孩子致命伤在肚子上?愈合得很快嘛。” 虚接过丹药:“嗯,稍微用了一些血。” 但没想到那个孩子惊慌地推拒了:“我不值得如此贵重之物,请让我留在这里吧!” “……”十七眨眨眼,问虚:“你真的杀了他全家吗?你是不是当着他取下面具了?”这孩子,小小年纪,当什么颜狗。 “请、请夫人请不要误会这位大人,我只是那一座府邸中如尘埃一般无人在意的奴隶,本就是蝼蚁一样的命,多亏了这位大人的救命之恩,求你们让我留下来偿还吧!”孩子挣扎着起身,连忙解释道。 虚将他按了回去:“别让伤口裂开了。” 原来这孩子是因为之前听见‘伤养好之前留在这里’这句话,怕伤口好掉之后被赶走才拒绝吃药啊!唔,小孩子的心思,看他对虚那崇敬的闪闪发光的眼神就知道了。 “伤口好了之后也可以留在这里呀,正好我每天很忙,需要一个助手来帮帮我。”十七说完对外面喊话:“喂——执勤的那位小哥,麻烦让食所做一点白粥过来,拜托了——” 桌面上的大鱼大肉可不适合伤者吃。而且,她其实非常开心,因为虚在被改变着,这是他尝试给予而收获的第一份善意,也是在人间的第一份善意。 “你叫什么名字?”十七问这个孩子。 “我、我的名字是胧。” “胧月夜,真是一个美丽的名字。”十七道:“吃下这粒伤药,养好伤就开始来工作吧。” 待胧喝了些粥入睡后,两人漫步曲折的庭院中,圆月悬天,清辉照亮万物的轮廓。 “真是应景呢,胧月夜。”十七道。 “这样真的好吗?”虚问道。 十七知道他其实并不想让胧一直留在这里,因为天照院其实是一个冷冰冰的组织,在这里藏着无数的鲜血与罪恶。 “我会照看他的,而且这种事情还是要看那孩子自己的意愿啊,想着为你好却做你不喜欢的事是半吊子的想法,何况世间本无乐土,离开这里那孩子也是无家可归。” 虚露出无奈的表情:“理由都被你说完了呢,十七。” “这段时间你也变了很多。” “……是吗?” “但是我很开心,改变意味着可能性,看到你努力想要适应这个世界,并在其中探索自己的道路的样子,我……开心得想要流泪。”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一直以来我都无法给予你什么。是你将我带离这个世间,给予我归去的地方,但你却并不需要什么东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拖累了你自在的生活。” “以前的你可不会说这种话呢,真是越来越温柔了啊,虚。绝对自在的生活也意味着孤单,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再感到孤独。” ——不再孤独,还能留一点恰到好处的自由,就已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之前的纠正,大师兄差点就从明月(胧)变成脓包(脓)了,冷汗,避免了被胧粉殴打的命运。 第十九章 “你憎恨他吗?” “怎么会!是老师救了我的性命,我心中只有感激和敬仰!” “但也是他下的命令,杀你的也是他的人手。” “原本像我这样的奴隶身份……我就没有期待自己能活多久,在苦累中麻木地活着,然后因为一件小事而被打死,这就是我的命运。所以我并不怨恨夺走我性命的人,我原本只是一粒灰尘而已,谁都可以将我扫去,我只是本能想活下去。然而那个时候我遇见了老师,是他给了我再一次的生命,是他给了我容身之处,所以我发誓一定用我的性命向老师尽忠!” “不需要哦。” “哎?” “你为他丢掉性命的话他是会伤心的,我觉得比起豁出性命的忠义还是不做让他伤心的事更为重要。” 发生以上对话之后十七便完全接纳了胧,因为她看出了这孩子确实对虚没有丝毫恨意,这便足矣,无论什么原因。 比起原先“大人”的生疏称呼,在跟随虚几日后,胧很快改口尊称他为“老师”,而原本对她“夫人”的称呼,在她的极力要求下终于会别扭地叫上几句“十七姐”。她真是百感交集,因为被叫得年轻而感到欣慰,又因为好像这样就低了虚一辈而感到微妙。 胧十分主动地揽下了虚居所的所有清扫工作,每一日天还没亮就能看见他在廊下弯腰擦地的勤劳身影,十七总觉得好像在虐待小孩,但自己来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于是向虚建议采购扫帚和拖布。 …… “这些天辛苦你了,但奈落不是什么温馨田园,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沾上血腥,伤好了就离开吧。”虚对胧说道。 胧穿着天照院的衣服,亦步亦趋跟在虚身后,憧憬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背影:“请不要赶我走,我想帮上老师的忙,即使成为杀手我也愿意!” 虚回答:“我不是什么老师。” “对我来说,是您救了我,让我活下来。您有恩于我,是值得尊敬的老师。” “你不应该对我这样的人说这句话,我只是夺取人们性命的死神,却妄想着混迹在如你一般的孩子之间一同学习,或许只有如此,这双鲜血淋漓的双手才能因此洁净。”虚停留在窗前,深红的眼睛眺望远方的森林。 两只乌鸦叫声嘶哑而快乐,翩然飞向远方湛蓝的天空与柔软的白云,胧收回注视虚的目光:“那么,您为什么不亲自尝试一下呢,老师和学生其乐融融的学堂,我与老师一起学习的学堂,不是很好吗?” “谁会进一个杀手的学堂。”虚捏响手指的关节,“我所能教的,只有杀人的技巧。” “可您不是没有教我这些嘛,您也不愿意教我这些。所以请让我当那个学堂的大弟子吧!不论老师教什么,我就学什么!”胧握起拳头比划了一个奋斗的手势,看着虚振奋道。 这个时候远远传来了第三人的声音——“我也要进你的学堂——打打杀杀的技巧也无所谓哦,我可是想学很久了,你一直都不愿意教我——” 虚和胧同时抬头,不过说话的人正躺在屋顶晒太阳呢,也完全没有挪动的意图。 单独两人的时候,虚向十七吐露了离去的打算:“那个孩子不能再留在这种地方了,否则迟早会像我一样双手沾满罪孽,而且我也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比如开一间学堂吗,老师?”十七弯起眼睛:“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我什么时候阻拦过你。” “谢谢你,十七。”虚露出了数百年来第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十七也开心得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唉?等等,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怎么变色了! 什么鬼!这是怎么回事?我是谁?我在哪里?听说过打喷嚏把眼珠子打出框但从没听说过笑一笑眼睛就会变色的事啊!难道她在做梦?啊,也对,虚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十七,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虚温柔而关切地问道。 看吧,果然还在做梦!那家伙说话的语调一直都是低沉的、缓慢的,句末音调下垂,显得特别苍老——非常配得上他的年龄,才不会用这种上扬的语气呢! “十七?”虚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十七木然看向前方:“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虚用刀照了照眼睛,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呢,可能是某种神奇的变化吧!” 十七抓住虚的衣襟,问他:“你还记得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说的是什么吗?” “记得哦。”虚微笑着:“我最开始不是什么话也不说吗?” “可恶,让你答对了!”十七恨恼道,她握住虚的手:“好了,别说了,我相信你了,刚才我只是担心有什么未知的异常,因为我那边世界有许多精神方面的术法什么的……” 第15章 “我知道,你只是在关心我。”虚轻轻抱住十七:“你会和我一起离开吧?” “当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松阳粗线ing 第二十章 ——首领失踪了。 天照院奈落一阵骚动。如世人对杀手的一贯印象一般,杀手组织的规定亦是血淋淋的严苛,禁止退出——违者死。即使是首领,亦无法得到豁免。 胧混迹于一群黑衣的杀手之间听见如此噩耗,火急火燎地奔行于山间搜索寻找,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了,一个他从昨晚寻找到晌午时的声音。 “哦呀,看来是你先找到我啊!”坐在树上的人如此说道,他一只手用刀鞘挑着象征性的行李,朝树下的胧笑道。 “老师你怎么还那么淡定啊!那些追杀你的人到处都是!”胧喊道。 “不这么做,怎么把你从奈落带出来,我已经决定离开那个地方了。在你来之前我也时常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能下决心离开,或许是托了你们的福吧。就算过去犯下的罪孽无法偿还,但我可以活着赎罪,我也要与我的本能战斗,我也不能输给过去的幽灵。” “唉?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就别告诉十七了哦,有些事让她慢慢发现也算是我的乐趣所在。”虚抬起食指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对了老师,十七大人没有一起吗?” “当面这样叫她可是会生气的哦,我特意在这里等你的,十七在后山等着我们呢。走吧,我的大弟子,在我的学堂里早就把你当做一员了。” …… 燃烧的火堆边坐着面对面的两人,旁边摆放着一个锅和三碗米饭,火堆上串着一只烤兔,被另一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说实话,当胧看见十七从衣袖中掏出一袋大米的时候内心是震惊的,然后她又在烤兔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了调料,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胧发现他老师的行李就只带了锅碗筷!虽然觉得很不妥当,不过他还是没有开口,打算默默地找机会弥补这两个大人常识的缺口。 虚为烤肉添加着调料,十七对于自己要吃的东西一般不会自己动手的(说来悲伤,因为她自己吃不下自己做出的料理),现在她进食主要是为了美味,而几百年相处下来虚已经相当了解她的口味了。 “松下村塾?”胧重复道:“那是什么?” “是我们学堂的名字。”虚温和地回答道。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胧问。 “我们相聚在松树之下,而学堂从此诞生。”虚抬起手指向头顶的松树,微笑着说道:“虽然现在只有我们三人,但希望将来聚集起许许多多的同伴和学生,你也会有许多学弟学妹。” “学弟学妹?” “嗯,虽然在奈落里你是年纪最小的一员,但从今往后,你就是松下村塾的大师兄了。十七,我们三人都要好好干。” “啊?我也?”十七从对肉的垂涎中惊醒,猛然抬头:“我来干什么?” 胧:“……”你连自己来干什么都不知道吗! “十七的话,什么都可以哦。”虚转头眯起眼睛微笑道:“我连累你在奈落这么压抑的地方呆了那么久,在松下村塾,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啊,不,其实在奈落我也是想做什么都可以的……”十七试图辩解道。 “但总归顾虑着我没办法放开手脚吧。”虚摸了摸十七的脑袋,然后将烤好的肉递给她。 胧闻到烤肉的焦香,悄悄吞了一下口水,十七瞥见后撕下一个大后腿递了过去。 胧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拒道:“我已经吃得很饱了,十七姐和老师吃就好。” “女孩子吃那么多肉会长胖的,真是太不体贴了啊,胧。”十七装模作样地说着鬼话,内心却在呐喊:我管我长不长肉,吃最重要!快拿走!你不知道我是废了多大力气才把目光移开的吗!再不拿走我怕下一秒这个腿就会飞到我嘴里来! “啊?抱歉。”胧天真地相信了十七的鬼话,接过了由他老师亲手烤制的兔腿,幸福地咬下一口:“真好吃!没想到老师厨艺这么厉害,比起那些名师也不差了吧!”他由衷赞叹道。 是啊,他的厨艺可是千锤百炼、经过了时间的考验的呢!十七偷笑,分了另一只兔腿给虚。虽然馋,但她是个有底线的修士,绝不会亏待自己的男人! 啊?她的男人?好吧,他就是。 “之后我不能再用天照院奈落首领‘虚’这个名字了,十七,你帮我想一个吧。”虚对十七说道。 “为什么要我来想……”她听见自己太久没有运转而生锈的脑袋发出一阵杂音。 “当初你让我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但我一直想要你为我取一个,可以吗,十七?”虚注视她的眼睛,温柔地问道。最初相遇后一直漠然无语的恶鬼,其实记得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没有名字。” “咳,那好吧。”看着虚那张温柔如水的面容专注的目光,十七感觉自己的脸有一点热:“其实当初我就想过几个名字——吉祥、富贵、狗蛋,就是不知道你喜欢哪一个。” “……名字就像孩子一样,我们一人说一个字合起来吧,首先我取一个‘松’。”虚笑眯眯地建议道。 “唉?等等,刚才你明明让我想名字的,狗蛋这个名字多好啊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十七尔康手,试图抗议了一下,然而她对着这张脸内心不屈的剑一下子软了下来:“好吧,就按你说的,‘松’又是因为在这颗松树下吗,真是偷懒啊……我该取什么好呢……” “啊,阳!”十七灵感一现:“既明亮而又温暖的事物,很适合现在的你。”也是她最喜欢的事物。但莫名地,她想起了那一日血色的残阳,和虚如残阳一般的眸色。 “松阳吗……”虚轻轻念道:“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松阳了。” 胧在一边无声地啃着兔腿,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个大人,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作者有话要说】 奇怪,为什么写到焦香的烤肉一下子分泌出了唾液,这是半夜啊半夜! 第二十一章 “还有姓氏。”十七突然想到:“还是像以前一样写在纸条上抽一张。” 将看起来可以用的姓氏写在纸上,然后折叠起来,由她来打乱顺序,最后让虚——现在应该叫松阳了——来选一张。 “吉田,就这个了。”十七展开一看:“嗯,你是吉田先生,我是吉田先生的……小伙伴。”其实并不想说“小伙伴”的,只是最后关头,她怂了。 “我觉得这个形容有点不准确。”松阳微笑着说道。 “都一样啦……”十七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先休息吧,胧是小孩子,晚睡对身高不好。” 终于被想起然而是作为挡箭牌的胧:“?”身高? “十七,天已经黑了很久了。”松阳说道。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 此番出逃的经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还是有些刺激的,尤其是胧深知追来的都是怎样的杀手,当初在门缝后目睹所侍奉一家被杀死的惨状,与毫不犹豫在他脸上与腹部砍下白刃的冷酷无情,都使他战栗恐惧。他忍不住怀疑,他们三个人真的能够逃走吗,他的老师即使身为奈落的首领,有着过人的实力,然而带着一个女人与一个小孩,面对如黑鸦一般密集的冷血杀手,真的能够顺利离去吗? 并没有亲眼见过虚与十七身手的胧并不知道这是两个大佬,可以轻松完虐这群弱鸡,坐在山崖边缘的他察觉到了山脚乌鸦们的到来,在寒风中,怀着为老师与未来学弟奉献一切的孤勇决定以命为饵,阻截这些追击者。 之前他的老师也想到了阻拦追兵,因此布置了一个陷阱,不过对他说不可以用来杀人,还告诉他以后他都不会再杀人了。可是不杀人又怎么能够甩掉那些杀手们呢?既然老师不想杀人,那就由他代劳吧。 胧偷偷摸摸找到布置好的陷阱,下一秒便被捉住了,他惊恐地回过头——被乌鸦发现了吗?却是他的松阳老师正提着他的衣领,笑眯眯地看着他,旁边十七抱着双臂,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想干什么呀,小鬼?我本来以为你跑那么远是去大便,那么久没回来会不会因为便秘了之类的,不过松阳非常担心你,所以我就冒着看见光屁股和大便的危险一起来找你了,唉,没看到有趣的场景呢!”十七遗憾地说道。 胧瞬间羞红了脸:“十七姐!淑女怎么可以说……大便……屁股……这样的话呢!还有有趣的场景是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老师就在旁边呢,当着老师这么说真的好吗!”稍微注意一下在老师面前的形象啊! 十七:“没关系,败坏的只有你的形象,因为我说的很有场景感,其中代入的是你的脸。”你光着屁股拉屎的脸,而在这样的脑海视觉冲击下我失去的形象微不足道。 第16章 胧万万没想到十七居然是这样的大人,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真傻,真的,为什么以前会一直觉得十七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呢? 松阳弯下腰,摸了摸胧的头发,然后看见小孩慢慢从十七无耻的话语中回过神来,他的目光温柔而慈爱:“胧是为了阻拦那些追过来的人吧,真的非常感谢,不过我说过吧,你是我的大弟子,是我学堂里不可缺少的一员,所以不需要你豁出性命,保护学生也是老师的责任呢!” 听见这一番话的小孩满心感动,在他眼中的老师已经自发闪耀着圣光,而奴隶出身的他所知晓的表达方式便只有奉献,奉献忠诚,奉献生命,奉献一切。正在他的牺牲欲高涨之时,一个声音瞬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让他的理智回归脑海。 “小朋友,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们了?就算带上一百个你,我们也能轻松离开这里。” 胧盯着十七的脸——啊,这是魔鬼,一定是的。 “看好了。”十七轻松提起胧,对松阳眼神示意。 胧难以置信地看着飞速急奔的两人,不,已经不能叫奔跑了,因为两人几乎脚不沾地,他已经完全看不清身边向后退去的树影,脸被风吹得快要变形。 等到终于被放在地上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晕乎乎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这里是哪里?”胧问道。 “是我们的第一站。”松阳笑眯眯地说道。 十七看着不远处的小镇笑而不语,别骗人了,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吧——虽然她也不知道。 “总之,离奈落已经很远了,他们绝对追不过来。放心吧,胧。”看见胧担忧的表情,松阳安慰道。 “没想到老师这么厉害,还有十七姐居然也……”胧喃喃自语。 “我就是这么厉害。”十七得意地叉起腰。 “……真是人不可貌相。”无意识间,胧接着溜出下半句,突然他感觉头顶一片阴影,回过神来汗流浃背地抬起头。 “小子,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长得丑配不上这样的实力吗?”十七一脸黑影地俯视灰色卷毛小鬼头。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像十七姐这样美丽的女性很难想象居然如此厉害!”这一时刻,胧显示出极强的求生欲望。 ——虽然你的脸明明很好看,但在现在的我眼中,也和魔王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已经放飞自我,丢弃了(本就快要没有的)形象。 胧——单纯的心灵受到了无耻大人的冲击,并且要学会在无耻大人的手下求生,不过没关系,心爱的老师会来帮忙。 松阳——又温柔又强大又好看,其实隐藏着天然黑属性。 既然这里两个人都在,而且修仙之后比以前强很多,胧好像并没有机会一个人跑去牺牲…… 第二十二章 虽然走出了名为奈落的牢笼,也并不意味着一下子就能找到归处,两人带着一个小孩,于这几年中一直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十七发现仅仅是换了一个名字,这个人相比以往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曾经面具一般挂在脸上的虚假微笑,现在变得真真切切、温暖无比——他是发自内心地传达出对人类以及一切美好事物的喜爱。 从前憎恶人类的他,渴望到人类当中去,却又谨慎地和人群保持一定的距离,然而他无疑对人类怀有善意,尤其是心思纯粹的小孩子。过去血色双目的虚总于幽暗处驻足,将身形隐藏于阴影,将目光停留于黑暗;而现在绿色眼睛的松阳敢于直视太阳,也无惧前路的幽暗,心中怀有美好的愿望,他在竭尽全力地——如普通人类一般生活。 松阳会为日出花开而驻足,他会留意金色的麦田在晴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景色;会扶起误撞于他身前而跌倒的孩子,并且轻声询问有无受伤,绝不计较被弄脏的裤脚;他会为门前一颗蔫不拉几的青黄花苗撑起油伞,直至云散雨收;他会观察寄居之处人类的举动,在夜晚悄声前往隔壁为胧掖上被角。 松阳从未表达出对人类的憎恨,仿佛过去从未受到过人类的伤害。 自从眼睛变成绿色,他的恨意奇迹一般地消失了,而从未表现出的爱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心田。 他的记忆无损,却宛如变了一个人一般。 十七不再偶尔用更为熟悉的、“虚”这个名字称呼松阳,即使松阳在拥有这个名字之前也叫做“虚”。她知道这是他,却并不是她在无数个岁月里熟悉的他。 松阳没有恨意,而虚憎恨了人类上千年。 现在的松阳对她怀有何种感情,是沿袭自虚,还是如对人类的感情一般发生变迁,她并不知晓,甚至她并不知晓虚对于她是何种感情——除了相互占有、相依为命,可否有……爱? 几日前来到一处离攘夷战场不远的偏僻乡村,于一个寡居的老太家中寄宿,白日里帮忙做一些杂活,夜晚十七和松阳照例宿于一处,胧则向来都识趣地住在另一间屋子里,清晨无事绝不叩门——因为早起的人自然会早起,而他有无数吵醒好睡懒觉的人而被丢飞的经历。 松阳自从离开天照院奈落以来,便一直保持着人类的作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而十七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更为随遇而安一些,自然无所谓每天都要睡眠的生活,甚至开始从赖床和睡懒觉之间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另一方面因为修为增长缓慢,她也并不急于这一时。 在这一个寻常的夜晚,十七斜斜搭着棉被一角,侧身撑脸望向窄小的窗口,以她的视力,能清晰看见窗口附近在黑暗中飘扬的雪花。松阳为胧多要了一床棉被,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无声地接近了发呆的背影,他一摸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双足,果然已经冰凉无比了。 十七回头对他说道:“没关系,我不觉得冷,修士的身体耐性远超常人,你应该知道呀。” “可是你的脚这么冰。”松阳回答,他跪坐在地上,试图用怀中体温恢复她冰冷的双足。 不过十七将他拉着躺了下来,翻了一个身盖好棉被,对松阳说道:“只是在空气中晾久了而已。” 在这个呼吸相闻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向松阳的眼底,如春日后湖水一般的色泽,洗清了往日深沉的血色。 她眨了眨眼,握起一缕枕上的浅淡发丝,轻轻叫了一声:“虚。” 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松阳眼波微动,说道:“你好久没有这样叫我了。” 十七的忽然有些难过,她又唤了一个名字:“松阳。” “……十七,你……知道了吗?”松阳如水一般的目光温柔而悲伤:“抱歉。”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把你熟悉的那个人藏起来了,却故意不告诉你。” “藏起来?他……现在在哪里,我可以……见一见他吗?”十七小心而期盼地问道。 “他一直存在于这具身体之中,因为我的抑制,所以不能掌控这个身体。”松阳耐心解释道,随即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原来是我太自满啊,还以为我会比他在你那里稍微受欢迎一点呢!”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久没有见到虚了,而且你们明明就是一个人啊喂!”擅自分裂成两个还自己和自己杠上了,你是想自己和自己演上一出相爱相杀的戏码吗! 松阳看见她一脸吐槽的表情一下笑了出来:“好啦,不逗你了,我答应你。”温柔说完最后一句,他的神情便开始变化,渐渐有血色在眼底晕染开来。 “十七。”一个低沉得多因而显现几分苍老的声音陈述着她的名字,以她熟悉的语言—— “十七。”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呼唤虚。 松阳:您的呼唤已送达,转机中,转机成功。 虚:这几年看着她和另一个自己相处如此融洽自然,非常窝火。 第二十三章 “虚、唔!”尚未来得及表达再见的喜悦,便被死死箍进手臂间,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不留任何缝隙。 “太慢了,十七。”虚猩红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脖颈:“你发现得太慢了。” 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只是现在才确定啊!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地认错道:“对不起,是我太笨了。”这个虚气势太强,她怂。 “我知道,你一直都这么傻。” 喂!你好歹给我否认一下啊!混蛋!当心我抛弃你奔向松阳的怀抱哦,反正都是你没差,还能用另一个你来气你。 “作为惩罚。”虚说道,然后略一俯身,牙齿刺破了她颈间的皮肤,轻轻舔去了溢出的血迹。 十七忍不住抖了一下,虚如饿狼一般的目光看过来,随即辗转于唇间撕咬追逐着猎物。这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因为太过凶狠而磕破的唇角舌尖隐隐作痛,与另一种感觉相互交织,她的脸上一片绯色。 第17章 虚打量着她,当他看见两人过于单薄的里衣时,有些不悦:“你倒是能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个你不熟悉的我。” “明明都是你自己……”十七嘟囔道。 “胡说,我和他不一样。”虚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对了!”十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除了你和松阳,还有你共存在这个身体里吗?”从天人入侵地球后传播的一些书籍中,她找到了对虚这样情况的一种定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称多重人格障碍,而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通常都会分裂出两个以上的人格,甚至几十几百个的都有,难道她以后需要在无数个虚的夹缝中艰难求生了吗! “只有我和他。”虚回答道。 啊,那就好,十七松了一口气。 “怎么,你不喜欢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另一个我在你这里更受欢迎一点吗?”虚反问她。 “你怎么知道?你们会互相交流吗?”看你们关系不太好的样子,居然也…… “这双眼所见的一切,这双耳所闻的一切,我都知晓,我一直透过那家伙的眼睛看着你,十七。”虚血红的双目不加掩饰地直直注视着她。 天哪!书上说每个人格掌控身体的时候其它人格是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的,但有可能交流,然而这个家伙居然如此鬼畜,简直如同电视直播一样啊!不不不,这种情况发生点什么岂不是像在ntr一样吗! ——从现在开始,她要坚定地做一个清心寡欲的修士。 “虚。”十七极轻地唤了一声:“是什么让你如此痛苦呢,难以忍受到将自己割裂?在最初受到人类那样对待的你都忍耐了下来,为什么在我以为生活平静甚至在变好的时候,突然逃避起来?对不起,如果我早一点察觉到你的感受……” “那也无济于事。”虚漠无表情地说道:“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事,这源于人类早已埋下的祸患。” “多说无益,十七。你无需多想,只需要接受我就好。” 可两个你明显是有矛盾的啊!意思是要她做夹心饼干中间的受气包?!混蛋!十七用笔直的目光试图传达出这样的意思——你先把两个你的矛盾解决一下啊! 然而,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眼前男人的双目恢复轻柔的碧绿,略带歉意地看着她,用温和的嗓音说道:“探视的时间到啦,抱歉,在十七面前的又是这个不受欢迎的我了。” “不!”十七严肃地说道:“你比那家伙好一百倍!!!”那个混蛋!说完就跑,看看这一个你是多么温柔可亲善解人意,所以你是把你的温柔可亲善解人意打包丢到了松阳身上吗! “十七,你是怎么看我的呢?”松阳温柔地问她:“抱歉,因为我无论如何也很在意,所以擅自问了出口,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就不用回答了,我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 首先她就感受到了来自松阳的春风吹沐,和虚的冷言冷语相比简直让她热泪盈眶:“现在的你,真的太美好了。” “美好吗?谢谢你,十七,不过别想这样糊弄过去哦,要说的话就一下子清爽地说完吧!”松阳眯起眼睛笑着建议道。 “哇,你这个老年人也会说一些时髦的词语了,真是不可思议!”十七惊叹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咳,其实我知道你想问我是怎么看你们的吧……不知道怎么说,感觉就像一个人的两种状态,开心的时候和哭泣的时候,我无法将你们看做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也无法用完全相同的心情对待你们,我知道的只有在你难过的时候一起哭泣,在你开心的时候一起欢笑,仅此而已。” 松阳露出了极为开心的笑容:“十七,谢谢你,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于是她也欢笑起来——松阳,你知道吗,你就是虚这千年来终于露出微笑的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白卷毛出场预警 第二十四章 区区数年的光阴不会在两人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居无定所的游走亦难以目睹同一树花开,如果不是胧拔高一截的身形,两人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昨日敞开心扉的交谈之后,十七仍然雷打不动地例行赖床,以前的虚向来不会对她糟糕的生活习惯有什么不满,更不用说现在的松阳。天色薄亮之后,他没有惊扰身边的人,一个人起身穿衣,出门采买一些食材,在集市中却无意听见了一个让他在意的词——“鬼”。 “鬼”、“怪物”之类最为恶意的形容向来是过去他被迫承受的,对他存在的定义。这意味着人类将他排斥于群体之外、社会之外、甚至人类自身之外,也许他们会留下一点怜悯给同类或者外表可爱的动物,甚至丑陋或残疾的猫狗也有人怜惜,但这份怜悯绝不会施舍给一个怪物。 他们刺穿他、剁碎他、焚烧他,用尽一切残忍的方式杀死他,在一次又一次生不如死的疼痛中,他从未得到一丝怜悯。 明明是与人类一般的模样,他们在刺穿他身体、剖开他血肉的时候只有无尽的憎恶与恐惧。他一次又一次被杀死,一次又一次长出白骨与血肉,人类便一次比一次更加疯狂、更加残忍。 时至今日,即使上千年的时光流淌而过,每当想起最初不知年月的记忆,仍然能感受到从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器官、每一滴骨髓中浸透出难以忍受的疼痛。 ——即使他现在名为松阳。 松阳从回忆的泥沼里醒来,方才的一个片刻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无尽空茫从他的双目中流露而出。面前售菜的大婶擦了擦冷汗,看见恢复神采的碧绿眼眸温柔地弯起,连忙重新堆起满脸笑意,几乎以为刚才的心悸只是一个幻觉。不过在她忘记那个幻觉之前,她是不敢再对着这一个温柔和蔼的青年过分热情了。 不远处两个浪人打扮的黑汉穿着破旧,正靠在在旧巷口闲聊。 “听说了吗,附近那片死人堆那件事?” “哦,你是说乱葬岗里的那个‘食尸鬼’啊!今天我运尸体的时候还看到了呢,真是吓了我一跳,那血红的眼睛简直和吃尸块的乌鸦一样!看我剥死人衣服还瞪我,那凶恶的眼神简直和野兽一样,嘶,真是想起来就要尿裤子,回头不会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天哪老兄!你最近可要小心了,最好用什么洗洗驱驱邪!” “啧,我怎么那么不走运……撞到那种东西……” 几年前的某一天,无数长相奇异的天人从宇宙而来,他们为了掌控地球的丰饶物资,以无情而威力巨大的炮火入侵了这颗星球,震慑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于是国家的实际掌权者——将军屈服于天人的石榴裙下,沦为傀儡政权,一个名为天道众的神秘组织实际操控着这个国家。 然而不屈的脊梁在受到压迫之时便会显现,一些被称为“武士”的人开始拿起手中的长刀反抗,他们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打算赶走天人,推翻以屈服于外夷的将军为首的幕府,帮助天皇重新夺得权柄。 在附近战场留下的尸体被运送至一处,渐渐的那个地方便堆聚起无数的死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乱葬岗。乌鸦在其中欢乐地徘徊,无人愿意靠近乱葬岗,运送尸体的车匆匆来去,所有的东西都可以遗弃在这里。 松阳留意到乌鸦群聚的方向,便知晓了其所在。他转身回了寄居的小屋,为几人准备食物,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懂事的胧在一边勤快地帮忙,不懂事的懒人也醒过来了,盘腿坐在被褥上,望着庭院萧瑟的枝干发呆。 她抚了抚心脏的位置,感到有些异样。 临近黄昏之时老妇人早早地歇下,松阳、胧以及后来加入的十七也结束了一日的劳动,本来该坐在一起闲聊或松阳教胧识字读书的时间,却因为主要人物的缺席而作罢。 “稍微有一点在意的事情,抱歉,今天就让十七来讲一讲故事好吗?”松阳留下这样一句话后独自出了门。 看着一脸担忧和不舍的胧,十七阻止了他起身追赶的行动,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胧啊,就那么不想听我讲故事吗,没关系,不想听我们可以去院子里练练啊。”小鬼,天天缠老师缠得那么紧,松阳都这么说了,就肯定不适合你一个小孩跟去,你也要给大人留一点空间啊喂! 胧一听见“练练”这个词就脸色发青,连忙摇头:“不不不、不用了十七姐!我们还是继续来讲故事吧!”和你练练,不要开玩笑了!那叫沙包游戏!你好歹学老师控制一下力气啊!不,其实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好的~上次我讲的是天井下,这次我来讲一讲裂口女的故事吧……”十七点亮一根蜡烛,笑得阴恻恻的。胧脊背一寒。 是的,她特别喜欢讲这些年来搜集的恐怖鬼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打算这一章让银时出场……好吧下一章一定! 第二十五章 松阳独自来到这片乱葬岗,残阳昏暗的光将天幕染成血红,如一只半睁半闭的不详之目垂落天边。 第18章 干哑的鸣叫回荡在谷地,乌鸦撕下肉吞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尸体上,亦埋头吞食着什么。 怀抱长刀,大口吞咽从尸体中摸出的饭团,突然被一只手摸了摸脑袋,白发的孩童抬起头,露出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听说有吃尸体的鬼才来看看,就是你吗?真是相当可爱的小鬼呢。”一个温柔的声音说道。 小孩一把打掉了头上的手,跳开一步,舔掉脸上的饭粒,拔出了手中比自身还要长的刀,刀身坑洼破损,血液凝固成暗红的锈迹。 “那个是尸体手中的剑吗,一个小孩利用尸体身上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靠这种方法来保护自己吗?真是了不起啊,不过,那种剑,已经不需要了。”松阳对他微笑道:“害怕别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挥的剑,可以把它丢掉了。” 随着松阳抽刀的动作,小孩的目光愈发警惕,他如一只小小的幼兽一般蓄势待发。然而松阳将自己的刀连同刀鞘一起扔给了小孩。 “送给你,我的剑。如果想知道它真正的用法,就跟过来,从现在开始就挥舞它吧。不是为了斩断敌人,而是为了斩断弱小的自己;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灵魂。”松阳转身离去。 小孩怔然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最终快步跟了上去。 当松阳背着另一只卷毛出现在等候的两人面前时,松阳对十七微笑,而两只白卷毛则微妙地对上了视线。 地上这只想着:老师出门是为了这个孩子?未来的学弟?不过为什么……看到他的脑袋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背上这只睁着死鱼眼扣着鼻屎,然后手指一弹,一颗黑色的小球掉落在了胧的脚边。 “阿拉,看你们点着蜡烛,莫非是在玩百物语?抱歉让你们等到这么晚,十七、胧,这个孩子以后就和我们一起啦。” 胧的目光勉强从脚边的小球移开:“……未来的学弟吗?” “已经是胧的学弟了啊,来,你们都是小孩子,应该会更好相处吧。”松阳将背上的小孩在胧面前放下来:“先带学弟去洗个澡吧。” 胧点点头:“好的,老师。” 十七蹲下来托着腮摸了摸眼前小孩脏兮兮的卷毛,嘴里喃喃自语:“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居然有这种爱好,真是对爱好相当专一呢,以后会不会每个弟子都是一头爆炸一样的白卷毛……” 本来对陌生人摸头的动作有些紧张的小孩听见了十七的碎碎念嘴角有些抽搐,喂,这样随意评判别人的脑袋真的好吗! “卷毛,你叫什么名字?”十七问道。 一直沉默着的白卷毛终于炸开:“喂!不要随便给别人取奇怪的绰号啊!你背后那家伙也是卷毛,为什么就默认只有我一个人是卷毛啊!银桑我是有名字的,我叫坂田银时!” 十七:“什么嘛,原来你是有名字的。”狗蛋这个绝世好名又失去了用武之地。 胧:学弟真是意外的性格啊。 松阳:“好啦,天色不早了,银时就拜托你了,胧。”随后他笑眯眯地转过头对十七说道:“刚才的话我有听到哦,声明一下,我可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爱好,十七,你又脑补了什么东西?” 她立刻背叛了刚才的自己,矢口否认:“你刚才听错啦,我只是在嘀咕这个卷……银时的卷毛很可爱,现在大城市里好像也有可以烫染头发的地方呢,要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去弄个这样的发型。”对,现在就要转移话题!并且给他出一道难题让他无暇追究她的失言! 松阳:“可是我们的行程没有去那些大城市的路线,十七,你是不是偷偷溜出去玩了?” 被、被反将一军!糟了,没想到他居然巧妙回答了话题又找到了其中的漏洞,托词不会去大城市让这个建议永无实现之日,然后提出反问!她只好装傻到底了! “哪、哪有,我去买东西用的时间久一点是因为遇到了需要帮助的老奶奶……”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到了眼前银卷毛鄙视的眼神。 【作者有话要说】 松阳银时相遇的一段因为非常经典所以没有大改 ——来自动漫里松阳和银时初次相遇场景(蜘蛛篇177~181集之间) 大家鼠年快乐哟!(来自过去的祝福) 第二十六章 虽然在面对虚或松阳的时候被压制得死死的,几乎没有占过上风,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输掉气势地怂了,然而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比如可怜的胧小朋友),她完全不会为厚颜无耻而心虚。 初来乍到的银卷毛不知道自己鄙视的眼神挑衅了一个大人纤细的神经,此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大人的心理年龄其实和他差不多,在后来无数次听过睡前鬼故事半夜不敢上厕所的时候,任他想破脑袋都不会知道第一笔账是从刚才开始算起的。 “说来你的发色偏银,胧的发色偏灰,也算是有点区别了,而且胧的大波浪明显比你的小波浪好看。”十七笑眯眯地对银时说道。 “……可以放过银桑的脑袋吗,你到底看银桑的脑袋有多不顺眼啊喂!”银时嘴角抽搐地说道,突然猥琐一笑:“话说你这家伙既不像老师也不像学生,难道是老师的这个?”银时竖起小指。 “噗。”十七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的松阳也忍住笑意,对银时说道:“银时,看来你相当活泼呢,那么现在开始教你第一课吧——首先,随意取笑老师是会被敲脑袋的哦!” “咚”地一声,银发卷毛被像地鼠一样打进了地里,只剩下脑袋还在外面。 十七啧啧两声,这种独具一格的敲脑袋法也只有他们家有了,相信经常亲近大地的学生一定活泼又可爱。她忍不住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啊不,是把随时都不正经的心思付诸实际了:“我和你松阳老师的关系?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他老婆。” 这句话一下子震惊了两只卷毛,连松阳都微微睁大了眼睛,十七看到自己刚才的话造成的场面,有点不知所措。 不会吧!这只卷毛就算了,怎么连松阳你也这种反应!不就是开一个不是玩笑的玩笑嘛,你至于这样惊讶吗?确实以前她从来没有明示过,也没有仪式什么的,但实际上不就是这样的吗,观察了那么久普通人的生活的你应该是知道的吧!混蛋!难道你不承认,提起裤子就不认了吗喂! 至于在场三个雄性震惊的原因,则各不相同。银卷毛没想到那个看起来神秘温柔又禁欲的松阳老师居然是有家室的人,虽然他还年幼,但他的直觉向来准确,松阳这样的存在是如此温柔与美好,但使他避过无数危险的直觉告诉他,妻子这种存在对松阳来说太亲近了——宛如一种微渺的可能性。 胧则是因为过去两个大人并没有亲口说过哪怕一次,而且十七的行为、服饰、举止和那些嫁人以后的主妇们也完全不一样——她就像个祖宗一样懒惰不干活却受到供奉,简直没办法联系在一起! 而在虚千年的生命中,从不曾与十七以外的人存在过羁绊,亲人、友人、恋人,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一些与怪物无关之物,根本用不上,所以也没有任何必要去思考。 因为只有另一个人,所以扮演什么角色都可以,定义什么关系都不准确。 等到现在他成为了松阳之后,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弟子之后,如人类一般生活了数年之后,他其实还没来得及也没有开始思考与陪伴自己近千年之人的关系,就如同人不会思考与自己的心脏、眼睛是什么关系一样,她宛如是他身体以外一个固有的存在。 虚并没有受到过人类的教育,甚至没有真正置身人类之间,也许他能用自己的理解明白与十七的存在对他的意义,但这种感受一定与松阳所见的人类之间丈夫与妻子的关系相去甚远。 然而十七的话却冲击了松阳的内心,因为抛开一切复杂的因素,人类结为夫妻最纯挚的原由是因为——爱。 松阳的神色变得柔和无比,他走过来摸着十七的脑袋,对呆滞的两人解释道:“是这样呢,老师和十七很早以前就在老家结婚了哦。” “胡说!”银卷毛哀嚎起来:“老师你明明看起来还那么年轻!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难道以后这个讨厌的毫无特色的家伙就是银桑的师母了吗?不要!绝对不要!” 胧打了一个寒颤,默默退后了一步。 一只手将银时从地里拔了出来,十七满脸阴影,露出了鬼畜的微笑:“相当嚣张的小鬼呢,初来乍到就敢说这种话,我佩服你的勇气,不过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可是这所私塾的特别讲师呢!来熟悉熟悉吧!”说着拖着银毛一路向浴室走去。 几分钟后,浴室传来惨叫。 被放出来后,银时脸色发青,大脑已经死机过去,他感受到了身为人类尊严的丧失,不,更准确地说是身为男子汉的骄傲被踩在地上的丢脸感。没想到以他的身手居然没能挣脱这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女人的魔爪,被她用一根脏兮兮的拖布按在水里洗遍了全身,包括小金鱼,然后她居然还用语言痛击了银桑——毛都没长的小屁孩有什么好害羞的,把手拿开,没有谁对你的团子三兄弟有兴趣——混蛋!!!银桑我绝对会报仇的!!! 第19章 给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一个下马威后,流氓十七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忧心忡忡地向松阳建议道:“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学生越来越多,是时候租一间教室安定下来招生了。” 松阳想了想赞同道:“嗯……是这样呢,教室可能还不够,最好还有一间道场……”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十七捧出了一堆……锅碗瓢盆。 “不用担心,看上哪里买下来就好,这些是我们几百年前用的,也算是古董了,等下我就去当掉……啊,早该想到的,不如我们现在就再做千八百个碗以备将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发现了生财之道。 ps:其实并没有回老家,然而还是装作回去了一样不更文。 第二十七章 “可恶!”十七回来后狠狠地把储物袋甩到桌上:“太可恶了!说什么没有风化侵蚀痕迹看不出来是古物,这可是几百年前的金属和土制作的!” “……我们脚下的地面也是几百年前就存在于此。”松阳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攒总能租下一间道场的。” “不过我还是搞到了资金。”十七扬起一抹坏笑,拿出背后一个鼓鼓的钱袋:“虽然那些厨具鉴定不出来,但古币可以,好像是因为制作工艺已经失传了什么的。总之,你看上哪里就买下来好了!”一下子变成土豪的十七说得豪气干云。 “真是能干呀!”松阳笑道:“看来我也得能干一点才行,不然就是个没用的男人了。” “不,我就是去当铺走了一回……其实也没做什么事,而且……”十七老脸一红,心虚地说道:“平时大部分琐事都是你在做,我都没帮上什么忙。”是的,她都在一边偷懒,现在能产生一丝愧疚之心已经算是奇迹了。 “因为你本来不需要做这些事情,在最初捡到我的时候,你甚至不进食不睡觉,这些都是因为照顾麻烦的我才养成的习惯。”松阳浅绿的眼眸弯起温柔的弧度,对她说道。 “怎么一下子说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了……谁捡到谁,我可不清楚呢,或许当初我才是被捡回来的那个人。”十七有些怅然地回忆着:“能养成这么顽固的习惯可不是为了照顾麻烦的你,小时候的你才是最可爱的,然后越长大越不可爱,我可不会为了不可爱的你维持这种习惯。” “唉,被嫌弃了,不过严格来说被嫌弃的应该不是现在的我吧。”松阳笑眯眯道。 十七:“当心他听到了找你麻烦。” 松阳:“咳,我觉得被嫌弃的人应该先找嫌弃他的人的麻烦。” 十七:“……”你变了,松阳。 松阳突然问道:“那是为什么呢?” 十七愣了一下:“为什么?什么事情?” 松阳:“刚才你说的,不会为了不可爱的我维持这种习惯,那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保持着呢?” “大概……因为我需要吧。”十七缓缓说道:“这是和你共同进行的事情,和你共同度过的时间,就算你不可爱了、不听话了、长太多肌肉了、总是和我反着说话,我也觉得不能没有这种时刻。” 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肩膀,这是一个深重的拥抱,松阳低柔的嗓音自耳侧传来:“原来我一直如此愚钝,如果能够早些明白……”真实的爱,他早已得到,却一直不知此为何物。虚如果能早些明白,是否与现在有所不同,松阳无从得知,只是遗憾于过去的习以为常。 “我也同样需要。”松阳温柔低语,随即话锋一转:“十七,听见你说他‘不可爱’、‘不听话’、‘肉太多’、‘和你唱反调’,那个家伙吵着要出来,怎么办呢?” 十七顿时汗流浃背:“千万坚持住!!!”现在不能放出来啊! 但是,总感觉药丸……能躲几时算几时! 松阳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唇角,将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笑容依旧温柔纯挚:“十七,你也要坚持住呀。” 哦!这难道不是虚的ntr现场吗?!加上之前黑他的那些话,总感觉一旦虚掌握了身体主权,她的死期就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哦!瞧这短小的一章! 第二十八章 离开寄居的村落,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又辗转了许多地方,虽然手头宽裕起来了,但考虑到租借道场的资金,还是不能随意去餐馆霍霍。 不过,十七算是有点常识,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尤其需要吃好一点,肉类是十分必要的,于是想了一个可以每顿免费吃到肉的方法。 “喂,为什么我们放着旅店不去住非要来这荒山野岭露宿啊!”银发小鬼将刀鞘立在地上当做爬山的拐杖,此时正不满地嚷嚷出声:“已经连续一个月了啊!说是要去找地方安定下来,却连续一个月往这种野地跑,难道说想在这里建学堂吗!”他质问的方向明显是朝着十七,尽管松阳就在十七旁边。 十七停下来转过头,就看见两只带着笠帽的小鬼,虽然带着笠帽,但还是能清楚地看见额头上发卷的刘海,大一点的小鬼是大波浪、偏灰;小一点的是小波浪、偏银。 “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哦,你不想想没有这些野味你能每顿都吃肉吃到饱吗,如果现在不注意营养的摄入以后可是会长不高的。”十七半睁着眼睛懒洋洋地答道,啊,身边的这家伙也是浅发系的,就她一个是深发系的,每天对着两只白毛看不知不觉发生了审美扭曲,现在照见水面上的自己居然觉得有些别扭了!可恶的白卷毛! 银时:“我每顿吃肉都要吃吐了!稍微考虑一下营养均衡啊!” 胧:“银时,这两个大人都没常识的,但最可怕的是其中一个没有常识却自以为有。” 十七反驳道:“野菜……也是管够的,但你们不喜欢吃我也没办法啊。” 胧冷静地吐槽道:“那种又苦又涩的草不叫野菜,叫杂草。而且当初我也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见你每顿记得每顿让我吃上肉,这真的不是你一时心血来潮吗,十七姐?” “啊,抱歉。”松阳歉疚地对胧说道:“当初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原谅我们两个没有常识的大人吧,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吗?” “可就算老师你这么说……再吃肉吃下去还是有点勉强……”胧犹豫地说道。 “坚决不要再吃了!你们到底把银桑当成什么啊!只吃肉就可以活下去的野兽吗!”银时坚决地抗议道。 “啧,真是麻烦,嫌弃动物蛋白那就每顿吃植物蛋白好了!”十七唾弃道。 “你明白什么叫饮食均衡吗!”两只卷毛同时吼道。 总之,在银时的强烈反对和胧的不情愿下,四人结束了这场野外食肉之旅,在十七改变决定的当晚,两只卷毛捂着头上的包,含泪吃着全素的晚餐,然后在被松阳摸头安抚后入眠。此时十七并不在旁边,她借口屎遁,实际绕着附近转了一大圈,满载而归。 “真是麻烦,为什么我还要考虑那两个小鬼的营养啊!”十七嘀咕着。 松阳则忙碌了一晚,用不可思议的效率将十七猎得之物变成了各种各样的烤肉。 重新行走于人类世界,即使胧与银时算不上喜欢,但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了——这种感觉如同重见天日一样,从已经吃腻的那些费嚼的肉中解放出来。 这一个村落地处偏僻,因而也民风淳朴,并未受到战乱波及。最为重要的是,在村尾正好有一间废弃的道场,因为无人居住,所以很便宜地就买下来了,连同周围一小片田地。 被遗忘很久的木系法术终于派上了用场,每天等到夜晚两个孩子睡熟以后,就是大人们修房子的时间,几天之后,道场焕然一新,另外建起了两排房屋,一间大房间用作教室,以及其它充作卧室、茶室、厨房等隔间。外门的木牌上被松阳端正地写上“松下村塾”几个大字,做好了防尘防水处理。 院落用低矮的木篱围合起来,甚至有置石搭配灌丛为点缀,而后院的一小片土地则备用作为菜园来开垦。作为教室的房间外,则有一棵巨大而古老的樱树,正值夏季,枝繁叶茂。 走出村塾,沿着西边的小路走去,走上半个时辰,绕过几个山包,就能看见蔚蓝的大海自天边铺展至眼前。 而此村塾细致而温暖的布局多由松阳完成,用他这些年于人世的体验。 当松阳领着两个学生来到这里时,他们长大了嘴,不敢相信这还是几天前破旧凋敝的房屋。松阳揣着手仰头微笑起来。 “欢迎来到松下村塾。” 【作者有话要说】 ps:二次元可以随便搞搞,在三次元的现代大家就尽量别吃野生动物啦! 松下村塾建成(这么多章才建成真是太不容易了!) 第二十九章 绕过墙根,便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小身影蜷缩在檐下台阶上,一只手臂紧紧抱住长刀,靠着木墙睡得口水直流。十七走近,坐下一拍他的肩膀,原本垂下的银发脑袋立刻抬起,锐利警惕如兽类的眼神一扫而过,手几乎摸上了刀柄。 第20章 “什么嘛,原来是你啊,十七。”待看清来人,银时顿时变成死鱼眼,懒洋洋地将手指插进了鼻孔。啊,为什么总是察觉不到这家伙的气息,还有松阳,若是其他人早在靠近的时候他就会醒来。啊?难道这两个家伙不是人是自然的精灵?不精灵没有旁边这家伙那么糟糕的性格! “没大没小,我可不记得教过你对长辈直呼其名。”十七一手摸上了银时的毛毛头,发量相当不错呢,看来不用担心中年秃头的问题,比起来胧的脑袋发量就少一些,以后是给他他戴假发呢还是用生发水呢? “我绝不承认你这样的家伙是长辈。”银时一脸嫌弃地说道:“全身只有外表像个大人,你如果砍掉一半身高混在三岁光屁股小孩里都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说得是呢,我的内心永远是个少女。”十七笑眯眯地回答道。 “不……我不是在夸你……”银时满脑袋黑线。 “来,课间餐,还有你喜欢的草莓牛奶。”十七递过一个小碗和放了一根吸管的茶杯。 “这是什么?”银时看着小碗里白色的物体问道。 “布丁。” “胡说!布丁明明是可爱的黄色!这是你随便做出的厨余垃圾吧!” “就算不是布丁也是布丁类似物,我们家可没有闲钱天天吃布丁。”十七拿起小勺子在碗内物体平滑的表面上舀了一个缺口:“味道相当不错呢,而且我只是不擅长在复杂的调料之间保持味道的平衡,如果只需要加糖的话就没问题。”说来家里本来没有勺子,还是松阳去采购的呢,包括各种家具细软、茶杯碗筷等。 “啊!这是银桑的课间餐!”银时连忙护住小碗,不过十七的勺子并不是送向自己的口中,银时愣了一下,然后一口吃掉了勺子里白色的“布丁”。 “唔……”好吃!浓浓的奶味中甜意划过味蕾,绵软的香甜仿佛在舌尖融化。自第一次吃到糖的时候,银时就深深迷恋上了这种味道,仿佛灰暗的天空被填补了一块色彩,在感受甜味的同时似乎也能触碰到一些美好的东西。 ——以往生命中没有的味道。 “这是蛋清和羊奶做的……就叫做蛋奶好了。”十七随意取了个名字,接着推了推悬浮着红色碎果的茶杯:“喏,草莓牛奶。” “银桑百分百肯定这不是草莓……”银时接过喝了一口:“感觉不够甜……话说里面红色的果实是什么,为什么我感觉在路边看见过同样的东西!” “草莓也不算甜,顶多大一点而已,这是树莓。蛋奶已经放了很多糖,饮料就不能太甜,不论什么东西都要适量才好。” “胡说!这就是路边的蛇莓吧!”银时指着篱笆下生长的“铁证”吐槽道。 “嘛……都一样,同样是酸甜的红色浆果不能因为个子小歧视人家啊!”十七义正言辞。 “是啊,都一样,就像最近餐桌上的肉也和之前一个月一模一样。”银时一脸鄙视。 十七拍拍银时头顶:“少年啊,虽然今天你可能吃腻了肉类,不过以后很多时间可能想吃都吃不到哦!” 她说对了,在二十多年后的某一天,贫穷的银时与万事屋其他人艰难争抢着难得吃一次的火锅里的肉的时候,不禁回想到了这一句话。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七收起懒洋洋的表情放柔了眉眼,微笑地转过头:“你来了。” 银时在一旁小小地“啧”了一声,嘀咕着“在松阳面前完全是另一幅面孔呢”,不过他自己也没察觉自己流露的期待。 “辛苦你了,十七。早课继续,银时,跟过来吧,我们去道场。” “护具呢?”十七问道。 “不需要!”银时道。 啊,也对,和松阳对练不需要护具,因为他可以完全把控局面啊,两只小鬼可以使出全力,不需要顾虑什么意外。 十七招呼气喘吁吁的胧坐在旁边,戏法一般变出了另外一个放着小碗和茶杯的托盘递给他:“来,对练那么久,休息一下吧。” “无论看见几次,还是难以置信,十七姐就像魔术师一样。”胧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十七见状又从袖口掏出一条毛巾替胧抹了抹脸,然后任他搭在肩上:“并不是魔术哦,你可以想象成我有一个随身空间,只有自己才能打开。” “……你又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了,十七姐。” “就知道你要这样说,毕竟太过超出常理之事令人难以理解,不过要相信世界比你所想象的要宽广得多哦,胧少年。” “不,超乎常理的不就是你们吗。”胧吐槽了一句,接着说道:“何况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世界啊,老师身边才是我的世界。”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吗,真是不错的表白,要不要我帮你传达给松阳?” “……为什么每次和你说话都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因为我总是说到你们心坎里。”十七面不改色。 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呼了出来:“我只是想说,老师就站在我世界的中心……” “不对。”十七打断他:“你世界的中心,应当站着你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自己真是难以置信地勤快(骄傲jpg.) (ps:仅仅和过去的自己相比。) 第三十章 “胧,你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说话都要低着头的孩子了,也并依附于原先的贵族,你现在是松阳的学生,银时的师兄,我当做宠物的后辈……” “等一下——”胧嘴角抽搐地打断她:“刚才有句形容好像不对劲!!!” “啊,一时嘴滑,其实我对你视如己出呢,你怎么可以这样看轻自己!”十七用力挤出一滴眼泪,衣袖轻轻擦拭过眼角,微妙绕了个弧线,那一滴盐水完好如初。 “……你已经完全说出来了。” 十七按住胧的肩头,直视着他:“你的世界中心是别人,那又将自己放在何处?你可以说你就在旁边,然而中心不是自己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每个人呆在自己世界的中心就好,因为人与人之间相连的不是人们本身的存在,而是彼此相互理解的内心,与看不见摸不着的情谊。站在你自己世界的中心,你会发现四面八方而来的内心之线都与自己相连,将重要之人放在身边也好,放在前方追赶也好,你们之间本就有一条不可磨灭的线。” 胧捂住脸,紧闭着双眼,低声问询道:“是这样……吗?” 十七将手放在胧的脑袋上,等胧放下手抬起视线的时候接着说道:“首先要好好地爱自己,倾听自己内心的真实,有一种说法是对他人的爱归根结底来源于对自己的爱,人们将对自己的爱分享去爱别人能让自己快乐,所以无需否认对自己的爱,你要更加重视自己,然后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卸下外壳的内心与更加美好的感受。” 当然,任何事物都有一个量度,对于胧来说,或许由于过去的经历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他将松阳当做生命的中心,将松阳的需要当做行为的准则,从而压抑着自己,而长久的压抑终将导致扭曲,于是当她发现了这个苗头就及时引导了一下。 “可以吗?这样做……”胧迟疑而期冀地问道。 “嗯,因为你是我永远的大弟子啊!”松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胧,老师一直都在你心间,所以你只需要做真正的你自己。” 十七也接着说道:“这里没有外界那些‘君臣’、‘长幼’、‘武士道’之类沉重的枷锁,松阳以身作则放飞自我来到这里,身为大弟子怎么可以还将自己囚禁在那些无聊之锁中呢?” 胧看着松阳和十七近在咫尺的笑颜,用力一点头,显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被忽略的二弟子银时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扣着鼻屎,超小声嘀咕着:“之前不知道谁说不能对长辈直呼其名,女人果然有两张面孔。” 然而不幸被听见了。 ———— 银卷毛由于忍不住吐槽的嘴而遭了殃,十七的特意嘱咐松阳帮她教训一下这只嘴欠的小鬼,于是下午的道场对练过后,笑眯眯的松阳身边坐着鼻青脸肿的银时和完好无损的胧。 十七偏过头靠着松阳的肩,不去看旁边两个闪闪亮亮的电灯泡。唉,真想这几个小鬼马上长大然后打包丢出去啊!也许这就是寻常人家父母常见的烦恼吧!啊,不,她才不承认这两个小鬼是她儿子呢,她永远是个少女——姐弟还差不多。 堵着鼻血,脑袋一个大包的银时小声感叹道:“银桑算是明白了世界上最厉害的风就是枕头风这句话了。” 十七:“知道就好,你还想被再吹一次吗?” 银时满脑袋黑线,被无耻所打败,于是无视了挂在他老师身上的人,起身对松阳说道:“老师,我的剑还没有折断,再来一次!”他感受到了单身狗的愤怒,他要残忍地夺走这家伙的“靠枕”! 第21章 “休息一下吧银时,老师的剑术精深,你赢不了的。”胧劝说道。 “啊~~年轻就是好啊,我也想天天说再来一次,就是没有机会。”十七懒洋洋地说道。 胧:“嗯?十七姐想要对练的话老师一定不会推脱的,话说你的实力还需要对练吗?” 然而银时听懂了这糟糕的台词,他暴跳起来喊道:“喂你这个家伙当着两个未成年人的面说什么呢!会给银桑懵懂的心灵留下心理阴影的哦!” “内心猥琐的孩子不在呵护之列。”十七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胧无声地反驳道:不!我不是!我刚才没有一下听懂! 眯眯眼松阳转过头,及时挽回了话题的下限:“真可惜啊,银时。” 银时盯着脑袋上的包问:“啊?老师你说哪里可惜?” 松阳:“这里很可惜。” 银时:“具体是哪里可惜?” 松阳:“好吧其实是那里很可惜。” “老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银卷炸毛地吐槽一句,随即平复下去。 “松阳,你为什么会如此强大?”银时低声问道:“在遇见你之前我和大人干架都没输过,可却完全无法胜过你,你不是简单的大人,你是巨人。” 胧看看银时,又看看松阳。果然这样的强大肯定会被追问来由,老师又会怎样回答呢? 松阳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说错了,银时。我……喜欢阪神。” 阪神巨人队。 胧:…… 银时:“老师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是说你强大得像一个怪物!在遇见我之前你是做什么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松阳:“曾被称作食尸鬼的你应该明白,怪物与怪物之子是一样的,怪物非人,只会诞生自鲜血淋漓的罪孽。怪物的剑,是杀不了怪物的。所以银时,劝你还是不要再为变强而模仿我,我也没打算把我的剑术传授于你们。你得用你的剑,用人类的剑,变得比我更强。” 十七不知不觉已经睁开双眼,攥住松阳衣袖的手指骤然收紧,而松阳还在继续说着:“我很期待,有朝一日……” “——成为你想成为的的人,守护你想守护之物。”十七说道。 松阳,你已经是个人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好了松下村塾要开始招到学生了。 ps:松阳和银时的对话来自烙阳决战篇里的回忆。 第三十一章 “老爹,麻烦给这两个小子理一下发。”十七带胧与银时走进这个村落唯一的理发店说道。 “欢迎光临,是梳发髻吗?”发廊老爹问。 “有没有能让卷发变直的发型……”银时问道。 “十分抱歉,我们这里没有拉直头发的工具,而且你们这是天然卷,治不了的。”老爹遗憾地说道。 “为什么把我们的天然卷说得像绝症一样!”银时一脸不爽地吐槽。 “比起头发你的脑袋才得了治不好的绝症,老爹,给他们都剃短一点,最好花的时间多一点,寸头也不错哦,我出去办一点事,等下再来接你们,胧看着银时不要让他乱跑惹祸。”十七摆摆手就走出了理发店。 “这股老妈子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每天游手好闲能有什么事,简直就像急着去夜店的色老头一样啊!”银时远远地咆哮道。 混小子,这个村里没有夜店那种东西!话说以后有机会要不要去逛一逛夜店呢,开开眼界也好啊,还可以带着松阳一起,不如让他女装?十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漫步走向铁匠铺。 “来,这是一个月前定做的打刀,请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十七抽出刀扫了一眼就放回鞘中:“真是不错的手艺呢,谢谢了。”松阳将自己的刀给了银时之后,十七本来想着能不能用修真界的矿石做一把,可惜她一直没找到什么时间,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不能被打扰,所以只能先定制一把凑合着了。 “我家的儿子没有闯祸吧?” “哪里,勇太很努力呢,剑道练习一直十分勤奋,学习也非常认真,你有一个好儿子呢!”十七微笑着夸奖道。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商业吹捧?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种事? “真是太好了,臭小子在家里可调皮了!作为感谢,这次就只收一半的价钱就好!” “这怎么好意思……”这就是商业吹捧的效果!不,倒不如说父母的都喜欢听夸奖自己孩子的话……好像找到了省钱的方法。 回到理发店接回两只小鬼,在回私塾的路上十七边走边对他们说:“怎么感觉你们的发型还是一样,不是说要理寸头的吗?” “十七姐,为了我们的颜值考虑一下,还是不要了吧。”胧说道。 “你们还没到泡妞的年纪,不需要这种东西。” 银时:“你怎么可以小看我们!你知道损坏了银桑的形象会让多少少女暗自流泪吗!” 十七:“不要幻想了银时,同为天然卷胧可比你在女孩子中受欢迎得多。” …… 松下村塾的学生渐渐多起来,不过有钱人家和武士家的孩子都是送往正经的讲武馆,来这里的都是些穷人家的孩子,本来只是期望能够识字,但松阳教了他们更多,不收分毫束脩。 最近松阳和十七都有点忙,像那些桌椅木剑能用木材自制的都自制了,而学生也不再只有原先几个,所以需要稍微正式一点的教学。 关于要讲授的知识,松阳开始编写课本,十七则从旁建议,也一同参与了进去。 “《源氏物语》里的和歌可以加到课本里去,不过故事就需要选一选了,前面几乎每一章都讲光源氏泡……嗯,结识了某位女子,这个不适合给小孩子启蒙用。”主角凭着他的美貌勾搭上了无数的情人,包括美貌的寡妇、优雅的女官、十二岁就带回去玩养成的萝莉,最后居然还有他的中宫继母……不过他最爱的居然还是被他养大的紫夫人,因为亲手养成了最喜爱的样子吗,啧啧。 啊,等等,那她把虚从小养大不也是在玩养成吗!然而为什么她总有种养歪了的感觉…… “嗯,十七考虑得很周到呢。”松阳温和地说道:“但是里面也有写一些祭典的吧,可以从中选一选。” “你说得对。”十七立即赞同。好吧她确实没怎么注意这些祭典,她一颗八卦的心看得是风月之书,最深的印象是主角的□□和偷情被逮……是的主角不仅睡了他爹的正宫,生下的儿子做了太子,还因为和他爹侧室偷情被侧室她爹发现导致被贬……真是,特别劲爆,特别精彩! “十七,你在想什么呢,我刚才说得你觉得怎么样?”松阳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十七这才发觉自己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妥,笑得一脸荡漾,于是连忙咳嗽了几声掩饰:“咳咳,你说得对!” 松阳眯着眼睛,笑容不变:“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呢。” 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梳个发髻多好啊,顺便把月代剃出来,令两只卷毛颜值蒙上阴影,顺便不再担心中年秃顶。 第三十二章 初夏的阳光温暖而灼热,十七坐在树影里背靠教室的外墙,透过树影间斑驳星子一般的缝隙仰望晴日白云,听着屋内松阳柔和的嗓音与孩子们的朗朗书声,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悠闲了。不过身体处于懒散的状态并不想动一下,以至于看见一只银毛偷偷流出来也懒得动一下手指或出声制止。 银毛并没有发现她,鬼鬼祟祟溜出来以后便直奔园篱单手一撑翻了出去,手中依旧不忘带着松阳送给他的刀剑。 “这个年纪的孩子,逃课应该是正常的吧,一定是松阳讲得太烂。” 然而这完全是十七的个人看法,教室里其余的孩子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课本或盯着松阳,没有一个走神的。如果有谁听见她的自言自语,说不定立刻就会激起群愤——实在是松阳太过温柔美好,而且如澄澈静水一般不露声色地强大,仿佛是一个完美而无缺陷的人。他的学生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与他相处过的村民也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他们几乎都把他当成了最为向往的人。 然而小孩子才喜欢完美的人,她已经是个大人了,更喜欢自己能够看出缺陷并能够理解过去经历的人,因为她自己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十七认为,如果一个人内心毫无缺陷的话,那么这个人即使没有来自别人的爱也能活得很好,有为锦上添花而非生命必需,也许和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更加舒心,然而如果建立最亲密的关系,这种程度并不足够——至少对于她来说是如此。 人的缺陷使人成为凹凸不平的半圆,各自寻找着能与自己契合紧密的另一半,在生命中那些本为阻碍的巨大凸起或凹陷,在契合之后也更为紧密而不易分离。 何况,她其实对“完美”之人心有余悸,比如说“那个人”——那个覆灭了她的家族,她最为仇恨之人,也曾经完美得无可指摘。 第22章 不过,“完美”之人并不包括松阳,因为松阳的缺陷在她眼中是如此巨大——那便是没有憎恨与恐惧。 不知不觉今日的授课已经结束,孩子们吵吵闹闹地一个个走出教室,结伴远去。 “阿拉,今天没有精神吗?”松阳走到了她的身旁:“又放跑了银时啊,没办法,看来纠正学生旷课这种事还要劳累的老师亲自出场才行。顺便问一句这位美丽的夫人,今天想吃些什么,我顺便带一些食材回来。” “噗。”十七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想起一点以前的事。你累了吗?要不然我去把那只卷毛抓捕回来……还有,罗曼蒂克真的不适合你。” “看来没有穿骑士装被嫌弃了呢,你知道的,这种程度一点也不累,所以我去就可以了。”松阳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树影下环抱双腿的身影,太阳的光华在湖水一般的眼中流转:“十七,等我回来。” “哪里来的错觉我这把懒骨头会在你回来之前动一下。”十七吐槽道:“我这既不是春愁也不是夏忧,我纯粹是闲得发慌。” 难道是活得太久了吗,近来稍不留神就开始回忆起还在原先世界之时的往事来。 不远处的胧抱着柴薪走过,无意间听到后忍不住嘴角抽搐:是的,在大家都能找到事情做的时候总有两个人是闲得发慌的,一个坐在这里发呆一个逃在外面翘课。 …… 银毛是被拖回来的,浑身灰土,脑袋上还有一个大大的包。松阳一手拎着银时的后领,一手提着食材,微笑着走进了私塾门口,看见十七仍然坐在原来的地方,姿势都没有一变。 “稍微走远了一点买到了辣椒和青花椒,今天我们煮麻辣杂烩锅怎么样,肉类也有很多呢。”松阳放下银时,走过去摸了摸十七的头发,对她微笑道。 麻辣味,肉,这两样正是她最喜欢的。 “你难道不需要控制一下身材吗,肉都让给银桑怎么样!”银时听见肉一个激灵,爬起来嚷道。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连吃一个月肉的日子仿佛如梦似幻,之后一段时间的稳定肉食之后便不再那么充足了,他重新燃起了对肉的渴望。 “你做梦,就算我胖成球也不会让出一块肉给你,何况吃这么点根本不会胖。”十七头也不回地拒绝道。 “喂!你这样还是个女人吗!上至半截入土的老太婆下至刚会爬的幼女都从来不会说这种话!”银时对她的背影嚷道,然而某人前往饭桌的脚步没有因此停顿一下。 “大概是因为年龄大了不喜欢拖拖拉拉吧,也懒得掩饰想要之物,无论食物还是恋爱我都是肉食主义,拒绝变态的柏拉图与只素不荤的饮食,而且也挺喜欢重口味哦。”十七回看了一眼银时,甩下这句话。 银时:“……”他的战术,只能对有羞耻之心的人起作用。 【作者有话要说】 柏拉图式恋爱在心理学上是“变态的恋情”,纯精神还是不容易(处男新八唧来者不拒连虫子都可以)…… 第三十三章 道场内,紫发的孩子深吸一口气,竹剑倏然突刺,一举将银时击退在地,其余观战的孩子们瞬间欢呼起来,仿佛发生了什么纪念性的大事一般。 一个扎着头发的小鬼大喊道:“厉害!”众多学生们兴高采烈地将高杉团团围住,咋咋呼呼道:“真是太棒了!终于有人把那个臭卷毛打败了!” 高杉别扭地叫道:“喂你们一个个自说自话的,我和你们是同门吗!” 这时松阳走了过来:“不是吗,我以为你早就加入我的门下了呢,因为你每天都很积极地来练剑……啊,踢馆。” 被遗落在一边的银卷毛发出了不满的喊叫:“你们哪里来的其乐融融的氛围!那小子是来踢馆的,道场不败的神话被破了,我的处o膜被捅破了啊!” 一边观战的十七走到银时旁边露出了鬼畜的微笑:“银时,你没有那种东西,就算小菊花被捅出血了也会复原的,粘膜还会长回去的。” “喂!谁来拉走我旁边这个可怕的大人!!!”银时一脸扭曲地喊道。 一只手搭上了银时的肩膀,一个扎着马尾面容清秀的孩子一脸慈爱,举着一个饭团对他说道:“还分什么敌我呢,大家一起来捏饭团吧!” “……在分清敌我之前,你哪位?我可不吃你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捏的饭团。”银时道。 “谁说可以吃了,只是捏而已。”面容清秀的男孩——桂反驳道。 “我觉得饭粒加一些红豆比较好。”十七说道。 “不要搞得像发生了什么喜事一样啊!”银时不满地咕哝,难道他被打败了是喜事吗,这群混蛋! “啊,对不起,我已经吃了。”松阳摸摸头,嘴角还沾着一点饭粒。 小鬼头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高杉愣愣看了一会儿环绕四周的笑脸,忍不住与他们一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自从与在树上睡觉的银卷毛和前来寻人的微笑老师相遇以来,这些日子他着魔一般每天前来这间小小的村塾挑战,从无一胜利到今天的第一次击中银时,仿佛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可以随时离去,然而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去了。 过去他对世间认同的武士道与武士这种存在感到迷惑,在他通过自身的亲见亲历开始否认世俗看法的时候,他便处于一种极艰难的境地,生活在学堂与家族的夹缝之中,然而无论如何威逼压迫,心中的答案依旧是否认,或者说,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认同。然而,真正的武士、真正的武士道是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晓。 ——你想说成为武士需要具有某些资格,如果没有能守护的家门,没有能尽忠的主君,就当不了武士吗?我并不这么认为,所谓武士道,是约束软弱的自我,使之逐步迈向强大的自我意志。只要在心中树立各自的武士道,每一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的武士,所以为了变强来这里踢馆的你,在我看来已经是个出色的武士了。 ——你是因为迷路来到这里的吗?我也是,至今仍在迷惘,但未尝不可呢?时而烦恼时而迷惘,你只要成为你心底的武士就好。 他想起了这个一直微笑着的、他无法看透却在心底向往着的男人说的话,终于有了自己的答案——他要留在这里,寻找心中的武士道。 十七捏了一个寿司给那个突然出现的清秀的孩子:“寿司应该没关系吧,来,吃吧,晋助最近来踢馆的时候都能看到你在附近呢,你也要来踢馆吗?银时的处o膜随便你捅哦~啊,不,他已经没有了。” “你这家伙,把银桑当成什么了!”顿时从身后传来这一声。 “谢谢。”他接下寿司:“我叫桂小太郎,和晋助是讲武馆的同学……不过不需要踢馆我也知道了,我可以转学过来吗,以后请多关照了!” “当然。”松阳回答:“只要怀揣诚挚,松下村塾欢迎任何人。小太郎、晋助,欢迎来到松下村塾。” 十七拿出一条毛巾沾掉松阳嘴角的米粒,装作烦恼的样子调笑道:“真是头疼啊,老师的魅力太大,竟然挖了名校的墙角,这下麻烦了,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踢馆呀。” 事实告诉了他们——不要乱立flag。 【作者有话要说】 ——部分对话来自将军暗杀篇银时和高杉血战对决时的回忆(啊时隔多年竟然还能记得清) 第三十四章 仿佛有轻柔的风拂过面庞,带着舒适的温度,耳边传来轻柔低语,是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十七。 原本,这只是她在家族中同辈的排行,是一个亲昵的代号,曾经这般呼唤过她的亲人已经杳然无存,或者天各一方。 在几近千年的时光中,这个代号经由另一个人口中,承载了无数的情绪,几乎已经替代了原本写在族谱上的名字,成为相比本名更适合她的一种东西。 这个名字,已经有了温度、与情感。 她睁开了眼睛,看见一张几乎是面无表情的脸俯视下来。 松阳的手指停留在她的面颊,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日里低缓了不少:“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十七眨了眨眼,仔细感知了一下身体:“没有什么异常,我这是怎么了?” “下午你回到卧室的时候突然晕过去了,怎么也叫不醒……我很担心你。”松阳低下头轻声说道。 十七捧着他凑过来的脸勾起嘴角:“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只是觉得好像做了一个梦。” “噩梦吗?” “不是,我梦到一个非常欠揍的声音在和我说话,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心情不好’、‘拿主角出气’、‘幸运值减一’之类莫名其妙的东西……可能是最近话本看多了吧。不过不用担心,梦基本上不是它的表面意思,一般象征着什么潜意识的东西,最主要还是为什么会突然睡着……” “嗯。”松阳理了理她散开的头发,站起来:“现在稍微有一点事情稍微离开一下,让胧来照顾你吧,我很快就回来。” 第23章 十七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事情是真的急迫,所以并没有多问,目送松阳的背影匆匆远去。片刻后,胧推门而入,感觉没问题了的十七一股脑爬起来开启逼问模式。 不过实际上也不需要逼问,见识过大魔王的样子胧在十七面前槽要吐话也是听的,或者说他和另外几个人比起来本来就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胧诚实地回答道(反正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因为被一些吃饱了撑的人告了官,他们说老师是可疑浪人,想要让我们的私塾办不下去……之前银时出了门,估计最近来的那两个孩子也在一起,他们应该想要自己阻止那些官差过来吧,老师刚刚这么着急是担心他们出事。” 十七:“上一章我不该说‘会不会有更多人踢馆’,真的。” 胧:“不要这样十七姐,听到‘上一章’我都快笑出了声,你就不能换成前几天吗你这个乌鸦嘴。” “我发现你看起来沉默寡言吐槽还是非常有潜质的嘛,少年,以后吐槽就交给你了好解放我的内心,话说内心戏太多不利于我的形象,万一别人觉得我是个闷骚怎么办?”十七一拍胧的肩膀。 “你已经暴露了,还有话题已经跑到哪里去了,我们不是在说今晚的事情吗?” “啊,对。”十七一拍脑袋:“松阳去了肯定没有问题,但就算今晚官差放过我们,之后很可能是其它报复了……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胧,走吧,跟着我去干一票大的!” 胧:“???”你要去杀人放火还是抢劫…… 十七:“咳,我是说把这件事解决掉。” 胧精神一振:“你有办法了吗,十七姐?” “如果没有官差的介入,那几个胡乱告状的小鬼银时一只脚就可以解决,嘛……总之解决掉官差的头头就行了。” 胧满脑子黑线:“老师说不会再杀人了……” 十七瞪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解决是说杀人吗?我可是抱着和解的心去的。” 胧:解决一般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十七带着胧一路快速赶到官差的府邸,用了一点小法术找到了官差头子的卧室,差点看到了一幕活春gong,然而到的时候是准备阶段,还没等她把胧踹下树,就已经结束了…… 十七转头严肃地对胧说道:“看到没有,你以后千万不可以变成那样的大人!” 胧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憋死自己,但还是拼命忍住了没有当场撞树或者干出什么杀人毁尸的逆举。 事情突然变得好办起来:经过一番装神弄鬼和讨价还价,成功治好了官差头子的秃头,并且拿出了能克制“快”的毛病的传说中的神丹,获得了不再打扰松下村塾的交换条件。 回去的路上,胧问:“我还是有点担心,毛病治好以后,万一他反悔……” “不会的。”十七表示:“因为治疗早泄的药需要长期服用,而他肯定找不到能解析出原方的人,所以还会上门求药的,所以我们既然展示了实力,再定时送药过去就不用担心官差的打扰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十七姐你,为什么会做这种药……” “因为这种药销路最好最受欢迎……我配得也最多最顺手啊(不是什么正经人)……等等,你在怀疑什么吗?你敢当着你老师的面问吗?!” “不不不!千万别告诉老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胧吓得语无伦次,魂飞魄散。 十七露出险恶的笑容,转过头对胧说道:“这个嘛……就看你的表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忍不住使用了技能——作者的怨念。 十七:我做错了什么,我还是个孩子。 另外:虚不会有这个毛病的,看他的恢复力就知道说不定贤者时间都可以跳过。 第三十五章 这个年代,虽然电灯已经随着各种各样的科技文明和宇宙怪人涌入这个封闭的星球,也只会先在大城市的夜晚亮起明光,至少如今在这偏僻的乡村夜晚仍旧一片漆黑。 半途十七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了一句:“糟了,得赶快回去!”随即抓起胧就狂奔起来。之前出来的时候,忘了留一张小纸条说明情况,万一松阳他们回去看见两人不在,误以为被抓走或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如果是在平时还不至于,然而之前她正好不明情况地晕倒…… 隐约间,她的耳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梦中欠抽的声音——“幸运值-1”,脚下轻轻一响,“咔嚓”一声,十七虽然毫发无损地跳离了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货放在灌木丛边的捕兽夹,然而一只鞋却被挂在上面撕得粉碎。 “我擦!”这一刻她忘记了自己身为修士的矜持和作为主角的形象,忍不住骂出了声,“是谁在暗算我!”她大喊道。 然而,并没有任何回答,只有电脑前一张憔悴的脸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就这样,被各种各样奇葩的事件一路耽误,比如踩到突然出现在脚下的狗屎(一秒前还没有)、被扛着的胧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突然“呕”……之类的事件,等到十七拖着脑袋冒烟昏迷过去的胧终于看见松下村塾大门的时候,就发现一个身影正提着灯笼静静站立在门口。 手边的胧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问道:“这是哪里……啊等等!”他衣领一紧,呈抛物线飞过前庭撞开教室的外门落在房间里,和另外三个扒着门缝被撞倒的小鬼头大眼瞪小眼。 “今天辛苦了,大师兄该带着学弟们休息了,熬夜是大人的特权,不然以后长大了想怀念小时候早睡的回忆都没有。”十七对门内说道,她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等候之人的对面,低声念道:“虚。” 面前的男人穿着浅色的和服,眯着眼睛,嘴角上扬,是一个和松阳如出一辙的微笑,然而十七看到的一瞬间,心口一沉,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反而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虚睁开眼睛,在夜晚的火光下,眼中暗红的血色里仿佛隐藏着鬼魅,只能看见其舞动的阴影。他打量着眼前衣衫不整光脚站立的人:“在夜里打着灯笼,看来真能等到迷途的羔羊一头撞来呢。” “迷途的羔羊?我吗?我是归家的鸟儿才对,还有……”十七说着向前一步,一头撞到虚的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仰头道:“这才叫一头撞来。” 虚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半晌,就在十七以为他又会平静地说出反派的专用语的时候,他只是脱下了外衣搭在她肩上,然后打横抱起了她,慢慢向屋内走去。 “我不会感冒……”十七提醒道。 “我知道,笨蛋是不会感冒的。”虚淡淡回答道。 “我不会感冒不是这个原因!” “说吧,你跑去哪里浪了。” “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我只是出去解决一下今晚的问题,让官差不会再来了而已,为什么看到我这身你直接就认为我跑出去疯玩了?”为什么这两句对话就像发生在抱怨丈夫晚归的妻子和醉醺醺晚归却借口工作的丈夫身上一样? 虚的目光平静地移到了十七脸上:“有谁厉害到这种程度,让你打架又脱衣服又脱鞋子。” 十七坏笑道:“和你打架的时候不是既脱衣服又脱鞋子吗……等等等等你别松手,我只是去帮人治了秃头和隐疾而已,衣服和鞋子是因为回来的时候沾了脏东西,你不知道我今晚回来的一路上有多倒霉,简直就像被什么诅咒了一样!” 虚停下脚步,皱起了眉:“诅咒?” “不是真的,只是一个形容词,而且踩到狗屎……脏东西的程度也远远不到诅咒,只是幸运值没满格而已。”十七表示这只是一件小事,她有点担心虚因为在意这件事而一直掌握身体控制权,明天早上那几个小鬼面对的就是他们的微笑老师变身魔王……不,这对他们来说太刺激了,虽然是几个不听话的臭小鬼但还是呵护一下吧! 但好不容易见到虚魔王,其实并不想他那么快就回到意识中。 十七想了想,跳了下来,拉着虚来到了道场,她拿起一柄竹剑,又丢给了他一把,摆出了起手,对他说道:“来过过招吧。” “不。”虚回答。 虽然过去问过这个问题,而且一直没有得到答案,但疑惑不解促使她再一次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对练呢,是觉得我不足以成为你的对手吗?” 虚沉默一会儿,目光从十七的衣、足上掠过,然后向上而去:“那么你又为什么要与我过招呢,是为了磨炼招式变得更强,还是仅仅打发无聊的时间,或者,排解无法找到回乡之路的焦虑。” 这一瞬间,十七的视线被虚锁住了,她感到自己无法说谎、无法否认:“……都有。”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有一个问卷上有这样一个问题——可否向对方说过谎? 答案一定是这样的: 十七:经常……不,偶尔,真的只是偶尔。 第24章 虚/松阳:从未。 问:遇到不想或不能回答真话的时候怎么办? 十七:说假话或转移话题。 松阳:转移话题或不回答。 虚:不回答。 由此可见,主角品性不良(划掉),拖出去,斩! 十七:泥垢了你是多想写死我啊!身为作者居然让主角突然昏迷跑到主角的梦里去捣乱! 我:我只是想毁灭,这个腐朽的世界! 十七:晋助你快来,有人说了你二十年后的台词。 第三十六章 紧握剑柄,助跑进击,尝试回忆脑海中残余的一些过去的剑法,却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不轻不重打在手腕的一击,因为角度巧妙而卸走了力气,十七的竹剑脱离掌握飞落在地,“啪嗒”一声,如同一些想要拥有却已然流逝的东西坠落在地空落落地回响。 “这么多年,除了修为,我什么也没有进步啊……”十七的战意和激情如余烬一般熄灭,她抬起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和刚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生命本就是空虚的,活过这么久的你应该明白,从生到死之间的过程并没有意义,而我们却在这之间困了太久了。”虚半睁着暗红的眼,目光向下,略微俯视着身高不在一个水平面的十七说道。 “如果生命没有意义,那我所追求的、我那个世界的修者所追求的长生便都没有了意义,正因为觉得生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才活着、存在着,在过去记忆中的那些欢乐与痛苦、震撼与平静,都是我活过的证明,但即使没有了记忆的证明,我也依旧能感受到现在的一切……如果死去,那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十七抬起头,露出温柔而悲伤的神情,嘴角缓缓绽放一丝笑意:“这里有我珍惜的一切,面前站着的是只要看见就不想咽气、就算已经被装进坟墓里也要拼命爬出来,只为能够再见一面的人。” “是吗……”虚侧过头,门外明净寒凉的月光在室内投映出放大的阴影,如栖息在万物之中的怪物被照出了形迹,“可你也是无比脆弱的生物,虽然有了这样漫长的生命,但却不能如我一般不死——你随时都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所以不必顾虑永远,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不负责任的话。” 什么?她刚才是真的有感而发、发自内心!绝对不是背诵从什么小册子上看来的甜言蜜语,为什么被形容得像个渣男一样啊!强求每一句话都具有永远的效果根本办不到吧!十七忍住内心乱七八糟的吐槽,只想捂住脸叹气:“天体运行的轨迹尚且会逐渐改变或因外力突变,为什么要求每一句话都如同诺言一般呢?做不到、以后会改变、最终会遗忘,都不能抹消它现在的真实。你我的寿命也不会比地球或太阳更长,连它们也无时无刻不在改变,你到底是有多固执啊!” 虚凉凉地看着十七:“你说的都是歪理,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然而我之前只是在抒情并没有叙事,抒情只要情真意切就是真实。”十七破罐子破摔,一脸无耻:“我说的是感受不是诺言。” 面前这个人有理就侃侃而谈,没理就无耻赖皮,然而虚心中无法驱除她刚才的话——“如果死去,那就再也不能看到你了。” “若说起承诺,人类倒是常常对别人说永远在一起,几十年而已,尚且无法做到,所以我不需要空洞的语言。”虚说道。 “我知道,过去我们没有承诺,也一样共同生活了数百年之久,虽然些话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是不一样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 “我与你追求着截然相反的方向,但我能明白你的痛苦……和孤独,这个世界没有与你一样的人,你无法从与你最相似的人类中获得认同,在过去。” “现在依旧如此。” “不,你看看你身处的地方,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只是你在否认。”十七一抬手:“我也已经与过去不同了,或许我没有在剑术上的高超天赋,也没有练成如你一般的身手,但我擅长的并不是这些。” 从虚手中的竹剑上忽然生出许许多多的细枝,它们如柔韧的藤本植物一样自虚的手臂缠绕而上,与此同时木质的地板也仿佛活了过来,其中生长而出的枝干将虚牢牢捆在原地。 十七看见面前一脸淡然被捆住的美男子,突然鼻子有点热,脸也有点烫:“咳,其实我觉得这个造型还不错。”她想这么做很久了。 虚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哦,那何不亲自一试?你觉得这样能困住我?” “当然不能。”十七飞快地回答:“这只是没用多少灵力的小法术而已,你是满级战士我是菜鸟法师。” “你明白就好。”虚轻描淡写地一挣,那些枝叶便断开来,掉落在地上。 “唉,我觉得自己好弱啊。”十七叹气。 “和其他人相比,你已经够强了。” “你难道是在安慰我吗?” “在这个世界你仍然执行着原本世界的强弱标准吗,所以我说你从来没有放弃回去的选择。” “我知道如果在原来世界,要到现在这个程度不知道会受多少伤,冒多少次生命危险。在这个世界能够安稳自在那么久,除了一些其它原因外,是因为我在你的羽翼庇护之下。不必勤修苦练、不必跌倒受伤,因为这一切你都替我受了。” “我只是为了自己罢了,作为天照院奈落的首领,自然需要精通杀人技巧。”虚淡淡道。 哦!这个嘴硬的傲娇,她懂的!十七满面笑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的,我明白,你只是不好意思说,不跟我对练过招的原因我也知道了,是觉得我没必要去吃那个苦吧,一切有你就行,真是个体贴的好男人啊!” 虚忍无可忍地拎起十七后颈的衣领,把她提到了和自己同一个水平线,十七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的眼睛。 虚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脑海中搜索合适的语言,最后他说道:“闭嘴,你想被我绑起来吗?” 没有回答,只有鼻血砸在地上“滴答”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又发射了一章~ 第三十七章 十七问松阳:“我做了什么,他就这样隐身了?!” 松阳揣着手笑眯眯道:“大概因为你太直白,所以不好意思了吧。” “我说话太直白?” “你鼻血太直白。” “……我只是因为晚上吃得辣上火了。”十七狡辩道。 “晚上你吃饭了吗,十七?” “我记错了是白天的时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真的不是!我就是上火了而已啊!”十七捂脸哀嚎。 “没关系,我明白的,因为脑子里的东西上火了而已。” 如果地面有一条缝,那她一定已经钻进去了,鼻血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导致虚和松阳好像明白……不,误会了不得了的事,虽然在那些小鬼面前脸皮可以很厚,但……这个人就是她的克星吧! “那个……我弄错了,不是上火,是被你的王霸之气震出的内伤,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你一定可以征服地球成为武士王!”十七贼心不死,开始胡说八道,继续挽回着(差不多已经丢光了的)形象。 “最近银时遮遮掩掩看的漫画,原来交给你藏起来了啊,你可以告诉他,私塾并不会没收课外书,比如漫画和杂志,但工口读物现在还太早。”松阳一脸微笑。 “欸?为什么你知道我在恶搞漫画的台词?”十七默默吐了一句槽,然后自证清白:“没有工口读物啦,倒不是说那帮雄(性)孩子们没有兴趣,而是这个偏僻的地方没有卖这种东西,要弄到不太容易。” “啊,是吗,原来你特意留意过了。” 为什么你对我就如此腹黑,为什么你要如此明察秋毫?十七在内心小声bb。哪个人类没有色心,她只是表现直白了一点啊!虽然最近被银卷毛吐槽越来越像个大叔,但她觉得自己从外表到内心都停留在永远长不大的十八岁啊! 啊?十八岁的大叔?不不不这个想法太可怕了,十八岁的应该是少女才对!快回到现实世界说些什么! “怎么会呢,我从来看都不会看封面不正经的书一眼的……”当然这绝对是谎言,她已经看封面就知道里面的尺度了(然而这已经不是少女能掌握的技能了),“那个,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你也快休息一下,明天还要给孩子们上课呢,我也先去把道场整理了再补眠。”十七擦掉心虚的汗水,表情真诚地建议道。 松阳伸手理了理十七浪了一晚上没顾得上整理的头发,温声说道:“真是辛苦你了,十七。” 十七眨眨眼,有些不明白,她每天好吃好睡(好吃懒做),并没有什么辛苦的地方,哪里辛苦了?转过身后,她听见身后传来那家伙的一句: ——“谢谢你。” 第25章 如果指劝退虚的事情,那个完全是巧合,虽然“作战成功”却丢掉了重要的形象……而且,松阳,你真的不知道虚为什么出来吗? 松下村塾的生活充满欢笑与乐趣,但这样的理想国是你在支撑,阻挡了来自外界的恶意,告诉学生们宽和与美好,让他们找到并坚守自己的灵魂。可是你知道吗,情感一旦存在,就不会是单一的,有开心,就会有痛苦,有期冀,就会有绝望,有喜爱,就会有憎恨…… …… 对于新年的概念,松阳和十七都是最近几年才有的,而这一个新年与过去相比喧闹了许多,原因?我们能从留守私塾跨年的名单上看出来: 松阳,教师,是一个十分可靠的大人(大概); 十七,闲人,是一个不太靠谱的大人(绝对),而且成熟度或许算不上大人; 胧,大师兄,少有的正经人,上得厅堂吐得槽,虽然是个少年但已经如大人一般可靠; 坂田银时,学生,翘课的先锋,偷懒老油条,已经具有了大叔一般的习性; 高杉晋助,学生,自从和家中断绝关系以后就一直住在松下村塾,看起来酷酷的不好相处实际上是个傲娇,和银时每天一架; 桂小太郎,学生,和高杉一同来到松下私塾,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学习认真做事勤快,但脑电波总是独自漂流在外,和银时高杉同一靠谱程度。 厚雪封路,不过食材早已备齐,十七忍不住大展身手重操旧业,做了一桌跨年饭,明明看起来十分正常,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四个吃过的人神情恐怖,厕所内哀声震天,不忍听闻。 “明明我们两个大人都没事,最近的年轻人啊,身体真是不行,啧啧。”十七抱着手摇头晃脑。 “……做饭以后交给我们就好。”胧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冒着寒风小碎步走向厕所。 转角处银卷毛一脸难民的脸色扶着墙角,有气无力地碎碎念道:“我为什么不长教训呢,为什么还敢去吃经过这个人手中的食物呢?” 第一次经历这种痛苦的高杉一脸难以置信,那些明明是普通的食材啊,就算生吃也不会拉成这样,她到底是怎么做出这种效果的! 而桂不小心在厕所中睡着了,被紧急返场后苦等不得的银时破门而入,光屁股丢了出去。 松阳在当天收到了四个弟子的强烈呼吁——再建一间厕所吧! 十七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完,夜深人静的时候捏着鼻子认命地跑到厕所敲敲打打,于是第二天四个学生突然发现厕所一夜之间神奇地多出两个坑位。 虽然感到惊讶,不过银卷毛并没有忘记正事,他蹑手蹑脚走到难得起了个大早的人背后,手中握着一团雪。 然而刚一抬手,前面的人立即转过头,犀利的目光看得他心虚。 “为什么你每次都能发现银桑在背后啊!”他忍不住说道。 “你脚步声太重了。”十七懒洋洋地回答。 “胡说!我自己都听不到脚步声!” “嘛……这么早起还真不习惯,等下要不睡个回笼觉。”十七打了一个哈欠。 银时表示:“连我都起得比你早,上次的漫画书什么时候看完,银桑还没看最后篇呢!” “那是因为你白天在课上补眠。”十七补充道,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漫画来:“你也不用到处藏了,在这间私塾,只要不是工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by松阳。” “这一定不是老师的原话……”银时黑线,突然他想起自己的“正事”,连忙摸出一样东西晃了晃:“老师一早就来贺年了,给了银桑这个,作为学堂唯二的大人,难道你不该表示一下吗?” 哦,原来是讨压岁钱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流一点鼻血而已,并不是内心污秽。 第三十八章 “压岁钱?年玉?” 银时忙不迭点头。 然而十七并不想让卷毛那么容易如愿以偿,因为面前的脸看起来如此欠揍,她一边思索一边摸着藏在袖子里的储物袋,手指避过原先准备的一堆东西,摸索间突然碰到一个圆圆的盖。 这个东西难道是当年……啊,有了! 十七小心翼翼取出两个装在密封的盒子里,手上用厚厚的灵力包裹着,等到包装好之后才拿出来,递给银时。她清了清嗓子:“不就是年玉吗,给你。” 银时从鼻孔中抽出手指,低头接过,有些疑惑地说:“钱应该不是用盒子装的啊,难道你特意换了一叠最小面额的放在里面吗?还是随便丢了一个垃圾在里面?” 不得不说,卷毛还是了解她的,不过这次里面的并不是垃圾。十七站起来擦擦手,向银时保证道:“不是垃圾,是年玉啊年玉!”话虽如此,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银时的动作,在他半信半疑打开盒子的瞬间,她遁了,原地只留下一小卷旋风。 ——确实不是垃圾,是比垃圾还糟糕的生化武器。 极为刺激而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鼻腔直冲大脑皮层,银时一个寒颤,眼泪直飙,手上的盒子一个不稳摔落在地,从中滚出两个鸟蛋,一颗落地被撞碎了,外壳的缝隙中冒出一股黑烟。 年玉,理解为过年的蛋不也很好嘛,几百年前制作失败的一罐咸蛋,终于用了两个出去。 十七心情甚好地走到私塾学生们的大通铺房间,虽然天色尚早,又处于年节时分,不过住在这里的男孩子们都精力十足,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十七只好将准备好的东西都放在一边。松阳已经给了压岁钱,她就不重复了,所以别出心裁准备了一些别的东西——给银时的一箱草莓牛奶,给桂的几捆荞麦面和两个绒毛球,给高杉的加钙牛奶和养乐多,给胧的一封正经压岁钱和一本黄书。 是的,大孩子是不一样的,胧比银时他们大几岁,除了可以自由支配钱财以外,该是早恋的年纪了,在这个雄性占绝大多数的学堂里,可不能养弯了啊! 为了防止被其余几人偷看,封面换成了枯燥的数术书的外封,其中的内容也是精心选择过的,并没有过激场面,偶尔露一点也被打上了码,属于初入门级别的小黄书,只求能引导出他对异性的兴趣,不要在启蒙的年纪开始幻想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学弟的脸。 啧,她真是操碎了心,当然等下一定要嘱咐胧回去藏好。 出了房间,绕过回廊,吵闹的声音大了起来,十七的嗅觉敏锐捕捉到随风传来的阵阵臭蛋味,转过墙角一看,只见庭院里一地方才的“年玉”残骸,银时和高杉浑身沾着马赛克(臭蛋内容物),正在雪地里互相追打,桂和胧在他们身后试图阻拦。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银时趁高杉不备用臭蛋砸了他,然后被反糊了回来……嘛,小孩子的友谊就是这样的。 松阳坐在廊下看学生们打闹,手捧书籍,身边放着热茶,十七看到他此时不经意间露出的表情便知道,此刻的他一定幸福又快乐。 她走过去笑眯眯地对他说道:“新年快乐,松阳,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今年真是特别啊,你的第一份年礼,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松阳开心地回答道。 “如果是食物呢,难道不尝尝吗?”十七笑着问他。 松阳揣着手想了想:“嗯……如果是你做的食物的话,那就只好吃得一点不剩,把味道印在记忆之中了。” “咳,这次不是食物。”十七感到有点脸热,她拿出一个绿叶形状的吊坠,屏住呼吸,带着几分郑重地将它戴在松阳脖子上。 “这是什么?”松阳轻轻拿起“叶片”看了看,颈间的重量感告诉他这并非真的树叶,他猜测也许是某种金属,但指间却能感受到温度。 “这是修仙界的一种矿石,当你感觉寒冷的时候摸它是有温度的,但当你感觉热的时候摸它是冰凉的。”十七解说道,“你现在感觉它是不是暖和的?” 松阳笑着点点头:“嗯,很温暖呢。”他垂下眼注视着手中的叶片,碧绿得近乎透明的叶面伸展着在阳光下荧光闪烁的线条,“一共十七条叶脉,原来写着你的名字呢。” “……嗯。”其实,这片“叶”代表的不只是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并不是在偷懒,而是在阴阳师的超鬼王爆肝。 ps:压岁钱在日本也称作“年玉”,而“玉”在日语中有鸡蛋的意思。 第三十九章 转眼春来,山花次第开放,如云霞落满山间,而山脚的小小村落中一间私塾也开始了授课。 在一个寻常的夜晚,十七又一次心血来潮染指了晚餐的制作,被荼毒到抓狂的四人终于忍无可忍,趁着松阳不在将“料理黑手”丢出了松下村塾的大门外反省。 真是反了,这几个小兔崽子!十七起身拍拍灰,忿忿地想道,不就是又吃吐了吗,就当清理肠胃了,她又不是每天都去厨房玩。还有胧,你居然也敢和他们合伙干这种事,难道忘了解决官差那天你说漏嘴的话吗?等会儿一定要告诉松阳你曾经怀疑他不行。 第26章 虽然被丢出门的某人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抗议,不过实际上是一群渴望肉味的少年眼睁睁看到好不容易摄取一次的牛肉还没来得及消化就离开了胃的怨念。 今天是约定好送交保护费(壮阳药)的日子,对方一定要在月黑风高的时候,不过也可以理解男人最怕被怀疑不行,但十七一想到是松阳拿着包装好的药去赴约就感觉怪怪的…… 她要去看看吗?脚下忽然一个拐弯。 自从天人到来以后,大城市逐步建起高楼,夜晚的街头开始闪烁着多彩的霓虹灯,变装成风流纨绔富二代的十七走出赌场大门,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巧妙甩掉身后的跟踪者后,目光在夜店间徘徊,是就这样去找陪酒女,还是换回原样去牛郎店呢……啊,她真的只是去看看,绝对没什么歪心思。 虽然想去找松阳但不知道为什么脚一滑来到千里之外的大城市了! “先生,请问你要算一卦吗?”身后传来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 十七转过头,便看见路边的角落坐着一个身披白袍遮住一半脸的占卜师,面前的占卜桌上摆放着一个水晶球。 “你觉得我像是有烦恼的人吗?”十七反问道。 “那么你又在犹豫什么呢,直接去酒吧找姑娘就行了,不过其实你不愿意吧,你的目光更多停留在牛郎店的招牌上。” “啊,因为我喜欢男人。”十七随口道。 “哦?虽然不常见,不过你们这里对这方面很宽容呢,街上不也有这样的店吗?”占卜师道。 “我只是想看看而已,或者聊聊天什么的,并不想别人知道,家里还有善解人意的妻子和四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呢!”十七说道。 “是吗?”占卜师神秘一笑:“你真的结婚了吗?” 十七挑眉:“当然,几百年前就结婚了,我妻子有一头浅色的长发,迷人的双眼,最近变得非常温柔,就在几年前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虽然孩子不像我们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然后一年前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二个孩子也不像我们,不久前家庭成员又多了两个,这两个孩子也不像我们,但我一点也不怀疑我妻子,因为这几个孩子和我们谁都不像。”全都是垃圾堆捡来的熊孩子!敢把她丢出门! “呵呵呵呵……”占卜师发出一阵魔性的笑声:“我很久没听到如此生动的白日梦了。” “你醒醒,现在是半夜。” “其实你想变成男人吧,想远离那些因为性别而来的枷锁吧,我已经看穿了哦,那为什么不试试看呢?”占卜师一脸蛊惑的笑容。 “每个人都有过角色转换的想法吧,但只是为了体验一时的新奇,我不觉得现在的性别有什么不好,不论男女我就是我自己。枷锁戴在自己内心上才会变成真的,如果内心坦坦荡荡,那些外来强加于身的束缚便只是虚影而已。” “你们武士的信念不也没有抵得过我们天人的炮火?如同灵魂不能脱离□□而存在一般,自由也不能离开强大的力量而存在,尝试一下吧,拥有过去没有的力量的感觉!”占卜师伸出双手一推水晶球。 十七站着没动,倒不是真想变个性,而是她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忍不住期待起这个魔法球是不是有增长灵力的效果。 烟雾过后,长了一身过去没有的肌肉的十七摸了摸胸和胯间,忿忿地骂了一句“槽”!然而神秘占卜师已经不见踪影。 灵力并没有一丁点增长,胸平了下去,只有肚脐以下三寸的地方有增长——多了一根邪恶的棍子和两个猥琐的球。 她这个样子怎么回得了家!怎么钻得了被窝! 【作者有话要说】 花季少女惨遭变性。 第四十章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私塾门口,她、哦不,他望着似乎低了一些的横梁,内心煎熬,如同踩在半干的水泥上一般腿脚沉重,无法迈步。 “啊!十七回来了!”银时见松阳匆忙起身,向庭院一瞥,便看见了门口归来的黑影。 他这一声将其余三人也聚过来了,自从胆大妄为地将十七丢出去以后,四人就一直心惊胆战等着她杀回来,然而该立马返回的人不见了踪影,而不久之后松阳归来一问……他们是刚刚才从地里出来,现在每个人脑袋上还在冒烟。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吗?”远远地银时就开始先发制人,率先质问,企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我在外面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们的恶作剧吗?”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传入在场之人的耳朵,四个始作俑者一个激灵,难以置信地看到了门口之人的模样。 “你这家伙是谁啊!”四人齐声。 十七走进来站在了松阳面前,一边用纯雄性的声音回答道:“是我啊,十七,你们没看出来吗?” 桂“啊”地一拍脑袋,说道:“仔细看和十七真的很像呢!难道,难道……” “是十七的哥哥吗?”高杉补充道。 “你在玩cosplay吗十七姐?”桂补充上后半句。 银时一巴掌扇上桂的脑勺,吼道:“这怎么看都是别人吧!” 十七将手上的袋子递给胧,说道:“看你们的晚饭消化的时间不够(因为吐出来了),我特意从外面带了一些夜宵回来,里面有章鱼烧、三色丸子什么的,拿去吃吧。” 胧一脸黑线地接过夜宵:“难道你真的是……”面前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真的是……十七吗?天哪!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七注视着面前的松阳,突然发现这个角度,这个平视甚至微微俯视的角度……他真的好美!面孔的线条柔和得惊人,再加上月光下清澈如水的目光……要不然干脆角色转换他来……啊不,不敢。 松阳微笑着叫了一声“十七”以后就没有开口,显然是在等他自己解释。 ——这么晚出去干嘛了,为什么变成了这幅鬼样子!十七仿佛听见了这样的质问,不过松阳的目光里并没有责备,如往常一般温柔而包容,带着几丝担忧。 “我没事,只是遇到一个怪人闻到奇怪的烟雾之后变性了,不过没什么危险,过两天身体激素变回去就恢复原样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解释完之后,十七清了清嗓子,半跪下身,托起松阳的一只手,用十分正经的语气深情提问:“我的松阳公主,你爱的是我的□□,还是我的灵魂?” “噗!”旁边四个电灯泡忍不住喷饭,捂嘴忍笑忍得满地打滚。 松阳一叹气:“你啊……没办法,十七是有特权的呢!”他抬起手伸出了拳头,做出对银时四人地鼠敲头的手势,然后轻轻地叩在十七的额头上,“我选s。” 十七愣愣地捂住额头,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还是之前的模样,松阳也如以前一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然而在气氛之外的几人眼中十七并没有回到之前的形象,在他们眼中,他仍然是一个男子气爆棚的可恶雄性。对于雄性来说,对方越英俊,越高大,越是看不顺眼。 这不公平!为什么我们挨的是真·拳头,回回被打进地里只露出头,而对这家伙就只在额头上点了一下!——高杉在心中呐喊。 没办法因为我们是学生十七是老婆啊!啊不,现在看起来老师更像妻子一方,真是不妙啊!——银时眼神示意高杉。 你干嘛擅自窥视我的想法!——高杉十分不爽地看向银时。 怎么办我们一定要阻止意外的发生,不能把老师送入虎口啊!——桂向抱头痛苦道。 假发你的脑袋在想什么糟糕的事呢!——银时斜了一眼桂。 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就不用多管了,还有为什么我们要这样眼神交流啊!——胧出来阻止他们。 “你比我们大不了多少!”——银时/高杉/桂齐声喊道。 “……啊,喊出来了。” “……外面真是吵闹呢,差不多也该休息了吧。”十七扫了一眼院中破坏气氛的千瓦大灯泡,对松阳建议道。 “嗯,大家早点睡觉吧,胧,带着学弟们回去吧。”松阳道。 “等一下——”银时对着十七高大的背影伸出了手:“十七,啊不对,现在应该叫十八比较好,那个,那个,你不觉得有点不协调吗?啊不,我是说你现在比老师高,比老师看起来更爷们……” “银时。”松阳打断他,温和地说道:“十七的外表是改变了,但有什么关系呢?她改变的只是外表,而不是内心。退一步讲,即便内心也改变了,但这就不是十七了吗?十七仍然是她自己,只是成为你们不熟悉的模样罢了,这样做十七会伤心的。” 在听到十八的时候,十七的笑意隐去,并非因为多出的这根棍子,而是想起了亲人。同样家族的人多少有着血脉的联系,而这样的联系又表现在面容上,族弟元十八,如果没有将生命永远定格在十二岁,长大以后大概是他现在的模样吧…… 第27章 “不,我不是因为这个,还是叫我十七吧,十八是我堂弟……”十七解释道。 “十七……哥的亲人吗?”胧惊讶道:“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呢。” “嗯,有的,过去我有个相当大的家族呢,因为和你们的老师私奔断绝了来往。” 如果是以前的模样说这句话他们一定会感动,然后嘱咐老师——要一直好好对十七哦,不要辜负了她的心意——但是顶着男人的脸说出这句话不协调的感觉太大了,于是…… “哦、哦……”总感觉是哪里来的野男人拐走了美人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s可以理解为soul,当然也许还有其它意思欢迎开发~ 第四十一章 这种情况下难道可以发生什么吗?是像兄弟一般抵足而眠还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但是那些小鬼们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十七可以肯定只要他敢有所企图最终被压在下面的还是他自己,除非松阳自愿,或者有不为人知的爱好。 因为两个雄性间上下位置的确定如同一次交锋,当武力压倒一切时,武力强者胜;当智计战胜武力时,智计占优者胜——他好像两个都比不……他武力敌不过而第二条相差不多,所以结果很明显了。趁机做回攻?不要开玩笑了,除非他想献上自己的菊花。 与松阳并卧于榻的十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啊,虽然心脏扑通扑通但因为害怕这幅“雄”样被嫌弃所以一动也不敢动,怎么办?紧张得睡不着觉! “十七,可以和我讲一讲你的亲人吗?”松阳突然问道。 他一惊,“啊,这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柔和的面容,松阳侧身扶住十七外侧的肩头让他也转过身面对面,收手时指尖恰好有一缕青丝垂落,十七不由自主屏息凝神,面色发红。 松阳勾唇一笑,仿佛带着几分委屈一般轻声说道:“你从未提起过相遇之前的过去,甚至在言谈之间也刻意避开,是我不足以信任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呢?” 如此神情,仿佛当初的少年又出现在了眼前,十七无法不宣布败北,付出的所有深情轻而易举汇聚于过去白纸一般少年的影像上,那是他最无害的时候,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候,十七无法做出一个最简单的拒绝。 “不是你哪里不够好,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罢了。”十七叹道。 “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松阳温柔道:“我并非出于对你过去的好奇,而是其它的原因。或许你自己并没有察觉,许多次,在即将涉及亲人与自己过去的时候,你都会中止这个话题,心情也低落起来。” “我希望十七能一直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他说。除此之外,‘松阳’想要得到你的信任,分担你的过去;而‘虚’则希望替你摆平一切。 “感觉你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十七咕哝道:“明明当初你看起来才是小孩子,我还以为是我把你养大的。” 松阳笑了起来:“嗯,以成长程度来看,确实是你把我养大的呢。” “喂,不要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我心理年龄没有增长!”十七吐槽。 “当时你所见的我只有外表如同人类的少年一样,实际上已经活了很久了……不,也许那种状态并不能称之为‘活着’吧,我也并不是一个少年,在那具身体里的只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拼凑出来的怪物罢了。” 十七安静地听着,因为无论是虚或者松阳,亦是同样对相遇之前的过去讳莫如深。在这方面,她只有曾经搜集到的种种充满恐惧和恶意的流言,而少有眼前男人的直接叙说。 “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诞生的,不见亲人、没有身份,不会说话、不会穿衣,如同森林中一只弱小无力的动物。这个动物不知何时去到了人类的领地,但那正是悲剧的开始,因为他和人类有些不一样,而人类发现了这种不同。”松阳的手指温柔地划过十七的脸侧,嘴角噙着一丝微笑,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之后数十年无非只有痛苦,我几乎要将自己的意识撕碎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死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与他们不同,在那样的日复一日之下,我已经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逃跑……只剩下麻木地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当初人类如此对待你,为什么你还愿意去爱人类呢?”十七问出了萦绕于心的疑惑。 “过去我手中的鲜血与罪孽已经太多了,我开始疑惑,开始犹豫……我生而不详吗?我永远只能做一个徘徊人间的恶鬼吗?而那时遇到了第一个不在意我的不同的人类——最终我想反抗这样的命运,反抗我自己。” “我明白了,因为你有一颗人类的心。”十七微笑道:“你看,虽然我现在的身体是一个男人,但我的心是个女人;虽然你自己觉得自己不是人类,但其实你有一颗人类的心,这没有什么不同。” “人类的心是这样的吗?”松阳问道。 “有爱也有恨,有善也有恶,有顺从有反抗,有开心有恐惧,你们的心合起来,就是一颗人类的心。”十七看着松阳说完之后,将头埋在了他的脖颈,手圈上他的腰:“作为你刚才将我排除在人类之外的报复,我要这样膈应一下你。”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个样子的你,在我看来和以前并没什么不同。”松阳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名为十七的人,无论什么模样,都是我要的那一个。” “万一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呢……”十七突然挤出一句话。 “嗯?原来我被骗了那么久啊,那就好好说一说原本的事情吧。”松阳仿佛早有准备一般接道。 “……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十七抬头看着松阳笑眯眯的脸,突然心念一动:“反正我不用这幅脸讲自己的旧事,现在保持这个姿势,可不可以让虚出来一下?”这种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的姿势,一定要让虚体会一下! 松阳闷闷笑出了声:“真是个坏点子呢!”他缓缓闭上眼,神情微微一动。 “合起来看,是人类的心——你是如此看我们的吗?”虚没有理会十七的恶作剧,一出来便质问道:“然而你不知道那个男人一直反抗着我,而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 “我们最终只能有一个留下来。” 十七看着虚猩红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遵循你内心的选择就好,只是我希望你明白,你和松阳并非两个灵魂。” 虚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久到十七忍不住将自己的帅脸凑得非常近,再进一步就要亲上去的距离,虚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将他的脑袋推走:“你之前被我归于人类之外好像并没有过去那么不满。” “哦,大概是我想通了吧,修仙就是一个从普通人类变得越来越脱离人类规律的过程,所以也不执著与这种归类了。”十七继续作死,将又高又壮的身体也叠了上去,压着虚不动,并且这张男人的脸挂起了委屈的表情:“干嘛把我的头推那么远,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虚静静注视着他,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如果你非要如此的话,我也不介意,只是你别后悔。” 十七惊恐地捂住了屁股。 【作者有话要说】 正在思考一个严肃而没有节操的问题:究竟是推,还是不推? 选项一:稳如老狗。 选项二:动如脱兔。 十七(男)其实是很帅的,但模样是纯雄性的那种帅,还比松阳高一点点,相比之下松阳就比较“受受”的——然而谁知道其实是反过来的呢。 虚看到身高超过他相貌如此man的十七心情微妙(说不定后来有了摩斯撩开头发露出额头的造型就是受到这个刺激……) ps:突然想起最近听到的一段话:人总是会变的,如果没变,只能说明他没来得及改变就死了而已。 就像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感受到的流水也不是当初流过裤脚的那些了,在这里虚过去一直在缓慢而难以察觉地改变,松阳的出现算一次突变——就好像十七外表性转一样的内心的突变。 绝大多数突变对于生物个体来说都是负向的,在银魂中松阳的出现算是一次对自己而言的毁灭性突变(如果以生命的延续来说),但松阳以人类眼光来是无害的,虚是危险的,松阳是美好的,虚是压抑的——但谁说毁灭生的不能是极致的美好? 第四十二章 十七心头一跳,态度立马端正了起来,翻身平躺,手脚摆放得规规矩矩的,平静地说道:“咳,好不容易和你做一回兄弟,那就这样抵足而眠吧……啊,今天好累,我快睡着了,晚安,兄弟。” 对于这种撩了就缩的恶习,虚冷哼一声表示不悦,“所以不在意形式只是随口胡言,身体变了,你的判断也一起改变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在意形式了?”这句不算原话,所以十七飞快地否认了,“只是说比起表现出来的样子,本质更为重要。”他瞄到虚冷漠的侧脸,顿了顿,小声说道:“如果你觉得我在说谎骗你的话,那就来吧,我并不是因此改变了看法,只是因为不熟悉的身体稍微有些别扭。” 第28章 说罢做出毫无抵抗的姿态,放松四肢,露出了脆弱的脖颈,十七的面带微笑,神情轻松自然,并无丝毫紧张恐惧,如一只恭顺无比的猎物。 这是一个等待被占有的姿态。 虚垂目俯视,如同猛兽在思考落下獠牙的地方,他的身影与黑夜融为一体,血红的双目似乎永远冷漠无情,仿佛死神伺机发出夺命的一瞬。 虚的手慢慢爬上十七的胸膛,按在心脏鼓动的地方,感受分毫不乱的节奏,他陈述道:“你好像一点也不紧张。” 十七笑道:“这种时候心跳一快,你又要乱想,觉得我在骗你,在害怕,所以满脑子绮念只有强行压下去了。” “你为什么不怕我呢?”虚低声问道。 “你不是说过如果我害怕你你就杀了我吗,你也已经有超越我的武力,我毫无防备,自然生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所以我就不敢害怕了。”十七欢快地答道。 “你笃定我不会杀你。”虚冷静地说道。 “我无所谓你会不会伤害我,陷入爱情的脑袋不会考虑那么多,只会做自己觉得快乐的事,等哪一天心灰意冷了再来考虑这些吧!”十七一脸笑意地调侃道。 虚嫌弃地说道:“难道你不是一直都是这幅蠢样。” “难道不是被你刻意养蠢了吗,现在又嫌弃起来了,简直无理取闹。”十七摇头叹气,见虚逼人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拿袖子一捂脸,侧身装睡。 十七感觉到身边的动静,片刻后,他被翻了个身,枕在一只手臂上。他摸了摸手臂上健硕的肌肉,悲伤地想道:明天脖子又要歪了,谁知道呢,穿上衣服看上去如此修长,脱下衣服…… 半睡半醒间,他突然听见虚轻声问他:“想不想马上变回来?”十七也分不清做梦还是现实,胡乱点了一个头就进入了沉沉梦乡,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发现被窝里只有自己一个,脖子好像没问题,就是衣衫不整,腰酸腿软。她拍了拍脸忽然愣住了,低头就看到回归的胸,“他”变回了“她”,多长出的东西也消失了——看来终于解除了不该有的负重,十七心情雀跃,正要蹦起来,突然感觉有些不对。 她自己的身体好像没那么牛逼。 修仙是什么呢?在她原先的世界,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刚好出生于修仙的世家,又恰好有修仙的资质,所以理所当然地修炼。而修炼可以使人逐渐延长寿命,可以使人获得强大的力量,拥有了力量便能拥有更多的东西,比如财富,比如美色,比如地位,比如权力。 简而言之,人类想要的一切东西似乎都可以通过修仙而得到,似乎这是一条获得一切的通天坦途,所以无怪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愿意挤上这条道路。不过若所有人都能走上修炼之路,那这个世界的灵气将会迅速枯竭,因为修炼的本质是将外界的能量积蓄于自身的过程,如植物光合作用固定太阳能一样,不过能量的积蓄似乎没有底线,每一次晋级都如同一次进化。但灵气与光能不同,并非来自于世界之外,而如同这里的龙脉或者石油一样,在一个世界只内是没有补充的,无休止地索取必有耗尽的一日。 似乎是一种平衡,修仙的资格并不是人人都有,只有极少数人才身具灵根这种东西,而有了灵根才能够将灵气纳为己用。但灵根就像是一场天选,谁也不知道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具有灵根,它会出现在祖辈都是凡人的后代身上,也会消失于元婴大能的子孙后辈,没有什么是绝对。 只是理所当然,凡人家自然不易出现有灵根的孩子,而代代相传的家族中更易有灵根出现,这是一种概率。 有灵根的人与世界总人口比起来,只有极其微小的比率。 但即便如此,对于天财地宝、灵气矿脉的争夺仍然是激烈的,能够修炼的极少数人左右着这个世界,压制着绝大多数不能修炼的人——他们仿佛一种别的生物。 若论个体力量与寿命,确实如此。 但现在她觉得,只是修仙界将自我进化的能力给了极少数人,而这种引诱将两个世界导向了不一样的进程,在这个似乎所有生物都不能修炼的世界中,人们利用龙脉的能量发展了科技——一种群体性的进化,改变了大多数人。 而修炼,改变的是自己。骨骼更加坚固,皮肤更有韧性,肌肉更加有力,反应更加灵敏,视力、听力、嗅觉、味觉等感知也逐渐提升,需要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需要进食的需要逐渐消失,对空气的依赖逐渐降低,生育力也逐渐减弱,但与此同时,也获得了无与伦比的能力、超越人类寿命极限的生命。 灵气改造了身体,维持了生命,把修者逐渐变成了另一种存在。被吸入体内的药物或许能永久改变一个普通人的性别,然而身为修士的十七具有远超普通人的自我净化能力,当血液中的异物清除干净,她也会变回原本的性别。 按照正常进度,大概两三天,然而现在只过去了一夜。 十七咂咂嘴,感觉有一点铁锈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偷了几天懒,终于捡起了节操。 第四十三章 如果说一开始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修炼周天时感受到流淌于血肉中的异常之力后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曾经觉得不死之血神奇无比,仿佛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但哪里是如此简单的东西。 解除外来药力的影响后,它们仍然存在于体内,如暴烈的野马一般冲击身体的组织,所幸虚所给予的只是及其微少的量度,于身体无损。 在疑惑为什么早八百年他没这么干之前,十七突然想到另一个接受了虚的血液的人——胧,过去不知道副作用,现在不得不担心这会对他的身体带来什么影响,忍不住把最后一颗疗伤的丹药喂给了他,就是不知有多少效果。 当时胧问这是什么,她看着吞下去后再说这是银时的鼻屎球,惹得他心情激荡肠胃抽搐以头撞树,也就没有好意思问有什么感受。 之后胧没敢找她报复,只是把银卷毛拖进道场练了几次,两人都鼻青脸肿地出来了。而她也没有找虚理论,只是给松阳讲了讲这个问题。 十七觉得虚一定不会高兴她对他给予的血液有什么不满,就像过去她所做的(难吃的)饭菜没有被少年虚吃完一样会感到不爽,当然,她绝对没有拿虚宝贵的血液和黑暗料理比较的意思,只是随意做了一个合适的比喻。 就算是会自己找乐子的人,在唯一的正事(修炼)不能做的时候一样会感到空虚,松阳每天继续着他的教书事业,基本上在夜晚才有独处的时间,不过她并不想被当成色中饿鬼,大部分时间装作清心寡欲的样子,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数数星星拉拉小手就睡觉,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实在是白天太闲,一天无所事事又生命力旺盛,精力无从发泄,但又不能每晚都大战三百回合,这样回想起来容易失去纯挚只余激情。 偶尔揍一揍小孩或者出去浪一番都不足够,而且如果把他们都惹毛了说不定会联合起来造反。 虽然十七在松下村塾中爱松阳之所爱,但除了那四个羁绊最深的孩子之外,她与其它学生、村落的村民都保持着距离——作为过去生活于人类群体中时延续至今的习惯,也因为她并不会遵从这个世界的一些礼法。 出生于修仙界的世族,若有什么深刻于骨髓,那便是一种名为强者为尊的东西。或许连虚也未曾察觉,因为他迅速成长得更为强大,足以成为她在这个世界的依靠;又或许他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为强大的人,至少目前十七不认为有谁能敌得过他。 然而过去虚能接受的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她便千方百计想让他多认识人类美好的一面,而现在看到松阳门庭若市来者不拒的样子……偶尔想把他关一关小黑屋。咳,打不过被关小黑屋好像也不错?她看到本子里就有很多这种play,感觉贼刺激,不过这些都是背着松阳和虚看的,书册都被藏得死死的,免得被发现丢脸。 十七自己也没有察觉,她感到了不安。不过想要变强的心念逐渐浮现,或者找一件事转移注意力也是不错的主意。 “我想找一处深山练一练术法。”某一个难得的假日,十七对坐在樱花树下的松阳说道。 庭院里最初就有一棵古老的樱树,每年春天的某几日,都能从繁盛的樱花之下感受到无声的寂静,她掌心朝上接过一片淡粉的花瓣,触感轻柔、香气隐约,眼前衣衫浅淡的人仿佛一条垂下的花枝,与一树樱花浑然一体。 此刻她真怕他几日后也随凋谢的樱花飘零而落。 “出去玩记得早点回来。”松阳温和地嘱咐。 十七心道她已经洗不掉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形象了,“不是玩是修炼,那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松阳的微笑分毫不变,“只要不在外面过夜就行。” 就是要在外面过夜,几个月不打算回来的那种啊!十七忍不住在内心呐喊,好不容易开始上进一点,为什么要如此打击她的积极性!她一脸委屈地说:“你明明知道修炼眼一闭一睁就不知多久过去了。” 第29章 松阳摸摸面前的狗头,关切地说道:“最近觉得闷了吗,明天陪你到处散散心可好?” “我只是想去修炼一下而已……几个月,就几个月!”原本修炼才是她应该做的正事啊喂! 松阳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十七还是在意我没有答应你过招的事啊,真是拿你没办法,想要对练就来找我吧。” 所以就是不放出去的意思吗?这个混蛋!以前和虚在天照院的时候一走几年都可以,更不用说中途晋级分离一百多年!她要闹情绪了,信不信她偷跑出去浪迹天涯! “万一我忍不住出去拥抱世界……”十七小声试探。 松阳收敛了笑容看着她没有答话,仿佛过了很久,他轻轻问道:“觉得厌倦了吗?” 十七端详眼前如山间清泉一般的面容,在察觉眼中寂寥的一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感觉心脏仿佛不堪重负。 松阳的气质,与虚截然相反,有时候甚至会看成两个人。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因为虚懵懂无知气质下血色浓重的双目而感到战栗与兴奋,或许这便是心动的开始——危险感促发的征服欲,加上美色的诱惑;当他掌握了修炼的力量,他变得强大,也更加深沉,陪伴的亲近感和孤身异界的寄托感,或许还有几分相依为命的依赖使她不会拒绝相互占有,于是顺理成章将所有感情都寄托在虚的身上;当松阳出现,她感到欣喜,却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到了美好与希望,却不知如何保存,一边向往一边驻足,表现起来便是对他没有对虚一般放肆,仿佛没有如同对虚一般亲密,其实只是无措而已,毕竟与虚有着近千年的熟悉。 然而十七觉得气势强大的虚有他的脆弱,温柔如水的松阳其实强大无比,不是指人格上的力量对比,而是一些更微妙的东西。 松阳没有表现出心灵的软弱,直到方才。 【作者有话要说】 但仔细一想其实松阳和虚都试图否认作为自身另一面的对方。不是面对,不是认同,而是对抗。 第四十四章 附近的海岸有一条狭长的沙滩,但因粗砂砾石,因此去者寥寥,虽然村落依山傍海为生,捕鱼却并不是那么受欢迎的活计,只在远方零星散落几艘渔船。 十七跟在松阳的身后,橙色的太阳远挂在天边,渐渐染上薄红,向海面沉沉坠落。 一路无话。 她停下了脚步,前方的松阳也驻足转身,神色平静,走了两步过来执起她的手说道:“是我不好,应该这样才对。” 两人携手慢慢行走,远望能看的见树树春花粉白若雪,散乱的田野与小屋,说实话,与千百年前人间的景象并无二致,离乱与安定总是循环交替,人也一代一代活下来。 十七忍不住想象,在她原先的世界应当也是如此,百姓以田为生,时代难离祖居的地方,生活在自己小小的天地里。只是再如何相似,也不能否认这不是她的世界,在这个世界她是独自一人——原本。 所以不能失去,所以心底难安。 “过去那种千篇一律的生活我都没有过厌倦,又怎么会厌倦现在这样美好的时光呢?”十七平视远方的苍穹,低声说了一句,松阳闻言转过头来问道:“是因为修行出了什么问题吗?” 十七摇头,从松阳平静包容的眼底得到了力量,她鼓起勇气吐露出内心的软弱:“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未来有一天你会不会离我而去,那个时候我应当何去何从……” 松阳睁大眼睛,似乎从未想过会听到她这样的话语,随后他忍不住侧过头掩袖而笑,越笑越大声,眉眼全是掩不住的愉悦神采,“过去我也问过你这个问题呢,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十七略一思索就回忆起来了,是的,过去的幼虚问过类似的话,想要一句永不离去的保证——被她婉拒了,真是天道轮回,打脸不息——没想到她现在走到了角色倒转的地步了,真是人生无常,有点丢人。 但她丢的脸还少吗,想了想心中平静下来,反正在他面前早就把本性暴露得一干二净没有形象可言了,于是问道:“什么约定?” “只要还存在于在世间,就算分离了也要一直前往彼此身旁。”松阳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与笃定,他伸出小拇指,含笑的眸光如苍山江流,深重而暗涌。 夕阳如誓约之血一般逐渐浓重深红,十七郑重地勾住小指,完成了这一个小小的仪式,她补充了一句,“我们彼此都要努力活下去。” 之后好像一颗心就落了地,十七便放开了,脱下鞋踏入冰凉的海浪中,终于完成了在夕阳下疯跑的夙愿,跑回来以后拉松阳加入了泼水游戏,各种手段术法加赖皮使出来,终于扬眉吐气一回占了上风。 笑累之后两人湿淋淋地倒在沙滩上,松阳手一伸让十七枕着臂弯贴近,她仰躺着看了一会儿天空就受不了这身湿衣服了,手都不用动几分钟便除掉了两人衣服头发中的水分,连同海中的盐分一起。 松阳赞叹道:“非常巧妙的控制呢。” 十七呵呵了两声,“你的衣服就是这么洗干净的。”以前糊了一身血都能还原到没有一点痕迹,所以还能练不出来吗!不过现在有了其他劳动力,她就解放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吃白饭不干活的人(虽然一直也差不多是这样)。 “我有些怀疑自己的理想是不是真的。”十七突然说道:“过去觉得不断修炼不断晋级一直走到仙路的尽头就是自己的毕生愿望,但其实很多时候我并没有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好像曾经的想象退下了光环,发现没有那么憧憬山顶的仙宫,反而是路边的野花更为吸引自己。” “不必勉强自己仰望什么,不再是理想也没关系,迷路山林也没关系,喜爱沿途的风景也没关系,按照自身的美学,遵循心底的意志,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人,远比想象中自由。”松阳缓缓说道。 海浪声显得天地更加寂静,身侧的温度清晰地透过衣衫传来,这一方天地仿佛只余下他们两人,就如同往昔岁月他们两人乘着小船出海的时候,几百年漫长的时光在回忆中也能一瞬而过。 最终她找回的只是自己的回答,也只有自己能回答自己的问题。 “抛去理想,抛去要走的路,我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过去我从未提起,因为太过遥远,也不想让你也牵涉入这份……仇恨之中。” “十七,我就在你身边。”松阳注视着她的眼睛,“分享快乐的事可以收获更多的快乐,而倾诉内心的痛苦却能够减轻心中的负担,你愿意都告诉我吗?” 她缓缓叙道:“十七是我在家族中的排行,我原本名为元若叶。” 【作者有话要说】 早就已经编出一大堆身世在讲与不讲的边缘…… 第四十五章 虚没有家人,也并没有受过教育,这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虽然与十七学习了文字等很多东西,但这样的学习并不是教育,因为教育会改变人的思想。但也正因如此,当他有了松阳这个名字之后,自然而然地站在“忠君”“民贱”等桎梏之外,只忠于自己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产生于虚罪孽中日益滋长放大的渴望,是虚拒绝认同的一部分,虚总是讽刺说他的理想迟早会破灭,他的学生迟早会背叛他的教导,他总有一日会发现自己的坚持是多么可笑。 他并不在意这些,因为他只有现在——过去是“没有名字的存在”和虚,现在是松阳,未来则无人知晓。 他无法杀死虚,因为他无法抹消过去的痛苦和罪孽,有人类加诸于己身的,也有自己加诸于人类的,这些沾满鲜血的回忆组成了他的过去。 不,其实也并不总是如此,在那一个人身边的时候,自己是干净的。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他会忘记人类的暴行,忘记方才沾满鲜血的双手,获得短暂的安宁。虽然有时候因为不能认同的想法而争论,但他觉得她从不在意他是怎样可怕的存在,有过何种悚然的罪行。 他知道虚的秘密,最初想要获得强大力量的渴望源于一个罪恶的念头——变得比她更强,便能将她束缚于身旁,如果真的想要逃离,他便会如同剪除一只飞鸟的羽翼一般令她无力飞翔。幸运的是,这一恶念的种子没有发芽,仅仅表现在不愿教导她的身手令她变强,虚克制着不让内心满溢的黑暗毁灭世界仅剩给他的一个人。 他明白自己的危险性,你如何能让一个诞生与罪恶中的人不去伤害别人呢?在受到伤害的同时,他也学到了人类对他所做的行径,切开的血肉能够片刻愈合,但映入眼帘的暴行却沉入内心构成了他的行为。 就如同过去与她分离的一百多年内,他任由脑海中无数东西如流水一般淌过,任由无意识控制自己的身体,当看见人类的时候,他不加思考地举起了屠刀,回过神来只剩下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也很难说清为什么除了刀具还常常用木棍穿透人类的胸腔、腹部、脖颈或四肢,或者放火烧光一地的残骸。 第30章 他是自然而然地做这一切的,而这个模样才是毫无伪饰的他。 而他现在想要改变自己的这一部分,松阳对抗着自身恶,压抑下一切会伤害人类的行为,一切试图伤害人类的想法,他就像一个牢笼,囚禁着内心的怪物,苦苦支撑着。 怪物以憎恶恐惧为食粮,牢笼以不可多得的善意为支撑,所以怪物不会死去,牢笼却会撼动,终有一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会在他的身畔吗?他忍不住从她的双眼中求证,平静如水的目光中,似乎道出了“永远如此”的保证,即使方才未曾脱口内心的迟疑。 她仿佛从未改变地陪伴着他,百年、千年,不曾老去,不曾死亡,理所当然,他无法将她看作人类,甚至有时当成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在他思考人类与自己的内心之时,漏过了身边最重要的存在。 直到她无意间说出自己的亲人,他才恍然察觉自己的傲慢,她并不是他附属的一部分,而是相伴至今的一个鲜活的人,她有着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悲伤……和痛楚。而一直接收着他的痛苦,却对自己心中的那部分煎熬不发一言,并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源于他的冷漠——因为不在意,所以即使话中有过那么多次端倪,他也没有探究。 诉说人类的卑劣的他,其实也与人类一般无二。 十七突然被松阳紧紧地拥在怀中,紧贴着胸口的衣衫,能听见急促有力的心跳,她安静顺从地卧于臂弯中,伸手扶拍他的背部。 “我真是个糟糕的人呢。”松阳低低说了一句。 “怎么可能,没有谁比你更好。”十七没有夸张,而是真的如此想法,摸不清他受到什么刺激了,又问道:“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十七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修炼术法也没关系,几个月不回来也没关系,只要你不是真的要离开就好。” 十七有点回不过神来,“你同意啦?” “之前是我太过傲慢,十七本来就不需要问我的同意啊!”松阳低下头笑着碰了碰她的脑袋。 她这才反应过来,有一点羞愧,又感到喜悦,最终勾起嘴角说道:“嗯,确实不需要你的同意,但也不能只考虑自己啊,毕竟我也不希望你不高兴。” “你有了想要做的事情,我为你感到开心。”就像数年前他从奈落走出来的时候,她怀着的支持与祝福一样。 “其实……这个……只是……闲到发慌的折腾……”十七听他说得郑重,一下子有点心虚,她真的只是想去练练手,被怀疑这是一生的理想怎么办啊喂! 话一说完就察觉到松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之前我说道哪里了?啊,说了我出身修仙家族同辈二十几个兄弟姐妹我正好排行十七父母早亡被伯父一家收养伯父的女儿排行第一比我大一百多岁当年就已结成金丹资质极好单火灵根但有个忘恩负义的丈夫为了族中秘宝杀了我全家只有几个逃出来……咳咳!”说太快呛到了。 换成松阳一脸无奈地给她拍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前面的很多个“他”,有时候指虚有时候指松阳有时候指超脱这两个意识的整体……随便理解只要觉得意思不矛盾就行。 本来准备把十七的最后一段话写一章,没想到虚的占位功力如此强大,不愧是身为最终boss的男人! 第四十六章 记忆中家族的领域似乎十分宽广,至少在她逃离之前,并没有几次机会踏出族地的大门,从出生到十多岁为止她就生活在这一个小小天地里,与众多兄弟姐妹一同学习课业、探索修炼,被教导忠于家族、不忘先祖,遵守着家族的规则,并以此为自身的准则。 然而当这一片天地被毁灭,她一下子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无数修士肆无忌惮地贯彻自我意志,有人统御一方、有人潇洒桀骜,有人无恶不作,无数意志相互碰撞,无数人殒命其中,只有最坚定的强者才能胜出。于是她憧憬心志坚定者,实力至强者。 从锦衣玉食到流落躲藏,但很快她因资质好年龄小得以拜入一个陌生的宗门,在这里本来可以重新获得安全感,但安定的心似乎永远地失去了,连同过去的姓名。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堡垒构成了她世界的全部,却在一瞬间灰飞烟灭,这一个庇护会像家族一样突然消失吗? 就如同信任的人突然背叛一样。 她对父母的记忆已经十分稀薄,而最为深刻的印象大概是见她的课业或修炼落后于人时冰冷的表情,五六岁之前似乎从来没有玩耍的机会,有一次她偷偷在床下藏的一只竹蜻蜓被发现后,暴怒不已的父母将她丢进祠堂饿了三天,出来以后她便不再试图向父母撒娇,虽然过去也没有成功过。父亲私底下常常说,就是因他的修为低了半分,所以最终伯父成为了族长,而不是他,所以你必须拼尽全力地修炼,就算当不成族长也要争一口气。 六岁那年父母牺牲于一次事故,之后的一段时间分发的修炼资源总会少一些,这时她明白了,虽然她与父母并不亲近,但他们仍然是她的庇护。 与父亲同母的伯父收养了她,伯父的女儿与她同辈,无论年龄还是实力都在她这一辈排行第一,天资优异,还有一个恩爱的道侣。伯父收养之后便不再管她,反倒是这个长姐和她的道侣时时关心,殷殷教导,于是还是小萝卜头的她便成了他们两人的跟屁虫,她交托于他们远甚于对父母的信任与依赖。 长姐曾告诉她——人生而自由,她不愿只为了家族而活,也不愿事事遵从别人的意愿,所以她与他历经阻挠与反对,终于得偿所愿,与所爱之人结为道侣。只要不逃避身为家族一员应有的责任,她便问心无愧。 然而长姐千辛万苦达成的这个圆满结局,却没想到还有漫长无比的番外,在长生与力量的诱惑面前,爱情如拦路石一般被碾得粉碎,脚踏一地鲜血的废墟,那个人毫无愧色与悔意。 ——听闻秘宝事关化神之秘,特此借来一观。 好像背叛道侣辜负信任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她只觉得从未见过这一张脸,从未认识这一个人,但最痛苦的不应当是她,而是她的长姐。遵从内心、追求自由、排除万难得到的结局竟然是引狼入室,一朝从天之骄子沦为家族的罪人,失去了亲人、家族、名声与地位,在这巨大的血债之下必然仇如深海,恨如烈焰,日日焚心。 而她虽被长姐救得一命,逃过此劫,却也从此无法安定,无法信任,只好筑起内心的牢笼,活在渴望与孤独之中。 父母曾经说,我们是你最信任的人,但她稍稍吐露对他们专制的不满,只有迎面而来的藤鞭。 她曾经以为,他是值得信任的,是他与长姐一同教导她的学识、指引她的修炼、保护她不受到伤害,但当他得知秘宝有关于化神之时,毫不犹豫地联合外人毁灭了她的容身之所。 她曾以为,父母对她的爱与生俱来,牢不可破;她曾以为,长姐与他的恩爱信任可敌万难…… 她也曾以为,家族真的广阔无垠,但当金丹之后偷回族地,发现当年的生活之处居然如此狭窄单调。 倒是知晓世界之外仍有世界,只是没想到家族秘地就有一个入口。 ——在这个世界,没有她的同类。 如同流放者一般隐去身形徘徊街头,明明身处其间,却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将她和这个世界划分开来,高树野草随风而动,云层聚散离合,人群往来穿梭,这一切如画卷一般清晰呈现在眼前,也只如画卷一般相隔了一个世界的距离。 仿佛已经被被世界遗弃。 她救下一个少年,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无端出现了一句话——被世界遗弃的人。 他没有野心,甚至没有欲望。他不会死去,甚至憎恨自己的长生。 ——他可以信任。 很难推论出这一判断的逻辑,在熟悉之后,她自然而然地升起这种感觉,直至今日,或许很多东西已经逐渐改变,但这样的感觉仍然存在,并且坚固下来。 除了他,还有谁能如此长久地寄托她的爱与渴望? 【作者有话要说】 两个孤独的灵魂。 第四十七章 数载光阴一晃而过,松下村塾的时光平淡如水,却充满欢声笑语,几年的时间少年们悄悄地长大了一截,银时三人已经超过松阳的肩膀了。 “大师兄已经比几年前一去不返的家伙高了,等她回来一定要嘲笑一句矮子。”银卷毛将食指深深插进鼻孔动作着,跟在胧身后伸手去偷他抱在怀里的一篮树莓。 胧目不斜视地拍开猪手,将水果篮放在院落中的石桌上。这是在十七走后松阳磊建的一个四方桌,四周的泥地嵌入了四块青石板,夏日凉爽无比,冬季仍可以铺上一层软垫保护膝盖不被冻僵,在石桌的位置能够一眼看见通向村塾外的小路。 第31章 有的夜晚松阳会坐在树下的石桌边燃起一盏油灯捧书而读,而平日里几个顽皮的少年常常在这里斗蛐蛐掰手腕背课本(最后一条仅限桂),或者只是乘凉,也有时会做上一顿丰盛的饭菜围着石桌边吃边斗嘴。 “然后等着挨揍吗?你这家伙自己怎么不去!”高杉帮松阳出来洗菜的间隙听到忍不住吐槽。 “啊,我忘了这边还有个矮子,明明是个矮子却叫高杉,所以对矮这个字敏感得不得了,一说就会触碰到可怜的自尊心。”银时一脸坏笑地对高杉说道,从鼻孔抽出的手指轻车熟路地在石桌背面蹭了蹭。 “你这混蛋!”高杉立马挽起袖子和银时干了起来(干起架来),脚边菜篮孤零零地在地上打了一个旋。经过这几年的生长,他确实比银时和桂低了一点。 桂见状上前劝说:“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闹了,老师还等着我们去帮忙呢,先把晚饭做好再说吧。” 银时忍不住说道:“明明老师做出的料理那么美味,为什么那个家伙就是学不会呢,不她是根本不想认真做吧,厕所旁边的野草都敢拔了做菜!” “银时,十七姐都走了几年了,平时总是和她斗嘴没想到感情还是相当好嘛,就像你和高杉一样。”桂说道。 “闭嘴假发!”银时和高杉异口同声。 桂炸毛道:“不是让你们别叫那个名字吗!” 高杉哼了一声抬起下巴表示不屑:“谁和这种白痴感情好了!” 银时翻着白眼说道:“谁和那两个家伙感情好了,一个低下头只能看到发顶一个经常把奇怪的料理喂给银桑害得银桑食欲不振到现在,我只是在表达对这样无耻行径的愤怒!” 一边的高杉脸瞬间黑如锅底,胧默默看了一眼银时说道:“刚才要偷吃树莓的是谁。” 银时:“我只是尝一口看看,大师兄你连草莓都舍不得买只给我们吃不用钱就可以摘得到的野果难道良心不会痛吗?” 胧:“想吃草莓的只有你一个人吧,挪用公款买了草莓然后填进你一个人的肚子吗?还有你尝过的东西通常连渣都不会留下,所以就不要用沾满鼻屎的手碰大家的食物了。” “银桑连想吃点喜欢的东西都不行吗!你们就不会做一回圣诞老人在第二天把我想要的东西挂在旁边吗!” “现在是夏天,圣诞老人冬天才会出现吧。”桂说道。 “不!有一年春天银桑用花瓣摆了‘草莓’的字以后第二天就收到了一袋草莓!”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胧问道。 “好像……就是那家伙走的那年吧,啧,银桑记不清了,话说那家伙说是回家省亲用得了这么久吗,到底是多远的路啊!” “但她不是说和老师私奔过来的吗?”桂疑惑道。 “大人都是满嘴谎言的骗子当初肯定只是随口一说。”银时懒洋洋地说道。 高杉:“那是别的大人,老师可不一样!” “啊,我居然忘了这里还有一个老师的跟屁虫,真是失策。”银时挖苦地说道,获得了三人的一致鄙视——“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等到高杉洗好菜回到厨房时,松阳已经处理了其它的料理,只等他回来了。一只脚迈入门口的少年顿时十分羞愧,“抱歉,老师,我花的时间太久了。” 松阳安抚一笑,接过了青菜说道:“没有哦,时间正好合适,不然最后菜凉了饭还没做好。” 高杉瞄了一眼菜色问道:“这样每天吃肉学堂的资金受得了吗?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老师从来不给自己买东西……” “十七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要多补充肉类蛋白质,不用担心,资金很充足,就算再加盖一排新屋都可以呢!”松阳笑着说道。 高杉顿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问道:“老师觉得十七姐很快就会回来吗?”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问呢?” “因为老师一直把十七姐挂在嘴边,就像……她还没离开一样,但这么几年她也没有寄一封书信回来……”是不是你们吵架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就如同我在这间私塾和你们一同学习一样,十七也会有想做的事情啊,是我不让她写信的,这样想起我们之后才会早点回来。”松阳俏皮地眨了眨眼。 “但就算有了想做的事情,也不必抛下老师啊!”高杉脸一红,别扭地说道。 松阳笑了起来,摸了摸高杉的头说道:“老师没有那么糟糕吧,她不会抛下我的,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了。”一定。 【作者有话要说】 狗蛋松阳四处放电。 第四十八章 十七脚踩山林间松软的落叶层,分开丛丛生长的灌木中纠缠不清的枝丫,踏着轻快的步伐翻山越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远山之下隐约的炊烟。 要快一点了,还能赶得上晚饭。她这样想着,便跳上高树伸展开来的广阔粗枝,足尖轻点已跃至十米开外,在冠层之下飞速穿行。 松阳端着蒸好的米饭走到石桌边时,手指微微一动,忽然顿在原地。几个少年见他们的老师放下手中的东西步履匆匆地走出私塾,暗自疑惑之下也跟了上去。 当踏上了坚实的路面之后,十七便从储物袋中拿出了巨大的包裹挂在肩上,从背后几乎看不见人影,就像是一坨没有分类的垃圾在移动。 忽然心中一动,视线的尽头思念已久的身影迎着金色的夕阳向她走来,身后跟着长高的四个少年,这一刻内心满溢的喜悦无法掩饰,化为了满面的笑意和期待,十七随手丢掉包裹向前方奔跑,用力扑进了日思夜想的怀抱,内心安定于此,驻足栖身。 松阳搂着十七顺势转了一个圈,碧绿的眼眸温柔如水,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 “小崽子们长高了呢。”十七转过头微笑道。 “我们已经是大人了!”高杉听见小崽子炸毛道。 银时更对后面散落一地像垃圾一样的东西感兴趣,他好像看到草莓牛奶盒露出的一角,问道:“那些是什么?” “啊,差点忘了,那是给你们带的礼物。”十七走过去招呼他们过来:“正好每个人在这里拿上自己那份。”也懒得把掉出来东西一件件装好了。 于是众人捧着一堆高过脑袋顶的东西颤颤巍巍跟在两个大人的身后。给少年们的多是围巾外套喜欢的零食之类的,还有绑腿护腕,就像大人们去超市会给自己孩子买的东西一样;而送给松阳的是几册诗集和一把太刀——亲手打造的,就像出差回来带给情人的礼物。 松阳手指在刀锋上轻轻掠过,一丝鲜血出现于指间,伤口又迅速隐没不见,他合上刀鞘道:“真是一把好刀。”因为在很久以前,他便不会因凡铁而受伤了。 十七知道他在想什么,介绍道:“这是一种性质坚韧的灵矿为主料,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可能我炼器术不太过关,但对付如我一般的实力足够了。” 桂听见插话道:“灵矿是什么矿?” “名字叫灵矿的一种矿。”十七一点也不走心地糊弄道,惹得几人一脑黑线。 “你这样糊弄我们真的好吗!”银卷毛嚷嚷道。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糊弄你们?”十七非常善解人意地问道。 卷毛差点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不过颤颤巍巍差点掉到地上的草莓牛奶挽救了他的理智,他连忙护住手上那堆高耸入云的东西。 回到私塾,几人一同商量了一下,便决定做火锅,于是放好东西都开始忙碌起来,松阳带她回到卧室拿东西,背过身打开角落里的箱子的时候突然问道:“十七,我可曾向你举起过刀剑?” 十七仔细一想,摇头答道:“没有。” 他便说道:“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十七微笑道:“我记住这句话了。” 松阳转过身,手中是一个木盒,十七好奇地凑过去就闻到了辛辣的味道,突然兴奋起来:“这是花椒粉!”在这样的小村落几乎买不到这个东西,她有段时间常常馋得发慌,没想到松阳居然专门搜集到了。 “看到路边有几颗野椒树,就等它们结果之后摘下来晒干磨粉。” “胡说,我可是跑便了方圆百里范围,都没有看到花椒树。”十七表示不受欺骗,但迎上松阳献宝的目光,忽然觉得他怎么能这么可爱!好久没有见过美人了,而面前这位却乃平生见过最美,温顺的刘海,醉人的眸光,颊边两缕俏皮的头发,柔软清隽的五官和颀长的身形——简直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如果她是君王肯定也从此不早朝。 就在十七蠢蠢欲动想要做一点什么的时候,敲门声响起,银时欠揍的声音传进来:“老师,十七,你们好了没有,我们已经煮上火锅了!” 松阳回道:“嗯,我们立刻就来。” 第32章 气氛顿无,十七心中遗憾,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握着松阳修长的手指,面色一红,但她也没放开,就这样拉着他出去了,一边说道:“你的头发好像长了一些。” “是啊,有时间你帮我剪一剪吧。” “……这样很好看,以后刘海长了我帮你修。” 到了石桌这里十七问道:“新修的?” 松阳微微一笑:“嗯,我弄的。” 十七看了几圈石桌的位置,矮篱后的小路绵延远方,心中灼热又感动,也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了,双手圈住松阳的脖子将脑袋依偎在他的胸膛:“你这样的话我会成为一只笼中之鸟……”离不开也不会跑。过去父母的庇护,长姐和那个人的庇护,离去之后纵使痛苦也不会死去,因为她脱离出来学会自己走路,然而这一次就算失去也许真的会至死不逃……也不相信他会重复过去那些人的道路。 几丝窃笑入耳,十七气势十足地斜过眼去,只见四人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她看了看一边被架在火上烤的“火锅”(这个时候还很难买到电器),估计了一下时间,便挽起袖子说道:“不如趁着机会我去做几道菜。”也不等面色大变的几人同意就干劲十足地去了。 橘子烧排骨,草莓煎肉,醋泡番茄,牛奶煮野草端上来以后,四人忍不住面目扭曲。偏偏十七热情地招呼:“甜的咸的酸的淡的都有,很和你们口味吧!” 银时忍不住咆哮:“哪个是咸的啊,哪道菜是咸的都很可怕吧!话说银桑的草莓牛奶就这样配了野草被拐到阴沟里去了啊!”他真的好心痛! “你可以单独吃里面的草莓或者喝里面的汤啊,两道菜里都有你喜欢的还不知足吗?”十七安慰道,拿起小碗准备倒花椒粉的时候一边哀嚎的银时忽然拿过木盒全部倒进了“火锅”里。 “你这样扭曲的味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嘛,仅此一次,就当接风了。”他半睁着死鱼眼摸着脑袋看向另一边说道,胧、高杉和桂都微笑着点点头。 十七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忽然觉得自顾自跑出去的这几年很蠢……一直寻找的东西,不就在这里吗?他们占去了松阳心中的一块地方,但她原来也已在他们的心间有了位置,羁绊原来……有了更多。 “你们啊……”十七笑着叹道:“真是一群可爱的小鬼呢!”不过她话锋一转对银时咆哮道:“混蛋这可是准备吃几个月的量你居然一顿就给我霍霍完这个月休想我再给你买草莓牛奶!” “而且,”十七微笑着说:“我的味觉很正常,不然你们看我吃自己做的菜吗?” 银时四个人被这番无耻的话语震惊到了,然后一起咆哮道:“你这个混蛋!”然而因为松阳端坐一边,不敢上手去揍这个无耻的人——其实只剩她一个的时候也不敢上手去揍(因为打不过还会被打),但有借口好过承认自己怂……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一千多字的章节忍不住生出一丝丝愧疚,原来之前都在交作文吗hhh 第四十九章 虽然收到了几箱草莓牛奶,可银时对甜味喜爱得没有节制,天知道能喝多久,听见一个月都没有补充之后,就忍住了诡异的卖相吃光了菜里的草莓喝光了泡着野草的牛奶——味道也很诡异,然而勉强残存的一点甜味使他坚持了下来。 吃完忍住不吐,而胧、高杉、桂几乎没有敢碰那几道料理的,松阳是最给那家伙面子的,这些几乎都是他在吃,银时心中升起一股崇敬之情。 ——太强大了,老师,居然连表情都不变一下,吃了还从没有拉过肚子。 而这个家伙做的菜真是越来越可怕了,一般人会这么气死人吗!而且简直没有一个妻子的样子……连个大人的样子都没有!摸鸟蛋抓螃蟹丢泥巴都有她,还总是喜欢带着他们闯祸,之后就在一边悠闲地看着他们被捶到遁地反省……你敢相信这是个已经嫁人的成年人?说是他们一群坏小子两岁的兄弟他也信! 混蛋啊!真是混蛋啊!他在察觉到憋不住之前,就已经……出来了…… 银时坐在教室里一动不动,脸色发白,旁边已经有几个人捂住鼻子开始扇气了,桂和高杉投过来的眼神充满鄙视。 为什么他要吃那个家伙做的菜啊!!! 松阳老师看过来了,松阳老师发现了!还是松阳老师最好了,察觉到之后把他领到教室前面问大家:“同学们听我说,银时把自己的内裤弄丢了,不要问理由,谁有备用的内裤或者兜裆布借给他一下?” ……老师,你这也不是什么正经话啊喂! 高杉一脸不屑,虽然施舍了一个眼神给他,但眼睛都快翻到眉毛上面去了:“我拒绝。” 桂双手捧书,一副好学生的模样,然而说出的话语一样没有同门爱:“不要。” 其它的同学们挤眉弄眼嘻嘻哈哈,一向稳重的大师兄也并不想理他,这一时刻,银时感觉到孤助无援,他因为屁股上沾满了味噌而被所有人抛弃了。 不!他还有老师!只见松阳拿起他用作课本的绿色封面的书,对他说道:“这样啊,没办法了,银时,拿这个把屁股擦一擦再来上课。” 老师你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课本还有这种用途吗!不,也许这才是它的正途吧!银时接过来恬不知耻道:“说不定老师的书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放心老师,等下我用了一定还给你。” 桂和高杉瞬间把自己的课本丢给了他,“你用我的!”“和你换老师那本!”这边开了一个头,哗啦啦所有人都涌过去了。 这一天在银卷毛的历史上留下了永远的污渍。 但从此他终于记得备用内裤这回事,不再洗了内裤没干就只有挂空档。 之后道场练习,穿着从村民那里借来的尿布的银时拿起竹剑把全班揍了个遍——但遇上胧高杉桂这种差不多的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晚饭的时候,十七还没回来,银时建议先吃剩下的拿去喂狗狗剩下的再留给她——他表示自己非常非常地小心眼——被松阳用爱的小拳拳锤头,理由是那样分量不够吃,而且不会剩下她最爱的肉。 重点是这个吗混蛋! …… 十七下午在私塾外捡到了一片树叶,椭圆形,一面因反射着阳光而翠亮一面生长了一层细小的绒毛而带了点银灰,再普通不过的叶片,然而——并不该出现于这个世界。 家族故地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种树,她还记得午后幼小的她坐在廊下,靠着一个当初觉得高大的影子,听她不急不缓地指点修炼的难题,很多时候,那个影子喜欢穿着鲜红的衣裙,带着她眺望天空的白云,她说多想如云朵一般自由。 十七心中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是……来找她了吗?她也来了这个世界?突如其来的惊喜使十七的心狂跳了起来,她拿起叶片一寸寸检查着,对着太阳光下,她从背面的阴影中找到了淡淡的痕迹,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张图,标注的位置在临近私塾的山腰上。 十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知是因为即将重见的亲人,还是因为千年来对于故乡的风貌都快要遗忘的羞愧,亦或是仅仅对于最想见之人的期待。 她如一阵风一般疾步奔跑着,如若行人见到定然以为只是自己眼花,普通人步行需要半天的路程她片刻就到了,小心翼翼地捏着叶片确认位置。 这是一片坡间的缓地,四周森郁的高树遮住了阳光,脚踩厚密的落叶层发出沙沙的响声,地上几只蜘蛛被惊动了,向远处逃去。 就是这里。没有人。 十七不禁有些疑惑,正准备走几步找一找,然而刚抬起脚,便悚然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身体外忽然有了一层看不见形状的束缚,向内狠狠地挤压着,逃命的蜘蛛在落叶的缝隙中炸裂,爆出几朵毫不起眼污迹。 “这是缚阵,想必你这么多年来过得很是悠闲,已经忘记了基本的警惕。”一个身影缓缓走到十七的视线中,优雅从容的笑脸,一身光明磊落的气质,眼神似亲近又更无情。 “……是你!!!”十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中的仇恨之火一下子被浇上滚油,瞬间烈火燎原,她咬紧了牙关。 “以前明明会恭敬地叫声兄长,不过发生了那样的事也情有可原。”男子踱着步缓缓说道。 “那样的事?”十七冷笑:“你是指将我们元氏一门灭族之事吗!” “我教导过你的——杀一人为盗,杀万人为雄。如果我留着你们一族人,就算拿到了秘宝,你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个时候我就成了窃贼,但若顺便杀了你们,便不会有人多嘴是非,人们只会屈服胜者。”他弯起眉露出隐约的笑意:“你一定能理解吧,因为你一直是个单纯的孩子,我也一直喜欢你这点,所以在你内心种下不论是非只论成败的暗念。你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但正是仇恨使你无法接受有这样想法的自己。” 第33章 十七拼命挣扎起来,旁观者如观看一只笼中之鸟一样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化神。”他开口讲道:“在我们那个世界中如同传说一般存在,因为十万年以来已经没有一个人成功了,我怀疑是天地灵气的衰竭所致,然而不到化神就无法去到更高等级的世界,但谁又甘心明知不是资质能力的终点却只能坐守等死?”他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你们明明拥有这样的秘宝却又无所作为,只好让能者居之了。” 十七逐渐冷静下来,耳边回荡着他的言语,目不转睛地盯住那张言谈侃侃的脸,忽然察觉到转瞬即逝的一丝不甘掠过,她似乎抓到了什么,对他笃定地说道:“你没有拿到秘宝。” 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连喜怒不形于色也做不到了,看来我说中了。”十七用平静的语调挑衅道:“喜怒不形于色是你教我的第一课。”虽然捡到虚之后就没这样干了,因为已不再需要这些伪装。这些年她的表情一直十分多姿多彩…… “已经一千多年过去了,你连灭族都做了,连爱人都背叛了,却没拿到想要的东西。” “闭嘴!”他的眼神瞬间如饿狼一般可怖,狠狠一甩袖,一道光瞬间洞穿了十七的咽喉,“你已经不必说话了,看见你我就已经知晓,那件东西一定在你身上。” 他割断了声带。十七喉咙中涌出汩汩的鲜血,可怕的刺痛从人体要命的位置传来,带着本能反应下传递而来的死亡讯息,几乎阻碍了大脑的思维,但很快她确认了这个伤口不存在致命性,真正致命的是逐渐走来的人。 如果不忍耐住疼痛,如果任由自己任他宰割——会死。 她看见他步步逼近,就在即将进入困阵的位置,她的手指微微一动。 巨大的藤蔓瞬间而起,绞杀、缠绕,然而它们的目标身手灵活地躲避着,拔出利剑格挡斩击,然而藤蔓却宛如生生不绝一般不断涌上来。 这几年的修炼成果,除了为松阳打造的太刀之外,还有从银时常看的漫画中得来的灵感产物——伪·树界降临。 只见藤蔓中突然生出许多花苞,又在极短的时间里长大、绽放,放出——从臭蛋中收集来的气体。 【作者有话要说】 银时拉肚子被公开处刑现场。 果然还是每一章多写一点好本来以为十万字以内写完妥妥的结果现在看起来是在痴心妄想但怎么办从没有写上过这么多字数而且基本上没有大纲就算有那也叫前情提要而且一旦想好了故事大概就不想按原样写下去了非要左改右改全都改所以之前说的全都是鬼话不知道这篇文会变成仓鼠的屁股还是花枝鼠的尾巴但至少现在写的时候感到快乐看到评论觉得开心就不管那么多了还是像以前一样随意发挥吧~ 第五十章 突然受到如此无赖的攻击,口鼻吸入令人眩晕又恶心的气体,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突然放开了剑柄,然而灵剑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仍然灵巧地上下翻飞,清除掉席卷而来的藤蔓。 “不堪一击,你离开得太早了,没有来得及学习更为强大的术法。”说话间,他的掌心逐渐积聚起无数乱窜的细小光点,蓄势待发。 十七引动林地下原本埋藏的种子破土而出,其中一棵树苗顶出了他布置阵法的东西,这样一来整个阵法松动了一个角,十七趁机遁逃出来,然而无数拖长了尾巴的光点极速撞来,手臂稍稍擦到了一点便被刮去一层肉,久未感知剧烈疼痛的身体不能一下子习惯,她如片刻前咽喉受伤之时一样停顿了一下,然而这十分致命。 身体的无数地方传来清晰而剧烈的痛觉,肩膀、手脚、腹部、胸口,果然“我很安全”、“灾难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等等想法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还有两个是什么……啊,好像是“好人一定有好报,坏人一定会受到惩罚”和“好事一定会无缘无故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是从很久以前已经知道了吗,而且是从这个人身上学来的,这些想法不过是自我欺骗,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要做一只善于伪装的狼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羊…… 但是遇到那个人之后伪装似乎已是无用之物,遇到了那一群少年之后便无法背叛那份接纳与包容。不是说人是随环境改变的生物吗,走出原先的世界来到这里,她也想拥有一副柔软的心肠来接纳他们,有时候看见松阳无暇的笑容便生出改变自己的无限勇气…… 松阳……虚…… 十七在心底轻轻呼唤这两个名字,无数想法不受控制地挤进大脑,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仇人——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也不过如此脆弱,如十多岁那年毫无改变地脆弱,即使她已经多活了千年之久,即使她的修为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 当年一同出逃的兄妹,殒命于流光之下,化为一滩滩血肉,而现在迟来的审判,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大脑似乎有些轻飘飘的,有点像吃了太多花椒麻麻的感觉,十七不喜欢喝酒,虽然喝酒也能使人头脑昏沉忘记现在,但喝了酒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一些醒来会后悔的事,花椒就不会这样,过量摄入后脑袋像飞起来一样轻,这个时候她就把头靠在虚和松阳的肩上,感觉自己这只气球不会被风吹到天空中爆掉,而是被牢牢握住了线,再大的风也不会被吹走。 就像现在这样。 利刃相接。在看见浑身染血的她的一瞬间,松阳碧绿色的虹膜顷刻化为赤红,浑身的柔和气质消融不见,只余冰冷的杀意。 虚一只手臂紧紧地将她拦腰抱起,另一只手中握着她不久前送给他的长刀,阻拦了对方绵延不绝的攻势。 久攻不下,那个人心中十分震惊,他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不短的时间,却从未发现修士的存在——不过是一群凡人罢了,明白这一点之后他便只留意了同样身为修士的她们,然而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会这么强?! 他的攻势逐渐被逼为守势,不由心惊胆战,忍不住问道:“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十七听懂了,他把虚当成了修真界过来的人,问他走的哪个入口,难道除了家族秘地那个还有其它的吗,而且为什么那么久过去他才找过来? 虚闭口不言,手中的刀剑愈发凌厉,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虚弱,尤其是咽喉处汩汩冒出的鲜血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点燃了他的怒火,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惶恐。 即使接受过他的鲜血,但那么微不足道的分量,能够保住她的性命吗?当时划开手指喂给她的时候只是想要立刻缓解她的不自在,但随后想到自己鲜血的用处有些后悔当初的谨慎,随便出门一次都可以中招变性,万一别人用的是杀人的药呢?她会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绝望、痛苦,然后血肉逐渐腐烂,身体会肿胀得看不出原样,皮肤会剥落下来,露出森然白骨…… 每一个人死后都是一个模样…… 这双眼睛目睹过太多次骨肉分离的场景,他熟知自己脸上的皮肤剥离下来是什么样的光景,也知道肉和皮一同去除会是如何鲜血淋漓的画面,而最为恐怖的莫过于剜去双眼的疼痛,那种使灵魂与□□分离的痛苦,还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无法看见光线,不能知晓即将到来的酷刑,窃窃私语的声音愈发清晰可憎,交杂成食人妖魔张牙舞爪的想象。 可即使眼眶重新被填满,睁开眼睛,他也已无法看见光明,他不过一直活在黑暗之中。 她是他在黑暗之中唯一的陪伴。 当无数次看见莹白的雪地被踩过脚印,之后看见无暇的覆雪时,就会不由自主想象它凌乱肮脏的模样;同样的,当无数次目睹完好面皮之下的筋肉血管,看一个人时他也不再是原本的模样——只要轻轻撕去光鲜的外皮,内里都是赤裸而血腥的存在。 他已经失去对于美丽的概念。 但他不想让她变得如同被践踏后的雪地,或者被剥去皮肤的自己,甚至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仿佛心脏都不存在了。即使没有心脏他也不会死去。 她现在的模样,就像一片枯萎的树叶,他想要她活过来,于是他露出一个破绽,令剑锋刺过肩膀,用鲜血去浇灌怀中的叶片。 十七挣动了一下,内心焦急无比地嘶喊——快走!不能让他看见你的伤口愈合!!!他不会放过这个现象的!!! 他的刀出得凌厉,忽然一招虚晃砍中了那人,十七见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支撑起身子趴在了他受伤的肩膀上替他掩饰。 她看见伤口中蠕动的血肉开始静悄悄地愈合。 最终那个人逃走了,他没有再消耗灵力放大招,只是用剑来承接虚的攻击,受伤之后隐约的焦躁更加明显起来,于是发现不敌便不再恋战。 虚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没办法出声。 看上去这是一双平静的眼睛,但十七感觉中又并非如此,或许现在应该确认敌人是否已经走远,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第34章 话本里不是写了吗,救命之恩最好以身相许,她以前嗤之以鼻,现在觉得这话没错。 ——花落是悲伤的,但人们可以从中体会到美。生死是血腥的,但是她可以从中体会到浪漫。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就通宵了……毛囊以后会因为这个死去吗,瑟瑟发抖。 第五十一章 待伤口渐渐止住血,林间已日色渐暝,归鸟回巢。穿过一地狼藉,十七蹲下来用手翻找泥土里的东西,虚悄无声息地跟在背后,默默注视着蜷缩起来显得单薄的背影。 “我的血,似乎对你的作用不太明显。”虚低声说道。 十七停了下来,摸了下脖子上的伤口,发现还是不能说话,于是打了一个响指,地上的树叶漂浮起来组成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因为我本身恢复力就不错,体质也比别人好。 然后又是一个响指,组成的字有了变化——你的血效果已经很神奇了,但这不是你的武器,而应当成为你的底牌。 虚轻轻嗤笑了一声:“我并不需要保命的底牌。” ——不是保命,是保护自己的底牌。不要用珍宝去考验人性,或许你会相信很多人,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 “这是你用切身经历换来的道理吗?”虚嘴角微微上挑,神情似乎十分温柔。 十七刨土的动作停顿了,她的后背僵硬在那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片刻后,堆聚起找到的东西慢慢地为它们拍去泥灰。 ——那群孩子是值得相信的,只是他们现在还太幼小,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对我而言,并没有值得相信的人存在。”虚冷冷地说道:“所以也就不会发生‘错信’这种事情。” 十七转过头来,漆黑如墨的瞳仁一眨不眨地仰视着他,问道——也包括我吗? 虚眉尖一动,似乎皱了一下眉,眼中的血色泛起几丝涟漪,但很快他便说道:“不要乱想,你与他们不同。如果要一直这样说话的话,不如再用一些鲜血来恢复。” ——不要把身体的器官当成消耗品。 “就算放干了也还会再灌满血管的不是吗?”虚笑道,眼窝投下一片阴影,显得有些阴郁难言。 十七一时间不知道作何感想,并不是这样啊,并不能因为能够恢复而不在意这种事,其中蕴含着残忍的逻辑,与无视生命与痛苦的麻木。 有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与虚谁更糟糕一些,每个人都有残忍的一面,她的残忍来源于漠然,虚的残忍来源于麻木,说起来虚对外物的体验与感受要敏锐得多,要说培养成变态杀人狂应该是她更容易一点才对,但表现出来却是他更加冷酷无情。 十七一直觉得自己一直活于过去的阴影,但他所经历的才是恶之极致,不过这样对比谁更不幸本身就是悲哀的,人生不只有过去,也有现在和未来。就算过去塑造了现在的自己,当审视这个自己的时候,还是能找到无法向命运妥协的一部分—— 她想要敞开心扉接纳对她真诚以待之人,而不是对他人的善意与亲近惴惴不安;她想要看到更多美好之物,而不是从言语行为中推测出缺陷与恶念;她还想做一个能让自己与在意之人感受到美好的存在,至少不能成为自己无法接受、他们不得不与之为敌的一类人。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无法妥协的自己,比起因为自身的软弱而痛苦,不如选择为了改变自己而承受痛苦。” 松阳的话如在耳畔,原来他是如此坚毅挺拔,不知下了怎样大的决心来改变自己,他的存在就如同黑暗中奇迹一般产生的光明,照亮了她与无数人的前路。是的,奇迹一般,从漆黑的暗夜中,而这正是她最动容的地方。 十七控制落叶摆出字迹——你不会喜欢流尽鲜血,也已经如此强大,更没有人能够逼迫你,所以为什么还要继续伤害自己呢?不如放过自己吧。 虚瞬间明白了十七包含在内的意思,反问道:“你希望我与松阳和解吗?” ——那也是你自己,接受自己有这么难吗? 虚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浅淡的自嘲:“十七,就算我能接受又如何,松阳是为了反抗我而存在的。”这种神情,几乎不像速来喜欢冷言讥讽的虚,他来到十七身边蹲下,用手抹了抹她脸上粘着的泥土。 十七瞬间得寸进尺臭不要脸地凑过去,脑袋在虚肩头拱啊拱,表示——反正无论来多少个你我都一样喜欢,变成什么模样我也一样喜欢。 虚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高深难测,缓缓说道:“我觉得,每次你看到我的脸都比较激动。” 十七的动作戛然而止,被怀疑是只看脸的肤浅人类怎么办!回答不上来刚才的话一定会被当成说谎的!她飞快地动着脑子,突然灵光乍现——我已经倒因为果了,就算最开始是因为好看产生的好感,现在反过来因为喜欢所以觉得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了。 等等为什么觉得他在哄着自己说好听的话?而且眼缘这种事情还是很奇妙的,虽然总是被当做看脸,但那绝对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气质?还是其它什么更微妙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虚问道。 十七随手捡起一件东西——这些,都是用来布阵的,不过已经损坏了,看原料都是很高级的物品,只是使用过度。 虚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那个人也回不去,没有补给?” 十七点点头——他以前的耐心可好了,但这次明显沉不住气,肯定不止这个原因,这次他只对我用了一次大招,用剑的话灵力消耗得少。 虚沉思一阵,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或许,那个人无法吸收龙脉的力量。” 十七瞪大了双眼,怎么会?龙脉的力量不是通过灵根就可以进入她的身体吗?能修仙的人个个都有灵根啊!突如其来想到那个人的一句话:我一看见你就知道秘宝在你身上。 一看见,就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借用了秘宝的力量? 是秘宝让她能够吸收龙脉的力量!而不是本身能够吸收,所以如果没有那件东西在身上,她来到这里便无法修炼,无法晋级,肯定早已走到了寿命的尽头,所以能活到现在,还是元婴,就一定是借助了秘宝的力量。 但还有几个问题……秘宝究竟是件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她从来没有发现过啊啊啊! 十七苦着脸对虚比划道——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虚默不作声地看了她半晌,点了下头。 十七额头暴起青筋。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其实我只是在谦虚,你敢点头,我就要翻脸了。 第五十二章 是不是该回去了?十七指了指山下私塾的几间房舍示意。 虚一动不动,血色眼珠顺着十七手指斜了一下又立刻转回来,毫无表示,相顾无言,一阵冷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砸中了她的头。 !!!what’s up!??他是什么意思?看这稳如泰山的坐姿,难道还想在这里呆到天荒地老?一般在事情过去以后松阳就会出来,按理说现在已经快要天黑了,松阳应该想要赶回去才对,时间分配权不是在他那里吗……难道说虚已经逐渐拿到了更多身体的控制权,或者说——夺回? 十七手都举酸了,虚也没有动一下,不过在她坚持不懈的目光下,虚终于张开了他尊贵的嘴巴说了一句话:“敌人还没有消失。” 难道在这里等就能等到那个人回来吗岂可修!不过十七知道他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不打算回去,但是那就太糟糕了啊,那群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蛋们一定会把房子拆了的!他们没了松阳老师可是会暴走的哦!就算只是打个招呼都要回去一趟! 十七照样用树叶拼写出想说出的话——至少要回去安排一下吧,比如宣布放个假什么的,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他们会闯祸的。 虚看到之后竟然微微翘起唇角,眉目带笑,就好像一个知心学长一般向她温柔地说道:“那么,既然你这样要求,我就到松下村塾一趟吧。” 十七深知这家伙绝对没那么好心,尤其是对与松阳有关的事情,这表情怎么看怎么病娇,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当然了,我不会骗你,只希望松阳的弟子们不要被我们这幅模样吓到。”虚的嗓音低柔如流水,面上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这家伙是想这个样子大大喇喇地回去溜一圈,估计是觉得有趣吧,但松阳的形象就要崩塌啦!其实这都不是大问题,她最担心的是还没有长大的少年不能接受他们老师的另一个自己,如果把虚当做仇敌,那后果就很严重,因为她几乎已经确定了过去的猜想,对于虚这种情况。 十七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虚,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是你,不是松阳坐在这里吗? 虚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平静地说道:“那个胆小鬼不会拿刀剑杀人。” 第35章 不,和松阳比起来你才是胆小鬼吧……当然这句话是绝对不能出口的,十七表示——所以每当这种时候,都是你出现啊!就和人类一同欢笑的时候都是松阳一样。 “可笑。”虚冷冷地说道:“可笑至极,我是一个完整的存在,而他只是我不经意间分裂出的一个碎片而已,你竟然说我与他一样是不完整的吗?” 所以说对方理解力太强也不是好事,尤其是能敏锐发觉到对自己不利的那部分含义然后当成坏话来听的时候,十七忍不住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小小挑衅了一下——难道不是吗?新环境新需要嘛,只是你不好意思自己来就让另一个自己来做了。 十七觉得虚的心情一定不太美妙,火冒三丈也说不定,不过面上看起来仍然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中有什么在汹涌翻滚。 “惹怒我,也许会发生你不想看到的事情。”虚轻声说道,声音十分温柔。 这真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十七忽然想知道假如银卷毛把鼻屎弹到他脸上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者自己来试试?不过算了,这个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她不是不知道,有着一个聪明的脑子但该转弯的时候又如此笨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去理会,因为就算已经遍体鳞伤了身体也立刻就能恢复,而他也永远不会死去,不论是怎样的后果都只能承受,因此也失去了躲避的能力,有时候她不知这样究竟是天赐还是天罚。 而且她也打不过这家伙,所以绝对不能硬来啊! 十七屁股一滑,在泥地上划出一条线,凑到了虚的旁边,然后张开双臂一合,把虚熊抱住,靠在他的怀中,抬头,星星眼——我错了,我知道你最好了,果然还是最喜欢你,不如就留下来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一直呆到明年孩子出生怎么样? 虚最终败给了十七的厚颜无耻,或许是为了保住形象,于是把丢脸的事情交给松阳处理——这种事上次就出现过一回,丢下流着鼻血的她不管让松阳出面对付——于是善解人意的松阳小甜心出现在眼前。 十七松了一口气,差点喜极而泣,honey!你终于来了!虽然不是嫌弃虚但是他真的太难搞了,每次感觉氛围都在危险的边缘一触即发——虽然还挺刺激的,但好废脑细胞啊刺激的感觉一久也会疲劳的,所以这个时候想要温馨的氛围就换个频道找松阳求安慰。 啊,虽然虚才救了她,而她刚刚主动挑衅了一句。 松阳果然贴心,他主动换下染上血渍的衣服让十七收起来,然后替她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绷带包裹住伤口,十七摸出一个小镜子左看又看觉得别扭,于是找出一件高领外衫穿在身上。但不能说话要怎么解释呢…… 十七在回去的路上成功“说”服了松阳今晚到明早不要在那群坏小子们面前开口说话,她估计了一下喉咙上的伤口大概过一晚就会长好,不过现在还是有些刺痛,但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愈合不了。 走到私塾外,十七扫视了一圈,突然挽起袖子抓出飞剑开始清除四周的灌木和树木,一边扫荡一边在地下埋种子,松阳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加入了除草行动,清除四周的隐蔽体。 进行到途中,松阳捡到了蹲在私塾外等他们的桂小太郎一只。 这个孩子原本在草丛中打瞌睡,十七走过来时,他站在松阳面前,高兴地对她挥了挥手:“等你们好久了,老师,十七姐,这么晚去哪里了,你们不知道那几个家伙可担心了,饭都没吃好……” 松阳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没有说话;十七也露出一脸微笑,摸出一个空白的本子,然后在上面写了一串……外语。 “why did you sleeped here just now?我刚才为什么在这里睡觉?”好学生桂立刻指着脚边回答道:“之前种了一点东西在这里,我过来等它开花的。” 一颗幼小的草苗在寒风中颤颤巍巍。 于是十七放过了这一小片地方,顺便为那颗小草苗加了把劲,暗中施法.jpg,估计明天就可以开花。她有点好奇桂为什么突然做这种事,开花之后呢? 为了掩饰不能说话的不自然,十七的策略是,假装在做游戏,告诉住在私塾的那几个小子们为了加强外语学习,明早上课之前谁都不能说母语,说一句扣十分之一零花钱,如果谁坚持到最后就奖励其他人扣下的部分——转移注意,用更大的异常掩饰不自然,假装他们两个大人是因为不好意思或者维持端庄所以才不开口。 当她用外语写下要求之后,四个人的都是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然而在金钱的诱惑之下,银时率先屈服了,他痞里痞气地扇了一把高杉的头顶,坏笑道:“hey,short tree,your money is me!” 桂纠正道:“mine!mine!” “fake hair,go away!”银时推搡着桂,被气炸的高杉扑过来一把掐住脖子。 “aoaoaoao!”不知谁发出了惨叫。 最后谁也顾不得想出几句外语了,整夜私塾回荡着这样的怪声——“bibibibeng!”“papapadongdongda!”“wuerwuerwuer……” ……作战,成功呢。 【作者有话要说】 私塾什么都可能教,最近似乎打算开设生理卫生课咳咳咳。 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上完课某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便抛下同伴们独自溜到十七这边讨要金钱——“从昨晚到现在银桑可是一句本土语也没有说哦!”银卷毛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掌。 “其他人呢?”十七一点也没有要掏钱的意思,匆匆翻过几页漫画视线落在用木遁和水遁的那对兄弟身上,啊,或许可以再从他们身上找一点法术的灵感。话说普通人的声带一旦断裂就没办法复原了吧,虽然修士还是有办法接上的但那很麻烦,而她只过了一天就已经自行愈合,所以虚的血真的很超乎常理,也因此……绝不可滥用,也绝不可暴露。 “不用管那些家伙,先把银桑的奖励给了就好。”银时漫不经心地回答,余光瞄了一眼面前的漫画封面忽然惊叫道:“等等!你这是从哪里拿的!” “收拾书柜的时候不小心从夹层找到的,你放心,不该出现在私塾的那本已经放回去了,看之前记得洗手,之后记得保持床单的整洁。”十七淡定地翻了一页漫画。 “不是那样的!”银时心虚地大喊:“我只是放了这一类的热血漫画而已!其它的东西一定是别人藏在那里的!” “是吗?我本来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该遮的地方都被万恶的白光挡住了,你们的口味很清淡嘛……可恶。” “喂,刚才是银桑幻听吗,好像听见有人因为觉得工口杂志太清淡说了句‘可恶’……这是一个大人该说的话吗,难道不能像个正常家长一样大呼小叫小题大做质问到底吗!说到底你肯定翻开看过了吧,哪里有大人蹭小孩们的工口书看的!”银卷毛恼羞成怒,感觉到自己的爱好也随着工口杂志一同暴露出去了,这就像内裤粘上大便被别人看见一样丢脸。 “不要激动。”十七撸了一把银时的卷毛,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道:“你怎么知道别家的大人不会偷看没收来的工口书呢?” 说得好有道理!银时表示如果是他就抵制不了这种诱惑,所以面前这个家伙只是偷看一下没有没收他的精神食粮还帮忙藏回去其实是善解人意的?摔!这是什么歪理!还有他到底是来干嘛的,难道就是来受气的吗? “奖励!零花钱!money!”银时重新找回了来意。 十七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一脸你这个傻孩子的表情:“银时啊,我说的是扣下的零花钱平分给满足要求的人,但那三个家伙不在这里,我怎么知道谁违规了多少句呢?你去把他们叫过来吧。” “不用叫了,我记得很清楚,假发高杉违规太多直接扣光,大师兄违规九句所以要扣十分之九,而银桑我正直又诚实,看在奖励的份上,没有一句违反。”银卷毛厚颜无耻地说道。 “不要总是用不搭边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十七嘴角一抽,抬了抬眼皮:“如果你没说谎的话,那就把他们叫来对质吧,只要他们没有异议我就分发奖励,不然你先去串通好了再来。” “喂!‘串通’这个词也太过分了吧!”银时嚷嚷:“就不能换成‘商量’吗?” “有什么区别吗?”十七问道。 “……”银时一脸黑线,这个糟糕的大人哟!他也发现了,这一趟白跑了,靠着显而易见的小聪明是蒙不到零花钱的,被打击到的卷毛垮下肩膀准备离开。 没想到身后那个家伙突然站起来,双眼放光地看向远方,然后鬼鬼祟祟地跑到院落里的树后藏起来,伸头张望。 银卷毛忍不住好奇也跟过去,顺着十七的视线一看——假发你在干嘛!只见矮篱外扎着马尾的清秀少年握着一支盛开的鲜花,满面通红,惴惴不安,站在班上的可爱女同学和前来接送她的母亲面前。 十七激动地对银时说道:“假……啊不,小太郎也到了思春的年纪了吗?平时一脸正经没想到如此主动,难怪昨天守着花苗原来是做这个,女孩子不会被吓到吧,不对看表情应该不会拒绝才对!” 第36章 银时怜悯地看了一眼十七,不,假发才不会看上什么女孩子,他看上的是女孩子们的妈。 十七看见桂慢慢递出了手中的花朵,而对面的女孩子也忍不住低下头揪起了衣角,忍不住“嘿嘿嘿”地坏笑起来,看起来一段少男少女的美好恋情即将展开…… 桂把鲜花递给了女孩……身旁的母亲,然后通红着脸奔回了私塾——银时突然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耳边的小声“嘿嘿”戛然而止,而原本低下头一脸羞涩的女孩子一下子面无表情。 十七颤抖地狠狠拍了拍旁边家伙的背,手指发抖地指向脸上已经有了浅浅纹路的妇人手中那朵花:“他是不是……是不是一时没看清送错了人……” 银时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美好幻想:“没有。假发喜欢人妻。” “……”十七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树干。桂,你这口味真是……特别。 “你还知道什么……”十七满脸复杂地问银时。 “啊,假发最开始应该是被那个女孩的午间便当吸引过去的,然后听说她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又顺便聊了聊她家里的事情,之后每天就躲在门后偷看来接女儿的母亲,回头对我们说‘松子小姐一个人拉扯女儿真是太不容易了’,没想到今天居然下手了。” “‘松子小姐’?!”十七一脸扭曲,桂,你和‘松子小姐’的女儿才是一辈的啊! 银时恢复了一脸懒洋洋的表情,说道:“恋爱中的少年不能以常理来揣测啊……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 十七看着银时无神的死鱼眼,啊,红褐色的呢,比虚的眼睛要深一些,对了如果虚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呢……估计也是直接无视吧,他对松阳的所作所为向来无感,或者认为没有意义,但又因为他们这些学生是另一个自己最为重视之物,所以也无法排除这样的联系,不过像桂对异性奇怪的口味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肯定是不会关注的。 十七冷静下来瞬间想到:“被午间便当吸引过去的人是你才对吧!”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银时立刻回答,然而这样迅速的反应已经证明了一切,他只好澄清自己:“我只是问是谁做的便当,没想到假发当时就在旁边偷听。” “哦,那就没办法了。”十七回答。 银时知道这一句还包含了“会怎么做”的回答,于是问道:“所以你打算中止假发的恋爱之路吗?虽然非常奇怪没错,但……” “为什么要阻挠?”十七笑道:“顺其自然不是很好吗?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大人,你们也不是那种不对自己负责的小孩子,所以我最多只能给一点建议,并没有资格干涉你们的人生啊。” “不要说得自己好像陌生人一样,银桑以后养不活自己了就回来蹭吃蹭喝,你们一定不会介意的。”银卷毛抬起下巴一脸无赖。 “松阳和我没有养过你这种啃老族!”十七挑眉嫌弃片刻,突然又放缓了语气:“不过……保护你们这些小鬼是我们大人的责任,以后被谁欺负了、受伤了、想哭了就过来找我们吧,我们会一直在你的身后。” 银时扭过头不自然地说:“有你们这样的背后灵会做噩梦的。” 十七恍然大悟道:“确实,有松阳在背后随时举着拳头打地鼠是有点吓人。” “有你这样不靠谱的大人捣乱就不吓人了吗……” 十七温和地看着眼前的银发少年碎碎念,轻轻说道:“在遇到的人中,你和他是最为相似的存在,所以虽然他对人们都怀着善意,也同样爱着每个学生,但有些事情他只会托付给你——”因为你除了是他重要的弟子,还是他对自己的证明,证明沾满鲜血的恶鬼,也可以成为人类。 “‘他’是说老师吗?”银时问道。 最近十七无端想起了桂和高杉还没有来到这里的时候,她靠在松阳肩头,和两个卷毛小鬼坐在廊下迎着夕阳时,松阳对银时说的一番话语——你要用人类的剑,比我变得更强。 更强以后呢? 松阳对虚原本牢固的压制,已经逐渐开始松动,他是松下村塾的吉田松阳,却不只是吉田松阳。 他会放任虚出现在自己弟子们的眼前吗?如果不得不让自己的弟子们面对虚,会希望他们做什么呢? 不敢想象。十七希望事情永远不要这样发展,但最近发生了不得了的变故,一个心怀恶意的人来到了这个世界,也许在暗处伺机而动,松阳可以击退他,但假如他伤害了私塾的学生呢?随着愤怒等负面情绪的产生,虚会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直到重新掌握身体的主权。 “嗯。”十七反问道:“除了他还有谁?” “十七,你知道老师过去是做什么的吗?”银时逮住机会就问道。 “我只能说,和你期待的完全不同,如果他有你所不了解的另一面,你会怎么做?” 银时虽然仍然一脸懒散,但却认真想了一会儿,答道:“我不知道,老师的另一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和你所知晓的松阳完全不同的存在,也许对你们来说只有这一面才是你们的老师,但对我来说……都是他啊。”十七最后的声音放得很低,不等银卷毛再度提问,丢下一句话便闪身离去。 “最近叫他们几个不要跑远了。” …… 第二天那个女孩子拿着花狠狠地丢在了桂的脸上,从此一个人放学上学,桂的这段恋情还没开始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不过除了当事人就只有两个闲人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假发的口味与众不同,但和全藏相比又不算什么了。 第五十四章 随着黄昏降临得越来越迟疑,与蝉鸣声相携而来的是暑热的炎气,尽管告诫过夜宿于松下村塾的少年们勿要独自离开太远,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平和的持续,不只是他们,就连十七也忍不住想要放松警惕,何况他们并未被告知发生了何种事情。 白昼天空下靠在村塾门柱边的人脚下接连着一条长长的影子,仿佛拉长的身影一般,又似乎是晴空之下埋藏于身后的陷阱。长时间紧绷的心弦难免让十七生出一丝焦躁,其实她知道危险是因她而至,然而想要独自离开的愿望并没有得到实现,在此之前她与松阳和虚商量的结果都是一样。 因为这无关梦想、信念与坚持,仅仅作为一种面对危险的方式。 当十七说起独自离开来解决这件事后,松阳最终问到她忍不住动摇。 ——你能够找到他吗? ——他会主动找上我,因为他要从我这里取得那样东西。 ——那么你能够击败他,并且全身而退吗? ——如果事先布置好,也许…… ——如果你会受到伤害,我又怎能毫不知晓地坐在此处呢? ——可是那些孩子们…… ——我们两人在这里,难道会保护不好他们吗? ——你一个人离开了,我保护不好你怎么办? 然后松阳让虚出场了,这位大爷并不是一个热衷于交流的主,脑回路如幽壑深渊一样吓人,但幸好没说出“你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这一类的话,不然十七一定撸起袖子先和他干一架(也许),当然打不打得过另说,但只是想象一下胖揍虚一顿把他打倒在地屁股向上撅起然后一脚踩上去的画面就十分扬眉吐气,仿佛发泄了来到私塾以来他制造的种种烦恼不安;但另一方面十七只要看见他黯淡无光双眼就再也无法下手,连像年轻情侣之间拧一下肉都不能,因为她不希望他的疼痛中有自己制造的一部分,一点点,也不希望。 虚的目光所向之处毫无疑问逆流着时间长河徘徊于过去,或许对于他来讲,过去是时时刻刻发生于己身的现实,现在是随时流走变幻的虚妄,而未来是一片空白的深渊,只有终结才是令人向往的归处。 但,只是或许,十七自认为过去数百年的时间里已经带着他远离人类的伤害,虽然他在独自一人的岁月里选择了将伤害返还于人类的道路,但至少比起独自一人走到这种程度所将经历的痛苦已经有了不知程度的削减。 可他还是缓慢地、坚定不移地,走向黑暗的深渊,走向人类的对立面,成为愈发被恐惧的存在。 难道命运的轨迹真的是天地间无法动摇的因果吗,生物从诞生走向死亡,物种从出现走向毁灭,不死的他也无法逃离其中吗?其实他和她都身在其中,只是他们的规律比起地球上生物的生命更为漫长,却远远不及身边能被注意到的物种从诞生到毁灭的时间历程,而他陷身于不死的魔咒,所以认为自己与其它一切生物都不一样。 他们终会消逝,就像绿草枯萎、古木干枯,就像江河断流、沧海化田,就像月球逃离轨道、太阳燃尽生命,但十七希望这一切顺应自然的历程,缓慢地、能够接受的时候再逐渐来临,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是不久的将来。 第37章 虚说:“你如果走了,我也会跟来,即使松阳留下,在日夜交替循环的间隙,也终有一刻被我夺取身体的掌控。” 十七问:“你会怎么做?” 虚回答道:“那个时候,我便无所顾忌。” 十七十分不想给他留下威胁每每能够奏效的印象,反问:“这样做以后呢?就算你找到了我甚至又一次救了我又如何,我可能以后都不想见到你了。” 虚听见这句话气势一下危险起来,他紧抿的唇角冷硬而漠然,但十七确实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似痛楚的波纹。 “有那么重要吗,为了仅仅认识几年的人类?”虚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你可以去问松阳。” 虚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不是那个人的对手,让我来替你完成复仇不好吗?” “这种事情……只有自己做到了,才算是解脱啊……”十七低下头喃喃说道。 虚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臂将她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侧,透过轻薄的衣料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指间抚摸着冰凉细软的发丝,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颚,熟悉的脸上神色黯然,眉目低敛。他低下头亲吻她紧抿的唇角,轻柔和缓地、绵长深情地,直到她微微张开嘴唇喘息,他稍稍分离了一点距离,与她鼻尖相抵,眼中映出的是最为清晰的彼此。 虚低沉的声音敲响耳畔:“还是要走吗?” 仿佛连呼吸都互相交错,沉沉的血色占据了双目的视野,十七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动起来,胸口心脏跃动得如此清晰,她不由自主地说道:“不,我留下来。” 虚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他重重揉捏了一下腰后,惹的十七眯起眼轻轻“嘶”了一声。 十七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中了美人计,但难以相信这种色令智昏的行径居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时候就应该坚决拒绝!甩袖离开!以证明自己坐怀不乱的高洁品格,和凛然不屈的高尚品质! 她一边被推倒一边这样想着。 突然十七一脸严肃地对上空的虚说道:“我觉得这样不行。” 虚微微翘起嘴角,勾起一个轻嘲的笑容:“方才答应的事情,你就要反悔吗?” 十七说道:“不是,最近我看到一些外星电影,发现里面嗯嗯嗯的时候姿势都是oooo,所以有点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虚当然知道这家伙的脑袋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似笑非笑地说道:“不行。” “就试一试……”她要翻身,她要在上面! “不行。”断然拒绝。 我靠你等着,十七脑袋里掀起了几十个腥风血雨(划掉)的念头,她已经在想象自己经过几十年坚持不懈的修炼成为一代绝世高手,然后大笑着一把撕掉虚的衣服把他逼到角落瑟瑟发抖,然后她拿出一剂变性药水饮下,再给他灌下一剂,之后在“雅蠛蝶”“雅蠛蝶”的叫声中开始为所欲为。 嗯,幻想是十分美好的。 …… 十七靠在私塾的门口,脑袋里播放循环着那日的对话,一边感叹着“唉怎么就没有断然拒绝把袖子甩到他脸上呢果然这样是不行的都几百年了就不知道多换几个姿势真是石头脑袋强权主义啊不对后面那截掐掉不能播放删除……” 突然抬头,只见远方的山腰塌陷了一块,隐隐有灵光闪动,火红的烈炎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要说】 虚看前路不通终于学会迂回了。 oooo指欧美电影里面都是女角色们qishangqu…… 没想到因为尺度被锁了不会吧雅蠛蝶车已经如此不明显了难道从此以后只能谈高雅纯洁的柏拉图…… 第五十五章 十七回望教室前方浅色和服的修长身影,只见他不时翻动着绿色封皮的课本,一边微笑着解答学生们疑惑,以她超越常人的视力,能够清晰地看见日光洒下的朦胧光晕,于他周身、于他面容。 十七回过头飞掠而去,向着灵光乍然惊现之处。 松阳回头,门外已不见了她的身影。 越是靠近越需要谨慎,十七停在疑似战场的边缘,这里几乎就在几月前遭受伏击的附近,上回惨痛的记忆令她愈加小心翼翼地查探。似乎哪里不对劲,崩裂的石块、拦腰截断的大树、一地残枝与剑痕,甚至还有未熄灭的火焰点缀其间,只是除了微风吹拂树叶的窸窣,火焰灼烧枯枝的哔啵,听不见兵刃交接的碰撞,听不见有人说话或行走的响动。 没有人的声音。 十七查探过后发现战斗的痕迹向着一个方向延伸,循迹跟随之前,她顿了一下,一摆手弄出几道水流浇灭了火苗。恩,放火烧山是不好的行为。 不过她已经隐隐猜出交手的人是谁,强忍心中的激动,十七跟着战斗的狼藉找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塌了一半,如果不是这样根本发现不了。然而她默默看了一眼洞口周围草地被压过的痕迹,他们……不会是滚进去的吧…… 幽深狭窄的通道蜿蜒向下,十七觉得用屁股滑下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想了想还是艰难地踩着差不多倾斜到直角的洞壁慢慢地蹦下去了,倒不是怕丢了形象这种不值一提的问题——反正形象在熟悉的人那里早就没有了,她只是担心出口开在什么石笋钟乳石上面,万一扎到了屁股,那将是一生的黑历史。 空阔的山穴里,两个人相对而立。 一道凌厉的女声说道:“你已经无路可退了!” 另一个男声答道:“就算在这里杀了我,你也回不去了。世界交汇的时机捉摸不定,再一次对接也许已经几千上万年过去了——你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女声冷笑道:“那又怎样,先杀了你报灭门之仇,再去管其它的不迟!” “你就没想过,利用这里如此奔涌勃发的能量吗?”那个声音循循诱惑道:“只要得到秘宝,就可以独占整个世界的能量!” “你的话,我已经听腻了。”绯衣女子挥舞手中长剑,橘黄烈焰与雪亮剑光瞬息飞至眼前。于是他只好拔剑迎击,然而正要侧过身体,脚腕忽然传来一股阻力,迎面而来的剑锋一下子入肩半寸。 十七趁机用坚韧的藤条将他捆得严严实实的,从头顶的入口跳了下来,激动地看着面前对她微笑的人。 “姐姐!!!” 他垂头看绊住脚的那个不起眼的树枝,突然笑了:“你们一明一暗两个打一个,是我输了。” 元若莲讽刺道:“对你难道还需要讲君子之风吗?” 他赞同地点头:“是不需要,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啊!”然后看向十七,意有所指地说道:“既然那个人也能够吸收这里的能量,说明秘宝的能力是可以分享的,这样一来你姐姐也就放心了。” 十七高深莫测地一笑,并不答话。虽然知道他是挑拨,但比起松阳那特殊的能力和血液受到觊觎,让他当成这是由于她分享出去的秘宝之力也并无不可——虽然到现在她也不知道秘宝长什么样。 十七的反应被他看在眼里,他满含深意地说道:“看来你真的很重视那个人啊……过去我在你身上培养出的一些让你容易活下去的品质——多疑、戒备、冷漠,好像都消失了。” “我现在对你不就是多疑、戒备、冷漠的态度吗?”十七挑眉反驳。 “我自然都看在眼里,在这几个月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做以前的自己了?” 元若莲也看了过来。十七想了想还是没有敷衍、坦坦荡荡地说道:“过去你教我看到的都是这个世界冷酷的一面,不,或者说让我只能看到这些,但这种灰暗阴霾下的世界毫无美感,令人始终不得安宁,甚至无法在看似安全的地方睡个好觉……这样的生活,在没有看到光的时候也许一直这样了吧……但我看到了,看到了太阳照耀下的世界斑斓多彩,看到这一束光是如何诞生于黑暗,他也照亮了我门前的小巷,照亮了我头顶阴霾的天空……我的世界已经变化,你却问我为何看起来与以往不同。” 感谢她世界的语言,“他”、“她”、“它”都是一个发音,就让他们两个以为她说的是某一件事物吧!如果她姐知道了她在说谁那就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们肯定会见面的……不过这家伙居然一直贼心不死地躲在哪里偷窥,隐患太大了,不如现在就报仇雪恨、斩草除根,十七瞄了一眼她姐,却又听他说道:“保存一件美好的东西太难,最好的方式就是在美好变质之前亲手毁掉,这样它便永远在心中毫不褪色。” 这样的脑回路,如果以前还会疑惑一下正确性,去钻那个逻辑,但现在十七一听到就沉下了脸:“你这样的人,就和脑袋里那些美好的标本为伴吧。”为了保存而去毁灭,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美好的东西。 元若莲冷酷地看着他,眼底是强行压抑下的翻涌的仇恨:“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杀戮对你来说,也是为了美好的保存?既然话说完了,那就没必要再活下去了!”过去对这个人仿佛无穷无尽的耐心早已投入那一日的火焰化为飞烟,能容忍他聒噪不停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尤其是发现这个人不再掩饰的面目,是这样令人心惊。 第38章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报那血海深仇。 十七也严肃下来,将藤蔓捆得层层叠叠、牢固不已,拿出飞剑戒备着他可能的反抗。 元若莲剑光斩下的时候,他仍然带着胜券在握的表情。 头颅滚落,鲜血四溅,然而尸体却突然萎缩成薄薄的一层手掌大小的符纸,无名黑炎从断口处燃烧,片刻地上除了血迹什么也没有剩下。 “被他耍了……”元若莲握住拳头砸向石壁恨声说道。 原来这个“他”是符偶,难怪总感觉有些轻易,如果没有走到绝路,他是不会这样束手就擒的。修士总有一些千奇百怪的手段,符偶的载体是符纸,灌注施术者的鲜血,行动间与本人无异,如果不受伤很难看出来。 不过这也需要大量的灵力。他快山穷水尽了。 元若莲的长剑外表浮动的火焰渐渐熄灭——灵力枯竭的不只是他。无法得到补充的修士,就如同被丢到岸上的鱼,灵力,则如同体内的水分。 十七一下子担心起来:“姐姐?” “我无事。”元若莲看过去说道:“虽然你应该就是我家的小十七了,但还是确认一下吧,于你我都是一种心安。” 十七一下子想到了给松阳的那片叶子,果然,只见她姐拿出了一朵手掌大小的红莲,并不是真的花,而是如她的叶片一样打造而成,作为族内弟子的身份令牌。 红莲的中央有一颗莲子,象征着她在同代人中……第一个出生,因为各种原因这个姐姐比她大一百多岁……桂,我不该认为你和你的“松子小姐”不同代…… “你的令牌呢?”元若莲疑惑地问道。 “当做定情信物……送出去了……”十七低下头,小声说道。一千多年了!本来以为再也回不去,谁知道你们居然一个二个都跑过来了啊啊啊!!! “哦?你有道侣了?”元若莲逼问道。 “嗯……差不多吧……”十七含糊道。 “举行仪式了吗?” “……还没有。”十七声音越来越小。 “哦,那就是野男人。”家里的孩子被野男人拐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的家长出现,名字早就想好(捂脸),但仅此一例,另一个人的名字死活编不合适,在纠结的时候忽然发现没有名字好像也没关系,就一直用代词好了…… 家长的作用有很多,除了教训小朋友,痛揍小朋友,挑剔小朋友的男朋友,还可以解答小朋友的疑问。 第五十六章 傍晚时分,松下村塾道场。 元若莲与松阳相对而坐,十七沦为端茶倒水的跑腿角色,为两人沏上热茶。她放下茶水后,左看右看,最后一屁股坐到了松阳的旁边,对面她姐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兔崽子! 松阳含笑看了十七一眼,元若莲嘴角一抽,向莲花令牌输入了一点灵力,红莲中央的莲子亮起一道光条,笔直地指向松阳脖子下面,他于是拿出了“定情信物”。 看到那个叶片,元若莲也确定了这就是她妹元若叶无疑(因为出现这一道光条不仅需要信物为真,还要有本人在旁边),但不由得更加不爽,不知不觉拿出了丈母娘挑剔女婿的态度。 元若莲:“我们世界不同此处,修士界男女平等,以武为尊。”所以你别想压在十七头上! 十七在一旁小声提醒:“姐姐,我打不过他。”所以你说的以武为尊,就是让他压在我头上。 元若莲眼神示意:加上我总行了吧! 十七(小小声):“这个……不太确定……”至少现在一个灵力短缺的情况下打不过。 松阳微笑着说道:“十七是我重要之人,如若有愿,无需以武力见分晓,我又怎会不相让?” (一回合,松阳win) 元若莲:“修士本来应当远离世俗,但既然你们愿意身处其间,就应当相互理解,互相分担——家务不是一个人的事。” 十七:“哦,那我以后勤快一点。” 元若莲:原来偷懒的那个是你…… 松阳对十七道:“没什么,这无关紧要,你不爱做的事交给我就好。” (二回合,松阳win) 元若莲:“听说你们还有一日三餐?修士到金丹便可辟谷,无需进食,所以……” 话还没说完,十七便道:“姐姐,我吃得最多,而且一般也不是我做饭。” (三回合,松阳不战而胜) 三战三负,元若莲成功被策反,加上每一次都有内奸里通外敌,不由怒发冲冠,抓起内奸衣领咆哮道:“你这个废物——!!!太丢我的脸了!就不知道帮一帮忙吗——”转过头对松阳道(态度十分缓和):“家妹麻烦你照顾了,不用太惯着。” 十七心塞地想着,就是怕自己越帮越忙啊……而且姐姐,你刚才明明还帮我说话的! 门外,银时四人窃窃私语。 “他们在说什么?” “听不懂。” “那个人是谁?” “看样子应该是十七姐的家人吧,她们长得有点相似,都是黑头发黑眼睛。” “那只是头发眼睛颜色一样吧喂!” “不不除此之外脸的轮廓也很像,但这位漂亮姐姐看起来不好惹一点……而且正经一些。” “不是说兄弟姐妹之间一个吊儿郎当另一个就会很正经吗,这句话肯定没错啦!” 一个茶托飞旋出来轮番砸过四人的额头,顿时人仰马翻。 …… 夜晚,圆月高悬。 十七和久未见面的亲人单独坐于空旷道场内叙话,她看着千年未见的长姐,却毫无隔阂生疏之感,言谈间仍有淡淡的熟稔默契。 “你说打不过他,是怎么回事?他也是修士吗?” 十七回答:“这个世界也还有极少数人可以吸收各自星球的能量,他便是其中之一。” “和我们修士一样?” “比修士与普通人的比例小得多。”十七说道,不过并没有补充自己只见过这一个例子。 “我看不出他的修为。”元若莲皱眉道。 “与我们分金丹元婴阶层不同,他们是另成体系的一种方式,没有明显的力量阶层划分,但就像修士和普通人一样,他们的方式我们也无法模仿。” 元若莲笑道:“看你小心翼翼的样子,我自然知道不能,可不会打他的主意,你就不担心你自己吗?” “我自己?”十七疑惑道。 “他就是为秘宝而来的,而且你不怕我拿走你身上的秘宝?” 十七扯扯嘴角无奈道:“都这么多年了我也不知道秘宝长什么样子,你要的话就拿走好了。” “即使你从此修为不得寸进,没办法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元若莲问道。 十七轻轻说道:“还是会继续生活在这里的,因为我的归处就在这里。”她看着元若莲说道:“但秘宝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最有资格拥有的是你。” 元若莲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道:“失去了力量的庇护远比你想象中更痛苦,拥有力量未必能够自由,然而失去了力量一定无法拥有自由。” “仅仅为了一个男人而已,你要抛弃修士最为宝贵的东西吗?”她逼视道。 十七抬起双眼,说道:“我不是抛弃了自由,我只是败给了……孤独。那是自由必须付出的代价,我败给了这种痛苦。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天地的狭窄,也感受到真切的快乐。” “而且,也有比力量更为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心’。” “姐姐,你可以现在就把秘宝取出来。” 元若莲叹了口气:“当初推你的时候顺手就把秘宝拍进你的身体了,当时以为他肯定会追着我不放,没想到这些年他四处寻找逃脱的族人杀害,却独独没有找上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拿出来,族内对此知之甚少。” 十七有些好奇:“秘宝到底长什么样?” “就是一颗小小的绿色种子,但不是实体,就像虚影一样,家族秘地绿色的水池就是在它的影响下产生了,说起来水池中蕴含的能量和这片天地间充斥的能量有些相似,但对于我们来说都无法吸收,曾经有人试过吸收水池里的能量……” “然后怎样?”十七饶有兴趣地追问。 “只强行吸收了一点就走火入魔了。” “……” “难道就没有试着利用这个种子再吸收吗?”十七忍不住为他们的智商捉急。 “不行的。”元若莲的面容有些奇异:“最后他们的经脉成为一条条绿色的丝线,刺破身体长入了地下,而人骨肉消融,只剩下一颗种子漂浮在胸腔的位置。” 十七有些窒息,认真地问她当做至亲的人:“你一定知道带着种子不去吸收秘地池水的能量是没问题的吧,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元若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正因为这样做什么也不会发生,所以族内才把绿种放在了一边,因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这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又如此神奇难懂,所以依然供奉在家。” 第39章 “那我吸收了这个世界的能量为什么没事?” “有些相似而已,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十七想到了一个问题:“之前听你们说世界穿行的事,需要时机才可以吗?” “嗯,当两个世界靠近有了交汇点才可以,目前所知的交汇点就在秘地的水池,但因为时间间隔特别长,又不规律,也很难查探到,所以基本上无法穿行。” “那我上次真的走了狗屎运……”刚好碰到了交汇的时机躲进去,出来就换了个世界逃脱了追杀,啊,还遇到了最重要的人,十七脸上不由自主浮现两团红晕。 元若莲忍不住斥道:“你这个不成器的家伙……” “咳咳。”十七想了想说道:“但还是有跨界过来的修士吧,这个世界也有仙人的传说。” “过去也许有,但估计是很早以前了,现在已经坐化了。”元若莲看见陈列的竹剑,一时战意上涌,对十七说道:“既然这么久不见,我来看看你的身手如何?都不用灵力,只拼招式。” 十七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呆立在原地。 松阳、虚,明年的今天,可能就是我的祭日,你记得给我上柱香……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过去偷的懒,就是现在挨的打。 第五十七章 敞开的道场门外院落渡上了一层通透的月光,柔和的光晕折射入黑暗的室内,黯淡的微光下,以十七和元若莲的视力依然能够清晰视物。 只见稍高一点的身影拿起一把扎好的竹剑抛给对面,自己慢慢拾起旁边的一把端详着说道:“这种东西也算合适,不分刀脊与刀刃,比起真刀来更适合我们发挥剑招。来吧,过了那么久,你的剑法一定大有进步吧!” 不不不!不要抱有任何期待啊!这些年自己干了什么她还不清楚吗!虽然修炼没有落下,然而其余时间基本上都用在吃喝玩乐调戏虚了……除了修为涨了许多以外,身手基本上没有任何进步……说不定还退步了呢,她已经快记不起以前学的剑招了……姐姐你要理解啊!在这种没有危险的和平环境中,唯一比自己强的人还在保护她的情况下,真的……会……懈怠…… 这都是人之常情啊!她真的只是一个会有很多缺点的渺小人类而已!所以你不要用期待的目光看我了!这会儿目光越期待等会儿目光越可怕…… 然而元若莲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心意的人,她上前便是一记重击,然后看见十七撞破木壁倒飞了出去,栽进了庭院内。 元若莲好像呆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时无话可说。落入院落的人影站起来拍拍衣摆,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刚才那一招格挡用错了姿势,导致脚下站立不稳,这才被打飞,不过好在十七灵力充沛修为高强,所以即使摔倒在地也不会受什么伤。 但元若莲原本的修为并不比她低,虽然要节省灵力,但一直以来四处历险的她身手比十七好得太多,第一招只是试探而已,而现在她大概知道了面前这个家伙的底细。只见她黑如锅底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十七顿时浑身一个激灵,这个表情!是自己以前犯错要挨打的预兆! “呵呵。”元若莲发出两声冷笑,阴森森地说道:“看来你这一千多年过得十分舒适自在嘛,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再怎么说也代表了家族的脸面,连刚才那一招都接不好实在是丢人现眼,看来这段时间需要好好操·练一下。”说罢弃了竹剑,反手唤出她最常用的那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拍了拍手心,咬牙切齿道:“拿出你的剑来,相信用真刀真枪你一定能发挥好!”竹剑打你不疼那就换个东西! 十七哆哆嗦嗦拿出那把小飞剑,其实这主要是个负责交通运输的法器,载人飞天以外拿去砍砍柴削削木头,偶尔吓唬一下人,但真的很少用来打架,也不是打架的质量——虽然对上凡铁仍是一把宝剑,她十分担心被她姐姐一看就材质上佳的长剑猛烈碰几下就坏了。 十七见过虚的刀法,出招决绝,凌厉狠辣,不留余地,常人几乎只能看见寒刃一闪,便已人在三途。而且虚专挑脆弱的位置砍,腰腹、胸腔、脖颈、面颊、头颅,一刀过去,基本上都成两半了,现场总是比恐怖片还要血腥。 元若莲的剑法则不一样,她本身就是纯火灵根,常年玩火的人也通常暴躁,何况还压了这么多年的血仇在心,所以她招招式式都暴烈无比,仿佛要将面前的人炸掉——可能也十分想把家里的顽劣子弟祭天。 十七惊险地躲闪,心疼飞剑没敢真的迎击,面对火气十足的攻击左扭又跳,时而倒立时而趴地,时而上天时而下地,竟然还挺有效果。然而元若莲比十七丰富得多的战斗经验不是白给,很快她便摸清了十七的习惯,把剑平过来当苍蝇拍浑身上下给她打了个遍。 这可不是木剑,又重又硬的材质被那种力气拍在身上就是一声闷响,十七差点被打断腿,屁股上挨得最多,其次是背上。松阳来听见“嗷嗷嗷嗷妈耶别打了我错了”混合求饶的惨叫来救她的时候,只见她双目满含热泪,捂住屁股上蹿下跳,在院外绕圈狂奔,不时艰难躲避拍过来的长剑。 就像一个被父亲追打的熊孩子似的,当然,家长下手挺狠。 “当啷”一声,松阳架住了袭向十七的长剑,将她藏在身后面对着元若莲。 “虽然本不应插手家人之间的过招,不过十七也是我妻子,平时都舍不得她受一点伤害,测量身手的话,到这种程度早应结束了。”松阳沉声说道,目光冷静而不容拒绝。 “哦?妻子?”元若莲反问道:“可有盟誓?可有证明?可举行过仪式?可宴请过亲友?都没有吧。没有,就是还没到那一步,所以你随时都可以离开,她也随时都可以离开。退一万步就算是又如何,我是她的亲人,只听说过夫妻离异的事,可没听说过血缘断绝的事!” 这话可以说毫不容情了,没有丝毫之前的妥协,十七忽然觉得她这个姐姐似乎并不希望她留下来,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过主意。为什么呢?突然她想到什么,对她姐姐说道:“那个东西还是想办法取出来还给你吧,在你身上一定比在我这里更有用处,何况最为重视实力的你失去灵力的补给一定比谁都痛苦吧!” 元若莲慢慢收剑,看了一眼松阳,神情有些奇怪:“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说过,不知道办法。” “那以前那些人是怎么……” “他们都死了,死了那东西自动就出来了。” 松阳用身体挡住了前方的视线,让十七完全置身他的背后:“既然这样,那便不要去尝试。” 元若莲一脸嘲讽,说道:“现在可以这样站在她身前,但十天、十年、二十年后呢?你不可能一直保护她,只要出了一点微小的问题,日积月累,时光推移,情况就会完全变化。”又对十七道:“你还真是……对他信任无比啊!” 确实如此,千年以来十七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会故意瞒着他,也没有过特意避开他谈论什么秘密的意识,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秘宝的事情,所以并没有觉得之前的话需要保密,然而在元若莲眼中,这是轻信他人的证明——过去血泪的教训不够惨烈吗? “我会一直保护她。”松阳回答,眸色清浅,目光平静深邃。 “我站起来了。”被藏在身后的十七突然说道:“我站起来了,所以姐姐,继续吧。”她走到松阳前方,于月光下回头,目光仿佛透明,她轻声说道:“我也希望自己的双手之间,能够护住什么。” …… 清晨时分,十七满面泪水,死死咬住被单忍耐,虽然非常想要惨叫出声不过在松阳面前总会少有地维持一下形象——并不是在乱搞,只是纯洁的敷药而已。她过招,哦不,被打了一个通宵。 屁股被揍得血溅五步,这真是一个尴尬的部位,似乎也是一个专门挨打的部位,痛感清晰还不容易伤身,不过在火辣辣疼痛的折磨下她还是忍不住一头扎进了松阳如春风一般的怀抱,温柔的低语是化解伤痛的良药,只不过因为松阳本身有种“纵使泥泞中,此身不染尘”的感觉,趴在他腿上的光屁股十七耳根通红,羞窘得抬不起头来。 虽然脑海里随时可以剪辑一段大尺度电影,但人还是正正经经穿着端正的衣服的时候总是有点不好意思意·淫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受到了正经思想的抵抗和对方禁欲气质的反弹。 反正该看的都看过了,十七趴在松阳腿上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不要害羞,脸皮要厚,这个时候还可以说一些什么转移注意。 “在你的世界,很重视仪式吗?”松阳率先开口了,他并不太清楚十七那个世界的风俗。 “我倒觉得,那只是一个过场而已,重要的不是形式,是感情。”十七说道。 松阳低低笑了几声,十七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他说:“好吧,重要的是感情,不过形式也可以一起要啊。” 第40章 十七趴着,半晌没有出声,就在松阳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想要打破沉默的时候,忽然听她说道:“现在的话,你们会打起来的。” 是啊,现在的话,该让你的哪一个意识出来啊!估计谁出来另一个都不会服气,所以还是算了吧——嗯,稍后再议。 “现在的话,还是我比较厉害哦。”松阳弯了弯眼眸,语调清扬地说道。 “他现在肯定很生气。”十七和松阳目光相对,跟着笑了起来,不过没笑两声就牵连到了伤口,不由“嘶嘶”两声,眼中再次涌现泪光。 松阳收敛了笑意,看着遍布青紫和血痕的屁股腿和背,轻轻抹上冰凉的药膏,比眼前伤痕可怖得多的伤口他不是没有见过,甚至早就习以为常,他连面对自己更为恐怖凄惨的模样都能面不改色,然而不知为何,他毫无所觉地蹙起了眉。 因为身体里仍有虚的血液,十七恢复得很快,半天之内便可以行动自如,不过她仍然趴满了三天才起来,她姐姐对此倒是没什么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这是个爱哭鬼,有人撒娇又受到了欺负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 场面放到动画里不知道需不需要马赛克,不过银魂好像没有女角色走光过(咳咳),那些打上马赛克的地方都是雄性的**和**。 不过都一样,反正节操早就神秘失踪,主角光屁股有什么关系~ 第五十八章 元若莲并没有留在松下村塾,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凡人了,早已忘记每日还需要吃饭睡觉的最初。她做不到像十七一样试图融入其中,逐渐与凡人同化,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修仙者,于是便独自离开,在附近的山脚挖了一个隐蔽的洞穴作为落脚之处,这里离私塾很近。 时不时把已经成为家里纨绔子弟的十七拎过来暴打,美曰练招,久而久之住得近一点的村民传出了山里有狼的流言,据说在每一个月的那么几天里,山间总能听见隐约的哀嚎。 一次偶然的机会,元若莲撞见道场内的几个少年对招,感叹凡间也藏着难得的好苗子,有些手痒地前去指点了几下——事后十七抱怨她下手贼重,那几个都骨折了,她嫌弃十七活一千年身手没什么长进,野性的直觉甚至不如那个银卷毛,抛去修为带来的速度和力量简直一无是处。 十七感到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忍不住掐着法术上前理论,在元若莲不能轻易动用灵力的情况下,居然和她打了个平手,这一下,可把这孩子给高兴坏了,她手舞足蹈,差点在野地里拔足狂奔表达喜悦——被丢过来的剑鞘击中后脑勺摔倒在地。 之前为什么就那么傻啊!她是可以随便动用灵力的啊!法术才是她更擅长的招式啊! 不过这也难怪,过去她还在修行入门的练气时期元若莲就已经金丹了,这种等级的力量差距简直让人生不出反抗的心思,元若莲是她不会肖想能够战胜的角色,虽然这回对方根本没用灵力,她也只打了一个平手,但足以动摇她在她心中“无法战胜”的错觉。 因为她发现,即使是强者,也并非时刻都在极盛的状态,例如元若莲来到了这个世界而失去了灵力的补充,在这一刻,在不知多久的未来,只要不能穿行回她的世界,这种无力都将持续下去。 心中有隐约的不安,她的这个姐姐,很看重力量,如果要一直忍受这样长久而不知转机的失力感……也许终有一日的忍耐会到极点。 十七无法想象那一天,也不愿意打破对她的信赖,然而心底总是忍不住妄加揣测最坏的结局,总有一丝念头前去为人心涂上可怖的色彩。这种下意识并非全然无用,但也为她带来痛苦——难道她的内心竟然如此糟糕吗,什么都敢怀疑,总是联想毫无踪影的事情。 也不全然如此,她从没有怀疑过虚和松阳会伤害她——即使数百年前虚的实力就已经超越她,即使现在的他如此强大,比过去、现在,甚至灵力满格的元若莲和那个人都要强大。 十七突然一惊,她为什么要这样比较,而又是怎么比较出来的呢? 她见过虚弱小的时候,被人类折磨的最初,但将他放在自己见过的所有强者中,她也毫不怀疑最终活下来的那一个只有他。 她心中的虚是脆弱的、满身伤痕的,也是强大的、不可战胜的,是真切存在的人,又宛如恒久流传的历史。连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她都能理解世人眼中他的模样,或许如血染双目黑翼蔽日的不祥之鸟,或许如手握寒刃面容模糊的死神——但从来不是一个人类。 而他也快要成为她心中不灭的神话,即使她深知世间万物流转生灭的旋律。 一种无法逃离的悲伤笼罩心头,因为连她自己,都相信了他不可战胜的强大。 十七狠狠地给自己敲了一记警钟,没有人可以永远不败,如果虚在她心中也成了一个怎么破坏都能自行恢复的铜墙铁壁,那就真的……真的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永夜。 恍然惊觉,不由自问,究竟是怎么到这一地步的?或许她真的是依赖了他太久,或许她真的……应当独自完成一些事情。 …… 自十来岁的惊变后分离至今,一开始重遇时纯然的喜悦,逐渐复杂起来,十七发现她的这个亲人还是从前那般强势与独断,不可说不关心她,虽然严厉了点。但元若莲对于她重视的人却不会同等对待——她这个姐姐并不在乎松阳如何,甚至觉得是他令她轻信与愚蠢。 并非如此,十七在心中反驳,能够有勇气交托与相信也是一种强大——这是一种内心的强大,比起多疑与封闭更加勇敢。这种托付与信任在私塾这片小小的领地内是眼中的希望与心中的坚守,每一个人都不会背叛许下的诺言,如同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这段时间,十七每一个月至少和她姐姐过招几次,每一次回来都往松阳怀中一凑,光明正大“养”几天伤。后来十七恍然发觉自己应该走法术路线,伤得不那么厉害了,“养”的时间也没有减少。不过之前的挨揍并不是白费,她的身手还是好了不少——至少点上了闪避技能点,躲避贼溜。 有一天,她姐忽然神神秘秘地把她叫进山洞,拿出两本册子让她选一个学,十七脱口而出:“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大人不做选择题,两个都要!”抬头瞅见元若莲的脸色,她非常明智地闭上了嘴一脸乖巧。 元若莲道:“只需要会一个就够了。”都是最后的底牌,面临绝境,只能有一个选择。 于是十七选了那个名字霸气一点的——天魔解体。 这是一种快速激发潜能的秘术,基本上是拿来生死关头救命的,理所当然,后遗症十分严重——据说可能让人时时刻刻都体会到痛经或蛋疼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十七想,如果真能让她感受到蛋疼那确实很可怕。 她看了看另外一本——《龟息大法》,遗憾地收回了目光。那也是生死关头救命的秘术,核心是教你装死——她还是选择手中这一册。 …… 时间就这样流淌而过,从蝉鸣噪耳的夏季到遍野金红的秋季,从白雪皑皑的冬日到遍地山花的时节。春天来了。 这个春季来得并不轻松,自从过完年节重新开课为起始,到最后一团积雪融化于原野为终止,已经陆续离开了许多学生。他们依依不舍,并不愿意走出这间私塾,然而最终还是不再到来了。 十七再去送药时官差也不似往昔和蔼,甚至要去了药方。朝廷传来了风声,各处都有武士浪人被捕入狱。私塾的处境一下子艰难起来。 院落的樱花开了,为了缓和气氛,或是为了弥补这个冬春的寂寞,私塾四小子提议开一场赏樱宴,并在这一天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 十七前往邀请她姐姐无果,元若莲对于凡间食物宴饮并无兴趣——和绝大部分修士一样。不过虽然没有请来人,她还是要到了一坛千年陈酿,用的都是修仙界的好料,自己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喝酒,但偶尔为之未尝不可,也让松阳开怀一醉。 银时就看见十七捧着一个精致的白玉坛回来,边走边嘀嘀咕咕:“简直就像个夹心饼干嘛,难道我就是当夹心饼干的命?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夹心饼干,两个人的时候也是夹心饼干,以后暴露了还要当他和那几个小鬼的夹心饼干……” 什么鬼!一个人的时候怎么当夹心饼干?还有他听见“那群小鬼”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跳。银时正想抬脚离去,鼻尖忽然闻到一缕酒香,瞬间醺然欲醉,这股香醇远甚于他过去闻过的任何酒味,没有一丝杂质的纯澈。他一下子被勾起了馋虫。 “这是什么?”银时走到十七面前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们简朴的私塾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格格不入一看就特别值钱的东西?” “自然因为上次打你们的那个红衣服姐姐是个富婆呀。”十七和蔼地说道:“至于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装,我就看你装,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丢人不? 第41章 “喂!”银时跳脚:“什么红衣服姐姐,那是你家里的人吧!明明很熟悉的样子!”他假咳了一声,眼神看向别处,低声说道:“能不能帮银桑从富婆那里要点赔偿?就说是上次打了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十七一脸鄙视道:“得了便宜你还卖乖,教你们的几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到的。” “那就让我尝尝这个坛子里的东西好了!”银卷毛讨价还价。 “小孩子不能喝酒哦!”松阳笑眯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抬手轻轻一敲:“连想都不要想。” 被“种”在地里的银时眼睁睁看着两个大人结伴离去,而路过的高杉幸灾乐祸一声嘲笑。 …… 他们坐在开到盛极的樱树下,围绕石桌喧闹到月上中天。银时一直想要喝酒,高杉也面带好奇,然而这种酒普通人闻久了都会醉上很久,更遑论未成年的小孩子了,所以最后只进了两个大人的肚子。十七喝得很克制,脸颊还是泛起淡淡的薄红,如同月下樱花一样的绯色;松阳被她一杯又一杯地劝,末了竟然双眼清明,没有丝毫醉态。 是本身千杯不倒,还是他身体和血液的能力呢?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但几个小孩子闻了一阵酒味,熏染上一些醉意,闹够了逐渐安静下来。胧趴在石桌上“老师、老师”地喊,断断续续,声音就像蚊子一样大;桂睁着眼睛流着口水,看样子已经进入了梦乡;高杉半边脸埋在臂弯,目光呆呆地看向松阳的方向,其实什么都没看清;银时靠在树下仰头从纷落樱花的缝隙睁眼望向黑暗的天空。 今夜满月,春寒料峭。 松阳含笑理了理十七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顺手揽过她靠在自己肩头,声音像是融化在了春夜里:“醉了吗?” 十七用力拍了拍脸,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很清醒了:“还好,我喝得少。” “这坛是好酒呢,有名字吗?”松阳轻声问道。 “嗯……”十七想了想,现编了一个:“醉忘忧。” “很温柔的名字呢,酒也像它的名字一样,喝了真的让我忘记了忧愁。” “忧愁吗?”十七笑了一下:“这个词和你不搭,就不要用来形容自己了,我只是……想让你不要伤心。” “虽然那些孩子们离开了,但只要他们记得一点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我就已经满足了。我并没有伤心。”松阳闷笑了一声:“十七,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嗯,多愁善感。” “今夜满月呢。”十七喃喃说道。 “是啊,月光很美,今夜我很开心。”松阳说道。 “我记得好多好多事情都发生在满月的时候,但模模糊糊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十七闭上眼。 “那就不想了。”松阳对她说道,摸了摸她微微发热的脸颊。 “唔……”十七正磨蹭松阳指尖,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她睁开了眼:“我留了一点自己做的丸子,等下送去给姐姐尝一尝。” 松阳脱下外套搭在十七身上,起身去扶那几个七歪八倒的少年,叹道:“只怕你又要被拉去比试了。” 十七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居然在吐槽她的厨艺,一把拎起银卷毛自信地反驳道:“不会的,我姐姐做的比我还糟!” 银时“喂喂”几声,小声bb:“原来是家族传统……” 把几个少年送回房间,十七带着丸子包就前往元若莲落脚的山洞,然而到了那里却没找到人,不必被冷风激,酒一下子就醒了。十七瞬间提起了心弦。 小心翼翼走进黑漆漆的洞口,一张叠起来的纸被短刀钉在石壁。 回去时,十七远远看见松阳以手支头,垂首独坐于樱树之下的石桌边,似在小憩。她放轻了脚步,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旁,静静站了一会儿,悄然捻起一缕月色下泛着柔光的浅色发丝,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等我回来。 她转身融入月下的黑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樱花灼灼。 明天就要凋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倾城篇op的樱花和满月印象很深……突然想起红樱篇也是满月,满月真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最近翻看各路对虚的看法,从刚出场时活跃猜测他和松阳的关系,到完结后几乎一面倒嫌弃这个人物为什么不快点被主角团刷掉,说实话,有些伤心,但每个人都有发表自己意见的自由。 也看到一些对于松阳与虚的评论,很多十分精彩,都有各自的道理,还让我想起了当年一步一步看下来不知道后面剧情时候的热血和伤感,不过那时候的分析不一定符合后续的发展,但这篇文的虚也与漫画里的不完全一样了。而且随着找到的资料增加,对于虚的理解也未必和一开始写文的时候相同。 就谈谈这里对虚的设定好了。 因为动画漫画里虚都是被关在山洞里,在日复一日的黑暗中分裂出无数个自己,那个时候已经差不多成年的外貌,人在黑暗的空间长期无法与外界取得交流时的精神的折磨并不比□□被凌虐时轻微,精神崩溃或像这样分裂出无数个人格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不过十七一开始遇到他的时机在他少年的时候——幼童时期被绑在木柱下之后,关在山洞里之前,大概就是他被捆住双手按跪在地上和被绑在十字木架上烧的那个时候……往后一点。这个时候还没有分裂。 猩猩在读者问答里回答过关于虚的问题:人类如果吸收了太多的阿尔塔纳能量,就会有极低的概率发生突变,变成超出生物范畴的存在。虚不老不死的特征就是其中一个例子,他因此遭受到人们的迫害,被杀害了无数次,但始终无法死去,使得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生活在痛苦当中。最后为了逃离痛苦,他在自己的内心中创造了许多人格,然后把自己封印在内心最深处,而由其他人格代替他继续承受无止境的痛苦。之后,其他人格决定要报复人类,于是投身杀戮之中,此时又诞生出一个想要阻止其他人格报复的人格,这个人格就是阿银他们的师父松阳。但松阳也不断被人类蒙骗和背叛,与其他人格一样遭受痛苦,落得悲惨的命运。而在内心深处注视着松阳的虚,最后杀死了所有的人格和松阳,掀起巨大的灾祸,企图毁灭地球本身,以此来杀死自己求得解脱。 在这篇文中,可以把虚看成除了松阳以外所有人格的整体,是他承受痛苦,也是他决定报复人类,投身杀戮之中,松阳的诞生是因为他否认潜藏在内心深处渴望人类、想要变成人类以及会爱上人类的那部分自己——契机,胧的出现。 过去和许多人一样认为,虚最后会回归松阳的模样;死亡才是他想要的救赎。但现在开始怀疑这些想法。寻找了各种各样反派的评价,最后发现,并不是来一个爱他们人就能扭转性格,他们的身上确实存在黑暗的一面,所以在环境的培养下壮大起来,成为了他们的主要特征,虚也是如此。如果说“虚”代表的是他黑暗的一面,松阳代表的就是他光明的一面,他现在身上就存在着这两面,此消彼长。假如虚杀了松阳呢?也许松阳的部分会重新回到虚的人格深处,这是猜测。至于回归松阳的模样,他的潜意识里有那么多黑暗的存在,我觉得,非常非常困难,而且他的黑暗面才是主要部分,即使漫画中新生的他选择作为松阳活下去,也无法回到过去的那个松阳了。在这里,嗯,我是个恋旧的人,并不希望虚这个主人格消失。(也是个怕麻烦的人,所以直接掐掉了没有出场的虚的其他人格。)至于死亡是他想要的救赎这点,想要的确实,真正的救赎未必,这只是解脱而已。希望他有更好的结局是这篇文的初衷。至于最后怎么救回来,就麻烦十七努力去思考了。 之前查阅了一些资料,沿用了一些构成这里虚和松阳的关系:虽然我们可以见多重人格看成“一个□□,多个灵魂”,每个灵魂可以代表不同的人,但这些“人”,谁都不能够独当一面,也就是说,他们只能行使自己作为某个角色的能力,却无法统领整个完整的人格。每一个分裂出来的人格都不是完整的,他们只是分工合作。因此,治疗多重人格时,不是要一个个杀掉分裂的人格,而是将他们整合在一起。因为,哪怕是谋杀掉一个人格,也会导致整体人格的毁灭。 但是多重人格实在是神奇,因为人格之间可以相互杀害,又因为这种分裂的情况本身又十分罕见,所以很多东西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在这里接收了以上的一些原则,也自我发挥了很多东西。 第五十九章 十七又来到了那个隐蔽的山穴, 逼仄曲折的隧洞里只见浓雾一般无法化开的黑暗,她脚下一顿,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身影消失于黑暗,如同被一只凶兽吞入喉中。 她的心中不是没有疑惑,为什么她的姐姐要一个人对付他, 距离明明不远, 她却没有呼救、没有示警, 山脚更没有战斗的痕迹……是不是被偷袭的, 来不及做出反应? 第42章 十七内心十分后悔,姐姐啊,我不该说你是富婆, 害得你现在被绑架…… 上次到来的时候, 她就发现了,随着向内逐步深入,龙脉的能量也逐渐浓郁起来,到了上次他们对峙的地方, 这股能量有如勃发一般充满每一寸角落。她几乎能够肯定地下就埋着龙脉的支流。这对她如此有利,为什么他把地点选在这里? 十七在陡然变得宽阔的尽头止住脚步, 以手撑壁固定住身体——这个出口开在半空, 上回她便藏身于此偷袭了他。 那个人自然不会在同样的地方吃两次亏, 他抬头, 唇边噙着轻微而无法掩饰的志在必得, 从身后扯出一个双目紧闭浑身鲜血的人, 说道:“想救你的姐姐吗?” 十七双目瞪圆, 心头涌现无尽的愤怒, 几乎不敢去分辨鲜红衣裙上的深色是阴影还是血渍, 她死死盯着那个人,手中已悄无声息蓄起灵力。 那个人粲然一笑,忽然一把抓起元若莲的头发将她狠狠地砸向凹凸不平的石壁,溅起的鲜血让十七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她已经顾不得下空笼罩于一片可疑的幽迷之气中,纵身一跃,手中的灵力就要打出去。 却并没有打出去。 跃下的一瞬间,她眼中天地变幻,从幽暗的洞穴一下子到了阴沉的白日,眨眼,便已不知身在何处。 那个人看着十七从愤怒跃下到茫然呆立,缓缓勾起嘴角。他放下手中的“元若莲”,目光从她栩栩如生的面容上爬过,轻声道:“可惜了。”可惜了这一副好画。原来这个元若莲竟然是用一幅画做成的空壳,红色的血液不过是早就填充其间的东西,随着鲜血渐渐从额头流出,人形也渐渐干瘪下去。 只是那张闭目紧绷的脸宛如真人一般,任由看的人如何熟悉,都无法找出端倪。 他抬手驱散障眼法,只见阵法之中居然还有一个人,正与他手中的空壳一模一样。他收起人形,拿出玄铁链将元若莲缠得严严实实地拉出了阵法,对目光逐渐清明的她笑说:“这下终于可以没有隐患地好好谈一谈了。” 元若莲瞥见阵法中的人,冷冷地对他说道:“没有隐患吗?你就不怕若叶的道侣找上门来,现在的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他来不了了。”那个人说道:“除非他不想要那几个学生活命。” “……你做了什么?” “上次我伤在他的刀下,那的确是难得一遇的强者,而且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无法战胜的对手,但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那个人顿了顿,接着说道:“不只对他本身的感觉,还有招式,正常人出招的时候,也会注意保护自己,但他的招式里从来没有这些,就好像不需要一样,顶多护一护手上抱着的小若叶。即便如此,我也只砍中了他一剑,然后你妹妹就挡住了他的伤口。” 元若莲眼眸一眯,似乎在沉思。 “虽然值得一究,但这不是重点,就算愈合速度很快又如何,我们的世界也有大能可以做到。我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定下来的,拿到秘宝,吸收这里更为浓郁的能量成就化神,到那时我便可以走出世界的壁垒找到回去的路,我会把你也一起带回去的。”他的语气循循善诱。 元若莲冷哼一声:“虚伪!” 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好意提醒道:“虽然我杀了你的很多族人,但当初不是特意放过你和你带的那一群子弟吗?虽然我后来也一个一个把那些逃出去的人找出来杀掉了,但不也单独放过了你吗?虽然现在不得已把你困在这里,但也没有动你一根手指吧!你怎么就不相信呢,我心中对你还是一如往昔。” 元若莲眼中涌起滔天烈焰,但又挣扎不得,只得狠狠啐道:“呸!” “你不也想回去吗?甚至你也想得到秘宝的力量,打破这种受困的感觉。不然,又怎么会相信我的引诱独自前来赴约?做了一件蠢事呢,不过也让我的计划顺利进行。”他不理会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我只有一个人,面对多个对手自然需要分而击之,最棘手的不是你们,而是那个人,所以我忍不住观察了很久,然后发现一项惊人的事情——打伤我的那个‘他’和后来在私塾中的‘他’仿佛是两个人,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这种感觉太诡异了!但我发现,那个杀意凌冽的‘他’从来不在学生面前出现,那个温和的‘他’不让居住在学堂的几个学生独自出门——这难道不是在防我吗?为了保护他的学生们。所以我有了一个猜测。” “那一个‘他’杀意太重,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但他不会在他的学生面前现出那一面的。之前说过了,防我是为了保护他的学生,那压抑另一面难道就不是了吗?所以,如果当着学生把他放进刺激另一面出现的情境,会发生什么事情呢?他不怕杀得不分青红皂白砍了在场所有人吗?所以这个‘他’必定会拼命制止另外一个‘他’的出现,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她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他的目光里隐隐自得:“我从猜测从来没有落空。”他盘腿坐下:“何况明明是放在修仙界都凤毛麟角的强者,居然会安心在这样的穷乡僻壤教小孩子念书习武,他肯定十分珍视眼前的这些东西,如果他露出了另一面,那些学生还会认他为师吗?他还能继续现在的生活吗?你没见过所以不知道,那一个‘他’……看起来没有一点人类的感觉。所以绝对,不可能。” 元若莲皱眉:“你说杀意凌冽,难道看起来像野兽一样凶狠?” “恰好相反,像深渊一样空洞。” “你做了什么。”元若莲语气平淡下来,她已经知道自己这一方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他既然愿意身处人世,就要遵守人间的规则,而正好外界在大量缉捕他这一类浪人投入大狱,执行者居然还是受命于统治者的杀手——简直天赐良机,所以只需要捏造罪证,把他的存在透露出去。卡好了时机,你们不都困于该在的地方吗?” 这么久的时间,他们两人都已经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弄懂了一些世俗的形式。但元若莲没想到,他居然会利用平日里不屑一顾的凡人来对付连他都敌不过的强者,并且自信无比。 “很难理解吗?”他看见她疑惑的神色解释道:“每一个人都有不想失去的东西,无论他的武力是何等强大,而在保护珍视之物的时候,自身反而暴露在外。他的弱点,实在是太好找又太大了。所以就算是远不如他的凡人,也能威胁到他。” 元若莲眉头一皱:“那他又把若叶放在何处?我看他们感情很好的样子,就算陷入两难,在解决了之后也会来找她的。” “你不必激我出去查探,就算我走了你也挣不开,你的灵力已经被耗尽了吧,救不了你妹妹的。”他转过头赞叹地看着大阵,慨然高声:“这是我一生的杰作!没有谁能走出来,即使那个人来了也一样!所以我根本不怕!这个阵法吸收入阵者的灵力了维持,直至枯竭为之都会一直运转,等她出来连抬手的力气都不会有!” “这个‘杰作’只是稍稍胜于寻常阵法而已,听起来并不如何。”元若莲嘲讽道。 “不,这只是其一。”他的目光中跳跃着无数的东西,举手挥舞,已经维持不住自己的声线:“它可以逆转时间的流向,更改天地间的因果!” “发生的一切是虚幻!又是真实!除非背叛自己最深的内心,否则绝不可能走出!” 良久,他平复下癫狂,对元若莲说道:“我知道你找到了与我初遇的时候,并试图杀了我,因为当时旁边那个乞丐,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凡人。” …… 禅杖冰冷的铁环轻响着从穷僻乡下的一间私塾经过了一遭,又渐渐远去,留下染红半边夜幕的大火和少年无力的嘶吼。 银时看着荒寒满月下双手受缚,被黑乌鸦一般的奈落杀手簇拥远去的背影,跪于零落一地的残瓣之上。他已经一生都无法忘记这一场月光和梦魇中的金属敲击声了。 庭院的樱花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太阳,便与屋舍一同付之一炬。 她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总感觉所有的智商都给了这个角色。 第六十章 “银时。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没事,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很快回来。” “所以,在我回来之前, 请你保护好同伴,保护好大家。” “一言为定。”被捆在背后的手挣扎几下,翘起了小指。最后一句话飘散于夜风之中: “……记得, 拿起我的剑。” 月下的剪影模糊下去, 最终被黑暗吞噬殆尽。银时腹背的刀伤传来难以忍耐的痛楚, 他睁开眼, 阴霾灰暗的天空以倾塌的气势沉沉压下,他逐渐意识到自己躺在露天营地冷硬的地面。 他举起小指,以漫天黑云为背景, 遥遥完成了这个约定。身侧放着两把刀, 一把是他从乱葬岗带回来的最初的礼物,另一把是从烧焦的残垣断壁中翻找出来的松阳最珍视的刀。 第43章 于灰烬之中仍旧完好无损,刀锋雪亮,寒冷得如同那一日的月色。 可是, 虽然高杉和桂就躺在不远的地方,但他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对这个约定。老师, 你说过的, 很快就回来, 可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银桑已经长大了……还有杳无音讯的那个家伙, 和独自出走的大师兄…… …… 胧面色惨白, 冷汗直流地躺在阴暗狭小的和室, 浑身裹满了绷带。与银时他们不同, 他知道松阳来自何处,也知道那些杀手会将他带到什么地方。 他明白松阳的心意,因此不打算破坏他这么多年对弟子们的隐瞒,他独自上路了,为了去到那个人的身边。 奈落里居然有人认出了他,对于叛徒的处置向来格杀,他被禅杖捅穿了无数次,又从垂死的虚弱里活了过来,被发现后安置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们没有想到他居然能挺下来,他因此祈求到了留下来的机会,代价则是,重新成为底层的奈落为之卖命。 是他老师的血使他活了过来,两次。他也要救出他的老师。他不惜血染双手,一步一步完成无数艰险的任务,以期待能够走入那座守卫森严的牢狱。 …… 十七跌跌撞撞走在土地干裂的原野,腹内有如火烧一般,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饥饿了,后来的进食主要为了口舌之欲而不是真的需要。但现在好像就真的需要,十七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这具身体穿着破烂粗糙仅够蔽体的麻衣,脚下生有厚茧,估计从没有穿过鞋。现在也是,不知是否经过了长途跋涉,双脚已经又红又肿,但被晒得黢黑的脚背上完全看不出来。 头发乱如杂草一般,满脸狂野生长的胡须,手臂竟然还有硬硬的肌肉,说明这具身体至少还是有些力气的,然而也要能发挥作用啊!在这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别说野兽了,连昆虫都没看到一只! 既然没有能跑的,那找不能动的食物吧!然而搜遍方圆几里的地皮硬是没有找到一根杂草!路过的池塘和水潭也都干得裂开了,能看见里面干腐的死鱼散发隐隐的臭气。 十七现在手脚粗糙,衣裳破烂,腹内饥饿,喉舌干裂,浑身阵阵异味,已经走到精疲力尽,但这不是最糟糕的。她感觉自己□□沉甸甸的,对于不认为该长在身上的东西,已经在神志混乱中考虑切下来充饥可能性。 好吧,就算十多岁前锦衣玉食又如何,过去可以随意挑剔食物又如何,现在她已经饿得快死了。她还是败给了人的本能,不如说,就算沦落到这一地步了她还是觉得先活下去再论其它。 她捡起了腐烂的鱼,囫囵吃了下去。虽然感到恶心,几次差点吐出来,艰难咽下去后腹内隐隐不适,但那又怎么样,火烧一般的饥饿终于缓和下来。她能多撑几天了。 沿着直线一直向前,至少她想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而在荒野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遇到狼群。她现在没有了灵力、没有了过去的力量与速度,受困于普通人的身体,感受干渴、饥饿与劳累。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她当然记得前一秒是打算与那人决一死战,那应当不是真实的吧,只是落入了他的某个陷阱,他当初就最擅长阵法,现在她在一个幻阵之中吗? 可这一切都像是真实的,无论是身体的一切感受,还是这个世界的一切细节。 天空阴惨惨的,却没有一丝云彩,太阳的光线并不强烈,但灼热的气息还是从地面传来,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蒸笼中的虾,渐渐退去清冷的颜色,等到逐渐变得肉红之后,就可以端上桌面享用了。被蒸熟死透了。 忽然她眼前一亮,前方山窝里似乎有一个小村庄,隐约还能看见炊烟升起,她连忙抬腿向前跑去,不知能不能在那里找到一间废弃的房屋落脚。 她被赶了出来。刚要走进村庄的时候,就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农夫拿起锄头和棍棒前来驱赶,说着她本不该听懂的方言——从没有学过,但就是听懂了。他们不听她的解释,态度强硬,甚至还想当场打杀她。 这并不是真实世界吧,不然怎么会出现语言毫无障碍的情况。但她不知道怎么走出去,也不知道死在这里是不是也就真的死了,所以仍然谨慎不去冒险。 夜晚躺在荒地里,看着与地球上别无二致的星空,模模糊糊想到,如果这里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现在应该……是大旱年间吧…… 田野里没了庄稼,地里没了水源,百姓流离失所,横死荒野,肉入狼腹……等等那个村庄?!明明没有庄稼了,怎会还会有炊烟?而且那几个壮年人也没有饿得快死的样子! 十七猛然睁开眼,听见远处放轻的脚步声,她起身逃离原地。藏在掩体之下,她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搜寻了方才睡觉的位置,然后人群骂骂咧咧地退回了村庄。 他们刚才是想?!十七惊出一身冷汗。 本来应当就此离去,然而每一天,村民都会在村长的带领下聚在一个地方,之后就有几家几户的屋顶冒气炊烟。想起心中的疑惑,她鬼使神差地潜入进去,藏在一间半倒塌的房子里。可能只是因为好奇,可能是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一丝感觉。 她听见附近一个男人跺脚,暴躁地怒骂道:“今天又没有分到什么肉!那个死老头子一定是想吃独食!我不管了!口里都淡了!每天还要把那点口粮分给你们几个拖油瓶!”他转身进屋,十七听见女人的痛哭和男人的呵斥,还有小儿的号哭。 她勉强找到一个偷窥的缝隙,就见男人拖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出门,回来的时候手上提着另一个孩子,不理会女人的崩溃咒骂,关上了门。 他是在做什么……不一会儿,炊烟袅袅升起。 一股寒流从尾椎爬上了脊背,他们在易子而食。周围看到的村民带着恶意的笑与垂涎的表情,嘻嘻说着什么。 “终于忍不住了啊……” “每天只能吃那么点,这也难怪……” “吃过……肉,还会想其它的东西吗?” 他们见怪不怪,一点也没有谴责的意思——这好像完全没有碰到底线。而且,这种事不可能每天发生,也不可能养活这么多人。 蜂拥的集会后,人们带着残忍或贪婪或满足的神情四散开来,十七透过缝隙仔细分辨人群手中的东西,忽然她如雕塑一般凝固住了。 她看见一个小儿手中拿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球,虹膜上鲜红的色素比沾染的鲜血更为醒目。 大脑像是被全力打了一个闷棍,她的心“嘭”地一下子碎裂,砸在地上变成万千细碎的散沙。 …… “松阳,你还要继续反抗我吗?还要维持你这幅面孔,不让我出现在别人眼前?” 温润的绿眸看着虚,没有回话。 “你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为什么不痛快地迎来终结呢?” “因为……我做了两个约定……”在某一日黄昏的海滩,面对落入海天的夕阳,他曾与另一个人许下约定,后来的一个樱花飘落的夜晚,她独自前往斩断过去的因缘,而他来到了这个阴暗潮湿的牢狱。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相信她不会违背“不死”的诺言,相信她前来践行“相遇”的诺言。 胸口的叶片传来微热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分离是为了在过去相遇,这样一想是不是很甜? 第六十一章 十七的耳中响起巨大的轰鸣, 她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置身人群之中, 疯了一般推挤前方的障碍向他们走出的地方狂奔而去。人群短暂的惊愕后,便是无数双手的拉扯,无数拳头砸在脸上、背上、腹部, 无数坚硬的东西后发而至, 向她砸来。 即使她栖身的身体硬朗有力, 也只是一介凡夫而已, 敌不过这无数双手,绕不过这无数堵人形坚壁,跑不过身后无数只化为野兽的东西。 但她还是看见了。 阴暗空旷的屋内, 角落里蜷缩着一副瘦小的骷髅, 就像被弃如敝履的垃圾一般。骷髅有的地方被削得只剩雪白的骨面,有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薄红的碎肉。 没有穿衣,因为没有必要考虑食物的羞耻。手脚紧绑,因为有必要防止食物的反抗。 墙面挂满一排野蛮的器具, 从钝刀到铁钩,都有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柄。从地上蔓延到墙面厚厚的一层黑褐色污渍, 呈喷溅状、涂抹状, 边缘星星点点, 触目惊心。 她倒在黑褐的污渍上, 倒在骨架的脚边, 在死亡的过程, 嗅觉跟随痛觉如涨潮一般回归。她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 熏人欲呕, 浓重地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就像这个房间里化不开的黑暗。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十七看见骷髅一缕浅色的发丝垂落在空空旷旷的眼窝前。她流下一丝泪水,从身体流出的鲜血逐渐浸没了面前白骨森然的脚趾。 骷髅的趾骨微微缩了缩。 …… 无数纷乱嘈杂的记忆纷至沓来,搅得大脑一片浆糊,十七从一片黑暗中猛然睁眼,看见头顶斑驳的房梁。被单传来陈旧的气息,她居然还活着。 第44章 炽烈的阳光照入窗内,她起身呆坐了好一会儿,看着血管凸起,皮肤已走上衰老之路的手臂,捻起耳边花白的头发看了看——这不是之前那具身体。 十七穿好衣服,其实也就是一件打了补丁的麻布衫,稍稍比之前穿的整洁一些,但在缺水的年间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她现在这个身体是谁,又在哪个地方? 忽然从门外装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叫着:“爹他们催你去分肉!”她的心猛地一沉,又在看清小孩的模样之后面色铁青,眼眸眯起,心中泛起杀意——是之前拿着眼珠的小儿。那这具身体看来就是村长了,主持分肉的人一直由村长带头,而若不是村长的儿子,估计他也拿不到如此“美味”的部分吧! 十七深吸一口气,将扑过来的人一甩,“扑通”一声,他倒在了窗边的几个瓦罐上,一边乱叫着一边爬起来。罐口上挡着的东西被撞开些许,十七闻到了散发出来的血腥味。 快步走去,她的心在胸腔中鼓噪不安,仿佛要蹦出胸膛。千万不要…… 打开第一个,里面是暗沉而无法凝固的鲜血。 打开第二个,里面是血淋淋且不会腐烂的肉。 打开第三个,十七手一滑摔碎了罐盖。里面是一颗颗永远鲜红饱满的眼珠,紧缩的瞳孔中像是凝聚了无法忍耐的痛苦,仿佛还死死地盯住来人悲鸣哭泣。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浑身颤抖不已,她觉得心中的湖水都被痛苦蒸发得干涸了,已经流不出眼泪,然而这不是最令她恐惧的——闻到了血味,这具身体本能地分泌出了许多唾液,尽管不怎么饥饿……尽管不怎么饥饿! 十七捂住嘴,弯腰欲呕,但胃里现在并没有什么东西。她卡住自己的脖子,好像要把自己掐死在这里。她没有发现,旁边的小孩露出垂涎的神色。 “我会救你出去。”她注视着窗外烈日下的天空轻轻地说道。 无论这个世界是真实,还是虚假。 十七已经在找打火的东西准备烧掉这些“存粮”,这时门外的呼喊愈发高声,几乎要破门而入了。她打开门,就见一大群的村民在外面迫不及待地要她前去进行每日的分餐。 他们如出一辙的、如野狼一般的眼神盯着她,她觉得面前的并不是人类,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怪物。她也知道,这些人能够活下来靠的就是关在那里的……那个人,如果她放走了他,这些人没有食物,只能活活饿死。 但又有谁能忍受一次次被刮去全身的皮肉,掏出内脏,挖下眼珠的痛苦。每一日。 他在人间,如在炼狱。 看见向来主持的村长久久不动,人群鼓噪起来,甚至有几个人转身就往那个地方走去,更多的人被带动了心思想要离去。 十七大喊一声:“站住!都回来!”她将人重新聚集在门口,他们烦躁不安的脸色仿佛在催促快一些开饭。 十七手指颤抖了一下,心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但还是慢慢地把几个瓦罐搬了出来。她缓缓说道:“一直以来那么点分量不够吧,今天你们吃这些。”她顿了顿:“随意取用。”所以你们来抢夺吧。 她从争抢血肉的狼群中缓缓退后、退后,退出了他们,然后猛然一个转弯,跑向了关着那个孩童“虚”的地方。 拥挤的人群外围,村长的儿子左推右搡,就是挤不进去,委屈得想哭,他回头看了看,背向人群跑走了。 十七来到那间气味熏人的黑屋外,拉下门栓,推门。勃然的日光随着她的身影一同入内,洒在孩童浅色的发梢,洒在他木然收缩的血色眼眸。随着十七走近,他的脚趾蜷缩起来,头也埋了下去,整个身体并不引人注意地缩起来了。 因为十七这具身体,就是每次瓜分他的主事。 十七蹲下身摸了摸他细嫩的脸颊,只见这个孩子恐惧地侧过头躲开了,她心中一痛,忍不住脱口而出:“虚。” 孩子并没有反应。 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傻话,现在的他看起来顶多五六岁,就算是真实世界,这个时候,也根本不认识她啊。 她不再废话,低头去解他手脚的绳结,解到一半,突然扑过来一个小儿,只听他大叫道:“爹!我要他的眼睛!” 手中的孩子抖了一下,十七一下子怒火翻涌,一巴掌把扑来的人拍翻了出去,然而这具身体的力气远远不如她原本的,甚至不如之前的那个身体,她下意识认为对于常人来说足以昏厥的力气,只让他在地上滚了几滚,他一下子尖声哭叫道:“爹要吃独食!爹要吃独食!” 叫声引来了分好东西逐渐赶到的人群。他们拿了那些肉并不满足。 还能有什么结局呢?十七死死抱着血色眼睛的小孩,口中溢出的红色滴到了他的心口。 …… 一阵疲惫的记忆乱序后,十七再一次睁开了眼。这次,她成了一个瘦弱的妇人。 是夜晚,月隐星耀,没有风声虫鸣,世界沉默于寂静之中。 她走出房屋,分辨出自己仍旧在那一个吃人的村落。她这次必然不能重蹈覆辙。 搜寻家中的物什,摸出了其中最尖锐的东西——一把剪子,应当是裁衣所用——拿来以防万一。她把剪子藏在了怀中,摸索找到了关着虚的地方。忽然,她脚尖一凝,看见了门口守卫的两个男人。 也许是之前的两次行为让这个村的人生出警觉。 怎么办,过了夜晚就会有人走动,而且到了午后便是又一次的群魔之宴,她不能再看到这种事情又一次发生在他的身上了! 她丢出一个石块引开其中一人,然后飞扑上去一下捅进另一人的肚子,把剪刀转了个圈,那个人张大嘴痛得叫不出声来,拔出剪刀后,忽然脖子被从后面勒住了——另一个人回来了。 她听见他在大叫:“来人啊!!!”顾不得其它,尖锐的剪刀头戳进勒住脖子的手臂上一个穴位,那个人便痛得不由自主放开了手,然后她反手一刀,那人捂住脖子上喷血的地方缓缓倒下。 去摸门栓的时候,摸到的居然是一个锁,十七心中着急,只好使出吃奶的劲用身体一下一下撞击两扇门,瘦弱的妇人的力气也许不足以撞开这个锁,然而把自己当个锤子使用,不管痛不痛骨不骨折的方法居然还是破门而入了。 十七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她摸了一把流到眼睛的血,抱起角落里已长了一半血肉的小孩就拔足狂奔起来,而身后紧紧追着抄起锄头棍棒铁钳赶来的人群。 她简直丢了命地狂奔,已经统统感觉不到身后砸来的东西了。手臂的孩子渐渐沉重,腿脚渐渐无力,但她不能再这里倒下,就在身后的人快要拉住她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心脏那里涌现一丝隐微的力量,靠着这一股气力支撑,她不知跑了多久,跑着跑着发现身后的追兵都不见了。 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带着这个孩子又往前了一段路。突然腿脚一软跌倒在地,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腰上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打湿了半边身体。 十七哆嗦着解开捆扎这个孩子手脚的粗绳,这个时候早已天光大亮,就在逃命的途中,他又长好了一身血肉。身体看起来完好无损,连一丝伤痕也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一样。 她感觉到生命随着血液逐渐冷却下去,于是脱下外衣披在了这个幼小的虚赤裸的身体。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呈现迷蒙一片。无光的血瞳望着她,安安静静地,似乎在疑问:你为什么不吃我呢? “虚。”十七咳出一口血来,恶作剧般叫了他未来的名字,脸上现出一个顽皮的笑意:“我知道你现在不知道我在叫谁,以后取名的时候,记得给自己取名狗蛋。”她又叹了一声:“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也应该不会知道吧!不,还是不要是真的比较好,就永永远远只是一个幻境吧!” 她还是忍不住调戏了一下:“你小时候长得真可爱呢!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不早一点遇到你,还能多养一段时间再反过来被养……”这是一句相当无耻的话,如果被别人听到了说不定会翻白眼,没听说过养成着养成着居然让自己成了被养的那个。不过十七觉得谁养谁无所谓,只要两个人都开心就好。 啊,不,就没看见虚有开心的时候。 自顾自说了许多话,十七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她补充道:“你以后尽量避着人,就算在他们之间生活了也千万不要暴露受伤之后的样子……山林可能有狼,你尽量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如果饿了摘野果吧,去水边的时候注意可能有埋伏的动物……” “树上也可以落脚,但豹子熊之类的会爬树,其实老虎和狮子也会,但后面两种不能在树上自如跳跃,你要找不那么粗的树……不对,这里没有老虎狮子……” “记得穿衣服,不要着凉了,啊,你应该也不会着凉吧……” 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嘱咐事项,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那些动物的名字,但十七就是想一直说下去。那个孩子眼都不眨地看着她,嘴唇小幅度动了动。 第45章 十七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摸了摸他白嫩的脸,认真道:“你不是怪物,不是恶鬼,不是其它什么东西,你也是人类啊!” 孩子微微张大了血红的瞳孔。 十七心想,这个鸡汤,你以后都不吃的…… “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救你,我……是你未来的……那个……咳咳,你懂我的意思吧?”唉,都怪她脸皮太薄,对着这样小的一个孩子说不出口,但她相信聪明的虚一定可以明白的! 小孩眨了下眼,他并没有听懂面前人的这句话。 “听话,不要暴露那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好好活下去……不,抱歉……也许你并不想继续活下去吧……但我真的很想……你……和我一起……活下去……”十七提起一口气说道,她感觉自己回光返照的时间快要结束了。 “不,我、我想活着,不想再死去……” 最后一句话随着逐渐远去的画面消失在耳边,在她的脑海里轰然炸响。他想要活下去……就算经历了日复一日生不如死的地狱,在最初的时候,他也是想要活下去的吗…… “那你就吃了我吧……”她最后说道,染血的手划过他的面颊,留下一条宛如泪痕一般的血痕。 吃了她,然后活下去。一段时间内找不到食物,也不用担心痛苦而缓慢地饿得死去,再腹内空空地活过来。 她没能看到的是,虚随后流浪到附近荒山的一座野寺,而那里盘踞着一伙强盗。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比较压抑,慎用啊小伙伴们! ps:吃没吃永远是个谜,也不需要知道了。 第六十二章 又是一阵杂沓的记忆碎片, 十七无心理会,仔细调动着身体的感觉,忽然, 她再次捕捉到了心口的那股能量,瞬间将之凝聚起来,引导它狠狠地向丹田冲击。 每一次死亡, 仿佛都对她本身毫无影响, 然而她发现, 每一次附身的人, 都不比前一个强力,身体变得越来越弱,力气变得越来越小。 也许下一次就是一个小孩, 下下次就成了婴儿。可能是偶然, 但若真是如此,她将越来越处于被动,没有力气在那个野蛮的年代只能任人宰割。 而她在阵法之中,又会一直消耗什么呢?也许是灵力, 也许是修为,也许是生命力, 不过消耗最后一种的阵法通常十分强力, 而她在其中既没有被迷惑得昏头转向, 也没有天兵下凡追杀, 所以还是前两种更为可能。 说明阵法在抽取她本身的灵力或修为, 用来维持全部或部分运转。 那么阻断她自身的灵力, 也许就能找到破阵的机会。 …… 阵法旁的人忽然抬起眼, 惊愕道:“怎么会这样……” 阵法忽然停滞了一瞬, 而这一瞬的时间, 十七浑身鲜血地冲了出来,如奔雷一般迅疾,她的飞剑在黑暗的洞穴划出闪电一般的银光,自左肩斜向下给那个人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飞剑在随后与他的武器的撞击下碎成两段,十七还是又打伤了他几拳。 “这是还给你的!”上次砍伤虚的债! 他好似被功力大涨的十七逼得走投无路了,却仍旧做出轻松的表情说道:“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孤注一掷,但之后恐怕也就是废人一个了吧!” 他看出来了,十七自爆了修为阻断了灵力,然后用了什么激发潜力后患无穷的法门。 “但至少杀你,足够了!”十七手下不停,将他打得落花流水。 他手上掐了一个诀,突然脚下的地塌陷下去,绿色的龙脉之光冲天而起,十七闪身回避,余光忽然瞥见身后被贴了什么东西,快要落入龙脉中的他仍然一副笃定的表情。 他一下子出现在十七的位置,而十七与此同时已不在原位——他们的位置互换了!贴着的换位符已燃烧殆尽,她感受到龙脉支流庞大而野蛮的能量侵蚀着身体,她的背部接触到了绿色洪流的表面。 忽然一个红色的身影扑过来,猛然推了他的背部一把,是被放在阴影里十七一直没注意到的元若莲,她原来被铁链锁住,封住了哑穴,不能移动不能发声,不知是不是运气,用了绝命一招爆发超强的十七打偏的一击恰好崩断了她身上的枷锁。 难以置信第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也跌入了自己一手炸开的龙脉,但很快反应过来之后,他一把抓住元若莲的手臂,带着难以形容的满足将她也拉了下来:“你和我应当是一起的。” 生一起,死也一起。 她姐姐才不愿意和你这个冷血变态在一起呢!十七半个身体都泡在龙脉中听见这句话,而这时她有感觉到心口那股能量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汹涌澎湃,她绝望无措地看着被拉下来的元若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能回去该多好…… 令人不敢相信的事情发生了,元若莲好像被看不见的巨口吞没一般,居然就这样在即将落入之前消失在了龙脉支流的上空,而抓住她的人已经被龙脉巨大的能量完全消融殆尽。 十七刚刚感受到的能量一空,她不能做什么了,也来不及再做什么了。 身体如同泡进了强酸一般寸寸消融,先是皮肤,再到筋肉,最后是骨骼,然而身体中虚的血液却又不断徒劳地修复着她的身体。给她带来痛苦,给她带来温暖。 还是一点一滴地耗尽了。 意识消散之际,她没有看到自己的经脉如绿色的丝线一般,层层包裹住了心口似乎发芽了的绿色种子。 …… 胧终于有了资格走入那座森然牢狱。他沿阶而下,地面与墙壁全都是岩石森冷的黑蓝,悬挂着的橘色火焰是这里唯一的暖色。 看到他,一个蓝色头发的小女孩抱起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匆匆退走。 胧目光随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黝黑的通道,转过头悄声对松阳说道:“老师,我打开门,你快逃吧,行刑的时间就要到了。” 背对着胧的男人看着写满墙壁的课文,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他的大弟子轻轻地说道:“谢谢你,胧。但现在,他们已经来了,不必担心我,你也要尽早离开这里呀。” 前来提人的黑乌鸦们拿着叮当作响的权杖,将一身单衣的松阳带至悬崖之上的刑场,而他的另外三个学生,也即将被带去同样的地方。 …… “松阳,你还要继续反抗我吗?”一身黑衣的虚站在松阳身后,抬起下颌垂目俯视:“你还在执着于那个约定吗?” 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背景里一片空寂荒野,无花无树,就连坑坑洼洼的地面也没有分毫地形的起伏。分不清四周与天空的界限,无论向何处放眼都是黑白刺目的虚空。 黑色如溅满墙壁的污血,白色如无所安置的空茫。 松阳跪坐于虚的前方,腰背挺直,头颅微垂,背对着他,被绳索捆住双手。正是与外界的身体如出一辙的姿势。 忽然记忆的碎片如碎石一般被翻搅出回忆的荒原,虚与松阳都是一怔,正要分辨这些忽然浮现的记忆,松阳一直带在胸口的,过去作为十七身份令牌的信物突然碎裂开来,化为齑粉。一阵风吹来,连一点残渣也没留下。 良久,虚说道:“她不会来了。”暗红的血色在虚的眼中流转,如同要滴出来一样。 “她不会来了。”虚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好像在陈述事实,又仿佛在逃避什么,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刑场的银时回看一眼被捆缚在地的高杉和桂,站在同一个人身后,举起那把属于被处刑者的剑,做出了与虚相同的动作。 干净的头颅落到地面,沾满泥尘与血迹。 还有一滴眼泪。 …… 回到修仙界的元若莲看着抓住自己手腕的手臂,其末端残留着融化的痕迹。她皱起了眉,良久,还是慢慢地将他的残肢烧尽了。 后来她收复了族地,往祠堂放入了一个新的牌位。 …… 虚以血为饵,跻身天道众,之后又回到了曾经驻留五百多年的奈落。 他理清了多出来的记忆,在原本的结局中,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直到那里的人全部血肉肢体脱落之后,他才被外来的人发现,带入另一个地狱之中。 不同的结局里,多出了三个死在面前的人,他们的血留在了他的身上。他们叫他虚,是她。 她试图救走他,她确实把他带离了那个地方,也从此消失不见。 可他终究没能逃脱命运的轨迹。就算逃离了那个地狱,也还有无穷无尽的地狱等着他走入。却也并非什么也没有改变,或许还是有温暖的时候吧,存在于那两个与生命的时间相比极为短暂的怀抱之中。 没想到那个时候的心脏的知觉还没有全然麻木,他竟然能够感知到如此微渺的温度,透过画面,透过回忆,跨越了上千年的时光。 他从埋葬自己头颅的地方取回了那把剑。他回过松下村塾,那几间木屋已成垮塌的废墟,只有进入院落的门扉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在等候什么一样。 第46章 他抚摸脆朽的木料,这曾经是她亲手所制。 种植在院中的松树、樱树已经连根枯死,菌类在它们的残骸之上密集成丛,而那些灌木野草已随矮篱一同化为火海中的尘烟。 石桌也裂塌了。 没有人来过。她没有回来。 他循着龙脉的能量找到了一个山洞,脚步并不急迫,缓慢中显示出一种茫然的绝望。忽然,他停驻在了原地。 平静涌流的绿色龙脉边,静静躺着断为两截的飞剑。 一个散发绿光的茧静静地挂在了龙脉流的两侧的石壁上,一半仍然浸没其中。 他捞起了绿茧,外侧的光芒渐渐消散,露出一个黑发的女婴。忽然她睁开了眼,乌溜溜的眼珠一下子看见了他。 “妈妈!”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虚有点想把她重新丢进龙脉里泡着。 ——还是轻轻地裹住她护在了怀中,就像回忆里最后那个她温柔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可以开始养成了哈哈哈哈,等这一刻好久了,就让虚大干一干和他完全不搭的事吧! 阵法可以真的改变过去,所以十七出来以后虚有了改变之后的记忆。相关的人都会有,但那么久过去只有他还活着。 破阵方法其实很简单,只是十七知道了也不会去做,这相当于背叛自己,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破不开这一场局: 第一回,流浪汉:只要不管虚直接偷偷溜掉; 第二回,村长:按照原样瓜分虚; 第三回,妇人:分餐中抢到一块虚的肉吃下去。 以上只要做一次就可以破阵。 不过在里面做的事也是真实发生的,真做了就……(所以这不是在破阵,是在戳心吧喂!) 元若莲在阵法中如果能放弃仇恨,也能出来——这简直是让每个人做最不可能的事情。不过她被那个人拉出来了,没有再放进去。 十七能出来一方面是因为自爆了灵力干扰了一下阵法运转,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废修为也相当于违背了一直以来追求的道路,一般人不会感受到灵力(所以连自爆都做不到),但她心脏里有秘宝(她开挂)。 最后并不是像虚一样因为龙脉的力量重生,十七是被秘宝保护住了重新塑造了一个身体,这个身体资质很好,但就是一个普通婴儿,需要从零开始修炼。 另外,穿越两界也是秘宝的能力(为了以后有机会换地图玩一玩)。 好想吐槽给她开挂是不是太厉害了,但是没办法,不开挂在阵法里的三个结局就会挥舞着小手妖娆地叫着“来嘛”“来嘛”之类的话……虚这样的存在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或独占得了的,银时高杉桂个个都是人杰了,但他们那么多年都束手无策、痛苦不堪,最终赌上性命赌上一切才有了银时和他的最后一面。大多数人或者松阳其他更普通一些的学生,在那样的时代甚至连自己都不能保全,更平常一些的人,比如几松的丈夫就死在攘夷战争,登势的丈夫算很厉害的也死于攘夷(虽然是为次郎长挡弹但不能改变死去的事实),还有无数人在之后被清缴,总之大势面前能活下来甚至在之后还能做一番事情是非常不容易的。 所以十七不能是一个完全的普通人,不然分分钟be…… ps:十七的记忆入山云游,归期不定。但最后会恢复的。 之后开启养成之篇,终于可以慢慢来了(懒腰)。 再ps:之后时间会进行到银魂开始的时候……可能不怎么按照原本剧情来了,开始放飞ing(难道之前不一直在放飞ing吗岂可修)但是原本计划写的其实挺短,能码这么多字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不是奇迹也是第一回了,所以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和留言,简直就像给我这辆小破车加上汽油一样,看到留言就有了动力,每天都想唠嗑唠嗑,也就一直写下去了(天知道这家伙以前有多懒)。 最后多亏了你们不嫌弃,因为绝大部分都是想到什么写什么,鸡汤里偶尔掺着毒鸡汤一起灌,其实这么多字数根本没有大纲(也从来没有搞过这个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叛逆的青春期迟迟不走,每当(只是在脑子里)想了一条接下来的发展路线过几天就仿佛已经走过千百回一样觉得没有乐趣可言,非要每次都找一条新的才肯走,这种中二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能看到现在的大家真的……太不容易了! 第二卷 重来如何为君留 第六十三章 爱欲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从虚的脑海里一瞬掠过, 便如一颗无人注意的流星一般消失无迹。 无聊的想法。 人类薄如朝露的可笑誓言、无法理解的痴妄之行,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如人类生命一样薄脆的情感,只要轻轻一戳, 便像一阵轻烟一样散去了,甚至不需要外力的推动,生命与其中装载的情感亦会自然地随时间消失不见。 他见过太多爱侣反目, 曾交托生死, 曾共度难关, 曾分享富贵荣华, 都抵不过心意变迁的一念;或者舍身相救,或者共赴黄泉,短暂的情感还未消逝, 单薄的生命便走到了尽头, 如露水一般滴落入尘泥。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皆如转瞬,结局却是用烂了的俗套桥段,令他提不起丝毫兴致。 可永远是个无聊的字眼。 任何事物一旦永远存在,便理所当然地被永远忽视, 就像他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一样,漫长、无聊, 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只是, 在漫长空虚的回忆中, 无法抹去一个存在, 她如影随形, 几乎成了如他身体一般永远会重新长出、无法丢弃的一部分——直到胸口微热的信物如星尘一般纷扬消散, 他察觉到那一个千年不变的生命之火……就此熄灭。 初见时那种人类无法追及的强大, 千年以来不曾老去的容颜, 也都抵不过死亡巨口的吞噬。原来她也与任何一个生命并无不同, 如秋叶一般……易于凋零。所以异常的终归只有他一个人而已,他们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存在,与完全不同的两个……生命。 只有他,永远触及不到死亡的终点,仿佛是一个被人间所放逐,连地狱都容纳不下的怪物。也许并不是仿佛,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怪物吗? 可又为何,竭尽全力也不能埋葬的过往之中,那些喧嚣痛苦如滔天巨浪逆卷而来,将黑暗而血色的回忆冲刷得支离破碎,厚厚一层铺陈于眼底。 “永远存在”也许只是一种错位的感受,撕裂“永远”之时内心灭顶而来的洪流携来了另一个答案,或许是“永远不能失去”。 可他并不想知道,也不想明白,只是本能地……走了回去。 爱欲是人类信以为真的谎言,而他是一只徘徊人间的恶鬼。 ——他只是需要这一个存在而已。 ……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一个玩笑——那些隐秘而超出理解的力量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也许是认为过往的疼痛并不足够,因此伸手将已于黑暗的无知觉里安息长眠的生命打落人世,再一次遍历尘间的荆棘与痛苦。 再一次撞入他漆黑的羽翼之下。 应当为自己的失而复得而欣喜,还是为她失去触手可得的宁静而痛苦?他这个怪物露出了猩红的血眸——重来一生,你终究逃不过我掌心的方寸。这一次,就算用力得猎物挣扎哀鸣,他也不会再放开。 即使……这是一个鲜嫩而脆弱的……生命。 …… 奈落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驻守闹市之间,作为其历代首领兼创始人的虚向来憎恶人类,对于村落城镇有多远离多远,因此这一个冷酷杀手集团的基地便隐于人烟罕至的群山之间。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选择住址的方式和修士非常相似,也不知是否是受到某个人的影响。区别只是一个爱往山里钻洞,一个在山间修筑了像模像样的房屋。 首领居住于山巅,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庭院,除了虚自己和总是变幻身份的十七,素来少有人踏入,只是为了方便起见会留下几人驻守在外,以等待首领随时可能下达的命令——其余奈落都只能停留在山腰以下,这才是他们聚集的地方。 也许是虚带来的恐惧太过深入人心,即使同样带给他人恐惧的杀手也不例外,首领失踪,他们可以追击、可以挥刀,却无人敢入主山巅的小院,仿佛那里是地狱的入口。 ——前任首领回来了,他成为了天道众之一。 自从幕府向天人低下头颅以来,作为阴影中的一柄利刃与毒刺,奈落实际听命之人自然不再是国家的傀儡。暗中的刀不会被软弱无力的手拿起,它只会握在强者手中。 五百年一直听命于朝廷的奈落成为了天道众的奈落,虚成为天道众的一员后接手奈落的权柄顺理成章,格杀叛徒的铁律抵不过掌权者轻飘飘的一句话,但他并没有再做首领了。 胧没有听从松阳的话离开,他成了奈落的首领。 第47章 虽然资历尚浅,可杀手的寿命向来短暂,何况以实力而言胧成为首领当之无愧。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毕竟,奈落是一把刀,使用者只需要衡量刀是否好用,而不用管刀究竟用了什么材料,是怎样组装的。 胧没有住进小时候还能留宿的那座山巅的庭院,即使他已是首领。 没有人能够超越那一个存在。 …… 虚有照顾小孩的经验吗?承袭自松阳的记忆,应该是有一些的,但那些孩子最小也是六、七岁,又因为穷苦的出身早早学会了自理……但照顾能自己走路并且听得懂人话的孩子和抚养勉强会爬但不会说话也听不懂语言的幼儿是不一样的。 这个阶段,她无法自行进食,无法自行穿衣,甚至需要别人帮助洗尿布。 ——恢复记忆后想起现在,说不定会当做一生的黑历史。 人类之间的萌动,往往来自脑海里产生自另一人的幻想,他们会勾勒出所思之人最美好的模样,最优雅的动作,而绝不会想到那也是与他们一样会排泄、会呕吐、会有脏臭一面的生物。一旦目睹这一面之后戳破了这种幻想,悸动的心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仿佛没有过异动一样,对方不再是那个美好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神袛,再次看见也只有索然无味。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确实如此,爱意诞生于遐想之上,没有了遐想,也就没有了喜爱。 虚毫无波动地做着会令普通人幻想泯灭的事情,他并无不悦、并无嫌恶,他只是不愿假手他人。 他早已不再幻想。他所需要的,也不是脑海中的一个幻想。 他早已知晓,即使不将她归类为人类,她也有着与人类一般无二的缺陷,贪食、懒散、谎言连篇,会迷茫、会愤怒、会仇恨、会逃避,也会恐惧……她有如人类一般脆弱的生命。 她不是初见时仿佛无所不能的模样,现在的她轻微的呼吸仿佛一根手指就可以摧毁。乌黑柔软的头发有些微翘,安恬的脸裹在一团白云一般的织物间——那是他储物袋中最柔软的丝绢,过去用来给他裁衣剩余的角料,而她随身不离的储物袋已化入龙脉之间。 虚的手停留在毫无警觉进入睡梦的小小一团上方,食指轻轻点在脖颈动脉的位置,黑暗里猩红的双眼如噬人的深渊一般注视着双手之间的婴儿。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从襁褓中伸出两只软嫩的小手握住他的食指抱在怀中,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小动物直觉的敏锐,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一样,就像一只贪财的龙抱着它的宝藏,而不是抱着怪物夺人性命的手。 即使与人类有着一般无二的缺陷,也无法像对人类一般视若等闲。 【作者有话要说】 回顾一遍之前部分,突然觉得这个虚真是太温柔了……可能是松阳状态进入得太早,又一直对着会用最温柔状态面对的人吧。 但以人类的目光来看,他既是无数罪行的承受者,也犯下了无数鲜血淋漓的罪恶,也许觉得他可怜,但真正面对这样的存在谁也会本能地恐惧和排斥。他极难受到人类的接纳,做的事情也会让人心底发麻。 ——好想有这种虐虐的感觉(果然已经审美扭曲了吧喂),但为什么自己看就像在吃糖…… 第六十四章 作为一个婴儿来讲, 小十七是一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哪里乖巧呢?最明显的表现是不吵闹不夜啼,饿了小声嚷几下,好像没有哭闹这根神经, 半夜醒来也只动动脑袋左看右看,而不是扑腾不休。换成一个普通人根本不会因此醒来,直接蒙头睡到天亮, 不过小十七每一睁眼, 虚也会睁开血红的双眼看着她。 一开始她很好奇, 总是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后来她试图往虚身上爬,虚任由她捏住一小块衣料,使劲, 然后滑了下来, 落到他的腿上,接着无限重复这个过程。有一次,她重心有些偏,滑下来的时候向一侧地面摔去, 虚伸手轻松地接住了她,与小十七乌溜溜显得纯洁无辜的大眼睛对视半晌, 他率先垂目, 双手托起她的腰, 将她托举到与他平视的位置。 小十七第一次离吸引自己的东西那么近,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 摸了摸装载那一泓暗沉血色的眼睑, 然后心满意足了。 虚似乎露出了一个笑。 起初虚以为她记得从前, 叫他“妈妈”则是由于乐此不疲的恶作剧, 不过现在不作此想法了。也许这个发音是所有人类不用学习就能做到的本能, 深深地刻在每一条遗传的基因之上,就如同恐惧异类、恐惧未知……恐惧他一般。 幸而,她似乎完全没有对他表达过恐惧,否则他不知自己是否会掐断那细嫩的咽喉。 但一直被这样称呼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虚就算不愿承认自己是人类也不否认自己的性别为男,他教给十七的第一个单词便是他的名字,不知由于声带发育问题还是脑子发育问题还是记忆问题,或者压根是在偷懒,小十七叫他的时候……只发第一个音,还会叠音——“污污污污”、“污污污污”,一旦这样喊了,一定是在叫他。 似乎欠揍的属性并没有因为失去记忆而一同消失。 偶尔,当天道众需要不死之血的时候,虚必须亲自前往,那里尚且不是他主控的区域,不适合将她带在身旁。然而将尚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儿丢在山巅空旷的和室似乎并不安全,即使有奈落把守,不过虚似乎对这些冷冰冰像兵刃一样的杀手也缺乏信任,即使如同工具一般,杀手也是人类,而非人之物又如何会去相信人类。在他考虑用血液制造一群傀儡围守的时候,现任天照院的首领来了。 胧知道虚……知道松阳与人类的不同——他本来便是被那不死的鲜血救回了性命。他相信着老师的话语,坚信不疑地等待他的回归,然而……那是他吗? 回归的人踏着夜幕里熊熊燃烧的火光,眼中辉映一片鲜红的亮色,如同俯视这片天地一般俯视聚起木柴焚烧无头尸身的奈落。 新长出的头颅与过去一般无二的容颜,脖颈上仍残余着来不及愈合的痕迹,只是眼底的新绿燃成了焚天火焰,面容上的笑意看不出虚伪与真切,却让胧不由自主俯首。 ——那个人取回了过去联系着无尽死亡的名字。 胧想,既然老师没有回来,那么他也不必离去了。 可有时候他觉得老师就是这个人。一时觉得只有松阳才是真正的老师,一时觉得虚也是他的老师,两个矛盾的想法使他痛苦无比,但他仍然如过去一般……献上了忠诚。 虽然时时刻刻仰望山巅的方向,然而没有必要的理由,他难以主动前往。过去师生般轻松自如的融洽仿如一场幻觉,不知是虚先改变了对他的方式还是他先改变了对虚的态度,只知从低下头颅的那时起,他便不应还将自己当成松下村塾的那个少年。 可痛苦的内心仍有一丝喜悦,因为现在他能站在离那个存在最近的地方,比起一无所知的学弟,还是幸福了很多啊……或许应该寻找寻找学弟们的下落了。 此次他是来进献宝物的。 对于虚这样的存在而言,有什么东西能称得上宝物吗?其实还是有的,只是他未必会在意罢了。 前一段时间虚曾经独自出行了一次,自那以后奈落便有了一些奇怪的采购清单,怎么看怎么像……孕婴物品一类,胧一开始看到的时候刻意维持的面瘫脸差点扭曲,脑补了一些奇怪的画面,心态有点崩,血液已经足够神奇了,好像单性繁殖也不是不……快打住不能继续亵渎虚大人了! 有心上山看看情况,现在终于找到了借口,哦不,机会。 看到那个黑头发黑眼睛,五官轮廓皆酷似十七的脸时,胧恍然大悟,看他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虚大人是有老婆的人,怎么可能自己亲身上阵生孩子呢?只是那个向来无耻的成年人仍然没有出现,胧不易察觉地四处寻找了一下,收回目光,有些淡淡的失落。 捧上木匣递给虚之后,目光被吮着虚手指的小家伙吸引了,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吐出手指“咿咿呀呀”说了什么,艰难翻了个身试图从虚的腿上向他这边爬。 虚不悦地提回了不安分的小家伙按在腿上不让她乱跑,另一只手打开了木匣。 一枚晶莹剔透的晶体放置于软绢之中。 “哦?这就是宝物?”静置半晌,虚说道。 胧低下头回答:“是,属下以为龙脉结晶也许会对大人有用。” 所谓龙脉结晶,便是由庞大龙脉之力汇聚的精粹,能避开天道众的管制拿到这个结晶并不容易——所有的阿尔塔纳能源都应当归属于他们。因此从奈落发现到呈递的过程他都隐瞒了下来,可能会泄密的人已经被他处理了。 宇宙中无数星球上与龙脉相似的能源也被称作阿尔塔纳,天道众原身便是阿尔塔纳保全协会,负责监管各星阿尔塔纳能源的使用,也因此获得超然的地位。当成为无人可管制的庞然大物之时,阿尔塔纳便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由他们实际控制着,也因此对其十分了解,当看见受龙脉之力影响而诞生的不死者“虚”的时候,很难不垂涎于他的永生不老——他们企图通过输入不死之血来使自己成为同样的存在。 第48章 虚虽然加入了天道众,然而那些天人们畏惧他,赋予了他地位却没有相应的权力,而他们最大的特权便是能控制每个星球阿尔塔纳终端装置的掌中印记,虚的地位只是一个空壳而已,本质上,他们只是为了让他继续成为一个配合的无限血库和实验对象。 得益于那些抽血切片实验,虚终于明白了自己究竟为何物——阿尔塔纳的变异体。当人类大量吸收这种能量时,便有级低的概率发生异变,而他的不老不死便是其中一个例子。 他也因此得知,原来,他本身应当是人类…… 可他——早已不认为自己是人类了。 不记得诞生之初的事情,回忆里也没有父母亲族的踪迹,即使是野兽,也应当有过父母族群的养育,可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谁在最初之时回护过他,在森林里活得不如一头瘦鹿,等到了人类的世界甚至连趴在地上的一条狗也不如……如果他生来便是恶鬼,那该多好啊,那么人类对他的折磨便是有理可循,而现在又为何使他知晓,自己作为人类而诞生…… 他有无数非人的名字——“怪物”、“恶鬼”、“乌鸦”、“死亡”,可为什么,他偏偏是人类。 怀中的十七忽然“嗯嗯嗯”了几声,小手拉扯了几下他的袖口,虚垂下目光,抱着她走了出去,胧仍旧一动不动地单膝跪在原地。 打死他也不会知道这几声“嗯嗯嗯”代表什么,因为实在太幻灭——经过一段时间,小十七已经学会用不同声音表达不同的需求,“啊啊啊”表示饿了,“嗯嗯嗯”表示…… 换好尿布的虚……这句话好像有歧义,换好手中幼崽尿布的虚回来坐下,就看见胧一脸异色,倒不是他发现了刚才他的偶像在做什么,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崽子的年龄…… 他很确定松阳被单独关了五年以上没有和任何人外人接触,绝对比这个婴儿的年龄加上一岁久得多! 天哪!他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事实!松阳老师知道这件事吗?虚大人知道这件事吗?天哪! “怎么了,胧?” 胧仿佛在虚抹了发胶的头顶看见了一片苍翠欲滴的森林,他艰难咽了咽,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大人,这是您的孩子吗?” 一阵凛冽的杀意笼罩下来,胧浑身冷汗,不由自主深深低下了头,说道:“抱歉,属下本不该冒昧。” 被戳到痛处的反应!果然不是吧!竟然是这样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虚大人你竟然喜当爹…… 怀中的孩子吵闹起来,仿佛很不满意这种气氛,她发出了“啊啊啊”的喊声,在虚身上动来动去。 虚再一次抱着她走了出去。 胧浑身一松,居然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他想,果然……虽然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但虚大人还能养育不是自己的女儿,也很用情深厚了…… 所以满脑子胡思乱想的人就该被狠狠教训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总是在无意间败坏虚在胧心目中的形象…… 上次因为壮阳药被怀疑不举,这次因为小十七被怀疑喜当爹,之前还被怀疑单性繁……幸好虚不会读心术,不然胧一定会被打死的hhhh 第六十五章 这一次花的时间久了些, 回来的时候虚手中还端着一个小碗,碗中装着乳白色散发奶味的米糊,冒着丝丝热气。 虚并不如何知晓人类的幼崽应当怎样喂食, 虽然奈落采购了许多婴儿奶粉之类的东西,但他感受到其中的一丝不自然——只是加入了用量十分安全的添加剂,可他还是弃之不用。 虚的嗅觉已超越人类可感知的范围, 也更加灵敏, 他的触觉和痛觉亦是如此, 可后者对他来说……只是徒增痛苦。虽然能够灵敏地感知, 可几乎已经丧失了分辨的能力,无论割肉或是断骨,都只是作用于神经末梢被大脑反应出来的一种无差别的刺激, 都只是……痛楚而已。这种对于辨别的麻木亦延伸到了嗅觉与味觉,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无法说清饭菜的滋味,不是味蕾的缺陷,只是大脑的某一种功能仿佛已经不再启用,永远放弃了一般。 感知——分辨——体会, 这些人类大脑一瞬间完成的进程,被他切割分离, 只余下无法逃避的感知。 如果不是因为他曾如此想要留下一个人, 依循本能开始猜测她味觉的喜好, 终于缓慢地拾回了封禁的能力, 虽然只开启了一点分辨力, 但已经……足够了。 能分辨出那么一点感受, 已经……足够了。 他不想再知晓更多回忆里堆积成庞然阴影的东西。那些无休无止的……如影随形的……淹没自身存在的……梦魇。 …… 说起味觉的喜好, 她似乎喜欢一种会让舌尖发麻的圆形果实, 而他无论摄取多少, 也无法达到整条舌头甚至连头皮都发麻的状态,不过,舌尖微微发麻的一瞬间,似乎并不令他厌烦。 可也无法达到喜爱的程度。 交代奈落购置物品时,并没有遗漏“花椒”这一种调料,用牛奶炖煮粥米时却没有丢一些进去,倒不是怕硬物会卡住她幼嫩的食道,只是忽然想起,她更爱喝甜味的饮料,而向来不怎么吃咸甜两味混合于同一道菜的食物——她自己做出的料理基本上就是这个味道。 麻味搭配咸辣几乎是一条默认的准则,熟悉她偏好的虚能察觉这一点。他收回了花椒,加入了一些蜜糖。 味觉依靠大脑的感知,美味依靠内心的体会。他已经能够区分不同的味道,只是无法判断美味……但他总能做出令她喜爱的滋味。 …… 胧仍然是单膝跪地的姿势,垂下头在沉默中等待。碗与勺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室内愈发明晰,虚似乎是漫不经心地一点一点喂尽了手中的米糊,末了拿出一张白色棉巾擦拭掉怀中幼童嘴角的奶渍,这才对不远处待命的灰发男人重新施以目光。 “胧,有件事情需要你万无一失。” 被灌入不死鲜血而制造的傀儡不会背叛,但没有思维的物体也无法超越本身的局限,远离他的控制,他们的实力并不令人放心。 胧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允许失败的任务——被孤零零放在叠席上的孩子,她正好奇地注视着披上黑色羽氅的虚,似乎不明白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的任务内容如同儿戏,只需要在虚回来之前的短暂时间内确保她毫发无伤,然而就算看起来儿戏,这个结果也是需要豁出性命去保证的东西。 胧一时有些迷惑,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与虚无关,那么他又为什么如此重视、毫无芥蒂呢?如果真的是她与别人的孩子,那么就算有心抚育,也不会想见到吧。这些年她为何就此消失不见,现在她又会在哪里呢? 他并不是为此感伤,他只是有些怀念过去的日子罢了。 只可惜想象力限制了发现真相的眼光,不光是缺乏想象力会限制,往错误方向狂奔不止的想象力也会限制。 回过神来那个孩子已经爬到了他的身边,对他的一头卷毛左看右看,时不时扯一扯他的袖口衣摆,一时间,胧几乎有种被围观的错觉。 低头的姿势正好与她仰起的脸庞对上。像,真的太像了,简直将她所有的特征遗传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也没有给另一个基因留下位置。 ……真不愧是那个厚脸皮家伙的基因!学到了它主人的精髓! 虚迈步离去的时候,十七抬头伸出双手,似乎要抱抱,黑色外氅的一角拂过指尖,虚侧过脸注视着她,脚步却没有停顿。 眼见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十七忽然“污污污污”、“污污污污”地叫了很多声,声音里急切带着一丝哭腔,虚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不过身体仍然朝向门外。 十七皱着眉一脸困惑,乌黑的眼珠水光闪烁,也许是因为生物本能寻求庇护的港湾,也许是以为所有视线外的消失都是一去不返,她看见那个身影的停顿,趁此机会奋力向纸门爬去。 胧揣摩了一下上司的心意,拉住了满地爬的小屁孩,后背衣领被提住,这下怎样挪腾手脚都无法前进分毫。 “我会很快回来。”丢下这句不知她能不能听懂的解释,没有温度的漆黑背影又离得远了些。 “u、u、utculo——” 拉长的尾音如一根无形的丝线捆住了逐渐远去的身影,发音仍然稚气十足,却是第一次准确说出一个单词,而不是那些偷懒的或者糊弄人的简单叠音。 喊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尚不足小腿高的十七脑海里似乎闪过一双猩红深暗的眼,她看着前方静默的背影,浅色发丝垂落身后,肩头的黑羽随风轻摇——他并没有转过头。 …… 飞船上,虚脱去外氅与衣物进入抽血仓时浑身的冷意令防护服从头包到脚的研究员远远地退避,虽然他们向来也不敢靠近,但这次虚的气势格外可怕,他们于是退离得更远。 黑色外氅包裹着衣物,没有如往常一般伸展挂起,鼓鼓囊囊一团被放在角落里。四个储血仪器围绕着金属制的试验台,冰冷粗大的针管密集扎入平躺之人的身体。只脖颈动脉便连接着六处输血管道,亦是被六根针管扎入,分别负责左右两边各一台机器的储血,而双手手腕与手臂的动脉又各自有无数管道分别连接着一台储血仪器。 第49章 鲜红的颜色顺着管道如触须一般舒卷入连接的机器,透明储血罐内液面持续上升,速率看不出改变的痕迹,而已然抽离的血量几乎可以放干两个成年人类。虚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若说苍白确实算不上红润饱满,但他一直都是如此,体质恢复力比任何人都要强悍,看起来没有血色只是由于周身萦绕不去的一种视不可见也无法触碰的东西。 如一泓满载绝望的渊流,似暗黑似纯白,噬心夺魂。 虚回到搭乘而来的飞船后,外袍泛着幽然绿光的黑色羽毛中忽然钻出了一个小脑袋,正是本来被计划留在奈落的十七。她站着年幼无知的便利,一哭二赖三打滚,终于打消了虚丢下她一个人的念头,被一路窝藏在宽袍之中,幸好虚被取血时众目睽睽之下乖巧得没有动弹,否则不知会传出怎样的谣言。 ——惊!血液超神的男人内裤成精!资深研究员亲眼所见! 并不知自己又在败坏虚形象的风口上转了一圈,十七安静窝在虚的怀中,仰头看见俯视她的暗沉血色,眨眨眼,抓起一缕浅色发丝当做食物送进了口中啃着,又仿佛忘记了已经能够叫对这个人的名字,模模糊糊念着他的“外号”:“污污污污……”手还不老实地去拔外氅上泛着绿光的毛。 或许乖巧只是装出来的假象,其实内里比谁都熊。 下船时十七手中多了两根黑色的羽毛。 【作者有话要说】 头秃ing 第六十六章 等十七大一点, 能够顺着虚的衣襟爬上去的位置越发上移了,有一天,孜孜不倦的她终于爬上了虚的肩头, 他还未放下手中的长刃,十七已经抱住了他的下颔伸手不安分地在他的头顶乱摸,就像每一次探索新领地的模样, 如丝绸流水一般的触感穿梭于细嫩的掌间, 给她带来新奇的体验, 她玩得越发起劲, 仿佛是一个坐在溪边戏水的孩子,完全没有想过去留意自家大人的脸色。 突然她停了下来,触摸到一片硬邦邦的区域, 明明看上去一模一样, 为什么摸上去与可以捻起来的柔软浅丝不同呢?十七心中疑惑,忍不住拉扯了几下,末了,又使劲掰了掰。 虚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她一手提了下来, 中途十七仍然拽着一块硬邦邦的地方不放,他眼神一暗, 轻巧地圈住了十七捏着东西的手腕, 挂在被发胶固定住的那缕额发上的手便松开了。 不知是为了一个不显弱势的形象, 还是为了区分自己与松阳的模样, 自从偶然了解到发胶这种东西后, 虚便分开了往日垂落额前的发丝, 撩于脑后或固定于两侧, 坦然而肆无忌惮地露出了猩红的双眼。 仿佛不再掩饰什么一般。 这个露额头的新形象给人的感觉与放下发丝的柔和相去甚远, 美的印象被冲淡, 一种侵略感显现出来,人们率先注意的,永远只会是眼底阴沉虚无的血色。 十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开的,她十分好奇那块地方为什么触感不一样,本来打死不想松手,非弄个明白不可,结果现在就被这样轻轻地“摘”下来了,瘪瘪嘴,在暂时放弃和死缠烂打的选项中犹豫了一下,瞥见“衣食父母”缓缓勾起的嘴角,心中警铃大作,顿时开发了第三选择——睁大水汪汪的双眼一副受到委屈的模样看着他,装得像平常人家要不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可怜。 然而虚并不是一个会被可怜打动的人,其实松阳也不是,但松阳会保护弱者,会用同理心去理解他们,而要理解则需要体会,虽然发掘自己内心的过程很痛苦,但那是他认为正确的事情,是他对自己的反抗。 虚将自己与人类间隔离出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他无法摆脱幼小时被捆缚于地面仰视残害他之众生的阴影,然而他如今注视人类的眼神亦是不被觉察或不去在意的漠然俯视。 小十七凭借这几年的“人生阅历”,依旧对她这位“衣食父母”定义模糊,她学说话的时候,虚还是认真找来各种东西买来各种图画本教她,不知看到了哪一本东西,十七忽然觉得应该叫他“粑粑”或“麻麻”,只记得真的这样叫了之后他露出了和现在如出一辙的神情,气息陡然阴沉,随后他找出了一本画册。 她记得第二天被圈在他的臂弯里,目睹了一场有些奇怪的画面,本来不存在的鲜红色从人的脖颈喷出,然后那个大块头向地面一头栽倒,抽搐了几下,不动了。而抱着她的、也是她喜欢并且时时刻刻不愿离开的人,割破了他自己的手腕,同样的鲜红色流淌而下,滴落入倒地者裂开一道缝隙的脖颈。 过了一会儿,倒在地上的人脖子冒着烟摇摇晃晃地起身,仍旧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她听见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流了那么多血,其实还没死去吗?”随后声音陡然落入冬日的湖面,透着冰冷的寒意:“不过,你没有第二次自作主张的机会。” 短发大块头跪在地面低声应“是”,小十七察觉到这应当是一个惩罚游戏,就像她不好好跟着他的发音故意装懵捣乱不知悔改的时候他总是会收起她喜欢的玩具一样。但是惩罚无论何种形式都不是令人高兴的东西,于是扯了扯他的衣袖指着那个人天真地问道:“你也会把我变成那个样子吗?” ——你也会用这个新的方式惩罚我吗? 之后的事情有些忘记了,记忆的画面戛然而止,或许因为不重要而被忽略,也或许只是不能回想。只记得之后她并没有因为那次称呼的错误受到惩罚。 但经过那次的事情,十七对他应当作为何种存在更为迷惑了,画册里父亲考校孩子的功课,母亲做出美味的饭菜,打理孩子的生活起居——这些事情不都是他做的吗,可他不让她叫他“粑粑”或“麻麻”,仅仅接受“虚”这个字的两个发音。 每个人都可以被一个称呼所概括归纳,比如“父亲”、“母亲”、“老师”、“长辈”,但十七无法把他归类于任何一个。 于是她只好用这一个字来定义他的存在。 就好像单独开辟了一个位置装载所有与他有关的信息,构成认知巨网经纬纺线,从每一日的残阳到庭院的花木,从色彩分明的画本到舌尖甘甜与椒麻的滋味,从棕黄的叠席到暗黑的羽织,都与一个人的存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仿佛一个恍然无形的身影驻留其中。这样的做法,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大概一生都无法将他忘怀了。 就如……过去的他一般。 …… 依靠她那动物的本能和尚且敏锐的直觉,私下里给这位暂时被偷偷喊成“衣食父母”的虚分出了一个心情评级:尚可、无、不悦、可怕。 绝对不能让对方知道的归类如下: 心情尚可……达到尚可的时间太稀罕了,可以直接忽略不计,但她还是坚信会有这种时候,所以依然列于其上; 通常,他的心绪总是如一潭死水般沉寂,甚至无法感知到分毫波动,仿佛属于动物的一部分已经离开躯壳远去。用“平静”来形容并不贴切,所以称之为“无”,虚无的“无”。但正是这个时候,她可以做一些坏事,表现得不听话也没有太大关系,只要在他心情降档到不悦之前刹住就不会打翻友谊的小船,然而一旦没有刹住,那就要乖乖接受惩罚; 不悦的时候可以从气息和表情感受出来,如果气息变得有些危险,有时伴随神情的改变,那便是了,这个时候是不能调皮的,不然美味的饭菜就会变成白味,或者尖叫鸡玩具就会离她而去; 可怕的例子隐隐觉得是画册那一次,但她回忆中的证据似乎不能支持这一点,所以当做跟“尚可”一样的珍兽缀在末尾。 其实仔细一想,这根本不是什么心情评级,而是她捣蛋的晴雨表。 感受不到情绪的时候继续捣蛋,察觉到不悦立刻收手以示乖巧听话。这回由于被新奇的东西吸引了注意,一不小心玩脱了,虚的心情降到了不悦的区间。 十七装可怜未果,只好老老实实道歉:“那个,我知道错了……但是我的富贵没错,早午晚餐夜宵也没有错啊……所以可不可以不要没收富贵,不要再吃没有味道的食物?”富贵就是那只长脖子塑料空气小黄鸡,她最喜欢的玩具没有之一,不管按下哪个地方都会因为空气挤压发出聒噪的尖叫声,作为噪音来源被虚列为第一个清除的对象。 其实初代富贵已经死得很惨了,被剑风削成碎片埋在庭院里,还有更多的已经尸首无存,现在第三十六代富贵是她哭爹喊娘满地打滚终于得到虚的默许之后让那个偶尔出现的灰卷毛偷渡回来的。 很显然,这是没什么诚意的认错,完全就是想抵赖。 虚如何看不出这一点,他微微挑眉,问道:“哦?你哪里错了?” 十七低下头:“我不该玩你的脑门。” …… 接下来整整三天饭菜中都没有放任何调料。 到了第三天晚饭时,无法忍受淡味的小十七在对盐和花椒的渴望中失去了理智,她一推碗筷,头向手臂间一埋,久久没有抬起。虚扫了一眼,没有理会。过了一会儿,她的肩膀开始一抽一抽,鼻翼吸气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在哭泣。 第50章 虚的神色一下子凝固了,眼底血色流转,浓稠暗涌,心跳仿佛不受控制地停止一般。他轻柔地将她抱到腿上,揽入怀中,用最为和缓的声音对捂着眼睛的小小一团做出妥协:“也罢,三日已然足够。” 十七肩头一滞,虚接着问道:“你想吃什么?” 十七兴奋地抬起头,眼角干干的,眼圈也没有红,被养得稍显圆润的脸上笑逐颜开,菜名好似被默念了千百次一般脱口而出:“青花椒鱼片!” 她是假哭。 阴寒的风自山谷呼啸而上,灌入山巅的庭院内,灌入被沉默凝固了时间的和室中。十七面上心底的喜悦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不曾来过一样,她皱眉疑惑不解,还有一丝惶然无措。伪装和表演是生物的本能,她无师自通地装过那么多次可怜,装过那么多次生气,装过那么多次懵懂无知,他都没有生气,可为什么第一次装哭便有如此不同寻常的反应? ——他的心情,已经达到“可怕”的程度。 “你也如人类一般,善于欺骗。”虚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扭曲挣扎,裂出幽渊深不见底的缝隙,卡住腰固定住她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仿佛已经嵌入血肉,融为一体:“不如说,你就是善于欺骗的人类。自己立下的约定,转瞬便能抛掷脑后,丝毫不去遵守,破除得干干净净。” “因为你没有永劫的痛苦,所以不必考虑失去的空虚。” “因为你有死亡做出终结,所以不必承担背诺的后果。” “约定的枷锁,不过是对我一人的谎言,套在我们的咽喉之上,杀不死我,却可以杀死你让你逃脱。让我被套住脖子枯等绝望,如同一头愚蠢的家畜。” “所以我将丢弃它,就像你丢弃生命一样轻易。” “何况,那个约定不过是和另一个‘我’擅自的许诺。” 最后,他轻轻说道:“……那时你问我,要不要把你变得一样,我决定重新考虑。” …… 假哭的任务很圆满,无论是真正骗到人的“哭”还是被主动暴露的“假”,但小十七已经假哭变真哭,正在货真价实地抽噎。浓重的阴郁之气并没有从虚眼中减退,气氛一直如寒霜般沉凝。 十七额上冷汗直流,已经感受不到腰侧的存在,看了沉默不语的虚一眼,伸手覆上腰间铁箍一般抓握的手背,力气便缓缓地撤走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脑海里回荡着他方才的话语。 忽然她抬头,直视虚蛰伏于黑暗中危险无比的眼睛,问道:“你说的背诺者,是我吗?” 虚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眼窝投下深沉暗影,俊美的脸显得病态,甚至达到扭曲的程度,他用低沉苍老不符合面容的声音反问道:“除了你,还有谁?” 可她没有丝毫记忆。 “虚,你是因为我假哭而生气吗?” 一个几岁的孩童质问流转千年的存在,本应是一副绝不存在的画面。虚闭眼,他并不是因为假哭而生气,他是因为被假哭欺骗而愤怒,那一下牵引出陈年旧伤,与未及修复的绝望。 “你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可以欺骗所有的人类,可以继续拙劣的演技。”虚缓缓说道,仿佛一个垂垂老者交代病中遗言,又如同一只噬人恶鬼垂涎血腥美味:“但你,要将心剖开与我,表里如一。” 【作者有话要说】 意思是允许假装不容许欺骗,病娇虚定一条看不出的界限,就像让人分清用了发胶和没用发胶头发的界限一样。 微修。 ps:下楼看见一只黑鸦,这一定是来自虚的赐福! 第六十七章 十七站在一片广袤的原野之上, 远方群山错落,黛青的山色一直绵延到天边,但她心中隐隐察觉, 那些只是山峦的虚影,而不是真实的存在。 原野之上绿草如烟,细长柔韧的草叶丛丛聚集, 模糊了从大地向天空伸展的那条分明的界线。山花烂漫, 点缀绿野之中, 鼻尖仿佛能闻到极淡的、野性青涩的气息。 一阵轻风拂过, 野草柔韧的茎秆低伏而下,波浪从脚边似水纹一样传递至视野消失的地方。仿佛按下了一个开启键,十七忽然动了, 她从微微起伏的地形中的一个缓坡上飞奔而下, 长发与衣裙在风中舞动,脚边漫过小腿的野草沙沙作响,如调试一支随性的曲调。 她奔跑于高地、奔跑于沟渠、奔跑于无边无际的世界,放纵、自在、也孤独, 所有世俗都被甩在身后,一切规则都不必遵守, 那些加诸于生命的束缚, 都被风声带走。 她是如此心绪起伏, 仿佛完成了一个求而不得的心愿—— 可否记得飞翔的感受? 可否记得修士最本真的模样? 心底的声音是如此强烈, 如此不容忽视, 以至于后知后觉地才开始打量自己的模样。 古朴飘逸的衣裙、及腰的长发, 好像哪里不对, 但似乎又并没有违和。她似乎忘记了很多东西, 可此刻她已经连思考“我是谁”这种问题都不会去想。 她在原野中徒步跋涉了七日, 没有夜晚的七日。没有喝水、没有进食,却不觉饥渴与劳累。 第一日,在狂奔之中度过,她感到无比的轻松与自在,世界被丢在身后,一切世俗与规则都无法追赶上她。 第二日,继续在狂奔中行进,在急速后退的景物中,她开始留意这无边旷野、绿草远山模糊的轮廓,与灰云金光交织流动的无尽天幕。 第三日,时而狂奔时而缓步慢行,她能看清每一株绿草野花的模样,却似乎都是一种模样。她的心中升起淡淡的迷惘,忽然一个念头略过脑海,她究竟……要去哪里呢? 第四日,只有自己一人的世界里,她感到了寂寞。天空的灰云渐渐弥散褪色,金光黯淡模糊——它们悄无声息地混合成了一种迷雾般的颜色。 第五日,明明体力没有丝毫消耗,可疲惫自骨缝滋生,一种渴望从胸腔爬出。混沌无尽的天幕下,一切触手可得,一切都不能激起心头丝毫涟漪。 第六日,如烟云一般的绿草干枯衰颓,地面一片寒风萧瑟,远山褪去了颜色,隐约可见山顶枯树沉默耸立,光秃的枝干杂乱交错指向天空,如同包裹着一场忍耐的控诉。心底阵阵隐痛,她开始回想究竟忘记了什么。 第七日,旷野无人。 直到第七日的末尾,她一直停在原处,已经难以挪动分毫,如同一个迷失在天地间的旅人,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不必抬手、不必动脚,因为走到哪里都是一般模样,走到哪里都没有任何能离开原地飞走的东西——没有人与动物的世界。 一个人的世界。 孤独的自在享尽之后,只余下孤独的痛苦。一开始带来畅意的东西,也能变得难以忍耐。 她的内脏扭成一团,诉说着饥饿与干渴。心脏收缩成一团,因为其中空空如也,渴求一种东西、一个存在能够填满。 鲜红与黑夜——那是世界缺失的色彩。 金光和绿草——那是重需找回的春色。 究竟在寻找什么? 又有什么能够永存? 天空之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是一弯新月的弧度,打破迷蒙的天幕。那道缝隙逐渐分离扩展,如同一个人缓缓睁开眼睛,霎时血色如鎏金一般覆满天幕,苍穹之下,枯木逢春,荒草疯长。 那是红日吗?不,那本来就是一只眼睛,一只——血色的眼瞳。 虚。 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蓦然,她已知晓了太阳的名字。 她缓缓向天际的红日走去,世界不再平缓如初,不再能够一眼看见平乏无聊的界限。远山不再是虚影,旷野渐有高树密林,进入其中,忽见广厦华宇。 一脚踏入,脚踩厚重木廊,耳畔响起凌乱嘈杂的脚步声,想象应是一场慌不择路的奔逃。忽然火光四起,烈炎之中,人群惊声尖叫,大声咒骂,哀声悲泣。 她能看见火光,可火焰只剩下如光影一般的留存,扩散、却不灼烧;能听见混杂在嘈杂之中每一个人粗重的呼吸,能想象无数惊惶无措的面孔,可眼中映出的只有空空如也的回廊。 不知不觉间,她于一片树影之下停驻了脚步,伸手掀开树下的浮土,一只深深埋藏的、破碎的竹蜻蜓呈现眼前。 这是一件孩童的常见的玩具。 没有见过,却很熟悉,一阵悲伤从内心裂开的口子里涌了出来——那是由无处诉说的郁结堆积起的砂砾,坚硬而脆弱。 另一个回廊庭院,檐下一册古卷、一柄剑。 仿佛应该有一个人手执经书,笑人多欲偏作无欲——不争,何存?摸着她的头,细心解释经卷典籍的道理,或是教她拆解对手的招式。他时常在她的族中讲经,造福一众如她般初入门的幼苗,而即使是族内修为最高的金丹期,也能从中受益。不过私下里与她讲解时,他会格外详尽温和。 还应有一人偏不喜族规森严,想做的事从没有人能阻止,那样无拘无束的姿态却是一众小孩崇拜的楷模。她总是容不得别人欺负她,一次族内弟子比斗她被下了黑手压断了腿,第二天那个欺负她的堂弟就鼻青脸肿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第51章 当时谁人知后来?如果她能记起什么东西,应当是很难过的吧。 分崩离析,爱恨皆苦。 走出正门,一侧巨石上金钩银划,书写着一个大大的“元”字,这是相当古老的字体,然而她认识,或者说——学过。什么时候学过?忽然许多来时遗忘的事情裂开层层茧壳,比如说,她是谁,还有,她确实学过这个字的写法。 一片树叶被风吹落于掌心,脑海里恍然乍现一个“叶”字,不过她率先所记起的名字仍是“十七”,被天空的红日、那个名为“虚”的存在所念出的名字。 十七逐渐回想起他手把手教她写字的那段时间,修长而毫无瑕疵的指节根本不像常年用刀的手,附在手背的皮肤传来淡淡的凉意,然而稳住她的笔划如拨动一根小草般轻易。她坐在他的怀中,如同被一张巨大的黑色翅膀包裹起来。 那个时候,为人类憎恶的存在,亦是赐予人类恐惧的死神,是她的全部天地。 不只是听见的这种语言,他还教给她了另一种古老的文字,告诉她,她也可以用这一种文字的发音来呼唤他。 虚。 很轻的一声,仿如叹息。 她也许更喜欢这个简单的读音,只需要轻轻发一声。 轻得可以被一阵微风带走,不留丝毫存在的痕迹;轻得如一枚从天空坠落的黑羽,正好落在承接的手心。 轻得是没有掌握力量的幼小手掌,正好能够抓住的重量。 …… 自从红日升起,世界不再只有单调的草野,高山拔地而起,幽壑裂土而成,高木生长,广漠似海。 自天外穿透云层的金光化做一道流星坠落于群山之壑,消隐难寻。 而现已晴日无云,变得崎岖的土地注入了新的色彩,薄红覆盖天空,高悬天际的眼睛。那种危险的颜色比浸透血迹的黑土更为暗沉。 被如此诡异的太阳所注视,感到压迫吗? 不,这更像远方呼唤的密语,毫不停歇地诉说一种永不改变的情感。 …… 在草原的边界是一片沙漠,这里已离红日很近,仿佛它就悬于头顶之上,踩上沙粒,就走在了眼底。沙漠中心凹下一块,时而从天空坠落一滴红色的泪水,消融于无数滴相同的液体聚集成的血湖之中。 十七抬头仰望,是太阳在哭泣吗? 她无法想象虚哭泣的模样,他对外是如此冷漠坚硬,然而她仍因他的存在感受到温暖,或许是因为她能钻入他的羽氅,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那并不是一具尸体,他有人类所有的一切活着的特征——心跳、脉搏、体温,他也会愤怒。 红色液体诞生于头顶的眼睛。 红日垂泪。 不,或许那不是泪水,而是血渍。 十七跨入血湖,霎时被一股巨力拖入旋涡,她好像被吸入了湖底,经过漫长混乱的挤压,在感到焦灼不安之前,“biu”地一下被吐了出来,屁股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差点四脚朝天。 幸好没有人看见,好险稳住了形象。然而眼前一下子暗了下去,四周断崖峭壁直插天际,如道道隔开人间的屏障,也挡住了来自天空的光线。 凭借微弱的反射,她踩着乱石摸索着没有目的地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某一个地方传来野鸦啼鸣,翅膀扑凌凌的响动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漆黑无光的山洞,入口隐蔽得经过路旁都难以发觉。 可视线所及,仍旧不见野鸦踪迹。 然而谁能想到,狭窄幽深的隧道尽头,有一块梨形的腹地,十七摸到了腐朽的木牢,摸到了冰冷的铁锁。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极轻的呼吸声。她拼命瞪大眼睛,终于在一瞬雪亮闪电映入的微光中,捕捉到前方一个模糊得看不清的轮廓。 有人。 居然有人。 这个没有昆虫、没有动物、没有人群、只闻其声的世界,居然有人。 雷声沉闷如鼓,巨大的轰鸣惊醒了她,仿佛被一双命运的巨手推动,她急切地砸开了闭锁的牢门,跌跌撞撞冲进去,摸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天地突然旋转起来。 …… 喉咙被什么探入,按在吞咽的地方,激起生理性呕吐的欲望,脖子被掐住向上捋,还有胃部也没有放过,不时地按压揉弄。然而这样做终是徒劳,在毫无进展地尝试许久之后,一只手托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撤离了身体。 十七便是在这一时间的沉默中醒来。 首先入眼的是一柄寒光莹然的长刀,反射的光线刺得眼睛泛起泪花,等她逐渐看清眼前的场景,身体的疼痛也一并袭来。 她突然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她是怎么进入那片世界之中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那是精神世界,虚和松阳都在里面。总感觉正常不适合虚,接下来就黑暗一点吧! 第六十八章 这真的是个意外。主要责任都在虚乱丢乱放, 贵重的东西随便扔在架子上,也不加一点防护,她端着碗筷路过的时候, 因为他的话心不在焉地走着,髋骨撞到了物架,好巧不巧, 被装在木盒里的结晶就这么掉了出来, 落到了她因意外的惊愕而张开的口中。 然后被本能地咽下去了。 ——深刻说明了药品或贵重物品类的东西放在儿童够不到的地方也不保险, 还需要密封保管, 最好用发胶黏在物架上! 虚根本是随手一丢不管了啊!价值连城的龙脉结晶,盒盖牢不牢固都不管!又因为结晶本就珍贵无比,就像地球上长一颗龙珠一样稀奇, 能被找到都是无限小的概率, 所以体积小一点也是很正常的事,小得能吞下去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真是万万没想到。 十七醒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一把刀悬在自己身上,肋骨处的痛感随着知觉的复苏, 逐渐明显得不容忽视,甚至超出忍耐的界限。然而, 拿刀的手是如此修长明净, 如此温暖熟悉——这只手曾在过去的无数日夜里包握住她稚嫩的手指, 一笔一划地纠正, 教会她用笔, 教会她写字。他手心的温度并不十分炽热, 甚至有些凉意, 但即使如此, 也如冬夜的薪炭守护了她生命的火光。 在她的认知里, 他是给予一切的存在,宛如天地,宛如日月。她现在实在是太过年幼了,尚且不知世外天地的模样,没有怎么接触过外人,也没有往昔记忆的恩惠——她不懂得很多东西。 现在,他是要做什么呢? 然而,这种情况显然也在虚的意料之外,握刀的手悬空在原位,甚至更像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十七从没有发现原来在日光照耀下,也会有如此幽微难辨的神色。 他一时竟忘记了撤离刀尖。 “虚……”十七提起气喊了一声,微弱的声音好像刚刚落入空中就消失了,她的手向疼痛的地方捂去,却在半途被他另一只手握住手腕动弹不得。腹部上面某处如被缓慢融化一般,烧灼刺痛,她已经无法忍耐了,本能地仰头挣扎,试图蜷缩起身体,却只感受到更难耐的痛楚。 “我好难受……”她呻吟出声,感觉自己只能说出这一句话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虚并没有教她“疼痛”这个词,于是她只能用“难受”来形容自身的感受。然而“难受”的适用范围向来很广,小到打了一个喷嚏,半夜被子捂得发热,都可以说“难受”,但站在一个对所有负面感受一视同仁的态度,好像与现在的情况并没有不符。 只要生理或心理达到了触发的临界点,幼童的眼泪向来很难忍得住,所幸十七现在还不会去想自身狼狈的样子,并为此痛苦——这是成年人的特权。 “虚,我好难受……”十七痛苦挣扎着,仿佛看见他双目内血色垂坠,宛如雨水一般沿着面颊的轮廓淅沥流淌。她伸手去够虚的脸,似乎想擦去什么东西。 然而虚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痕迹,无论是血痕还是泪痕。 他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隐没在她身体内的刀尖——何其讽刺,这柄她亲手打造的利刃经过恶鬼的手中,残噬着创造者的血肉。如果拔出,鲜血立刻就会喷涌而出,更糟糕的是,流出的胃酸会无差别消化同为一体的脏器。 可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他的血液…… 割开手腕的刀被另一只手握住了,那不是他的肢体。如此锋利的刀刃,虚毫不怀疑,只需稍加动作,便能削下几节嫩白的手指。他静静注视着疼痛不已的十七,轻声说道:“松手。你不想恢复吗?” 十七握得并不紧,但即使如此,如果她想躲避鲜血的浇灌,后退或者侧身对于手指来说都是很危险的。虚手腕的伤痕本来深可见骨,说话间已经快要愈合了。 “我不想要……你说过的……”说过不会把她变成那些傀儡的模样,她已经记起那一日他的回答了。 ——不会。你不必担心。 虚似乎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可他看见了从十七捂住胃部的指缝间涌出的大片血渍,唇角轻微地动了动,仍旧是面无表情。 第52章 “我也说过重新考虑。”这次他直接向刀刃凑过了手腕,打算不由分说地让她接受疗愈的鲜血。 没想到十七突然握紧了,鲜血顿时在刀身汇成了一条小溪。 “你憎恶那些把你身体当做肉块的人类,可你现在做的事情与他们一般无二!”这一句话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连她自己都还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仿佛有另一个她借助身体的口舌,透过她的心脏,穿越千年的时间,洞悉过往的旧事,发出不顾一切的呼喊——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当做肉块。 ——你所做的事情与人类一般无二。 虚停了下来,他看到这个对暴行毫无反抗的她,仿佛看见了千年前被绑在木柱下宛如稚嫩羔羊般待宰的孩童,看见他空木木抬起了无生机的眼睛——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什么也不懂的幼崽,没有学会反抗、没有学会逃离,日复一日,除了忍耐痛楚,便是承受酷刑,在痛楚的逼迫下将人类的恶意当做自我罪孽的惩罚,又在泯灭心智的痛苦中放弃思考自身的存在。 他知道被捕食者会模仿天敌的行为,然而他也会模仿人类的行为吗——那些现在被他踩在脚下的东西。 这十多个日夜,看见她吞下结晶,然后昏迷不醒,日渐消瘦,仿佛有一只怪物身体里横冲直撞。怪物身体里的怪物,在她闭目的每一日都无法忍耐,他尝试了无数手段,最终,拿起刀刃,刺进了沉睡者的胃。 ——只要取出结晶,她便能够醒来。 ——你所做的事情与人类一般无二。 这一刻,被刺入胃部的人仿佛是他自己,虽然他早已习惯忍耐身体的痛楚。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被拖延症得逞(捂脸),再次修仙,暂时先码这么多(然后赶紧睡个天亮的早觉)。 第六十九章 “虚”早已习惯忍耐身体的痛楚, 但当年那个孩子尚且不能习惯如此强烈的身体刺激,一如现在的她。 十七脑袋里因为剧痛混沌不已,忽然后颈一疼, 她失去了意识。其实如果她还能够思考,也许并不愿意把颈部那一瞬的感知称为疼痛,因为这种程度的刺激在现有情况下更像是一种舒缓, 也是一种解脱——沉入的无意识世界摒除了一切感知, 自然也没有了疼痛的侵袭。 昏迷的时间是有限的。昏迷的尽头被睡梦一口吞噬下去, 没有立刻醒来。 十七坐在高高的椅子上, 面前巨大的长桌摆满了椒香麻辣的菜色,艳红的辣椒浮在红油上,青翠的花椒浸在白汤里, 她捞起巨大的鱼片, 吃得满嘴流油,饱足的胃高效地工作着,绰绰有余地消化不断堆填的食物。 仿佛在说:你看,我好得很呐!我这么健康, 肯定没有受伤,所以你也不会感到任何疼痛。 忽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冲进房门, 掀翻桌椅, 横眉冷目, 指着她鼻子开始大骂, 什么“口腹之欲”、什么“耻食重味”、什么“多食丢脸”, 到了后来主题渐渐变了, 她只听见无数句话中相同的两个词语——“听话”、“努力”、“听话”、“努力”、“听话”、“努力”, 除了这两个意思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了。 她痛苦地抬手去捂耳朵, 忽然从衣襟里掉出一只竹蜻蜓, 两人勃然大怒——“你居然偷偷玩乐,把我们的话当成耳边风!” 鞭声未至,她已醒来。 浑身冷汗,被风一吹,就有丝丝寒意透进皮肤,十七轻微一抖,虚已经把他黑色的羽织裹了过来。当时是在室内发生的意外,虚只来得及拿起长刀,便被一同传送进这个地方,那个看起来很暖和的黑羽大氅此刻仍好端端地挂在和室。 而这是一处野外。 羽织留存着虚的体温,十七这才发现她是被抱在他的腿上,伤口隐隐发麻,盖着一层厚厚的药草,虽然仍有不明显的钝痛,但已经不那么难熬了。 “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虚低声问道。 “好多了。”十七回答,鼻尖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偏过头一看:“你的衣服怎么破了?”破了一道口子,周围的血迹硬邦邦的,已经混进了黑衣的颜色分不清边界。她身上的草药味很浓,但她觉得他的衣服上也有相同的味道,但混杂了很多其它的气息。 虚不答反问:“你想报仇吗?” 十七有些摸不清他的意思:“什么仇?” 虚唇角向上一勾,面部其它部分的肌肉却没有丝毫变化,看起来是一个笑,但明明不算一个笑容。他的声音本来低沉,现在放得很轻,如魔鬼蛊惑圣徒一般缓缓叙语:“自然是我弄伤你的仇。” 过去被捆缚在地的他历经人类的杀戮,现在无法被轻易捆缚的他拿起刀剑残杀无数的人类,可他没有得到复仇的满足。无论残杀多少人类,他永远也无法获得满足。就像心脏有一道不能消除的空缺,无法用无数后来人的恐惧、鲜血与死亡来填满。 是因为他永远无法以相同的方式报复当年杀戮他的那些人类吗? 是因为永远没有人类因残害他的身体而感到半分追悔吗? 还是因为他清楚地明白“无望”的含义——永远无法。永远没有。 永远无法让憎恨得到抹除,永远没有让人类接受异类的途径。 他的痛苦永远也不能平息。 被绑在木柱下的孩童没有对杀戮他的那些人造成一丝伤害,他不知反抗,也无力反抗。 虚的目光停留在怀中苍白虚弱的孩童身上,良久。 “拿着刀柄。”虚放下十七,温言慢语道,神情和缓得像是要做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他抽出腰间的长刀,让她的手搭在刀柄上,一只手如教导写字一般覆盖上去,握紧了,稍微转了转角度,刀尖便对准了自己和服破损的位置。 “你要做什么?”十七对这种不大寻常的教学疑惑不已,心中无端涌现出一股抗拒,她想要抽出手来,反被牢牢按住,巨大的力量差距下,虚毫不费力地向自己的方向一送,利刃瞬间从后背穿透而出。 十七瞪大眼睛看到了这迅疾发生的一幕,脑海里全是虚握着她的手对自己的狠辣一击。他仿佛不是在穿刺自己的身体,而是在杀死什么,好像身体里有着他所憎恨的东西——那是其它什么存在的影子。 她被带得向前扑倒,牵连到绑好的伤口,闷哼一声,伏倒在虚的腿上。 鲜血顺着刀柄沥沥而下,滴落在十七的手边,然后在深色和服上晕染出一个巨大而不明显的色块。色块扩散到她的手掌下时,她被这片温热烫伤了,却没有挪开手掌。 “当有人刺伤你时……”任凭寒刃停留在肌理骨隙之内,虚伸手抬起她的脸,指尖接触到冰凉的皮肤,眼眸微微弯起,血色流转间仿佛死流也有一瞬间成为了活水。他的嘴角上扬着,这一时刻的心情已经超越了“尚可”的区间,达到愉悦的程度——这是十七以往抓心挠肺想要见到的一刻,但放在现在的场景中,她深深地迷惘了。 “……不要温顺得如一只羔羊,你须得像现在这样。”虚说完了后面半句话,是毫不作伪的淳淳叮嘱,从十七伤处同样的位置捅穿他身体利刃便是竖立于此再鲜明不过的铁证。 血还在沿着刀身一滴一滴落下,滴在黑色的和服上,如同一场无声的夜雨。 …… 折腾完之后十七在新换的麻药作用下沉沉睡去,闭着眼,蹙着眉,仿佛做着一个不太安稳的梦境。其实她甚至更希望之前被吓醒的梦境是真实,这样也不必面对如此复杂难懂的情形。小孩子有很多东西都不够明白,因此面对一些残酷的场面,往往不会像大人一样为此悲叹。十七虽然大部分时间与同龄的孩童无异,但在偶尔的情况下,她会有一些连自己也无法说明白的想法。 如果她只是一个几岁的孩童,以她的见闻,她应当将他的每一句话当做真理。 可她心中极为难受,仿佛被堵住了通气孔的鲸鱼,有什么东西说不出来,也无法消失,加上身上的伤口——她生病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虚捅自己是在杀死什么,不是指其它的人格,是指在自己身上看到的过去迫害他的那些人类的影子。 不过这一顿操作……论虚的脑回路—— 十七:妈的,这一天真刺激! 第七十章 十七一连七天都发着烧, 时高时低,时好时坏,夜里体温一路飙升, 迎头狠狠地撞上朝阳升起的时刻,方才从四十多度委顿下去,变成低热, 只有这个时候, 她的意识才能清醒一些。 林子大得出奇, 即使是他, 在几天之内也无法走出边界带她寻到一个医者,不过虚并没有试图走出这一片森林,不全因为身边之人的伤势难历颠簸。 他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哪里。 每天清晨睁开眼睛, 恰好能看见天光大亮后的蓝天, 比蓝天更先看见的,是虚猩红的双眼,先于睁眼所感受到的,则是额头上散发舒适凉意的掌心。 第53章 修长干净的手指, 难以想象曾有无数人滚热的血迹流淌过十指的缝隙,难以想象它握住的刀剑切割性命时是那么狠绝而有力, 难以想象它不久以前同时沾满了他们两个人的鲜血, 更难以想象教她握笔写字、教过无数孩童握笔写字的也是同一只手。 也是同一张脸, 过去的她时时刻刻都不能看够, 仿佛那里是目光停驻的港湾, 快乐汲水的源泉。而现在, 虚的面容没有分毫改变, 但她的眼睛不再紧跟着他了, 好像小孩子一下子对游乐场没了兴趣, 磁铁突然失去了磁力一般。 或者并非如此,消失的不是磁力与玩乐的兴趣,只是多了一股新的力量在阻碍,两相纠缠下,表现出来便是毫无波澜的平静表面。 虚从未在她面前掩饰过鲜血与杀戮,她甚至有时候感觉到这种呈现的隐隐刻意,但即使如此,被他刺伤或是刺伤他都是从没有想过的行为,是从不存在于意识中的场景,是绝不会意料到的事情。 十七失血又受了惊,身体不好受,心中纠结得都快要起球了。高烧时抑制不住梦中想象力自由的脚步,一时仿佛变成了扑火的飞蛾,一边靠近火光一边被烧灼得遍体鳞伤;一时仿佛成为一只狮子肚皮下的羔羊,逃不掉也回不去,甚至开始把自己的捕食者当作至亲。 每一日大汗淋漓地醒来,看见旁边仿佛石像一般从不在眼角余光中缺席的高大黑影,那就是一团光、一只狮子,她似乎真的变成了烧掉翅膀的飞蛾与被豢养的羔羊。每当这时,她都试图用手掌支撑起身体,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种微乎其微的挣扎而已,就算她能走动,也不知道一个人的时候如何才能保住性命。 然而醒来的时候,从未看见过他阖目休憩,也从未看见他不在视线以外,每一日发热时流下那么多汗水,衣物却总是干爽整洁。十七知道他有一个神奇的袋子,总能变出不符合体积的物品,她过去好奇得去问,他便打开给她看,寥寥几件黑色和服之外,便是她的一些衣物和食物,仿佛缩小了悬在夜空中,她伸手去捞,捞出来就变成正常大小,然后她把取出的黑色羽织当成披风披到身上,他淡淡看了一眼拖地的一截,也不担心她弄脏他的衣服,就这样任她跑来跑去地玩。 十七不清楚在山巅的时候虚的衣服是谁来洗,不过她很肯定在这里换下来的衣物不是自己洗的,虚的衣服上已没有了血迹,黑漆漆的和服上,只余下胸口以下偏左一侧不明显的裂口——那是被刀刺穿的地方。有时候醒来正好被裹在他的怀中,因发热而感觉到的寒冷被体温驱散,身上的羽织并不知晓是否是她玩过的一件,而他和服上的伤痕便横亘在眼前。 这个时候,他不再是一团光、一只狮子了。 对于十七偶尔挣扎起身不利于伤口的行为,虚按下去了几次,他本该出言威胁,不听话就接受他的血,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过了几天,十七醒来发现比以往暗了许多,头顶一片石壁,仔细观察才知道身处一处凸起的巨石下。她闻到浓郁的药味混杂血腥味从不远处飘来,顺着方向看去,找到了气味的来源——沾满药汁的尸体堆叠成一座小山,雪白的皮毛上污黑与棕褐的痕迹交错纵横,细长的身躯因死亡而僵硬扭曲。 是水貂,能吐出水箭御敌的一种低阶妖兽。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她好像从没有见过这种动物,为什么能知道它们的名字……还有,妖兽? 一声细长的鸣叫惊醒了她,循声而望,却与一双血瞳正撞上目光——她已经好多天不与他对视了,正想立刻移开眼睛,然而虚用行动表达了他的不允。手指用力,一声脆响,捏碎了手中唯一幸存者的颈椎,十七看着白毛上的血迹,以及盖在血迹最多地方的药草,好像有什么摸到了头绪。 “你看,不让我来的话,那便只能用其它东西来试了。”虚的手边有很多种类的药草,他手中提着的生物脑袋软软地悬吊在脖子上,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这不是他这些天同她第一次说话,但他知道这次会有回答。 十七动了动嘴唇,轻声问道:“你在用它们试药吗?” 虚勾了勾嘴唇,如往常一般露出一个笑,低声道:“只有活物才能验证效果,它们已经没用了。”生命,真是太过于脆弱了,只有他可以无限循环尝试、无限崩毁身体、再无限恢复如初。有着这样的身体,他很合适,人类或者其它生物的眼中,只让一个怪物受伤比起消耗生命的代价微乎其微,不需要任何心理准备就可以从容接受,甚至为挽救的那些实验动物的生命沾沾自喜,仿佛这样做真的算作“仁心”一般。 人类是何其虚伪的一种生物。 “……我不需要。” 虚目色陡然一沉,声音却很轻柔:“一直躺着很难受吧,你不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起身了吗,你需要这些加速愈合的东西。” 十七回想起那个时候虚和服刀口处的药草气息,心头微微一颤。虚手中的动物已经不再往下滴血,被他轻巧一抛,掉入尸堆,与一家族的亡魂做了个伴。 见此情形,她忍不住冒出一句题外话:“我们占了人家的地盘,还屠了别人一家……” “你在可怜它们吗?” 十七眨眨眼睛:“我看到杀鸡也是这么杀的。”虚的脸色好像有点黑,十七接着道:“杀鱼好像更惨烈一点,开膛剖腹后鱼还能动,说明没死,为什么那些时候你不问我呢?” 虚问道:“你觉得它们一样吗?” 十七指着身边一颗杂草问道:“它也是有生命的吗?” 虚回答道:“自然是有的。” 十七:“但是好像没看到书上为野草而哀悼。” 虚露出微笑:“首先是同类,然后是猫狗宠物,哺乳动物,其它动物,人类的感同身受依次递减,越不像自身越不会赋予同情,有时对于同类也是如此。” 十七想了想鱼和草,问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听不见它们的尖叫?” 虚的笑容忽然流露出恶意:“你刚才听见了它的尖叫,但你的同情毫无用处,那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不愿杀生,就不应当吃任何植物、任何动物,因为你放入口中的都是它们的尸体。生物无论如何进化,都会区分出捕食者和被猎者。”他手指抚摸着她的脸,眉目低垂,神色温柔:“不做捕食者的话,只能饿死,或者被吃掉。” “那么我们之间呢?”十七睁大眼睛,非常认真地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们之间,谁是捕食者谁是被猎者呢?” 【作者有话要说】 偷偷摸摸更新一章…… 第七十一章 在十七脸庞描摹的指尖顿了顿, 虚红眸一眯,露出嘲讽的表情:“没有意义的问题。”他问道:“你知道什么是捕食者和被猎者吗?” “捕食者杀死被猎者。” “所以,你应当明白。” 明白什么呢?谁能杀死谁就是捕食者吗?本来十七问出口后, 心中隐隐已有答案,但虚的意思似乎并不与她的想象相同,她觉得虚说的没有意义并不是指问题的答案明显得不值一提, 而是这个问题的立足点并不存在。 “捕食者依赖猎物而生, 没有了猎物捕食者便会灭亡, 但猎物没有捕食者却不一定会灭绝。从这一方面看, 我们之间的捕食者可能是我。”十七本意是想试探一下虚的态度,但是说完突然觉得自己好有道理,她如果离开这位很可能吃不上饭活活饿死, 就像捕食者离开猎物被活活饿死一样, 于是瞬间相信了自己这番鬼话。 虚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神情似笑非笑:“捕食是见血的事情,没有喝下我血液的你,算不上我的捕食者。” 感觉他就像个推销员, 无孔不入地植入广告。但十七对于他的神奇血液无法涌现出占有的心思,不只是因为过去那一场鲜明的目睹留下的阴云, 直觉让她觉得, 他给予血液时的心情即使是上扬的, 如同真正地慷慨无私一般, 在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的态度间, 其实隐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憎恶。 “你的捕食者是人类吗?”她还不至于将那些被灌入血液的尸首当做他的捕食者, 但她脑海中不经意间流淌几幅瞬息而过的画面时, 问句便脱口而出。 被包裹在羽氅里, 她看见过那些刺入他身体的管道, 汩汩流出的鲜血,盛满容器的血肉;透过黑色羽毛的缝隙,她看见过那些手捧“材料”,恐惧又狂热的人类研究员。 被精心保存的,是脱离了他躯体的一部分,以全然陌生的状态呈现眼前,无法相信它们出自于她最为熟悉之人的躯体。 苍白的皮肤、殷红的切面、青绿的经脉,如同供奉在祭坛之上众神垂涎的美餐。 十七看到了在人类手中辗转的血肉,她没有看到的是,人类并不是唯一。人类以外的生物,只要知晓了龙脉的秘密,知晓了他的秘密,都尽皆觊觎他的血肉躯体。 ——他没有让她看见天道众,或者说,没有让天道众发现她。 第54章 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虚断然否认,他俯下身,发丝垂落在她的耳畔,带起轻微的痒意。猩红微坠,他的声音低沉、粘稠,恍如诡谲黑夜里不为人知的妖魔入梦的耳语——“我是他们的捕食者。” 十七非常顺手地伸出手抱住这颗头,她向来喜欢他的眼睛,那深暗的血色,翻涌的暗流,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诱人的深渊,她驶进他的眼里,如一叶孤舟在深渊血海里迷了路。她好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却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怦然响动的心跳,她不由自主附和道: ——“就是就是。” …… 这几天都只能喝蜜水吃很少一点流食,十七不知道是什么使虚改了主意不给她用他的血,虽然伤口愈合缓慢总是不好受的一件事,但她将此视为一种交换,即使常常感受到麻药也无法屏蔽的部分痛感,也不想说出口为另一个被暂时躲过的选项增加砝码。 虚前去取水,十七勉勉强强能远方一条被树木遮挡大半的河流,代表虚的黑点一经遮挡,便无处找寻了。 不知为何方才开口与他说话之后就顺理成章地接了下去,那个时候,无所适从的心态不知不觉中被抛掷脑后,面对他时总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与喜爱,在他低头靠近时这种情绪达到了顶峰,瞬间让她丧失了判断力。 不过现在想来,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十七一连躺了好多天,一直躺其实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手脚在无尽静止中感到疲惫,进而倦怠。试图起身说不定不只是感到无力后的挣扎,也可能真的是身体需要活动活动了。 盖着层叠衣物,十七有点出汗,她伸手掀开虚的和服、羽织、和服、羽织、和服、羽织,掀得两眼翻白。 妈呀,真厚! 他是不是把所有衣服加胖次都盖上来了哦,导致他自己那套破损的衣服没地方换。说不定光着身子(腚)等晾干,十七邪恶地想着。 眼神一飘,余光就瞄到被她指过的那棵草,叶片如手掌一样裂出五个尖,重锯齿外缘,还生有白色绒毛。 熟悉,非常熟悉,她甚至还在埋初代富贵的院子里看到过几丛。她伸手想去摘一片叶仔细看看,触碰到却又收回了手。 好歹是一条生命,不过失去一点叶片植物并不会死亡,但这样一想,又和那些割他肉的人有什么区别……可她确实不会因摘下一片草叶而愧疚痛苦,如果以生命等同的态度、设身处地替换为一切生物的视角来看,那实在是太过疯狂了,疯狂到束手无策,寸步难行。 也许生命并不能等同,至少在人眼中如此,在每一种生物眼中——都是如此。 可这样一想,那些放他的血,切他的肉的人类便有了正当的逻辑——他们把他当怪物啊!异类的生命低人一等,异类的感知从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就像杀鱼生剖其腹不是残忍一样,他们这样做理所成章,无可厚非。 这是一个死结。 突然十七觉得手背有点痒,她用另一只手一摸,身体一抬,触电一般收了回来。食指肿了一圈。 一只身体黑亮,唯有尾部红亮的蚂蚁趾高气扬地爬过去,消失在了石缝中。 十七摘下刚才放过的那片叶,揉碎敷在手上,闻到菊科植物特有的药味,感受到手指的激痛逐渐缓和。 植物没有大脑,它们会感到疼痛吗? 也许只是无聊的问题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以为考完试就是暑假的开始,没想到那预示着暑假的结束…… ps:前几天坐车的时候本想试试用手机码一码字,然而在一个洞到另一个洞,和一个洞到另一个洞之间失去了信号,虽然码字不需要联网,但是玩手机需要,所以…… 再ps:洞是山洞(我没开车)。 再再ps:手机更新一章~只要超过2000字(开头不是1)就不是作文了(叉腰) 第七十二章 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十七翘着二郎腿, 以手枕头,正在发神。盖在身上的衣服被可怜地丢在一旁,就像个被抛弃的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黑漆漆。 一点也不像穿在主人身上的那件雄赳赳气昂昂。 一旁的锅冒着热气, “笃”地一声,放下水桶的声音唤回了入神者的思绪,十七惊得二郎腿都滑掉了, 两手在空中抓舞了一下, 瞬间恢复端端正正的平躺姿态, 好像刚才那副模样是他看到的幻觉。 可惜“被子”还被丢弃在一旁, 来不及销赃。 “看来你是不想好了,就那么想要生病吗。”虚不悦地眯起眼。 十七死死闭着眼睛不敢醒转,他的气势好可怕, 生气了吧, 绝对是生气了吧!快稳住小叶子,你刚才什么都没干,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了他回来,被子只是不小心滑下去的, 因为面料太好……就是因为面料太好。 虚挑眉,对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不置可否, 他将水倾入整块木料削成的圆盆中, 迈步来到她身旁。 冰冷的触感从左侧身体传来, 激起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栗, 十七眼睫也抖啊抖的, 眼睛闭得死死的, 就是控制不好脸部的表情, 随着手指触碰的痒意变来变去, 想笑又不敢笑出来的样子。 虚拿掉了用以镇痛的药草, 开始擦洗伤口周围部分,看见十七毫不走心的表情管理,凉凉说道:“一点诚意也没有,装就装像一点。” 十七心说她才不,万一像上次那样真骗到了他又该阴晴不定了,所以表演还是夸张一点好,能看出来没有诚意就是她最大的诚意了。一边继续装死。 一阵突然的疼痛,她一下子蹦了起来,半途被早已预料的虚按住肩膀压了回去,感受到刚才那下,她出了一脸冷汗,眼睛睁开了就懒得装下去了,出于好奇和心有余悸忍不住瞄了伤处一眼,差点被那道窄长肉红的凸起吓得移开目光——这种丑陋可怕东西竟然长在自己身上。 伤口就是两片粘合在一起的肉,接口比缝补还要拙劣,但比缝补神奇,缝补并不能让两片被裁开的布匹边缘接合,无论多么紧密的缝补只要拆开线,布匹仍然会散开。但伤口却会愈合。 十七看了一眼被虚丢在了一旁沾了血迹的白线——拿来缝合伤口的东西,猜测出自哪一件倒霉的衣服,喃喃说道:“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恢复原样……”和虚呆久了以后她几乎没有考虑过伤口不能恢复到毫无痕迹的情况。 虚重新裹上新试出来的伤药,稍稍抬了下眼,双目里毫无波澜:“原样?现在的你并没有这种能力。” 十七表示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和他不一样?但她很会抓重点,没有对虚的能力刨根究底,而是问了一个很早以前埋下疑惑种子的问题:“现在?” 忽然她注意到虚和服下摆颜色很深,还在向地上滴水,她惊奇道:“你去玩湿身play了吗?” “好激烈。”她真诚地赞叹道,这个赞叹和虚并没有什么关系,并不是在夸他。能让这家伙玩的play,一定非常好玩,“我也想去玩一玩……”这种躺法到底何时是个头,她已经被迫躺了好多天,感觉好无聊好想玩啊…… 虚直接略过了前一个问题,听到后一个问题斜睨了她一眼,似乎想责问从哪里看来的这种奇怪的知识,沉默半晌,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躲了?”陈述的语气。 ——你愿意和我说话了。 十七明白他的意思,回答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到以前的相处方式了……”但是只要一开始和他说话,就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那些不愉快全部抛之脑后了。 虚:“你现在还太小。” 十七:???什么太小?哪里太小?这和以前的相处模式有个毛线关系?!!你是在回答我的话吗??? 以前的年龄更小吧! “什么意思?”十七问道。 虚目光毫不费力地从她头顶滑落脚尖,对这短小的身长不发表评论,挑眉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十七感觉自己就像被捕食者盯上的猎物一样颤栗起来,但变态的是居然还有点小期待,不过还是从心道:“我只是随口一问,其实我并不想知道……” 虚轻轻一笑,捋了捋十七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跳过了这个话题问道:“觉得无聊了吗?” 他真是问到了点子上!十七热泪盈眶哽咽道:“我都快发霉了……” 虚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她不好意思地放下捂住口鼻装腔作势的手,咳了两声,道:“这几天辛苦你做田螺姑娘了……”洗衣做饭样样不落,想想他平时干的事就感到一股异样…… “呵。”虚对这个比喻嗤之以鼻,他伸手抚摸那道横亘在白皙皮肤上的疤痕,眼底血色深沉。 十七也伸手去摸伤口的创痕,已经没有最初那样的疼痛,在心中的存在感亦逐渐隐去了,她伸手戳了戳虚破损的衣服,说道:“其实你可以穿好的把这件盖上来就行了。”沿伤口的食指触碰到了圆润的指甲盖,顺手蹭了蹭他的指腹,便感觉到自己的四个手指被他的两根手指捏住了。 第55章 也或许是今日精神较往常更好,她终于观察到了外面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金色的鹰,翅膀骨节上长着爪子的翼鸟,颈毛如火焰的形状一般缠绕至背脊的黑狼,比她个头还大的野菌,荧光点点的飞絮。 十七闻到一股蛋香,虚揭开不远处的锅盖,鲜香便十分浓郁地涌了出来。他盛了一碗蛋花汤放在十七手边:“烫,等会儿喝。” 地上成堆的水貂尸体枕着一地凝固的血迹安然静卧,蛋汤的热气从巨石下扩散出来,在空气中飘远了。 总觉得那些动物飞得更急、跑得更快了,好像全部向这边来了?!等等,他不会是掏了人家的蛋?!! 十七看见淡定的虚,也没有动弹,正要点头,忽然见他拿出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无聊的话就玩一玩。”虚起身,左手轻轻搭在了刀鞘上。 十七对手中的东西感到十分亲切,也对闪烁着金属色泽的刀鞘感到十分亲切。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在意识空间两个名字都想起来的,先想起虚喊的那个,然后想起另一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但并不妨碍她给自己取外号…… 第七十三章 “原来那些是被你收起来了啊……”十七一直以为是被他销毁成灰灰了, 没想到他居然只是没收到了自己身上,“你想玩的话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我们一起玩啊!”十七非常高兴地提议道, 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进而发掘出了两人的第一个共同爱好,内心正自雀跃无比。 以前都没感觉到他有什么喜爱的呢, 没想到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如果他早一点表露出这种迹象, 玩鸡的时候就可以更加大胆了…… 最为重要的是, 本以为所有的富贵将重复埋在树下泥土里的竹蜻蜓相同的命运, 却在之间某一个的时候打破了这无终的循环了吗? 虚回过头,十七觉得他此时的神色十分高深莫测,只听他低沉的嗓音微含露水的凉意, 轻巧地夺走了她刚刚到手的乐趣:“比起胡思乱想, 不如把最近教你的古诗背出来,背完吃饭。” 他是魔鬼吗?!! 这种时候!让一个饿着肚子,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孩子背诗?!!十七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手上还紧紧捏着(以为已经尸骨无存的)富贵n(n∈n*, 1<n<36)代,觉得自己头昏脑胀, 四肢无力, 病入膏肓, 无药可医, 即将不久于人世。 最近教古诗都是好多天以前了!她还没受伤的时候, 在那间和室里。这么久了脑子早已不记得什么内容, 可惜身体还记得背书就死的病。 话说回来这个地方是哪里呢?为什么他们两个还不回家…… 另一边, 金色翅膀的鹰率先冲了过来。虚拔刀挥斩, 刃与爪碰撞出金铁交鸣的节奏。 却听身后的家伙忽然发出一声呻/吟:“小妖精, 迟早被你折/磨死。” 虚侧过头面无表情地躲过鹰嘴喷出的风刃,横刀侧斩,瞬间劈裂了它的一侧翅膀骨节。 几百年前,她还是个正常人! …… 十七还没看见过虚打斗的场景,在奈落那里,面对作为历史本身而存活至今的他,加上天道众的身份,从没有人敢于当面忤逆这样的存在,他们俯首躬身,宛如无法背负起上天赐下的恐惧。他们也确实恐惧这样的存在。 恐惧使人顺从,也使人背叛。天道众对于奈落的需要在这个严密的组织开了一道缺口。一方面是虚所图谋的绝对掌控,一方面是他与天道众同舟离心的关系,那些倒向天道众的奈落刀们难逃折断的命运——虚还能用自己的小秘方把他们循环利用呢! 处置人的时候虚很不介意有个走路需要抱腿的崽子在场,他甚至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正在将一个可以生活在阳光下的灵魂拉入他残酷赤裸到黑红分明的世界,但他只能如此。他只能如此,因为他无法进入她能触及到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 然而在奈落里虚没有任何对手,宛如死神一般猩红的目光俯视之下,没有人会生出反抗的意愿,十七看了很多次手起刀落、刀落手起,他只需要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此处他终于有了一点战斗的姿态。 也有了一点战斗的表情。 漠然的审视与观察,源于残存本能的野性,还有……面对未知敌手些微的兴奋——原来他并不讨厌这种搏杀。只可惜来者虽然凶猛,但仍然远远敌不过这个从全民凡人的异世界到来的异类——他还修了仙,你说气不气人。 很快几只兽类就伤痕累累倒在了地上,它们似乎是半路遇上的,互相之间仍然争斗不休,金鹰对着蛋花汤愤怒嘶鸣,十七觉得说不定就是虚偷了它的蛋,翼鸟的目标也是蛋汤,但它没有愤怒,只有垂涎,黑狼的利爪带着一股炎气,自从被虚击中腹部以后便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十七觉得时间大概可以了,把富贵放在腿上就去端面前的汤,手指摸到碗突然想起什么,张口欲背,两只鸟类见到她取汤的动作又骚动起来,翼鸟忽然伸长了脖子像蛇一样咬向了木碗,眼中满是贪婪,能看见节节颈骨间被硬生生拉长的凹陷。 只见被端在幼童手中的汤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能够感受到蒸腾的热气了……它的头最终停在了那里,心脏被风刃穿透,然后头颅脱离长如蛇身的脖颈,后知后觉地摔落在地。 虚的刀上还是没有沾上一点血迹。 鹰恶狠狠地瞪着十七手中的碗,十七想了想当着别人的面吃别人未出壳的后代好像有点不好,于是把装着蛋汤的碗放下了,抬头一瞧顺手抽出虚的刀鞘就将汤碗推了过去。 鹰仰头发出一阵长长的嘶鸣,甚为凄厉,十七心中的愧疚翻了个倍,正想着把锅里的汤还过去也不能补全它失去的孩子,却见鹰嘴一吞,连汤带碗下了肚。 十七目瞪口呆,伸手拉了拉虚的和服下摆,颤抖地指着那只拍拍翅膀准备回去的鹰:“那个蛋是它窝里的吗……” 虚给了肯定的回答,他露出饶有兴味的笑容:“这就是你的世界啊……”刀身轻轻嗡鸣了一声,似是回应。 十七看见鹰走的时候顺嘴叼走了被遗弃在外的蛋壳,手里紧紧拖着虚的衣角,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背:“故人西辞黄鹤楼,此地空余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黄鹤一去不复返……” 虚:“…………” 十七:“我知道,下来抄十遍,我这就抄。”十七摸了摸刀鞘,真的好有亲切感,说着拿起刀鞘在地上写了起来,写的还是她背的那玩意。刨起来的土洒在虚的脚背上,白袜瞬间灰灰白白。突然她抬起头小声嘀咕:“我觉得意思很通顺啊……” 虚脸上的阴影似乎深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的,或是被哪一个行为气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不必了,回去再补上。” “那多不好意思,我不是一向最听话了吗?” 对于这个言论,虚只用了一个音节来回答:“呵。”他抬起猩红的眼睛,远飞的鹰只剩下天空中一个模糊的斑点,偷摸到锅边的黑狼忽然感受到一股森寒杀意,一时难以动弹,虚随手一掷,长刀插进黑狼的胸腔,从心脏中穿透而过。 黑狼几乎被掷刀的力道带出巨石下,又难以遏制地向前踉跄几步,僵硬的腿机械地牵动肌肉,终于绊在一块石子上,向前栽倒。好巧不巧,前方是一个陡坡。 狼带着刀滚入荧光闪烁的花海之中,极美的飞絮如散落的蒲公英,飞舞、停驻、又缓慢回落,蓝紫的光点似漫天繁星,几乎使人忘记花海中那正在消融的尸体。 很快只剩一柄雪刃横卧晶莹花叶之间。 十七在虚背上说道:“我觉得俗话说得对。” “什么俗语?” “美丽的东西往往致命。”十七感叹道,忽然反应过来,这句话好像在骂他,因为他好像也属于美丽能够形容的一类,而且对于大多数生物也足够致命,于是连忙补救道:“当然你不是个东西。” 虚手一松,背上死活要跟出来的十七就滑了下来,她见虚跳下的时候连忙去拉,然而掌心里剩下的只有风声与空无。 “不过是一把刀——”她喊道,不过是一柄武器而已啊……只是一件外物而已,值得以半身的伤口来换取吗? 【作者有话要说】 n∈n*,1<n<36———这个表示n属于正整数,n大于1小于36(想起当年被数学支配的恐惧) 学字和词的时候,把它们放在情境里更容易记住,所以虚选用古诗来教,奈何…… 脑细胞在高温里休眠了……现在用手机码得慢又不好把握字数,话说想到一直甜就没有了码字的激情(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毛病!)突发奇想如果开始隐瞒、欺骗、背叛会怎么样(一定很好玩),但就是可能be……但一看前几章真是太和谐了,和谐得看不到一点隐瞒、欺骗、背叛的苗头,心塞…… 第七十四章 第56章 从小的时候起, 在众人皆是一身肃杀黑衣的群山之间,她看过很多人死亡的瞬间、流血的伤口,注视他反复割裂手腕的血管, 浇灌遍地新鲜的尸体。 死者的脸上很少显露出痛楚,僵硬的恐惧最为分明地遮盖了其余一切情感,而反复切割自己同一个地方的虚此种时刻向来面无表情, 于是在受伤之前, 她并不觉得流血是一件难受的事, 也并不知晓伤口会给人身体带来如此强烈而持续的刺激。 她俯视虚深黑的背影——他总是穿着一身黑衣, 如山野里隐蔽于晦暝树影下的乌鸦,偶然看过去时,只见黑暗里一双猩红的眼目。花海中的背影只有半个, 自腰部以下都尽皆浸没于卷舒花叶之间, 而那花叶都是吸食血肉骨髓的妖魔,伸出藤蔓攀留每一个误入的旅人。 他的腿还好吗? 仅仅刺破身体便已如此难以忍耐,十七隔着衣服抚摸身体的伤痕,第一次觉得需要换一个比“难受”更为准确的词表达这种感受, 一个范围更加精准的形容词。 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意呢?体会了刀割的疼痛,回想起他被置于盘中的血肉, 只体会到彻骨的寒意与难言的郁结, 假使身体是可以分享的美餐, 假使血肉割离成了习惯—— 每一回这种时候时候, 他都感受到了什么?他都在想些什么?他为何如自己所憎恶的生物一般对待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冷酷无情? “虚, 你憎恶自己吗?”十七少有地在问句之前呼唤他的名字, 她一直少有念出他名字的时候, 互相交语之间, 更多略去了对方的称呼——因为本无必要, 几乎所有的话语,都只有一个听闻者,那么名字在话语之间便失去了提示回应者的意义,成为了一种更重要更少用的符号。她站在高处,眉目低敛向下看去,面对虚,却是一个俯视的角度。 走出花丛的男人缓缓归刀入鞘,指腹擦过冰冷的刀鞘,唇角忽然上扬一个弧度,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身后每一步都留下了暗红的印记,如开满一地的繁花。他步伐稳健,自下而上,在离十七几步远的斜坡上停下了,比起平视稍稍抬起一点眼帘,便与她目光相接。 这是一张年轻的脸,却不是年轻人的神色,秀长眉梢下是幽晦的双眼,挺直鼻梁下形状柔和的唇勾起并不明朗的微笑——过于阴郁而不会存在于人群之中的表情。野外没有发胶打理,他却仍然分开了额发,露出额头的中部,细碎发尖垂落到眼睛上,破坏了那两份完整的不详深红。 十七闻到浓重的锈味,她看见虚黑色的下摆已浸透了鲜血,喉咙发涩,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步伐不稳地向前走了几步,去到他身前。 “我憎恶自己吗?”虚笑意不变,平静无波地自问,低头看见十七已经毫无羞耻地扒开了他的和服下摆,对着两条筋肉毕露没有皮肤的长腿发呆——最开始只剩下光洁白骨,而现在已是愈合大半的状态。 虚的笑容深刻了些,他说道:“这些违背主体意志蠕动的肌腱与血管,它们断裂后永远能够自主接续,那意味着其承载的意识也不得不随之清醒,永无休止地承受所感知的一切。这是我的身体,却有它自己的生命,它和我并非一体。” 十七鼻端笼罩着馥郁的腥气,腥气的源头却已切断,重新覆盖上皮肤的腿修长笔直,不过对现在懂美不懂色的她没有太大吸引力,右手一松,吸饱了血的下摆垂坠得毫无褶皱,遮住了乍泄的春光。 十七消化着虚的话,深沉道:“这样的话,我的身体也不是我的身体,喝多了冰水拉肚子实在违背了我的本意,说明它也有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话,”虚和颜悦色道:“就少喝冰冻的东西,免得你的身体变得和我一样。” 十七:“……”她的意思明明是拉肚子不是她的责任,可恶!居然借此限制了她的消暑解渴法宝!还好这里不太热,不然……不然她一定继续动脑子理论理论! “不过那也没什么关系……” “口是心非。”虚冷哼道:“你如此不想与那些活死人有相同的部分,又怎么可能真的接受。” “你与他们不同。”具体什么不同,大概是男主与路人的不同——对于她个人而言。 “不,你错了。”虚方才冷凝的眉眼又柔和起来,挂上了被当作表情面具的惯常微笑,显露出十足的不以为意,“我与他们的本质毫无不同,只是他们的腐朽过于迅疾,能被肉眼分辨罢了。” “都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不一样的,我思故我在,你明明想得那么多……” 你明明如此鲜明地存在于我的世界。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虚突然问道。 “啊?这种地方我以为你知道怎么走,我们什么时候回得去?”十七先是一脸疑惑,随即期待地问道。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地方,她已然察觉有许多事物从未目睹或听闻,甚至连停留于天地间的感受都有细微的不同,却奇异地有一丝熟悉的感觉,只是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不管怎样,都十分想念调料充沛的菜肴和舒适的被窝——全知全能的虚一定可以带她回去的。 “你不知道?”虚目色深幽,端详着十七的神色,忽地一抬首,眯起眼道:“看来还有不速之客抢夺你的午餐。” 原来狼并非独居动物,之前的黑狼贪婪食物独自脱队也罢,作为探路先锋也罢,都昭示了附近是狼群狩猎的范围,不过此处临水而潮湿,而黑狼爪间带有炎气,定不常来此处,也许这片临河地域只是它们狩猎的边缘地带,因此大部队并没有第一时间到来。 虚一把抄起十七,把她稳稳丢在背上,拿出一条腰带捆在两人腰间,十七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小声说道:“自从来这里以后,我觉得你有点小激动。” 虚冷淡地回答道:“你的错觉。” “碰到什么生物就怼,据说更年期也是这般表现。” “我不介意把你丢去喂狼,不忍心野兽饿肚子,舍身饲肉如何?”虚温言细语建议道。 “我也没说要把吃的让给它们呀……”她只是单纯地和他斗嘴,“舍身饲兽更是做不到,舍身饲虚倒是可以,如果你饿了倒是可以把我自己送给你吃。” 十七本意是调笑几句,其中深意倒是未曾思索过,或许没有在意其中的残忍可怖,也或许根本没有意识到。 虚拖住她大腿的手忽然一紧,猩红的双目深邃幽远,仿佛注视着久远的时空里一个孩子和一个瘦弱的妇人,看着一个抱着另一个在干涸旷野里狂奔,血滴在皮肤上,滚热的温度仿佛要钻进身体里似的,风一吹,却又冷了。 “骨血相融,倒是一个好词。”低柔的嗓音淹没在拔刀时尖锐的嗡鸣中,虚缓缓放下拖住身后之人的手臂,对她说道:“抓紧了。” 十七就圈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脸颊旁边,脸贴着软凉的发丝,感受到声带的震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作者有话要说】 就在这几天刚刚追完一部剧的时候,突然发现另一部大火的新剧,不过我还是忍住诱惑先来更文(叉腰) 扒开和服如同脱裤,虚没想到他居然有春光乍泄的一天。 老虚在这边确实有点不安分:这个世界没有补给,死了说不定活不过来了呢,想想还有点小鸡冻~ 第七十五章 群狼比一只要棘手得多, 头狼的指令加上团体的配合,却都没能碰到两人的一片衣角,反而伤亡惨重, 虚刀锋掠过的地方,只见鲜血与残肢的共舞。 很快领头那只额心毛色火红的狼便发觉自己无法成为眼前人类的捕食者,甚至连制造空隙从他手中夺得美味佳肴都毫无可能, 浴血的身体一个转身远离战圈, 仰天一声长啸, 作出撤退的信号。就在头狼带着余下不足一半的狼群警惕着后撤的时候, 它突然僵直不动,当那阵气流卷起的劲风拍在它额前威仪的火红上时,火红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射到了空中, 以脖子正中为界, 头忽然翻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就像不小心碰落的一个可乐瓶盖,虽然十七并没有喝过那种东西。 最终狼群一只也没能回去。 虚站在满地残尸的血泊中, 幽然双眼漫不经心扫过云雾缭绕的林间,又回归于眼前狼藉, 抬手抚过寒光闪耀的刀刃, 闲声道:“客人既然不请自来, 也不必再离去, 以免门前空地荒芜。” 仿佛错觉一般, 山野从躁动中平静下来, 进入叶声婆娑的寂静。 十七伤口压在虚的背部, 随着他的动作牵动, 有一种重新撕裂的感觉。深吸一口气, 就像灌了一口血一样,满地腥气直冲颅内,搅得脑子眩晕,只能无奈扶额,把脸深埋在他的后肩,靠衣服与皮肤的缝隙呼吸过滤的空气。 “你难受了吗?”这句话带着几分上扬的试探意味,她已经能想象虚恶意挑起的嘴角,不过还是老老实实说道:“有点。”伤口硌得慌,空气闻着臭,她要投诉! “明明对那些被杀的人类都没有反应,对于异类反而赋予同情了吗?这是一种虚伪,十七。” 第57章 十七:……我在说感觉你在说什么东西? 十七抬起头,又吸到了一口浓郁的腥气——还好胃里没什么东西,真的吐到他身上她也会(有一丝丝)不好意思的。说来奇怪,虚的血液腥味即使浓郁,她都不觉得反感,但在其它生物的血液中,她都能嗅出以物种区别的那股独特气味——通常是膻骚臭,不那么令人感到愉快,也就太不想闻到。不过理性中最不想闻到的反而并非感官上反感的东西。 “血味好重……”十七喃喃低语。忽然她反应过来虚指的是奈落里他杀人制造傀儡的时候。 ……和她完全说的不是一件事。 “习惯就好。” 虚回她——像我一样习惯就好。他并没有收拾尸体的打算。 但看样子还要在这里吃个饭,十七没有办法,她有心想要收拾,优化一下生活环境,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力气去清理尸体,趴在肩头犹豫了一会儿,虚松开捆住两人的腰带把她放下来时,她终于决定先试试用土把血迹埋上,可这个时候鼻端已经闻不到血腥味了——就在这样短暂的片刻,她已经习惯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呢?”被放下来时,十七忽然想到这个问题,随口问了出来,她并不太担心答案,不知哪里来的信心虚一定可以立刻给出满意的答复。离开从小长大的地方已经很多天,她已经很想念家居的舒适,或者说,那段与现在相比还未掺入痛苦的美好回忆,有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能回去解决呢?回到一切都没有改变过的地方。 “你想回去,那个地方有什么让你可留恋的,玩具?书籍?这里同样都有,你想做什么事在这里是一样的。”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回答,“你会把我带回去吧?” 虚扶住她的腰让她双脚沾上地面,停顿了动作道:“这个问题,要问你自己。” 她有些迷惑,她自己?难道他也无法确定吗?之前还说他全知全能,瞬间自打脸面……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回去走哪条路啊…… 当时是怎样过来的呢…… 虚见她一脸迷惑的样子,脸色不断变化,用好心好意的温和语气提示道:“记起来了吗?” 十七茫然摇头:“记起来什么?” 此时已快绕到他的身前,十七左手扶了一扶虚的刀鞘——先前碰到刀鞘的一直是右手,而右手的伤口早已结痂掉落,戳蚂蚁遭殃的则是左手,被敷在食指红肿处的野草叶早就不知掉哪去了,在虚提水回来之前就掉了,肿也早就消除,只留下一个细细的边缘微红的伤口,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在按压的时候有些微痛。 当食指轻按在刀鞘上时,那个被蛰过的地方仿佛有一瞬电流涌过,仔细感受才发觉有些酸胀,似乎有什么聚集在那里又统统向外挤了出去。 视野一下子变得鲜红,中心划过剑光,原来是飞扬空中的血液,只不过倒下的是几个衣饰华丽的男人。 比现在高得多的视野,一个没有眼睛的少年。 “怎么了?”虚垂目问道。 十七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双积沉了地狱黑夜与血海的眼睛:“这个刀鞘很漂亮。”漂亮得如那把剑一样的光芒。 ——你的眼睛也很美。 “你的手流血了。”虚忽然抓住她的左手腕抬高,凝视指尖一点艳色,毫无波澜地陈述出事实。 “不过是一点血珠而已,可能被什么扎到了。”十七准备抽手回来,却发现用上了力气动作纹丝不动,抬眼去看这个比自己高得多的黑衣男人。 ——那个少年穿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单衣。 ——最初的时候她是能够俯视他的。 “你有什么瞒着我吗?”虚微笑着,仿佛很耐心温和的模样。 那可就多了。 “没有。”十七立马说道。 虚面色毫无变化,只有暗红目色在这片温和耐心中显得突兀迫人,她心中生出与氛围不符的压迫感,改口道:“其实是之前被一只黑红色的蚂蚁扎了一下。” “那可要好好清理一下毒血了。”虚笑意加深,指腹用力,小小一颗血珠逐渐膨胀,然后忽地化作一条潺潺小溪,顺着她的食指淌出一道弧线。 妈的针尖大个口子非要搞出花样!果然猜不透这家伙的脑回路!十七在心中狠狠地吐槽,一脸纯洁地任由虚动作。 脑海里有什么在逐渐复苏,冰山一角开始融化浮现,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好多画面上有马赛克,写着“少年儿童身心保护”字样。 一点诚意都没有,十七表示唾弃,真的保护少年儿童身心的话,地上的一堆尸体为什么不屏蔽?还有最为危害少年儿童内心的——旁边的家伙,为什么不出场就打上马赛克? 就在血珠以为地面是它的归宿时,它融化在了温热的舌尖,十七感觉指节被轻咬了一口,一股酥麻如电流般顺着末端神经轻缓地爬上脊背。 十七深吸一口气,反咬了虚一口,在他另一只手背上留下两排浅白的牙印,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消失了。 ……可恶,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细小伤口被轻柔扫过,十七抖了一抖,正要抽手,虚忽然离了她的手指,含笑道:“你的剑,在颤抖。” 猝然离开口腔的手指仿佛被寒冷刺中了,被捏在虚掌间,本能地抽动了一下指节。 十七仰视那双幽红深邃的眼睛,平静地回答道:“那不是你的刀鞘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有一个梦想——每天更一章。 第七十六章 为什么想起无数过往的瞬间, 却又说出毫不犹豫的谎言? ——我不曾有过刀剑。 ——我对你绝无隐瞒。 十七看着自己细嫩的手指——保养良好,软弱无力,连刀都握不住, 没有刻意锻炼过的体能称得上一句手无缚鸡之力。 身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灵气,那些法术本领无从施展, 现在的她, 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倒并非刻意用谎言打破禁令, 而是一阵隐微的感受促使着她, 不让他知晓一个孩童多出的经验。 过去曾被夺走过时间、自由与自我的意志,他们将一切不甘与暴戾灌满她的头颅,誓要将此化为夺胜的利器, 假如再过几年, 她说不定真将一切外来的异物视作理所当然,以为那是自己原本就有的东西——可那些已经在土壤里长出来了,即使拼命拒绝。 记忆零零碎碎,有许多早已遗忘的篇章翻了出来, 化为晴日乌云、无柄之刃。高树古墙的角落里,缩着那个与现在同龄的女童, 绞手垂头, 被日光压在墙垣的阴影, 所有痛苦化作敌意、不甘化作刀剑, 指向妄图操控之人。 隔阂日渐深重, 以致不知亲情是否仍旧存在。 无数个瞬间, 她想着, 如果有力量反抗, 将不做沉默之人;如果能够逃离, 将永远不再回来。 她曾想过只做自己,如此深刻地想要自由,可千百年来,为了不再孤独一人,为了得到恒久不变的爱……抛弃一切,孤注一掷,只为相伴一生。 一生已过。 …… “你看,那是什么?”就在虚打算提溜着她回到原来的位置进食之时,十七忽然指着头狼腰腹外翻的伤口说道。 刀口下的影子里,似乎有微不可见的光芒一闪而过。 重新坐于巨石下,十七低头转着近乎无色的内丹,阳光下光华流转,仿若琉璃通透。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只是这么一点时间过去,她已忘记死去狼王的眼神——可有震惊、不甘或者怨恨?或者一切反应都僵硬在一瞬——只记得额间那点火焰。所有倒在地上的黑色皮毛都化为画面里一团灰蒙蒙的雾,灰雾笼罩大地,只有一缕朱红火色在心头若有若无地烧灼。 这种对兽类的杀戮在修真界不过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兽类的皮毛内丹都可以成为修炼的材料,骨髓肉身亦是腹中灵食,人们传颂对野兽的屠戮,竞相追随满手鲜血的勇士。 她看了虚一眼,如他所说,人类与动物所食所享皆为生物的尸体,消费者的存活依赖于对自然与其它生物的索取,修士更是天地间的剥夺者,那什么样的杀戮才是正当的呢? 为了生存的必需吗? 她着托腮,目光停留在虚完好无暇的脸上,又仿佛透过皮肉看见森然白骨的重影。 不、不是。 什么样的杀戮才不是残忍的呢? 不见血的杀戮吗? 那只是在人类心中不起波澜。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并没有答案,她也无意给予一切被捕食者同情,只是有那么些瞬间,想起他皮肤下的血肉白骨,会觉得身体的某处隐隐发疼,几乎让她相信人心是能够相通的。 可人的感觉不能互通。 ——所以那只是一瞬的错觉。 …… 黑炎狼最为珍贵的不是内丹,而是心脏,心属火,它们吸纳的炎气主要储存在这里,内丹的火属性其实并不明显,这也是十七能拿在手上的原因,不过她却不能提示这一点,让虚收最珍贵的心脏到储物袋中。 第58章 千百年修为,元婴期内丹,豌豆大小,足见此物凝缩了多少灵力。十七手指把玩了一会儿,抬脸问虚:“它很漂亮,送给我可以吗?” “随你。”虚淡淡地答道,重新削好了一只木碗倒满汤——晾了一地尸体,现在没有谁来打余下这锅的主意。 于是十七把“豌豆”往衣襟里随手一扔。 “你不怕弄丢?” “因为我没有你的神奇口袋。”十七说道,储物袋还是很重要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放进去,不占体积,轻飘飘地没有重量,对于现在的她来说非常实用。 “如果你想要,就由你保管。”虚拿着碗过来,将储物袋给她,碗放在面前。 十七惊讶地睁大眼,在财物方面,没想到他可以漠视到如此程度,或者说,对已拥有之物难道没有一点占有的心思吗?可分明不应当如此,他所拥有的东西太少,因此每一件都应当会执着到极致。 十七回想他“养育”自己的这几年,物质上十足慷慨,并不会吝惜什么,但是在另一方面却如此谨慎独断,如同暴君——极少能够有下山去城市中的机会,所学一切为他所教,所读之书都经由他的筛选,所能交流只有他一人。如果不是那个灰卷偶尔偷渡黄鸡时会带些报纸杂志给她看看——虽然接头过后就带回去了,免得小动作被发现,但她仍然从其中窥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广阔无边的世界。 可她对外面的世界的无尽好奇尽皆阻断,困守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独有他一叶孤舟往来。 困局结合了时间无声的力量,正向定局一往无前地奔行。 忽然有一丝寒意自尾椎而起,顺着背脊钻入头颅中心,思绪就这样冷了下来—— “之前的事情,你可以继续。”虚并不递碗给她,似笑非笑地说道。 十七从深思中醒来,还回储物袋——这终究不是自己那个,她与他终究也并非一人。心知“之前的事”指的就是片刻前的罚抄,却也不想继续这种幼稚的游戏,为刚才的自己背锅,只摸了摸肚子说道:“我饿得有点不舒服……” 于是虚立刻撤去压在碗上方的手掌。十七心中一股暖流,眯眼一笑,忽然又压住嘴角的弧度——就是这种纵容,如海底攀足的藤蔓,使过去的她喜悦,也让现在的她纠葛。 可无论如何也无法压住心中的野火,永远留在世界的孤岛,只做死神黑色羽翼下的一只羔羊。 十七端起木碗,抚上虚的膝头——可否疼痛? 触手濡湿。 他的血不会凝固,不会腐坏,只能等待其中水分蒸发后的干涸,这种明显的特征与他身体的能力一同成为他所遭受无边无际一切的原罪——因为不同。 如果我有了力量…… “等会儿你重新教我一遍吧。”十七提议,看见虚执起书本的姿态,心中对过去自己总也不肯专心学习似乎有所了然——不过是为了让这个样子的他多花一些心思在身上罢了。也许虚并无所觉,可十七对此情形有一点熟悉,专注的老师、顽皮的学生,却总也想不起究竟什么时候见到过。 你不能舍弃的是杀人之器还是仅仅这柄刀剑——这句话最终没问出口。十七凑近碗沿,汤汁浓郁的灵气直扑面门,几乎可称做珍馐至宝,难怪山林的妖兽如此前仆后继地抢夺。 她余光看见被放在角落里的黄鸡,端碗过去拾起,然后喝了一口,霎时灵气顺着咽喉向心脏汇聚。 …… 拂过书页的手指忽然僵停在那里,白纸黑字的世界,一行醒目的墨迹就这样漂浮眼底—— 今朝春日里,本拟共芳尊。 …… 山野里一片青翠碧绿、葳蕤连绵,这是夏季的色块;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大树抖落一地粉白蕊瓣,谷地里晶莹的星绒花海如童话里的仙境,这是春日的彩绘。 同样日月流转的周期,可否有四季轮回的节律?或者此处只分为旱雨两季,抑或四季常夏,并无明显的节气。 不是春日,也无樱花。 山风扫过,白云飘浮,只有落叶,可这落叶只在他身旁暂作停留,又借助风势飘远了。 虚一盏一盏喝汤,就如喝酒一般。今晨时分打破沉默,黄昏时分独身一人。他搜遍漫山遍野,天地只言旷野无人,于是他回到这里,在落日残阳下等待。 汤中浓郁的灵气进入身体,却并没有弥补损失的龙脉之力,虚勾起嘴角,为仿佛终于接近一点的末路愉悦不已,他早已活得够久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在出生之前就死掉,永远不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不像她,明明原本的生命如此短暂,却通过种种手段、跨越重重考验,获得违反生物规律、非同寻常的寿命。 他永远也不会为了活得更久而如此,最初的时候,只是想要一份夺取的力量,他忍耐着不去摧毁她已有的羽翼,只要她没有生出逃离的心思…… 死亡是他遥不可及的终点,从未想过死后如何的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再修行的她那时还在世间吗? ——是白发苍苍还是青春年少? 如果她命尽寿终,余下的岁月里…… 余下的岁月里,他死前的时间里,所有的假设一片空白——那是虚无的谷地、想象的深渊。 山风翻动一旁的书页,虚随意地看去,却仿佛被刺痛了双眼,笑容一瞬消隐沉没。 书页之上,墨字清晰——望邦畿兮千里旷,悲遥夜兮九回肠。 “可笑。”冷漠的两字,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他又如何会有“悲”的情绪。 毁去这一页,而之前她故意背错的诗句却又呈现出来——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纷扬的碎片落满群狼尸身,落满山坡谷底,遍洒大地的,有今日里最初所见的一页—— 无奈樱花落,纷纷乱我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今朝春日里,本拟共芳尊。无奈樱花落,纷纷乱我心——纪友则《小仓百人一首》 望邦畿兮千里旷,悲遥夜兮九回肠——梁简文帝《应令》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崔颢《黄鹤楼》 前面把章节分成了两部分,主要原因还是感觉故事到一个段落(偷偷摸摸都可以完结的那种),后边部分可以当个番外篇,随便搞搞就提裤做个渣男,然鹅……(自己挖的坑,含着泪也……) 放完这章突然觉得当个开放结局也不错,就让这个超冷的文自己闭门思过,用再也长不高的背影拐骗青葱少年少女们,但看到大家的留言又热泪盈眶地解开了腰带脱下了ku(雾),感觉精神抖擞,还能继续。 反正后面部分也想了一些,就是现在的速度有点捉急,不在家里不能夜半蹦迪白天懒觉,现在因为早起所以需要早睡……下班之后看看书跑跑步就到点了,所以更新是玄学,不知道开学之后能不能多点时间…… 来谈谈主角: 现在的十七和以前的她其实是不一样的,人无法真正回到过去,可以回归过去的情景,重温过去的心境,但肯定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的,现在只是回顾,而未来的生活还要继续。十七恢复的那些记忆带来了事件的前因后果、知晓的阅历经验,但不是把过去的她移植到现在的身体里,她还是她,但也有所改变。 毕竟,一生已过。 前段时间突发奇想打算让她黑化算计虚把他锁小黑屋不能动弹,但转念一想十七并不是这么狠心决绝的一个人,她的爱恨都不是只有单纯的本身的成分,必定要掺点对面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纠结的东西,就算发现自己陷入了洛丽塔困局或羔羊困境产生对施加者的怨恨(其实并没有),开始反抗或者报复,也仍然因为感情不会把事情做绝,或者干脆下不了手。 既然黑不能完全,那就再想想吧。 哦,顺便一提,这家伙崇尚力量,向往强者,向往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也想亲身上阵装一装b,以前在银魂世界就只有虚比不过所以没什么动力,虚又不算外人,现在可能会大受刺激。 如果不是因为姐夫哥带来的痛苦太惨烈,也不会拼命否认对他的认同和尊崇。他们的思想有相似之处,从小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以及修仙界本身就是丛林法则而没有法度约束,她是认同成王败寇的。 后来有了松阳被启发了心中美好,想去做自己认为和亲近的人认为更好的人,但与此同时也是一种约束,心中兽性与冷酷在挣扎,一部分本能得不到发泄,对她如此,对虚也如此。这种枷锁不会永远不落,最好的还是做自己(当然现实中需要有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不那么完美的、承认与容忍懦弱、肮脏、卑劣也相信美好与希望的自己。 顺便一提,这篇文不具有任何道德评判或指向,只是一个故事,或者说、一段文字,不代入现实世界和生活。(因为两个主角干的事或也许会干的事都不那么符合主流正能量,所以提一下) 第59章 第三卷 南荒组团豪华游 第七十七章 踩在柔软的泥土上, 手中的木碗依旧稳当,曲起的胳膊间夹着心心念念的玩具,却丢掉了眼角的一个影子——虽然那是一片阴影、一团乌云, 但她可以在阴影里寻凉,在乌云上游倘。 ——只是出不去、也下不来。碗中汤汁泛起一道水纹,映出一张幼嫩的面容, 但面容随后从汤汁上消失了。 这一回没有昏厥。是因为一小口的能量不多, 还是经过之前经结晶内庞大的能流冲刷过的经脉已经通畅了呢? 十七环视四周, 从她站立的地方倏然看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时, 一瞬怔愣住了,有什么东西从记忆中走出而又不能触摸,大脑隐隐作痛, 缠绕的血管在头骨内痉挛抽搐、张牙舞爪, 仿佛欢欣雀跃、痛苦不堪。 她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试图驱走眼中的幻觉,或者,擦去覆盖在瞳孔上模糊的时光。 灰白头发的小小影子露出了脸上的疤痕, 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大;而那个原先高大的身影却被抹去——柔顺下垂的浅色头发, 无论如何也无法看清的面容, 连同覆盖的时光, 一同被消除了。只有原先那身黑白的衣服, 穿在了留下来的人身上。 无论十七如何挽留, 那道身影就这样不容更改地淡去, 化为一棵浅紫色的树, 而灰卷就靠在这棵树旁, 一脸菜色。 阳光被交错的树枝截流在另一面空间, 树枝下形成拱形的空洞,暗影世界乘虚而入,挤在目光通达的隧道里,一端是她的双目,一端是水中的岛屿上贴着树的人。只有一个人。 那个熟悉得要命、张口却叫不出名字的影子—— 是谁? …… 灰卷眼下青黑,面色憔悴,慢半拍发现她,那张惊讶的窄脸十分醒目地抢过聚焦镜头。十七看见他脚踝以下部分已经与浅红树根同色,似乎已经长为一体,连忙喝了点汤闪身到他旁边,一脚狠狠踹在他脚后跟,嘎吱两声脆响,树根开裂,从脚底脱落下去,十七抓着他回到岸上。 “你怎么在这里!”两人异口同声道,都显得中气不是那么的足,十七是病的加饿的,胧除了饥饿可能还受到了惊吓——刚刚到虚的山顶别院看见两个面无表情的守门人,结果眼睛一花三人就被丢到这个像是异星球的地方,其中一个当场喂了河里的怪兽,而他自己也被困在岛上,几块两人高的岩石让水里的东西爬不上来,岩石缝里长出的树虽然不长花果,但树叶入口微甜又清凉,却是能吃的。 只是没想到这十几天寸步不移,竟然没有察觉到脚下的危险,这样再过不久,他整个人也许就会同化为那泛着淡淡血色的树根了。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虚大人呢?”胧第二句话果然问起了那位,他看这小不点和那位大人向来都是形影不离的,简直如影随形难舍难分。这豆丁可黏人黏得紧,而且虚大人完全不阻止这种情况,反而一贯纵容。因这豆丁神似一位故人的缘故,他有稍加留意,却察觉到超出长辈看顾的模糊部分——整个庭院卧具只用一套;运送的食物几乎全部是原料,而并未派遣炊事;丢弃的废纸上的稚嫩字迹旁常有纠错的端正字迹,而他无法想象那位大人执起课本的模样…… 为什么呢?不是已经不一样了吗?他清楚地知道,就算这位名叫“虚”的大人与曾经救下他的虚大人有着同样不祥的血色眼睛,但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之前的虚大人几乎就是松阳老师,而现在这个身上没有一点老师的影子,即使他仍然执着地在呼唤无数句“大人”的间歇,无声插入一句“老师”。 只是心中存了犹疑,已经不能比及过去的诚意与真挚了。 所以第一眼看见废纸上所抄写的课文的时候,他几乎没能维持得住表情——松阳老师——是松阳老师吗?只有松阳老师会做这样的事…… ——不是松阳老师,只有虚……大人。 ——不是不一样了吗? …… 你的虚大人被我抛弃在荒山野岭……十七心虚地游走了一下视线,啊其实没有抛弃他,只是意外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当然没有那么快地找回去。 “不知道,我和他走散了。”十七一脸忧伤地回答道,看了看碗,还叹了一口气,仿佛离开他人生都灰暗了。面上惨兮兮,心中笑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自由一回!不用被管着了!先浪个几天再说!生前哪管身后事,能浪几日就几日!想着想着激动得热泪盈眶。 胧看到离开了虚的豆丁顶着如此隐忍扭曲、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那位大人想要的效果——宠爱、纵容不过是与隔绝一同构筑围篱的亮丽丝线,让懵懂的猎物从出生到长大都一直牢牢陷落在网中——这也是他毫不意外那位大人会做的事。 看似捧在手心,实则牢牢攥在手里,自从回应过她偶然问话的人都被斩杀之后,奈落之人都默不作声奉行一道共识——用沉默无声回应她的一切言语行为。 从此她能说话的只有虚一人。 刚才两张重合的微笑面容重归分离,松阳与虚即使用一张面皮,胧也也无法将两个印象弥合在一起。 “你是怎么过来的,因为这碗汤?”第一回离得远,他看见她端碗低了下头,若只有一次还不能确定,那之后拉过他之后再次喝了一口可看得清清楚楚,想不联系上都难。突然他想到一个可能:“你是因为这碗汤和虚大人分散的?” 壮士,知道什么叫看破不说破吗?这还是你家虚大人亲手熬的汤,仙气满满,喝了延年益寿,滋阴壮阳。话说你已经长得这么粗壮了,差不多已经奔三了,在凡人界再也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还总是拆她的台呢?何况她现在的身体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幼童,无论尊老还是爱幼都说得通,你就不能爱护一下,不要多问吗? 十七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不是这碗汤的问题,是她自己有问题。 体内不死血的作用下,胧的脚渐渐恢复原色,但面色似乎更加憔悴,眼圈更深了。十七猝不及防伸手,等他推开碗的时候已经被灌了几口汤,他皱眉,身体仿佛进了一股暖流,而位置没有移动分毫。 尽管普通人不能吸收灵气,灵气周游身体对他们也很有好处,十七笑眯眯地问:“好喝吗?” 可能这个笑容太过熟悉,就如从前每一次投喂黑暗料理的前奏,怔愣之下习惯性脱口而出:“难喝。” “这是你家大人亲手做的料理。”十七怜悯地看着他:“让他知道你就完了。”可怜的蛋汤只是没有调料可以放,其实味道不错,可惜躺了她厨艺黑手的枪。 胧神色僵硬,脑子里全是乱码,一时顾不上再问几个心中的疑惑。 十七对比了一下两人的穿着,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在这种危险的丛林即使像灰卷一样身手已经很好,也落得灰头土脸、衣衫褴褛、饭不饱腹,连鞋都没了;她几乎没做什么还如此油光水滑、衣衫整洁、顿顿有吃。可她还是离开了他。 一旦有了选择,她还是不愿再继续先前那种生活了。 十七认识胧这十来日赖以为生的树——魔紫苏,浅白树身、浅紫叶片,嫩叶厚实、汁水充足,作为短期内的食粮实在不错。它的叶片还有清肝明目的功效,在修真界是一味灵茶的材料,只可惜因为树木本身习性的缘故被一些正道清流人士抵制。 因为这种树不爱吸土壤灵气,而喜好吸尸体内的养料,树根还带一点迷幻作用。灰卷的脚会开始被同化,大概是留得太久了,一般情况下的停留并不会有事。而它生在石缝中不沾土地,大概因为水里有充足的尸骸供它吸收。 十七倒是不介意,物质构成本就千变万化而同根同源,相同的基础可以构成截然不同的东西,用那边世界的知识来说,基础就是分子或原子,构成尸体的原子也是构成青菜、构成空气、构成她自己的原子。 所以要不要去摘一些叶片过来当食物呢? 十七正要前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灰卷道:“这么多天你都在岛上吗?” 胧的目光从黄鸡移到她脸上,点了下头。 带这种玩具的时候想必虚大人是知道的,但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斥责或处罚——他知道自己真正藏起来带给她看的东西吗? 十七又问:“为什么不上岸呢?” 胧的目光抬起一点看向河面:“水里有东西……躲开!”他猛地一拉十七的胳膊,十七被拽得身子一歪,连忙护住碗不让汤撒,胳膊夹着的黄鸡在动乱下不住“喔喔”尖叫,背后一阵挟裹着湿闷水汽的腥风吹起几缕发丝,她转过头,视野一片深红肉色,边际天空的蓝被密密麻麻的尖锥插入,利齿森寒。 卧槽!!! 【作者有话要说】 新篇章开启,老虚实体下线提醒,剧情从此大便(变)…… 第七十八章 第60章 河里有史前巨鳄!!!哦不, 她都快忘了这边的鳄鱼都长这么雄壮,全都是史前种,难怪灰卷过不来。但它们不是一直在水中埋伏吗?为什么突然主动上岸攻击? 对了!这碗汤! 十七连忙喝了一大口汤拽上灰卷, “咕咚”吞咽时,她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袭向鳄鱼的眼睛,而鳄鱼巨口迅捷合拢, 向她咬来。黑暗骤然而至, 阳光、天空与树影一同消失在利齿之间。 当视线再次清晰, 十七转过头, 突然一脸蛋疼——这都是什么运气!刚刚千钧一发鳄口逃生,还以为跑了就安全了,看来自己真是太天真了!不会吧, 最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难道是和虚在一起久了运气都被他逼走了?看来还是多分居一段时间吧——这句话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几米远一只高大威猛的棕熊,不远处两个身影相对而立,像是在共同抗敌,又像是在相互对峙。 而她和灰卷就在棕熊身前, 替换了原先俩人与熊的对视,仿佛下一刻就要献身喂肉。 那两个身影莫名地眼熟, 正要细辨, 被突如其来出现在面前的两个生物挑衅到的棕熊吼叫着直立起山一般肥壮的身躯, 两人霎时阴影罩顶, 十七露出苦逼的神色。 来不及说话, 她扯着胧的袖子扑通一声趴下装死, 与另一边同时做了相同动作的银卷对上了地平面上的视线, 贴着地的两张脸相顾无言。 十七:…… 银卷:…… 而另一边不愿意装死的灰卷和那边站着的人对上了空中视线, 消匿尽表情的脸上露出一道裂痕, 嘴角紧抿。 壮士!灰卷!臭小子!十七一瞄旁边灰卷还像松树一样直立着,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野兽就在旁边!你想尝尝熊掌拍脸的滋味吗? 胧抽出身后的短刀。 十七绝倒。短刀有个卵用!打不动这边野兽!而且这不是兔子山鸡是棕熊啊啊啊啊! 十七心中泪流满面,觉得可能要团灭了。 棕熊一步步接近,她一脸悲剧地拢了拢手里的汤,忽然对着浅黄木碗底部微微泛着波纹的汤面沉默了……额,差点忘了这个,可能熊并不是因为被挑衅而过来的…… 几息之间,眼看两人就要进入野熊的攻击范围,之前那个身影迅速挡在前方,从体格看是个壮汉,原来他也被一同转移过来了。十七从他明显比胧宽阔一圈的身材上转了一圈,决定把“壮士”的称呼从灰卷身上拿掉,转送给这位。 前方胧与“壮士”蓄势待发之间,十七腰上一紧,忽然身体一轻,被凌空抄起,回头一看居然是方才还趴在地上的家伙,血褐的眼中积淀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而他身后一只凌厉的碧眸打量过来,神色宛如刀锋缓缓归入了鞘,冷湖泛起一丝怀念的波纹。 现在、此刻,众人齐聚。十七抬手仰头,喝尽了碗中的剩余。 ……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回到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还会离开虚的身旁去捡那只玩具吗? 离奇的一日,几乎弥补上这几年来所有的惊险与复杂,将躺着就能过活的机会搅碎得干干净净。不过她见到了故人,得到了自由,也摸到了一点自身能力的规律。 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但现在十七非常头疼。 四个问题青年加一个(伪)儿童,三、一、一的站位,无论她站在哪里,面朝何方,前面左右两边都会各站一人挡着,对面看起来有什么龃龉却很有默契的两人互相分开距离,目光却都投向这边,都快把c位的她看出几个洞来。 这个c位谁想要!谁能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气氛如此不对劲?他们关系什么时候恶劣至此了?而且不应该先看看先看看环境安不安全吗?! 于是十七上前一步,勇敢地打破诡异的气氛,十分和蔼地问候了一句:“你们……吃了吗?” …… 刚转移到这里便被湿热的空气蒸出一身汗,地表盘结虬曲的树根,林下覆盖层叠的植被,巨大的板状根犁开土地,茂密的气生根支起树冠,各种附生蕨类与攀缘植物沿循乔木触摸天空的路线一路向上,沿途还能看见老茎上的花果与绞杀植物巨网下的逐渐衰朽的古木。 修仙界遍地奇险,人烟罕至之地多如浪沙,仅仅从植被难以判断区域,除非遇见标志物种,不过如此湿热的地方倒是让她想起这片大陆的仍未开化的险地——南荒。 修界分为东域、西域、北域、南域、中域五个部分。其中北域极寒,少有门派;西域贫瘠,常有邪魔外道作乱;东域富饶广阔,仙门林立、仙城密集;中域地势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湖泊,名为凌波湖,湖中五十来座仙山,每一座山峰对应一位元婴修士,每当有人结婴,仙山便多一座,而若元婴陨落,山峰便塌陷一座;而南方一条长河以南,尽属南域,由于此河宽广又危险无比,不知埋葬过多少修士的尸骸,加上河床盖满枯骨,因此被称为白骨河,南域丛林密布,栖居无法计数的危险妖兽魔怪,向来连大能修士都少有深入。 而西域、南域这两个混乱又危险的地方,又被众东域修士贬称西荒、南荒,以示嫌弃。 十七由衷希望自己一群人在东域的哪个深林里,而不是南荒这种地方,这样走走也许能离开这片野地——如果真的在南荒,那一定不是她的锅,而是其中有人的霉运拖累了全团。 她一屁股坐下,抱着富贵与空碗看着打架斗殴的几人,微微蹙眉——记忆里的几个孩子绝不会这样以命相博,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忘记了或发生了。 二对二,高杉纵使前几天恨不得将银时打倒在地,发泄心中一切无处安放的痛楚,两人此刻却仍旧回归了当初的默契,选择了各自的对手,将对方最不可原谅之人暂让出去。 银时清楚地记得这身打扮,这身衣服,纵使丢失了标志性武器锡杖,那鬼魇一般的声音依旧响彻每一个大汗淋漓的梦境。 对面的杀手强壮而沉默,银时亦懒于多言,木刀毫不容情地挥舞而落。 另外一边,曾经的师兄弟与同窗,如今只余下刀剑相向。 “为什么。”冷厉的质问,深恨的目光。即使身体因几日前的拼杀存下了旧伤,与故友相互之间的道路分歧却看不见和解的希望,横亘在他与银时之间的亦是横亘在他与胧之间的巨大裂痕吞噬了未来的所有可能,只余下通往无尽黑暗的道路。 被绷带层叠覆盖的左眼虽是拜他所赐,可高杉不是因此而恨,也并未因此活命而感激。 “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老师去死?”那个时候,你分明就在旁边。 ——因为老师不会死啊,师弟。 如果松阳老师还在,胧一定会这样回答。 ——可是他不在了。 于是当时的选择与旁观,便成了彻底的罪孽,由他永远背负,永不解脱,也不能再言说。 “与你无关。” …… 几人状态都不是太好,灰卷就不说了,缺衣少食饱受惊吓了这么多天,在师弟面前差点绷不住脸上的憔悴,另外两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看起来像是激烈地决斗过,银卷衣服上的破损绝对是刀刺的痕迹——跟虚和服前襟一样。 情况唯一好点的似乎只有“壮士”,但在白夜叉的一腔怒火之下只能被动挨打。 从c位落到背景布的十七坐在巨大的地面根上,背靠树干,嗅到了燠热空气里导来的激烈和隐忍、癫狂与混乱,都围绕着无法更改转移的剧痛踏歌起舞——那是他们共享的秘密,她未曾参与的曾经。 三人都是火石,只要相触必定点燃,而看不见的火药一直如影随形,附之不去。 不炸一炸、烧一阵子是不会安静的。 要把他们手脚俱全地带回去,但只有一颗内丹,过去了找不到龙脉结晶就回不来,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想让他们过早见面……教这些孩子们的像他又不像他,究竟自己遗忘了谁? 在这种丛林里有许多果实可以食用,也可以接雨水而不必靠近危险的河边,但善于埋伏的、体型庞大的、拥有毒素的或其它千奇百怪的动植物仍然十分危险,除了这种显而易见的因素,天气、地形、温度和藏在落叶下、石缝里毫不显眼的昆虫寄生物才最让人烦恼不堪。 文明世界带来的种种便利与聚居而获得的安全感,此处全然缺失,十七自己可以凭借修为的上涨来逐渐克服不便,但这几个家伙即便再不合群,也属于文明世界的一员。 他们终将回去。 不知道他觉得哪里舒适。人类世界有不同于自然界的规则,只有能找到同类才会有朋友、伙伴、伴侣等种种社会关系——但他没有这种关系,无论身处何处他都是没有同类的,只是在自然界赤裸的杀戮并不会遭受非难,他在收获恐惧的同时也会受到敬畏。 ——也许会比在人类众目睽睽的厌憎之下稍加自在。 第61章 十七睁着双眼,略感茫然,树隙阳光漏下的星斑从未有过地高远,最后化为眼中模糊的亮点,而周围都暗了下来。 透过两方搏斗划出的领域之间互不打扰的隔膜,她看见一个身穿浅色羽织泛着柔和光晕的身影——面前便是相残的几人,春水一样融绿的眼眸温柔而感伤。 望过来的目光,有她从未在虚眼中找出过的柔情。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会爱上别人吗?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会有爱的存在吗? 漫长的时间,她终于看见了他心中竭尽全力、破土而发的爱,但这一点荒芜土地上的生机从未被承认,反而被慢慢地扼杀。她相信灰暗的荒土里仍然有种子的存在,只是被埋得太深、太狠了。 但他没有爱自己的痕迹,即使是在对人类产生爱的时候。 ——那不是人类的爱,是神明的爱。 ——神爱世人。 即使她千百次地说服自己,也会在一千零一次的时候产生疑虑——我也是亿万生灵中神明俯视的一员吗? …… 不爱自己的人,会爱上别人吗? ——也许她从未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组团好像少了一个脑电波异常的人(不是虚)……原本计划不带他玩,等等看看有没有出场机会~ 跑到植物园动物园溜达一圈,发现好多生物不用编造就已经很神奇,看南方的植物就像身在热带……气温也是一样。 就地取材真爽。 第七十九章 "她怎么了?" "不知道。" "可能生病了。" "好像有点发烧。" "你别碰她。" "说得是你!" "她是……吗?" "她妈在哪里?" "现在应该先喂水吧?" "谁有退烧药, 急,在线等!" "她皱眉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啊, 她睁开眼睛了!" 十七的耳朵一直嗡嗡嗡、嗡嗡嗡,就像几千只苍蝇在耳边吵,她逐渐从幻觉中醒来, 随着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清晰, 她突然发现这些苍蝇的声音是如此令人怀念。 睁眼的这一刻, 面前几张喋喋不休的嘴巴一下子闭上了, 脑袋和屁股的距离"咻"地一下分开拉远,好像刚才他们也是这样三足鼎立、互相嫌弃。 是的,三足, "壮士"挤不下这个圈子, 只能默默地站在胧的背后。 十七摸了一把发烫的脸和额头,手一顿,随后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痕。思绪还没有完全从昏沉中醒来,她呆呆地问道:"你们已经和好了吗?"说完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这句话的语气似乎太过熟稔,就好像过去认识一样, 如果她想装作自己的女儿骗过这一路, 就不该表露出对他们的熟悉。 坐下明显矮一截的家伙冷哼一声, 碧眸微眯, 目光如刀锋一般擦过, 在看到她的脸的时候, 却又收回了这股锋锐, "我们什么时候关系好过?" "对呀。"银卷懒洋洋地回道:"银桑又不是受虐狂, 对这种在我身上捅了几个窟窿的人没有当场打死就已经是奇迹了, 还想和好?他做梦!" "说得好像你打得过一样。"高杉冷笑。 银卷撸起袖子就要开怼,忽然听到旁边的十七小声插了一句:"如果捅进本来就有的窟窿里就可以和好……" 银时:…… 高杉:…… 连一直沉默的胧也有一瞬间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 银时一跃而起,崩溃地指着胧的鼻子,痛心疾首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教育的!" 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他也很震惊好吗!教育问题他根本插不上话!究竟是为什么这个样子你应该去问…… 胧一想到她的教育完全由虚大人包办,气势一泄,反驳的话堵在了喉咙里,默默背下了这口黑锅,但他心目中那个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就像之前看到孕婴用品和怀疑豆丁生父的时候一样——这不是第一道缝隙了。 没想到虚大人他……好这一口…… 十七完全没想到,在自己无意识的影响下,虚的形象就这样一去不复返。此刻,她看了看泾渭分明的三个方向,明白了他们的分道扬镳已不可逆转,但方才打得各自伤痕累累的战斗消解了一触即发的激愤,而危险未知的环境和对她的担忧使他们暂时缓和了下来。 十七挪了挪屁股,没有发现因为他们的互不相让而导致自己一个人靠着树占据着第四方的位置,但却清晰听见了肚子响起饥饿的声音。 虽然很小声,不过几人立即察觉了,于是争吵戛然而止,变成了大眼瞪小眼。 十七再次认真地问了一遍:"你们……吃了吗?" 银时感受了一下腹中的空虚,面无表情道:"没有。" 火药味一下子淡了下去,毕竟大家都感受到了腹内空虚导致的手足乏力,加上方才扭打挂的彩,战斗力直线下降,debuff蹭蹭蹭上涨,黑夜笼罩的森林不时传来野兽令人胆战心惊的嚎叫,而落叶丛中不知名生物爬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林间回响。 没有谁傻到现在脱团觅食。 升起火堆,开始瓜分存粮的时候,银时甩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拇指大小的青绿果实,十七认得这些是犀鸟爱吃的无花果,不过这些树的树冠特别高,估计至少几十米,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的。但作为唯一有存粮的人,不妨碍他鼻孔朝天,用"在座各位都是辣鸡"的斜眼扫描大众——重点在他旁边的矮子。 高杉冷哼一声,别过头不看他的小人得志。 本来胧应当在十七旁边,然而由于那两人有意无意的阻挡,他只能在几步远的地方——和他们一样的距离,此刻他也管不了是谁的东西了,何况潜意识中根本不会怀疑银时会在给她的食物上做手脚,早已发现她状态不佳,于是催促她快些进食。 "一起来吃吧。"十七拿着袋子说道。 银时懒洋洋地把小指插进鼻孔,"我的东西只分老弱病残,你们谁是老弱病残谁拿。" 十七面无表情地把布袋丢了过去。 银时:"……"他快要气死了,为什么感觉这个小鬼有一种熟悉的欠揍感?他又重新扔给了她:"快吃!不要给大人添麻烦!"本来就剩下不足一个人的份量。 大人你个大头鬼!居然在她面前自称"大人"!十七的表情就像踩了屎。 "你那是什么表情?"银时表示不满。 "有东西吃快乐的表情。" 银时:"……"你骗鬼呢! 十七看着无花果发愁,面前几张脸各自带着淤青,衣服还都破破烂烂,就像乞丐一样围着整洁无暇她,要她一个人吃独食实在是于心不忍,究竟应该如何拯救此起彼伏开始对唱山歌的胃呢? 突然头上被一颗东西砸中了,十七从火堆旁捡起一看,掰开后乳白色汁液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她顿时喜上眉梢,指着身后大树说道:"我们可以吃它!" "怎么吃?"胧谨慎地问道,不会是让他们啃树皮吧……他宁愿去啃草叶。 "树汁。"十七简短解释道:"还有果实也可以。这种树的树汁和牛奶很像,一些地方把这种树汁煮过后代替牛奶羊奶喝。" "你怎么知道?"突然有人问道。 "我在书上看到的。"十七对高杉微微一笑,"少年儿童百科全书。" 满足了人生的第一件大事,精力就开始向其它事情转移了,但在被试探之前,十七早有预料地在火堆边裹着衣服闭上了眼,于是胧成为了首当其冲。 就在大师兄被两个师弟低声盘问的时候,十七试着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蜷起身体,裹紧衣物,却只觉身侧空旷寒凉,连烈火也无法填满想要的温度。 不住地靠近火堆,背心被烤到灼热滚烫,却对寒冷愈发敏感起来,一点轻拂的微风都让她冷得发抖。 已经无法满足了。 仅靠能够把她烧成焦炭的火焰,已经无法取暖了。 隔着衣料的手放在狰狞的伤痕上,十七在不知不觉间沉眠。 仿佛下雨的血水从天空的缝隙流淌而下,她几乎看不见那只眼睛,向血湖一跃而下,暗流的漩涡裹挟着落叶般的身体向深处拖曳。随着水流挤压带来的,除了不能呼吸的痛苦,还有难以压抑的迫不及待——即使是虚假的幻影也好,即使无法看清容颜也好,请让她与他短暂地相逢—— 请让她能够触摸他指尖的温度。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更新~ 前段时间忍不住修改了一到六章,基本上重新来了一遍,虽然还想继续修一修六章以后,但小十七被晾这么久,都快长大了(捂脸)。 第八十章 仿佛经过了无比漫长的黑暗, 十七循着记忆的路线,捕捉空气中每一分微小的振动,停驻在寒鸦扑翼声的洞口。 第62章 也是这个世界唯一有"人"的地方。 幽长深邃的洞穴仿佛直通巨兽的胃囊, 而上次前来似乎并没有这种危险感,但十七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早已落入名为"虚"的巨网, 夜里的寒冷、思念与孤独已经无法被紧锁在心脏的一角, 脱出牢门撞出将胸口焚烧成灰的渴望。 即使察觉到身体又被披搭上了几层衣物, 也无法缓解没有体温相贴的冷意。 他们的关心不是不温暖, 可是这里没有他的气息。 她突然发现,今生的自己在他气息的牢笼里长大,也在他的黑翼下成长。习惯了他臂弯与胸膛的温度, 甚至忘记了每一晚都藉此入眠。 原来失去习惯的东西, 竟是如此难熬,如果没有过去的记忆,也许她就无法忍耐现在了吧。 可生命不是精密的仪器,总有谁也无法预料的选择, 所以才有无限的可能,也让未来变得幽微难测。 她不愿一生活于囚笼, 活于他的股掌之中, 即使……她对此深深地沉迷。 因为——她是一个修仙者。 …… 十七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 跨入通道, 黑暗吞没了她的背影, 或者说, 她让自己被黑暗所吞噬。 在自由与依赖之间, 在责任与思念之间, 她无法立刻回到他的身畔, 至少,让她在虚无的梦境中得偿所愿。 随着狭窄石壁尽头的监牢的接近,十七急切的脚步愈加放缓,最终停在了冰冷的木柱之前。上次撬开的门锁没有恢复,然而她并不记得自己合上了门扉——牢门却仍旧闭合。 如果不是记忆的错误,为什么它没有维持受到她干扰后的状态呢? 如果说这里的一切都能够自行恢复,可掉落的铁锁并没有被拾起。 是谁关上了黑暗中的狱门? 是……里面的人吗? 十七毫不用力地便推开了形同虚设的狱门,其实狱门只有半人的高度,一般人需要弯腰低头才能出入,不过对于身高低于平均线的某人来说只需要做其中的一样动作就可以了,不过她仍然如上次一样侧身而过。 向前走了一步,忽然转身一掌拍碎了入口上方的木栏。 停驻在上次被绊倒的地方之前,在一片浓墨一般不见微光、无法视物的黑暗里,耳朵替代了眼睛的感觉,变得灵敏无比。外界不齐全的自然里仍旧有风的流动摩擦,这些嘈杂、细微、冗长的声音被窄长的通道遥远地推开,只留下无声的石窟。 于是轻轻的呼吸愈发明显——不只是她一个人的。 在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十七的内心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热血,在胸腔鼓噪不安,一面驱使她上前,一面又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他在这里。这个世界除了自己与草木,唯一的活物。不对,如果真要论证,那些草木也并非真正的生命,它们的本质是作为场景而存在。 其实,她也不相信在仅有一个存在的情况下,会出现别人。 对这个如梦境一般的地方,十七有一个猜想。她捧起双手,默念想要看清眼前人容颜的愿望,并将所有的急迫与渴望注入其中。 黯淡的光华自掌心出现,一颗夜明珠莹然生辉,微光照亮了他的面容,也照亮了她的眼睛。 可她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他。 已是成年的体态,只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单衣,低垂头颅,跪坐于地,温顺得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如奴隶一般低微的姿态。 十七记得,在他长到成年以后,便开始显现出一种侵略性,如果有人想要加害于他,他不会不施以回报。何况,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在一起度过,只要她在,他便不会受到人类的迫害。 这种姿态,只存在于最初救回的那个少年身上,可用着成年的脸,她便深深地疑惑了。 难道在自己心中的他是这般的模样? 下垂的额发盖住了闭合的双眼,十七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拨开挡住眼睛的发丝,在触到温热皮肤的一瞬,熟悉的旋转仿佛要将她甩出这个世界,在最后停留的时间,她捧起他紧闭双眼的头颅、僵硬木然的面庞,于他的唇上落下。 只有蜻蜓点水的一触,手心的触感已不在,他已与世界一同远去。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他的眼睫有一瞬的颤动。 夜明珠掉落于地。 一双暗红的眼于黑暗里睁开。 虚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靠着树下睡着了,他本不需要睡眠,所以这是徒劳的事。 夜晚的丛林漆黑阴冷,天上无星无月,夜风寒凉。他抬手轻拂唇际触感停留的地方,眼底一片沉浓血色。 他没有升火,却有了平生第一个梦。 一个好梦。 …… 十七从来不认为自己老了。 可她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不留神,就会陷入往昔的追忆。 年轻人有着太多的热情,总是想着明天、想着未来的憧憬,而老人品味了一生的酸甜苦辣,所有年少的热血都消失在了跨越生命之海的路途,留下一具行动缓慢的身躯,与波澜不惊的情绪。一成不变的终点近在咫尺,倘若还有什么事可做,那就是一遍又一遍数尽记忆的点滴。 十七曾经无数次对他强调自己的寿命,仅仅只是想说明,即使活过了很多个百年,与漫长的余生相比,她仍旧处于生命的起点。 无论是厚颜无耻地自称少女,还是毫不脸红地做幼稚的事情让他们包容,都只是在告诉自己——我仍旧青春年少。 她一直以为,苍老是离自己很远的事。因为她还有那么多路要走,那么多愿望想要实现,还有修行之路上的野心,还有无数的风景想要目睹。她怎么可以老去? 可在这个年幼的身体里,她却倏然惊觉,倘若没有触动处于生命蓬勃生长阶段乱窜的精力,她最想做的事,其实是安静地寻找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抬头能看得见他,低头能看得见画本。 只是这种想法常常被生长期鼓噪不安的活力所淹没,所以呈现出来的仍然是一个多动症儿童的形象。 现在她知道,这种安静是一种倦怠。就像以往私塾时期,她偶尔同一群调皮鬼们上天掏鸟窝下水摸鱼之余,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和松阳安静地看着他们打闹,或者直接躺尸不起。 就像现在看着成年的他们挥舞着拳头与刀剑,互相伤害、彼此理解,因此感到欣慰与悲伤,却采取了最不加干涉、顺其自然的方式。 感到倦怠之前,是因为无力。不是一件两件事的无力,而是太多的无力累加起来,一下子摧毁了动机的火光。就像回想起他被抽血割肉,而她只能眼睁睁旁观,就像之前她想要无拘无束与外人交谈的愿望总以最血腥的方式收场,就像她痛苦于他们的分道扬镳,却无法改变既定的过去。 就像最初的时候,她不能抹去那个少年所遍历的苦痛,就像她无法让人们喜爱徘徊人间的恶鬼,就像她无法避免自己的死亡、遵守约定去找他,就像她从不宣之于口的字,因为纵有万千言语,也不敢向他求得一个回答—— 你爱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悄咪咪说一句:在她的世界十七是成年体不是幼体,因为这个地方,只有成年体可以qin,对幼体是禁区(奸笑)。 第八十一章 有一年夏天特别炎热, 热得蝉都要受不了,趴在树上嘶鸣的声音都比以往高了好几个度。这样做的直接后果是,私塾里的某一霸想要夏眠的念头总被噪音横加干扰, 越是想要入眠恼人的蝉声越发清晰地传入耳中,结果更加辗转反侧,难以睡着。 清晨天一亮松阳便要起身去给学生们上课, 留她在空出一半的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捂耳朵、蒙枕头, 但随着日光变得强烈, 蝉鸣声愈加高亢, 躁得她心头一股无名的怒火,想要冲出去把树砍光。但这股冲动在看见松阳那张比清溪流水更加明净的面容的时候,又"噗"地一下熄灭, 变成了自我检讨——我怎么能做如此粗暴的事情呢?仅仅因为被打扰, 就去毁掉它们栖息的地方。 而一到了晚上,突然安静下来的环境又让她觉得少了点什么,撤离了满室声响的房间似乎显得空旷落寞,为了不让寂寥的薄纱笼住自己与身侧之人, 她忍不住地和他闲聊。他们几乎无话不谈,虽然只是一些漫无边际的话题, 回想起来连只言片语都记不住, 但当时不知为何就这样让时间一下子在指缝间不被察觉地溜走了。聊着聊着天边开始泛白, 又是新的一日到来, 松阳离去, 而她继续在蝉鸣声中翻覆难眠。 这样总是重复的行为与次次都无法达到目的的结果让她这段时间一直昏昏沉沉的, 而并非失眠本身的缘故, 无数次的尝试耗尽了精力, 让她甚至对其它的事情都丧失了兴趣。于是松阳特别地放了一天假, 带上几个学生邀请她到海边去散心。 那几个学生自然是私塾的另外几霸——常年占据私塾留宿的房间,但毫无疑问,她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霸——霸占着私塾里唯一老师的被窝。 第63章 十七看着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在前面吵吵闹闹、掐来掐去,银卷总是向矮杉比划身高,然后遭受追打,桂和胧最初还能维持着冷静去劝架,然而最后的结果总是:无辜中箭——怒发冲冠——恶向胆生——加入混战。 她和松阳慢慢走在后面。松阳身穿常年一身的浅色羽织,双手揣在袖子里,微笑着直视前方,但当那些少年们跑下了小土坡,黑白紫三彩的脑袋需要落下视线才能看得到时,他仍旧平视着微笑。 远方只有一些长着矮树林的山坡,在白金的阳光下呈现杉绿的色彩,山坡的后方就是金黄色的沙滩,十七能够想象它被太阳照射出的明亮的色泽,唯一不足的是它并不很宽广,被后方的礁石与岸岩挤压成窄窄的一条。 十七觉得此刻他的注意也并没有单独落在那一片的矮树林上,所有一切都是他眼中风景的一部分,包含蝉鸣声、鸟啼声、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前方时不时传来的拌嘴声和的吵闹着"等一等老师"的声音。 但仍可以看出他此刻上扬的心情。 这一刻是如此转瞬即逝,当她再次把注意放在他身上时,他的视线已经被他的学生们所吸引,温柔的目光包容着他们的打闹,仿佛刚才片刻的失神只是她的错觉。 十七摇头感叹松阳顶着一张年轻的脸却像一个老头子一样的行为,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瞧,明明他的轮廓如此柔和,明明他的唇角带着真挚的笑意,明明阳光下的面容如此明亮清晰,她却无法拥有感同身受的明快心情。 心中有莫名的悲伤,以至于连他根本就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发现。 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一处岸边,少年们在沙滩上的海浪间互相泼水拉对方入海湿/身,一时水浪四溅,喜欢兜裆布还是四角裤都藏不住了。玩够了之后不知谁在附近的瓜田偷到了一个西瓜,然后他们攀上海岸的断崖玩起了蒙眼劈西瓜的游戏。 西瓜放在靠海的崖边上,银时输了猜拳抵赖无果,被押住蒙上了眼,认命地拿起木刀小心翼翼地向自认为正确的方向接近。后面的矮杉看到他走偏了方位不住窃笑,肩膀抖得就像开了震动模式,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一直忍得很辛苦,但银时一脚踩空直直落入海里的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地笑出了声。 就像一块石头落水,溅起好大的浪花,而且还浮浮沉沉上不了岸。而另外三个没有同门爱的人瞬间扑过去瓜分了西瓜,就着银卷喊"救命"的背景乐清爽地吃完了,末了咂咂嘴,沉浸在海水中传来的一声声"混蛋"的美好余韵中,留下一地狼藉。 胧擦了擦嘴,像是良心发现了一般,深沉地说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至少应该给师弟留点。" "混蛋!那你就留啊!" 高杉鄙视道:"大师兄,说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的瓜皮上还有没有肉。" "几个混账,快拉我上来,银桑不会游泳啊!" 桂倒是没怎么担心这件事,因为他的脑回路不太一样,噗噗地吐出一串籽,问道:"我们不是留了这么多吗?" "好吧,银桑错了,给你们三百元拉我上来,不然我就要生气了,我就要展开可怕而邪恶的复仇了哦!" 留下的有什么?胧和高杉看着一地绿皮和瓜籽,齐齐沉默,半晌,忽然连连点头。 "救命!help!たすけて!银桑要沉下去了!我变成鬼也会来找你们的!" "说起来,好像西瓜的营养都在皮上。"胧道。 "$%&#@*!!!" "一颗种子可以结好多瓜,让他占便宜了。"高杉道。 "你们给我等着!" "话说老师在哪里呢?"桂突然跳了个话题。 高杉:"……"忽然心虚地看了下四周,然后胆气又回到了肚子里,"老师不在这里。" 胧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老师去哪里了呢……"他忽然有些后悔因为玩得太开心忘记给松阳留一份下来。 "老师就在你们身后……" 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忽然插入了谈话,几人被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向声源处,只见湿透的卷毛趴在崖边露出半个身子,一脸黑影,活像个水鬼一样幽幽地瞪视他们。 高杉本想冷哼一声嘲讽几句,忽然感觉背后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玩得开心吗?" 结局当然是松阳领着四只头上冒烟的小鬼去向瓜田的主人道歉赔款,其中最无辜的莫过于一颗籽都没吃到的银卷,但无奈团伙作案,一起连坐,他还被当主谋供出来了,天知道瓜其实不是他摘的。 少年们簇拥着他们的老师回到了私塾,十七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已被巨大的悲伤淹没。 已是黄昏时分,她看见松阳穿过回廊,打开卧房的纸门,橘红的残阳照见一脸苦恼抱着被子的自己,微蹙的眉心显露出淡淡的疲色。 听见拉门的声音,她抬头望了过来,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甚至染上一抹暖色的高光。 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她突然想起来了。 其实她根本未曾参与这次的海边之游,松阳是邀请过她,可她没有去,这一切的事情都只在松阳过后的言谈里提及。 而自那一日以后,在这个夏天的私塾内她再也没有听见过蝉鸣。 后来再也没有如此炎热的夏天,而她也没有再尝试过就着蝉鸣声入眠。 最后的图景中,夕阳的光晕模糊了和室的纸门,自己的面容和松阳的背影逐渐消融成了烟雾般的云霞,天际已是一片暖黄的明光。 日出。 映照出三张不复年幼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 反常,太反常了,我怎么可以这么勤奋! 第八十二章 当森林冰凉的露珠滴落到面颊的时候, 一夜的薄雾随着微明的日出缓缓消散,十七睁开眼睛,感受着身体里一夜之间逐渐充盈的灵力, 扫了一眼盘坐在熄灭火堆旁的三人。 松下私塾的学生们。 原来是这样。 曾一度忘却的……极为重要的……竟然是关于另一个他的回忆…… 松阳——这个总是微笑的他,永远温柔的他,以及……这些年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他。 或许是因为被松阳所压制的、潜伏于他的身体之内的另一个他, 在黑暗之中一次次拾起从人类世界投来的、无法被私塾孩子们的笑容抵挡与净化的恶意, 一天又一天地积累着与松阳从未表达过的情绪, 就这样在某一天, 或许发生了一件事,成为了打破平衡的最后一点重量。 愈加明亮的光明背后,所投下的阴影愈是黑暗——此乃世间恒常不变之理。 人格的转换在过去便早有迹象, 现在不过是直接把猝不及防的结局呈现眼前罢了。何况无论如何改变, 对自他还不叫虚的时候起便一路同行的十七来说,区别并不是那么大——这一点与私塾的学生们完全不同。 只是为何每当想起此事,心中隐隐有一股无法言明的情绪漩涡在搅动。他的学生们发现松阳消失了之后,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一定会联合一切找回他的。 ——可是他们现已分道扬镳。 而且, 看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其实除了胧外根本就不知道虚的存在。那便排除了知道真相后各自选择的分歧, 那又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如此地……不死不休? 十七稍稍一动, 身下铺垫的草叶便发出一点声音, 这些厚铺的枯叶都是从挂在灌木和悬在半空的枝条上采下, 足以使人整晚少受虫蚁之扰, 而若直接使用地面上掉落的叶片, 很可能会发现叶片背面附着密密麻麻的虫卵、菌丝, 或别的什么会动的东西。 这一点之前她并不需要操心, 因为垫在身下的都是柔软的衣物。十七的视线恍惚了一瞬, 然后重新看向现实。 幸而几人都极有露宿野外的经验,并不需要她来提示这一点,也避免露出更多的破绽。 不仅仅是现在自身的情况难以解释,倘若知晓她就是十七,那么追查下来,虚的存在便难以掩盖——如果有无法令人接受的事情,那么一开始便不要知晓的好,就这样相信着眼前的真相,也好过打破欺骗之后的绝望。 对这几个孩子,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永远不要发现虚的存在。 不过目前十七的当务之急既不是提升修为也不是继续做梦与思念之人相会,而是把这几个家伙轻拿轻放,原物归还,丢回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去。 焦躁,紧张,沉默,压抑。脱离平日环境之后,在一个从未听说过、充满离奇与危险的未知世界,当精力稍稍能从疲于奔命中分出一点来进行对未来的想象时,在绷紧的戒备下所有压制的负面情绪逐渐开始污染这一根心弦。昨日真刀白刃的搏杀即是命运使然,亦是顺应内心的发泄。 然而,回不去的话,不改变生存之境的话,情形便不会好转。不是只需要饱腹便可以活下去——至少他们需要有着名为同伴、亲人、朋友甚至陌生人与敌人的,由无数羁绊构成的相连的世界。 第64章 即是过去松阳是他们的太阳,在他们几人之间,他们与同学之间,仍然构筑了不可割舍的情义。 那么,在这无数年月过去的现在,即使这几人没有一同生活,他们与他人所缔结的因缘也定然只多不少。归根结底,他们生活在“人”的世界里。 这不是他们的世界,他们也无法舍弃原本世界所缔结的羁绊。 ——所以,尽快回去吧,私塾的孩子们。在你们的来处,定有等待你们归去的人。 身边只余一人的寂寞,暂时只有她和虚能够忍受。不,或许现在的自己亦无法忍受如此,所以才独自出走了——却把他推向更加残忍的处境。 孤独一人。 …… 怀中的内丹在这一夜不断滋养着自己的灵力,虽然修行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她却终于不再需要喝一口汤才能转移一下位置。 不过长距离的转移仍然需要大量的灵力,而再取得一颗元婴妖丹显然不现实——在没有虚的情况下。 先把他们送回去让胧再找一颗结晶? ——这是绝对……不能做出的事。 …… 关于此番能力的猜想也是有的,其一是当初在龙脉洪流的冲刷下,曾经家族秘宝“绿种”的变化,其二便是自己的身体也受到了龙脉之力的影响产生了异变。不过比起追根溯源,不如摸索摸索这种空间的能力的使用——至少先弄清楚转移人的规律。 是的,除了明确知晓近距离可传送外——这几个麻烦的家伙都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这几个家伙看了过来。 “喂,你的腿露在外面了哦!”银卷睁着一双无神的死鱼眼,做出悄悄话的手势用正常的音量说道。 十七往下一瞄,一只腿把盖在身上的衣服踢了个洞,穿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正在长身体,衣服不合身穿出洞是正常的吧。” “魂淡这是银桑花了好多三百元才买到的看上去最帅气的衣服,还我三百元三百元再加三百元!” “还你一万元怎么样?” “欸?”银卷惊喜又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坐起身的时候,伤口忽然隐痛起来,十七抬头,一脸乖巧童真——练了这么久表情管理,是时候发挥点作用了! “没关系我家有钱,妈妈是镇子上的首富,这次你们救了我,肯定会大大地感谢你们的!灰头发哥哥和那个壮壮的叔叔把我从鳄鱼嘴里救了出来,你和这个紫头发哥哥把我从熊口里救了出来,回家我就给妈妈说让她给你们好多好多衣服好多好多吃的好多好多钱。” “是谁?你的母亲,是谁?”问出这句话的人,有着形状如刀锋的碧色眼眸。 “她叫’老板’。”十七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听镇上的大家都叫她’老板’。” “…………” 不等接下来的盘问再次出口,十七便站起身尿遁,只见这个豆丁忽然低下头羞羞地说道:“那个……我想去方便一下,可能有点憋不住了……灰头发哥哥可以帮我守一下吗?” 如愿以偿和灰卷绕到了一处单独的空间,十七立刻扑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晃道:“你没有把我的底漏出去吧!” 灰卷眼眶下一片青灰与颓色,并非因为这几天的劳苦,而是一直如此。 小时候接收过大量的不死止血,到成年时所受到的无数伤害皆能痊愈,然而身体的机能却在逐渐崩坏。 这是痊愈之血,也是毁灭之血。 胧的眼神在十七焦急又苦恼的面容上沉默许久,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曾经没有想到过的真相。 “你和那位大人的事情,我一个字也没有说。”天照院奈落的首领,松下私塾的大弟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就好,现在我来算算你的帐。”十七长呼一口气,忽然一脸狰狞。 胧:“???”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为什么那两个家伙也会过来,问题只能出在你身上! 胧:心里委屈。 第八十三章 “你是怎么到这个世界的?” “当时元老院传话虚大人, 我到院落门外的时候,忽然就来到了这里。”已经将过去的违和之处串联,想明白十七(幼年体)真实身份的胧如实回答, 虽然他看着十七现在的模样欲言又止,心里有许多疑惑与突然涌上来的情绪,但暂时按捺下了。 ——如果当初有一个能够阻止一切的人, 是不是松下私塾的我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在那么重要的几年你缺席了呢? ——为什么你会变成小孩被虚大人带回来, 你与虚大人现在…… ——你回来了。比之前更没有一个大人样啊…… “所以距离是肯定了的……”十七自言自语道, “对了当时那个壮士是不是跟着你一起来的?”那个壮士就是之前帮十七挡了一下鳄鱼的人, 在她恢复记忆之后,发现他居然是小时候那个把一些亲子的详细内容混进给她的画册,因此被虚斩杀又给予血液的人。 虚的血液似乎能够让刚刚死亡而血液没有凝固的尸体变成听从他意志的活死人, 但是若人没有死透, 那就会活过来——就如当年的胧一般。 “是的。”胧答道。 所以一定距离内的人都可以一同转移位置,这一点能够肯定,而当时逃脱的那两只猛兽虽然也在范围之内,却是被自己拒绝了吗…… 其实, 自己当初一个人跑路的时候,虚的距离也并不是太远。所以当时, 她也拒绝了他。 想到这里, 十七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头, 压下心底的不舒服, 在心中说道:选择——本就是取舍。 我已经做下的选择, 没有重来的机会。不能够后悔, 否则什么也做不成, 什么也得不到。 没有重来的机会…… 过去已成定局, 无法改变。可十七忘记了, 人本来就是会后悔的一种生物。 “那么,就剩他们两个了。”十七收回心思,嘀咕了一声,想了想问道:“当时你知道银时晋助在哪里吗?” 听见已经快被这数年时光埋葬的称呼,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瞬,紧抿的嘴角更加绷紧,过了一小会儿才回答道:“我们已经很久……不在一处了。” 十七甚至听出了一丝黯然。 “不在一处就不在一处吧,孩子长大了当然要四处打拼,大家都不愿意留在老家呢。”其实十七知道如果松阳还在,这几个恋师狂魔都不会愿意离开,但如果戳穿现实,难免牵连出一连串陈年旧事……现在,并不是叙旧的时机。 何况,十七想道:松阳只是不能出现了,被虚的一部分压制,锁在那一具身体之内。就如同那个绿色眸子的他还没有诞生的最初。 一切不过是经历了一个循环。 只是不知道他的学生们能不能等到循环往复的时候。 “你们最近有过接触吗?”十七不死心地问了一句,试图解开另外两人一同传送的谜团。 “没有。”肯定的语气。 十七绞尽脑汁想着其它可能性,难道真的和这个家伙没有关系?十七可不会忘了这一切的起因来源于面前这位送过来的一颗龙脉结晶,作为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切黑锅仿佛都在他身上。 胧看见十七头上有一点被湿热蒸腾出的汗水,伸进怀中找了找能用来擦拭的东西,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带这类物品,随即放下了手。 十七眼尖地看见一抹黑红的痕迹:“你受伤了?” 胧有些疑惑,目前他没有流血的伤口,低头看见衣襟露出一角染血的布料,解释道:“这是乌鸦用来追踪气味的衣料。” 原来你把乌鸦当狗使。 “等等,不对!”十七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你有没有带上沾着那两个家伙血迹的东西。” 胧默默拿出一小截绷带和一片泛黄的白色衣料,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色。 万万没想到看起来正儿八经不是个搞笑役的大师兄竟然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偷偷跟踪杰出英俊帅气的师弟什么的…… 咦惹。 至于一同拿出的还有一小叠染血布料,甚至还有一条兜裆布——这位可能得了不轻的痔疾。十七忍不住佩服起胧了,究竟需要什么样的勇气…… “任务需要。”胧一本正经地回答,仿佛在说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都是奈落收集来的暗杀目标的气息。” 还特意解释了一下是别人收集的。十七忍笑,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如果条件是这样的话,那这些人是不是也都到了这个世界……现在估计连骨头都凉了吧。 “幕府的官员?”十七试探道。 “定定大人的密令。”胧一下就泄了德川定定的老底。他效忠的只有虚大人一个。 “如果你回去发现这些人都神隐了的话……”十七想到答应银卷的钱,还有伪装村镇首富女儿的花销,开始提前打算,“不如把暗杀这些人的劳务费拨给我吧。”总不可能找虚要钱给他们吧,那简直成了笑话。虽然这些钱财也来路不正,但好歹属于公款,和虚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第65章 ——大概。 “暗杀是奈落份内的事。”胧委婉说道。 所以并没有劳务费。 “太没有人性了!”十七愤愤地表示,“这种黑心企业迟早倒闭!你怎么能呆这么久,不如早点离职比较好。”十七苦口婆心地劝说。 然而似乎她家那位就是“黑心企业”的大老板……和创始人。 “你知道的。”胧说:“我效忠于那位大人。所以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听到“效忠”这个字眼,十七笑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对胧的生活方式作出什么评价,只是转过话题,指着属于银时和高杉的东西问道:“你……为什么会想起去跟踪另外两个单身男子?” 你给我好好说话!师弟就师弟,什么单身男子!胧仿佛回到了当年内心满是吐槽的时候,不过如今的他面上一点也不显,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结果就真成了被防的万一。 那边的世界将信义、报恩与复仇刻入了武士的骨髓,变成了人们毕生的信仰,甚至成了在那里长大的人所共知的“美感”。 松阳曾说过——人,远比想象中的自由。 但不知他学生们的自由,是否能够超脱被群体意识塑成的“美感”呢? “唉,走吧走吧,过去了。”事已至此,除非有谁找到时光机,不然这片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十七转身离去——再耽搁下去那边的他们就该跟过来了。这时脚边不小心踢飞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蜘蛛,连忙快步溜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虚埋个雷,会不会炸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顺便,胧的形象不保。 第八十四章 接下来的数天, 他们几人虽然各有龃龉争斗,却因为环境的危险与陌生,以及照顾疑似恩师与故人的这个熊孩子而一同行动。 因为各处都是未知的生物, 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让一个普通人命丧黄泉,十七不得不暴露了一些自己所知道的东西,比如不让他们碰一种会喷出有毒孢子的菌菇, 知道涂什么叶片的汁液能够驱逐一种常见的毒虫, 阻止了几人触碰风中飘舞的晶莹美丽的星茸花, 甚至用空间位移让几只小动物“误触”食肉植物的机关来阻止他们靠近危险。 松阳的学生不是笨蛋, 如果这样还没有一点怀疑是极其不合理的事。然而试探却随着她所暴露的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逐渐增多而减少,最开始高杉简直要把剑架到她脖子上来逼问的气势也逐渐淡下去了,现在大家休息的时候都盘腿围着火堆或者靠着树, 也仿佛能够维持互不干扰的表象。 高杉和胧, 还有天照院奈落的另一位——胧告诉她这是和他一样名列奈落三羽的杀手,名叫“枢”——这三人大概由于性格使然,或者因为自带逼格,所以并不会坐得七歪八扭。但银时与十七不一样, 这两个家伙一直没个正经,不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说着说着就开始幼稚而毫无营养的争吵, 比如喝牛奶是否有助于长高以免酿成同学聚会不敢站直的惨剧, 卷毛拉直了能管几天才不算是绝症, 挖出来的鼻内容物是否会变成炸弹等等。 最开始银时和高杉居然还会注意她的坐姿和吃相, 觉得没个女孩子样, 银时还小声嘀咕过“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后来他们也放弃纠正了。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十七突然意识到这些事情, 比如小孩子应当什么样、女孩子应当什么样、男孩子应当什么样等这些身份的固有认知,虚是一点儿也没有向她传达过,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的心中并不存在这样社会化的部分,也就没有以此来约束过她。胧与枢两人是并不会、也没有身份来“教育”她;银时与高杉两人,幼年在松下村塾的自由氛围中耳濡目染,自身也是离经叛道的性格,当以“女孩子”的身份来看待她时,也隐约露出他们所生活世界的边界。 和她与虚同样的世界,却依循完全不同的规则。 十七记得最开始两天这两个家伙天天想尽办法问她家(并不存在)的大人的事,问他们的名字、称呼、特征、住处各种有关的问题,虽然都被她巧妙地应付了,没有暴露实际信息,然而她隐隐觉得他们已经知道得够多了——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存在,与胧身在天照院更能说明事实的证据了。 如果有什么事情令人稍感欣慰,大概是由于日夜吸收内丹,她的灵力提升了许多,大约有了一点自保之力。十七作为一个修士的底气终于慢慢回落了一些,虽然仍旧看不清前路,但终于不再惶恐于自身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了。 只是,在一个地方,在寂寂夜空下,在言语交谈突然停顿的空隙里,在每一日梦境深不见底的黑渊中,有一种蠢蠢欲动、令人坐卧难安的浅流,游走于全身各处,最终从心口的黑洞中落下,只有隐约而又绵长的痛楚清晰可见。 有一种名为思念的情绪。 夜色如黑袍盖满全身,可她需要的是透穿黑袍的温度。从来没有被好好当做一个人的他,不能如鬼怪一般化作轻烟,没有妖物的青面獠牙,不像僵尸一般浑身冰冷,也没有地狱能作为回归的家。 他只有常常流血的身体,和总是染血的双手。他还有温暖的胸膛,和坚实的臂膀,胸中的心跳,和所有人类都一样。 可后面这些事,只有她知道。 夜里篝火仿佛在向天空流动燃烧,窃窃私语的虫鸣逐渐安静下来,星夜沉眠,风声寂寂,守夜的高杉和胧不知不觉睡去,十七掀开搭在身上的衣物坐起身——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在远方呼唤。 不是声音,更像一种冥冥中的感应。 一瞬间就想起了他,可是没有那刻入骨髓的熟悉。不是思念的方向。 …… 银时一觉醒来,就看见熊孩子坐在河边发呆,迷迷糊糊地挠了挠头上银色的翘毛,嘟囔道:“喂,你这家伙小心掉下去,快回来。”忽然发现到了不对劲,“等等这是哪里?!银桑是不是失忆了!” 其余人也逐渐醒来,十七背对着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河流发呆。 河水清澈透明又深不见底,岸边土壤下层层叠叠堆向河流深处的,是乍看如白石子一般的一个又一个森然白骨。 她向下探了探脚,忽然被一阵水流卷走了。 …… 十七曾如说童话书里的故事一般,隐晦讲述了南荒与修真界的四域之分、奇险之地、与妖魔之怖。 “在《绿色童话》中有这样一个故事:传说never大陆的南方有一条巨大的人性裂缝,这条裂缝挡住了许多人品有瑕疵的坏人去砍伐破坏茂密的原始森林,他们不能过去毁林垦荒,或者伐木建厂,所以那片原始森林里自由自在的动物猖狂得很,遇到好不容易过来的好人经常就是一顿狠揍。所以,当你们受到聪慧美丽太阳女神召唤来到never大陆的这个地方时,一旦遇到看起来寻常不寻常的动物,或者疑似来到什么东西的领地,一定有多远跑多远,免得成了人家的小点心,当然,如果你们自诩色相过人,想成为母猩猩的压寨夫君我也不拦你们。”——by小十七原话。 银时脑子里现在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那个熊孩子的这番胡言乱语,他望着与睡前截然不同的周遭,和眼前白骨铺底的长河,与高杉和胧同样凝重的目光对视一瞬。忽然翻身跳入。 胸腔如被碾压,身体似乎被无数力量向四方撕扯扭曲,鼻腔被灌满了浸透白骨的水,喉咙变得火辣辣又奇异地干渴无比。好像身体在一直下沉,明明看上去如此清澈的河流,却似乎没有落底的尽头。 只有一股似有若无地暗流推动着逆水前行。 传说南荒深处有白骨河,白骨河宽广难渡。 十七睁开双眼,浑身湿透地仰卧在满是被冲刷得圆润的白骨碎块的浅滩上,周围无数密密麻麻的根系分割下,道道溪流向无穷远处流淌交汇,直到视野被遮蔽的尽头。 也许,这便是白骨河的源头。受到呼唤的源头。 沿着巨大的根系一路向前探寻,不知走过了多久时间,十七蓦然抬头,顿时忘却了呼吸。 一棵参天蔽日的巨木如天盖一般沉沉压下。 十七不由自主后退半步,脚下碎骨清脆的摩擦声忽然惊醒了她——原来只是树木过于巨大而产生的错觉。 给那几个小鬼们讲述过无数故事的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听到过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在催促之下这一章缓缓飘过来,好想把这几个家伙送回去继续让小十七和虚呆在一起啊,说干就干! (想了想还是要坚持每章2000字以上) 第八十五章 “南荒自古有神木, 白骨河上不渡舟。” 十七一直以为,这仅仅是修真界不知名的人随意编纂的一句童谣,不过说了大家耳熟能详的常识, 根本无甚特别含义,她本以为南荒自古有神木只是说南荒多巨树,白骨河上不渡舟则只是单纯地表示白骨河这个地方很危险而已……万万没想到, 都是真的。 第66章 “神木有名为扶桑, 一梦枯骨不复醒。” 所以, 这样一棵参天巨木的名字是扶桑啊……一梦枯骨不复醒又是什么意思呢, 是指在这里睡觉做梦就醒不来了吗?十七思索着,忽然鼻尖一动,一股幽香若有似无、缥缈模糊, 仔细一闻又无法再感知了, 仿佛从梦境中透过来。 十七踩着浅浅没过白沙般碎骨的河水向扶桑树走去,越是靠近树干光线越加稀薄,层层叠叠的繁枝复叶仿佛编织起了树下的黑暗天穹,间或有零星光线刺破枝叶的空隙落到水面, 在空中留下一道道笔直的光路。 这样微渺的光芒碎片本无法照亮前方,然而, 在百人合抱也无法围拢的树木四周地面、枝繁叶茂的穹顶之下, 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莹绿之光, 这些光点如鬼火一般透出诡秘, 却又吸引着十七不由自主地靠近。 走近后发现这些忽明忽暗的光点原来并非一个个斑块, 而是一个圆圆的小球形状, 其周围的水色也呈现一片青绿, 仿佛是映出了圆球本身的颜色。 虽然略显冒失, 十七还是伸手试着触碰了一个发着光像绿色种子一样的圆球, 她的直觉并未警示出任何危险。 并没有触碰任何实物的感觉,圆球却在手穿过时忽然消失了!十七一惊,一股暖流顺着指尖向上,直往心脏而去,暖流经行处绿光顺由经脉透过皮肤。她一下子知晓了这个圆球是什么——绿种——她原本家族的秘宝,引发覆灭的祸端,也是使她来到异世的机缘。 暖流汇入心脏时,十七忽然处于一种奇异的视角,仿佛自己的目光沉入了身体中巡视。她看见自己的心脏如一颗成熟的种子,周身经脉即是根须也是嫩芽,方才另一颗绿种已化为精纯的养分,滋养着她这棵大种子。 十七恍惚间想起元若莲说“绿种”并非实体,而是介于虚实之间的那一天——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历历在目的,是昨天半夜被土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那时又发现守夜的银卷和灰卷竟然不知缘由地陷入了沉睡,惊疑之下连忙带着他们转移了位置,正好到了河边。现在方才反应过来,应当是昨日所食的果实有助眠的效果,而地下的声音可能是昆虫在活动,但也不排除是一种食肉的蝉蜕壳并且想出土的动静……这一片森林随处潜藏着无法预知的危险,令人时时都提心吊胆,仿佛惊弓之鸟。 而她到了白骨河边,仿佛被魇住一样踏入水中,落入水底的逆流来到塑成她根骨、经脉、甚至身体的绿种的起源之树,仿佛是冥冥中的定数。 绿种被吸收,周围被映照成碧色的水面竟并非倒影,碧绿没有变回清澈浅水,而是四散开来,溶混入水中。 待终于走至中心,鼻端又隐约闻到一缕幽香,凭借出色的夜视能力,她看见攀附整个树干的蚯结古藤,藤上开着小小的、五瓣尖尖的白花。 一阵轻微的鼾声传入耳中,十七一惊,四下张望探找中发现竟是一个人被挂在了两人高度处的古藤上,这一处头顶的枝叶间隙格外大,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十七身影一下子闪现在了这个被挂在藤上的倒霉蛋旁边,手攀着如普通树干一般粗细的藤蔓,在看清睁着无神双眼留着柔顺黑长直发出微妙鼾声饿得双颊凹陷的人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呵呵,真是整整齐齐一个不少。所以这是干什么来了,异世大陆私塾组团观光游吗?!十七在心里抓狂。 算了算了,这么多天这倒霉孩子都没有事,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危险,就让假发在这里继续待着吧!反倒是目睹了自己掉进河里的那群笨蛋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十七翻出一沓绷带和衣料碎片——正是胧随身携带的那些,已经在暗地里被她要了过来以防万一——闭眼感受了一下银时的位置,“扑通”一下就掉进了水里。 等到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银卷毛从水里转移到河边,再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呛水按出来后,十七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后是咳声连连的银时。 等到银时顺过气来之后,就看到旁边的小孩用一脸沉思的表情丢了一块石头到水中,丢了两颗草,然后又丢了一只鸟和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小动物到水中,末了皱了皱眉,转过头对他说道:“幸好你运气好,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吗?” “什么运气好?这河太不对劲了,一下水就根本动不了,银桑我差一点就没了啊!”银时嚷囔道,“还有你怎么突然跳河里了,你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 十七心虚地移了一下视线,随即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全,让你们担心了,不过我有特殊的保命手段。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其他人…唔,其他哥哥们。” “噗。”银时不知怎么笑了一下,随即一只大手按上十七的头揉了揉,“银桑我啊,在江户歌舞伎町经营一家万事屋,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想要离家出走,只要交上所有的零花钱,就可以来这里许愿。” 十七沉默了一会儿,微笑道:“听起来像是一家黑店,不过,我记住了。”然后抓住他的袖口就是一个闪现。 银卷一直不会游泳,被从水里捞起来的原因只有一个——是他主动跳下去的,为了救“掉下”河中的她。当年的孩子已经成为了如此勇敢的大人,而那份羁绊竟比想象中的还要温暖。 ————— 高杉顺着河流疾奔而下,前方水流中那个银发的身影却越来越远,直到从视线中失去踪迹。不应该责备这家伙的莽撞,因为那个孩子…或者说,那个人,在走入河中后便杳无痕迹,仿佛消失一般,银时在情急之下想进入水中寻找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就算不会水,也不该一动不动地被水流卷走。 这河水有古怪,即使心中焦急,高杉也知道就算自己进入水中也会是一样的结果,他们曾经的大师兄让天照院杀手跟在他身后,而他自己选择了与他们相反的道路,沿岸逆流向上,想必是不放过每一个可能地要找到她。 在老师死亡以后,他每一日夜都在仇恨这个世界,然而现在,在这个或许是外星或者异世大陆什么的地方,他却急切地想要回到原本憎恨却熟悉的世界,至少在那里,除非他主动斩断他们的羁绊,他昔日的同伴和故人不会像这样再一次消失在他眼前。 就在高杉因为急促的呼吸咽喉火辣辣地疼着,整个人狼狈地喘息时,满脑子正想着的两个人忽然一下子出现在他面前,奔跑的他差点一下子迎头撞过去。不过在看到这两个湿淋淋的家伙如出一辙地带着心虚的笑打招呼时,他用尽了所有的理智才忍住没有拔刀。 还是分尸比较快——高杉面无表情地想着。 【作者有话要说】 时隔多年偷偷摸摸的更新…… 高杉串了信女的台词… 第八十六章 自从吸收了另一颗绿种之后, 十七经脉中的能量一下子变得源源不绝,较之前误食的龙脉结晶更为充沛,却又温和得对身体经脉毫无冲击, 仿佛同源之水汇为河流、同根之木缠绕成林。 一下子得了天大的助力,被苦苦压抑的担忧急切和浓重的无力感瞬间成为了这股力量的首要排除对象。十七毫无顾忌地使用着自己的能力,终于将四人聚齐, 未待他们开始询问便一下子转移到了扶桑树下。 ——是的, 她准备以最快的效率把他们打包丢回去。 不仅是由于连日里的疲惫、饥饿与担惊受怕, 私塾的孩子们也一定急切渴望着回归吧……何况假发已经快真的饿得只剩假发了, 虽然在睡梦中没有受其它苦…… 然而,在到达树下的一瞬间,四人全部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他们一下子陷入了无法唤醒的睡梦之中, 而清醒的十七又闻到了隐约的幽香。 十七有所猜测, 摘下一朵白花藏于衣襟,然后将几人连同挂在藤上的倒霉蛋——之前以为遍插茱萸少一人的私塾四子最后一子——别称假发的桂小太郎移动到干燥的地面,正准备把他们送回去时忽然一顿。 十七看着私塾学生们同步率奇高无比的表情,难以抑制地生出一颗好奇与探索之心, 好奇于他们这样是否是进入了同一个梦境,想要探索他们此刻露出快乐神色之下的情境。 只是一小会儿, 她心想。 于是十七也在一旁躺下, 双眼一闭。不管如何, 先尝试与他们处于同样的状态…… …… 之前在河边的尝试, 与绿种下散入水中的绿波, 让她升起一个从未想过的猜测——白骨河水中稀释着浅淡的龙脉之力, 属于这个修仙界的龙脉之力, 而扶桑依靠龙脉之力而生, 能结出能量精纯的果实。 石头落入河中, 片刻间没有太大变化,可河水中有许许多被侵蚀的残石和碎骨。不能吸收灵气的普通植物与动物落入河中,立刻被水流冲走,而吸收灵气的动植物一落下,便立刻沉入白色细沙般的骨堆中,如同被沼泽流沙吞没……难怪曾经家族密地的绿色水池无人靠近,而她是否从跳入的那时开始,就与寻常修仙者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呢? 第67章 修仙界的灵矿,充溢在空气中的灵气,或许并非这个世界的龙脉之力,而是完全不同的能源。对于寻常修士来说无法兼容的能量,通过果实的转化,成为她体内温顺的灵力,而最终,她因果实、地球的龙脉及虚的血液而得以重生。 停止探究两世的修行与命运后,在沉梦之前最后难以抑制的思绪是——她终究无法将众生视若等同——为了探寻规律,也为了私塾的学生,她能将无辜的生物丢入河中试验;不想看见虚以自身伤口试药,情愿眼看那数只妖兽以倍受折磨相替;更加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是,作为人类降生成长,从未考虑过作为饱腹之物、奇丹妙药、衣物用具的虫兽灵植的生死与哀乐。 此后,她无法再否认这个令人痛心的事实——人们无法将异类视为等同,虚所经历的一切,只要他与人类不同,就会无数次重演,无数次地……循环往复…… 他所经受的一切歧视、偏见、仇恨、憎恶、排斥,所有一切不该被人类遭遇的不公,无法被人类忍耐的痛苦,在他“不死”的这一刻,便与生俱来。 …… 头顶的树木深深扎根于地下,自根系延伸出无数条深埋于地底的绿色支流。世界是原初的黑暗,只有无数条光芒各异的“根须”于周遭远近分布,离这个世界绿色支流最近的一条“根须”是相似的绿色,而分支的许多位点离得极近,几乎要靠拢了,尤其是在分支的起点——也就是这棵树下。 不需要多少猜测就可以想到,这一条最近的“根须”,就是地球的龙脉。偶尔出现的穿梭通道,或许是两条龙脉的贴近位点附近产生的漏洞。 十七的意识在这一幕场景的黑暗中沉入,漫天分叉的“根须”消失,却在周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散发微光的茧。 其中有五个几乎要靠拢成一团——看数量,或许是她要找的“梦境”。 缓缓接近这五个光茧时,十七发现,其中四个延伸出密密麻麻的丝线,大部分连接上彼此,还有一部分伸向远方。有一团难以察觉的黑雾将五个光茧吞入其中,可十七并没有觉得危险,她试图伸手捕捉黑雾,却直直穿过,落在了最近的光茧上。 …… 松下村塾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挑战者,是一个紫发碧眸的孩子,他在每天讲武堂放学以后来到这里,与从未被打败过的另一个孩子——一个白色卷毛挑战。 顺便一说,这个白卷毛名为坂田银时,在今天及之前有个中二爆表的自称——“村塾的不败神话”。 这样的对决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天,每一次他都以落败告终,可他从未放弃,每一次都更加努力地磨练自身。 今天,在挑战开始后,他如往常一样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开始了剑道的进攻。对面的银时在几步防守之后,竟然露出了破绽,他迅速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向前迅猛一击。 一声闷响,银时被击倒在地,他甚至与他的对手同样惊讶。一旁担任裁判的男孩立刻激动地宣布:“一本!高杉晋助赢!”然后他被整个私塾的学生围起来了。 他们兴奋地讨论他的胜利,毫不作伪地称赞他,好像他不是来挑战的人,而是这个私塾的一份子一般。 所有的人都沉浸于这样其乐融融的欢乐之中,包括被打败的银时、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桂、同样银色卷发的私塾大师兄,还有松阳老师和其他学生们,都在开心地笑。 于是他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 不、不对。 有一个人没有笑。 她为什么不笑? 那个在松阳老师旁边的女子,她为什么不笑? 世界有一瞬间的扭曲。 …… 十七毫无准备地看见了极致思念的人。 最后一次分别,已是前世,与此刻相隔生死。 回想死后重生的年月,她从未再次从虚的身上看见松阳出现,好像曾经的记忆、曾经这一个鲜明的存在,只是一个极致绚丽却短暂的美梦。 回忆起松阳到现在,也只有几日的间隔。她在这美梦的余烬中,反复寻找残灰咀嚼,来让自己相信记忆的真切。 无数次视觉的恍惚,无数次认知的欺骗,是无法抑制的欲望迫使大脑以错觉的形式来得到满足——想见他。 会いたい。 还能再见吗? 他现在是不是没有足够的契机出现?是不是虚的人格力量太强大了,所以他丧失了身体的支配权?是不是被关在了意识的深处,随着时间推移,还能如同曾经月光下眼睛从深红变为碧绿一般,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 在察觉到一股斥力时,目光中的画面一下子扭曲变形。十七因循记忆中的这一刻,做出了和过去自己同样的笑容。 她可以完美无缺地控制嘴角和面颊的肌肉牵拉起笑容,甚至可以连同眼角眉梢一同表现得欢喜,只余下耳边清晰的笑声和眼中模糊的画面。 在融融乐意的道场里,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十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几十双笑眼里,有一双悲伤得快要流泪。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这么久以来关注这篇文的小天使,还有喜欢这篇的大家,之前也没有想到竟然会间隔这么久,中途偶尔看见留言时特别愧疚,但那个时候没有时间也没有状态,在这段时间终于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码字啦~ ps:之前给虚埋的雷——十七到现在也没有设想过松阳已经不在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被你小子给沙了——不知道会不会爆炸。 第八十七章 面前的道场四方的门墙天井与所有的人无忧无虑的笑脸扭曲变形, 太阳暖黄的光线与室内的阴影搅混成一团,最终化为一片黑暗。 十七还没有回过神来,本能地伸手挽留, 骤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褥上,昏黄的油灯入眼,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跪坐在一旁。 不, 并不是看不清楚。虽然背景昏暗, 这个人影面对她的一侧面容逆着油灯, 但是他的身形熟悉得要命。月光从打开的门扉照入, 为他周身的轮廓渡了一层柔和浅光,仿佛只在童话里、梦境中,应幸运者渺小的心愿而来, 只此一面的精灵。 只是她还无法这样迅速地从方才的时光中跋涉到这里,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来回忆。还没来得及将方才的悲伤触摸完整,又坠落到另一个一触即碎的美梦浮沫之中。 他低垂着头,似乎因为守候的时间太久而开始打盹,可十七知道他是醒着的。 他正用他独一无二的温柔神色看着她。 “你醒了,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松阳。”即使只有这短暂的几句话也好,十七坐起身, 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会来见我吗?”你还会重新出现吗? 这或许是这里所有人的梦境记忆之外的话语, 松阳没有回答, 他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 另一侧的眼眸里闪烁着烛芯的火光, 仿佛思维与意识的灵光寄存其中……仿佛他是真的在这里一样。 “……你想念我吗?” ——我很思念你。 无边夜色中, 只有一片意料之中的寂静。 “……我思念你。” 松阳神色不变, 仿佛方才的话语是她的大脑自作主张的回答。 “你会记得我吗?” ——你要一直记得我。 来自所有人回忆构成的幻影, 并没有进入梦中的他, 本不应该有回忆之外的举动。 他本应该对她所有的偏离沉默不语,可他依然清晰地、仿佛承诺一般地回答道: “——我会永远记得你。” 或许是因为,他是这里所有人至深的执念。 ……真好。 十七的世界里,只有这一句话了。笼罩在头顶终日不散的阴云驱散,漫长黑夜终于迎来了黎明天光,她的世界里坠入群山之间消隐不见的那一轮金色暖阳仿佛又重新升起,高挂于天穹。 “我准备走了。” “我和你一起。”十七的目光牢牢裹住松阳,轻声呓语,早已忘却了曾经的此时此景下她并没有跟去。她的心已被占满,所有的言语和行动都是未经思考的反应。 松阳没有同意,没有拒绝,也没有回答。他只是起身走了出去。十七立刻跟上,与他并肩走入月光中。 当踏入院落时,胧到来了,他看着他们,正准备跟上去,却恍惚有一种怪异的感觉。 不该如此的…… 那应该是怎样的? 他……松阳老师不应该在这里,她不应该在院中,他也不应该在这个位置…… 他们本不应该在此相见。 ——这一幕月色于此戛然而止。 …… 某一年的春天,院落的樱花如旧盛开,村塾的老师如旧温柔,只是活蹦乱跳的某人离开了。 日常生活依旧打打闹闹,平静祥和一如往常。只是这样的日常仿佛缺了一角。 终日顽皮的学生在温柔老师的课堂上依旧昏昏欲睡,柔软的花瓣随风落上鼻尖,银时被痒得醒来,百无聊赖地收集花瓣摆出了“いちご”这几个字。 第68章 “好想喝草莓牛奶啊……” “你这家伙,不是回去省亲了吗?怎么又出现了,难道是被家里赶回来了?咦,这竟然是你给银桑带了礼物?那我就收下这些草莓贿赂,勉强不嘲笑你好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在他常斜倚打盹的廊下,忽然发现了一筐草莓,他眼中精光一闪,饿狼扑食的姿势抱住了草莓篮子。然后发现自己面前有一双脚。 待他看清来人后,直觉反应地跳起来先发制人以免被损。 “什么嘛……走了这么久,难道家在什么深山老林,不是说是大家族吗……”他一边清点草莓一边喋喋不休地唠叨。 “你可别误会,银桑可一点也不想你早点回来,也没说欢迎你回来啊!你走以后银桑每顿不用抢吃还不用再尝那些诡异的菜,伙食变好了呢!你这家伙……” “你这家伙……不是应该很久之后,银桑长高很多高杉长矮很多之后才回来吗?” “还带着银桑最喜欢的草莓牛奶。” …… 某一年的夏天,伴随炎热而来的蝉鸣声日益高涨,同时高涨的还有村塾学生们在道场“打架斗殴”的热情。在这一片高涨的热度中,有一个人却低落下去了,整日窝在房间里不出门。 去海边吃西瓜归来的第二天,桂发现村塾周围的树木不见了,而家中做木工的太郎脸上的愁容消失了——最近听说他家的原料供应出现了问题。 只有院落中的那一棵樱树依旧如故。 十七推开隔扇,远远望去。枝繁叶茂的樱花树下立着一道浅色身影,素来端方正经的人此刻却拽着一条树枝,仔细寻找什么。 一只蝉从他的指尖飞走。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时候蝉鸣忽然的消失,是因为他做了这些,做了无论是陌生人还是熟悉者都难以将之与他联想的事情——在她毫不知晓的情况下。 沉落的太阳骤然折射出金红的霞光,在这样的光芒之下,那道浅色背影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化在这光辉之中,随着太阳的降落一同沉没。十七没有来由地一阵心慌。 “松阳——”她大喊。 “松阳————” 她的叫喊被浓烈的罡风扯碎,消失于桂疑惑的眼神中,消逝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在那一道身影隐入光芒时,他没有回头。 可他在多年前的攘夷战场上,在断崖边,在握刀的银时身前回头了。 “不————!!!” ——不会是这样的。 十七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大脑的神经成为了指缝间被拉扯错乱的发丝,在断裂的边缘摇摇欲坠。 ——不该是这样的。 那个反抗自己的他,爱着人类的他,带回一个小鬼并将其教导成人类的他,被所教导成的人类亲手斩断了头颅。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学生杀死了老师。 ——不,他不会死去的,他是不死之身。 变成人类的鬼杀死了变成人类的恶鬼。 长河崩塌断裂,星空迷离破碎,十七的思绪如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个碎片里映照出一刻昔年时光,在脑海里明灭闪烁,扎入血肉。 在有一年的夏天,在银时和胧还不及她高的时候,在松阳与她、银时和胧四人共同坐于长廊眺望天空的黄昏的时刻,松阳的话语訇然撞响在耳畔。 “曾被称作食尸鬼的你应该明白,怪物与怪物之子是一样的,怪物非人,只会诞生自鲜血淋漓的罪孽。怪物的剑,是杀不了怪物的。所以银时,劝你还是不要再为变强而模仿我,我也没打算把我的剑术传授于你们。你得用你的剑,用人类的剑,变得比我更强。” “我很期待,有朝一日……” 原来这样的结局,竟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语。 十七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醒来,怎样将他们送回,又怎样再次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一棵巨木之下。 在更贴近树干的方向,在更黑暗深邃的地方,她绊倒在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上。明明脸侧贴合的地方是一整块的僵直,手在水下触摸到的却是根根分明的森冷。 拉开距离,借着微光,眯眼端详。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头幼鹿。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填好一些前面的坑…… 第八十八章 似乎是什么忘记了。 人声鼎沸的街头四处是吆喝的商贩, 地面不时驶过灵兽拉动的车厢,时而有踩着飞剑的修者如鸟一般飞过蓝天。喧闹的声音却不只是这些。 十七与同处一城的几个家族子弟簇拥着走在街上,正往集市的方向行去。一行人有男有女, 都是看上去极为年轻的面孔,带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轻快。 “这一次几座城联合的试剑大赛,又是他得第一呀。” “是啊是啊, 怎么若叶的兄长如此厉害, 偏偏又长得如此俊俏, 真是可恶!”一个青年握拳恨道。这行人中的姑娘们听了纷纷笑起来, 一个穿黄衫的说道:“虽然他已经和若叶的姐姐成婚,可谁让人家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整个人都无可挑剔呢, 也不怪我们姐妹都喜欢他。” 忽然人群中一声惊呼,十七抬眼,只见一人身姿挺拔,唇角含笑, 就这样随兴漫步一般走到了她面前,所过之地的人群都不由自主为他让行。 “你姐姐让我传话, 晚上莫游玩太晚, 她为你备了小食茶点。” 十七垂下眼, “知道了。” “是有什么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 十七只是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但是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敏锐, 似乎一下子察觉到她兴致不高。 “没什么, 只是逛了这么久有些累。”十七重新抬眼。 “那等到逛完集市就回来吧。”他温和地说道。 “好。” 目送他离去后, 十七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心头空落落的, 但并非为他离开这件事。相反,他离开后十七反而松了一口气,还隐隐有种他不该出现的感觉。 那又是为什么呢? 忽然被身侧的人用手肘捅了捅,黄衫女子捧着脸满眼憧憬:“你哥哥真的好有气势好俊朗啊!” “唔。”十七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真是我的梦中男仙!呐十七,有这样的兄长,你以后的理想型是不是也会参考他呀?”身旁的蓝衫女子问道。 “不,当然不是,我已经有理想的人了。”十七下意识地反驳,却忽然被这些少年人团团围住了,他们双眼充满了八卦之光,“是谁?是谁!”“唉呀说一说嘛,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是一个红色眼睛,浅灰头发的人……唔,不对……好像是一个绿色眼睛,淡黄头发的人……总是穿着深色……唔,浅色衣服……” “噗嗤,你的想象都还没有确定是什么样子呀?”“我们问的是现实里的人,不是话本里的啦。”“原来若叶的理想型有好几种啊。” “他不是话本,也不是想象,他是真实的人。”十七认真地说道,可刚说完就陷入了迷惘,她无比认定他的真实,可是她没有看见过他,没有触摸过他,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只有一个空房子。 空房子。十七忽然想到了,他就在一间空房子中。但奇怪的是,在想到空房子之前,她就如同失忆了一般,完全忘记了他真实存在的证据。而就算想到这里,他的面容也笼罩在回忆的迷雾中。 “我不信,除非能看到本人。”“是啊是啊,突然冒出来,根本没有任何见过啊。” 同伴们七嘴八舌地反驳着,十七却有一种和他已经度过久远岁月的恍惚感,可若是回忆却只有一片茫然。他就在那里,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 他还在空房子里吗? “我带你们去见他。”十七说道。 她迫切地想要与他相见,想要得到他存在于世的真实,甚至邀请了不相关者前来验证——只要她看见了,他们看见了,他就是真的存在。 荒无人烟的远郊有一处断崖,踩着飞剑来到崖底,在崎岖的道路旁藏着与滚落碎石的峭壁一色的、灰扑扑的石屋,这一间石屋孤独地立在路旁,却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极容易让人忽略过去,可在它落入十七视线的时候,她的心中有什么苏醒了,一下子明白这就是那间“空房子”——藏着她那似真似幻,让人无法确定到底是想象还是真实的爱人的空房子。 门被推开了。十七以一颗平静的心跨入其中,不知为何床椅齐全的房间却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留有起居饮食痕迹却依旧让人觉得洁净,在这普通得如同某一个闲适夏日午后的场景中,却缺失了无比重要的一部分。 他不在这里。 他离开了。或者,他从未存在。 就好像回家时看到积攒许久财物被洗劫一空,期待已久的美食还没有尝过就落入尘土,准备许久的盛宴开始前最重要的客人忽然辞别,十七的心中张开了一个黑洞,将她整个灵魂都吞进去了,那些猝然涌来的期待、痛苦、错乱、绝望和悲伤也一并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虚无的漩涡。 第69章 同行者不知何时起不见了踪影,面前出现了一道门。 她又落入了这片旷野。苍绿的草地,血红的太阳。 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他是真实的,她还没有失去他。十七本想长舒一口气,可是怎样都感受不到庆幸或者快乐,也没有任何从噩梦惊醒的劫后余生,只有那缭绕不去的虚无感依旧如影随形,占据着整个身体与灵魂。 本该是空无一物的虚无,却让身体沉重得迈不开步伐。可她还是一步一步走近了血池,然后,来到了那一处如“空房子”一般的山牢。 暗无天日的石窟里,一直以来都跪坐着一个被人世所驱逐、无处容身的恶鬼,她每一回前来都可以看见他,仿佛每一回,都有人等她回家一般。可是现在,他不在了。 这里成为了那一间“空房子”。 伴随着有什么破碎的声音,十七想起了那难以回想、不愿记起的一切——她恍眼看见的那头幼鹿,就是虚死去的身体,她日思夜想的、空房子里消失的人。 水面之上是冰冷的躯体,水面之下是狰狞的白骨,就如同当年所见的幼鹿。 【作者有话要说】 宝子们久等啦,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所以没顾得上更新,主要就是发生了一些人生传奇故事,比如在入职第一天摔断了鼻骨,血流不止地跑了四家医院问了五个医生(因为前面三家医院四个医生每一个说的情况和治疗法都不一样,简直离谱) 现在已经好多啦,就是更新……咳咳……退退退 第八十九章 ……十七。 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低语, 十七捂住额头,试图驱走头脑里如呼唤一般的风声。 ……十七。 ——不要再呼唤了。我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黑暗无光的监牢, 而牢中空无一人。这些过去曾听过千百次的呼唤,已经成为了徒劳的叹息。 “十七。” 十七捂住耳朵,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头藏在怀里。她感觉自己和这整个世界有些接触不良, 也许是从她死亡时就开始了, 而这些因果积攒到现在, 后知后觉地显现出来,忽然就把世界变得全然陌生,几乎超出了一个人所能负荷的极限, 把所有的理智、记忆和情感都砸成了一团废墟。 只是又一次不肯接受现实而扭曲的错觉, 可她没有希望再从心头升起了。 直到肩膀被搭上了一只手。 在这个意识的世界,除了她自己不应该有任何活物的领域,这本应该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对于这样超出常理的事件,十七却几乎毫无所感。 手的主人似乎靠近了些, 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可也一直没有离开。 渐渐地, 从手与肩接触的缝隙, 开始滴落猩红的液体, 从一滴两滴到小股小股, 好像有什么在融化一般。在半边肩头几乎消融的时候, 十七慢慢抬起头, 看到了他。 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和服, 熟悉到占满了每一段记忆的面容, 以及, 一双她永远不会忘记的血色眼眸。 虚收回了手。 …… 来到地表的旷野后,消融的肩头已经渐渐恢复原样,只是莫名地,十七感觉天空上的血色眼睛似乎更大了一点。 这是虚第一次踏足这片原野,十七看见他脚印下的草地慢慢变红,又化为血水浸入地面,最终汇聚于红目下的血池,一下子明白了很多。 “这就是刚才你不让我碰到你,又不愿意上来的原因?” 虚垂眸表示默认。 “可是为什么以前一碰到你就会脱离这里,而现在不会了呢?” 虚沉默地、缓慢地行走着,目光在触及天空中那只红色眼睛时顿住了,似乎在凝望,又像在和什么对视。 “那个时候,我的血融入了你的身体。”虚毫无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但十七听懂了,是指曾经她对抗“那个人”而声带受伤的那时,除此之外,在上辈子还有好几次她都“被”接受了虚的血液。 因此出现了这一精神空间以后,这里也显现出了他的投影,或者说,他的一部分精神也连通到了这里。 可他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的身体怎么了。”十七平静地追问道,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虚忽然被这样一个问句,或者是事实取悦了,他极其罕见地挽起眼眸笑了,声音是十乘以十地温柔,仿佛是在耐心解释一般:“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尝试,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惊喜——两种龙脉的能量不能兼容,只会相互破坏,那一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丧失了活性,换一句话说,我已经死了。” 十七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你还在这里呀。 无数话语在她心中徘徊,但都被她忍住了,最后,十七说道:“恭喜你达成夙愿。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虚似乎没有听到意料之内的反驳,又好像提起了意料之外的兴致,他一步一步走近,脚下踩踏的草地霎时开出了鲜血与枯萎,仿佛逼近的死亡与毁灭。 他张开双臂,宛如巨大的黑鸦展翅,“如果我用羽翼遮住你,你也将不复存在,这样也无所谓吗?” 十七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怀里,发自内心地叹道:“我想这样做很久很久了,真是想死我了!” ……最后是虚臭着脸把还剩一半的十七撕开。托这个威力巨大拥抱的福,天空的眼睛几乎占满了三分之一的空间,而眼眸之下,全是汪洋血海。 望着被侵蚀了三分之一的世界,十七缓慢恢复着人形,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是不是当这里完全变成你的世界,’我’就会变成’你’?” 猩红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似乎在探究,又像是在权衡。在十七散漫的神色里透出的毫不挂心的态度下,虚收回了目光,说道:“很公平,你欺骗了我,我收取一些代价,也是理所应当。” “是啊。”十七说道:“如果早知道你会遇到这样的事,我一定不会……”有一瞬间,十七差点说出了“逃走”这个词,她顿了一下,却又对这个假设犹豫了。 “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如果一无所知地回到过去,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了那些’如果’下的可能。所以,你想通过我的身体活过来,也完全没有关系。” 十七一边说着,一边慢慢靠近,她的手揽住了虚的脖颈,使他微微垂首,几乎要呼吸交缠时,她轻声叹息:“只要你一直记得我。” 淅淅沥沥的水流从脖颈蜿蜒流下,就在虚将要低头或是抬头的时候,十七收回了手臂远离了他:“其实你也瞒了我很多事。” “我一直在思念你,也在思念他。松阳——他在哪里呢?” “他已经死了。被我杀死了。” …… 巨大的神木遮天蔽日,将世人所熟悉的那一方天地牢牢阻隔在外,只余下些微的缝隙透出隐约的天光,像是给饱尝黑暗的人一点遥远的念想,让他不必立刻死去。 十七浑身冰冷,打着寒颤,明明已经知晓了一切,接受了一切——无论本身是否愿意,却还是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 明明才方醒过来,为什么感觉这样寒冷呢? ——是身下的积水太过冰凉吗?是接踵而至的剧变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吗?还是因为,身侧紧挨着这一具冰冷的残骸,裸露着过于骇人的白骨,低垂着过分熟悉的面容? 十七颤抖着像往常一样挤进这具身躯的怀中,水面以下的骨头硌疼了她的身体,胸膛的和服湿漉漉的,如生铁一般僵硬寒冷,她在数个日日夜夜想念了千百次的怀抱,终于以一种面目全非的方式重现。 【作者有话要说】 久、久等了(已经病入膏肓的拖延症) 第四卷 聚散缘起再重头 第九十章 “所以, 当时虚大人也在那个世界,而龙脉之力会互相排斥……”胧喃喃重复着,面上是几年前重新回到天照院奈落后一贯的阴郁神情。 天照院奈落的据点, 山顶首领的和室,这个十七在一无所知的年月中长大的地方。四周是虚用鲜血制造的不死傀儡森严的守卫——在回来以后,十七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简单地命令他们, 比如传达不让人靠近这一种指令。 胧在离开数天后又再次踏入了此处, 只是,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是, 这一回没有了他效忠的存在,也无关汇报或者接受命令,而是被告知了一件谁也没能预料的情况。  “可是, 怎么会……”虚大人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死去, 仿佛过去的求死不得像个笑话,这些话语在他脑海里投下虚假的阴影,他无法接受它们是真实的叙述。 十七的手指轻抚过腰间的储物袋——这是无数年前,已记不清什么时候的当初, 她用不甚熟练的手法做成的——储物袋里只能存放死物,而现在, 虚残缺不全的身体就漂浮在这片死物的虚空中。 第70章 一想到这里, 十七的胸中就涌出冰冷的雾气, 从内部慢慢蚕食着身体, 就像虚的残识极力克制, 也无法阻止侵蚀她的精神一样。 虚过去从未想过会这样几近达到死亡的目的, 十七也从未想过自己将会以这样的方式慢慢死亡, 仿佛是一个极其辛辣的讽刺, 让互相追逐相反结局的人得到了对方最想要的东西。无限接近渴求的终点, 然后一切回到最初的原点。 “他已经死去,可是他仍然存在。”十七看着即将无法维持冷静的胧,纠正了他的想法。 有一瞬间,十七因为胧会像小时候一般炸毛地吐槽“所以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啊”,但是最终,他沉默地度过了这一瞬间,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就被一阵乌鸦的嘶叫和傀儡的动静打断了。 ——来自天道众的传唤,自虚失踪多日后的首次。 天道众……十七唇齿间咀嚼过这几个字,露出一个晦暗不明的笑容。她还记得那些被不知节制抽取的鲜血,毫无怜悯切取的肉块,那些不留有尊严的余地进行的利用和剥夺。尽管她清楚地知道,这是虚主动做出的交易,并且没有人在意——天道众不在意,实验者不在意,甚至他本身也不在意。 可是她无法不在意,因为她感受到了疼痛。不是切身的体验,甚至不是真实的疼痛,可是一想起来,就得不到安宁和平静。 不幸的是,在这个地方,她大概会非常频繁地想到那些画面。 十七让胧把她的衣料碎片带在身上,胧知道这个道具的用途,只是对她的打算摸不清头脑,但他仍然照做了。尽管她这些行为的信号和以前一样显示出胆大妄为的轮廓,可胧隐约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看着胧的背影消失在这间和室,十七难以自抑地、第千百回地想到了他的背影,忽然无法维持住坐姿,跌落到了地面。 明明他就在这里,就在她身边,就在她身体中,在她的精神中,跨越了两个人类间能到达的最近的距离,到达了前所未有的亲密程度——不分彼此,融为一体,可是她却比以往更加剧烈地感受到空虚。  “血肉交融”的隐秘的期待——这明明是她过往内心深处追求的极致境界,甚至远不止如此,可是,为什么她还是无法得到满足…… 为什么感受到如此地痛苦……  ……  昏暗压抑的议会厅。 紫光如带毒蛛网一般铺满地面和穹顶,胧单膝跪地,俯首在“蛛网”正中央,以一个等待命令或审判的姿态。 高耸到只能仰望的十二个立柱像是支起了地面和穹顶的“蛛网”,将中央包围得密不透风,在每一个立柱之上,都盘踞了一个看不清面孔的黑影,那是名为天道众的十二个异族。 他们俯视这个国家黑暗里掌握生杀之权的奈落首领,就像在看院子里的家畜。 “最近好像有小虫子不太安分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 胧低着头:“近来一切如常,不知大人所言何事。” “奈落是虚的出身,你作为他的继任者,也受命于他,想来知道他不受传唤的原因。”另一个不怀好意声音说道,“或者你也参与了他的反叛,意图包庇。” “属下此前数日执行清理任务,除去倒幕官员十余人,归来后确未见过虚大人。但对于反叛,并没有听闻。” “清理任务……嗯,有这回事,那几只小虫子也是不知道听命于谁才突遭横祸啊。” “属下明白。” “一个月的时间,把他带过来。任何发现都要向我们汇报。” 随着一锤定音的命令,胧沉默着接下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紫色蛛网的圆心开始下沉,随之他被排出了议会厅。 回到属于奈落的船舰上,忽然有个小矮人闪现在了面前——哦,原来是十七(幼年版),胧连忙掩护着进了一间空舱室。 不过十七有点难以置信:“你的地盘,竟然还不安全?” “现在是戒严状态,能谨慎还是谨慎地好。”胧说道。 十七好像莫名听出一点心累的语气,但觉得不是自己的锅,于是关心地问道:“他们说了什么,是不是为难你了?” “他们认为虚大人已经反叛。” 十七沉默了,确实,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话一定觉得他逃跑了吧…… “而且……” “而且什么?” “让我一个月内带回虚大人。” 可是带不回来了啊……十七心脏好像被小刺扎了一下。她停顿片刻,真诚建议道:“要不你还是跑路吧……” 胧看着十七,她本来有一双瞳色深黑的明亮眼眸,可现在,那双眼睛里隐隐约约流露出不详的红。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的身上有血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excuse me???请问你是狗鼻子吗? 胧:只是一个杀手的基本素养罢了。 第九十一章 阿尔塔纳实验室。 过去虚每一次取血都在这里, 在他惊人的恢复力加持下,每一次流入仪器的都是海量的鲜血,这些血液用于进行“不老秘密”研究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它们最大的用途是为天道众维持□□的巅峰状态——以直接输入的方式。 除了沦为“保健品”的血液,从虚身体取下的肉才是研究的重点,曾经被包在黑色大氅里的幼年十七向外窥见的正是取血取肉的一幕——她也因此记到了现在, 并在方才天道众给胧施压的时候来到了这里。 当天道众到来的时候, 见到的只有一地血迹和实验员散碎的衣料碎片, 碎片和血迹伴随着拖曳痕迹消失在实验台正中, 让人无法忽略的怪异组织间—— 那是几日前忽然产生巨大异变,自行生长连结成肉红的、骇人的、如同裸露肌理筋膜一般的,虚的肉。 …… “我放不进来。”十七答非所问, 只是喃喃自语。 “他的肉, 明明应该没有生命了,为什么放不进乾坤袋……” 失神片刻,十七回答了胧刚才的话:“因为,我给那些绿皮肤的丑八怪们留了点惊喜。”说完忍不住捂住嘴咳了咳。 “你受伤了?”胧眼尖地瞥见十七手腕的绷带。 虽然沾有血迹, 但是当十七取下来以后,胧并没有在手腕上看见伤口。 盯着光滑的手腕, 十七露出了了然又显得阴沉的笑容, “这也是惊喜之一。” “你……”胧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沉默下来。 ——刚才那一个笑容, 他从未在十七脸上见过, 可是却那么的熟悉。 船舰忽然摇晃了一瞬。 十七和胧面面相觑。接着更加猛烈的摇晃袭来, 舱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大人!舰队遇袭, 不明船只靠近——” 十七躲了起来, 胧快步来到控制室, 于巨大显示屏迎面看见的,是站立于炮火纷飞背景下,身着金蝶紫衣浴袍的敌方首领。 他侧首吸一口烟,独眼慵懒又危险地眯起笑着。 胧的瞳孔紧缩。 十七攀附于船舰顶部的重檐之间,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在那片异界森林,她和胧,和天照院出现在一起,已经足以让人猜到一切因果指向的地方。 他终于还是找来了。 ……可是这里已经没有他的老师,他想要的答案,已经不会再出现。 …… 一场堪称惨烈的交火,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战舰的残骸缓缓坠向大地,一切仿佛昨日重现,曾经攘夷战场的时候。 那艘重檐斗拱,象征幕府权势的华丽舰艇上遥遥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能够验证他猜想的人,也是他此行的目的——他曾经的师兄。 就在他们隔着血与火,隔着半个战场遥相对视的时候,他的后背冷不丁被拍了一下,一个熟悉又稚嫩的声音想起:“晋助,我们聊聊。” 转过头,就见十七摊着手,无视了脖颈上的细弦和指着脑门的枪口,微笑地看着他。 她想折磨那些深深伤害过他的人,她想要天道众的命。 相信眼前的,他的学生也是一样。 于是她不再逃避面对他们,愿意开诚布公地解释。 她瞥了眼腰间的储物袋——只是有点想他了。 …… 天道众最近过得有些窝火。 以他们横亘各星球之上超然的地位,除了长生不老以外,已经没有太多其它求而不得的不顺心之事了,然而若他们知道地球上“水逆”这个词的意思,一定会精准地套用在自己身上。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在下达寻找虚命令的当日,受命组织——天照院奈落便因和攘夷志士的战斗折损不少人手,其首领胧更是身受重伤,任务肯定是无法亲自出马了。偏偏就在这月余,以鬼兵队为首的攘夷志士组织频繁动乱,德川幕府担惊受怕,奈落人手一时严重不足。 第71章 眼看着无望立刻找回虚,他们立刻瓜分了库存里虚的血液。那些疑似袭击了研究人员的怪异组织他们不敢抽血取用,却又舍不得消灭这个珍贵样本凝结而成的,他们不老不死唯一的希望,于是招人重新开始了研究。只是心知肚明的,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了。 虚的血液能够增加愈合力,迅速抹平身体衰老造成的一切损伤,甚至能凝固时光,抹平脸上的皱纹、皮肤的松弛。近十年来,天道众因此维持着壮年时的面孔,所有随年龄增长而出现的损伤都能迅速治愈。 越是有效,越是依赖。 第三席如每一个分得血液的天道众一般,迫不及待地将其注入血管,就像一只护食的狗,生怕同类偷走,于是将饭食早早吞吃入腹。 可情况变得不对劲起来。 先是时不时的内出血,然后是随之而来的骨折,它们出现,被治愈,然后又更加频繁地出现。身体开始从不同地方传来剧痛,到了第一块皮肤自内部的深痕裂开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剧痛的来源。 天道众第三席忍不住抓挠了一下痛痒的手臂,原本皮翻肉卷、烂到骨头的手臂忽然断裂了,他混浊的眼里满是对这样骇人一幕的麻木,因为他已经忍受这样无法屏蔽的痛处很多天了。 他的全身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溃烂”,不,这样形容并不准确,每一处破口都只流出新鲜的血液,肉也没有腐坏,就像是身体逐渐崩毁了一样。 地上的断手忽然抽搐了两下,第三席也跟着抽搐了两下,麻木的神情逐渐被难以形容的恐惧充满。 就像是忽然知晓自己即将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或是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他们忌惮又折磨、轻蔑又贪婪的人。 而在天道众深受折磨的同时,十七完成了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偷出虚的变异组织。 这些天十七一直被一个疑惑所困扰,为什么这个东西装不进储物袋?要知道,储物袋里不能装入的只有活物,而活物和死物的判定并不是指活着或死亡——不然折断根茎的灵草依然算是“活着”而不能放入——而是有无意识。 她在每天夜里呼唤着虚,在血海倾覆摇摇欲坠的世界地底寻找着他,而他总是让她找到而又不让她靠近——即使这一个就是真实的他,她也忍不住心生妄念。 她抱着这一团怪异的肉来到休息的和室,就像抱着眼光脉脉的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高杉:助力我的复仇计划。 十七:我瞎了。我好像要出轨了? 天道众:这根本不是水逆!是变异! 第九十二章 自从那一个樱花灼灼的夜晚, 十七追随往昔的痕迹而去了断的那一日以后,现已前世今生。 这是她十数年以来第一次回到松下村塾——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地址。如果不是那一个地方,那一道曾经的小院篱笆、庭中樱树, 在记忆中犁下深深刻痕,否则最识途的老马或最勤恳的蜜蜂也无法从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坡找回家的路。 曾经的村庄因战火而被摧毁,记忆中的屋舍、市集、道路全都变成了大大小小炮火坑洞的遗迹, 熏黑的土地却受到年复一年雨露春风的滋养, 有凌乱低矮的灌草从焦土中重生, 像浮动在灰黑地表的黄褐色薄雾, 雾中开出生机勃勃的稀疏的花。 那世外桃源般藏于一隅的松下村塾,早在战火来临之前就已被烧毁坍塌,反而留下了面目全非的残骸。 断墙残垣的木料上覆满青藤, 被烧焦的一块方形牌匾在地里开满黄橙野花, 十七走到曾经繁花如坠的樱树下,抚摸着它丑陋干裂的树皮和光秃的断枝,忽然有了松阳的浅影在满树繁樱下伫立的视觉。 可是所有人都已经变了。 十七抬手,却又放下。她想要重建这里, 但也许没有任何人会回来继续生活在这里了。一切只是徒劳。 最终十七将手覆在樱树根部,看着枯萎的木桩上长出一朵新芽。 她摸了摸背上背着的一团鼓鼓囊囊的包裹, 对身后的胧说到:“走吧。” 于是曾经的村塾大弟子, 如今服务于权势奔走于黑暗中的男人, 传言里重伤不起的天道众首领, 跟着十七一步一步往山上爬。背后不远的地方还藏匿着几个不死之血的傀儡, 被十七操纵着于暗处潜伏。 不过现在, 胧的, 或者说天照院的主家之一——天道众, 已经翻不出浪花来了。他们越是急迫地输入虚的血液, 血肉的腐朽就愈加严重,当胧问是不是她做了什么的时候,十七说道——异种龙脉之力会相互排斥。 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在异乡被侵蚀了身体,而十七是唯一一个可以兼容这些不同来源能量的个例,于是在胧被传唤时,前往实验室的她看到那些盛在巨型玻璃容器里的血液后,向其中加入了自己的血。天道众输入的,便是混合了地球龙脉、修仙界龙脉和灵气这三种能量的东西,虽然后两种的含量微少,也足够在他们体内暴乱了。天道众可没有虚那样强大的□□。 如今,他们已经自顾不暇。 而十七促成胧和高杉停战见面的结果,是高杉率先煽起尊王攘夷之火拖住德川幕府,进而牵制住天道众留在地球,而胧在幕府向天道众求助的频繁往来中查清那些不请自来的天人们飞船隐匿的位置。 昨天消息刚刚送出去。 之前十七本想一个人来,但是胧一定要跟着,十七便也等了两天带上了他。 “咳咳……好累啊……”十七咳了两声,气喘吁吁地撑着腿停下来。或许是由于战火,或许是由于地震,那个终结了爱恨情仇的山洞入口她怎么也找不到了,只能徒劳地在附近试探摸索,而背后的包裹沉甸甸地压榨着本就不够用的体力。 “让我来拿吧。”胧建议。 “我背着吧。”十七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固执地紧了紧绑带,“我没问题的。” 虽然知道交给胧也是十分妥帖的选择,但是一旦无法触碰到它,十七就会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或许是那一种有什么丢失的感觉已经被牢牢刻在心底,她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来倾诉,只有与能象征他的载物紧贴在一起,才能稍感片刻平静。 因此虚血肉变异成的畸形肉块——正被十七背在背上,不肯假手他人。而且十七拿回来以后,做出了连吃饭睡觉都抱着它的发指行为,还是没有用布包裹住的原生态,把第一回目睹这一幕的胧都吓掉了san。 “十七姐,我们是去哪里?”胧终于用出了曾经那个称呼——在一切已心知肚明以后。 十七有一瞬绷紧了肩部肌肉,随即缓缓放松下来,虽然现在的她身体年龄不到十岁,并且以另一种身份与互不所知的状态和胧相处了数年,但是新的记忆却无法撼动比此更久远的认知。 人会一生固守于初见吗? ——至少她固守的始终是那个当初救下的少年。 十七说道:“这里有一个山洞直通地底龙脉,当年我不小心掉进去过,发现了那里。”这是当初作为大弟子生活在这里的胧全然不知的事情,他内心泛起一阵波澜,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底的、一个久远的心结,“当年,在十七姐最后离开的那一天晚上,松阳老师被抓走了,那时和之后,你……在哪里?” 十七转头望向他,“那时,我去报仇和救人了。”那双眼里有被命运击中的痛苦,还有想起了极为不堪记忆的晦暗。 “可惜……最后没能活下来。” 胧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僵硬了,所以原来,她在那时就已经不在了,而他们却毫不知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响起,“那、那现在……” 十七轻笑一声,“不用担心我,其实这之后那么多年,你们过得很不容易。而我又活一次,几乎没吃什么苦,他把我照顾得很好。不过,得亏他能找到我。”十七声音慢慢低下去。 胧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惊呼一声,消失在眼前。十七定睛一看,好家伙,就是这个洞! 希望他屁股不要撞到石笋,十七默默想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但是到了底部才发现,这个地方已经大变了模样。是由于曾经的战斗松动了山洞稳固的结构,再加上近几年的一场地震,龙脉支流竟然被塌下来的岩石盖住,封入到了地下。 十七大失所望,皱着眉开始无意识地在原本的支流上来回踱步。而一旁一路滑下来的胧看了看满地尖锐的石柱,不着痕迹地闪过身,让过了屁股后正对的柱子。 十七本想着给肉块补充一些龙脉之力,看看会有什么变化,但……其实这个地方被封了也好,她很怕怀里的这个东西其实没有那么神奇,在龙脉极为浓郁的能量里像她当初那样泡化了。 这样一来,排除了这一个较近一点的选择,还剩下另一个地方。 一个比这里的缘分更久远,久远到千百年未见,却依然不会忘记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所以胧为什么移开了屁股。 第九十三章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我来自什么国家、什么地区, 我的家乡在哪里,我小时候在什么地方生活过,这些, 几乎没有人会忘记,而他们的亲人、朋友、邻居,甚至偶然出现的身份登记处的官员也会在许许多多的瞬间把答案刻进他们的脑海中。 除了像虚这样特殊的存在。 十七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来处——那是山林深处的一片澄如碧玉的水潭。 她曾在巨木下的迷梦中目睹两个世界的龙脉, 它们如根须一般在虚空中展现, 那些离得极近、几乎接触到的地方, 其中一个便在这个位置。所以千年前的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从这片水潭中冒出来了, 从此走入了这个世界。 在还没有幕府的年代,她曾带着虚来到此处,只是不见他有乍见美景的喜悦, 失落而归, 从此没有再次回到这里。 而现在,第二次来时所见的神社依旧还在,只是显得陈旧黯淡,方圆几百里杳无人烟, 想象得到此处是如何位置偏僻。也幸亏如此,这样藏有美景的地方才没有变成旅游胜地。 神官是一个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 他看见两人面露惊讶, 随后热情地迎上来, “快请进, 山路难行, 好久都没有访客前来了。” “我们兄妹二人也是踏青无意间发现这里。”十七接着神官的话说道。 但是她以前对别人称过是虚的姐姐, 现在又说自己是虚学生的妹妹, 是不是有点没有节操, 还给他降了辈分。 ……反正他也没办法找自己理论了, 十七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神官留意到十七背着沉重的包裹,本想帮助她放到房间里,十七拒绝道:“这是我……嗯,父亲的遗物。”最后一句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神官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胧,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晚餐全是野菜野果,十七将包裹放在身边,听神官在席间说起神社的百年历史,他的神态显现出对先祖传承的自豪。也许眼前神官正是当年十七所见者的后辈。 当天夜晚,十七从储物袋拿出颇多的塑料瓶,大概几百个,那是来之前采购的矿泉水,她招呼胧把瓶子倒空,再装上碧谭的水,而自己先行一步去给“团子”泡澡——她给虚的肉块取名叫团子,毕竟老是用肉块称呼不太礼貌。 团子在潭水中肉眼可见地变得规整,从触手一样不规则形状缓缓蠕动成了一团椭圆形的肉,更加符合“团子”这个称呼了。十七给团子中间栓了一根细绳,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这样便不怕它漂走。 月光落在漆黑的水面,闪烁粼粼波光,那团晃动的碎银似乎有某种魔性的节奏,十七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的原野几乎退到了世界边缘,曾经的族地也已经显现出来,缩在原野角落,仿佛摇摇欲坠。十七抬腿便已踏入血河,一直落到深渊。 虚远远地等着她。 “不要再来了。”他说,“之后我不会再见你。” 她的耳朵里充满了黑鸦振翅的声音,随着她到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振翅声也越来越频繁、密集,仿佛某种不详的征兆。 抬起经过血河后半融化的手整理了一下落到肩上的头发——那几乎变成了半流淌的状态,她问道:“那你想见我吗?” 见他没有回答,十七继续问他,“你想见我吗?” 虚一直沉默。 漆黑的深渊里没有风,她却仿佛闻到他身上无比熟悉、无比怀念的气息。但不能再往前,有之前不管不顾扑上去的前科在此,她若再靠近他就会离开,而这里太黑太崎岖了,她无法只凭自己想见便能找到。 就这样隔着远远的距离,共处于连对方脸都无法看清的黑暗,很多很多次了。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感到自己快要醒来,十七忽然出声:“虚。” “嗯。”他回答,发音很短,但温和。 “我又捡到你了。”其实是偷回来的,从天道众那里,但十七美化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我看到了,但那不是我。” “你竟然可以共享我的视觉!你偷看我洗澡!” “把你脑子里的东西丢掉。”虚淡淡道,“只能感知到带着剧烈情绪的记忆,你洗澡时激动得不能自已?而且,目前只看到有那个东西的场景。” “除非发现了自己多长了东西。”十七飞快地回应着前一句话,在虚反应过来之前迅速转开话题,“那个东西是你——的一部分。” “它已经不再是我了。”虚截止了话题,转而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嗯……”十七思考着。 “建议你丢掉,免得惹上麻烦。”虚冷冷地说。 “怎么行呢?”十七叹了一口气,“我现在还怕什么麻烦。” 黑暗压得人窒息。 “其实……我还挺喜欢我的结局的,比上一个好。”见虚不说话,十七接着道:“只是不知道你甘不甘心、愿不愿意。” 虚似乎冷哼一声,“我一直追求的不就是这个结局。”他的语气反而放得非常温柔,像是潜藏着致命洋流的平静海面,“不过原本我打算让地球和人类一起毁灭,不然就会像现在这样,‘我’永远不会消失。” “至少现在的你,我认识的你可以安眠。”十七极力想要看清远处人的面容,“比起和憎恨的人一同死去,我更愿意和爱的人共死。” “在最后,你想再见到我吗?” 水边的她逐渐醒来——在最后,她看见了那双一直盈满暗沉血色的眼瞳。 水里的团子已经显现出人脸人身的轮廓。 明明死亡的结局是他日夜渴求、求而不得的东西,可当死亡触手可得,十七却感觉他并不甘心。 她都已经接受了赔上自己同死的结局,他却并不甘心。 他仍然憎恨着——那些一遍又一遍杀死他的人类。 “你会怎么做呢?”十七轻轻向水中问着,随后压抑着咳了起来。 …… 第二天神官忽然在午饭时问起他们昨夜有没有听见异响,熬了大夜的十七带着黑眼圈迎着神官疑虑的眼神,打着哈欠回想了一下,道:“没有。” 神官似乎对他们的身份和目的起了疑心。 被勾起好奇心的十七主动问:“是什么样的异响?” “一种清脆的咔嚓声。”神官回答道。 这不就是……十七瞄向胧,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这不就是塑料瓶的声音嘛……十七想到刚才理直气壮的回答十分羞愧,心中飞速盘旋着打消神官怀疑的补救办法,最后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她可以说自己熬夜打游戏没听见!用城市的高科技降维打击鸟不拉屎地方的土包子! 没想到就在她出口的前一秒,胧啪地拿出一瓶水放上桌面并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昨夜口渴,见谅。” 在神官恍然大悟的表情中,十七侧过身拿出手绢揩了揩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胧啊,你真的,我哭死,青出于蓝了…… 就这样在白天发呆晚上加班的努力下,团子终于完全变成了人类婴儿的模样,而这时胧也收到了来自乌鸦的信息。 告别神官时十七发现他的脸上也挂着黑眼圈,虽然有些奇怪,但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还给两人送了一大袋自家地里种的土豆,显得人特别好。十七转过身让胧背上个个有小西瓜那么大的土豆的时候,没有注意到神官如释重负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好想完结啊啊啊 第九十四章 神官的日记: 3月5日, 晴 妻子已经回家半个月了,她还带走了女儿云子,临走前她说实在是无法忍受我了, 说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家人,她这十年来就像守着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孤独得快要发疯。可笑, 凡夫俗子怎么会理解我的追求, 如果不是为了延续姓氏, 我根本就不需要家人。 今天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的阴沉男人,一个是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他们自称是兄妹, 但是面相看上去并不相似。男人少言寡语, 有一种让人生畏的气质,我几乎怀疑是不是强盗劫持了百姓家的孩子,可女孩神情自若,不像是被劫持的。 对了, 女孩一直背着包裹,连吃饭的时候也放在身边, 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装着值钱的家当, 怕我这个山野之人起什么心思。那他们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追求着更弘大的东西, 可看不上凡间的金银。 3月6日, 阴 昨夜隐隐约约听见咔嚓咔嚓清脆的响声, 我本以为是老鼠在咬木头打洞, 但仔细听又感觉不像, 不知怎么回事忽然想到白天里住进来的两个陌生人。我拿出剪刀放在枕头地下, 越来越觉得那声音像极了剪刀上两块金属摩擦的声音。我有些害怕,如果这时妻子没回家就有人一起商量办法了。 忽然想到这间神社已经三五年没有陌生人到访,贩货郎也许久没来,上一次他说之前好走的那条山路被山体滑坡堵住了,所以除非我加钱,不然他不会再来了。我没有给他加钱。 第73章 那这两人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呢? 原来昨夜听到的声音是那个像琉璃一样薄透的瓶子的声音,他们说这叫塑料,我问价格如何,能不能买一个,他们直接送给我了一些,说塑料瓶非常便宜,通常是买水附赠的,而且说住进来本就是叨扰,并给了我一些金钱,虽然我不在乎这些,但有了金钱总归生活更方便,于是便收下了。三十多年来我极少下山,上一次是十年前娶妻的时候,看着“塑料瓶”上花花绿绿的一圈贴纸,我感觉特别新奇。 有机会的话下山看一看吧。 3月9日,雨 这几天我又沉浸在仙人的故事里了,小时候在祖先留下的记录上发现了遇到仙人的事情,祖父和父亲认为那只是想象,但我一直相信那是真的。我在市面上搜罗了各种各样的话本,最常见的是高天原各位神祇的故事,但我最喜欢的是另一个国度流传的那一种,帝王寻仙、炼丹长生、修炼得道的故事,因为祖先写的是: 碧空无云、日光晴好,偶瞥窗外,忽一飞剑从天而降,剑上二人,一男一女,皆天人之姿。二人驻足碧谭,片刻而归。 每当看到这一段话,我都无法说尽心中的向往。我想要成为仙人,而且我认为这并不是没有可能——家中代代流传的驱邪法术、这片土地的不凡之处,还有世间自古流传的种种传说,所有线索都表明仙人是存在的,而传承了法术的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我,是最有可能成为仙人的人。 还记得第一次下山的时候,我看见售卖的蔬菜,还以为那是杂草,因为在神社附近种出来的蔬菜至少是外面的三倍大。我问父亲为什么,父亲说神社土地有神灵庇佑。他临终时告诉我,这片土地的神奇都是因为靠近“龙脉”的原因,我想龙脉不就相当于话本里“灵气”、“仙气”这类东西,于是从此坚定地踏上了修炼成仙的道路。 我无法做到像仙人一样三餐只喝露水,但至少可以不吃荤肉,每天打坐沟通天地灵气,坚持了十来年,祖传术法似乎有所长进,可也没有其它变化了,不吃饭还是会饿,也不能飞,还不能靠意念赶走老鼠蚊虫。妻子总说我魔怔了,说我应该多下山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认为她只是想让我堕落回一个凡夫俗子,因此一次也没有听她的。 对了,总感觉白天几乎见不到那两人,见到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主要是那个女孩,男人比较可怕不敢仔细看,他们是在做什么吗? 3月10日,晴 昨天雨下到半夜,今早放晴了,我打开窗,忽然在泥土上看见了人的脚印!痕迹很深,看样子站了很久,想到昨晚睡觉的时候有一双眼睛一直注视着我,简直毛骨悚然。那双脚印很大,是个成年男人的,一定是他!我装作打扫卫生去查看了那个男人的鞋子,果然在鞋底发现了淤泥。 天啊!我究竟让什么人住进了神社!我得找找有没有办法赶走他们。 如果妻子还在就好了,一个人也不至于这么害怕。 3月11日,雨 昨天我施展了一天驱邪术法也没有用,还差点闪了腰,奇怪,我这套术法不仅可以祛除邪祟,对普通人应该也有一定效果的啊,可他们完全不受影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不要在饭菜里下药?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中午那个男人过来帮我劈柴煮饭,但我觉得他是在示威。看他一斧头就可以把一根腰那么粗的木头砍得四分五裂,我不敢再做什么了。 3月12日,阴 昨晚又下雨了,夜晚我握着刀盯住窗外,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我被雷声惊醒,闪电的光亮下,我清清楚楚看见了窗纸上映出的人影。 神啊……保佑我平安无事吧……平生第一次,我感到自己和妻子、女儿、卖货郎,以及以前所见的许许多多人一样,都只是普通人,面对危险、面对未知的时候如此无力,不因为我会一点术法而改变什么,不因我模仿仙人修炼了十多年而有什么不同。或许妻子说得对,我真的应该下山去看看了。 希望这两人快一点离开。 3月13日,晴 谢天谢地他们终于走了,走时女孩还背着那个大包裹,我已经不敢去好奇里面是什么了。怕他们半路吃的不够又回来,我忍痛把仓库里最好吃的土豆装了一大半给他们,希望他们一路顺风,不要再来。 之后,我想去接回妻子和女儿,现在才发现,一个人生活有多么不容易,我以前有多么固执和狂妄。 我也想下山多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雨了,十七对两个傀儡:虽然你们已经不是活人了,但还是别淋到雨,去找树下屋檐下这些地方躲一躲吧。 于是一个傀儡找了一棵大树,这棵树正好位于神官窗外。 第九十五章 他一路成长得飞快。 从下山到回到江户的时间, 每一天都可以看见他的变化,十七已经渐渐抱不动,后来由胧来接手, 最后是他自己走路。眼见着他成长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赶上她的身高了。 但她一直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一个“他”。 有好多次,十七对着尚还在襁褓中的他自言自语时, 都无意间把他看作虚, 喊成虚, 但是虚说这不是他。 十七无法把他当成虚, 也无法不把他当成虚。 胧一直称呼他为“老师”。不是“虚大人”,而是“老师”。尽管没有加上松阳的名字,但十七已经知道了他的偏向。 说起来如果不是她和虚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她一定要去好好笑一笑虚的不得人心, 但是现在见到他不抱着他痛哭一场都算坚强了。 正因为虚就在她的血液里,就在她的精神里,她才能更深地感受到,如果不是因为没有选择, 如果不是无尽痛苦下错乱的欲望,没有谁愿意就这样死去。 所以, 尽管这个孩子不完全是他, 尽管他同样也有着不死的命运, 她也希望他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 她希望他能幸福。 十七百分百相信那几个家伙一定都期待他是松阳, 为了避免他们无意识的期望把这个孩子往这个方向塑造, 所以十七积极地争取了抚养权。 离开神社后, 胧本来想迅速回去。“鬼兵队那边有消息了。”他是这样说的。 十七问:“晋助得手了?天道众死了?” “差不多, 具体情况不清楚, 但是他成功了。” “唔……所以说, 压迫你的讨厌领导没有了,德川定定又以为你重伤,不会给你派任务。”十七用手托着下颌斜眼看着胧。德川定定是幕府现任将军,如果不是幕府已经成为天人的傀儡政府,定定应当是胧唯一的主家。 胧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这家伙又有鬼主意了。 “你知道的,之前转移过来的时候花光了能量。” “所以?” “所以我们只能走回去了,正好在路上养孩子。” 胧有些不赞同,“到城镇以后有奈落接应。” “松阳以前不希望你在奈落成长,你希望他在那里长大吗?”十七问道。 胧沉默,他无法反驳。 “你希望他在恐怖组织长大吗?比如某某兵队?”十七继续问道,她毫无愧疚地想道,从民众的角度和权力正当性的角度来看,会袭击幕府和引起社会骚乱的武装团体不就是恐怖组织。反正她也没有几年时间了,为了抚养权出一些阴招不是很正常嘛。 反正后面时间全是他们的,她急这一时。 于是十七就这样说服胧,把回程的时间延长好多倍,然后又一次开始了养成之旅……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是最后一次养成了吧——她不自信地自言自语。 他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当他还是婴儿状态,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十七和胧一直在猜测会是什么颜色,这个时候已经是胧负责在赶路的时候抱着他了,而且显得姿势正确。 当十七问起时,胧看似没有表情实则十分气人地说:“当初虚大人就是这样抱你的。” 十七当即恼羞成怒,差点暴走,看着胧加速跑走的背影,她是万万没有想到,当年村塾最乖最听话的孩子竟然会噎人了!但是最可气的是此时她除了骂“混账东西”以外竟然也不能像当年那样用武力制服他,只能在后面跳脚。 所以现在自己只剩下了出众的智慧了吗?十七悲伤地想了一路。 不过在他第一次睁眼的时候身边只有十七,这让她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那时还没有下山,胧四处寻找晚餐的肉类去了,十七在火堆里烤土豆。经过几天的喂养两人发现,他好像什么都吃,什么都能吃,吃什么都没问题,似乎不吃也没关系。他们当然不会不给他吃东西,只是他的这个特性大大方便了一时搞不到奶粉的两人,因而也没有着急着寻找城镇。 十七看着襁褓中的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摸了摸他头顶柔软的浅色短发,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往事,最后渐渐变成安静地凝视着他的脸。就在这时,火焰哔啵一声,十七一惊,忽然看见他睁开了深红色的眼睛,就这样凝视着她。 第74章 “虚……”十七感到一股无力的潮水淹没了她,“如果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就遇见你了该多好。”如果没有那些黑暗泥泞的过去,他会不会和普通人一样拥有彩色的人生和情绪,会难过也会快乐,而不是被绝望侵蚀了一切可能。 可如果是最没有用处的东西。 十七把他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一定会不一样的。” 提着野兔回来的胧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等他渐渐能够自己走路,便由十七牵着他,耐心地配合他跌跌撞撞的脚步。虽然两人保护得很好,他也有不小心摔倒的时候,可是他从不哭,也从不开口说话。 十七和胧轮流教他识物,教他发音,他会看着他们,可是不会开口。至少比刚捡到虚的那会儿情况好,她想,当时虚都不会注视人的。 也许他也和虚当年一样,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到了城镇,每当要吃什么东西的时候,要给他选什么穿衣的时候,十七都会询问他的意见。他依然不会说话,也不会做出选择,但十七仍然把这项行动坚持成了习惯。 由于跟着他们的两个傀儡做不了洗衣服这么精细的事,于是十七包揽了她和他两人的着装洗涤,现在的她还不能像当年一样自如地用法术,这下子终于体会到手洗的累人,忽然感觉到了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喜欢张口怼人、总是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的虚这个家伙,隐藏在对世界满怀敌意的一面下的,对她的另一面。 夜里,十七给他盖好被子,如往常一样读了一个睡前故事。 “于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十七合上书,对他说,“睡吧。”他仍睁着眼,她伸手关灯,光亮在他眼中暗了下去。 十七在他身边躺下,又盖上自己的被子,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什么蹭过来了,但她已经落入梦境的间隙。 血海上,她已经只有族地这一个地方落足,每天望着幽深的高崖,但现在连说说话都不行了……十七十分痛苦,感觉再过不久就要忍不住不管不顾往下跳了。 忽然,她想到一个主意,随着世界坍塌,虽然她的控制力大幅削减,但并不是没有。伸出手,她在脑海中想象,终于一张纸和一支笔的轮廓慢慢成型。 纸上是这样写的:看见另一个你慢慢长大,我感觉特别欣慰,他和你一模一样,我也因此知道了你小时候的样子,真的特别可爱,总是让我忍不住去捏一捏脸。 十七又变出一个玻璃瓶,将纸条装了进去,最后丢进了血海里。 不一会儿,一张纸条浮出水面,上面写着一个字:呵。 啊这……虚这家伙真是太难搞了。 她又写了一张:最近我一直都在发愁,他已经只矮我一个头了,但一直不说话,我记得你当时也不说话,是什么原因呢?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张丢下去以后杳无音讯。真是可恶的男人。 第二天醒来,十七发现被窝里多了个人。 他侧身贴着她,察觉到她的动静仰起头,婴儿肥的脸蛋上一双剔透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七对胧:我是他的第一抚养人你没意见吧。 第九十六章 江户郊外。 一只乌鸦扑棱翅膀飞上天际, 胧展开手中的字条,读完后对十七说道:“郊游已经结束,该回去了。”他转头走了几步, 却发现十七停留在原地,拉着手的小孩也没有动。 “这里已经是奈落的地盘了。”十七说道,她打了个响指, 四个便装傀儡从藏身处走了过来, “如果担心我们的安全, 你可以放心, 还有更多的在不远的地方,你也可以安排人保护我们。” “你打算带老师去哪里?在江户,除了奈落, 你没有熟悉的地方, 也不认识这里的人。” “这正是我要说的。”十七拿出储物袋,目光在里面扫视,“我想带他在街上逛一逛,好歹是国都, 是大城市呢,风土人情也一定和以前见过的不一样。”她抬头远眺城中心像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火箭炮的宇宙终端, 以及围绕着这根巨大柱子的高楼群, 忽然发现自己也没有真正逛过这样庞大的、由人类科技塑造而成的钢铁混凝土世界。 她回过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下一步我都想好了, 选一间宅子安顿下来, 这样你过来我们到奈落都方便, 只是需要一些赞助……”储物袋里好像没有什么能换钱的东西…… 胧面无表情:“你看我像冤大头的样子吗?”选了他不同意的选项还让他倒贴钱。 “你又吐槽了!我发现最近你经常对着我吐槽, 是什么让你这么奔放!你的阴沉寡言的杀手形象, 忍辱负重的大师兄形象, 还有俯首帖耳的衷心下属形象都不要了吗喂!只剩下最后维持表情不崩坏的倔强了啊!”十七炸毛地嚷嚷着,忽然忍不住咳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直起身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而他一只手扶在她的背上,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深红的眼睛就这样直直看着她,好像已经穿过躯壳,看见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灵魂。 “怎么回事?”胧问道,“那天你从船上回来开始就一直咳嗽,感冒的话应该早就好了,你受伤了吗?” “是咽炎。”十七面不改色地提供了一个十分可信的答案。 “……是不是你刚刚想到的。”胧十分怀疑,“现在我更不能同意你带着老师在外了。” “好吧好吧。”十七叹气,要是现在这样就要卧床养病了,以后还会更厉害呢,那岂不是在她临终之前都要过得这样寡淡无聊,“这样行不行,你先去处理你的事情,我四处走走找个宅子,然后去医院做个检查,有病治病,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看着胧的神色,补充道:“你知道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也可以不出现在不想去的地方。” 胧:“这段时间老师和我一起。” “要不要去奈落,要问他的意愿。”十七道,她转过头蹲下身,望着他的眼睛问:“你想去奈落还是江户城呢?奈落是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尤其是对你来说,但它并不是一个好地方。江户城我不熟悉,但我想去看一看,也想带你先看一看奈落以外的世界。” 他就这样维持原样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十七没有放弃,继续问道:“我和胧会分头行动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愿意和谁一起呢?是我,还是他?之后我们依然会汇合,只是很短的时间你会暂时看不到我或者他。” 他依然没有做出选择。 “算了。”十七忽然想到,无论他选了谁,另一个人都好像被放弃了一般,究竟怎么变成这样的,明明只是想让他知道自己能够选择自己的命运,却不知不觉让他置身于这样为难的选项中。 “先让胧保护你吧,他很可靠的。”十七拉着他走到胧面前:“如果他掉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这个根本做不到啊,头发不是自然会掉落吗!胧在内心吐槽道,不过还是回答道:“好。” 十七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正抬起头望向自己,笑了笑,温柔地说:“那,再见?说不定下次见面,你就会说话,并且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呢,这样我才知道你愿意被怎样称呼啊。” 就当她变换空间正在缓缓消失时,面前的孩子忽然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可接触到的只是虚空。 “十七——” 她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不同于以往少年期就有的沧桑,是真正属于幼童的、稚嫩的声音。 …… 就十分后悔。 就这样错过了和他第一次说话的机会。而且还忘记让胧给钱了,导致本想好好享受一番夜店服务和餐饮服务的十七计划落空。逛了半天繁华城市以后,十七开始在偏僻巷道里徘徊,手上拿着第三个干瘪的钱包,她让傀儡把鼻青脸肿的拦路小混混放走,叹了叹气:“看上去嚣张跋扈的人实际上兜里也清汤寡水的吗?” 急促的奔跑声由远及近,十七让傀儡们退下,正准备故技重施,然而就在那个人影出现在拐角的时候忽然飞了起来。 伴随“啊啊啊啊!”的尖叫声,那张熟悉的脸飞速靠近,脑袋重重地把她砸倒了。 “你这个愚蠢天然卷,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今天要么交上房租要么卖肾!”登势咆哮道。 地上银发天然卷揉着头发爬起来,嘴里同样不服输地喊了回去:“都怪你老太婆,害得银桑撞到人了,这下更麻烦了。啊,头好疼啊……” 他这时才看清面前人的脸,不由瞪大了眼,“你、你这家伙,原来没事啊!”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银时了……他说的没事应该指的是她掉进河里那之后,仿佛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呢。 十七揉着红肿的额头,回答道:“不,我有事,现在有事了。” 第75章 巷口穿着靛蓝色和服的老太走过来,满脸皱纹的她她涂着鲜艳的口红,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当看见银发天然卷背后的十七时她惊讶地抬高了眉毛,“啊?小姑娘,你没事吧。” 十七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露出得体的微笑:“没事。” “喂!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一分钟内对同样的问题说出完全相反的回答啊!”银时不满地嚷嚷着。 “是我们不对,要不要来店里坐坐歇一会儿?等你家大人来接你。这样的巷子不适合小姑娘一个人走。”登势说道。 “啊?谢谢,不过我是一个人出来的。”这个老人好心的问题反而不好回答。 “还找得到路吗,我让天然卷送你回家。” “事实上,我就是来找人的,而且已经找到了。”十七说道,伸手扯住银时的袖口,“银桑,妈妈临终前让我来投靠你,我饥肠辘辘找了好多地方,谢天谢地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你们认识?”登势十分惊讶。 “算是吧。”银时头疼地捂住脸,“就知道麻烦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 “什么算是,我们可是共患难的交情啊。”十七来回扯着银时的袖子说道。 “那你就不要客气,尽情地使唤这个天然卷吧!” 就这样,十七跟着银时来到他开的一家名叫“万事屋”的店中,为自己找到了蹭吃蹭喝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一写到银时就会感觉很欢脱哈哈哈哈 第九十七章 万事屋位于登势所开酒馆的二楼, 是她租给银时开店的地方,至于每个月都交不齐房租的天然卷为什么没有被赶出去,那又是另一个关于相遇的故事了。 十七坐在待客厅的沙发上喝了一口热茶, 放下杯子时看见银时就坐在对面盯着自己,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明明已经喝了半杯下去,可是仍然十分口渴, 喉咙间有淡淡的血腥味, 十七轻轻咳了两声。 “那个家伙呢?之前不是还寸步不离的, 现在放着生病的人不管, 可一点也不称职啊。”银时率先开口。 “我是因为走在路上无辜被砸了,hp-50%。”十七反驳,随即理直气壮地说道, “所以你要好好负起责任, 直到恢复之前我就勉为其难留在这里吧。” “这是碰瓷吧!终于暴露你的目的了!”银时激动地大声嚷道,“银桑都每天吃不上饭了!” “啊,知道,你不是也交不上房租吗。”十七鄙视地看着他。 看来孩子长大了想过上好生活还得靠自己, 真是太不成器了,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 之前你不是说要给银桑一大笔感谢费吗?现在正是兑现的时候, 交钱住店。” 银时说的是在异世界, 她为了掩饰身份说的那段话。 “啊那个啊, 先前不是说家母去世了, 所以也破产了。”十七神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把彻头彻尾的胡扯编出前因后果, 讲得像真的一样, 只是不知道这只银卷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了, 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不过我会去挣的, 给我几天时间。”十七补充。 “那个家伙呢?”银时又问了一遍,这回不是吊儿郎当的状态,而是眉毛靠近眼睛的认真表情。 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啊,十七知道他问的是胧,胧在那个世界对她的护卫态度很明显,而且他还穿着奈落的衣服,银时肯定能认出来那身装扮。 “他有工作要做,不是谁都和我们一样闲。” “可恶,就这样都要顺便嘲讽一下银桑!” 十七其实十分想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嘱托他好好干,因为目前除了假发没有了解到以外,松阳的弟子一个在当恐怖分子,一个在当杀手,比较起来面前这个过去上课最不正经的银发天然卷竟然是唯一干着合法工作的人,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难道越正经越疯?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放心假发…… 但是对于银时的问题,十七仍然不知如何开口。如果要解释,就需要牵扯出大量陈年往事,而面对银时和之前面对高杉时又不一样,因为他是当初做选择的那个人。 不如让胧决定告诉银时哪些事情。 “过几天他会来找我,你可以直接问他。” 对了,胧一定会带上他。 “到时候你会见到你最想见,或是最不想见的人。” …… 十七睁开眼,手习惯性地伸向旁边,结果摸了个空。 差点忘了,从昨天开始,那个小小的他就已经不在身旁了。 还是没有习惯吗?自从离开虚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习惯不依赖任何人的生活,可甚至就连虚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体已经消失,他无可匹敌的神话被打破,他象征的永恒受到折损,她心中的他依然没有改变。 她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变,但是又有些不同。 这一回,她清楚地知道,清醒地选择。 清晨醒来,绕过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银时,十七下楼发现登势的酒馆还未开门,街道上行人寥寥。 过去在人间穿行那么久,十七有自己的一套赚钱方式,最适合现在的就是——卖药。当年靠着培育灵草的便利制造过很多效用极佳的药,现在药品已经没有留存,灵草也没有了,但那些改良的药方还在,她打算寻访一下市场看看能不能凑齐原料,或者找到替代材料。 中午银时从肚子饥饿的鸣叫中醒来,睁眼就看见对面的两个脑袋,他眨了眨无神的死鱼眼,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指着对面的黑长直吼道:“你这家伙怎么在这里!” 桂一脸激动,“银时,果然是银时,太好了,攘夷大计需要你的加入!” 假发一如既往一个人飘在另一个频道。 十七十分淡定地吃着便利店买来的套餐,对炸毛的银卷解释道:“我出门买东西的时候被浪人跟踪了,他突然出现,然后带着我一路逃到这附近,还一直说我是幽灵。我回来,他就跟着我到这里了。” “你们当银桑的家是旅馆吗!”看到又多一张吃饭的嘴的银时怒火中烧,“快把他从哪里来丢哪里去!” “今天不能丢可燃垃圾。”十七说。 “银时,你也看到幽灵了吗,就在我们旁边啊!”桂说。 一声巨响后,桂和门扉的碎片躺在了一起,银时挠着乱蓬蓬的头发,嘴里念念叨叨,眼睛却往十七身上瞄,“真是麻烦啊,当初莫名其妙在郊外醒过来,身边就躺着假发那个笨蛋。先是无缘无故卷入了一场荒野求生,好不容易回到正常生活以后笨蛋们又一个一个冒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怎么感觉这一连串事情里某个人一直都在呢?” 十七心虚地避开视线,他一定不想知道,她是把他、假发和高杉三个人衣衫褴褛地随便放了个地方排排躺的,而不是只有他们两个。 “我给你买了午饭。”十七连忙拿出便当,挽救了即将被丢出门的命运。 夜里,歌舞伎町霓虹炫目,各色亮起大红大粉的庸俗广告牌铺满了街道两侧,店外招徕客人的侍者堆起谄媚笑容拦截着往来行人,而行人亦是鱼龙混杂。 桂已经加入了其中一个猫耳女仆夜店,开始他的打工时刻,据他说,这是为了攘夷筹措资金,并再次邀请银时一起。 当然,回答他的是面前重重关上的大门。 万事屋便位于歌舞伎町,十七逛街回来,脑子已经被繁多的夜店和各种不正规的小店晃晕了,她对着整理后寥寥无几的可用药方,忽然陷入了沉默。 几天后,刚摆脱桂纠缠的银时走到万事屋楼下,发现一群中老年秃顶大叔们在旁边的巷道排起长队,长队的终点,是一台自动贩卖机,每个人都拿着一瓶棕色的小瓶子心满意足地回家。 他拦住一个人,“老爷子,这是什么?” 被拦住的饭店老板看见来人道:“哦,银桑啊,你不知道贝安贝之水?在我们年龄的人之间可流行了,简直有效果啊!老婆再也不嫌弃我了,比一般的伟·哥有用多了!瓶子上的代言人是不是有点像你啊,哈哈哈哈!” 在饭店老板的展示中,银时看到贴在棕色瓶子上像饮料瓶广告的一圈塑料标识,上面除了“贝安贝之水”几个大字外,还用简笔画了一个秀肌肉的卷毛。想到今天那个家伙给他的房租,银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当场爆炸了。 “十七!你这家伙!!!”在心中沉淀已久的名字终于被激动地喊出来,却不是惊喜相认的激动,而是怒火中烧的激动。 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了万事屋,一脚踢开门,打算和那个家伙当场来一场决斗。 沙发上三个人一起转过头。 “银时,我记得你。”最矮的那一个睁着红色的大眼睛,微笑着对他说。 “松、松阳……” 银时维持着滑稽的抬腿姿势,却无法眨眼,无法动弹,无法想其它任何事了。 第76章 【作者有话要说】 松阳学生职业情况 大弟子胧(上课认真):杀手 高杉(上课认真,坐第一排):恐怖分子(通缉ing) 桂(上课认真,坐第一排):自称革命家(通缉ing) 银时(上课睡觉,坐最后一排):正经开店 第九十八章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 但松阳,确实是我曾用过的名字。”浅色头发,红色眼睛的孩子说道。 “你、你是……”尾随银时走到门口的桂看到这一幕也瞪大了眼睛, 一脸混杂了欣喜与震惊的难以置信。 “让我来解释吧。”一直沉默的胧开口,将他知晓的、松阳作为虚的往事娓娓讲述,包括当年他再次加入奈落的原因, 他说得事无巨细, 仿佛这些话已经在他心口盘桓已久。 即使后来独自出走, 几乎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并在很多年间都对他们不闻不问,但胧的心中并不是什么感情都没有。 他与他们同在松下村塾的那些年,一同笑闹出糗时, 也曾发自内心地笑过、怒过、悲伤过。 他也曾身处他们之中。 十七感觉胸口闷痛, 所以在途中悄悄地出门,走到楼下才压抑地咳出声。半晌平复下急促的心跳,心中还残余着看见松阳的学生与他坐在一起坦陈往事的释然与温馨,又对独自落下的境遇生出平静的悲伤。 她的眼睛一下被什么照亮。原来是夕阳的余晖。 天边红沉的太阳正在消失不见, 可它迸发的耀眼茜色光芒一扫午后的沉黯,将面向它的所有建筑镀上一层彩辉, 那是连朝霞都无法比拟的绚烂。 她想起片刻前在万事屋他们忽然到来的时候, 他对她说的话。 “十七。”他两眼弯弯, 微笑地看着她, “我想起你了, 也想起我的名字了。” “在我漫长的人生中, 有两个名字格外不一样, 而这两个名字的记忆都与你有关。” “那……你更喜欢哪个名字呢?”当时的她这样忐忑不安地问道。 “其实我最喜欢你的名字。”他狡黠地回答, 看着她的双眼, “你更喜欢怎么叫我呢?” 被捉弄的十七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狗蛋!” “其实你真的想的话,这变成第三个名字也不是不行……”他沉思道。 一边的胧吓得赶紧对十七使眼色:不要趁着老师还小就随便改造啊喂! 看看,大弟子的表情都丰富了这么多,看来这个新长出来的他性格很活泼啊。 最后,她听见他说:“这两个名字都是与我命运相连的一部分,如果名字代表承认的话,我无法舍弃松阳这个名字。” 唔,看来他会是接下来的卷毛最想见的人。 “我也不能舍弃虚的过往。”他微笑着补充。 十七眼中的光彩一闪而过,“那我就按我的习惯继续叫你虚吧。”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她垂下头。 他无疑是她爱的那个人,可她却不知道他是不是她的爱人。 …… 十七拿出水瓶喝了些水,缓解了这一轮的咳嗽。这些水还是之前在神社带回来的,当时以为婴儿的他会像变成人类形态时一样需要靠潭水才能成长,所以让胧装了很多,不过在发现他会吃饭后就没有再每天麻烦地把他泡在水里了…… 不过这些潭水仍然很有用处,十七发现可以用来缓解自己身体的症状,虽然只是缓解,但也因此能够瞒下真正的情况,不至于被送去住院。 还能用来增强药物的功效。 她来到巷口已经被销售一空的自助贩卖机,又补充了一批棕色的小瓶子进去——这些名为“贝安贝之水”的强肾健体药溶剂,十七便用的是潭水。 等到慢慢装好货物调试好机器,就看见胧在身后一脸黑线地看着她。 “你又在重操旧业。”胧说。 十七脸黑了,“什么重操旧业,我只是为了那个银卷毛的房租做一点小本生意,我以前根本没有卖过这些的好吧。” 到底她做了什么让胧以为,她就是专门卖伟哥的,她明明只是会一些制药! 胧仔细一想还真是,之前只是“送”没有“卖”,但一提到类似的药就会想起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掩饰地咳了一下,说道:“按照约定,你该去医院检查了。” “约定里的资金你还没给我呢,还要靠我自己挣,所以孩子长大了也根本靠不住啊,一个二个都是。”十七嘟囔了一句,然后问道:“你这是讲完了?” “嗯。”胧说道,眉目里罕见地露出一点昔日看顾学弟们的神色,“他们都认为他就是松阳老师。” “是吗。”十七无奈又了然地笑了笑,温和地看着胧,“辛苦了,大师兄。” 胧的眼神柔和下来。 当年那个认为自己命如蝼蚁的灰发孩子,在看到光明、跟随光明之后,又为了守护而重新投身黑暗,在一切破灭之后,在奈落的阴影里沉沦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又挺直腰板,重新走到了阳光下。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虚与松阳。 “他还在万事屋吗?”十七问道。 “嗯。”胧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那就等下次吧。”十七一脸遗憾,“我本来还想把这个生意给他继承的……” “怎么可能让老师继承这个,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想都别想!” “别激动嘛,目前还在考虑阶段,等开成公司了就好拿出手了。” “我不同意!”胧黑着脸说。 由于让他的老师继承贝安贝之水生意的冲击太过剧烈,直到医院胧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她刚才的用词:继承。 这个彷如预兆的词和报告里的字混杂在一起,扭曲成了让人头晕眼花的符号。 “怎么回事?”胧问。 十七瞥了一眼报告,“唔,内出血,补充点维生素c就好了。” “这是维生素c的问题吗!” “好吧。”她看着胧的脸色,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抬起眼“你有过咳嗽吗?” “咳嗽?”胧一愣,然后渐渐反应过来了,“像你一样的咳嗽?” “嗯。”十七肯定道。 “不能说完全没有。”胧回答,“所以你是……” “我的症状和接受了他血液的奈落其实是一样的,虽然原因不太一样,但结局大概也没有改变吧。”十七叹了一口气,“不要问我原因,我不会说的。” “你的症状还没有太过显现,这种情况还能调整过来。以后尽量少受伤,无论因为他恢复能力变得多强,身体的更新次数都是有限的,次数用完了就没有了。”十七看着手心的纹路,淡淡地说道:“这是我选择的结局,能帮我保密吗?” 她终于选择说出来,因为对面是胧,那个因为虚血液而存活的孩子,又以死亡为起始,在奈落里沉默、从未期待过未来的守卫者。 他是最能理解她此刻选择的人。 他答应了保密。 【作者有话要说】 贝安贝之水:是澡堂遭遇荼吉尼一家子那一集出现的伟哥之水的谐音+魔改。 十七的品牌已经在胧那里打出来了(虽然她并不想)。 第九十九章 江户港口, 一艘战舰伪装的商船混杂在往来船只中,停泊在不起眼的角落。 二楼窗户大开,碧眸独眼的男人以一个放浪的姿态斜倚窗边, 紫色绣金蝶浴衣大大敞开,露出的线条从脖颈一路向下,最后由腰带收束。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 吐出的气息模糊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你们来了。” 十七眼皮狂跳,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他穿这个样子, 但不管第几次见到, 受到的冲击都非常强烈,因为过去的高杉晋助明明是个正经人啊!是除了懂事又年长一点的大师兄以外最正经的一个!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职业道路最疯狂,穿得最不正经的那个啊! 感觉把背景换成吉原也毫无违和呢, 是什么在崩塌, 原来是她的世界观。十七痛苦地捂住眼睛。 胧看了一眼十七,走上前拿走了高杉手中的烟杆,“不是你让我们来的吗。” 烟被拿走时高杉的气息变得有一瞬间的危险,随后缓缓露出讥讽的笑容, “原来天照院奈落的首领,幕后掌握生死的人, 也会管这种小事。” “我以为, 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所以, 不要再拿出大师兄的姿态管教我了。 胧没有说话。 十七咳了一声打破绷紧的气氛, “其实, 小孩子过家家也没什么不好嘛。”晋助, 话说太满你等下可别后悔, 说不定你还会抢小孩子抚养权呢。 “等下我们会带你去见一个人, 在这之前先说你的事情吧。” “见谁?” 十七:“先保密。” 胧:“你会想见到的人。” 十七:“……” 胧:“……”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 又若无其事地扭过头。 第77章 高杉露出兴味盎然地笑容,没有再多问,起身带着他们来到船舱深处。 黑暗的空间内,唯有仪器闪烁的红灯和培养液莹绿的光,灌满培养液的两人宽两米高的圆柱形玻璃柱沉沉压迫着这片空间,而这样的立柱共有十二台。 残破到只剩上身的尸块悬浮其中,他们原本暗绿的皮肤狼狈地显现出苍灰的死气,充氧的气泡一串一串上浮,与折射的光线一同扭曲着尸块裸露的组织,好像它们在蠕动一般。 不,他们本身竟然没有死亡。 “托你的情报,我们找到了天道众隐藏的据点,本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但没想到他们已经成这个德行了。”高杉扯出恨意的笑,独眼直直盯住最开头的那一具残骸,反射出危险的红光。 “没想到……”那一具残骸——原本的天道众首领,缓缓将目光移向几人,“胧,你又一次背叛了主子。” “最开始背叛了收留你的奈落,然后背叛了你的老师来到奈落,背叛了你的同伴看着老师被杀掉,而如今又背叛了给予你权力的我们。”他的面目和躯体已经残破不堪,可语气仍然高高在上,充满恶毒,“下一次,你又将背叛谁呢?” “他没有背叛。”十七忽然出声道。 “他没有背叛。”她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选择,全部都只是为了守护。” 高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对已成为阶下囚的天道众说道:“那么,你们就在这里慢慢腐烂吧。” “难道你就这样不管我们了吗?” “放了我们,既往不咎!” “我们可以用手中的权利交换!掌管各星球阿尔塔纳之门的权利!” “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不、不要走!” “别走!别走啊!” 身后传来嘈杂的叫喊,从如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变成破音的嘶吼,可是没有一个人回头。 随着三人的离开,从门口透出的灯光也消失了,留给天道众残躯的,只余在黑暗下苟且的红绿光芒、冰冷的培养液、逐渐腐坏的身躯、无人到访的寂静,与无法死亡的绝望。 可永生,原本就是他们跨越无数个星球,不择手段、费尽心思、践踏他人也要渴求的东西。 …… 万事屋玄关。 十七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对高杉说道:“就是这里了。” 高杉挑眉,“你确定‘我会想见的人’就在这里?” 单薄的木门无法很好隔音,门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透出门缝,由于银卷毛和假发十分吵闹,几乎盖过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因此门外听起来像是他们两人在吵架。 “银桑我啊,现在可是‘万事屋有限公司’的社长了呢,和游手好闲的假发可不一样,喂假发,快去倒杯茶过来!” “不是假发是桂!可恶什么社长,你手下一个员工也没有,就只有你有一个人吧!说了好多次我是革命家!正在为了国家的未来待命!” 十七捂住脸,感觉十分丢人。 但行动上仍然坚定地点头,虽然心脏在胸腔里打鼓,昔日松下村塾的老师和学生即将相会,她不知道高杉是否承认新生虚作为松阳的身份。 而且,万事屋里还有那两个笨蛋,把高杉放进万事屋就像把水加进油锅,总感觉他们之间会发生一些类似燃烧效果的化学反应…… 高杉留下了一个作为恐怖分子这些年常用的眼神,然后打开了们,客厅内的两个家伙没有察觉,仍在喋喋不休。 十七品味了一下那个眼神,悟了——“你最好有事”。 “啧。”她有预感,某个如今骚包又端着架子的人要被打脸了。 万事屋内。 幼小的虚捧着一杯茶,唇角勾出怀念的弧度,微笑与松下村塾时别无二致,他绯红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对面互相拉扯吵架的两人,或者说,两个仿佛又重新回到中二时期的幼稚鬼。 “你现在可是在通缉,怎么可能让老师在重要的成长期跟着你躲躲藏藏,所以还是万事屋更适合老师留下来。”银时大声说着。 “怎么能把老师交给你这种吊儿郎当的人!”桂激动地喊了出来,随后满怀期待地转向他们两人争抢抚养权的对象,“老师,让我们一同,为了国家的未来掀起一场革命吧!” 银时听了十分想揍飞他,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听见另一个声音说道:“老师当然是跟我回鬼兵队。” 十七缓缓冒出一个“?”。不是吧,不是吧,高杉就这么顺畅地认同了他作为松阳的身份,明明看上去完全不对劲,年龄不一样,眼睛的颜色对不上,和已知的过往事实也完全相悖啊! 而且,都不先接触一下看看吗…… 在银时和桂目瞪狗呆的片刻,座椅上的孩子微笑着招呼了高杉,就仿佛度过的这些年才是想象中的梦幻泡影,而这不过是松下村塾的一个寻常午后:“晋助,好久不见。” “老师……”高杉几乎要颤抖起来,“老师,真的是你……我、学生高杉晋助,回来了。” 这一天,万事屋在一片混乱中化为废墟,混乱的起因只是“老师今晚在哪里休息”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伤害了万事屋的三人都仿佛受到了“受害房屋”的诅咒统统没能如愿,赢家胧靠着无耻抄袭十七最开始的创意,在三人吵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拿出一张宅院地契而获得最终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准备一百章完结。 坏消息:还没有写。 第一百章 十七的心中一直盘旋着高杉毫不犹豫地认同松阳身份的惊讶, 并在之后一段时间依然为松下村塾的学生们如此无视常理的坚信而疑惑。 有一天,她突然明白了。 他们四人,有着苦闷荒芜的童年时代, 银时靠着在乱葬岗的尸体中寻找食物而活下去,胧作为奴仆受到主家的牵连而被灭口,高杉因质疑世人坚信的武士道意义备受排挤, 桂品学兼优却因出身不被武士阶层所接纳, 那时他们尚还十分年幼, 却已然看不见未来的分毫光彩, 他们毫无选择地诞生,又毫无道理地不被世道所容。 而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他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们, 倾尽所有地教导他们, 平等地把他们每一个人真正当做人来对待。而他自身,几乎可以汇集一切的美好词汇,近乎神性,吸引着黑夜迷途者趋光的本能。 那个人, 就是他们的松阳老师。 那段松下村塾的时光,仿佛永夜无光中出现的明亮太阳, 他们在这里留下的欢乐和尝到的甘甜, 几乎汇聚了一生中的全部。 然后就这样戛然而止。 太阳落下, 而他们, 成为了自己命运的凶手——却别无选择。 他们本一无所有, 他们曾获得一切, 又被夺走了一切——这些因果无常瞬间化为巨大的天堑, 隔出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曾经欢乐甘甜, 化为后段苦痛深恨。 他们已经身处最深的黑暗中, 因此遇见这一个“他”,这一丝光芒,即使尚不明晰,可他们身不由已。 只要有一丝可能,那就足够了。 只要有一丝可能,也要倾尽所有、用尽一切地相信。 因此,乍见时反差最强烈的高杉,在疯狂了上千个日夜后,再也不能承受失去这一线光明。 他们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绝望。 …… 十七投下一块石子,潭面泛起一阵涟漪,这些涟漪的波纹绵绵不绝,在她的感官中持续了很久才消失。 波纹扰乱了平静的水面,也打捞出她沉入漆黑深水的思绪。 他与他的学生们重聚,她也将与他迈入终结,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死亡,也是她无法改变的现实。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这片深潭,自身命运分岔的原初之地,在这里建造了一栋小木屋,每日凝望澄明无暇的静水,置身最为熟悉自在的山野,感受到即将到达的平静。 最后一点波澜,是因为他,与己共存的他。 在死亡越来越近的日子里,她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他的思绪、他的情感,他所经历的火光、血色与黑暗,都在越来越沉的梦境中如残尸一般漂浮而过。 越来越深的融合让她无法想象与他的分离,最初完全基于自身的选择已经消失不见,他的意志已经深深影响了她,而且或许,这样的影响已经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潜移默化地显现。如若不然,那又是什么使得一个追求长生的修者如此毫不反抗地接受了死亡,这一种与毕生所求截然相反的结局。 而基于她自身的特性,基于一个寻常人在思维中对过往经历的再现、审视与评判,在越来越模糊的界限中,他漫长的一生如同她亲身的经历一般通过思绪的滤网,最后在渴求死亡所挤占的庞大空间一隅感受到一点不同。 这一点不同如此微不足道,只是在那一个他出现的时候长成了能引起波澜的最小砂砾。 第78章 神社后排房屋升起了炊烟,远远传来呼唤的声音,名为云子的小女孩从院落中刚刚堆好的土堆前起身,蹦蹦跳跳跑回了家中。 自从再次到来,见到的从神官一个人变成了一家人,十七租下了这一小块地,与他们过着互不打扰的生活。 由于此处距离江户路途遥远,胧无法常常到来,这也正是她所期待的。他们的世界好不容易才重新焕发光彩,她不希望自己成为那一朵阴云,更不希望看见自己连阴云也不是的微不足道,索性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并给予他们虚幻的想象——她让胧转达她回到原本世界的消息。 用离开代替离别,这一丝重聚的虚假希望,好过斩钉截铁的现实。 她常常收到乌鸦的消息,是他的字迹。他写了很多字条,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语气,比如银时又去柏青哥输得只剩裤衩很令人烦恼,桂某天被新选组的追着跑了好几条街最后闯进了别人家躲过一劫,高杉一次性购买了一整年份的养乐多实在喝不完,以及胧似乎有脱发的迹象等等——最后一条成功勾起她的注意。 借由他的叙述,她仿佛也置身于这样来之不易的、吵吵闹闹的欢乐日常。即使从未收到回复,他好像也已经知悉了她的现状。 前些天收到乌鸦的消息,胧不日将到来,十七今日稍微整理了屋子。算起来已经离开了半年,每一天都离最终的平静更进一步。 天边的红日逐渐扩大、侵蚀了天空,就像那只血色的眼睛逐渐靠近,最后吞噬了世界——整片天幕已成血红,大地的陷落接近尾声,她只余下双足下的方寸之地。她的世界都已残损,而精神能保留到现在,足可见他是如何竭尽全力。 世人只知他冷漠残忍,可他原本可以取代她,去完成对所憎恨人类的报复,再享用甘美的死亡,然而他却做着完全相反的事。 乌鸦的传信越来越频繁,胧就快到来了。他不断询问着十七需要采购的物品、喜欢的食物、想看的书籍和可能感兴趣的小玩意,每到一个地点都会仔细列举出当地的特色,就好像在想方设法使一个郁郁寡欢者展颜。 可他实际不必如此,他也并不是会让人察觉到关心的性格。 充斥暗红与深黑的梦境逐渐替换掉现实,这一天,十七醒来得格外迟缓,正午耀目的日光从未曾紧闭的厚重帘布中照落,驱走了盘踞屋内的昏暗。 她听见敲门的声音。 打开门,云子仰起稚嫩的脸颊:“姐姐,你有什么不舒服吗?今天没有看见你,爸爸妈妈很担心。” “没有,谢谢他们的关心。”十七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也谢谢你的关心。”她回屋内拿了一些包装着五颜六色彩纸的糖果——这些糖果还是昨天刚刚被乌鸦带来的,送这个神社的小女孩走出了一段路,透过高低错落的山坡,她看见飞翔在山谷上方的乌鸦和行走山腰的人影。 “我的家人来看我了。” …… 十七坐在水边的石阶上,正在一一浏览身旁人带来的礼物,而胧这个本该唯一前来的人却不在这里,他仿佛只是一个引路人,到来后就走到屋内拿着食材开始做饭,留下两人独处的空间。 “我正在疑惑这些字条不是胧的风格,所以果然是你来了。”十七摇头,“早就知道他不靠谱。” “不要责怪胧,是我执意要来的。”他柔和地注视着她,“一路上看到好多新奇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你喜欢的,就都带过来了。” “乌鸦捎过来的已经很多了。”十七翻过咕噜噜滚动的玻璃珠,手工编制的蚂蚱,视线在一个青色的竹蜻蜓和橙黄色的尖叫鸡上顿住,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微微弯了弯眼睛,像是在反问:是吗? 十七补充说明:“你知道我恢复记忆以后自我认知是一个成年人的吧。” 他伸过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顺势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嘴角带上一点得逞又满足的笑意,像是一个真正少年人的狡黠,“可是现在我比你高了。” 十七没有说话。 “怎么一直看着我?” 面前坐着的已经不是小孩子模样的他了,在这半年中,他似乎又飞速地长大了一截,圆润的下颌削减,面部的轮廓向着成年状态的俊美飞速靠拢,色泽浅淡的短发变长,柔顺垂落在肩后——他这副少年模样,几乎等同于千年以前的初遇。 可与当年的神态判若两人。 现在的他,好像已经脱去当年的那具空壳,摆脱了那些无形的束缚,不再是被过往的痛苦、憎恨与欲望驱使铸就,内心荒芜一片的可悲怪物。 他真正成为了人类。 而原本的他,那个受折磨最久、苦痛最深的他,那个和她依偎共存的他,就如同旧时代的遗物般,将被抛弃于荒野,葬身于黑暗。 十七垂下眼睫,掩盖住心中的滞涩,“之前你就知道我没有到那边去,所以一直写字条吗?” “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会现在才来找你了。”他说,“只是没有想到,你连我也会避开。” “为什么选择一个人呢,你明明最害怕孤独。” 十七只是说道:“我不是一个人。” “是因为,有‘他’吗?” 就好像被撞破了独自享用、不愿诉人、匪夷所思的秘密,十七心中讶然,“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看到你在这里。” “你曾经带我来过。” 十七安静地听他讲述。 “最开始我和他完全没有感应,我是虚这具身体、这一部分血肉的延续,我逐渐拥有作为虚和在这个名字之前的记忆,经历了过去的所经历的全部。在那些乏善可陈的过去当中,只有以你,以松下村塾和我的学生为锚点的部分闪闪发光,不同寻常。” “我作为松阳的一部分好像获得了所有渴求的东西,而作为虚的一部分仿佛一个失败品,除了你,好像没有谁对这个名字抱有善意的期待。”他的目光专注,血红的眸子被太阳点下高光,闪动着瑰丽的光彩。 “所以我对‘虚’的接纳更少,再加上‘松阳’本就是为了反抗‘虚’而生,所以我……又犯下了错误。”他顿了顿。 “我无意识排斥了这一部分,‘他’也是一样——这就是最开始我无法感知的原因。” “——直到最近我才明白。” 十七等着他的下文,可他又不说了,只是抬起眼温柔地微笑,午后的风撩动发丝,整个人散发出日光的明亮。她好像看到当年那个少年也在这般微笑,心中的某一块顽石就这样在风中消散,鼻尖已经闻到胧做好饭菜的香气,她感觉到自己也在微笑。 午饭时和午饭后这样片刻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十七只记得自己又和他在水边坐了很久,一起看日色变幻,碧波无暇,弥补了当年未曾共赏美景的的遗憾。他们依偎在一起,仿佛真正的两小无猜。 夕阳不是每一天都血色氤氲,太阳不是每一个傍晚都如此靠近、如此庞大,像一只迅速占据天边的怪物。 “如果是他不接受你的原因的话,我也许知道。”十七听见自己说道:“因为你是他,你也可以不是他,他得到了最迫切想要的,却未必是最渴望的,你有着他所没有的可能。” 她的目光中渐渐被血色填满,血红的天空,血红的汪洋,她就这样提前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夕阳落照。 可是那样血色的光明,何尝不是照亮世间的美景。 告别的时刻来临了。 “原本死亡是孤独地躺在黑暗中,我抗拒那样的终末,可现在不是了。” 他迅速划开手腕的动作和难得一见的失态神色就这样被完全覆盖,她的世界几乎与血海深渊重合,低下头,深渊蛰伏在脚下凝视着她,而虚就在深渊中注视着她,也注视着她身后的虚空。 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坍塌,十七无法抵挡地坠落,从地表世界高高地落下,一如当年从一介修者落下凡尘,她接着方才没有说完的话: “迷路来到这世界,有幸遇见你。” 她稳稳落入了他的怀抱,血海在周身翻滚,深渊开裂,世界崩毁,所有黑暗与血色渐渐溶在一处,化为虚无。 这一刻,心中长久缺失的部分终于被填满,名为孤独的概念终于被驱散,这最后的、难舍难分、不分彼此、融入骨血和灵魂的怀抱,每一个瞬间都更深地消融着名为“十七”和“虚”两个个体之间的距离。 她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自己的灵魂中,在最后的虚空中响起:“你终于接受了虚无,接受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啦!有谁知道一开始只打算写写片段几万字就完的那种,没想到跨度这么久,让一直等待的天使们久等啦。 因为最开始就是随心写的,所以一直没有大纲,心中的结局也一直在变化,有段时间想像动漫里一样给他永远的终结,但是那样又太悲伤了,所幸最后这一个不坏,而且是he来着,只是想了想把终结留在这里,把团聚留给番外,只是番外想等修文之后写(顶锅盖),因为这段时间完全不好意思看以前写的,需要等一个心平气和的日子(心虚)。 第79章 虽然中途因为各种事情停了一两年,但是能够一直走到现在,走到完结,很多是因为在此相遇的各位伙伴们,因为你们的支持、包容和催更(bushi),这一个故事终于有始有终(虽然还没有终完),一个懵懂新手也决定继续写下去啦。 下一个故事会写原创,想试一试独立塑造一个世界,可能题材是一直喜欢的无限流?不过还没有定下来,正在思考ing 第五卷 番外 第一百零一章 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天气一直阴沉沉的,夜晚似乎要下雨。 还是有点不习惯天人到来以后开始使用的计日历法,和晴雨变化无关, 不能用来预测天气,不过拿来等分时间确实很方便,尤其是对于他来说。 现在仍然不时回想起他的最后一句话。 “——你终于接受了虚无, 接受了我。” 没想到这句话不只是对我而言, 也是对他自己而言。 那个时候, 他们终于接受了彼此, 接受了矛盾的自我,也接受了对抗分离与重聚的命运。虚得以回到他的身体中,同时携上了与他灵魂相连的我——这也是好几年后我才拿起纸笔写下这些字句的原因。 我无法得知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得到了什么, 或者放弃了什么,最终做出这样的选择,又重新加入了命运的循环往复。 虚和松阳——那一个他已将这个名字作为最常用的一个,依然无法融合为一, 他们喜好不同,性格不同, 愿望不同, 并且各自有各自的事业, 各自有各自的人际。他们分割了时间, 上半月以松阳为主导在开设的学堂中讲课, 下半月以虚为主导活跃于星际舞台, 收拢天道众的势力, 并暗中渗透着飘荡在宇宙星空里的各类非政府组织。 他们互相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有时会故意给相异己身意志的另一个自己设下阻碍, 不过同样维持着默契不去打破这样的平衡。 松阳过去的四个学生已经知晓他的情况,他的大弟子胧依旧沉默地贯彻着向他追随一生的执着,身兼数职,一边做着松阳的学生助理教导小孩子,一边做着虚的得力手下往来于各势力之间,同时仍然当着奈落首领,眼看着头发越掉越多,让人十分忧心。 不过由于虚以天道众的名义施加的影响,胧不必亲自进行奈落的杀手任务,许多事务也交给枢来代理——枢就是那个见到虚圈禁幼年的我所以夹带画本想告诉我正常亲子关系的人,他因此差点被做成傀儡,结果因为没有完全死反而被治好,他在南荒和胧一起保护过我,是奈落里除去熟人之外少有的让我记住名字的人。 而那三个家伙则各自进行着自己的事业,不过说是事业实在有点抬举有些家伙。因为某只银卷的日常是每天躺在沙发上,间歇去打柏青哥和赌马;某个假发则嚷嚷着拯救国家,日常却是晚上在各风俗店打工,白天和攘夷志士讨论一些游戏追星之类鸡零狗碎的话题。而且这两个家伙蹭饭……窜门频率高得每天晚饭都要多准备几份以备不时之需。在我面前,他们还经常拐弯抹角地表达比如“看住那个危险分子”“不要让他毁灭世界”之类的愿望,看起来十分想让我管教家里那个虚。 让我欣慰的是,他们各自的周围也有了许多吵吵闹闹的家伙,每天过着鸡飞狗跳的日常也好,见面总是看不惯对方时不时打起来也好,他们终于不被过往困囿,重新成为了普通人。不像过去即使有同伴,也如孤身一人般独自行走在茫茫路途。 最开始几年,我的意识沉睡在他的意识中,而我的身体本该随着死亡而腐烂,但在我透过他的目光看向世界的第一眼,就见到了泡在水中,闭着双眼,面貌一如平日的自己。不得不说那蕴含龙脉之力的潭水是真的神奇,而且他竟然还专门组建了科研团队来帮助修复我那没有灵魂身体里存在的损伤。 他并不排斥身体里多了一个我,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一旦如此决定,就能够同时得到永不分离的陪伴和追逐已久的长生。只是最终还是决定回到原本身体中。 因为到了现在,即使分离也不会再有隔阂,他已与我同在。 只不过之后一段时间,我们一直没有好的办法将我送原来的身体中,直到他在异星发现了几近失传的灵魂转换技术的痕迹,并买下了最后一台灵魂转换机。 不过那台机器的效果十分不靠谱,非常容易把灵魂转移到奇怪的物品上,比如狗,比如眼镜,还比如屎……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银卷和他的朋、啊不,有人已经试过了,我需要给别人留点形象。机器在运输过程中被在大街上奔跑的银卷意外撞上,发生了一系列离谱的事情,离谱到我醒来以后都还能听到屎人的传说。而他因为这个意外,找人把机器调试得万无一失才让我使用,令我躲过了失去形象沦为搞笑角色的风险。 在我灵魂出窍的时间里,水中的身体仍然如活着一般逐渐成长,听起来有些骇人,不过幸好其中没有重新产生灵魂,不然我就真的回不去了。而现在,重新拥有身体的现在,我不用忍受漫长的成长期,可以同他光明正大靠在一起而不被举报违反《大江户青少年保护条例》,并且模样与曾经的自己相差无几,实在是意外之喜。 我只感受到幸运。 与他相伴千年,我从未牺牲自己的愿望来陪伴,从未折损自己的修为来迁就,他也未曾隐忍对人类的恨与爱,对人间的追寻与欲求。我们一生的追求截然相反,我追逐长生,他追逐死亡。可是这样两个各自践行自我意志的人,却一路同行至今,如顺流而下,无阻无碍,不加思索。我们可以十分轻易地达成对方的渴求,我们也因彼此达成了自身的渴求,可又不约而同地放弃这一个只此难求的机遇,只为一念。 在我梦境的深处,在那一片消失殆尽的原野,曾经的旧居、远山、深渊和红日都已不见踪迹,四周只余下空白,可并不是空无一物。 我没有被一个人留下。 我的世界里有一颗萌芽的树苗,它会随着脚步的微风轻轻摇动,它不再是过去为了布景而生的死气沉沉的幕布,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他的身影就站在旁边,温柔地微笑。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对我纯然无害、不会如血液一般造成影响的一部分精神投影放在了这里,与我永远相伴。 这个投影不会试探,不会压抑,不会欺骗,就好像脱去所有伪饰的心灵,是最真挚的情感。 我无法区分这一个投影属于虚还是属于松阳,就如同偶尔我面对他,也无法分辨他究竟属于光影分明的两个意识中的哪个,他对待我的方式、表达情感的方式,越来越接近我的想象与期望,也许在这偶尔的时候,两个意识终于不再压抑、纠结和矛盾,所思所为浑然一体。 或许有一天,他们终于能成为一人。 在我醒来时,在我回到身体时,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他一直都在我身边,我即将转过头,即将接住他的目光,盛放他的微笑,感受他的温度,而在此之前,我想对他说,我想用笔写下,我想铭刻进我的灵魂与未来—— “从今往后,直到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终于完整地结束了!最后这一章既可以看做结尾的延续,也可以看做另一个可能。用了第一人称,因为这样交代事情不需要很多情境的展开,非常方便hhh(其实是偷懒吧喂!) 虽然作为我的第一篇10万字以上的作品,它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修改后或者间隔太久的部分风格不一样,或者本来想了很多剧情最后都没有写,并且时间太久把想好的都忘记了……我之后一定要想好故事再来写(哭)。目前只修改了前面一小部分,可能其中还有一些小问题,不过以后再修改好啦(遁走)。 不管怎样,这是我想象中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