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前妻不想拿我be剧本》 第1章 [gl百合] 《冰山前妻不想拿我be剧本gl》作者:鸽子不会咕咕咕【完结+番外】 文案: 明艳张扬小狗x白切黑高岭之花前妻姐 双重生追妻火葬场,小狗训狗(?),前妻姐为爱折腰,小狗偏1 时岫跟商今樾结婚七年,时岫也单方面为商今樾服务了七年。 时岫越来越明白商今樾爱的另有其人,她们结婚只是因为商今樾的奶奶喜欢她。 那天时岫终于鼓起勇气给商今樾递出离婚申请。 她因为左脚踏入电梯,重生了。 重生回了高三开学第一天,她纠缠商今樾,非要做她同桌的那一天。 时岫:还不如净身出户…… . 时岫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断跟商今樾的前缘,背上画板去画室。 可不知道商今樾哪根筋不对,时岫不搭理她了,她反而上赶着往时岫跟前凑。 给时岫买药上药;在寒风了等几个小时,就为了给时岫补习功课;去深山找颜料,就为了时岫一句喜欢…… 人人都感慨,冷情冷性的商家小姐石头开花,时岫肯定动心。 却在某天夜间的深巷,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 时岫靠在墙上,薄衣青衫,月光照的她精瘦明艳,话说得温柔又残忍:“商总,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离婚了。” 商今樾神色未变,冷淡的脸上沾着时岫送她的红印:“怎么不多用点力?” 她千里迢迢,只为了跟时岫偶遇。 现在见到了,所以时岫给她什么,她都甘之如饴。 . 重生回来的某天,时岫做了一个梦。 梦里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她因为电梯事故,死状惨烈。 混乱中,有个人并不害怕嫌弃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帮她收拾,擦干净脸上的血,归置回她断裂的骨骼。 太平间里寒气渗骨,那人好像在她身边守了几天几夜,直到她三七,魂魄消散。 “你的离婚协议漏洞百出,不具有法律效益,所以你还是我的妻子。” 商今樾长指轻落,一寸一寸的抚摸着时岫惨白的脸,漆黑狠戾的眼瞳中柔情万丈:“下辈子也是。” 高亮:1、商今樾没有爱的另有其人,其中有误会,两人始终1v1,误会后期会解开。 2、前期校园训狗,后期社会训狗做恨两不误,超狗血追妻火葬场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重生 成长 校园 主角视角时岫互动商今樾 一句话简介:前妻姐怎么又哭了 立意: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爱别人 第1章 湛蓝的海上,纷纷扬扬飘落下鹅毛般的大雪。 雪花吻过海面,倏然融入冬日冰冷的海水中。 宁市新开的海边画廊,专门设计的玻璃长廊掩去了沿海公路的车流行人,只剩下纯粹的蓝与白交接在玻璃窗中,世界干净的让人生出活在电影裏的错觉。 “难怪画廊建成这么久都没有着急开馆,原来时小姐是为了等这场雪。” “所以说这么多家画廊想模仿时小姐,都只是画皮。” “之前也在别的画廊看过ada的画,但还是时小姐的最好。” “还得是时小姐有灵气,每次都能找到画作的契合点。” …… 玻璃长廊上站着几个女人,乐此不疲的讨论着关于画展的事情。 她们时不时就交换个眼神,间错着看向站在中间的时岫,观察她的表情反应。 时岫是做画廊生意的,这家海边画廊是她手下的第五家画廊。 这两年时岫凭借她独特的眼光与天赋,筹划的展在国内外屡获大奖,成绩斐然,不少人都上赶着往她跟前凑。 吹捧不需要多少真心,有默契和技巧就可以了。 只是,今天时岫的脸上没多少表情。 她是典型的三白眼,眼角尖锐,眼尾长,不做表情的时候完全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也看不出她对自己今天这个展满不满意。 而就在几人说来说去,快要冷场的时候,时岫还是笑了笑,捡着吹捧的最后一句回道:“大家互相成就。我就是个臭卖画的,谈不上灵气。” “时小姐这话可就太谦虚了。” “这次ada的画要新高了,时小姐又要赚啦。” 即使高雅如雪天画展,商人的谈资与吹捧还是绕不过钱。 时岫自诩臭卖画的,看起来是个追逐利益的商人。 可听到这样的话,她的眉头却忍不住的皱了一下。 周围人也察觉到了时岫这个反应,瞬间反应过来说错话了,顿时有些紧张。 只是这样一群有钱人不遗余力的往时岫跟前凑,对她一个卖画的阿谀奉承,未免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除非…… “只是前期投入这么多就为了等一场雪,还是商总的钱经得起折腾。” 就在一众笑脸中,突然出现一支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端着香槟杯笑看着时岫,眼裏充满了不屑。 是了,时岫还有一个身份,就是这人口中商总的妻子。 而这位商总就是如今宁市的商界巨擘,商氏集团的老板,商今樾。 七年前商氏集团实际掌权人商老太太猝然离世,商家一度陷入了夺权的内斗。 随着这几年商氏集团被商今樾逐步清洗,资源重新整合分配,商老太太的大儿子被放逐,商家的局势愈发明朗。商今樾从内斗攻击的中心,变成了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 画廊做的不只是买画卖画,捧新人的生意。 它作为一个交际场所,做的还有迎来送往的人情生意。 不少人觉得,时岫做画廊,不过是借着商今樾的名头,给自己镀金罢了。 一个三流专业出身的暴发户的女儿,能有什么能力和审美? 这样的嘲讽不止一次的飘进时岫的耳朵。 所以她比谁都能平静的看着这个将这些话刺到自己耳边的人。 那双垂了大半天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时岫在嘴角扬起了一个比来人还不屑的弧度:“折腾得出个响,也总比花钱买了一堆烂泥巴,不知道怎么处理得好。”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圈子就那么大点,谁不知道谁那点破事。 时岫的身份能被调查的底朝天,这位太太的糗事也是人尽皆知。 前不久她被人哄着买了一堆古董,回过神来去鉴定才发现,都是刚从景德镇批发的做旧货。 她想找人家,人家反应的比她快,早卷着钱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事一度成为当月茶会的谈资。 被她先生听到后,一通臭骂,卡都停掉了,茶会的谈资,又续了半月。 “你!” 在周围人看笑话似的眼神下,女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时岫就这么昂着下巴看着她,也丝毫没有要给她臺阶下的意思。 她就这个性格,谁让她不爽了,她也不会让对方好受。 商今樾也不例外。 也就在这时,走廊走过一个身形曼丽的女人,朝时岫挥了挥手:“阿岫。” 这位就是刚刚被不断提及的ada,本名冯新阳,是时岫从高中就玩起来的好朋友。 比起在这裏听人阿谀奉承,看人丢面儿,时岫更想跟好友待在一起。 她丢了句“失陪”,转身就走了。 “怼得好哎,这些人真是烂嘴巴。”冯新阳迎着时岫走来,对她刚刚的反击直竖大拇指。 “她活该。”时岫不屑,似乎在冯新阳身边她更能做自己。 这就是朋友。 这些年时岫身边的人走来走去,高中时的人也就只剩下了冯新阳。 还有商今樾。 想到这裏,时岫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而冯新阳正沉浸在时岫刚刚的打脸行为中,并没有注意到时岫的表情变化:“真好真好,这才像你。” 她就熟稔的挽过时岫的手臂,跟她卖乖:“哎呀,你说这次你为了我的画烧了这么多钱,我该怎么谢你?” “我们合同不白纸黑字的写着了吗?五五分。”时岫坦然看着冯新阳。 “而且也不是为了你才烧的,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互相成就,画廊又不是只靠卖画赚钱。” 每当时岫说到这裏,冯新阳就听不懂了。 她是一个很纯粹的画家,这种迎来送往,商人利益的事她不懂,也不愿意懂,反正—— “阿岫也不会坑我,我的画就只交给你一个人卖。” “就是,觉得可惜。” 冯新阳的声音一起一落,听起来有种繁华过后的不甘心。 时岫挑眉:“可惜?” 半开玩笑的同她问道:“嫌我扣你太多钱了?” “怎么会呢,五五我都觉得你亏。”冯新阳很感恩时岫这些年的资助和帮扶,人都是将心比心的,时岫帮她,她也更多的替时岫着想。 第2章 “我就是觉得,你很可惜。”冯新阳顺着时岫的手臂,拿起了她的手,“你真的不打算重新画画了?你开画廊赚的钱也够多了吧,名声也早就打出去了,可以回来画画了。” 手指被人拿着,雪影纷纷扬扬的落在上面。 时岫也顺着冯新阳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手。 看它骨骼分明,被保养的水葱一样,早就看不到握笔留下的茧子。 只有中指微微凹下去的痕迹还提醒她,她曾经是多么的热爱绘画。 可那也是曾经了。 “这么多年不拿笔,早就不会画了。”时岫淡声。 少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为未来带去怎样的蝴蝶效应。 后来时岫才意识到,从她为了商今樾在一起而选择放弃考美院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注定与这件事无缘了。 不单是指画画。 是在分岔路口,时岫一定会为了商今樾放弃自己的选择。 “我要是知道会这样,高二暑假就是捆也要把你捆到画室。”冯新阳提到这件事就觉得懊恼,临了还不忘骂时岫一句,“死恋爱脑。” 时岫觉得冯新阳说得对,低着头也没有反驳她。 她抛弃了它,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靠近它。 再也得不到它。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她都走到这裏了,后悔也没有用,干脆跟冯新阳分享起了好消息:“但死恋爱脑又要有一块新地了,小陈告诉我看中的那块地已经拍下来了。” 小陈是商今樾的总助,她做的事大多都是商今樾授权的。 “哇哦。”冯新阳由衷的发出一声感嘆。 虽然商今樾日常顶着张死人脸,像个没感情的机器,但对时岫还是不错的。 所以冯新阳接着又问:“地都拍下来了,死恋爱脑的老婆是不是也该回国了?” 商今樾在安定好国内事务后,开始整理海外产业,这三年她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在国外。 从今天过年祭祖后,时岫也已经有大半年没跟她见面了。 时岫扭了扭手指上的戒指,说:“不知道,她没——” 时岫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她想她不用给冯新阳答案了,答案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日光折过素雪,将玻璃走廊照得如海水般干净。 这裏挂着的是时岫同冯新阳合作的油画,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正站在这幅画前,光影潋滟,仿若置身画中。 她浅褐色的长发烫着精致的小卷,在阳光下透着层金光,优雅中透着高贵。 即便是垂着眼没个表情,那精致的五官也难以被人忽略,依旧是漂亮的不可方物。 亦如时岫记忆中那样。 时岫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面无表情的剎住了自己的脚步。 冯新阳在一旁看得也是胆战心惊的,为着的不只是商今樾突然出现在这裏。 毕竟商今樾不打招呼的突然回国,可以解释为给时岫一个惊喜。 但好像没有给妻子惊喜,身边还要站着另一女人的道理。 而且这个人还笑着将手裏的红点贴纸递给商今樾,让她帮自己表示想要买下这幅画。 冬日的日光贴着一层不切实际的膜,罩在人身上,分割开了裏外两个世界。 商今樾站的地方是被时岫调整过无数次,观感最好的位置,她们在欣赏画,也融入了画,自然的互动裏透着熟稔。 “好配啊。” “她们是一对吗?” 路过两个小姑娘衣着普通,不是圈子裏的人,自然也不知道商今樾是谁。 所以也显得她们这番为眼前所见而兴奋的话,格外刺耳。 “小妹妹,有妇之妇可不好拉娘配的。” 冯新阳并不在乎画廊的礼仪,声音明亮得整个走廊都能听得见。 所以在两个小姑娘惊诧与抱歉的目光下,另一边的商今樾也看了过来。 以及她身边那个女人:“新阳,好久不见。” “抱歉温小姐,这幅画是我和阿岫的合作作品,不做出售。” 比起女人温柔的笑意,冯新阳的表现格外疏离。 她视线直直的落在商今樾手裏的贴纸上,话裏有话的提醒着什么。 没必要回避。 毕竟她们四个人都互相认识。 这位被冯新阳称作温小姐的人是商今樾的青梅,温幼晴。 温、商两家一直以为商今樾会跟温幼晴喜结连理,成就一番佳话,没想到被时岫横插一脚,死缠烂打的,竟趁着商老太太弥留之际,捷足先登。 在温家,乃至很多人眼裏,时岫跟商今樾的婚姻,不过是一场借着商老太太的喜欢和商今樾的孝心的道德绑架。 如今商今樾重掌大权,她是会继续和时岫维持奶奶的遗愿,还是重新迎娶自己的青梅,还都说不定呢。 倒是两个路人小姐看得简单,一眼就对上了商今樾跟时岫手上的婚戒。 这个站在窗前的小姐姐看起来不太好惹,可她跟那位女大佬有着近乎契合的气质与衣着,似乎比旁边那个温柔挂的姐姐更般配。 就是为什么不走过去啊。 好像看看她们两个人同框的样子。 冯新阳也是这么想的。 她恨不得把时岫直接甩过去,隔开商今樾和温幼晴。 可时岫就是一言不发。 她压着自己的情绪,冷冷的看着商今樾。 直到她的视线裏走入一双烟灰色的靴子。 女人颀长的身形挡住了窗侧的太阳,只剩下一道不冷不热的光晕落在时岫的眼睛。 商今樾主动走了过来,握过时岫的手,问她:“回家?” . 落雪没有声音,沉甸甸的压满了窗外的枯枝。 极致的安静裏似乎响起枯枝断裂的声音,时岫望着车窗外的那道树影,不知道明天她出门的时候,它还在不在。 开车的司机大气不敢喘一下,她清楚的感觉到时岫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这人本来就桀骜不驯,冷着张脸像电影裏的顶级杀手。 光打不到她脸上,阴仄仄好像随时会出手杀死什么人。 可车裏一共就三个人,除了时岫和她的爱人。 也就只有自己了。 司机可不觉得时岫会杀掉商今樾,也不想接受比死亡还残酷的炒鱿鱼,闭紧了嘴巴。 只是她想不明白,商今樾都回来了,时岫还会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过去只要商今樾回来,时岫就是经历了再不好的事,车裏都一定会充满笑声。 她总有那么多的故事跟商今樾分享,多远的路都不会冷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时岫笑着的样子越来越少。 她跟商总也有大半年没有见面了。 “砰。” 车门关闭的声音打断了司机的思路,也吵醒了睡梦中的声控灯。 时岫下车下的利落,根本没有等商今樾的意思。 而商今樾不紧不慢的从后面走着,司机都比她着急。 好在电梯给力,刚送楼上住户回家。 时岫不得不停下脚步,直到商今樾走到她跟前,和她一起走进刚到的电梯。 希望商总能把夫人哄好。 祝你们小两口今晚幸福。 司机在心裏祈祷,没看到时岫一路的冷脸。 以及商今樾全程的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时岫此刻在想什么,商今樾好像也不在乎。 电梯到达顶层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空间裏的安静。 时岫进门就随意的将昂贵的高跟鞋甩在地上,大衣也丢得乱七八糟的,让走在后面的商今樾不得不重新给她整理好挂起来。 太多的雪将太阳压得灰蒙蒙的,算不上多有人气的房间裏走着一个极其随性的人。 时岫把身上讨厌的束缚脱了个干净,只穿着一条打底用的吊带裙走在家裏。 这人一周要去健身房四次,身材好的要命。垂感极佳的绸缎挂在她身上,影影绰绰,漏出片白壁似匀称紧致的后背…… 商今樾刚收好时岫大衣,抬眼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目光很静,却又不是那么静。 酒柜上映下两道人影,商今樾从背后扣住了开酒喝的时岫。 时岫抽手就要躲开商今樾,背后的吻却来的比她动作要快。 商今樾的手钳住了她的腰,饱含温度的热气落在她的耳后:“不高兴?” 第2章 商今樾温凉的唇落在时岫袒露的后背,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电流。 时岫感觉脑袋一瞬空白,可接着她压抑了一路的情绪还是压过了阔别已久的亲昵。 高兴,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是大半年没见的爱人突然回国,自己一无所知。 还是开展第一天就被爱人带着“朋友”打了个措手不及。 时岫觉得自己没有当场发飙,已经是进步颇多,学会维持成年人的体面了。 第3章 不然依照她的脾气,要不是站在她对面的人是商今樾,她早就甩脸走人了。 可偏偏带给她这份情绪的人,就是商今樾。 时岫忍着情绪,转过身去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商今樾倒是实话实说,没有半分隐瞒的意思。 只是时岫看着商今樾平静的眉眼,觉得这人可能根本没将这事当成一回事。 明明她们已经有大半年没见了,可如今在意这件事的人,似乎只有她自己。 想到这裏,时岫就更气了,干脆把问题剖开了丢给商今樾:“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想见你吗?” 而商今樾回她:“昨天落地就去参加了温博资本的五十周年典礼,我们见不到,没必要。” 温博资本是温幼晴家的公司,跟商家的合作一直很密切。 时岫只是一个小画廊老板,做的生意再大,也不会被他们放在眼裏,自然也不会被邀请参加这样的宴会。 哪怕是以商今樾妻子的身份跟她共同参加。 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还是商今樾那不以为意的“见不到,没必要”。 时岫听到这个答案后,她没来由的觉得胸闷,好像有个砝码坠在上面,拉扯得她呼吸困难。 藏酒室裏的温度比屋子裏设定的恒温要冷些,寒意沿着时岫的手指蔓延。 酒精在此刻的作用就很大程度的显现出来。 它能麻痹时岫的这种感觉,让她获得氧气,重新活过来。 所以时岫只想甩开商今樾的手,把自己开到一半的酒拿过来。 可能再淡薄的人,相处七年也有了熟悉度。 商今樾在时岫抬臂的瞬间,就收紧了她放在时岫腰际的手。 她知道她又要喝酒。 在空间饶有富裕的藏酒室裏,商今樾忽略社交距离,将时岫扣在怀裏。 好像芥蒂不存在,好像她们还如刚结婚时如胶似漆。 “所以你在为这件事不高兴?”耐心好像也随着亲昵的增进而增加,商今樾轻声询问。 只是这声音少了些欲望,只剩下轻描淡写。 让时岫皱眉。 “我有说我不高兴吗?今天画廊落地,你知道多少人都说我这次做的很好吗?今年的十佳画廊我一个人就占了两个。” 时岫就是这样,商今樾越是这样不以为意,她越是不会承认。 她高昂着下巴,仿佛这样她的骄傲就永远不会掉在地上。 悬在藏酒室裏的吊灯晕着一圈金色的光亮,落在时岫的脸上。 她明眸皓齿,谈起自己的事情来眼睛裏都是得意。没人看到她藏在阴影裏的落寞,只有还没卸下的口红张扬的涂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巴上,像是勾人的妖精。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破天荒的说了句夸奖的话:“的确办的很好,雪景映画,别有一番风味,令人惊喜。” “是吗?” 可时岫明显不领她这个情,眼睛裏是嘲讽:“我倒觉得不如自己的爱人领着别的女人突然来访令人惊喜。” “你带着别的女人,一声招呼也不打的来我的主场。你是想告诉我,同时也告诉今天在场的那群人些什么吗?” 对商今樾的诘问比时岫预计的还要失控。 低温的折磨让时岫暴露在外的肩膀透出一层红色,细微的好像还有些抖。 她在不安。 灯光描摹着这两人的影子,商今樾轻眨了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弯弯翘翘,好像正朝时岫戳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 “带着温幼晴。”时岫紧跟着补充。 “她只是跟我顺路,她是专程来看冯新阳画的。”商今樾又说。 时岫也回她:“看出来了,她很喜欢冯新阳的画。” 她面无表情,语气有些阴阳怪气。 可商今樾就像是听不出来一样,接着问她:“所以你还在不高兴什么?” 是了,这就是商今樾的逻辑。 她觉得自己解释清楚了,时岫就一定能明白并接受。 可事实上,商今樾这样一个在几股势力间斡旋这么多年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无理的逻辑。 她怎么会意识不到她跟温幼晴一同出现在时岫的画廊,会给她们三个人带来怎样的流言蜚语。 又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温家,其实也不止温家,这些年很多宴会时岫都是不被邀请的。 派系纷争那样错综复杂,她不一样理得清楚。 庞大商氏集团她都拿到手裏了,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呢? 如果她想,很容易就能为时岫做到。 又或者她只是不在乎…… 时岫不想往下想去,想要喝酒的念头更加强烈。 于是她侧过身去,回到一个跟商今樾没有那么亲密的距离:“你不让我喝酒。” 商今樾蹙眉,甚至透着种不悦。 她不明白时岫为什么这么喜欢喝酒。 酒精会让人失去对身体的掌控,难道每次弄得自己狼狈无序,很有趣吗? 她有什么事情是需要酒精来麻痹自己的呢? “你今天已经喝的够多了。”商今樾情绪很淡,在提醒时岫。 ——从刚刚在车裏,商今樾就闻到了时岫身上的酒味。 画廊需要迎来送往,时岫为了迎接客人,酒是没少喝。 “所以呢?”时岫歪头,摆出刚刚商今樾在跟自己解释完后的态度。 就兴你解释完,必须要我接受。 不允许我说完,就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灯光打在酒柜,每一块玻璃都折过一道人的影子。 玻璃格栅将时岫同商今樾从不同角度分开,即使她们四目相对,酒精缠绕的吐息落在商今樾的鼻尖,在玻璃格栅前,她们还是被分成两个世界。 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时岫的眼神有些迷离,也有些麻木。 这场跟商今樾的对峙还在继续,她却提前感知到了无力,靠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她也不想跟商今樾刚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 她们很久都没有见面了,她想跟她分享自己这半年的生活经历,想跟她说说最近开心的事情。 可是时岫在画廊看到商今樾的那一刻,根本没办法像往常那样没心没肺的开心起来。 她开心不起来了。 从车上到电梯裏,她调动了无数次自己的快乐系统,都想着开口跟商今樾说些什么。 可她的嘴巴张不开。 今天的口红好像格外湿黏,粘住了她的嘴,喉咙空空荡荡的,挤不出声音。 只剩下一枚红唇。 像是燃烧的火焰,就着酒精,噼裏啪啦的朝商今樾烧过去。 人是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的,冷淡的空气裏浮动着海洋调的香水气。 这味道没什么强烈的侵略感,前调后调都不带甜,猝不及防的就朝时岫逼近过来,属于商今樾那一侧的玻璃格栅上只剩下了浮动的发丝。 商今樾越过了界限,撬开了时岫紧闭着的唇。 该说这个人吻的突兀吗? 可是这个时候,除了吻她们还有什么能用来结束这场并不愉快的对话的吗? 她们太久没有见面了。 难道不值得一个久别重逢的吻吗? 时岫眉头紧皱,又好像在试图安抚自己。 她是只炸了毛的猫,在商今樾撬开自己嘴巴的时候,想要咬她。 可真到了那一步,时岫也只是象征性的张开了嘴巴。 没真咬了商今樾,反而是让商今樾趁虚而入,搅着她的气息,推到了口腔。 这人冰凉的手指扣着时岫浮动的喉咙,叫她感觉自己脑袋都空白了。 太久没有接吻,时岫都快忘记了跟商今樾在一起的感觉了。 只是她的潜意识还替她记得,这人的凝血功能不是那么好。 所以刚刚才没有下去嘴。 商今樾就是这样,身上一堆的毛病。 性子太冷,不喜欢说话,除了接吻,嘴巴就是个摆设,不喜欢运动,讨厌泳池,食欲也不强,干什么都得金尊玉贵的伺候着。 只是时岫并不觉得这是一件怎么麻烦的事情,毕竟商今樾是她自己选的人。 她死缠烂打,用尽全部的力气和她登记结婚,她怎么又会在得到后,开始嫌东嫌西,不再将她视若珍宝,小心呵护呢? 结婚只是故事序幕的结束,而不是终点。 可商今樾呢? 她也是这样想的吗? 她把自己带回家后,就放在家裏置之不理。 集团的事情一忙就是七年,从一开始经常回家,偶尔给自己带点礼物,到后来常年驻扎海外,十天半月没个电话,甚至这次回来都没告诉自己。 时岫知道这人没长嘴,感情也不只是通过嘴巴说。 她能自说自话似的坚持这些年,也是因为能感受到商今樾对自己的喜欢,感觉到她在同自己接触时,总是克制不住的真实。 第4章 时岫每次都喜欢去看商今樾的眼睛。 因为这人总会在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在眼神裏流露出潮湿的爱意。 可现在…… 落雪时分异常安静,潮湿的吻好像融化的雪水。 从时岫的口腔到了商今樾的唇,主动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时岫手裏。 这是商今樾的习惯,她一向不喜欢动手。 于是时岫吻着,单手便把商今樾放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她从上到下的看着嵌沙发裏的人,注视着她骨肉停匀的身形,又重新回到她的眼睛裏。 酒柜从四面八方折射过光亮,叫人看不清裏面的情绪,坠得人心绪复杂。 时岫拂着商今樾的脖颈与脸颊,低声沉吟:“你还爱我吗?” 这话问的焦虑不安。 让处于上位者的人看起来像只失去支撑的小兽。 商今樾好像感受到了时岫的情绪,伸手抚上时岫的脸。 却是对她说:“你喝多了。” 时岫的眼神一瞬落寞。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时岫提出的问题,在商今樾眼裏,也只是个无病呻吟的僞命题。 她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荒谬。 她只是不喜欢爱人的脸被遮住,才伸手过去撩开时岫脸前垂下的乱发。 可为什么她在拨开时岫发丝后,看到了时岫望向自己的,悲伤的表情。 这种表情让商今樾无从寻起,心口收紧,径自愣了一下。 “时!” 询问的话被堵在喉咙裏,商今樾的呼吸频率陡然变调。 她没有了思绪。 恍惚中一种很近的侵略感从商今樾的头顶倾泻而下,让她熟悉又有稍许的陌生。 时岫含了口酒,卑劣的将口腔裏的酒送给了商今樾。 今晚她们是共同犯罪的罪人。 . 夜裏光线黯淡,一个人影在 没开灯的房间裏来来回回。 折腾了几个小时,商今樾已经躺在卧室的床上睡着了,只剩下时岫抱着衣物、纸团收拾残局。 这些年都是时岫一个人在做些事。 也不能说是默契,反正商今樾是什么都不会做的,而这种事时岫也不想交给家裏的阿姨。 商今樾有睡眠障碍,房间裏一点光都不能有。 黑漆漆的环境裏,时岫只听得到商今樾均匀的呼吸,平静的就像是她不久前在面对自己的质问时一样。 时钟归零,新的一天来了。 时岫跟商今樾之间的问题没有一件解决。 就像过去每一件由时岫提起的冲突一样。 时岫安静的躺在商今樾旁边,黑暗裏看不清商今樾的脸,也看不清她自己的。 她们也谁都没有发现,在卧房裏,其实还有一头大象。 每次商今樾回来,时岫都会睡得很好。 可这一次她却突然觉得好累,闭上眼睛脑袋裏挤满了黑灰色的小点。 这好像是这些年她跟商今樾累计的,从未解决的问题。 一点一点的蚕食着她的精神。 今夜无眠。 . “哗啦……” 流水声闯入时岫的梦,将她从睡梦中吵醒。 说是睡不着,可想事情想到半夜,时岫还是睡着了。 她疲惫的睁开眼睛,房间的灯光温和又刺激的冲进了她的视线。 昨晚没睡好,她整个人都有点晕,稍微停顿,才朝流水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浴室裏亮着灯,时岫手边的床铺空了。 商今樾已经起床,正在洗漱。 这个人有着近乎变态的生物钟。 刚结婚的时候商今樾还没有频繁出差,无论前一天晚上她们折腾的多累,第二天早上这人都能雷打不动的七点起床。 半年未见的疏离感好像因为商今樾苛刻的生活习惯拉回来了一点。 流水声一停,时岫就看到商今樾从浴室裏出来了。 她穿了件绸质的衬衫,长而漂亮的卷发被打理的一丝不茍。 就是昨晚时岫有点失控,挽着的头发遮不住脖颈上的红印,简直比雪地的脚印还要惹眼。 虽然说昨晚的冲突以换了两次床单结束,但房间裏气氛还是有些微妙。 时岫看着坐到梳妆臺前的商今樾,习惯去做那个主动破冰的人:“你今天去哪?” “开会。”商今樾不紧不慢的放下头发,顺便告诉时岫自己今天的行程,“寿山那边的地下来了,今天就要开会敲定开发事宜,中午会回来吃饭,下午时间自由。” 空出了一下午的时间,还算商今樾识相。 但时岫没心思商量下午跟商今樾做什么,只听到“寿山”两个字,就蹭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你等等我,我也去。” 寿山的那块地就是时岫昨天跟冯新阳说的她想要的地。 她打算在那裏做一个艺术孵化中心,这次她要投资的,不只是画家。 可时岫话音刚落,商今樾就丢给了她一个冷漠的拒绝:“你没必要去。” “为什么?”时岫不解,“小陈没有跟你说吗?” 商今樾回她:“这块地要给温幼晴。” 意思是,小陈说了。 但商今樾不打算给时岫。 再次听到“温幼晴”三个字,时岫整个人都不好了。 清晨醒来刚被刷新的心情一下跌倒了负值,她好不容易提起的劲头被商今樾狠狠的踢了回去。 一口气上不来,堵在时岫的心口不上不下。 她握着被子,硬硬的压下了这种糟糕的堵塞感,给自己争取:“那是我想要的东西。” 商今樾无视爱人的激动,告诉时岫:“我会给你你更想要的东西。” 这人的声音轻描淡写的,并不觉得拿走对方心心念念的地是什么问题。 是啊,毕竟这些年她以商今樾的意志为意志,对她言听计从。 可商今樾从没想过,在她在国外的这几年,时岫是怎么从她的单方面的冷落和失联走出来的。 冯新阳拉着她重新捡起画画,她也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想法,想做艺术孵化中心的事情她很早就跟商今樾说过。 可到头来,她看中的东西还是说送人就送人。 更想要的东西。 时岫都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更想要的东西。 哦,她倒的确有一个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商今樾。 可商今樾会把自己毫无保留的给她吗? 时岫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绝望,只是那团被她硬咽下去的阻塞感好像变成了把刀子,划过她的气管,心肺,每呼吸一下都让她觉得疼。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不知道拿“更好的东西”来换的话术都是空话吗? 昨天的事情还浮现眼前,时岫没法忘记,也无法允许自己的东西再次落进温幼晴的手裏。 “所以你的答案还是这块地给温幼晴,是吗?”时岫盯着镜子裏的商今樾。 可镜子裏商今樾并没有看她。 她可以在昨晚失去理智的扣住时岫与她拥吻,纠缠。 也可以在第二天清晨平静的给时岫一个决绝的答案:“是的。” 然后,她继续上她的妆。 慢条斯理的遮去昨夜的痕迹,藏起对她来说拿不上臺面的不堪。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东西给时岫。 人工光源不存在太阳的温度,自动恒温也冷。 密封严实的窗户吹过一阵风,好像陈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时岫手上的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可能是时岫昨天在画廊扭过它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些年过去,她已经比当初结婚时更加消瘦。 所以时岫刚一挥手,婚戒就“当啷”一声从她手上掉了下去。 合着她充满情绪的一句:“那我们离婚吧。” 第3章 颇有分量的宝石磕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没人在乎地板会不会留下划痕,时岫在说出“离婚”时的情绪全部被诧异占据。 她也不知道戒指怎么自己掉了。 只是它的掉落让自己刚刚的话突然变得歇斯底裏起来。 时岫想她不是这个意思。 或许也是这个意思。 商今樾从昨晚到现在的冷处理让时岫有些失控,“离婚”说的脱口而出。 可能说出口的话,多少也带着点真心。 时岫也不是很想收回这句话。 她就坐在床上,想看看商今樾对自己这句话是什么反应。 而商今樾也终于在时岫的期待下,有了些反应。 她神色一顿,接着放下手裏的粉底,挪步到时岫跟前,慢条斯理的将地上的戒指捡了起来。 这是时岫设计的婚戒。 戒面上的湖蓝宝石是商今樾当初高价从翡冷翠黑市拍来的。 在这世上独一无二。 不知道在想什么,商今樾看着手裏时岫的那枚戒指看了好一阵。 第5章 接着她才不紧不慢的在时岫身边坐下,跟她说:“你想清楚了?有婚前协议在,和我离婚,你拿不到任何财产,你的画廊,手底下的画家,包括冯新阳,都会属于我。” 这平静的声音听着没什么波澜起伏,像是在分析利弊,又像是在威胁。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商今樾占据主动权。 所以即使离婚,时岫也只会处于被动位置。 时岫不是贪恋权势的人,商今樾的威胁算不上什么。 只是冯新阳签在了她的画廊,这人脾气比自己还差,意气用事,难免吃亏。 “中午等我回来吃饭。” 在时岫的沉默下,商今樾冷淡的语气透着温和。 时岫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安抚,接着就看到自己的手被商今樾托起。 那湖蓝色的宝石戒指重新穿过了她的无名指,一寸一寸的重新锁回她的手指,同商今樾手上那枚,交相呼应。 好像镣铐。 时岫想。 而后时岫视线前就落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商今樾主动伸过手来,给她整理起了头发。 散乱的发丝被拨开,归于秩序,露出了时岫的眼睛。 时岫觉得商今樾好像真的很喜欢看她的眼睛,她动作慢条斯理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睫毛,就像是在摆弄一个听话的人偶。 “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商今樾看着时岫重新露出的眼睛,也露出了满意的情绪。 她轻声叮嘱,接着便起身离开,好像早上的争吵就此结束了。 商今樾对时岫的情绪不以为意,也不觉得她会真的跟自己离婚。 声音无法引起人的注意,辩论也没有通路。 卧房裏安静的,好像是被造物主独立出来的世界。 时岫看着手上被商今樾重新带回去的戒指,控制不住的在想。 她在商今樾心裏,究竟算什么呢? . 睡不着。 时岫干瘪的在床上躺了一会,脑袋裏又冒出了想要喝酒的想法。 毕竟喝过酒,她就能睡着了。 于是时岫也不管自己早上有没有吃饭,赤着脚就朝藏酒室走。 只是她才刚从卧房裏走出来,就听到门口传来关门声。 管家阿姨已经来上班了,正从玄关走出来,手裏拿着个什么东西,好像跟刚刚她开门有关。 “什么?”时岫探头看着管家阿姨,没当一回事的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时岫出现的突然,管家阿姨破天荒的露出了惊吓状。 她浑身都抖了一下,看到时岫,竟将手裏的东西往身后藏。 这显然更引起了时岫的注意:“手裏是什么东西。” “是小姐定的珠宝,品牌方刚刚送来。”管家阿姨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一板一眼的回答时岫。 只是这样的东西,没有理由让管家阿姨这样战战兢兢。 时岫觉得这裏面一定有猫腻,伸出手来:“给我吧。” “小姐吩咐过,不能交给别人。”管家阿姨拒绝。 “我不是别人。”时岫摆出了商今樾妻子的身份。 管家阿姨依旧不肯。 “也包括我?”时岫眉头紧皱。 管家阿姨点头。 应该说,尤其是时岫。 这黑色的小盒端方精致,丝绒衬布在光下透着一层温柔。 时岫莫名觉得这盒子惹眼,根本不是商今樾喜欢的风格。 盯着这盒子看了有一会,时岫不寻常的主动退步:“那好吧,你给她收起来吧。” 管家阿姨也松了口气,拿着盒子就要路过时岫,朝商今樾的衣帽间走去…… “夫人!” “阿樾问起来,我就说你当时在做别的,我签收的。” 在管家阿姨的惊诧下,时岫笑着的将商今樾的珠宝盒拿在了手裏,挑起的眉头透着得意。 她跟商今樾很尊重彼此隐私,甚至尊重的有些生疏。 时岫清楚商今樾既然嘱咐过,她就不应该去冒犯她的底线。 可偏偏她们今早跟昨晚都不够愉快。 于是说完时岫就拿着到手的珠宝盒,头也不回的进了衣帽间。 盒子打开,裏面是两枚精致的红宝石胸针。 红得足够刺眼,干净得无可挑剔,不亚于时岫戒指上的湖蓝宝石,应该也是选了很久的。 宝石没有任何拼接痕迹,惟妙惟肖的雕刻成了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柚子。 小柚子被时岫拿在手上,不仅可以单独使用,还可以拆卸拼合在一起,凑成一对。 这是要送给谁? 时岫下意识将自己囊括在内,又接着排除在外。 如果是送给自己的东西,商今樾没必要这样遮遮掩掩。 也是这个时候,时岫注意到盒子上还卡着一张卡片。 那人用流畅而恣意的英式花体写着:get back together. 重新在一起。 商今樾要和谁重新在一起。 总不能是自己这个跟她结婚七年的人吧。 “呵。” 笑成了掩饰情绪的道具,时岫的脑袋裏不受控的冒出一个人名:温幼晴。 柚子。 温幼晴。 这人这两天出现的频率太多了,让时岫无端反感。 自己想要的地是商今樾要给她的。 送到家裏的胸针是商今樾要给她的。 是不是很快,商今樾也归她了。 时岫想她不应该这么武断,她应该听听商今樾的解释。 可这个人会给自己什么解释呢? 昨天的事讨论的没个结果,今天早上也是一样。 失望好像是在玩一座费心搭起来的积木游戏。 你看她无坚不摧,你看她摇摇欲坠,没人会想到,在抽出那根看上去并不关键的木块时,她会轰然倒塌。 比起对爱人出轨的猜忌。 失去沟通的信心才最恐怖的事情。 这些年商今樾选择与时岫坦诚沟通的次数,实在乏善可陈。 现在就连爱意也是了。 时岫将那枚红宝石胸针摩挲在手裏,呼吸在颤抖。 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好像有一个锥子楔进了她的胸口,痛苦变得格外明显。 温幼晴接受这枚胸针后,商今樾是不是就要跟自己离婚了? ……所以她今早之所以对自己的事业如数家珍,其实是早有准备了吧。 冬日的冷风好像从密不透风的窗户裏刮了进来,吹得人从骨子裏发冷,打颤。 “当当。” 敲门声从时岫身后传来,她如惊弓之鸟,藏下手裏的盒子,转身看去。 是管家阿姨。 她来问时岫中午要吃什么。 时岫脑袋裏已经完全没有了思绪,条件反射的说出商今樾喜欢的菜肴:“冰箱有鲜笋,买点香菇,五花肉,做腌笃鲜吧。” “好。”管家阿姨点头。 她看时岫有些失魂落魄,不放心:“夫人,你还好吗?” “我看着不好吗?”时岫攥紧了手裏的盒子,对管家阿姨扯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 她实在没多少精力应付这些事情,可还是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快去吧,阿樾快回来了。” 明明商今樾都已经回来了,可这样亲昵的称呼,时岫还是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很好,喊出来的。 冬日的宁市荒凉的没个边际,从窗户看出去雪地裏早被人踩得千疮百孔。 管家阿姨没再多问时岫,替她关好门就准备走了。 毕竟雇主的事情,她一个外人也没有说话的位置。 只是临走她还是觉得时岫状态不对,忍不住抛却了不多言的职业素养:“夫人,您别多想,小姐是在乎您的。” 是吗? 在听到别人说商今樾在乎自己的时岫,第一次在心裏发出了疑问。 她再也不会因为商今樾存在于别人口中的“在乎”而觉得开心了。 她的开心不见了。 整个人一下变得疲惫不堪。 从高二暑假在宴会上的惊鸿一瞥,时岫就喜欢上了商今樾。 她一腔热血,死缠烂打,像尾巴一样在商今樾身后屁颠屁颠的跟了三年,终于得偿所愿,和自己的爱人终成眷属。 冯新阳说一定是上辈子商今樾救过时岫的命,她才这样跟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商今樾这样不长嘴的人该孤独终身才对,不应该让爱人燃烧自己。 时岫不以为然。 她燃烧的巨大灿烂,像是黑夜裏永不会熄灭的篝火,噼啪作响的温暖着商今樾的世界。 可如今,钥匙撬开了锁。 人们从密封严实的保险室看去,漆黑的世界裏只剩下一地碳化的残骸。 听到门被关上的那一瞬,一颗接一颗的眼泪不受控的从时岫的眼眶掉出来。 砸在她嵌着湖蓝色宝石的婚戒,砸在那颗红宝石柚子胸针上。 第6章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哭。 她只是发现自己燃烧殆尽了而已,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离开商今樾,她还能死不成? 时岫倔强的擦拭着眼眶的泪水,一定要将这些泪水止住。 可她慌乱的尝试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把这些眼泪推回去。 反而越推越多。 打湿了时岫的手指,打湿了商今樾的字迹。 一早被商今樾拨过的头发依旧稳稳的别在时岫耳后,露出她被泪水糊满的眼睛。 不知道商今樾在满意的看着时岫露出的眼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也残忍的在上面写上了背叛与心碎。 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时岫熄灭了,但她好像也不用担心商今樾会不会冷了。 时岫看着手裏晕染开字迹的纸条,从网上找了份看起来靠谱的离婚文件。 打印机一行一行敲出离婚协议,时岫放弃了自己的画廊,只要求解除冯新阳跟画廊的合同。 她手下的画廊比冯新阳值钱,这样稳赚不赔,还少了许多麻烦的协议,商今樾没理由拒绝。 打印机吐出纸张的动作格外暴力,倏的一下划过时岫的手指。 血洇了出来,刚打印出的纸张还带着热气,算不上多高的温度,却灼得人手指颤抖。 时岫看着这份文件,分不清自己的手为何颤抖。 她握着笔的手指发白,明明只有几个字,却签得格外漫长。 管家阿姨已经去市场了,偌大的房子空空荡荡的。 时岫将签好字的文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拿柚子胸针压住好。 一目了然。 商今樾比她会做阅读理解。 安排好这些,时岫拉着行李箱到门口。 玄关处的柜上还放着她跟商今樾两年前的跨年合影,时岫笑得比现在灿烂。 那时她带着自己那稀烂的意大利语,孤身一人跑到意大利。 从机场到酒店,冷风卷进她的肺部,喉咙刮得生疼。 可她还是赶在新年钟声响起前,见到了商今樾,在焰火下留下了这份难得的回忆。 想想也真是疯狂。 原来她曾经是这样炽热的爱着这个人。 原来她真的是冯新阳口中那个,不要命的疯子。 疯子。 时岫低声念了一句,嗤笑着,嘲讽着。 胸腔强烈的震动撞得她心口发疼,比当初疯跑还要令她精疲力尽。 她不后悔跟商今樾的这十年。 只是重来一次,她想她再也不会靠近商今樾了。 她太累了。 去猜一个人什么想法,去猜一个人爱不爱你。 二十七岁的时岫,明白了什么叫做心灰意冷。 电梯匀速下降,时岫点开了联系人列表。 她觉得冯新阳家是个不错的暂时落脚地,这人说不定还会对自己的幡然醒悟,大为赞赏,请自己大吃一顿,庆祝单身。 挺好。 时岫尝试调动自己的快乐情绪,想象征性的扯嘴角笑一下。 却不料眼前突然一黑。 不是吧,她不过是违心的表示开心,就让她失明了? 但接着视线裏亮起的电梯按钮就让时岫意识到,是电梯故障了。 真是诸事不顺。 时岫盯着电梯按钮,一种憋闷的情绪在她身体裏横冲直撞,直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有力气去按救援按钮。 “轰隆!” 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失重感忽的朝时岫袭来。 电梯好像在极速下坠,时岫感觉自己全身的器官都快要被压缩到一处。 心脏在顶着她的喉咙,叫她想吐。 …… “滋滋滋——” “时岫,让让。” 一阵混沌的黑暗后,时岫听到有人从背后喊她让让。 她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却好像磕到了什么。 “嘶。” 时岫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看到自己面前放着一把教室裏标配的椅子。 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 不对。 时岫感觉周围画面有点奇怪,画着座位表的黑板、穿着校服的学生、不断挪动的桌椅争先恐后的闯入她的视线。 阳光明媚刺眼,穿过枝叶与玻璃,带起一道道丁达尔现象。 时岫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有点熟悉,充满了回忆的尘埃感。 这不是她高中教室吗? 她怎么会在这裏? “时岫。” 就在时岫茫然无措的时候,她的身下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时岫低头看去,猛然发现自己磕到的椅子其实是坐着人的。 少年时期的商今樾穿着修身的校服,秾纤得中,修短合度,猝不及防的闯入了时岫的视线。 日光在她高挺的鼻梁点上一抹金光,将她深邃的眉眼间勾勒的清冷又明透。 即使是再次见到少年时期的商今樾,时岫的心脏还是控制不住的漏跳一拍。 “吱呀——!” 不知道谁挪桌子挪累了,干脆摆烂,拖起了桌子。 刺耳的摩擦声划过时岫的耳廓,一下将她拉回现实。 喜欢商今樾倒霉一辈子。 你忘了吗! 时岫按住自己的心跳,把自己差点又要一脚陷入恋爱脑行列的腿拔了回来。 她现在觉得眼前的画面诡异极了,她怎么会来到高中教室。 还是这种跟商今樾有近距离接触的时刻。 等等,这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好像是高三新学期刚开学,级部重新排班,她跟商今樾分到了一个班,非闹着跟商今樾坐同桌,现在应该是死缠烂打的要商今樾同意。 她怎么来到这个时候了? 她是重生了,还是在做梦? 她潜意识对这件事的怨气就这么大吗? 倒也没错,毕竟这是正式开启她跟商今樾此后十年孽缘的开端。 时岫目光晦涩的注视着跟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商今樾,觉得不管是不是梦,她都不要跟商今樾做同桌了。 有始无终的事情,还是从一开始就不要有了。 她要亲手关掉这扇罪恶之门,斩断自己后十年跟商今樾的感情纠葛。 “既然你不同意,那就不勉强了。” “再见。” 时岫后撤一步,分开了刚刚跟商今樾意外凑近的距离。 她放弃的干脆利落,说着就跟从商今樾家搬走时一样,转身去投奔冯新阳。 可步子还没迈出来,时岫就感觉有一股外力扯住了她的外套。 长指纠葛住了时岫的衣角,是她日夜朝夕相处的熟悉。 就是动作带着种与不同往日的急切。 这是商今樾从没有过的样子。 所以时岫也觉得疑惑。 搞咩? 教室裏换座位的同学走来走去,人影虚幻。 时岫给足了商今樾耐心,看她樱粉的唇瓣抿成一条线,看她对自己开口说:“我没有不同意。” 钟声在敲,时岫的瞳子骤然放大开来。 倒不是得偿所愿,而是欣喜若狂。 这一定是梦! 时岫做梦都没想过,商今樾也会挽留自己。 她当然不会辜负大脑的一番好意,接着便对商今樾扬起了一抹平静且温柔的笑,说: “可我不想了。” 第4章 太阳照在时岫的脸上,晒得人凉薄得明媚。 她昂起下巴对商今樾说出这句话,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清醒了,只觉得自己对商今樾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决绝过。 那柔软的布料划过商今樾的手指,一寸一寸,比刀子还要割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岫感觉在商今樾的脸上看到了愕然。 她刚刚拉着自己外套的手还悬在空中,久久都没有收回去。 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她这样从小被众星捧月的人,应该还没有被人拒绝过吧。 这梦梦的还挺符合逻辑。 不愧是我。 时岫得意又臭屁,准备找冯新阳炫耀。 却不想她站在过道望着教室找了一圈,根本不见冯新阳人影。 时岫这样的行为终于引来了旁观者的不爽。 在她第三次堵塞交通后,讲臺上的班主任郭潇忍不了了:“时岫,你站在过道干什么呢。” “我在找新阳,老师。”时岫回答。 郭潇一头问号:“冯新阳?她不是去集训了吗?不还是你早上给她送来的承诺书吗?” 面对问号三连,时岫愣盯了郭潇几秒,慢腾腾的反应过来:艺术生的专业考试在高三寒假,因此美术生集训都是从高三上学期开始。 所以这个时候,冯新阳的确不应该在教室。 如果她当时也坚定这条路,她也不该出现在这裏。 郭潇看着时岫在原地一会皱眉一会舒展,一会又蹙起了眉头,不由得也跟着眉头紧蹙:“时岫,想什么呢?” 第7章 “我……”时岫结巴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局面。 但接着她大脑飞速运转,灵光一闪:“我在想冯新阳的桌子在哪裏,我想跟她的课桌坐一块,她回来得补文化课,我可以帮她。” “时岫,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是你到办公室找我,让我给你跟商今樾安排在一起,还给我保证你一模一定会考到全年级前二十的吧?”郭潇走到时岫面前,主动帮她回忆。 久远到快被时岫遗忘的记忆朝她扑来。 在纠缠商今樾之前,她是先纠缠班主任同意她跟商今樾做同桌的。 所以,与其说商今樾当初是不得不同意,倒不如说她根本没得选。 那她刚刚硬气的拒绝算什么? 算她记性差吗? 郭潇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时岫脸上看到了沧桑:“时岫,你这什么反应,觉得自己考不到年级前二十?” “怎么会!”时岫条件反射。 十七岁的她比二十七岁的她还要骄傲。 郭潇看这孩子还是骄傲不驯的样子,觉得自己多虑了:“那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回自己座位?” 郭潇斥了时岫一声,让她不要阻塞交通。 时岫看着班主任离开的背影,失去了一切狡辩的能力,丧气的站在原地。 刚刚爽了有什么用,她不还是要跟商今樾做同桌。 “要进来吗?” 在吵嚷的教室裏,商今樾的声音像个例外。 她清冷的声线裹了层诡异的温吞,毫无预兆的闯入时岫的耳朵,连接到昨晚。 昏暗的光线下,商今樾睡裙被翻折了一半,舒展匀称的长腿搭在床畔。 细长手指扣过时岫的脖颈,牵引着她向下,同样的提问沾着叶露潮湿,吻在她的耳边。 几年不见商今樾主动一次,时岫心跳的厉害。 喉咙有些干。 冬日的冷风从教室前后门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书哗哗作响。 “掉了。” 跟刚刚的声音不同,商今樾此刻的声音冷了很多。 她拿着时岫被风差点吹走的卷子递到时岫面前,陌生的眼神下惜字如金。 十七岁的商今樾有着世界上最干净的眸子,像一头误入人类社会的鹿。 任何关于她的幻想,都像是亵渎。 该死。 意识到自己刚刚条件反射了什么画面,时岫的脸腾得就红了。 她慌裏慌张的拿过她掉在地上的卷子,像螃蟹一样横进了被自己拒绝了的座位:“谢谢。” 自己拒绝的事要含泪接受,时岫刚获得的爽感瞬间没了。 脸好疼。 题好难。 换位结束后,郭潇给大家发了一张数学卷子。 时岫看着满目的数学题,一个头两个大,揉起了自己通红的耳朵。 她过去那么厉害的吗,三角函数说来就来? 嘶,这个一元两次方程怎么解来着? 她能不能给它一元,让它自己解开…… 时岫跳房子似的跳过一道接一道的题,笔都快被她咬烂了。 就是个梦而已,至于这么逻辑缜密吗? 快醒过来!她不要做这个梦了! 时岫目光一顿,隐隐有个不祥的预感。 不是说人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就会醒吗? 她为什么还没醒? ……不会吧。 时岫记得在这之前,她刚坐上离家的电梯来着。 电梯事故会死人吗? 她家小区电梯不是有紧急制动功能吗? 解不开的一元二次方程像个笑脸,讥笑着时岫。 纸页翻折声响起,是商今樾刚刚做完了一面卷子。 时岫拿余光瞥了眼商今樾,看着她信手拈来,有条不紊,噌得又把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 更气了。 理智告诉时岫这样不行,她现在急需出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于是时岫打了个报告,又像只螃蟹一样横着走出了她跟商今樾的座位。 秋日的温度实在让一个在冬日裏呆惯了的人觉得舒适,风穿过走廊,吹散了教室裏的浑浊。 因为不化妆,素着一张脸也不用担心沾水会不会晕妆,时岫在洗手间抹了一把水就出来了。 她从来都不是乖宝宝,现下不着急回班,靠在走廊栏杆上,望起了久违的校园。 上课时间的学校空空荡荡的,读书声郎朗传来,让人觉得自由又充满希望。 “还是学生时代好啊。” “要是不用解一元二次方程就更好了。” 时岫托腮,苦恼的小声念叨。 就她现在这个脑子,年级前二十根本不可能,年级倒数前二十倒是能搏一搏。 这什么破梦啊!她不要做了! 她一定要从梦裏醒过来。 时岫记得除了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剧烈刺激是最快能从梦中醒来的。 想到这裏,时岫就望向了不远处的楼梯。 窄且长的楼梯好像一条蜿蜒盘旋的游蛇,幽昧的朝她吐着芯子。 时岫小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过,当时她就感觉整个屁股都不是她的了。 那感觉又痛又麻,就是过去十几年,时岫再次回想起来,还是不由得浑身一颤。 跳楼梯一定可以让她醒。 醒过来,拥抱离婚后的美好人生,在此一搏! 时岫紧握了握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任凭着自己朝楼梯走去。 失重感来的比时岫预期的还要快,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视线裏的画面翻滚出了重影,胃部的挤压感让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失控的电梯,痛觉也来的异常清晰。 靠北,她就是想从梦裏醒过来,怎么能疼成这样。 可就是这样,时岫还是紧咬着嘴唇,倔强着不让自己喊出来。 冰凉的地板贴着她的后背,争先恐后的分食她的体温,她浑身都在疼,已经没力气挪去好一点的地方。 更何况,她都要离开这场梦了,折腾什么。 坏掉的灯直落落的打在时岫的眼裏,合着她迷蒙的瞳子一闪,一闪。 她觉得等待让人觉得时间格外漫长,好像一朵开在浊泥中,了然知晓自己未来命运的花,颓败的躺在地上。 直到有人踩进她这片烂泥。 时岫感觉到熟悉的冰冷感忽的覆过她的手腕,焦急的喊她:“时岫。” “商今樾?” 时岫条件反射,一下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可商今樾怎么会焦急呢? 她这个梦可真有意思,临了还要给商今樾安排这样一副模样。 时岫挣扎着睁开眼睛,就看到商今樾眉头紧皱的脸。 这人正沿着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的看了个遍,好像很是担心,可实际上她冷情冷意的眼睛,实在让人看不出有什么心疼。 对了,这才是商今樾。 想来应该是电梯事故的时候,商今樾就已经在家楼下等电梯了吧。 她回到现实了。 “太好了。” 时岫低声念着,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 窗外有两只麻雀扑闪着翅膀,啁啾蹦跳着,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它们拨弄着黄昏,扰乱了睡在床上的人 的清梦。 “……” 怎么会有麻雀。 时岫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些不适,皱着眉头醒了过来。 日光和煦,晒着空气中廉价的消毒水味。 时岫看着眼前白色窗帘隔开的病房空间,简单到有些寒酸的医院环境,让她无所适从。 商今樾破产了? 哦,不对。 是她净身出户了。 最是无情,商贾人。 “嗤”的一声,时岫从嘴角咧开一抹笑意。 许是真的觉得很可笑吧。 可为什么发笑的前一秒,时岫感觉自己猝不及防的往下坠了一下,心口发涩。 不就是没钱了嘛,有什么好难过的。 商今樾是谁,她早就忘记这个人了。 “哔——!” 不知道从哪裏传来的哨声,尖锐的划过时岫无法释怀的憋闷,好像在对她浮于表面的潇洒表示嗤笑。 时岫登时不爽起来,正欲寻找声音的源头,接着就有更多声音就闯入了她的耳朵。 有人在喊“传过来传过来”,有人喊着“扣杀你”,攒足了力气的把球打的邦邦响…… 时岫有一种被拉到了体育课的错觉。 但她呆躺在床上凌乱的听了好一阵,终于意识到外面的确是在上体育课。 不是,哪家好人的医院会建在学校附近啊! 病人不需要休息的吗? “回去注意不要沾水,很快就好。” “谢谢老师。” “不用谢,回去吧。” …… 老,师。 时岫捕捉到对话裏的关键词,整个人都不好了。 的确有建在学校的医院。 第8章 ——校医院。 时岫看着眼前逐渐熟悉起来的环境,眼裏透出一种绝望。 不是吧,她都从楼梯上滚下来了,梦还没醒吗? 那场诡异的电梯事故,真让她重生回了十七岁? 时岫不想相信这个事实,揪住了一株不切实际的救命稻草。 ——如果是梦的话,这个世界一定会随主人的意志而变化。 “窗外的树叶变成棉花糖,土是巧克力做的!” “天上立刻下人民币雨!” “有个超级无敌大美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时岫极尽想象,天马行空的对自己所处的世界做出一系列不正常的幻想改造。 可窗外的树叶还是绿油油的,土壤也没有变成巧克力。 窗外吹进一阵和煦的长风,没有人民币,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唰拉!” 忽的,时岫病床前的帘子探进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拉开了她的窗帘。 十七岁的商今樾穿着校服再次出现在时岫眼前:“你醒了?” 第5章 时岫表示,她不是很想醒过来。 而且她可不觉得,商今樾会是自己梦境世界的超级无敌大美人。 十七岁的商今樾已经长成了和未来差不多的模样,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只是还没有经历过派系斗争的她眉眼还带着青涩,通身散发着一种冷清自若的气质,连灰土色的西式校服都能穿出一种量身定制的私服味。 从床帘拉开的缝隙看出去,还有好几个跟商今樾穿着一样校服的人。 时岫身上也有同款。 但都没有商今樾穿的好看。 好吧,就算商今樾是超级无敌大美人吧。 时岫又多看了商今樾一眼,接着就把自己的目光别开了。 虽然承认了这人漂亮,但她不想再跟这人扯上什么关系。 只是偏偏因为她的离奇举动,还是让她跟商今樾扯上了关系。 “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晕过去了,我把你送来了校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时岫的冷淡,商今樾解释的也疏离。 她的视线引导着时岫,看向她已经被固定包扎好的左脚踝。 “你脚踝扭伤了,先不要乱动。” 扭伤不似骨折骨裂严重,但毕竟伤筋动骨,尽管醒来已经是事发后了,时岫还是能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肿胀疼痛。 时岫觉得,如果这还不算剧烈刺激,那她只有跳楼了。 所以这根本不是梦。 她是真的回到了十七岁! “天哪。”时岫不可置信,忍不住嘆息出了声音。 “现在知道天哪了,当初走路的时候怎么不注意?” 校医听到病床有对话传来,抄着口袋站到了时岫病床前。 她一脸严肃,教育起时岫:“这么高的楼梯,走路也不留着神点。高三时间这么紧,你要是摔个骨折,你可怎么办。” 是啊,高三时间这么紧,她却把所有知识全都忘了个干净。 甚至还为了商今樾,跟郭潇夸下海口,要考到年级前二十。 她可怎么办啊。 时岫唰的耷拉了脑袋,苦的好像刚哪根藤上采下来的小苦瓜。 校医没想到时岫会是这种的反应,顿时感觉自己把话说重了:“那个你也别这样,你看你只是脚腕扭伤,运气多好。” “不,老师你不懂。我这才是运气不好。”时岫苦涩摇头。 人家重生都是带着金手指充满希望,喜气洋洋。 只有她命苦。 不光学过的知识都忘光了,走了十年的人生路还要再重新走一遍。 “你可不要这么想。”校医拼命挽回时岫的心态,“高三才刚开学,你只是耽误这几天,不要紧的。而且你的人生还长,你这才几岁啊,也别把高考看那么重要……” 不知道操场发生什么,窗外传来阵阵欢呼。 随着校医老师的开解,时岫慢慢抬起了头。 是啊,她的人生还长呢。 站在二十七岁看未来是一个样子,站在十七岁看未来又是一个样子。 而且现在她还没跟商今樾纠缠不清,她俩连朋友都算不上,她的人生还完完整整的握在她自己的手裏! 什么放弃自己热爱的绘画,只为了高三多跟商今樾待一年。 什么偷偷打探商今樾的高考志愿,为了进入商今樾的大学,随便选了个三流经管专业。 都不存在! 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选择她想去的大学。 她在二十七岁重新开始的人生,可以在十七岁彻底重走一遍。 没有商今樾。 没有柴火堆。 她的燃烧只为她自己! 时岫找到了重新活一次的锚点,蹭的从病床上坐起来,万分感激的握住了校医老师的手:“谢谢您,您以后买的股票一定一路飘红。” 青春期情绪波动较大也是有的,但这样大的,校医老师还是头一次见。 她费劲的把自己的手从时岫手裏抽出来,认真看着时岫:“小同学,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格外亢奋,情绪大起大落?” 时岫知道校医老师是觉得自己不正常,但丝毫没觉得冒犯,依旧笑呵呵的:“我没事,您刚刚的话开解了我,我现在觉得人生充满了希望!” 这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夕阳从窗外打进来,照的她格外有活力。 商今樾不动声色的在一旁看着,直到校医老师将病假条递给了她。 “来,拿着。” 校医老师给时岫和商今樾各开了一张病假条,暗示她们:“反正也最后一节课了,也不差这十几二十分钟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谢谢老师。”时岫迫不及待的接过她的那张病假条,单手一撑,翘着扭伤的脚就下了床。 重生回十七岁,她当然要回家看看。 毕竟那个家,她可是有年头没回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岫的错觉,临下床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一道影子。 ——那是从商今樾方向伸出来的手,被时岫下意识避开了。 “老师,我能借校医院的拐杖吗?明天就还。”时岫觉得自己一个人从校医院蹦到校门口,有些难度。 “哎呀,今天上午才刚有个踢球把腿扭了的……这轮椅也没了。要不然我给你去库房找找吧。”校医老师犯了难,说着就要出门。 时岫忙拦住她,口风一转:“不用了,就这么点距离,我蹦跶着就到门口了。” “真可以?”校医老师不放心。 “真可以。”时岫点头。 这种事她有经验,说着就踩在地上,给校医老师展示起了自己灵活的脚步。 灵活是真灵活,可看得人也是真胆战心惊。 校医老师忍不住伸手拦时岫:“行行行,别展示了,小心真折了。” “路上小心啊。” “放心。” 时岫摆摆手,拎着校医开的药就走了出去。 她走的不紧不慢,这种轻车熟路的感觉,让人怀疑她之前也曾这样扭伤过。 是了,二十六岁的某一天,时岫就是这样从画廊出来的。 当时时岫为了给工人示意自己的设想,没踩稳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也是这么寸,左脚扭伤。 当时疼的她整个人都木了,把工人吓个半死。 她缓过来后习惯性的笑笑,自己一个人从画廊蹦到了车上。 事后好多人发消息来关心时岫,冯新阳直接冲到她家大骂她不要命。 时岫在床上享受着冯新阳给自己带的猪蹄汤,笑呵呵的听她骂自己。 只是在这期间,她还看了几次手机。 最想得到的安慰终都没声音。 还是第二天凌晨,时岫才收到商今樾一条不冷不热的:【注意安全。】 是是是,她还不知道注意安全。 人机小姐。 记忆在哪个时间点都不会失效,哪怕是十年前。 十七岁的时岫对自己二十多岁经历的事情皱眉,青春期促使这种不爽格外强烈。 药片在药瓶裏颠簸,晃郎晃郎的响着。 时岫一个劲的往前走,没注意到有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细长的手指握住少女的小臂,薄透的衬衫贴过一层温凉的温度。 时岫茫然回头,就看到应该跟她分别的商今樾出现在了她面前。 商今樾天生薄情,浓密的眼睫总是低垂着,无端的透着冷意。 只是走廊的灯是暖色调的,薄唇抿成一条樱粉色的线,显得有了点人情温暖,让人眼神一晃。 但时岫始终知道,这不是二十七岁的商今樾。 她也不会再因为这个人友好的举动转变心意。 “干什么?”时岫冷抬着双眼。 “扶你。”商今樾言简意赅。 “不用。”时岫不要商今樾扶她。 过去商今樾没帮上忙,现在也不用。 第9章 时岫拒绝着,就绕开了商今樾握着自己手臂的手。 她一瘸一拐,药瓶晃郎晃郎的声音像是她的背乐。 这是今天商今樾的手第二次被时岫拿开。 走廊的光温和的打在商今樾的手上,真实又令人错愕。 商今樾定定的看着自己的手,指缝之间是那道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认真的确认了一遍时岫真的拒绝了自己,立刻抬步走了过去:“时岫,你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时岫对商今樾这个口气有种熟悉的感觉。 但她也只是随意的看了商今樾一眼,依旧不紧不慢的走:“回家。” “我说了,我扶你。” “我也说了,不用。” 商今樾在强调。 时岫依旧拒绝。 少女漆黑的瞳子裏写着不解:“我哪裏惹到你了吗?” “没有。”时岫摇头。 不是十七岁的你,是二十七岁的你。 她看着商今樾没有掩饰彻底的情绪,神色疏远。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迁怒这个时候的商今樾,可也不想跟她再有什么交集。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时岫说。 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那一刻,时岫还想过她跟商今樾再见面会是怎样的情景。 她想她到时候一定要打扮的光鲜亮丽,做足了老娘的人生不只有你商今樾,离开你,我能活得更好的架势。 可实际上,当她跟商今樾又站在一起。 她看着这位还不是自己前妻,只有十七岁的商今樾,脑袋裏只有一句平静的反问:“我自己能走去的路,为什么要麻烦你呢?” “商今樾,我自己一个人习惯了。” 在这些年漫长的分居两地中,时间像死了一样,时岫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 她毫无掩饰的注视着商今樾的眼睛,把想说的话说完,转身就走。 没几步路就走到校医院大厅了,出口裏遍布阳光。 时岫觉得商今樾不会跟过来了,也放慢了步伐,让自己受伤的脚踝缓缓。 所以她看不见,在她背后商今樾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病假条被商今樾攥在手裏,很快就成了皱皱巴巴的一团。 宁城的秋天并不寒冷,穿堂风吹过来也是温热的。 可就是这样的风吹在商今樾的身上,叫她发寒。 皱巴巴的病假条随着她嵌入掌心的指甲,变得有些狰狞。 她大抵也是这样的。 当听到时岫喊着自己名字的那句她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的时候,商今樾觉得自己的心都颤了一下。 拖沓的脚步与快频率的脚步交迭在一起,比风要让人始料未及。 时岫还慢吞吞的朝门口走,接着刚刚扶过她手腕的手就又搭了过来。 这次商今樾做的比方才还利落。 她一手搀扶住时岫的手臂,一手拿过时岫拎在手裏的药。 药片发出一阵急促的晃郎声,时岫下意识的要挣脱商今樾的手。 可她挣脱不了,被商今樾沉默又执拗的搀扶着。 就像昨天她们一同回家的那个午后一样。 时岫不理解的望着商今樾,商今樾回之以沉默。 日光在她们彼此的眼睛裏蒙上一层光雾,谁都看不清谁的想法。 商今樾的掌温透过衬衫,一点点迭进时岫的手臂。 她不说话,只一昧的扶着时岫往前走。 时岫也不想跟商今樾说话。 沟通无用的印象已经刻在了时岫的潜意识,让她没有了沟通的欲望。 她太了解商今樾,明白这人从来都是这样,认准了的事就要一意孤行,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 只是没想到,原来十七岁的商今樾跟二十七岁的她没差。 算了反正校医院离校门口也不远,没几步就出门了。 时岫高中的时候是家裏车接车送,上了车她就跟商今樾再无瓜葛了,没必要在这裏耽误时间。 还不到放学时间,偌大的学校空荡荡的。 时岫刻意跟商今樾保持着距离,砖路上折过的日光好像地上影子间的银河。 快到放学的时间,校门已经停着来接家裏孩子放学的车。 时岫迅速的在一众车子裏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那辆车子,忍着她跟商今樾的最后一点接触,走了过去。 只是,就在时岫拉开车门的时候。 她听到商今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时岫,这是我家的车。” 时岫愣了。 看着被自己拉开的门,她终于注意到自己家那辆从出校门就对她疯狂闪灯的车。 这些年她跟商今樾同乘一辆车,几乎形成了习惯。 偏偏这辆车长得还跟她跟商今樾的那辆几乎一样,让她也放松了警惕。 靠北。 时岫故作镇定的收回自己的手,“昂”了一声,把迟到的谢谢搬了出来:“我知道,这是谢谢你今天帮我。” “举手之劳。”商今樾稍稍颔首。 她情绪很淡,似乎接受了时岫的这个解释。 时岫也飞快从商今樾手裏抽出自己的手臂,顺便拿了过自己的药:“走了。” 不是再见。 尽管明天还要坐同桌,但她也不想在今天再跟商今樾见。 夕阳落在时岫的眼裏,像是一把灼人的火焰,也透着毫不留恋的凉薄。 商今樾就在原地看着,扶了时岫一路的手沾着这人的温度,赶在凉风吹过来前,被主人握紧收进了口袋。 时家的车缓缓行驶过学校路段,也热情,也冷漠的闪过一个告别信号。 商今樾无所适从。 第6章 在行驶过学校道路后,车子的速度彻底放开。 繁华的城市逐渐拔地而起,十年前的宁城还在开发建设阶段,处处生机勃勃。 时岫是往前走的,当然看不到商今樾的落寞。 司机载着时岫驶入熟悉的别墅区,她的记忆随着那幢不中不洋的别墅,慢慢清晰起来。 家裏似乎没人,时岫推门进家,整个屋子冷冷清清的。 客厅一进门的地方摆着当年最时兴的中式全家福,时岫站在她爸爸身后,另一侧是她的继母和继妹。 是了,时岫家是重组家庭。 爸爸和继母各带了一个女儿,今年年初刚结的婚。 时岫今天回家早,那个跟她同校的高二继妹还没回来。 时岫松了口气。 说实话她还没做好跟这三个人交锋的准备,果断抱了桶泡面,一瘸一拐的缩回了房间。 热腾腾的雾气从泡面碗裏冒出,紧接着就被时岫随手抽过来的数学书盖上。 已经有好久没有吃过这东西了,说实话还有点馋,尤其是她刚刚还放了一包玉米粒,两片芝士,三块蟹排。 “嗡嗡嗡。” 就在时岫盯着时钟倒计时的时候,她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界面飘着一个二次元浓度过高的头像,“冯新阳”三个字在屏幕裏跳跃着。 时岫都快忘了,冯新阳过去是一名中二少女。 想着冯新阳也是被自己今天心心念念好几次,时岫抱着自己泡面,接通了冯新阳的视频电话:“呦,今儿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啦。” “别提了,我今天打了好几个喷嚏,都差点以为我感冒了。” “然后我一想,不都是说打喷嚏是有人想你了吗?我就觉得是我们阿岫。” “你说,你是不是想我啦,是不是良心发现,觉得我一个人去画室不放心?” 冯新阳是个话痨,一见到时岫就像个话匣子一样停不下来。 时岫看着这人鲜活的模样,终于有了点回到十七岁的真实感。 她就这样在对面耐心听着,直到冯新阳切入重点:“我可是听说了,你今天为了跟我做同桌,差点放弃心上人。” “阿岫,我真的很感动,真的。” 冯新阳的演技说来就来,对着时岫抹起了眼泪。 只是这人干打雷不下雨,时岫看着她干燥的手背,表示:“你要是真感动,回来请我吃饭。” 冯新阳掐腰:“时岫,你不要太过分哦,你还欠我一顿饭呢。你为了商今樾让我一个人去画室的事我还记得呢,你等我回来,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那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商今樾了。以后我是我,商今樾是商今樾呢?” 时岫淡声,屏幕裏抬起的那双眼睛写着认真。 冯新阳愣住了。 接着刚刚还怒气冲冲的眼睛噌得亮了,整个人原地蹦出两米高:“阿岫,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你跟人打赌赌输了?还是你磕着脑袋了?” “姐妹,如果只是为了不让我揍你,倒也不至于啊。” “我认真的。”在冯新阳一连串的问号下,时岫更认真的跟她强调了一遍。 “可为什么呢?”冯新阳歪头。 不是铺天盖地的庆祝,不是喜大普奔的兴奋。 第10章 冯新阳的疑惑超出了时岫的预期,时岫不知道二十七岁的冯新阳会不会也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会不会反应也跟十七岁的她一样。 但她的朋友好像始终都很了解她。 时岫看着屏幕那边这些年没怎么变样的老友,心裏突然有很多话想跟她说。 可话到嘴边,又好像堵住了。 她没办法在十七岁的冯新阳面前说出自己二十七岁的故事,冯新阳不会明白的。 但或许冯新阳也能懂。 “也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此后十年的人生,有点不值得。”时岫的声音低低的,将自己情绪传递到屏幕那头。 在听到时岫吐露心声的前一秒,冯新阳就戴上了耳机。 所以时岫说出的那句“我为什么不能先做我自己呢?”,在冯新阳耳边,像烟花一样炸开。 “老天爷,你终于明白啦!” 冯新阳满眼的激动,看着时岫的眼神,颇有几分自己的恋爱脑朋友终于幡然醒悟的欣慰。 “我不是说你不可以为了喜欢商今樾付出什么,毕竟你喜欢你乐意嘛。” “但你要为此放弃自己热爱的事情,反正我是觉得不值得。” “你这么有天赋,画室老师都在可惜你放弃这条路。我觉得这影响的就不是一个十年了,二十、三十年,一辈子都有可能。” …… “阿岫,你还记不记得暑假你来我家,我妈跟咱们说的,你得先是你自己,才能做别人的朋友、爱人?” “我始终认为人是平等的,不能因为我喜欢你,我就低你一等。” 冯新阳一张嘴,话就停不下。 她说的头头是道,时岫听着,心脏跟着冯新阳说话的频率,重重的敲击着她的身体。 是啊,人是平等的。 商今樾对自己单方面的沉默和要求,根本算不上平等。 为什么要她去猜商今樾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她妥协、放弃,牺牲自己。 这个道理时岫懂得太晚了。 好在老天有眼,把一切都拨回了还可以挽回的时候。 “帮我个忙。” “你说。” 时岫向冯新阳提出请求。 冯新阳答应的二话不说。 “你帮我问一下画室,现在还能加人吗,我想办好手续,尽快回画室。”时岫坚定,“我还想画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时岫说出这句话,冯新阳竟然有些想哭。 她看着屏幕裏的好友,好像跟她在画画这条路上分别了不是十天,而是十年。 这种莫名的情绪让她心裏酸涩,也更坚定了自己刚才的承诺:“包我身上,一定让你来插班!” “阿岫,你不知道色彩老师每天要跟我念叨你多少次,不是说你色感好,就是说你基本功扎实。你这种好苗子,画室都抢着要的!” 冯新阳拍着胸脯给时岫保证,恨不得明天就拉着时岫去报道。 时岫也不知道冯新阳的话裏有没有夸张的成分在,只是被这么一说,心裏倒是有点踏实了。 “不过画室现在课程很紧,我把每天练习的课程发给你,你自己也在家练练,别来了这裏连我都打不过了。” 冯新阳没让时岫高兴很久,又给她打起了预防针。 时岫也点点头,知道自己要为自己当初幼稚的放弃重新付出多少的努力。 冯新阳那头背景有点杂乱,看上去像是在画室。 时岫将自己干净的手同冯新阳染着颜料的手放在一起,她的茧子还在,微微变形的中指前所未有的漂亮。 那拉着行李箱从家门走出来的虚浮感在时岫与冯新阳的讨论中,一脚一脚的被踩实。 时岫捧着面前热乎乎的泡面,感觉到属于她的人生真的开始了。 “你会为我高兴吗?” 时岫吃完了一桶泡面,呆呆的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挂掉电话后的房间突然安静的吓人,漆黑的夜晚正融进玻璃,将独处的人吞噬。 在时岫热情的拥抱着自己的崭新人生的同时,还未在这条时间线发生的十年并没有消失。 没办法释怀。 如果就这样说忘就忘,岂不是显得自己这十年的感情太过浅薄了吗? 时岫转着桌子上的玻璃杯,听它发出刺耳的声音。 自己的嗤笑穿插其中。 活该。 月亮静静的注视着窗前的少女,看她握着玻璃杯的手克制不住的在抖。 时岫把原本刻在她生命裏的人剔除掉了,心裏的空洞就需要有所填充。 戒断反应可比酒精要来得凛冽。 它割着时岫的喉咙,在她的脑海裏一遍又一遍的播放她与商今樾的过去,床笫以夜色为背景,占据了她记忆的大多数。 不再是食髓知味。 而是敲骨震髓,痛的人难受万分。 可时岫比谁都倔,就硬压着这种感觉,用堵的,用丢的,刻意的不让自己感觉到痛。 连泪水都无处可去,盛在她的身体裏,像是要把她淹没。 “嗡嗡嗡。” 就在这时,时岫的手裏又响起了视频电话的来电声。 时岫下意识的以为是冯新阳。 她现在迫切的需要人分散她的注意力,痛苦的表情被她倒吊着拉成了笑脸,在屏幕那头热情洋溢:“我就知道你想我,说吧,怎么啦。” “我只是来问问你的脚伤怎么样了。” 时岫声音落下的瞬间,对面传来了一道冷清的解释。 时岫愣得一下,定睛看向屏幕。 就见商今樾那张标志性的冷淡脸出现在了她的手机裏,好像在刻意澄清她的开场白。 今晚的夜格外安静,跟过去每一个时岫独自在家的夜一样。 时岫怎么也没想到商今樾会主动给自己打电话。 只是时岫也清楚地知道,她的痛苦是属于她的,跟商今樾无关。 它不会因为商今樾的消失而剧烈,也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缓解。 失恋是很个人的东西。 她不再选择爱她了。 所以她们之间,最好连一点误会也不要有。 时岫眼神冷了下来,对刚才的乌龙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别误会,话也不是跟你说的。” 窗前的风骤然静了,显得时岫的话格外生疏。 刚接通电话时的热情与此刻的冷淡反差巨大,商今樾很难不去想时岫把自己当成了谁,忍不住试探:“是冯新阳吗?” 时岫眯了眯眼,语气疏离:“是我的隐私。” 第7章 以前时岫做什么事都会告诉商今樾,兴冲冲的把全部的自己捧给商今樾。 在商今樾面前,她是透明的。 商今樾从没有想过时岫在她这裏会有秘密。 她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所以商今樾没想到。 当她今天压着心裏的不悦去查看时岫的事情时,会被拒之门外。 商今樾冷静着,克制着,将自己的吐息放轻。 并没有因为时岫突然表现出的分寸感,而松一口气。 因为坐在时岫对面的并不是十七岁的商今樾。 而是跟时岫一样,莫名回到十七岁的,二十七岁的商今樾。 在意识到自己回到十七岁的时候,商今樾有一种无处安放的欣喜。 她来到了她跟时岫最美好的年纪,起码在未来的十年,对当时的她来说手足无措的事情,现在的她都能很好的应付。 商今樾胜券在握,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时岫的纠缠。 可迎接她的却是被放弃、被拒绝,甚至还有时岫的冷漠回应。 商今樾喜欢看时岫的眼睛。 这人的眼睛在看向自己的时候永远明亮,永远干净。日光落在她的瞳子裏,她就是太阳。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紧接着注意到是自己后,变得冷漠起来。 连声音也明显冷掉了。 巨大落差将商今樾整个人都悬在了半空中,她觉得一定是哪裏搞错了。 可无论是说话方式,做题思路,甚至认准她家的车径直走过去的习惯,商今樾都能确定,现在的时岫就是二十七岁的时岫。 这个人不善隐藏自己,什么都暴露的一干二净。 所以也包括。 她刻意跟自己保持的距离。 视频那边的时岫静静的看着商今樾,眯起的眼睛似笑非笑。 很难说得上,这是喜欢一个人会有的眼神。 难道时岫是真的要跟自己离婚吗? 商今樾在屏幕的那边表现的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扣在桌上的手有些不受控制,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往掌心裏嵌。 时岫看不到商今樾将涌动的情绪逼入黑夜。 她也不在意。 在时岫拒绝回答商今樾的问题后,她们之间的气氛就有些沉默。 过去时岫跟商今樾的通话一直都是她在找话题,现在她不想聊,场面自然就冷掉了。 第11章 习惯坚持得太久就被当成了义务。 可凭什么呢? 冯新阳说的没错,人是平等的。 时岫不想跟商今樾过多牵扯,只回了商今樾开头的问题,就要挂掉电话:“不用担心,我的脚伤我自己可以处理好。我还有事要忙,没别的事就挂了。” “汪!汪!……” 而就在这个时候,商今樾那边传来了小狗的叫声。 就像她们这通不在时岫计划内的电话,一只白乎乎的团子也突然闯入了镜头。 它跳上商今樾的腿,蓬松的绒毛被打理的油光水滑,黑溜溜的眼睛像葡萄。 名字也是葡萄。 这是商今樾养的西高地。 过去这只小狗很亲时岫,时岫每次去商家,它都要过来找她玩。时岫也特别喜欢它,每次都给它带好吃的。 只可惜,葡萄在时岫跟商今樾结婚的第一年就死了。 它没有生病,只是生命走到了尽头,自然死去。 像这样的小型犬能活到二十岁,已经很难得了。 要说葡萄有什么遗憾,大概是它在临走的时候,没能等到商今樾回家。 那天葡萄生命迹象已经很弱了,吃力的喘息带着它小小的身躯上下起伏。 时岫知道它一直撑着不肯离开是想见谁,所以给商今樾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 可她怎么也都打不通。 最后还是小陈回复了她,说商今樾在跟一位重要人物吃饭,无法抽身。 当时的时岫并不明白,有什么事比见葡萄最后一面还重要。 小狗微弱的生命在她指间流逝,时岫看着时钟,一秒一秒的在数商今樾回家的时间。 可天不遂人愿,葡萄闭眼的前一秒,商今樾才姗姗来迟的回了家。 冬日裏铺满了寒气,商今樾风尘仆仆。 时岫看到了商今樾红了的眼眶,可抱歉来得太迟,甚至她本可以不必抱歉。 时岫到现在也不知道葡萄在闭眼的那一瞬有没有看到主人回家的灯光。 只是她突然觉得,她跟葡萄其实是一样。 都是被商今樾排在生命最后一位,随时都要为她的任何突发事件让位的存在。 葡萄,你要是知道你的主人这样对你,你还会爱她吗? 时岫看着趴在主人怀裏疯狂摇尾巴的小狗,冰冷的眼神慢慢多了许多情绪。 商今樾在视频对面看得清楚,将这些归结于“久别重逢”。 少女难得在冷漠的眼睛裏流露出温柔,抚着葡萄的脑袋,对镜头那边的人做起了欲擒故纵的把戏:“既然你还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商今樾刻意没有提葡萄,小狗雪白柔软的尾巴被她的手指挑着,打在镜头裏。 她想时岫是不会拒绝的,葡萄离开她这么久了,她肯定很想和它…… “好。” 时岫不想。 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挂掉了电话。 退出通话界面的屏幕明亮刺眼,倒映着的商今樾愣住的表情。 她定定的看着她跟时岫的聊天界面,整个人前所未有的难堪。 夜风透着温和,徐徐从敞开的窗户吹落在桌臺。 那被压在手机下的书页哗 哗响着,一页页割过商今樾的手指。 也不知道哪一页足够锋利,竟将商今樾的小指划破了。 疼痛沿着这道伤口密密麻麻的朝她身体钻去,一个劲儿的提醒她现实与臆想的区别。 可那是她的臆想吗? 她们是曾经那样真切的拥抱着彼此,时岫一笑起来就灿烂无比的眼裏都是自己。 闷沉的夜将她们的发丝打湿,她可以尽情抚摸她的脸颊、脖颈,长指跋山涉水,她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时岫一遍遍的说,商今樾一遍遍的听: “我爱你。” 可为什么现在不说了。 视线裏的那道红印愈发突兀,商今樾突然想起了离婚协议书上的那道血痕。 那是时岫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细细小小的,都不易被人察觉。 她就那么想离开她,连更换纸张重新打印印一份都不愿意。 鲜血淋漓的送给她一场离别。 在商今樾放在柚子胸针的卡片背后,时岫也写下了一行字: 宇宙尽头。 这是年前商今樾回国,跟时岫在家裏看的一部纪录片。 裏面有一句话她很喜欢,时岫却不懂:“our sun bes a white dwarf - a hot,dense,shrunken stellar corpse.(太阳将变成白矮星,一具又烫又致密的尸体。)” 商今樾想,现在时岫大概懂了。 她告诉自己,她就是那颗太阳。 用文字。 用行动。 矛盾是从她们两个内裏起的,有没有那枚柚子胸针都没差。 它不过是多消耗了一次太阳的能量。 在她不以为意的时候,用掉了最后一份。 为什么会这样。 商今樾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窗外闪烁的星星刺得她眼睫颤动。 直到葡萄扒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舔舐过她的脸颊。 一滴水渍掉在小狗蓬松的绒毛,砸出一个浅浅的小窝。 商今樾后知后觉。 她好像哭了。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一步察觉出她与时岫之间出了问题。 夜风忽的涌进来一阵,吹得人心口空洞洞的在响。 商今樾弓起了自己的身体,迟滞的痛苦让她觉得难以喘息。 第8章 翌日,晴空万裏。 耸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流,步履匆匆的人们组成了这座城市。 “年轻就好啊。” 时岫从床上爬起来,伸着懒腰下了楼,昨天还悬着不敢用力的脚现在已经能落地走了。 十七岁的身体有自己的生物钟,不用闹钟就可以自然醒。 而且醒来神清气爽,叫人心情也好不少,仿佛昨天临睡前的难受也不存在了。 时岫对新生活的开始充满了期待,跃跃欲试。 从楼上下来,一眼就能看到餐厅。 餐桌上有阿姨做的早餐,一式两份,是很简单的三明治。 看来家裏大人应该是去出差了,今天应该不会回来。 她那个继妹应该是回来了,玄关还放着她的制服鞋,生硬的区分着跟时岫空间。 貌合神离。 这个家还是时岫熟悉的样子。 “最好什么都不要改变,最好什么都是过去的样子。” 时岫叼着三明治,坐在换鞋凳上如是想到。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变了,对没有希望的事情提不起一丝兴趣,也不再想要改变它。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已经试过了。 时岫沉沉的吐了口气,思绪不受控制,七拐八绕的的让她又想起了那些事情。 她忽的又有些喘不过气来,猛地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清晨的风掀过少女的长发,吹得人寒津津的。 可荷尔蒙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存在,上一秒时岫还思绪低落着,出门的瞬间就又充满了活力。 她想她什么都不用改变。 重生一次,她只要做好她自己就可以了。 为自己而活。 没什么能难倒她的! “……靠北。” 时岫看着郭潇布置下来的数学作业,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杀了她吧。 她刚搞懂一元二次方程是怎么一回事,二次函数就来了。 真是一点喘息的空隙都不给啊。 “喜报!体育老师说下节课上体育!” 就在这时,体委从教室前门冲了进来,兴奋的跟大家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班裏刚刚还死气沉沉的氛围瞬间消失,有几个还返祖了似的,嗷嗷的从班裏叫到班外。 时岫也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她终于不用面对这该死的数学公式。 白厚的云沉甸甸的飘到窗前,好像在温柔的跟她招手,示意她拥抱自由。 时岫立刻放下笔,健步如飞的走了出去,一点也不见崴脚的样子。 那被她冷落的习题册孤独的摆在桌子上,蓦然被一只手翻了开来。 那手停在大批标红的题目上,过了很久才翻过下一页,不动声色的,好像在记着什么。 几尽无人的教室响着缓慢的书页翻动声,没人会在意,只觉得不过是一阵忽快忽慢的风。 直到一道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商今樾,不去上体育课吗?” 没做过这种事情,商今樾有些不熟练,噌得将自己的手收到了背后。 她眼神慌乱又平静,对门口的女生点了点头:“这就去。” “一起?”女生邀请。 商今樾不是很喜欢跟人接触,习惯摇头:“你先走吧。” 女生有些失落,但还是一个人走了。 商今樾有条不紊的收起自己并不道德的窥探,四下安静裏,好像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第12章 “没关系,我等你。” “好了没呀,商今樾,球都要没了。” “这个题回来你可以教我吗?答案解析我看了也不是很明白。” “商今樾,你知道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啦!” …… 这人上学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的,围着自己永远有那么多话说。 在自己桌边上总会落着一道影子,不管自己拒绝多少次,她只会站在旁边等自己。 午后的日光愈发刺眼,商今樾慢慢将视线挪到自己的桌子上。 厚重繁杂的书本垒迭成高墙,再也没有人想要尝试去打破它。 . 高三的体育课就像是开盲盒,上课铃打响前你都不知道能不能上成。 所以班上的同学对这节体育课格外珍惜,预备铃一打,就站好了队,争分夺秒,想要早些解散自由活动。 时岫是班上个子最高的,平常都是站在队首。 不过因为她借口脚扭了,今天跟班上几个同样伤病的同学一起坐在花坛边上。 这家伙看着高,可缩着坐在低矮的花坛边,看着就只剩下了巴掌大。 班上同学在做热身,她就乖乖巧巧的看着,和装排球篮球的小车坐在一起,好像也是待会要被同学挑选的物品。 商今樾穿过右侧一排排展开的手臂,不动声色的看着。 她心裏的想法和眼前所见是一样,视线迟迟没有移开。 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走啊,打排球去。”体委甩着她的马尾,从小车裏拿出她早就看准了的排球,勾手邀请时岫。 “不去,脚扭了。”时岫撑着手臂朝后仰了仰,日光与她的鼻峰连成一线,叫她看上去颇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 时岫在高中的时候,可是班上打排球最好的人,班上每次体育课组队打球都要找她。 只可惜后来她为了粘商今樾,高三就没打几场,每次跟冯新阳说起来,还有些遗憾。 “得了,你刚才下楼梯比我都快。”体委才不信,拍了拍手裏的球,“不跳不就行了,你不来就没意思了。” 时岫喜欢自己被人重视的感觉,接着又强调:“常洛,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因为不跳丢了球,你可不能怨我。” “我说的。” 常洛点头,说着就把手递到了时岫面前。 时岫也没犹豫,她早蠢蠢欲动了,接着就握住了朝她递来的那只手。 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日光擦过商今樾的眼睛,不偏不倚的将这幅画面切割在她的视线与常洛背影的夹角。 时岫不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只是不愿意接受她的。 商今樾的呼吸沉了一下,只是面上表现的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她想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跟时岫关系的缓和也不能急于一时,忍着心底的失落,坐到了一边。 操场分成了两幅场景,运动区满是来回跑跳的同学,聊天写作业的人三三两两的坐在观众席。 商今樾罕见的坐在了班裏女生集中的区域,翻开数学一轮复习提纲,慢条斯理的看着。 她没带耳机,耳边是大家叽叽喳喳聊着当下热门话题的声音,时岫的声音也穿插其中。 ——这裏是离排球场最近的位置。 太阳沿着树杈拨出一圈彩虹色的光圈,商今樾抬起一点视角,就能看到对面时岫的脸。 尽管脚伤没彻底好,她依旧是打的不遗余力,一张桀骜不驯的脸上露着得意张扬的笑。 过去商今樾没怎么看过时岫打排球,她不喜欢任何沾满汗水的运动。 可偏偏也因此,她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很多属于时岫的时刻。 这人打球带着一股子冲劲,盯着球的眼睛像只狩猎的猎鹰。 球打到她这边,她扬手就是一击,马尾在她脑后甩得利落。汗水折过日光,将她的眉眼映成金色的,瞳子干净得一尘不染,惹来别班的好几个女生来看。 商今樾心念微动,排球拍在人手臂上梆梆作响,盖过了心跳的声音。 以及…… “商今樾!小心!” 警告声忽的从商今樾耳边响起。 她根本来不及收回自己的思绪,一阵剧痛就从她的肩膀传来,砸的她整个人朝□□斜去。 耳边有一阵嗡鸣,商今樾觉得天旋地转的。 她好像听到了很多脚步声,合着铺天盖地朝她涌来的关心。 “商今樾,你还好吧。” “你有没有哪裏不舒服?” “手臂怎么样?” “可以坐起来吗?我扶你。” …… 可就是在这些声音裏,商今樾听不到一个属于时岫的声音。 她被人扶着从地上坐起来,发丝凌乱,看上去有些狼狈。 放在过去,商今樾是绝对不希望有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的。 可这一次,在面对越来越多的围观者,越来越声势浩大的安慰,她缄口不语。 太阳晒得人脑袋发懵,商今樾的冷静好像被不知名球的攻击击溃了。 不安让人动荡。 她空落落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积满了淤水,太多的安慰涌向她,激起一层层的水花。 商今樾找不到想要的那句话。 于是发了疯地想要得到那个人的安慰。 不对,过去不是这样的。 过去自己受伤,时岫都会第一个跑来关心自己。 商今樾想,是不是闹得还不够。 她还需要更大的动静…… 可直到在排球场做裁判的体育老师都来了,时岫都没有出现。 “让让!我来了!” 少女干脆利落的声音仿佛有着足以够穿透一切的力量,越过商今樾耳边重迭不休的关心,直抵深处。 商今樾似乎还没接受现实,循声抬起的目光带着期待。 迎面而来的,却是时岫高高跃起。 她趁对面同学因为场外插曲而分神的间隙,狠狠的将球打了过去。 一击漂亮的扣杀,擦白线界内,击溃了对方最后一点防守。 时岫赢了。 第9章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截杀那个球。 她心裏有股无名火,从观众席传来各种以“商今樾”名字为开头的语句就开始累积。 明明她都远离她了。 明明她重新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为什么这个人还像影子一样,纠缠在她的世界。 肾上腺素作祟,时岫提醒前面的队友,毫无顾忌的跳了起来。 她杀球杀得利落,仿佛脚伤并不存在。 “哔——!!!” 暂时接替体育老师当裁判的同学吹起哨子,将两队焦灼的比分分割开来。 时岫扣杀得分,在最后一局杀得对方片甲不留。 “牛啊时姐。” “我就说吧,咱们这边可不能少了时岫。” “我说,你脚没事吧。” 在欢欣鼓舞的庆祝裏,常洛过来拍了拍时岫的肩膀。 她还记得时岫的脚伤,看她刚才过火的起跳,不免有点担心。 “没事儿。”时岫潇洒的摆摆手,不以为意。 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浸湿了时岫的夏季运动服,风吹过来一阵,叫人格外清爽。 她很开心今天痛痛快快杀了这么一局,胜利让她真实的品尝到重生的价值,足以让她忘记前一秒的全部不爽。 只是当肾上腺素褪去,时岫可怜的脚踝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痛,仿佛要把昨天时岫昏睡时躲过去的疼补齐。 不该硬撑的。 时岫一瘸一拐的朝校医院走,突然有点后悔刚才的装x行为。 她走的不快。 开放型的走廊光影闪烁,午后的阳光寻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的洒在她的身上,是校园裏独有的温暖。 时岫觉得人其实也可以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反正下节课是自习,就是被郭潇抓住,把自己新开的药拿给她看就是了。 时岫觉得自己算无遗策。 可她怎么也不会算到,她会在走廊裏撞见那道在她世界消失很久的身影。 明明才刚下体育课不久,商今樾就已经换回了西式校服。 她手裏拎着个装东西袋子,不紧不慢的朝时岫方向走来。 也不能说时岫寸。 这条走廊是通往校医院的必经路,商今樾刚刚被别班的球砸到了,她这样金尊玉贵的人,肯定要去校医院看看。 看着这人手裏拎着几种不同的药,看来被砸的不轻。 体育课对一个有轻度凝血障碍的人来说真不算友好,也不…… 也什么也。 时岫皱眉,陡得意识到自己的大脑又不受控制的塞满了关于商今樾的事情。 她受伤关你屁事。 时岫你要是脑子没东西想,就想想三角函数,想想tan45°是多少。 第13章 这么想着,时岫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无视着商今樾与她不断缩进的距离,直到商今樾的裙边随风鼓动,投映在地上的影子重迭在一起。 “时岫。” 就在时岫刚与商今樾擦肩而过的瞬间,商今樾喊住了她。 这人清冷的声线青涩而熟悉,还是让时岫步伐一顿。 无视失败,教养让时岫在听到商今樾喊自己后,停下了脚步。 “有事?”时岫转身,不明所以的看向商今樾。 她的眼睛裏不再有期待,静的像是一池水。 商今樾握了握手裏的袋子,接着将它递给时岫:“给你。” 时岫怎么也想不到,商今樾手裏提着的瓶瓶罐罐其实是给她。 更想不到商今樾对自己还有关心的一天。 太阳拨弄着廊外的树叶,光影潋滟。 时岫有些意外,可态度上还是冷的:“我不需要。” “这裏距离校医院还有一段路,你确定你的脚能坚持到那裏?”商今樾反问。 她做好了时岫对自己疏远拒绝的准备,话说的平静。 时岫当然不能确定。 她走一段就得休息一会,天晓得她的脚腕坚持到校医院,会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有人给她递来急救的东西,她当然感激。 如果那个人不是商今樾。 光打在商今樾提起的塑料袋上,光污染刺眼得厉害。 时岫抵触着避开这幅画面,一瘸一拐的绕过商今樾,和她的善意:“不用你担心。” “时岫。”商今樾维持在脸上的面具终于有了裂缝。 她一把拉住了时岫的手腕,将她往自己面前带。 暴戾,偏执。 商今樾不明白,为什么她想要关心时岫,时岫就这样的不买账。 药瓶撞在一起,又一次发出晃郎晃郎的声音。 时岫脚不敢用力,根本躲不开商今樾的阻拦,被她胳膊一带,靠在了最近处的墙上。 秋日的暖意全靠太阳支撑,阴凉的地方已经透着冷气了。 时岫的后背被冰凉的墙壁贴了个满怀,视线裏那道瘦削高挑的身影倏地矮了下去。 商今樾单膝跪地,利落的拿出了袋子裏的喷剂。 时岫穿着运动服,一双笔直而雪白的腿横在商今樾的眼前,她眼神静的看不到一丝波澜,伸手就把时岫的矮袜褪到了脚踝以下。 她实在是受不了时岫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她的关心不应该一直游离在外。 “校医老师说了,二次扭伤不及时处理会造成习惯性扭伤。” 细密的喷雾声同商今樾的解释重迭在一起,好似秋日裏的一场太阳雨。 日光擦着墙壁投射过来,晒得时岫一侧的脸滚烫。 另一侧却依旧置身逼仄的阴影中。 薄荷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时岫的脚腕贴来一阵冰凉。 她垂眸注视着商今樾的动向,就见她一双眼睛温和又淡漠,明明十指不沾阳春水,做起这种事来却也有条不紊的。 之前从梯子上摔下来那次,时岫曾幻想过商今樾会为了自己千裏迢迢飞回国内。 或者连珠炮似的询问自己的伤势,最后干脆直接打来视频,确认自己是否安全。 这人会亲自己给自己上药这件事,时岫想都不敢想。 她好像很清醒。 又实在不够清醒。 时岫现在在想,难道那句人机感十足的【注意安全】还不够让她幻想破灭吗? 她到底把商今樾放在了什么位置。 为什么明明是她的妻子,她却把她奉若神明,任何超乎戒律的情绪反馈,她想都不敢想。 事实上,其实如果商今樾愿意,她是可以做到的,不是吗? 难道二十七岁的她,还没有十七岁的她明事理吗? 时岫定定的注视着这个正在给自己上药的人,沉默的眼神藏着许多晦涩不明的情绪。 按照这十年的经历来说,当她选择放弃的那一刻,她跟十七岁的商今樾就应该再无交集才对。 这个人是那样的清高孤傲,给自己的反馈从来都是冷冷的。 为什么现在又这样反过来对自己? 难道就因为自己不主动了,她觉得不适应,所以才想要用这样的举动,唤自己这只舔狗吗? “为什么?”时岫看着商今樾, 商今樾的指腹贴着她的肌肤,熟悉的触感让人想起无数个不够清白的日夜,叫她控制不住的向她反问出声。 少女的声音裏带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轻颤。 而商今樾听到了,茫然抬起头来。 太阳下,时岫的眼眶透着些红意。 她看向商今樾的眼神说不明白的恨,却也不像是在看现在的商今樾。 而像是在看过去的自己。 商今樾无疑是好意的,却也无形中戳在了时岫伤痕累累的身体。 她对现在商今樾的行为没有更好的解释,只觉得过去一昧付出,不求回报的自己可怜又可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时岫直直的看着商今樾,语气直冲的问着她。 她像只受伤炸了毛的猫,受惊竖起尖刺的刺猬,对面前的人类充满了自我保护机制的敌意。 这完全超出了商今樾的预期,只能尽可能冷静的回答时岫,让她觉得自己“无害”:“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岫却条件反射的后撤一步:“商今樾,我们不是朋友。” 可她撤又能撤到哪裏去呢? 她的背后就是一堵墙,受伤的脚腕被商今樾牢牢的握在手裏。 冰冷的墙紧紧得贴在她的后背,沉积已久的寒意迫不及待得往人骨头缝裏钻。 明明是午后日照最充足的时候,被太阳直晒的走廊却充满了凉意。 商今樾的眼睫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她克制着抬头望着时岫,反问她:“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 自己刚刚的回答好像是一道什么难解的数学题,时岫在商今樾的脸上看到了迷茫。 可她真不知道这答案有什么难理解的,毕竟过去无数次商今樾都是这样回答她的—— “因为我不想啊。” 那一瞬间,太阳穿过数以万计的树叶脉络朝商今樾刺来。 温柔,残忍。 商今樾一颗心被太阳刺穿,倏地从高空万尺摔下。 第10章 走廊光线很好,还没有被冷空气摧残的爬山虎湛青着叶子。 日光将它垂下的藤与少女的影子描绘在墙上,好似一副青春美好的画卷。 没人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脑补什么心碎剧情。 商今樾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亲身试验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那放大加粗的字体如烙铁一般印在她的脑海中,腾起的白雾散发着烧焦的味道,太阳也刺眼,在她的脸侧留下灼热的痛。 她跑去校医院给时岫拿药,亲手给她上药,为得不是这样一句话。 “是我哪裏做的不对吗?”商今樾眉头紧拧,一种名为失控的感觉沿着她握着时岫脚腕的手指,蔓延开来。 “没有。”时岫摇头。 “因为朋友不是同学,不是我们认识了,关系就自动产生了。” “朋友都是相互选择,互相认定的,你想我不想,我们就做不了朋友。” 说着,时岫就收起了自己刚刚失控的情绪,刚刚还泛红的眼尾已然平静。 只是她觉得自己的感知系统仿佛出了问题,明明她是看着十七岁商今樾,却像是在跟二十七岁的商今樾对话。 所以她对商今樾说着朋友,字裏行间却像是在说爱人。 所以商今樾听着,感觉心脏上好像被扎了什么东西,呼吸都扯得发疼。 原来不是自己想跟时岫坐在一起,她就一定会跟自己坐一起。 原来不是自己想跟时岫视频,她就一定要陪自己聊到尽兴,聊到心安。 原来不是自己想要去关心时岫,她就一定会接受自己的好意。 …… 日影反反复复秒描绘着少女们的影子,她们的位置巧合的在这一瞬换了。 时岫直白的说着,垂下的眸子看着商今樾。 而商今樾单膝跪地,望向时岫的眼神裏藏着郁色,好像在看她明明触手可得,却又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商今樾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心裏竟卑劣的在庆幸自己没有说出自己就是二十七岁的商今樾这件事。 因为她意识到,一旦她说出这句话,时岫只会离得她更远,甚至不等她问出这句语意不明的:“那之前呢?” 商今樾掐着掌心,声音平淡而冷静。 明明是没有质量的东西,却振的时岫胸腔发颤。 商今樾贯穿了她大半的人生,她们有太多的之前了。 第14章 以至于有时候时岫想要切分,都不知道该从哪裏下手。 所以她想。 或许也因此,任何时候都是最合适的时候。 她不回头。 “之前是我错了。”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时岫决绝。 声音裏带着颓丧。 她在说十七岁的自己,也在说未来十年的自己。 时岫想自己昨天在校医院说的或许还不够明白,或许她默认商今樾扶自己回去的行为,给了对方正反馈。 所以干脆说的更明白些,谁都不要再幻想她们之间还有前路。 “商今樾,我对暑假我对你做出的一系列纠缠行为道歉,对不起。” “我想我真的很不擅长猜一个人的想法,我当不了你肚子裏的蛔虫,也当不了你的朋友,抱歉,浪费了你的情绪跟时间。” 没有那么刺耳的话,时岫看着面前还是十七岁的商今樾,调动出自己身上仅剩不多的温柔。 她握住商今樾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跟自己站到同一位置:“我们以后就做普通同学吧。” 时岫的手掌温热潮湿,包裹着商今樾的手指,一如往昔。 只是她洋洋洒洒的话,好像一份迟来的诀别书,对商今樾露出的难得温和表情,比怒目圆睁的推拒还要残忍。 不要。 不可以。 商今樾感觉自己的世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巨变,过去时岫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她连有歧义的句子都要解释清楚,生怕伤了自己的心。 ——“我当不了你肚子裏的蛔虫。” 在商场浸染这些年,商今樾是最会在迷雾裏抓重点的人,大脑嗡的一下。 是这样吗? 是因为这样吗? “时姐!” “商今樾?” 远处传来的声音将兴奋和疑惑全都写在语气裏。 时岫抬头看去,就见常洛朝她跑了过来。 时岫迅速从跟商今樾的对话中抽离出来,看着常洛过来的方向:“你去校医院了?受伤了?” “没。”常洛摆摆手,从口袋裏掏出一瓶药递到时岫面前,“给你的。” 时岫看了眼这药的外包装,跟商今樾手裏的那瓶一样,瞬间明白了常洛的意思,只是还想硬撑:“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脚又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常洛一副什么都瞒不过她眼睛的样子。 在遇到商今樾之前,时岫还有很多好朋友。 常洛就是其中之一。 这人大大咧咧却也心细,大学考上了国内最好的体育大学,后来进了国家队,拿了不少奖牌。 只可惜这些都是后来时岫听别人说起,才知道的。 因为商今樾,她跟很多过去的朋友都生疏了。 而还不等时岫感慨,常洛就“呶呶”了两声,指着时岫褪到脚踝下的袜子,揭穿她:“我说时姐,你自己都把袜子脱下了,还跟我装什么,够不够朋友啊!” 袜子不是时岫脱的。 可刚刚发生的事情,时岫也不好跟常洛讲。 太阳随着下落的轨迹,一点点从商今樾身上转移。 世界抛弃了她。 她就这样站在阴影裏,整个人好像被陷进了逼仄的黑暗,冷淡的眸子没了素日裏孤傲不可一世的样子。 时岫想,这些年可能还没有人这样拒绝过她吧。 从十七岁的商今樾的角度来看,自己就是一个招惹完觉得没意思,拍拍屁股就走的渣女。 渣女就渣女吧。 她现在已经没有义务再去照顾商今樾的心情了。 或许这样,也能让这时的商今樾更快的忘记跟自己短暂的插曲。 挺好。 时岫在心裏赞同着,不知名的情绪却扯了一下她的心脏。 这种情绪带着倒鈎,每当她想起跟商今樾有关的事情,就勾着她的血肉,让她心口作痛,更为此烦躁。 快点去集训吧。 这样她就能彻底跟商今樾分开了。 而时岫越不想听到商今樾的事,这人的名字越会出现在她耳边:“商今樾,你去校医院了吗?” 在戳穿时岫的硬撑后,常洛又将话题转向了商今樾身上。 她看到商今樾手裏提着的药,就想起了体育课发生的事:“怎么样,听说你被篮球砸到了。” “软组织挫伤。”商今樾淡声回答。 “这么严重?哪个班丢的球,我替你出气去!”常洛说着就撸起了袖子,“这些人就是这样,为了吸引女生的注意力,无所不用其极!” 面对常洛的躁动,商今樾的表现格外平静:“是我凝血功能不是很好,所以才有这样的麻烦。” 商今樾难得开口跟人解释。 只是这话是说给常洛听的,还是另有其人,只有当事人知道。 常洛愤愤不平:“这样也不是能原谅他们的理由啊!” 接着又看向了受伤的商今樾:“那你平时是不是很多事情都要小心翼翼啊?” 常洛说着,还对商今樾的境遇露出了些同情的表情。 商今樾不喜欢这样的表情,她从来都不是被人同情的对象。 只是这一次她垂下了眼睛,用一种平静却无辜的眼神看向了时岫:“是啊。” 或许,她们还是熟悉彼此的。 在商今樾看向自己的时候,时岫就察觉到商今樾想从自己这裏得到些什么了。 可她已经没什么想给商今樾的了。 “快上课了,你们不走我走了。”时岫双手抄兜,说完就一瘸一拐的朝教学楼的方向走。 “哎!等等我。”常洛不放心时岫,从后面追上去伸手就搀上了时岫的手臂。 尽管临走前的语气并不好,可时岫也没有甩开常洛伸过来的手。 她只是没有回头,更没有看商今樾。 日光描绘着少女倔强的背影,洋洋洒洒的写着,她没有她也可以很好。 那个没有朋友的人不是时岫。 而是她商今樾。 商今樾攥紧了手裏的药瓶,眼眶裏有种情绪在打转: 原来时岫是真的要跟她离婚。 她爱的人不要她了。 第11章 “根据破坏程度看,电梯箱内情况不是很乐观。” “一会电梯打开,首先确认伤者情况。” ……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商今樾清醒又茫然。 她不动声色的找回瞳子的焦点,面前赫然出现了一扇银亮的电梯门。 那电梯门倒映着她的脸、前方的救援人员、在她身后等待着的医护人员…… 商今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跳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起来。 她的理性要她逃离,可身体是反叛者,紧紧的盯着那扇门。 “吱呀——” “打开了打开了。” 在沉重迟缓的声音裏,电梯门被救援人员从外面人为打开。 浓稠的血液从裏面流淌开来,这样的血液量明显超出了人类身体的正常血液量。 商今樾也意识到了这幅画面的不合理性,可她还是克制不住,冷静如雪崩一般失控。 越过那片铺满视线血液,地上躺着的是她的爱人。 空气裏的扬尘与血污弄花了她的脸,她杏圆的眼睛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宝石,只是失去了焦点。 “时岫!” 随着一声低而急促的呼唤,黑暗中坐起一道人影。 绸质的睡衣顺着少女的肩膀滑落下去,剩下一抹白皙暴露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房间裏格外安静,只有人沉沉的呼吸声。 商今樾又做噩梦了。 电梯裏鲜血淋漓的画面涂满了她的脑海。 时岫死了。 死在了她心心念念要回来跟她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 而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跟自己离婚。 可明明商今樾这次回来是准备留在国内,结束跟时岫的分居生活的。 ——“我想我真的很不擅长猜一个人的想法,我当不了你肚子裏的蛔虫。” 时岫在学校说的话又一次在商今樾耳边响起,她冷漠而决绝,声音与眼睛裏透着疲惫 。 这让商今樾想起她们在一起的最后那个晚上,时岫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问自己:“你还爱我吗?” 这答案当然是显而易见的。 她怎么可能不爱时岫,她不爱她怎么会跟她结婚。 所以她觉得这个问题无趣,所以她不明白时岫问这个问题的意义。 所以…… 她好像从来都没有真的了解过时岫。 难道曾经时岫一直都是在猜测自己的想法吗? “当当。” 就在这时,两声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商今樾房间响起。 管家阿姨推开房门:“小姐,您醒了吗?按照约定时间,您该起床了。” 第15章 今天是周六。 商今樾约了疗养院的时间,要去看她妈妈。 商今樾七岁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邮轮旅行,罕见的遇到了沉船事故。 商今樾的爸爸商亲民为了让爱妻女儿活下去,让出了浮板,不幸去世。身为舞蹈家的妈妈明翌双腿残疾,同时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商今樾在妈妈的保护下,健康的幸存下来,只是失去了这场事故的记忆。 她的奶奶商秀年一直有意培养她成为下一代接班人,这件事发生后,则直接把她接来身边养。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商今樾沉沉的吐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沉郁。 她把梦魇藏得很好,平静的看向门口:“都准备好了吗,陈姨?” “好了。” 彼时的陈姨还不是商家的大管家,只是负责商今樾生活起居和礼仪教导的私人管家,人也还年轻,声音听着也轻柔。 “知道了。”商今樾点头。 在得到商今樾这句话后,陈姨熟稔的按下门口的开关。 安静的房间裏响起微弱的电机声,厚重的窗帘缓缓从中心向两侧拉开。 晨光如洗,沐浴在商今樾的身上。 穿着条单薄睡裙的身形被衬得瘦削,却也笔直,丝毫看不出被梦魇折磨得精疲力尽的模样。 只是噩梦带来的冷汗还湿黏黏的贴在商今樾的后背,像是一段她怎样也无法摆脱的诅咒。 . 郊区的天气很好,几朵厚重的云挂在天上,好像孩童的简笔画。 车子沿着修缮完好的公路向山上走,在穿过两扇铁艺大门后,来到了疗养院的ssvip疗养区。 浓郁茂盛的绿植拥簇在一起,探出各种各样的花,低矮的建筑刷着统一的白色,叫人仿佛置身童话世界。 商今樾听着负责照顾明翌的护工彙报,轻车熟路来到了明翌的后院。 后院有一棵栾树,九月裏已经有了开花结果的迹象,满树的绿叶被浓郁的粉色挤占,垂下一颗颗小灯笼。 明翌就坐在这棵栾树下,白色的裙子像海浪一样堆在她的身上。 她有着一头很长的头发,几乎要顺着她的后背触碰到轮椅座位上,太阳顺着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呈现出一种发黄的栗色,精致的小卷好像中世纪画卷上的精灵。 但这并不是一幅单人画。 在明翌的身边坐着一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的女人,正耐心自己的帮她打理着头发。 这不是疗养院的护工。 是商今樾的姑姑,商至善。 商秀年育有二子一女,按照明德,亲民,至善排下来。 商至善一年到头天南海北的玩,有时候连商秀年都不知道她又跑到哪裏去了。 如果要找她,也只有来问明翌。 从商亲民结婚起,商至善就跟这家人关系很好。 沉船事故后,她更是日夜陪在明翌身边,直到她步入稳定期。 商今樾远远的看着姑姑跟妈妈相处的画面,悄然按下了眼底晦涩:“妈妈,姑姑。” 商至善正专心跟明翌梳头,看到商今樾来了有些意外:“小樾,你怎么来啦?” “很久没见妈妈了,来看看。”商今樾答道。 这是真话。 重生前她已经有三年没怎么回国了,也没有时间来看明翌。 倒是时岫经常跟自己发妈妈的状态,让她安心在国外工作。 想到这裏,商今樾抻了一下,心底发疼。 她在明翌身边坐下,跟商至善说:“妈妈今天状态不错。” 商至善点点头:“是啊,今天天气好,小翌状态也好,也愿意出来晒太阳。” 她一边说着,一边梳好手裏明翌的头发,接着就将梳子递给了商今樾:“小樾一定有什么话想跟妈妈说吧,姑姑去看看今天中午的午饭。” “谢谢姑姑。”商今樾接过梳子。 商至善的身影略过明翌的手指,沉默的明翌眨动了一下眼睛。 商今樾没注意到,她低头从妈妈的身侧拿起一楼头发,学着商至善,给妈妈梳起了头发。 “妈妈,好久不见了。”商今樾轻声同明翌打招呼。 “我很想您,您有想我吗?” “您的身体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一些,是最近食欲还不错吗?” …… 商今樾静静的同明翌讲着,明翌就坐在轮椅上,并不回应她。 商今樾并没有为此而感到失落,反而有一种更为轻松的感觉。 妈妈的身边总能给孩子带来安慰,而明翌不说话,也不会对商今樾的事情提任何意见,这对刚刚梦到时岫死亡时惨状的商今樾来说,是最好的处所。 细密的齿子梳过明翌的长发,出发一阵沙沙的声音,商今樾望着手裏的长发,出神的讲:“我在想,如果我当时回答她‘我爱你’,现在的情况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那你会跟她说吗?” 而就在商今樾对母亲吐露心声的时候,明翌突然给了她回应。 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却又含着秋日的凉风,叫被反问的人手指一凉。 商今樾不是没有尝试从喉咙触碰这三个字。 在她们情浓时,在时岫将爱意铺满她的耳廓时。 只是她刚要对时岫开口,却像是被灼了一下。 “爱”这个字让她变回咿呀学语的孩子,张不开口,仿佛她说出去的下一秒就会将自己暴露在天光下。 她是正在腐烂的土地,见不得光的虫豸。 没人教过她正确的爱一个人。 长久的沉默好像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明翌面对女儿的反应,终于也有了点反应。 她慢慢掀起自己的眼皮,用一双透着点褐色的眼睛看着商今樾:“你配拥有爱人吗?” 母亲没有反馈给商今樾温柔,而是锐利的将一根刺扎进了商今樾的胸膛。 明翌的眼睛睁得有些病态的大,恶狠狠的盯着商今樾:“你还想有人爱你?你就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都是因为你!” “你害了这么多人,你现在还要去害人家小姑娘?!” “你既然闭不住你的嘴巴,我帮你!” 明翌说着,猛地抬起了自己枯瘦的手,一把握住了商今樾的手臂。 她动作稳准狠,不偏不倚的抓住了商今樾昨天刚被球砸过的地方。 霎时间,疼痛从四面八方朝商今樾袭击来。 穿过她的手臂与大脑,尖锐的彙聚成一道耳鸣,叫她仿佛坠入了十年前那场游轮事故的深海。 那时也有这么一双手…… “小翌!” 就在明翌失控的要去捂住商今樾嘴巴的时候,商至善跑了过来。 商今樾知道自己该上前安抚住妈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商至善跑过去抱住妈妈,将妈妈死盯着自己的视线遮挡在怀裏:“没事了,我回来了,你现在是安全的,没人会伤害你。” 商至善对付这样的事情比商今樾得心应手,哄着明翌松了手。 护工连忙上来,围着明翌,带商今樾离开。 原本安宁娴静的房子,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又忙碌了起来。 拉开窗帘的房间落满了阳光,和煦又让人觉得刺眼。 商今樾孤独的坐在卧房裏,手臂一抽一抽的在痛。 她定定的看着手臂上被明翌掐到紫红的淤血,也好像在审视自己。 “怎么会这么严重,疼不疼啊。” 寂静的房间裏,商今樾好像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镜子裏站着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却又好像也有另一个人在。 商今樾甚至能在听到这道心疼的幻音后,想起时岫那双从黑暗中骤然闯进她视线的眼睛。 过去那人遇到这种事总是大惊小怪的,商今樾觉得这声音吵。 现在她却在想,如果时岫能真来关心她一下该多好。 气温在下降,明明是白日裏,商今樾却感觉很冷。 她身体裏好像被生剥下什么东西。 两次。 “嗡!” 手机贴着商今樾的口袋震动了一下,有人在班群裏分享前几天体育课时偷拍的拍照。 时岫也在其中。 这人绑起一头长发,露出一张干净而英气的侧脸。 她好像是刚完成了一次反击,每一缕扬起的发丝都写着意气风发。 只是她的眼睛不再刻意的看向观众席,也不再为谁而停留。 【我时姐盛世美颜啊】 【好看,偷偷保存,标记为:老婆!】 【滚蛋,时姐是我老婆。】 …… 群裏热热闹闹的讨论起来,时岫不知道在干什么,始终没有出现。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了时岫的照片很久,现在她也成了众多为时岫驻足,而不被回应的一员。 第16章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商今樾伸出手指将时岫的照片保存。 然后放大。 太阳好像又经历了一场升落,那站在镜子前的身影缓缓蹲了下去。 商今樾将手机贴在自己侧脸,潮湿的吐息吻在时岫的脸上。 “别离开我。” “求你。” 第12章 周五那场“和平谈话”似乎很有效果,周一上学商今樾大半天都没有找时岫搭话。 高三的时间分秒必争,转眼就到了倒数第二节课。 郭潇感冒了,嗓子说不出话,到了后半节课,干脆让班上学生上起了自习。 难得的轻松时间。 时岫看着黑板上放的钟表,第一次觉得周一这么充满希望。 如果没有这个卡住她的数学题就更完美了。 这次困住时岫的不是一元二次方程,也不是二次函数。 而是求导。 时岫看着这令人头疼的题目,拿着根笔咬来咬去。 她觉得不应该极了,怎么自己每次带公式进去都不对呢? 嘶…… 时岫按住自己想要翻答案的手,转头朝教室周围看去,想着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下一秒,毫无防备的跟商今樾对视了。 这人做完了郭潇布置的专项练习,正不紧不慢的将卷子收起来。 日光落在她的眼睫,浮上一层好看的金色,衬得声音也好听了:“有不会的题?” 时岫觉得,商今樾应该问自己哪道题会。 面对时岫的沉默,商今樾继续问:“需要我教你吗?” 说实话,时岫不太想要商今樾教自己。 她好不容易跟她一天没说话,不想打破这个记录。 “不用了。”时岫拒绝,准备继续回去啃笔头。 “你打算这节课都浪费在一个题上吗?离下课还有十八分钟。”商今樾提醒。 时岫咬笔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本来就因为重生忘记了很多知识,要赶上复习进度,应该是争分夺秒才对,卡在这浪费时间也不是一回事。 就是…… 她为什么要求助商今樾啊。 “普通同学也可以互相讲题,不是吗?” 就好像猜到时岫在心裏说什么,商今樾又给时岫递来了臺阶。 她的声音很淡,听起来好像只是一时兴起,好像只是在同学间互相帮助。 互帮互助而已,谁学生时代没有请教过大佬问题。 时岫稍作挣扎,还是把手底下的卷子放到了她与商今樾之间:“呶。” 一张卷子一共八道题,她只做出了第一题。 这个时候的时岫还没有被商今樾勒令练字,歪歪扭扭的字像蜈蚣趴在纸上,张牙舞爪的。 商今樾望着时岫的解题过程,目光一定。 时岫有些尴尬,倔强反问:“怎么,不兴人写字难看啊。” “没有。”商今樾否认,拿了只铅笔落在时岫思路断掉的地方,认真跟她分析,“你的思路是对的,但是公式错了……” 铅笔摩擦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商今樾的声音在其中不轻不重。 窗外吹过一阵温和的清风,这风随着商今樾的声音在时岫耳边四处乱窜,绕来绕去,竟真给时岫把解题思路捋清楚了。 时岫顺着写在自己卷子上的笔迹看去,看着商今樾握着笔的手,看向商今樾的侧脸。 这人眉眼平静,在重复跟时岫讲了两遍重点后,也透着种平和,不由得让时岫想:原来商今樾也有这样耐心的时候。 “懂了吗?”商今樾询问时岫。 时岫忙收回自己的目光:“懂了,我做两个题去试试。” 这人脑子好使,忘了的知识重新捡起来也捡的比别人快。 面对时岫理解之快,作为讲题者的商今樾有些失落。 她看着手下被人拿走的卷子,跟时岫表示:“不懂再来找我。” 时岫觉得难得,挑眉看着商今樾:“不觉得我会耽误你时间?” 商今樾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很是平淡的回答:“也没多少时间了。” 商今樾说的是距离这节课下课的时间。 时岫却理解错了:“你知道了?” 听着时岫声音裏自然又惊诧的疑问,商今樾格外不解:“我知道什么?” “哦对,你不知道。”时岫垂眼,有些晃神。 她跟商今樾早就不是什么消息都彼此知道的关系了,商今樾当然不会知道自己要走的事情。 是她太习惯过去的相处模式了。 所以连刚才误以为商今樾知道这件事,都不觉得有多么诧异。 没关系,只要离开这裏,她就会慢慢忘记这些习惯的。 “没什么,我们继续上自习吧。” “没什么是什么?” 时岫想匆匆将这件事遮掩过去。 可商今樾却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警惕感让她忍不住追问。 卷子横在两张桌子中间,像是联通她们两人的桥梁。 太阳落在商今樾的眼睛,深沉的黑瞳藏着什么暗流涌动,好像是在紧张。 时岫也注意到了,心情莫名复杂了一秒。 她觉得自己遮掩不过去了,干脆以一种洒脱的姿态说:“告诉你也没关系。” “我这几天就要去画室集训了。” 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好似一道惊雷,在商今樾耳边炸开。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句话,会换来时岫的这样一个消息。 商今樾握着笔的手停滞住了:“你高考不走文化了?” “时岫,其实你基础不差的,这一年好好补习完全可以上一个好本科,你没必要……” “在你眼裏,所有的艺术生都是因为成绩不好才走艺术的吗?” 劝说的话只是商今樾的一厢情愿,她全然不知道时岫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被时岫打断的情理之中,且毫不留情。 刚刚因为讲题被拉近的距离,倏地又恢复了原状。 商今樾看到,时岫看向自己的眼睛充满了排斥。 太阳在渐渐收束她的光亮,临近傍晚,空气冷的割人。 话题在不欢而散中结束,时岫没兴趣再跟商今樾讨论,低下头继续做她的题。 商今樾顿时意识到自己的狭隘让她说出了怎样自以为是的糟糕话。 可她也只是不想时岫离开自己。 教室裏安静了好一阵,几下电流声,下课铃声按时的从教室两侧响起。 商今樾有话想跟时岫解释,却听到班上有人喊时岫:“时姐,黑板报。” “来了!”时岫立刻放下手裏的卷子,从桌洞裏掏出了自己的画稿。 商今樾忙看向要走的时岫:“时岫。” “好了,别为着我们理念不一的事情难为了。”时岫大概猜到了商今樾要说什么,拍了拍商今樾的肩膀,“还是很谢谢你给我讲题,商同学。” 时岫说的洒脱,对着商今樾还笑了一下。 那拍在商今樾肩上的力气轻盈的没有重量,却让商今樾觉得好似有千斤砸下。 商今樾看着时岫离开座位,好一阵才抬手抚过自己的肩膀。 少女的掌心一如既往温热,在她心上烫下一片怅然与怔忡。 时岫不再将商今樾的意见放在心上,一个“商同学”就将她们两人的关系远远的钉死在原地。 . 高三的文娱活动乏善可陈,开学的黑板报评比是高三为数不多的可参与活动。 过去黑板报都是时岫、冯新阳和身为文艺委员的周洋负责。 现在冯新阳走了,周洋就让时岫独自负责设计这次的黑板报。 时岫也不负所望,只用一天就完成了画稿。 周洋一看,直拍手叫好。 就是线稿的难度有点大,周洋帮不上忙,只能时岫自己一个人干。 “这些粉笔够不够?”周洋从讲臺抱来了一盒未开封的粉笔,放到时岫垒起的桌子上。 “够了。”时岫选了一支趁手的,接着就晃了晃放在桌子上的椅子,在确认没问题后,准备爬上去。 周洋在一旁帮时岫扶着椅子,看着她在上面站好,这才松了手:“常洛刚刚说颜料快到校门口,我去校门口接应她,你注意安全。” “去吧,我一个人没问题。”时岫摆手,让周洋放心。 粉笔在黑板上划下一道利落的白线,时岫修修改改,很快就勾勒出龙头的大概模样。 比起重新学数学物理,重新捡起画笔对时岫来说可容易太多了。 上一世时岫为了追商今樾,都没好好完成这件事。 这次她一定要好好把它画完。 也算是她在这学期给这个班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什么啊?这是画了坨□□吗?” 时岫正这么想着,男生轻蔑的声音就从下面传了过来。 她朝下看去,就见班上某位男生正停在她踩着的桌子旁,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的草稿。 第17章 时岫对这样的眼神很是不爽,开口便怼:“怎么,连你妈画的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男生原本还想点评一二的眼神瞬间变了:“时岫,你占便宜要点脸行吗?” 时岫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男生,接着露出更加轻蔑的笑:“你有什么便宜好占的?”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男生也笑。 他笑的不怀好意。 说着就伸手晃了一下时岫踩的椅子。 底端很小的震动传递到上层就是一阵地动山摇。 时岫兀的抓住了身后的椅子靠背,警告的瞪着那个男生:“你干什么!” “跟你闹着玩啊,怎么这么玩不起?”男生无辜摊手,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临了还撞了时岫的椅子一下。 时岫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哪裏是会为人鱼肉的性格,低眼看了眼从这裏跳下去的高度差,暗暗惋惜自己命途多舛的脚踝,接着就要跳下去,给这个男生点颜色瞧瞧。 却不想。 “啊!” 男生一声哀嚎下,一个纸团从他的额头弹开。 那纸团缠着几圈胶带,裏面包着个什么黑色不明物体,磕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谁!”男生的额头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气急败坏的要揪出这个人来。 可不用他找,凶手就走到了他面前。 商今樾不紧不慢,捡起了地上的“纸团”:“抱歉,我以为这裏站着的是个垃圾桶。” 第13章 如果说时岫的狠,是表露在脸上,一刀封喉。 那商今樾的狠厉就是藏在眼睛裏,她会不紧不慢的划开你的喉咙,在放血的过程,安静的等你自己死掉,就好像在处理一只羔羊。 男生就这样被商今樾盯着,心脏一阵狂跳,话说的都小声:“那,那你就不能看清楚……” 商今樾却回答他:“我看清楚了。” 高三开学没多久,班上的同学都打乱重新组成的,除了之前玩得好的,很多人也不是很熟。 大家对于商今樾印象普遍是性子冷,虽然很有教养,但因为她商氏集团大小姐的身份,觉得她矜贵得有点难以接近。 除了上一世时岫胆大包天的缠在商今樾身边,班上还真没一个人敢主动跟她交往。 所以也很少人想过,商今樾也有生气的时候。 甚至时岫也没想过。 她们还是伴侣的时候,商今樾就没有因为她的事情产生过什么情绪。 现在她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商今樾怎么会为了她生气呢? 时岫愣站在椅子上,都忘了她这个姿势是准备往下跳。 商今樾也伸过手来,扶住了那把架在桌子上的椅子,面无表情的看着男生:“你刚才的行为已经被监控拍下来了,我现在……” 说到这裏,商今樾顿了一下。 她有意识改变一些习惯,将选择的权利递给了时岫:“你是想他现在跟你道歉,还是我们去找老师,这件事由老师解决?” 习惯了被商今樾忽略,被迫站在她身后,时岫对商今樾递来的选择权竟感觉到一点不适。 不过时岫也只是愣了一下,在心裏骂了一句自己“死性难改”后,接着拿过了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利:“你现在跟我道歉,我就不去找老郭。” 时岫昂起下巴,让本就站在高处的她,更不可一世。 男生捂着自己肿起来的脑门,不肯低头:“不是,碰到什么事就知道找老师,你们要脸吗?” 听到这句话,两个都已经二十七岁的人眼裏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话骗骗青春期没什么人生经验的青少年还行,时岫跟商今樾根本不放在眼裏。 默契来的不合时宜。 “你怕了?” 时岫扬起的声音同商今樾冷涩的语调迭在一起,在吵吵嚷嚷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清风拨着窗外的树影,透进干净的光来。 亦如她们此刻并肩而立的影子。 时岫有一种她拼命想要摆脱,却始终被命运作弄纠缠的感觉。 她跟商今樾的默契来的又晚又没用,转头看去,商今樾依旧是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个巧合没什么异样的感受。 “我怕什么。” 男生嘴硬,拉回了时岫的思绪。 可能这人真的没什么骨气,滑跪的比时岫预想的还快:“我真觉得你们俩没意思,不就是道歉吗,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姑奶奶。” 这歉道得没什么诚意,脸上还满是不服气。 时岫静静看着,不介意给男生破碎的尊严雪上加霜:“哎,大侄儿孙,以后碰到你姑奶奶记得绕着走。” “你等着。”男生说的咬牙切齿的,扭头又往教室外面走。 学校禁止学生打架斗殴,高三了谁都不想给谁找麻烦,这句狠话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或许在他把门框踩得哐哐作响的时候,就已经失效了。 “神经。” “要下来吗?” 时岫以一种瞧不上的眼神送走这位落荒而逃的杂碎时,商今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预备铃响得巧合,走廊外的学生开始不紧不慢的往教室裏赶。 走动的身影拨弄着太阳,在教室后排轮换着一道道忽明忽暗的线。 而商今樾的手指细长皎洁,就稳稳的落在时岫的视线。 时岫默然恍惚。 有种沉寂的旧梦照进现实的感觉。 她不想要了。 商今樾的主动却来了。 说实话,时岫不是很想接受商今樾的帮助。 只是人家刚帮自己解决完危机,自己转脸就无视人家,怎么都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时岫说了声“谢谢”,借商今樾的力从椅子上走了下来。 而等着她又从桌子上跳下来,便果断放开了商今樾的手。 短暂的接触比一个世纪还深刻,商今樾看着自己空了手,不动声色的将它轻握在一起。 她们是同桌,所以接下来也同路。 不说话比说话还尴尬,时岫提起了刚刚商今樾打断那个男生所谓玩笑的纸团:“你那个纸团裏包着什么?” “墨水瓶。”商今樾答道。 “刚刚发现用光了,所以拿纸包了一下,碎了也不会划伤人。” 这人话说的平静,几句就将自己的动作解释成了失误,动机也摘得干净。 时岫不由得佩服。 这种事情也就商今樾能做得出,即使捅到老师那裏,她也有理。 “厉害。”由衷的,时岫夸了商今樾一句。 而这样的厉害,注定和她不属于一个世界。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时岫话语裏故意拉开的距离,商今樾又说:“只是情急之中的下策。” 商今樾晦涩的想要突出“情急之中”。 时岫听到的却是“下策”。 她明白。 毕竟商今樾也不会为了她,冒着可能把男生砸出问题的风险。 她算什么。 少女的眼底抹过一层哂笑,两人间又一次没了话题。 从教室后排到她们的座位也没几步路,两人走的格外沉默。 只是在时岫刚要坐进座位时,听到商今樾的一声道歉:“抱歉,自习课上的话并非本意,我忘记了你很喜欢画画。” 少女清冷的嗓音在时岫身侧响起,好像一只蝴蝶在时岫的耳边扇了扇翅膀。 那细密的扑闪声渺小又不易被人察觉,却可以在北美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 时岫适应不及,蓦地眨了眨眼睛。 但很快她就调整好自己,漫不经心的看着商今樾,反问她:“难道我平时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她们背后不远就是时岫打好草稿的龙头,过去整个暑假时岫跟商今樾对话中出现最多的,就是她今天把看到的什么东西画下来了。 不是时岫表现的不明显。 是商今樾还没有意识到,有时候爱与欲望是相悖的。 当时岫不再迁就她,选择自由。 她的“不想让时岫离开自己”就成为了她靠近时岫的最大障碍。 “我可以问问,你什么时候走吗?”商今樾看着坐回座位的时岫,不甘的问着。 而时岫看着托某人福提前写完的数学题,觉得跟商今樾说说也无妨:“我上学期就跟老郭申请过了,手续还没有作废。” 时岫扳着手指,给商今樾数道:“嗯……学校同意,画室也同意了,就差家长的知情书了。等我爸出差回来,他签字就行了。” 听着时岫胸有成竹的计划,商今樾的手微微攥紧。 她想如果不是上节课时岫理解错了自己的话,她怕是要等到自己手边的桌子空了,才知道这人已经走了。 只是按照商今樾对时岫爸爸时文东的了解,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如时岫设想的这么容易:“你跟叔叔商量好了?” 第18章 “没。”时岫诚实回答,但格外自信,“他就是不同意,也得同意。” 时岫是打定主意要去学画画的。 商今樾阻拦不了。 时文东更不能。 而正如商今樾预料的,当时岫回家将自己要去画室准备艺术类考试的事情说给时文东听,迎接她的是一团被撕成碎片的知情书。 “时岫,你翅膀硬了是吧?” “好好的文化路你不走,你去学画画?!我还没死呢,你就惦记霍霍我的钱了?” 时文东踩着时岫的申请书碎片,手裏的文玩核桃盘的咔咔作响。 他怒目圆睁,对这个难得主动迎接自己回家的女儿,只有一句话:“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第14章 如果说商今樾给时岫的是轻视放任的隐性暴力。 时文东从小带给时岫的就是上升到肢体的谩骂侮辱。 时岫的妈妈殷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妈妈在时岫的记忆裏总是病体缠身,又总会在她来时露出温柔的微笑,尽管那她被病魔折磨得浑身疼痛。 就是这样一个坚强温柔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选择了不插管。 殷蔷用生命教给时岫,要积极地有尊严的活着。 所以面对时文东动辄打骂的教育,时岫很小就学会了反抗。 反正这个人管自己总是一时兴起,第二天就可能因为哪裏的生意坐飞机走了,等他回来事情早按时岫的想法做完了。 顶多被他再骂两句。 时岫想做的事情,时文东总有能挑三拣四的由头。 唯独在一件事上,时文东支持了时岫。 ——追求商今樾,并和她结婚。 偌大的商氏集团摆在面前,时文东哪裏还顾得上什么封建思想。 在他看来,时岫跟商今樾在一起,是百利而无一害,他作为商家继承人的老丈人,怎么也能在商家分一杯羹。 可最后,他什么也没捞着。 在被商今樾查出挪用公款开除后,他跑到画廊大骂时岫:“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什么都替我做不了,我当初同意你们结婚干什么!” 过去与现实重合,时文东的狰狞与当时如出一辙。 时岫心底作呕,也更坚定起凡是时文东反对的事,她就一定要做的信心,又从包裏拿出了一份知情书:“我不花你的钱,我可以勤工俭学。” “你勤工俭学?说出去我这张脸还要不要啊!”时文东说着,抬手就打了自己脸两下。 “那你出钱供我。”时岫接着又道。 “想得美!”时文东哧笑出了声,“想让老子出钱,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在学校待着,只要你考上大学,我就供你,不然门都没有。” “我学美术也可以考上大学。”时岫表情冷的彻底,她正压制着心底的怒意,用最后一点理智跟时文东商量。 时文东完全不觉得时岫学这玩意儿有什么出路:“考什么大学?除了那些死贵的私立学院,你有本事考宁大央美国美吗?” “我有。”时岫笃定。 可她的笃定换来的却是时文东的轻蔑一笑。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好像一个商人老爷在看来他府上讨路费的穷书生:“我不信。” “你这是干什么,孩子说可以,就让孩子试试吧。”似乎是看不下去了,时岫的继母岑媛从厨房走了过来,将温汤端到时文东面前,“尝尝我刚煲的汤。” 时文东并不买账,看了眼汤,摆手就推走了:“试不要钱啊!我赚这么多钱来,是给她花着玩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形势不好,咱这次出去才赚多点钱!” 商人就是这样,说什么都是形势不好,赚多少钱都嫌少。 时文东脾气大,岑媛也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 她看着自己手裏差点洒出来的汤,怒火中烧:“你跟她 发火,别来这牵扯我!不喝是吧,我都倒了!” 说罢,岑媛端着碗扭头就走。 时文东见状忙越过时岫,过去哄她:“别别别,我不是朝你发火的,你说你也是,你跟她说什么求情的话啊,我这不也是在气头上吗,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是我不好……” “晚了,滚。” “哗啦——” 岑媛的声音裹着热腾腾的汤水气,一把就推开了时文东。 在时文东心裏,时岫哪有岑媛重要。 他顿时忘了打压时岫,巴巴的凑过去哄岑媛:“别气,别气,你生气我也心疼。都怪那个臭丫头,以后我绝对不会了……” 在时文东拉踩式的道歉下,客厅彻底冷清了下来,陪着时岫的只有她被撕掉被团成团的知情书。 夜色静谧,窗外闪过归家人的车灯。 时岫静静的站在原地,觉得这个家格外可笑。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想去将被时文东无视的话题撤回来,随手从玄关扯了件外套穿上,就准备开门离开。 室外的冷风腾得涌进来,吹得时岫小腿冰凉。 她还没来得及开门就有人从屋外进来了。 是她的继妹岑安宁。 她看到时岫大晚上要出门有些意外:“哎你……” 可时岫没话跟她说,扣上外套的帽子,径直走了出去。 这个点的街道上说热闹也还算热闹,吃完夜宵遛弯回来的人手挽着手。 可夜色已晚,这临近尾声的热闹已经有了要散去的预兆,小吃摊空了大半的车子在月下晃荡。 路灯将时岫的影子拉的时长时短,好像将她孤独肆意的在手掌中玩弄。 近处的一家三口与她擦肩而过,她的影子只短暂的融入了他们热闹的其乐融融,很快就剥离开来。 归家的热闹不属于她。 她一个人,像只孤魂野鬼…… “汪汪汪!” 忽的,小狗清脆热情的叫声从时岫跟前传来。 那白乎乎的团子像是认错了主人一样,激动的直往时岫怀裏撞。 时岫被小家伙的突然袭击搞得摸不着头脑。 低头一看,小狗也正抬着双溜圆眼睛跟她对视,那宝石珠子般的眼睛跟时岫记忆裏的一模一样。 是葡萄。 时岫心快跳了一拍。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心跳的更快了。 路灯交织在夜色下,铺成一道金色的通路。 时岫抬头,就看到商今樾拿着一根空荡荡的牵引绳朝这边走,像是小狗为了来见她,挣脱了主人的牵引。 第15章 灯火阑珊裏,时岫看到商今樾朝自己走来。 秋日的晚风透着凉意,吹起少女灰蓝色的裙摆,好像一片翻涌的浪花。 时岫竟然在这种环境下,感受到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不过时岫想她的大脑还没有到失控到这么离谱的程度,记吃不记打。 只是孤独感作祟罢了。 她刚跟时文东大吵一架,又看到了别人家的幸福。这个时候有人主动靠近自己,肯定会给她这样的心理。 是谁都可以,哪怕是商今樾。 “汪汪!” 葡萄扒拉着时岫的裤腿,对陌生人一副没戒备的样子,毛茸茸的尾巴像个团子,在空中一抖一抖的。 时岫瞧着这只小狗,心都要塌成一团白棉花了。 她想也不怪自己。 葡萄的存在,未免太犯规。 “怎么能怪我呢,当然不能怪我了,是不是。”时岫蹲下身,熟稔的晃了晃葡萄的小耳朵,幼稚的跟它求证。 葡萄歪着脑袋。 它听不懂,但也愿意在少女柔软的掌心下,热情回应:“汪汪!” 就在时岫跟葡萄的互动时,商今樾走到了她身边。 少女的影子落在时岫肩上,她没注意到那双漆黑的瞳子正静静注视着她跟葡萄。 夜色阑珊,路边的灯给这一片区域投影下一圈做旧的昏黄。 葡萄活泼的扑在时岫怀裏,惹得那人笑的灿烂。 商今樾生怕惊扰了这幅画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恍若旧梦。 “你的狗?” 可梦终究是梦。 时岫早就察觉到了商今樾过来,逗够了葡萄,就装出一副全然不认识葡萄的样子看向商今樾。 “嗯。”商今樾点点头。 她动作很轻,似乎并不想从旧梦醒来。 而时岫却不厌其烦的提醒她,这裏是新世界:“它叫什么?” 商今樾微微蹙眉,夜色下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轻吸了一口气,唇瓣轻拨,清晰的对时岫吐出两个字:“葡萄。” “很好听的名字。”时岫礼貌性夸奖。 “因为有人说它的眼睛很像葡萄。”商今樾解释。 “是嘛。”时岫淡声,眼睛黯了一下。 那个曾经说葡萄眼睛很像葡萄的人是她。 可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远在葡萄有这个名字之后。 第19章 或许在商今樾的世界裏,这样说得还另有其人吧。 “时岫,你能帮我个忙吗?”商今樾不想冷场,主动问道。 “什么?”时岫抬头。 商今樾抬了下手,被葡萄挣脱的牵引绳空荡荡的晃着:“帮我给葡萄套上绳子可以吗?” “你不会?”时岫条件反射的反问,接着就意识到,这种活从来都不是商今樾做的。 怕不是今天商大小姐来了兴致想遛狗,家裏仆人给她什么都准备好。结果没想到绳子没扣好,让葡萄挣脱了。 遛狗牵绳是对狗狗的负责,时岫可不想看到葡萄在这一世意外离世。 于是她看着商今樾对自己静静的摇摇头,伸手要商今樾手裏的绳子:“给我吧。” “好。” 商今樾说着,就将手裏的绳子递到时岫的手心。 许是这夜太冷,时岫缠着单薄的外衣在外面走了太久,她的手裏裏外外透着冷意,被商今樾的手指蹭过,落在一片细细密密的暖。 时岫对这感觉天然向往,又接着拧眉制止。 她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到葡萄跟牵引绳上,打量了一阵,眉头拧得更厉害了:“不应该啊,它的脑袋应该挣脱不了p链才对。” 说着,时岫就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商今樾:“你怎么牵的?” 商今樾对时岫给出的证据格外镇定,只透过眼睛露出茫然,无辜的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啊,大小姐怎么会懂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是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人才知道的。 时岫在心裏的吐槽着,对商今樾算不上负责的行为很是不满:“既然不清楚就别带葡萄来外面,你家还不够遛狗的吗?” 商家老宅历史悠久,已经不能用别墅形容,而是庄园。 时岫记得暑假她跟着时文东第一次去商家拜访的时候,还差点迷了路。 也因此误打误撞的见到了商今樾。 那天商今樾穿了条跟今天差不多的白裙子,延颈秀项。 开得烂漫的花簇拥在她周围,烘出一张白皙清冷的脸,翩然仙姿,叫时岫一见钟情,从此开始了死缠烂打之路。 但这也都是过去了。 现在的时岫只想跟商今樾说:“这裏人多路杂,不牵好绳子就是对葡萄的不负责。” “刚刚牵绳牵得很好,是葡萄看到你后,才挣脱了绳子的。”商今樾解释着,对自己这只一直缠着时岫的小狗,仿佛还有些无奈。 听到这话,时岫的理直气壮弱了三分。 她瞧着自己只要低头,就会热情给自己摇尾巴的小狗,也有些无奈:是不是狗狗比人类要通灵,所以即使她们这一世已经没有关系了,它依旧热情的爱着自己。 “她很喜欢你。” 沿街吹起的风裏,商今樾的声音拂过时岫的耳廓,同她脑海裏的设想应和。 时岫不会知道商今樾说的“她”指得是哪个。 只是她望向时岫的眼睛裏,好像装着比这夜还要深邃的情绪。 时岫看不透。 也已经不想去猜了。 她利落的给葡萄重新带好p链,将牵引绳递还给商今樾:“行了,别在外面乱晃了,早点带你的狗回家吧。” 不知道小狗是听到时岫口中的关键词“回家”,还是在它眼前一闪而过的手指指示,葡萄忙绕在时岫身边,发出不情愿的呜咽声:“呜呜呜……” “她不想回家。”商今樾给时岫翻译。 时岫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手裏还举着要还给商今樾的牵引绳:“那你就再带它溜溜,早点回家。” “呜呜呜。” “她想你陪她。” 葡萄呜咽着,晃着尾巴坐在时岫面前。 商今樾垂眸瞧着自己的小狗,抬眼给时岫翻译,那眼睛裏似乎有无奈,又好像也有跟葡萄相似的情绪。 一人一狗,就这样把时岫架住了。 谁能忍心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一只像棉花糖一样的小狗呢? 时岫认命的嘆了口气,把一直想送出去的牵引绳反握在手裏:“走吧,我陪你溜一会儿。” “汪!” 葡萄闻言立刻开心的站了起来,尾巴摇的像是螺旋桨。 这句话也不用商今樾翻译,时岫一眼就能看明白—— “她很开心。”商今樾还是给时岫翻译了。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跟小狗的兴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时岫看着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莫名觉得哪裏怪怪的,不自在的挠了下鼻子:“昂,走了。” 时岫牵着葡萄往前走,并没注意到身后人轻轻弯了弯眼睛。 人行道侧的路灯沿着少女们轻缓的步伐铺下,将光亮填满地砖的每一个缝隙。 在这三道影子裏,不只有葡萄一只小狗在开心。 两人一狗沉默的走了有一阵,冷风吹在人身上意外的没有那样凉了。 在商今樾第四次望向时岫的侧脸,而时岫始终没有发现后,她主动开口了:“怎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走?” “你不也是吗?”时岫反问。 “汪!” 葡萄比商今樾要先不满她的话,仰着头,朝时岫脆脆的叫了一声。 时岫看着小狗格外认真的眼睛,立刻低头赔笑:“我忘了,你姐姐身边还有你。” 有些习惯是没有办法抹去的。 就像时岫刚刚还假装不认识葡萄,这一秒就熟稔的喊出“姐姐”这个称呼。 商今樾好像拿到了什么证明,眉目裏透着温和。 她不动声色的捕捉下这一瞬间,接着主动问起了时岫:“跟家人吵架了吗?” “怎么?我夜不归宿还要跟你解释吗?”时岫对商今樾的抵触始终都在,在她意识到商今樾要入侵自己世界的瞬间,不仅是在口头上尖锐的反问,说着还跟商今樾隔开了些距离。 而商今樾回以时岫柔软:“不用,只是觉得你有些不高兴。” “哪有。”时岫嘴硬。 商今樾伸手隔空在时岫的脸上描绘:“这裏,这裏,还有这裏。” 是时岫的眉毛,眼睛。 还有嘴角。 路灯照映着少女的手指,并不准确的落在时岫的脸上,又好像真实的蹭过了她的五官。 惹得人心跳不自然。 “要给我说说吗?”商今樾淡声询问,尝试着倾听时岫的烦恼。 可若是没有回声,倾听也无用。 时岫在听到这句话后,感觉到自己的心门又微微松动的迹象。 只是面对商今樾,她并没有那样的想跟她敞开心扉:“你又不懂。” 她又不是没有尝试过。 哪一次成功过? 说着时岫抖了抖肩膀,让头上的帽子带的更稳一些。 隔绝开这个世界,也拒绝商今樾的探入。 而商今樾不着痕迹的走近了时岫,将她独自牵着的绳,也握在了自己手裏:“我也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你不说我当然不懂。” 近处的一盏路灯似乎要坏了,一闪一闪的描绘着电流的形状。 时岫看着商今樾握过来的手,目光一顿:“我也不是很懂。” 少女直落落的看过来的眼神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剖要害:“你遛狗是怎么做到从你家附近溜到我家街区的。” 第16章 从刚刚撞见商今樾,时岫就觉得哪裏不对劲。 远处也是的白炽灯亮的刺眼,让人联想到天上的太阳。 太阳炽烤着大地,也炽烤着少女精瘦的薄背,汗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衬衫。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时岫都喜欢蹬着车子去找商今樾。 去时是一路上坡,回来的时候是一路的下坡。 长风一路沿着下坡吹过来,掀起少女额前的碎发,让她觉得格外舒爽,让她更畅想下次来的情形。 沾满冷意的风吹起时岫的长发,黑夜划分开回忆与现实的界限。 当将自己赋予过去这段经历修饰美化后,时岫剩下的只有冷淡。 也因此,时岫发现就算商今樾一时兴起遛狗,也不可能溜到她家附近。 这人是有目的靠近自己的。 时岫冷冷的盯着商今樾,说着就松开了这人也握住了的牵引绳。 时间停滞在少女对峙的瞳子裏。 商今樾看到时岫的脸上又一次对自己露出的冷漠。 她攥紧了手裏的绳子,在脑海裏演算起可以挽回自己刚刚好不容易跟时岫缓和的借口…… “我担心你。” 夜风轻抚过时岫的脸颊,她垂下的瞳子微微放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时岫可能不知道,这是她教给商今樾的第一件事:坦诚。 当商今樾不断在想借口的时候,脑袋裏突然闪过时岫那句:“我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虫”。 她刚刚想用这句话撬开时岫的口,轮到自己的时候却忘了。 第20章 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想要让时岫不再排斥自己,她该对她坦诚。 秋夜已经有些冷了,商今樾穿着条裙子,夜风灌进裙摆,冷意往骨子裏钻。 选择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并没有让商今樾觉得轻松。 商今樾感觉自己像是把自己的心拿了出来,秉着一口气,用最坦诚的视线捧到时岫面前。 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就不再在商今樾手裏。 商今樾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担心时岫的不屑,担心她会将自己的真心丢在地上。 而商今樾此刻的这种感受,又何尝不是时岫在过去一直经历的呢。 “之前见过叔叔,担心你跟他吵架。”商今樾在紧张,用看似轻松的语气让时岫接受自己,“同学之间也可以这样吧,我不算越界。” 时岫什么时候见过商今樾像现在这样。 她曾经那样炽热的爱着这个人,解析商今樾的想法像条件反射一样。 夜风穿过她们之间,吹来得毫无阻拦。 时岫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感受到了商今樾的真诚与小心翼翼。 她想这的确不算越界。 可也没有哪家的同学,会为因为担心,大晚上牵着小狗来制造偶遇。 商今樾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因为几天前数学课上,她说错了话吗? 所谓界限,就是这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而界定界限的权利在时岫手裏。 “家裏不同意我去画室。” 犹豫了一阵,时岫回应了商今樾的坦诚。 她将手抄进口袋,声音并不算清晰。 不知道听到时岫的回应,还是这个答案,商今樾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你要放弃吗?”商今樾接着问。 “谁都不能让我放弃。” 比起刚刚的低落,时岫此刻的语气格外坚定。 商今樾刚因为时岫接受了自己的真心话而感到庆幸。 倏忽之间,这份庆幸却消失不见。 明明时岫现在比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多了很多困难与前途未卜,家裏人也不支持。 她为什么还这么坚持呢? 商今樾紧握住手裏的牵引绳,掌心却空荡荡的。 她正感觉时岫在离她越来越远。 “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学画画吗?”商今樾不解,更想知道原因。 时岫抬头看了商今樾一眼。 她觉得今晚的月亮格外亮,让她在十七岁的商今樾脸上,恍惚看到了二十七岁的她的影子。 所以跟商今樾说说也没关系吧。 毕竟这是她们在另一个时间线上的未来。 “我在开学前做了一个梦,梦裏是我没有学画画的未来。”时岫开口。 “因为放弃了绘画,所以我在梦裏做了很多事去代替它,可我始终都得不到快乐。” “白月光就是白月光,搞代餐的结局就是折价销售,看她烂掉。” 时岫重新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她终于有了直面自己逃避之事的勇气。 没什么比失而复得还要好的了。 月亮静静的注视着世间,看夜色下人影来往,人生热闹。 有人在这裏重新获得未来,计划着离开。 有人心如刀绞,拼命的想要留住什么。 商今樾没想过时岫会这样评价她们在一起的十年。 “烂掉”两个字太过刺眼,好像前面坏掉路灯的最后一抹光亮,直剌剌的插进商今樾的身体,在地上溅出一片撒着光亮的血点子。 “滋滋——啪!” 紊乱的一阵电流声后,那盏坏掉的路灯彻底熄灭了。 说完这些,时岫感觉自己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也想回家了:“时间不早了,回家吧。” 夜色渐深,路上人影寥寥。 她看着商今樾,眼底不再有期待,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今晚的氛围说好也不够好,说坏也没有坏到哪裏去。 商今樾突然外露的担心的确让时岫意外,但并不足以佐证她懂时岫。 时岫只做叙述者,从一开始就没想给商今樾讨论的机会。 “姐姐走啦,以后不要乱挣脱绳子,你可得好好活到二十岁。”时岫蹲下身,她的最后一声道别是给葡萄的。 看到时岫离开,葡萄委屈又焦急,想赶紧跟上时岫的脚步。 可牵引绳稳稳的锁在它的脖子上,根本不容它追上时岫,也不是它能挣脱得了的。 小狗露出不明白的表情,茫然的看着自己的主人。 却见商今樾对它轻轻摇了摇头,俯身将它从地上抱了起来:“不要出声。” . 时岫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 她没什么离家出走的负罪感,门开的光明正大,寂静的房子裏响起一阵开锁声。 只是当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还有另一道光灰蒙蒙的落在时岫的视线。 “回来了。” 餐厅裏,手机的亮光照亮了小姑娘冷淡的脸。 是岑安宁。 时岫的继妹。 “嗯。”时岫淡淡的应了一声。 时岫跟岑安宁是年前刚认识的,她们没什么共同成长的经历,也没什么共同话题,见面打个招呼,可能就是她们每天的主要互动了。 这么想着,时岫就换好拖鞋准备回房间。 却不想岑安宁喊住了她。 “时岫。” 时岫意外:“有事?” “给。”岑安宁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手裏拿着个文件,要时岫过来自己拿。 “什么?”时岫皱眉。 “知情书。”岑安宁说,“我妈签的字。” 听到这话,时岫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岑安宁手裏那份知情书纸张规整,墨迹很新,一看就不是她给时文东的那两份。 就刚刚岑媛的态度,时岫可不觉得她会做这种事。 是岑安宁。 上一世时岫黏在商今樾身边,没怎么注意自己这个继妹。 她对岑安宁的印象一直都是我行我素的叛逆拽姐。 岑安宁大学是去国外读的,岑媛本想通过这个给她镀金,钓金龟婿。谁知道岑安宁专心搞事业,不仅不配合,还编了个什么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故事大肆宣扬,甚至传到了商今樾耳朵裏,气得岑媛不轻。 时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她也被逼着相亲,她也会这么干。 岑安宁是个有主见的人,时岫想她不必因为她妈妈的原因跟她疏远。 “谢了,有空请你吃饭。” 岑安宁不着急应约:“你还是先检查一下知情书有没有问题吧。” 刚刚还昏暗的餐厅“咔哒”一声,小吊灯的光在寂静的夜晚呈现出一种暖调。 岑安宁给时岫打开了灯。 时岫意外自己继妹的贴心,说了一声:“谢谢。” 岑安宁温温一笑,重新坐回原位,不着痕迹的看向时岫拿着知情书的手。 这人的手从小就好看,十根手指细长细长的,骨骼分明,裹着一层细嫩白皙的皮肉,好像造物主的得意之作。 而时岫又何止一双手是造物主的得意之作呢? 岑安宁的视线沿着时岫的手指,贪婪的往上看去。 先是小臂,然后是肩膀、锁骨。 看她零碎的头发扫过脖颈,精瘦的线条随着呼吸而滚动…… “没问题。”时岫看完知情书,认可的跟岑安宁点了下头。 岑安宁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话题回到了时岫的答谢上:“有空请我吃饭。” “吃什么我都请。” 岑安宁此举无疑让时岫少去了很多麻烦,时岫答应的格外爽快。 “好啊。”岑安宁笑着的注视面前的少女,瞳子裏是一片不可估量的深邃。 她说着就从椅子上起身,在跟时岫走近时,疏远又亲昵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早点睡。” “你也是。”时岫回以礼貌,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 是夜寂静,风沿着街道吹起一片枯叶。 别墅二楼卧室的灯灭掉了,昏黄的玻璃此刻漆黑的倒映着夜色。 没人注意到还有道人影停在窗外。 小狗摇着的尾巴落了下来,商今樾静静的在路边望着时岫房间。 树影交叉纵横,将商今樾的影子刺穿包裹。 她记起结婚后,时岫跟她说她当初送自己回家,还要看着自己卧室的灯亮才离开。 商今樾当初觉得这样做完全是没有意义的,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可现在她也是那么一个“没有意义”的人了。 是她活该。 盯着那扇黑掉的窗户好一阵,商今樾终于肯收回自己的目光。 却是鬼使神差的,看向了不远处的另一扇窗户。 那窗户同样也是黑漆漆的。 只是商今樾看过去,那扇窗户后好像也有一双眼睛,同她四目相对。 第21章 她记得。 那是时岫继妹,岑安宁的房间。 第17章 作为国内超一线城市,凌晨的宁城还有不少写字楼亮着灯光。 有些人甚至都意识不到这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夜市食材充足的小吃摊依旧有不少顾客光顾。 商今樾家也是。 在时岫家楼下站得那半个小时,商今樾近乎是被冷风吹透了。 车裏的暖风烘不透她,寒意还是往骨子裏侵。 倒是葡萄生龙活虎的,乖顺的趴在商今樾的怀裏,时不时的拿鼻头蹭蹭商今樾的脸。 似乎知道,商今樾的冷不是因为秋夜的寒凉。 “汪。”回到家,葡萄就收敛了自己的叫声。 她被商今樾放下来,在门口摇着尾巴,等人来给自己擦脚。 这个时间奶奶应该睡了,管家佣人也差不多都跟着睡了,不好找她们。 商今樾看着摆在鞋柜上的宠物湿巾,觉得自己也可以做。 “来。” “小樾这么晚了才回来,是和同学出去玩,还是偷偷去约会了?” 商今樾刚示意葡萄过来,男人的声音就从小会客厅传来了。 这声音让商今樾条件反射的警惕起来。 她抬头看去,就见她的大伯商明德正跟商秀年一起从小会客厅走了出来。 她们刚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 商秀年打扮得体,商明德亦然。 这人一副西装革履的斯文样子,却丝毫不见温和,反而让人觉得颇具压迫感,浅浅笑着,居高临下的等商今樾回答他。 商今樾看到家裏佣人过来,也放下了手裏的宠物湿巾:“大伯说笑了,刚刚跟葡萄一起去街道遛弯了,有保镖跟着。” 商今樾声音很淡,只是平静的叙述了部分事实。 在这样的家裏,商今樾从七岁到十七岁都在学一件事:谨言慎行。 而且关于那场离奇的电梯事故,这个人也并不清白。 “小樾,保镖也不一定完全安全啊。”商明德笑笑,伸手摘下了商今樾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叶子,“以后可不要这么晚出门了,不要让奶奶担心,知道吗?” 两人不对付,是从商今樾出生就注定了的。 商今樾是在商秀年期待中出生的。 原本商亲民死亡后,商明德会是商家毫无疑问的继承人,却不想商今樾越过长辈,成为了商秀年钦定的继承人,带在身边亲自教育。 这让商明德怎么甘心。 男人健硕的身影好似一道密不透风的网,试图压下面前人的头颅。 而商今樾面不改色,用平静的眼神同他对视着,也不落下风。 “多谢大伯提醒。” “小樾做事稳当,我操不了多少心。不早了,明德你也早点回家。”商秀年在远处听着,现在走过来打圆场。 “哎,妈。”商明德对商秀年恭敬点头,临走还不忘做出一副好儿子样,“明天我替您去跑,您多睡会儿。” “好,路上注意安全。”商秀年点头,示意管家去送商明德。 在这个家,关心也是冷冷淡淡的。 商明德走出门,房间裏虚僞的温情也戛然而止。 商今樾换好鞋子,在等商秀年的询问。 商秀年没有像商明德一样责难,反而是温声询问,挽着商今樾的手坐到沙发上:“怎么出去这么久,有心事?” 听着商秀年的关心,商今樾神色淡淡。 向奶奶如实诉说自己心裏的沉郁从来都不在商今樾的选择范围内。 石头丢进深渊裏,是不会听到回响的。 小时候的商今樾为着养的花快要死掉,去寻求商秀年的帮助。 商秀年温和的表情像一道深不可测的深渊,冷淡的告诉商今樾,她不会帮她,她要自己寻找办法。 后来商今樾真的自己想办法把这花养活了。 那花开大大簇大簇的,灿若云霞。 只是没人知道她的欣喜,也不曾听她再说起过关于这株花的故事。 石头丢进深渊裏,是不会听到回响的。 商今樾被商秀年疼爱到钦定为继承人,也是商秀年用来制衡商明德的棋子。 历史上有几个做成皇帝的太子? “没有,奶奶。”商今樾反握住商秀年的手,跟她她解释,“是葡萄不乖,走到一半不肯回家,我花了好多时间才说服她。” “原来是这样啊。”商秀年听着商今樾的解释,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 只是接着她话锋一转:“刚刚在视频裏头,听你陈叔叔说起跟时家合作的事,我就想起他家那个大女儿了。她得有日子没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听到商秀年提到时岫,商今樾不由得心底一紧。 只是接着她就安定下来,想着现在商秀年还什么都不知道,话说的自然:“没有,奶奶。她最近挺忙的,好像准备要去画室学习了。” “画室啊。”商秀年听着若有所思的样子,“这小姑娘是有本事的,我看她以后说不定能当个什么画家。” 这答案明显是商今樾不想听到的。 她不想要时岫去画室。 更不想要离开她。 商今樾的心口又被一团白雾堵住了,不上不下的。 而这时商秀年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早了,回房休息吧,今天周末,可以多睡会。” 商今樾知趣,明白商秀年什么意思,起身道晚安:“我回房了,奶奶也早睡。” 刚刚还站着三个人的客厅一下少了两个人,商秀年坐在沙发上,神色倦倦。 她靠在软枕上,慢慢阖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想商明德的事情,还是商今樾的事情。 “老夫人。”管家送完商明德回来,走到商秀年跟前,还带着凉气。 “中秋家宴准备的怎么样了?”商秀年闭着眼睛,突然询问起月底中秋家宴的事。 管家跟着商秀年几十年,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邀请名单已经定好了,要把时家放进去吗?” 商秀年点头:“你亲自周末给时家送去,点明一家人都要来。” 管家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办:“知道了。” 安静的别墅冷清的快没有人气儿,商秀年拍着自己的手,别有意味的说着:“时家那个小丫头开了学就没再来过,还挺招人想的。” . 说要回房睡觉的人并没有睡觉,房间裏还亮着灯。 商今樾静静的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过手机屏幕。 商秀年对时岫绘画天赋上的认可,又一次挑起了商今樾紧绷的神经。 难道时岫就一定要去画室不可了吗? 就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她并不适合走绘画这条路吗? 现在跟她站在一边的,竟然只有时岫那个不称职的父亲。 不安,焦虑。 商今樾握在手裏的手机被她打转摩挲,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它猛地被主人举起,焦急的打开了微博程序。 商今樾按照上一世的记忆,摸到了时岫的微博小号。 这个时代微博还是主流社交媒体,时岫经常在上面分享她的画。 卑鄙与自私悄无声息的缠绕在一起,商今樾想,是不是只要她能证明这些画并没有那么高的商业价值,不会给时岫多么光明前途,她就不会去画室了? 可当商今樾打开时岫的微博,一张张色彩分明,构思精巧的画涌进她的视线。 少女执笔,肆意挥洒着天赋,给枯燥的世界注入了鲜亮的热闹。 【啊啊啊,太太你终于发微博了!】 【我吃,我吃我狂吃!】 【好漂亮的色彩,好牛逼的构图,我是你的狗!!!】 …… 在时岫的评论区,好多人都举着感嘆号,肆意表达着自己对时岫画作的喜欢。 她们喊时岫太太,谢谢她给大家做饭,天南海北的人聚集在这一方小小的评论区,好不热闹。 “阿樾,你要看我今天的画吗?我还没有发微博哦,你要不要做第一个?” “我昨天发的画评论破千啦!我真的好开心!” “这是我给你画的生日贺图哦,你看看,喜不喜欢。” …… 商今樾看着这些画,耳边蓦然响起过去时岫曾跟自己说过话,分享过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话开始慢慢少了。 到后来商今樾就没有再听过时岫提起“画画”这件事,以至于到现在,她都忘记了曾经时岫是这样一个有灵气有天赋的画家。 “啪哒。” 手机从少女无力的掌心滑落到桌面,商今樾的心沉了下来。 喜欢时岫的人有太多,她是时岫可有可无的人。 是她非时岫不可。 或许她跟 时岫之间从来都没有美好过。 旁人都看得出时岫的天赋,而她在上一世选择旁观时岫拔掉她的羽毛,被自己关在名为“家”的笼子裏。 第22章 商今樾看向自己面前的窗户。 她在月光与房间的灯下看到了自己的两道影子,寂静的黑夜将她紧紧包裹。 商今樾这才明白。 原来抛却自己的欲望,割舍自己成全爱人,是这样一件痛苦且不可名状的事。 那当初的时岫呢? “对不起。” 泪不受控一滴一滴的砸在商今樾的手背。 她弓起身子将自己缩在桌前,潮湿的空气割过她的喉咙,让她心如刀绞。 “我会让你心想事成的。” 第18章 太阳透过木质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崭新的阳光下跳舞。 秋日闲适。 楼梯上传来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 自然光落在少女的身上,那一头漂亮蓬松的长发像缎子似的,和光一起勾勒出她精致的五官,不见瑕疵。 虽然商秀年允许商今樾今天可以多睡一会儿,可商今樾还是按照平时的作息时间下楼吃早餐。 而早餐也已经准备好了,很简单的三明治和牛奶。 商今樾在餐桌前坐下,就看到管家顺手放在桌上的帖子:“周姨,这是什么?” “这是老夫人嘱咐的,要给时家送的中秋家宴的帖子。”周姨回答。 “时家?”商今樾不由得有些意外。 时家跟商家没有亲。 岑媛有。 她是商秀年姐姐的侄女的女儿。 按理说这边过节也请不到她们。 周姨:“是啊,待会我就得送去了。” 商今樾嗅到了机会的味道,主动表示:“不如我去吧。” 周姨不由得有些意外。 商今樾神色淡淡,将自己刚刚从房间裏拿下来的书跟帖子放在一起:“我有本复习资料要还给时家小姐,顺路。” “周姨今天不是要走很多家吗?我替你走一家,你也轻松。” “这样当然是好了。”周姨再没有异议了,甚至轻松的笑了笑,“麻烦您了,小姐。” “举手之劳。”商今樾轻勾了下唇角,表情从容。 . 车窗倒映着繁华的街区,寂静的夜色换成了崭新的明媚。 商今樾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已然不是昨日的心情。 车子在进入别墅区就做过登记了,时文东得到消息,忙不迭的去准备。 等商今樾的车开到时家楼前,时文东已经西装革履,笑着在大门口等了。 这笑商今樾熟悉极了。 过去每次跟时岫一起回家,都会看到这幅场景。 车子停下,时文东主动上前给商今樾开门:“商小姐,您来了。” 商今樾听到了阔别已久的招呼,不紧不慢的走下车:“中秋节奶奶要举办家宴,我来送请柬。” 时文东受宠若惊:“哎呀,这该我去拿的,辛苦商小姐跑一趟了,咱们屋裏坐。” 商今樾不语,只浅笑一下,在时文东的邀请下进门。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门廊。 商今樾站在玄关,轻车熟路的朝屋裏看去,发现时岫似乎不在。 “家裏只有您?”商今樾不着痕迹的问道。 时文东点头:“对,她们都出门了。今天周六嘛。” 商今樾也点点头。 失落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可如果抱着被时岫知道的心去做这件事,怕不是目的性太强。 她哪裏还有资格对时岫有所求呢? 商今樾轻垂了下眼,在客厅坐定后,从包裏拿出了中秋家宴帖子:“这是请柬。” “谢谢商小姐。”时文东双手接过。 他对着这张桂花底纹的帖子,看了又看,也没忘邀请商今樾:“商小姐要不要多坐一会,我太太前些日子刚从云南带来的鲜花茶和鲜花饼,很好吃。” 商今樾还有事情没有做,当然点头:“好。” 等待花茶的时候,商今樾就在看着时岫现在的这个家。 她的眼神克制而礼貌,不会让时文东觉得失礼。 而很快,商今樾的视线就说巧不巧的落在了一旁柜子的角落。 一副快要落灰的小画上。 “这是,时岫画的吗?”商今樾淡声问道。 时文东看着那画,不以为意:“是买的吧,她哪能画得了这么好。” 商今樾却起身走过去把小画拿起来,仔细瞧着对画面右下角的文字:“可这裏写着她的名字。” 时文东顿时尴尬起来。 他根本就没想到时岫能画的这么好。 甚至他都忘了,这是小时候的时岫送给他的父亲节礼物。 而商今樾记得。 她没有把这幅画放回原位的意思,拿在手裏认真看着:“时岫很有绘画天赋。” “什么天赋啊,小孩子登不上臺面。”时文东笑笑,有些不屑。 商今樾眼底闪过一抹不易被察觉的嫌恶,她克制着,跟时文东说:“时叔叔,时岫的画板报在学校评上一等奖,已经送到省裏比赛了。” “这样吗?”时文东有些尴尬,又有些得意,“这孩子的确是有天赋,想起来,我们家往上数几辈,还出过了不起的画师呢。” 听到这副言论,商今樾扯过嘴角笑了一下。 她轻蔑的,也不屑,拿着画框的手不紧不慢的摩挲着时岫的画。 她想,时岫的天赋可不是因为时文东这条可笑的x染色体。 “没想到叔叔家还出过这种人物。”商今樾淡声说着,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只有天赋,不加以培养不免让人觉得遗憾。奶奶听说叔叔不同意时岫走这条路,还觉得很惋惜。” 时文东在某些领域的确一点就透。 比如他很快就联想到中秋家宴的帖子是不是跟时岫这件事有关。 比如商秀年是不是看到了时岫价值。 想到这裏,时文东脑袋裏写着利益的那个铃铛响了:“我听说商家有几个画廊,也投资了不少画家。” 没费商今樾很大功夫,时文东自己上鈎了。 她不想这么做,将时岫的天赋跟金钱利益挂鈎,是对时岫的的不尊重。 可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时岫尽快去画室不是吗? 商今樾透露:“画廊这两年逐渐走上正轨,能卖到百万千万的画大有人在。” 时文东眼睛一亮,在利益下想起了他那个女儿:“没想到老夫人这么惦记我们家时岫。” 商今樾暗示:“奶奶现在年纪大了,很少会记住什么人。” 听到这,时文东嗅到了攀附商家的机会,立刻表示:“那我们也不能让老夫人失望。” “其实我没有不同意时岫去学画画,谁愿意看自己孩子读完书,没办法养活自己呢。”时文东做出一副好父亲的样子,脸上还有释然,“不过现在老夫人都这么说了,我也就安心了。” “那叔叔可要尽快准备时岫需要的材料。”商今樾提醒。 “也不复杂,我签个字的事。”时文东表示,声音裏还有些拿捏到时岫的洋洋得意。 目的达到,商今樾就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了:“帖子送到,我也不多留了。” 时文东忙挽留:“商小姐留下吃个午饭吧。” “谢谢叔叔,家裏还有事。”商今樾礼貌拒绝,说着便起身离开。 而门也在这时开了。 室外灰蒙蒙的天空下站着个穿着卫衣的人。 长风吹进室内,从来人身上掠过一片沾着颜料的馥郁花香。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开门时还哼着小曲。 商今樾听着这歌声,看向时岫难得舒展的眉眼。 她想她待会儿一定会比现在还高兴。 而时岫看到站在玄关前的人,眼睛裏悦然变成了意外,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裏?” 面对女儿的无礼,时文东开口就呵:“你什么口气,商小姐来给咱家送中秋家宴的帖子,你以为欠你的啊。” 时岫听到时文东这话脸色垮了下来。 她厌恶极了时文东对商家人挂着的那副谄媚样子,只想一个白眼翻过去,回自己房间清静。 谁知时岫还没抬脚,背后就传来一声热切的招呼:“商小姐。” 车子都没停好,岑媛就下来了。 她听闻商今樾来的,街都不逛了,拉着岑安宁转战菜市场。 在她后面是替她提着大兜小兜的岑安宁。 岑媛看商今樾要走,狠狠睨了时文东一眼,接着满脸堆笑,挤着时岫过去,要挽留商今樾:“这才来没一会儿,怎么就要走啊。我买了很多菜,今天我亲自下厨,中午咱一家人一起吃个饭。” 时岫根本没站稳,被岑媛这番无视推挤,差点踩空臺阶…… “小心。” 时岫刚要为自己命途多舛的脚踝哀悼,一道力就稳稳拦住了她的腰。 芹菜的气味轻轻荡在空中,时岫余光裏出现了岑安宁的身影。 这人手裏明明拎满了东西,却依旧身手矫健。 第23章 时岫喉咙裏还卡着声“谢谢”,就注意到商今樾朝她看来,目光似乎落在她被岑安宁扶住的腰上:“好啊。” 第19章 在商今樾的同意下,堵在玄关的阻塞解决了。 岑媛欢天喜地的朝厨房走,时文东也松一口气,邀请商今樾坐回客厅。 玄关就剩下了刚进门的时岫和提着大兜小兜的岑安宁。 商今樾不动声色的看着换鞋的时岫跟岑安宁,脑海裏不由得浮现出刚刚那一幕。 时岫的腰很细,宽松的卫衣被人从后面握住,反差格外清晰。 而岑安宁的手就这样靠在时岫的腰上,骨骼分明,紧紧相贴。 她们刚刚是……意外? “都办好了?” 时岫正在换鞋,就听到岑安宁压低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 明明同样是从外面回来的,这人身上却带着热气。 温热的吐息不偏不倚的落在时岫的耳后,叫她觉得耳朵痒痒的。 时岫不自然的歪了下头,面对岑安宁的低声关心,点了点头:“多谢你。” 这人脸上带着笑意,倒映在岑安宁的眸子裏。 她静默注视着,继续用压低的嗓音说:“别忘了请我吃饭就好。” “记着呢。”时岫说着,就抬头朝岑安宁笑得更明显了。 所以商今樾在客厅看得也明显。 时岫跟岑安宁靠得很近,玄关的灯光将她们两个的影子交迭在一起。 商今樾听不到她们说了什么,只看得到时岫脸上慢慢浮现出的笑意。 灯光在少女的脸上落下一层漂亮的金色。 时岫笑起来总是带着种朝气,让看到的人不由得也被感染。 只是这一次,时岫的笑不再是对着自己。 商今樾不动声色的看着,眉头慢慢拧在了一起。 她不记得上一世这两个人有这样关系好过。 就在这时时岫换好了鞋,准备回房间。 时文东看着她走过来,抬手招呼:“时岫,你去把你那个知情书给我一份,去画室的事我同意了。” 这是此行商今樾的目的,她期待的看着时岫,期待时岫的脸上露出的表情。 她想这个消息时岫一定会高兴。 她会感谢自己。 她会跟自己生疏的关系稍微进一步。 …… 商今樾狐假虎威,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却不想时岫远远的站着,跟时文东冷淡的“哦”了一声:“不用了,安宁已经帮我拿到阿姨的签字了,我已经办好了。” 安宁。 时岫的话在商今樾耳边炸开。 不知道是因为那声极其自然的“安宁”,还是意识到自己白费一番功夫。 “办好了?”时文东也意外。 他看了眼在厨房忙碌的岑媛,并不敢招惹,只能低声问时岫:“你哪来的钱?你阿姨给的?” “我妈留的。”时岫直白,音量不减。 听到时岫提到自己早逝的前妻,时文东彻底没话说了。 只是他想到时岫这件被商家认可的,颇有前途的事,他一点都没有参与,多少有些不甘。 于是时文东为了挽尊,开始对时岫“慈爱”的叮嘱:“既然都办好了,你这次去画室一定要好好学,珍惜这次机会啊,别动你妈那钱了,每个月我给你往卡裏打钱。” 听到这话,时岫不由得挑眉看了眼时文东。 她可不觉得时文东会突然转性儿,对这人此刻格外像个人的办事方式,充满警惕与怀疑。 “不要辜负我,辜负你妈妈,你阿姨,还有商家的期待,知道吗?” 商家…… 果然。 时岫还奇怪送帖子的事要商今樾亲自跑一趟,心下一片哂笑:“我去画室,商家这么期待干什么?” “你别商家商家的,咱是一家人。”时文东当着商今樾的面强调。 “时岫,老夫人对你有着不小的期待,你可千万要对得起她老人家。” 时文东说着这话,就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时岫的肩膀,好似一副让时岫识趣的样子。 可时岫偏就不识趣儿。 她闪肩避开了时文东的触碰,拧眉反问:“怎么算对得起?” 她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商今樾,当着时文东的面讥笑:“是要我未来给商家带去多少利益吗?” 她是炸了刺的刺猬,对人充满敌意。 她上一世给商家赚钱还不够吗? 难道还要她这辈子也赔给商家? “你这话说的。”时文东的脸登时就挂不住了,“那画廊和画家不是相辅相成吗?商家这么好的一个平臺,多少人上赶着巴结,你别不知趣啊!” 时岫听着,只想冷笑。 她当然不会不知趣,画廊多值钱她能不知道吗? 画廊和画家当然是相辅相成,还是在她手下相辅相成的。 有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她比时文东知道的还清楚。 怪不得商今樾这么关心自己去画室的事情。 除了看到自己身上的利益,还有什么能撬动她商今樾? 难道还能因为爱吗? 开什么玩笑。 过去十年,她都没见过商今樾对自己上心过。 时岫想着,就笑了出来:“那我多谢商小姐给我送来这样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这笑跟刚刚在玄关处时岫给岑安宁的完全不一样。 少女的瞳子压着失望,越是漆黑,越是锋利,叫商今樾的心咯噔一下。 时岫误会她了。 她今天来,只是为了让时岫遂心所愿。 完全没有时文东说的那些利益纠葛。 “时岫,你误会了。”商今樾看似冷静的起身,想同时岫解释。 时岫却先打断了她:“我误会什么了?” 这地方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地点,时文东听到时岫这话,立刻起身怒斥:“时岫,你这是对商小姐说话的语气吗!” 清油浇到热锅裏,腾得燃气火来。 时岫看了眼跟商今樾站在同一方向的时文东,自然而然将她们划为一类。 商人追逐利益,是最轻贱感情的人。 少女的眼底铺着一片讥诮,接着便开口:“对不起商小姐,我不该这样跟您说话。我以后对您一定毕恭毕敬,俯首帖耳。” 这话时岫是看着商今樾说的。 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好不卑微。 可她昂起的头颅却比在场的几位都要骄傲,笔直着背,没有人能让她真的低头。 霎时间,商今樾感觉整个人都被时岫推远了。 她裏裏外外被冷水浇了个干净。 是个人都能听出时岫话裏有话,客厅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而时岫并没有要缓和这份气氛的想法,干脆将气氛一冰到底:“商小姐,恕我失陪。我这就去收拾行李,明天去画室报到,不辜负商家的期待。” 话裏带刺,每句都是刀子。 时文东在商今樾身边一个劲儿的道歉,商今樾已经没兴趣听他说什么了。 她想她应该比谁都知道时岫不喜欢她爸爸。 是她急功近利,选了这条捷径。 她应该更仔细的计划这件事,像做一个大型企划案那样,具体到每个步骤细节。 甚至自己都不必出现。 是啊,如果她真想让时岫接受她的帮助,她就不该出现。 毕竟时岫现在是那样的排斥她。 商今樾这么想着,脑袋裏冒出一个惊惧的意识。 ——这样的想法,她竟在过去从没为时岫想过。 不怪时岫不爱她了。 她从不是个合格的爱人。 商今樾被自己的发现骤然拉进深海,胸口被挤压着难以呼吸。 也是这个时候,商今樾的肩头落下一道人影。 刚刚一言不发的岑安宁站了过来,用一种给故事总结结局的声音对她说:“或许,没有那份我妈妈签字的知情书,阿岫今天会感谢你的。” “但商小姐,你来晚了。” 商今樾蓦然转头看向岑安宁。 却见灯光下,那人以一种堂而皇之的态度看着她,无声的对视,是胜利者的宣告。 商今樾五指倏地紧攥在一起,她在岑安宁的眼裏意识到什么。 第20章 敞着门的房间不断传出东西被从高出丢下的声音,干净的木地板上躺着一个箱子。 时岫说到做到,上楼就开始收拾东西。 她动作暴力,毫无章法,似乎正在宣洩自己的怒意。 又似乎正急于逃离这个跟她上一世高度重合的地方。 情绪来的迅猛而激烈,好像一口猛地咽下喉咙的烈酒。 时岫被这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攻击着,烧得她心口发疼。 时岫感觉自从重生回来,她的脾气像宁城九月的天气一样,放松过后就会暴怒,开心的不够彻底,乖戾的反复无常。 第24章 只是看到商今樾跟时文东站在一起而已,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她对商今樾哪裏来的占有欲与归属欲。 明明她都发誓不再在乎她了。 “该死的。”时岫拒绝接受自己的真实想法,抹了把自己的脸,恨得咬牙切齿。 她的眼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红了,好像还有颗泪悬在上面,要掉不掉的,惹得人心烦意乱。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对商今樾,连“恨”的情绪都不会有。 愈发滚圆的泪珠终于是不堪重负,啪嗒一下落在时岫丢进箱子的颜料盒上。 颜料盒是存货,塑封用的薄膜上覆着一层陈年积灰。 时岫定定的看着这团因为她的泪水变得泥泞的尘土,悬着的手不知道该不该伸过去把它拂去。 “当当。” “我可以进来吗?” 尽管门敞着,岑安宁在要走进时岫房间的时候还是敲了敲门。 时岫抬头就看到这人正站在门口,眼裏露出的神情好像叫做关心。 门是划分她私人领域的界限,而岑安宁正很好的尊重着她的隐私。 “进来吧。”时岫点头,不动声色的收敛起自己的情绪。 只是时岫没注意到,她刚刚条件反射的抬头,就已经透过眼睛出卖了她的情绪。 那殷红的眼眶好像一圈红霞,让窗外刺眼的太阳变得惨白,世界荒凉。 岑安宁眉眼明显拧了一下。 她进门跟时岫一起在行李箱前蹲下,帮她整理丢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口问:“需要帮你一起骂人吗?” 听到这句话,时岫噗的一声笑了。 她的笑点来的莫名其妙的,也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照顾她的情绪。 不过谁知道呢? 时岫也没细想。 面对岑安宁的邀请,她只是笑着摇摇头:“不用了。” 她真正想骂的人,是不能跟岑安宁说的。 她有她的骄傲。 而岑安宁。 说实话,还不是能让时岫放下这份骄傲的人。 二十七年来,只有一个人…… 想到这裏,时岫眉头拧了起来。 她是个情绪化的人,因为不能说,所以刚刚她已经通过叮呤咣啷砸了一通来发洩情绪。 就是发洩完,时岫发现自己的行李箱变得有点难收拾。 岑安宁也发现了,主动跟时岫表示:“我帮你?” “你不去吃饭啊?”时岫反问。 岑安宁看着时岫的眼睛摇摇头,太阳从一侧窗户落进来,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 “能不能收留我?”岑安宁问。 她的脸上含着足够诚心的笑意,以及足够叛逆的坦白,眼底裏都是对时岫提到这件事的厌恶。 而从这件事情上来说,时岫跟岑安宁是一样的。 所以她也没拒绝她的理由,打趣儿着跟她表示:“那你得帮我收拾行李。” “乐意效劳。”岑安宁笑,从时岫手裏拿过她的速写本。 有了第二个人的存在,时岫刚刚不失控的思绪被遏制住了。 她跟岑安宁算不上默契,东西收拾起来缓慢。 “周六有空吗?”很突然的,岑安宁的声音从一团乱麻中响起。 这让时岫的思绪更乱了:“什么?” “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岑安宁平静。 时岫想起来了。 刚刚她还在玄关答应岑安宁来着。 画室是有休息日的,时岫周六没问题:“可以,你定我定?” “你。”岑安宁看着时岫。 不知怎么得,时岫觉得岑安宁这个“你”说的怪怪的。 不过她这个继妹脾气一直都挺奇怪的,她也就没多想,继续说:“那我到时候给你发地址,可能要周三周四,这两天要办画室的事情。” “好。”岑安宁点点头。 接着她又示意时岫:“你等等。” 时岫不解。 就看到岑安宁抬起手,跟她在眼下比划:“你刚刚揉过眼睛吗?睫毛掉了。” 岑安宁想,趁虚而入不应该叫做卑劣。 这是那些不懂珍惜的人的报应。 时岫刚刚的确揉过眼睛,也信了岑安宁的话。 只是她看着这双手,莫名感觉岑安宁不是朝她的脸,而是要朝她的心触碰来。 这让她有些想逃。 “岑……” “时岫。” 也是在岑安宁的手要触到时岫侧脸的时候,某人独特的清冷声线划破了房间裏的安静。 商今樾不知道怎么也上楼来了,就站在门口静静的盯着时岫。 以及某人悬她脸侧的手。 第21章 不知道为什么, 商今樾的出现让时岫松了口气。 她看着这个人站在房间门口,竟然有一种该死的踏实感。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岑安宁悬在时岫脸侧的手,为她这个“不速之客”停住了, 也抬起了她的手:“郭老师的电话, 她有事情跟你说。” 手机显示正在通话中, “国小”两个字错的格外明显。 这一看就是时文东的风格。 时岫没来得及细究, 为什么时文东的手机会在商今樾手裏。 商今樾递来的电话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起身拿过手机就跑了:“谢了。” 时岫走得很快,想逃走的心像一阵风,擦过商今樾就离开了。 宁城九月的天气变化多端, 几朵厚重的云转眼遮过了太阳。 窗户裏落不进多余的阳光,房间就剩下岑安宁和商今樾两个人。 两人谁都没有跟对方打招呼寒暄。 商今樾一言不发的走进屋裏,蹲在刚刚时岫的位置, 看着她摊开的行李箱。 “很乱。”岑安宁对余光裏那道人影先开口。 商今樾不语,依旧看着时岫的行李箱。 岑安宁接着又说:“她刚刚很生气。” “看得出来。” 商今樾终于有了回应。 她似乎看够了时岫的行李箱,伸出手去,开始着手挪动裏面的东西。 那乱七八糟的护肤品、衣服一看就是被主人无序的丢进来的。 她的手边再也没有酒了。 所以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宣洩情绪。 商今樾就像过去时岫喝醉之后那样,替她收拾烂摊子。 而跟过去不同的点在于。 这一次, 她知道时岫为什么心情会不好了。 或许,这个答案可以代进过去每一次时岫的酗酒。 商今樾眼神暗了一下。 接着她就听到岑安宁冷声问她:“既然看得出来,怎么还在这裏?” 这个人的声音比刚刚宣告胜利的时候还要张扬一些。 商今樾看了岑安宁一眼,平静的不予理睬,接着就越过岑安宁放在时岫笔袋上的手, 道:“让一让。” 岑安宁不喜欢商今樾这样的反应。 就是刚刚自己告诉她,她来晚了的时候, 也不能从她眼裏看到点什么波动。 这个人的脸上永远都看不到多余的表情,心裏竖着个高墙, 在想什么根本不会有人猜到。 这种人根本配不上时岫。 岑安宁看商今樾正在把时岫的东西有条不紊的归置,自己也不落下风。 只是她一边整理,一边也不忘挑衅商今樾的情绪:“没想到商小姐会对整理东西这么精通。” “毕竟过去出门,她的行李到最后都会变乱。不给她收拾好,我们怎么回家呢?” 商今樾不疾不徐的说着,抬头看向岑安宁。 岑安宁从刚刚就一直在看着商今樾,就着这样顺理成章的与商今樾四目相对。 “可惜这次阿岫收拾行李不是要回家,而是要离家了。”岑安宁回商今樾。 这人的声音依旧毫无掩饰,挑衅得明显。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岑安宁的眼睛。 她可以确定,那天晚上她送时岫回家,在黑暗裏同她对视的那双眼睛就是岑安宁的。 阴沉沉的天色压得世界沉寂,好似山雨来之前的安静。 那两双不同的眼睛或冷淡,或张扬,却同样锐利。 她们谁看不出谁来呢? 行李箱被一分为二,两个人无言默契的分别收拾着时岫的东西。 就好像是分工合作。 直到她们拿到了同一个东西。 窗外忽然打闪,惊雷将两人手裏握着的水笔颜料筒照的明亮。 时间好像回到了十年后的那天。 她们两个人也是在时岫的房间,为着这样一件东西,同样僵持在原地。 岑安宁赶了最近时间的航班飞回来,衣服都没做到多得体。 她一夜未睡,整双眼睛红得像头发了疯的野兽,就攥着时岫的东西,同商今樾对峙着。 而站在她对面的商今樾好像比她好很多。 她着装得体,言行举止一如既往的挑不出错。 第25章 一张阴沉的脸上冷仄的瞧不见表情,同岑安宁对峙的手端得笔直,看起来好似没使多少力,也没多少在乎时岫的东西。 只是仔细看过去,就能看到她眼底是遮瑕也遮不去的乌青。 衬衫下小臂青筋绷起,整个人都绷在高度紧张中。 商今樾沉默不语。 像是笼罩在城市上方的庞大怪物。 “放手。”商今樾冷冷的,说着跟上一世一样的警告。 “我已经放过一次了。”岑安宁回敬商今樾,手握的异常紧。 可就是这样,她也没能从商今樾手裏拿过时岫的东西。 商今樾看着岑安宁,用轻蔑的眼神反问她:“是啊,所以有什么资格来争呢?” “你先抛弃了她。” 这句话无异刺痛了岑安宁心口最深处。 即使是在这一世,她依旧为这件事无法纾解。 岑安宁沉吸了一口气,笑着反问商今樾:“那你呢?” “既然抛弃的人没有资格,那被抛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呢?”岑安宁冷冷的注视着商今樾,等她一个回答。 有场雨要下,窗外的世界忽然闷沉下来。 屋裏屋外都没有空气在流通。 灯光悬在商今樾视线,像是窗外不见了的太阳,人工光源却比太阳还要刺眼。 上一世的岑安宁在听到商今樾这个问题,失控的跟商今樾大打出手。 而现在岑安宁发现,拳头带来的攻击性似乎远没有言语有效。 她的问题比当初要要尖锐太多,商今樾那看起来永远不会失控的脸明显有了变化。 “商总,商小姐,这些年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什么人会忤逆你,但你别忘了,感情向来都是你情我愿,她现在不中意你了,你就是说一百遍可以,也是不可以。” 岑安宁乘胜追击,想要看商今樾脸上出现更彻底的崩溃。 想扯下这个人虚僞的面具,让她自惭形秽。 更想让她看清楚现实,离时岫远远的。 然后将时岫私有。 可偏偏商今樾的表情始终没有垮掉。 她手裏还握着时岫的笔筒,平静的描着包装壳上的那一行烫银字体,就是没有什么变化。 岑安宁这句话,时岫也跟她说过差不多的。 商今樾向来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她对岑安宁不应该有那么大的耐心。 “那你就可以了吗?” 商今樾的声音同她手臂一同发动,刚刚还势均力敌的现状被倏地改变。 岑安宁根本没得准备,就这样很突然的握着时岫的笔筒,被商今樾带了过去。 乌云撤去了太阳的光亮,少女漆黑的影子笼罩在岑安宁的视线。 她被迫抬头注视着商今樾,轻盈的裙摆摊开的地上,那居高临下的人将她压住,被迫灌进某个残忍的真相。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她:“你通过这样的方式,妄想让我放弃时岫,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依旧认为我跟时岫才是伴侣?” “你做梦!”岑安宁不接受商今樾的结论,一瞬暴怒,松开攥着时岫笔筒的手,径直朝商今樾的衣领揪去。 “你松手了。”商今樾淡淡的提醒岑安宁。 在岑安宁这番逐渐激动,句句刺耳的话语下,商今樾的冷静显得格外刺眼。 她被商今樾的视线带着往下看去。 看到的是完全被商今樾握在手裏的笔筒。 接着商今樾便不紧不慢,拨开了她的手,将她的衣领从她手裏拿开。 那柔软的料子突然锋利,割过她逐渐空空的两手。 岑安宁惊颤。 到最后,她连商今樾的衣领也没有揪皱一点。 岑安宁觉得,从一开始商今樾的目的就只是那个笔筒。 她从来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裏。 “商今樾,你别太自信了。”岑安宁低声,看着面前这个一尘不染的人,“你对时岫做出的那些事,不是你一时半会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商今樾答。 她早就意识到这件事了。 用不着岑安宁来提醒。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能摆脱她。”商今樾面色不改,用很平静的回应岑安宁。 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把自己的命跟另一个人拴在一起? 岑安宁想起刚刚商今樾被自己掐住衣领一点不挣扎的样子,也想起当初在时岫葬礼现场看到的商今樾。 在那乌泱泱的人群裏,商今樾站在最前面。 她梳着整齐的发髻,黑色的窄裙衬得她身形消瘦。 她对所有前来吊唁时岫的人鞠躬致谢,整个人都跟那个意气风发,冷漠无情的商总截然不同。 “就是个女人,有什么好吊唁的。” “不就是爬床爬上来的,谁不知道似的。” “给她个面子罢了 。” …… 吊唁的人群裏,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不屑发表什么看法。 而没几句过去,众人脸色就渐渐变了。 “要我说这娘们就——” “啪!” 男人声音在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中戛然而止。 岑安宁远远的看着,就看到商今樾站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的扇了男人一巴掌。 扇的男人耳朵长长的拉起一道耳鸣。 他有一秒为自己的面子不服,可抬头看着商今樾阴鸷的眼神,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面子,还你了。”商今樾面无表情,回应着男人刚刚说过的话。 原本就肃静的场合,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没人刚上前说和,商今樾的眼神像是好要是吃人。 岑安宁听周围人说,这个男人好像是跟商家哪个企业合作密切的大老板。 但她当时没心情听这个,接着就走了。 反正故事的最后,宁城裏是再也没听到这位老板的消息。 岑安宁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冷漠无情的人或许比自己还疯,忍不住狠狠的骂了一句:“疯子。” 而疯子商今樾没有拒绝她这句评价,也不再给岑安宁更多的反应。 她兀自将时岫的行李箱拉到自己跟前,全权负责起了收拾时岫行李箱的事情。 这人做的井井有条,很快就衔接上了争执前的工作进度。 岑安宁看着商今樾刚刚还锋利的盯着自己的眼睛,此刻正仔细认真的区分着时岫的护肤品,莫名产生了一种“即使在外面跟人打了超狠的一架,还不忘回家先给老婆做饭”的错觉。 岑安宁不明白商今樾是怎么做到的。 她可是商家大小姐,从小就被人金尊玉贵护着商今樾。 昏暗的日光下,岑安宁就这样注视着商今樾。 看她不紧不慢,看她从容不迫。 即使是跪坐在地上,这人依旧身形笔直,留给她一道矜贵优雅的侧影,叫人诧异她竟然也会做这样的事情。 这到底是这人维持在表面的面具,还是烙进骨子裏的刻痕? 她真的有她表现出的那样喜欢时岫吗? 岑安宁有一瞬觉得,商今樾只是在跟给自己表演她了解时岫。 可真的盯着商今樾有一会儿,岑安宁才发现,商今樾似乎并不需要表演。 眼前那排列整齐,按使用习惯分区的箱子,完全不是岑安宁可以做到的。 岑安宁顿时意识到商今樾一开始跟自己说的那句话并非在刻意挑衅自己,她过去的确会给时岫整理行李箱。 可那是多久的过去呢? 明明她们都已经三年多没有在一起生活了。 是啊,就都三年了。 她为什么还能娴熟的记得? 岑安宁看向商今樾的眼睛逐渐复杂,掌心装了许多的不甘。 想到商今樾在过去跟时岫曾有那样多在一起的时间,她心口就忍不住发涩。 她可能真的低估了自己这位对手的实力。 “麻烦让一让。” 就在这个时候,商今樾已经整理好了一面行李箱。 她抬手向岑安宁压着的那块地方去,示意岑安宁不要挡路。 岑安宁不语。 她盯着商今樾看了一阵,接着抬手把东西商今樾要拿的东西递给了她。 岑安宁并不想让这件事变成商今樾一个人的功劳,卧室裏的情况就变成了岑安宁给商今樾打下手。 两个人非必要不说话,效率也高,商今樾很是轻易的就收拾好了时岫一开始很惨不忍睹的行李箱。 而就在商今樾接过好岑安宁给她递来最后一件衣服时,岑安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你还没有回答我当初的问题。” 商今樾蓦地转头看向岑安宁。 房间一侧的玻璃突然传来噼啪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 下雨了。 闷沉的卧室被雨水砸了口子,挤进了无数潮湿的空气。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上一世她们在这间卧室裏起争执的时候。 二十七岁的商今樾跟二十六岁的岑安宁大打出手,在岑安宁向商今樾攻击来的下一秒,商今樾反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第26章 当时的她比刚刚岑安宁揪住她衣领的时候还用力,漆黑的眼睛明晃晃的写着狠厉,好像要杀了她。 可她真的要要杀了她吗? 还是留下这个时岫留在这世界上无数不多的遗物。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爱她的人太少了。 而就在商今樾犹豫的时候,岑安宁震颤着喉咙,问出了那她一直想得到的答案:“害死时岫的……是家裏人吗?” 无论是当初的商今樾,还是现在的商今樾。 当她听到这句话,都控制不住的紧攥起了拳头。 那些被称之为“家裏人”的人,成了可能害死时岫的凶手。 权利倾轧之下,甚至有可能也包括她自己。 “商今樾,你能保证这一世不会旧事重演吗?” 岑安宁的声音,把商今樾从过去的回忆拉回了现实,也将一根刺深深的楔进了商今樾的心口。 商今樾握着岑安宁递给她的毛衣,慢慢松开手。 她将它稍作整理,抚平褶皱,潮湿的空气裏透着时岫的味道。 一种没有血腥气味加持的果木香。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一世吗?” 没有回答岑安宁的问题,商今樾抬头问起这件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问题。 她的声音裏没有剑拔弩张,平静的眼睛好像窗外的日光,冷淡的罩着一层白翳。 岑安宁疑惑极了。 她当然不知道,她一睁眼就来到十年前了。 但她看着商今樾的眼睛,感觉她好像知道一样。 …… “哈啾!” “哈啾!!” “哈啾——!!” 湿冷的雨将宁城的温度砸进了土壤裏,世界冷了下来。 时岫并不知道在自己房间裏发生的事情,只是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让她觉得她不能再站在书房窗前打电话了。 降温让时岫有些冷,但她揉得却不是自己露着的胳膊,而是披散的头发。 那一头柔顺的长发被她揉得乱七八糟,藏在下面的是一张愁容满面的脸。 “老师,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吗?”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就这么定了。” 时岫苦恼的问着。 电话那头郭潇的声音斩钉截铁。 “班上成立互助小组的初衷是让好学生巩固基础,拉成绩不好的同学一把。老师是真的担心你这半学期不在学校,会落下功课。”郭潇苦口婆心,跟时岫说着周一要在班上宣布的新政策。 “时岫,你成绩这么优秀,完全可以冲击更好的大学。这半年苦一点累一点,对未来有成倍的好处。你这么不情不愿的,是觉得老师在害你吗?” 郭潇说到最后,还有些伤心。 时岫听着,立刻解释:“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郭潇反问。 时岫抿了下嘴,犹豫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老师,你能不能给我换个人?我不想和商今樾做互助小组。” 刚刚郭潇给时文东打电话,想聊一聊时岫学美术这件事。 谁料到时文东去厨房帮忙,商今樾看到是郭潇的电话,竟主动接了起来。 这给了郭潇商今樾跟时岫两家关系很不错的错觉,顺水推舟的提出商今樾跟时岫组成互助小组的提议。 毕竟时岫开学前可是求着跟商今樾坐同桌 商今樾来辅导她,她不得更有学习动力了? 而且两个都是女孩子,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她也放心。 郭潇开学就替班上学艺术的孩子发愁,尤其时岫这个好苗子。 她还以为终于找到解决办法了。 谁知道,事情好像不是郭潇想的那样。 “那你想要谁?”郭潇皱眉,“你是班裏前三,除了商今樾,还有谁能辅导得了你?晓蔷每天都要学到很晚,她自己都顾不上呢,让她跟你成为互助小组也不现实吧?” 晓蔷就是过去郭潇班上,常年跟时岫焦灼在班级第一第二的同学。 开学高三新班打乱重组后,商今樾这位常年霸榜年级第一的人就来了郭潇班,开学考她俩就跑到第二第三打架了。 郭潇说的都是事实,时岫哑口。 但她还是想挣扎挣扎:“可是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商今樾也有可能自顾不暇啊。” “商今樾相对来说没有那样自顾不暇。”郭潇强调。 “那也是自顾不暇啊。”时岫小声嘀咕。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时岫的嘀咕,郭潇察觉到了时岫似乎真的不是那么情愿,也退了一步:“时岫,你要是实在不想也没关系。只要你跟我保证,你能考到全年级前二十。” “我可以!”时岫立刻表示。 “那一模考给我看。”郭潇不听口头保证。 听到这句话,时岫立刻蔫了。 一中的高考模拟考试不跟着教育局走,下月就会有一模。 而就这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又要学专业课,又要学文化课。 时岫觉得不如杀了她重开来的快些。 郭潇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又重新把自己刚才的打算摆了出来:“老师也不强迫你,两个选择,你自己选。” “一,这学期每次考试你都回来,给我考到全年级前二十。二、和商今樾组成为互助小组,不落下学习进度。” 郭潇这话说得,看起来是给了时岫两个选项,可实际上时岫能选的只有一个。 时岫眉头紧皱着,面对这唯一的选项,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这辈子怎么就逃不开商今樾了呢? 上辈子她跟商今樾捆绑就算了,是她猪油蒙了心,死缠烂打来的。 怎么这辈子她处处远离,事事拒绝,她却还要跟商今樾捆在一起! “时岫,老师都是为你好。考个好大学,未来你能走得更远,明白吗?多少学生回来跟我说,谢谢我当时的严厉,上了大学才知道,一个好的平臺多重要。那也有后悔的,你说都已经这样了,你哭也晚了啊。” “过去我有个学生家裏不想让她读书,让她嫁个有钱人。她就一定要读,为了读书还哄她爸妈给她资金上支持,最后出国定居海外了,有了一番自己的事业。虽然这件事老师不是很提倡啊,但你看,人家就拎得很清,一定要读下去,读书是可以改变命运的,你知道吗……” 郭潇在电话那头跟时岫做思想工作,时岫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 但就是这最后一个故事,时岫听着听着,脑袋裏闪过一抹灵光。 是啊,既然商今樾上一世可以利用她开画廊,赚钱。 她怎么就不可以在这一世利用商今樾,让她帮自己自己考上更好的大学,好离她更远呢? 画家的未来可跟什么商界大老板完全搭不上边。 到时候她远走高飞,看谁还能把她跟商今樾捆在一起。 而且商今樾辅导自己功课,不就是传说中的脱敏试验吗? 她是柳下惠,她是秦君昭,她才不会动摇,只会越来越不在乎这个人! “老师你说得对。”时岫点头。 郭潇:“想通了?” “嗯。”时岫点头,“我选二!” “哎,这才是好孩子嘛。”郭潇听到时岫这话,不由得喜笑颜开,“好好学,老师看好你,考上八大美院老师请你吃饭。” 时岫立刻接下:“老师,你为人师表,可不能出尔反尔。”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吃什么我都请。”郭潇一口答应,接着示意时岫:“行了,叮嘱你的事情都说完了,把商今樾喊来吧。” “老师你喊她干什么?我跟她说一声就好了。”时岫表示。 虽说她自己给自己做好了思想工作。 但时岫觉得最好还是商今樾不同意,她就顺水推舟,早早的断绝后患。 “我有说我找她要说这件事吗?”郭潇哼笑了一声,拆穿时岫的同时,翻起了旧账,“时岫,你在我这裏的赌约可一直有效。等你下学期回来,考试考不到年级前二十,依旧会有惩罚。” 时岫忙:“别啊。” 时岫现在感觉自己头上悬了一把达摩克斯之剑。 还是自己当初给自己插上的。 “所以好好学,不能落下太多功课。” 郭潇无情。 时岫拖沓的走出书房。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了,走廊裏回荡着落雨的声音。 时岫顺着楼梯看看,没在楼下客厅看到商今樾的影子,就想走回自己的卧室,问问岑安宁,接过看到商今樾正从自己房间走出来。 “你在这裏啊?”许是不用多费工夫找人,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时候,少了那么点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接着,时岫就很快走到了商今樾跟前。 走廊的灯光将少女的影子投映在商今樾的肩膀,这让商今樾的视线控制不住在时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接着才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有事找我?” 第27章 “我没事,是郭老师让你接电话。”时岫将手一抬,时文东的手机就露了出来。 通话界面还亮着,商今樾眼睛裏有一瞬的落空。 但她还是接着走过去,去接时岫手裏的手机:“好。” 白炽灯下,她们手指交错。 停着时岫掌温的手机被商今樾握住,而她稍微长出一点弧度的指甲刮过少女柔软的掌心。 痒痒的,也怪怪的。 事后,时岫很快收回了自己的手指,将这一闪而过的感觉刻意遗忘。 时岫从没觉得自己的卧室这么受人欢迎。 她回到自己房间裏,就看到岑安宁也还在。 时岫有点诧异。 但更诧异的是,她走到自己行李箱前,看着那收拾整齐的行李箱:“怎么……” 因为房间裏只有岑安宁。 所以时岫下意识的也将答案对准了岑安宁,惊喜的讲:“你帮我整理好了?!”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时岫就知道这个行李箱不会是岑安宁的手笔。 她的心跳比她的大脑先认出这是谁的杰作—— 这样有条理,有秩序的整理方式。 是商今樾独有的。 淅沥沥的雨声好像是无限长的棉线,扯着人的思绪,一回就是过去的几年前,叫人猝不及防。 那是她们结婚的第三年,商今樾难得的假期。 时岫带着商今樾去了她心心念念的国外的一个小城市旅游,尽管商今樾还是每天有很多信息要处理,但时岫每天玩得都很开心。 长风吹着过草地,将商今樾的裙摆荡起一圈漂亮的弧度。 她长发披肩,静身独立,好似一卷梦裏的画卷。 时岫兴冲冲的拎着当地村民送她的特产回来,就看到商今樾在租的别墅门前等她。 那时的时岫觉得这样的画面会维持很久,她会跟商今樾一直这样下去。 只是天空在这时下起了小雨。 接着小雨转中雨,细细密密的雨水逐渐变大。 从窗户往外看去,世界都要被雨水包围,原本时岫跟商今樾定在最后一天的露天温泉行程也就此作废,从当地的小酒吧回来后,时岫只能待在家裏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是不可能的。 这些天过去,时岫的行李箱已经被各种东西堆着,没有了样子。 她不想面对自己的行李,还有明天就要离开的事实。 更是失落的,回来就跑到浴室泡澡幻想自己在看雨泡温泉。 白雾随着蒸腾的热气,慢慢攀上浴室裏的窗户。 时岫听着窗外不断传来的落雨声,抬手在窗边画下了两个贴在一起的小人笑脸。 一个是她,一个是商今樾。 一个在兴高采烈的说:“我们多留两天吧!” 一个在饱含深情的说:“听你的。” 只是,时岫刚写完“听你的”三个字,接着就把它划掉了。 商今樾才不会说听你的,她今天看了两次机票,询问助理明天车能不能按时来接她们去机场。 而且多留两天也没有用。 当地对天气有经验的人告诉她,这场雨会持续一周。 而对商今樾有经验的时岫知道,她没有这么多的时间。 静默的水缓缓涌动着,时岫趴在了浴缸的边缘。 她枕着自己手臂,被热气熏红的小脸堆着点肉肉,掩饰不住的可爱,还有忧郁。 “当当。” 就在这个时候,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磨砂门将商今樾的身影印在门外,她侧着身子,有一种礼貌的回避状,对时岫说:“已经泡了两个小时了,泡太久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尽管不想,时岫还是乖乖听话起身。 热气从浴室涌出,时岫揉了两下湿漉漉的发尾就裹着浴巾出来了。 她远远的就看到了她那摊在地上的箱子,四肢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也不想动。 就在时岫计划,她能不能趁行李箱不备,赶紧把它合上拉起拉链的时候。 她走近就发现,自己的箱子前所未有的整洁。 自己的衣服护肤品,还有买的各种各样的特产都被很好的归置起来,有条不紊的挤在一起,没有一点空间浪费。 是商今樾。 时岫刚刚还抬不起来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惊喜的抬头,朝商今樾看去:“阿樾。” “怎么?”商今樾坐在床尾凳上,正不紧不慢的拆开湿纸巾,擦拭手指。 “谢谢你。”时岫一步过去,迎面环住了商今樾的脖颈。 而面对爱人这样的亲昵,商今樾微微偏了下头:“太热。” 但她也只是微微偏头。 接着便顺势揽过时岫的腰,让这人虚虚坐到了自己腿上。 这人的头发没事擦干,湿漉漉的垂在商今樾的肩头,洇湿了她的衬衫,若隐若现的露着肩带与锁骨。 时岫低头瞧着,凑到商今樾的跟前,忍不住轻吻她的唇。 刚刚从浴室出来,热气还没有消散。 时岫撬开商今樾的唇瓣,轻而易举的就将自己的吐息吹进了对方的口中。 过多的雨水让土地不再接收,浅浅的积攒起一层水洼,水声明显。 商今樾应该是洗漱过了,口腔裏没有酒精的味道,凉凉的薄荷贴在时岫的舌尖,她越吃越热。 “姐姐比我还热一点。”时岫稍稍同商今樾分开一点,故意靠在她耳边说。 商今樾蓦地握紧了下手。 她克制着护着时岫的腰,冷静着撩开她脸侧的碎发:“要改签吗?改成后天走,明天还有时间去在酒吧听到的那个溶洞,下雨不影响。” 时岫就要掉进迷离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好像玻璃窗上折着灯光的水珠。 “不影响你?”时岫问道。 “不影响。”商今樾轻声回道,她的眼睛垂落在时岫的唇上,好像还要吻她。 可时岫环着商今樾的脖颈,倒是开始计划起来了:“那是不是要早点睡觉?还有明天穿什么呢,你是不是把我衣服都收起来了?” “你也可以在路上睡,刚刚客房服务,我把你那条红色碎花裙送去烘干了,明天一早就会送来。”商今樾有条不紊的回答着时岫的问题,细长的手指透着柔软的浴巾,始终都停在时岫的腰,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 听着自己的问题一个个落地,时岫心也跟着稳了下来。 她想着大抵就是她为什么这么爱商今樾的原因。 她可不是什么飞蛾扑火的傻瓜。 时岫这么想着,坐在商今樾的腿上,捧起了她的脸:“阿樾,姐姐,我好爱你啊。” 昏黄的灯笼罩女人刻意拉长的声音,静静的被外面的雨声揉花。 她喊着她阿樾,喊着她姐姐。 扬起的眼睛裏写着得意与张扬,像是林中的白鸟,一颗心正正好好的抵在商今樾的心口。 那潮湿的热气打湿她的长发,给她在眉眼间添了一层颓靡。 她是开得最漂亮的花,倒映在商今樾的眸子裏,洋洋洒洒的写满了爱意。 房间裏好安静,夜晚给世界按下长长的沉寂。 商今樾听着自己心跳,再也忍不住伸手扣住了时岫的脖颈。 她回吻她。 轻薄的裙子不堪重负,彼此沉重的呼吸声中沾着酒精与花香气,任人采撷。 下着雨的房间裏,只有水的声音。 时岫听着商今樾的喘息擦过她的耳廓,忍不住去亲吻她的手指。 她扣着她的手,水声淋漓。 在这场永不停歇的落雨中,她们好像两只行驶在海上孤舟。 只是这时的时岫从未曾察觉。 她的“我爱你”永远得不到商今樾回应。 可既然是孤舟了。 又会得到谁的回应呢? “商今樾。” 岑安宁的声音突然闯入时岫的耳中。 那声音不高不低,一下将时岫从回忆裏拉回了现实。 岑安宁看着时岫还有些对不上焦的眼神,更详细的跟她解释:“这不是我收拾的,是商今樾,我只是给她打了个下手。” “嗯。”时岫点点头。 她看着面前的行李箱,垂下了眼睛:“我知道。” 岑安宁诧异。 但她看着时岫的眼神,大抵也明白了。 她们曾经那样的熟悉。 这么想着,岑安宁就攥了攥手,接着转移话题:“对了,刚刚你班主任找你,是因为你去画室的事情吗?” “嗯。”时岫点点头,“手续都办好了,就是……” 岑安宁看出了时岫的苦恼,追问她:“就是什么?” “我们班主任说好的美术专业也要文化分够高,她不想我落下功课,让商今樾跟我组成互助小组。” 时岫说着就抬头无奈看了岑安宁一眼,话裏有点吐槽的以为:“说是互助小组,实际上就是让商今樾盯我的学习,顺便给我补习。” 第28章 听到这件事,岑安宁握着手更紧了。 她不悦。 怎么绕来绕去,她还是绕不过那个人。 这个人能不能消失一下。 可这么想着,在岑安宁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 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视线裏。 商今樾回来了。 “抱歉,无意偷听。”商今樾平静的面对岑安宁眼睛裏的敌意,跟她解释着,也像是提醒时岫自己来了。 而时岫闻声也转头看了过去。 行李箱横在她与商今樾之间,回忆还停在脑海裏,没有消散。 不知道说什么。 好像没有时岫的主动,她们之间只剩下了安静。 “我已经听班主任说了。” 这次是商今樾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安静。 她说着就走进时岫的卧室,站到了时岫跟前。 时岫看着这人,脑袋空空。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商今樾相处,不疏不近的问她:“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时间紧迫,我会尽快给你一份复习计划的。”商今樾表示。 接着她又跟时岫说:“我想为了不落下学习进度,暂定我们每个周的休息日都要见一面,可以吗?” 这人声音难得没有那么冷,听起来好像还有种温和的商量意思。 时岫罕见的没有起来什么逆反心,理智就顺着商今樾的声音告诉她,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于是她答应的不情不愿的:“昂。” 岑安宁像是被排斥在外了,听着不由得手紧握。 但接着时岫又看向商今樾,跟她说:“不过这周要不就定在周末吧,或者不是休息日也行,随你方便。周六我要跟安宁吃饭。” 那个“随你方便”好像是个补偿,是时岫这些日来难得对商今樾的好脸色。 商今樾听着却没有什么雀跃的感觉。 就是再怎么补偿,也还是不能抹去商今樾被时岫排在了岑安宁后面的事实。 这下轮到商今樾脸色不好看了。 她看着岑安宁从时岫身后投来的目光,神色寡淡的点点头:“好,我会安排一个避开周六的时间。” 第22章 宁城笼罩在一片阴沉沉下, 云在天上闷了一天,好像在酝酿一场大雨,誓要把世界浇透。 天气预报称近期九月裏会有多股湿冷气流对撞, 宁城的雨季预计会比去年久一些。 这作为新一周的开局, 在很多人眼裏似乎并不美好。 时岫除外。 黄绿的叶子飘落在集训中心的人行道上, 接着又被拖过来行李箱轮子压过去。 时岫大包小包走在路上, 背上背着画板, 手裏拉着的行李箱上还放了一支鼓囊囊的包。 明明看起来很沉重,她却走的朝气蓬勃的。 今天是时岫去画室的第一天。 就在时岫快走到宿舍楼的时候,她手忽的一空。 冯新阳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 径直接过了时岫手裏的箱子:“来得够快啊。” 时岫看着冯新阳这张久违的笑脸,也不跟她客气,说了声“谢了”, 跟她吐槽起自己今天早上遇到的事情:“别提了,时文东昨天说送我,结果今天中午突然有生意要谈,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薅起来了。我说我自己走,他非要送, 也不知道非送我干什么。” “哈?”冯新阳发出了难以理解的声音,接着指了指看着时岫在脑袋上扣着的鸭舌帽,“我还以为是你剪坏了头发呢。” “没剪坏,就是昨晚没吹干就睡了,一早醒来全飞了。”时岫满脸无奈, 说着就摘下了帽子。 时岫已经很多年没有留长发了,想着既然重新开始, 就从发型开始。 不长不短的头发扫过她的下颚,是二十七岁的她很喜欢的长度。 这人五官偏英气, 不需要过多修饰,眼睛一垂就让人觉得不好惹。 所以这翘毛头发看着也不算多糟糕,就是呆毛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有种可爱的反差感。 冯新阳看着,忍不住上手揪了揪:“哈哈哈,新发型好可爱啊时姐。” “时姐不可爱。”时岫换才不想得到冯新阳这个评价,胡乱抓了两把翘毛,又重新把帽子带了回去。 冯新阳顿时笑得更浓了,强调:“可爱的!” 如果说,商今樾是时岫重活一回,拼命想要离开的人。 冯新阳就是时岫在这一世,有信心能活的更好的锚点。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到了宿舍。 说是宿舍,实际上跟普通公寓差不多,画室给学生配的是两人一间的小一室两厅,甚至有的时候会有一个人住一间的情况。 在时岫来之前,冯新阳就多花了点钱自己包了一间。 现在时岫来了,她就敞开大门,欢迎时岫跟她同住。 “怎么样还不错吧。”冯新阳给时岫展示着她昨天找人收拾了的屋子,还有点小得意。 时岫穿过客厅走向自己的房间,对屋子裏明显超标的陈设表示:“冯小姐,你明明可以单独出去租房住的。” “这多没意思啊。”冯新阳不以为意,她很享受被管制的住宿生活,“而且住宿舍多方便。以后肯要常熬到凌晨一两点,我独自出学校多不安全。” “这个世界要是失去了一个画坛冉冉升起的新星,该多遗憾。” 冯新阳说得一脸真挚,接着就捧起自己的脸,满是自恋的看着时岫。 时岫罕见的没有像过去一样拆她的臺,就静静的看着她。 好像透过冯新阳,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冯新阳会成为同时代的画家们望尘莫及的人物。 她也会是的。 “所以待会我们就一起去练速写,晚自习的时候我还想看看你的作业,我总觉得细节处理不到位,你帮我指点指点。”时岫想转满了弦人偶,认真的将行李箱裏的画本拿了出来。 冯新阳带上了痛苦面具:“时姐,你饶了我吧。我跑出来是偷懒的,不是让你卷我的。” “你刚来第一天,难道就不需要我陪你办好集训中心的饭卡水卡门禁卡,再陪你转转画室,认识认识新同学吗?” 冯新阳满眼期待。 时卷王不为所动,拍了拍冯新阳的肩膀:“时间就是金钱啊,小冯。” 而冯新阳被这么一拍,顺势躺倒在时岫的床上,摆着个小手邀请时岫:“别卷了,在这个要下雨的好日子,跟我躺平吧。” 时岫的床冯新阳昨天让阿姨晒过,比她的松软多了。 冯新阳躺在上面,忍不住滚了一圈。 接着,她的视线就自然的看向了窗户。 “这个雨到底还下不下了?难道要明天了吗?”冯新阳望着窗外的乌云,嫌背着的伞沉。 时岫闻言,跟着冯新阳的视线看了眼窗外,随意又笃定的跟她说:“今天就会下。” “你怎么知道?”冯新阳意外时岫的笃定。 时岫垂眼,拿走画册的行李箱裏露出经某人手迭好的衣服。 回忆如窗外的乌云,合着冯新阳的问题逐渐清晰。 时岫很多事情都记不住了,可她还记得跟商今樾相遇的那年,宁城下了史上最大的一场雨。 当时班上很多人都没有打伞,商今樾也包括在内。 大家都苦兮兮的找带伞的同学结伴,只要能出校门进到自己家的车裏,就万事大吉了。 商今樾不在班裏,她被教导主任喊去讨论艺术节比赛的事情。 时岫摸着藏在桌洞裏的伞,兴高采烈的跟商今樾发去了她会等她放学的消息。 时岫并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又怎样的定力,明明商今樾没有回应,她还是能做到坐在教室裏,看着放学的同学一个一个走掉。 她写完了今天布置的作业,甚至还多做了一组导数专项训练。 她为了送没带伞的商今樾出学校,等她等到校门快关了,才看到那人姗姗来迟。 “商今樾!”时岫看着商今樾回来,昏昏沉沉的眼睛一下亮了。 商今樾走到座位前,不明所以的看着时岫:“你怎么还在教室?” “你没看我给留你的消息啊?”时岫有些失落。 “你每天都要发很多。”商今樾淡声。 事实陈述的太过直白,让人觉得自己的热情也是一种罪过。 偏偏时岫就是有无数热情,即使被商今樾钉死了一股,另一股接着就烧了起来。 她也只是失落了一下,接着就从桌洞裏拿出了她的伞:“那我以后尽量少发点,我先送你出校门吧。” 时岫感觉商今樾看到自己,眼裏应该是有惊讶的。 毕竟任何人听说有人等了自己这么久都应该有所感触的。 可能商今樾的感触就是纡尊降贵,允许时岫送她出校门吧。 她就这样收拾好书包,淡淡的跟时岫说了一声“麻烦”,甚至不是谢谢,接着站进了时岫为她撑起的伞裏。 第29章 那场雨真的很大,溅湿了少女暴露在伞外大半的衬衫和裙摆。 挤满水分的空气很难让衣服干透,时岫从此迎来了她一场长达十年的潮湿。 “所以一定要拿好伞。”时岫目光沉沉,也认真。 冯新阳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一场雨,时岫就这样 认真对待。 但她还是决定听时岫的,也跟着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 “这才对。”时岫眼睛裏认真不减,利落的挂起拆开商今樾给她迭的衣服,将这个人留在自己这裏的痕迹统统抹去。 “我觉得,你画的挺好的。”趁着时岫收拾东西的功夫,冯新阳拿起了时岫的速写本。 她嘴上说不愿意,实际上还是给时岫看起了速写。 但—— “我是感觉你好像有些地方需要改进,但我不知道问题在哪裏,你要不把你这些天的作业都给老徐看看去吧。”冯新阳挠头。 “这样吗。”时岫拿出了行李箱最后一个东西,跟冯新阳坐在了一起。 “是啊。”冯新阳点点头,跟时岫分享消息,“老徐还跟我说,她空出了一下午,等你来,她要找你好好聊聊,你正好可以带着你的作业去。” “那我现在就去。”时岫立刻表示。 冯新阳看看时岫刚收拾好的房子,又看看她抱着的三本画册,对自己朋友恐怖如斯的执行能力表示:“时姐,你要不要这么拼啊?休息一会也没差啊?” “有差。”时岫表示。 她开始的太晚了,必须要用零散的时间赶上来。 . 走进教学楼,各种不同材质的颜料味就在空气游荡开来。 时岫按照冯新阳的指路,顺利的走到了负责她们小班的老师徐然办公室前。 “老师?”小姑娘从门缝裏露出个脑袋。 徐然看到,眼睛不由得弯了弯:“时岫,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这不想早点开始嘛。” 暑假的时候时岫就跟徐然有过接触,进办公室也进的自然。 她将自己抱着的画册放到徐然桌上,大方的跟她展示:“这是我这半个月跟着画室做的练习,您给掌掌眼?” “臭丫头,还跟我恭敬上了?”徐然笑,说着就翻开了时岫的画册,“本来还想看看你有没有手生,正好,也不考你了,我来跟你批批作业。” “哎。”时岫点头,藏在桌面下的手挤在一起,还有些紧张。 “嗡。” 偏偏这个时候,时岫放在口袋裏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要紧的消息,一连发了好几条。 时岫眉头紧皱。 想着要是发消息的人是冯新阳,她一定要臭骂她一顿。 却不想,打开手机,来人是商今樾。 【到画室了吗?】 【我做好了计划,想把最近要用的书拿给你。】 【还有十分钟到你们集训中心门口。】 【我等你。】 这么多年了,时岫都没见过商今樾给她发过这么多消息。 可即使是这样,时岫也不会受宠若惊的出去迎接商今樾。 她跟徐然的1v1指导才刚开始,十分钟明显是不可能结束的。 而且她也不会让它十分钟就结束。 时岫手藏在桌子下,字打的飞快,要给商今樾留言:【别等我,放门卫。】 “我发现了,你有一个毛病……看什么呢?” 徐然看过时岫几张速写,刚要跟她分析问题,就看到她低着个头的,正在看手机。 时岫被徐然锋利的眼睛一看,顿时有些心虚。 她盲按了下发送键,接着就将手机息屏,主动上缴:“没什么,您讲。” 徐然看了眼时岫交上来的手机,将速写本往时岫方向歪了歪:“先看这裏,你的人手部这个起的线条……” 碳条划过纸张,利落的留下一道线条。 时岫全神贯注的听着徐然的分析,听不到外面吹起了阵尖锐的风,几颗雨滴啪嗒打在窗上,这场注定要下的雨已然到了时候。 “基本上就是这样,你的问题不大,比暑假的时候还稍微好了一点,后面有意识的更正一下,多练习,多总结。” 徐然的认可合着窗外的雨声,一声声敲在时岫的心上。 灯光穿过昏暗的世界照在少女的侧脸,明亮的好像全世界的朝气都在她身上。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时岫斗志满满。 徐然瞧着时岫这样,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姑娘真有干劲儿,不错。” 她看了眼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雨,接着又问:“你拿伞了吗?” “带了。”时岫从包裏掏出她的mini折迭伞。 她早有预备。 徐然放心:“行,吃饭去吧,这都过了午饭点了。” “你下午也不用着急来教室,回去把屋子收拾好,让冯新阳带你去领画具办卡,明天正式来上课。” 徐然说的跟刚刚冯新阳说的差不多,时卷王这次没有拒绝。 不去教室,她可以在宿舍改画。 自己一个人待着,归纳总结,心还能静下来,效率更高。 “那我走了。”时岫抱起自己被徐然批改过的作业,挥挥手就走了。 徐然瞧着这孩子朝气蓬勃的背影,心裏也高兴,只是接着她就注意到了桌上的手机:“手机。” 时岫还真的忘了,不好意思的又走了回来:“嘿嘿,谢谢老师。” “快去吃点东西吧,瞧你这丢三落四的。”徐然嗔。 走出办公室,时岫就准备约冯新阳去食堂吃饭。 只是她刚打开手机,欣喜的目光就顿了一下。 她刚才交手机交的匆忙,没退出跟商今樾的对话框。 那句打好的话还停在输入框裏,根本没给商今樾发出去! 时岫顿时心一紧。 只是她看着消息时间,距离商今樾找自己也已经是两小时前的了,按照她对商今樾的了解,这个人是不会浪费无意义的时间,这个点她应该已经走了。 她又不是傻瓜。 时岫看了眼窗外的雨。 雨水冲刷着窗户,窗外的世界像是融化的油画。 时岫没想好怎么跟商今樾解释,当务之急是先把自己的宝贝画收进书包。 时岫收画收的不紧不慢,又莫名带着种急迫。 她从画室正门走出来,正好可以经过集训中心的大门。 有意无意的,时岫的视线在望门卫的方向瞟。 她没看到记忆裏的那个身影,更没有看到那辆黑色迈巴赫。 湿冷的空气中飘出一缕白雾,时岫松了口气。 也好像在嗤笑自己。 她想,这下她可以没有道德负担的跟商今樾解释了。 毕竟她的失误并没有让商今樾在这雨损失什么—— 冷雨溅落在温度略高的地表,带起一层虚无缥缈的雾气。 时岫踩在教学楼门廊前的最后一节臺阶,就要转身,就看到大门口警卫亭后,有个撑着伞的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宁城一中的校服,银底黑字的名牌别在她的左胸口。 雨水冲刷着世界,融化的油彩画模糊不清,时岫却好似能看到那个名牌上写着的字。 ——宁城一中,高三·十班,商今樾。 时岫同商今樾在雨幕裏四目相对。 雨霾风障裏,她有一双秋水翦翦的眼。 第23章 门廊积攒的雨水连成细密的线, 打在时岫撑开的伞上,发出一串噼裏啪啦的声音。 集训中心有规定,外部人员除非有人登记来接, 否则一律不允许入内。 商今樾就是被这一道关卡拦在外面了, 只能站在门口等。 时岫看着走进视线的熟悉身形, 脑袋裏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商今樾疯了。 时岫记得商今樾不喜欢雨, 准确说是水, 过多的雨水会让她的心情不好。 过去时岫曾问过商今樾为什么。 可她从未告诉过自己,只是一昧的远离。 商今樾拒绝沟通。 即使那个想要尝试帮她解决问题的人是她的妻子。 每当时岫想到这裏,心裏就闷闷的。 现在也是。 只是她现在更看得清楚些, 她不过是不被商今樾信任的人罢了。 既然相伴十年都不曾被信任,那现在又怎么会出现在这裏? 时岫不明白,按照商今樾接人待物的准则, 她不会耗在这裏浪费时间。 这次给不成下次就行了,有什么不好耽误? 商今樾没疯。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耽误时岫的事。 她撑伞站在雨裏,望着时岫剪短了的头发。雨幕冲刷的世界不真切,她感觉自己又看到了二十七岁的时岫。 那个她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猝然离开她的人。 “怎么没走?” 稍顿了一下, 时岫走了过去。 第30章 她还没消化眼前庞大的信息,十七岁青涩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我说了我等你。”商今樾回答,手裏正提着她的书包。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不让书包被雨淋湿,商今樾手裏的伞明显重心偏移。 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也弄湿了她的裙摆。 时岫也注意到了。 她没有当初商今樾对她那样理所应当, 有些愧疚:“抱歉,我刚才有事, 想给你回消息,结果忘记发了。” 说着时岫还想拿出手机给商今樾看。 商今樾却只是摇摇头, 平静的眼神裏看不到愠色:“没关系,我明白。” 她是真的觉得没关系。 商今樾等了好久都不见时岫回她消息,或者来见她。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难熬,湿冷的雨水贴着风刮进来,叫人小腿冰凉。 门口不断有车驶出,雨水将远光灯分离成一颗颗的粒子。 商今樾站在门卫亭外,感受着自己因为任何一个有可能是时岫的人影而产生的期待与落空,脑袋不受控制的在想:时岫经历了多少个她现在这样的时候呢? 过去她有很多时候都没及时跟时岫回消息。 她忙起来就会忘记家裏还有人在等她,看过想回的消息,总被闯进来的工作挤走。 因为知道时岫永远会等她。 所以时岫被她理所应当的排在了最后一位。 上一世的最后,商今樾心心念念的想回国跟时岫重新开始。 可实际上,当时的她还没有现在的她想的清楚吧。 她以为重新开始只是一切如旧。 实际上她有太多要改的地方了。 二十七岁那年,太阳死于人类无休止的贪婪索取。 “抱歉。”商今樾轻声说着,声音压过了细密的雨声。 时岫在她的对面听的一清二楚,又不明所以:“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啊?” 是她忘记回商今樾害她等了半天,不是商今樾忘记。 难道商今樾不喜欢水,是因为这会让她这个人机短路,胡言乱语? 商今樾看着时岫迷茫又跳跃的眼神,不着痕迹的衔接了自己的“抱歉”:“我可以借你的宿舍用一下吗?待会还要回学校。” 这么说着,商今樾就低头给时岫示意。 她的裙子湿了小半,一边的袜子也被雨淋得有些狼狈,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腿上,隐隐透着肤色。 这种状态回学校,的确不像样子。 尤其是出现在商今樾身上。 秋日不比夏天,风冷雨凉。 穿着这样的衣服坐一下午,就商今樾这身板,一定会感冒。 虽然时岫还是不明白商今樾为什么会执着的等自己这么久,但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她也有一半责任。 算了。 她想她对十七岁的商今樾不必这样苛刻,点了点头:“行吧,你去我宿舍洗个澡,新阳在宿舍安了烘干机,校服很快就能干。” “谢谢。” 冷雨中,时岫好像看到商今樾的眼睛亮了一下。 比过去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她,要好看太多。 可惜,她们在这一世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关系。 这样的商今樾就留给温幼晴吧。 时岫去到门卫亭签好外来人员登记,在商今樾名字后潦草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门卫大叔看了看,接着就放商今樾进来了。 “以后我没回你,把东西放到门卫就行。”时岫一边走着,一边跟商今樾说。 商今樾却回她:“我担心会丢。” “怎么会?只是书本笔记,没什么偷的价值。”时岫不以为然的说着,跨过一个水坑。 少女动作轻巧,溅起点伶仃水花,贴在商今樾的小腿侧。 很凉。 比刚刚有意识淋到的雨冷太多。 时岫的语气太过平淡,让商今樾猝不及防的意识到她的东西在时岫这裏已经不再是无价之宝,她也不会在为了自己的东西紧张慌乱,珍惜无比。 “嗯。”商今樾紧攥了攥雨伞手柄,强装镇定的应了一声。 园区裏并列平行着两把雨伞,在雨幕裏看着分外和谐。 可无论它们怎么移动,都无法让伞下的人影靠在一起,只能无用的拨开花坛裏长出来的叶子,抖落一片水珠。 时岫一路上没说什么话,时不时提醒一下商今樾注意水坑。 商今樾也就跟尾巴一样,跟着时岫走到宿舍楼。 因为担心雨水会弄脏室内,伞大家都是放在宿舍外的走廊。 商今樾动作稍慢时岫一步,在进门前将自己的伞刻意放在了时岫旁边。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幼稚的细节了。 只是她纯黑的伞靠着时岫花裏胡哨的伞,在这条挤满雨伞的的走廊上,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房间之后再参观吧,先去洗澡。” 商今樾还站在门口,就听到时岫的声音从屋裏传来。 她对这句话莫名觉得熟悉,记忆随着陌生的环境扑面而来。 连绵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听不见人依偎接吻的声音…… “浴室新阳昨天刚找人打扫过,我俩都还没用,很干净。” 第三个人名出现打破了商今樾的回忆。 她回过神来,就看到时岫给自己找出了没拆封的浴巾和t恤,顺手推开了浴室的门。 “你慢慢洗,我去修改老师给我批改的作业了,这是我的房间。”时岫给商今樾指了一下自己房间门,“门会敞着,有事叫我。” 没有依偎,没有接吻。 时岫不会牵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她说完就把衣服浴巾放到了她的手上。 这些东西都不重。 却压的商今樾手腕沉了一下。 商今樾看着时岫走向她房间的背影,终于感觉有什么不对了。 从刚刚开始,时岫全程对她都是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无论是带她进集训中心和宿舍,还是给她找临时穿的衣服,藏在这一丝不茍的细心下,并不是细致体贴,而是保持距离的疏远。 这雨下个没停,将商今樾的心灌了起来。 她的失落好像溺水,鼻腔裏满是酸涩肿胀。 空气并不稀薄,可她却觉得难以呼吸。 浴室就如时岫说的那样,被提前打扫过了。 这个地方很干净,完全符合商今樾平日的生活要求。 可偏偏就是太干净。 白炽灯打在小块瓷砖上,上面一点时岫的味道都没有。 商今樾拿着时岫给她的衣服,只能嗅到一点说不上名字来的果香。 她看着放在衣服上的便携式袋装洗发水和沐浴露,从没像现在这样想念过时岫的味道。 雨水啪嗒啪嗒的打在窗户上,这年的雨和宁城以往的九月没有差别。 甚至也很像她在英国的时候。 那是三年前。 二十四岁的商今樾决心整顿海外市场的第一年。 …… 英国进入雨季几乎跟太阳失联,整天阴雨连绵的,让人觉得世界陷入了无尽的潮湿。 商今樾并不喜欢这样的日子。 空气挤饱了水分,她每呼吸一口好像都有水灌进她的鼻腔。 这种刚然让她下意识的感觉不是,不好的回忆蒙着层白翳,模糊不清的在她脑袋裏乱窜。 商今樾双目微阖,后视镜看不到她藏在口袋裏的手。 她有些失控的想:如果时岫在就好了。 “商总。” 车子在酒店门廊停好,侍童下车打开了商今樾侧的车门。 商今樾按下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车裏下来。 酒店始终将门廊保持干燥,雨水沾湿不了客人鞋子。 商今樾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刚刚被收拢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 她想她待会要找时岫吗? 今天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明天要跟那几个英国佬会面,晚上只需要简单做些准备就好了。 她是有时间的。 临了,商今樾又在心裏补了一句: 如果没有人找她的话。 商今樾记起,距离上次约定跟时岫通电话已经过去五天了。 每次她升起这种念头,总会因为有人来找她谈事耽搁。 想见时岫的心被一直压制着,就快要到临界点。 这只是那时的商今樾这么想的。 站在未来的商今樾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情,只会觉得她的临界点从没有她自己想得那么低。 在集团利益面前,即使那天时岫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真失去控的去找她。 她们之间能做到不顾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不好意思。” 在满是英文对话的场合裏,商今樾蓦地听到了熟悉的母语。 刚要关上门的电梯被人从外面打断。 她眼神微顿,循着这声音朝门口看去。 第31章 外面阴雨连绵的世界影响不了酒店裏的明亮,不同景致的灯光分散在大厅,照得这处有种光怪陆离的美感。 电梯缓缓打开的门裏,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 她打扮的很随意,打着领带的衬衫套着宽松卫衣,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她也的确格格不入。 操着口并不流畅的英文,没锁屏的手机裏还显示着刚刚她用软件跟前臺交流的对话。 商今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可能出现了些什么问题。 连日的谈判让她疲惫不堪,甚至现在都产生了幻觉…… “阿樾!” 商今樾的怀疑被熟悉的称呼打破。 时岫比她晚一点看到她。 却比她更坚定。 这不是幻觉。 时岫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头发被乱雨打得湿漉漉的。 但当她看到她时,那双画着圈乌青的眼睛又瞬间亮的不得了。 电梯箱裏的保镖并不认识时岫,几个人扣着裤侧的枪,对这位不速之客起了防御架势。 只有陈助理看到了商今樾的眼神变化,格外有眼力见儿的示意大家跟她一起出去。 “我真的太倒霉了,箱子落地就坏了。” “这裏的雨是不带停的吗?路上还没有人卖伞。” “这些英国佬好奇怪,不卖伞,怎么连伞都不打呢?” …… 只剩下两人的电梯裏,时岫在商今樾耳边用中文叽裏呱啦的说了一通。 时岫热血一上头,就跑来国外找商今樾,谁知道全程这么不顺利。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老天奶在给她什么暗示,直到看到商今樾,才终于敢放下一路紧绷的神经。 所以她没注意到商今樾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好似鹰隼一样的眼睛寻着她的脸,游离凝聚,追着她张合的唇冷静克制的看着。 “我还是离你远一点,别把你衣服弄湿了。”吐槽了一通,时岫注意到自己湿漉漉的外套贴在了商今樾的衬衫上,说着的要跟她分开距离。 可商今樾不介意。 不等时岫撤开距离,她就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的吻了过去。 第24章 闷沉的声响封闭在电梯厢内, 时岫被商今樾一把推抵在了墙上。 在这处没有第三人的宽阔空间,她们挤在一处。 时岫被迫曲起的腿抵在商今樾的膝侧,任由着对方跨过来。 雨水将她的裙摆打湿, 毫无阻拦的传递着对方的体温, 她也起仰头, 接受着商今樾突如其来的吻。 好久没有这样吻过了。 时岫心跳的厉害。 商今樾也失控得厉害。 左上角的监控摄像头静静亮着一颗红点, 不被商今樾在意。 她吻得堂而皇之, 唇间挤出的吐息都是掠夺的气味。 她一手揽着时岫的腰,细长的手指描着青紫色的血管,她抱她抱的很紧。 商今樾从没想过, 自己每天不曾察觉到的思念,随着今天这扇被时岫拦截打开的门,竟然有着数以亿计的数量。 她们明明才只有一个多月没见面而已。 而欲望不会骗人。 商今樾撬开时岫的唇, 沿着她的口腔一寸寸汲取着。 这人身上总有种独特的气味,令她着迷。 雨季的伦敦糟糕的让人想要逃离,商今樾一丝一缕的潮湿都不想沾染。 但此刻,她不介意时岫湿漉漉的衣服把自己昂贵的衬衫晕染沾湿。 她想如果这样能让对方的体温更多的包裹自己一点,她可以让自己的衬衫报废的更彻底一些。 时岫的到来, 无异给了商今樾一个安全的信号。 她不必与这场连绵的雨抗争,脑袋裏也不再出现那些看不清又令她心悸的记忆。 她只需要拥抱时岫,亲吻时岫,将她放在自己惶惶不安的心上,日日与她厮混…… 可始终商今樾脑袋裏还绷着名为理智的弦。 在她几乎要掠夺干净时岫的呼吸时, 她分开了同时岫抵在一起的唇。 只是手还没有松开。 甚至将另一只手抚上了时岫的脖颈,替她撑着她被自己搅得溃不成军的身体。 “怎么来了?”商今樾拨开时岫脸侧的碎发, 轻声问她。 时岫靠在商今樾肩上,平复气息, 说着像小动物一样蹭蹭她的脖颈:“想你。” 电梯厢内,是彼此克制的气息。 时岫的吐息温吞灼热的落在商今樾的脖颈,痒痒的。 她眷恋的靠在商今樾身上,手指穿过商今樾的指缝,通过不断的紧握,向她靠近。 到现在商今樾才发现,时岫说的不是调情的荤话。 她眼底的乌青并不只是飞机转高铁的舟车劳顿,她应该有很久没有睡好了。 可当时她并没注意。 或者说根本没有在意。 她以为只有她没说出口的“想你”是真心。 可时岫的真心比她真多了。 因为想念,她可以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 连绵不断的雨水把她淋得狼狈,而她毫不在乎。 唯独一件事,时岫会心有余悸—— “我差点以为就见不到你了。”时岫靠在商今樾的肩上,向爱人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恐惧。 “不会。”商今樾感觉到了时岫的心悸,抚上了她的后背。 “你知道我的酒店,也有小陈的联系方式,不会见不到的。” 商今樾用她的方式安抚时岫,证明题做的容易。 她甚至都没有问问时岫自己一个人是怎么来的,没有人去接她,她人生地不熟的,是怎么找到这裏来的。 拿已知答案倒推求解过程。 她真的可恶。 依偎了没多久,电梯送她们来到了房间。 时岫看着开门即是玄关的顶楼ssvip套房,上世纪欧洲繁杂的室内装修风格,一时间让她有些眼花缭乱。 “房间之后再参观吧,先去洗澡。”商今樾看着水渍顺着时岫手裏的伞滴答滴答的聚集在地上,提醒时岫。 时岫点点头。 只是她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接着收回自己的视线,靠在商今樾的身边,亲昵摸上了她的耳垂:“一起?” “我不想用浴缸。”商今樾转头看着时岫,神色与语气都远没有刚刚柔软,冷淡得好像窗外的雨。 “好吧。” 时岫有点失落,又好像看出了商今樾的抗拒。 但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商今樾没有去猜,也并不在意。 平日偶尔的雨,商今樾还可以忍耐。 但这么久的雨,她已经不想再多跟水接触,尤其是会浸泡她全身的水。 所以在套房的两间浴室,商今樾让时岫去了主卧有浴缸的浴室。 她则是去了这几天她一直在用的客房浴室。 稠密的流水顺着女人骨肉亭匀的身形淌下,光打在上面,好像缎子一样。 雾气贴在淋浴室的窗户,还没将这人的身影描绘完,商今樾就先关掉了淋浴。 她随意拢了拢头发,扯了条浴巾就走了出来。 她只是想将身上潮湿冰冷的雨水感觉洗掉,并没有要跟热气留恋的意思。 套房的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时岫坏掉的行李箱弄脏的地毯被撤了下去,罪魁祸首也被擦拭干净,摆在玄关处。 商今樾并不在意这些,她穿过客厅推开主卧的门,哗啦的流水声从浴室传来。 她看着磨砂玻璃透出的光亮,温吞柔和的光亮落在她眼裏,让她对时岫的到来,终于有了更实的感受。 原来不是她的梦。 望着那道在磨砂玻璃上并不真切的身影,商今樾停了有一阵,之后才转身走到床边柜前,在第二个抽屉拿出了她时刻都备着的东西。 这盒子还没被拆封,隐晦的流光写着sex的字样。 说来也是奇怪。 明明商今樾知道自己在这裏不会跟时岫见面,却还是把这东西带来了。 就好像期待着她来似的。 商今樾看着手裏的小盒子,觉得自己不是这样重欲的人。 “姐姐。” 就在这时,潮湿的热气朝商今樾耳廓贴过来。 时岫已经洗好了澡。 这人的动作裏带着熟练,堂而皇之地靠在了商今樾的背后。 她的吻沿着商今樾的脊柱往上,抚着她的肩头,蹭过她的脖颈。 有些年代的酒店封不住外界的声音,窗外的雨水依旧不停的敲击着窗户。 行驶飞速的车子唰的带起地上的积水,让这声音在房间炸开。 过去商今樾觉得这声音吵得令人烦郁。 可这一刻她却突然觉得世界鲜活起来。 她的发尾被水烘得潮湿,缠缠绕绕的挂在时岫的手指上。 时岫的手轻抚着她的脖颈,那似有若无的用力,让她的神经忍不住打颤。 第32章 这是属于她们的亲昵。 商今樾的确不重欲。 时岫除外。 商今樾的腿垂在床边,是造物主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她圈着时岫的脖颈,克制的呼吸声早就沉得不像样子。 她们好像又回到了刚结婚的那段时间,吻也吻的急切,像是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子,着急忙慌的就要把自己的礼物拆开。 所以浴巾掉了一地,盒子也被丢的乱七八糟。 商今樾赤着脚踩在时岫的脚上,脱离了身后的柜子,时岫是她唯一的依仗。 她们从边柜边吻到床尾凳,然后跌进柔软的床笫。 时岫的吐息始终萦绕在商今樾的耳边,柔软的舌尖舔舐过她坚硬的牙齿,叫人觉得蚍蜉撼树,又叫人心口一阵阵发酥。 商今樾被时岫从高高在上的地位扯了下来,她撑起整个商家的肩膀也不过那样削薄,时岫的手臂轻而易举的绕过她的腋下,精细的皮肉贴着她的掌心,稍稍收紧就好像要溢出来。 “……唔。” 忽而,一口喘息不在被堵在口中,在房间裏溢出了声音。 商今樾的吻落了空,含着层茫然看着视线上方的人。 时岫的头发有点长了,碍事的垂下来。 她当着商今樾的面暂停,兀自给自己绑起头发来。 不知道心裏又在做怎么坏事盘算。 “姐姐这么喜欢看我吗?” “……嗯。” “你还要看多久?” “好……久。” 时岫一边绑头发,一边俯身亲吻商今樾。 她的话说的零散,笑意沿着嘴角,不加掩饰绽放开来。 “我绑不好,你帮我好不好。” 时岫说着,就架起了商今樾软得快要失力的手。 只有在这个时候,时岫才可以不跟商今樾商量的做自己想要的事。 她的手往下,商今樾就这样被迫握着她的头发。 那绑头发的发绳被她叼在嘴裏,等着商今樾主动过来。 “时……岫唔!”商今樾惊呼,声音却被时岫的手吞没在唇间。 她的身体被时岫填的很满。 精神也是。 连绵几周的雨水终于在太阳出现前有了收敛的态势,零星的拍在窗户上,已然掩盖不了水声。 头顶的灯光晃在商今樾的眼中,近景处是时岫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这人好厉害,只是一点对视就让她招架不住,心跳的厉害。 时岫的头发最后怎么样,商今樾有点忘记了。 她记得她好像真的给时岫绑起来了。 可接着那头发就又被她穿过去的手指拨弄乱了。 …… 淋浴的声音戛然而止,商今樾仰面拂过脸颊上的水,一并将沉溺在记忆裏的自己拉了出来。 她看着时岫借给自己穿的衣服,眼神黯淡。 这衣服明明已经洗过了,是时岫常用的那款洗衣液,却没有时岫的味道。 她刚刚用过的沐浴露与洗发水也是。 心空空的。 商今樾却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填满它,只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 稍稍镇静了片刻,商今樾推门从浴室裏走了出来。 时岫就如她说的那样,没有关门。 黑色的门框像个狭长的画框,将窗外的雨幕与室内的灯光融在一起。 笔触摩擦过纸张的刷刷声比落雨有节奏,随着少女轻动的手,描绘着画卷裏的世界。 时岫将注意力全都扑在她的画上,橡皮改改擦擦,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商今樾已经洗完澡了。 过去都是商今樾在办公的时候,时岫悄无声息的来到她的办公室。 这一次商今樾收敛着自己走路的声音,安静的站到了门口。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看时岫。 画架前,少女浓郁的眼睫低低垂着,好像一扇鸦羽,专注的瞳子一尘不染。 似乎是为了不弄脏画,时岫挽起了袖子。 她纤细的手臂端正的悬着,袖子正好卡在小臂中央,不躁不乱,显得整个人都格外利落。 只是那头发剪得不长也不短,多动几下,就从她的耳后掉下来,碍事的遮住小半张脸。 商今樾看不清她。 她也看不清画。 “啧。” 不满的声音从时岫的唇间发出,似乎是因为这糟糕的头发,她抿了下唇。 接着商今樾就看到时岫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裏找出了一根发绳。 时岫叼着发绳,抬起头,干净的瞳子落着明亮的灯光。 那细长的手指自脖颈往上,将不听话的头发悉数拢起。 雨水一下下敲击着窗户,商今樾莫名觉得这幅画面眼熟。 接着就看到视线裏的转头朝门口看去。 时岫的直视来的不紧不慢,她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的朝商今樾问道:“你还要看多久?” 第25章 太阳是世界最好的画师, 不知疲惫的描绘着少女的身形,细致入微。 她优越眉骨压在眼睛上,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下阴影, 一双眼睛深邃慵懒之余, 好似还沾了点什么别的味道。 就好像三年前在伦敦的那晚。 叫商今樾愣了一下。 可为这句话和这个眼神愣住的, 也只有商今樾一个。 时岫毫不在意, 说完就自己将发绳绑在了头发上。 商今樾的眼神落了一下。 她意识到, 时岫不记得她说过这话 。 就像她不记得自己曾对她说过“房间之后再参观吧,先去洗澡”。 是啊,她都要跟自己离婚了, 记忆留着也没有用,不如彻底忘了来得干净。 现实来的残酷,一次又一次的提醒商今樾。 而她每次都猝不及防, 心口滚上一阵酸涩,眼睛裏压着难以克制的失意。 “打扰到你了吗?”商今樾藏着自己的情绪,自然的接下时岫的问题。 这人演技熟练,时岫没察觉有什么异样,绑起小揪的脑袋摇了摇:“没。” 她刚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画上, 要不是余光撇到了地上的影子,她都不知道商今樾出来了。 偏偏就是因为注意到了,再想将这个人赶出去,就突然变得好难。 落在地上的阳光沿着商今樾的长腿向上描去,裙摆扫过她的膝盖, 让人的视线戛然而止。 时岫尝试忽略商今樾,可那道穿着她的衣服的人影就画在她的脑袋裏, 挥之不去。 明明这件衣服时岫买来的时候,一直嫌弃版型不好, 为什么套在这人身上就一点壮硕的感觉都没有,甚至连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合身的就好像专门给她买的一样。 就应该把版型更不好的那件拿给商今樾才对。 时岫在心裏嘀咕着,改了两次画架上的素描,怎么都不顺眼。 直到她的头发终于再次“碍事”的掉了下来。 时岫才不会承认自己被商今樾影响到,她靠在自己的画架旁,一脸平淡的问她:“你是等我改完这点,还是现在就跟我说你的补习计划?” 商今樾想,她不介意等时岫修改完她的画。 这样她还能跟时岫多呆一会儿。 可不等商今樾开口,时岫就先说了:“算了,你先开始吧,你还得回去上课,我不耽误你。” 也不耽误我自己。 时岫偷偷在心裏补着,把自己的画架一挪,示意给商今樾过来坐。 商今樾看着时岫为她拉出的椅子,只想跟时岫说一句:我不怕你耽误。 可这样的话她要用怎样的语气说呢? 六个字怎么说都让人觉得暧昧。 与其言语纠缠不清,不如行动来的实际一些。 “这是我给你做的周一到周五的学习计划,你看一下。”商今樾从书包裏拿出平板,交到时岫手裏。 这计划表单调有序,根据时间严谨排列,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时岫一眼就看出这是商今樾的风格。 她的眼睛不紧不慢的跟着商今樾的计划走,惊喜浮现,接着就变成了晦涩不明。 时岫看着她每天要做的事情,丝毫没感觉到逼迫。 原来商今樾也会考虑她的实际情况,根据她的想法做计划。 仔细细致,处处替人着想。 那过去的她算什么呢? “这个计划,你做了多久?”时岫垂眸,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日晚上做的。”商今樾回道。 “这样。”时岫点点头,声音裏藏着郁色。 这人的演技实在没有商今樾那样炉火纯青,商今樾听得出来她的沉郁。 时岫此刻的神色也跟当初她们在学校走廊上对峙时一样。 现在的她对她越好,就越显得当初的她对她的不上心。 她是时岫心口插着的那枚最深最锋利的刺,她越是想拔出来,就越会扯得时岫也痛苦不堪。 连带着她也觉得痛。 “你以后什么时候想找我都可以,我看到消息会第一时间给你回复。”商今樾给时岫承诺。 第33章 “好。”时岫点点头,眼底的神色已经很好的收了回去。 她想她应该把这个商今樾跟过去的商今樾分开。 或许所谓蝴蝶效应就是这样,她重生了,所以这一世的一些情况也会有所变化,这个商今樾不是她爱的那个商今樾,她做什么也跟她的那个商今樾无关。 她既不会再因此对过去的商今樾有什么改观。 也不会因此爱上这个更好的商今樾。 她们的缘分上一世就尽了。 “我看你写的是每周六跟你补习。”时岫专心的看着商今樾的计划表,问她:“所以这周是要改时间吗?” 商今樾点点头,“周日可以吗?” 刚开学,画室面前还没有那么紧迫,时岫周末本来也没什么事,答应的爽快:“可以。” “那你周六不要回来太晚,第二天还要上课。”商今樾叮嘱,眼神落在时岫的身上。 这样平静的眼神,是不会让人察觉到她注视你的目的。 时岫也是。 她低头看着商今樾的计划表,淡淡的回了商今樾一句:“我知道。” 接着她发现商今樾没在周末的补习标注时间,主动问道:“所以周末补习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 商今樾却回答她:“全天。” “晚上也要?上午语数外,下午物化生不正好吗?”时岫诧异,好像看到了她的自由在跟她挥手。 而商今樾语气平平,轻盈的斩断了时岫的自由:“你的数学不好,所以我想上午的时间用来给你补习数学。”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抚时岫,不让她对自己的安排产生逆反心理,商今樾接着表示:“如果后期你可以跟上班裏的进度了,我们可以按照你说的时间补习。” 尽管这人的语气有些软化,可时岫还是沮丧托腮。 她只是要想借商今樾的力,未来离商今樾远远的。 怎么还能把晚间自由给搭上了呢。 灯影晃晃,那拖着腮的影子略顿了一下,接着就朝商今樾靠去:“可是……你晚上回家不安全的吧。” 时岫认真的说着,明亮的眼睛也格外关切的看着商今樾。 少女的发间带着商今樾刚刚一直怀念的果香气,随着体温的挥发惹人心动。 虽然商今樾觉得时岫这句话没有什么前期过渡,但她还是不受控制的觉得时岫是在关心她。 甚至觉得…… “要不咱们晚上改成上网课吧。” 可惜某人按耐不住,接着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灯光擦过时岫的身影落在商今樾眼裏,她望向时岫笑盈盈的眼,从没觉得这双她爱着的眼睛会这样刺眼。 “砰!” “时姐,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巨无霸米茨,老抢手了,我一口气抢了仨!” 客厅裏传来动静,冯新阳不客气的推开了门,一下打破了安静的环境。 这人的话跟外面的雨点一样密集,噼裏啪来说个没完,直朝屋裏传来:“哎呦,外面这雨下的可真大啊,幸好听你的,拿着伞了。” “这一路走得我,我可是把你的饭团揣在怀裏带回来的,是不是很感……” 说到这裏,冯新阳顿了一下。 她看着时岫敞着门的房间,对出现在这裏的另一个人感到诧异:“商今樾?你怎么在这裏?!” “嘶……这衣服不是——” 这人眼神变换的快,一眼认出了时岫的衣服。 时岫一瞧就知道这人又想歪了,赶紧撇清:“商今樾来给我书,衣服湿了,我借她换的。” 时岫话说的快,也难得的逻辑在线,冯新阳眼裏的打趣儿瞬间消散了:“哦对了,你们那个互助小组是吧。” 距离感被澄清扯得很开,商今樾坐在一旁,沉默的握住了裙摆。 窗外来了一阵疾风,雨点砸的窗户噼啪乱响,像是变动的开始。 冯新阳不再是过去那个给她跟时岫制造二人世界僚机,说着就拎着饭团走进了时岫的房间。 “嘶,不知道班长什么时候来找我。” “老郭这个互助小组提的真好,我本来还发愁自己的文化课呢。” “你是不知道,我要是成绩退步太厉害,我的两位母亲大人,会给我一顿混合双打的。” 说到这裏,冯新阳刚刚还晴天的脸瞬间阴云密布。 时岫看着愁容满面的冯新阳,揪了揪她的头发:“班长有耐心,你有什么不会的多问问她,不会退步太厉害的。” “实在有不会的,你也可以来问我。” 破天荒的,商今樾主动对人伸出了援手。 时岫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根本不明白商今樾为什么这么说。 拉拢冯新阳,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而冯新阳不在乎这些,听到年级第一愿意给自己答疑解惑,开心坏了:“真的吗!那我可要抱紧你的大腿了!” 冯新阳话说的惊喜又谄媚,心裏的算盘打的啪啪作响。 她想她还可以借此机会监视时岫。 谁知道她这个朋友是真不恋爱脑了,还是间歇性的。 刚刚的情况虽然是一场乌龙,但保不齐以后会怎么样。 她可得察觉清楚,情况不对赶紧提醒时岫清醒。 这么想着,冯新阳就对一旁的商今樾笑了笑。 接着把自己明早作为早餐的那份饭团拿了出来,作为给商今樾打好关系的表示:“商今樾你要尝尝这个饭团吗?很好吃。” “谢谢。”商今樾没什么情绪,只是罕见的接过了冯新阳的饭团。 或许,她也想尝尝时岫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包装拆开,温热的饭团飘出咸蛋黄的味道。 商今樾并不讨厌这个味道,简单的咬了一小口。 低价的肉松口感并没有那么好,但也算不上很坏。 但如果是时岫喜欢的,她也可以喜欢。 “差点忘了。” 就在这个时候,冯新阳像是想起了什么,把手裏一直拎着的盒子放到了时岫桌子上。 “什么?”时岫好奇,没等冯新阳给她揭晓答案,就兀自打开了。 那黑色的盒子裏,满满当当的放了好几十个高檔白色颜料。 要知道,对美术生来说,白色颜料第一稀缺且重要。 甚至谁白颜料多,谁就是妈。 冯新阳在一旁看着,眼睛裏全是羡慕,没控制住,脱口而出:“靠北哦,你这个妹妹还真贴心啊。” 话音响起,商今樾脸色登时凝滞住了。 她视线略过自己的书包,又看向岑安宁送的颜料。 红色并不是世界上最刺眼的颜色。 白色才是。 冯新阳也不再是站在她们时岫之间桥梁。 而时岫歪头,不明所的看着冯新阳:“你怎么见到岑安宁的?” “不是我见的,是偶遇。”冯新阳解释,“刚才我抢完饭团,在门口碰到你那个妹妹了。她托我把这个给你,说今天早上没来得及跟你告别,但礼物不能迟到。” “她还说,还有个礼物要周六见面的时候给你,叫你别忘了。” 冯新阳说着,声音裏还有笑意。 她饶有趣味的瞧着时岫,眼神八卦起来:“时姐,你们周六去干什么啊?” “约会?” “和妹妹?” 第26章 孩子会在什么时候意识到人生并不是我即世界的呢? 可能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也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这个意识。 商家波诡云谲, 权利错综复杂,商今樾从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她从不对人寄予希望,也不将自己附着在谁的身上。 可又好像, 她直到第二个十七岁, 才明白自己不是世界的中心。 不是时岫世界的中心。 时岫世界的中心。 应该是时岫。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时岫拍桌, 严肃的截断了冯新阳荒谬的言论。 也拉回了商今樾的思绪。 “我的知情书是安宁找她妈妈签的字, 所以我才周六请她吃饭, 请收起你龌龊的思想,少看点骨|科小说。” 时岫说的义正言辞,让冯新阳有些惭愧。 以及肉眼可见的失落。 “我错了。”冯新阳举双手投降。 也没敢跟时岫说, 她刚刚看岑安宁冒着雨也要来给时岫送礼物,还觉得有点好磕呢。 不过话说回来。 今天也不是只有岑安宁一个人,为了时岫冒雨前行。 商今樾也一样顶着这场大雨给时岫补习。 冯新阳刚刚在门口看到商今樾的时候, 都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她甚至忘了时岫跟商今樾是互助小组这件事,毕竟她在暑假看到商今樾的时候,她还冷若冰霜,高傲得不可一世。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也会为了跟谁的约定, 冒着被雨淋湿的风险赴约吗? 第34章 不对,她是已经淋湿了。 还穿着时岫的衣服。 这人天生皮肤白,深灰色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不显得老气。 虽然说商今樾的穿着少了时岫穿着时的随性,但搭上她自配的腰带,意外把给这件衣服搭出种慵懒矜贵感, 打眼看上去,感觉价格都提了好几个檔次。 冯新阳悄无声息的将自己的眼神在商今樾跟时岫身上游走, 莫名觉得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其实也挺搭的…… 不行不行不行。 冯新阳立刻剎车, 疯狂删除自己脑袋裏的想法。 时岫为了商今樾都恋爱脑到差点放弃画画,她可不能让自己成为时岫旧情复燃的导火索! 她应该是消防员才对。 “叮铃~” 时机来得正好,烘干机工作完成的声音从小阳臺传来。 冯新阳看了眼手机的提示,接着就对商今樾问道:“商今樾,你下午还回学校吗?” “回。”商今樾点头。 “那,时间不早了,我看着雨也下得有点小了,要不你早点回去吧,咱下次见面再聊?”冯新阳睁着眼睛说瞎话,说着就去阳臺拿商今樾烘好的校服。 商今樾不是听不出来画外音的人,更何况冯新阳的话术并不高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对商今樾的并不欢迎。 这个时岫最好的朋友,在过去每一次都是推着自己跟时岫接触。 现在却是反过来了。 商今樾心裏有些低落,却也在为此而开心。 毕竟她认识到冯新阳是时岫的真朋友,她永远都跟时岫站在一起,爱她所爱,恨她所恨。 而自己在过去,乃至前几天的时候,甚至都做不到一点。 这么想着,商今樾就平静接过了冯新阳递来的校服:“是该走了。” 她淡声说着,藏在校服下面的手还是无法克制的紧了一下。 “衣服我回去洗好再还给你。”商今樾跟时岫说。 “好。”时岫点点头,接着好似有预谋的站起了身,“我送你。” 商今樾眼睛眨了一下,对时岫这句话有些意外。 但她还是紧接着对时岫点点头,平静又乖顺,好似生怕时岫会反悔。 这两人一前一后,没几步就走到了门口。 商今樾拎着手裏的东西,准备开门,时岫的声音就从她耳侧传了过来:“不要勉强自己,不喜欢吃出门再偷偷丢掉。” 少女的声音轻得好像稍微有点动静就会被覆盖过去,可又足够清晰的印在商今樾的耳朵裏。 她跟时岫有太久没有这样靠近过了,那从她背后落下的身影还带着熟悉的味道,在这潮湿的天气裏,格外清澈。 商今樾根本没想到,时岫会发现自己不是很喜欢冯新阳给自己的饭团这件事。 时岫也没有多么留意,只是她看商今樾刚刚一直坐着听她跟冯新阳说岑安宁的事情,那饭团除了第一口就再也没吃,她就有点明白了。 这个人哪裏是喜欢吃这种东西的人,一个玻璃胃,别吃坏了。 ……还要冯新阳负责。 “别丢太近,新阳看到会伤心的。”时岫想着又在话尾补了一句。 商今樾点点头,同样小声的回以时岫:“我知道了。” 虽然是时岫的重点落在照顾冯新阳的情绪上。 可她上面那句话还是表示她也关注到了自己。 商今樾小心翼翼的捡起时岫给她这些细节,好像捧着星星的孩子。 她轻攥了攥手裏的书包提手,回头看向时岫:“时岫。” “嗯?”时岫不明所以的看着商今樾。 “我知道你不喜欢猜人的心思,我也不喜欢,我就有话直说了。” 细雨拍打着走廊的窗户,走廊吹进来的风比刚刚缓和了些,商今樾在风裏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时岫听。 “我不同意晚上跟你视频补习没有别的原因,网课效率太低,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做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情。” 商今樾说的诚恳,又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时岫不太明白,只是说出自己想说,为什么需要勇气。 只是她看着商今樾的眼神,为着那句“我不想做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情”,死掉的心脏好像跳了两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可是,你晚上回家的确不安全。” 商今樾却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的人身安全。” “我只是想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好。”商今樾认真的看着时岫,话说的坦诚,很难不让人动容。 如果说她还藏了什么私心。 那就是她想要以后时岫的周六就只属于她。 刚刚冯新阳复述的岑安宁的话,一字一句都刻在商今樾的心上。 她坐在一旁,像个无关的边缘人物,眼睛裏尽是难以克制的沉郁,心裏疯了似的想要抹除岑安宁在时岫的周六裏刻上的痕迹。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抹除呢? 时岫不属于她。 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冲淡这件曾在周六发生的事。 商今樾的眼神柔了又柔,再一次把选择的权利递给时岫:“这个补习计划你同意吗?” 时岫脑袋裏一时间好似穿过了万千思绪。 除了在床上,这还是商今樾第一次在她们俩的事情上说出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要给自己这样的感觉呢? 为什么就突然学会好好说话了呢? 窗外的雨不断冲刷着玻璃,似乎要把土地浸泡透彻。 时岫心裏有很多疑问,好似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可这不是春季,时岫也不想弄明白。 毕竟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时岫低了下眼,平静的同意了商今樾的想法:“我知道了,谢谢你。” 明明只是一个点头,商今樾却感觉到了天大的喜悦。 这是这些天,她从时岫那裏得到的难得的正反馈。 “举手之劳。”商今樾颔首,话说的远比心情要风轻云淡。 走廊的灯光随着推开的门,进入室内。 商今樾抬起的侧脸落着光亮,时岫隐约好像在这裏看到了商今樾的笑。 这是第二次了。 时岫垂了垂眼,目光晦涩。 她就这样看着商今樾离开,那把看起来最普通的黑伞在这挤满各式各样颜色图案的走廊裏,显得格外特别。 画风不同,她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这裏的。 时岫没在门口看多久,在看着商今樾上电梯后,就回了房间。 冯新阳还呆在她的房间。 这人正咬着饭团,坐在桌前翻看着商今樾带过来的书。 这样没有边界感的相处,反而让她觉得自在。 “时姐,真舍得给自己下血本啊。”冯新阳诧异的声音忽的从时岫耳边传来。 时岫不解,结果就看到冯新阳的手裏正拿着一盒未拆封的颜料。 那颜料是她很喜欢的牌子,色彩很润,用起来也手感丝滑。 但因为蛮贵的,时岫在财富自由前都有点舍不得买。 而后来她财富自由了,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心气儿了。 时岫看着这盒颜料,神情一滞。 这个房间只有她、冯新阳还有商今樾来过,所以商今樾今天也给她带了祝贺的礼物,就藏在她给她带来的课本下面。 不声不响的。 是想自己发现,给自己一个惊喜吗? 这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时岫的脑袋瞬间被许多情绪填满。 她讨厌商今樾的不声不响,讨厌自己对商今樾的了解。 更讨厌她在明明知道商今樾想法的情况下,却还是踩进了这人给她编织的惊喜陷阱。 “时姐,给我一支颜料呗。” “不行。” 说话间,冯新阳就伸手要去打开撕开颜料盒的塑封外包装。 时岫的下意识来飞快,一把将颜料从冯新阳手裏拿了过来。 “不要这样小气嘛,妹妹都给你这么多了,你给我支你自己的还不行吗?”冯新阳讨好,晃着时岫的胳膊想要讨一支颜料。 不是不行。 只是…… 时岫看着从冯新阳手裏夺过来的颜料盒,眉头紧皱。 她知道岑安宁的颜料送人不好。 但是,商今樾的颜料她也不想给人。 略想了一下,时岫从她的行李箱掏出一盒颜料,把裏面唯二的两管白色颜料全给了冯新阳:“呶。” “时姐,你发财了啊?”冯新阳看着时岫手裏一模一样的两大盒昂贵颜料,眼都睁大了,“五千八一盒,你一口气买了两盒!” “这不得给你两管吗。”时岫随意,脸上一点肉疼的样子都没有。 毕竟这盒颜料时岫也没花她自己的钱。 时文东周末充大款,给时岫一张卡,表示画画需要的东西随便刷。 时岫见机不可失,怒买一大堆东西,这一大盒颜料也在其中。 第35章 “时姐大气。”冯新阳拿着两管沉甸甸的颜料,宝贝的不得了。 时岫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她想,她才不是大气。 她是小气。 . 断断续续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在周五晚上收敛了,周六的世界干净的好像被刷新了一样。 虽然已经是下午了,但时岫出门后,依旧感觉空气裏都透着股清香气。 昨天时岫为了改完最后一点作业,在教室熬到了凌晨三点。 回到宿舍整个人就跟没电了似的,躺下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所幸时岫跟岑安宁约的是晚饭,起来收拾收拾,也没耽误事。 就是她今天的衣服被冯新阳看了很嫌弃,觉得她穿得很普通。 “这不是blue这季的新款吗?腰间镂空蛮适合你的。”岑安宁听着时岫的话,对冯新阳的看法持反对意见。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时岫点头应和,还有点被人夸奖后的小得意。 所以她根本没意识到岑安宁说出了关于她衣服的细节。 也没注意到岑安宁留在她腰间的眼神。 “你有自己的风格,不用迁就别人改变自己。”岑安宁话裏有话,肯定这时岫现在的选择。 “新阳也是好……哎呦。” 时岫没听出画外音,替冯新阳辩解。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迎面撞了一下。 “眼睛长哪了,走路不看路啊!我手机都差点让你摔了!” 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恶人先告状,把刚刚走路看着的手机往口袋一装,刻意拔高的声音听着格外唬人。 可时岫不怕他。 她捂着自己被撞疼的胳膊,直怼:“到底是谁不看路?是你走路看手机撞到的我。” “你这个小孩什么家教啊,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吗?”男人见自己被一个小女孩怼了,气不打一处来,端出了大人架子,“叔叔就给你上一课,你不说对不起,我不放你走。” 男人说着,就手一掐,壮硕的身形好似只拦路虎。 这种仗着自己身材魁梧欺负人的人时岫见多了,她掏出手机就想报警,岑安宁的声音就先出来了:“我说你哪来的自信啊?谁说对不起还不一定吧?” “那裏就有监控,咱要不去警察局看看?” “你这孩子有病吧,我没事干跟你们去警察局?”男人顿时气势一软,他根本就不占理,气势都是虚的。 “你怕什么?”岑安宁反问。 “草,真倒霉。”男人也不解释,拿出手机,骂骂咧咧的就走了。 刚刚气势汹汹,非要人给他道歉。 发现自己占不了便宜了,连个道歉都没有。 “走吧。”岑安宁看着被自己三言两语恫吓走的男人,转头示意时岫。 时岫随手揉了下自己被撞疼的肩膀,跟岑安宁点了下头。 只是她虽然庆幸麻烦远离,却觉得不够快意。 她都没听到那个人的对不起呢。 虽然时岫知道跟这样一个人纠结一个对不起,没有意义。 只是这件事如果放在过去…… “草,谁啊!” 男人的愤怒淹没在车流中。 只见他没走出多远,就撅着个屁股,整个人栽倒进了路边绿化带的花坛裏,像头猪。 这样的无妄之灾,让男人觉得自己今天倒霉透了。 刚刚没占到便宜,这次他一定要骂人—— “那个天杀的狗东西,给我出来,看我不……” 男人嘴裏的话刚说了一半,另一半就卡在了喉咙裏。 他笨拙起身,抬头就看到一个比他还魁梧的彪形壮汉站在他面前,西装革履,气势汹汹,脚上的皮鞋就是刚刚把他踹到花坛裏的那只。 “大,大哥,我我错了。”男人结巴。 而壮汉丝毫不理睬男人,朝身旁的人微微颔首,一副请示的样子:“小姐。” 风从路边吹起一阵,柔软的裙摆从壮汉冷硬的西装侧飘出。 商今樾站到他面前,冷冷的看着他:“你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第27章 “手臂还好吗?” “还好, 活动活动就好了。” …… 前面的路口亮起了红灯,马路静了下来。 时岫跟岑安宁并肩而行,正说着刚才的事情。 时岫转着手臂跟岑安宁展示自己没事。 她动作轻盈且自然, 完全没有掩饰的样子, 岑安宁也就放心了。 只是时岫心裏隐隐觉得哪裏不对劲。 她感觉自己今天的身体乏力的很, 只是被那个男人撞了一下, 也不至于这样。 “小姑娘。” 正这么想着, 一张熟悉的脸就突然闪到了时岫面前。 刚刚那位恶人先告状的男人,格外急迫的跑了过来。 时岫顿时警惕起来,:“你干什么, 没完了是吧!” “不是,我不是来纠缠你的。”男人赶忙澄清。 他脸上带着慌张,甚至还有种心悸, 看到时岫就立刻跟她鞠躬道歉:“对不起,我刚刚不是个玩意儿,我不该恶人先告状,下次我一定不会了,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真的很抱歉。” 男人刚刚理直气壮的样子,时岫还历历在目。 谁承想,十分钟都没到,这人就变了副样子,不仅语气和缓了, 连态度都好了,对着时岫一鞠躬, 二鞠躬,差点就要三鞠躬。 “哎, 你别再鞠了!”时岫看着要三鞠躬的男人,表示并不想被他“送走”。 现在不仅时岫不明白状况,一旁的岑安宁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她看着这个突然杀回来的男人,眼睛裏还多了几分警惕。 不过,不是对这个男人的。 而男人看时岫制止了自己,一脸横肉的脸上表情恭敬:“这个道歉,你满意吗?” 时岫还真没见过,跟人道歉还主动问对方满意了的吗。 只是这人都这么问了,她也不好不回答:“昂。” 时岫是真心觉得满意了。 不要说刚刚那点不爽,就是身上的痛感她都觉得消失了。 看到时岫原谅了她,男人有一种活过来的的感觉:“谢谢你……” 这么说着,他就看了眼站在时岫身旁的岑安宁,刚刚还急迫慌张的眼神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那个,现在路上像我这样的混蛋太多了,你们两个小姑娘别在外面待太晚,记得早点回家啊。” 男人说着,就准备离开。 只是临了又在时岫身侧强调了一遍:“早点回家。” 红灯已然过去,路口停下的车子不约而同的起步。 车轮一次次碾过男人的影子,这人全然没了刚才那副霸道样子。 时岫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整个人都稀裏糊涂的。 而岑安宁也是皱眉。 目光沿着这条人行道,朝四周看去,就好像在寻找什么。 她蓦地意识到,某位熟人可能也在附近。 “还在看那个人啊?”时岫看着岑安宁久久没有收回的目光,拉了拉了她的袖子,“别看了,走吧,奇奇怪怪的。” “嗯。”岑安宁应声,随着时岫拉着她的动作乖乖的跟着时岫走,“最近奇怪的人太多,你也注意。” “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时岫不以为然的笑笑,没注意到远处有一辆黑车。 . 时岫这一周都在忙着改作业,吃饭的地点是岑安宁选的。 岑安宁带着时岫走过十字路口,宁城地标建筑近在眼前,进到这裏直上顶楼,就是她们今天要去的餐厅。 这是今年新开的一家餐厅,主打一个可以在这裏看到宁城最美的星星。 商今樾看着时岫跟岑安宁进了这家餐厅,眼睛裏装着晦涩难辨的沉郁。 这家餐厅会一直经营到十年后,也会在六年后进行一次餐厅装修升级,更大的天幕让顾客能看到更漂亮的露天星空,一度大排长龙。 时岫听说后很感兴趣,也一直想带商今樾来这家餐厅体验一次。 可商今樾始终都没空。 她有空参加饭局,有空跟人吃下午茶。 唯独没有时间带爱人来她想去的地方。 现在岑安宁带时岫来了。 商今樾看着在顶楼停下的电梯,脑袋裏不免冒出一个想法:这是岑安宁的巧合,还是她的处心积虑。 岑安宁难道知道时岫很想来这裏看星星吗? 立秋后的白昼越来越短,太阳刚跌下去,就有星星寥寥挂在天上。 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很干净,寥寥几笔星光也显得这夜格外漂亮。 时岫被岑安宁带着来到这家餐厅,眼睛裏都是意外。 “怎么样,我选的地方不错吧。”岑安宁在侍者的带领下跟时岫一同入座,她坐在时岫对面,笑着问她。 “不错。”时岫点头,眼睛始终看向窗外。 第36章 她在看星星。 看这些星星是不是真的跟她期待的那样,熠熠生辉,闪烁的星群永远明亮。 对于人类来说,十年可能是很长的距离。 但对星星来说,十年不值一提。 时岫在陪商今樾看过的科教片裏说,现在她看到的星星是距离她们上千年的星体反射。 所以她想她现在看,或者十年后看,其实也没差。 可为什么她如愿看到这些星星的心情,并没有一种满足感。 预约时就点好的菜肴陆续被端上来,静夜裏飘出一丝清淡的甜果味。 时岫看着被做成星空造型的鱼子酱,鬼使神差的说出:“我曾经很想看星星。” “我知道。”岑安宁在对面点点头。 时岫不由得感到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我会猜啊。”岑安宁挑眉,不紧不慢的将鱼子酱三文鱼放进嘴裏。 这人眼裏带这种神秘,时岫不由得笑笑:“那你挺厉害的。” 岑安宁怎么会知道她上一世的愿望? 她们上一世几乎都没有什么交集。 “我其实认识一个数据修复方面的 大佬。”岑安宁突兀的讲起。 时岫以为岑安宁要说什么故事,接话问她:“然后呢?” 可岑安宁似乎并没有准备“然后”。 她轻轻笑着,反而问时岫:“你想听什么然后。” 时岫歪头,很是不解:“例如这个大佬做了什么啊,你怎么认识她的啊。你给你的故事起了个头,不会就是为了感嘆一声吧?” 夜空漫上更多星点,岑安宁愀然。 她突兀讲起的这句话就是在解释时岫那句“你怎么知道的”。 她没控制住自己对时岫的倾诉欲,想告诉她,但又不能告诉她。 从某种角度看,她跟商今樾是一样的。 商今樾不想暴露她重生的这件事,她也不想。 当初就没有做好,隐身了她大半的人生。 不如就重新来过,把精心设计的巧合都称之为命运的邂逅。 岑安宁想了想,晦涩的跟时岫讲起了上一世她不在了后的事情:“我那位朋友很厉害,帮我找回了很多东西,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我看到这些星星,就突然想到,如果这些东西我当时没有拜托她找回来,可能就也成了这些星星吧。” 岑安宁轻声,向来叛逆的眼神此刻多了几分深情。 她望着的是窗外的星星,却又不只像是在看星星。 时岫坐在对面听着,莫名觉得动容。 她想她过去跟岑安宁也不是那么熟,这个人有她自己的圈子,也有属于她自己的经历。 可能岑安宁说的这个东西对她真的很重要,所以才会突然没头没尾的说起来。 而她跟岑安宁认识时间不长,岑安宁的过去是属于岑安宁的隐私,她还是不要有那么大的窥探欲比较好。 “既然找回来了,就别再丢了,好好保存它。”时岫保持着该有的社交距离,也替岑安宁口中的失而复得高兴。 “我会的。”岑安宁看着时岫,认真的点头。 毕竟她拥有的这些东西,商今樾或许都不知道。 谁叫她之前有恃无恐,并不在意呢? “哈啾!” 不知道哪裏吹来了一阵冷风,时岫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冷吗?”岑安宁立刻询问。 “有点。”时岫点点头,下意识的咽了下嗓子。 感觉到冷意之余,她还觉得自己的咽喉有点痛。 岑安宁没多余的动作,接着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要给时岫披上:“穿上我的外套吧。” “你不冷吗?”时岫没接过来。 “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岑安宁笑,甚至还调侃起了时岫,“倒是你,是不是又瘦了啊,这身板别感冒了。” 这么说着,岑安宁就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从位置上站起身来。 她抖了抖外套,就给时岫从背后披上。 时岫不是很适应别人照顾自己,接过岑安宁的外套,表示:“我自己来就行了。” “好。”岑安宁点点头,没有继续入侵时岫的安全空间,只是贴心的帮她将被外套压住的头发捋了出来。 乌黑柔顺的头发绕过少女的长指,穿插缠绕,好似一顿厮磨。 岑安宁的动作不紧不慢,略过时岫的侧脸,顺势看向不远处—— 昏暗的环境裏,一盏幽昧的昏黄色小灯在两双眼睛中亮起。 就在岑安宁看过去的方向,商今樾正坐在那张桌子后,注视着这人放在时岫脖颈后方的手指。 商今樾没料到自己会被岑安宁发现。 毕竟时岫都没察觉到她的存在,岑安宁是怎么做到的呢? 四目相对,岑安宁的眼睛裏又一次透出了胜利者的眼神。 而商今樾的表情很静,神色形态一如既往的挑不出错来。 只是那长而窄的菜单正被她攥在手裏,藏在裏面的昂贵纸张浸着这人指腹的潮湿。 发紧发皱,天可怜见,就要不能用了。 这场时岫跟岑安宁的约会,商今樾到的比这两人都早。 她看着时岫因为迟到对岑安宁露出抱歉的笑脸,看着过马路的时,时岫拉住岑安宁袖口的手。 这两人一路走,她一路跟。 看着她们并肩而立,看着她们一同走进本来应该属于她跟时岫的记忆。 都是她活该。 是她亲手放过了她跟时岫留下独特记忆的机会。 是她的不在意,一次又一次伤透了时岫的心。 所以她看到星星的时候,有觉得圆满吗? 她当初期待的心情,在今天得到回应了吗? 商今樾沉默的想着,被挖去了什么东西的心口发出空洞洞的声音,震耳欲聋。 时岫的开心是另一个人给的。 时岫没有她依旧会开心。 “商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在看到商今樾手势后,餐厅的经理毕恭毕敬的走了过来。 “麻烦把餐厅的温度提高两度。”商今樾看着岑安宁给时岫整理好头发,坐回了原位,唇瓣缓缓张开,“再给那位小姐送条毯子。” 经理心灵福至,立刻点头,接着还不忘询问商今樾:“需要我跟那位小姐表明……” 却不想,商今樾给了他否定的答案:“不需要。” 她只是想给时岫做点什么,没什么好向她邀功的。 这件事她一个人知道就好了。 她不想坏了时岫今晚的好心情。 第28章 有了餐厅毯子, 时岫就把肩上的外套还给了岑安宁。 中央空调的贴着她的后背吹过来,削掉了很多冷意,温暖舒适。 一系列的变化都是发生在时岫感到冷之后, 这让时岫很难不产生联想, 对餐厅的服务感到异常满意。 她想真不愧是她一直想来的餐厅, 不仅食物味道好, 服务也细致入微。 今晚的星星, 时岫看的很开心。 偌大的落地窗囊括下整座城市的繁华,漆黑的夜幕下星光点点,世界像是个巨大的水晶球, 让她难忘。 可尽管如此,时岫还是感觉缺了什么。 夜晚的世界过于空旷,她坐在熠熠闪烁的夜空下, 觉得身上发冷。 “我昨天看论坛,织梦岛重置版快要发售了。” 岑安宁声音打断了时岫的思绪。 她听到这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立刻放下了心裏无名的空落:“是啊,据说在明年五月,等高考完了就可以玩了。” “到时候我也放快暑假了, 可以一起。”岑安宁表示。 “最后的自由了是吧。”时岫调笑,毕竟她高考完就轮到比她小一级岑安宁了。 “是啊,我得抓紧这难得的时间,还不知道高三是什么样子呢。”岑安宁表示,语意不明。 时岫只当她是紧张高考, 跟她暗戳戳的透露:“没问题的,你的未来会很好的。” 而岑安宁眼睛并没有为时岫这句话感到开心。 她拨了一下面前被切的支离破散的澳龙, 故作轻松的笑:“说的好像你看到过似的。” “我还真看过。”时岫笑道。 明明是笃定的口气。 可得意过多,便成了一副并不会让人信服的样子。 这么说着, 时岫就握了握身上披着的毯子,周身被温暖环绕。 岑安宁跟她聊的话题让她很愉快,她笑着回应,聊得津津有味。 或许她不该再觉得冷了。 …… 许是病毒喜欢在人精神松懈的时候来一场突然袭击。 这场感冒来的比时岫预期中的要猛烈。 集训中心有提供给学生自习的场所,时岫就没跟商今樾去图书馆。 虽然在很多人眼裏,选择走艺术这条路是不用学文化课的捷径,但周末的自习室还是有不少集训中心的学生来这裏学习。 第37章 不是所有人都为了捷径而来。 还有很多人是在为她们的梦想奋斗。 时岫选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想借阳光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下。 这个想法一开始挺有效果的,时岫听着商今樾的讲解,很快就搞懂了例题的逻辑。 她脑子转得快,练习题没一会儿就解完了。 只是一小时后,太阳稍挪了点位置,商今樾的声音就开始在她脑袋裏一会儿清晰,一会模糊。 好像有人把铅块塞进她的脑袋裏了,坠得她浑身没力气,绑起头发在空中一点一点的来回画着线。 “时岫。” 放笔的声音跟少女清冷的嗓音一同响起。 时岫也不知道商今樾讲到哪裏了,只是对自己的名字格外敏感。 过去每次商今樾突然喊自己的大名,就一定有什么严肃的事情找她。 “啊?”时岫猛地抬头。 撞上的却是商今樾担心的目光。 “你……感冒了是吗?”商今樾刚刚偷偷观察了时岫很久,终于在讲完求导过程后,她从自己为数不多的感知裏得出了这人可能感冒了的结论。 昨天让餐厅调高温度还是没有用,果然还是让她感冒了吗? 时岫撑着自己沉沉的脑袋,点了点头:“好像还有点发烧。” 她思绪一截一截的,说完这句,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不过我吃药了,很快就能好,不是问……” 就时岫现在这个状态,谁能相信不是问题呢。 她话还没说完,一截温热的触感就朝她的额头贴了过来。 商今樾的影子不讲道理的落下,罩住了时岫眼前晒人的太阳。 这人的手掌一如既往的冰凉,却在此刻成了能缓解时岫身上异常温度的解药。 可这样的感觉,也只有在时岫第一秒被贴上时有用。 紧接着她的脑袋就像团被猫抓开的乱麻一样,胡乱搅动起来。 时岫看着探身到自己跟前的商今樾,阴影与阳光形成的夹角让人重点有些错误:她之前有在商今樾的手腕上看到过这个红绳吗? 这个绳子,看起来好廉价,不像是大小姐会带的东西。 时岫的视线莫名凝滞,望着商今樾手腕上的绳子出神好久。 而感觉到视线偏离,商今樾下意识的将手收了一下。 她动作算不上自然,虚虚握起留有时岫温度的手掌,接着就跟她说:“你烧的太厉害了,得去医院。” “不用,我已经吃过药了。”时岫拒绝。 她不是很想去医院,从心底裏抵触这个地方,拿过练习册,跟商今樾表示:“我们继续吧,不要耽误时间了。” “你这样才是在耽误时间。”商今樾眉头紧皱。 过去时岫就不喜欢去医院,只想吃药。 如果吃药也不管用,她就干脆自己硬挨过去,叫嚣着让免疫系统看看谁是身体的主人。 “那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你回去吧,这周的课我会自己补的。” 时岫没心思跟商今樾来回拉扯,假装无事,说完就放下了笔。 可她没力握笔,与其说放下,倒不如说是笔从她无力的手裏滑了下去。 生病果然是一件麻烦事。 时岫浑浊的挤着嗓子嘆出了一口气,抓着自己的笔放回了笔袋裏。 她想觉得自己还是赶紧走吧,别把病气传染给身边这个人了。 她可不想欠这个人什么,商今樾要是对她病弱的身体有点数,就趁早离自己这个病原体远远…… 没有远。 商今樾抓住了时岫的手臂。 时岫目光一滞,不解的看着商今樾:“干什么?” “既然不去医院,我送你回宿舍可以吗?补习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会根据你的身体情况调整的。”商今樾说。 商今樾当然知道时岫这样的情况最好是去医院。 可时岫讨厌去医院。 她过去那样强硬的想要时岫去医院,不也是没个结果吗? 问题的解决办法也不是只有让时岫去医院一个选择,一条路走不通,换另一条路的情况她过去经历多了,为什么就不能对时岫也这样呢? 所以商今樾笨拙的学着过去时岫对自己的迁就,提出一个让时岫感到舒服的提议。 时岫都做好了商今樾非要让自己去医院的准备了,偏偏这人没按常理出牌。 她抬头望着这张自己熟悉又陌生的脸,愣愣的眨了眨眼,脾气都没地方发。 商今接着樾拿起时岫脱下的外套:“我帮你穿外套?” “我自己就行。”时岫阻止了商今樾想给自己穿外套的动作,声音闷闷的。 “好。”商今樾握回自己空了的手。 这场病来的凶猛,时岫感觉骨头缝裏都透着疼。 她慢慢吞吞的穿着外套,拉链拉合的声音响起两道。 时岫下巴抵着凉凉的拉链头,转过头去一看,就见自己要去收拾回书包的书本,商今樾已经都替她收拾好了。 这人做事永远都一副有条不紊的样子,连书都按由矮到高的次序放进去的。 时岫眼皮耷拉着,静静的看商今樾做这些事,感冒带来的无力让她根本没什么思绪去想什么跟商今樾划清界限,这人好讨厌。 算了。 商今樾想做就做吧,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走吧。”免费劳力又一次握住了时岫的胳膊。 “嗯。”还是闷闷的,时岫应了一声,借商今樾的力从座位上起来。 这个时间的集训中心外几乎没人,出去玩的早就出去玩了,学习的也在自习室学习。 时岫看着地上她跟商今樾的影子,鞋子一步一步的踩过去,让她觉得这一路好长又好短。 第二次来时岫的宿舍,商今樾已经轻车熟路了。 她先一步给时岫开门,接着又在她进门后顺手关门,做的跟家裏佣人一模一样。 “冯新阳不在?”商今樾看了一圈宿舍,对时岫问道。 “……得,凌晨才能回来吧。”时岫慢慢吞吞的换鞋,思绪乱飞,“她好像有个聚会,晚上还要去酒吧……成年了,能喝酒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商今樾眉头不可控的皱了一下。 她将自己跟时岫的书包放下,开始找药:“生病不能喝酒。宿舍的药放在哪裏,我去给你拿药。” “那边的架子上。”时岫忽略了商今樾近乎条件反射的第一句话,给商今樾指了指自己放药的柜子,就坐到餐厅椅子上,想先给自己倒杯水喝。 发烧烧得人口干舌燥的,喉咙也不舒服。 时岫庆幸自己早上给自己烧好了热水才出门,提起水壶来就给自己倒水。 “哗啦!” 是所有生病的人反应都会变得迟钝,还是只有她这样? 时岫听着玻璃碎掉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裏的杯子不见了。 她低头一看,玻璃折过的光零散而刺眼的割在她的瞳子裏,她这才发现拿来倒水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这一刻时岫感觉自己的脑袋一下清晰了,大脑向她发出蹲下收拾残局的命令,她也思路清晰的执行。 就是没注意到自己马上就要踩到玻璃碎片上…… “时岫!” 时岫还没反应过来要发生什么,一只手就先握住了她。 急匆匆的步伐带起了风,吹开时岫眼侧的头发,她顺着这只手看上去,看到了商今樾紧张的表情。 这个人在紧张什么? 时岫不以为意,条件反射的撇开商今樾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干什么?” 商今樾手指一颤,接着又按下这些多余的情绪,跟时岫说:“这裏我来收拾,你把药吃上就去睡觉。” “你?”时岫对商今樾能收拾好地上的玻璃碎片持怀疑态度。 “我。”商今樾点头,把药跟更安全的纸杯递给时岫。 时岫眼睛没力,勉勉强强抬了一半,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 话说的真笃定啊,真不怕被打脸。 时岫到底也是没信任商今樾,拿着杯子跟药,一边往房间走,一边跟商今樾说:“行了,你也别动了,我睡醒起来再收拾就行,没人会傻到看着玻璃碴往上踩的。” 时岫说的潇洒,如果没有刚才她自己就差点踩上去了,商今樾是能放心的。 可没有如果。 商今樾也放心不了。 感冒药带来的副作用就是嗜睡,时岫吃上药没一会,就左眼皮右眼皮打架,躺在床上睡着了。 梦裏她好像听到了手机接收消息的声音,嗡嗡的贴在餐厅的桌子上,震动声明显。 可过了一会儿,这声音就没有了,换而是玻璃制品碰撞在一起的清脆声,叮叮当当的,倒还有些好听…… 午间的阳光透着和煦,似乎能治愈一切。 商今樾坐在时岫的床边,收回了温度计,39度2,太阳不起作用,发烧的人烧得更高了。 第38章 商今樾拿出手机,时岫不想去医院,她可以让医生过来。 只是她还没找到陈医生的电话,另一通电话就跳了出来。 “奶奶。”商今樾接起电话,低声唤了对面人一声。 “小樾,为什么陈姨说联系不到你。”商秀年声音有些不满,不等商今樾解释,就跟她说,“你温叔叔一家回国了,晚饭要在咱们家用,你现在回家。” 几乎没有迟疑,商今樾回答商秀年:“抱歉奶奶,我今晚到不了。” 商秀年拧了下眉:“小樾,你清楚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对吗?” “我知道。” 商今樾神色平静,听着商秀年说了句“很好”,就把电话挂掉了。 她的耳边传来一阵挂机的嘟嘟声,好像是一堵充满了回声的墙。 商秀年有她的规则,违背规则的后果是什么商今樾太知道了。 可她也做不到把时岫一个人丢在宿舍。 这本来就不是一件需要衡量的事情,不是吗? 第29章 结束跟商秀年的通话后, 商今樾就联系了陈医生。 在等待陈医生接起电话的时间裏,她面色平静,对商家的事情好不洒脱。 在商秀年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 商今樾心口猛地坠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奶奶对自己的失望, 可紧接着, 她就感觉自己的喉咙灌进了更多空气。 好像这么些年来她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 放下商家, 好像也不是很难。 她为什么一定要“听话”。 “商小姐。” 电话接通, 商今樾的耳边传来陈医生的声音。 商今樾赶忙收回自己的思绪,跟那边开口:“陈医生你好,我朋, 同学生病了,她现在有些发烧,体温变化很快, 半小时前还38度4,现在已经39度2了。” “升温这么快,需要我过去一趟吗?”陈医生立刻请示。 “暂时先不用了。”商今樾回道。 她都是时岫带进来的,陈医生又该怎么进来呢。 “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她降温吗?刚刚她吃了布洛芬和小柴胡。” 听到着,陈医生考虑了一下, 保险起见还是建议商今樾:“商小姐,虽然目前不是流感高发期,我想还是先给这位同学测一下有没有感染甲流或者乙流,如果有的话对症下药,没有的话, 照顾起来也更简单。” “陈医生您稍等一下,先不要挂断电话, 我很快。”商今樾说着,就拿着电话走到刚刚拿下来的药箱, 她记得自己刚刚在药箱裏看到过流感组合试纸。 商今樾记忆没错,她很快就从箱子裏找出试纸,按照说明拿出了取样签,朝时岫的鼻腔伸去。 “唔……” 取样签刚探进去,时岫就难受的哼了一声。 高烧拖着她进入沉睡,鼻腔裏的酸涩又让她整张小脸都委屈的皱了起来。 商今樾动作顿了一下。 理性还没让她昏了头,依旧捻着手裏的取样签,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时岫的额头抚去:“很快就好。” 日光斜斜的落进房内,衬得人声音轻柔。 陈医生在电话那头朦朦胧胧的听着,有种自己耳朵出问题的错觉。 这是商小姐会发出的声音吗? 这不仅是商小姐发出的声音,那温柔的安抚时岫情绪的动作也是她做的。 取样签剐蹭过时岫的鼻腔壁,她就摸摸时岫的额头、侧脸,冰凉的掌心抵着时岫滚烫的小脸,指背的轻轻刮着时岫的耳廓。 “好了,接着睡吧。”商今樾很快做完这些,给时岫掖了掖被子。 试剂的结果还算乐观,甲流、乙流、支气管都是阴性。 “我就说,现在不是流感高发,商小姐你这个同学就是得的普通感冒。”陈医生下了定论,开始给商今樾提意见,“既然感冒药和退烧药都吃了,商小姐就多关注一下这位同学的体温,可以拿凉水打湿毛巾放在她的额头物理退烧,差不等烧退了也就没问题了。” “好,我知道了。”商今樾点点头,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不过普通感冒一般高烧不会持续太久,如果夜间高烧不退,反而烧的更厉害了,我建议您还是带这位同学去医院。”陈医生补充。 “如果真出现这样的情况,就要麻烦陈医生来一趟了。”商今樾说。 “商小姐放心,我一定随叫随到。”陈医生点头。 商家是她雇主,这种事情她怎么会推辞呢。 没多寒暄,商今樾随后就挂掉了电话。 当务之急是给时岫降温,她处理掉试纸,就去到了卫生间。 裏面挂着两条毛巾,一黄一白。 分辨哪一条是时岫的,商今樾不成问题。 她毫不犹豫的拿过那条纯色的黄毛巾,在凑近嗅到时岫身上的味道后,更加笃定。 打湿后的毛巾透着凉意,商今樾放到时岫额上,这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舒展。 于是她给自己定了半小时一响的闹钟,盯着时岫的身体状况,按时记录体温。 这看似容易的任务,实际上格外枯燥。 时间被分割成了一块一块,平板裏新建的记录表让人像臺机器。 商今樾对这样的工作还算适应,查看完时岫的状况,就去看时岫这周的作业本。 思路断断续续,却又异常充盈,她把自己的时间掰开分布在跟时岫有关的各种事情上,好像她也是时岫的。 太阳也被切成了一块一块,就像是老式的定格动画。 商今樾每抬头朝窗户看一次,它就在窗棂裏挪一格。 在第十二次闹钟响起,太阳已经掉到了窗棂的最后一格。 在第十三次闹钟响起,月亮接替了它。 陈姨发消息的频率也在这时频繁起来,不断的劝说商今樾回去。 在这个家,如果说跟商今樾还有什么感情的,大概就是这个跟商今樾没有血缘关系的阿姨。 她告诉商今樾,商秀年是真生气了,她刚刚让管家把西南角的小屋收拾了出来。 看到这几个字,商今樾的目光难以克制的紧了一下。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个小屋了,商秀年死后,她就让人把这个地方推平,挖了一个池塘。 雨后总会有青蛙在裏面停留,在这片池塘聒噪一晚上。 就像在替谁诉说压在心裏无法言语的故事。 “葡萄……别去那边,都是,都是水……” 少女含含糊糊的呢喃响起,额上的毛巾也随着她的动作掉了下来。 那个商今樾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连接起她与时岫的羁绊。 她静静的看着为梦裏的葡萄着急的时岫,目光晦涩。 原来她还记着葡萄是条不会水的小狗。 “不去,我把它抱回来了。”商今樾顺着时岫的梦说着,抬手又一次抚上她的额头。 时岫脸上的红意已经褪去很多了,额头摸起来也没有那么烫。 “乖狗狗。”时岫呓语。 她好似把商今樾的掌心当成了葡萄,蹭了蹭,又稳稳睡了下去。 【小姐,您还不回来吗?温先生和他女儿已经来了。】 “嗡嗡嗡嗡。” 家裏的消息跟闹钟一起响起,好像是两道难以衡量的选择题。 对过去的商今樾来说。 现在的商今樾在收回被时岫蹭过的手后,将跳出闹钟和短信的手机关掉重新放回口袋。 她不会回去,她该给时岫重新打湿毛巾了。 . 入夜后,时间仿佛消失了运动的轨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岫的体温降到了37度8,安静的房间裏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一束亮光从玄关处透来,接着随着推开的门,撕开了昏暗的房间。 冯新阳提着自己的高跟鞋,蹑手蹑脚的走进了宿舍…… “哎呀妈呀!” 天晓得冯新阳在进门后,看到从时岫房间望过来一双眼睛有多吓人。 她扶着鞋柜,差点没坐地上。 “是我。”商今樾从夜灯中起身,跟冯新阳打招呼。 “商今樾?”冯新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商今樾,又看看卧室裏躺在床上的时岫。 “你们,你们……” “时岫发烧了,从中午睡到现在了。”商今樾打断了冯新阳结结巴巴的话。 “哦~”冯新阳松了口气,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 接着她就跟商今樾关心起时岫的情况:“现在怎么样,退烧了吗?” “从39度降到37度了,不是高烧就没什么问题了。”商今樾低声回答冯新阳。 “那就好,那就好。”冯新阳点点头,接着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定定的看着商今樾,“你不会,从下午就一直在这裏照顾时姐吧?” “你不在,她出意外就不好了。”商今樾没敢点头。 她小心翼翼的跟时岫的朋友解释,生怕自己被冯新阳从时岫身边推开。 第39章 “那真是辛苦你了。”冯新阳听着,心裏生出好多感慨。 上次她发烧烧成这样,也只有她两个妈围在床边,关心备至。 那个时候还是她们俩轮班呢。 今天就商今樾自己一个人,也不知道她怎么撑到凌晨的。 该说这是同学之间的责任感吗? 如果自己今天在,商今樾还会留下吗? 冯新阳脑袋裏冒出好多奇怪的想法,她赶忙晃了晃脑袋,跟商今樾说:“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我回来了,时姐后半夜交给我就好了。” “你喝酒了。”商今樾不放心冯新阳。 “我这次还真没有。”冯新阳摇头,眼睛裏透着诚恳,以及得意,“她们打牌都打不过我,我今天晚上乱杀,赢了好几百的颜料钱呢。” 的确,商今樾跟冯新阳站了这么久,也没闻到她身上有酒味。 这人过去在时岫身边,好像就一直都很靠谱。 “哎对了。”说到这裏,冯新阳就想起一件事。 她把自己背着的包翻过来,问商今樾:“樾姐,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文吗?我去官网打英文没找到这个颜料系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商今樾照顾时岫这件事,冯新阳对她的称呼都变了。 商今樾不适应的听着这个称呼,接着夜灯微弱的光,看清楚了冯新阳从她包裏掏出来的东西。 ——是她给时岫的那盒颜料。 锡铝棱角折过温和的光线,刺得人眼睛疼。 商今樾看着这熟悉的包装,顺着冯新阳的话问道:“那你怎么会有这管颜料。” “时姐给我的啊。”冯新阳脱口而出,还有些炫耀,“时姐当时老爽快了,把盒裏的两管白颜料都给我了。” “别说贵就是有贵的道理,这颜料真的挺好用的,我也想买些屯着了。” 她喜滋滋的掂量着自己得到的宝贝,跟商今樾寻求认可:“安宁那天给了时姐那么多白色颜料,时姐当时顺手给我这两只也不算什么了,樾姐你说是吧。” 第30章 夜空伶仃的挂着几颗星星, 月色寥寥。 在冯新阳几次向商今樾表示自己可以照顾好时岫后,商今樾才勉强答应冯新阳回家休息。 临走,她给冯新阳翻译了那管颜料上的文字。 不是英文, 是段拉丁语:per aspera ad astra, 意思是穿过逆境, 抵达繁星。 商今樾也不知道时岫知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明明前天下午她还在为时岫收下了自己的东西而感到高兴。 情绪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商今樾怎么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其实她给了时岫的东西,就是时岫的了。 时岫有权处理,不是吗? 她不应该难过的。 时岫又不是拒绝收下自己的礼物, 又没有给把她的礼物丢出来。 这已经很好了。 她不难过。 她也没有胸口发闷。 沉默的影子穿过集训中心的路,两侧的树影被风吹着,声音穿过商今樾空洞洞的身体, 声音晦涩难听。 从宿舍到集训中心门口这一段路不过十分钟,商今樾却走的很慢。 而她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有一辆黑色的车子藏在夜色裏,对她打着双闪。 家裏的车已经在等她了。 可商今樾根本没有联系家裏的司机来接她。 远光灯将瘦削的少女从夜色下切割出来,紧紧的包裹住她。 商今樾攥紧了书包提手, 面无表情的坐进了车子。 “小姐,老夫人让我来接您。”司机小心翼翼的对商今樾说道。 “我知道,开车吧。”商今樾淡声,示意司机可以开车回去了。 夜景闪过车窗玻璃,商今樾静静的看着进入沉睡的城市。 路灯将她的侧脸印在玻璃上, 又不断被跳进的夜景覆盖。 她是透明的。 凌晨的宁城没有堵车,不过二十分钟商今樾就来到她熟悉万分的街区。 路上零星亮着的几家灯火, 车子沿着山路上去,接着驶入她家的庄园。 商今樾望着不远处位于庄园正中的别墅, 很平静的同司机说:“去西南边的屋子。” 司机蓦地顿了一下。 那个地方不是住人的地方。 只是她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商今樾,还是听从她的吩咐:“是,小姐。” 朝气蓬勃的树叶在夜晚突然变得阴郁起来,一丛丛聚在一起,让人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忽然窜出来。 而拨开这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影,一座看起来与庄园精致内敛的调性严重不符的木房子出现在了车挡风玻璃前。 商今樾从车上下来,清风吹起她轻盈的裙摆。 面前破败的屋子与她端正矜贵的身形格外违和,它丑陋狰狞的,好像要把这个站在这裏的小姑娘吃掉。 司机实在不明白商家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打心底裏觉得不安全。 直到看着商今樾推开小木屋的门走进裏面,房间裏的黑暗吞噬了她的背影,司机才收回了车灯,开车离开。 小木屋裏没有窗户,也没有接线,关上门后黑漆漆的。 不过这裏被人提前收拾过了,没有了陈土味,还算能让人待下去。 商今樾在黑暗裏寻了把椅子静静坐下,回忆翻涌。 小时候她很害怕来这裏。 因为只要她一犯错就会被商秀年带到这裏。 开始是因为商今樾救了一只受伤小鸟,被来家的几个叔叔阿姨看到,开了几句 玩笑。 后来是因为商今樾在宴会跟长辈谈论时,多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 然后是因为商今樾做出了商秀年不满意的方案,还一定要跟商秀年将自己的理念分辨清楚。 …… 而今天则是因为商今樾不想听话的回家参加饭局。 或许商今樾开始并不是一株标准的树苗。 商秀年是她的园丁,告诉她,她不应该这样的情绪,那样的想法,一下一下剪掉她多余的树枝,绑住她似乎要歪曲的树干。 商今樾也不知道商秀年做的对不对。 她这样活了二十多年,如果没有商秀年的教导,她很难在七年前,商秀年突然崩世后,接住那么大一个集团。 可真的会很难吗? 商今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对这个想法隐隐有些动摇。 “吱呀——” 也是这个时候,刚刚被她关上的门被人外面推开。 商秀年走进来,管家提着明亮的灯,刺眼的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 “奶奶。”商今樾起身,礼貌唤了商秀年一声。 商秀年顺着商今樾的身形打量了一番,接着冷声问道:“时家那个女儿病的严重吗?” 商今樾垂在身侧的手抓了一下裙摆,声音放的平静:“普通感冒。” “普通感冒就值得你不来给温叔叔接风?” “值得。” 商秀年反问。 而商今樾语气坚定。 她不后悔违背商秀年的意愿,被她斥责。 这是她非做不可的事情。 “我记得时家那个女儿不是不在学校了吗?”商秀年带着轻视的语气说着。 商今樾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提醒商秀年:“奶奶,她叫时岫。” 听到这话,商秀年眼色一变。 她的语气不再如刚才那般和颜悦色,严肃的问商今樾:“小樾,奶奶发现你好像格外关心这个时岫。” “这不是奶奶希望的吗?”商今樾反问。 她还记得上一世商秀年就很支持时岫跟自己在一起。 她总是会给自己跟时岫制造机会,透露自己的行踪,让时岫来找自己。 就连最后结婚,都是她力排众议,要亲眼看时岫跟自己结为伴侣。 可事实似乎并不是商今樾想的那样。 她的反问没有得到商秀年的认可,反而是一声轻笑:“小樾,你是从哪裏得到的这个结论。” 商今樾脑袋嗡的一声。 好像有什么事实与自己长久形成的观念产生了偏差。 “我从小就教导你,不要有不该有的行为,这件事似乎并不在我对你的要求内。”商秀年说。 “可为什么您要给时家递帖子,暑假的时候也允许时岫来家裏找我呢?”商今樾眉头紧皱,不明白商秀年华丽的意思,“您难道不是希望我们……” “因为时岫不是你。”商秀年告诉商今樾。 “什么?”商今樾愣住。 商秀年看着自己这个孙女脸上露出的茫然,眼底裏透出不满。 她不喜欢商今樾这样的表情,得替她剪掉才好。 商秀年想既然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了,索性就把话说开一些,也好让商今樾彻底明白:“时家这个小姑娘性格很好,人也乐观,整个人能量很足。” “我给你选她,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轻松。比起温家那个孩子,她更适合做你的解语花。” 第40章 奶奶的声音一字一句的砸进商今樾的脑袋,苍老而有力。 她这才发现,原来商秀年喜欢时岫,极力促成她跟时岫的婚姻,不是因为真的喜欢这个孩子,只是因为时岫是适合她这位继承者的人选。 连商今樾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十七岁的她就已经会在有时岫的时候放松下来了。 她还以为她喜欢上时岫,是在大学的时候…… 原来商秀年比她还早意识到,她也喜欢时岫。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心裏还是没有丝毫喜悦。 她更加的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她竟然这么早就开始向时岫索取,还理所当然:“所以,您可以允许时岫关心我,无条件的为我付出,却不允许我回馈她,是这样吗?” “我没有不允许你回馈。”商秀年否认。 “你只要在完成自己的事后,再去找她,无论为她做什么,奶奶不会阻拦你的。” 这么说着,商秀年眼神裏就又重新布上了温柔。 她轻轻托起商今樾的手,像过去那样教导她:“奶奶过去就教过你,做事应该有先后次序的,对吗?” “不。”商今樾摇头。 商秀年的话听起来很有计划,可集团的事情太多了,会有不断的突发事件挤进来。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时岫被商今樾排得越来越后,直到被她放在最后一位。 商今樾清楚的。 因为她上一世就是这样做的。 她是商秀年手下,最满意的作品。 商秀年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把她打造成了最适合商家的机器。 连时岫都是她精挑细选的维护核心的零件。 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真相,灼得她把自己的手从商秀年的掌心抽了出来。 她用力的摇头,第一次在商秀年面前,格外直接的表露了自己的想法:“不应该是这样的,奶奶。” 为什么要要求对方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自己却可以肆无忌惮的将对方至于末位呢? “这不公平。” 商今樾认真的看着商秀年。 商秀年却像是在看一个糟糕的笑话。 所以她笑不出来,表情更加沉重。 “公平?小樾,奶奶想问问你,你爸爸把救生艇让给你和妈妈的时候,你有想过对他公平吗?”商秀年话锋一转,突然疾言厉色起来,将早死的商亲民搬了出来。 商今樾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平等的对待时岫, 商秀年为什么突然搬出她爸爸。 可就是这样,商秀年又的的确确扯住了商今樾刚刚试图挣脱的锁链。 “他可是把全部的希望压在了你身上,为了让你活下去,让出了救生艇。”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可以对商家没有感情,但对你爸爸呢?” “商家现在有一半的产业都是他当初的心血,你要背叛他吗?你这样任性对得起他吗?” 那一字一句压在商今樾头顶,沉重的让人抬不起头。 似乎从商亲民死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她被迫接过了父亲的遗志,整个商家都砸在她纤细的身体上。 商今樾承认自己是野心家,有对权力的渴望。 可有时候回过头来,她又觉得权力并不在她的手上。 她像个被加满了弦的人造木偶,按照被编写的程序走下去。 她不快乐,所以不断的向人索取。 直到彼此都消磨殆尽的那一天。 直到她活该被人抛弃。 “小樾,你不可以放弃亲民给你的这一切,你不可以不在乎你爸爸这条命。”商秀年紧紧的盯着商今樾,她像是深渊,商今樾往前走一步,她就会把她扯回来。 “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去找时岫,知道了吗?”商秀年冷声命令。 而商今樾不言。 她不知道。 她做不到。 她闭紧嘴巴,不会给商秀年想要的那个答案。 商秀年也看出来了。 而她根本没想到商今樾会这么做,登时大怒:“商今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商今樾平静回应,手灯照在她的眼睛上,是少年的坚定。 这种感觉,对一个老人来说格外刺目。 商秀年有一种失控的感觉,她紧攥着掌心,抬手示意管家:“你今天这样叛逆,奶奶不得不给你惩罚了。” 管家没想到商秀年会下命令,手裏的戒尺攥了又攥,迟迟不敢给商秀年。 “你也想造反吗!”商秀年怒斥管家。 “老夫人,您别气,小姐就是一时没明白过来,她很快就能想明白的。”管家反复安抚商秀年,不可能把戒尺给商秀年。 可商今樾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表现。 谁养的孩子谁知道,商秀年可不觉得这孩子能想明白,还是要戒尺:“给我!” “夫人打不得的,小姐身体不好,她凝血障碍啊!” “小姐,小姐快说你错了啊!” 管家劝说着,商秀年一把夺过戒尺来。 而商今樾站在原地,看着管家不断跟自己递眼色,始终没有开口。 她说不出违心的话,也不想再分辨。 她就这样主动撩起裙摆,商秀年看着愤怒的抬起了手。 “啪!” “你知道错了吗!” 戒尺一下打下去,商今樾有些踉跄。 小腿火辣辣的疼,好像有什么被打断了似的。 可她还能站着。 也不可能任何动摇。 “啪!” “你知道错了吗!” “小姐,快说你错了!” 又是一下打下去,商秀年气急了,没有收敛力气。 她的声音还没有管家那样心疼,只剩下对孙女的严厉。 商今樾紧攥住了拳头,绝口不提自己错了。 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的。 她就是想要照顾时岫,她就是想看着时岫平安。 为什么利用人感情的人,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啪!” “啪!” 疼痛不断的从商今樾腿上传来,她就硬硬的挨着。 就算是痛得她小腿发颤,她也绝口不提一个错字。 这是商秀年教给她的。 而且跟这比起来,时岫遭遇的冷言白眼要难熬太多。 上一世商今樾被商秀年握在手裏太久,甚至忘记了反驳。 若不是经历过一次,她怕又要将商秀年的教导奉为真经,收敛自己的任性,收敛自己的脾气,收敛自己的感情。 做不到。 现在的商今樾做不到了。 她没有办法放弃时岫。 她不能放弃时岫。 就算为此她可能会对不起她的父亲。 “啪!” “哐当。” 商秀年已经老了,最后一下打下去,没了力气,戒尺脱手被丢在了角落。 而商今樾已经长得比商秀年高了。 少女倔强的影子笼罩在商秀年的头顶,好像一片失控的阴霾。 只是她被戒尺打得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可就是这样,商秀年没有扶商今樾一下。 她咬牙,对商今樾的反骨频频点头:“好啊,这就是我养出来好孩子。商今樾,你有骨气,那你就在这裏待着吧。” 商秀年不再健硕的脚步碾着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商今樾看着最后一束光消失在门口,也终于不在控制自己的吐息,颤抖着喘了一口气。 如果商秀年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也想问问时岫。 那天电梯从高空坠落,她摔下来的感觉有自己现在疼吗? 黑色的环境侵袭而来,夜风钻进四处漏风的小屋。 风吹得周围乱糟糟的,树叶声、虫豸声混合在一起。 商今樾感觉周围莫名热起来,风在掠夺她的温度,她好像还听到了水声。 海浪翻涌而至,将小女孩的声音吞没,又释放。 “爸爸,不要爸爸……别离开我和妈妈。” “对不起妈妈……我再也不多嘴了,妈妈你别哭……” 实在是很糟糕的声音,凌乱的哭声写满了小女孩的无助。 商今樾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跌坐在地上。 “咚!” 好像听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时岫猛地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眼又温和的落进她视线,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这是新的一天,还是只过了一个中午? 时岫感觉自己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裏她坐在船上,海面起了大浪,一切都动荡不安的。 但接着好像有一股温暖的风吹过来,跟风浪对抗,几次缠斗终于压下了这些可恶的风浪。 时岫松了口气。 而那风也像人的掌心,抚过她的额头,脸颊,也让她在这片温柔中重新安稳的睡下来。 第41章 是谁。 时岫怔怔的注视着一侧的窗户,几只麻雀飞过去,肉嘟嘟的,好像已经在对冬日做准备。 而她不如它们聪明,她看不清梦裏的那只手的影子。 又或者,她不是那么想去回忆起那双手。 就好像只要她想起那双手的样子,就会知道那手的主人是谁一样。 “你醒了?” 忽的,少女轻盈而惊喜的声音从时岫耳边响起。 时岫寻着声音看过去,就发现岑安宁正坐在她床边。 “安宁。”时岫对这人的出现有点意外。 岑安宁脸上惊喜不止,“是我呀。” 她说着就伸手过去摸时岫的额头,试一试她的体温:“感觉好像没昨天晚上那么烧了。” 时岫听着岑安宁的话,恍然的眼睛下藏着怅然:“昨天晚上……是你啊。” 第31章 听到时岫第二句话, 岑安宁没办法再应她“是我啊”。 事实就摆在这裏,昨天晚上照顾时岫的人,不是她。 “是商今樾。”岑安宁实话实说。 她是今早给时岫发消息, 时岫一直没回, 她去冯新阳那裏旁敲侧击, 才知道时岫发烧了的。 而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岫, 眼睛裏不可避免的浮现出了诧异。 她怎么也想不到“商今樾”这三个字会跟她发烧联系在一起。 昨天临睡前, 她不是让这个人回去了吗? 时岫正在心裏疑惑着,岑安宁的声音就接着从她耳边传来:“她昨天晚上守了你很久,冯新阳来了她才离开。” 说实话, 岑安宁是真的一点关于商今樾的好话都不想跟时岫说。 可偏偏这个人昨天做的,连她都佩服。 守着一个生病的人,从下午到凌晨。 半小时一次换毛巾, 就这样盯着时岫从高烧降到低烧,状态平稳。 诚然这些都是商今樾欠时岫的,她做这些事也是应该。 可岑安宁心裏还是觉得嫉妒。 害时岫生病的人是她。 收拾残局的却是商今樾。 明明现实是反过来的。 总不能因为她这一次,就抹去过去她对时岫千万次的伤害吧。 “是她。” 在岑安宁说完后,她不出意外的在时岫脸上看到了恍然。 诧异在少女苍白的脸上久久没有散去, 只是还多了一点,绝对只有一点的怔忡。 时岫在想什么呢? 梦裏缺失的人像被补上了,在漫长的夜裏,是商今樾的手拂过她的额头,一次又一次。 少女打湿了毛巾, 也沾湿了她自己的手指,贴在人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肌肤相触的感觉跟毛巾完全不一样, 除了柔软,还有血脉埋在下面的跳动。 这种感觉越是清晰, 时岫的心裏就越不是滋味。 她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空旷的世界只有这声音震耳欲聋。 随之而来的还有酸涩。 商今樾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照顾过自己了。 如果没有重生的人注定会走上跟上一世同样的道路,那么商今樾是不是也会从开始对自己的关心,走向七年之痒的冷漠。 “哎我说时姐,你这一病可真是金尊玉贵了,三个人轮流伺候你,简直是皇帝待遇。” 不等时岫将这件事想明白,冯新阳就扶着腰走了进来。 她没有岑安宁那样有分寸,挤了挤时岫的腿,一屁股坐到了她床上。 损友的出现,拉着时岫从刚刚阴郁的状态转好很多。 她看着冯新阳毫不客气的样子,隔着被子踢了一脚她的屁股:“要不你来咳咳咳。” 这么说着,时岫就嗓子就开始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岑安宁见状,忙递给时岫一杯水:“喝点水。” 这水简直跟救命似的,时岫喝下去,顿时舒服多了,口腔裏还有点甜味:“蜂蜜水?” “嗯。”岑安宁点头,“对嗓子好。” 时岫试了试,感觉自己嗓子是比刚刚好了些:“谢了。” “别这么客气了。”岑安宁说着就接过了时岫手裏空了的杯子。 一旁的冯新阳不然:“客气还是要客气的,你带来这么多药,可是解了时姐的燃眉之急。” 听到这话,时岫立刻起身,要给岑安宁转钱:“花很多钱吧。” 岑安宁怎么会在乎这些钱,伸手就按下时岫:“行了,你养好病就是给我省钱了,我也不差你这点钱。” 时岫无法,只得乖乖被岑安宁按回床上。 只是接着躺一半,她停住了。 这人好像反应过来什么,盯着岑安宁的眼睛:“你今天不上课?” 岑安宁眨眨眼,突然支吾:“我,我今天上午没什么重要的课。” 时岫一眼就看穿了岑安宁拙劣的演技,质疑她:“周一上午能没有重要的课吗?你是不是翘课来的。” “我请假了。”岑安宁说,一副格外有底气的样子。 可这招上次时岫跟郭潇讨价还价的时候就用过了。 她手一摊,学着郭潇的样子:“那给我看看假咳咳……条。” 时岫感冒还没好,话说的太多,喉咙就忍不住咳嗽。 冯新阳在一旁看着,适时地插过来:“哎呀你就好好躺着吧,要什么假条啊。” 时岫看着冯新阳微微眯起眼睛:“你也跟她打配合是不是?” 二十七岁的她太了解冯新阳了。 冯新阳破罐破摔:“人家也是关系你,你别这么不知道好歹啊。” 可时岫并不习惯这么多人围在她身边。 她从来都没有接受过这么多人的关心,过去生病,她最常见的人只有陈医生。 陈医生看病都有固定流程,给时岫看完病,然后盯着她吃药。 在检查一遍酒柜上锁后,就跟商今樾彙报,公事公办,关心都点到为止。 面对冯新阳和岑安宁,时岫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想让她们回去:“我没事,你们该上课上课,该画画画画,我咳咳咳……” “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岑安宁立刻过去拍拍时岫的后背,帮她顺气。 而就是这样,让时岫更有点不知道怎么反馈。 她好像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享受谁无条件的关心。 “你不去上课,咳咳我就得催你上课,我催你就要多说咳咳话,话说多了咳咳咳就这样。” 时岫一口气说了好一串话,嗓子裏的咳嗽就没停下。 岑安宁听着眉头紧皱,她好像看透了时岫,告诉她:“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等下次我,和新阳姐生病了,你也这样照顾我们就行了。” “就是就是。”冯新阳点头附和,“我后半夜照顾你这么久,感觉自己都要感冒了。” 日光铺在小小的房间,好像将每个角落都涂上了暖意。 时岫看着面前两张对自己温和友好的脸,心裏暖暖的。 大抵这就是朋友的意义吧。 “但我觉得安宁你还是得去上课。”冯新阳一脸严肃,话锋一转。 “只是缺课一天而已,没什么。”岑安宁不以为然。 可她这话一说出口,就接收到了时岫的眼刀。 时岫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眼睛依旧明亮。 她不满的情绪快要溢出眼球,叫岑安宁心口一紧。 只是时岫这样的情绪,只对着岑安宁一个人。 岑安宁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竟觉得有点开心。 “那我去上课,放学再来看你。”岑安宁罕见的乖巧起来,拿着放在桌上的书包就要走。 “放学咳咳回家写作业,我死不了。”时岫却提醒她。 可岑安宁还是那个岑安宁。 她撂下一句“就这么说定了,放学我来”,背着包就走了。 玄关一声闷响,岑安宁背影消失在门后。 时岫目送自己这个继妹,眼睛裏多有些对她这样肆意的无奈。 岑安宁在上一世,也是这样任性妄为来着吗? “当姐姐的好操心啊——” 时岫这么想着,耳边就飘过冯新阳一句慢悠悠的感慨。 她接着转头看向冯新阳。 冯新阳无辜摊手:“我说的是实话嘛。” “那我要是咳咳操心你,我也就是你姐姐了?”时岫反驳。 “如果你能带飞我,我愿意喊你一声姐姐。”冯新阳立刻做出抱大腿的姿势。 “乖妹妹。”时岫看着,摸了摸冯新阳的脑袋。 冯新阳立刻对时岫这样占便宜的行为表示抗议:“你都没带飞我!” 而时岫不语,只看着冯新阳重新整理好被自己揉乱的头发。 她想她是带飞过冯新阳的。 她办的画廊把冯新阳捧成了那年风头最盛的青年画家,成了新一代画家裏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当然,冯新阳的天赋也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时岫还记得二十八岁的冯新阳常常跟自己抱怨,她当初在画室的时候怎么怎么偷懒,不然她还能更上一层楼。 第42章 “新阳,我现在也没事了,你赶紧去上课吧。”时岫还记得二十八岁的冯新阳的苦恼,开始敦促十八岁的冯新阳。 “哎哎哎,现在退烧了,不需要我们了。”冯新阳却是双手抱胸前,一副寒心样子,“先是把妹妹赶走,然后就轮到我喽。” “要是商今樾在这裏,还不知道又要被你怎么样赶走。” 听到这句话,时岫顿了一下:“她……” “她真的照顾了我一晚上?” 不知道一句求证的话有多难说,时岫说了两次才说完。 冯新阳点点头,很轻盈的跟时岫“嗯”了一声。 虽然冯新阳并不想烘托商今樾昨天多伟大,也不想让时岫再对商今樾恋爱脑。 但商今樾为时岫做的那些事,的确够可以了。 “我昨天,不对该说今天了,我今天凌晨两点回的宿舍,她在你跟前得待了十个多小时。”冯新阳说道。 当时间被具象化,突然就让人对时间有了实感。 时岫看着挂在墙上的时钟,也没想到商今樾会在自己身边留这么久。 她的梦,究竟只是梦。 还是她高烧到糊裏糊涂,看到的现实? “咳咳咳咳咳。” 思绪太过,时岫一口气没上来,突然咳嗽起来。 她昨天刚刚发过一场高烧,浑身骨头都痛,现在咳嗽起来,骨头撞在一起,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了似的。 “怎么突然咳起来了。”冯新阳看着时岫这幅样子,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她忙从口袋裏拿出商今樾走之前留下的纸条,好像对着游戏攻略找任务解析一样:“樾姐这裏有写,如果咳嗽就喝……川贝枇杷膏。”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安宁买来了。” 时岫还没反应过来冯新阳说了什么,就看到被冯新阳随手放在桌上的纸条。 这纸条是张水彩纸,因为被打开放下了好几次,纸张有些起毛了。 可厚实的纸张没有破损,依旧是清晰的印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字迹。 上面什么突发状况都写了,想到想不到的,事无巨细。 就连自己会觉得身体疼痛,都有写怎么处理。 就算是想要忘记,时岫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商今樾的字迹。 她还留了这个。 她从哪裏找来这么多注意事项。 是担心冯新阳照顾不好自己…… 想到这裏,时岫就突然喊了冯新阳一声:“新阳。” “咋了!”冯新阳声音比时岫嘹亮。 “餐厅的玻璃碎片,你收起来了吗?”时岫紧张,生怕冯新阳踩到。 可她的紧张好像是多余的。 冯新阳绕着餐厅看了一圈,都没看到时岫说的玻璃:“哪有玻璃?没有玻璃啊……” “没有?”时岫皱眉。 按理说不应该啊。 她记得自己把玻璃杯打碎了的。 接着时岫就听到冯新阳一声:“哦,垃圾桶裏有!” “应该是樾姐收拾的吧。还拿纸包起来了,你不说我都看不出来。”冯新阳扒拉着垃圾桶裏的硬纸,忍不住感慨,“不愧是樾姐啊,好有条理一人。” 听到冯新阳这话,时岫躺在床上重新沉默了起来。 梦裏好似风铃撞击的声音,原来是商今樾收拾起玻璃杯的声音。 原来她想做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老天奶,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她看到呢。 难道让她这样辗转反复,很有意思吗? 时岫轻轻吸了吸自己的鼻子,堵塞的鼻腔莫名通了一下。 只是阻塞的地方换成了别处。 她不想跟商今樾有太多的接触。 她却现在结结实实的欠了商今樾一个人情。 时岫摸过了手机,觉得于情于理她都得跟商今樾道声谢:【昨天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时岫的手在对话框停了很久。 她好像有什么话想要讲给商今樾听,可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下去。 就这样僵持着,冯新阳回来了。 她看了眼盯着手机看的时岫,吐槽她:“你着一醒过来不也不好好休息,就知道玩手机,能不能有点病人的自我修养。” “总要有不听话的病人。”时岫故作轻松的反驳,又给冯新阳解释,“我刚刚在跟商今樾道谢,毕竟她昨天照顾了我这么久。” “这倒是应该的。”冯新阳对时岫的行为表示认可。 只是接着她就好奇的探了半个小脑袋过来:“那她回你了吗?” 时岫摇头:“没。” 说着她就坦然的把对话界面给冯新阳看。 她跟商今樾的聊天寥寥无几,已经没有什么暧昧需要遮遮掩掩了。 想起过去每次她跟商今樾聊天,都要跟冯新阳躲躲闪闪,时岫带还有些空落。 “我感觉她不会这么快回你,这个点她说不定在家补觉呢,毕竟她昨天一晚上都在你这裏……”冯新阳说着就打哈欠。 她有点累了,脑子也转得慢,只是人依旧一惊一乍的。 接着她想是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按住了时岫的手:“哎呀时姐!你说樾姐家裏人会不会骂她啊,我听说她家管她挺严的,她昨天这算不算夜不归宿啊。” 算。 时岫不想表现出她那么了解商今樾,心裏应和着。 她刚刚恢复几分精神的眼睛沉沉的,商家那些该死的规矩在她脑袋裏打转。 虽然商秀年对时岫很和蔼,但她商今樾的要求可谓是严苛。 结婚后她还听家裏的管家阿姨说起过家法的事情,那戒尺有她一根手指头粗,管家阿姨说,商今樾小的时候没少受罚。 既然是小时候就经历过的,商今樾也该清楚这该有多疼。 她是忘了。 还是疯了。 “其实我感觉樾姐也没有那么冷漠。”冯新阳托腮,在时岫的思绪裏插进她的感慨。 时岫听到“樾姐”二字,眉头一蹙。 她不动声色的按下自己的思绪,看着商今樾好话的冯新阳,有些不适应。 毕竟上一世这人没少对自己直接表达对商今樾不干人事的不满。 “她给你什么好处了?”时岫问。 “这个。”冯新阳说着,就炫耀似的给时岫展示出了自己手机订单记录。 “你给我的那个颜料我怎么都查不到,我就问了问樾姐,她就给我翻译出来了。托樾姐的福,我成功上了末班车,订上了新一批次的颜料。一个月后到货,到时候给你一盒……” 听到这裏,时岫顿时打断了冯新阳:“你说什么?” 冯新阳不明状况:“怎么,给你一盒还不够啊?我就定了三盒。” “不是。”时岫按下冯新阳的手,“你说你把什么给商今樾看了?” “你给我的颜料啊。”冯新阳回答,对时岫的紧张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不能告诉商今樾你偷偷给我东西的事啊?” 说到这裏,冯新阳就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虚空抹泪:“没想到,你在我这裏的爱就这么拿不出手~” “滚咳咳……蛋。”时岫情绪激动,顿时朝冯新阳丢了个纸团。 “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冯新阳问。 “我有咳咳吗?”时岫克制不住的咳了两声,故作轻松的跟冯新阳解释,“我就是在想,她又不懂,还能帮到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的确帮到我了。”冯新阳点头,看着手机的订单,还是觉得昨天的经历很神奇,“真想不到。” 时岫也是想不到。 怎么就这么寸。 她想冯新阳这么问商今樾,商今樾大抵是知道冯新阳手裏有她给自己的同款颜料了。 可苍天为鉴,她给的是她自己买的那盒啊。 但是人家辛辛苦苦照顾了自己一晚上,结果临走还让人家以为自己把她的颜料送人了。 是不是有点不道德了。 “咕噜~” 不知道是不是应和自己的想法,时岫的肚子响亮的叫出了声音。 “饿了?”冯新阳歪头。 时岫挠了挠鼻子,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昂。” 她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乖乖在床上躺着,我去给食堂你买饭。”冯新阳表示,“有胃口就好,多吃点病好得快。” “谢谢冯姐!”时岫立刻表示。 “你该说冯姐万岁。”冯新阳更正。 只是她没等时岫真这么说,指了指说上的水杯:“水在床头,我回来前你至少喝掉两杯,我会检查的,知道吗?” “喳。”时岫从善如流。 冯新阳对时岫的表达很满意,摸摸时岫的头:“小时子真乖。” 少女温和的掌心在时岫额头一贴,好似有万千感觉从她脑海翻涌。 时岫愣了一下。 她的确记得有人这样真实的摸过她的头,而她像小狗一样蹭了过去。 第43章 像是骗不了人的下意识反应。 浅淡的香气被太阳晒得明显,时岫摸过水杯来喝水。 蜂蜜的味道贴满了她的口腔,她看着迟迟没有收到消息的手机,没有跟刚刚一样觉得这杯水好甜,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涩。 时岫还在挣扎。 冯新阳的乌龙在她脑袋裏挥之不去。 其实跟商今樾解释也好解释。 只是凭什么她要在乎她的感受,她之前被她平白无故无视的情绪还多吗? 可这个商今樾不是上一世的那个商今樾。 真的要拿上辈子的事情迁怒她吗? 时岫感觉自己脑袋裏有两个小人,正在左右搏击。 她一会冷漠无情,一会同情可怜,心口那盏天平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平稳,甚至没有公平过。 “算了,不想了。” 想不明白,时岫看了眼放在床头的书,想无视一会自己还没收到消息的手机和该死的乌龙问题。 “啪嗒。” 却不想,时岫刚拿起书来,就有个本子掉了出来。 它掉下来倒扣在桌子上,时岫拿过来,一页漂亮舒展的字就闯入了她的视线。 不只是字端正,这裏面的内容也写得很仔细。 黑笔是例题分析,红笔指出了她上周学习的漏洞,蓝色是提醒补充。 刚刚都能认出纸条上的字,此刻时岫怎么又认不出这上面是谁的字。 她轻轻的攥着本子,薄薄的纸张印出她手指的形状,狰狞也挣扎。 该承认她有动容吗 ? 她在梦裏听到的徐徐风声,好像就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那声音时断时续,总会在她感觉到凉爽之后才吹过来。 在梦裏的她还总抱怨这风来的不合时宜,实际上这是商今樾给她打湿毛巾后,才再开始做的事情,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时岫知道思路被打断有多难受,她也承认,商今樾是个有耐心的人。 但这样耐心的感觉已经消失太久了,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要让她想起来呢? 婚姻最后的三年,她再也没有见过商今樾这样。 她以为这样沉默的耐心,已经不会再在商今樾身上看到了。 “嗡——” 手机的长震动填满安静的房间,和煦的日光下沉睡的人终于皱了皱眉,有了要醒过来的反应。 这是特别关心的消息震动。 而这种特别关心,商今樾只设定给了一个人—— 时岫。 于是商今樾挣扎着,要从梦裏醒来。 她伸出手,浑身都在痛,骨头跟被打散了架似的。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还是要伸手去拿—— 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拦住。 商今樾猛地抬起头,就看到商秀年面无表情的脸。 “谁给你发的消息,这么着急看。” “是时家那个女儿吗?” 第32章 听到商秀年的声音, 商今樾感觉有一道电流沿着自己的脑袋,细细密密的炸开了。 她只是想看一眼时岫给自己发的消息,却一下撞进商秀年的眼裏。 奶奶的眼睛虽然有些老态, 依旧锐利, 看向人的眼神好像要把对方剖开一样。 商今樾毫无防备, 被商秀年抓了个现行。 而她好像一种不知悔改的样子。 就这样跟商秀年静静的对视, 去拿手机的手没有收回来。 “回答我。”商秀年看商今樾动作跟自己僵持着, 先出声提醒。 这人的声音好像没有昨晚那样严厉了,商今樾薄唇翕动,强装镇定回答:“我不知道。” “我只是听到了消息的提示音, 是谁给我发的消息,我并不清楚,或许是班长来关心我今天没有去上学。” 听到孙女这样的解释, 商秀年蓦地笑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温柔的拂过商今樾的额头,告诉她:“小樾,奶奶只是岁数大了,不是跟不上时代了, 你刚刚这种长震动,是特别关心吧。” 这话从商秀年嘴裏出来,商今樾觉得格外违和。 她想被时代抛弃的好像只有她一个,商秀年对很多信息的掌控,一点也不落后。 “看来奶奶昨天跟你说过的话, 你还是没有想明白是吗?”商秀年问。 商今樾想说,她想明白了。 只是跟商秀年所期待的“明白”, 背道而驰罢了。 长辈落在孩子额头上的掌心格外温暖,岁月柔化了她们的肌肤, 让她们的动作显得格外温情。 商今樾就这样被商秀年轻抚着,充满了她对孙女的爱意。 实际上却也将商今樾控制在这一小方床上。 十七岁的商今樾一无所有。 她的反抗是需要藏在心裏,慢慢筹划的。 “嗡——” 就在这个时候,安静的房间传来一声长震动。 时岫的消息又来了。 商秀年的眉头控制不住的皱起,把商今樾的手机递给身后的管家:“小冯,把这个孩子从手机删掉,连带聊天记录也清除干净。”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登时就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奶奶,这是我的隐私!” “所以我让小冯当着你的面删掉。” 家长将权利放在掌控欲的上面,肆意践踏孩子的隐私,不以为意。 商秀年居高临下的看着商今樾,好似让商今樾亲眼看着时岫从她的手机裏消失,是天大的恩赐。 管家阿姨很是犹豫,她看着商今樾眼睛裏阴仄与紧张,忍不住跟商秀年说:“老夫人……” 可商秀年已经容不下第二个人在反抗她了,登时就打断了管家阿姨的话,对她疾言厉色:“怎么,你现在也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吗?!咳咳咳……” “老夫人您别动气。”管家阿姨立刻上前轻拍商秀年的后背,“昨天晚上您挂心小姐,一夜都没怎么睡,已经吃上药了,身体要紧啊。” 这话是管家阿姨说给商秀年的。 也是说给商今樾听的。 意思让她服个软,不要在跟商秀年对着干了,商秀年还是爱她的。 是啊,商秀年是爱她的。 不然也不会在听到商今樾晕倒在小木屋的消息,立刻去把她接回来,还连夜把陈医生喊来,什么特效药都用了。 可说到头,造成这一切的,也是她。 商今樾急症昏倒,高烧不退,都是拜商秀年手裏那把戒尺所赐。 商今樾看着商秀年咳嗽不止的身形,目光晦涩。 这世界上的爱都是这样充满算计衡量,掌控欲恒流的吗? 谁会对她纯粹…… 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商今樾的思绪戛然而止。 有的。 曾经有的。 时岫。 她是世界上最纯粹的宝石,干净的不含一丝杂质。 可她还是把这颗宝石弄丢了。 那颗宝石裏折射的不再是她的脸。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 在商今樾长长的沉默下,商秀年再次命令管家阿姨。 管家阿姨没有办法,三两下就把商今樾的手机密码破解了,点进了商今樾的好友列表。 接着,她就准备按商秀年说的做。 “小姐,失礼了。” “啪!” 管家阿姨的声音与手机掉在地上的声音一同响起。 在一个商秀年松懈的时候,商今樾踉跄的从床上起来,抬手朝管家阿姨手裏的手机挥去。 被戒尺打过的小腿一片淤血,每动一下都牵扯全身筋脉的疼。 商今樾的凝血障碍,让她免疫系统无力维持,浑身发热发疼,明明都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可她还是咬着牙,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那么强烈的表达欲,要跟商秀年说一番自己的心痛。 她什么也不说,只盯着管家阿姨,去抢夺她掉在地上的手机。 “小姐……您不要这样。” “小樾!你要干什么!” 管家阿姨和商秀年同样的诧异,谁也想不到向来病弱的商今樾有这样的力气。 所以该说商今樾狼狈吗? 她乱着头发把手机从地上拿过来,一席白色睡袍散乱的包裹在她身上。 她是受了伤的刺猬,将自己最脆弱的东西包裹在身体裏。 房间安静的不像样子。 商今樾看着有点卡顿的手机,聊天界面已经没有时岫了。 她的反击来的出乎意料,却还是差了一秒。 她总是差一秒。 她赶不上见时岫最后一面。 时岫刚刚给她发的两条消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商今樾有点分不清一阵阵抽动的疼痛是从身体那个部位发出的。 她的列表挤满了关心,却前所未有的空荡,找不到聚焦点的瞳子无能的想落泪。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商秀年看着商今樾,忍不住呵斥。 第44章 商今樾紧攥了手裏的手机,强压着自己的思绪,转头看向商秀年:“奶奶想要我什么样子。” 少女的眼眶红了,在苍白的面色裏格外刺眼。 商今樾定定的注视着商秀年,漆黑的瞳子看不到脆弱,反而像是一头被锁着链子的狮子。 “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还是一个完美继承爸爸遗志的好女儿,又或者是延续您意志的商家主人?” 这样的问题由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问出口,也还是符合她的年龄。 可商今樾的叛逆期又实在来的太晚。 很长一段时间,或者是在问出这句话前,商今樾都是谨言慎行,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剖给别人。 她从不对人敞开心扉,这样的问题跟只会存在在她心裏,当做考证的依据。 可她今天就想问问清楚。 她到底算什么。 商秀年听到商今樾近似质问的疑惑,表情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这些年教你养你,还错了是吗?” “我很感激奶奶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商今樾说的是真心话。 没有商秀年,她不会有能力继承商家。 上一世,她跟时岫也不会有羁绊和未来。 可这几天发生的事,让商今樾感觉到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跟自己的真心产生了巨大的扭曲。 而她正为此痛苦不已。 “那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商秀年反问,看着商今樾的眼神,只觉得她幼稚。 “你生在这样的家裏,婚姻的选择从来都不在你自己的手上,你的结婚对象一定是能跟你互相成就的。大家各取所需,都不需要摆在明面上。你不要告诉我,这样的觉悟你还没有过。” “我知道。” 商今樾当然知道。 在遇到时岫前,她从没对自己未来的伴侣有所肖想。 可偏偏她遇到了时岫。 这个人咋咋呼呼的闯进了她的世界,每天都能说那么多话,看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听这个人说这些东西,可她就是有耐心看完她发的所有东西。 她就是能记住这个人想去的地方,给她做出相应的规划,然后算不上情愿的,跟她一起去。 所以,当商秀年表示她也很喜欢时岫,想要看自己的孙女跟时岫结为连理的时候,商今樾别提有多高兴了。 可为什么到头来,这也是一场在商秀年谋算中的婚姻。 她要时家兑换的不是商业财富,而是比这还要珍贵的东西。 时岫的心。 “你真的知道吗?那你是怎么天真的以为,时岫是跟你是门当户对的呢?” “既然时家想把女儿塞进来,你觉得我会不让他们付出点什么吗?”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将这些都点明了给她。 可这一次商今樾并不想试着理解奶奶的理念。 她有她自己的想法:“这样不公平。” “小樾,这个家还没到你来说公平的时候。”商秀年淡声提醒商今樾,“你只是继承人。” “我可以不当这个继承人。”商今樾却表示。 她冷淡的眸子裏透着纯粹,好像下定了多狠的决心。 商秀年登时大怒:“小樾!难道你要放弃商家,放弃你爸爸的心血吗?你对得起你爸爸吗?” 这些年,每当商今樾有什么叛逆心。 商秀年就会拿出商亲民来,一遍一遍的跟商今樾复述,她的父亲是怎么救下她和母亲,是怎么失去生命的。 商今樾失去了那场沉船事故的记忆,每次听到商秀年说起,总会心理恐惧。 那天的大雨透过文字,冰冷的朝她泼来,往骨子裏渗透,让她控制不住的掉眼泪。 商今樾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可以肯定,她不是在哭她的爸爸。 在成熟的孩童也不会掩饰恐惧,可商秀年就像是看不到一样,一遍又一遍的提起。 直到抵触不起作用,商今樾变得麻木,商秀年如愿以偿的将这件事给小商今樾灌输为“愧疚”,逼迫她继承她的意志。 十七岁的商今樾对这件事麻木的顺从。 二十七岁的商今樾脱离这场控制已久,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天大的陷阱。 沉默了一下,商今樾对商秀年说:“所以奶奶,您也知道大伯不堪重用,姑姑又不在集团核心。没有我牵制大伯,商家这些年的辉煌,不只是爸爸的心血,都会毁在大伯手裏,对吗?” 少女的声音坚定,素日裏对着外人的冷淡刺向了商秀年。 商秀年看着这个被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还真被她这一针见血的挑明架住了。 事态有些失控。 商秀年发现商今樾生出了无所畏惧。 反倒反将她一军。 “奶奶,我会对得起爸爸,我也希望奶奶能给我选择的权利。”商今樾说的认真,看向商秀年的眼睛也收敛了几分戾气。 “就是没有跟人联姻的助力,我依旧能经营好商家。” 商今樾知道自己上一世做得了。 这是一世她依旧可以。 可商秀年不知道。 她也没看到过商今樾手下的商氏集团。 她有她的想法。 她对商今樾现在的行为很不满意。 失控的孩子需要紧一紧链子。 商秀年平和下来,对商今樾反问:“小樾,你就这么确定你对时岫的感情吗?” 商今樾看着突然转移话题的商秀年,条件反射的神色紧绷。 “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给你什么,没给过你什么,我比你清楚。”商秀年握握商今樾的手,拉着她重新坐回了床上,“可能在处理集团事物,跟人谈判上你的确很优秀,事事精通,但有一样,你没有。” 商秀年苍老的手包裹着商今樾纤细的手指,世事经历的差距在此刻具象化。 于是商今樾看着奶奶,亲耳听到商秀年给她判的死刑:“你不懂什么是爱。” 商今樾看着商秀年的瞳子微微放大。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只受伤的鸟吗?” “你把它治好后,发生了什么?” 商秀年问道,将一段陈旧的故事在商今樾脑中唤醒。 “小鸟想要飞出去,可你只是给它换了一个更大的笼子。我问你你为什么这样做,你跟我说你爱它,但你有想过它为什么想飞走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不吃不喝,无论你给它换怎样昂贵的饲料,它都不吃一口,直到虚弱饿死吗?” 时间好像彙聚在商秀年的口中,缓缓的包裹住商今樾。 商今樾想起了她养过的那只小鸟,想起了它死去时的样子。 清晨的阳光包裹在它的身上,它身上的羽毛早就不再光鲜亮丽,就好像是那日所有光束打进那臺电梯,包裹在时岫身上的样子。 商今樾也被包裹住,快要不能呼吸。 而对商秀年来说,这个故事只是一道很简单的证明题。 她抚摸着商今樾细腻精致的脸,像是在看她最得意的作品,挑明了告诉商今樾:“小樾,你根本不会爱一个人。” 没有什么比最亲近的人告诉你事实真相,还要令人难受的了。 现实好像比商今樾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要残酷。 她抱着的希望被一点点削弱,好像到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就是这样的她。 还有资格去爱时岫吗? 商今樾不知道。 可她还想挣扎:“我可以学。” 她不是谁的傀儡。 “你要学给谁看呢?”商秀年反问。 她眉目带着轻盈的胜利感,问商今樾:“时家那个小丫头,不是已经对你不感兴趣了吗?” “……” 布料摩擦而过,发出一阵细微而急促的声音。 商今樾登时握紧了床单。 “小樾,不要做一些自我感动的戏码,这很浪费时间。”商秀年紧了紧手裏无形的锁链,看着还在自己控制中的孩子,很是满意。 “你的腿现在哪裏都去不了了,中秋家宴快到了,这几天就在家好好养病,奶奶不会为难时家那个小丫头的。” 所谓的打一巴掌给甜枣,商秀年承诺给商今樾。 也像是一种威胁。 “我还是很喜欢时家那个小丫头的,起码她比你识趣,撞了南墙会回头。” 商秀年淡声,眼睛裏一如既往的是对时岫欣赏。 就跟上一世一样。 好像无论怎样,这时的时岫都会得到大家的喜欢。 她做自己做的纯粹,好像永远都不会熄灭的太阳。 商今樾静静的坐在房间裏,想:时岫也不是撞了南墙就会回头。 她也没有那么识趣。 她曾经是那样撞得头破血流,不知悔改,义无反顾的爱着自己。 曾经啊…… “咔哒。” 第45章 房间门被关上,随着商秀年离开,商今樾还听到了上锁的声音。 她只是从小木屋被挪到了卧室而,她还是被商秀年软禁着。 她露出了她的獠牙与不驯服。 所以要被打磨剪去。 现在的她好像比上一世还要孤立无援。 没有人在她身边。 时岫不要她了。 奶奶也不再支持她。 商秀年说她是在做自我感动的戏码,她真的不会爱一个人。 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商今樾想,才开始她也会爱人。 她会陪时岫去她想去的地方,她愿意听时岫念她一天的经历,开心的烦心的都有。 她们有过很快乐的日子,海水没过她们的脚腕,太阳晒过暖暖的。 可后来随着集团的事越来越多,她就把时岫排的越来越靠后。 她按照商秀年教给她的做,竟从没都没有怀疑过正确性。 在国外异地的时候,商今樾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这边的工作,赶紧回到时岫身边。 为此她挤压了自己所有时间,一天掰成两半使。 中间就是有感冒她也没跟时岫说过,吃点药压下去,继续工作。 明明她这是为了早点跟时岫相聚,却成了加速把时岫忽略的催化剂。 一而再而三,直到时岫被她放到最后。 退无可退。 商今樾真想问问当初的自己,有听过本末倒置的故事吗。 她就是那个人。 甚至还在缘木求鱼。 错的太深了,商今樾。 冰凉的水滴落在商今樾的手上,她感觉到自己眼尾的潮湿。 泪珠不受控制,一颗一颗的砸下来。 她控制不住自己,发烧让她浑身无力,连最脆弱的一面都压不下去。 “嗡——” 长长的震动突然从商今樾掌心出现。 商今樾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机,时岫的名字跳了出来,管家阿姨没有删掉时岫,只是把她们的聊天记录全部给删掉了 细细的一缕阳光顺着窗帘打在商今樾的手上。 这是管家阿姨背着奶奶,对自己做的最大限度的事情。 商今樾轻吸一口气,如获至宝。 她抬手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水,好像又有了力气,期待又小心的查看时岫给自己发的消息。 【时岫:方便吗?】 商今樾有一瞬的屏息,僵硬的手指敲得发颤,生怕回复晚了时岫就消失了:【你说。】 回复完时岫,商今樾接着就小心翼翼的把她从特别关心拖出来,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暗掉的按钮压得她的心沉甸甸的。 什么都没有了。 过去时岫跟她的聊天记录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对话框只有简单的两句话,苍白的刺眼。 那个永远热情的少女消失在了屏幕裏,她再也看不到时岫对她的热情了。 “咳咳咳。” 忍不住,商今樾咳嗽起来。 她轻轻的呼吸着,喉咙滚过一小阵疼痛。 除去发烧,商今樾感觉她好像还有些感冒。 在凝血障碍带来的免疫系统激烈反应下,这场感冒好像算不上什么,消炎药依旧可以起作用,抗生素也一样能消灭病毒。 可就是这样,也没有人不希望对症下药,让自己的感冒快点好。 商今樾昨天也是这样祝福时岫的。 但商今樾并不想给自己祝福。 就当她疯了吧。 谁叫这是时岫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嗡。” 贴在指尖的震动振得商今樾骨头在颤,时岫的消息来了。 【时岫:有个题我看了答案也不是很明白,想问问你。】 商今樾看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时岫难得跟自己请教,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商今樾飞快的在对话框裏敲下一行字:【要视频吗?】 可在要把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商今樾又停住了。 她悬着手指,试了试自己的声音—— 刚刚激烈的情绪让她的嗓子有些糟糕,疼痛逐渐明显。 感冒似乎并不逊色于谁半分。 她该让时岫担心自己吗? 商今樾看着对话框那头的人,眼神暗了一下。 不应该。 照顾时岫是她自愿,和奶奶起冲突是她自己要处理的事情。 这一切都不应该把时岫牵扯进来。 她不会爱一个人。 但她可以学着之前时岫对她做过的事情,去爱时岫。 略想了一下,商今樾把话改了:【哪个题,发过来给我吧。】 “嗡。” 【时岫:这道,[图片]】 看着时岫发过来的题,商今樾感觉眼前好像有些微微的重影。 发烧烧的她脑袋顿顿的,也有些难捱。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安静的房间裏,听不到一丝声音。 商今樾咬紧牙,一步步挪着自己疼痛不已的腿,坐到书桌前,一笔一笔的给时岫解题。 第33章 小小的房间裏闷着热气, 太阳晒得屋子暖烘烘的。 抖腿的声音来的违和,只是坐在椅子上的人的确有些烦躁。 时岫拿着数学习题册盯了半天都没动静。 不知道是不是还在低烧的缘故,她的思绪有些跟不上视线。 眼睛虽然钉在题干上, 注意力却不知道飞到哪裏了。 一道题, 时岫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都读不通。 好不容易读通准备解题了, 却得不出正确答案, 做到一半就卡住了,翻开答案解析也看得不够明白。 该死的数学。 时岫不爽,顺手摸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 她好像早就想好了, 在选择放弃靠自己弄明白这道题的时候,就直奔商今樾的聊天框。 可她为什么就相信商今樾一定能通过自己的解题步骤明白自己的思路卡在哪裏了呢? 时岫没想过。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后,她就看到在发过题和下面自己的解题步骤后, 商今樾立刻回她的:【稍等。】 这样回消息的速度,跟刚刚简直是两个样子。 时岫想着,手指就滑到了上面两条好像被商今樾忽略掉的消息。 一条是【昨天谢谢你。】 一条是一张图片。 起先时岫也不知道她该怎么跟商今樾解释,她并没有把她送给自己的颜料随手给别人。 她可不想让自己去找商今樾解释的行为显得特意,好像她有多在意商今樾的感受似的。 可是时岫啊。 如果你真的不曾在意, 怎么会觉得自己在乎商今樾的感受刻意呢? 或许时岫也不曾察觉,因为这场感冒,她闭塞的心好像被撬开了一小条裂缝。 日光环着少女的影子,在房间裏兜来兜去。 时岫走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商今樾拍了一张照片过去。 内容很简单, 就是商今樾给她的颜料盒特写。 金灿灿的光线洒在颜料盒裏,锡铝颜料管尚未拆封, 排列整齐,更赏心悦目。 而仔细看就会发现, 一同入镜的还有时岫放在桌子上的臺历。 那蓝底暗纹的日历画着蝴蝶与玫瑰,拥簇着一个白色的数字:23号,也就是今天。 时岫想,商今樾应该能明白。 毕竟她平时说话做事就这样,花很少的功夫,表达极大的信息量。 可当时岫把照片发过去,这人就是没有给自己回消息。 手机安安静静的,比她的解题思路还空。 直到她宣布死磕数学题失败,还安静的像死了一样。 时岫看着这两条不被商今樾回复的消息,有点生气。 只是她的眉头并没有紧蹙,反而微微吹了下来。 这样的冷淡,只回复重要消息的作风,的确是商今樾。 时岫终于在昨晚商今樾在自己床边守了一夜后,找回了点属于商今樾的冷漠。 她觉得她想多了,商今樾还是商今樾。 “嗡。” 小小的震动贴在时岫的掌心,好像是回答错误的提示音。 屏幕的右下角亮着一个画着小圈的1,提示着跟她共用这个对话框的人发来消息了。 时岫思绪被拉回,小点划过她们的聊天记录,带着她去见商今樾的消息。 商今樾很快就给出了时岫解题步骤,跟解析。 时岫看看黑笔写着的公式,又看看红笔标记的解题思路,堵住的思路随着商今樾工整细致的字,很快就明白了。 搞明白一道题,会让人有一种快感。 时岫脑袋裏不由得发出一种感慨:商今樾果然是明白自己哪裏卡住了的。 这思绪来的太过灿烂,甚至过分正向。 只是时岫并没有太过在意自己这种想法,她的思绪被另一个想法占据。 第46章 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商今樾的字不太对劲。 工整还是工整,就是没劲儿。 时岫莫名皱起了眉头,在表示自己明白了之后,接着问商今樾:【你还好吗?你昨天回家后,家裏人骂你了吗?】 “咳咳咳。” 时岫的消息跟咳嗽的声音一同在房间响起,日影笼着少女瘦削的身影,商今樾靠在桌子前,觉得自己身体都要散架了。 她想何止是骂。 她可是久违的被商秀年家法伺候了。 低烧好像熔断了商今樾的理智,她对这件事莫名的想笑。 十七岁的她一无所有,理智来说,她的应该在商秀年的阴影下韬光养晦,等她三年后去世。 可不知道是不是跟时岫在一起太久了,商今樾有了想要反抗勇气。 如果上一世她跟时岫的相遇、婚姻都充满了预谋与操控,那就让这一世纯粹一点。 她不想再受商秀年的控制,她也想做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这么想着,商今樾就回时岫:【别担心我,我很好。】 真的吗? 时岫还是怀疑,商今樾身体怎么样她比谁都清楚:【真的?】 【你也没有被我传染感冒?】 商今樾不知道该不该对时岫的敏锐感到开心,还是紧张。 她轻吸了一口气想笑,喉咙发疼得厉害。 【病毒都有潜伏期,即使我被你传染了也不会这么快发病的。】 这人心虚,所以在后面特意补了一句:【放心。】 商今樾也不知道自己打着什么心情说出这两句话的。 她也挺想要时岫知道,挺想要见到时岫。 可这怎么可能呢。 这场感冒之所以会如此迅猛,是因为她被奶奶责打了。 这件事不能跟时岫说。 而现在的时岫大抵也不会对自己想过去那样关心。 【好。】 果不其然,商今樾只收到了时岫一个没什么感情表达的字。 对话框停在了这个字上,看的太久好像都快不认识“好”了。 商今樾下来的匆忙,光着脚踩在瓷砖地板上,凉意贴着她的脚底往身体裏入侵。 她不想这样结束,捏着跟时岫为数不多的联系,问她:【这周有什么计划吗?】 时岫看到这个问题,想跟商今樾说自己画室的安排。 但手指刚敲了两个字,就停下了。 她想,她的计划大概跟商今樾没关系,也没有跟这人分享的义务。 而且商今樾未必对自己这些计划感兴趣吧? 时岫正疑惑商今樾的关心从何而来,面前的数学习题倒是提醒她了。 她的计划倒还真有件事跟商今樾有关:【你是想说昨天补习耽误了的事吗?】 【嗯。】商今樾点点头。 【你有什么想化。】 打错字的消息刚发到时岫这边,过了两秒才被撤回。 商今樾连打字都格外严谨,接着就更正成了正确的消息:【你有什么想法。】 时岫脑袋裏停着商今樾前后两条消息,眉头微微蹙起。 她听不见商今樾在那边的咳嗽,只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奇怪。 【你给我写的笔记我看到了,我这周会按计划学习的。】时岫回答。 【那晚上给我反馈一下你当天的学习成果吧,我给你答疑。】商今樾提议。 她字打的不快,尤其是这样的长句格外明显。 时岫莫名其妙的给自己剥了颗润喉糖吃。 她对自己的成绩有数,十年没上学,对这些知识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在的成绩的确需要她拼一拼,无论商今樾会不会提出让自己晚上学习文化课这件事,她是都要这么做的。 时岫对商今樾还是那个想法: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好。】时岫同意了。 她对这件事好像足够的心安理得,又好像不够那么心安理得。每次同意,都一定要拿出刚刚那番分析来说服自己。 太阳朝山下稍落了一点,阳光越过树影,有些冷清。 时岫看着自己发完消息后,同样冷清下来的对话框,静静的吐了口气。 她想这大概是商今樾没有话要跟自己说了。 这人还是跟过去一样,说消失就消失—— 【这几天注意保暖,按时吃药,不要熬夜,不会的题不要勉强自己一定解开,发给我就可以。】 就在时岫要退出跟商今樾的聊天对话框时,一长段句子就跳进了她的眼睛。 时岫很快的都读完了商今樾的消息,只是眼睛还停在前面的叮嘱上。 她看着商今樾的头像,又好像感觉看着的不是商今樾,腹诽她这些东西都是从哪裏学的。 是责任心吗? 因为自己的这场感冒耽误了周末的补习,所以要用这周的时间补回来。 那她还挺适合当老师的。 大学教授啊…… 润喉糖划过时岫的牙齿发出咣浪咣浪的声音,冷冷的薄荷味被少女的口腔裹上一层温暖。 时岫靠在椅背上,日光拨过她的睫毛,光影缭乱中,她脑袋裏莫名冒出了穿着白衬衫,走上讲臺的商今樾。 好像当老师的商今樾要比当大佬老板的商今樾跟平易近人一点。 虽然廓形的衬衫依旧衬得她整个人不茍言笑,领口严丝合缝的扣子却叫人想要帮她解开,一窥究竟。 毕竟时岫比谁都知道,和自己独处时的商今樾,会将斯文踩在高跟鞋下。 “时岫,吃饭啦!” 冯新阳风风火火的声音从玄关传来,一下打断了时岫的思绪。 那刚刚飘忽的视线重新聚焦在聊天框内,时岫眼神一下变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想把这该死的想象拍出脑子,真觉得自己烧糊涂了。 时岫以冷静的目光重新看了看商今樾的关心,也礼貌的回复她:【嗯,知道了。你也多喝水,别被我传染了。】 这样的关心相比于过去时岫对商今樾的关心,简直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还是弯起了眼睫。 在被删除掉的聊天记录裏,她又挖出了一点关心。 她奉若珍宝,小心翼翼的回复:【我知道了。】 风穿过窗棂之间的缝隙吹进房间,缓缓涤换着憋闷的空气。 商今樾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什么新问题,明明大脑被发烧搅得昏昏沉沉的,身上的疼痛却变得没有那么沉重了。 她听见她心脏在真实的跳动。 .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商今樾将自己藏得很好。 时岫也没有发觉。 或者说没有缝隙察觉。 时岫每天都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 画室、宿舍循环往复,时间被塞得 满满的。 原本时岫以为自己给商今樾发消息,又要跟过去一样等上很久。 可连着好几天,她给商今樾发去的问题,都会很及时的得到商今樾的回复,每天晚上七点半在网上会和,好像成了她们无言的默契。 这天时钟刚刚停在七点半的位置,商今樾的消息一如既往的在时岫手机弹出来。 只是这次不是商今樾的【我在线。】 而是商今樾的【今天方便视频吗?】 她们的关系好像因为这场感冒,稍稍靠近了些。 商今樾从没觉得自己是这么按捺不住的人。 可当她看到商秀年的车载上她的行李离开家,她迫不及待的拿出了手机。 时间过得真的好慢啊。 她慢吞吞的挪着步子,在卧室裏练习走路。 疼痛敲击着她的皮肉,沿着房间一圈一圈的转,太阳才刚沿着窗外的树梢滑下去一点。 时岫看着商今樾发来的这条消息轻皱了下眉。 虽然她不再是条件反射的拒绝这个人,但她还是会犹豫。 可接着,在时岫犹豫的眼睛裏,就又弹出一句话: 【小狗想你了。】 第34章 商今樾不知道, 她究竟要说多少句“小狗想你了”,才能在时岫这裏变成“我想你了”,神色晦涩的握着手机。 她当然不是对自己这句话觉得厌恶, 也没觉得自己这样可怜。 她可以当小狗。 如果时岫愿意的话, 她当她的宠物也没关系。 起码这样她还能堂而皇之的朝时岫摇尾巴, 在她的怀裏打滚。 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送她出门和等她回家。 如果能给她一件沾有时岫味道的旧衣服就更好了。 屏幕那边的时岫当然不知道商今樾的想法。 面对“小狗”两个字, 她想到的只有葡萄。 如果说这一世葡萄不认识自己, 对自己没有上一世那样热情,时岫还能拒绝商今樾的要求。 可偏偏前不久她跟葡萄见了一面。 这家伙看到自己,竟然激动的挣脱了主人的绳子。 第47章 虽然保不齐也有商今樾不会牵绳的原因。 时岫的心被那晚葡萄扑进自己怀裏的记忆踩得软软的。 小狗能有什么错呢? 也难得它的主人肯为它开口。 于是时岫答应了商今樾的请求:【行吧。】 也不知道商今樾那边在准备什么, 在时岫答应视频后,过了有两分钟她才把视频通话打过来。 而刚一接通,一团白乎乎的毛毛就贴满了屏幕。 时岫能听到小狗的气喘, 哼哧哼哧的,不知道有多激动。 “抱歉,她有点激动。” 在葡萄热情的身形下,商今樾的声音从屏幕那边传来。 就好像这道清冷的声音是从小狗身体裏发出的,亦或者商今樾就是这只小狗。 还没来得及让时岫把这个想法贯彻, 视频画面就慢慢移动起来。 沾满屏幕的团子露出了黑溜溜的眼睛,那看着就柔软厚实的耳朵对这时岫一弹一弹的。 “呜呜呜!” 小狗叫起来的声音没有那么响亮,呜呜咽咽的,好像有什么委屈,又实在是惹人怜爱。 上辈子的时候时岫就喜欢看葡萄围着自己转。 在那个冷冰冰的家裏, 只有小狗具备好好释放情绪的能力。 这小家伙格外通人性,指令什么的领悟的特别快。 时岫想起上辈子跟葡萄相处的画面, 忍不住抬起手,转着手指示意:“葡萄。” 这只通人性的小狗在看着时岫的手势后, 毛茸茸的脑袋歪了一下。 它眼睛裏写这些茫然,正要转头看向商今樾。 商今樾却先一步,在时岫看不见的角度,不动声色的点了点葡萄的腿。 小狗腿到接收指令,立刻反馈给屏幕那边的姐姐。 那颗雪白的团子在屏幕裏直立起身,蹦蹦跳跳的,给时岫作揖个不停。 “好聪明呀,葡萄。”时岫瞧着葡萄的样子,笑眼弯弯,声音都不自觉的夹了起来。 屏幕裏的少女托腮远望,干净的眸子裏含着难得一见的笑意。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时岫,眼神深邃,藏着秘密。 葡萄从来都没有一点就透。 上辈子也没有。 是某人偶然撞见她喜欢,私下裏偷偷教葡萄的。 小狗吃了很多零食,才学会了作揖。 时岫不知道。 商今樾看着时岫为自己教会葡萄不少技能而高兴,也不想扫她的兴。 相比于满足自己的私欲,她现在更想看到时岫开心。 跟葡萄隔空玩了好一会,时岫捕捉到了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愉快。 她在葡萄身上的找到了不应该有的熟悉感,好像上一世的什么事情在这一世的故事裏很好的融合在一起。 过去时岫对这种事情排斥不已。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竟有些乐得。 那是她丢不掉的过去。 即使它在对这一世来说像一本被人写坏了的小说大纲,现在重新来过,或许也还是有些东西丢不掉,也不用丢掉。 “葡萄真是一只好小狗。”时岫看着疯狂对自己摇尾巴的小狗,好像在用眼神与声音抚摸它。 以及坐在一旁的那个人。 商今樾唇瓣轻抿,安静的注视着时岫。 她看时岫在葡萄身上比看着自己时还温柔的眼睛,忍不住问她:“以后葡萄如果想你了,我可以打视频,或者找你陪她出来玩吗?” 话音一出,时岫的眼神落了一下。 商今樾心裏一阵落差,接着又说:“她一只小狗在家裏,没有别的小朋友陪她,很孤单。” 什么小朋友,葡萄只是一只小狗,又不是小孩。 时岫在心裏偷偷腹诽,觉得商今樾这话说的有一种不符合她人设的天真。 但接着就对上了葡萄圆溜溜的眼睛。 小狗歪过的脑袋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一副听到了时岫腹诽的样子。 时岫顿时一阵心虚,自觉该死。 葡萄怎么不算是小孩呢。 还是她当初亲自带了那么些年的小孩子。 于是时岫挠了挠自己的鼻子,勉勉强强的跟商今樾说:“我不确定忙不忙,忙的时候就视频。” “到时候提前给你发消息问你?”商今樾商量。 时岫点头:“昂。” “汪!” 小狗好像听懂了两个姐姐的讨论,在时岫点头后,激动的叫了一声。 那毛球一样的尾巴在屏幕裏晃来晃去,葡萄背对过时岫,想往商今樾的怀裏贴。 商今樾难得没有拒绝葡萄的热情,在时岫的注视下抱起了想往她怀裏凑的葡萄。 小狗柔白的毛贴在少女细腻的脸上,竟然衬得商今樾表情格外温柔。 时岫在屏幕那边看着,不知怎么生出了有一种离异妻妻带孩子的感觉。 她还是丢孩子给老婆,自己离开家的那位。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时岫觉得自己这个想象有些离谱,从心裏谴责自己的大脑,决定赶紧折磨它一番:“半个小时了,讲题吧。” 时岫的提醒声从那边传来,商今樾便点头:“好。” 葡萄被她从怀裏放到了地上。 小狗茫然,还有些不想离开,只是看着主人平静又透着点严厉的眼神,不情愿的趴到了一旁商今樾破例给它准备的窝裏。 “呜。” 小狗委屈的哼唧了一声,时岫专心翻书,并没有听到。 只是她感觉商今樾今天的声音跟平时比,有点不一样。 起先她以为是商今樾手机的问题,可是刚刚葡萄的叫声就很正常。 而且—— “咳咳咳。” 咳嗽的声音从屏幕传出,时岫已经数不清,这是商今樾今天第几次咳嗽。 她看着对面端着水杯喝水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尽管这人对呛水表现的平静又自然,的确是她平日的样子。 可就是哪裏让时岫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好像呛了很多次水?”时岫皱眉。 “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商今樾淡声,一副平淡至极的样子放下了杯子,接着又自然的转移了话题:“后天没办法补习了,我们下周还是这样?” 时岫闻言,刚想问为什么。 接着就想起了后天中秋节放假,商家设中秋家宴。 那天商今樾还亲自送帖子到她家了。 商今樾也是想起了这件事,问时岫:“后天你会来吗?” 屏幕那头折过一道玻璃杯的光线,时岫也拿起了水杯,掩饰性的喝了口水。 说实话,中秋宴会时岫不是很想去。 毕竟她时间有限,功课都补不完,哪有功夫去参加宴会。 但时文东三令五申一家都得去,从上周就开始在群裏发消息。 这两天甚至打起了感情牌,每天一个红包砸下来,她跟岑安宁不堪其扰。 而且想起中秋家宴,时岫就想起了商秀年。 她老人家上辈子对她挺好的,还促成了她跟商今樾的婚事,去看看她老人家也挺好的。 清凉的水滚下时岫的喉咙,她在镜头裏托了托下巴,有点随意:“去呗,你家伙食还行。” “这次也会有你喜欢的东西的。”商今樾表示。 “嗯。”时岫应了一声,她想她也不是为了吃的去。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客厅就传来声音了。 冯新阳回来了,到时岫卧室门前象征性的敲了两下门,接着就进来了。 “这是徐老大让我给你的。”冯新阳说着就给时岫放下了她这周的色彩练习,“她说你还是老问题,光线过渡太硬,一到这种情况就会暴露,让你有空多研究研究。” 这是时岫的老问题了。 太久没有接触画画,她清晰的可以看到自己在很多地方的生疏。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的在追赶冯新阳的脚步了,可看着自己的色彩作业,还不免是露出苦恼的样子:“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啊?”冯新阳靠在柜子上煞有介事的回忆,但最后还是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哎,可能是天赋吧?” “不要逼我晚上去你宿舍谋杀你。”时岫说着,作势就要抽出一把虚空的刀。 冯新阳忙压住时岫的手,掏出自己的画:“时姐,你不要只看自己不足的地方嘛,老徐就说你的色彩很准,简直是老天爷赏饭。你看我的画,色彩运用被老徐批的,一无是处。” “咱们各有各的劫数,你这就是一时没开窍,比我好多了。”冯新阳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拍了拍时岫的肩膀。 冯新阳虽然态度吊儿郎当的,但话的确说得有理。 时岫也清楚,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少女低垂下的眼睫铺着忧愁,商今樾在视频那头看的清楚。 这该说叫做感同身受吗? 商今樾在看到时岫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心裏竟然也隐隐的透着低落难过。 第48章 她笨拙的意识到时岫似乎需要帮助,也在笨拙的想:她做什么能够真正帮到她呢? “樾姐好呀,感觉你气色好不少了,病好些了没?” 商今樾还没想出个答案来,接着她就听到冯新阳对她的问候从屏幕传来。 “病”这个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格外刺耳。 商今樾登时目光一顿。 她看到在冯新阳笑眼盈盈的表情下,是时岫肉眼可见的诧异。 冯新阳丝毫不知道自己通了多大的篓子,小嘴还是叭叭的:“我听班长说你这周都没来上学,还挺担心的。” “怎么病得这么严重,是不是时姐传染给你感冒了,我替你谴责她!” 这么说着,冯新阳作势就要惩罚时岫。 可她手才刚抬起来,接着就被时岫握住了。 晚间的窗户上挂着寥寥几颗星星,夜空晦暗。 冯新阳看时岫沉沉的表情,不由得滚了下喉咙。 她再迟钝也意识到时岫的心情不是很好。 商今樾看的更是清楚。 心虚在她心口蔓延开来。 喉咙发痒,忍不住的想咳嗽。 冯新阳见状好像意识到什么,立刻放开手,跟商今樾告别:“那个樾姐,我想,时姐应该有话跟你说,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啊。” 冯新阳溜得飞快,临了还没忘了把门给时岫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裏针落可闻。 视频两边安静了好一阵,时岫才看着对面的商今樾开口:“商今樾,你什么时候病的。” 第35章 视频通话还在继续。 时岫抬眼的看着商今樾, 面无表情。 商今樾心虚,心咚咚的敲着胸口。 商今樾根本就没想到这件事会暴露。 欺骗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尤其是现在她跟时岫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 之前时岫问过商今樾好几次, 商今樾都自然的回答没有。 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很好的瞒过时岫。 如果没有冯新阳的出现。 可现在想想, 就是冯新阳没有当面揭穿她, 她这件事也没办法在时岫这裏隐瞒多久。 只要时岫跟学校裏的人有接触, 她就会知道自己这周没有去上课。 知道了会怎么样? 商今樾并没有对这件事的预案。 时岫给商今樾的耐心就那么一点, 她看着这人迟迟不语,先开口:“怎么,欺骗我的时候有话说, 被揭穿了就没话说了?” 商今樾这样的沉默时岫可太熟悉了,她冷冷的说着,往事历历在目。 现在的时岫像只刺猬, 条件反射的对这种沉默露出尖刺。 她不惯商今樾这个毛病,这人不回答,那她就挂掉好。 “对不起,其实那天从你宿舍回去,第二天就生病了。” 就在时岫决定这么做的时候, 商今樾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了。 这一次商今樾给了她回应。 时岫却依旧眉头紧皱的。 她的手指还悬在挂断键上,听着商今樾解释,时刻准备挂断。 商今樾也注意到了。 时岫没控制好角度,悬着的手指在屏幕裏下方露出了一点。 商今樾的心裏生出了一种紧张感。 这种感觉与心虚拥挤着,在她心裏无限膨胀, 快要从喉咙裏涌出来。 “不是你传染的,家裏那天晚上出了点事情, 我不想让你觉得是你传染给我自责,所以没有告诉你。”商今樾尽量简单, 掩饰掉了奶奶的家法,跟时岫阐明了原因。 “就是这样?”时岫不信。 “如果只是你传染给我的感冒,我早就应该好了。”商今樾表示。 时岫看着商今樾此刻平静坦诚的样子,慢慢靠到了背后的椅背上。 这大概是商今樾为数不多的,跟自己阐明想法的时刻。 可为什么时岫没觉得自己有多开心,反而眉头皱的更紧了呢? 什么叫做怕她自责。 为什么要替自己设想一种情绪呢? 她商今樾又有多了解自己吗? “我发现我有时候真的理解不了你的想法。”时岫脱口而出。 她眉头紧皱,有些无奈:“只是生病而已,有什么好隐瞒的呢?你怕我自责所以对我撒谎,难道自责比生气还要严重吗?” 的确没有。 可商今樾下意识的就想要回避这样的情绪,似乎在她的潜意识裏不产生这样的情绪,才是安全的。 “可商今樾,你现在让我又自责又生气哎。”时岫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双手抱胸前,不知道是对现在的她说,还是在对二十七岁的这个人说,“拜托你能不能坦诚一点啊。”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眼睛一点点抬向这个人。 她眼神裏好似没有情绪,又好像在说: 她怕自己会带给时岫麻烦。 她怕她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如果是这样一个没用的自己,怎么还能靠近时岫呢? 商今樾紧抿着唇,用很轻的声音告诉时岫:“我只是想,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商今樾,没有人不让你处理自己的事情,但你这种为了处理事情,闭紧嘴巴的行为,说实话,真的挺让人难以接受的。”时岫接着就跟商今樾说道。 这人像是借着这件事打开了话匣子,真话说的商今樾心裏咯噔一下。 她的脑袋裏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果然,她这样的人不是值得被人爱的。 “时岫,对不起我……” “我不是在发洩自己的情绪,你刚刚道一次歉就可以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商今樾又一次说出“对不起”的时候,时岫心口好像被揪了一下。 她就这样看着视频那头的商今樾,少女青涩的眼睛装着失落。 这个人没有意气风发,没有傲慢自持。 她有的只是小心翼翼,好像对自己刚刚说的话格外在意。 说到底现在这个人只有十七岁。 每当想到这一点,时岫的心就软很多。 她想她好像永远都对十七岁的商今樾讨厌不起来。 大概,感情初始的时候最难忘。 她们没有之后那么多糟心的事情,有的只有她一往无前,眼裏都是滤镜。 阳光晒进教室,商今樾给自己讲题时垂下的长发总会被晒出淡淡的香气。 时岫想或许她可以帮商今樾,掰一掰这个不会说话的性格。 她承认自己有时候的确有些英雄情结,觉得自己真能拯救什么人。 例如十七岁的商今樾。 或许吧。 也算是为以后商今樾的爱人行善积德了。 别步自己的后尘。 “商今樾,我就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如果你连最亲密的人都不能信任,你还有什么可依靠的。”时岫很认真的看着商今樾,问出了自己上辈子没来得及问的问题。 少女的眼神太过灼目,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跳蓦地停了一拍。 如果说商秀年跟她说的那句“你不会爱一个人”不过是一种杀人诛心的话术,时岫的话则彻彻底底的在她脑袋敲了一棍子。 少女的声音多是无奈,连带着眼神裏也有不满。 时岫的这番话,也只有她一个人对商今樾这么说过。 很长一段时间,商今樾都认为对外暴露自己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是只被困在茧裏的蛾子,昂贵的蚕丝一圈一圈将它封闭在奢华的房子裏。 没有人对商今樾表示过无条件的友善。 只有时岫。 只有她对商今樾来说,是无害的。 可就是这唯一的一个人,接着却对商今樾说:“你没必要对我敞开心扉,毕竟我们只是同学,你对我不坦诚,我也能理解。” 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从掌心消失了,让商今樾紧紧的攥住了拳头。 又无济于事。 这么久了,她在时岫心裏原来还只是同学。 可能也是上辈子的事情,时岫对得到商今樾的答案也没有那么偏执。 只是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她还是觉得心裏好像缀着着什么,刚刚话说的也语速过快。 所幸商今樾没有听出来。 时岫也慢慢稳住了自己的心态:“我也不是要逼你还是怎么样,但事情是不是说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就拿个最近的例子来说,如果你这次说出来,我跟小狗就不是在视频见面了。” “呜~”葡萄听到小狗关键词,立刻抬起头来,跑到镜头裏对时岫摇尾巴。 “你看,小狗都比你坦诚。”时岫瞧着主动过来的葡萄,心底莫名透出了一层酸涩,“她起码还会说想我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轻的好像吹一阵风就消失了。 商今樾静静的听着,木讷的心疯狂响起一道声音,好像在提醒她什么似的。 第49章 我也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只是这样的话随着少女轻抿起的唇瓣,卡于喉咙中。 她又开始条件反射的自我模拟,模拟出时岫在听到自己说“我想你了”后,挂断视频通话的画面。 因为太过害怕失去。 所以连话都说的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商今樾点点头。 不是敷衍。 过去这么些年,从来都没有人告诉答应过商今樾这些事情。 她是被商秀年精心设计好的程序,她从来都没有为她预设“情绪”。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是时岫告诉她的。 在她们分开的第一年。 商今樾懊悔,觉得她与时岫的这段对话这来的好迟。 可要若是真放在上辈子,她或许也没有听时岫说这些话的耐心。 她是一段糟糕的程序。 而这段程序正感觉她一直以来坚守的规则在动摇,锁链被晃得晃郎晃郎的响。 “我会试试的。”商今樾表示。 不知怎么的,时岫觉得自己手机屏幕好像出了点问题。 怎么商今樾的眼神看起来那么认真,认真的让人觉得有点灼眼。 可时岫仔细看看,商今樾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的样子,让时岫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可能白说了。 算了,她尽人事了。 至于商今樾愿不愿意,听没听进去,她也管不着。 时岫沉默的想着,看了看手机通话时间:“那你早点休息吧,不早了。” “时岫。”商今樾却好像还有别的事情。 “什么?”时岫的手又停下了。 “那,小狗和你说晚安。” 屏幕那边,商今樾抱起了葡萄,挥着小狗的爪爪,跟时岫道晚安。 不知道自己是看着小狗,还是小狗后面微微笑着的人,时岫的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静夜裏,人的心跳声明显。 时岫看着葡萄,也看着它后面的商今樾,在挂断视频前,匆匆回了一句:“晚安。” . 那晚以后,商今樾感觉自己跟时岫的关系跟近了一点点。 隔天就是农历八月十五,商家举行中秋家宴的日子。 商今樾的少女心思迟来了二十多年,一早就在期待时岫的到来。 商秀年是中午回来的,还给商今樾带来了一条旗袍。 她总是热衷于把商今樾打扮的漂亮,吩咐去帮商今樾换上,也不在乎商今樾昨晚费心挑选了怎样的衣服。 日光穿过开叉的裙摆,亲昵的滑在商今樾白皙匀称的腿上。 只是裙摆微微浮动,就会暴露出她淤青未退的小腿肚。 那伤痕狰狞可怖,好似一团深渊裏爬出来恶鬼。 太阳窗边看着,想要皱眉。 可它没来得及皱眉,丝质均匀的长袜就没过了小腿。 商今樾不紧不慢,把那片碍眼的淤青藏了起来。 丝袜裹着她的腿,衬得这片曲线更加精致起来。 裙摆在步伐下轻轻摆动,窄腰不盈余肉。 她还是那副优雅样子,鞋子精致的小猫跟抬起她的脚,步伐款款,丝毫看不出前些日被商秀年惩罚,下不来床的样子。 “小樾真是出落得更好看了。” 商今樾从房间出来,庄园裏已经来了些赴宴的人了。 她听着众人透过夸奖自己,对商秀年的恭维,一一打招呼过去,礼数周到,话语做的滴水不漏。 “老夫人,时家来了。”管家阿姨跟商秀年通报。 商今樾在一旁轻握了下手链上坠下来的坠子。 “老夫人,您看起来比年前见您,还年轻了好些呢。” 开门就是岑媛交际花一样的热情,时文东带着他一家四口走了进来。 商今樾从商秀年身旁看过去,却看到这一家都穿了一个色调的衣服。 岑安宁跟时岫站在一起,日光顺着靛蓝色的缎子,在她们的裙摆留下光点。 远远的看着,就好似一对璧人。 第36章 傍晚日光黯淡, 挂在半山腰的太阳还是给了商今樾刺眼的一幕。 即使这两人旁边正站着实际意义上穿着情侣装的时文东跟岑媛,她们站在一起还是格外适配。 岑媛当初定做这几套衣服的时候就是想要这样的效果,相似剪裁的裙摆似有若无的靠在一起。 她们的确是姐妹, 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忍不住让人遐想连篇。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时岫, 眼神却被岑安宁拉走。 这人眼裏有无声的炫耀, 站在时岫身旁, 堂而皇之的跟她靠的格外近。 偏偏,某个人还毫无察觉。 “呜呜。” 葡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蹭到了商今樾身边。 它毛茸茸的脑袋靠着商今樾的脚踝, 发出一阵不开心的呜咽声。 周围都是迎来送往的声音,人类轻而易举的就能将弱小动物的声音踩在脚下。 可时岫神色微动,在岑媛讨好谄媚声中听到了葡萄的呜咽。 她寻着声音看过去, 毫不意外的看到了躲在某人裙摆下的葡萄。 参加家宴的小狗也要被精心打扮一番,葡萄的脑袋上扎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柔顺的绒毛好像缎子一样,看上去就很好摸的样子。 小狗注意到时岫的视线,接着就摇起尾巴冲她打招呼。 尾巴摇的太快, 将旁边人的裙摆都微微带起一层。 晕染的写意纹样在轻透的布料上变化着,若隐若现的露出藏在下方的小腿。 丝袜裹着肌肤,有光在上面流淌,纤尘不染。 时岫还来不及压住自己脑袋裏的想法,商今樾的名字就跳了出来。 她抬起视线与这个人平视, 就看到商今樾在用眼神跟自己打招呼。 那冷淡的眸子含蓄内敛,不知是不是在旗袍的衬托下, 让她少了几分寒意,有种天然的和煦, 叫人不觉得疏远。 “哎,怎么没有看到幼晴呢?” 似乎是提到了一个关键的名字,岑媛的声音突然在时岫耳边清晰起来。 “温家老爷子今年八十大寿,正好碰上中秋节,温家热闹着呢。”管家阿姨跟岑媛说。 “瞧我只想着来见您了,倒是把这事给忘了。”岑媛挽着商秀年的手臂,把尴尬掩饰的很好。 “也不能怪你,日子太巧了。”商秀年拍拍岑媛的手,“我都差点忘了,还是上周六他们家来家裏做客,我才想起来。明德提醒昨天还我呢,这孩子细心,今天就让他去那边了。” 这样的回答,明显是在给岑媛递臺阶。 可商秀年是什么人,哪有值得她来递臺阶。 岑媛听着受宠若惊,忙附和:“这种事啊就交给孩子们好了,您也该歇一歇了。” 这话跟寻常七十多岁的老人说的确合适,毕竟早就是退休的年龄了。 可在商家,在商秀年掌权的商家,却是最不合适的。 商秀年听着眼神一顿。 管家阿姨也是。 而在被她们忽略的边缘,时岫目光也顿了一下。 却不是因为岑媛说错话。 她敏锐的捕捉到了商秀年说的“上周六温家来商家做客”,回忆缓缓铺展开。 上一世,她跟温幼晴第一次见面就是上周六。 她送商今樾回家,就碰到了温幼晴从商家门口出来,来接商今樾。 她穿着条款式复杂的棉布裙子,柔软的像是白日裏天边的云。 原本裸露的手臂裹着的是商今樾的披肩,也不知道是谁给她的,或者这就是她的权限。 时岫当时就看出来了,这人明明不是商家人,在商家却出入自由。 所以她也没多说什么,温温柔柔的跟自己打了个招呼,接着就将商今樾从自己手裏带走了。 原本重生回来,时岫都忘记这件事了。 可偏偏上周六是个特殊的日子。 时岫思绪慢腾腾的,生成的艰难。 却也不是那么艰难。 她只是在遏制自己,不去往某些方向想——在这一世,在原本该是商今樾跟温幼晴接风洗尘的晚上,她发烧了。 商今樾说家裏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才引起她感冒。 这个别的事,是为了照顾自己,没有参加聚会吗? “你说起温家,我这有幼晴从四川买来的新茶,一起来尝尝。” “安宁,过来,陪老夫人喝喝茶,也说说话。” 商秀年招呼岑媛,岑媛接着就挥手招呼岑安宁。 岑安宁知道岑媛这是拉自己去商秀年那裏刷脸,她不喜欢这种事情,可岑媛就知道她这个脾气,说着就直接拉住了她。 这种场合时文东就是岑媛的跟屁虫,说话间也一同跟着去了。 就剩下时岫被冷落着,晾在进门处。 身旁空了,阳光就从一侧落了进来。 第50章 今晚的夕阳不算灿烂,但也晒得人身上暖暖的。 时岫早就习惯了,毕竟自己也不是岑媛的亲生女儿,时文东又是个甩手掌柜。 更何况…… “汪!” 在人都走后,葡萄接着就如上一世那样,激动的凑到时岫跟前。 小狗的尾巴摇个不停,围着时岫转圈,热情主动的要她跟它玩。 “葡萄,好久不见啊。” “汪汪!” 时岫开心的抱起葡萄,语气神情都比刚刚进门的时候放松。 葡萄在时岫怀裏激动的直扑腾,但也乖巧的收起爪子,不会抓伤时岫露在外面的皮肤。 “我们去后面院子吧。”时岫跟葡萄小声说。 这种家宴,人多得很,不会都挤在一个厅裏,大家去院子聊天说话也不算失礼。 时岫对商家轻车熟路,该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溜走也格外熟练。 秋日的氛围越来越浓厚,后院的一些树也开始泛黄了。 小狗的爪子踩在枯叶上,咔哧咔哧的响,好像一段清脆的交响乐。 葡萄也不喜欢被拘束在房子裏,踩着草坪撒了欢的跑。 夕阳给小狗白色的绒毛披上一层流光,叫它像个吸饱了阳光的团子。 时岫拿着个小球跟葡萄玩的有来有回的,新鲜的空气灌进她的胸腔。 自从重开自己的人生,她每天都在紧张的补习练习中度过,神经绷得格外紧,也是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自在了。 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格外不识趣儿插进来。 “这谁家小姑娘,不去屋裏,在这裏跟狗玩,物以类聚呢?” 男人调笑的声音从时岫背后传来,声音听着分外瞧不起人。 时岫眉头一皱,转头就看到一个男人抄着口袋,眼神玩味的看着她。 时岫没那么多社交礼仪,出口便怼:“那你去屋裏不就得了,怎么不去,是不被待见吗?” 男人神色一变:“小姑娘,叔叔只是想逗你玩而已,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叔叔身边这么多情妇还不够你逗的啊?来这裏找我说笑,是想让我在今天跟阿姨提一提吗?”时岫冷冷的看着男人,声音毫无收敛揭开他老底。 她对这个人男人有点印象。 他是商氏集团旗下某条生产线的老板,是比岑媛还远的七拐八绕的商家亲戚。 这个圈子裏最不差的就是家族联姻,多是貌合神离的夫妻,不过是各玩各的,各自留脸。 就是几年后男方的小三大着肚子堵在公司门口不走了,非要扶正。 这个事儿当时闹得人尽皆知,八卦满天飞,时岫被迫吃了好几天的 瓜。 所以时岫也知道他和他老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外沾花捻草,规定谁闹出事来了,就从谁身上刮钱,几百万几百万的赔偿对方。 所以听到时岫这话,男人脸色登时一变。 他哪知道这个小姑娘能知道他这些的事情,说话都磕巴了。 “你,我,我警告你,你可以不要胡言乱语!不然,我把你从这裏丢出去的,你信不信!” 男人试图言语恐吓时岫,满脸横肉都绷起来了。 可还不等时岫不屑一笑,就有人先拆了他的臺。 “我还不知道,商家现在是王叔叔当家做主了?”商今樾不知道从哪裏走出来,说着就走到这裏了。 香云纱质地轻薄,走路的清风就能带起裙摆微动。 商今樾走来,远远的看上去就像一只翩然的蝴蝶,叫人心神微动,又不敢靠近。 男人看着商今樾过来,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瘪了,只剩下毕恭毕敬:“商小姐。” “我只是替您教训这个丫头,你看她把你的小狗都玩脏了。” 男人刚刚还格外凶悍的表情成了诚惶诚恐的谄媚。 商今樾不屑的瞥他了一眼,眼神裏多有一种我看你一眼都嫌脏的样子,接着便勾勾手,示意葡萄过来。 葡萄看到手势,立刻乖乖过来,亲昵的贴贴商今樾:“呜。” 商今樾也俯身揉了揉葡萄,对男人问起现在这副画面:“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物以类聚呢?” 男人心咯噔一声,连连否认:“商小姐,您这是什么话,您怎么能跟狗一类呢。” “那谁该跟狗一类呢?”商今樾淡声,用很平静的眼神注视着男人。 男人立刻心领神会,忙说:“我!我跟它是一类!” 可这样的话,明显不让葡萄满意。 这只温顺的小狗就这样呲起牙,朝男人叫唤起来:“汪汪!” 商今樾抚摸着葡萄,轻笑道:“王叔叔,她似乎并不想跟您一类。” “连狗都瞧不上,都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时岫站在一旁,忍不住更直白的骂这人。 男人脸色登时更加不好起来。 他惹不起商今樾,更不敢惹捏着自己短处的时岫,识趣说了句:“对不起商小姐,是我出言不逊。” 接着这人就假模假式的拿起电话,煞有介事的说着:“喂,喂,听不见,我去那边跟你说啊!” 时岫听这人表演,看五大三粗一人像只夹着尾巴的老鼠,说着就灰溜溜的走了,有点痛快。 也多亏商今樾过来,不然她还看不了这么精彩的“变脸”表演呢。 “谢了。”想着,时岫就转身跟商今樾道谢。 “举手之劳。”商今樾点头,接着不知道从哪裏变出了个盒子给时岫 这盒子端端正正的,是标准的首饰盒。 说实话,时岫对这东西有些ptsd,没伸手接过来的意思:“什么。” “胸针。”商今樾对时岫的戒备回以淡解释,“刚刚看到你穿这身衣服想起我有个胸针很搭,所以就给你找出来了。” 商今樾想,既然她没办法改变他们一家四口今天的着装,那不如锦上添花。 就送时岫一枚胸针,跟这她一同出席有岑安宁在的场合,也不算是岑安宁独占时岫。 商今樾觉得自己的占有欲变得可笑起来。 她小心翼翼藏着,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只是为了让自己多靠近时岫一点点。 “先敬罗裳后敬人,带上胸针,也少些麻烦。”商今樾继续说道,也想打消时岫的顾虑。 上一世,时岫在打开商今樾的胸针盒子后,得到的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看着夕阳下,这枚同样浑黑的盒子,不知道打开后会不会同样残酷。 或许她真的有点自虐倾向。 所以也想打开看看,是不是柚子。 “好。”时岫鬼使神差,点头接过了商今樾手裏的盒子。 颇有些阻力的盒子被人缓缓单手打开,夕阳纳入盒中。 银色的蝴蝶乘着天边橘色的光晕,翩然展开它的翅膀,飞入时岫的视线。 时岫认识这枚胸针。 多年后,商今樾也会将这枚胸针送给自己,也是因为她有一条裙子跟这枚胸针很适配。 可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商今樾的妈妈留给她的东西。 所以她分外珍惜,每次戴起来都小心翼翼的。 谁知道后来会物是人非。 “喜欢吗?”商今樾看着时岫的眼睛,轻声询问。 “为什么给我。”时岫眸子裏装着怅然,一寸一寸抬起看向商今樾。 “因为跟你很配。”商今樾说着,就将胸针从盒子裏拿出来,伸手要为时岫带上。 起先,时岫是想拒绝商今樾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臂沉的抬不起来,喉咙也好像堵住了。 或许她只是想看看商今樾给自己带上胸针是什么样子。 明明现在这个商今樾,并不是上一世的她。 少女的手指纤长而白皙,就是在阴影下也衬得修长。 她低垂的侧脸清晰,眉骨高挺,细碎的头发垂下来,像是在她的眼睛前罩了一层薄薄的纱,给她眼神裏的冷淡柔化。 时岫的眼神始终是收敛着距离感,不想多跟商今樾有什么目光交集。 可胸针是要佩戴在胸前的,商今樾凑过来,一抹轻盈的香气就飘进了时岫的鼻腔。 后调裏还有一点点苦涩。 苦涩。 时岫看着商今樾为自己低下的头颅,终于察觉出哪裏不对劲:“你腿怎么了?” 商今樾藏在碎发下的瞳子微微一顿。 她习惯掩饰,手还在四平八稳的给时岫佩戴胸针:“我……” “非要我问你一次,你才跟我说一次实话?”似乎也是猜准了商今樾会想借口,时岫先下手。 时岫的质问将商今樾的路堵死了。 她抬头看向少女严肃的目光,轻吸了口气:“我顶撞奶奶,被她罚了。” “因为温家的事?”时岫以直觉问商今樾。 “那天我没赴宴。”商今樾不想让时岫误会,坦白道。 可听到这个答案,时岫心绪更加复杂了:“为什么。” 第51章 她们太了解彼此了。 就像商今樾知道时岫一定会刨根问底。 而时岫知道商今樾有她自己的行为逻辑,不会贸然打破。 时岫的脑袋裏一时间冒出很多想法,每一个都跟自己周六发烧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她是不相信吗? 还是已经不会期待商今樾会为了自己做什么改变了。 时岫的这幅神情,商今樾看得清楚。 她不想给时岫太多压力,只认真的告诉她:“追求自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没想到这话会从你嘴裏说出来。”时岫笑了一声。 商今樾简直是她认识的人裏,最循规蹈矩的人了。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会追求自由? 竟然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给我看看你伤到哪裏了。”时岫要求。 “已经好了。”商今樾不愿给时岫看,不自然的抚住了旗袍。 “好了还会上药?”时岫不信,说话间就绕到了时岫后面。 带起的风吹动了少女的裙摆,掩饰在丝袜下的是一片血瘀。 尽管它已经被丝袜遮去很多,可那样的颜色跟白皙的肌肤对比,依旧刺眼的不像样子。 时岫怎么也想不到,商今樾的伤会这样严重。 商今樾本来就有凝血障碍,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和蔼模样商秀年,怎么会对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下这样的狠手。 难怪商今樾会发烧生病,一周都没能去上学。 所以商今樾说的自由是什么? 是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还是什么别的,更让商秀年感到愤怒,不得不惩罚的事情…… 时岫的脑袋裏控制不住的塞了很多问题,一个个问号透着熊熊红色,像是要把她烧干。 她控制不住的在想,是不是就是因为商今樾照顾了自己一晚,让商秀年勃然大怒。 “别自责。” 混乱的想法裏,商今樾的声音落在时岫的耳廓。 好像有一阵清风从远处吹来,拂过时岫烧热了的神经。 时岫抬头看向商今樾。 那张熟悉的脸跟她的很多记忆重合,好像她无论丢弃多少次,还是会想起她们的过去。 时岫讨厌自己这种条件反射。 更讨厌自己刚刚只是商今樾给自己带个胸针,就疯狂跳起来没完的心脏。 自责? 她为什么要自责。 时岫又一次竖起了她的刺,对着商今樾昂起下巴,冷笑一声:“别太自以为是了,商今樾,你为了追求你的自由自由,我怎么会自责。” 她才不自责。 她过去为商今樾做那么多,也没见商今樾自责过。 怎么现在轮到商今樾为她做什么了,就非要她感到自责了。 少女眼睛裏装着倔强。 好像她只要不承认,这种情绪就不会存在。 商今樾心口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 可她眼裏的深切依旧没有改变,她就这样注视着时岫,跟她说:“所以请以后放心使用我。” 这人话说的一本正经,却又好像不是那样正经。 说不上来什么意思的眼神透着点蛊惑的样子,好像是被人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什么叫做使用? 时岫觉得这人话裏有话,更让人耳热脸红。 毕竟在某些还段已经被时间抹去的日子裏,她们真的“使用”过彼此无数次。 “咔嚓!” “哎呦,你什么眼神啊。” 忽的,远处传来玻璃碎掉与男人不满的声音。 时岫瞬间抬眼看去,好像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时岫又看到了刚刚那个男人,只是这次跟他撞上的是岑安宁。 “不好意思啊,看不见你。”岑安宁道歉,脸上没什么歉意。 男人觉得岑安宁话裏有话,看着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还不等他要开口,佣人就过来了:“王先生,这就要开席了,我带您下去收拾一下吧。” 男人狠狠地看着岑安宁:“我记住你了。” 岑安宁无所畏惧,只对他笑笑。 商今樾看得出来,这人是故意的,目的也是跟自己一样—— 给时岫出气。 商今樾就这么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只见岑安宁先是对时岫一笑,接着就在她跟时岫的注视下走了过来:“你在这裏啊,妈找你好久了。” “找我?”时岫意外。 “是啊,别耽误了,跟我来吧,别让妈他们等太久了。”岑安宁也不多解释,拉过时岫的手腕就走。 太亲昵。 岑安宁对着时岫一口一个“妈”,不知道还以为她们是已经结婚的伴侣。 商今樾攥紧了手裏的杯子。 嫉妒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庞大,遮天蔽日的,像是要把她吞噬。 . 时岫被岑安宁带着,很快走到了岑媛在的小厅。 刚走进来,她就看到几个正在聊天的人对她笑,桌上还放着她给商秀年的画。 “去哪裏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你人,阿姨好担心你。”岑媛格外亲切的拉过时岫的手,话说的让时岫起鸡皮疙瘩。 “丢不了。”时岫没心情跟岑媛作戏,说着就从岑媛手裏抽出了自己的手,跟商秀年解释,“刚刚跟葡萄玩了一会,还碰到了商小姐。” “这样啊。”商秀年笑着看时岫,视线落在时岫胸前的胸针上。 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和蔼,伸手跟时岫示意:“过来坐。” “哎。”时岫点点头,听话的坐了过去。 “奶奶看过你的画了,画的真好,我很喜欢。”商秀年说着就拿起了时岫的画。 只是中秋贺礼,时岫也没画多么复杂的画,拿水彩画了幅仿国画的月圆图。 月光皎洁,竹叶舒缓而从容,颇有风骨,实打实的踩在了商秀年的喜好上。 “奶奶喜欢就好。”时岫恭敬。 岑媛在一旁添话:“这孩子有孝心,做什么都想着您。” “所以我也想着她。”商秀年表示,看向岑媛和时文东的眼睛裏还有些嗔怪,“靠你们两口子,是靠不住的。” “我们怎么给孩子谋划都不如您一句话啊。”时文东赔笑,好像还有什么目的似的。 听着这三人一人一句,时岫越来越糊涂。 她向岑安宁投去目光,却见这人也对她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他们刚刚聊了什么。 而时岫看不到。 刚刚走进来的商今樾好像意识到什么,紧紧握住了手。 她知道—— “老夫人很喜欢你的画,夸你有天赋,这正跟你爸爸商量呢。”岑媛热切的揭晓了谜底,“老夫人想写封推荐信,直接送你去意大利留学。” 话音落下,时岫就看到商秀年笑容和蔼的握了握自己手:“怎么样小岫,愿意吗?” 第37章 月亮好似一轮玉盘, 高挂在夜空之上。 路灯随着车子路过与驶离,忽明忽暗,沿路夜景静谧安逸, 在车窗上缓缓流淌。 只是车内却并没有这夜一般安静。 “刚才一直没敢问, 意大利的美术学院是不是特别厉害。” “肯定的, 多少大艺术家都是从意大利出来的。” “那这一年学费得不少吧。” “高不高的, 咱们家也是出得起的。主要老夫人终于也是对咱家正眼瞧了。” “还是我女儿有本事。” 时文东跟岑媛在车裏喜上眉梢, 复盘着今晚商秀年对她们家的高看。 只是时文东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岑媛脸上的高兴瞬间消失了。 她扭头看了时文东一眼,也不说话。 开车的时文东顿感不妙, 立刻改口:“还是沾了老婆的光,不然老夫人哪裏知道这丫头去。” “这还差不多。”岑媛满意。 接着她又转头看向坐在后面的时岫:“时,小岫啊, 你是怎么想的,刚刚老夫人问你,也怎么说再想想啊。” 这人说的亲亲热热,对时岫还带上了温柔。 时岫当然清楚这两口子在想什么,眼也没抬, 就淡淡的跟她说:“因为我真的没想好。” “你这有什么想不好的,多好的机会啊,你不赶紧抓住,真想随便去个野鸡大学,毕了业回来啃老啊。”时文东对时岫的态度很是不满。 “之前商家说看重你, 结果什么该有的资源啊,人脉啊, 都没给你,我还以为那个商小姐狐假虎威呢。” “你看现在, 老夫人要直接送你去意大利,我们都不用托人找关系,连介绍信都你给做好,这多看重你啊。” 这个人说白了,还是不怎么相信时岫有这样的天赋。 他是见过世面,可脑袋裏还是空空的,上位者给的什么都奉若珍宝,也不想为什么。 相比时文东和岑媛一心想要攀上商家这层关系,岑安宁要客观很多:“叔叔,阿岫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也不比商家那边说什么我们就跟着做什么。而且以阿岫的水平,国内的顶尖大学也没问题的。” 第52章 这话要是时岫说的,他立刻就要开口骂人。 可这是岑安宁说的。 她不是时文东的女儿,时文东对她简直比对自己亲生女儿还有耐心。 岑媛则是反着来。 听到岑安宁这话,开口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商老夫人的看重多难得,怎么能不领这个人情?” 时岫听着这话,眉头忍不住皱起。 上辈子她实在是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了,甚至她还傻到跟他们两夫妻附和。 简直是被人卖了,还替他们数钱。 “阿姨,我领了这个人情后,怕不是日后你跟爸爸就是跟商家做生意也好,人情往来也罢,都会轻松很多吧。” 时岫说着抬起眼来,透过后视镜,直直的看向岑媛。 岑媛被说的心虚,登时哑口。 时文东来了气势,怒呵:“我不管啊!这个意大利你就是不去也得去。” “我辛辛苦苦供你这些年,也不求你日后报答,你就让我省点心,别驳了商家那边的面子行不行?” 时文东的数落,简直喋喋不休。 时岫坐在后座,很想怼时文东。 这时,一只温软的手拂过了时岫的手背。 时岫低头看去,就看到岑安宁握了握她的手。 时岫看着落在自己手背的手,眉头紧锁。 她大抵明白岑安宁什么意思,她想说跟自己是站在一起的。 可时岫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裏。 她这次还是要跟时文东顶着来,站在对裏面吗? 按照时岫的个性,时文东越是这样,她越该说出那句“我就不去意大利了”。 可实际上,这句颇具挑衅的话在时岫喉咙裏卡了好久,直到车子开进别墅区,她从车库上楼,都没能说出口。 意大利啊。 说起意大利的美术学院,时岫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佛罗伦萨。 那的确是个好地方,上一世冯新阳大学上到一半就去申请了佛罗伦萨美院的图兰朵计划,跟她分享了不少那裏的见闻,甚至说那裏简直就是美术生的天堂。 时岫当时也很是心动,只是商今樾在国内。 这个人当时被各种课业与集团的事情压的喘不过来气,她不想,也不放心把她独自留在国内。 起码有自己在,就能强行拉着商今樾跟自己出去散心。 想来,时岫也不是一次放弃了画画。 她在很多岔路口,都选择放弃。 而选择放弃的她,也被人选择了放弃。 结婚后的第四年,商今樾出国了。 商家在意大利的产业最多,商今樾也在那裏停留的时间最久。 时岫想去找商今樾,给她个惊喜,就缠着冯新阳教自己意大利语。 虽然口语水平稀烂,但好歹也是个b2水平,就是时岫这一世想捡起来重新考,也很容易。 语言不是问题。 资金也不是。 时岫也不觉得自己去到那裏,会被学院的天才们比下去。 她最担心的,还是跟商家的牵扯。 商秀年承诺会资助她。 可她比谁都知道,大学的第三年,商秀年会突然离世,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时岫不在意商今樾该怎么办。 她知道这个人是商家的主人,可能没有自己,她还会更顺利。 她在意的是,到时候她是会失去资助。 还是资助她的人会变成商今樾呢? 诚然很多艺术家背后都是有金主支持的,就像上一世冯新阳的背后是自己。 可一想到自己会变成在商今樾手下讨学的人,时岫眉头就控制不住的皱起。 她不想跟商今樾扯不清。 怎么现在反而越来越扯不清了。 小射灯折过走廊的玻璃,落在时岫胸口别着的那枚胸针上。 银色的蝴蝶在光中翩然飞舞,翅膀将光线折射出彩虹的颜色。 她自由恣意。 好像不为什么而束缚。 . 中秋家宴结束,庄园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商秀年来了兴致,让人放了一把椅子,坐在小厅裏赏月。 轻慢的流水声响起,商今樾坐在一旁给商秀年斟茶。 只是这人心裏有事,杯子裏的茶水差一点被她全都倒出来。 “想什么呢,这么不专心?”商秀年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商今樾。 商今樾镇定自若,垂眼收起自己的失误:“有些困了。” “是困了,还是在想时家那个小姑娘?”商秀年挑明。 商今樾抬眼看了自己奶奶一眼,放下了手裏的茶壶:“奶奶为什么要送她去国外留学。” “你都已经帮我放话出去,说我很看重这小姑娘,我也帮你做得完美一些。”商秀年不紧不慢的说着,好像善心大发,在帮商今樾圆谎,“你记住,只说不做,是不会争取来多少利益的。” “您这次又想要什么利益?”商今樾反问。 在关于时家的事上,商今樾已经跟商秀年摊牌了,也就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 她问的直白,不像她过去的作风。 商秀年也有些怀念这孩子口无遮拦的时候,告诉她:“把时岫送走,这样你就可以心无旁骛的跟我做事,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她了。” “小樾,你现在还小,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只是一时现在这种求而不得的情绪裏,等到她不在你眼前了,你就能冷静下来了。” 商秀年说的苦口婆心,好像有多么了解商今樾似的。 可她看不到失去时岫的那晚,商今樾躲在这人的衣帽间裏,多么撕心裂肺的哭了一场。 谁又能想得到呢? 明明这人早上还在公司开会,手腕利落的从背叛她的人手裏夺回了寿山的地。 手下的人都是一片释然欢喜,只有她静静的坐在办公室裏,表情裏看不到喜悦,好像没有什么事能撼动她的情绪。 “我已经很冷静了,奶奶。”商今樾紧攥着手,告诉商秀年。 商秀年皱眉,没听懂商今樾这句话的意思。 她这个孙女看着乖巧冷静,可上周她却发现,这孩子身上长了反骨。 不该存在的东西就应该被拔除。 不然就不会是完美的作品了。 商秀年缓缓坐起身来,和蔼的眸子变得阴沉。 四目相对,祖孙两人的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你……” “妈咪啊,您这大晚上的不回屋,在这裏吹冷风干什么啊。” 就在商秀年要对商今樾质问的时候,商至善来了。 她拿着个羊绒披肩,说着就给商秀年披到了肩上,好像怕她冷,又好像来救火。 “你还知道回来啊。”商秀年看着商至善给自己披上披肩,睨了她一眼。 “现在还没过十二点,我们这也算团圆呀。”商至善环着商秀年的脖子,说着就亲了她一口。 “哎呀,四十多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没规矩。”商秀年故作嗔怪,但也没推开商至善。 商至善知道商秀年心裏喜欢,脸上依旧笑着,接着就看向了商今樾:“小樾什么时候去看看明翌,她今天精神特别好,还跟我念你呢。” “妈妈念我了?”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看过了奶奶跟姑姑互动的画面,商今樾在听到商至善这句话后,眼睛裏闪出了期待的目光。 “嗯。”商至善点点头,拍拍商今樾的肩膀,“找天去看看明翌,上次的事情她也很愧疚。” “好。”商今樾点头,心情总算是从刚才跟商秀年的对峙裏转轻松了些。 看自己侄女情绪转好,商至善又回到商秀年身边:“妈,我听说你今天给时家好大一个面子?” 商秀年听到商至善这么说,眼神变了一下:“怎么了,你也有意见。” “您的决定我哪裏敢有意见啊。”商至善说着就坐在商秀年椅子的扶手上,没规矩却也格外亲昵,“我就是奇怪,时家那个小丫头真的很优秀吗?值得您亲自托人,送她去留学?” 商秀年闻言,笑着吐一口气:“你这才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在夸商至善。 也是说给商今樾听。 “这孩子的确很天赋,就她给我的那幅画,不知道比暑假的时候我看到的强多少倍呢,进步惊人。她那个爸妈一点眼光都没有,要是让他们养这孩子,绝对可惜了。” 商秀年说起时岫眼裏装着欣赏。 她不想让时岫再跟商今樾接触,但也没有要毁掉这个孩子的意思。 都是母亲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宝贝,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她可做不来。 而听着商秀年的这番话,商今樾眼裏无差别的锐利落了下来。 她的确没想到商秀年是真心的。 似乎从那天商秀年告诉她,她对时岫的利用后,她对奶奶就始终保持提防。 第53章 可商秀年就跟她一样,她们不屑掩饰,对一个人的欣赏或者喜欢都是装不出来的。 可就是这样。 她就能接受商秀年要送时岫出国留学吗? “原来是这样啊。”商至善若有所思,看着商今樾,似是打趣儿,“我还以为是小樾早恋,您要把棒打鸳鸯呢。” “不过妈,你就是棒打鸳鸯也没什么用,该忘不了的人还是忘不了的。” 商至善口无遮拦的说着。 商秀年听着当即就抬手点了商至善脑袋一下:“就你知道的多。” “我只是说说嘛,你干嘛这样。”商至善揉揉自己的脑袋,似乎对商秀年的呵斥不满,声音更大了些,更是一字一句的敲在商今樾的心上。 “而且脚长在我身上,如果我想她,我可以去找她的不是吗?” “只要是去见爱的人,天南海北都顺路。” 商今樾看着商至善说的头头是道的表情,月影下好像看到了过去的时岫。 她好像就是这样做的。 就算是自己去了英国、意大利,甚至一些非洲国家,她也敢只身来见自己。 “少在这裏教坏小樾。” 商秀年抬手,一把搅散了商今樾望向的时岫的影子。 她不满商至善的发言,告诉她:“你来得正好,你把你手下公司的案子整理一下,让小樾跟着你,开始做方案。” 商至善不想干,忙找借口:“妈,小樾高三了,时间很紧张的。” “我看她是不够紧张。”商秀年看了眼刚刚不知道又走神去哪裏的商今樾,“就这么定了,我回去睡了,你今晚也留下来,明天你跟我去公司。” 这么说着,商秀年裹了裹身上的披肩,就起身离开。 凉风带起商今樾的裙摆,叫她站了太久的小腿隐隐作痛。 “怎么回事,跟奶奶吵架了?你跟时家那个小姑娘真的有事?”商至善凑过来,看起来毫无城府的跟商今樾打听。 “没有。”商今樾习惯摇头。 她看着商秀年离开的背影,告诉商至善:“是我想早些接手家裏的事物。” 手裏没有权利,就没有话语权。 这让商今樾感到异常不安。 她想她早该这样做了。 对你重要的人,是可以让你拼命的。 更早的接手家裏的事物,才能更好的给时岫铺路。 她不为人鱼肉。 时岫也不可以。 “嗡。” 短促的震动贴着商今樾的手掌,她翻过手机一看,是时岫发来的消息:【谢谢你的胸针,这次走得太匆忙了,下次见面还你。】 紧接着,还有一句:【腿,记得涂药】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带,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个心情发出来的。 急匆匆的,是怕自己后悔吗? 商今樾看着时岫的最后一句话,眼尾慢慢透出些笑意。 月光照着回房的人身形轻盈,好像有这一点她就足够满足了。 “嗡。” 又是一声震动。 商今樾以为时岫又发来什么消息了,赶忙去看。 却不想是一则好友申请。 方方正正的头像框裏涂满了星星,好像商今樾某天看过的夜空。 她眼眸蓦地沉下来,看着好友申请裏显示着的三个字:【岑安宁】。 第38章 那作为头像的夜景在“岑安宁”三个字下, 显得异常刺眼。 星星挣破黑夜的牢笼,朝商今樾刺来。 看着岑安宁名字的瞬间,商今樾皱起了眉头。 她情绪的不喜欢这个人, 可理智还是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聊天框裏发过来一条系统自带的打招呼。 商今樾瞥了眼这行字, 把手机丢在桌上——她可没义务跟岑安宁主动说话。 但对方显然是有话跟她说的。 很快商今樾就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岑安宁:聊聊】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这两个字。 她跟岑安宁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能说上的话不过是跟时岫有关的事情罢了。 刚刚宴会的时候时岫没有表明态度, 笑着就跟商秀年转移了话题, 商今樾现在也很想知道时岫的态度的。 【好。】 岑安宁的手机亮了一下,对面人发来的消息比自己来惜字如金。 她不满的动了下窝在床上肩膀,脑袋抵着后面的墙。 在这面墙的另一边, 是时岫的房间。 画室中秋节放假,时岫今天难得回家。 就是刚刚她又跟时文东因为去意大利的事情大吵了一架,岑安宁本想跟上去安慰她, 却被她“砰”一声关上的门拒之门外。 【阿岫爸爸现在铁了心要把阿岫送去意大利,我妈也是】岑安宁告诉商今樾。 商今樾看着这行字,眼神平静,有种意料之中的样子。 时文东这种爹味家长对孩子霸道惯了,她跟时岫结婚后, 跟时文东见面这种事都是她陪时岫去,每回都得让时文东好一阵憋屈。 这是现在…… 【我想问问你,你奶奶是什么意思】 商今樾正想着,岑安宁的消息又发来了。 她想也奶奶的想法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告知:【奶奶欣赏时】 只是这行字刚打了一半, 商今樾就顿住了。 她抬眼看了看上面岑安宁的句子,接着就把“时”改成了“阿”:【奶奶欣赏阿岫的才华, 不忍看她明珠暗投。】 岑安宁看着商今樾的这句话,莫得眉头紧皱。 为着“阿岫”, 也为了“明珠暗投”。 【国内大学不一定比国外差,阿岫未来还是要回国的】岑安宁不服气,敲得屏幕嗒嗒作响。 而商今樾只是很淡的问岑安宁一个问题:【这件事是阿岫告诉你的吗?】 那刚刚还理直气壮的人顿住了。 从宴会结束到现在,按照时岫以前的性格,岑安宁不知道要听到多少遍她笃定的说“我不去”了。 可偏偏没有。 岑安宁甚至比岑媛和时文东都紧张。 如果时岫真选择了接受商家老夫人的好意,那她跟时岫起码有一年见不到。 一年裏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更何况那时候时岫已经成年,足够自由的环境很难不让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对什么人心动。 这情况简直比商今樾的存在,还让岑安宁感到不安。 对面的沉默只有短短几秒,但已经打断了刚刚快节奏的对话。 商今樾看着对话框上一会消失一会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也明白了:【阿岫还在纠结,是你想把她留下。】 这话太直白,直接揭穿了岑安宁的心事。 无论上一世还是现在,岑安宁都是憋不住情绪的性格,被商今樾挑衅两句就漏了馅:【是又怎样,难道你不想吗】 【如果阿岫想去,我不会把她留在这裏的。】商今樾神色平静,轻轻的敲着这行字。 月光落在少女的侧脸上,浓密的眼睫垂下一片阴影。 她心裏有无法与人言说的失落,与轻盈敲出的话语相反的,是她没地方落脚的心情。 她想起了被她关在笼子的那只鸟。 也想起了刚 重生的时候,她是那样不想让时岫重新拿起画笔。 上一世商今樾活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还是左右不了任何人的人生轨迹。 每个人都只属于她自己。 尤其是时岫。 岑安宁看着商今樾说的话,好像有什么落空了似的,飞速的敲起键盘:【你没有想过你之前跟阿岫做的那些事情吗?你还能跟她补习吗?阿岫走了,这些不就都白做了?】 【不要说一周了,一个月说不定你都见不到她一面。】 这最后一句话是岑安宁经历过的。 上一世她被岑媛送出国去,看着时岫晒出的她跟商今樾的合照,格外刺眼,却又无能为力。 她点下小红心,想祝福她们白头到老,心也好像被挖空了。 她以为时岫跟商今樾感情很好,毕竟每次听岑媛说起来,都对商今樾这个女媳赞不绝口。 谁知道她下一次见到时岫,会是在她的葬礼。 她拿着朋友修复好的时岫的手机,在备忘录裏看到的是一行接一行的遗憾。 岑安宁感觉脑袋好像被炸开了。 她从那个时候就明白,把时岫交给别人,祝她幸福就是一个错误决定。 现在她失而复得,再也不想将时岫交给别人。 不想,这一次自己不出国了,时岫却要离开这裏。 而她也不相信,商今樾到时候能有自己好受。 她现在付出的沉没成本,比自己还高。 【的确。】 很快,商今樾就回了岑安宁一句她想要的答案。 但接着岑安宁就看到商今樾又说道:【可我不想拿这种东西衡量我跟阿岫之间的事情,或者跟阿岫讨要什么。只要她能开心的做她想做的事情,我为她做的事就是推翻重来一万次,我都无所谓。】 第54章 岑安宁眉头皱起。 她不觉得商今樾说的是心裏话,只觉得这人冠冕堂皇:【……】 隔着屏幕,商今樾也感觉到了岑安宁的无语。 她想了想,不愿意自己这个情敌和当初的自己做出一样的选择,劝告她:【岑安宁,阿岫选择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你也怕失去,否则会适得其反。】 她们在过去和现在都不同程度的将别离看的太重要了,好像时岫离开,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时岫不过是追求她更好的人生了,为什么会是结束了呢? 诚然,奶奶送时岫出国求学是有私心。 可谁也无法否认,这也给时岫指明了一条很好的路。 【商今樾:她上一世的缺憾,不该在这一世重蹈覆辙。】 对面人的话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打醒了岑安宁。 她这是在做什么。 岑安宁又想起了她看过的时岫的备忘录。 后来时岫拥有了好几家画廊,赚得盆满钵满。 可站在那些画前,她只觉得自惭形秽。 岑安宁不再觉得刚刚商今樾说的那话“装”了,别别扭扭的,打过去一行字:【我用你教】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商今樾反问。 岑安宁心虚,不服气自己竟然被商今樾比下去了,理不直气也壮:【我当然是来警告你,如果阿岫要去意大利,你不要阻拦她、】 商今樾看着这人连句子标点都没检查,轻笑着敲去两个字:【放心。】 还有一句话:【阿岫过去就是这样为我做的,所以我现在也会为她这样做。】 岑安宁看着这句话,心口登时涌上一股气,甩手就把手机丢掉了。 就好像只有商今樾跟时岫有什么回忆似的。 过去算什么。 现在才是重要的。 岑安宁想着,就从柜子裏拿出了她早就买好想给时岫的礼物,大步流星的朝时岫房间去。 “当当。” 安静的走廊响起敲门声,岑安宁敲过时岫的门,静静的等她给自己门。 接着就听到裏面传来一声:“我睡了!” “是我。”岑安宁出声 她有这个自信,时岫一定会给自己开门。 而接着,她也的确听到了裏面的脚步声。 门随即被打开。 室内明亮的光线下,是时岫半耷拉着眼睛的脸:“什么事?” “呶。”岑安宁一副随意样子,说着就从背后拿过来她刚刚准备好的卡带。 时岫眼睛瞬间瞪大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啊。”岑安宁说着跟在星空餐厅一样的话,接着朝时岫的卧室看了看,“所以我可以进去了吗?” 时岫接过卡带,没有理由拒绝岑安宁:“进吧。” 岑安宁跟时岫前后脚走进去她的房间,就看到刚刚还说自己睡了的人,正开着游戏机。 游戏机连在显示屏上,穿了一身奇怪装束的林克扛着一把王族双手剑。 岑安宁自觉的在时岫的位置旁坐下,问她:“心情不好?” 岑安宁问,却是笃定。 这几乎是时岫的习惯了,生气的时候就去打游戏出气。 有时候打出了很好的成绩,她还要写在备忘录裏纪念。 “嗯。” 所以时岫的承认也不让岑安宁诧异。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逼我现在就做决定。”时岫说着就重新拿起了游戏手柄,盯着屏幕裏朝她奔过来的人马。 她神情专注,嘴巴也不经大脑:“这有什么好着急的呢?那边二月份才开始申请,比联考还要晚,还有不少时间呢。” 岑安宁听着,捕捉到了一些细节:“你已经那边的留学流程查过了。” “查过了。”时岫杀死了朝她冲过来的黄金人马,转头看向岑安宁,“我也没说不去意大利,时文东如果老逼我,我就真不去了。” 听到这句话,岑安宁的心兀的坠了下去。 时岫的威胁说的没那么有底气,似乎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只是刚刚一路时文东不讲道理,几乎命令的方式,让时岫心裏别扭。 岑安宁轻吸了一口气,对时岫说:“别赌气。” “我没有赌气。”时岫否认,“我只是对这件事很纠结。” “那不如就留下来吧,新阳姐肯定也舍不得你走。” 尽管猜到了时岫的想法,岑安宁还是想要时岫留下。 时岫听到这句话,看了岑安宁一眼。 她没有再去找人马的麻烦,拿着手柄躺到了地上:“安宁,可是这是我自己的人生。” 这跟商今樾刚刚对岑安宁说的意思几乎相同。 而她极其不喜欢察觉到时岫跟商今樾某些地方的相同点,好像是上天没给她们砍断的红线。 这么想着,岑安宁垂了下眼睛,干脆也倒在地上,跟时岫躺在一起:“那阿岫想在你的人生做什么呢?” 寂静的夜空中,圆月高挂。 皎洁的月光比灯光还耀眼一些,静静的落在时岫的视线,落在岑安宁的背后。 四目相对,小小的床尾区域裏响着人呼吸的声音。 时岫在岑安宁的眼睛裏看到了别样的情绪,她分不清这是什么,只是看着它正悄无声息的包裹着倒映在她眼睛裏的自己。 “无论阿岫想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岑安宁张扬的声音轻了下来,说着就握住了时岫的手。 这人的手没有商今樾的凉,温温热热的,好像还贴着一层潮湿。 这是很好的安慰,好像还给予了人支撑。 时岫也是这么觉得的。 只是她眨眨眼,愣住在了岑安宁眼裏。 她的下意识认为这是一个很有侵略性的动作。 所以被攥住的手臂,想抽离逃跑。 “嗡。” 时岫的手机横在两人之间,兀的震动了一声。 “不好意思。”时岫赶忙收回被岑安宁握住的手,跟拿住救命稻草一样把手机掏出来。 岑安宁摇摇头,等着时岫看完消息跟自己继续夜聊。 却不想,她看到时岫眼神蓦地变了一下。 “怎么了?”岑安宁。 “画室老师找我聊上周我的色彩作业。”时岫有些无奈。 岑安宁顿时明白今晚她们是聊不成了,识趣儿起身:“那我走了。” “拜拜。”时岫挥手看着岑安宁开门。 而岑安宁在门口跟她说:“晚安。” 门随着客人的离开,缓缓关上。 卧室裏响起人长吐出一口气的声音。 时岫低头看着手机。 刚刚的消息才不是徐然发的。 是商今樾。 第39章 凌晨五点的宁城还浸在黑夜裏, 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的闪烁,静默着给漂泊在海上人指路。 海水不断冲刷向海滩,顽劣的将少女的影子吞噬又释放。 时岫低头看了一会海浪, 忽然觉得有点晕, 转身坐回了不远处的矮墙上。 冷风吹过她的侧脸, 带着点海水的味道, 她百无聊赖, 觉得自己昨天真的多余答应商今樾。 没有太阳,凌晨跟夜晚一样。 时岫在岑安宁离开后,点开了商今樾给自己发的消息:【睡了吗?】 时岫觉得这个问题挺没意思的, 敲了敲屏幕,回给商今樾两个字:【睡了。】 她也不知道对面商今樾看到自己这两个字是什么表情,反正很快就又收到了对方的消息:【胸针可以明天还给我吗?】 看到这行字, 时岫不由得皱起眉头。 真小气,上一世的你可比现在的你大气多了,胸针给我带后,就没再要回去。 不过现在的商今樾把胸针要回去也没什么。 毕竟十七岁的她跟自己可没什么感情。 这么想着,时岫回复商今樾:【可以, 你定吧,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商今樾:五点。】 时岫看了眼画室的消息,跟商今樾商量:【下午我要回画室,选个上午的时间可以吗?】 却不想商今樾回她:【就是上午。】 时岫眼睛瞬间瞪圆了:【?】 商今樾好像并不觉得这个时间苛刻,反而引用了刚刚时岫的话:【你都答应我了, 总不能反悔吧。[引用]】 时岫总觉得商今樾在自己跟前有一种得寸进尺的感觉。 自己一旦口风放松,这个人就肯定会做出什么让自己意料不到的事情。 之前在学校是这样, 后来在画室是这样。 现在还胸针也是。 时岫看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莫名不见的提防心,感觉自己刚刚简直就是给自己挖坑。 “时岫。” 少女清冷的声线穿过海风, 拉过时岫的思绪。 时岫蓦地转身看过去,就见商今樾正站在她背后。 第55章 海风沿着海岸线涌上来,她翻白的裙摆好像一片海浪,长发在朦胧的灯光下闪出一层浅金的颜色。 即使是凌晨五点,这人依旧收拾得体,没跟时岫似的套了个卫衣就出来了。 两道影子站在一起,衣着舒适的时岫反而有些不自在。 “来了。”时岫算不上自然的收回落在商今樾身上的视线。 “等很久了吗?”商今樾轻声询问。 “没,刚来十分钟。”时岫摇头。 商今樾没迟到,是她来早了。 这个差事,她早做完早完事。 想着,时岫就从口袋裏拿出来商今樾的胸针:“呶,我没有首饰盒,给你用丝巾包了一下。” 借着路灯的光线,丝巾上的银线闪烁着光亮。 商今樾从时岫手裏接过东西来,上面还残留着时岫的温度。 所以她检查也没检查,说了“谢谢”,就放到了口袋裏,偷偷握紧。 “不检查一下?”时岫提醒。 “不用。”商今樾摇头。 时岫却觉得这样不妥,她之前岑安宁帮她找岑媛签字的文件,她都仔细看了一遍的:“这可是你妈妈给你的东西,别弄……” 只是话说到一半,时岫却猛地剎住了车。 她不自然的看向商今樾。 就看到商今樾正静静的注视着她,海浪冲刷着她平淡的语气:“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我……我,我听奶奶说的。”时岫脑袋飞速旋转,声音从吞吐到理直气壮的过程格外明显。 商今樾看着时岫,眼底藏着笑,并没有想拆穿她:“这样啊。” “嗯。”时岫点头,想赶紧转移话题。 于是她看着大海,问起商今樾为什么约她来的这个地方:“所以干什么约我在这个地方见面?” “这裏能看到星星啊。”商今樾抬头,示意时岫朝天空看去。 海边的天空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格外明亮。 而海的尽头已经有太阳要升起来的迹象了,昏暗与黎明相接,好似一场博弈,却又每天都在这世界裏上演。 “那是仙后座。”商今樾指着天空一道v,跟时岫说道。 时岫寻着她的手指看去,在她纤细的指尖上端,正缀着一颗星星。 接着自它而起,朝左右两侧排各列开几颗星星,连成图案。 这好像还是时岫第一次在夜空中看出什么星座来。 原本看起来格外无序的星星,也出现了规律,叫人忍不住注目停留。 这些星星可真漂亮啊。 因为不曾被窗框与城市框住,所以看起来比那天在星空餐厅看到的还要美丽。 以及自由。 时岫正在心裏感慨,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我在意大利看过比这还要清晰的仙后座。” 时岫皱眉,毫无掩饰的问她:“你也是来劝我去意大利的?” “我只是去过意大利,看过那裏的星星,所以想分享给你。”商今樾淡声。 她比谁都不想要时岫去意大利 也比谁都希望时岫能去更好的平臺。 这人眼睛真挚,干净的呈现在时岫视线裏,叫时岫为自己刚刚的敌意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她主动问商今樾:“所以,意大利还有什么?” “意大利面。” “披萨,但没有菠萝披萨。” 商今樾一本正经的跟时岫说着,眼神认真。 可时岫看着商今樾,却觉得这人没有一点正经。 “你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时岫撑着手臂坐在矮墙上,失笑的看着这人。 “调节一下气氛。”商今樾淡声表示,学着时岫的样子,轻轻晃了晃垂在矮墙下的腿,好像她真是这么想的。 “所以,意大利究竟有什么?”时岫又问。 再问出这个问题,时岫的脑袋裏好像有了自己的思考。 她想起二十五岁的自己,想起她在那年跨年匆匆去了一趟意大利,也只是跟商今樾厮混了一夜,也没来得及仔细看过这个国家,就离开了。 所以,那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意大利没有英国那样长的雨季,只有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夏天。” “你可以去看一个曾经屹立不倒的帝国成了这个国家的一个城市,还有一个被翻译为‘翡冷翠’的城市……” 时岫想着,商今樾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耳朵。 这人说起话来永远都透着疏远的冷意,只是描述起景色就成了纪录片裏旁白,客观细致,又让人不由得产生向往。 海浪不断冲刷上岸,舒缓的声音慢慢的唤醒着凌晨的宁城。 时岫静静的看着海,被时文东不断催促产生的抵触感好像少了很多,她心底的真实想法也由此慢慢释放出来。 她的确想去意大利。 她不该在意时文东,更不该担心三年后才发生的事情。 这个商今樾不会难为自己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岫听到商今樾喊她名字的声音:“时岫,太阳出来了。” 时岫忙收回自己的思绪,闻声朝天边看去。 一轮红泱泱的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海面一片金光闪烁。 长风裹着丝缕暖意朝时岫跟商今樾吹来,撩起商今樾披散的头发。 时岫看着少女的长发穿过朝阳,浮光跃金。 黑色的线缠在她的视线,又是那样的清晰细腻。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会画光影了。 “日出总是让人觉得充满希望呢。”好像是一声感慨,商今樾看着海面上的太阳说道。 “是啊。”时岫点头,终于附和一次的商今樾话。 商今樾心脏蓦然跳起,朝时岫看去。 时岫看着远处逐渐清晰起来的世界,头发也在风中摇摆。 商今樾控制不住,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来。 不知道的是她触碰太阳时,被时岫的头发缠住。 还是她在触碰太阳的同时,也想触碰时岫的发丝。 第40章 日光微明, 海面波光粼粼。 太阳在昏暗中破晓升起,金橘色的圆盘在时岫的脑海种挥之不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洁净的味道。 它透着冷意,也让人觉得熟悉, 好像某日的清晨。 时岫感觉到她的世界正愈发鲜活起来。 跟商今樾简单告别, 时岫就回了家。 她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 对自己一副兴师问罪模样的时文东, 不紧不慢的换下鞋子, 跟他表示:“我要去意大利。” “去什么意大利,你就给我听商家……”时文东刚要大发雷霆,教训大清早逃出家的女儿, 却兀的愣住了。 “你说什么?”时文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去意大利。”时岫重复,用一个有些挑衅的眼神看着时文东, “你不满意?” 谁知道这一次,时文东非但没有因为时岫的挑衅大发雷霆,反而对她拍手称赞:“满意,我可满意死了!我的好女儿啊!爸爸可太开心了!” 时文东说着,就要过来拥抱时岫。 只是面对这样父女亲情的画面, 时岫愣了一下,接着就抄着口袋,绕开了时文东热情的父爱。 “别高兴的太早,我还不一定能入人家美院的眼。”时岫提醒时文东。 时岫虽然是这么说。 事实上,她的水平远比她对时文东泼的冷水硬。 在商秀年的推荐下, 时岫把自己的作品交给了佛罗伦萨美院的一位教授。 教授看过时岫的作品后,直接跟商秀年回信:这个孩子的水平足够进美院, 一定要让她报名。 时文东为此高兴了三天三夜,上辈子没对时岫说过的好话全在这三天出现了。 甚至他直接往时岫卡裏打了一笔可观的数目, 好像时岫已经考上美院了似的。 时岫有时候真的不是很理解时文东。 说他小气吧,有时候又大气的令人咋舌。 明明对自己撒手不管,又总是在她人生的关键节点冒出来,出些不知道好还是坏的破主意。 从小对自己就不怎么有好脸,但自己要离家了,又颠颠儿的跑来亲自送。 就像现在,时岫刚在岑安宁的帮助下推着两个30寸行李箱办好托运,转身一看,这个来送自己的人还抄着口袋站在不远处,没有要走的意思。 “办好了?”时文东看着时岫走回来,问她。 “昂。”时岫点点头,示意时文东跟岑安宁,“我这边没事了,你们走吧。” “还是看你进完安检,万一有什么东西不让带,也好给我们。”岑安宁表示。 时岫对此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不能带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坐飞机。” 时文东对时岫的话很是不满,催促她:“你听安宁的没错,给我快过安检去,别给我添麻烦。” 时岫立刻回怼:“嫌我麻烦,你今天不来不就行了。” 第56章 时文东也不落下风:“我是送你吗?小媛不放心安宁,才让我跟来的。” “……” 是了,这个人从来看中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无论是商家的人还是岑媛,都是在他上面的人,所以他言听计从。 而自己,他从来都不放在眼裏,所以才总做这样仰卧起坐的事。 时岫抄兜,不想跟时文东说话。 而这时时文东口袋裏的手机响了。 扣款短信来的合时宜,又不是很合时宜。 “就是去一周日本,看你大包小包的,又多花老子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跟情人私奔去了呢。”时文东从羽绒服裏掏出手机,看着短信,没好气的吐槽。 “你有完没完啊,给钱的时候说随便用的是你,现在真花出去了嫌贵的也是你,不就是超重的托运费吗,我还你就是了。”时岫真觉得自己跟这个人没话说,说着就要从口袋裏掏出手机给时文东转账。 岑安宁见状赶紧压住时岫的手,对时文东说:“叔叔,阿岫带的都是画画用的东西,青森那边比这边冷多了,多点些衣服也不容易感冒。” 岑安宁这么一说,时文东顿时没理了,接着瞥了眼穿着还没自己厚的时岫,挑起了错:“你最好别感冒,不然作品集画不出来,老子还得找人去日本捞你。” 时岫立刻回敬:“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的回来,你那么多钱,我可不想还没花完就死了。” 时文东听着时岫这话,觉得格外刺耳。 他刚要开口教训时岫,就听到岑安宁不满的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两个人到底怎么回事,都要出门了,也不嫌晦气。” 岑安宁绷起脸来有点岑媛的样子,时文东是真的有点害怕。 时岫听着瘪了嘴,拽着包就想离开这个人。 她现在觉得去意大利就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她就能离得时文东远远的,留在国外再也不回来。 岑安宁看着时岫,好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似的,过去握了握她的手:“不跟不值得的人生气,也别在这种时候做决定。” 这人的手有点凉,时岫感觉自己恼火的情绪好像因此撤了半分:“谢谢你,我知道了。” 岑安宁接着拍了拍时岫的肩膀,对她笑了笑:“行了,时间不多了,快进安检吧。” “那我走了。”时岫难得听话,垮了垮自己顺着羽绒服滑下来的包。 “注意安全。” “到了发个消息。” 岑安宁跟时文东的叮嘱一前一后。 却也没等时岫分清哪句是谁说的,很快就被机场嘈杂的人声吞没。 冬日的暖阳晒进机场大厅,安检时脱掉羽绒服也还算暖和。 时岫回头看向安检外,排队的人都不同程度穿着保暖的衣服,膨胀起来的衣服织成了稀疏的墙,让她看不到另一侧的人。 意大利没有高考,美术学院会要求申请学生提供作品集。 时岫通过跟教授的沟通取经,给自己明年五月份要提交的作品集定了“四季”的主题。 目前时岫已经完成了夏和秋的作品,时间转眼就来到了冬日。 时岫就计划在这个季节找到她关于雪的灵感。 可偏偏今年北方海边的雪少得可怜。 时岫守着天气预报等了很久,海边的雪都没来,倒是在互联网上看到日本青森那边已经下了几场大雪了。 也不能算是一时冲动。 时岫决定背着画板去日本。 飞机起飞,穿过云层。 时岫从窗户往下看去,她熟悉的宁城正逐渐变小,城市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方块,最后被灰褐色的颜色替代。 时岫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罕见的有些紧张。 这当然不是时岫第一次做飞机。 上一世为了给筹备中的画廊找一幅匹配的画,她经常天南海北的飞。 只是,这是她第一次为了自己的一幅画奔波。 宁城没有直达青森的飞机,时岫这趟是先从国内飞东京,接着转青森机场。 她现在的睡眠质量比二十七岁好多了,上了头等舱就习惯挂上免打扰,没一会就睡着了。 “……温馨提醒,飞机将在14点42到达羽田机场,地面温度为2摄氏度。目前日本东北部有降雪,请去往东北部转机的旅客根据温差适当调整衣物。” 半梦半醒间,时岫好像听到了广播的声音。 因为广播的第一遍是日文,时岫听得稀裏糊涂的,好像听到了雪的字眼。 不知怎么得,时岫心裏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忙打开手机一看,订阅的天气预报刚刚就给自己发了好几条青森天气的推送。 而最新推送的降雪标志变成了暴雪。 时岫觉得,飞青森的飞机够呛能准时起飞了。 比这还糟糕。 下了飞机的时岫还在等转机,就看到机场大屏上去往青森的机械牌子咔哒转动了起来。 刚才还标着延误字样的牌子,一转就成了“停飞”。 机场人来人往,陌生的语言连成一片嘈杂的声响,几乎就要把机械牌子翻转的声音盖过去。 可那声音却又是那样清晰,敲在时岫的耳朵裏,让她神色严肃。 时岫几乎是没有犹豫,握着手机就去买去往青森的新干线的票。 谁能想到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时候,另一个世界却下起了雪。 时岫抱着自己的箱子看着窗外繁华温暖的景色,根本看不出来目的地是会下雪的样子。 她心裏还存着侥幸,万一呢。 万一到了那边就不再是暴雪了呢。 可是没有万一。 时岫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动车,站臺漫天的大雪就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时文东简直是个乌鸦嘴,时岫露在外面得手被冷风刮得冰凉,让她真有种自己要有去无回的感觉了。 “excuse me,can i……” “私密马赛……” 时岫耳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异国他乡的感觉愈发强烈。 暴雪的天气,就连昂贵的出租车都打不到。 时岫有些头疼,觉得现在的情况比她那次跑到英国去找商今樾还糟糕。 雪花以一种不讲理的方式纷纷扬扬的往下落,光线撒在上面,却又的确漂亮。 时岫望着眼前的景色,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现在的情况糟糕。 毕竟上次她是因为无法忍受分离,而这次她可是为了她自己。 可有时候想想,为自己是世界上最难得事情。 为了别人,起码你会觉得在终点处,你还可以看到有一个人等你。 “不对不对不对。” 时岫拖着行李,用力的摇了摇头。 她感觉自己被这孤独的环境搞混乱了,这样的想法是不对的,也是软弱的。 重点不一定有人等你,或许那个人早就走了。 她也不用别人等,她自己就能走完自己的路。 这么想着,时岫逐渐坚定起来。 人流穿梭,三两成群的人将时岫包裹着。 她吃力的在雪地裏拖起自己的行李,想着往前走找个人少的地方打车去酒店。 总不能今晚露宿街头吧。 “等一下。” 在一声有点急迫的日语后,时岫就被人握住了手腕。 时岫站在雪地裏愣了一下,低头就看到视线裏伸进了一只带着红绳的手腕。 周围噪杂,不知道是不是消耗了太多体力的原因,时岫的耳朵裏心跳声大的吓人。 她好像认出了这只手腕的主人。 又好像迟迟没有确定。 大雪无声的落了一阵,时岫回头朝身后看去。 就看到商今樾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穿着厚实的白色羽绒服,柔白的毛领拥簇着她干净的小脸。 霓虹灯火,大雪纷飞,一切虚幻的好像梦裏一样。 时岫愣愣的,觉得自己好像是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 她划下了最后一根火柴,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 而这个时岫不该看到的人,紧张的看了时岫好一阵,接着就用流畅的中文对她说:“时岫,你要去哪儿。” 第41章 路灯照亮天空, 漫天大雪。 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无限的白色中,行人慌慌。 大街上人来人往,像是一道要将时岫与商今樾冲散吞没的河流。 可无论周围环境多么混乱, 甚至有人不注意撞到了时岫的行李, 商今樾都没有松开握着的时岫的手腕。 时岫对眼前的画面难以置信:“商今樾?” 商今樾神色平静, 回答时岫:“是我。”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裏?”时岫不解, 甚至觉得这巧合的仿佛商今樾在跟踪自己。 而商今樾简单的吐出两个字:“出差。” 时岫听着这个答案, 眼睛裏的怀疑并没有消失。 第57章 这话从这个人嘴巴裏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违和。 现在商今樾还没成年,讲什么出差。 时岫不信。 只是不等她问出质疑的话, 那边就传来一个着急忙慌的声音:“小樾,你怎么突然跑走了?” 女人成熟的声线透着着急,棕色大衣在风雪中飘摇。 她踩着高跟鞋, 步子迈的很大,风风火火的就朝时岫这边走了过来。 时岫认得她。 这是商今樾的姑姑商至善。 商至善喜欢游山玩水,上一世时岫跟她的交集不多。 但就是寥寥的接触,时岫也觉得她人不错,她不仅每次都要来给自己送她旅行时买来的当地特产, 还一直照顾商今樾的妈妈。 这样的回忆,给时岫眼裏的商至善添了一层和善。 而她看了看跟商今樾站在一起的时岫,紧张的神色接着变成了恍然:“你是时家那个小姑娘……时柚是不是!” “柚”字就像是这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子,在青森冷涩的冬夜裏刮过时岫的耳朵。 她近乎条件反射的阴沉下了脸,低声更正:“岫。” “我叫时岫。” 时岫的表情并不友善, 商至善不由得心紧了一下。 连带着一旁握着时岫手的商今樾也心悸起来。 时岫从来都没有忘记那件事。 那份她签了字的离婚文件只是没来到这个世界,并没有消失。 商至善意识到自己喊错了时岫的名字, 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啊小岫,姑姑我的语文都还给语文老师了, 我回去就给你把名字抄一百遍。” 商至善态度诚恳,说着还举手发起誓来。 其实叫错名字,也没什么,毕竟这个“岫”字,也不是常用字。 时岫拎得清,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条件反射,对商至善摇了摇头:“没关系,您只是不认识我这个字,总比有人故意的好。” 少女声音平淡,句尾还透着点开玩笑似的笑意。 可商今樾在旁听着,胸腔兀的被戳进了一枚楔子。 不,她不是故意的。 是她表述有问题,让时岫理解错了。 “还会有人故意呢,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商至善皱眉,跟时岫表现出了同样的厌恶。 商今樾静静的站在一旁听着,她的手还抓着时岫的手腕,从掌心到指尖却全是无力感。 说了这么一会儿,商至善也注意到了时岫身旁的大包小包,不由得问道:“可是小岫啊,你怎么来这了?学校放假了吗?你家大人呢?” 这么说着,商至善就朝时岫身后看去。 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哪个看起来都不像跟时岫认识的样子。 商至善有点难以置信:“你不会是,自己来的吧?” “嗯,我自己来这裏采风。”时岫认真点头。 “你这个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还没成年呢就敢自己一个人大老远来这裏。”商至善有点佩服,说着就拉过了时岫手裏的一个行李箱,“行了,跟姑姑走吧,姑姑送你去酒店。” “谢谢您。”时岫识趣儿,这种情况下,她怕是要在寒风裏冻上个把小时才能打到一辆车。 “好孩子。”商至善说着就伸手过去揉了揉时岫的脑袋。 这人看起来穿的单薄,可掌心是热的。 时岫顿时感觉顶着寒风的头顶暖暖的。 在这异国他乡,有个可靠的大人在可真幸运啊。 这么想着,时岫就感觉自己的掌心贴过来一股热流。 商今樾站在她身侧,淡声说了一句:“呶。” 时岫不明所以。 她低头一看,就见商今樾不知道从哪裏变出来了一个充电暖宝宝,正塞进了她手裏。 那是一颗白色的自嘲熊脑袋。 小熊肉嘟嘟的,正笑眯眯的躺在她掌心裏看着她。 好幼稚的东西。 时岫在心裏吐槽,抬头又看向商今樾:“你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还有。”商今樾说着就抬起手来给时岫示意。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黑色格外明显。 那完全没有图案的充电暖宝握在商今樾的掌心,格外适配她今天这一身装扮。 这才是她的风格。 所以说这个自嘲熊是什么意思? 商今樾是觉得自己适合这个风格吗? 时岫看了看自己手裏这颗熊脑袋,用力握了握。 小熊被她握得皱起了眉头,瞧着格外可怜,但接着又很快恢复了设定的表情,好像刚刚的可怜不曾存在过。 简直跟某人一模一样。 时岫想着,又用力握了握小熊脑袋。 她心裏别别扭扭的,嘴巴也别别扭扭的:“谢了。” “举手之劳。”商今樾淡声回复,不动声色的瞧着时岫玩||弄手裏的小熊脑袋。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商至善就已经打好了司机的电话。 几人在路口稍微等了一下,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缓慢的从街道的另一头开了过来。 这种车型在日本并不常见,但还是好多人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投去期待的目光。 可它始终没有停下。 穿过人群,直到来到商至善的跟前,这才殷勤的缓缓打开两侧车门。 时岫看着,目光怔忡。 她都有些忘了,其实在上一世,商今樾出行也是这样的。 商家家大业大,即使是在国外也有这样养尊处优的权利。 “快上来吧。”商至善招呼路边站着的两个人,接着挥手示意后面的保镖把箱子装车。 有人接送,有人负责行李。 即使是大雪天也不用担心会沾湿鞋子。 时岫透过车窗看看商家冒雪放置行李的保镖,很快收走了自己的视线。 她丝毫不留恋这样的生活。 “小岫,你这箱子我刚刚拎着挺沉的啊,你都装了什么?”商至善在副驾驶坐定,好奇的回头看时岫。 “一个箱子裏装了衣服,一个箱子装了画具和颜料。”时岫一边回忆,一边回答,“您刚刚拎的应该是我装画具的那个箱子。” 商至善点点头,接着关心起了时岫的住宿问题,“对了,小岫,你定的是酒店还是民宿?” “酒店,relabo。”时岫看着手机上的订单回答。 商至善若有所思:“可是采风的话,是不是民宿好一些,有温泉啊,雪景啊,视野也开阔。” “嗯。”时岫点头,神色有些遗憾,“最近旺季,我出发的急,民宿没有订上。” “那你把酒店住宿取消了,跟我和小樾住一起吧。”商至善直接提议,说着还伸出了五根手指,“我在这裏有个入资的温泉民宿,五星哦。” 时岫闻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商今樾。 她不是很想自己此行跟着人绑定:“不用了,这太打扰您了。” 商至善听着,皱起眉来:“我听到你说这个您,我就觉得别扭。你要不就和小樾一样,喊我姑姑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姑姑”二字,商至善竟然对时岫说:“再说了,一家人,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况且我跟小樾白天还要去实地考察,也不怎么在家,你踏踏实实住就行。” 虽然说商至善前几句有点没谱,但最后这句话却有些打消时岫的顾虑。 “民宿的整座山都属于商家,因为还没有开发,所以没有游客会来打扰,很适合写生。”商今樾终于出声了。 她淡淡的说着,帮商至善补充道:“今天下了很大的雪,未来一周山上的景色都一定很好看。” 商今樾最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术撬动时岫。 时岫想要雪,她就抛出了自己家在青森投资的山,还有未来满山的雪。 奔波与闲适看到景色是不一样的。 就像现在时岫朝窗外看去,纷纷扬扬的大雪不在让她觉得糟糕困扰,而是感慨,夜色下的雪花透着路灯的光,金光粼粼。 所以时岫犹豫片刻,还是掉进了商今樾的陷进:“那好吧,谢谢……姑姑。” 这声姑姑,时岫怎么叫都觉得别扭。 好像此姑姑非彼姑姑。 . 商至善口中的民宿,跟时岫理解的民宿好像有些不一样。 时岫乘车往山上走,就看到一幢需要仰视的漂亮木结构洋楼缓缓出现在她的视线。 大厅铺着昂贵的大块大理石地板,每走一步,时岫都好像听到了金钱的声音。 她上辈子怎么不知道商今樾手裏有这么好的地方? 时岫心裏有点气。 甚至生出了一定要在这裏住回上一世的本儿来才行。 这么想着,时岫就在酒店人员的带领下,来到了她们今晚要住的套房。 房间是典型的日式布局,榻榻米踩上去有点不适应的软和。 “行李稍后给您送来。”酒店人员操着流畅的中文,鞠了一个标准的日式躬就离开了。 第58章 商至善去后厨看今晚的晚餐了,商今樾有点洁癖,进门就去了洗手间。 而时岫一个人站在这偌大的屋子裏,决定先打量在网上搜一搜自己这几天要住的地方…… “嗡嗡嗡。” 时岫刚掏出手机,一则视频通话就跳了出来。 岑安宁的名字飘在屏幕上。 时岫蓦地注意到这好像不是第一个。 在这之下还有好几个岑安宁的未接视频来电。 刚下车的时候,漫天大雪,一片混乱。 时岫根本没时间给岑安宁报平安。 而被商今樾搭救后,时岫就完全放松下来了,完全忘记了要报平安的事情 想到这裏,时岫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接起电话:“安宁。” 屏幕那头,却是岑安宁有些紧张的神色:“怎么样还顺利吗?刚刚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发消息也没回。我看天气预报,青森那边下大暴雪了?” “对,但我还好,我已经到民宿了。”时岫跟岑安宁报平安。 “那就好。”岑安宁顿时放下心来,表情也轻松了。 只是这样的表情没有维持太久。 接着岑安宁就听到屏幕裏头传来她无比熟悉又厌恶的声音,刚放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时岫,是你在打电话吗?” 只见视频裏,商今樾声音疑惑,眼神却不然。 她堂而皇之,就这样同时岫出现在同一画面裏。 第42章 岑安宁对眼前的画面难以置信。 她在看到商今樾出现的瞬间, 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裏!” “我在路上碰巧遇到了时岫,就把她带到家裏的民宿了。”商今樾给岑安宁解释,语气平淡。 她们远隔千裏, 却又在一张屏幕裏四目相对。 这两人的对视刺着火花, 在时岫看不到的地方波诡云谲。 ——她们俩谁都清楚, 这件事不可能是碰巧。 岑安宁盯着商今樾, 皮笑肉不笑:“那还真是巧啊。” “是啊。”商今樾淡声附和。 她的眼裏没有岑安宁那样明显的波动, 接着就拍拍时岫的肩膀:“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这动作轻轻的,没让时岫感觉出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可岑安宁却在另一头攥紧了拳头, 眼前的画面,刺眼的就像是对方无声的炫耀。 甚至商今樾临走时,还站在时岫身后, 朝岑安宁看了一眼。 她平静的眼神微微向上挑着,在这夜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轻浮。 岑安宁握着的拳头更紧了,蓦地加大了音量:“阿岫,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给你在行李箱放了防狼喷雾,你记得拿出来随身带着,睡觉也不要离身。” “啊?”时岫不知道岑安宁怎么突然拐到这件事了,更诧异她怎么不知道她还往自己行李箱塞了东西。 “对啊。”岑安宁说的理直气壮,“你一个人在日本, 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可也不用睡觉也带着吧。”时岫觉得这就有些夸张了, “这个民宿也不是那种平价民宿,治安挺好的。” “保不齐就是住户居心叵测呢?”岑安宁话裏有话, 看着待在画面远处的某人,“有钱人也不都是好人,谁知道她是不是人面兽心,空长了一副漂亮皮囊,不干人事呢。” 岑安宁的用词跟连珠炮似的砸进房间,商今樾拿水壶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会吗?”时岫托腮,莫名觉得岑安宁说的话好有针对性。 “怎么不会,你可要提高警惕心。” “咔哒。” 合着岑安宁嘲讽的声音,时岫面前被放下了一只玻璃杯。 半满的水微微晃动,将人握在玻璃杯上的手指投影搅动。 “喝点水。”商今樾贴心,给时岫端来了一杯水。 时岫有点不适应,捧着杯子跟商今樾点了点头:“谢谢啊。” “我们还要相处一周的时间,你要是总这么客气,会很累。”商今樾声线平平,却有种叮嘱关心的时岫感觉。 她这么说着,就越过正在喝水的时岫看向了屏幕,跟岑安宁表示:“既然你这么担心时岫的安全,我一定会保护好她的。保证寸步不离,放心。” 这句放心从商今樾口中说出,岑安宁怎么都放心不了。 她看着屏幕那边,神色平淡的人,咬紧了牙:“商今樾,你别太过分。” 岑安宁声音很低。 摆明了警告商今樾,又不想让时岫听到。 商今樾不言,只挑了下眉。 沉沉的黑瞳垂了半分,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 现在是她近水楼臺,月亮也轮不到岑安宁摘。 “小樾小岫,我回来了,看我给你们拿来什么好吃的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商至善的声音随着推开的大门传进来,看样子格外兴奋。 岑安宁在视频那头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神色一顿:“阿岫,还有人跟你们一起吗?” 时岫喝完了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对,商今樾的姑姑。” 岑安宁刚刚紧绷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看着商今樾的眼神还有些笑意。 有商家的大人在,商今樾怕是也不敢造次。 “小樾?小岫?去哪了?” 久不见人出来,商至善的兴奋有些落空。 她疑惑也不满,又朝屋子裏喊了一声。 岑安宁听到了催促的声音,主动表示:“那你这几天保护好自己,咱们有空再聊。” “好。”时岫点头,结束了和岑安宁的对话 让商至善兴奋的美食是三人份的寿喜烧。 她为了庆祝今天她们三人不远万裏,顶着暴雪来到青森,还从后厨挑选了三倍的和牛。 时岫刚走到餐厅,就闻到了已经被酒店的服务人员煎出香气的和牛。 她今天在路上待了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没坐下,肚子就先不争气的叫了。 “咕噜~” 安静的房间裏,肚子叫的声音格外明显。 时岫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商至善却拍拍她,让她不要在意:“饿了吧,快吃。其他的再稍等一会,很快就好。” 这么说着,商至善就示意一旁服务人员不用那么多繁琐的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而商至善是这家温泉民宿的主人。 她说什么别人就做什么,服务人员不会忤逆她,在把煎熟的和牛分给了时岫后,就加快了寿喜烧的装盘节奏。 洋葱裹着牛肉的香气,空气中弥漫着温和的甜意。 时岫可忍不了美食都放到面前,却为了等其他两位,不动筷子。 更何况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商今樾。 她可巴不得自己在这人那裏因为一些“不被注意”的细节礼貌疯狂掉分呢。 于是时岫也没客气,立刻动筷。 裹着生鸡蛋液的和牛入口嫩滑,肉类的香气瞬间铺满她的口腔。 窗外下着大雪,纷纷扬扬。 中央空调的暖气无声遍布室内,时岫赤着的脚都格外暖和。 她就这样捧着碗,胃被慢慢填饱的感觉让她超级满足。 “好吃吧。”商至善看着时岫的表情,笑着问她。 “好吃!”时岫点头,“我已经饿了一天了,吃什么都香。” “小樾也是呢,我上飞机前还吃了顿早餐,她什么都没吃。”商至善提起了商今樾。 时岫诧异的看了安静坐在自己身边。 接着又强装平淡,跟商至善搭话:“这么赶啊,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只是商至善没回答她,回答她的是商今樾:“飞机不好改签。” 这人神色平淡,抛出了一个简单又合理的答案。 商至善听着看了商今樾一眼,接着又笑笑的看向时岫:“是啊,谁叫我们这次行程突然,飞机航线就今早的比较合适呢。” “只是没想到,飞到北海道还是迫降了。” 听到这句话,时岫才后知后觉的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恍然:“所以我们才会在新干线遇到啊。” “算是吧。”商至善耸了下肩,意味不明的瞥向商今樾。 而商今樾低头,看着已经沸腾的锅子,示意两人:“可以吃了。” “哦呦,看着真不错。”商至善深吸了一口锅子裏飘出的热气,顺着商今樾的话,也结束了这个话题,“这个笋我去的时候看着他们采来的,肯定特别鲜。” “谢谢姑姑。”时岫举起小碗接过商至善的投喂,胃裏又迎来了新一轮的美食暴击。 这一整顿饭,时岫的脑袋都拴在了筷子上,看中什么就夹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喜欢的总是先熟的,还最靠近她这边。 时岫没细想,捧着小碗吃的不亦乐乎。 占据了一整面墙的窗户像是一个画框,将窗外的雪景框住。 第59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纷纷扬扬的雪逐渐变缓,夜景悠然自得。 商至善吃吃停停,看着时岫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便跟她又聊了起来:“小岫明天什么计划?” 时岫加速吃掉嘴裏的笋,回答:“我想明天先在这裏随便逛逛,看看山裏是什么样子。” 商至善闻言神色一喜:“那不如跟我一起。” 她举着手,热情的邀请时岫:“明天我跟小樾也要上山。这裏刚下了雪,你一个人不要独自行动了,山上路况复杂,我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应付的过来,还得有当地人领路呢。” “可是,我会走走停停,你们考察应该不用这么细致吧。”时岫犹豫。 “怎么不用,像是溪流啊,断崖啊,我们都要考察到。要是遇到温泉、瀑布什么的,还要停下来多看一会的。”商至善一边给时岫举着例子,一边估摸,“估计一天也逛不完。” “而且你跟我们看待事物的思维方式不一样,或许你的眼睛能发现很多我们这些人发现不了的景致。”商今樾在一旁轻声补充。 时岫听着,有些意外的转头看了看商今樾。 她看不清这人黑色的眸子裏写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这话算不算在夸奖自己。 只是心裏动摇得厉害。 寿喜锅还咕嘟咕嘟的滚着热气,新放进去的茼蒿熟了。 时岫看着面前的美食,觉得自己也不好拿人手短。 更何况商至善刚才给自己的理由就挺充足的,岑安宁也叮嘱过自己要注意安全。 时岫抿了下唇,还是点头了:“那就明天一起吧。” “好!吃完饭就睡觉,明天五点准时起床!”商至善激动的举起手来,那样子就像个孩子。 . 民宿是日式房间,所以连床铺也是日式的。 时岫洗漱完出来,就看到客房服务已经给她们三位铺好床。 偌大的卧房,平铺着三个床铺。 白色的床褥像摊开的豆腐一样,一个挨一个的并排在一起。 时岫眨了眨眼,觉得今晚自己不一定能够好眠。 “怎么样,我让她们这样摆的,还不错吧。”商至善从一旁出来,得意的揽了揽时岫的肩膀。 “为什么这么摆啊?”时岫不解,很想抱着被子去睡客厅。 “安全啊。”商至善回答。 “小樾你也知道的,身子弱,也怕冷,所以呢她睡最裏面。” “然后小岫你作为未成年的小孩,不能睡外面,就睡在中间这个位置,姑姑也能保护你。” “而我。”商至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做为咱们团队裏唯一的成年人,当然要睡在靠近门口的床铺。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也能第一时间反应。” 时岫闻言,伸手摸了摸口袋裏岑安宁叮嘱自己的防狼喷雾。 她突然觉得商至善警惕性比自己高多了。 远在国外,时岫有了点住集体宿舍的感觉。 等大家都收拾好,商至善就举手按着墙上的开关,提示大家要熄灯了。 这夜格外安静,雪已经停了,月亮挂在被洗涤一新的天空,皎洁明亮。 几片落雪吹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搅动了房间裏月光。 它就这样洒在睡在最中间的那名少女的脸上,在她的脸上铺开安详与平静。 房间裏呼吸声浅浅,好像都进入了睡眠。 没人会注意到商今樾睁开了眼,正静静的注视着睡着的时岫。 她睡不着。 时隔这么久又跟时岫睡在同一空间,她只想多看这人一会儿。 就一会儿。 看看十七岁的她是什么样子。 看看她的眉间是不是还有那么多的阴郁。 现在的她应该还没有那么喜欢喝酒,微抿在一起的唇瓣轻轻吐出气流,温热的,也是洁净的,没有酒精的味道。 真好。 她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商今樾沾着月光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接着又重新在时岫的侧脸游走。 她看看她眼睫,又描绘着她的鼻峰,就像是她过去经常同她厮磨的吻。 于是商今樾眼神描摹勾勒,接着又落在了时岫的唇上。 殷红,小巧。 刚刚睡前她喝过水,唇瓣上还沾着点月光晶莹。 商今樾眼睛平静,却又在月亮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滚了下喉咙。 她比谁都克制。 也比谁都贪婪。 “嗡嗡嗡嗡……” 疯狂的消息提示贴着床褥震动起来,时岫放在枕边的手机像疯了一样。 商今樾心都要被吓得跳出来了。 在刺眼的光亮起来的瞬间,她忙收回视线。 可就是这样,还是撞上了时岫猛然睁开的眼睛:“你这样看我多久了?” 第43章 月光照映在商今樾的脸上, 她有一双冷淡而明亮的眼睛。 雾黑的眼睛藏着月亮,于昏暗中凝望过来,平静而深邃。 时岫懵懵的。 她竟以为自己看到了上一世的商今樾。 而她刚刚就做了这么一个梦 梦裏她还活在上一世, 一个人在家等商今樾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这个人, 心裏是清楚这个人又不会回来。 可偏偏她半梦半醒的时候, 商今樾真的回来了。 这人身上还沾着从外面来的寒气, 风尘仆仆, 连肩膀的落雪都没有扫干净。 只是,这样的画面也就是梦中能实现了。 先不说商今樾会不会真这样做。 时岫在这个时候可是睡着了的,又怎么能看到商今樾进来时的模样呢? 时岫静静的睡着,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一前一后,没个默契。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也就几秒, 商今樾的呼吸节奏竟跟她同步起来。 时岫枕着枕头,闭上了的眼睛能感觉到面前有一道视线。 她也好像听到了,商今樾的眼睛合着她呼吸的频率轻轻眨动。 “我回来了。” 这人的呼吸还带着凉气,说着就落在了时岫的脸上。 时岫被这温度刺了一下,但接着就被商今樾的掌心拂去了。 这人冰凉的手贴着一层热气, 令人意外。 又好像她刚刚在床前的停顿,是在让自己的掌心暖和一点。 感受到爱人的用心,还有她归家的真实感,时岫的心脏咚咚咚的跳起来。 她的身体裏好像有一支鼓乐队,吹着小号, 撒着彩带,一路欢欣鼓舞。 可这种快乐对现实的时岫来说很不好。 她并不喜欢自己在梦裏的这种欣喜。 好像她有多放不下商今樾似的。 所以当时岫睁开眼, 又一次看到商今樾,而且她也跟梦裏一样, 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条件反射的就问她:“你这样看我多久了?” 仿佛这样她就可以把自己这场糟糕的梦归咎为商今樾偷看自己。 而她本人对这个人一点想法都没有。 手机的光亮比月光刺眼,商今樾看到时岫充满敌意的目光。 她的心前所未有的跳得发慌,仿佛自己说错一句,就会被时岫丢弃。 商今樾紧攥了下藏在被褥下的手。 天晓得,她是怎样稳住自己的表情,甚至面对时岫的质问,还能平静的跟她说:“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谎言没办法圆,但选择性回答可以。 商今樾的话可以在暗示是时岫手机的消息把她吵醒了。 她同时也在赌,赌时岫还记得自己睡眠浅这件事。 “……这样啊。” 时岫眼睛裏的不友好消失了。 商今樾赌对了。 相对爱意与实际关切,日常生活中的习惯太过细微。 时岫还没能注意到她忘记把这些东西从大脑裏删除了,这件事到最后,反成了她给商今樾道歉:“不好意思啊。” 枕头发出摩擦的声音,商今樾摇摇头:“你不用跟我道歉。” 因为怕吵到睡觉的商至善,她们两个的声音都很小。 商今樾的脸正对着时岫,声音轻轻,却还能感觉到气流的温热。 就跟时岫刚刚做的那场梦一样。 时岫觉得自己好奇怪,怎么会做这样一场梦。 难道在陌生的环境遇到认识的人总是格外容易让人松懈吗? 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商今樾,为什么会有种相处已久的熟悉感? 这种问题,时岫无从找起,越想也越让她困惑。 手机那头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她赶紧接着打开手机,截断了她脑袋裏乱糟糟的思绪。 只是看到手裏收到的消息。 时岫脑袋更大了。 时岫打开手机,入目就是岑安宁给自己发来的独身在外小贴士。 什么“如何防色狼”、“四招教你防偷袭”,甚至还有“震惊,女子独自出门在外竟做了三件大错事”。 第60章 时岫看的两眼一黑,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种蒙骗老年人的营销号东西,岑安宁也信? 各种夸张标题映入眼帘,时岫看得头疼。 甚至因为刚才的事,她对岑安宁发来的这些消息,有点迁怒:“这个岑安宁,大晚上不睡觉发这些,明天不用上学的吗?”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小声嘀咕,对“岑安宁”这个名字皱起了眉头。 只是眼睛裏又有种果不其然的神色。 屏幕光填满了时岫蹙起的眉头,商今樾不动声色的看着。 这夜安静的好像什么声音都藏不住,商今樾忍不住想,时岫会跟岑安宁又聊起来吗? “明翌!小心!” 还不等商今樾去印证,房间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商至善的大喊。 时岫正拨着手机,查看岑安宁给自己发的东西。 她喊没反应过来即将要发生什么事,就感觉有股力量兀的把朝商今樾的方向拉。 电子光穿插进月光中,时岫眼前是极速变化的光线。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跳声在商至善手臂“咚”的一声砸在她刚刚躺着的床褥上后,也失控的跳动起来。 “你……”时岫愣愣的看着商今樾,眼睛睁得溜圆,惊恐意外,还有失控的心跳都装在裏面。 “我姑姑睡相不是很好,今天时间有些来不及,明天我会让民宿在多调出一间房间给咱们的。”商今樾告诉时岫。 黑暗裏,静静的响着人心跳的声音。 却不知道是时岫心跳的太大声。 还是还有一个人的也心有余悸的疯狂跳了起来。 她们靠得太近了,时岫垂眼就能看到商今樾只被一层薄棉遮掩住的胸口。 呼吸带着它们在起伏,时岫眼神一顿,接着就不自然的闪躲。 只是无论她的视线落在商今樾的哪裏,好像都显得不是那么合适。 她皱皱眉,理智压制心跳,声音沉沉:“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好意思。”商今樾顺从,礼貌的松开了揽着时岫腰肢的手臂。 只是这样做着,商今樾还主动向后挪了挪身子。 她看着时岫被商至善霸占了小半边的床位,示意时岫:“挤挤一起睡?” 时岫看了看商今樾,毫不犹豫的抱着自己的被子起身:“不用了,我去客厅沙发上睡就好。” 开什么玩笑。 让她跟商今樾挤一晚上,怕是今天晚上要做一晚上商今樾突然回家的梦了。 还说不准,还会在梦裏做出什么更过火的事情。 她可绝对不要! “时……”商今樾想挽留,伸出的手指却只是擦过时岫的被褥。 时岫走的干脆,逃一样的离开了房间。 而商至善像是察觉到似的,腿一伸,干脆一个人霸占了两个床位,睡得四仰八叉的。 明明睡前还说,要保护她们两个未成年人呢。 商今樾越过商至善的身影,看向推门的时岫。 她的背影走得毫不留恋,一手关门,便把她放在她身上的视线斩断了个干净。 失落像是荒野无处落根的野草,铺满了商今樾的心腔。 “明翌,走了,别看了……” 月光在白雪的衬托下愈发皎洁。 而商今樾却在商至善的霸道下,显得格外纤瘦,无依无靠的坐在房间的最裏面。 轻盈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被褥慢慢蜷缩在一起。 商今樾小心翼翼的收起了自己的手臂,抱着刚刚抱过时岫的身体,闭上了眼睛。 她从没像现在这样,对自己视若珍宝。 . 翌日,白雪覆盖着房屋,世界一片安静。 商至善起床,就看到睡在沙发上的时岫,格外震惊:“小岫?你怎么睡这裏来了!我昨天明明没听到有人开门啊!” 时岫听着这话,苦笑一声:“姑姑,你昨天差点把我谋杀了。” 商至善听到这句话,不好意思的摸摸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啊小岫,姑姑挺多年没跟人挤在一起睡了。” “是啊,所以格外霸道。”时岫无力,顶着一头乱毛从沙发上缓缓坐起。 “您好,早餐来了。” 就在这时,服务员敲门,打断了时岫跟商至善的对话。 “哎?我昨天有说早饭时间吗?”商至善懵了一下。 “我刚刚联系的前臺。”商今樾不紧不慢的从洗手间出来。 明明大家是同一个清晨,这人已经收拾妥帖,柔顺的头发一丝不茍。 相比一脸懵的商至善,商今樾看起来更像团队裏的那个靠谱成年人。 “我们小樾真棒。”商至善立刻给予商今樾大人的肯定,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她:“我昨天是不是吵到你了?我说梦话了吗?” 不知道是听到商至善的哪句话,商今樾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时岫从沙发挪到餐桌前,莫名感觉商今樾的神色有些阴沉。 难道是商至善的话,让商今樾想起昨天自己那堆消息打扰了她睡觉? 那今天她还是躲着商今樾点吧。 她可不想哄人,也不想给商今樾热脸贴冷屁股。 时岫来日本前还做过调查,很多帖子都说日本不吃早餐。 她还挺意外民宿给提供的早餐,而且还是十分和她胃口的那种。 想到昨晚的那顿饭吃的也不错,时岫对这家民宿颇具好感。 所以她也更期待一会跟着商至善上山看雪。 吃过早餐,时岫跟商至善就快速换好了轻便的衣服。 向导已经在民宿外等待她们了,稍作休整,一行三人就出发上山了。 经过昨天一夜的雪,枯树已经完全被白雪裹住。 远远的望去,山上一片银装素裹,美得邻人失语。 时岫走走停停,手裏的相机就没有停下来过。 “@#%@……&……¥” 就是前面向导说的话,时岫跟听天书似的。 她看着向导指着的远处的冰川景色,很努力的想要理解这裏面的意思。 “滋。” 电流声挤进时岫的耳道,接着她的耳朵裏就传来一道温热。 有人拂过她的耳朵,给她往耳朵裏塞了个什么东西,向导说的话接着就变成了机械女声的中文:“我小的时候,这个瀑布比现在要大……” 时岫意外,耳朵裏有心跳的声音。 她蓦地转头,果不其然就看到商今樾正看着她:“同声传译。” “你不需要?”时岫问。 商今樾淡声回她:“我会日语。” 这人说着,就在时岫的注视下继续认真听向导讲解了。 时岫瞧着,不由得抿了抿嘴,觉得自己多余问。 她商大小姐怎么会在不能保证自己利益不受损的情况下,去主动帮助别人呢? 那裏会有什么人让她在乎? 想起过去的事情,时岫心裏就有气。 所以接下来往前走的步子格外用力。 这是很危险的走法,很容易被积雪绊住 而深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这样的动作也让她踩在雪裏有点不稳。 “这边是山裏的溪流,沿路上去就会看到天然瀑布,不是很大,但有很多股……” 潺潺流水同向导的介绍混合在一起,时岫听着就朝流水看去。 周围枯树纵横,却有汩汩白烟穿过,看上去就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时岫看的失神,有种想要描绘下这样的景色的冲动。 于是她大着胆子往边沿上多走了几步,想更仔细的研究一下眼前的画面—— “啊!” 看起来很结实的边沿,实际 上是空的。 时岫一脚踩空,立刻失去了平衡。 她伸着手努力让自己抓些什么东西,好不掉下去。 很快,她在慌乱中抓住了什么。 或者说她被人抓住了。 商今樾不知道怎么反应的,比跟在后面的保镖动作都快,冲过去,一把拉住了时岫。 太阳晃在时岫的眼裏,叫她看着面前人有些失神。 她轻眨了下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她的脸上。 温热的,充满了铁锈的味道。 顺着商今樾的手掌滴落。 第44章 风裹着袅袅水雾朝坡上吹来, 好像要安抚受惊吓的人。 可血腥味冷的吓人,它猩红的盖在时岫的视线裏,好像要在时岫的脸上结冰。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伤口对时岫来说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不是因为她自身原因, 而是商今樾的凝血障碍。 她小心翼翼, 处处留意。 就连接吻时也不敢多跟商今樾纠缠造次, 生怕在她唇上留下痕迹, 第二天去公司不好见人。 所以现在,商今樾是为了救自己,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了后面吗? 咚咚咚…… 分不清是情况太紧急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 还是为着某人出乎意料的举动,时岫的心脏失控的跳起来。 第61章 她就这样直直的盯着商今樾的手臂,贴在她手腕上的红线比刀子都要锋利。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在时岫还在愣神的时候,她就被及时跑过来的保镖从商今樾手裏接过,拉了上来。 商至善看着被拉上来的时岫脸上带血,顿时大惊失色,忙拿出手绢给她擦脸:“哎呀, 小岫你这是怎么了?哪裏破了,让姑姑看看。” “不是我。”时岫用很轻的声音跟商至善说。 商至善觉得这孩子被吓坏了,视线看起来没个焦点。 实际上时岫是在越过商至善,看着被她晾在身后,挡住了一半的商今樾。 “是商今樾, 她好像手掌破了。”时岫告诉商至善。 “小樾?”商至善顿时如临大敌,扭头又去找商今樾, “小樾,把你的手给姑姑看看。” 可商今樾虚却握着手, 显然并不想让自己的伤暴露:“我没事的。” “没事会流血?”时岫看着商今樾眉头紧皱,二话不说就拉过她的手掌。 只见那原本好好带着的小羊皮手套,被划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纯天然的材质吸饱了血迹,透出一片深褐的色颜色,看上去格外吓人。 天晓得商今樾当时有多着急,才顾不得避开长着倒刺的灌木,竟直直握上去,被划破了手套。 甚至,还有断刺扎在裏面。 “呀!”商至善看着这糟糕的画面,倒吸一口凉气。 向导立刻表示:“这种灌木很锋利,得拔出来消毒才行。” 这话一出,一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时岫动作飞快,从背着的包裏掏出急救包,跟商今樾提醒:“会疼,你忍一下。” 这话也只是提醒,说罢时岫就拿着镊子夹出商今樾掌心扎着的刺,接着又单手掰开便携式碘伏棉签,给的伤口清创消毒。 冷风沿着山坡吹下来,好像要帮商今樾镇痛。 可创口刚接触到碘伏,她还是痛得想要回缩手掌。 明明之前被商秀年打的那么严重,商今樾上药的时候都神色未变。 偏偏时岫来了,她突然就变得这样软弱起来。 会被时岫嫌弃的。 商今樾的脑袋条件反射的冒出这样的想法,让她本就吃痛的身体更加紧绷起来。 她逼着她把自己的情绪退还,重新平静,重新若无其事,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为自己清理伤口的时岫。 日光穿过雪景落在时岫的眉间,蹙起的眉头填满了紧张。 而这样的紧张只是为了商今樾手掌的伤口。 商今樾觉得,只要是时岫为她做的事情,多大的痛她都能忍耐。 “小岫,你还带着这些啊?”商至善用打量的视线看着给商今樾紧急处理伤口的时岫,有些意料之外。 “对,出门我都会带这么一个包,我箱子裏还有感冒药什么的,毕竟异国他乡,有备无患嘛。”时岫回答着,视线还是落在商今樾的伤口上。 “你这孩子看起来大大咧咧的,还挺细心呢。”商至善半调侃的夸奖时岫。 “我就当姑姑这是在夸我了。”时岫听着也笑笑,转眼就已经给商今樾伤口处理好,贴上了一个大号创口贴。 时岫的动作实在是太熟练,让商至善看着,感觉好像这孩子过去经常这么做一样:“你之前也给人处理过伤口吗?” 听到这句话,时岫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眼神落了一下,接着跟商至善说:“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呢。” “那也挺厉害了。”商至善不知道时岫说的什么意思,只以为她说的是小时候。 可商今樾听得明白。 她看着自己被时岫处理好伤口的手掌,疼意尖锐起来。 “谢谢。”商今樾收手,站到时岫跟前。 “你是为了救我受的伤,你不用谢我什么。”时岫漫不经心的收拾自己的急救包,很随意的抬头看了商今樾一眼,态度没有之前那样疏远。 毕竟这个人刚刚不顾自身安危的救了自己。 时岫一想道这裏,心跳就有些加速。 她忘不了刚刚商今樾坚定的眸子,那血也太过刺眼。 可能这一世的这个商今樾跟上一世那个商今樾真的有些不一样了吧。 “该谢还是要谢的,你谢小樾的救命之情,小樾谢你的救治之情。”商至善略带调侃的插入两人的对话,“你们俩啊,真是扯不清。” 商至善的话拖着尾音,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虽然她只是说者无心,可听者却有意。 时岫收拾东西的动作兀的一顿。 她想,她们的确有些扯不清。 她这么拼命的想要逃离有商今樾的世界,到头来,今天她们还待在一起。 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能在日本跟商今樾遇到,很魔幻。 时岫或许忽略了一个道理,事在人为。 不是这件事魔幻,而是有人一直偷偷注视着她。 一次次删掉任何可能让她们两清的机会。 商今樾不语,不动声色的看向商至善。 商至善心虚了一秒,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接着又转移了话题:“那咱们是继续往上走,还是回去休整一下,明天再上山?” 向导立刻表示:“再往上走有一处山洞,裏面有几率可以采到矿石,这石头还有人专门来找过呢,说是做颜料很好。” “颜料。” 出发到关键词,时岫眼睛一亮,问向导:“我可以看看是什么矿石吗?” “照片是好久前拍的了,我得回去找找给你。或者我们现在上去,现采也可以的。”向导还是倾向于带三个人上山。 “距离远吗?山洞有没有危险。”商今樾询问。 来这之前,她并没有看到关于这座山有矿石山洞的资料。 “不远不远,上去越过一个小坡,就差不多快到了。”向导热情的给商今樾比划路线,“就是下了雪,要费力找一会。” 商今樾并不想扫时岫的兴,听到“不远”,她就要点头。 可时岫却比她先开口:“那还是下次吧,她受伤了,最好还是去民宿找专业医生处理一下……而且我鞋子也湿了,走不了很远。” 主要是鞋子湿了。 她才不是担心商今樾的伤口。 时岫在心裏强调,刻意回避商今樾的方向。 所以她也没看到商今樾眼睛裏的意外,还是丝缕足以融化积雪的温柔。 “您要是有功夫可以帮我们找找山洞的具体位置,明天上山也能顺利些。”商今樾说。 听到时岫跟商今樾都这么说,向导有些失落,接着看向了商至善。 他欲言又止,看着商至善也对商今樾跟时岫的观点表示赞同:“小岫说的没错,咱们还是回去吧。明天在来,也是一样的。” “而且等明天雪化一化,说不定路还好走了,山洞也好找,您也省力。”商至善看向向导,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失落的他。 向导闻言,从善如流:“好,那我带大家下山。” . 一行人刚下山,就已经有车在山脚下等着了。 摆脱了室外的冷气,车内暖烘烘的。 时岫一下钻进车裏,就看到自己的座位下放着给她准备好的鞋子。 脚丫湿漉漉的感觉,让她急于把鞋子换好,全然忘记了问司机怎么会有这么体贴的事情。 而等时岫换好鞋子,再抬头窗外的山就慢慢离她远去了。 她回望着刚刚爬了还没有一半的山,发自内心的感嘆:“要是能全自动上山就行了。” “你说的是不是缆车?”商今樾在一旁淡声询问。 “是的吧。”时岫回她。 商今樾表示:“后续开发会安排的。” “那山上矿洞呢?”时岫对这个洞念念不忘。 “明天去看看,如果有开采价值,可以申请进行矿石开发。”商今樾跟时岫说着,就笑着看向了她,“适不适合做颜料,还需要你帮我掌眼。” 牵扯越来越多,商今樾眼睛裏的笑并没有让时岫觉得不自在。 但事情怪就怪在这裏。 时岫发现,她竟不知不觉间对这人放下了戒备。 怎么会这样。 时岫觉得自己对商今樾应该继续保持界限才行。 这人做事很有条理,一个计划肯定要提前做很久,她哪有什么商今樾口中的独特视角,她刚刚想到的,商今樾看样子早就想到了。 这个人昨天这么说肯定是为了哄骗自己一起上山。 所以说骗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骗子小姐骗了自己,所以手被划破了。 哼。 时岫在心裏给自己做着心裏建设,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民宿。 商至善给商今樾联系了专业医生过来,重新消毒,包扎,一气呵成,动作比时岫利落多了。 时岫在一旁观摩着,这才发现商今樾掌心的伤口有多吓人。 第62章 要是再多深一点,就要缝针了。 这个人也真是,过去不是干什么都稳重得很吗? 怎么今天这么冲动,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下次别这样了。”时岫皱眉,开口叮嘱商今樾。 “下次我还会这样。”商今樾握握自己的手,抬头看向时岫。 少女漆黑的眼瞳被灯光晕染,回以时岫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时岫被商今樾这样的眼神灼了一下,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这样的坚定。 她想教训商今樾保护好自己,只是话刚说出口,就被她自己咽回喉咙裏了。 她有什么资格教训商今樾呢? 商今樾今天是为了救自己才受伤的。 没有救人的人反被苛责的道理。 难道她要教训她做错了,让她以后不要这样做。 要她做回上一世那种,对人对事都漠视不理,冷心冷肺的人吗? 即使她们未来不再会有任何交集。 时岫还是想要商今樾变好。 “我什么?”商今樾抬眼,想听时岫说她没说完的话。 就是她出言嘲讽,说她今天的行为不值得,她也想听。 头顶的矮灯描绘着人的影子,在商今樾眼前拂下一道阴影。 不是时岫拂袖离去。 而是她抬起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做得很好。” 第45章 少女的声音轻轻的, 不再是前些日一直保持的疏离。 时岫揉着商今樾的头顶,掌心裏透着些温热的潮湿,好像从商今樾的背后包裹而来。 原来不求回报的为了一个人拼命, 也是会得到回声的。 她夸她做得很好。 从来都没有人这样, 用一个动作来夸奖她。 在这之前, 商今樾也从没觉得, 这会是世界上最好的奖励。 她像被主人按在怀裏的小狗。 如果人类没有进化掉尾巴, 商今樾想,她的尾巴此刻一定会疯狂摇摆起来。 不过,无论商今樾有没有尾巴, 都不妨碍熟悉她的人看出她此刻的悸动。 商至善送走医生回来,就看到时岫揉揉商今樾脑袋的一幕。 她悄悄的观察着商今樾的反应,接着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咳, 那什么医生刚刚叮嘱我,说小樾你最近情绪上不要有太大的波动哈。” 商今樾顿时明白了商至善的意思。 她的不设防只是因为房间裏只有她和时岫,现在商至善回来了,她接着就收回了自己的表情,平静的跟她说:“我知道了姑姑。” 而时岫站在商今樾身旁, 也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 商至善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做了罪人的样子,接着跟商今樾时岫表示:“刚刚接了个电话,我明天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上山了,民宿这边事情要谈。” 商今樾眼睛微微一亮:“那我陪时岫去就好。” 时岫则忙表示:“我不用人陪的。” “不行,你得要小樾陪你。”商至善坚持。 “不然姑姑和小樾这边都没有多余的保镖留给你, 你一个人跟着向导上山,我可不放心不。”商至善苦口婆心, 真是把时岫的安全考虑的仔仔细细的。 时岫立刻推诿:“可是商今樾刚受伤,她又有凝血障碍……” 只是这句话她还没说完, 就被商至善以疑惑的眼神打断了:“咦,小樾凝血障碍的事情只有我们家裏人知道,小岫你是怎么知道小樾有凝血障碍的事?” 因为上辈子,她也是“家裏人”。 时岫顿时哑口:“我……那个……” 商今樾替她解释:“是我告诉她的。” 时岫错愕,却看到商今樾眼神深邃的看过来:“我没问题,只要按时吃药,就不会有事的。” “是啊,这些年不免磕碰,小樾也没有那么娇贵。”商至善也在一旁说和,“而且轻度凝血障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就当帮姑姑一个忙,帮我稍微留意点小樾,别让她爬高上梯,不会有大问题的。” 商至善说的轻松,商今樾也表示同意。 想想上一世商今樾直到自己死也没发生什么危及生命的大事,时岫也松了口:“那好吧。” “小岫真是姑姑的好孩子。”商至善对时岫夸夸,又认真的看向商今樾,“明天你也注意安全,带着小岫别跟向导走散了,快成年了,要有做大人的觉悟。” “放心姑姑。”商今樾点头,语气比刚刚还要认真些。 “我当然放心,后天你成年,姑姑都给你准备好生日礼物了。”商至善握握商今樾的肩膀。 只是面对这样的亲昵,商今樾还是习惯性的收敛。 她稍稍错开了些跟商至善的接触,才说:“谢谢姑姑。” 商至善看着被错开半分的掌心,眼睛裏多有些无奈。 这孩子性子被商秀年养的乖僻,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变得跟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 这么想着,商至善就看向了时岫:“到时候带小樾多采些漂亮的矿石回来。” “嗯。”时岫点点头,像是没有听到刚刚姑侄两人的对话一样。 实际上,时岫听到了。 她从启程来日本前就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忘了,整个人浮躁的不行。 她每天要刷上手机好几次,拿起来又放下,天气预报都被她看到好几十天后了。 其实国内很北的地方也下雪了,只要时岫想去,随时都可以,还不用像昨天那样狼狈。 可她就想走得更远一些。 逃也似的离开这个让她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原来所谓不对劲,是商今樾的生日快到了。 上一世商今樾成年的时候,时岫还记得她喝醉了。 那是她的初吻,也是商今樾的初吻。 月亮悄悄的躲在香樟树后,凋零的树枝挂着雪。 没人看到这裏还藏着两个影子,意外喝下倒错的“饮料”的少女红着脸,走的歪歪扭扭的。 她的手裏拉着另一个人,长裙摇曳,像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时岫,你说还要给我一个礼物,是什么?”商今樾难得顺从时岫的疯狂,竟然真跟着她就这样离开了宴会场馆,也不担心别人问起她这个主角去哪裏了。 “是这个。” 不知道是喝红了脸,还是这夜的风太过催人,时岫笑起来的脸泛着红意,唇瓣也红的好像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 苹果成熟而饱满,从伊甸园滚到了时岫与商今樾的脚下。 时岫拉着她心爱的姑娘,在这夜印下一个让人脸红心跳的秘密。 商今樾的唇冰凉,而温软细腻…… 时岫眉头紧蹙,强硬的把自己从回忆的片段裏拉出来。 这段记忆并不好。 是应该被这一世的故事迭代更新掉的记忆。 商今樾成不成年,现在跟她有什么关系。 . 经过前一天的重新修整,时岫跟商今樾于翌日清晨重新启程上山。 似乎是吸取了昨天的教训,向导今天换了一身更利落的衣服,背上还背了一个大包。 由他带领着几人往山上走,很快就大家就重新走到了昨天出意外的地方。 时岫低头看着地上有点泥泞的道路,有点新奇:“昨天我们的脚印都几乎没有了哎。” 向导在前面解释:“这边有温泉,地表温度并不低,所以不容易结冰,脚印也留不下了。” “这样。”时岫点点头。 她听着瀑布落下的水声,白雾袅袅,远处似乎还有温暖:“这裏冬日不结冰也是因为附近有温泉吗?” “对,在这样的地方泡汤很舒服的,岫小姐和樾小姐要试试吗?”向导说着,就热情的看向时岫跟商今樾。 却不想,看起来对这种事情很感兴趣的时岫却朝她摆了摆手:“不用了。” 时岫想她要是去泡汤,也不一定要在这裏。 等下午回到民宿,自己领个牌子去民宿的温泉就行了。 商今樾不喜欢这种东西,带她去也是勉强。 上一世她软磨硬泡了商今樾那么久她才勉强答应,结果还是因为一场雨泡汤了。 商今樾不喜欢水。 时岫知道。 但她为什么不喜欢。 商今樾从来都没告诉过时岫。 或许就是没有那场雨也会泡汤。 可谁又知道呢? 时岫感觉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推给了上一世的商今樾。 她不想做的,总有那么多“巧合”来帮助她。 “真的不想去试试吗?” 时岫想着,商今樾的声音却从一旁传来。 这人声音轻轻的,好似一阵蛊惑。 而时岫带着疑惑的看向那个人,反问带着对上一世很多事情的不满:“所以你现在想了?” “如果你想的话。”商今樾淡声把权力交在了时岫手裏。 “我不想。”时岫果断拒绝。 第63章 不是商今樾给她什么,她就要选什么的,她有她自己的选择。 “我要去山洞找矿石。”时岫说。 “好,那我们去找矿石。”商今樾点头,示意向导继续昨天的路线。 今天这一程,商今樾不做商家小姐,也没带上她的商人思维。 她的眼睛就落在时岫身上,她去哪裏,她的眼神就落在哪裏。 冰天雪地裏,印下时岫一行行的脚步。 商今樾就拿着相机,记住了所有时岫停顿,表示过喜欢的地方。 “山洞还有段路吗?”商今樾记得昨天向导说山洞离她们折返的位置很近。 “这边。”向导抬抬手,一副熟练的样子给她们指着前路。 商今樾回头看了眼保镖,在确认他们跟在身后,才跟着向导跃上一个小断坡。 而时岫的动作要比商今樾利落很多,向导刚示意,她便手一撑,利落的翻了过去。 “晃郎晃郎。” 时岫在断坡站稳,背包发出一阵颠簸不稳的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没放好一样。 可她背着的就是昨天的包,裏面的东西她也没有动过。 昨天下山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怎么今天再背就这么奇怪起来了呢? “怎么了?”商今樾看时岫站在原地好一阵,走到了她跟前。 “怪怪的。”时岫表示。 “什么怪。”商今樾问她。 “包怪。”时岫回答。 “包?”商今樾皱眉。 只是还不等她们两个聊更多,向导就跟她们指道:“岫小姐和樾小姐,在这边。” 顺着向导的手看去,白雪皑皑中探出一截枯树枝。 几人往前走着,就看到树枝后有着一个崎岖不平的山洞,山雪覆盖下来,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到。 “就这儿?”时岫搁置了背包的事情,朝小小的洞xue看去,觉得不怎么安全的样子。 “没有被开发过,所以看着其貌不扬。”向导解释,接着又拿出了手机,“岫小姐,这就是你昨天想看的矿石。” 那矿石呈现出方方正正的模样,结晶块肉质丰厚,绿的好似水光潋滟。 这一看就看出来这是难得水绿色原石,时岫眼睛都亮了。 商今樾见时岫这个反应,凑过来也看了一眼:“这矿石很好?” “特别好。”时岫点头。 有了时岫这句话,商今樾更大胆的想往裏面走:“那咱们走吧。” “要往裏多走一段儿,矿石一般都不会长在洞口。”向导打着手电筒,给两人引路。 山洞有点深,越往裏走越看不到光源。 走了两个岔路口,时岫对来时路已经不太能记起了。 这让她有些不安。 只是就在时岫打退堂鼓的时候,向导手裏的灯光折射,在她眼前呈现出一片水绿。 那漂亮的结晶体镶嵌在石壁上,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天吶。”时岫诧异。 “您可以过去仔细看看。”向导主动让位,退到了时岫跟商今樾后面。 时岫期待的往前去,走的飞快。 她利落的掏出口袋裏的小锤子,要撬一块矿石下来。 却不想,时岫只是伸手一抠,矿石就下来了。 漂亮的水绿色矿石待在她手裏,方方正正,跟向导给的图片一样。 但时岫看着,皱起了眉头。 商今樾觉得时岫表情不对:“怎么了?” “这好像是人工镶嵌上去的。”时岫抬头,眼神有些沉。 接着她就用这两天跟民宿服务员那裏学来的敬语,跟向导说:“すみません(不好意思)……” 可时岫转身朝向导的位置看去,却只看到幽昧的光亮落在孤零零的石头上。 山洞一片寂静,和她们一同进来这裏的向导和保镖都不见了。 第46章 洞钻进一阵风, 掀起时岫的头发。 凉意紧紧的贴在时岫的头皮,让她无名觉得惊悚。 时岫的不安放大开来。 她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商今樾,就见商今樾表情严肃, 跟她说:“我们被抛弃了。” 商今樾的声音沿着时岫的头皮缓缓炸开, 让她满脸诧异:“什么?” “有人想要我的命。”商今樾眸色沉沉。 简单一句话, 听得人胆战心惊。 时岫脱口而出:“谁?” “有人也想要这座山吗?青森本地的财阀?”时岫想的浅薄, 问的也天真。 只是商家的事情远比她看到的要复杂很多。 连商今樾一时半会儿也分辨不清, 究竟谁想害她。 商今樾摇摇头,告诉时岫:“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 听到这句话,时岫有些愣神。 商今樾的语气听起来司空见惯, 可明明这样的事情上一世时岫从来都听说过啊…… 或许,她上一世处在风暴的中心。 从没亲眼见过风暴。 有人挡在她面前,把她保护的很好。 好像有只手伸过来, 把时岫的心猛的扯了一下。 她有些愣住,就看到商今樾平静的走过去捡起向导留下的手电筒,根据上面温度判断:“凉了,他们走了有一会了。” “不会吧。” 惊悚的情绪盘桓在时岫的脑袋,说着就从商今樾手裏拿过手电筒。 可她握着手电筒的手柄, 却没有接触到商今樾描述的冷:“不会啊,这不还很……” “热”字还没有从时岫口中说出,她就转头看向商今樾 手电筒的光把人照的清晰,就像现在商今樾泛红的脸颊,在时岫的眼睛裏无处遁匿。 “你什么时候发烧的。”时岫皱眉, 以为商今樾又像上次那样骗自己没事。 商今樾沉沉的吐了一口浊气,告诉她:“早上我已经按照医生的嘱咐吃过药了, 按理说可以坚持到中午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烧起来了。” “抱歉, 我真的没有要故意隐瞒你的意思。” 这么说着,商今樾就抬头朝时岫看去。 她整理好了自己的状态,脸上写着镇静与诚恳。 时岫知道她没有撒谎。 只是在这份真诚之外,烧起来的红意已经蔓延到了商今樾的眼尾。 她一双眸子落着手电筒飘摇的光,雾沉沉的,显得可怜,怎么看都是在强撑。 时岫顿时对自己刚刚对商今樾预设的“撒谎”觉得愧疚,忙表示:“没关系,我包裏有退烧药,把烧退下去总是没问题的。” “我们要想从这裏出去,你得有足够的体力才行。”时岫放下包,像昨天那样,准备从自己的包裏拿急救包。 只是,没按理的事情不只是商今樾明明吃过药,药效却很快过去了。 还有时岫原本放在包裏的急救包。 急救包不见了。 时岫傻了。 原来刚刚路上听到自己包发出晃郎晃郎的声音,是因为少了急救包。 商今樾看着时岫顿住的动作,缓缓坐在了一旁的石头上:“是我连累了你。”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又疲惫不堪。 时岫立刻伸过手去试商今樾的体温,眉头紧皱:“怎么没烧那么厉害,你就开始说胡话了?” 时岫的手掌透着丝丝凉意,商今樾贴着格外舒服。 她赖着靠在上面,跟时岫轻轻摇头:“是有人想要我死,所以你的急救包才会不见。” “是我连累你了。” 商今樾是在后悔吗? 后悔今天跟自己上山,害得自己也有可能死在这个山洞裏? 时岫看着靠在自己手上的少女,目光一寸寸的落下去。 这些年来,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商今樾。 这个人在她的记忆裏从来都是八风不动,对人对事游刃有余,没有脆弱可言。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露出了她的懊恼与脆弱。 是因为现在的她只有十七岁吗? 还没有经历那么多的事情,还不用勉强撑起商家这座大船。 “没事,不算连累。”时岫托起商今樾的脸,笑着跟她说。 “商今樾,这样的事情我还从来都没经历过呢,太刺激了。也算是给我的人生增添点不一样的色彩了。”时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生硬的人工光源打在她脸上,叫人觉得充满希望。 商今樾贴在时岫的掌心裏,登时愣了一下:“你不会觉得我是个累赘吗?……是我害了你的。” 时岫听到商今樾这种话就要皱眉头,她的手从托着商今樾脸变成了掐着这人的脸:“商今樾,你好烦啊,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这种话啊,真洩气。” “你换一句不行吗?比如说,时岫你好厉害啊,时岫我可以依靠你吗,时岫你能不能背我出去,时岫出去以后我们能不能好好相处啊?” 时岫说着,就把商今樾的脸像面团一样在手裏捏着。 不得不说,这个人的脸的确有些好捏。 第64章 过去她把这个人捧在心尖尖上,都不敢多造次的碰她,没想到现在手感这么好。 而商今樾就这样坐着,仰着她烧红的脸,被时岫捏在手裏玩弄没,有任何脾气。 她不是被烧糊涂了,只是对时岫的话有些动容。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好像真的不是能用商场思维去思考的。 时岫从没有把她当累赘,是她在妄自菲薄。 商今樾攥了攥放在膝盖上的手,接着在时岫停下的间隙说道:“时岫,我可以依靠你吗?” 这人整张脸都贴在时岫的手掌心,抬头看起来的眼神好像是时岫的所有物。 时岫被商今樾看得一顿,半晌才开口:“这还差不多。” 她说着就抽出自己的一只手,摸上了商今樾的脑袋:“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第二次被时岫摸头。 商今樾的心跳比昨天还要快。 她从没有觉得这种示弱性的动作会让人这样的感觉良好,却也是前所未有的心动。 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感知系统也出问题了。 商今樾觉得自己变得好小,时岫站在她面前,变得好高好大,像个成熟可靠的成年人。 过去那个小小的她缺失的、期待的,在这一刻被时岫的抚摸填上了一点点。 “走吧,我们试试能不能走出去。”时岫看了眼没信号的手机,对商今樾示意。 “好。”商今樾点头。 她不是时岫的累赘。 她是时岫可靠的队友。 就像对于时岫不记得她们来时的路线这件事,商今樾却还记得。 就算是向导有意绕路,模糊她们带进来的路线,商今樾还是靠着她强大的记忆力,带着时岫走到了接近洞口的位置。 只是,就在商今樾循着记忆要去洞口的时候,却没有看到有光亮起。 “没路了。”商今樾烧得更厉害了,眉头吃力的皱起。 她昏昏沉沉,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力。 可时岫看着忽的冒出一格信号的手机,比商今樾坚定:“一定有路。” 此刻,时岫比商今樾自己都信任商今樾。 同时她也察觉到了商今樾体力有些不支,扶着商今樾坐到了一颗凸起的石头上:“你休息一会儿,我找到出口就来接你。” “好。”商今樾轻轻的点了下头,吐出来的呼吸都是热的。 她迷迷糊糊的想,如果时岫不回来接自己也没关系。 她感觉身上前所未有的热,烧得自己的右手掌心的伤口好痛。 幽闭的环境折磨着人的耐心。 商今樾想让自己凉快一些,下意识的要脱掉自己身上厚实的羽绒服,让山洞裏零下的温度拥抱自己。 只是她的动作还没执行,接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窸窣:“哗啦!” 光刺眼而夺目,从商今樾的左侧倾泻而入。 洞口被向导刻意拿一张大的遮光布盖住了,各种枯枝烂叶藤蔓堆在上面,光都投不进来,生生的给她们造了一个密室。 风贴着地面吹进来,也按住了商今樾想要脱掉外套的手。 她吃力的呼吸着,连朝光源看去的动作,都格外 慢吞。 “商今樾,我就说吧,你没错的!”时岫兴奋大喊,站在不远处的洞口回身看向商今樾。 外面的光要穿过那人才能进来,她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金光闪闪。 风撩起她的头发,细碎的发丝在光中飘摇,意气风发的不成样子。 商今樾倏地一怔。 她想,这是她在这个山洞裏找到的,最宝贵的矿石。 如果没有这颗宝石,她大抵是要死了。 识破了向导的诡计,时岫走回来的步伐格外轻松:“要我说,想要你命的人也挺蠢的,这么容易被人识破的障眼法也敢拿来用。” 时岫话裏话外都是不屑。 可事实上,多少人都是因为这样可笑的障眼法,被禁锢在一个梦魇裏。 很多时候不是它可笑,只是有的人缺少去撞一撞的勇气。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时岫脸上的得意,半垂着眼睛,没有了夸奖她的力气。 “来,上来,我背你出去。”时岫把自己的背包背在胸前,接着在商今樾面前蹲下。 “我能走。”商今樾拒绝。 “你听我,你还有别的任务。”时岫转身看着商今樾,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保险起见,咱们来的路是不能走了,我背着你走,这样也好走。你呢,就给你信任的人编辑短信,山上信号不稳,不管能不能收到,先发出去,能联系几个人是几个人,知道吗?” 时岫认真,说着把自己的手机也拿给了商今樾,“安宁给我发的那些营销号还有些用处,你找找,我记得有一条裏写了青森县应急救灾部的电话。” 时岫的镇定远远超出了商今樾的预料,她看着这人认真的神情,就觉得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也不是那么一件可怕的事情。 似乎因为也是被分配了任务的原因,商今樾感觉自己好像又能提起些精神,再坚持坚持了。 “现在可以上来了吗?”时岫又重新背对着商今樾蹲下。 商今樾也没有犹豫,靠到了时岫的背上。 这个人太轻了。 时岫背商今樾起来,感觉她也就比自己丢下的背包重那么一点点。 那沉沉的吐息落在她的脖子上,叫人觉得烫的惊人。 时岫背着商今樾出了山洞,温度骤降。 她的脖颈贴着商今樾滚烫的侧脸,不由得担心:“商今樾,你还好吗?冷吗?” “好热。”商今樾轻声,在时岫耳边说。 还能感知到自己的温度,就还不算糟糕。 时岫暗自判断着,看着跟着向导上来的路,果断选择走另一边:“我们一定会出去的,你坚持一下。” “我相信你。”商今樾说着,手还在继续时岫的任务,一字一字的敲着短信。 也不知道时岫背着自己走了多久,一阵冷风吹过来,冷得商今樾瑟缩。 她昏昏沉沉,忍不住朝时岫脖颈处靠:“时岫,我感觉好多了,我感觉自己不那么热了。” 时岫的心兀的一坠。 这不好,这情况比感觉很热还要糟糕。 商今樾有可能烧到失温了。 “商今樾,你发完短信了吗?”时岫强稳住心神,跟商今樾找起话题。 “发完了。”商今樾回答,“所以……我能不能睡一会啊,我觉得好累。” “不行,你不能睡听到没有。”时岫心彻底揪起来。 明明她背在身后的人缀得她步履维艰,她却觉得商今樾随时都能离开自己。 冷风直往时岫喉咙吹,叫她声音发紧。 她拼命让自己想办法,接着对商今樾说:“那你给青森县的议员打电话了吗?” “要打吗?”商今樾有些为难,她感觉自己没有力气拿稳手机了。 “要,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裏,再也不理你了。”时岫点头,幼稚的说着恐吓。 可商今樾当了真。 时岫听不到她紧张的那声“别”,只听到她吃力的问自己:“电话是多少。” “231——”时岫念 商今樾艰难的寻找着屏幕上的按键,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搅成了一团。 她看不清周围的世界,却像一场执念一样,用力的去找那个数字:“2……” 时岫觉得不是办法,接着又给商今樾讲起好玩的事情:“商今樾,你知道每当选举的时候,日本的那些议员就会开着车子满大街播放他们的竞选语录吗?” “我知道。”商今樾停下了寻找数字的手,下巴抵在时岫的肩膀上,轻轻动了动。 “柯南裏就有一集是这样的,那集出场的人可多了。”时岫想,与其找话题,不如给商今樾讲故事,柯南都好几千集了,她肯定能讲到她背着商今樾下山。 “是嘛?”商今樾也如时岫愿,接了她的话茬。 时岫忙点头:“是啊,说起柯南,商今樾,你回去要不要看看柯南啊?蛮好看的。” 商今樾若有所思:“柯南……是那个吃了什么药,变小了的侦探吗?” 时岫见商今樾思路还算清晰,稍稍有点松口气:“对,就是他。” 接着她又问商今樾:“你还能想起什么吗?。” “变小了后就住进了青梅竹马家?”商今樾回答。 “对,然后呢?”时岫引导。 “然后……他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有露馅。”商今樾轻声,思绪莫名其妙的因为某个点缠绕起来。 “是啊。”时岫点头。 商今樾:“那他真的很厉害了。”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的感慨从何而起,只感觉这人在自己背后吐出了一口滚烫的气。 而根据商今樾的这个“厉害”,时岫也有自己的看法:“厉害是厉害,但我要是小兰,知道他在我跟前隐瞒身份了这么久,我气都要气死了。” 第65章 “你不喜欢欺骗啊。”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口被人吊了起来。 时岫歪头,看了商今樾一眼,似是反问:“谁会喜欢呢?” 是啊,谁会喜欢呢? 商今樾靠在时岫背上,思绪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沿途白雪铺满了她的视线,枯枝压着雪,一路上绕来绕去,总是一成不变。 冷气徘徊在商今樾的头顶,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迟钝。 血液仿佛都凝固在了自己身体裏,而周围的雪慢慢涌出鲜红的颜色。 好像时岫死去时的画面。 现实逐渐剥离,商今樾的眼前是二十七岁时她跟时岫的家。 她站在家门口,远远的就看到了那枚压着离婚协议书的柚子胸针。 ——“我们离婚吧。” ——“没关系,您只是不认识我这个字,总比有人故意的好。” 时岫的声音回荡在商今樾耳边,厌恶的表情生动真切的像是人死前的走马灯。 商今樾拼命挣脱发紧的喉咙,唇瓣翕动:“时岫,那枚柚子胸针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时岫的脚步定了一下。 灼热的吐息扑簌簌的消匿在冬日的冷气,商今樾将声音吻在时岫耳边。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第47章 晨光熹微, 沿着地平线起,从世界平铺开来。 雪融化的声音滴答滴答,也和病房裏监护仪器的声音形成了一前一后的默契。 这是商今樾最先感知到声音。 周遭静得人沉默, 一侧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飞过, 长羽略过太阳, 在人闭着的眼睛前划下道一闪而过的阴影。 商今樾嗅到了空气中温和的消毒水味, 她依稀得以判断, 自己应该已经得到了救援。 眼皮发沉,商今樾挣扎了好一会,才从困倦乏力中抬起了眼睛。 清晨的阳光实在美好, 影影绰绰的在她视线裏勾勒着一位少女的模样。 时岫正坐在她靠窗侧的床边,单手撑着本16k的画本,在上面描描画画。 商今樾看不到她画的是什么, 只是碳素笔摩擦过厚实的纸张,发出窸窣的声音,每一笔都叫人舒心。 ——“时岫,那枚柚子胸针不是这个意思。” ——“柚子是我的‘樾’和你的‘岫’。” 商今樾偷觑着,脑袋裏忽的浮现出她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伏在时岫背上, 昏昏沉沉,现实跟梦境混在一起,声音也不受控制。 这话到底是她在梦裏对时岫说的。 还是现实中她跟时岫说的? 商今樾看着时岫平静的侧脸,没觉得她对自己有多生气。 如果时岫知道自己也是重生,她现在大概就不会在这裏守着自己了吧, 她一定会走的。 这么想着,商今樾轻吐了口气。 幸好。 她只是把自己困在了那场懊悔的梦裏。 商今樾唇间的风悠悠荡荡, 撩起了时岫虚浮的碎发。 她看着视线裏的头发莫名浮动,接着就抬起了头来。 “你醒了?” 似乎所有人在看到病人醒来是, 都要问这么一句话。 即使问出句话的前提,是她们已经看到病人醒了。 而此刻时岫看到商今樾醒了过来说的这句话,却只是无言中挤出的那么几分和缓。 商今樾没看出时岫的异样,还心存侥幸:“嗯。” “有哪裏不舒服吗?”时岫接着问道。 商今樾仔细感受了一下,回答时岫:“还好,就是头晕晕的。” “你在发烧,这是正常现象。”时岫告诉商今樾。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商今樾主动问起。 她感觉现在的天色跟时岫背自己出山洞的天色不一样,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的样子。 时岫:“今天是12月26日,你睡了一天两夜。” 听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商今樾不由得觉得诧异。 而不等她反应过时岫口中这个日子,就听到时岫说:“生日快乐,商今樾。” 对啊,今天二十六号了,是自己的生日。 上一世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喝醉酒的时岫在庄园后面的那颗香樟树下吻了自己。 她诧异,她惊愕。 可下意识抬起的手却始终都没有推开时岫。 商今樾永远都忘不了那晚的风。 时岫的唇抵在她的唇上,温软细腻,风来的恰到好处,掀起时岫的裙摆拂过她的后背,好像一只温柔的手。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时岫会给自己什么生日礼物呢? 商今樾带着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时岫,想要往这人拿着的画册上去猜。 只是还不等她看到时岫的画册画了什么,时岫就把画本合上了。 她慢慢抬起眼来,日光落在她的眸子裏,依然没有了温和:“不过,我不是很清楚,我是该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还是该祝你二十八岁生日快乐?” 时岫看着商今樾,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直至面无表情。 窗边的融雪啪嗒一下砸在外面的窗臺上,粗粝复古的水泥臺布满了凸起,砸的水珠四分五裂。 商今樾心兀的漏跳了一拍,由掌心朝四肢百骸涌起一阵寒意。 那不是梦。 她真的说出来了。 时岫也知道了。 “怎么自己说过的话,自己忘了,需要我给你复习一遍吗?”时岫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冷冷的反问她。 商今樾在时岫的眼睛裏又看到了厌恶,比当初在学校,她缠着她要把她送到校门口时,更甚。 她急于解释,挣着从床上坐起来:“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时岫。” 时岫冷眼瞧着,毫不留情的截断了她的话:“商今樾,别太小瞧我了,我们认识十年了,你想什么,我或许也能猜到。” “让我想想,你是不是意识到,比起接受重生的你,我会更容易接受这一世的新商今樾,所以才选择这样做的?”时岫看着商今樾,喉咙裏哼出一声嗤笑。 不得不说,商今樾的意识的确精准。 多少次时岫对她的心软,都是因为时岫觉得这是十七岁的商今樾,她不应该把自己对二十七岁的她的怨恨,转移到这个少女身上。 所以当她主动帮助时岫的时候,时岫会觉得这个商今樾人还不错。 所以她来劝说时岫去意大利的时候,时岫能放下心裏的顾虑。 所以当时岫孤立无援的拖着行李走在日本的大街上时,她很难不承认,商今樾的出现比过去她跟她每一次见面都要让人心动。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老天真的给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当她能够说服自己,接纳这个商今樾的时候,却发现这个商今樾就是那个跟她相处了十年的人。 时岫东一脚西一脚的踩在雪地裏,背着商今樾从山上往走下去。 出了太阳的山裏可真冷啊,时岫从来都没觉得这个世界有这么冷过。 她几次背着商今樾差点迈空,某一瞬间甚至想过把她丢在这裏,让这个骗子自生自灭。 谁叫她骗人的。 反正已经有人想要她的命了,她不过是体力不支罢了,才不是谋杀。 时岫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可站在瀑布旁的那一瞬间,她也只是把商今樾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又重新背起了她。 太阳沿着雪地画着两人的样子,时岫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山林裏纵横交错的枯枝好似一张粗陋简单的网,她是只没长眼睛的鱼,一头撞了进去。 她那么拼命的想要新的人生,想要属于自己的未来,可最后还是走进了商今樾布置的陷阱。 时岫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谢谢布置今天这场谋杀的人,要不是她们,她怕是还被蒙在鼓裏。 或许哪一天她真的跟自己认为的“这一世的商今樾”重修旧好也不一定。 重修旧好。 多讽刺的一个词啊。 “不愧是商小姐。”时岫由衷的发出一声感慨,甚至抬起手来,给商今樾鼓掌。 手掌拍在一起,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 商今樾坐在病床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这人拍碎了。 她喉咙干涩发紧,沙哑着跟时岫说:“阿岫,我只是想跟你重新开始。” 而这句话,时岫在商今樾的那张卡片也看到过。 这个迟来了很久的问题,还是摆在了她们中间。 可时岫没有想跟商今樾讨论出个答案。 她是不是写给温幼晴的,都不要紧,都没有意义。 面对这个问题,时岫选择了一脚踢开:“商今樾,我们已经离婚了。” 时岫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份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 商今樾兀的攥紧了被子,强作镇定的告诉时岫之后发生的事情:“可我没有签字。” 第66章 她讲得认真,好像这样就能说明她对她用情至深。 可时岫只有轻轻一句:“所以呢?” “你觉得现在有哪个国家机构会承认我们过去的关系?” 这么问着,时岫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她不在意,脸上带着笑容,一字一句,好似细针一样,直往商今樾心裏嵌。 时岫是有底气的,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承认她们上辈子的关系。 她自由又张扬,好像一株开得最艳的罂粟花。 而商今樾坐在病床上,瘦削的身形像是要被宽大的病号服吃掉一样。 她身后空无一人。 这辈子,连商秀年也不站在她背后。 “阿岫……” “我感谢你上辈子给了我优越的物质基础,以及这些年都没有让像前天那样的烂事摆到我面前过。” 商今樾刚喊出时岫的名字,就时岫截断。 她说的字字恳切,神色真诚。 只是最后,吐出了一个“但”。 “商今樾,我救了回你的命,我不欠你什么了。” “咱们就这样结束吧,以后谁也都别再找谁了,行吗?” 她不谈爱。 只谈两清。 时岫说着,商今樾听得胆战心惊。 时岫质问完商今樾,就看着这个人一点点塌下去。 她养得极好的头发顺着她的肩膀流下来,乌黑而沉重,遮住她的脸,只看得到一双阴郁的眼睛,让人觉得狼狈。 时岫从没见过商今樾这样。 哪裏好像被戳了一下。 可她不想让自己在意,硬逼着这种感觉褪去。 监护仪器数值一直在跳动,滴滴滴的声音叫得人心慌。 时岫接着就听到这人从长发裏传出声音:“我做不到。” 可时岫摇头,冷冷的告诉她:“商小姐,这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 她也不喜欢被人欺骗。 可商今樾有想过她的感受吗? 时岫看着病床上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能跟这个人当初对自己做的一样,不用顾虑对方情绪,起身就走。 病房安静的要命,门打开的声音吱呀一声,叫人觉得刺耳。 时岫刚打开门,神情和脚步同时顿住了。 就看到商秀年站在门口,神色平静的看着她:“小岫。” 时岫诧异,还是礼貌喊人:“奶奶您来了。” 商秀年点点头,接着伸出手去,摸了摸时岫的脸,“你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是守在病房太累了吗?” “没有。”时岫摇头,“姑姑刚离开了一会,我只替她在病房值了两个小时班,一点也不累。” 这么说着,时岫就想起一件事:“对了奶奶,既然见到了,我就在这裏跟您告别了。” “怎么,你要走吗?”商秀年有些意外。 “嗯。”时岫轻松的点点头,笑起来的眼睛裏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在这裏呆的时间太久了,但是作品集的事情还没有推进,我想我该换个地方找灵感了。” “我派人送你。”商秀年接着表示。 “不用了。”时岫拒绝,她不想自己接下裏的行程跟商家,尤其是商今樾在产生任何关系。 她需要静下心来,完成自己的作品。 什么感情,什么人际交往,都往后排。 她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时岫的情绪,商秀年跟她强调:“小岫,有些事不用自己扛,奶奶可以帮你的。” “今晚又有雪,怕是不好打车。” 这倒是一个问题。 时岫犹豫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跟商秀年提条件:“那……奶奶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说就行。”商秀年点头。 “麻烦奶奶帮我把行程保密。”时岫说。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接下来去了哪裏。” 时岫在“任何人”上落了重音,商秀年听着欣慰的笑了:“放心吧,好孩子,奶奶一定会给你一个安静不被人打扰的环境的。” “谢谢奶奶。”时岫朝商秀年微微颔首。 她现在也学会借力打力。 病房裏太安静,时岫跟商秀年在门口的对话,在病房裏的人听的一清二楚。 回声打在商今樾右侧的墙上,一遍遍向她传递着时岫冷淡的声音。 药水静默的沿着输液管流淌,冰冷的输入商今樾的血管。 她的背后就是太阳,整个人却好像被放在了冰水裏,冷的彻骨。 时岫走得头也不回。 纤细的身影挤在一行人的缝隙中,接着就被商秀年助理走近的身影挡住了。 接着就消失在了门口。 这是这一世,时岫送给商今樾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第48章 唯物辩证法的基本规律有一条写到:量变会引发质变。 没人会因为十八岁的到来, 突然变得成熟,在法律定义成年的第十个年头,二十八岁的商今樾真正迎来了她的十八岁。 时岫恨她的自私, 恨她的欺骗。 她的幼稚与寡情造成的局面, 倒逼着她走向成熟。 病房裏静悄悄的, 融化的雪包裹着太阳, 光落在商今樾的掌心, 透着冷意。 商秀年从门口走过来,不紧不慢的站在商今樾病床前。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刚刚时岫话裏的意思,风轻云淡的询问商今樾:“你和小岫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商今樾淡声。 “老夫人。”助理格外有眼力见的给商秀年搬了把椅子过来。 商秀年并没被打断情绪, 坐下后对商今樾刚刚的话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睡了这么久,脑袋也清醒了。” “我的确清醒了,奶奶。”商今樾回答。 商秀年看着商今樾的眼神顿了一下, 竟不知道她这个孙女在想什么。 自从上次跟自己对峙后,她就知道她从没有把这孩子的反骨折断,这孩子有她自己的想法,怎么今天突然顺从了? 商秀年心裏狐疑:“怎么,觉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对了吗?” “之前的事, 是我做错了。”商今樾点头。 她低垂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压着她的眸子,看过去乌沉沉的。 商秀年也不知道刚刚时岫跟商今樾说了什么,但这个结果似乎意外的令她满意。 从小让商今樾这孩子主动开口承认错误,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那天她拿着戒尺那样打她, 她就是一个“错”都不说。 怕是撞了南墙,知道回头了。 “这才是奶奶的好孩子。”商秀年露出了和蔼的神色。 她说着就抬手摸了摸商今樾的脑袋, 跟她承诺:“你和小岫都是聪明的好孩子,奶奶不会亏待她, 也不会亏待你。这次的事情奶奶一定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公道。” 商今樾微微颔首:“谢谢奶奶。” 她回答的乖巧,声音也平静。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那个对商秀年察言观色,听从乖顺的孙女。 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怎么又能回得去呢? 她不回头。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当商秀年的手放在商今樾头顶的那一瞬,她想的却是前些天时岫曾落在她头顶的手。 这人的手比商秀年有重感,却没有商秀年的手掌柔软。 她的手落在商今樾的头顶,没有任何技巧,弄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可时岫的夸奖,只是夸奖。 她会欣慰她做了正确的事情,她会高兴她学会了说出真正想说的话。 除此之外,并无所求。 而商秀年的夸奖,更像是她对商今樾顺从的等价交换。 那苍老的手穿过商今樾的头发,像是一张网,将商今樾捕在裏面。 和蔼可亲的,就像是在摸一只小猫小狗。 对比太过强烈,现实像巨大的潮水,朝商今樾涌来。 而她最惧怕水,整个人翻江倒海的难受。 那是她从小依靠着的奶奶。 给了自己这个孤女在这个暗潮涌动的家最大的袒护的奶奶。 给她铺路,给她权利,甚至给她带来了时岫。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的夸奖也从来都只给“好孩子”的。 而所谓好孩子,就是上一世的商今樾。 那个榨干了时岫最后一点温度,害她死掉的商今樾。 冰冷的药水贴着商今樾的手掌,不疾不徐的涌进她的身体。 这个冬日,冷的让人麻木。 她才不要当好孩子。 她不是商秀年的好孩子。 商今樾没有欺骗商秀年,她清醒的认识到自己之前做的都是错的。 重生回来,她竟然直接选择了最狡诈的路径跟时岫重逢,企图以此蒙混过关。 她甚至没想过,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对时岫又会怎样一种伤害。 第67章 时岫说着那句“我不欠你什么了”,被她消磨殆尽爱意碎的不成样子,一片片扎在她的眼裏,鲜血淋漓。 “好了,奶奶跟你姑姑还有事情要谈,你好好休息。”沉重的手终于从商今樾的头顶拿了下来,商秀年甚至贴心的给商今樾掖了掖被子。 掖好的被子平整得没有褶皱,配上商今樾乖顺的表情,商秀年格外满意。 却不想这幅场景她还没有欣赏对酒,接着被伸出的手,重新弄满了褶皱。 “奶奶,我也想去,可以吗?”商今樾看向商秀年。 这人眼睛裏有种急迫,甚至渴求。 商秀年对商今樾的请求有些意外,接着就听到商今樾说:“我已经成年了,是不是也可以接手公司的一些事情了?” 听着这句话,商秀年略沉思了一下:“也是时候了。” “你跟着至善做的几个案子都不错,你有这个想法,也很不错。”商秀年对商今樾的表现有些满意,告诉她,“不过也不急于一时,回去后跟我去趟公司,选个项目做吧。” “谢谢奶奶。”商今樾点头。 只是她还没说更多的话,就听到商秀年接着对她说:“年后温家会来家裏聚餐,到时候不要缺席。” 商秀年不要商今樾口头的谢谢,她要这人的实际行动。 商今樾明白,暗暗攥紧了下床单:“我知道了。” 商今樾知道,这是时岫的路走不通了,商秀年又把目标重新放在了温幼晴身上。 可她不要温幼晴。 她要权利,更多更多的权利。 使得再没有人能阻止她靠近时岫。 世界从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而商今樾想让世界以时岫的意志为转移。 树影在病房的墙上飘飘摇摇,划过商今樾的身体。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偏执的情绪要从她的身体裏长出来,穿透她的骨髓,刺破她的肌肤。 这东西生着羽毛,尖锐狰狞的划过她没有任何屏障保护的肌肤,让她痛苦,却又乐在其中。 她错的离谱,活该受着。 不然哪裏还有机会补偿时岫。 商今樾笑笑,从床头摸过了自己的手机。 她迫不及待的去找时岫的对话框,想告诉她自己的想法,想跟她忏悔自己的错误。 她叛逆的计划从她身体裏长出来,使得她此刻的倾诉欲前所未有。 她要告诉时岫她不是那样自私。 她要告诉时岫她不会做出跟上一世一样的选择。 她是爱她的。 可打到“爱”字上,商今樾兀的停下了。 说不得这个字。 商今樾好像被它烫了一下。 喉咙被堵得发紧,好像说出来她就要将心肺呕出来,死在这裏一样。 商今樾定定的看着自己打满了屏幕的解释。 密密麻麻的字挤满了苍白。 她说了这么多,都不如她与时岫的十年做的那些荒唐事。 时岫感谢她上辈子给了她优越的物质基础,可她却贫瘠的连一点感情也不愿意施舍给她。 她感谢她从没让前些天那样的烂事摆到她面前过,可她却亲手夺走了她想要的地,甚至没有任何解释。 她不曾真的知道时岫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给时岫的柚子胸针,也被她拿在手裏,狠狠的扎进了时岫的胸口。 一柄胸针能有多长。 能贯穿一个人的心脏,也扎进那个送礼人的胸口。 “哒,哒,哒。” 商今樾按着屏幕上的删除键,把自己写出来的字,一个接一个的删掉了。 商今樾看着面前的字飞快的消失,感觉好像删除键也把自己周围的空气也一并删除了。 她扣着胸口,觉得难以呼吸。 谁来教教她。 她该怎么表达爱? “呼——” 长长的一口呼吸过后,时岫从温泉裏露出了头来。 她刚刚潜在温泉裏好一会,几乎就要打破自己小时候玩水的憋气记录。 来到新的酒店的第一件事,时岫就选择了泡温泉。 来日本这么些天,她可终于有机会享受温泉了。 之前跟商今樾和商至善在一起,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忙,搞得她都不好意思去。 跟大忙人在一起,休闲仿佛也是一种罪过。 “屁罪过。”时岫嗤笑一声,对此嗤之以鼻。 她靠在石块上,享受着舒适的天然温泉。 即使是冬日的室外,泉水温暖的温度也不让人觉得冷,甚至泡得人骨头都要酥了,之前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时岫借着浮力,荡悠悠的晃着自己的腿。 她做的刻意,有意不让自己想起自己的身体究竟为什么会这样酸痛疲惫。 昨天的雪没下多久就停了,天空湛蓝无云。 时岫仰头望着天,眼睛又一次不自主的放空开来。 私人温泉不会有人来打扰,树枝交掩着,世界好像就剩下了时岫一个人。 安静总会让人不自觉的放松,时岫那原本好好控制着的享受表情,也慢慢沉落下来。 那件她不想起的事情一直在她脑袋裏徘徊,好像一艘幽灵船,飘荡在沉沉的迷雾中。 说不在乎…… “嗡!” 手机震动打断了时岫差点控制不住的思绪。 屏幕的亮光扫除了迷雾,显示有消息传来。 分不清时岫被这条消息打断时,是什么神色。 只是她拿起手机一看,眼睛裏有了些笑意。 刚刚时岫活力万丈的评论了去欧洲过圣诞的冯新阳:【冯姐我不想努力了[可怜]】 而冯新阳现在回她:【洗干净在床上等着】 朋友之间总是缺不了荤段子。 她知道她不想,她也知道她不会。 但时岫现在的确在洗干净。 时岫看着这个评论笑笑,接着就点进冯新阳的对话框,随手拍了一张自己泡汤的照片,告诉她:【在洗了。】 冯新阳收到图片,立刻发来一个喷鼻血的表情,并认真评价:【时姐,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身材这么好?】 时岫对这样的评论很是满意,抬手靠在石头上,得意的敲道:【羡慕吧。】 【老羡慕了】冯新阳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并表示:【回来让我摸摸好不好。】 【一次二百五,谢谢。】时岫回冯新阳。 【黑心商人!】冯新阳高声抗议。 接着她又威胁时岫:【信不信我半夜偷偷爬到你屋裏!】 时岫不受冯新阳威胁,反而提醒她:【新阳,你是不是忘了,之前去三亚,你半夜喝醉了把我的床认成了你的床,让我给了你一拳的事?】 现在提起这件事,冯新阳还胸口隐隐一痛,怒斥道:【我到现在都觉得,你当时在装睡!】 【没办法,从小就这样】时岫摊手,【睡觉的时候会比较戒备】 冯新阳难以置信,明明她时姐平日裏挺好相处的,她从背后吓她,都不至于给自己一拳:【时姐,是不是对此有什么心理阴影啊?】 时岫看着这行字,还真认真的想了想,接着摇摇头:【没有哎。】 【那完蛋了时姐。】冯新阳当即判断,【你这是注定孤独终老的体质啊,心疼你一秒[抱]】 时岫从来都不喜欢有人把她看弱,对冯新阳这条消息,习惯性拒绝,手指敲在键盘上哒哒作响:【我可没有孤独终老】 只是,刚打完这句话,她认真的眼神就落了下去。 是,她的确曾经接受过某个人睡在她身边。 就是半夜回家,也能搂住她,同她耳鬓厮磨,让她不仅不恼,还受宠若惊。 可就是这样一个让她放下戒备的人,同时又让她心灰意冷,燃烧殆尽。 甚至不久前 她还发现,她骗了自己。 汤池底下一颗接一颗冒出来的泡泡,浮上表面又接着破碎。 时岫一直在压抑的情绪不受控起来,她很用力的删掉自己不会孤独终老的证据,撑着仅剩不多的积极情绪,跟冯新阳说:【是啊,多心疼心疼我吧,这是我的购物清单:】 冯新阳眯眯眼:【合理怀疑你在套路我】 时岫接着发过去一串“略略略”,算是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 十二月国外有圣诞节,冯新阳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跟画室请了假去欧洲旅游了。 时岫后来跟冯新阳又聊了很多,圣诞节国外很热闹,冯新阳还加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还跟时岫畅想自己跟美女来一场异国之恋。 时岫瞧着冯新阳的期待,不忍心泼她冷水,毕竟上一世她也遇到了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女。 就是金发碧眼的美女只有十五岁。 冯新阳还是后来看到美女发自己的生日蛋糕照片,才悲惨的发现的。 时岫想了想,还是好心的提示冯新阳去看看美女的朋友圈,尤其是生日这种时候。 第68章 冯新阳还以为时岫是点拨自己给美女过生日,撂下好友,就去翻人家朋友圈去了。 聊天界面一时间安静了,时岫刚刚打了很多字的手一下空了下来。 它好像有些不甘心,又拨着屏幕,刷起了这几天时岫错过的朋友圈。 时岫错过的这两天正是圣诞节,朋友圈被红绿两种颜色包裹。 在冯新阳刷屏式的朋友圈下,还挤着常宁,周周,还有岑安宁的朋友圈。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各有各的热闹。 而时岫望着远处的树影,雪从树枝掉落下来,清晰可闻。 常宁还在班裏录了圣诞采访视频,好多人都说了自己未来的计划,对来年的期待。 大家都是说着迷茫,脸上却充满了希望。 时岫靠在石头上,略略想了想。 她记得她们班来年的高考考的好像都不错,一半的人都上了一本,未来看起来充满希望。 除了她。 画板放在房间裏,空白的一张纸,迟迟没有落笔。 现在的她对未来还一点进度都没有。 热气烘着人的心绪,时岫没来由的觉得难受,下意识的想缩在一起。 她该怎么办呢? 时间经不起浪费,她的冬天到底该怎么定义? 她或许根本不应该来这裏。 否定在时岫的脑袋裏画上一个大大的叉号。 她难过焦虑的好像不是这件事。 或者说不单纯是这一件事。 幽灵船扬起高帆,又一次行驶在迷雾中,铺天盖地的想要吞噬她。 记忆就像是那天她从山上一路背下来的商今樾一样。 她根本没得选,只能背着。 无论这条路多难走,商今樾都是她摆脱不了的阴霾。 该让人怎么释怀? 平静的温泉水面掀起一阵阵涟漪,时岫将自己缩在了一起。 她紧紧的抱着膝盖,肩膀都在发抖。 而冬天的温泉不会让人觉得冷,她整个人泡在水裏,小小的好像快要融化。 十年怎么那么长。 “……” 过了好一阵,时岫从雾气中吐出一口呼吸。 她兀的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外面,眼睛裏装满了倔强。 不能释怀就不能释怀。 时岫想或许孤独与痛苦本就是不能被人看见的,但却可以通过画面传递的。 这年的冬天来的又晚又长,大雪将这座城市吞噬。 融化的雪水呈现出脏脏的灰褐色,而萧瑟寂寥的。 她就要画这个画面。 她就要画白雪背后的泥泞。 被积雪压断的树枝越尖锐越好。 它能划破商今樾的手掌,也能划破自己的无法释怀。 她不回头。 她要往前走。 时岫倔强的攥紧了手,决绝的眼睛还是无法释怀。 她看着眼前蒙的那层雾气,将自己整个没入温泉。 “咕噜咕噜……” 黑发在水中飘摇,水声裏传来小孩呛水的声音。 她好像格外紧张,哭泣都被压在喉咙裏,只有看不清的泪水和海水混合在一起。 商今樾又梦到了那场游轮事故。 汹涌澎湃的水朝她袭来,她小小的一个,很容易就被它们淹没。 暴雨如注,她被妈妈护着,望着的是一个男人离开的背影。 世界被压得格外黑暗,乌云挤满了水分,好像不等落下雨来,就先掉进了水裏。 “爸爸——!!” 商今樾的声音稚嫩而尖利,好像要穿透那个男人的身体。 可他步伐从来都没有停下来,就这样决绝的离开,不回头,也不理会她的挽留。 是挽留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商今樾顿住了。 她紧靠着她的安全岛,被打湿的地板潮湿也有些软。 她顶着噼裏啪来的雨点朝自己趴着的地方看去。 却蓦地发现这不像是救生艇的塑胶材质,而是一块破木板。 木板…… 怎么会是木板…… 梦境掺杂进了人越来越多的思考,海浪逐渐狰狞。 商今樾感觉自己脑袋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敲了一下,她不受控的翻下安全岛,快要沉入海底。 “呼!” 商今樾猛地睁开了眼睛。 医院安静的要命,她满耳朵都是她的心跳声。 那声音咚一声咚一声的砸着她的胸腔,骨骼。 让她觉得痛苦,难受。 那种无法控制的无力感又来了。 梦没有停止,梦魇顺着商今樾的恐惧来到了现实世界。 她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顺着她的眼眶流淌下来。 商今樾蜷在床上,下意识的想去找人抱住。 就像过去那样。 可是偌大的病房,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手往前伸,却只摸到了病床冰冷的边沿。 时岫不在。 她没办法去抱她。 也不会有人蹭蹭她的脸,迷迷糊糊的问她:“怎么了?” 夜也是安静。 商今樾埋在时岫的怀裏,浑身紧绷。 每次察觉到爱人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时岫总会低下头,吻吻商今樾的额头:“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这人声音温和,让人能轻而易举的说出心中的恐惧。 可商今樾却在苍白下,一言不发。 于是见询问的人不回答,时岫又兀自对商今樾说:“不怕,我帮你把它们打回去。” 她会轻拍着她的背,跟她保证:“没事的阿樾,我一直在呢。” 不是说好了一直在的吗。 泪水愈发汹涌。 商今樾死绞着她的唇,将自己的声音吞在喉咙裏。 恐惧发现了失落与悲伤,像只脱了缰的野马,肆意驰骋在商今樾的身体裏。 她四处冲撞,带着风雨,将她拖进梦裏的深海,掐住她的喉咙,让她看着自己一次次被人抛弃。 “阿岫。”商今樾蜷缩着,几尽颤抖的喊着时岫的名字。 她从床头把手机摸了过来,抱着这个唯一能联系到时岫的东西:“阿岫……”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商今樾的呼唤,她的手机就贴着她的胸膛震动了一下。 那是时岫的消息。 又不是时岫的消息。 今早商今樾委托的技术人员发来消息,之前她被删除的聊天记录今天就能恢复好。 商今樾现在终于看到了迟来几个月的,时岫的消息。 那是一句感谢。 和一张图片。 时岫想的没错,商今樾是能明白的。 她看到了日期,就知道了时岫没有把颜料给冯新阳。 那个时候,时岫还会在意自己有没有生病,有没有误会她。 商今樾定定的看着时岫发来的图片,眼神发直。 她想她该感到高兴,可为什么泪水一颗接一颗的砸在屏幕,摔了个粉碎。 透过这张图,商今樾看到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 她的掌心贴着小腿,那明明已经好掉的伤处,痛得她无法呼吸。 第49章 时岫跨完年才从日本回来, 这一程收获颇丰。 她背着画板寻找跟自己定下的主题相契合的画面,去札幌看了网上营销很火的那棵树,到旭川公园喂了企鹅, 还去小樽海边坐了一天。 她走走停停, 只顾虑自己感受, 看到了很多自己过去不曾驻足欣赏的东西, 这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或许痛苦可以让人沉淀, 时岫回国用了一周就把“冬”画了出来。 佛罗伦萨美院的教授在看过了,跟时岫说了一长串感嘆,手都快比划成火影忍者裏的结印了。 时岫心裏有了谱, 放慢节奏,开始把这幅画做的更精细一些。 不过,时岫这边进行的顺利。 冯新阳那边却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圣诞节的第三天, 冯新阳顺着时岫的提示发现了她勾搭的美女姐姐其实未成年的事实。 时岫刚回到宿舍,她就抱着时岫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肿着张脸,踏上了参加联考的路,连常宁的成年礼都没来得及参加。 准备好的礼物, 让时岫帮她代为转交。 时岫也好久都没跟班上这些人见面了,提前了好一会儿就到了常宁点的ktv包厢。 可就是这样,包厢裏也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不知道那位天籁歌王撕心裂肺的在唱死了都要爱,包厢的灯光几尽疯狂,叫时岫望而却步。 “时姐!” 常宁正在牌桌上打牌, 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时岫,放下牌朝她奔去:“你知不知道我最想的就是你啊!” 常宁说着, 结结实实的抱了时岫一下。 时岫接受着好友欢迎,腾出手来拍拍她的背:“哎呦哎呦, 你这样子得是想死我了吧。” “是啊!你不在我打排球都没劲。”常宁苦着一张脸。 第69章 时岫伸手捏捏这人的脸:“怎么,校排球队还不够你打的啊?” “不一样,咱们两个有默契。”常宁拍了下时岫的手,强调道。 “那等咱都定下来了,我陪你打一场?”时岫主动表示。 “好啊!”常宁眼睛都放光了,还害怕时岫只是说说,警告她:“时姐,今天我可是寿星,骗寿星可是要遭雷劈的。” “我不会让雷劈我的。”时岫一脸认真。 经过“寿星”二字的提醒,她接着把手裏提着的东西交给了常宁,“生日快乐,我和新阳给你的礼物。” “我猜这个是新阳的。”常宁接过来,一眼看出包着夸张黑粉色蝴蝶结的就是冯新阳的礼物。 这人送了常宁一条限量款丝巾,跟常宁今天这身衣服还真的蛮搭配的。 常宁拿它往腰间一系,格外出味。 时岫忍不住点点头:“这人还真会挑礼物。” “时姐,你这个礼物也不赖啊!”常宁的声音充满惊喜。 关于礼物,时岫没准备什么限量款东西,就是给常宁画了一副小画,画的是未来她抱着奖杯,背后万人欢呼。 这是时岫上辈子看到过的画面,想作为剧透送给这一世十八岁的常宁。 “你不嫌我没花钱就行。”时岫说。 “啧,这话怎么说的,礼轻情意重,我可太喜欢了!”常宁看着手裏的画,爱不释手。 看了好一阵,接着她就对时岫刚刚的话表示不同意:“而且时姐,你未来成了大画家,画怎么也得买个十百万的吧,我可是赚大发了。” 这话时岫听着舒服,笑道:“那我可就借寿星吉言了。” “随便借,我还是祝你以后能觅得良缘,事业爱情双丰收!”常宁的嘴像是抹了蜜一样,都不知道今天谁才是需要被祝福的寿星。 “谢谢寿星,我还是只求事业好了。”时岫跟常宁作揖,认真表示。 爱情对她来说无所谓了。 可常宁不满:“不行,爱情事业你都得有。” 似乎对于还没有步入社会,经历过挫折的少年人来说,事业爱情双丰收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社会像一只巨魔,磋磨着想要讨伐它的勇士的勇气,将她们手裏刀折断。 于是锋芒不再,朝阳黯淡,爱也谈得艰难。 这样的话来的丧气,在人家的生日会上说格外不合适。 时岫勉强笑了一下,就看到刚刚常宁离开的牌桌招呼她:“常宁,快过来吧,还猜不猜啊。” “我……我要求组队玩!”常宁看着桌上她们给自己又满上的酒,求助似的看向了时岫。 时岫立刻接收到信号,表示:“我和常宁组队。” “行呗。你寿星你最大。”对面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看我今天怎么把你们双杀——” 三局过后。 时岫面前的酒杯空着,对面酒杯起起落落,满了三次。 而接着时岫静坐高臺,又不紧不慢的掀开下了自己的牌:“20点。” 对面人难以置信的看着桌上的牌,缓缓的骂出一个:“草?!” “时姐,你数学不是不好吗?” “我只是求导不好。”时岫摸过一旁的杯子,淡淡的喝了口水。 打牌,她上辈子可是杀穿。 商今樾老家的叔叔姑姑们很爱打牌,过去每年回老家祭祖她们都要拉着商今樾跟商今樾她们打牌,美其名曰维系感情。 的确是维系感情,第一次打牌,时岫就被打蒙了。 商今樾不喝酒,罚的酒几乎都被她一个人给喝了,倒床上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晚饭的餐桌上一个姑姑还跟她绘声绘色的还原了她断片后的情形。 据说她当时抱着商今樾哭着喊着不撒手,表白的话说了好长一段,听的人哭笑不得。 这是时岫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抛下商今樾,连夜卷铺盖回家。 回家以后时岫窝在房间裏钻研了很久,甚至还学会了出老千,跟人打配合。 从此时岫再无败绩。 第二年就换成了老家的姑姑抱着她老婆表白。 商今樾对此的评价是:没有时岫有文采。 “喝吧。”时岫微微扬起唇角,胜利的眼神就像是那年一雪前耻,看着商今樾姑姑的眼神。 时岫的声音透着漫不经心,说着就靠在了椅背上。 这人手长腿长,靠着椅子显得整个身形格外流畅,一双眼睛微微向上抬,几缕碎发垂下,显得她轻佻又明亮。 常宁在一旁瞧着,忍不住低声尖叫:“啊啊啊时姐你帅死了!” “姐带飞你。”时岫得意,手轻轻在拍上扣扣。 她说到做到。 只是觉得手裏空空的,好像少了个搭檔似的。 明明常宁作为队友,就坐在她身边。 在喝过四轮酒后,对面意识到刚刚似乎做了个很错误的决定,立刻表示:“不行不行!我们要求你们换人!” “那时岫代我,我退场。”常宁忙表示,“我今天过生日,我有行使特权的权力!” “行。”对面也是常宁的朋友,生日这天也不好驳常宁的面子,硬着头皮答应。 但她们也不傻,接着又表示:“但时岫的搭檔要我们选。” “你选吧。”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经常玩牌的老油子,时岫自信什么人她都能带飞。 “吱呀。” 而时岫声音刚刚落下,包厢的门就又一次被人推开了。 昏暗的包厢被走廊的灯光照亮一隅,沿着光路走进来一名少女。 这人穿了件羊绒大衣,垂坠的布料衬得她身形修长。 小羊皮做的鞋子敲得瓷砖地板嗒嗒作响,有一种跟包厢裏的人的画风完全不同的感觉。 包括她自己,看起来都对这个环境有些茫然。 就好像是家教很严的乖乖女,误入了什么丛林一般。 时岫穿过几个人的身影,对这人应该看得并不真切,按理说也认不出她是谁。 可偏偏她还是认出了她。 “商今樾”三个字随着她身边人眼睛一亮,喊出了她的脑袋。 时岫见常宁要起身,立刻拉住了她:“你怎么还叫了商今樾。” “我叫了班上所有人啊。”常宁不知道时岫跟商今樾之间的事情,对此也不以为意。 “你是不知道,现在找个能出来玩的人可难了,能多来一个是一个,不然包厢冷冷清清的,多没意思。” “……” 时岫顿时哑口无言,转着椅子,背对过身去。 她不想理这人,可这人的到来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意外在班上独来独往的商今樾会来参加常宁的生日派对,常宁更是受宠若惊。 “生日快乐,常宁。”商今樾看到常宁过来,主动把礼物递给了常宁。 “谢谢你。”常宁动作僵僵的,接过商今樾的礼物,脸一下就热了起来。 而不等常宁拆礼物,刚刚跟她打牌的人就过来邀请:“商今樾,你要不要来一起玩牌。” 包厢裏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聊八卦,好不热闹。 商今樾顺着对方的邀请朝牌桌看去,就看到了某个刻意在避开自己,背身坐着的人。 常宁也有点想让商今樾跟她们一起玩,让她安心主动提道:“你和时岫组队,让她带你,你也不用担心……” 谁料,常宁还没说完,商今樾就答应了:“好。” 组队来的格外顺利,对面都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们就搓起手来,跃跃欲试:“好好好,那咱们现在开始,输了的喝酒啊!” 商家家教严,商今樾一看就是从来都没玩过牌的人。 对面牌友就不信,时岫还能把这个人带飞。 常宁离开了牌局,当起了裁判发牌人。 新开的扑克洗起来格外清脆,好像把周遭的空气都切割开了。 商今樾随即在时岫身边坐下,问她:“你们玩的什么?” 时岫靠在椅背上,垂着双眼:“玩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答应。” “因为能跟你组队。”商今樾压着声音,对时岫说道。 不知道背后哪个人拿着话筒,莫名其妙的飙了个高音,时岫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咚咚,咚咚,久久平复不下来。 她转头看了这人一眼,眼神压抑不住,裏面都是诧异。 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直白了,也不拐弯抹角,甚至连嘴巴都不闭着了? 这种感觉超出了时岫的熟悉范畴,她挪了下自己的椅子,丢给商今樾四个字:“二十一点。” “明白了。”商今樾淡声,不着痕迹的朝时岫侧坐近。 交谈的功夫,常宁就发好了牌。 时岫看了眼自己的牌,立刻组合出最靠近二十一点的数字。 只是如果有一个红桃7,她会赢得更大。 第70章 “……” 也是这个时候,一抹清冷的指温拂过时岫的手背。 她捏着牌,昏暗环境下的眼神微微一变。 无名指一下,无名指指甲一下。 熟悉的感觉让时岫惊诧,又无从排斥。 商今樾的手指触碰着的,是她们过去玩牌约定的暗号。 那次从老家回来,时岫就跟商今樾就研究了这么一组暗号。 食指是黑桃,中指是黑方块,无名指是红桃,小指是红方块。 数字按照a-q的顺序,从食指指甲起,一直到小指的第三指节,k则是大拇指。 例如这次,商今樾向时岫传递的信号就是:红桃7。 对面人猜错了。 商今樾玩牌比时岫还厉害。 时岫看着自己手裏的牌,也不知道商今樾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但她就是说对了自己需要什么牌。 时岫厌恶这种默契,可避不开常宁期待的目光。 既然坐到了牌桌上,就是为了赢的。 时岫轻攥了下手裏的牌,快速的点了这人的手背一下:没错。 商今樾了然。 接着她们手指交错,也分不清谁的手指勾过了谁的指腹,暗地勾连着,很快就分开了。 没人看到她们两人的牌什么交换的,对面牌友抬起头来,就看到商今樾还定定的看着她手裏的牌。 只是跟刚刚不一样,这人眼神看起来格外深邃,对着一张牌细细摩挲,好像要把它拆吃进手心裏一样。 这是干什么? 对面不解,觉得商今樾就是不会玩牌,得意的表示:“怎么样,开吗?” “开。”时岫点头,将自己的情绪全都放在胜负上,似乎这样做她就不会在意跟商今樾合作了的事实。 商今樾翻开三张牌:14 对面张狂,两个人同时翻开:17,20 20这个数字,简直就是赢的旗帜。 “21。” 不等对面想好,时岫就翻开了她的牌。 “?”对面登时愣住了。 这是这几局她们最接近胜利的一次,喝了酒,不甘心的表示:“再来——” “再来!” “再来!” 再来了三局,对面酒杯空了又满,输的快要怀疑人生了。 她们知道时岫会玩,可为什么后面商今樾连赢了两次? 时岫展开手裏新发的牌,目光晦涩的笑了笑。 胜利的确是一件能让人忘记某些糟糕事的事情。 但接着,她就接收到了商今樾再次点过来的手指。 这次这人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背,温吞的画了一个圈,意思是:停一轮。 为了玩得更久一下,连赢的第四把时岫跟商今樾都会礼貌的输给对方一次。 时岫不言,跟商今樾一个出了15,一个出了16。 对面看着这两组,眼睛都亮了,唰得甩出一组牌:“18!我们赢了!” 看着自己桌上牌终于大过对面两人,对方牌友激动的站了起来:“哈哈哈哈,苍天难好轮回啊!喝酒!喝酒!” 这难得的胜利机会,对面可不会放过,说着就拿起酒杯满上了酒。 那一只小玻璃杯,被她们倒得满满当当,酒面还因为张力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弧。 时岫垂眼,对这杯酒有点怵头。 重生后她就没有喝过酒,这具身体对酒精还没有依赖性,也不知道能不能喝这么多—— 时岫刚要接过酒杯,某人精瘦的手臂就先她一步伸了出去。 商今樾拿过酒杯:“我来喝。” 第50章 胜利带来的爽感, 或许让人昏了头。 商今樾的手指蹭过时岫的手背,洒落下几滴冰凉的酒水。 时岫看着商今樾主动拿过的酒杯,大梦初醒。 她怎么跟商今樾坐在一起了。 她们早就不是能坐一起玩牌的关系了。 时岫定定的看着主动拿起酒杯的商今樾, 怨怼远比皱起的眉头要深。 商今樾愿意喝, 时岫不拦着她。 一杯喝完, 这人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 神色如旧。 常宁在一旁看着, 不由得跟商今樾竖拇指:“牛啊,樾姐。” 这人就跟冯新阳一样,为了件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事, 对商今樾改了称呼。 时岫听着,眉头紧蹙,敲了敲桌子催促:“继续。” “怎么, 心疼了?”常宁歪头瞧瞧时岫,觉得这人脸色没刚刚那样张扬得意了。 “屁。”时岫没客气,一把抓过常宁发的牌。 这局牌来的中规中矩,凑一凑也能凑出靠近21的大数。 商今樾看着手裏的牌,很快推算出了答案, 垂下手去,要再去勾时岫的手。 时岫避开了。 商今樾垂下去的手没抓住时岫的手,一下扑了个空。 沙发下的暖风穿进她的掌心,灼得她还没好全的伤口发疼。 商今樾眼底露出分意外,转头看了时岫一眼。 却见时岫不回以她任何情绪, 就盯着她自己手裏的牌。 她们并排坐在一张桌子上,肩膀与肩膀相靠。 可平白分出的距离像是楚河汉界, 时岫不再多靠近一分。 商今樾空落的手紧了一下,就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 “你们好了吗?”对面等的有点不耐烦了, 催促商今樾跟时岫。 商今樾还在看牌,就听到时岫放牌的声音:“好了。” 商今樾无奈,只能根据自己手裏的牌组合出最大的数字。 只是她这把运气的勉强确不好,只凑出了17。 而对面似乎运气也不怎么样,一个16,一个18。 商今樾知道时岫那裏有一个k,凑19或者18都不算难。 可谁知道时岫把手裏的三张牌一翻,丢出了三个三。 三张牌加起来,连k的零头都没有。 “时姐你牌这么烂的吗?”对面也觉得不可思议,说着就要去看时岫扣在桌上的其他牌。 时岫一把拦住,反拿过放在对面的酒瓶,给自己的杯子裏倒了满满一杯酒。 “愿赌服输。” 她说。 头顶的灯光划在她的喉咙,注视着它有规律的滚动,看着她一饮而尽。 她没浪费一滴酒。 “哒。” 酒杯被时岫放在桌上,只挂着几滴倒不干净的水珠。 时岫给常宁看看,也给对面牌友看看,更顺着身侧从刚刚就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商今樾看看。 她不承她的情。 她不欠她。 包厢裏光线昏暗,躁动的歌声裏看不到有人眼底掀起的浪涛。 商今樾攥着手裏刚刚翻开的牌,纸张锋利的边缘抵着她没好的伤口,酒精在烧她的胃,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裏更难受一些。 “啪!” “祝常姐生日快乐!屡战屡胜!次次拿金牌!回回mvp!” 而就在这个时候,生日祝福声从包厢门口忽的响起。 ktv的工作人员带着庆祝生日的灯牌音响热情洋溢的走了进来。 这好像是在场的哪几位一起商量的惊喜,她们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彩带,一桶接一桶的爆开。 忽然之间,整个包厢裏都都是飘在空中的彩带、羽毛和亮片。 时岫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万花筒,眼前出现了好多个商今樾。 过去故意输牌的时候,默认自己喝那杯罚酒的人是她。 现在来替自己主动承担这杯酒的人,也是她。 既然现在愿意做了。 为什么当初要默认一切都该是她来承担呢? 刚刚她们配合的是那样天衣无缝,毫不费力。 可那是上辈子她耗尽心血,跟商今樾死缠烂打磨来的。 商今樾什么都不用变。 她把她自己打磨的血肉模糊,完美契合这个人空洞的骨血。 时岫觉得好笑,喉咙干涩得不成样子。 她摸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饮料润喉。 “阿岫……” 好像听到有谁在喊自己,时岫没来得及回应,端着玻璃杯喝了一口果汁。 可这果汁的味道怪怪的,厚实的果香裏还裹着酒精的味道。 时岫喝下去的第一口,就感觉这东西味道不对。 时岫动作一顿,顺着自己拿过来的瓶子一看。 这哪裏是饮料,是常宁刚开的一瓶果实白兰地。 不能怪常宁把酒乱放。 只能怪她过去太爱喝酒,太熟悉这个酒瓶子了,顺手拿过来,竟然没有一点不顺手的感觉。 白兰地的酒劲儿可比刚刚牌桌上喝的果实酒要厉害得多。 时岫晚上什么东西都没吃,心裏憋闷,胃也被带着脆弱起来,酒精一路高歌猛进,烧得她胃很快就有了反应。 想吐。 那边常宁还在跟服务人员互动,这个庆祝仪式热闹又隆重。 时岫不好做扫兴的那个,溜着墙角走出了包厢。 第71章 还没到午夜,ktv的洗手间还没有迎来客流高峰。 单调的流水声回荡在空空的公共区域,时岫水声裏狠骂了一句:“靠北。” 她赢了一晚上,输了的人还没喝吐,她倒先上头了。 是啊,时岫的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喝酒的料。 是她后来一点点往自己身体裏灌,一点点让自己被酒精吞噬,直到最后连画笔都拿不稳了。 自绝后路。 想到这裏,时岫撑在水池两侧的手臂就有些发抖。 她胃是空的,已经没有什么能吐的了,干呕换来的只有难受的声音。 还有那因为过度呕吐,失控紧绷起来的身体。 时岫紧攥着洗手池的边沿,不让自己变得狼狈。 安静的洗手间裏好似有脚步声响起,接着时岫的后背就忽的贴上来一只手。 那人力量温柔,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帮她纾解吐到紧绷的身体。 “你现在喝不了这么多酒。”熟悉的声音从时岫背后传来。 是商今樾。 时岫不言,抬起头来,毫不意外的在洗手臺前的镜子裏,看到了自己跟商今樾的脸。 她因为呕吐,眼眶泛红,脸上还缀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而背后那个人平静自持,别在耳后的长发一丝不茍。 这人的手不知道什么从她的后背抚上了她的肩膀,正一点点帮她揉开紧绷的神经,力道正好,叫人觉得舒适。 可没过几秒,时岫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毫不留情的耸肩,试图撇开商今樾放在她背上的手:“用不着你提醒。” 商今樾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她看着难受的时岫,还是重新凑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喝酒也会拿不稳笔。” 这下,商今樾彻底戳到时岫了。 她松开自己撑在水池边,转头看着商今樾:“你不觉得现在关心我,有点晚了吗?” 到底是谁导致的那一切。 时岫直勾勾的盯着这人,泛红的眼眶写着倔强与沉郁。 而这样的眼神,过去商今樾不止一次在时岫喝酒后看到过。 她想说她一直都在关心时岫,记得住她每次喝完酒悲伤的神情。 可喉咙比主人识趣,接着就掐住了商今樾的声音。 她从来都只是夺走时岫手裏的酒瓶,近乎独断专横的夺走她喝酒的权利。 不问缘由。 “对不起,我过去的确……” “砰。” 一阵沉寂,道歉的声音和时岫把商今樾抵在墙上的声音同时响起。 明亮的镜子倒映着两人的身形,时岫压着商今樾的肩膀,紧绷的小臂好像要把这人纤细的肩膀捏碎。 商今樾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心跳跟疼痛一起冲进大脑。 她勉强维持着表面冷静的瞳子兀的放大,灯光挤进她的视线,时岫此刻与她之间只有几厘为不可见的距离。 而那发红的眼眶,还添上了酒精的手笔。 暖风把时岫身上的味道烘起来,寡淡又有些刺鼻的颜料味道叫商今樾微微有些皱眉。 只是接着商今樾的鼻腔就缠上一股果子发酵的甜香,是时岫喝过的那两种酒的味道,也是过去每个夜晚,时岫凑过来吻她时,舌尖带过的气息。 “……” 商今樾的视线刻意的垂下了。 时岫酒劲上了头,如雾般的黑瞳紧紧注视着商今樾。 她每眨一下眼睛,吐息也跟着落在商今樾的唇上,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商今樾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食髓知味。 骨头被心跳敲的咚咚作响,推着她去想不该想的事情。 说时岫对自己这样努力撇清的恨意裏没有掺杂着一点爱,商今樾是不信的。 而酒精会将她的情绪放的更大。 所以就算是时岫死扣着自己的肩膀凑近,商今樾也暗 咬着嘴唇,不发一声痛,祈祷时岫不要这么快从醉酒中醒来。 可嗤笑还是从商今樾耳边传来。 伴随着时岫抬手拍上她脸的动作。 “怎么,商小姐以为我要吻你吗?” 时岫眼尾扬起一抹得意又张扬的笑,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商今樾的脸。 酒气如烈火,喷薄在商今樾的脸上,叫她的脸火辣辣的,比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要痛。 她痴心妄想,时岫怎么会施舍给她。 或许时岫从来都没有醉酒上头。 她就想看看想来从容沉稳的商总商小姐是不是也会流露出欲望,流露出失落。 现在她看到了。 所以她眼底毫不掩饰写着快意,讥诮。 高高在上的,就像过去商今樾在她们关系裏扮演的那个角色。 只是这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酒精像贪婪又饥饿的猛兽,很快将它们分食干净,最后给时岫剩下的,只有空洞。 这个人不是一直很自负吗? 怎么自己只是耍了她一下,就成了这幅神情。 时岫不明白,神色沉落。 她打心底裏否定了商今樾爱她的这个议题。 也是在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阿岫。” 这声音时岫听着耳熟,歪头朝洗手间外看去。 结果就看到岑安宁正拿着自己刚刚放在包厢裏的包,朝这边寻来。 “安宁?”时岫意外。 她的确是有些喝醉了,还没走出洗手间,就朝岑安宁伸出手去:“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这人走的摇摇晃晃,岑安宁生怕她摔了,紧走两步,顺势接过了时岫伸来手:“是啊,我来接你回家。” 这两人一口一个“回家”,听上去好不亲密。 商今樾看着岑安宁朝她望过来的眼神,神情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失控的想去把那只被岑安宁握着的手拉回来。 可她现在有什么资格呢? 她有的只是时岫留在她脸上的手印。 随着时间变化,在镜子裏逐渐刺眼。 第51章 暖风在走到ktv大厅时戛然而止, k歌区来了位“大神”,撕心裂肺的歌声磋磨得人耳朵疼。 没人能承受得了这声音,服务员眉头紧皱, 时岫拉着岑安宁往外走, 逃也似的推开了大门。 夜风迎着时岫的脸, 兀的扑了上来。 它热情的像只小狗, 又浑身上下充满了冬天的冷意。 时岫打了个寒战, 接着看向一旁的岑安宁:“你怎么来了?” 白兰地跟果实酒都属于后劲大的那种,前呼后拥的缠住了时岫的脑袋。 她思路比较慢,岑安宁就跟在她身旁, 耐心的慢慢说给她听:“刚刚新阳姐给我发消息,说常宁姐说,你喝多了去吐了, 我就来了。” “原来是新阳啊……”时岫点点头。 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还没能从脑袋裏把岑安宁说的这几个人名对上号。 路灯温和的灯光在花砖广场上铺平开来,时岫想的认真。 好像只要她想着这些事,就不会有别的东西钻进她脑袋,叫她失控…… “哎呦。” 喝多了步子虚浮, 时岫没抬起脚来。 结果就是被脚下翘起的花砖绊了一下。 而也是同时有人伸手过来,一把扶住了时岫。 两声“小心”出现的迅速急促,分不出谁前谁后来。 混乱裏,时岫在右侧听到了岑安宁的声音。 但在此之前她近乎条件反射的转头朝左,看向了另一边。 有个人站在她左边。 一只细长匀称的手闯入时岫的视线。 她看到自己紧实的小臂跟它贴着, 被握得凹陷下几分,好像关心则乱的失控, 却也是稳稳得拉住差点摔倒的自己。 路灯立在这人的背后,时岫看得不真切。 依稀分辨了好一阵, 这张脸还是跟时岫脑海裏商今樾的样子重合了。 只是透过被灯光模糊的五官,她注意到了一双平静也紧张的眼睛。 不是商今樾。 商今樾不会紧张她。 “常宁切蛋糕了,让我把你的那份给你。”对方开口,清冷的声线标着商今樾的符号。 时岫顿了一下,有些错愕,但还是抬手接过商今樾说的东西:“哦,谢谢。” 只是商今樾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看着走路不稳的时岫,问她:“你这样回家,家裏人不会说你吗?” 说还是轻的,要是让时文东逮住自己没成年就喝酒的短处,他怕是要站在道德高地,对自己好一顿臭骂。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是,时岫吐得胃裏难受。 她脑袋完全跟不上思路,要是待会跟时文东对上了,怕是要吃亏。 这些年,“不能输给时文东”这句话几乎刻在了时岫的骨子裏。 她低头看了看手裏点缀着水果的蛋糕,想迎着冷风就把它吃了。 第72章 时岫的视线实在明显,商今樾一眼就看穿了时岫的想法,给她指了指开在ktv对面的便利店:“去便利店吧,你一晚上都没有吃东西了,蛋糕太凉。” 一句话,几乎把时岫刚刚想的事情摸了个透。 时岫眉头皱起,甩手拿过属于自己的蛋糕,拒绝再商今樾接触:“不用你说。” “安宁,走了。” 萧瑟的夜风或许也是一种享受。 灯光拉着她们的影子,岑安宁看着时岫拉过自己的手,没想过可以跟时岫离得这么近。 而且还是在商今樾的注视下。 胜利的笑意不着痕迹。 商今樾攥紧了手,接着便抬步跟了上去。 她有话要跟时岫说。 她才不走。 便利店24h营业,主要服务通宵唱歌的人,这个点人不是很多。 岑安宁跟时岫一起走进去,自动感应门远远的就给她们打开了。 只是夜风贴着地面的往裏灌,机灵的门却没有很快关上。 商今樾像条不说话的尾巴,跟在时岫身后,也走进了便利店。 岑安宁安置着时岫在便利店坐下,就看到商今樾跟来了。 她瞥着倒映在窗户的那个人影,眼神警惕,直到这个人拐走了到货架后面,她也并没有放下戒心。 她知道商今樾是给时岫买东西去了。 “安宁,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就在岑安宁观察商今樾动向的时候,时岫拉了她一下。 这人说着就抬起手来,岑安宁也顺着她的手指看。 只是窗外除了单调的夜景,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岑安宁不解:“什么?” “仙后座啊!”时岫又抬了抬手,朗声跟岑安宁介绍,“没想到我会认得这东西吧。” 她喝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说着,眼睛裏的得意与骄傲就要溢出来了。 只是岑安宁虽然不精通星座,但她还是能看得出来时岫指的那个亮点是个什么东西的:“这不是仙后座啊,阿岫。” 不等岑安宁说完,时岫就皱起眉来:“不是吗?” 她表情有些困惑,说的却振振有词:“可是她说连成v的就是仙后座。” 岑安宁听着这个“她”,心口好像被什么啄了一下。 关于时岫不肯言之于口的名字,似乎只有一个人。 岑安宁目光一顿,接着就按下了时岫的手,告诉她:“阿岫,这是便利店的灯。” 真相远远超出时岫的预想。 商今樾说过以后,时岫认识的所有星星就都成了仙后座。 在时岫注意不到的角落,酒精将这件事从她的意识深处翻了出来,丝毫不担心她会认错。 甚至是,让她错把灯影看成了星星。 时岫愣住了。 接着一声嗤笑从她鼻腔哼出。 “按图索骥。”时岫喃喃。 她低低得压着自己的脑袋,浓密的眼睫将落进来光碾碎敷在她的眼睛裏,叫她倔强的眸子好像破碎的玻璃。 心裏闷的发慌,时岫的情绪被酒精搅得乱七八糟。 她看着被她当做星星的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岑安宁:“安宁,你有没有事情骗我啊。” 时岫的声音不大,便利店的音乐都要盖过去。 可就是这样,岑安宁听得心惊肉跳。 刚刚在洗手间外面,岑安宁听到了时岫那句:“怎么,商小姐以为我要吻你吗?” 一种欣喜的情绪从她的脑袋炸开,好似一簇簇烟花。 时岫从日本回来的时候,岑安宁就觉得她很奇怪。 现在想来,应该是时岫跟商今樾在日本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商今樾掉马了。 这对岑安宁来说是一件好事。 商今樾没有优势了。 但她也不能因此丢掉她的优势。 “我……” “咔哒。” 岑安宁正想着怎么转圜这个问题,一只玻璃杯就放在了时岫跟前。 暖烘烘的水冒着热气,在时岫视线裏蒙上一层白雾。 她轻轻吸了口气,就闻到了甜丝丝的味道。 “蜂蜜水,解酒。”商今樾给时岫递来了蜂蜜水。 她动作轻车熟路,话说得也叫人有种熟悉感。 时岫看着面前的玻璃杯,光路随着水纹在她脑海裏蔓延。 过去她喝醉了酒,床头也会放这么个杯子。 在蜂蜜水裏有时候点缀着柑橘,有时候是柠檬。 有时候还会放一片苦苦的中药,仿佛作为前一夜酗酒过猛的惩罚,时岫每次喝,都要捏着鼻子,眉头紧皱。 只是这次的杯子裏只有蜂蜜,时岫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她思绪回笼,转头看向一旁堂而皇之的坐过来的人:“所以以前也是你做的?” “嗯。”商今樾淡声回答。 “嗯?”时岫学商今樾的腔调,只是接着她就不屑的“哼”了一声。 所以也不说。 所以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时岫不喜欢这种被人隐瞒着的“为你好”,跟商今樾没什么好说的。 明明是一条长桌,三个人的空间却有点拥挤,时岫静默的吃着常宁的生日蛋糕,身旁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像是两个监控器。 “嗡嗡嗡……” 最后是手机的震动打破了平静,时岫没动作,商今樾也不动。 岑安宁看了看这两个人,从外套裏拿出了她的手机。 岑媛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岑安宁眼神一沉,只觉这个电话来得真不是个时候。 想着岑安宁就扣掉岑媛的电话。 可岑媛下一秒就又打了过来。 岑安宁接着扣掉。 岑媛就接着又打了过来,顺带还给岑安宁发了一条语音:“岑安宁,给我接电话!” 当家长喊你大名,就代表着事情严重了。 岑安宁抿了下嘴,转头看了眼一旁的两人。 说实话,她是一点商今樾能跟时岫独处的机会都不想给。 但她还是无奈,跟时岫表示:“我接个电话,一会就回来。” “好。”时岫点点头,顺口说了一句,“别站风口上。” 岑安宁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我知道了了。” 这笑平白叫人看的刺眼。 跟岑安宁对视的一瞬,商今樾就攥了攥自己的杯子。 她没有得到过时岫的叮嘱。 只有跟她解释不清的误会。 “阿岫,刚刚话没说完,有些事我想跟你解释清楚。”安静下,商今樾主动对时岫开口。 时岫吃蛋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商今樾说的是“话没说完”是那句她问商今樾的:“你不觉得现在关心我,有点晚了吗?”。 奶油随着室内偏高的温度,慢慢融化开来。 时岫盯着她面前勉强算得上有品相的蛋糕,对商今樾说:“没有意义了商今樾。” “无论你过去是不是真的关心过我,我都没有感受到。被关心的人没有感受到,关心就是不存在的。” 说着,时岫便偏头朝商今樾看去。 她的眼睛算不上干净,酒精藏在裏面,叫她看起来雾沉沉的。 好像有怨怼,好像有不甘,有好像还有恨意。 商今樾的手条件反射的颤了一下。 那枚她没送出去就被退回来的柚子胸针扎着她刚刚准备了一路的解释,被时岫钉在了她胸口,猩红刺眼的写着“拒绝”。 商今樾望着时岫,还是想告诉她:“你说的没错,我知道过去我做得很差……” “既然知道过去做得差,现在又来招惹我干什么呢?” 商今樾的解释让时岫心裏没来由的烦躁。 商今樾旧事重提,给她过去的行为打上了一个“差评”,却也让时岫觉得,她过去做的多不值得一样。 因为过去做得差。 现在就能做得好了吗? “商今樾,你现在是改变策略了吗?你是觉得哄哄我,我就能跟你回去,继续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做你的狗吗?你开心了,我就必须对你摇尾巴。你不开心了,我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的窝裏,等你什么时候招手,就什么扑到你怀裏。”时岫直直的看着商今樾,把自己的不快全部宣洩了出来。 谁也不想要把自己形容成“狗”。 不甘、愤懑,酒精麻痹了她的情绪系统,她阻止不了眼眶裏的湿润,说着就好像有泪水要落下来。 “不是这样的,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商今樾望着时岫的眼神,比让她当初一次次看到时岫死去的样子,还要刺眼。 “那为什么每次喝酒的都是我呢?”时岫看着商今樾,轻声反问她。 这个人的声音太轻了,飘过商今樾的耳朵,她抓也抓不住。 可她又像是一块巨石,兀的压在商今樾的喉咙,叫她哑口。 停顿了没有一秒,商今樾就要起身。 第73章 “干什么,想还我啊?”时岫开口,截住了商今樾的动作。 就像刚刚商今樾通过时岫看了一眼蛋糕就知道她想做什么一样。 时岫笑着看向商今樾,也知道她打算去拿什么,跟自己说什么。 也因此,时岫慢慢悠悠的跟商今樾提醒:“那我们之间可就是彻底算清了。” 分不清自己是不是想要两清。 只是时岫说出这句话,算是把商今樾架住了。 她就想要看商今樾这样。 想看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从冷静变成难堪,站在自己面前左右为难。 凭什么这些年在来,她们婚姻裏之间挣扎的,只有她。 时岫望着商今樾凝滞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浓。 她随手拨了拨面前的玻璃,告诉商今樾:“商今樾,其实算这些挺没意思的。” “我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吧。就是你当初想要替我分担,我也是不愿意的。” 商今樾知道。 可她看到,时岫看向她飘摇的眼神,却有一种她也不肯定自己会知道的感觉。 她这个爱人在从来都没有带给时岫踏实的感觉。 “我知道的,阿岫。”商今樾哽咽,想给时岫一个肯定的答案。 “你不知道。”时岫却摇摇头。 灯光将长桌前的人影投映在玻璃上,月影飘摇,好似物是人非。 时岫跟商今樾说着,蓦然朝她跟前凑了过去。 她告诉她:“因为那时候我爱你,你能明白吗?” 那时候爱。 那现在呢。 一瞬间,商今樾的心好像被戳漏了。 血一滴一滴的渗出来,叫她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明明便利店温度适宜,冷风却贴着玻璃朝坐在长桌后的人身上钻。 商今樾手指紧攥,长出一段长度的指甲快要嵌进她的皮肉裏,痛也不知道痛。 她们距离凑得太近,时岫说着又注意到商今樾脸侧有个红印。 好像是刚刚她在洗手间给她弄上去。 这人的脸还真是娇嫩,自己就拍了几下,就红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么想着,时岫抬手就抚上商今樾的脸。 她借着酒劲,声音说的戏谑:“疼么?” 疼。 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疼。 商今樾抽了口气,在心裏说着。 只是从时岫的掌心传来的温热叫她无比留念,痴心叫心脏跳得发狂。 灯光一晃,商今樾握上了时岫的手腕。 她主动将自己的脸往时岫的掌心送,唇角扬起一道轻慢的笑:“阿岫给我什么,我都高兴。” 第52章 夜晚笼罩城市, 便利店像是一座孤岛。 明亮的灯光落在人行道侧的窗玻璃上,神色冷淡的人握着爱人的手腕,眼底裏有缱绻流转。 时岫看着商今樾握着自己手腕的眼睛, 嘴巴裏残留的奶油在慢慢融化。 她缓慢的眨动着眼睛, 对耳朵听到得话, 对面前深情到有些讨好的人, 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嘲讽, 会使得商今樾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她给她的,怎么她就高兴了? 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自己给了她一巴掌,她不应该觉得羞辱, 愤而离席的吗? 这人穿着一件高领毛衣,把自己从脖颈起裹得严严实实。 很少能从商今樾的身上看到欲望,她整个人冷的像只修歪了道的妖孽。 或许妖孽就是妖孽。 这样的话从这个人嘴巴裏说出来, 违和之余,又叫人心跳个没完。 那轻轻翕动的唇瓣一张一合,离时岫的手就差那么一点。 她的眼睛在注视着时岫,贪婪从讨好的眸子裏缓缓流出 干净的吐息裏,时岫嗅到了酒精的味道。 那种好像燃烧起来的味道, 也踩着她的心脏,无孔不入,好像下一秒就要吻住时岫的掌心。 时岫听着自己心跳的鼓点,好像有匹马在她心裏撒野。 而理智拼命的拉着它的嚼子,叫它冷静。 不能被商今樾反客为主了。 时岫沉默着, 看了商今樾好一阵。 接着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从商今樾的手裏抽出自己的手腕, 撩起了她的头发。 “商今樾,那你耳朵红什么?” 少女的手指划过人的耳廓, 敏感的神经倏地穿过一道电流。 商今樾看着眼前时岫嘴角蔓延起的笑意,目光一顿。 她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一直以来,商今樾都被教育着掩饰自己的欲|望,机械的,平淡如水的过活。 直到她遇到时岫。 她感受到自己心脏因为她失控的跳动,发现自己情绪会因为她不正常的变化。 而现在,她还听到自己的嘴巴,在酒精的助力下,失去受控制的说出的这样一句话。 所以商今樾也没想到。 原来心裏想的和从嘴巴裏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看起来轻浮谄媚,甘愿对时岫就低下她骄傲的头颅。 实际上,却是耳朵发热,甚至红了起来。 “不是你该说的话,还是不要说了,你自己说着也别扭,何必呢。”时岫说着,就随手放下了商今樾的头发,毫无留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被时岫随手丢下的发丝扫商今樾侧脸,叫她的眼睫忍不住颤了一下。 刚刚在ktv,时岫喝了酒。 她也喝了酒。 酒精慢慢发酵,就到了大脑控制不住嘴巴,真心话讲得口无遮拦的时候。 可这样的话,并不被时岫放在心上。 她弃之如敝屣,还说着不让自己再做的话。 但商今樾并不后悔。 她感觉到自己在说出这句话,整个人都通顺了。 压在她心口上的石头被慢慢的挪动了一寸,叫她得到了珍贵的喘息时间。 所以…… “我不别扭。” 商今樾否认了时岫的说法,告诉她:“这是我的真心话。” 这人话说的认真,就好像上辈子跟人谈生意时一样。 时岫瞧着商今樾这幅神情,好像意识到什么,跟着愣了一下。 只是,她越是意识到,越是想要无视。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她熟悉商今樾,商今樾也熟悉他。 接着时岫就转回了自己的身形,低头吃着蛋糕,回避着这人的眼神:“随你。” “嘴长在你身上,你想怎么说都行,跟我又没关系。” 冷淡的风卷着路边为数不多的叶子,倏然就到了路中间。 有辆车开过来,在商今樾的眼前把它碾了个粉碎。 “阿岫。” “商今樾。” 商今樾开口,吃了几口蛋糕冷静下来的时岫也抬起了头来。 她表情冷冷的,接着问商今樾:“你说我说。” “你。”商今樾让出主动权。 “好,我。”时岫点点头,视线慢慢扫过坐在自己身边这人,“你不是说我给你什么你都高兴吗?” “对。”商今樾点头,眼底期待着时岫会给自己说怎样的话。 却没想到时岫告诉她:“那我们就做陌生人吧。” “上辈子你能把我们之间算的那么清楚,我刚提出离婚你就能直接提醒我,我在你这裏有什么。这辈子对你来说也不难吧。” 时岫声音很平,像是一条没有情绪的线。 可就是这样一条线,却拴在了商今樾的心口,一字一句,扯得她心口发紧发闷。 她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过得糟糕,旧事重提,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感到开心。 听到时岫重复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商今樾被二十七岁的自己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时岫,我当时不是这个意思。”商今樾澄清,“我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留住你。这几年你所有的成绩,我都知道,你的画展我也都有一幅幅看过。” 商今樾的话突然多起来,每一句好像都在填补过去的空白。 时岫静静听着,目光一顿。 酒精把她的情绪放大,可她也说不清都是有什么样的情绪在裏面。 她该开心吗? 还是难过。 不为所知的故事像是藏在石头下的蚂蚁。 放下石头的人终于肯把它搬开,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叫人看的头皮发麻。 时岫沉了好一阵,还是把落点放在她刚刚说的话上:“所以才能算得清嘛。” 她说过,她不回头看。 “我不是。”商今樾否认,皱起的眉头裏有种哽咽的无力感。 时岫看着商今樾此刻的神情,好像也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相信商今樾不是了。 可对她来说这一点都不够:“可你有告诉我过吗?” “你有哪怕一次,对我坦诚过吗?” 第74章 时岫质问着,沉重的大衣压不住她颤抖的肩头。 谈不上多恨,毕竟她说完这些,都没有生出让商今樾死掉的想法。 她只是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些互换? 于是时岫接着劲酒儿,突然想起了刚刚商今樾的话。 白炽灯下,墙上的影子凑近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时岫看着商今樾从来都高高在上,冷淡疏离的样子,告诉她:“商今樾,如果想要当小狗,就要先学会跟主人祈求,明白吗?” 时岫挑眉,不羁的眼尾上落着灰黄的灯光。 明明是教导的话,在她含着酒气的声音裏,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商今樾一下晃神,好像听到心口传来两声顿跳。 呼啸的风贴着地面吹进来,便利店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商今樾后背生出一阵细细密密的麻意,接着就听到某人熟悉的脚步走过。 时岫的眼神接着也变了。 商今樾看到了时岫对岑安宁比刚刚跟自己在一起时的主动,甚至不等岑安宁说,时岫就主动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 岑安宁毫无顾忌的靠在时岫身边坐下,有些无奈:“外婆摔伤了,妈跟叔叔刚刚开车回老家了,她给我打电话来说这几天都不会在家。” “严重吗?”时岫忙问。 老人最怕摔伤,这种事情还是要询问关心一下。 “不知道。”岑安宁摇摇头,“那边刚刚打来的电话。反正我听我妈那语气,挺生气的,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岑安宁似乎并不想让这件事作为她跟时岫对话的主题,接着便话锋一转:“妈让我跟你说,这两天家裏就咱们俩了,要咱俩相互帮助着,好好过。” 每一次听到岑安宁说话,商今樾都不免要蹙眉。 什么叫“好好过”? 这么刻意暧昧的话,比刚刚自己说的还过分吧,时岫听不出来的吗? “行,反正这几天我都在家,有什么事你就找我。”商今樾这么想着,就听到时岫点头同意。 在商今樾眼裏透出的错愕下,岑安宁收回了看向商今樾的余光,将自己的视线都落在了时岫身上:“那咱们回家吧,反正叔叔也不在家了。” “嗯好。”时岫点头起身,拎起自己没吃完的小蛋糕就走了。 这两人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根本没有给商今樾说话的空间。 窗边的长桌一下空了,只剩下装满了蜂蜜水的玻璃杯,刺眼的反射着头顶的灯光。 白雾沉了下去,蜂蜜水已经冷掉了。 商今樾给她准备的解救饮,时岫一口都没有动过。 商今樾低低的看着这只杯子,灌满了得水朝她涌来,绵柔的甜意叫人窒息。 便利店的门几次打开,又几次关上,冷风不断灌进来,贴着商今樾的后背。 她看着时岫跟岑安宁站在一起,一起上了出租车,从没觉得夜晚这样刺眼。 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着远处离开的出租车,问商今樾:“小姐,我们不走吗?” 商今樾蓦然回神,看了眼司机。 这是上一世给她跟时岫开车的那位司机。 物是人非不单单是一个词,残忍的浮现出一幅画面摆在商今樾的眼前。 她沉了沉眼,拿着玻璃杯起身:“我去结账。” “明白了。”司机点头,出门开车。 夜幕,出租车明显的灯一盏一盏的划过商今樾视线。 她看着路上不断驶来又开远的车子,明明时岫早就走远了,她却好像能在每一辆车上都看到时岫的背影。 ——“商今樾,如果想要当小狗,就要先学会跟主人祈求,明白吗?” 商今樾脑袋裏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时岫刚刚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沉沉的瞳子浮现出欲望。 当小狗。 也不是不行。 “嗡。” 震动贴着口袋,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 手机裏的信息终于在安静中被主人察觉到了。 商今樾随手打开手机,就看到了商秀年的名字。 裏面有三通未接来电,和很多条消息留言。 【怎么不在家】 【你什么时候把身边的保镖司机都换掉了】 【什么时候回家】 …… 商今樾看着这些消息,闭了闭眼。 重新掌握权力的进程,比她想象的快,尤其是让自己身边的人重新听命于她。 商今樾曲起手指,不紧不慢的给商秀年回复:【奶奶放心,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越往庄园走去,夜色越深。 庞大的黑色像是要把人和车子一同吞噬掉,路灯连城一条光亮的长线,并不会给人回家的感觉。 商今樾刚进家门,葡萄就扑上来。 小狗热情洋溢的,将人一身的疲惫都冲散了。 商今樾大抵有些明白小狗的意义了,把东西交给家裏的佣人,蹲下去揉了揉葡萄的脑袋:“想姐姐吗?” “汪!”葡萄清脆的回答。 “哪个姐姐?”商今樾又问。 这下好像难倒葡萄了,小狗毛茸茸的脑袋歪了一下。 但接着没过几秒,聪明的葡萄就抬起手,来扒拉了一下商今樾口袋裏的手机,好像在说:时岫姐姐。 商今樾瞧着,伸手勾了勾小狗的下巴,笑道:“好乖。” “嗡。” 震动好像是夜晚常有的伴奏,时岫正躺在床上无聊的睡前刷着手机,一条消息就跳了进来。 是商今樾的消息:【小狗跟你说晚安。】 这么说着,她就给时岫发去了一张葡萄的照片。 照片裏小狗毛茸茸的,雪白的皮毛像个可口的团子,格外招人喜欢。 时岫不太明白商今樾什么意思,刚刚她都说了跟她当陌生人。 不消片刻,她就想起她最后说的那个“小狗”理论。 这个商今樾是不是不明白啊。 她说的又不是这个小狗。 时岫皱眉,接着注意到商今樾发来的照片是张实况照片。 算了,她人不跟狗计较,会动的葡萄怎么能错过呢? 这么想着,时岫点开了这张实况照片。 却不想,实况照片裏还有人声。 时岫猝不及防,就听到商今樾的声音从裏面掉了出来。 “晚安。” ——小狗跟你说晚安。 第53章 岑安宁的外婆摔伤有些严重, 过年岑媛也是在病房过的。 老太太想外孙女,又哭又闹,扣着岑安宁不让她走, 害的大年初一, 岑安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时岫道歉。 时岫是真的没觉得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家裏没人, 她也乐得清净。 她已经过了至少三个这样冷清的年了, 自己一个人待着才是常态,要是总是被人打扰,反而会让她有一种领地被入侵的感觉。 就好像这些天, 跟商秀年回老家的商今樾,每天都跟时岫发消息。 倒也不是说定时定点,跟打卡似的, 甚至这些天过去了,时岫都没摸不到商今樾的规律。 这个人好像真的是看到什么,觉得有意思,就发给自己了。 有时候是天边小狗样的云,有时候是烧得红红的太阳。夜晚半弯月亮挂在天上, 枯枝一横,别有意境。 时岫那天刷微博,看到有人说:热恋时人的分享欲很高。 可她看着商今樾今天刚给自己拍的跟老家小狗打得火热的葡萄时,倏然一默。 商今樾分享欲最高的时候。 是她们离婚后。 时岫从来都没想到,有一天她会用“纠缠”二字形容商今樾。 这个人冷情冷性, 越到她们婚姻的最后几年,越是这样。 所以时岫也不明白, 跟自己结束婚姻关系后,商今樾有什么好纠缠的。 她是因为自己单方面选择离婚, 主权旁落而不甘。 还是因为爱…… 时岫的反应比商今樾还要剧烈。 “爱”字划过她的脑袋,好像滚烫的岩浆,从火山上滚下来,狠狠地碾过她的身体,四肢百骸都震颤着疼痛。 那是她曾经炽热的爱过一个人的证据。 也是她活在这一世的启示录。 或许逃避比面对要有效率。 她没有爱的人。 搞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把商今樾当做一只旅行青蛙的话,她拍的照片的确有意境。 她避开了所有上辈子有关的东西,好像给时岫划出了一个干净的世界,这裏的山很好看,结冰的溪流下有小鱼在游。 世界并不像时岫画裏那样,孤单寂寥。 仔细看下去,也是有生机存在的。 时岫不是很想承认,但商今樾的确给了她一点灵感。 她看着自己那副冬天的画,在死寂的冰川下,勾出了一条小银鱼。 肃杀凛冽的西伯利亚冰川在时岫绘制的寒冬中活了过来。 第75章 【岫,你的这幅画完全可以了,我觉得很完整了,我们可以开始准备下一幅了 。我想你完全可以作为优秀新生,在学校展览你的作品。】 穿过医院人来人往的大厅,时岫打开了了教授回她的邮件。 简洁的单词连缀成语句,时岫读着邮件,脑袋裏自动把意大利语翻译成了中文,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清晨的阳光跟着少女的步伐一同走进电梯,时岫拎着岑安宁托自己给她带来的教辅资料,步伐轻快。 只是她这样的步伐,在走到岑安宁外婆病房前时,瞬间停下。 svip病区安静的针落可闻,远远的她她就有听到裏面有人在争执的声音。 好像还是关于殷蔷。 ——时岫离世的妈妈。 “你老家这些人也真是不靠谱,怎么就这么定了呢?你不是很有话语权的吗?” “这时候了要什么话语权啊,我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妥的啊。” “是是是,过完年就迁坟,也不嫌晦气。” “这不已经二月二都过完了吗,有什么晦气的。” …… 岑媛说的尖锐,也不在乎病房裏还躺着自己生病的母亲。 又或者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跟时文东吵了起来。 时岫站在门口听着,敏锐的得出一个信息:老家最近要迁祖坟。 这件事一下让时岫的神经紧绷起来。 当初殷蔷病逝,时文东就是把她葬在他时家祖坟的。 迁坟这件事,时岫并不意外,因为上一世也发生了。 只是这件事按理说不应该发生在这个时候,时岫记得她妈妈迁坟的事情,是她跟商今樾结婚不久后发生的。 怎么突然提前了这么多。 “我告诉你啊,你别带回来什么晦气东西,听到没有!” “我能带回来什么,我都不回去,我怎么带。” 时岫来不及困惑这件事情是怎么提前发生的了。 听到时文东这么说,她立刻推门走进了病房:“你不回去,妈妈的骨灰怎么办?” 时岫出现的突然,时文东始料未及。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时岫,目光一顿,接着从跟岑媛的争执中抽出思绪,敷衍的说:“让你大伯把骨灰邮寄过来不就行了吗?顺丰加急,隔日达。” 上一世时文东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当时可是跟商今樾再三保证,一定会好好的将殷蔷的骨灰带回来,找个风水宝地,让她入土为安。 事情不过是提前发生了,怎么连人的态度都变了。 时岫眉头紧皱,无法控制自己不往商今樾身上想。 时文东见利忘义,当初他信誓旦旦的保证,才不是什么不忘亡妻,不过是在讨好商今樾罢了。 而现在没有他需要讨好的人了,本性也就暴露出来了。 想着自己妈妈要被像个行李一样丢进飞机的行李舱,时岫心口就好像被碾过一样。 她紧攥着拳头,对时文东说:“她是个人,不是物件!” “她都已经……”时文东刚要说“死”,就被岑媛扯了一下。 两相比对,岑媛竟然比时文东多出几分人性来。 而时文东被这么已提醒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不对,扯过凳子一屁股坐下:“你阿姨这裏你也看到了,离不开人的,我跟你阿姨三班倒还累得不行,哪有功夫回老家。” 岑安宁听不下去了,立刻开口表示:“叔叔,外婆这裏有护工,我也可以帮我妈妈搭把手,您完全可以回去把……” 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岑媛呵住了:“住口。” 她从刚刚时岫出现就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现在也不让岑安宁管。 说白了这是时岫跟她爸爸之间的事情,她已经跟时文东表明过自己的立场了,剩下的她不便多言。 可岑媛高高挂起,岑安宁却不愿跟她站在一起:“我为什么要住口,妈妈,将心比心好不好。” “安宁,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也不要用将心比心,活人总比死人重要,你心疼心疼你妈妈。” 时文东第一次打断了岑安宁的话。 在前妻跟现任间,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现任。 时岫从中午出门,就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好。 万裏无云,天朗气清。 时岫站在门口,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一家四口,日光刺眼。 缠绵病榻的老人有女儿女婿,以及自己的外孙女陪着。 而自己的妈妈埋在土裏,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老家的那群人从坟土堆裏挖出来。 当初她缠绵病榻的时候,也只有自己忙前忙后,她所谓的丈夫不知所踪。 “那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妈妈。”时岫紧捏着拳头,直直的看着时文东。 时文东刚才的话,比上辈子他对时岫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刺耳。 时岫拿着刚刚时文东跟岑安宁的话反问他,只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 “我让她坐飞机回来已经是心疼她了,你知不知道有多贵。”时文东态度强硬。 时岫不知道多贵,只觉得好笑。 她沉吸了一口气,问时文东:“什么时候迁坟。” “说是这两天吧,你放心爸爸一定……” 时文东以为时岫转变心意了,竟跟时岫说起了保证的话。 可时岫不想听,接着就打断他:“我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岑媛,黑色的瞳子沉的好像一块乌石,兀的朝岑媛砸去:“阿姨,我不怕晦气。我也提醒你们,你们要是不想自找晦气,也别拦着我。” 时文东听到时岫这话,登时站起身来:“时岫!你想干什么!” “我要回老家,把我妈的骨灰带回来。”时岫打定了主意,通知式的看了时文东一眼。 她走的毫不犹豫,把岑安宁要的东西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撂下句“东西给你拿来了”,开门就走。 “阿岫!”岑安宁喊着时岫的名字,想要追出去。 却不想被岑媛一把拉住:“你干什么去!” 她还是刚刚那副样子,虽然没有因为时岫的针对生气,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掺和进去:“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妈,你们能不能讲讲道理!”岑安宁紧蹙起眉头,跟岑媛争执起来。 只是这场争执还没开口,躺在床上的岑家外婆就先哼着嗓子,说起来:“哎呦哎呦……安宁啊,你别这样,阿婆心慌啊。” “妈,你怎么了,哪裏不舒服啊。”岑媛见状立刻紧张起来,瞪了岑安宁一眼,“你看你把你外婆吓得!” 岑安宁无奈,这个法子她外婆这些天屡试不爽。 可她又能怎么办,老人家心跳肉眼可见的上升,她只得赔罪,被搁置在门口柜子上的书包格外刺眼。 天气似乎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医院外还是艳阳高照。 大厅交织穿行的人流比刚刚少了很多,时岫却觉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从小就不喜欢来医院。 这个地方总是带给她这样那样的不美好的记忆。 这一次更是。 时岫步子迈得飞快,只想快点离开这个糟心的地方,脑袋乱糟糟的一片。 她一边在想她该怎么把殷蔷的骨灰带回来,一边在想上辈子这件事具体是怎么解决的。 如果说,上辈子时岫就经历了那么几件好事。 那么殷蔷迁坟这件事,可以算得上其中一件。 上一世这件事做得很顺利,时岫跟时文东回到老家,那边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她被老家那群不熟的亲戚热情洋溢的迎回老宅,没过一会儿,村长就毕恭毕敬的把她妈妈的骨灰盒拿了过来。 时岫还清楚的记得,村长当时是用捧的。 她妈妈的骨灰盒被擦得干净,还用一张昂贵的红布包着,上面用同色的红线绣着殷蔷最喜欢的蔷薇花。 当时她身边除了时文东,还有谁来着…… “哎呀。” 时岫低头想着,根本没注意刚刚还行人寥寥的路冒出来个人,一头就撞了过去。 那个人轻飘飘的,时岫只是踉跄了一下,对方就摔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很抱歉,摔疼了没有。”时岫忙道歉,伸手就去把人家拉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伸手过去的结果是对方紧握住了她的手。 清冷又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她面前那定压得低低的帽子下传来:“时岫,我说过,你给我什么我都高兴。” 阳光随着人拿下来的帽子扫进时岫的眼睛,商今樾握着她的手,沿着她的指节儿细细摩挲。 第54章 事情发生的太过凑巧, 时岫像个宕机的电脑。 而商今樾是最狡黠的病毒程序,握着时岫的手,眼底的笑意算不上多有道德感。 这样的眼神, 时岫并不陌生。 第76章 午夜的灯光蒙着一层昏暗的虚影, 商今樾选的胶片流出舒缓的音乐, 唱片裏慵懒而富有磁性的歌声亦如她交缠上时岫手指的手。 那时的时岫始终坚信, 爱与欲是无法分开的两个字。 商今樾握过她手时的厮磨, 远比说爱她要更加具体。 那现在呢? 时岫定定的看着握过自己手指的商今樾,兀的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有病快去看病。” 风钻进商今樾的掌心,她的手一下空落。 只是听着时岫的话, 她还是保持住了唇角的笑意:“我没有生病,阿岫不用担心我。” 可时岫不是这个意思。 她感觉商今樾完全没听明白自己的话外音,干脆给她挑明了:“没有吗?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都到外面来发疯了。” 话音落下,商今樾脸上的笑容僵掉了。 原来喜欢的人对你出言讽刺,是这样的感觉,比吞一千根针还要难受。 而她过去又无意识的对时岫说出多少次这样的话呢? 商今樾的呼吸裏都透着刺痛,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意, 跟时岫说:“我来这裏是为了找你的。” “我去了你家,家裏阿姨说你来这裏了。” 时岫没想到在自己说完那句话后,商今樾还能保持表情不变。 太阳压在她的眼睛上,叫她不自然的眨了眨眼,接着对商今樾说明来意, 简单的“哦”了一声:“什么事。” “我听说老家提前准备迁坟了。”商今樾说着,看着刚刚从住院部出来急匆匆的时岫, 又补充道,“但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了。” “对。”时岫点点头, 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商今樾,“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这件事是你做的?” 时岫眼神锋利,说着就朝商今樾刺去。 不信任就像把沾满了盐渍的刀子,虽不致命,却又能让人痛不欲生。 商今樾轻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跟时岫表示:“阿岫,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时岫持续怀疑。 “因为这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我很早之前就派人在留意着了。”商今樾坦白。 既然她知道上辈子发生过什么,那些不愉快,她也不想在这一世再发生, 时间在某些时候很值钱,在某些是时候也并不值钱。 对时岫重要的事情,即使要过几年才发生,商今樾也从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事实证明,商今樾做的没错。 商今樾担心时岫不相信,又跟时岫说:“我现在才刚刚接手一些事物,这件事情究竟为什么提前这么早,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时岫垂眸,好像想起了什么。 “你?”商今樾诧异。 “商今樾,你知道蝴蝶效应吗?”时岫缓缓抬头,从左到右看了一圈天空,“或许是我的重生影响了这个世界的发展,我选了跟上辈子不一样的路,导致妈妈不能在地底多安息几年。” 这么想着,时岫心口就好像被压了颗大石头。 她依旧抬着头往前看,眼睛却落下了,乌沉沉的瞳子失去了原本的活力,黯淡无光。 她选择新的人生的代价。 为什么会是打扰妈妈的安宁呢? 负面情绪压过晴朗的天空,朝时岫吞噬而来。 就在她要陷入自责的时候,一只手从她头顶落了下来:“或许,妈妈只是很想早些回到你身边。” 商今樾学着在日本的时候,时岫对她做的动作,也揉了揉时岫的脑袋。 初春的风裏还有冬日没有化掉的寒冷,可被太阳晒着,也有了些温暖。 时岫错愕,抬头看向商今樾。 她从来都没想过,还能从这人嘴巴裏听到什么安慰的话。 这个人不应该冷冷的给自己发来一句【注意安全】吗? “长嘴了?”时岫嘀咕,声音没有刚刚那样低落。 好像因为商今樾的那句话,朝她胸口压过来的石头被轻而易举的弹走了。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妈妈想她了呢? 把殷蔷从老家接回来,时岫给她找了一处很好的新地,还种了一圈的蔷薇花。 每当她清明去祭拜,总会有一片蔷薇迎接她。 蔷薇在春风中卷起一阵清香,朝商今樾扑面而来。 她听着时岫的嘀咕愣了一下,没听清楚。 只是就在她想开口问问的时候,时岫接着就抬起手来,一下打开了商今樾的手:“商今樾,我同意你碰我了吗?” 这人直呼自己的大名,声音却算不上厌恶。 商今樾望着时岫重新昂起来眼神,被忽然撇开的手臂一下坠痛。 她过去做错的太多。 也活该被时岫拒绝,没什么好觉得委屈。 “抱歉,下次我会先征求你的同意。”商今樾乖顺。 两人说话间,商今樾家的车就停在她们面前。 时岫在司机位上隐约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接着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上车吧。” 时岫目光一凛,抄口袋拒绝:“我们不顺路。” “你不要回老家了吗?”商今樾问她。 “这件事上辈子就是我做的,你也不想要这件事出什么差错吧。” 随着商今樾平静的声线,时岫的回忆逐渐清晰起来。 当村长毕恭毕敬的把殷蔷的骨灰盒捧给自己的时候,商今樾就站在她的身边。 时岫看着商今樾,不由得想:所以这背后是不是又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时岫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的心口好像有口浊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似的。 而商今樾这样的事情暴露的越多,她越会觉得难受。 “你都做了什么?”时岫问。 “我把妈带了回来,这次我也能做到。”商今樾回答。 时岫皱眉,对商今樾的措辞不悦:“是我妈。” 界限划分的清楚,商今樾紧攥了攥手。 接着她还是点头,顺着时岫的话更正:“你妈。” 顿了一下,商今樾又觉得不对,改称:“你的妈妈。” 挺无聊的点。 时岫无所谓,也没回商今樾。 而商今樾走到她面前,主动给她打开了车门:“要上车吗?” 关于自己的事情,时岫可以拒绝商今樾一千次一万次的援手。 但关于殷蔷,关于她的身后事,时岫任性不了,更赌不起所谓的蝴蝶效应。 “算我欠你个人情。”时岫别扭的跟商今樾说,接着就走向商今樾给她打开的车门。 太阳将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时岫的肩膀擦过商今樾的手指。 她看着要坐进车裏的人,像个得了便宜还卖的小狗,从时岫背后撑过手来,试探性的问道:“那我什么都可以兑换吗?” 清冷的气息带着股无言的入侵感朝时岫包裹来,商今樾的声音落在她的耳廓。 时岫兀的一把握住车门,转头瞪着商今樾:“商今樾。” 这三个字响起,商今樾立刻识趣。 她看着时岫严肃的眼神,默然退回跟时岫不远不近的距离,又成了时岫最熟悉的样子:“抱歉。” 得到这句话,时岫才收回了自己要走的动作。 只是她依旧冷着一张脸,占着这边的座位没有向裏挪动。 而商今樾也接受了,给时岫关上门后,径自绕到另一侧坐进来。 时岫看着从自己左肩落下的人影,只觉得怎么能有人又像猫又像狗,得寸就进尺。 都说暹罗是小狗猫。 那有什么狗是小猫狗吗? 时岫这么想着,就感觉一阵风从自己另一侧灌进来。 关好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急匆匆的身影坐了进来:“我也去。” 这熟悉的声音让商今樾眼神一动。 她猛地转头,就在时岫的另一侧,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岑安宁的脸。 “好久不见,商小姐。” 第55章 车厢后排的空间因为第三人的到来, 一下变得拥挤起来。 时岫的右肩跟岑安宁挨着,左肩几乎要抵在商今樾身上。 她别扭的挤在两个人的中间,诧异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怎么来了?” “跟你回家啊。”岑安宁坐好, 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时岫看着岑安宁, 脑袋裏是刚刚在病房看到的那副, 挥之不去的一家四口。 她稍稍收着自己的肩膀, 跟岑安宁拉开了点距离:“我们不是回家, 我们要去老家。” 岑安宁注意到了时岫的动作,心尖被掐了一下。 她越过时岫看着另一侧的商今樾,有些难以接受:“你们?” 商今樾面色平淡, 昂昂头:“我们。” 岑安宁眉头一皱,转即看回时岫:“你能带着她,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你跟学校请假了吗?你明天不要上学的吗?”时岫反问。 第77章 这句话让岑安宁无处辩驳。 她从来都没觉得自己现在这个高中生的身份这么不方便过。 可这么想着, 岑安宁又把矛头指向了跟她同样高中没毕业的商今樾:“商今樾你请了吗?” “嗯。”商今樾说得从容,拿出了她跟班主任的聊天记录。 看到商今樾这幅有所准备的样子,时岫并不意外。 从认识商今樾第一天起,她做事就都是十拿九稳,有备无患。 这个记录或许不是给岑安宁准备的, 但的确派上了用场。 时岫有了拒绝岑安宁的正当理由,跟她讲:“回去吧,没几天就回来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回去。”岑安宁摇头。 她感觉到了时岫对自己拉开的距离,打定了主意不走。 这么说着, 岑安宁还拿上次的事当例子,跟时岫证明:“上次你去日本碰上的意外, 不就是我给你发的那些东西派上用场了吗?要是没有救援队,你跟商今樾还不知道要被困多久呢。” 在春天来临时, 青森的大雪还在下。 素白的雪纯洁无害,却又像是要将人们埋进山裏。 那并不是一场很愉快的回忆,提到这件事,时岫跟商今樾的眼眸不约而同的晦涩起来。 但接着商今樾出声,跟岑安宁,也跟时岫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难说。”岑安宁不以为意。 她看了眼商今樾,跟她针锋相对:“谁知道你会不会是导致意外的主要原因呢。” 岑安宁说的话裏有话,车裏的人都听得清楚。 商家人在的时候,都会有人想要商今樾的命,难保去时岫老家,就没有人看准机会,想把商今樾置于死地。 这就是商今樾的世界,总有那么多不确定的危险出现。 要论真心,真爱她的人难说有几个,倒是有不少真想要她命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岑安宁的话尖锐的戳破了这件事,商今樾的眸子落了下来。 她紧抿着唇,平静的声线听上去有些落寞:“抱歉。” 这并不是多好的情绪信号,时岫听出来了,严肃的看向岑安宁:“安宁,怎么能这么说话。” 虽然时岫没有斥责岑安宁的意思,可岑安宁还是听着不舒服。 她刚刚的确说的有点尖锐了,但怎么能因为商今樾的一个失落的“抱歉”,时岫就站在了商今樾这边呢? 她在时岫心裏的排序,怎么站到商今樾后面了呢? 岑安宁不爽。 愤懑中,她好像注意到一束朝她看过来的视线。 商今樾正坐在时岫背后,静静看着自己。 那双抬起的眼睛看不到任何落寞,甚至低沉愧疚。 这人是装的。 刚刚那副模样完全就是在吸引时岫的怜悯,让时岫站在她这边。 岑安宁生气。 她刚要拆穿商今樾的假面目,就听到时岫语重心长跟她说:“安宁,我不想跟你妈妈起冲突,所以这件事你还是不要参与进来比较好。” “可是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岑安宁不以为意,“我不管我妈怎么想,这件事在我这裏,他们做的就是不对,我外婆也不对。” 小姑娘脸上带着倔强,叛逆的眼睛裏正义感十足。 时岫听着岑安宁这番话,对这人的别扭少了几分,把她从刚刚一家四口的刺眼画面裏摘了出来。 车厢裏的暖风拂过时岫的手背,她心裏暖暖的:“我明白。” 岑安宁跟时文东他们不是一伙的。 “所以……” “但我还是不能带上你。” 岑安宁带着期待的目光看向时岫,却依旧只得到时岫的拒绝。 看着岑安宁连上的不解,时岫晦涩又认真的看着岑安宁:“可能现在的你很难理解,但我不想改变你的人生,安宁。” 岑安宁在上一世有着很好的未来,岑媛的笼子关不住她,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时岫不想破坏它。 可时岫不知道,岑安宁的人生在这一世注定是要改变的。 岑安宁愿意接受不稳定的未来,毕竟未来就是这样充满了不可窥探的神秘。 只是几乎是同时,在时岫说完这句话后,岑安宁和商今樾同时意识到一件事。 ——既然时岫不想改变岑安宁的人生,拒绝她跟自己回老家,那为什么会同意商今樾参与到这件事来呢? 同样的事情,在商今樾那裏,时岫不在乎,在岑安宁这裏,就成了在乎。 岑安宁忽然不那么在乎在病房裏看到时岫被商今樾握住手的那副画面了,那吊了一路的心,也缓慢平稳的落了下来。 “那我听你的,就回去了。”岑安宁听时岫的话,临走还不忘跟时岫强调,“阿姨回来的时候,你记得叫我去接你们。” “好。”时岫点点头,不是很明白岑安宁脸上的满足是怎么回事。 只是她看着这人下车,表情也轻松了下来。 车门声关的利落,车子后排转眼又剩下了时岫跟商今樾两个人。 刚刚还拥挤的车子松缓下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午后的太阳愈发刺眼,车厢裏有些发闷。 “小姐。”司机看岑安宁离开,出声请示商今樾。 “出发吧。”商今樾淡声,表情平静,又不是那么平静。 医院的大楼逐渐矮去,两侧道路被返青的柏树簇拥起来。 商今樾盯着视线裏不断划过的绿色看了好一阵,没忍住,对时岫问道:“我能问问,刚刚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这人声音平静得过分,好像过去参加完宴会,她们之间的交谈一样。 时岫有一瞬间的晃神,接着转头看向商今樾,反问她:“什么话?” “你说你不想改变岑安宁的人生。”商今樾帮时岫回忆。 “对啊,我不想。”时岫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 “谁知道妈妈这件提前了的事情,会不会又跟在日本的时候一样,发生什么变故。万一我改变了她以后的人生怎么办,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可不想害了她。” 时岫说着就靠在了座椅靠背上,看向商今樾的眼神有点随意却也坦诚。 只是这份坦诚是为了岑安宁的。 刚被春风吹醒的柏树还没有足够的茂密旺盛,挂着叶子的树枝忽高忽低。 一颗太阳穿过凹下的树枝跳进商今樾的眼眶,刺得她眉头紧皱。 “那我呢。” 商今樾淡声问道,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的望进时岫的眼底。 “你不怕改变我的人生吗?” 时岫被这人的目光看得神色一晃,好像从商今樾眼睛裏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可商今樾眼裏能有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为什么让时岫看得到呢? 时岫不知道,也不想去试图探索,窥见商今樾的秘密。 窗外的高楼慢慢被树影取代,景色趋于平缓。 时岫神色复杂,她想告诉商今樾,她不担心,是因为她们俩的人生从这辈子开始就已经改变了。 可她说不出口。 好像一说出口就要承认些什么似的。 有什么好承认的。 这么想着,时岫做出一副轻松的神色,反问商今樾:“我为什么要害怕?” 有时候,轻松反而是种残忍。 时岫随意的靠在座椅后背上,明明她们那么近,却好像有条楚河汉界,商今樾走不过去,反问像个笑话,被随口丢过来的回答,刺得发疼。 商今樾心口发紧,仿佛她的紧张在时岫眼裏不值一提。 原来这就是被轻视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她曾经对时岫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商今樾,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下车。”时岫轻声,手说话间就扣在了安全带上。 “别。”商今樾立刻出声,伸手扣住时岫的手。 她平静的面具又一次碎裂了,急切写在她的眼睛裏。 时岫神色平静,垂眼看着商今樾。 而商今樾也很快接到时岫的信号,不甘又乖顺的把自己的手收回去,跟时岫表示:“只要你需要,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时岫“哦”了一声,偏过头去朝窗外看去。 树影拨动着日光,一束一束扫过时岫的侧脸。 明明她眼神有些动容,可声色却比刚刚冷淡。 好几次了,每当商今樾向时岫表达这种心甘情愿,她的心口都会没来由的发闷。 好像过去的她在狠狠的敲着她的身体,从裏面发洩什么。 . 说是时岫的老家,实际上从宁城市中心出发,也不过两个小时的路。 高挂在医院顶楼的太阳慢慢西移动,等车子到村裏,它都没有下山。 商今樾今天叫司机开的是一辆劳斯莱斯,在低调的黑色也挡不住它前面那个小金人。 这样的豪车刚出现在村头,很快就引来了在村口说聊天的大爷大妈们的注意。 第78章 而能开得起这样车子的人,村子裏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宁城做大生意的时文东。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时家,司机把车子开到时家老宅,门口已经有人出来等着了。 看着挡风玻璃前给自己示意该停哪裏的人,司机稳稳的把车停好。 商今樾是先下来的。 她刚站稳,接着就把手伸向裏面的时岫,想接她下车。 可时岫没有回应商今樾的主动,垂了下眼,兀自从另一侧下来。 风倏地从背后的长坡吹下来,钻进商今樾的掌心。 那悬在半空的手自讨没趣,默然又独自收了回去,郊区的乡村比城市要冷。 时岫从车上下来的功夫,她的奶奶就扶着门框走出来了。 老人家一生操劳,瘦瘦小小的,穿着老式的粗布衣裳,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像个物件一样罩起来似的。 她看到时岫回来,脸上带着欢喜:“小岫回来了,老远就听说你回来了,你爸爸呢?” 老人家期待的何止是时岫这个孙女。 可时岫注定要给她一个失望的回答:“奶奶,我来取妈妈的骨灰。” 听到这句话,老家人刚刚亮起来的眼神蓦然一黯。 她拍拍时岫的手,也不想冷落自己的孙女:“你回来也好,女儿总是最贴心的。” 只是,时岫的奶奶没说什么,周围来看热闹的村裏人,倒是窸窸窣窣的响起了八卦声。 “还以为来的什么人呢,就派了个孩子来。” “这就是时岫啊,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嘛,穿的也好,东哥这些年没少挣钱。” …… 八卦声此起彼伏,不知道谁来了一句:“没本事,死了连个男人都没来。” 男人打量着走过来的时岫,说着还不屑的嗤笑了一声“弃妇”。 站在他旁边的女人眼裏都是嫌弃:“别这么说,东哥当初也挺对不起嫂子的,他做的那事……” 可女人的话没说完,就被那个男人强势的堵了过去:“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连给时家留个后都没有,活该死——” “啪!”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他脑袋一懵,还没想起这声音是从哪裏响起的,自己的脸就火辣辣的疼起来。 霎时间周围一片安寂。 商今樾就站在这个男人跟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响了吗?” 第56章 男人的话大的离谱, 时岫听到的瞬间就想冲上去给他证明,让他试试看一个巴掌到底拍不拍得响。 可有人比她捷足先登了。 树梢簌簌抖动,惊起一阵飞鸟。 巴掌声清脆响亮, 使得原本好奇打量豪车的视线全部聚焦在了商今樾的身上。 也包括时岫。 在时岫印象裏, 商今樾从来都是风姿绰约, 稳坐高臺。 她不与人动手, 也不屑与人动手。 她身边有保镖, 再不济还有司机,怎么也不会轮到她亲自动手。 这不像是商今樾会做的事情。 准确说,不像是商今樾会为她做的事情。 这还一个巴掌拍不响呢。 商今樾用实际行动证明, 一个巴掌不仅拍得响,甚至还比两只手拍的响得多。 男人傻愣愣的捂着自己的脸,耳朵好像还响起了电流声。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裏冒光, 纷纷打量着这个不知名的小姑娘。 他们看不出商今樾身上穿的是什么牌子的衣服,也不知道她手上带着的素戒有多值钱。 只是看着商今樾站在男人面前,高挑优越的身形将男人勉强高大的个头衬得一文不值,不由得从心裏感嘆,还真的有人从举止气势上就与众不同。 还真没见过打人, 也能打的这样干脆利落,让人不敢还手。 全场静默了好一阵,终于有人回过了神来,似乎还跟男人相熟的人,不客气的扒拉开人群走了出来, 想要主持公道:“小姑娘,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这人说着, 就朝商今樾走去。 他整个人气势汹汹的,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而商今樾就站在原地。 她目光平静的看着朝她走来的这个人, 让人觉得她被保护的太好,并不知道世事险恶。 周围围观的人不由得为这小姑娘捏把汗,甚至有人做好准备出来拉架。 可就在那人撸着袖子要走近商今樾的时候,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就过来给他拦住了。 任凭 这个人怎么挣扎,想绕过他们,都白费力气,上蹿下跳的样子,就像一只猴子。 周围人这才明白过来,商今樾的平静才不是涉世未深。 而是不屑。 这位从城裏来的大小姐,身边配着保镖。 她那裏用得着亲自对付这个人,保镖就先替她做了。 只有她打脸别人的份,哪有别人过来碰她的机会。 “好啊,这是专门来欺负人的啊!有钱人可真了不起!” “时文东现在可是真牛啊!养的女儿话都不会好好说,上来就打人啊……” 这人气急败坏,刚刚被商今樾打了的男人也醒过神来,两个人一起扯着保镖的手臂胡搅蛮缠起来。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连给他们个眼神都没给。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时岫,问她:“还生气吗?” 她声色平静的,仿佛只要时岫表示她还在生气,就会让保镖按住刚刚那个男人,再打一巴掌。 不过刚刚看到商今樾亲手证明一个巴掌拍得响,时岫就已经不生气了。 她看着上蹿下跳的那两个人,只觉得:“吵死了。” 商今樾闻言点了点头,好似在说了解。 保镖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人一个,分别拎着两个男人的胳膊反剪起来,顺带还捂住了他们的嘴。 还没人见过这样安静的暴力场面。 时岫跟商今樾站在一起,一个负责发号施令,一个负责执行,让周围围观的人有一种这位大小姐在给时家这个女儿献殷勤的感觉。 时家在宁城这么有地位了吗? 众人心裏犯嘀咕,也没人再敢上前胡搅蛮缠。 有些时候强龙也不一定难压地头蛇。 “哎呀,又在闹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村长闻声赶来。 大家纷纷循声看去,给村长让路。 只是这不开会不表彰的,村长却穿了一身笔挺的西服,瞧着人模狗样。 那个被保镖扣住的男人以为村长来给他主持公道了,立刻可怜巴巴的呜咽起来:“村长,救命啊,这俩人要杀了我们啊!” “是啊!我们什么都没干,你看看把我们弄得啊!” 村长闻声看去,看着这两人被收拾了一番的人,神色当即一变:“你们两个够了!丢人在家裏丢不行吗?跟我来这裏找事,我看今年你们家的评优也别想要了!” 村长的话没有偏袒,甚至和稀泥都没有,对着这俩人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 他也没在乎周围人哗然的表情,接着就越过时岫,殷勤的看向商今樾,笑容满面:“商小姐,村子裏的人不懂事,让您受惊了,您没有被吓到吧。” 商今樾瞥了村长一眼,冷声提醒他:“你该问问时岫。” 村长眼神一顿,接着看向被他忽略的时家那个丫头:“小岫啊,都长这么大了,叔都快人不出你了。” 时岫笑笑:“我都这些年没回来了,您认不出来我也正常。我这次回来是为了迁坟的事情,也没想来找事。” “这叔还不知道吗,你这孩子从小就好,找的朋友也是一等一的。”村长顺着时岫的话往下说,还不忘拍一下商今樾的马屁。 只是这样的话,商今樾听了会觉得高兴。 时岫的表情却肉眼可见的落下来了:“我跟她不是朋友,她只是顺路来帮我办事。” 澄清来得太快,商今樾都没来得及享受这偷来的喜悦,它接着就消失了。 只村长不以为意,还觉得这是大城市裏的什么说法,笑着打了个哈哈:“你们大城市来的知道也多,咱们不说这个了,先去家裏吧,这一路开车过来也挺累的。” “这俩人村子裏没人说他们好的,你们都别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当的。” 村长说着,就毕恭毕敬的跟商今樾和时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路过被挟着的那俩男人,一句给这俩恶人先告状的人的话都没有,就看着商今樾的保镖随手就把他们丢在地上。 看热闹的人群格外沉默,从没见过村长这样谄媚的对过谁。 慢慢的好像有人反应过来了,根据刚刚村长的招呼查了一下宁城姓商的人家,商氏集团赫然出现在屏幕裏。 “时家跟来的这个人,好像是宁城那个商氏集团的大小姐。” “什么上市集团。” “上次你去南市说怎么怎么好的那个酒店,你还记得吗?” 第79章 “记得啊,那酒店可好了……不会是她们家的吧。” “何止,那是她们家最次的酒店!” 众人登时哗然,被丢在地上的两个男人脸色变了又变。 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是脸色更青,还是肠子更青一些。 村长送商今樾跟时岫回家,时家老宅比过年都热闹。 时老太太切了果盘,还拿出了一直舍不得喝的花茶,笨拙的让自己端上来的东西能入商今樾的眼。 聊了好一会,村长才离开。 时老太太起身去送村长,偌大的堂屋就剩下了商今樾跟时岫。 落日挂在四四方方的院子裏,红的好像一团被烧热的金属球。 商今樾看着村长离开的背影,有些话想跟时岫说。 “阿岫,你说你怕会改变某些人的人生。” “可有的人两辈子都是一个货色,一点都没变。” 商今樾的声音平淡,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件事实。 可是事实却好像一个将前后两世连起来的通道,将过去和现在放在一起对比。 时岫诧异商今樾语气裏的熟悉。 更疑惑她上辈子在老家都没有接触到的人,商今樾怎么会熟悉呢? 还是说这又是一件,上辈子自己看到不到,商今樾却为自己做了的事情。 时岫神色复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口一口蚕食着她的心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不要怕。”商今樾回答。 “你的未来不会建立在改变别人命运之上。” 咚咚,咚咚。 商今樾认真的眼神望过来,倏地穿透了时岫被啃食过的心脏。 窗外投进来的树影与她身形相配,没了平日裏的清冷疏远,透出几分让人觉得可靠的温和。 可靠? 明明商今樾从来都不是时岫能依靠的人。 时岫空洞的心脏骤然收紧,紊乱的心脏跳得难听。 她不想跟商今樾说什么。 正巧奶奶送村长回来了,远远的就招呼她们:“我知道你这几天要回来,已经把被子都给你们晒好了。” 许是怕商今樾会介怀嫌弃,奶奶还跟商今樾说:“年前我刚做的,新棉花特别好盖。” 商今樾当然不会介怀,甚至还伸出手来,主动去扶时岫奶奶坐下:“谢谢奶奶。” “迁坟的事明天才能商量出来,你跟小岫这两天就住在北屋,晒得足,暖和的。”奶奶给商今樾介绍。 商今樾听着心裏欢喜,就要点头答应。 可时岫还是快她一步:“奶奶,家裏不是有好几间空屋子吗,我跟商今樾一人一间不行吗?” “那几间好多年不住了,尘土太大。”奶奶告诉时岫。 时岫立刻表示:“我待会挑一间好打扫的,打扫出来就行。” “时小姐,我建议您还是跟小姐住在一起,我们一行过来有些太张扬,我们两个人实在分身乏术。”保镖从门口转过身来,插入了这场对话。 时岫不以为然:“我不需要保护的,你们保护好你们家小姐就好了。” “您跟小姐同行,居心叵测的人很有可能也对您下手。”保镖回答,“就像上次那样。” 提起上次的事,时岫顿时想起了她也被人动了手脚的包。 当时真是有惊无险,如果她背着商今樾摔倒擦伤,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而那件事过后,商今樾身边的保镖就换了。 现在跟自己对话的这两个保镖时岫有印象,是上辈子跟在商今樾身旁七年的老人,数次保护了商今樾的人身安全。 看来商今樾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提前把他们招募到自己身边了。 这样的人时岫也没有理由提出异议,无奈之下,她接受了跟商今樾同住一间房的现实。 月亮悄悄代替太阳,挂在夜空中。 郊区的夜远比城市安静,星空璀璨。 吃过晚饭,奶奶就去休息了,时岫跟商今樾没什么好聊天的,在路上奔波了一天,接着也早早回到她们的房间准备休息。 老式的木门发出一声吱呀,正方形的房间缓缓映入两人的眼帘。 时岫小时候就是跟妈妈在这个屋子裏住的,放在墙边的那张床还是她之前睡的那张,连床单都是小碎花的没变,空气裏透着皂角的芳香。 只有身边的人变了。 时岫抿了下唇,余光瞥见门外轮班值班的保镖,吐槽:“商今樾,跟你在一起真麻烦。” 商今樾听着,跟在时岫身后,认真的跟她说:“抱歉。” 月亮落在时岫的肩膀,白皙的肌肤落着层皎洁。 半年过去,她的头发也有些长了,发丝交织下,她的脖颈若隐若现,线条精致。 “我只不希望不好的人出现在你身边。”商今樾望着时岫的身影,轻声告诉她。 时岫走到床前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知道商今樾指的不止是今天那两个故意找事的男人,看不见的威胁像是窗外的黑夜,让人摸不透。 只是所谓“不好的人”又何止是这些。 “那你呢?” 时岫兀的问道,转身坐在了床上。 她纤长的腿往另一只腿上一抬,撩起的薄料透着她匀称的小腿。 那半挂着的鞋子跟着她的动作,一荡一荡,随意的姿势裏满是轻蔑与不屑。 商今樾眼睫轻扇了一下,望着时岫的眼神渐渐凝结。 她看到时岫的唇瓣在她眸子裏轻轻扇动,接着问出了一个令她心口发紧的问题:“那你就是好人了?” 第57章 夜晚的乡村格外寂静, 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不消片刻便又消失了。 月光巧合的将时岫跟商今樾的影子绑在墙上,时岫翘起的腿抵着商今樾的肩膀, 脚尖忽上忽下的勾着她的胸口。 商今樾望着时岫轻佻质疑的表情, 心口一阵翻滚。 在过去的关系, 她对时岫来说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时岫说的一点错也没有。 更何况时岫说出来, 比藏在心裏好太多,起码这样她还知道自己该怎么改。 商今樾的嘴唇动了动,好一阵才表示出来:“我会努力成为你认可的好人。” 时岫轻佻的眉眼皱了起来, 对商今樾的话有些不以为然:“那我该祝你成功吗?” “我当你祝我。”商今樾说。 也不知道这人从哪裏学的断章取义,就算是自己的讽刺,她也能当做好事说出来。 时岫定定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神色逐渐复杂。 现在她成了坐在床上审视的角色,而商今樾成了站着被审视的角色,仿佛她们角色互换了。 可时岫却高兴不起来。 刚刚她出言讽刺反问商今樾,心中是有快意的。 可这份快意很快就被商今樾臣服一样的态度消解了。 她看她这样卑躬屈膝,看她这样顺着自己说的来, 话语裏有乖顺也有狡黠,鲜活生动的像个活人,心口就有一阵阵闷沉阴郁的回声游荡,难以纾解。 “随你。”时岫随口撂了句话,接着扯过被子就躺下了。 她不再问商今樾要睡那边, 以自己的喜好为准,朝墙面壁, 眼不见为净。 夜色渐深,四四方方的院子安静, 也听不到小狗的吠叫。 商今樾跟时岫睡在一张床上,面前是时岫睡到一半,又拿多余的被子给她们之间划出的楚河汉界。 堆起来的被子有些高,商今樾没有办法像在日本时那样偷觑着睡熟的时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商今樾静静的看着这间时岫小时候住过的屋子,耳边是时岫浅浅的呼吸声。 过去的商今樾不会去胡思乱想,她干净的脑袋只机械的为集团服务。 可现在,她听着时岫的呼吸声,脑袋裏不受控制的冒出许多想法: 她睡得安稳吗? 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吗? 梦裏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吗? 商今樾的谷欠望愈发外放,有些无法控制。 她想离时岫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她们之间的主动权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她只能看着时岫握着她的链子,小狗一样冲她摇尾巴,等她的一次愿意施舍。 哪怕只是吻一下她的脚背呢。 院子裏开了一株白玉兰,树影随着夜风摇晃。 那只刚刚悠荡在半空中的脚划过商今樾脑海,她兀的握着被角,强压着自己,闭上了眼睛。 商今樾,不能再想下去了。 . 翌日一早,时家就按前两天通知的,组织开会商量迁坟的事情。 时岫也不是很清楚老家有多少姓时的人,裏面又有多少跟她家是一家,没怎么准备,就带着商今樾去了。 大门推开,齐刷刷朝时岫看来的是十几双男人的目光。 时岫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只觉得被这一双双眼睛看得不是很舒服。 第80章 “这是谁家,怎么让女的来?” “东哥家的闺女,旁边那个是什么集团的大小姐。” “就是大小姐也不能说来就啊,当这是商量什么事呢。” “也不能让他们家没人来吧,好歹也是两个坟呢。” “行了行了,赶紧开始吧。” …… 议论短促,没几句就结束了,为首的人脸上还是写着不满。 不知道还以为到了什么男科罕见病主题大会,所以才觉得女人没资格。 时岫从进门到坐下,都在看为首的那个男人。 大腹便便,满脸横肉,好像是她二爷爷家的大儿子,不怎么认得,看样子是这次迁坟事情的主事人。 说实话,时岫刚听到这人这么说,就想骂人。 但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人上辈子她没打过交道,以后也不会打交道,还是算了。 赶紧开会,赶紧把她妈妈带走,远离这个恶臭的地方,才是要紧事。 这么想着,时岫跟商今樾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开会。 说是开会,其实也不能算是开会,连个议题都没有。 等人到齐了,就直接宣布了明天迁坟的时候,大师给算了什么时辰开工,谁家出车,谁家出人,没人能插上话。 时岫听着昏昏欲睡,真觉得这样的事情没必要开会,拉个群说一声不就完了嘛。 不过就是一群没当过官的人拿着迁坟的事情当由头,大作官瘾,自娱自乐。 “啊~”时岫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却不想,接着话的由头就转到了她这裏:“东哥家的孩子,你明天不能去,我跟你说一声啊。” 时岫听到这个,眼睛立刻睁开了:“凭什么!” “你是女的,那是祖坟,冲撞了长辈怎么办。”为首的男人说的理直气壮,就这样高高在上的,通知了时岫一声。 时岫没明白这裏面的逻辑,整个眉头皱起。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有人活在清朝。 “就因为我是女的我就能冲撞长辈了?那我可太厉害了。”时岫不屑嗤笑。 男人根本没想到自己的通知会被一个小辈反驳,当即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在这裏阴风阳气的!” “我的意思是,我明天要去,还要把我妈的骨灰亲自接出来。”时岫也说的直接。 “不可能!”男人大手挥手,好似一副自己多有话语权的样子,“你算什么东西,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读了几年书就忘了祖宗规矩了!” 时岫听到这句话,顿时感觉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什么臭泥坑子,周遭的空气都臭烘烘的了:“还祖宗规矩呢,我看只要是利于你们男人的就是祖宗规矩吧。” 男人被怼了一下,好半晌没说出话来,拍桌子指着时岫骂道:“你这丫头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看你妈是没教好你,整天在病床上躺着,能教出什么好女儿,没用的女人。” 时岫登时暴起:“你再说一遍!” 时岫气势比那个男人还足,一双眼睛看过去好像要吃人。 男人被看得有点怵头,一旁幽幽的冒出一个理中客:“小姑娘,脾气不要这么冲,大哥又没说错。” 时岫转眼看过去,还不等她开口,就听到商今樾出声:“你妈在床上瘫了十几年了,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男人哑口,有些气急败坏,“你是哪裏来的丫头,时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顿时有人起身要驱逐商今樾。 商今樾动也没动,就静坐在椅子上,对要过来拉扯自己的男人说:“你和你儿子出轨嫖|娼,被警察抓走的记录要我放到村头吗?” 男人抬起的手顿时滞住了,甚至一寸一寸的往回收。 村头那可是大喇叭聚集地,这种事情被这些人知道了,他这辈子就别想抬头了。 “我说,你这个臭外地来的,瞎编排什么!”又有人站出来。 商今樾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所以你没有跟隔壁邻居发展成情人关系了。” 男人脸色登时一变,结结巴巴的否认:“我,我没有啊,你,你别胡说!” 接连看着三个人从不同领域被商今樾揭了老底,会议室裏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没人再敢站起来主动招惹商今樾,一群人人心惶惶的,也没反应过来商今樾想要什么。 场面的主动权落在了商今樾手裏。 她轻轻靠着椅背,随机看了一个男人:“你要听听你的吗?” 这男人是个机灵的,立刻对商今樾跟时岫表示:“我对东哥家女儿参加迁坟没有意见。” 轻轻的,一声短促的笑声从时岫耳边传来。 她低头,就看到商今樾眼眉挑起了几分笑意。 这人身上自带一种压迫感,就是坐在这一群看起来格外让人不适的粗鄙人中间,也能压得住。 商今樾听到这个男人投诚的话,接着也看向在场的所有人:“谁有意见。” “你不要以为你有些这种东西就能为所欲为了!你这个叫要挟,我懂法,我现在就可以报警!”为首的男人还在死撑,威胁恐吓起商今樾。 “你报警前要不要先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官司呢?你不是因为拖欠工程款,被警局传唤好几次了吗?”商今樾淡声,看男人不见棺材不落泪,直接把证据丢到了桌子上。 “他不是吹自己今年赚了多少钱吗?” “等等,不会是迁坟的事情他想吃回扣吧。” “他找我们家要了三千。” “我们家两口,他要了五千啊!” …… 商今樾挑出了一个头,在座的人纷纷议论开来。 几个人三言两语,突然发现对仗也对出了问题。 “大哥,你这就不地道了,账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就是啊,怎么我们家比他们人少,出的钱还多啊!” “这事儿你得说清楚!” “就是,说清楚!” 男人看着一张张朝他要账目的嘴,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他努力稳住自己,也稳住场面,高声道:“你们听我说!大家情况都不一样的,一些明细是我儿子做的,我得找他才能跟你们解释清楚!但他不在这边,得下周!” “你儿子昨天我还看见在村裏呢!” “你是不是想跑!” “你今天说不清楚,别想走了!” …… 男人的话轻而易举的就被揭穿了,场面一度混乱的不成样子。 原本站着的时岫看着刚刚还神气无比的男人被人揪着脖领子,一群人为了利益狗咬狗,别提多爽了。 “刷拉”一声,商今樾准备的大几页证据在打斗中飞到了时岫的面前。 上面言简意赅,甚至贴心的放了图,格外考虑到这些人的文化水平。 “都是你找的?”时岫诧异。 商今樾风轻云淡的应了一声,看着前面混乱的景象,跟时岫说:“一会他们会动刀子,咱们要不现在走?” “走。”时岫对见血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接着就跟商今樾起身离开。 大门被推开,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 时岫望着外面湛蓝的天,嫌弃的伸手挥了挥从会议室裏带出来的空气:“这破地方晦气死了。” 商今樾看着时岫这幅样子,开口问她:“你介意不是良辰吉日吗?” “我不介意。”时岫立刻摇头,“我想妈妈也不会介意的,这个地方就算再是风水宝地,也不是保佑她的。” 商今樾心裏有了谱:“那边现在是一团烂账,没工夫管咱们,我想我们也不用跟他们商量了。下午就上山,尽早把你妈妈带回家。” “好。”时岫习惯了商今樾办事的干脆利落,对此没有异议。 只是接着她好像意识到什么,对这人刚刚对自己说的话心存疑虑:“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动刀子?” “因为上辈子他们也这么做了。”商今樾回答。 她目光认真,看向时岫:“阿岫,有些事是不会被改变的。” 商今樾的后半句跟前半句是分开说的,尽管听起来前后连贯,时岫还是听出了些不同。 这个人不遗余力,一直在跟自己证明,自己说的那个“蝴蝶效应”并不存在。 时岫眼睛沉了一下:“可这件事,上辈子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风吹过一阵,好像商今樾的静默。 她像是想了很久,却也不过几秒,接着便跟时岫说:“因为那时候的我觉得没必要。” “现在呢?”时岫接着反问,目光锐利却也晦涩,“现在突然觉得有必要了?” “她是你的妈妈,你应该有知情权。”商今樾回答。 她黑色的瞳子透着认真,好像藏着说不尽的深情。 时岫的心缓缓的跳着,一声一声的敲着她的耳膜。 第81章 商今樾看着不说话的时岫,觉得她此刻的情绪跟之前的沉默不太一样:“你是不是……有些感动。” 时岫抬眼睨了商今樾一眼,快走了几步:“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说出来。” 风带起来,呼呼的吹过时岫的耳朵。 她对商今樾也不只是感动,心口又一次发闷起来。 有一个小小的她在她的身体裏哭泣。 “好。” 商今樾点点头,认真的声音打断了时岫的思绪。 她追上时岫重新同她并肩,借风告诉她:“那我以后偷偷想。” 时岫顿时停步,看了商今樾一眼。 突然觉得这个人长嘴了,也不是一件好事。 第58章 听到商今樾那句“我以后偷偷想”后, 时岫顿时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长风掀起她的刘海,走到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凌乱的不像样子。 “怎么回来这么早?吵架了?”奶奶看着时岫这样子, 还以为她吃亏了, 顿时紧张起来。 时岫忙摇头, 把刚刚发生的事都给她说了:“奶奶放心, 是他们内讧打起来了。” “我就知道。”奶奶听着, 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老大家孩子做事越来越不靠谱,这次迁坟是说有人看上了咱们家祖坟这块地, 说是风水好。” 听到奶奶这么说,商今樾留了心:“奶奶,您知道要买这块地的人是什么人吗?” “我看啊, 就没这么个人。”奶奶一边往裏走,一边说,“就那块坡地,能有什么好风水,这些年家裏都没出个什么有出息的人, 还能说风水好呢。也就是他们几个男的自以为是,没个脑子,说两句好话就给骗了。实际上谁不清楚,他就是找个由头给他儿子补烂账呢。” “听说他儿子前儿个又去赌了,欠了一屁股债回来。” 奶奶不屑, 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这两个孩子好:“这些人不跟你们一样,都不是讲理的, 你们别掺和,免得受委屈。” 这么说着, 奶奶还格外疼惜的拍了拍商今樾的手。 时岫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挑起眉头。 这个人单那了张被养的很好的脸,清冷干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实际上手腕硬的很。 能让商今樾受委屈的人,这些人可够不上。 奶奶,您被人骗了。 “小岫,你怎么了?” 时岫正在以过来人的经验摇头,奶奶的声音就从她耳边传来。 她愣神一看,就发现奶奶跟商今樾都在看着自己。 时岫有一种自己心裏说人小话,被抓包的感觉,抿了下唇,转移话题:“奶奶,我在想我们下午迁坟的事情。他们还闹着,我怕夜长梦多,想先带着妈妈走了。” 奶奶点头,“是,你跟小商还是不要掺和这件事,把你妈妈带走要紧。” 接着她就朝堂屋裏挂着的钟表看了一眼,跟时岫说:“小岫,这种事情都是中午办。你们既然定了,也别耽误,现在就去吧。” “奶奶给你们拿上包子路上吃,家裏铁锹有四五把,你们是带上,还有香炉,打上香再迁坟……” 老人家老了,但动作很利落,说着就忙活起来。 北屋的厨房飘着腾腾热气,空气裏浮动着刚蒸熟的包子的香气,时岫一闻,就闻到了小时候的味道。 “奶奶,你蒸了包子啊。”时岫像奶奶的跟屁虫,问着就走到了竈臺前。 “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吃吗?这些年没吃了,想不想?”奶奶说着,就掀开了热气腾腾的笼屉。 能不想吗? 时岫已经有六七年没有吃到奶奶的包子了,老人家留下的配方,时岫后来怎么学都学不到精髓。 麦子的香气不在经过老人松软却有力的手,多少次的揉搓都无法挥发出来,也蒸不出她的味道。 时岫不客气,趁热咬了一大口。 奶奶慈祥的看着时岫,替她拢了拢头发,接着讲究的拿衣服擦了擦手,也拿了个包子给商今樾:“商小姐,这包子特别香,你要不要尝尝。” 商今樾跟时岫的目光有一瞬的重合,不约而同的注意到奶奶这个并不讲究的讲究。 但接着商今樾还是把包子接了过来,乖巧的回她:“谢谢奶奶。” “不用客气。”奶奶听着商今樾的声音,嘴角就不住的扬起。 她拍拍自己孙女的肩膀,叮嘱她:“快去吧,早去早回,路上照顾着点商小姐。” “知道了。”时岫挥手,不知道回应的是奶奶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为了不让时岫一行人太招摇,奶奶给时岫指了一条上山的小路。 一行人扛着铁锹从奶奶家出来,幸好这个时候人都在家裏吃饭,不然这一段路也要暴露。 而没走出去两步,时岫就朝商今樾伸出手:“给我吧。” “你不够?”尽管有些不舍,商今樾问着还是把手裏的包子递给了时岫。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反应,伸出的手没收下她的包子:“你要吃?” “对啊。”商今樾说着,还当着时岫的面咬了一口。 时岫有些意外。 她确认商今樾看到奶奶用衣服擦手的事情了。 这个人不是洁癖的吗? 怎么变得这么不拘小节了。 时岫愈发有些看不懂商今樾,蓦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哦,那没事了。” 她的注意力也不是全放在商今樾身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她就把手裏提着的袋子给后面的保镖递去:“待会还要辛苦大家,先吃两口吧,奶奶的包子很好吃的。” “谢谢时小姐。”保镖异口同声,一个人三个就把包子扫空了。 时岫看着大家吃的津津有味,不由得替奶奶高兴:“是不是很好吃。” “香!” “妈呀,时小姐您奶奶包的包子真香啊,我都想起我妈的手艺来了。” “你这不占人家便宜嘛。” 事实证明,美食永远都是拉进人与人关系的必杀技。 时岫没那么多毛病,笑呵呵的对保镖大哥摆了摆手:“人家是实话实说,不算占便宜。” 几句话下去,上山的氛围变了。 保镖看商今樾没有不悦的表情,也不再冷着个脸,一路上跟时岫聊起天来,尤其是一位东北大哥逗得时岫哈哈大笑。 日光拨过少女的脸,她明亮的眼睛弯成一对腰果,金灿可口,满是明媚。 商今樾不善言辞,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不由得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时岫了。 她好怀念这样的时岫。 她想要时岫一直这样开心下去。 说笑着,几个人就来到了祖坟的地方。 茂密的灌木交织在一起,整片地阴森森的。 时岫越过一块块墓碑,精准找到了殷蔷的坟墓。 她每年都来,殷蔷的坟墓状况比周围很多坟都好多了。 “妈妈,我接你回家了。”按照奶奶说的,时岫在殷蔷墓碑前放上香炉打了香。 林子倏地安静,微风也停了下来。 这香烧得很好,三根笔直的立在那裏,温和的像是一束目光。 时岫望着这簇光看了一会儿,接着转身看向几位保镖大哥:“麻烦各位了。” “时小姐哪裏的话。” “您的事就是小姐的事,小姐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这都是我们职责之内。” 几人说着,扛起铁锹就开始行动了。 时岫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话,没有回应。 她下意识的想要撇清那句“您的事就是小姐的事”。 可是否认也未免太过无情,这么长的山路商今樾都跟着走来了,她还用着她的人手。 不回应算了。 沉默也不一定是认可。 保镖身强体健,不消片刻时岫就从刨开的坑裏看到了那个她曾经抱过的盒子。 沉土包裹着它,这现年已经有些被侵蚀的有些失去颜色了。 时岫脑海裏控制不住的浮现出殷蔷病逝前的模样,鼻腔一酸,眼眶也红了起来。 “时小……” 保镖还没说,时岫就已经过去。 她没用工具,拿自己的手把覆盖在殷蔷骨灰盒上最后的土拨开。 少女的手指柔软细腻,很快就被折磨红了。 时岫不以为然,在终于能撬动盒子的时候,她拼尽全力的把快要和土壤长在一起的盒子抱出来,紧紧的抱在怀裏。 “妈妈。” 殷蔷的骨灰盒,小时候的时岫抱得格外费力。 而现在她跪在地上,已经可以毫不费力的把它全部抱在怀裏。 硬木做的盒子格外膈人,时岫同它紧紧贴着,却也像母亲柔软的怀抱。 “你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从哪裏传来了一声呼呵,凶 神恶煞的,在林子裏猛然回荡。 保镖立刻朝周围唯二的两条小路戒备去。 谁知道时岫面前的草丛忽然抖动起来。 第82章 只见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男人突然疯疯癫癫的从无人防守的草丛裏冲了出来,他手裏拿着根棍子,喊着“女人不准进祖坟!”,朝时岫怀裏的骨灰盒子砸去。 这人动作稳准狠,一点给保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时岫近乎是下意识的背过身去,用自己的躯壳保护妈妈的骨灰盒。 反正保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她被打一下不要紧。 “唔!” 闷哼从时岫耳边响起,但却不是她的声音。 恍惚间她感觉好像自己被一股力量护住了,温软又坚固的伏在她背上,好像她的铠甲。 一缕乌黑的长发顺着时岫的肩膀滑下。 她眼底错愕,转头就看到一张眉头紧皱的脸。 从背后护住她的人,不是保镖。 是商今樾。 第59章 事情发展的很快, 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保镖很快也反应过来,一把制止了男人,细长的棍子砸在土裏, 没有任何声音。 商今樾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没有知觉了, 骨头在颤, 朝她的四肢百骸撞去。 时岫有点愣住。 她根本没时间去想自己此刻的心情, 看着商今樾踉跄着要摔到, 一把扶住了她:“商今樾,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这话又气又急,好像要揪过人来打一顿似的。 商今樾听着不以为意, 抬起头来朝时岫看去,吃痛的表情裏咧出一抹笑意,“我很清醒。” 时岫不这么觉得, 尤其是看到商今樾脸上莫名其妙的笑:“还有脸笑?” “没脸。”商今樾立刻乖乖收起了自己的笑。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了时岫的手,手肘靠着时岫的手肘,问她:“我能借你的手多扶一会吗?” 那根被人挥过来的棍子就在时岫脚边,时岫这才发现这是跟韧性很好的竹竿。 怒气之下藏着后怕,时岫是真的担心商今樾被打出什么好歹:“砸到你脑袋了吗?” 商今樾眼眸轻抬, 吃疼的视线看到了时岫脸上的担心。 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商今樾摇摇头,靠着时岫的肩:“没有,他打在了我背上。” “那就好。”时岫松了口气。 只是接着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听着好像有些歧义,忙更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商今樾接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 商今樾话说的很,轻眯起的眼睛看上去竟有些深邃的温柔。 她就这样看着时岫, 替时岫说:“阿岫是在担心我,庆幸我没有被打倒脑袋。” 担心的确是担心, 庆幸也的确是庆幸。 可当这件事被人诉之于口,时岫怎么听都觉得别扭,说得好像她多在乎商今樾似的。 时岫皱眉,语气又压回了过去的冷淡:“商今樾,你今天话太多了。” 她转身看了被保镖按在地上的男人一眼,提醒商今樾:“你要是实在想说话,不如问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也觉得不可能是单纯是他刚刚喊的那样?”商今樾看向时岫。 时岫昂着下巴点了下头:“不然他为什么丢的那么准,打你不打我。” 是啊。 这一切看起来都没那么简单。 男人被按住,嘴巴也被捂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咿咿呀呀的扭在地上,像只蛆虫。 而他现在这些咿咿呀呀的话,不用仔细听,也知道是些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商今樾看着男人,对时岫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时岫看了商今樾一眼:“我哪裏知道。” 商今樾却告诉她:“这就那位组织这场迁坟的人的儿子。” 介绍着,商今樾的眼神肉眼可见的低沉下来。 她撑着时岫的手,示意一旁的保镖:“报警前,把他嘴撬开。” 简单的一句话,听得人心惊肉跳。 男人挣扎的姿势僵了一下,保镖使在他身上的力却更甚了:“是,小姐。” 正午的太阳挂在树枝头,在时岫的视线裏画出一轮光晕。 眼前的景色有些并不真实,她看着商今樾的举止与神色,在十八岁的商今樾身上看到了二十八岁的商今樾的样子。 如果她还活在那个世界,商今樾也会是现在这样的吗? 时岫愣了一下。 风摇着树枝将她眼前的光线拨乱,她心口又一次没来由的发闷。 “走吧。” 商今樾眼神悄无声息的转化成了温和,拉回了时岫的思绪。 “哦。”时岫回过神来,一手捧着殷蔷的骨灰盒,一手扶商今樾下山。 绣着蔷薇的红布包裹住殷蔷的骨灰盒,被奶奶安置在堂屋的香案前。 回到家,时岫才知道商今樾被竹竿打的那一下到底有多严重。 那白皙的肌肤上赫然一道狰狞的红印,淤血不像平铺开的颜料,忽深忽浅,横亘过商今樾的两片肩胛骨,像是谁刻意打断了蝴蝶的翅膀。 “也就是你的车上一直都放这些东西,不然我看你今天怎么办。”时岫目光沉沉打开盒子,替商今樾上药。 “谁叫我的体质延误一点时间都会很麻烦呢。”商今樾背对时岫,淡声说道。 “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都忘了呢。”时岫平淡,沾着药膏的棉签不算客气的落在商今樾的伤口上。 不知道是时岫太用力,还是这药膏过凉,商今樾蓦地瑟缩了下肩膀。 她低垂着眼睛看着落在自己手边的影子,轻轻的告诉时岫:“你是特例。” 商今樾现在说话没个轻重,似乎意识不到自己这句话有多暧昧一样。 时岫听着,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一下,没让商今樾感受出破绽:“是嘛,我怎么不知道。” 总有些回忆压着情绪涌现出来,时岫捏着“特例”二字,对商今樾冷声反问:“商小姐从来不都是明哲保身的吗?什么时候也会考虑别人了。” “阿岫,别这样。”商今樾听得锥心,睫毛在无风的环境下轻轻抖动,“我知道我过去做得不对,让你有了很多误会,尤其是最后那天……” “误会?” 提到最后那天,时岫眉头紧皱,一下打断了商今樾的话。 “你是说,你要送给温幼晴的那枚胸针,还是要给她那块地?” 提起这个名字,时岫跟商今樾都觉得陌生。 温幼晴好像是上辈子才跟她们有关系的人,这辈子不会再出现了。 可有时候芥蒂并不是某个人,名字也只是一个符号。 而时岫跟商今樾的这场误会,就叫做“温幼晴”。 商今樾背对着时岫坐着,她看不到时岫的表情,能面对的只有她跳的慢慢变快的心脏。 她和着这声音,跟时岫说:“阿岫,胸针不是要给她的,从一开始就是我要给你的。” “嗯,然后呢?”时岫点点头,话应得随意,反问的声音向上扬起。 这样的误会的确很好解释。 那块地呢? 那可是商今樾亲口说过,要给温幼晴的。 商今樾唇瓣张张合合,好一阵才告诉时岫:“我但是只是想我要回国了,我们以后会每天都在一起,我想带你去环球旅行,弥补我们这三年的缺憾,到时候你肯定没有时间做这些事情,这块地与其荒废……” “原来给我就是荒废了。”时岫嗤得笑了一声。 她目光低低的看着手裏拿着的棉签,转过来,转过去,木棒捻着她的手指发疼:“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要我的事业呢?为什么你回来了,我就要放弃我的事业呢?” 面对时岫的质问,商今樾哑口无言。 她喉咙发涩,千万句想要解释的话堵在裏面,尖锐的要刺破她的声带:“是我太自私了。” “对不起,阿岫,我不应该这样对你的。”商今樾哽咽,“我应该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们一起商量。而不是理所当然的以为我给你的所有你都会接受。” 商今樾说的坦诚,声音裏真的有懊悔。 悬挂在屋顶上的灯光照应着她低下的头颅,脖颈间湿了的头发有些凌乱。 她向来都是身形笔直,施施然的从容,刻在墙上的影子却弯了腰。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墙上的影子都要融为一体。 可即使是这样,时岫还是看不到商今樾的眼睛,看不到她轻颤的睫毛,殷红的眼眶下好像有泪水要沁出来。 “我不会再这样了,阿岫。” “我会对你更坦诚,我会尊重你的意愿。” 安静的房间裏,响着商今樾的保证。 的确,这些天看过来,她的确做到了。 好几次,时岫不用去猜测商今樾的想法,她就会主动告诉她。 她说是给她什么她都高兴,就是这人冷这张脸,她也主动去贴。 完完全全就像过去的时岫。 于是,时岫终于明白哪裏不对劲了。 第83章 商今樾每让她发现她曾对自己做过一件事情,每对她坦白平等的交流一次,她就会想起一处自己上一世在她那裏受到的冷待。 既然现在能做,过去为什么不说。 时岫想,自己那个时候要的一点也不多,她甚至都不奢求商今樾给她做什么,只要这个人能跟她坦诚交流一次,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事实上,有些事情,时岫根本没有被商今樾忽视。 偏偏商今樾回家,一句都没有向她提及。 她就这样留她独自站在苍茫的世界裏,无望的看着自己的爱人,走的精疲力尽。 为什么她现在不想要了。 商今樾却开始拼命的往她手裏塞。 让她看到过去她没有的。 又让她发现自己过去不知道的。 时岫紧紧地攥着手裏的棉签,湿黏的药物闻着苦涩:“商今樾,说来上辈子我是死掉了吗?” 听到时岫提起这件事,商今樾心口猛地绷紧。 即使现在她看着活生生坐在自己背后的时岫,心裏依旧会觉得难受。 死这件事似乎太过不吉,商今樾宁愿时岫嫌厌自己,也要回避:“阿岫,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听到这句话,时岫默然。 她轻吐了一口气,似有感慨:“所以上一世我是死在电梯裏了啊。” “这辈子不会的。”商今樾坚定,说着就转过身来。 灯光拨过她们的眼睫,终于将她们面对面的照在一起。 时岫看得到商今樾紧张的神情,细腻的毛孔似乎都为这件事而变得紧绷。 而时岫平静的目光也倒映在商今樾的眼睛裏,神色认真:“商今樾,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商今樾点,期待着能跟时岫沟通交流,重归于好:“你问,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可时岫不是这样想的。 “商今樾,你是爱我吗?” “还是因为我只是恰好死在了你想回归家庭的那一年。” 第60章 从来都没有人教商今樾什么是“爱”。 从小商秀年就在教商今樾一件事, 闭紧嘴巴,真实的情绪永远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而她商明德永远都在找准机会,试图碾压她。 所以七岁的时候, 她在宴会上救下商明德口中那只被困在树上的小鸟时, 得到的不是奖励, 而是为自己脏兮兮的跟叔叔阿姨们的“炫耀”付出代价。 这个家不需要善良, 善良会杀死每一个人。 这是商今樾被商秀年接回家后上的第一课。 没有人替商今樾扫去游轮事故的噩梦, 反而反反复复帮她加深印象。 直到她真的学会了闭嘴,只相信自己。 可她也再分不清自己的真心究竟是那一颗,漫长的暴雨淋湿了她此后全部的人生。 所以当商今樾碰到时岫, 看到她那双赤城的眼睛,感觉好像被这个人拽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就像她小时候费劲力气救下来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填满了她寂静到痛苦的世界, 金灿灿的羽毛好像天边永远都不曾落下的太阳。 商今樾将时岫对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当□□的例子,便以为自己远没有时岫这般炽热的感情,就不叫做爱。 她把自己对时岫做的事情统统掩去声量,不知道原来感情也需要用嘴巴表达。 时岫看不到她忙完殷蔷的事情后的疲惫,看不到她替她打点疏通的环节。 她只会回到家, 像只不会说话的小动物,带着一身冷气朝时岫贴去,脚尖抵在她的小腿上,一点点蹭着时岫的温度。 该说她卑微吗? 她从来都不卑微,在这段感情裏, 卑微的始终都是时岫。 敢爱的人摔得粉身碎骨,惨白着一张脸倒在血泊。 太阳沾染了血迹, 红的吓人。 直到商今樾意识到她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那种贯穿她整具身体的痛才让她反应过来。 她对时岫的感情一直都是“爱”。 滚烫的字落在商今樾的心上, 好像要将她吞噬。 她看着时岫的眼睛,也有力气挣破心口的束缚,真的对她说一次:“我爱你。” “从我死后。”时岫毫不意外的听着商今樾这个答案,冷淡的给她补充了一个时间点。 “不是。”商今樾摇头。 她生涩的滚了下喉咙。 谈爱对她好像依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她还是想要告诉时岫,回答她:“从我成年那天,你在树下吻了我。” 这不像是个假的答案。 她们曾经在一起过七年,时岫从高三开始的人生都跟这个人捆绑在一起,自己的潜意识都要比商今樾了解她自己。 可就是这么一个答案,时岫沉默了很久。 久久的安静相识一场没有刀子的凌迟,随着时岫垂下的眼睫,一簇一簇的割过商今樾的心口。 她看不到时岫眼睛裏的情绪,整个人都不敢做更多的东西。 “啪嗒。” 滚圆的珠子从时岫的眼眶掉下来,因为她低着的脸,甚至没有划过脸颊就掉了下来。 被奶奶仔细铺平的床单洇湿了一小块,泪水在布料上呈现出溅落状,好像人碎掉的心。 商今樾当即就慌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紧攥着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笨拙的思量了好久,才有勇气去碰时岫的脸:“不要哭。” 少女冰凉的指腹贴在时岫的脸上,亦如过往那些年。 时岫在沾着泪水的情况下抬起脸来,声色哽咽的看着对面的人:“可是谁让我哭的呢?” 说来也觉得好可笑。 原来她让商今樾爱上她,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吗? 巨大的时间落差,叫时岫控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她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为什么她爱,也爱她的人,会让她这样痛苦。 时岫收紧了五指,定定的注视着商今樾:“回答我。” 这近乎是命令式的口吻,时岫的瞳子模糊而锋利,直直的戳向商今樾的眼睛。 这个答案,商今樾跟时岫都知道。 紧涩的喉咙发声艰难,明明只有一个字,商今樾说的却像是咿呀学语的孩子:“我。” 是了。 就是她。 棉签上的小木棍戳的人掌心疼,时岫压着自己的情绪,冷冷道:“转过去。” “阿岫。”商今樾以为时岫要抛下自己离开,着急的扣住了她的手。 “我不走。”时岫说着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懒得跟这个人兜圈子,直截了当的告诉商今樾,“你的伤还没上好药,我不欠你的。” 上次在日本,时岫也是这么说的。 仿佛商今樾给她做的,她一个个都还了她,她就真的不欠她什么了。 可如果真的不在意,欠不欠不也就不存在了吗? 时岫没意识到她对商今樾的缺口。 商今樾沉默的看了时岫两秒,抓住了时岫刚刚话裏的漏洞,问她:“那我欠你的呢?” “什么?”时岫皱眉。 “你不想欠我的,所以要我配合你。” “那过去我欠你的,你是不是也应该配合我……” 时岫想要两清,商今樾不想。 她借着时岫的漏洞,想要重新和她缠上关系。 可接着时岫就打断了商今樾的话:“商今樾,我没有要你配合我,你可以现在就走,也可以不让我给你上药。如果你说得出口,我现在就离开。” 时岫作势就要起身,理智压过了她的情绪。 而商今樾的冷静崩盘,又一次扣住了时岫的手:“别。” 不是从这一秒开始的,很早她们的关系就颠倒了。 时岫的关心伶仃稀薄,而商今樾是被困在冰层下的鱼。 主动权到了时岫的手裏,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商今樾没有选择的权利,她的爱让她选择驯服,自愿带上项圈,把链子交到时岫的手裏。 “阿岫做什么,我都愿意配合。” 午后的日光直落落的晒进这个小房间,将商今樾的表情描写的细致。 只要有人进来,就能看到这个过去高高在上的商总,此刻正匍匐在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面前,卑微失态,好不臣服。 没来由的,时岫被眼前的画面刺了一下。 面对商今樾第二次动作上的挽留,她依旧毫不客气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就坐回去,背挺直。” 时岫命令着,商今樾也乖乖听话。 她收回自己的手,重新背对着时岫坐好。 少女柔顺的黑发搭在左肩上,露出白皙的颈子。 她有天鹅一样的姿态,坐在那裏,纤细的身形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 时岫捏捏药膏,不紧不慢的拿棉棒沾取,余光看着商今樾此刻的背影,这才在这一秒重新看到了过去商今樾的样子。 第84章 这才是商今樾该有的样子。 不要对自己卑微,也不要对自己讨好。 更不要再让自己看到她对自己的爱意了。 冰凉的药膏忽然厚重的挤出一堆,好像是谁失控的动作。 时岫看着被堆到自己手指的药膏,匆匆把它抹去,仿佛这样它就不存在一样。 商今樾背对着时岫,她看不到时岫的眼神,时岫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时间沉寂了好久,商今樾就静静感受着她的动作,唇瓣翕动:“阿岫。” 时岫不想理商今樾,垂着眼,好似听不到一样继续自己上药的动作。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爱人,自负也自私,我想看过你所有的画展,知道你获得的所有奖项,我就是了解你了。可是当我替你感到高兴之余,又习惯性的代入商人思维,计算画展的商业价值,这样的想法跟你的初衷背道而驰。” 这样的话似乎并不能触动时岫,她面无表情的,从商今樾伤痕的最上端涂起。 “我不该忘记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的事业。我喜欢看到你熠熠生辉的站在镜头前,阐述自己的理念的样子。”时岫看不到,商今樾说到这裏的时候,眼睛裏有控制不住的欣赏。 “我想这样的一个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偏偏我不知道珍惜,把你的迁就当做理所应当,伤害了你,对不起。” 说到这裏,商今樾似乎有些哽咽。 她的对不起说的有些失控,细碎的颤抖掺杂在裏面,叫时岫也跟着沉沉的吐了口气。 房间安静。 时岫又听到了身体裏另一个她的哭泣声。 “你说得对,接不接受补偿是被补偿人的意愿。”商今樾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面前时岫的影子,并不平静的语调裏好像做了什么决定。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随时都可以使用我。” “这句话没有保质期,任何时候都有效。” “商今樾。” 说完这些,在商今樾背后的时岫终于有了反应。 那抵在她背后的棉签倏然消失,换而代替的是明显多了手指落下的感觉。 时岫的手指沾着药膏,贴在商今樾的后背一寸寸描绘着她的伤口。 药膏是冰凉的,而人的指腹布满了温度,商今樾背部线条兀的一紧,喊了声时岫的名字:“阿,阿岫。” “你知不知道,‘使用’这个词,真的很暧昧啊。” 时岫一字一字的咬着,看商今樾随着她的手指越开越大的拉链。 春光乍洩,私欲横流。 感受无法作假,商今樾的脊柱传来一阵电流,清晰的描绘着时岫的手指画在她后背路径。 这种感觉太久违,让人食髓知味。 商今樾的呼吸慢慢沉重起来,她尽量放松自己,克制着,故作平静的“嗯”了一声。 她当初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而现在时岫戳破了她的刻意。 商今樾紧张的绷起身子,以为时岫要对自己发出什么诘问。 却发现这人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柱,缓缓往更下的地方掉去。 冰凉的药膏像是沾湿了的画笔,商今樾看到时岫的影子朝她凑了过来。 这个人的手掐在她的腰上,像过去好几个夜晚。 她会沿着她的后背描画,潮湿的吻淅淅沥沥,在她身体裏唤起一场雨。 商今樾心如擂鼓。 听着时岫的呼吸压在她的耳旁—— “我可以告你,骚||扰未成年人。” “唰拉!” 拉链收束的声音压着时岫的声音而过,太过流畅,以至于将全部暧昧收束在一瞬间。 耳边轻促的笑声好像逗弄小丑的声音,写满了不屑。 商今樾后背贴着被时岫拉好的拉链,感觉全世界的冷风都钻了进去。 拉链拉的太快,商今樾的心好像被时岫拉上的拉链夹了一道长长的红印。 尖锐的疼滚满了她的身体,嘲笑她活该沉溺,忘记了自己的错事。 明明没有实际的疼痛,几颗泪珠却还是从商今樾的眼眶掉出来。 她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于疼痛种生出坚定:“我会说到做到。” “等你成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61章 大屏幕上不断更新着航班信息, 机场裏人来人往。 飞机从跑道上起飞,载着去往同一目的地的乘客,在玻璃窗前划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好似窗外穿透夏日的蝉鸣。 “行了, 我们只能把你送到这裏了, 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冯新阳看着不远处的安检口, 停下了步伐。 “说得好像我前路多艰辛似的。”时岫听着冯新阳的口气, 忍不住吐槽。 “的确不轻松啊。”冯新阳说着,就比画起来,“你那两个大——箱子可要看好了, 那边可不比国内治安好,我可不想跟你视频通话的时候,你红着双眼, 露宿街头。” “放心,我一定不让你看到这个样子。”时岫拍拍冯新阳的肩膀。 “你们两个人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岑安宁站在一旁,对两人的对话表示嫌弃。 场景多少有些似曾相识,冯新阳担任了吐槽役,气氛比上次轻松。 时岫看着来送自己的两人, 心情比上次好不知道多少。 老家祖坟出了大问题,迁坟的地方挖出了矿石,被上头征收了。 时家那位话事人被逼着退钱,帐对不起来,求到了时文东这裏。 反正这个人喜欢恭维, 更喜欢被人恭维着请去主事,乐颠颠的去收拾烂摊子了。 就是摊子太烂, 时文东忙的一个头两个大,时岫吃了不少瓜, 这半年过得,别提多快乐。 想到这裏,时岫脸上的笑就又飘了出来。 扎成蝴蝶结的丝带在她眼前一晃,接着就她就看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手上。 “这个给你。”岑安宁递过一个扎着蝴蝶结的扁盒子。 时岫今早出门看岑安宁鬼鬼祟祟的就有预感,脱口而出:“生日礼物?” 岑安宁点点头,手掌往时岫拿着的礼物上一压:“到了再打开,意大利比国内晚七个小时,你要在飞机飞一天,到了意大利才算成年。” 这人算的清楚,也不知道哪裏来的执念。 或者该称之为仪式感。 时岫看着手裏的礼物,不由得为岑安宁的斤斤计较感到贴心。 盛夏裏温暖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但在这一刻,时岫是真的感觉心口暖暖的。 她上辈子也不知道,岑安宁竟然会这么细心。 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落后,冯新阳接着也从包裏掏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我也有我也有!” “你的成年仪式我们是参加不了了,就让礼物在飞机上陪着你吧。”说着冯新阳就把自己的礼物摞在了岑安宁的礼物上面,“等高考成绩出了,我就去意大利找你,给你组个盛大的成年派对!” 明明冯新阳才是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客人,却有一种反客为主的热情。 时岫看着这人笑起来格外有底气的样子,感觉她真的能干出这种事来,毕竟去年圣诞节这人就连语言不通都能跟人家搭讪。 “我可能得晚些,七月份才放假。”岑安宁表示。 时岫并不介意:“没事儿,到时候你们谁来就告诉我,我去接你们。” “房子你是到了那边就能直接入住是吗?”冯新阳问。 “嗯!”时岫点头,提到这件事,她就忍不住炫耀,“我找的那个中介太给力了,只用了一周就给我找到了个小洋楼,房东住一楼,我住二楼。家电齐全,还带好几个大窗户。” 时岫说着,还在大窗户上落了重音。 毕竟她们历史老师上课讲过,意大利有段时间还有过窗户税。 这件事一度成了她们高二时的梗,每天上学都要互相问候:你交税了吗? 所以冯新阳听着就挎住了时岫,调侃道:“那我到时候可得好好住几天,享受一下意大利的大窗户。” 夏日裏衣料远比冬日轻薄,岑安宁看着冯新阳搭在时岫肩上的手臂,目光晦涩。 这两个人都没有出国留学过,围着一个梗调侃来调侃去,谁都不知道欧洲好房子有多难找。 可岑安宁体验过。 好的房源就像金子,你稍微下手慢一秒,它接着就没了,哪裏会等留学生来。 所以岑安宁第一次听时岫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时岫到现在都一副蒙在鼓裏的样子,她也就什么都没说。 既然那个人没长嘴。 她何必给她去时岫那裏刷好感。 “好了,也别抱着了,阿岫该去过安检了。”岑安宁想着,上前去拔开了冯新阳放在时岫肩膀上的手。 冯新阳看着自己手被岑安宁拿着放下,眼睛非但没有不满,反而不动声色的转了一下。 “时姐,我觉得该迁坟的是不是你家。” 第85章 飞快的,冯新阳趁岑安宁没注意的时候,往时岫耳朵裏塞了句话。 时岫听得茫然,转头看了冯新阳一样:“什么意思?” “商家那边的祖坟,指定有什么问题。”冯新阳一脸认真。 “啊?”时岫眉头蹙起,对冯新阳的话越听越糊涂。 . 茂密的绿意间,蝉鸣好像此起彼伏的海浪,由远及近。 阳光洒在草地上,刚下过雨的院子都是干净的泥土味。 排列着细密齿子的木梳穿过长发,将如墨漆黑的发丝打理的柔顺。 女人纤细的脖颈好像一柄素玉,端庄且笔直,让人无端联想到湖边的天鹅。 “这就是你们在山裏打出的矿石。”明翌稍稍低头,长发顺着她的肩膀滑下,蹭过她手裏拿着一个光泽度很好的孔雀蓝色矿石。 “嗯。”商今樾坐在稍矮的椅子上,不紧不慢的给明翌打理着她年轻时就引以为傲的长发。 “矿石光泽度很好,可以给您做条项链。”商今樾表示。 “所以从小岫家回来后你奶奶也没有怎么样你。”明翌并没有回复商今樾的建议,反而抬头看向给自己梳头的孩子。 夏天来了,明媚的日光衬得人气色也好。 明翌抬着双眼睛看向商今樾,栗色的瞳孔在光下格外有层次感,明亮有神的,让她的精神看起来比过去好多了很多。 她细长的手指摸着商今樾给她带来的礼物,并不打算打磨这颗矿石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只想收藏下它,让它保持它最原始的样子。 商今樾不知道明翌为什么执着保持一些事物的原始状态。 只是她觉得从某些角度来看,她跟妈妈是一样的。 她不肯告诉时岫自己为什么会做噩梦,明翌也不会告诉自己,她为什么执拗于“原始”。 商今樾垂了下眼睫,顺着明翌的问题回答:“是这样的。” “原本要迁去的地方开出了矿,现在不允许迁坟了,时家那些人不仅一点好处捞不到,帐也对不起来了。”明翌今天精神好,透过商今樾跟她说的事情,慢慢整理出了她做这件事的目的。 “你这算是给小岫出了一口气吗?”明翌温声问着,说着就垂首伸手,抚向了自己出落得愈发美丽的女儿。 明翌的手总是凉的,可商今樾贴在她的掌心,留恋着,竟然也能感觉到几分温暖。 被明翌托起脸颊的瞬间,商今樾感觉自己好像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眼底都是留恋。 她一直都向往这样的温柔。 “我只是希望她能高兴。”商今樾由衷的回答。 “可你总是会让人觉得难过。”明翌看着商今樾,温和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 这一瞬间,商今樾感觉自己要被明翌的这句话贯穿了。 她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暴露,迎来的是明翌话语裏的憎恶。 商今樾不知道这是明翌的真心话,还是她又精神不稳定了,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她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裏,面对明翌的责难,她总会先道歉:“对不起,妈妈。” 而明翌捧起商今樾的脸,将她的脸往上抬:“你真的知道你那裏对不起我吗?” 她有一次发问,原本抚着商今樾脸颊的手指慢慢收束。 刚刚修剪过的指甲有些锋利,嵌进肉裏,掐得人生疼。 商今樾发怔,忘记了要反抗明翌。 她看着妈妈眼睛裏的厌恶与质问,眼眶裏快要沁出泪来。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小翌,你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晒太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商至善不知道从哪裏走了过来,紧张的走向明翌。 明翌看着熟悉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下松开了掐着的商今樾,反手去抓商至善:“小善。” “我们回去喝点果汁好不好。”商至善接过明翌的手,说着就蹲在明翌跟前。 “好。”明翌抬手,摸了摸商至善的脸。 那动作跟刚刚掐商今樾的时候,完全不 一样。 她动作轻柔,连眼睛裏都带着不曾施舍给商今樾的温和。 在明翌点头后,商至善立刻示意护工推明翌回去。 而她没有跟明翌一起走,而是站到商今樾跟前,跟她解释:“前两天总是下雨,你知道的,一到下雨天,你妈妈的情绪就会不好,清醒时间也比过去短了些。” “不过今天已经很好了,今天天气好。她能跟你说不少话,也说明她很高兴看见你。” “我知道。”商今樾点头。 在来之前,护工就跟她说过了,她有心理准备。 只是上一秒明翌还温柔的抚摸她,下一秒就对她恶语相向,商今樾还是不免为明翌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态度而感到难受。 她被抛到云间,又被狠狠拽下。 巨大落差让她一时间难以消解,尤其是开始学着怎么表达传递情绪的她。 “听说你跟你奶奶申请了接手海外那些生意。”商至善开口。 她没跟明翌一起回去,是有事情要问商今樾的。 她对商今樾这个决定很是不解:“欧洲那群老东西傲慢又不值钱,打理起来需要不少精力,费力不讨好的,你不如先稳住你在国内的地位。” 商至善说的,也是上一世商秀年给商今樾指的道路。 可等到商今樾处理完商明德,着手办理国外的事情,那群老东西已经用五年的时间,更加盘根错节,硬是花了她三年的时间,远超当初预期。 离商秀年离世,还有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商今樾想抓住这个时间。 她摇摇头,跟商至善说:“姑姑就当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商至善不以为意,一眼看穿:“没记错的话,时家那个小姑娘就要去意大利了吧。” 听到商至善也跟商秀年一样,喊时岫这个称呼,商今樾眉头轻皱,更正道:“姑姑,她叫时岫。” 听到这句话,商至善眼睛裏露出了笑意:“你和你爸爸还真是很像呢。” 她这话说的意味不明,接着便飞快带过这句话,跟商今樾说:“看来这个问题你已经亲口回答了。” 商今樾不言。 是了,排在这些理性判断前的,是她想要见到时岫。 接手海外生意后,她就可以不用跟商秀年报备行程,随时随地飞往欧洲了。 纵然还有大学的学业需要调节平衡,但这对她来说已经不算问题了。 “看来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商至善看着商今樾,眼神认真。 商今樾不以为然:“是不是南墙,也要去撞一撞试试才知道。” . 穿过广袤的土地,陆地逐渐被海水划分开来。 夜幕在地图上划出一块像靴子一样的土地,飞机缓缓降落,凌晨的佛罗伦萨依旧温暖。 时岫落地意大利,在等候行李出场的时间打开了自己的手机。 宁城的时间好似倒流一样,回到了七个小时前。 这是意大利的新的一天,也是时岫第二个十八岁。 手机贴着时岫的掌心嗡嗡响起,先是岑安宁的,然后是冯新阳…… 好多知道她今天飞意大利的朋友都在这个时候给她送上了生日祝福。 “还怪有仪式感的。”时岫看着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忍不住嘴角扬起。 在这异国他乡裏,她还没有走出飞机场就感受到了第一缕温暖。 而时岫无法回避的是,这缕温暖裏也包括某个人的。 【商今樾:生日快乐,阿岫。】 说实话,这样的话在一众充满祝词和表情包的祝福中格外单调的。 也格外显眼。 快乐? 她当然快乐。 她今天十八岁,又可以当成年人了。 时岫盯着商今樾发来的这句话,久久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 直到她的行李箱一前一后的出来,她看着旁边一个眼神不详的男士,抢先一步拿了下来。 这次的行程比上次去日本顺利太多,没有大风,也没有大雪。 时岫走出机场,长风掀起她的刘海,给她送来了佛罗伦萨的第一道温柔。 时岫随意的把自己有些长(zhang)长的头发别在耳后,拿出手机按照中介给的地址去等车。 只是她才刚掏出手机,电话就响了。 可这是她落地新换的意大利手机卡,怎么会有人打电话来呢? 陌生的一串数字组成时岫并不熟悉的电话号码排列。 时岫皱了下眉,鬼使神差的按了接听键。 “您好。” “是我。” 时岫说着意大利语的问候。 耳边传来的却是商今樾的声音。 时岫眼神兀的一变,说不出是惊喜还是错愕:“有事?” “抬头。”商今樾唇瓣轻拨,从时岫的耳边响起简单的两个字。 第86章 时岫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紧了。 风声穿过她的耳朵,好像还有她心脏跳动起来的声音。 机场后明亮的光线扫在她的背后,她缓慢又急促的抬起头来。 路灯昏黄,有只孤独的白蛾绕着它飞来飞去。 它的身影忽远忽近,打乱了灯下的人影。 夜幕如墨,寂寥的挂着几颗星星。 时岫目光一顿,毫不费力的就看到了马路对面站着的那个人。 商今樾的手还放在耳边,她们谁都没有挂断电话。 一道浅浅的呼吸声后,时岫听到电话那头的那人对她说:“成年快乐,阿岫。” 第62章 机场总是安静不下来的, 飞机穿透云层发出的隐隐轰鸣好像人沉寂已久的心跳。 意大利的风铺满了温热的气息,吹起商今樾的裙摆。 她的穿着不再青涩,垂感十足的料子收束起她的腰肢, 在腿侧开了一个不长不短的叉。 风缠过她的脚踝, 带着成熟的气息。 时岫看着站在道路对面的商今樾, 就好像在看一场海市蜃楼。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 十年的时间把商今樾在时岫脑海裏的印象打得粉碎。 回忆裏洒满阳光的花园变成了冰冷的停车场, 车辆来往,时刻都在破坏画面的完整性。 可商今樾站在那裏,让时岫感觉此刻跟她十七岁时见到商今樾时一模一样。 她祝自己生日快乐。 也祝自己成年快乐。 “商今樾。”时岫沉吸了一口气, 缓缓开口,“你是因为我成年了,所以来到这裏的吗?” “我是因为你过生日, 所以来到这裏的。”商今樾回答。 她拿着手机,将声音送到时岫耳边:“我不希望你在异国他乡有一个糟糕的生日。” 在确定自己被佛罗伦萨美院录取后,冯新阳还去查了两座城市有多远。 九千四百多公裏,近乎要上万,她们要见一面都要话好长的时间。 而只是因为一个不希望, 商今樾就闪现到这边。 千裏迢迢一词在她这裏,好像不存在一样。 夜色下看不清任何人的情绪,时岫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商今樾,下巴轻轻抬起:“那你过来吧。” 像是终于得到了主人的许可,商今樾立刻放下手机, 在看清周围没有来车后,朝时岫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 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声音。 尽管这地方光线不好,时岫还是能感觉商今樾脸上有笑意。 “阿岫。” 明明这条道路是机场内部道路, 两边距离也不过几米,商今樾的声音却裹满了热气。 时岫听着她这声招呼,脸一侧,把手裏的行李箱丢给了商今樾:“呶。” 商今樾愣了一下。 接着她就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跟时岫说过什么话,立刻将行李箱拉到跟前,跟时岫说:“稍等,车子在来这边的路上了。” 时岫听到,眉头向上挑了一下。 她不意外,就是快忘了,按照商家的财力和地位,商今樾几乎在全世界都有金手指。 反正商今樾之前都说了自己可以使用她。 那这个金手指她就拿来用用喽。 时岫好像已经摆平了心态,用的理所当然。 而商今樾站在她身旁,成了她们之间主动搭话的那个:“路上还顺利?” “顺利。”时岫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问商今樾这一路怎么样,话题到这裏戛然而止。 周围嘈杂的声音愈发明显,快要把她们冲散。 商今樾不是个很会找话题的人,又想了一下,她才又开口:“待会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餐厅。” “再说吧,有点累了。”时岫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这的确不是个很好的话题,商今樾握着时岫的行李箱,眼底有些苦涩。 她静静的看着风吹起时岫的头发,不由得在想,过去时岫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费尽心思找到的一个话题,就这样被自己轻飘飘的拒绝了。 当时的她会是什么心情呢? 学会推己及人的商今樾第一个感受到的就是痛苦。 倏尔,远处有车子打着远光灯缓缓开来。 来接她们回家的车来了。 司机平稳的将车子停在商今樾和时岫跟前,保镖接着从后面的车下来。 他们一个从商今樾手裏接过了时岫的行李,一个熟稔的走到时岫跟前,看着她要抱着背包坐进车裏,主动提出:“时小姐,这个要不要帮您放到后备箱?” 时岫立刻摇头,抱了抱自己的这个包:“不用,它跟我坐车裏就行。” 保镖尊重时岫的选择,点头说了声“好”,就离开了。 商今樾已经从另一侧上车,坐在了车后排。 她听着时岫跟保镖的对话,主动问她:“有重要的东西?” “对。”时岫点点头,说着就把这只装的满满当当的包横到了她跟商今樾之间,仿佛这就是这只包的重要之处。 完整的空间被分割开来,商今樾看不到时岫坐下时的身形,眼神有些失落。 当地司机看两位乘客都已经坐好,透过后视镜问商今樾:“小姐,我们去哪裏?” 商今樾刚要转头看时岫,一只纤细的手臂就探了出来。 时岫流利的说着意大利语,把手机裏的地址递给司机:“麻烦您送我去这裏。” 司机对这样的行为很是诧异。 但在看到后视镜裏商今樾微微颔首的默许下,接过了时岫递来的手机。 实时地图显现出来,司机看着时岫这个地址,不由得感嘆:“哦小姐,这个地方的房子好难租的,您肯定跑了不少地方才租下来的吧。” “没有,我是碰到了好中介,提前帮我拿下了。后来我简单的跟房东阿姨面试了一下,她就同意把房子租给我了。”时岫说着,话裏透着轻松。 “小姐运气真好。不过您意大利语说的真不错,如果我是房东也会愿意租给您的。”司机嘴巴好像抹了蜜一样,开着车还不忘夸奖时岫。 没人不喜欢听到夸奖,时岫听着要笑了起来。 她昂着脑袋表情得意,话也说得毫不掩饰:“是吧,我也觉得我运气很好。” 车窗的路灯一盏一盏的跳跃过来,好像车厢内轻松的氛围。 商今樾隔着遥远的书包看向时岫,只觉得这人笑的难得开心,杏圆的眸子裏落满了金光,干净明媚。 实事求是的讲,时岫从来都不是要求很高的人。 别人的一点夸奖,生活中的一点小确幸,她就能感到开心。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在上辈子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时岫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她不厌其烦的拨开时岫脸前的头发,想要看到时岫眼睛裏的璀璨,都不如这次,她在中介做担保,让时岫找到一间合心意的房子。 跳跃的光线压过商今樾的嘴角,没人注意到她扬起的表情。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爱人的开心有多么的让她满足。 . 在出发前时岫就提前跟房东阿姨说过了,她会在今天的凌晨到家,到时候可能会打扰到她。 房东阿姨表示没有关系,虽然到时候她肯定已经睡了,但她会给她准备一盏灯。 车子驶入佛罗伦萨市中心的住宅区,安静的街道上只有孤零零的路灯亮着。 除了时岫租住的那间房子。 房东阿姨说准备一盏灯,实际上给时岫打开了二楼所有的灯光。 在异国他乡的夜裏,有灯是专门为时岫亮起的。 “您的房东真是贴心。” 时岫看着眼前二楼的灯光心口暖流涌动,司机看着也不由得感慨。 “是啊。”时岫下车,按照房东阿姨的留言,从门口第二个花盆拿出了钥匙。 这是典型的欧式建筑,推开门入户是楼梯,可以直通时岫租的那一层。 就是这楼梯有些陡峭狭窄,行李可能不是很好往上搬。 时岫正这么想着,商今樾就从她后面跟上,对她说:“你先上去看看房子,我让他们把行李送上去。” 时岫回头就看到后车的保镖已经下来给她搬行李,她干脆也没有跟商今樾客气:“辛苦他们了。” “分内之事。”商今樾淡声,却也颇具分量。 她是这些保镖们的雇主,当然有权利这么说。 时岫踩着楼梯往上走,木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这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岁了,虽然保养的看起来很不错,还是不免会在细节的地方露出破绽。 不过时岫并不在意,她对自己租的这个房子很满意。 推开楼梯尽头的门,宽敞的房子映入眼帘。 似乎是为了方便租客按自己的喜好布置房间,屋子裏除了一些必备的家具用品,没多少东西。 第87章 正对着门的地方是一扇窗户。 长方形的格棂窗户露着月光,在地上洒下一片皎洁。 许是意大利人独有的浪漫,在并没有布置的房间裏,房东阿姨特意在这扇窗前放了一个唱片机和贵妃榻,好像在对时岫说:嘿,你也觉得这个地方用来休闲不错吧。 的确不错。 时岫坐到贵妃榻上,真丝垫子叫人坐着格外舒服。 她接着把自己背上来的包抱到跟前,迫不及待的来开了拉链。 岑安宁的生日礼物扎着蝴蝶结,在向时岫招手。 时岫的目标好像也是它,把这礼物拿出来,三两下就拆开了。 裏面包着的是一张唱片,有些老旧泛白的胶片外壳子像是岑安宁特意淘来的。 这是时岫很喜欢的一支乐队出的胶片。 这支乐队本世纪初就解散了,发行的黑胶唱片都被炒到了天价,有市无价,能找来实在难得。 时岫抚着手裏的礼物,眼裏除了惊喜,还有一种得意。 她在飞机场收到岑安宁这个礼物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了,没想到真的是。 岑安宁简直是她肚子裏的蛔虫! 唱片机就在旁边,时岫迫不及待把唱片放上去。 唱针沿着唱片的纹路拨过,一首悠扬的爵士乐在这静夜裏缓缓流淌。 时岫缓缓靠在贵妃榻上,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在这音乐下很快放松了下来。 “吱呀——” 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昏暗的走廊裏站着商今樾修长的身影。 她看着侧躺在贵妃榻上的时岫,神色一愣,接着又飞快收敛起自己的目光,走了进来。 她手裏端着东西,走过来的时候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房东刚刚醒了,她给我们准备了咖啡,祝你有个很好的一天。” 咖啡的香气缠绕在爵士乐裏,时岫闻声睁开了眼睛。 她完全放松了下来,有些懒得动,就这样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看着商今樾端着过来,放到她跟前的小桌上。 “谢谢。”时岫说。 “举手之劳。”商今樾浅笑,眼睛不由得又多停在躺在贵妃榻上的时岫身上几秒。 这人怕是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诱人。 本应该扣得一丝不茍的衬衫被她穿的散乱,一侧肩膀靠在软枕上,似有若无的露出道锁骨,引着人的视线往领口下方看。 简直跟过去很多次,商今樾晚归回家看到的场景一样。 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想下去,商今樾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你带了唱片来。” 萨克斯吹着悠扬的小调,将这夜晚无限拉长。 商今樾一听就知道这不会是房东准备的东西,这是时岫喜欢的东西。 “好听吗?”时岫依旧躺着,抬头看着商今樾。 商今樾算不上冷静,克制着点头:“唱片音质很好,很难得。” 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所以你是怕包裏的唱片被压坏,才不放在后备箱的。” “是啊,我就猜到安宁送我的生日礼物是唱片。”时岫靠在软枕上,得意的样子溢于言表。 只是时岫这样的满足,在商今樾这裏却令她神色一变。 她听着静静在唱片机中响起的乐声,好似领地被人侵占。 “小姐,时小姐,行李给你们放到这裏了。”保镖推门进来,识趣儿的把行李放下,接着就离开了。 时岫看着门口整齐排列的箱子,心情本来就好的她,忍不住夸奖商今樾:“没想到你这么好用。” 时岫说着就对商今樾笑了。 长发揉着她的脸,杏圆的眼睛裏也好像藏着诱人的果子。 她笑的随意,抵在榻上的脚也懒懒的。 一下一下,晃在月亮下面,格外惹眼。 商今樾静静坐下,手指沿着时岫的腿握上了她的脚踝,“我还有更好用的,阿岫要试试吗?” 第63章 月光穿过窗外的树影洒落下来, 黑夜如一张网。 时岫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的脚踝就被商今樾握在了手心。 她一贯清冷的嗓音说着柔软的话,好像要将时岫包裹起来。 盛夏的季节好像总能让一切东西都附着上温度, 就连商今樾抵在时岫脚腕的掌心也变得炽热。 微苦的冷杉靠着甜麝香烘托出柑橘的气味, 猝不及防贴在时岫的鼻腔, 她无言的看着置于下位的商今樾, 意识到这人正在侵略自己。 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或者换一种说法, 在商今樾说出“你可以随时使用我”的时候,时岫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她想过的。 她甚至还点出了商今樾故意的用词,揭穿她的想法, 想看她难堪。 可为什么当她真的如愿看到商今樾的难堪,从容的身形明显的停滞,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的快意。 时岫像是没有燃烧干净的炭火, 零星的爆出几颗火花,灼得她跟对方都疼。 她觉得自己不爱了放手的干脆,可恨却又恨得不够彻底。 商今樾一遍一遍告诉她,她可以使用她,她就默认了商今樾的纠缠, 用她用的理所应当。 好像是过去她的不甘心,也想一件一件从商今樾身上找回来。 而至于真正的意义上的“使用”这个人…… 凌晨的意大利住宅区,安静的没有声音。 时岫租的房子是佛罗伦萨最好街区,没有闲杂人等,也不会有人窥见房间裏的情形。 只有灯光照得到, 某人的脚趾缓缓抵在了商今樾的手腕,似有若无的蹭过她的手臂。 萨克斯盖住了人心跳的声音, 悠扬缓慢的填满了整个空间。 没人比商今樾还明白这个动作的意味,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好几个她晚归的夜晚, 那个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人,就是这样勾着她俯身拥吻的。 这是第一次,商今樾觉得岑安宁送的礼物恰到好处。 “商今樾,你在期待什么?” 就在商今樾落在时岫脸上的视线越发深邃的时候,时岫的声音突然从她耳边传来。 桌几上的小灯照得人视线一晃,商今樾朝时岫看去,就看到那人的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她长腿轻抬,抵进自己的手掌,熟稔的动作裏写满了得逞的挑衅。 商今樾心被挑得咚咚作响的。 她在期待什么,时岫比她还要清楚。 不过是一个物件奢望主人也想使用自己罢了。 可现在她的主人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时岫不断的用这样的方式刺痛着她,也提醒着她。 她们是离婚关系 她们之间还没有到要时岫真正使用她的时候。 “我过去看姑姑给妈妈按摩,所以学了一点,阿岫做了这么久的飞机,要试试吗?”商今樾说着就把时岫的脚腕重新握在了手中。 她的掌温依旧透着热意,抵在时岫的肌肤上好像要把她全身的温度都捧给这个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样子,从没觉得这人这般从善如流。 让她原本准备好握在手裏的刀子,都没办法刺向她了。 可说实话,她又有多少想要刺痛商今樾呢? 看到商今樾露出那样难堪的表情,她也并不会多开心。 而商今樾此刻提出的“使用”却在她可欣然接受的范围内。 时岫也好奇,商今樾的话究竟是挽尊,还是真的会按摩。 她笑着点头,懒懒的将自己的腿搭在这人腿上:“好啊。” 爵士乐转了个调,唱针在调侃唱片,磁性的烟嗓在低吟。 商今樾目光一顿,时岫的腿横在她视线的腿好像在将她的理智一点点压垮。 商今樾轻沉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提出的这件事是自己在给自己考验。 循着记忆裏的经验,商今樾抚上了时岫的腿 这人常年运动,腿部线条匀称紧致,商今樾的手掌抵在上面,低垂的视线沉静的蔓延开来。 她以前就觉得时岫的腿型很漂亮,现在依旧如此。 她细腻的肌肤摸上去好像奶油一样,柔软的能在她掌心化开,任由她的力气作出各种样子。 只是当初商今樾能在她抚摸着最满意的时候,吃掉它。 现在她也只能偷偷的看着,偷偷的找回她熟悉的感觉,将这一切都不着痕迹的藏在心底。 很难想象,这会是商今樾做的事情。 时岫也想象不出来。 虽然说商务舱环境远比经济舱好很多,但一天多的奔波下来,时岫的腿还很有些疲累。 可能商今樾真的跟商至善学过,随着她的按摩,时岫的疲劳还真的减缓了不少。 借着桌几上的小灯,时岫看向商今樾。 这人低垂着的眼睛上落下一道睫毛织成的阴影,漆黑的瞳子愈发深邃,时岫不知道商今樾在想什么羞于言齿的事情,只觉得这人视线分外认真。 说是自己做了这么久的飞机,那她自己的呢? 第88章 时岫透过商今樾的眼底,在她压着层精致粉底的妆容下看到了她的疲态。 明明这人也是看起来也没怎么休息的样子,竟然还有力气来给自己服务。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有些要往某条禁止通行的道路上飞驰,时岫兀的蹙起了眉头。 “瘦了。” 就在这个时候,商今樾的声音拉回时岫的思绪。 时岫松开她蹙起的眉头,又做出了那副并不在乎的模样:“记这么清楚?” “我或许比阿岫想象的还要了解阿岫。”商今樾朝时岫轻笑,手指不紧不慢的划在时岫的小腿内侧。 这种慢慢腾腾的感觉,只能存在于商今樾的手指。 时岫几乎是瞬间就感觉自己的骨骼传来一阵酥麻,她膝盖不受控制的紧绷曲起。 夜色浓重,朝她倾轧来的感触好像打开一场压抑已久的久违狂欢的铁丝。 商今樾是小偷。 不需要钥匙。 时间被按了快进,又好像慢放。 霎时间她们好近,时岫看着商今樾凑到她跟前的笑意,裏面好像有无限放大的温柔。 那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着,剥离开窗前于桌几的光源,一帧一帧的刮蹭在她的眼瞳。 时岫又嗅到了冷杉的清苦。 它裹着甜麝香的味道,随着商今樾的靠近,不偏不倚的卷进时岫的鼻腔,像是过去好些个日夜,时岫吻过商今樾的舌尖,舔舐到的味道。 太近了。 时岫跟商今樾对视。 好像要吻在一起。 咚咚,咚咚。 时岫靠在软枕上,听到自己的心跳贴着胸腔逐渐变快,理智就要失控。 贵妃椅没有过去家裏的沙发大,两个人挤在上面很容易就挨在一起。 时岫的手指贴过商今樾的侧腰,不知道它是不是也会想挪走这块布料,贴着她温凉的肌肤,从下抚摸而上。 时岫直勾勾的看着商今樾,好半晌才挣开了唇瓣:“商今樾。” 她喊得是“商今樾”的三个字,不是“阿樾”。 商今樾心口蓦地一紧,好像半只脚踩进了云裏。 接着时岫用她晦涩的声音把她彻底从云层落了下来。 “别太得寸进尺了。” 时岫微昂起下巴,一寸寸扫过商今樾的脸,东拼西凑的捡起自己的理智。 或许同意商今樾触碰自己就是个糟糕的选择。 又或许她真的是个没怎么有定性的俗人,稍稍一点火星都能把她拖回火坑裏。 “抱歉。”商今樾喉咙哑了一下,轻声的道歉比她过去说出的都要困难。 夜色蒙在她的眼睛裏,好像一层蒸腾的水汽。 过去她触手可得的人,现在成了她最可望而不可即的人。 “那就……” 时岫开口想要结束这件事。 只是这么说着,商今樾倏地握住了时岫要抬走的脚踝。 她温凉的手指沿着脚踝处那块凸起骨骼摩挲,在时岫的视线裏缓缓露出一抹漂亮的笑容:“还好,没有后遗症。” 这样的行为明显显得商今樾刚刚的道歉不是那么诚恳。 可时岫看着她被商今樾握住的脚踝,蓦然心跳的发快。 这人眼睛裏的笑有种心有余悸的庆幸。 这些年了,时岫都没有看过商今樾露出这样的表情,她此刻这样未免看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又好像隐隐透着什么源委。 时岫蓦地抬手拂过起商今樾的脸,将她的视线扳了过来:“你想起了什么?” “上次我从楼梯上摔下去,你看起来好像就很紧张。”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询问,眼神愈发复杂。 这人有个不喜欢好好说话的习惯,时岫钳住她的下巴,语气裏有些逼迫的意思:“我要听实话。” 被钳住的下巴有种被人拿捏在手的意味。 商今樾也分不清她是喜欢时岫的逼迫,还是喜欢时岫的触碰,微微有些湿润的眼睛透出了乖顺:“我想起了电梯。” 听到这句话,时岫眼眸一黯。 她想她不应该把这件事归于“不好的记忆”,如果不是这件事她也来不到这个地方。 所以她想她也不用关心谁杀了她,而是换成:“我死的很难看吗?” “没有。”商今樾摇摇头,俯下身去主动将自己的贴在时岫的手中,“阿岫很漂亮,让人怎么也忘不了。” 原来商今樾也会说好听的话,原来她也可以伏在人的掌心,像只讨好人的小狗。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模样,心口控制不住的抽了一下。 房间裏还没有添置家具,空荡荡的好像医院的停尸间。 昏暗的光线塞满了这屋子的每个角落,时岫只能看到商今樾坐在自己身旁,她垂在自己脚腕的手指好像在抚过她干涸的伤口。 难忘啊。 “你也一样。”时岫看着商今樾,鬼使神差的说了这么一句。 商今樾兀的一愣。 她好像在时岫的眼底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可接着这份情绪就被时岫自己压了下去。 那拂过商今樾脸侧的手沿着她下颚的轮廓缓缓向上,路过她的脸颊,耳廓。 时岫在触碰到商今樾唇瓣的同时,说:“很难忘。” 商今樾心口密集的敲起一阵鼓点,喜悦好像爵士乐最后扬起的那声萨克斯。 她就这样任凭时岫碾压过她的唇瓣,也想循着她的手指,吻过她的指腹。 可接着,时岫送给她的,却是一句:“商今樾,很难有人像你一样了,薄情寡性。” 时岫特意在“薄情寡性”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不知道是说给商今樾听得,还是在告诫自己。 商今樾心裏被拧了一下。 窗外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不再是商今樾的心跳声。 爵士乐唱完了,外面的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 潮湿的感觉贴着夏日的闷热朝商今樾涌来,她被时岫压过的唇瓣落着一弯指甲印下的月牙儿。 那是时岫留给她的月亮。 “今天就到这裏吧。”时岫看向商今樾,神态自然。 冷掉的咖啡在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商今樾点点头,接着又问道:“阿岫可以给我今天的服务打几颗星?” 时岫看着商今樾,眯了眯眼:“被使用者要有被使用的觉悟,你知唔知啊。” 商今樾知道。 可她还是想要问问时岫,自己在时岫这裏是怎样的人。 哪怕是负星呢? “汪汪汪!” 远处不知道谁家突然传来了犬吠,好像有车灯闪过,倏地就消失了。 时岫歪头,抢在商今樾追问前若有所思的开口:“商今樾,小狗是不是都会替主人守夜?” 这话说得快,仿佛是时岫随口说的。 接着她就当这句话不存在一样,端着杯咖啡,朝自己卧室走去:“你离开的时候,记得把灯关上。” 没人知道时岫是不是逃走的。 昏暗的客厅裏,岑安宁给时岫的唱片已经唱完,不再转动,接着被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拿起装回了袋子裏。 商今樾躺在时岫刚刚躺过的沙发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要当小狗。 . 白天的佛罗伦萨跟夜晚完全不一样,一座沉睡的城市苏醒过来,阳光也是热烈的。 太阳直射进没有窗帘掩饰的房间中,窗下的贵妃椅上睡着一个人。 这人被一张毯子从头盖住,只在头顶留了个气孔,要不是仔细看还以为是堆在椅子上的旧物。 完全安静的,好像睡得很好的样子,海鸟的影子略过几次都没有把她吵醒。 最后还是恼人的鸽子停在窗前,低声的咕咕了几声,才让人平静的眉眼皱了起来。 商今樾醒过了。 又好像还在梦裏? “阿岫……” 意识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商今樾下意识的选择了呼喊时岫。 可呼喊无效,有些事情就是需要她自己来做。 于是挣扎了一会儿,商今樾眼前涌进一大片光。 她看了眼手机,好多条未读消息冒出来,时间刚刚刷新了一下,已经是这边的中午十二点整。 这是这些年来她第一次从凌晨睡到中午。 商今樾也不知道自己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她被时岫的味道包围,贪婪的还想要更多。 “刷啦啦——” 风吹起一阵响动,把商今樾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抱着怀裏的毯子坐起身来,接着就注意到自己跟前的桌几上放着的纸。 时岫 不在家。 给她留了张纸。 几乎是条件反射,商今樾的心被吊了起来。 商场上就是最坏的结果她都可以风轻云淡的面对,唯独这张纸,她抬起的手紧了又紧。 商今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好的心理准备,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准备好,是纸张先飞到了她的视线。 第89章 所幸这次,不是时岫的离婚协议。 只是一张从外卖单上撕下来的反馈表。 商家用花体意大利文谦卑的写着:请为我们的服务评分。 下面一字排列开十颗星星,从左到右,从灰色到金色,从-5到5。 而商今樾的眼前,金色星星空空当当。 时岫拿口红把负分星星涂的满满当当,红得刺眼。 ——“阿岫可以给我今天的服务打几颗星?” 商今樾想起了自己昨晚对时岫的提问,眼底弥漫起一层苦涩。 她抱着时岫给她盖上的毯子静静看着这些星星,蓦然注意到最后面那颗星星有一个小角缺口。 是-4.9。 日光落在商今樾的脸侧,从来都没得过负分的她对着这颗幼稚的星星,露出了笑意。 第64章 “嗡。” 时岫正记着语言班老师的邮箱,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传来一声震动。 时岫撇了一眼,看到商今樾的名字跳出屏幕。 她对此并不意外,直到记完了邮箱, 才不紧不慢的点开这人的消息。 【商今樾:谢谢阿岫的评价, 我会再接再厉。[图片]】 图片就是时岫给商今樾的评分, 在明晃晃的负分评价下, 这人画了一个笑脸。 就这还能说谢谢呢。 商小姐心态可真好。 时岫看着屏幕上的简单笑脸, 垂着的眼睛也跟着笑了一下。 该怎么说呢。 这样的商今樾似乎比过去更有活人感。 就像今天时岫睡到日上三竿,走到客厅却发现商今樾不仅没走,还在贵妃榻上睡着一样。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给商今樾盖上了毯子, 可能她就是想看看那一成不变的程序是不是真的会突然不按规律走了。 可就是这样也不用好好的给人家盖毯子盖到一半,反手把对方的脑袋也盖住了吧。 商今樾看不到,日光也曾把时岫的影子落在她的脸上。 时岫蹲在窗前, 小心翼翼的给商今樾盖上毯子。 谁知道这人呼吸不偏不倚,轻盈的绕在她的鼻尖,惹得人鼻头发痒。 时岫耳朵腾得一热,接着就反手给商今樾把脑袋也罩住了。 正巧这时候外卖来了。 时岫捡起披萨的评价表,随手用口红给商今樾的表现打了分。 负分。 绝对是负分。 时岫回忆着, 脑袋有些放空。 她也没注意语言班的老师在讲什么,接着手机贴着她的手心震动了一下,才把她拉了回来。 【岑安宁:昨晚休息的好吗?】 商今樾跟岑安宁的消息就跟商量好的似的,前后脚的来。 时岫偷偷吐槽着,将上午的回忆收回, 神色也渐渐放缓:【还不错,一觉睡到早上, 起来神清气爽。】 岑安宁是算好了时间联系时岫的,看到她这个回答问她:【看来这一趟旅行不是很累】 时岫看着这行字, 其实是想说昨晚还蛮累的。 但,是有人提前在昨晚给她舒缓了筋骨。 原本随意放在桌下的腿默然收了起来,一下变得规规矩矩,没有几秒又交迭起来。 时岫突然觉得自己的怎么放都不舒服,快速给岑安宁回了个:【还好。】 接着她就转移了话题:【你送我的唱片我昨晚就听了,你从哪裏买来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岑安宁手指轻抬,下意识的调出了后臺的备忘录。 这是她的宝贝,是时岫上辈子写在备忘录的遗憾。 岑安宁知道时岫想要这个,所以从意识到时岫还会在这一世成年一次的时候,就撒网去找了。 好在现在比上辈子时岫想要的时候,相对要好找一些,还没有那么有市无价,不过是多花一些钱,换时岫一句—— 【喜欢吗?】岑安宁直白的问道。 而时岫接着就挥着两个嘆号过来,告诉她:【超喜欢!!】 周一苦闷的早读时间,班上的同学都在奋笔疾书的补作业,岑安宁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似乎只说喜欢还不够,时岫接着又用实际行动表示:【暑假来佛罗伦萨,我请你吃好吃的。】 【阿岫,你感谢人的方式就是请吃饭吗】岑安宁反问。 时岫看着这句话,蓦然顿了一下。 她悬着的手指好像在敲键盘,可过了好几秒都没打下什么字。 她不是不是知道感谢人除了请吃饭还有其他方式,只是除了请吃饭,其他好像都不算高效。 想要送还什么人情,请人吃饭是最常见高效的了。 有时候会觉得时岫跟商今樾是两种人。 可要是知道时岫感谢人的方式,就知道这两个人实际上还是有些相似的。 事情要做就做的高效,报答也一样。 没人知道时岫为什么要在商今樾身上死磕那么久。 可能万事万物,总有例外。 商今樾就是时岫那个例外。 想了好一阵,时岫也给了岑安宁一个例外:【你想要什么?】 岑安宁有很多想要的,时岫微微松口,她心底的欲望就好似井喷一般,要将她淹没。 而最后,她还是小心翼翼的,在众多欲望裏,选出了一个时岫能给的,她也很想要的礼物。 【我想要阿岫送我一幅画,大小风格阿岫自由发挥,好不好】 世界上最容易的是自由发挥,最难的也是自由发挥。 画了小半年的春夏秋冬,时岫也想换换思路了。 她看着自己贴这一层薄茧的手指,她的才华蠢蠢欲动。 【可以。】时岫答应了。 岑安宁看着这句话,为此满足。 “老师要下讲臺了。” 同样的两句话在地球不同的两个地方响起,岑安宁唰得藏起了自己的手机。 时岫也神色一顿,抬头就看到老师真的从讲臺走了下来,不知道检查什么。 时岫见状立刻收起手机,熟练的拿着笔假装在本子上些什么。 她看着自己右侧落下的那一道影子,跟自己同桌的语言班同学说:“谢谢。” “不客气。”女生笑着回时岫,声音格外有朝气。 等到老师离开,时岫才抬头朝刚刚跟自己说话的女生看去。 这是一个西班牙女生,短短的眉上刘海衬着她浓郁的五官,小麦色的皮肤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你肤色好漂亮。”时岫是发自内心的夸奖。 她曾经也想晒过这样的肤色,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方法不对,晒出来的肤色发黄,折腾了几次都达不到效果,只能作罢。 “谢谢!我也觉得她很漂亮。”女生毫不吝啬的表达自己对自己肤色的喜欢,主动跟时岫自我介绍,“我叫奥菲利亚,你呢?” “时岫。”意大利没有时岫名字的发音,她用的中文。 “时岫。”奥菲利亚也学着时岫的发音,复读了一遍。 这人似乎有些自来熟,接着就顺着窗户给时岫指了一下外面的海滩:“待会下课我要跟几个朋友去那边的海边玩,都是班上新认识的人,你要不要去?” 听着奥菲利亚的解释,时岫不由得对“朋友”这个定义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新环境注定要认识一些新的人,奥菲利亚的邀请无疑是最快让大家熟络起来的方式。 “我……” “嗡。” 时岫有点心动,短促的震动却打断了她。 距离商今樾刚刚那条消息发完有一段时间,她又发来了消息:【明天我要飞英国。】 这消息来的有点太猝不及防,时岫没来得及反应,眼色兀的一沉。 也不知道理智迟了多久到岗,时岫看着这条消息,好一会才漫不经心的给商今樾回了一句:【所以呢?】 【阿岫晚上有没有时间,未来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想约你吃个饭。】商今樾询问。 如果是平时商今樾要请时岫吃饭,时岫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商今樾也明白,所以她只能借着自己要离开的机会,邀请时岫跟自己吃顿晚饭。 明明是一场告别,却又让人期待。 商今樾站在酒店顶层的套房阳臺,看着棕榈树扫过佛罗伦萨午后的阳光,夏天也透着苦涩的味道。 风吹起教室裏的窗帘,忽上忽下的影子,好像人在摇摆的天平。 时岫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应邀,正踌躇着,奥菲利亚就探过头来:“女朋友惹你不高兴了?” 时岫登时神色一变,立刻否认:“不是,我没有女朋友。” 奥菲利亚闻言,露出了遗憾的表情:“我看你刚刚眼睛亮了一下,还以为是女朋友呢。” 听到奥菲利亚的话,时岫眉头不由得蹙起:“亮?” 只是她说着,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歪头看着奥菲利亚:“我的性取向有这么明显吗?” 第90章 奥菲利亚认真点头:“岫,你长得就不像是会喜欢男孩子的样子。” “而且你这么漂亮当然要配更漂亮的女孩子了,意大利的男生都是空有一副皮囊很会说话的花花公子,你不要上当。” 也不知道奥菲利亚是因为不想让自己上当,才这么直接的,还是她本人就是这么个性子,时岫听着笑了笑:“谢谢,我不会上当的。” “所以嘛,我刚刚看到你的表情跟刚刚第一个人聊天的时候是一样的,还以为这个人是你女朋友呢。”奥菲利亚似乎还是很在意刚刚的乌龙,说着又拐到了过去,“毕竟当时我看到你看到她的消息,你笑得很开心。” 这还是时岫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这样描述她跟商今樾聊天的氛围。 明明时岫一直觉得,她在面对商今樾的时候,态度都是很冷淡的。 下意识带出来的表情好像在给人撤火。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目光一哂,又一次否认了奥菲利亚的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是吗。”奥菲利亚托起下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得出一个结论,“可能你们那边的人跟我们这边不一样吧。” 这么说着奥菲利亚就耸下肩,快速略过这个话题,又跟时岫伸出橄榄枝:“那下课去不去海边玩?” “还是你要继续跟你这个普通朋友聊天?” 或许奥菲利亚只问第一句话,时岫还会犹豫一下。 只是当她把第二句话讲出来,时岫态度立刻坚定起来:“去。” 她不喜欢商今樾,商今樾也不是她女朋友。 她才不会放弃结交新朋友的机会,跟这个“普通朋友”聊天。 “那我们下课就走?”奥菲利亚开心,又滔滔不绝的跟时岫商量起待会的事情,“你要回自己的房子取泳衣吗?岸边那边到处都是卖泳衣的,我不打算回去拿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买。”时岫回答。 毕竟她来的时候也是打算从当地买泳衣,装行李的时候干脆没有带泳衣来。 这么敲定了,时岫就重新拿起手机,回了商今樾的消息:【班上的同学约了我下课去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商今樾接着回复时岫:【我可以等你。】 从刚刚邀请时岫起,商今樾就没有让手机离开自己。 她守着黑掉的屏幕守了好久,像是听不懂时岫语义下的拒绝,说着还给时岫发去了地址:【这家餐厅当地评价很高,你应该会喜欢。】 商今樾定的餐厅就在奥菲利亚约时岫去的海岸附近,时岫不由得有些意外,点开看了一眼。 不仅评价很高,也不是很好约的样子,那五颗亮闪闪的金色星星可比今天早上时岫送给商今樾的亮眼多了。 时岫扫了一眼餐厅的菜式,不得不说裏面的东西的确是她会喜欢的。 夏日温热的日光笼罩着她,无声无息,就像商今樾一定会知道她喜欢什么一样。 “期待明天跟大家正式上课,明天见各位。” “岫。” 教授在这个时候宣布了下课,奥菲利亚期待的拉了拉的时岫手臂,一同看过来的,还有班上几个陌生面孔的同学。 国际生来自天南海北,每个人的样貌特点都不一样。 这都是时岫上辈子想,但没有接触到的世界,一时间那种交到新朋友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时岫跟奥菲利亚一起和新同学打了个招呼,她回商今樾:【结束得早我会尽量去,如果你愿意等的话。】 这话不是百分百的同意,起码有一半的不确定性。 如果这是手下人回复给商今樾的答案,她是一定并不会采纳。 可时岫不是她手下的人。 就算是百分之一的概率,商今樾也会回她:【我愿意。】 海岸的长风吹过佛罗伦萨,盛夏的午后到处都是惬意。 奥菲利亚说的没错,海岸边的小店裏到处都有卖泳衣。 面对奥菲利亚选的色彩浓度极高的宝蓝色泳衣,时岫在货架上拿了一件纯黑的泳衣。 她腿长手长,就是最普通的款式,穿起来也衬得她身材妖孽。 从更衣室走出来,奥菲利亚眼睛都亮了。 时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个人应该照照镜子,她的身材比例比自己还要好些。 不过奥菲利亚的夸奖也给了时岫很大的自信,面对来自各个国家的新同学,她介绍自己介绍的落落大方,奥菲利亚组局打水球,好几个人过来主动拉她进队。 “不不不,岫是我们队的。”奥菲利亚挽着时岫,不让她被对面的男生拉走。 时岫是知道了,刚刚在教室奥菲利亚不是试探自己,她是真的对男生有意见。 意大利的海很温和,时岫迈进去感觉很舒服。 只是还不等她多体验一会这裏的海水,一个球就故意朝注意力不集中的她拍过来。 “岫!” 奥菲利亚提醒,时岫兀的抬头。 太阳迎着少女锋利的眼神,将她伸手起跳的动作描绘的清楚。 时岫一记扣杀,毫不留情的把球拍了过去。 水球激起浪花,砸的对面那个男生呆住了。 奥菲利亚踩着水,像只笨拙的鸭子,哗啦哗啦的跑了过来:“岫!你好厉害啊!” 时岫张扬,昂起下巴,也是说给奥菲利亚,也是说给对面想刁难自己的男生:“我在高中可是差点进排球队的。” “那我们今天赢定了!”奥菲利亚高举双臂,激动的不得了。 在来这之前,时岫刚跟常宁打了一局排球,水球她也上手的飞快。 甚至可以说是大杀四方。 奥菲利亚欢呼雀跃,兴奋的声音从海岸传到海岸餐厅。 傍晚的海岸餐厅陆陆续续迎来了预约的客人,小提琴的乐声如海浪缠满。 在这愉悦热切的环境下,商今樾独自坐在露天餐厅。 海风吹来,拨乱了她的头发。 “为什么,她什么都没有点,为什么不能把座位给我们。”不知道哪裏传来的争吵声,好像是看商今樾一个人坐在这裏太久,心生不满。 服务员只得颔首,告诉对方:“抱歉,这是我们ssvip客户,我们没有权利取消她的座位。” “你们餐厅真的是太令人失望了!” …… 吵吵嚷嚷的声音没能传进商今樾的耳朵,她也没兴趣跟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可餐厅担心打搅了商今樾的兴致,叫人给她上了红酒:“商小姐,这是给您的热红酒。” 商今樾拿着黑卡,是这家餐厅的重要客人,不敢怠慢。 男人的争吵没有结果,到最后变成了被餐厅请了出去。 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人放了她鸽子。 或者说让她坐在这裏,耐着性子苦等。 太阳慢慢沉落,很快在海岸线上就剩下了一个橘红色小圆顶。 商今樾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将最后一口酒喝掉。 她等了时岫很久。 一旁的侍者格外有眼力见的要给她再添酒,就发现醒酒瓶裏的酒已经倒完了。 保镖站在一旁按捺不住,主动跟商今樾提:“小姐,我们要不要去找时小姐。” 商今樾不是很想打扰时岫。 她终于有了她想要自由,她又怎么能扫她的兴呢。 “不知道时小姐有没有带足够的衣服,待会从海裏出来可能会冷。”另一个保镖说着,声音还有些忧虑。 这句话明显触动了商今樾,她抬眼看向保镖:“她带了什么衣服。” 保镖毕恭毕敬:“一件外套,裤子被打湿了。” 商今樾闻言立刻拿起披着的毯子,起身就要离开这裏。 外面排队的人以为自己有座位了,立刻期待的看向服务员,服务员也只是摇摇头。 傍晚的海风消散了暑气,吹得人很舒服。 商今樾远远的就听到了人爽朗的笑声,裏面好像还有时岫的声音。 夕阳融化在水裏,洒在她湿漉漉的头发。 时间好像被拨回了她们刚重生的日子,水球朝时岫飞来,她高高跃起,打回去了漂亮的一击。 商今樾远远的看着,视线难以挪开。 也是这时,对面又朝时岫这边发起了进攻。 时岫的队友不是常宁,往后退着想着接球,却被绊了一跤。 没有扑通的水声,也没有难堪的画面。 球被时岫冲过来传给了队友,在一阵浪花后,时岫抱住了她差点跌到的队友。 小麦色的皮肤同素白的手臂交抵在一起,在阳光下各有各的漂亮。 “岫,你没事吧!”女生紧张的看着时岫,似乎并没有要从这种看起来格外暧昧的姿势中起来的样子。 时岫也没有,把这人散乱的头发往她肩后一拨:“这话我该问你吧。” “也就是我能预判到,不然砸得你手臂都青了。” 第91章 海风吹过商今樾裸露在外的手臂,毫不留情的掠取上面的温度。 明明是已经好了的淤青,却又在半年多后死灰复燃。 好疼。 第65章 海浪朝岸边涌来, 温和的没入商今樾的鼻腔,却又要将她拖进深海。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商今樾还是无法控制的去想, 原来当时的时岫什么都看到了。 她知道自己的手臂被球砸到淤青, 而自己当时的遭遇, 成了她现在保护别的女生的理由。 夕阳折射在海面上, 洒出一片粼粼光亮。 商今樾眼前的画面前所未有的刺眼, 她暗自攥紧了左手,曾经受伤的地方一帧一帧的发疼,占有欲从裏面钻出来, 无处放置。 这个女生到底是谁。 商今樾远远望着这两个人,妄想时岫会不会注意到她。 谁知不是时岫先注意到商今樾的,而是摔在时岫怀裏的奥菲利亚。 奥菲利亚的角度正对海岸, 一眼就看出了商今樾视线的方向,惊喜的拍拍时岫的肩膀:“岫,有个漂亮姑娘在看你哎。” 奥菲利亚语气上扬,似乎在羡慕朋友的桃花。 时岫闻言不由得也转头看去,好奇奥菲利亚口中的这个“漂亮”究竟有多漂亮。 沙滩上人来人往的, 落日给世界添了一层暖色调。 而在这一团热闹中,奥菲利亚口中的漂亮姑娘正独自站在人群中,轻盈的薄披肩裹着她的身形,好似一道遗世独立倩影,冷得显眼, 也令人难忘。 如果不是商今樾的话。 奥菲利亚看时岫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不由得的问她:“你认识?女朋友?” 这个人好像还没忘记刚刚上课的猜测, 时岫听到这个词,立刻更正:“普通朋友。” “哦~”奥菲利亚拖着长音, 不知道明白了什么。 只是听到时岫的答案,她就立刻起身,将意外跟时岫的亲昵接触断的干干净净的:“要不要喊她过来一起?” 奥菲利亚热情,时岫看着商今樾,却摇了摇头:“她不会喜欢的。” “这样。”奥菲利亚顿时露出遗憾的表情。 太阳还差一点就掉进了海裏,海面也渐渐没那么清晰。 对面的女生扫了扫腿边涌过来的海水,主动说:“太阳落山了,不如今天就到这裏吧。” “那我们下次再打!”奥菲利亚也有这个意思,远远的跟商今樾递了一个眼神。 这样的眼神超乎商今樾的预料,叫她对这人的友善有些意外。 商今樾以颔首回以奥菲利亚的友善,占有欲铺满了她的眼睛。 她盯着时岫跟大家击掌告别,盯着时岫从海裏出来,去拿她放在岸边的衣服。 时岫正擦拭着自己的头发,视线裏就落进一道阴影。 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淡声开口:“不是说在餐厅等我吗?” 时岫问的随意,动作也随意。 她刚从水裏出来,身上还挂着水,夕阳将她的手臂撒着金光,绷起的肌肉线条好似神来之笔,流畅又富有力量感。 商今樾克制着自己的目光,平静的回答时岫:“等得无聊,下来逛逛。” 听到这个答案,时岫抬头朝商今樾看去。 她随意的拨弄着头发,但眼神锐利:“不是等太久了,没耐心了?” “没有,你让我等,多久我都会等。”商今樾站在时岫身旁,好一副听话乖顺的样子。 这也不是时岫第一次听商今樾这么说了。 只是在这一时刻,这句话才真的具象化了。 这辈子处于等待位的人,终于不再是她。 她可以闲适的跟新交的朋友打完一场水球,然后心安理得的接受商今樾的等待,听她说着跟自己上辈子说过的差不多的话。 心甘情愿啊。 时岫悠悠的想着,突然想对商今樾说一句:“商今樾,你突然变得好听话。” “嗯。”商今樾轻声应了道。 接着又有些得寸进尺,抬起眼睛看向时岫:“阿岫能给我消除半颗星星吗?” 这人清冷的瞳子罕见的有些示弱的意味,时岫心口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但她还是清醒的,对商今樾摇了摇头:“不能哦。” 那是她打的分数,说消除就消除,岂不是显得她很随意? 时岫想着,就拿起了自己的包。 湿漉漉的水珠沿着包袋滴答下来,帆布包软塌塌的有些无能为力的样子。 时岫这才发现涌上来的海水把她的包,甚至包裏的衣服也弄湿了。 她小心翼翼的翻看着,勉勉强强有件没湿的衬衫能围在她的腰上。 正在时岫发愁的时候,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就搭在了她肩上。 木质香略带苦涩味道贴着海边微凉的晚风刮过,时岫定睛一看,就见自己身上搭着的是原本披在商今樾身上的披肩。 时岫的思绪还停留在刚刚她们的对话中,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回复商今樾:“还是不能。” “时岫,别把我想的太功利。”商今樾垂眼。 好像有些无奈,也有些失意。 时岫蓦地眨了下眼,好像感受到了商今樾的情绪。 风又吹过来,从木质香裏解剖出一抹酒精的味道。 “你喝酒了?”时岫敏锐。 “嗯。”商今樾点点头。 她伸手主动帮时岫整理着披肩,告诉她:“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喝酒了。” 时岫皱眉,对商今樾的话不以为意:“你真的明白了吗?” 商今樾替时岫整理的动作一顿,喉咙像是被穿过好几根长针,叫她哑口。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感受到的郁郁憋闷太过主观,怎么能跟时岫这些年的比较呢? “抱歉。”商今樾跟时岫道歉。 时岫不知道一句道歉能有多大用处,只是她皱起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下。 前面就是岔路,她裹了裹身上的披肩,问商今樾:“你约的餐厅要往哪边走。” 商今樾立刻给时岫带路:“这边。” 露天餐厅离海边很近,这个时候是用餐高峰,有预约的人也在楼下排队。 而时岫没有排队,她跟在商今樾身旁,有餐厅的服务员主动给她们带路。 沿着白石膏楼梯往上,起先平平无奇的海岸风景突然变得立体起来。 时岫透过楼梯裏的装饰窗朝外看去,傍晚的佛罗伦萨就像是徐志摩翻译的翡冷翠。 “你们餐厅现在是一点穿着规范都没有了吗,穿成这样,穷酸……” 就在时岫不紧不慢的欣赏着这份难得夜景的时候,刺耳的声音冲着她传来。 一个正在登记落座的男人,不屑的睨了时岫一眼,眼睛都要长到头顶去。 而时岫还没有反应,商今樾就先刺过一个眼神。 男人顿时心惊,滚了下喉咙。 而等待他不只是这一记警告,还有餐厅的人过来,拿走了他的预约卡:“这位先生,抱歉,餐厅没有您的座位了。” “喂!我可以约了很久的!”男人身旁还带着女伴,脸色一时间难看到了极点,说着就想去拉扯商今樾。 可他完全没有机会。 餐厅不会允许他,商今樾身后的保镖也一把将他按住,用意大利语警告他:“这位先生,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行。” 悠扬的小提琴在餐厅裏叙述着一曲婉转动人的爱情故事,没人会注意这边的动静。 时岫下意识的想回头看一看,也被商今樾扣住了的手腕:“别在意。” “我不在意。”时岫平静。 她看着现在这个在维护自己心情的商今樾,也想告诉商今樾,过去的她没对自己做的那些事:“过去我听过很多这种事情。” 这话时岫说的比过去任何一件事都要平静,好像再说一件多不起眼的日常琐事。 商今樾心被刺到。 可她也知道,真正刺到自己的从来都不是时岫,而是过去的自己。 最佳观赏海边夜景的位置空着,时岫并不惊奇,她知道商今樾有这样的权利。 能令她诧异的是,落座的时候看到的桌上正在被商今樾示意可以撤走的红酒。 看来在等自己的时候,这个人还真喝了不少酒。 作为过来人,时岫给商今樾传授经验:“其实如果你想喝酒的话,最好还是白兰地,红酒不太有用。” 时岫这样熟稔的口吻,让商今樾觉得难过。 她轻抿了下唇,缓缓开口:“或许白兰地也不是最有效的。” “最有效的还是解决问题。” 时岫挑眉,反问商今樾:“如果问题一直纠缠你呢,你会怎么做?” “我……”商今樾喉咙发紧,好一阵才开口,“我会允许她靠近我,直到我们把问题解决掉。” 这不是个多好的回答,每个字裏都藏着这人的私心。 她们实在是在了解对方了,时岫都不用仔细分析,听着就喊了商今樾名字一声:“商今樾,你还蛮会投机取巧的。” 第92章 商今樾不言。 她的确在投机取巧,可她也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会把她跟时岫之间的问题一点点解决。 她不能被时岫排除在世界之外。 “商小姐,请问可以点单了吗?”服务员过来。 商今樾点点头。 服务员终于递出了准备已久的菜单。 超时四个小时,这桌餐厅精心设计的晚餐终于被端了上来。 果实酒缓缓在贴着杯壁酒挂了一圈气泡,轻薄的甜味压过了酒精的凛冽。 “刚刚那个跟你打水球的女生是你们语言班的同学吗?”商今樾轻抿了一口酒,状似随意的跟时岫聊道。 时岫在跟面前的牛排交锋,随口应了一句:“嗯,我同桌。” 听到这个答案,商今樾心裏了有点底:“你们看起来好像关系很不错。” “还行吧,她人挺有意思的,跟她相处起来比较舒服。”时岫说着就给自己往嘴裏塞了一块牛排,汁水迸发在她的舌尖。 时岫的话循序渐进,到最后用一个“舒服”定义了她跟奥菲利亚的关系。 商今樾听到这个评价,觉得比自己-4.9的评价好多了,不自信充斥在她的心底。 “所以你算是交到新朋友了吗?”商今樾又问道。 “对啊。”时岫笑,评价自己今天语言班的经历:“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开始。” 夜风吹起,在时岫的脸上留下开心的痕迹。 商今樾看着时岫的表情,心裏也随着她的自在而感到开心。 但却又并没有那么开心。 时岫今天的好心情与她无关,她有了新的朋友。 新的,商今樾不认识的朋友。 过去她看到时岫跟冯新阳在一起,哪怕是岑安宁,她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那时她熟悉的环境,她游刃有余,对每个人都清楚了解。 可现在不是了这样了。 或许在刚刚那个眼神的交错后,商今樾就能明白,那个跟时岫看起来关系很好的女生或许跟自己当初和温幼晴一样。 她跟温幼晴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纠纷。 这个女生跟时岫也是。 可不安不会因为一个否定而消失。 反而会因此不断的冒出来。 今天站在海边看着时岫打水球,看着她即使在另一个国家依旧可以快活恣意,商今樾感觉她好像随时都能被时岫剔出她的人生。 不是时岫无法接受没有她的人生。 而是她无法接受没有时岫的人生。 或许世界上真的没有感同身受。 而她现在的难过能有时岫当时的几分之几呢? 商今樾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时岫,方方正正的一张餐桌,像是有千万裏那样远。 她沉默着拿起手边的酒杯,还算有分寸的镇定抿了一口。 夜晚佛罗伦萨没有昨天那样安静,周围的人声扩大着商今樾的感触。 一餐用的食不知味,倒是她手边的酒饮用过量了。 时岫看着起身时,脚底稍微有点打晃的商今樾,目光晦涩:“你,还好吗?” “没事。”商今樾轻轻摇头,眉目被酒气晕染开一层温和,“我送你回家。” 时岫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跟海岸边也不远,散个步的时间就到了。 保镖远远的在后面,给两人走在前面的影子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使得它们在某一瞬也可以靠在一起。 越是走进住宅区,路上越是安静。 商今樾似乎受不了这种安宁,主动对时岫说:“阿岫,我明天就走了。” “祝你一路顺风。”时岫回她。 商今樾轻皱了下眉:“可飞机的话,是不是不能用一路顺风?” 时岫想了想,更正道:“那就祝你一路平安。”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满意的笑了一下。 她的眼睛停在时岫身上很久,接着酒意对时岫说:“我会平安的,阿岫也要 在这边好好生活。” “会的。”时岫点头,“目前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心口泛起一阵苦涩。 她看着视线裏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觉得她离自己忽近忽远,触碰不到:“你交到了上辈子没出现过的新朋友。” “是啊,我交到了上辈子没出现过的新朋友。”时岫头点得利落,重复了一边商今樾的话。 夜晚好像又偷偷升高了温度,商今樾的眼眶蒙上了一层雾气。 风沿着街道吹过来,吹得她心口空洞洞的发响。 两人说着就到了时岫租住的房子前。 时岫看着亮着灯的家门,停下了脚步,示意商今樾送到这裏就可以了:“谢谢你跟你的保镖送我,披肩我会洗干净,下次还你。” “阿岫。”商今樾忙喊了时岫一声。 时岫也回头:“有事。” 商今樾唇瓣翕动,看着时岫的眼神像真有什么要说。 可她顿了顿,就又摇了摇头,仿佛没什么话要说了。 停了好一会儿,商今樾对时岫最后说出了一句:“披肩如果喜欢,你可以留下。” 这明显不是商今樾要说的,时岫感觉的真切,不由得皱眉:“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个事吗?” 商今樾倾轧了下唇瓣,看向时岫的眼睛在摇摆。 从刚刚在餐厅时岫就觉得商今樾不对劲,这人心裏好像藏了什么事情,兜圈子似的在说。 时岫不会再在商今樾兜圈子的时候揣测她的想法了。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商今樾,面无表情的提醒她:“商今樾,没有人有义务猜测你的想法,你确定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了吗?” 灯光描绘着商今樾的唇瓣,阴影好似蝴蝶的翅膀。 时岫看着它轻轻翕动,可好一阵商今樾都没有说出话来。 她已经能对时岫主动说很多事情了。 可表达心裏的想法或许对她来说的确有些困难。 想到这裏,时岫眼神落了一下。 她给了商今樾机会,是商今樾不要的。 既然她不说,时岫也没有等她的必要了。 时岫跟商今樾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这时。 刚转过身去的时岫,被人从身后扣住了手腕。 “别走。”商今樾挣扎,终于从喉咙裏吐出了两个字。 寡淡的木质香被酒精压下,夜风缭乱。 商今樾紧攥着时岫的手腕,将自己的脑袋抵在时岫的后背:“别离开我。” “求你。” 第66章 商今樾的不安在时岫转身离开的时候被放到的最大。 门口的路灯扫在时岫的脸上, 她转身离开的那瞬间,商今樾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失望。 是失望自己的踌躇不语。 还是失望自己到现在都还学不会对爱人坦诚。 商今樾从没觉得自己情绪这样混乱过,甚至控制不住自己。 酒精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叫人冲动惶恐。 她紧紧的攥住时岫的手腕, 好像只要松开了手, 这个人就会永远离开自己。 海岸送来的风沾着咸腥味, 吹在人鼻尖, 好像海水落下的眼泪。 “求你”两个字回荡在时岫的耳朵裏,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锤了一拳。 她看到的商今樾从来都是八风不动,稳操胜券。 她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高高在上的有种不可一世的感觉,哪裏会有人能听到她放下自尊的, 说一句“求你”。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背后,在她看不到的方向声音哽咽。 为得只是求她不要离开她。 安静的街道好像被孤立的玻璃房,而商今樾的声音像是碎了的玻璃,她不安的颤抖着,一颗一颗磨过时岫的心口。 时岫看不见商今樾的表情, 只感受得到她说完这两句话,哽咽着在她背上落下的吐息。 披在时岫身上的披肩又轻又薄,而商今樾吐息沉重炽热,好像从冰岛淌下来的岩浆。 时岫被灼了一下。 接着又有潮湿的感觉贴在她的后背。 夏日的闷热多半发生在雨后,炽热蒸腾起潮湿, 叫人浑身都不对劲。 时岫感觉整个人都被拖拽着,朝不知名的深海沉去。 喉咙好像被塞住了。 面对商今樾的卑微与祈求, 时岫说不出冷嘲热讽的话,她的眼睛裏也没有快意。 木质香的气味没有被酒精吞噬, 随着商今樾抵在时岫背后的吐息钻进时岫的鼻腔。 夜晚是苦涩的,亦如被归为上辈子的那几年。 沉吸了一口气,时岫才看似镇定的开口:“商今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商今樾轻声点头,抬起的眼睛只敢看时岫的后背。 时岫摇头,理智拉着她冷静:“你喝醉了,你明天醒来会后悔的。” “可……我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才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商今樾哽咽,眼泪顺着她的眼眶流出来。 第93章 这些年被写进她骨子裏的禁令被酒精浇透,终于无法再控制她。 祈求已经被豁出了一条口子,无论喉咙再怎么发紧,商今樾挣扎着,还是能说出心裏想说的话:“别离开我,阿岫。” “求你了,只要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起风了,海浪不断涌上海岸,发出一阵无序的声音。 海水在蚕食她,商今樾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艘快要沉没的游轮,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和雨水糊成一团,哭的不成样子。 她惊惧惶恐,心脏都颤抖起来。 记忆裏,她好像握住了什么人,拼命的不让对方放弃自己,可祈求没有效果,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于是商今樾的手越收越紧。 直到让时岫感觉发疼,出于自保意识的想要甩开她…… 时岫到最后也没有这么做。 这一次,商今樾祈求挽留的人没有甩开她的手。 时岫厌恶她这敏锐的感受。 明明商今樾捏的她手腕骨都要碎掉了,她还是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 这种氛围从刚刚吃饭的时候时岫就感觉到了。 她转过身,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让商今樾握着她,反问对方:“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离开你。” 商今樾喉咙发紧:“因为……” “因为我有了新朋友。”时岫直截了当,“而且是上辈子没有出现过的人,你觉得失控了,是不是?” 她们明明是最不了解彼此的人。 却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诧异的眼神,跟她挑明:“刚刚在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强调这件事。” “看到了吧,商今樾,酒精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时岫语气平淡,像是在让商今樾记住喝醉的后果。 商今樾听着不由得垂下了眼睛,有颗泪珠不受控制的从她眼眶滑下来:“这是过去我跟你说的。” “嗯。”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眼泪,语焉不详的应了一声。 她刚刚说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句话耳熟,只觉得或许是从哪个宣传片上看到的,也没想过这是商今樾过去跟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 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七年,聚少离多,时岫都以为她跟商今樾凑不出多少习惯。 或许时间就是这样狡黠,有些事情谁都注意不到,可它又的确存在。 该怎么剔除干净呢? 时岫怔忡。 接着就听到商今樾对她说了声“对不起”。 门口的灯光飞着只蛾子,一头一头的往灯罩裏撞。 它的影子落在商今樾的脸上,盖住了她殷红的眼眶,只剩下泪水清晰的往下流:“我过去只知道按照自己的喜好告诫你,从来没有想好好坐下来跟你聊一聊你为什么想要喝酒。” 商今樾也不记得今天自己在餐厅喝了几杯酒,只是每当凌冽的酒精压不过她脑袋裏的不安,她就会拿起杯子。 有些事情不是所谓的一句“酒精不是好东西”就能克制住的。 她清楚,她沉沦。 她明知道面前是死路,依旧要往前走。 她体会到了当初时岫的心情。 “还有吗?” 听到商今樾的这番话,时岫那口憋闷好像稍稍被豁开了个口子。 过去她对商今樾并不感兴趣,可现在她突然很想知道商今樾究竟明白了什么。 时岫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锋利的刀,不偏不倚的抵在商今樾的心口。 她的真心距离被剖出来就差一层薄膜,它在酒精的刺激下,鲜活剧烈的跳动着。 似乎不用等时岫剖开,商今樾就能主动把它捧给时岫。 夜风在商今樾的身体裏吹响,她缓缓垂下眼睛,在她空洞洞的身体裏找到了心。 “我过去一直觉得是奶奶对我的教育,让我理所应当的对你索取情绪价值,不给你任何反馈,可事实上做与不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可以不去跟温幼晴家聚餐,守在你床边;我也可以熬几个通宵加快案子的推进,好在青森那场大雪的时候接到你;我更可以主动接手家裏的事务,换来更多跟你相处的机会。” 商今樾并没有准备多少说辞,可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出了一长串的话。 回忆摆在她们两人之间,无论商今樾撕下过去的哪一页都跟现在对比的强烈。 时岫的沉郁与不甘似乎被人看到了。 “做错的从来都不是施加给我压力的外部条件,而是我自己。” 商今樾说着,眼睛垂得更低了。 时岫的手被她固执的握在手裏,她却不敢直视时岫,声音愈发哽咽:“所以……”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我,能够得到你的原谅吗?” 商今樾的声音一坠再坠,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人此刻自卑得不敢抬头:“就是这样的我,怎么还能被拥有新世界的你接纳。” 眼泪不受控制,商今樾终于有勇气抬头看向时岫,可视线却被眼泪与灯光搅得模糊。 她看不清时岫的样子,更看不到她此刻的眼神,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握着时岫手腕的手背上:“我……我好像是阿岫人生的污点。” 商今樾几乎是哭着将这句话说出来的。 她看不到,她掉下来的眼泪也砸在了时岫的手腕。 这小小的泪珠究竟有多重,砸的人眼眶竟然也红了起来。 污点。 时岫觉得商今樾的确很会找形容词。 她不想面对的事情终于借着商今樾的口,说了出来。 时岫也不知道她要对商今樾的这些话,回以怎样的情绪。 只是理性尚存,叫她强装镇定的咽下了自己的哭意。 海浪忽上忽下,不断冲刷着海滩,世界一片潮湿。 过了好一阵,时岫才找回她的声音:“商今樾,你的爱有时候真的挺拿不出手的。” “不是的。”商今樾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几颗泪珠被从眼眶挤了出来,“阿岫,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解释。”时岫截断她。 冷淡的声音裏透着坚硬,好像岸边的礁石,撞得商今樾悬着泪水的眼睛愣住。 时岫真的要离开她了…… “证明给我看。” 在商今樾被不安吞噬的前一秒,她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那模糊的视线不断被泪水冲刷,竟也渐渐清晰起来。 时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灯光落在她的眼睛裏,好像一颗白矮星:“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第67章 天气预报显示, 伦敦未来一周都会有雨。 温带海洋性气候带来的全年降水分配均匀,在这座城市展现的淋漓尽致。 时岫坐在语言班的教室裏看向窗外,飞机略过长空, 在云与云之间画下一道连线。 这应该不是商今樾的飞机, 这个人昨天晚上就飞走了。 太阳炽烤着大地, 吹过来的风都是干燥的。 时岫换了身衣服, 没人会看到她背后晕开的那一小抹潮湿。 ——“证明你是我无法替代的存在。” 商今樾喝醉了, 时岫却是清醒的。 她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呢? 时岫夹在手指转着的笔停了又转,转了又停,思绪时断时续。 商今樾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腕, 比盛夏的热气还要滚烫。 过去除了被自己欺负到无力反抗时候,时岫还从来没有看过商今樾的眼睛流出这么多的眼泪。 无法代替的人啊。 商今樾能做到吗? 时岫不知道,或许不敢对此有什么期待。 她现在的生活不是只有商今樾, 时间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塞得充裕。 先是迎接来这边给自己办派对的冯新阳,然后在夏日温度最高的接到了放暑假的岑安宁。 蝉鸣在盛夏时叫嚣到了顶点,时岫开始准备入学前的语言测试和专业课作业,奥菲利亚坐在她旁边,诅咒了无数次这该死的知了。 国外大学和国内大学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冯新阳考上大学后快乐的开始了她的假期, 时岫还在为怎样完美画好她的入学作业而苦恼。 这个作业和入学申请的作品集一起,会作为她们开学考的一部分。 虽然不会耽误时岫入学,但关系到她的优秀新生评选,不能马虎。 绘画专业的教授给他们定了个主题:罗马。 时岫的班上有个二世祖,叫马尔科, 看到教授布置的主题,大手一挥, 邀请全班同学去罗马,身临其境考察古罗马帝国。 时岫没这个兴趣, 她比谁都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她看着纷纷恭维上去的同学,回复了奥菲利亚明晚的语言班聚餐邀请。 翌日蝉鸣贯穿整座教学楼,学校的画室比往常都要安静。 班上有几个意大利人没跟去凑热闹,跟时岫一样留在画室裏完成自己的作品。 第94章 时岫坐在她的位置,慢慢悠悠画下最后一笔。 阳光从斗兽场落出,好像古罗马帝国的余晖。 “岫,要和我们一起去吃午餐吗?”已经是中午,班上几个同学准备去吃饭,也邀请时岫。 时岫还想在调整一下自己的画,跟同学表示:“我还要再等一等,你们去吧。” “那下午见了。” “下午见。” 打完招呼,画室彻底只剩下了时岫自己。 她看着自己今天画的光线,有一种终于征服了过去不擅长事情的满足感。 佛罗伦萨的海比宁城的海要清透一些,却怎么也穿不过人的长发。 时岫朝窗外看去,默然想起了半年多前商今樾带她看的那场朝阳。 她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画光线吗? “当当当。” 还没等时岫独自享受安静的画室,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时岫正纳闷这时候有谁来,而且还整敲门这一出。 刚一抬头,就看见一头长卷毛靠在画室的门框上。 是那个今天带着大家去罗马的马尔科。 “打扰到你了吗?”马尔科一副绅士样子,看到时岫抬头,友好的问她。 “没有。”时岫摇头,态度冷淡。 马尔科似乎并没有因为时岫的冷淡而退缩,走进教室,站到了时岫的画板前:“你画的真好看,好像夕阳就在我眼前一样。” “谢谢。”时岫保持距离,话说的比跟商今樾在一起时还少。 马尔科依旧不遗余力,想跟时岫套近乎:“岫过去去过罗马吗?” “去过。”时岫回答。 马尔科明显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什么时候?” “上辈子。”时岫告诉他,神色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 马尔科听着愣了一下。 他也不会相信时岫口中的上辈子,还以为她在开玩笑:“难怪没有兴趣跟我们再去一次呢。” “我昨天听到你不能来,真的很遗憾。” 马尔科说着,就又朝时岫靠近去。 这人靠得太近,有些突破时岫跟人保持的友好距离。 刺鼻的香水冲进时岫的鼻腔,叫她眉头紧皱,接着就错开了马尔科的靠近:“你找我有事?” 皱眉,错开。 时岫的每个举动都超出马尔科的意料,他似乎有些受挫,更多的好像是对时岫不识抬举的不满,接着便点头,直入主题:“是有一点事情。” 时岫就知道,她跟这个人在班上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说吧,我没有很多时间。” “岫有没有兴趣把这幅画卖给我。”马尔科点了点时岫这幅入学作业。 “这幅画并没有那么成熟,抱歉我还不想出售。”时岫婉拒。 “可在我看来它已经足够成熟了。”马尔科不以为然。 “或许这幅画在岫眼裏,不是很完美,但是如果放在画廊,会有很多人欣赏的。” 他说着,就朝时岫投去兴奋的目光。 时岫不屑这种目光,只是听着他这个话术耳熟。 作为手底下有过三个画廊的主理人,她明白马尔科的意思:“你想签我?” “嗯。” 马尔科毫不犹豫的点头,只是接下来说的话有些不对劲:“你的才华,加上我的名字,没有画廊会拒绝的。” 这样的话术时岫格外敏锐,她立刻想起了画廊最常见的套路:“你想让我当你的枪手。” “岫,你真的很聪明!”马尔科兴奋,“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你的家庭给不了你任何助力,我看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亚洲生,你们没有家世,没有名望,最后才华付诸东流,去那些流水线式的公司绘制无聊的图画,实在是太可惜了是不是?” “你跟着我,可以想画什么画什么,放心,我会跟你签合同的,也会给你分成。” 马尔科是调查过时岫的,知道时家在国内算不上数,更不用说有什么国际影响力。 他这么说着,一脸的胜券在握,复杂且押韵的意大利好像要把人套进他甜言蜜语的圈套。 这样的事情在画界屡见不鲜,时岫过去做画廊的时候就碰到不少。 很多二世祖或者他们的家人为了赚名望,会寻找有才华没有名望的小画家代笔。 而有的画家或许实在是穷困潦倒,或许贪心一开始对方给的高昂稿费,甘愿为五斗米折腰。 一个为名一个为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配合的天衣无缝。 直到他们灵气不在,被榨干了价值,被二世祖拿着霸王合同无情抛弃。 “我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岫。” 太阳将马尔科本就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在时岫的背后,他本人也一点点凑近了时岫。 长臂不着痕迹的朝时岫的腰贴去,不知道是想表示他对她的所谓爱慕,还是想占她便宜。 “让我捧红你的画,好不好。” 难闻的香气再度袭来,时岫眉间直接蹙起了一座小山。 “岫啊——!” 黏腻的称呼被一声哀嚎打破,惊起窗外的麻雀。 马尔科脸上深邃的浓情蜜意变得狰狞起来,太阳照过来,好像这才是他的原型。 时岫掰着这人贴过来的咸猪手指,恶狠狠的往下一瘸:“做梦吧。” 她的确没有背景,的确可能混很多年也混不出头。 可说到底,做她们这行的,多少都有些文人风骨。 她的画只能是她的。 不然她才是白活这一回了。 . “岫,你怎么可以对同学下手!” “他就是再不对,你这样做是对他身体的巨大伤害。” “我们目前给你的处分是取消你的优秀新生的身份,剩下的我们还要就马尔科的伤势而定。” 教务处牌子挂在墙上,安静的走廊听不到男人对着时岫长篇累牍的教育。 时岫也听不到,她低着头,完全没把男人的话听进去。 也是刚刚马尔科捂着手发疯,她才知道的。 这个马尔科不只是哪个有钱人家的二世祖,她的叔叔还是教务处的老师,也就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位教授。 难怪这个人会这么有恃无恐。 “不过……”说到最后这位教授话锋一转,高高在上的,好像给时岫提供了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如果你态度良好,我们会酌情还给你这份荣誉,并且学校以后的很多活动,我都会优先考虑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群人沆瀣一气,还没等开学就盯上了时岫这个没有根基权势的人。 或诱惑,或胁迫,手段熟稔。 时岫不由得想起之前商今樾给她说过的话,很多事并不会被改变。 所以这辈子她经历的事情,上辈子也发生过。 真不知道是那个倒霉蛋被马尔科盯上了。 这群渣滓。 “教授,一时的荣誉和一世的荣誉我还是分得清的。”时岫冷声戳穿了马尔科叔叔。 “你……” “当当当。” 马尔科叔叔笑着摇摇头,似乎又要对时岫说什么。 门却在这个时候敲响了。 他并没有想要人打扰他对这个学生的威胁,对门口说:“请稍后再来!” 可没有人听他的话,时岫不听,门外的人也是。 敲门似乎只是一种礼貌,接着它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簇玫瑰闯进了这间深棕色调的房间,花瓣与叶子的色彩浓郁的叫人难以挪眼。 马尔科叔叔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时岫也朝门口看去。 却不想,商今樾出现在了她面前。 这人手裏拿着束玫瑰,跟着她的保镖还提着几个大牌购物袋。 “您是?”马尔科叔叔脸变得飞快,看到商今樾的那一瞬,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也不用看站在门口的几个保镖,就只是看商今樾着装打扮,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普通。 走廊的灯光扫过她的身线,有种天然的高贵。 被人精心养护的玫瑰不一定就羸弱,或许刺比谁都锋利。 商今樾瞥了询问自己的人,没搭理他。 她抬手,把手裏的花递给时岫,用中文跟她讲:“刚刚路过花摊,看到玫瑰开得很好。” 就因为开得好就买下来了? 时岫觉得商今樾的这个送花理由莫名其妙的。 不过这花开的的确漂亮,她也就把花接过来,收下了。 稍稍摆弄了一下手裏的花,时岫才注意到门口的保镖提着几个的手袋,直截了当:“我耽误你逛街了?” “给你的。”商今樾却告诉她。 时岫认得保镖提的袋子,是上辈子她经常买那个牌子。 她的那位sa嘴甜性格好,她很乐意给她做业绩。 时岫不觉得商今樾会为了件衣服专门飞来意大利找自己,她应该是为了找自己,专门给自己带了衣服:“干什么?” 第95章 “带你去个地方。”商今樾说着,就当着马尔科叔叔的面,把时岫带走了。 第68章 海浪涌向沙滩, 冲刷掉人留在上面的痕迹。 午后的佛罗伦萨闲适热闹,小孩子指着天上飞过去的直升机,兴奋的说着什么。 可时岫听不见 她刚上就被商今樾带上了降噪耳机, 那笨拙庞大的东西隔绝了外部的噪音, 使得直升机的轰隆声不能钻进她的耳朵。 时岫望着视线裏逐渐变小变矮的城市, 罗马斗兽场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世界太安静, 让她控制不住的想一些事情, 尤其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情。 “你会觉得我太冲动了吗?”时岫转头,鬼使神差的想问问商今樾的看法。 商今樾坦诚:“有点。” 接着她又表示:“但这件事,你没错。” 商今樾的声音本来就不大, 直升机的噪音削弱了她太多音量。 时岫听得并不真切,只是她看得懂商今樾的口型。 她寡淡的唇上下轻拨,在风中吐出了“你没错”三字。 时岫的心蓦地更稳了。 她抬手整理了整理商今樾给她带来的这条裙子, 黑色的绸质面料像是一道无形的瀑布。 她的手划在上面,思绪也莫名其妙的朝商今樾滑去,吐露了心声:“我就是不喜欢有人碰我,尤其是男的。” 有时文东在,男性在时岫从小的生活环境裏实在算不上什么正面形象。 这么说着, 时岫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喷了那么多香水,不觉得自己臭臭的吗?” “所以他碰到我的时候……我就没忍住。” 也是觉得自己做的的确有点过火了,时岫说着说着声音就没那么理直气壮起来。 谁能见到时岫低下头呢? 她倔强又骄傲,从来都不把这种情绪示于外人。 天边的风涌进直升机内,忽的把人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商今樾静静的在一旁听着时岫讲述, 俄而伸出去手,撩起了时岫脸侧乱掉的头发。 “你不必忍。” 商今樾的手指带着凉意, 像夏日裏难得的清爽。 噪声把她的话吞噬在风中,时岫看不到她说了什么。 所以她也没意识到, 商今樾触碰她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排斥反应。 直升机在空中飞了很久,直到城市退出画面,时岫眼前的景象被湛蓝的大海全部覆盖。 海上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安静,偶尔会有船只驶过。 时岫正纳闷商今樾到底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就看到海上缓缓出现一艘跟刚刚驶过她视线的船只画风完全不同的船。 更准确的来说,这是一艘豪华游艇。 游艇有专门的直升机停机坪,红色的大圆上画着一个大大“h”的标记。 时岫诧异,从包裏拿出了手机:“这裏是公海。” “对。”商今樾淡淡点头。 “我知道有很多生意只能在这种地方做。” 时岫上辈子跟商今樾也出入过不少场合,听人谈起过这些事情。 面对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界的灰色行为,她始终都是持警惕态度。 商今樾面对时岫的警惕,要从容很多:“也不全是。” 她看着接下来她要带时岫参加的这场宴会,云淡风轻的跟她表示:“公海更自由一些,权利一旦过多,就会有人想要在追求这种感觉。” 听到这番话,时岫看向商今樾的眼神晦涩起来,也没注意到直升机已经停稳了。 门被游艇一早准备在此的侍者打开,潮湿的海风想要掀起时岫的裙摆。 商今樾伸手轻轻抚平时岫不乖顺的裙摆,拿下了带着的降噪耳机:“我不是。” “我讨厌水。” 没有了降噪耳机,商今樾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时岫有一瞬愣神,这是她第一次听商今樾主动提起这件事。 她当然知道商今樾怕水。 她还知道商今樾小时候经历过沉船事故。 可这对于所有知道商氏集团的人来说,是一个公开得不能再公开的秘密了。 所以时岫并不会因此感到欢喜。 她需要的是商今樾更多的袒露心声,更多的信任。 “手给我。” 商今樾从直升飞机出来,并没有将时岫交给侍者。 她主动把手递给时岫,可靠又主动的样子,好不谦卑。 时岫看着,欣然接受。 她握住商今樾的手,在海风的迎接下,来到了这艘豪华游艇。 游艇跟游轮不是一个量级,船上也不会有多少客人。 时岫跟商今樾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船舱内,昂贵的宝石水晶装点着这裏的角落,三角钢琴在海面上平稳的弹响,服务着这裏寥寥无几的客人。 时岫踩在楼梯上,拾级而下,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裏,时岫看到了的上一世她花了很大心力,才请来跟自己合作办画廊的隐退画家哈洛特。 不过在现在这个时候,哈洛特还风头正盛,是整个画界长盛不衰的人物。 时岫轻吸了一口气,看向将自己带来这裏的商今樾:“商今樾,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 商今樾笑笑,没有跟时岫说什么。 或者是时间来不及,因为哈洛特和她的爱人已经注意到了刚刚走进这裏的两人,正接朝这边走来。 “这是哈洛特的爱人亚历珊德拉,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商今樾在时岫耳边轻声讲着,替她补充这场宴会最关键的事情。 时岫点点头,就看着两位风姿绰约的女士站到了她们跟前。 “商小姐,刚刚听到你要来,我真是惊喜。”亚历珊德拉笑着跟商今樾打招呼,对她来这裏的确意外。 商今樾浅笑一下,面对这样的问题格外从容:“您做东,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在场四人,只有时岫是名不见转的新人。 商今樾不等亚历珊德拉问,主动给她们介绍起时岫:“这是时岫,我的朋友。” “你好,既然是商小姐的朋友,就也是我们的朋友,这场宴会希望你能玩得开心。”亚历珊德拉主动。 时岫也接着伸出手同她握手:“谢谢您。” 就在这种听起来有些公式化的交际中,一旁的哈洛特看着时岫,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听你的名字有点耳熟,好像从哪裏听过。” 时岫有些意外,接着就听到哈洛特问她:“你是不是也是一名画家?” 时岫更加意外了,但还是保持社交镇定,谦称:“我只是一个学生,还称不上画家。” 哈洛特恍然,一把拉过了时岫的手,“我祖父给我看过你的画,他说你很有天赋。一个月前我回佛罗伦萨看到了你的画,还想让祖父介绍你给我,没想到我们会在今天见到。” 时岫还处于意外中,商今樾的声音就从她耳边传来:“哈洛特的祖父就是奶奶之前跟你介绍的那位佛罗伦萨美院的教授。” 这下一切都闭环了。 时岫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哈洛特,只觉得这个世界好小,四个人就能绕城一个圈子。 可是这个世界又好大,她上辈子花费了无数时间,两地奔波,才跟哈洛特联系上。 “我想起你们中国的一句古话:‘有缘千裏来相逢’是不是?”哈洛特拗口的说着中文,也还算字正腔圆。 时岫点点头,眼底的笑复杂又纯粹:“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再认识您。” “我们是一定会见面的。”哈洛特不会懂时岫话裏的意思,拉起她的手腕,比跟自己的爱人还要亲昵,“这艘船上一定有你喜欢的东西,跟我来。” 时岫没想到这么快哈洛特就跟她熟络起来,被她拉着走的时候,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商今樾一眼。 哈洛特看着,不由得笑道:“岫,真的不必这样粘着你的爱人。” 时岫登时一愣,立刻意识到哈洛特误会了什么。 实际上,她跟商今樾一起来到这裏,注定是会被误会的。 商氏集团继承人的女朋友,会让时岫在这个地方被人高看好几眼。 可时岫并不想要这样的误会。 她开口要解释,商今樾比她快一步:“我们只是 朋友。” 哈洛特愣住。 她看看平静的商今樾,又看看对自己点头的时岫,有些失落:“抱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就觉得你们是一对了。” 时岫默然垂眼。 毕竟上一世她们认识的时候,她的确是商今樾的爱人。 “那就更不用顾虑商小姐了,跟我走吧。”哈洛特画风转换的很快,说着就拉着时岫走了。 游艇在海面上缓慢行驶着,平稳的感受不到海流的浮动。 时岫从观景电梯向外看去,一望无际的海洋像是将她们包裹在晶蓝色的世界裏。 这样的景观,延续到时岫从电梯出来。 第96章 她看着眼前骤然开阔的空间,终于知道哈洛特为什么这么激动要带自己来这边了。 哈洛特将这一层打造成了她的展览收藏室,数不清的名人画作摆在这裏,同海洋交相呼应。 “怎么样,是不是很喜欢?”哈洛特看着时岫直勾勾的眼神,声音裏有些得意。 时岫点头。 上辈子她只听过哈洛特讲起过她的私人展,十分遗憾自己没能早认识她,只能靠着照片解解馋。 “海上潮湿,不适合油画保存,你是怎么做到的保持画作本色的?”时岫站在伊凡的真迹前,看着那不被海风侵蚀半分的深邃蓝色,诧异又好奇。 “我在这裏花了很大的力气。”哈洛特指着周围被特意隐藏了的关窍,“这裏有全世界最好的中央新风系统,24h保证这裏的干燥。” “有些画就需要适配的场景,才能发挥出她们最大的魅力,你不觉得吗?” “当然。”时岫脱口而出。 她跟哈洛特在这一点是观点一致的。 她可以为了冯新阳的画专门等一场雪,哈洛特也可以为了她喜欢的画,打造最好的干燥空间。 “你可以在这裏多欣赏一会儿。”哈洛特跟时岫聊得来,从一旁的吧臺倒了一杯香槟给她。 浅金色的气泡贴在杯壁上缓缓释放,时岫在哈洛特的带领下欣赏着她的收藏,氛围很好。 她们上辈子就聊得来,这辈子也是一样的。 直到日落西沉,考虑到时岫奔波,哈洛特贴心又不舍的让时岫去卧房休息了。 不用参加宴会,不用应付人际交往,时岫回房间的步子都是轻松的。 她哼着歌,也没注意自己房间门牌上写着什么,推门就进去了。 日暮黄昏,太阳折过海面,在房间裏投进粼粼波光。 时岫没有丝毫准备,走进房间就看到了正在换衣服的商今樾。 她瘦削的身形被落日晕染上一层金光,烫着细腻小卷的长发海皂一般,好像刚刚展厅裏挂着的那副《海的女神》。 时岫登时愣住了,踩在地毯上不知道该不该悄悄离开。 可商今樾的声音在这个时候传来,示意时岫:“没走错房间。” 时岫忙转过身去回避视线:“可是为什么我们会住在一间?!” 相对于时岫有些抓狂的声音,商今樾平静很多。 她不紧不慢的拉好裙侧的拉链,告诉时岫:“因为这艘游艇默认同行的人住一间房。” “这么大一艘游艇,就没有单人房间吗?”时岫不解。 商今樾却摊手:“你应该比我明白为什么。” 时岫沉默了。 是啊,哈洛特都拿这艘游轮的一层做了展览收藏室,怎么会特意留出很多卧房。 这是游艇,也是一幢小型豪宅。 没有人会在自己的豪宅裏安排满了卧房。 “这是游艇,是供人取乐的地方。”商今樾淡声,坐在了床尾凳上。 这人表现的太过从容,显得时岫刚刚的诧异好像多没见识似的。 时岫看着这样的商今樾,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再回避跟商今樾同住一个房间的事实,赤脚踩着地毯走了过去:“那我呢?” “我也是供你取乐的东西吗?” 海浪轻轻托起游轮,卧房裏有微微的波动感。 在窗外一阵粼粼波光下,时岫的身影居高临下的朝商今樾倾轧去。 商今樾轻吐出一口气,一手揽过时岫的腿,目光虔诚看着她:“我是供你取乐的东西。” 第69章 公海的夜比任何一座城市都要安静, 海浪拍打在船身,等到声音传进船舱已经微不足道。 床尾凳的正上方亮着盏灯,将人重迭的影子混在一起。 商今樾抬头, 五官陷入直射的阴影中, 显得她眉眼更加深邃, 谁能想到她会用这样的眼神, 说出供人享乐的话。 时岫猝不及防, 挑衅的表情僵在脸上,愣愣的有点呆。 所以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商今樾搂住了她的腿。 潮湿的海洋气候好像将人身上的味道都打湿了, 商今樾静静的抬头望着时岫,明明是一双无辜清澈的眼睛,身上的气味却在代替她入侵时岫的鼻腔。 供人享乐啊。 时岫在和哈洛特在一起的时候喝了点酒。 舒缓的海浪在夜色下一声接一声拍过来, 带起船只的起伏,摇晃得叫人头脑发昏。 该怎么让商今樾供她享乐呢? 奢侈的房间布置很轻易的就把时岫拉回上辈子的感觉。 在酒店的高级套房裏,她和商今樾做过太多次“享乐”,就连把商今樾弄哭,都是马尔代夫在某座海岛套房裏。 游艇停在海面上, 纵然浪涛想要把它推远拉近,船长也将它稳稳停在坐标上。 也像一座海岛。 公海,很多边缘事情都不触及法律。 这片灰色地带或许也可以包括她对商今樾划分清晰的界限。 “商今樾。” 时岫喊着商今樾的名字,低垂的眼睛好像掐住了商今樾的下巴,叫她被迫抬头仰视。 那环住时岫双腿的手没有被时岫甩开, 依旧贴着她的肌肤。 这好像暗示给了商今樾什么。 她目光紧紧注视着时岫,好像就要看到她俯下身来, 给自己的一个关于享乐的吻。 可商今樾看着时岫低下头,听到的却只是她对自己说:“太多花言巧语了。” 期待与现实产生了巨大的裂缝, 时岫的唇瓣蹭过商今樾的耳廓,灼得她吐息都沉了一下。 海浪托起船只,让人觉得自己在海水裏飘摇。 时岫的灰色地带又不止享乐,裏面还藏着过去几年的憋闷。 商今樾越是这样温顺,时岫越会想起过去那个站在自己面前一言不发的人。 重复过去没有意义,她们都需要新的世界。 “我累了,如果你想找人享乐,可以去宴会厅,聚会应该还没有散。”时岫说着,便将商今樾环住自己的手拿开了。 被人挪开的手臂坠了一下,商今樾的侥幸还是被戳破了。 她向来精明,却怎么也猜测不出时岫的喜好,笨拙的跟着从网上翻找来的帖子学着,到头来只是又戳痛了时岫。 时岫的神情就像她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 而这次,商今樾看着时岫准备去洗漱的背影,没有答非所问。 她静静坐在床头凳上,告诉时岫:“我哪都不去,我们休息吧。” 时岫拿起换洗衣物的动作顿了一下。 海浪又一次托起游艇,船舱摇晃,可时岫虚浮的步伐却被按在了地毯上,就是赤脚走着也觉得踏实。 . 月亮挂在海面上,在海面投映下一轮皎洁的圆盘。 今夜无云,海浪也比过去几日平静,温柔的托着游艇在海上漂泊。 许是喝过酒的原因,时岫在这个陌生环境睡得还算安稳,只是梦多。 她稀裏糊涂的,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自己身上靠,像热情的小狗。 小狗…… 葡萄吗? 时岫感觉她又回到了自己跟商今樾的那个家裏,葡萄还活着,安安静静的蜷在自己的窝裏睡觉。 她这次没等商今樾回家,一个人在床上睡着了。 可忽的,她感觉熟悉的味道从她的背后包裹住了她。 商今樾细长的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她习惯性的转过身去,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声:“你回来了。” “!” 黑夜裏,有人大梦惊醒。 时岫听到了自己声音,一下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梦。 只是现实发生的事情。 时岫低头看去,就见商今樾不知道什么时候蜷进了她的怀裏。 这人的呼吸忽轻忽重,在恒温的空间裏异常灼热,透过轻薄松散的衣服,悉数扑在时岫的胸口。 时岫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她直勾勾的盯着睡着的商今樾,觉得这人是故意的。 只是时岫刚要发作,就注意到商今樾蹙起的眉头。 夜色将她的小脸粉饰的平静,可她搂着时岫的手却一直在收紧。 棉质的衣料被她揉皱成一团,却依旧不能缓解她紧绷的情绪。 商今樾又做噩梦了 时岫对这样的情形太过熟悉。 而过去商今樾出现这样的情况,都需要人外部唤醒。 时岫略沉了口气,推推商今樾的肩膀,也推开被她缩进到退无可退的距离:“商今樾。” “商今樾。” 不知道是察觉到自己的安全港正在远离自己,还是梦到了更加难受的情节,随着时岫的呼唤,商今樾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 时岫咬唇,在商今樾耳边喊出了她已经很久丢弃很久的称呼:“醒一醒,阿樾。” “阿樾。” 第97章 时岫这次的唤醒成功了。 随着她的重复,商今樾皱起的眉头慢慢松了开来。 那紧闭在一起眼睛慢慢眨动,直到商今樾迎着朦胧的月色,醒了过来。 “……阿岫。”商今樾低声唤着,干涸的声音还有些怔忡。 商今樾做了个梦,又梦到了游轮事故。 只是这一次她好像找到了她的浮板,紧紧的抱着,无论别人怎样想把她从她手裏夺走,她都不松开。 直到她听到时岫的声音,云层中拨开的一只手。 时岫轻轻拂过她的额头,把她从深海中抱起,带着她逃离了那场噩梦。 而事实似乎比梦境还要超乎商今樾的想象。 她睁开了眼睛,就看到自己面前有一道近在咫尺的身形。 松垮的睡裙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肤,在月光的照应下,白皙如玉。 商今樾蓦地抬头,就对上了时岫朝她看来的视线。 剎那,商今樾呼吸都要停了。 她顿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跟时岫解释:“抱歉,我做噩梦了。” “我知道。”时岫点点头,视线顺着商今樾的脸看下去。 这人明知故犯。 道歉倒得诚心,动作却心口不一得很。 时岫看着,就指了指了商今樾此刻还搂住自己的手臂,提醒她:“所以,现在你的手可以收回去了吗?” “……可以多停一会吗?”商今樾惊魂甫定,而时岫是从来都是会让她安心的存在。 或许是噩梦给了她胆量,让她敢不收回环抱住时岫腰的手。 也让她抬头望向时岫,一双雾沉沉的眼睛裏写着清冷,又透着些可怜,看着不像是演的。 时岫被迫盯了这双眼睛好几秒,接着道:“那你要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 她想她不必像过去那样,对商今樾展现出的脆弱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也想要被对方尊重,也想要自己应有的知情权。 过去的事情似乎不值得被放到现在来谈,毕竟时岫跟商今樾没有任何关系。 可她就是想问,不知道是因为执念,还是为着什么别的原因。 而在时岫提出这个条件的瞬间,商今樾垂下了眼。 安静出现在了它不该出现的时刻。 却又像过去很多个夜晚。 时岫看着商今樾这副表情,熟悉扑面而来。 她明白了,接着便伸手去挪商今樾的手臂:“那晚安了。” 时岫的动作毫不犹豫。 只是商今樾的声音比她快了一秒:“我梦到我小时候的那场沉船事故了。” 听到这句话,时岫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商今樾,只觉得这人突然像只很小的兔子,蜷在自己的怀裏,好像只要她自己看不见,外面令她恐惧的事情也就不存在。 时岫轻吐了一口气,心好像落了下来。 她接着松开了要挪开商今樾手臂的手,对她说:“商今樾,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讲讲。” 商今樾将自己埋在黑暗裏,鼻尖缠绕过时岫的味道。 她感觉到了时岫的缓和,也越发的贪恋时岫的怀抱。 那场从她小时候就开始下的暴雨想要在再次从这艘游艇吞噬她。 她挣扎着,不敢回忆,又忍不住为了回答时岫而回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嗯。”时岫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商今樾是真的记不清了,还是假的。 只是不想说也没关系,她不会强迫商今樾的。 可就在时岫要轻易放弃的时候,商今樾的声音从她的怀抱中传来:“我只记得那天海上下了很大的雨,我一直在哭,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好像有人嫌我吵,还有人嫌弃我太小,妈妈抱着我,让我不要出太多的声音。” 这人的声音闷成一团,将清冷疏离的情绪挤在角落。 时岫听着,心脏好像也被这人靠在自己胸口的声音闷了起来。 她突然有点明白商今樾为什么总是沉默了,小孩子总是很容易被一些事情影响。 “……好像没有人想要我活着。”商今樾轻轻的说着,低落的靠在时岫的怀裏。 时岫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没想过商今樾会有这样的想法。 挤在她怀裏的成年商今樾突然变得好小,叫她忍不住抬起手来,轻轻扶过她的后背:“不是这样的,还是有很多人希望你活着。” “而且商今樾,别人怎么看你,要求你都不重要,你想要你活着吗?” “只要你想要活下去,任何人、任何话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很久没有过时岫跟自己将这么多话了。 商今樾静静的靠在时岫怀裏,静静的听她对自己说这些,如获至宝。 她想她就是因为这样才喜欢上时岫,她永远都能给自己能量。 “商今樾,已经不会再有人因为你说错话难为你了。”时岫告诉商今樾。 心口那道沉重的石门被人缓缓打开,商今樾却对时岫摇了摇头。 她想到了她的妈妈。 她像她一定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才在面对明翌的时候永远都怀着愧疚。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被她接受。 “妈妈不喜欢我。”商今樾声音低落到了极点,她向时岫展露出了她从未展示给人的情绪。 只是这样,商今樾却听到时岫笑了。 这人笨拙的从被子裏探出一双手,接着就捧起了商今樾的脸,告诉她:“没关系啊,我爸爸也不喜欢我,我们都是不被家长喜欢的小孩。” 寂静的夜裏一切好像都被按下了安静键,时岫跳跃的情绪像是一颗滚进灰色世界的彩球。 商今樾看着她对自己歪头,杏圆的眼睛弯成了腰果的模样。 好像在这一刻,她跟时岫终于又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了。 商今樾的脸躺在时岫的掌心,长腿不由自主的抵过时岫的膝盖,“阿岫……” 房间裏商今樾吐息静静,而灼热。 她该怎么克制,想要吻时岫的冲动。 第70章 月影在海面起伏, 浪声温和。 时岫捧着商今樾的脸,这人好像又瘦了,小脸躺在掌心裏, 叫她感觉不到一点肉感。 而时岫能感觉到的, 是商今樾悄悄朝自己靠近的趋势。 冷调的香气藏在这夜的月色裏, 随着商今樾的吐息扩散, 入侵。 时岫轻轻吞了一口, 灼热的气息滚进她的喉咙,她知道商今樾想吻她。 船只在海上行驶,时岫也不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裏。 公海区域内, 好像一切都被打上了不确定的标签,而商今樾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海浪一波接一波的涌向游轮,推着时岫同商今樾相互依偎。 吐息交换, 商今樾离着时岫越来越近。 她看着时岫注视着她的目光,好像刚刚的那句话真的把她们捆绑在了一起,时岫也默认了她的行为。 夜晚的海上世界让人觉得并不真切,空气经过人缓慢的摩擦,慢慢升温。 “可是商今樾。” 就在商今樾看着时岫的唇近在咫尺的时候, 时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轻轻翕动的唇瓣吐出一缕温热的气息,商今樾绷起弦“嗡”的一声。 “你学会了坦诚我很高兴。”时岫手指落在商今樾的唇瓣上,亲昵中透着平静。 她神色冷淡的,唇瓣在商今樾的视线一张一合。 明明近在咫尺,却是要离商今樾远去:“但这不能是奖励。” 差一点失控。 商今樾的膝盖抵过时岫的腿, 那一瞬,时岫的脑袋掀起一阵电流。 太阳xue控制不住的跳, 温热的吐息一层一层迭过来,贴着鼻尖与唇瓣厮磨。 她被商今樾的气息慢慢入侵, 却感觉她随时都会压住这人主动的腿,反客为主。 所谓食髓知味,不过如此。 时岫大脑失控了几秒,但最后酒精也没有霸占她的大脑。 关于商今樾噩梦这件事,她还有一笔账单没有给商今樾。 “商今樾,记住这样的感觉。” “过去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你可都是这样回应我的。” 时岫的手指沿着商今樾唇瓣的轮廓一点一点抚摸,打转,浅浅的笑意好像海面荡起的涟漪。 那修剪圆润的指甲并不锋利,却清晰的在商今樾的心底划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是怎么回应的呢? 给予时岫被依靠的感觉,又沉默的将她当做一个陪伴玩偶。 她一次次从时岫那裏得到她一直都在的保证,又一次次理所应当,没有任何表示。 是她,掀起了时岫的期待。 也是她,将时岫的期待无声打碎。 “晚安。” 时岫注意到商今樾明白了自己话裏的意思,没有推开商今樾,就这样跟商今樾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继续睡了过去。 第98章 她有点知道当初商今樾为什么喜欢抱着她了。 毕竟这样一个晚上,有一个自己熟悉的“东西”陪在自己身边,的确能睡的踏实一点。 时岫是真的睡着了。 均匀的吐息缓缓从商今樾头顶落下,而商今樾被时岫抱着,像是一个真人比例的大型玩偶。 期待落空,那种提起来又无处释放的感觉让人觉得焦灼。 明明能舒缓自己这份焦灼的人就近在咫尺,商今樾却只能安静的躺在时岫怀裏。 她成了是时岫的陪伴玩偶。 等她彻底熟睡,翻个身也就说丢开就丢开了。 过去时岫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被时岫驱逐出的腿缓缓蜷缩在一起,商今樾迎来了比噩梦还要令她无法舒缓的事情。 她靠在时岫跟前,轻声同她说了一句:“晚安。” 只是她这一晚是注定没办法晚安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沿着海平面射出,黑夜破晓。 新的一天,潮湿的海风挂着清凉。 商今樾带时岫来这裏,好像不只是为了时岫,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时岫醒来的时候,商今樾就已经不在房间了。 不过这个人给自己留了便利贴,就贴在时岫发现商今樾不见了后,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时岫躺在床上,刚习惯性的朝商今樾那侧摸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在了她的手掌。 “……” 时岫看着商今樾故意放置在她那一侧的便利贴,有点无语。 又有点无奈。 她就这么好猜吗? 时岫抬手对着窗外的阳光,商今樾的字透过纸张,好像被光线刻在了空气裏。 这人有一手的好字,留言写得随意又漂亮,告诉时岫她今天有事要忙,她可以去找哈洛特一起玩,也祝她玩得尽兴。 游艇上能玩什么? 海上能打水漂吗? 时岫想着,灵巧的摆弄起手裏的便利贴,单手就把它对折再对折,最后把它折成了一直千纸鹤,放在商今樾那侧的床上。 游艇当然不会玩这种无聊的游戏,有哈洛特在,时岫的这场游艇之旅也不会无聊。 时岫刚修整好从房间出来,侍者就已经在等她了,带着她去找哈洛特。 哈洛特跟时岫投缘,拉着时岫聊天做spa。 一上午她们都在聊画谈灵感,聊到兴起,哈洛特还叫人拿过画板来spa厅,亲自给时岫展示起她的绘画技巧。 原本休闲的时光,被她们两个人改造成了教学现场。 同行的几位女士并不是画画的行家,但捧场格外在行,一句接一句的彩虹屁,吹得时岫都不好意思了,甚至有种梦回上辈子的错觉。 “你觉得呢?”哈洛特单独问时岫。 时岫看着自己跟哈洛特的画,摇摇头:“我觉得我还是有很多不足,这裏处理的就没有你看起来随意,有点刻意了。” “我在做这种线条处理的时候,心裏就一句话。”哈洛特对时岫不吝赐教,还拗口的说起中文,“落子无悔。” “既然已经下笔了,就不要想着再去修改,否则就失去了那份天然。” 时岫没想到哈洛特这样一个意大利人,也会对中国文化有所参悟。 她听着哈洛特的话,若有所思,甚至有些自行惭愧。 很多时候,她都没有做到落子无悔。 她总觉得还有修改的机会,总是对着一点反反复复,阴晴不定。 画是这样。 人也是。 时岫想的入神,没注意手上沾染了颜料。 她回去洗了好一阵,可到最后她的手指还沾着淡淡的颜料,浅浅的一道红色,像是一道怎么也愈合不了的口子。 “当当。” “可以走了吗?” 两声礼貌的敲门声,商今樾提着她的礼服裙摆站在了套房的洗手间门口。 游艇上的时间过得飞快,眼看着太阳就又落山了。 这是一场只有两天的聚会,今晚是她们在游艇的最后一晚,亚历珊德拉把正式宴会办在了今晚。 时岫的礼服是商今樾精心搭配过的,绸质的墨绿色低调内敛,月光下却好似一道光路织成的瀑布,格外衬时岫的身形。 “好了。”在商今樾欣赏的目光下,时岫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想反正这道痕迹浅浅的也不会有人发现,也不用再折磨自己了。 更何况,她现在也不必担心哪裏做得不对,会不会跌商今樾的面子。 看着时岫走出来,商今樾主动朝她伸去了手。 这人大概是穿不惯高跟鞋,游艇难免会摇晃,她愿意当她的拐杖。 时岫眼眉微垂,略顿了一下,还是伸手搭上了商今樾的手臂:“谢了。” 亚历珊德拉的宴会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大家也不用聚在一起吃饭。 偌大的宴会厅响着钢琴轻慢舒缓的声音,时岫踩着音乐,比过去跟商今樾参加任何聚会时都要放松。 宴会厅花团簇拥,灯影摇晃。 多面水晶将光打上一层晕染,时岫跟商今樾站在门口,好似一幅极繁主义的画。 海风吹过她们的裙摆,将她们之间的距离模糊掉。 哈洛特看着姗姗来迟的两人,忍不住低伏在爱人耳边,跟她感慨:“好配啊,不知道商小姐什么时候能追到我们小岫。” 这么说着,好像还不甘心,哈洛特晃晃爱人的手臂:“你开导开导她。” 亚历珊德拉有些无奈,但还是听从了哈洛特的话,颔首作骑士礼:“是,我的殿下。” 这场宴会时岫不会跟在商今樾身边,亚历珊德拉跟商今樾单独相处的机会很多。 她看着时岫离开,端着就被朝商今樾走了过去:“岫去哪裏了?” “她去找上午新认识的朋友了。”商今樾回答着,视线一直跟在时岫的身后。 “岫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亚历珊德拉看着商今樾的目光,调侃,“早上我还跟哈尼说商小姐精神很不错,想来也是岫小姐的原因。” “过去这样的海上宴会,可很少见你会来。” 亚历珊德拉说的明显,商今樾也没有遮掩:“她在我身边,我总能觉得安心。” “看来你们昨晚很愉快?”亚历珊德拉带着一种调侃的语气,笑着看向商今樾。 商今樾却并没有应和她的话,只是垂眸:“我只希望我不要总害得她不那么愉快了。” 亚历珊德拉不明所以,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从来都是见商今樾从容不迫,哪裏听见过她声音裏除了清冷好像还有卑微。 宴会就是个交际场所,不会为谁解决情感上的问题,大家的对话也都是点到为止。 时岫依旧不喜欢参与这种场合,她不擅长曲意逢迎,口中的“新朋友”只是甲板上的风。 被哈洛特拉着喝了几杯酒,时岫终于有机会来到人少的甲板透透风。 黑夜将海洋与天空融为一体,今晚月亮藏在了浓云后面,只剩下宴会厅散发出的光亮,照亮了这一隅的海面。 时岫借着这光,望向海面。 起伏波动的海面清澈而深沉,叫她有种要被这海面吸引进去的感觉。 酒精在夜风中慢慢挥发,企图占据时岫的理性。 “嗡嗡嗡。” 就在时岫失神之际,从她的手包裏传来一阵震动。 宴会的小包没什么使用价值,勉强装得下一部手机就是谢天谢地了。 时岫从她挎在手腕上的小球裏拿出手机,就看到自己收到了一封们系的教务处发来邮件。 是威胁,还是警告? 或者要让自己退学? 时岫皱眉,下意识产生的众多想法没有一个是好的。 可却不想她点开邮件,看到的却是一行祝贺。 言简意赅的说就是:时岫被评选为了这一届的优秀新生代表,开学典礼上要代表她们系致辞发言,请她好好准备。 “?”时岫脑袋一歪,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可她没有喝醉。 这封优秀新生通知后,时岫的比其他人的都多了一句:【很抱歉过去几天给您造成了不愉快,代我向哈洛特小姐问好,祝你们玩得愉快。】 这就说得通了。 时岫慢慢读着这行字,雾沉沉的眼睛弯了起来。 谁说学校教务系统迂腐老化。 这群老东西怕不是时刻都盯着各大名家的动向,知道她现在登上哈洛特和她爱人的游艇的消息,比善于交际搜罗八卦的奥菲利亚都快。 她就是上午在看到哈洛特发了一张她们在游艇的合照后,主动跟哈洛特互关了,那边居然这么快就收到了消息。 所谓权势地位,似乎永远都是弱势者无条件向上位者屈服。 就连想来自诩清高,追求自由意志的艺术界也难免被铜臭气所沾染。 时岫的危机似乎透过这句话,解除了红灯警告。 第99章 她该感到开心吗? 夜风从甲板上吹起,兀的溅上来一阵浪花。 时岫望着自己被打湿的裙摆,昂贵的布料或许在这一瞬就失去了她的价值。 不知道她由此想到了什么,嗤得笑了一声。 “心情不错。” 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岫抬头,就看到商今樾朝她走来。 她靠着甲板上的栏杆,昂起了脑袋:“托商小姐的福。” 商今樾眼神微眯,看到时岫没有息屏的手机。 那白底的邮件飘着一行字,恭喜的意味明显。 “我不过是借花献佛,还得是你自己有这个本事。”商今樾表示。 “你就不怕我搭上了哈洛特,再也不理会你了。”时岫靠在栏杆上,懒懒的将手机拿在手裏。 她声音不紧不慢,却掷地有声的朝商今樾抛去了一颗炸弹。 从被商今樾带上这艘游艇开始,时岫就是这么想的。 她的危机感让她不能,或者说不敢再依靠商今樾。 和哈洛特再次建立起联系是她难得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可这样做,对商今樾来说公平吗? 时岫不知道,这颗被她定义的炸弹,对商今樾来说,却只是一颗烟花。 随着她笑起来的眼睛,在商今樾的世界燃放。 她看着时岫脸上的笑意,对自己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计划不以为然:“比起让外界以为你是靠商家爬上来的,我更希望他们认为你受哈洛特小姐的赏识,未来可期。” 商今樾说的真诚,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写满了纯粹。 落子无悔。 时岫看着商今樾,蓦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明白这个道理。 她们站在同一局棋盘上,是下棋的对手。 可时岫却看着商今樾主动把她的棋子落在自己的陷阱裏,心甘情愿。 搞什么。 时岫眉头轻皱,赢得一点都没有成就感。 酒意慢慢攀上她的脸颊,她看着商今樾不由得在想,这个人原来是真的在履行她的承诺啊…… 好乖。 不仅问什么答什么,还心甘情愿的被自己利用。 所以。 乖狗狗是不是要得到奖励的来着? 心脏跳的好厉害,有个念头随着时岫的目光,定位在商今樾的唇上。 “商小狗。” 时岫蓦地喊了商今樾一声。 这是商今樾过去从没听过的称呼,她抬起头来的眼神也充满了茫然。 还有诧异。 她看到时岫看向自己眼睛,漆黑深邃,充满了引诱的欲念:“减一颗负星,还是要我吻你?” 第71章 浮月倒映在海面, 船只忽上忽下,叫人脚步虚浮。 海浪裹着时岫的声音,朝商今樾扑来, 轻慢萧瑟, 又好像高纬度的清晨, 干净清冽的让人心跳不已。 选减一颗负星。 还是选时岫的吻。 商今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向来精明的眼睛呆愣愣的。 时岫喝醉了, 不知道自己提出的这个选择有么多的诱惑和难以抉择。 商今樾心脏咚一声,咚一声的敲着她的耳膜,理智被拴在心脏后面, 怎么也勒不住那失控的心跳。 理性疯狂在商今樾的大脑反馈,告诉商今樾,减一颗负星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她就离跟时岫和好又近了一步。 可既然能够接吻,负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枯燥的打分表格并不能衡量人类的情感,当时岫说出她可以选择减掉一颗负星的时候,她就已经近了一步。 此刻的商今樾并不明白这个道理,还陷在二选一的难以抉择中。 只是失控的眼神早就出卖了她, 谁都看得出来她直勾勾盯着时岫的目光。 夜色下是时岫一双雾沉沉的眼睛,深邃中又显得轻浮怠慢。 海风从未停歇,时岫不长不短的头发难以控制,带着商 今樾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 唇瓣。 这人单手撑在栏杆上,脸颊被酒意醺然出红意。 一副很是随意的样子, 同样也是很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是考验吗? 商今樾滚了下喉咙,视线停在时岫微张的唇上。 她真的成了时岫口中的小狗, 对主人的奖励急不可耐,又拼命的在主人指令发出前,按捺住自己的向往。 理性快要崩盘。 这好像是商今樾这辈子做过最难的抉择。 可时岫不会给她太长的纠结时间。 两声清脆的弹舌声,时岫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 “倒计时结束了,你还没有想好吗?” 时岫蹙眉,并不满意商今樾的犹豫。 商今樾心也提起来了,担心时岫会因此收走她给自己的选择。 “阿……” “那我来替你做决定好了。” 商今樾的分辨刚开了个头,接着就被人堵了回去。 时岫的手扣上了商今樾的腰,说着话的功夫就猝不及防的发力,把她们之间的距离缩进再缩进。 商今樾毫无防备,紧张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视线裏的灯光从她与时岫间的缝隙挤进来,潮湿的海风打落了时岫的味道,争先恐后的钻进商今樾的鼻腔。 辛辣的酒精挥散出馥郁的香气,时岫身上有很好闻的青草香,在商今樾被酒气包围要皱眉的时候,托住了她的脸颊。 她晃神着抬头朝时岫看去,就看到了记忆裏那张永远明媚的脸。 时岫对她笑着,那蒙着层雾气的眼睛迷离狡黠,却也比什么都干净,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时岫完全没有商今樾刚刚顾虑的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的二选一既不是对商今樾的考验,也不没有什么态度松动的意思。 她还来不及思考这些。 就是突然的,一时兴起的,很想跟面前的这个人接吻。 人类在开心的时候,是会想要亲吻自己的小狗的。 她也是这样罢了。 四目相对,眼神游离。 商今樾沉溺在与时岫远超平日的近距离亲昵中,她微微张合的嘴巴就被人撬开了。 呼吸和吻是同时进行的。 时岫长驱直入,毫不费力的抵达了商今樾的领地。 海水在风浪中翻搅,商今樾在她的舌尖品尝到了酒精的味道。 只是这次她没有皱眉,这种熟悉感让她心跳加速,无处放置的手,像过去一样抚上时岫的后背。 绸质的布料抵挡不了任何温度的入侵,商今樾被时岫扣在手裏,身体毫无阻碍的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比昨晚还要令她呼吸过速。 商今樾好一阵才缓过神来,脑袋慢慢腾腾的浮现出一句话: 她这是在跟时岫接吻啊。 海风不断从甲板上吹过,带来阵阵海浪的声音。 商今樾被时岫压在怀裏,吐出的呼吸比盛夏的烟火还要灼热。 但很快时岫就没了下一步动作。 她神色好像跟刚刚并无差异,不满的跟商今樾分开:“商今樾,你的嘴巴张不开吗?” 商今樾吞咽下一口氧气,迷离的眼神兀的紧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时岫,酒意烘得这人眼神并没有那么烦躁,抱怨得委屈。 “你怎么好像第一次跟人接吻似的?” 过热的温度加速了酒精的发酵,时岫变得醉醺醺的,话也说的直接。 她说着就抬手捏住了商今樾的下巴,告诉对方:“接吻的时候嘴巴要主动张开。搞得我们一点默契都没有。” 微凉的手指摩挲在商今樾的下巴,玩味的意思很浓。 时岫直白的吐槽听得商今樾耳热,她的确不擅长接吻,过去也多是时岫迁就主导。 只是听到时岫那句“我们一点默契都没有”,商今樾的眼裏又多了很多谷欠望。 她挣扎着,想要向时岫证明她不是这样的。 “不服气啊?” 不知道是商今樾的情绪太过外露,还是时岫对商今樾太过熟悉,她透过此刻商今樾的表情,一眼就看穿了这人在想什么。 时岫在商今樾的视线裏笑笑,夜风吹得她头发缭乱,满身恣意。 商今樾的眼睛控制不住的在这张脸上停留了好久,甚至忘记了辩驳。 而接着,不等她辩驳,时岫的身影又落下来。 她钳着她下巴的手用了些力,提醒她:“张嘴了,商小狗。” 舌尖再次被闯进来的时岫压住,商今樾的心跳更厉害了。 刚刚时岫的停顿好像不是表示结束。 只是中场休息。 只是,“商小狗”这个名字来的好莫名其妙,好像在喊她,又好像不是在喊她。 商今樾都不知道时岫什么时候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只觉得心口一松,她胸前的沉甸好像被什么东西捧住了。 不能再由着时岫吻自己,不然还会让她觉得不满。 灼热的吐息不断的向商今樾抛去享受的诱惑,她沉吸了一口气,找回了自己的注意力,也开始回应时岫。 第100章 黑暗的夜色中,有束光从时岫视线的左侧打过来。 时岫感觉好像回到了过去,商今樾回到家,圈起蜷在沙发上自己。 客厅的臺灯在她的左侧,昏黄温和的笼罩着她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夜好安静,潮湿的风在她们之间拂过,只掳走她们接吻的声音。 “唔。” 随着时岫的一声呜咽,她的舌尖被商今樾压了下去。 迷迷糊糊的,时岫也不知道商今樾什么时候拿到了主导权。 没经历过这种主动,就好像是在新的画布上画画,叫人眼睛也涣散起来。 时岫脑袋空白了几秒,神经被商今樾挑动得频繁,控制不住的紧绷、突跳,颤抖起来。 她们之间从来都是时岫主导,商今樾的主动从来都是开始或想要变换姿势时的提醒,哪裏会有这样长时间无意义的主动。 该说无意义吗? 其实也不全是。 时岫被商今樾圈住,唇间被轻吻过的温柔好似一阵享受。 风中有商今樾的味道,清冷的木质香被甜麝香压下,随着时岫的呼吸钻进她的喉咙,叫她感觉到了被人讨好的感觉。 失控慢慢变成了享受。 时岫被商今樾环住了脖颈,亲得更加迷迷糊糊,微眯起的眼睛不由得闭了起来。 “唔。” 分不清是被牙齿撞上了,还是对方故意的,时岫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人咬了一下,不满的哼了一声。 商今樾闻声,顿时放轻了自己的动作。 只是时不时,这人还会“使坏”,叫时岫在她耳边哼出不满的音调。 次数多了,时岫就明白了,商今樾是在报复自己刚刚的吐槽。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一心二用。 不就是说了句她不会接吻吗。 真记仇。 果然是小狗。 还是无师自通的小狗。 时岫尝到了甜头,没管商今樾的恶劣。 她醉的厉害,又或者是理性主动退居二线,让另一种情绪占据了主控。 这一场吻,她们吻了很久。 吐息在凉夜组成白雾,模糊了她们之间的界限。 直到商今樾松开她,时岫还有些不舍。 商今樾帮时岫整理着头发,轻声问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时岫扣着商今樾的腰,丢给了她一个答案。 也不知道这人的思绪是怎么排序的,接着她就抬起眼睛,一副穿上裤子不认人的样:“商今樾,谁允许你吻我的。” 是了。 时岫刚刚跟商今樾说的,是“我吻你”,不是“跟商今樾接吻”。 商今樾趁虚而入,面对时岫的秋后算账,淡声回她:“算我欠你一次。” 听到这个答案,时岫不平稳的呼吸中传出几声笑:“商今樾,算的可真精啊,什么时候被你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 暧昧还没有散去,月光落下一片旖旎。 商今樾摸摸时岫的脸,朝她凑了过去:“什么时候让我吃干抹净?” 这人眼神太过清明,叫时岫心兀的漏了一拍。 她默然注视着商今樾,船只穿过一层雾气,好似拨开了什么蒙在人眼前的东西。 就在这种时候,时岫又下意识的朝商今樾刺了过去:“上辈子还不够吗?” “上辈子你还没有把我吃干抹净吗?” 她们过去的故事比现在要多,暧昧的词也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商今樾感觉自己胸口软软的捅进了一把刀子,疼痛来的迅速,让她措手不及。 “对不起,阿岫。” 时岫别过脸去:“我不要听抱歉。” 是了,时岫不要抱歉。 她要她身体力行的向她证明。 商今樾跟上时岫的时岫,把自己的脸塞过去,多少有点死缠烂打的感觉 她的手指穿过时岫的头发,又帮她整理头发:“那我这次做的,阿岫还满意吗?” 是刚刚的吻。 还是带她上游艇。 酒精作用下,时岫分辨不清。 她就这样看了商今樾好一阵儿,接着从喉咙裏丢出两个字:“还好。” 这是个很好的答案,让商今樾嘴角微微上扬。 月光落在商今樾的脸上,也叫她在时岫的视线裏突然鲜活起来。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笑好像被灼了一下,理智让她控制住自己跟商今樾的距离。 海风吹着时岫的头发,吹得她乱糟糟的。 她闪了下脑袋,看着自己扫在肩上的头发,有些迁怒于它:“烦死了,回去我就剪了它。” 商今樾不然:“别剪了,欧洲的理发师都很草率。” 她说着,伸手拨开时岫眼前的头发,一双清明温和的眼睛望进时岫眼底:“我很喜欢。” 咚,咚。 心脏撞向时岫的胸腔。 她兀的握住了商今樾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告诉她:“商今樾,小狗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 第72章 虽然时岫跟商今樾说, 小狗没有选择的权利,但她的头发最后还是没有剪。 从游艇回到佛罗伦萨的房子,平稳的陆地让时岫还有些不适应。 她站到镜子前, 冰凉的剪子贴着她的脸颊, 又好像某人的手指。 时岫控制不住的在想, 那晚她给商今樾的两个选择, 是她替她选了后者。 商今樾的嘴巴就那么好亲吗? 喝醉了就控制不了了? 冯新阳曾经认真的跟时岫分析过, 酒后是不能乱性的,酒后真正乱的是人的心智。 只有你在脑袋裏想过,它才有机会将这件事呈现出来。 “当” 没来由的一声在卫生间炸开, 时岫把手裏的剪子丢到了桌子上,转身就走了。 没必要,实在没必要。 时岫觉得自己现在的头发长度就很合适, 她没那么多机会去公海上的游艇,还是放眼现实。 下月她会作为新生优秀代表要在开学典礼上演讲致辞,四四方方的学士帽没有头发的修饰,很难带得好看。 她才不是因为商今樾说她喜欢自己这个长度。 “这样就可以了吧。” 礼堂后臺充斥着吵吵嚷嚷的声音,小小的休息室却难得的安静。 时岫站在放在化妆臺上的手机前, 跟裏面的人展示自己的学士服。 屏幕分了三个界面,除了她,还有冯新阳和岑安宁。 七小时的时差让宁城的天空提前来到了夜晚,从岑安宁背后的窗户看过去,那颗时岫熟悉的香樟树黑乎乎的朝她晃着手臂。 虽然远隔千裏, 却依旧让人觉得亲切。 “很可以。” “你要不要把左边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冯新阳对时岫学士服下面迭的旗袍表示满意,不住点头。 岑安宁却在视屏那边示意时岫稍稍改变一下造型。 时岫看看岑安宁的示意, 倏地让自己的脸凑近了镜头。 她看不到自己的美颜暴击,冯新阳却听到有人沉吸一口气的声音。 时岫认真的对着镜子把一侧垂下的头发别到耳后, 接着跟视频裏的岑安宁展示:“这样?” 岑安宁不动声色的回过神来,点点头:“没错。” 时岫这一早换了好几个造型,有些快分不清美丑了。 她接着朝冯新阳看去,就见冯新阳对她竖起大拇指:“好看的。” “你这样一别侧脸露出来,显得人更利落了,待会上臺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倾倒喽。” 时岫听着,跟着冯新阳一起笑了起来:“或许还能借机发展一段异国恋请。” “没错。”冯新阳附和。 青天白日,不适合做梦。 岑安宁看着屏幕裏两张写满憧憬的脸,不由得出声打断:“光想这个,小心待会上臺忘词。” “!” 时岫眼神一变,顿时从幻想中抽离,紧张起来。 虽然说上辈子办画廊,也没少领奖发言。 但几千人的大场合,时岫还是第一次参加,为此她连不吉利对话都听不得:“呸呸呸!” 岑安宁看着,也配合着“呸呸呸”了三声,安慰也是警告时岫:“只要你不想这些东西,就不会有问题的。” “不行,我还是再去顺一遍稿子。”时岫有被岑安宁的假设吓到,挥了挥手结束今天的视频,“走了,不跟你们多聊了。” 时岫那边挂电话挂得迅速,冯新阳跟岑安宁还没来得及反应。 原本拥挤的三人分屏变成了两人界面,冯新阳看着屏幕裏岑安宁放大的脸,笑着调侃:“安宁,你看看你把时姐吓得。” “谁叫新阳姐让阿岫分心的。”岑安宁理不直气也壮,拿起了她放在架子上手机。 背后的画面入镜,原本挡在窗前的柜子被人挪得歪歪扭扭的。 时岫离开了,岑安宁也没了坚持的理由,跟冯新阳摆了摆手:“不早了,新阳姐早睡。” 第101章 “好。”冯新阳点点头,就看着岑安宁毫不留恋的挂掉了电话。 视频对话就剩下了冯新阳一个人,她看着岑安宁刚刚试音的时候发的那句【阿岫听得见吗】,不由得眉头一挑:“年下不喊姐,心思一定野。” 这样的事情,商今樾也有戒备。 她紧紧攥着手,昏暗的环境下,只有眼前的一小道缝隙能让她看到休息室的情况。 潮湿的空气挤满了灰尘,实在是令人难以忍耐。 “在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时岫拿出自己的折迭在口袋裏的稿子,小声的念着,空气中传来木门划过轨道的声音。 “阿岫。” 轻轻的呼唤声裏,时岫蓦地抬起了头。 日光沿着窗户扫进来,在壁橱前落下一道灰尘的路线。 时岫寻着那条线往上看去,抬头就看见商今樾的脸正小心翼翼的抵在推开了一条缝的门上:“我可以出来了吗?” 时岫眼神一愣,这才想起来,刚刚冯新阳跟岑安宁的电话来的紧急,她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明明可以让商今樾离开,却把她藏进了休息室用来放衣服的壁橱裏。 时岫到现在都还记得商今樾一开始的表情:难以置信,又不得不听从自己的指令。 也没犹豫多久,商今樾伸手提起她的裙摆,绸质的面料将她的背影描绘的精致矜贵,没人会想到这样的背影只是为了走进了一间壁橱。 时岫从外面关上壁橱,手指还顺着商今樾的脸颊轻轻摸了摸:“嘘,不要发出声音。” 时岫的手指柔软温热,诱哄着商今樾听话。 所以商今樾也真的就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躲在壁橱裏看着时岫跟岑安宁聊天,接受这人的意见,改变了她一早给她建议的发型。 而时岫刚刚着急顺一遍自己的稿子,完全忘了这回事,不由得心裏有些歉疚。 只是当她看到商今樾乖乖被她藏在壁橱裏,素白的小脸平静中又有点委屈,不由得心上痒痒。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歉疚又变回了恶劣,时岫对商今樾勾勾手指:“出来吧。” 商今樾又重新拎起自己的裙摆,从壁橱裏走了出来。 走到时岫跟前,直勾勾的看着她被岑安宁改变的发型。 “头发变了。”商今樾语气平淡。 “昂。”时岫看着稿子,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安宁建议我别上去,显得精神。” “的确。”商今樾点头,眼睛落在时岫完整露出的侧脸,目不转睛。 直到她的影子落在时岫脸侧。 时岫没有准备,抬头看向商今樾伸过的手,那手裏还拿着一个从她头上摘下的银色发卡。 “干什么?”时岫疑惑。 “待会发言的时候头发就不会掉下来了。”商今樾克制着自己平静的声线,朝时岫伸去的手没有停下。 即使这件事是岑安宁提议的,商今樾也要在这上面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人没来由的偏执,又幼稚到了极点。 银色发卡上沾着商今樾的味道,淡淡的木质香抹过时岫的发丝。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对商今樾的行为默认了。 四目相对,时岫看着商今樾蹭过自己脸侧的手指,紧握了一把手裏的稿子。 如果说公海是灰色地带,她喝醉了酒也可以是借口。 那现在呢? 为什么她看到商今樾对自己认真的样子,却想要跟她接吻。 商今樾帮时岫将发卡带好,手指却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俯下身,缓缓的吐息在秋日裏格外清晰,灼热的画在时岫的脸颊。 日光将人的影子描在墙上,有所接触的影子有些分不清哪一部分属于哪个人。 或许她们从一开始就是相融的。 “当当当。” “岫!” 奥菲利亚的声音及时,或突兀的从门口传来。 时岫被商今樾托起的脸颊立刻收回,看向门口的眼神同平日别无二异。 原本拂过脸颊的手就这样空落了,而商今樾迟了一秒才把它收回去。 风吹走了挡在太阳前的云,阳光更加刺眼起来。 墙上的影子泾渭分明。 “马上要开始了,我们去后臺准备吧。”奥菲利亚凭借她超强的交际技能,进入了学生会,开学典礼负责新生代表发言候场。 “好。”时岫立刻起身,紧张的感觉又重新来到了她掌心。 只是,这一次她好像并没有忘记被她藏在休息室的商今樾。 刚走到门口她就剎住了脚步,转头看向商今樾,用中文问她:“知道怎么去观众席吗?” 商今樾乖巧点头:“知道。” “好,那我走了。”时岫接着转头,跟奥菲利亚离开了休息室。 所以她没能听到商今樾对她轻声说的“放心”。 和那人黏在她背后依依不舍的目光。 . 开学典礼如期剧情,热烈的掌声如潮水般在礼堂响起。 在主持人介绍过后,时岫走上了臺。 香云纱随着她的步伐轻盈的飘动在学士服下,将她自信衬托得天然。 时岫的声音干脆利落,发言掷地有声。 这人完全是临场发挥型选手,刚刚臺下还紧张的不行,此刻完全看不见紧张。 商今樾坐在观众席前排看,就像过去她去看时岫领奖。 她看她闪闪发光,看她熠熠生辉。 心脏敲着商今樾不懂情爱的胸腔,当时她的满眼已经都是爱意了。 只是过去商今樾可以完全为时岫感到自豪,骄傲的倾听周围传来的讨论。 可现在…… “这是绘画系的国际生吗?” “好漂亮的中国人啊,中国人都这么好看吗?” “我想要关注她的ins。要是能跟她加好友就更好了。” …… 商今樾从没有现在这样,讨厌自己懂这么多语言。 周围的讨论她都听得懂,调侃爱慕,挤满了她的耳朵。 可她的占有欲却无处可放。 正如冯新阳在视频裏说的那样,时岫会吸引一大波喜欢她的人。 商今樾的危机感从时岫上臺,一直延续到下臺。 时岫回到休息室,商今樾就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时岫诧异,下意识的又为自己即将问出的问题产生了不满:“你听完我全程了吗?” 说着时岫就拿起了商今樾面前未开封的瓶装水。 她实在有些口干舌燥,仰头喝了口手裏的水,也没注意到商今樾抬眼看向她的幽怨:“不如说你下臺后在后臺耽误了多少时间。” 听到商今樾这么说,时岫顿了一下。 回忆告诉她,她下臺后就有几个别的系的女生男生来找她加好友,她的确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时岫有些不好意思,跟商今樾道歉:“抱歉啊,没想到你脚步会这么快。” “因为想赶紧见到你。”商今樾直白,看向时岫的眼神也如此。 只是接着她的声音跟眼神就一同低落了起来:“但阿岫似乎并不想赶紧见到我。” 时岫看着商今樾,不知怎么得好像从商今樾的话裏感受到了些这人的情绪:“商今樾,你生气了吗?” 商今樾当然不是:“没有。” 她否认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现在的心情。 时岫看了商今樾好一阵,学士服的领口勒得她脖颈不舒服。 她并不想猜测商今樾的想法,放下手裏的水,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服。 房间的灯光落下,将矿泉水瓶裏的水折射出光亮。 商今樾看着时岫放在桌子上的水,喉咙静静的滚了一下。 占有欲在叫嚣。 哪怕是因为眼前的一瓶水。 商今樾看着背过身去的时岫,对着瓶水蠢蠢欲动。 她小心翼翼的伸过手,想把这个瓶子纳为私有…… “手背过去。” 就在商今樾要碰到的时候,时岫的声音蓦地传来。 商今樾愣住,就看到她与时岫之间还有一面镜子。 是它,出卖了她! 时岫转过身来,拿起了商今樾盯着的矿泉水瓶:“手背身后,我喂你。” 第73章 傍晚的余晖落在房间的椅子上, 椅背后有一双反缄在后面的手。 明明时岫没有给商今樾套上绳索禁锢,她的手却给自己套上了一圈自我禁锢。 沉默乖巧。 日光沿着这双细长的手描摹,在她的手背画下一道凸起的青筋。 因为皮肤太白, 青筋就像玉石下的纹路, 清晰且漂亮。 不仅不会破坏画面的美感, 反而给这幅画更添了一层不可说的氛围。 时岫在一旁看着, 眼睛在商今樾的身上有些舍不得挪开。 她那么漂亮, 清冷自持,一双眼睛低低垂着,深邃的黑色好像不被任何世俗欲望沾染。 第102章 可偏偏就是这样, 反而让人有一种想要打破这种感觉的冲动。 而时岫又不仅仅因为这个原因。 她太熟悉这个人了,夜晚的商今樾就是被打破的样子。 她们做过一切旁人无法带入商今樾身份的事情,静夜裏的耳鬓厮磨总会让人耳热。 时岫拿着矿泉水瓶走到商今樾面前。 她想得也只是想看到真实的商今樾。 “张嘴。”时岫说, 垂眼低视着商今樾。 商今樾并不知道时岫为什么这么做。 她背着手,仰视着时岫,好像被她控制。 可实际上时岫什么枷锁都没给她上。 她的手是她自己背过去的,她要自己张嘴也是她自己主动张开的。 事实上,商今樾也期待时岫给自己喂水。 被拧紧的瓶子被商今樾盯着, 一圈一圈拧开。 时岫抬起商今樾的下巴,细长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颚拂过去,落在她的侧脸。 比起商今樾的手,时岫的手指更热一些。 柔软的指腹贴在商今樾的侧脸,沿着她的掌心散发出热意, 叫商今樾迷失。 只是商今樾还没来得及享受跟时岫这样的接触,水就倒进了她的口腔。 那是没有味道的东西, 寡淡且冰凉。 时岫把瓶子拿得很稳,瓶口碰不到她的嘴唇, 也嗅不到时岫留在上面的味道。 口红的痕迹像是一抹月牙,明晃晃的标在商今樾的眼瞳。 商今樾垂眸看着,近在咫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时岫可以给她触碰她的机会,却没有要给商今樾跟她间接接吻的机会。 没有吞咽的空隙,口腔的水慢慢积攒起来。 在差点溢出来的时候,时岫停下了手。 “喝吧。”时岫说。 她的手还抚着商今樾的下巴,食指顺着她的下巴往下蹭,示意商今樾吞咽。 而商今樾的嘴巴含着水,发不出声音。 她抬头仰视着时岫,看她平静的眉眼,有一种被上位者允许的错觉。 咚咚。 分不清是心跳失衡,还是水本来就太满,随着商今樾吞咽动作,水溢了出来。 没有颜色的东西顺着商今樾的嘴角淌下来,染湿了时岫的手指,将她指腹的粉色放大开来。 水是粉色的。 “啧。”时岫不满的啧了一声。 “抱歉。”商今樾看着时岫的手指,更加口干舌燥。 “我说过哦。” “要我实际行动。” 时岫刚要提醒。 商今樾就接上了她的话。 她似乎是要身体力行,说着就要过去吻时岫的手指。 温吞的吐息落在少女白皙的手掌,侵略的意味明显。 时岫被这道呼吸灼了一下,赶在商今樾的唇瓣落下前,收起自己的手指。 明明她才是这件事的主导者,却差一点被商今樾逆反。 时岫皱了下眉,接着提醒商今樾:“手。” 商今樾这才意识到自己松开了,接着乖乖坐好。 主导权又回来了,时岫藏在旗袍后的手指碾过自己的掌心。 她看了看手裏的矿泉水瓶,在商今樾面前蹲下来:“你看起来没有那么口渴,为什么想拿走它?” 商今樾目光平静。 却不敢将自己的欲望告诉时岫。 她担心时岫会不悦的不安跟担心时岫会被人抢走的占有欲一样大。 一边占了一半,挤得她一颗心闷闷的发出空鼓的声音。 “嗯?” 见商今樾很久没有回答,时岫伸手抬了下商今樾的下巴。 手指上没有干涸的水渍蹭在上面,就那么一小块,凉凉的,却也很烫得惊人。 商今樾心跳不由得加速,背在后面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时岫是要求在自己坦诚,犹豫着,还是张开了嘴巴:“因为这是你的东西。” “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占有欲这么强呢?”时岫托腮。 明明这人还踩着高跟鞋穿旗袍,谈吐举止却丝毫没有优雅。 商今樾就看着这样的时岫,淡淡的“嗯”了一声,告诉她:“从今年开始的。” 明明时岫问的轻松甚至有些轻佻,商今樾回答的却一脸认真。 而偏偏就是这样的认真,反而会让人看到真心。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眼神慢慢沉淀下来,事情终于来到了她这样做的目的:“商今樾,你可以生气,也可以有占有欲。这都是你的情绪,你是个人,你可以有你的情绪。” “心裏有问题是要开口问的,只要这些都是真实的,你也不必忍耐。” 时岫眼睛裏写着认真,并没有教训商今樾的意思。 她这样告诉商今樾,好像说给过去的自己。 也是在告诉商今樾,不要成为过去的自己。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空鼓的心在慢慢往回收缩。 从来别人都是要她闭紧嘴巴,不让自己产生情绪,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也可以释放自己的情绪。 黄昏晕染开傍晚的天空,给休息室涂上一层朦胧。 时岫从下往上看着她,她在时岫这裏好像也不是低她一等。 沉默了好长一阵,商今樾缓缓开口:“你……有人加你ins,和你互关吗?” “有啊。”时岫毫不掩饰,回答商今樾。 “可我都没有跟你互关。”商今樾垂了下眼,是真的有些不开心。 “下次吧。”时岫给以商今樾这个情绪反馈,并告诉她,“下次你可以选减一个负星,还是跟我互关。” 这样的选项并不会让商今樾感到开心。 美院裏的人都是问问时岫就行了,她却还要努力表现。 “而且ins也没有什么意义,这是一个公共平臺,我也不是什么有名望的人,不必执着这个。”时岫又说。 商今樾不以为然:“可你在我的世界是最大的明星。” 这人声音不轻不重,却一下抛进时岫的耳朵,骤然炸开。 商今樾说的太认真,不像是在说什么情话,就像是在阐述事实。 她那双清冷的瞳子沾着几颗夕阳的余晖,干净澄澈得一尘不染,让人不相信都不行。 所以才说呆子说的话最动人心。 时岫脑袋乱糟糟的,盯着商今樾的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商今樾的吐息缓缓落在她的鼻尖,她才对着商今樾问出一个问题:“商今樾,想接吻吗?” 少女唇瓣翕动,被落日抹下一层绯红。 商今樾还背着手,对时岫的问题诚实点头。 “忍着。” 没有接吻,时岫一把将手裏的瓶子塞给了商今樾。 少女的身影倏地从商今樾面前拔起,时岫觉得自己刚刚的话问的莫名其妙的,站起身来呼吸着上层空气。 可商今樾已经在房间裏呆了很久,太阳晒得空气裏满是这人的味道。 清冷的木质香让时岫平静不下来,反而像把火。 不行,得开门通风。 时岫想着,就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却不想一开门,她就看到了商至善。 那熟悉的面容让时岫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什么任意门。 只是接着她就听道商至善带着笑意的声音:“我一猜就知道小樾跟你在一起。” “今晚跟幼晴有个饭局,我能把小樾从你这裏借走吗?” 商至善的声音还没飘进时岫的耳边,她就先注意到了她身旁的女人。 身形高挑,气质温和。 尽管重生后就没见过,时岫还是认得她。 温幼晴。 第74章 温幼晴是什么样的人呢? 上辈子时岫跟她接触不多也不少, 商温两家是世交,逢年过节都免不了接触。 这个人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没有商今樾性格那么冷, 说起话来温文尔雅, 滴水不漏。 时岫知道温幼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在她被商今樾冷待的时候, 她会主动给自己解围。 阳光落在她的身上, 柔软散着金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柔有力。 时岫想,这样好的一个人她不该有嫉妒。 不该对商今樾跟温幼晴从小一起长大的经历感到不开心。 更不能心有芥蒂。 因为两家世交, 商今樾跟温幼晴不可避免的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家族生意,家族关系…… 看看这几个词,都跟“家”牵扯在一起, 哪会这么容易分开。 有时候时岫觉得自己像被人推着来到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商今樾是主角,温幼晴也是主角。 她却不是。 商今樾和温幼晴对彼此的确没有兴趣,可就是有人把 她们放在一起。 揣测,编排, 好像她们两个不在一起,就是这个世界最烂的剧本,拆散她们的人都该死。 包括商今樾的那个妻子。 所有人都夸温幼晴好,所以显得时岫的“不喜欢”格外突兀。 第103章 商今樾对温幼晴没有多余的情感,所以显得时岫对温幼晴的芥蒂格外不知好歹。 时岫想她的确不知道好歹。 温幼晴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甚至都没有介入她跟商今樾的关系。那块被拿走的地,也是商今樾的决定。 “温幼晴”只是个意像, 一个时刻提醒她跟商今樾之间问题的意像。 所以,时岫怎么能对温幼晴这个人有所迁怒呢? 在面对温幼晴的时候, 时岫能表现出来的情绪,只有落寞。 就像现在她看见温幼晴出现,在听清楚商至善的话后,主动让开了位置:“昂,你们去吧。” 没什么借不借的。 公海上发生的事情从来都是站不稳的。 好像堆积在岸边的泡沫,太阳一出来,不出几秒就被戳破了。 她跟商今樾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完。 “时岫好久不见,我刚刚在学校画廊看到了你的画,画的真好看。”温幼晴主动跟时岫打招呼,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笑起来还有一个酒窝,看上去明媚大方。 时岫看着温幼晴的友好,也露出了同样的笑意:“谬赞了,我画的也就那样。” “那你就太谦虚了,你的那幅‘冬’有种肃杀的生命力,太厉害了。”温幼晴说着,眼睛亮亮的。 时岫想,她应该说的是真实感受吧,心裏也有些高兴。 只是这话没说完多久,她接着就听温幼晴提起:“我会在这裏多待几天,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正好我朋友推给了我一家餐厅,据说特别好吃,到时候碰个时间咱们一起去吃。”商至善不喜欢饭局宴会这种充满了算计的场合,听温幼晴提到聚餐,顿时来了兴致。 两个人都这样表示了,时岫也没有驳她们的面子:“好啊。” 就是这一瞬间,时岫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 维持表面友好,永远不会在明面上拒绝。 时岫想她是不会有时间能跟商至善和温幼晴合上的。 点头只是社交礼仪罢了,她不是很想跟温幼晴待在一起。 温幼晴很好。 可是她就不能介意吗? 逆反心来的突兀。 又好像是这些年积累太多,再密封的罐子也兜不住再多一点的情绪。 时岫想着,转头就看向一直没有动静的商今樾:“还不走吗?别让人家等太久了,事情重要。” 飞鸟略过窗户,夕阳先暗后亮,好像一柄矛头朝商今樾的视线刺了过来。 时岫眼眸低垂,全然不是刚刚跟自己在一起时的眼神。 商今樾敏锐的感觉出时岫的不对劲,起身问向商至善:“姑姑,待会要见什么人?” “home的老总和副总。”商至善回答,顺便还给商今樾解释了她们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裏,“妈提出想要这边公司跟温家整合一下,碰一碰,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行性。上午开会刚决定的,温叔叔不在,所以就只派了幼晴来。” 商今樾听着眉头皱起,这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想要的是大权在握,不是跟人分享自己的权利。 温家固然靠得住,只是这样一整合,不知道又要分出什么事情来。 她才刚按住这边的那群不听话的外国佬,家裏就迫不及待了。 真不知道这真是奶奶的想法,还是商明德的,或者温家有什么想法。 只是这样下来,今天的饭局商今樾是推脱不了:“我知道了。” “那咱们走吧,时间不早了。”商至善招手。 “好。”商今樾点头,示意商至善和温幼晴先走。 而她走在后面,在路过时岫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 黄昏的日光总有些迟滞性,把人的影子也描绘的不真切。 时岫刚想要避开商今樾,手却猝不及防的被这人牵住了。 连带着,心也好像被握住了。 时岫抬头,冷淡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只等着商今樾先开口。 而商今樾放低了声音,用商至善和温幼晴并不能听到的声音跟时岫说:“晚一会儿去你家找你可以吗?” 太低的声音使得一并吐出的吐息格外炽热,施施然落在时岫的耳廓。 这样的亲昵在敞开门的环境下,让时岫觉得危险。 她本就情绪不佳,下意识的又摆出了她的刺:“晚一会儿是多晚?” “小商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会一直等你。” “我会等你。” 而商今樾柔软,说着就握了握时岫的手。 这种温柔是过去商今樾不曾给时岫带来的。 时岫抬起几分眼看向这人,身上的刺像是一下扎进了棉花裏,拔不出来,却也没有那么令她感到恐惧无措。 “你愿意等就等吧。”时岫抽出自己的手,给商今樾丢去了一句话。 . 开学典礼顺利结束,奥菲利亚拉着时岫去酒吧庆祝。 重生后时岫就有意识的在规避喝酒这件事,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奥菲利亚软磨硬泡,保证只有她们两个,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罕见的同意了。 臺上一个抱着吉他的女歌手唱着不知名的意大利歌曲,歌声婉转富有磁性,好像在低声叙述一个故事,跟酒吧裏灯红酒绿的氛围不算太搭配。 大家来到酒吧都各有各的圈子,没人会刻意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 所以也没人看到吧臺前有个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知道说了什么,讪讪地拿着酒杯走了。 奥菲利亚目送那人远去的背影,接着回看向时岫:“岫,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有吗?”时岫不以为意,拿着酒杯小口的抿了一口酒喝。 调配好的酒凉凉的透着提子的清香,温和的划过她的喉咙,让她觉得很是舒服。 “这已经是你骂走的第四个来搭讪的人了。”奥菲利亚伸着手指,有些于心不忍,“虽然我和你一样都不喜欢男性,但说实话,看着刚刚那个小帅哥委屈的表情,我有点心疼。那一头小卷毛,真的好像小狗啊。” “小狗?”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时岫看着自己转动的杯子,眯起了眼,“小狗才不是这样,不要被骗了。” “小狗对谁都会摇尾巴,人家勾勾手走了。你以为她只有你一个,需要你的照顾,实际上她在外面还有主人一号,主人二号。” 奥菲利亚听着时岫的话,轻轻皱了下眉:“岫,你确定你说的这是狗?这不是……猫吗?” “狗。”时岫笃定。 接着她就很认真的看着奥菲利亚:“所以奥菲,你知道如果你有想要的小狗,一定要对她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时岫不喜欢意大利语的阴性词阳性词,喝了酒的她更是把这些词乱用。 奥菲利亚听了好久,才明白她的意思,然后试着回答:“带它打疫苗,给它准备一个窝?” “不不不。” 时岫摇头,认真的跟奥菲利亚表示:“是拿链子把它拴起来。” 酒精给时岫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沉雾,好像摇摇晃晃的船。 只是说到这裏,她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好像真的有什么目标似的。 在奥菲利亚看来,时岫一直都是随性自在的样子,她还从没见过时岫露出过这样的眼神。 只是只小狗,不至于吧? 奥菲利亚腹诽,不由得对时岫这个眼神评价道:“岫,你有做sadism的潜力。” “sadism?”时岫重复了一声,有点没想起这个词什么意思。 但接着她就跟奥菲利亚表示:“我想做sleeper。” 时岫托起自己的下巴,眼睫在昏暗的灯光下低垂着。 她有意识的控制自己喝酒的杯数,没有彻底喝大,只是脑袋有点昏昏沉沉的,总是说些不经脑子的奇怪话。 远处又来了个搭讪的人,只是这次这个人是朝奥菲利亚走去的。 时岫看着这两人聊的有来有回,觉得自己真的是该回去睡觉了。 于是跟奥菲利亚喝完了杯子裏的酒,时岫就识趣儿的先走了。 风拂过海平面,护送了时岫一路。 时岫也吹了一路的风回去,视线亮起的路灯好像星星,她一颗颗数着,没有把任何一颗路灯认成仙后座,于是就觉得自己还算清醒。 “仙后座。”时岫踩着人行道上花砖,无意识的笑了笑。 没人知道时岫的脑袋裏在想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 公海上的风好像从来都没有停下,她的脑袋裏又冒出了自己那个小狗理论。 其实她这个理论蛮有针对性的。 专门针对的就是某条今天跑走的小狗。 “臭小狗,谁喜欢。” 时岫不屑的“切”了一声,再抬头就看到了家门口那堵熟悉的砖石砌的墙。 昏黄的路灯照亮了门口的一隅。 时岫在她家门前高墙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第104章 商今樾。 风掀起时岫的头发,一瞬间她好不容易清醒的酒意,又都回来了。 而商今樾也看到了时岫,蓦然抬起的头写满了期待,看着时岫朝她走过来。 “等了多久了?”时岫尽量平静,站到了商今樾面前。 “一个小时。”商今樾如实回答。 信任总是在动摇,时岫听着伸过手去贴上了商今樾的手。 这人的手凉凉的,好像真的在外面占了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这样,时岫皱起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 她贴着商今樾手背的往上摸去,撩开她的衣领贴上了她的脖颈。 依旧是冷的。 脉搏在跳动,好像一声一声的鼓点,在时岫的掌心聚集。 这感觉令时岫无法描述,只觉得手指滚烫。 酒精带来的副作用让她有些迟钝,或者更加敏感。 这是商今樾第几次被她晾着来着? 不知过了多久,时岫揉了把商今樾的脖颈:“冷不冷?” “冷。”商今樾说实话。 刚刚结束了饭局,她就来时岫这边了。 夜风掀起她的裙摆,在她的腿上紧贴着凉意,来往回家的人说说笑笑,哪一个都不是时岫。 商今樾安安静静的站在时岫的家门口,看了几眼手机,时间慢慢流逝,又有蛾子朝她头顶的灯飞了过来。 她说她会等。 她等得起。 “这么诚实?”时岫听到这个回答,蓦地笑了一下。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商今樾认真。 “……的确。”时岫咬着这两个字,好像在想什么。 风涌过来,商今樾从刚刚就有嗅到空气中酒精的味道。 她抬头更仔细的看了看时岫的眼,想问她:“阿岫,你喝酒唔……” 可话没说完,商今樾的嘴巴就被时岫堵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时岫钳住商今樾的脖颈,拓开了她的口腔。 时岫的吻没有技巧,只是顺着商今樾的口腔扫过去,像一列没有目的地的火车,停在哪裏就是哪裏。 商今樾猝不及防,呼吸来不及咽下就被时岫堵住。 她背靠在砖石墙上,粗粝的石块磨着她的肩膀,钝钝的疼意抵不过时岫吻她的瞬间。 要不要每一次接吻都是这样突如其来? 商今樾被迫仰头,海浪泼上岸边,水声潺潺。 温凉的风缭乱了人的头发,一时间搅得商今樾迷迷糊糊。 夜还不够静,这裏随时都有人回来。 商今樾不由得有些紧张,时岫却好像感觉到了她这种紧张,手顺着她的脖颈将她扣在了怀裏。 她们离得好近,吐息厮磨着鼻尖,让人忘乎所以。 商今樾忍着自己快要失控的欲念,克制不够,时岫声音蹭过她的耳廓,好像一把火。 “想做吗?” 第75章 远处驶过一辆车, 车灯的远光扫进街区,商今樾一下分不清自己的脑袋是被照得空白,还是因为时岫的这句话而空白。 想不想。 她一直都很想。 时岫的手掌贴在商今樾的脖颈, 她感受不到, 商今樾跟她接触的肌肤炽热得滚烫。 有一股力送着她朝时岫靠近, 神经不受控制, 沿着她的颈椎与背脊上下窜动, 带起一阵阵细密的电流。 没人知道她做过多少梦。 也没人知道她主动丢进洗衣机的床单上有什么。 今晚的夜安静得似乎比过去都要早,住宅区的街道寂静无声,整个世界只剩下海浪冲刷过岸边, 拍打在商今樾心脏的声音。 理智像是被丢进紊乱磁场的指南针,左右摇摆。 商今樾不由得在想,这又是时岫给她的测试吗? 可如果是测试, 这次为什么没有二选一? 没有二选一,是不是就是代表她只有一个选择。 答案有些呼之欲出,商今樾唇瓣翕动。 灯光打在她沾湿了的唇瓣上,好像那只撞向路灯的蛾子。 “阿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好像喝了很多酒。”选了很久, 商今樾还是打出了一张保险牌。 还是之前的那句话。 她与时岫之间早就不是她掌握着主动权了,想与不想的牌都不在她的手裏。 只要时岫想,她就一定想。 “嗯。”含糊着,时岫应声了一声。 只是不知道她是在回答商今樾第一个问题,还是第二个问题。 商今樾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说这么长一句话, 克制着抬起手来:“我先扶你回去。” 她想。 所以她要先进到时岫的房子。 从大门口走进时岫租住的房子门前,需要先上三个臺阶。 就是这三个臺阶, 对商今樾来说比她去到任何一个需要黑卡的场合还要难。 商今樾想她现在有了合理的理由,没有意外她的计划一定能成功。 如果她的手没有刚抬起来就被人强硬的握住。 脖颈忽的被人捏紧, 商今樾没有防备,被逮着又抵在了背后的墙上。 时岫动作轻巧而有力,托着商今樾的脖颈就让她扬起了头,无法反抗的承接住她的吻。 时岫的吻比刚刚还要凶,肆无忌惮的挑衅着商今樾的神经。 凉夜也无法让血液冷却,商今樾感觉她浑身的血液都要冲向她的大脑,时岫的舌尖在口腔扫来扫去,叫人的太阳xue突突直跳。 脖颈被掐得有点疼,时岫的另一只手也用力的攥着商今樾的手腕。 稀薄的氧气蹭着吞咽的喉咙滚进胸腔,商今樾有些呼吸困难,灯光打在在时岫昏暗的脸上,她人生第一次品尝到了生气的味道。 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会生气。 “我不应该问你。”时岫的声音抵着商今樾的唇瓣,送进她的耳朵,也送进她的嘴巴。 “你是我的所有物,你没有想法,我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 时岫的话跟刚刚商今樾想过的几乎一致。 商今樾看到,她藏在黑暗裏的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那种眼神被酒精发酵,放大,就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商今樾不喜欢成为谁的猎物。 可在意识到自己成为是的猎物后,她的心跳控制不住的加速。 想到她是时岫的所有物。 想到时岫的生气来自于她对自己的占有欲。 商今樾刚刚在饭局几次心不在焉的忐忑与焦虑就统统消失了。 也就是说。 不只是她想,时岫想也跟她…… “做”字还没有从商今樾脑袋裏出来,她的嘴巴就又被人堵住了。 水泥臺阶听不到人走上去的脚步声,可门口老旧的木地板吱呀吱呀的传来人沉重的脚步,写满了某些年轻人的急不可耐。 二楼的门被人拿着钥匙晃郎晃郎的打开,灯光从走廊投映下来,看着它吞噬掉人的影子,接着在关上后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时岫的家还保持着商今樾上次来的样子,可仔细看又好像有些不同。 她添置了几件家具,客厅的沙发换了个样式,看着更软了,很适合人脚步不稳,相拥着躺下去。 可明显,时岫的目的地不在这裏。 又或者她现在并没有想将自己新买的沙发弄脏的想法。 时岫有她自己的目的地。 她揽着商今樾的腰,不断的从这人唇间汲取她想要的味道,商今樾就这样被她推着,吻着,跌在了卧室的床上。 昏暗的房间只有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时岫看不见自己,却能看到商今樾的脸。 疾风骤雨的吻逐渐平静下来,她撑着手臂,有一下没有一下的吻着商今樾,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脸上。 这人画着精致的妆容,就还跟下午同自己告别时一样。 她浓密的眼睫鸦羽一般,柔软的覆盖着她的眼睛,月光将裏面的冷意柔化,只剩下了干净与澄澈。 商今樾有着挺拔的鼻梁,鼻尖上点着高光,叫人想要凑过去轻吻一吻。 时岫想,人类再怎么归为高级,也还是动物,也喜欢用鼻子互相触碰,交换自己的味道。 房间裏慢慢纠缠起来的味道,跟在公海上的不一样。 时岫凑近蹭蹭商今樾的鼻子,她的吻细碎厮磨,略带着苦涩的木质香沾着酒气,却没有闻到第三个人的气味。 于是,时岫不知道搁置在哪裏的心被好好的包裹了起来。 她的占有欲来的奇怪,好像是被酒精托着,才有了机会释放。 窗外的树梢将月亮在时岫眼裏拨乱,她突然想起自己最开始为什么会沉溺酒精。 这种什么多余的想法都不会有,只沉浸在一种情绪的感觉,让她觉得难得放松。 秋日的佛罗伦萨,空气裏透着微凉,似乎也让人能够更好的喘息。 时岫看着被自己圈在怀裏的人,手指顺着她的背脊,滑下裙摆:“要不要紧。” 第105章 这话说得模糊,可商今樾知道,时岫是在问她这条裙子要不要还,能不能弄坏。 没什么能不能弄坏的,再昂贵的布料在今晚也不值一文。 商今樾摇摇头,给了时岫一枚肆意妄为的金牌:“不要紧。” 于是时岫抬手,房间裏响起拉链滑下的声音。 不能说商今樾没来得及反应,她早就对时岫的动作有所准备了。 可当背后的束缚松开,她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月影从窗外落进她的视线,她望着视线裏落下的声音与身影,好像一场虚无的梦。 “撕拉——” 缓慢而刺耳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商今樾身形一滞。 那是丝质品裂开的声音,从商今樾的腿往上,直到将她的腿从束缚中拨开。 时岫的手比过去伶俐了很多,冷空气贴着她的掌心朝商今樾的双腿涌来。 而床单比绸质的裙子要柔软,托着她的身体更近的靠近时岫。 明明是没有了束缚,商今樾却觉得自己的心口发紧。 她下意识的抓住了时岫的衣领,一双长腿无处放置。 对时岫来说,要紧的不是商今樾衣服,而是束缚在商今樾腿上的丝袜。 这一刻起,她掌心拂过的皮肤终于真实起来。 就好像在她面前的商今樾也是真实的了。 无序的思绪又要发散,蔓延。 时岫直勾勾的盯着商今樾,接着便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肆无忌惮的吻了下去。 没人知道时岫在想什么。 时岫也不想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她吻过商今樾的嘴唇,在她的口腔中撒野。 细碎的吻蹭着她的脸颊,脖颈,在她的锁骨徘徊。 情绪总是在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捕捉。 商今樾也不是过去的她了,她能感觉到藏在时岫的吻下,难以舒缓的颤抖。 只是这一次,无法沟通的人成了时岫。 每当给商今樾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时岫就去堵住商今樾的嘴巴。 用她的嘴巴,或者她的手指。 她不想听人说话。 似乎是写进了骨子裏:对话没有效果。 失望的惊惧感莫名其妙的涌上时岫的脑袋,失控感卷土重来。 又或者从一开始,它们就没有消失过。 她们藏在时岫的身体裏,随时等待着爆发。 海水涌向岸边,不断的将夜晚填补上潮湿。 时岫看向商今樾,伸手拨开了她的唇。 那感觉要疯。 商今樾攥着时岫衬衫的手更紧了,不知道是用力过度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的手臂止不住的颤抖。 呼吸慢慢稀薄。 商今樾看着时岫吻着她,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掐上了她的脖子。 “阿岫……” 不断冲刷过来的感受比稀薄的空气要命,涣散的双眼让商今樾忘记了死亡的恐惧。 只是她蓦然看着时岫高高在上的身影,好像从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无法言语的悲伤。 “商今樾,你是谁的小狗。”时岫依旧掐着商今樾的脖子,居高临下的问她。 商今樾知道答案,也并不吝啬与告诉时岫:“你。” 只是这样的回答,并没有让时岫松手。 酒意有些上头,让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商今樾真的感觉到快要喘不过气来,她看着时岫,撑着发紧的喉咙,又换了答案:“阿岫。” 有氧气钻进来。 商今樾的脖颈被时岫掐出了红印,只是她依旧没有松手。 商今樾有些明白了。 她望着时岫,说出了那个充满距离感,却又十分正式的名字:“时岫。” “我是时岫的小狗。” 那一瞬,商今樾感觉掐着自己脖颈的手颤抖了一下。 时岫眼睫轻颤,她直直的注视着自己手下的人,又一次问她:“你是谁。” 时岫的声音不轻不重,却真实的砸在商今樾的耳廓。 她好像有些明白时岫想要的是什么,伸手握住她掐住自己脖颈的手,柔软的手指穿插进她的指缝。 “商今樾是时岫的小狗。” 第三人称的描述似乎要比第一人称或第二人称的故事来的真实客观。 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有知道“我”是谁。 但会有人知道商今樾和时岫。 也会有人明白商今樾是时岫的小狗。 瞬间,商今樾堵在喉咙裏的氧气涌了进来。 她轻声急促的呼吸着,好像死裏逃生,好像有一瞬跟时岫达成了共感。 可不等她多体会一秒这样的感觉。 却忽的有其他的东西填进了她的唇。 那是最寻常的作案工具,商今樾熟悉,又有些陌生。 太久没有听过这个声音,她无声的张开嘴巴,像是在呼吸。 可呼吸的节奏又随着时岫手臂的频率忽缓忽急。 月亮在商今樾的视线跳跃。 可月亮始终都在天上挂着,不曾挪动。 “……!” 浪花朝岸边涌来,义无反顾的摔在礁石上,摔得四分五裂,水花四溅。 商今樾盯着视线裏不再跳跃的月亮,目光涣散。 恍惚间,她忽然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砸在了她的腿上。 时岫高高在上,灯光描绘着她的影子。 急促的呼吸沿着她的唇瓣抹下一层雾气,接着又被什么东西打湿。 有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 商今樾心口一滞,世界好像也随着时岫的眼泪,碎掉了。 第76章 泪水砸在商今樾的腿上。 时岫哭了。 商今樾望着时岫, 月光在追她脸上不断砸下来的泪珠,从商今樾的视线裏画下一道晶莹剔透的痕迹。 商今樾愣住了,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额发的潮湿提醒她, 她的眼尾也是湿的。 只是这更倾向于生理性的反应。 她刚刚被这人按着, 真金白银的吃了一通, 泪水控制不住, 顺着她的眼眶就流了出来。 如果商今樾还是过去那个她, 会觉得时岫跟她是一样的。 可现在商今樾知道,时岫的眼泪跟她不一样。 静夜裏没有声音,窗外的树影也停住了。 商今樾摸着时岫的眼泪, 在她的泪水裏触碰到了她的情绪,她爱的那双眼睛裏,塞满了无法纾解的沉郁。 “阿岫。” 时岫听到商今樾轻声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额前被汗水沾得一塌糊涂的头发被人拨开。 那人的手指温凉且柔软,抚上她的脑袋,将她潮湿的头发拨散。 月影下有道人影坐了起来,商今樾虔诚的捧起时岫的脸,吻在她的唇上。 她的吻同时岫不一样。 时岫感觉有温热的吐息沿着她的唇轻轻描摹, 穿插在她发间的手指托起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将她碰碎。 商今樾想,她应该在这个时候给她爱的人一些支持。 而不是拨开她眼前的头发,说什么“你喝醉了”。 “对不起, 阿岫。”商今樾慢慢同时岫分开,目光缱绻。 刚刚结束的吻, 还沾着对方的味道。 时岫静静的注视着商今樾,看着她仰视的眸子带着平时罕有的温柔, 又有一行泪从她的眼眶掉下,叫她的泪水止不住的,浸湿商今樾的手指。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 只是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现在也是。 泪水一颗接一颗的划过时岫的脸颊,洗涤着,好像让她的酒意清醒了点。 她听到了商今樾说的对不起,她想说自己的哭泣跟商今樾没有关系,她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想哭。 可实际上,她的泪水就是由于这个人的原因。 “对不起。” “我是不是害你又想起过去不好的回忆了。” 商今樾伸过手指,轻轻替时岫揩去眼尾的泪水。 她动作小心翼翼极了,清冷的声音裏透着舒缓,是过去从来都没有的温柔。 寂静的树影在她们之间拂动,时岫靠在商今樾的掌心一动不动。 她发现,这个商今樾似乎比她还要明白她自己。 是啊。 她想起了过去。 时岫目光定定,沿着商今樾的脸,转移到自己握在她腿上的手指。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渍,月光落在上面,将刚刚发生在这处的瞬间跟过去重迭。 随着时岫在佛罗伦萨生活的时间变长,她也知道留学生租房子有多难。 所以她越住这个房子,越觉得自己是走了狗屎运才租到这么好的房子,不仅交通便捷,治安还好。 只是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房子又不是那么的好。 这间卧室的大小布局跟她和商今樾那个家的卧室很相似,那个长满了她的恨意与爱意的地方。 第106章 今晚是她们这一世,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彼此。 许多事情的第一次似乎都应该是生涩的,没有经验,所以做的并不顺手。 可对于时岫,她很轻易的就打开了商今樾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吻在哪裏,商今樾会颤抖,知道自己手指怎样曲起,商今樾会咬紧嘴唇。 时岫看着商今樾攥紧着她的手臂,会俯下身去亲吻她,恶劣的叫她分身乏术。 她们不是第一次。 这件事对她们来说就像是二刷的游戏,只是程序存檔没有她们相识的记录,她们比谁都熟悉彼此。 她们这样的熟悉与亲昵不属于现在的关系状态。 而这样的事情,也是属于她们过去的关系状态。 温幼晴出现,带给时岫的,不只是不安与落寞。 还有时岫重新想起的,她跟商今樾糟糕的过去。 时岫的大脑被酒精打开了闸门,不可控起来。 她想起她跟商今樾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她飘摇着痛苦的思绪,问她“你还爱我吗?” 商今樾爱她吗? 商今樾说,她爱她。 时岫感觉得到又感觉不到。 她看着商今樾在她的手下,任由她吻她,任由她到达她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就这样获得了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的安心。 但同时,她的不安也更大了。 她需要更多的爱,商今樾对她做出更多的能够证明她爱她的行为。 起码不会跟过去的记忆重迭。 所以她还要问一次商今樾,“你还爱我”吗? 时岫唇瓣翕动,昏暗的光线下没人能看到她的挣扎。 她说不上来,喉咙被卡住,窒息的感觉让她有一种快要死掉的感觉。 有一瞬时岫在想,如果要死,她一定要带着商今樾一起。 酒意上了头,横冲直撞的,时岫的手臂控制不住,伸向了带给她这一系列情绪的源头。 可能问“你是谁的狗”有些不算好听,时岫还给“狗”的前面加了一个“小”字。 毕竟商今樾养的葡萄,也是一只小狗。 商今樾会回答什么呢? 她又在期待商今樾回答什么呢? 时岫不知道。 好像她期待什么都不合适,时至今日,她跟商今樾不应该有什么关系了。 时岫在商今樾口中听到了好多答案,慢慢意识到,原来商今樾清冷的嗓音也有喑哑的时候。 原来当商今樾用自带疏离旁白感的声音说出那句“商今樾是时岫的小狗”的时候,她心脏会漏跳一拍。 爱与恨说不清楚,待在天平的两边疯狂的摆动。 莫衷一是。 只是不管商今樾这个人怎么想,是不是逆反叛逆,不对主人驯服。 在这句话后她就是被敲定了的,时岫的小狗。 心跳的快从喉咙中掉出来,手背蹭过细密的毛发,时岫的手指发紧。 她听到了有人啜泣的声音,晶莹的水渍沾湿了她的手腕。 于是她也闭上眼睛,任凭眼泪从她的眼眶流出来。 滚烫炽热。 “阿岫,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我想要你一起分担。”商今樾轻轻吻着时岫的额头,轻声的,用哄一样的声音跟时岫说话。 时岫直直的看着商今樾,乌沉沉的眼睛来回扫在商今樾的脸上,好像要把这个人看透,好像要把她的心剖出来,拆个干净。 她该告诉她吗? 她有这个信心商今樾会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吗? 她能确定她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商今樾听,商今樾给她的不会是上辈子一样的回答吗? 拿不准。 时岫的唇瓣对着商今樾几次翕动,但却始终没有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 现在,时岫成了她们之间那个不会开口的人。 长久地安静压得房间只剩下湿漉漉的泪水,商今樾静静的看着时岫,对她的沉默没有怨言。 是她活该。 明明过去时岫什么都对她说。 “今天的饭局姑姑全程在场,我跟姑姑坐在一起。” “但是过程不是很愉快,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有得忙了。但你放心,如果你要见我,就给我发个消息,我一定会按时来找你的。” 商今樾主动告诉时岫,回应着过去每一次她无视的时岫对她的期待。 如果期待被回应会有回声,时岫的脑袋裏一定响起了一声长久的钟声。 钟 声带来的震动叫她控制不住,悬停在眼眶裏的泪水一颗接一颗的留出来。 那垂下的头发沾在她的脸上,在这细碎的月光下,有些狼狈。 商今樾看着,帮时岫将脸侧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声音不紧不慢,说到关键的地方:“不过我会按照奶奶的想法跟温家合资,你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这件事我在饭局开始前就已经跟温唔……” 不想听到温幼晴的名字,商今樾没说完,就被人堵住了嘴巴。 时岫吻住了她。 那沾着水渍的手指穿插进商今樾的头发,扣着她的脖颈,一副既往的暴戾。 只是在闯进商今樾口腔的时候,时岫温柔了些。 她没有再压着这人的唇瓣撵来撵去,细碎的吻好像在学这人刚刚的模样,无声的描摹着唇瓣的轮廓。 商今樾心跳得飞快,交迭的长腿抵过时岫的膝盖。 轻吻了几秒,时岫放开了商今樾。 商今樾抬头看着时岫,看到这人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 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商今樾摸摸时岫的脸,问她:“有没有好一些。” 可时岫眼神依旧是乌沉沉的。 她抵着商今樾脖颈的手用力了几分,声音含着水汽,算不上平稳:“你为什么不早这样做呢?” “为什么要等我死了,才告诉我你爱我?” 月光从窗前的树梢钻进人的眼睛,将时岫眸子裏的倒影照亮。 商今樾在时岫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却是被没掉出来的泪水模糊,分割,七零八碎。 那一瞬间,商今樾的心好像被扎到了。 她该怎么样,才能弥合时岫被她摔碎的心。 . 翌日,阳光明媚。 卧室从昨晚就没人管,窗帘也没有拉,整张床直落落的铺满了阳光。 可就这样,商今樾的生物钟又一次不起作用了。 她摸过手机,裏面堆积了很多消息,她上班迟到了,商至善找不到她人,温幼晴也在联系她。 但这些都不要紧。 商今樾看了这些消息好几遍,都没找到时岫的留言。 而她转头朝床的另一侧看去,时岫也已经不在了。 凌乱翻开的被子堆在床上,商今樾摸了摸,裏面一点多余的温度都没有了。 今天是工作日,时岫是要上学的。 商今樾眼眸低垂,慢慢拉过时岫的被子。 少女淡淡的气味还残留在上面,商今樾贪婪的嗅了好一阵,这才下床,收拾房间裏一地的残局。 她们好像真的置换了。 时岫成了那个有作息的甩手掌柜,商今樾成了收拾残局的人,迭好被子,又将丢在地上的床单衣服收拾起来,分门别类的塞进洗衣机。 收拾好这些,商今樾撑着自己的腰直了直。 接着她就注意到,不远处的餐桌上有早餐,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时岫做的,熟悉的番茄酱闻着像是餐厅外卖。 而最能佐证这不是时岫做的早餐的证据,还是一张压在盘子低下的纸。 这张纸看起来有些似曾相识,商今樾的心跳出卖了她表面的平静,期待的推着她走过去。 果不其然,这是一张外卖的评价单。 时岫又拿了唇釉在上面划了星星。 -4。 商今樾看着这减了一颗负星的评分表,眼尾露出了笑意。 但没过几秒,她的笑意就戛然而止。 时岫还在评分表上面写着一行字,红色的唇釉像一柄张扬的剑:【离婚一年快乐。】 第77章 是一年, 不是一周年。 时岫跟商今樾离婚是在冬天。 她放下离婚协议,走进电梯,转眼就来到这辈子。 浓郁的树叶挤在教室的窗户上, 阳光刺眼, 正是夏末秋初的季节。 所以该怎么算这个日子呢? 时岫也搞不清楚, 甚至她自己都忘了这回事。 没有人会把离婚的日子当做一个纪念日。 只是有人会有尖锐的刺, 想得出这世界上最残忍的话。 想起这件事, 写下这句话,也只是时岫想要在商今樾心头刺一刀。 提醒她,她们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完。 只是做了一场而已。 哪有那么多的意义, 更称不上原谅。 何况她给商今樾减了一颗负星,商今樾该觉得快乐的。 “嗡。” 时岫走在教室的走廊上,口袋裏的手机响了。 第107章 她收到了商今樾的消息, 对方给她的评级回了消息:【谢谢阿岫的评价,我很快乐。】 时岫看着商今樾给自己拍过来的图片,轻轻勾了勾嘴角。 接着就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 快乐就好。 她也很快乐。 时岫还记得昨晚商今樾捧着时岫的脸,跟说她了什么。 她说不想跟温家合作,她要忙起来了。 时岫也是。 时岫跟哈洛特的合照点燃了美院的社交论坛, 很多教授都注意到了这个来自中国的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开始对她的作品感到好奇。 冯新阳说时岫是恐怖的精力旺盛的类人。 时岫不以为意,但她的确是这样。 只是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重新拿起画笔,时岫就画了几百上千幅画。 她的ins有指路她的微博,裏面有她平时在画室练习的那些画, 但更主要是她分享自己设计的oc人物。 之所以是oc,不是漫画, 还是因为没有完整的故事。 但就是这样,有时候时岫发上一张完成度极高的画, 就让人看着已经很具有故事性了。 有的人说,时岫可以原地毕业了。 但学习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得到一张证书,一本学历认可,而是真的有所获益。 有不少人会来找时绘画教室找时岫交流,哈洛特也有个设想计划想邀请时岫参加。 时岫很乐意跟人交流切磋,也有兴趣学习新的绘画技术。 她忙的脚不沾地的,奥菲利亚找她喝酒,也找不到人。 但就是这样,她还是空出了周末的时间,租车来到了机场。 冯新阳来了。 “新阳!”时岫兴奋,跟从vip通道出来人招手。 “时姐!”冯新阳托着自己的行李箱,飞奔向时岫,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只是这么抱着,她看着时岫的眼神突然认真起来:“在视频裏还看不出来,你怎么黑了?” “不对,你这应该是正宗辣妹色!” 听着冯新阳的话,时岫得意的拨了下自己的头发:“漂亮吧。” “漂亮漂亮!”冯新阳连连点头,“怎么做到的?” “你夏天来这裏,沙滩上特别多的人,晒一晒保准也是这个肤色。”时岫告诉冯新阳,一脸认真。 冯新阳听着别提有多心动了:“那我明年夏天来一定不拉你去博物馆教堂了,咱们直奔沙滩!” “好,直奔沙滩。”时岫说着,就给冯新阳走出了飞机场。 远远的,冯新阳就看到一辆白色保姆车驶来,朝她打开了车门:“哇,专车接送啊,时姐,你发达了?” 冯新阳诧异,看着时岫还露出了星星眼。 时岫这是经常带行李坐飞机做出经验了,表示:“我为了给你一个舒服的旅行体验,特意包的车好不好。” “我还以为……”冯新阳一边说一边坐进车裏,也不知道她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还是因为要注意力被座椅勾住的衣服分散,声音戛然而止。 时岫帮冯新阳把衣服跟座椅解开,追问她:“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是樾姐呢。”冯新阳笑。 “我听说她们家海外的生意现在都交给她了,做的是风生水起的。而且她们家最大的海外公司总部,不就是在佛罗伦萨吗?” 冯新阳说得是又期待又羡慕,只是这些情绪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感嘆:“果然啊,这个世界没有这么小。” 冯新阳看向窗外,眼睛底飘着点可惜。 只不过就在这时,她听到时岫一句:“也不是没有那么小。” 冯新阳眼睛蹭的就亮了,转头看向时岫:“嗯?时姐,你什么意思?你俩有情况?!” 冯新阳太过激动,好像一只疯狂摇尾巴的大型犬。 时岫伸手,一边说着,一边把冯新阳的脸,连同她过分炽热的目光推回原位去:“就是……我跟商今樾有联系的意思。” “只是有联系吗?”冯新阳歪头,“异国他乡啊,孤身一人啊,很容易擦唔——” 这人嘴裏念念有词,偏巧还跟时岫的情况一一对应。 时岫越听越觉得心虚,顺手把拆包的巧克力,塞进了冯新阳的嘴裏。 “什么东西,好好吃。”冯新阳含糊不清的说。 “巧克力。”时岫把剩下的都给她了,“你喜欢就多吃点。” 可偏偏冯新阳并没有吃人嘴短,她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笑着拆穿时岫:“时姐,你心虚的好明显哦~” 时岫立刻:“哎你——” 说笑间,车子突然剎车。 时岫跟冯新阳猝不及防,全都撞在了车前坐上。 “新阳,你没事吧。”时岫顿时紧张起来,忙转头看向冯新阳。 就见这人和她一样捂着脑袋吃痛,手裏却还攥着她那宝贝巧克力:“我,我没事。” “……发生什么事情了?”冯新阳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心有余悸。 司机用意大利语告诉她们:“不好意思小姐,前面突然有辆车停下了。” 时岫闻言抬头朝前看去,就看到她们的车好好在路上行驶,却被一辆跑车截住。 那跑车看着格外张扬,接着从车上还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尔科。”时岫眉头紧皱,满眼的厌恶。 “谁?”冯新阳一头雾水,看着下来的那个男人,没好气,“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类人。”时岫回答。 这么说着,那个类人就敲响了时岫的窗户,用很大的声音,对车裏的时岫说:“岫,很抱歉用这样的方式拦住你,我们可以聊一聊吗?” “你另一根手指头也不想要了是不是。”时岫降下车窗,冷冷的警告马尔科。 听到这句话,马尔科那只还打着石膏的手指不受控制的一颤。 但他好像铁了心要跟时岫说什么,接着他举起手来,友好表示:“岫,我没有恶意,只是我觉得你不应该被欺骗。” “欺骗,你觉得我会信吗?”时岫面无表情。 “真的,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不放心,你可以让你后面的保镖一起跟上来。”马尔科继续游说时岫。 只是听到他这句话,时岫愣了一下。 行驶着车辆的马路上好像不止停了她们两辆车,她转头朝后看去,就看到远处还停着一辆车。 刚刚在路上行驶的时候又车流掩饰,看不出来。 但在这种时候,它诡异的停在路边,就有些奇怪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马尔科这句话提醒,时岫还在车驾驶室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形。 她都没有发现,原来商今樾一直派人保护她。 “岫,请相信我,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我也只是意外发现商小姐有事瞒着你。” 马尔科继续加码。 听到认识的人出场,时岫眼神一变,冯新阳也凑了过来。 “商小姐?商今樾?” “对,就是她。”马尔科听得懂中文,跟冯新阳说道。 冯新阳听着觉得意外。 时岫也是。 商今樾能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马尔科跟商今樾又有什么联系? “岫,我觉得你最好亲自去看一看。我只有一个人来,只有你愿意,我才能带你去。”马尔科真诚的看着时岫,好像在说他是知道自己并不被人信任,所以拿了最大的诚意。 时岫有些动摇。 商今樾似乎是个很好用的通行证,冯新阳能用她挑动起自己的情绪,马尔科能用她撬动自己。 思考了一下,时岫对马尔科说:“那你得跟我走。” “敢做别的,小心!”冯新阳说着,隔窗看向了马尔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马尔科滚了下喉咙,手又抖了起来,完全是个空有驱壳的草包。 而没等马尔科反应,时岫就推了开门。 这人被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疼的龇牙咧嘴,捂着某处蹲了下去。 远处的保镖全神贯注的盯着这边的情况,看到马尔科蹲在地上,有些松口气。 只是没过几秒,她们就又紧张了起来。 时岫走了过来,敲响了她们的车窗:“姐,我带个人上车,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商今樾给她们的工作就是保护好时岫,时岫开口,她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红色的跑车被遗忘在路边,马尔科被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制着,坐在了车子最后面。 他抖抖簌簌的把导航给司机,接着将平板抽了出来,递给时岫:“路程有点远,为了防止时小姐无聊,我这裏有段视频给您看。” 时岫狐疑,从保镖手裏接过平板。 按了暂停的视频定格在画面开头,那好像是一场慈善晚宴的视频,水晶编造出了个大型秀场,观众席的人衣香鬓影,一看就跟t臺上的模特,还有时岫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108章 而商今樾就坐在这个世界最好的位置。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长发绾在脑后,在这场名利场美得突出。 时岫觉得,如果她身旁没有多余的那个人会更美。 温幼晴。 第78章 时岫捧着平板, 目光沉了一下。 她记得商今樾前两天跟自己提过这个慈善晚宴,只是听过跟亲眼看到,好像是两回事。 点开视频, 模特踩着伴奏的乐声向前走着, 古着珍品被她们演绎得优雅大方。 可镜头的焦点却不再她们身上。 满室星光, 绸质的裙摆淌下一道光泽, 扫过旁边人的脚踝。 商今樾跟温幼晴一黑一粉, 在这场秀场的观众席格外相称。 既然是慈善晚宴,模特身上的展示衣服和首饰就都是能拍卖出价的。 时岫看到温幼晴在镜头裏跟商今樾交耳交谈,几次温幼晴示意点头, 商今樾都毫不犹豫的举牌出价。 她们两个共用一个竞拍牌。 看起来真是格外契合。 “这场慈善晚宴,商小姐为温小姐豪掷千金,出牌的所有拍卖品都拍下了, 共计三千四百二十九万欧元。” 时岫正看着商今樾,马尔科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视频裏那人气定神闲,对温幼晴点头了的拍卖品胜券在握。 “商小姐拍下的这条项链,落拍价五十三万欧元。”马尔科给时岫介绍,“据说是之前英国王室流失在外的孤品, 最中间的那颗钻石还可以打开。” 时岫并不清楚商今樾拍了什么,更看不到那枚项链。 马尔科的声音不高不低,好像一个多么专业的讲解员,时岫对此评价他:“你的确给了我很好的消磨时间的东西。” “我这都是为你好。”马尔科笑盈盈,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他说着就往前坐了坐, 跟时岫搭话:“我听说温小姐跟商小姐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 听到这句话, 时岫转过去的目光盯住了马尔科。 这样的话她太熟悉了,上辈子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尤其是后面三年商今樾常驻海外,跟温家关系愈发密切。 “马尔科,我们没有任何交情,你没有利益谋求,不会为我好。”时岫直直的盯着马尔科,看得这人心裏发毛。 滚了下喉咙,马尔科才勉强维持好笑意,跟时岫讲:“岫,你不要总把当做坏人,相比而言,我比这个商小姐要好太多了,我起码不会欺骗你。” “其实我从小就知道,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从来都不能由自己做主,门当户对,两家互惠互利才是婚姻的目的。所以我的好几个叔叔婶婶都是表面夫妻,大家逢场作戏,私下裏自己过自己的,只要不出丑闻影响公司、家族,大家怎么样都可以。” “毕竟我们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利益,也该为家族付出点什么,你说商小姐这样的家世,不可能没有这样的觉悟吧。” 马尔科说的直白,明晃晃的扯下了他们这些有钱人的遮羞布。 时岫面无表情的听着,莫名觉得手冷,怎么握都暖和不起来。 “不过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是从小长起来,有感情的两个人,门当户对,结为连理,不知道这样的婚姻会不会更契合,相对来说也更幸福呢?”马尔科说着,还露出了天真无邪的样子,好像真对这样的关系抱有期待。 视频还在播放,不知道是第几次商今樾跟温幼晴交耳交谈。 时岫静静的看着视频,很轻的回应了一句:“是啊。” “我也这么想过。” 她话说的太平静了,意大利语嚼在她的齿间,好像窗外吹进来的一阵风。 马尔科从后排看向时岫,眼底呈现出一片茫然。 他发现自己居然看不到时岫的情绪,这个女人看着他给她的视频,整个人都很平静。 马尔科承认,这个视频有角度取巧,刻意做的商今樾跟温幼晴很亲昵的成分。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拿给时岫看的。 在他的设想裏,时岫应该抓着平板,砸也好骂也好,就算没有歇斯底裏,也肯定会失态才对。 可这个人居然没有发疯,也没有失态,就这么平静的听自己讲述了一切,好像她经历过一样。 怎么可能。 难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 难道她即使知道了这一切,还义无反顾的飞蛾扑火,接受这样一个无望的爱人? 这该是个怎样的傻子。 马尔科看着自己被掰断的手指,对时岫此刻的反应有些难以置信。 同时心裏也有些发虚:时岫应该不会真的傻到这种程度吧?就为了个所谓的爱人,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 他抬头看向导航,看着越来越靠近的目的地,忐忑的握了握手掌。 快到了。 到时候再继续。 . 路程的终点是一家私人疗养院,马尔科出示了证件,车子开了进去。 这地方山青水碧,茂密的树叶沿着道路铺开,好像有钱人开辟出的桃花源。 保镖跟在时岫身后四处观察,警惕心拉满,不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时岫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对这裏充满了陌生感。 尤其是她从下车,就在走廊嗅到了消毒水味道,这种被高度清洁过的空气,让她皱眉。 她从小就厌恶这样的味道。 “刚刚可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一般来说不会有这样的味道。”马尔科也对这个味道嫌弃的皱了皱眉,不过他可能只是二世祖的洁癖。 马尔科的声音落在墙壁,又打回来,整个屋子安静的叫人觉得诡异。 走了不知道多久,时岫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一个磨砂玻璃的房间。 “到了。”马尔科示意时岫,接着就在她的注视下按下了按钮。 磨砂玻璃瞬间变成了单向透明状态,时岫看到了一个女人,她头发散乱,待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走来走去,垂下的手腕上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 时岫几乎瞬间就明白,走廊裏的消毒水是因为她手腕上的这个伤口。 伤口是新的,还有点血迹从裏面洇出来,在白色的世界裏格外刺眼。 时岫不知道为什么,对眼前这幅画面看的触目惊心:“这个人跟商今樾有关?” “不,她跟商小姐完全没有关系。”马尔科摇头,“商小姐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商小姐。” 听到马尔科这么说,时岫眉头皱起。 马尔科刚刚可是告诉她,商今樾有事情欺骗了她,她才愿意跟他来这裏的。 马尔科看出了时岫的怀疑,但表情比刚刚自信多了,看着裏面走来走去的女人,缓缓讲述:“她是我父亲朋友的一个情人,过去是美院最有天赋的画家,在一场画展晚宴遇到了我父亲的朋友。” “一个灵气正上升的女人,被爱包围,很难不会灵感大爆发,她的画一度买到了上百万欧元。” 马尔科三两言语,就给时岫构建出了一个爱情故事的框架。 时岫好像透过这个走来走去的女人,看到了她的天赋异禀,她站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样子。 可惜这个爱情故事不是经典灰姑娘的套路,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女人的现状给时岫呈现出了故事的结局,马尔科继续不紧不慢的跟时岫讲:“可我父亲的这位朋友还是娶了跟他家世相匹配的女人。” “或许她也有伤心,悲痛欲绝,但最后她还是心甘情愿的当了他的情妇,养在别墅裏。每天作画,逛街,下午茶,旅游,社交圈子还跟过去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说到这裏,马尔科看向时岫:“你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了吗?” 时岫不言,就静静的看着房间裏的女人,心却沉了下来。 而马尔科也不是要等时岫说出来。 他接着告诉时岫,用最刺耳的方式告诉她:“因为她成了上不得臺面的人。” “曾经她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边,拿奖拿到手软,被人追捧。这样的日子突然没了,出门都要看人眼色,这样的落差一天能忍受,一个月呢?一年呢?” “她想出去,想继续做她的画家,想过自己年轻时那种肆意潇洒的生活,跟我父亲的朋友大吵一架,还差点流产。” 听到这裏,时岫就有些想笑。 一个被诓骗欺瞒的女人想要获得新生,没人在意她的挣扎,反抗,被定义为故事的转折点的是个所谓的新生命。 “怀孕后我父亲的朋友很欢喜,两个人的感情好像又回到了过去,父亲的朋友请了好多人来照顾她,给了她最好的待遇,可她就是想走,离开父亲的朋友。” “你猜她最后走了吗?” 又是一个问题。 马尔科说着,就看向了站在他身旁的时岫。 这次他有耐心,给了时岫很长的思考时间。 而时岫看着玻璃房裏的女人,眼神平静到了极点,冷冷的反问:“如果她走成了,有怎么会在这裏。” 第109章 “是啊,她没走成。”马尔科点头,“她整日待在别墅裏,也不知道折腾些什么,八个月的时候胎停了,她在医院生下了个已经死掉的孩子。从那后她就有些疯癫,被送到了成了被关在疗养院的疯女人。” 故事的来到了结局,跟时岫眼前看到的一切重迭。 她的视线沿着女人的手指往下看,因为常年握笔,她的食指和中指都有无法褪去的茧子,还有些轻度变形。 这是她无论被怎么金尊玉贵的娇养,也回不来的烙印。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想要抛弃这个烙印。 她指侧有一道细细的红印,那不是血迹,而是颜料的痕迹。 她的手自然下垂,拱起的手指是握笔太久形成的肌肉记忆。 “她还想画画。”时岫盯着女人,替她说出了她的愿望。 “可父亲的朋友已经不想要她画画了。”马尔科看着女人,轻浮的语气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并不在意这个人的想法,“从很早的时候,他就不希望她画画了。” “不画画干什么,生下那个孩子吗?”时岫听得皱眉,觉得马尔科的话不可理喻。 “岫,你真的好天真,问题的关键从来都不是孩子。”马尔科笑了,笑声裏充满了不屑。 “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艺术家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总会吸引这些满身铜臭味的有钱人。他们就喜欢看你们文采飞扬,星光熠熠,千方百计地把你们追到手后,捧在手裏,让所有人欣赏。” “说白了,你们只是成为这群人身边最漂亮的点缀品。没人会在乎一个点缀品的想法,他们不会给你,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们只会给你,他们觉得你想要的东西。” 时岫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马尔科把这一大段话说完,也有些明白,他所说的“欺骗”是什么了,心底一股接一股的浪涛朝她拍来,像是要把她掀翻在地。 “你是想说,商今樾也是这样看我的是吗?”时岫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马尔科。 “商小姐有她要娶的人,以你的家世,她是不会娶你的。”马尔科斩钉截铁。 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叫他看起来金光闪闪的,好像他说的就是真理。 “岫,有钱人都喜欢磋磨艺术家,你与其跟她纠葛,深陷其中,成为一个疯女人,不如跟她断了,和我们合作。” 马尔科说着,就期待的看向时岫,向她伸出手去。 只是他注意到,自己那根包着纱布的被掰断的手指,又接着跟时岫示意:“我不是要找你做枪手,你的才华不应该被埋没,我是想把你签进我的画廊,这是我们家的画廊。” 这一刻,马尔科突然变得无比认真,从口袋裏掏出了名片,双手递给时岫。 那是一张白底烫金印橄榄枝的名片,时岫接过卡片,一摸就知道这个名片卡的规格有多高。 不同于马尔科当时想让自己当枪手的轻浮。 他这次的行为,甚至言语都更加正式,看着是精心策划了的。 ——给自己看商今樾跟温幼晴参加晚宴的视频,又带自己来这裏看了自己的未来。 这完全不像马尔科这个草包能有的思路,该是他的家裏人或者他上头的人的计划。 杀人诛心,把自己对商今樾的美好印象砸的稀巴烂后,紧接着就递过来一只让她看起来能够依靠的橄榄枝。 所谓上流社会的面具,在时岫跟马尔科的两次接触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当时岫是他们要拉拢的人,他们就是最绅士的贵族。 当时岫无依无靠,他们就是最狰狞的鬣狗。 走廊忽的灌进来了一阵风,吹得时岫浑身发冷。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要把她分食拆吃掉。 她一言不发的站在单向玻璃前,注意到那个女人朝她这边走过来。 最小号的病号服穿在女人身上,也空空荡荡的。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走起路来轻轻慢慢,时岫似乎能看到这个人之前优雅姣好的样子,让她对她的靠近产生了一种期待。 可最后,却是枯瘦的一张脸“砰”的一声撞进了时岫的视线裏。 睡眠不足导致她眼窝凹陷,一双眼睛无望而空洞,好像熄灭了的烛火,漫无目的的游荡在世界上。 明明这是一张单向玻璃,时岫还是觉得她跟这个人对视上了。 她看着她站在玻璃前的样子,冷气顺着她的喉咙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她莫名觉得心惊,快要忘了呼吸。 灯光将女人的影子描绘在了镜面上,她高挑的身高几乎跟时岫重迭。 时岫无端联想,好像透过这个女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我知道,想通这件事需要一点时间,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看破商小姐的骗局。”马尔科终于看到时岫平静的表情出现了裂缝,接着就把合同从包裏拿出来,递给时岫。 “这是合同,我的全部诚意都在裏面了,岫小姐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厚厚一沓纸张强行挤进时岫的视线,比女人的脸色还要惨白。 她不知道文件裏写了什么,但马尔科的表情看起来胜券在握,看起来应该开了什么很好的条件,让他觉得没有人会拒绝。 . “当当当。” 傍晚的光线随着敲门的声音颤了一下,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实在是凌乱不堪。 冯新阳放下手裏刀叉,警惕的走到门前,在猫眼裏望了望。 接着放下心来。 “樾姐。”冯新阳开门,声音裏充满了意外。 本来冯新阳是不会意外的。 刚刚商今樾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待会会过去。 冯新阳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外面那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是商今樾的。 这个从来都是镇定从容,矜贵的不染纤尘的人,此刻头发缭乱,裙摆未平。 她气喘吁吁,踩着高跟鞋从楼下跑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好不狼狈。 冯新阳从这个人身上,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什么叫做关心则乱。 第79章 黄昏沿着楼梯一阶一阶的洒进二楼, 空气裏弥漫着人并不平稳的呼吸。 “她在吗?”商今樾没在乎自己在冯新阳眼裏的形象,进门只问时岫。 冯新阳明白商今樾说的这个“她”是谁,指了指裏面:“卧室。” “谢谢。”商今樾走进房间, 说着就迫不及待的朝时岫的卧室走去。 而冯新阳也很有眼力见, 去拿自己放在客厅沙发上的包, 说:“我正好约了人出去溜达溜达, 阿岫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新阳, 你可以拿着这张卡去任何一个地方。”商今樾从口袋裏拿出一张卡,得给冯新阳。 她何尝不明白明白冯新阳的意思,这个人千裏迢迢的来到佛罗伦萨, 是来找时岫的。 这座城裏,除了时岫,她哪裏还有认识的人。 冯新阳有些受宠若惊, 双手接过了商今樾打卡:“谢了,樾姐。” 房间的脚步声分别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大家各有各的目的地。 可就在商今樾要敲响时岫房门的时候,冯新阳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商今樾。” 这次冯新阳喊得是商今樾的大名。 商今樾听着不由得也停住脚步,蓦地回头看去。 就见夕阳下, 冯新阳神色认真,跟面前人说:“商今樾,不管你做了什么,或者说给了我这样卡,我始终都是站在时姐这边的。我不希望你欺骗她, 也不希望你害她伤心。如果你喜欢阿岫,希望你能做到跟她坦诚相待。” “新阳, 我不会骗她的。”商今樾郑重其事,丝毫没有把冯新阳说的事情当做什么不起眼的小事。 冯新阳听着商今樾的回复, 在门口神色复杂。 她有想过时岫放不下这个人,毕竟她一年前为了这个人差点放弃画画。 却从没想过商今樾会为了时岫常驻海外,风尘仆仆。 冯新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这个商人的保证感到放心,只是她看着商今樾眼裏的认真,还是对她表示:“樾姐,我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说罢,冯新阳也没等商今樾对她点头,或者犹豫,拉开门就离开了。 安静的房间响着人单调的脚步声,时岫靠在椅子上,静静的闭上了眼睛,在心裏数着:“5,4,3,2,1——” “阿岫 。” 一扇门也隔不开多少声音,时岫在房间裏听到了冯新阳跟商今樾的对话。 她的倒计时准确的迎来了敲门声,商今樾的声线比任何人的声音都明显。 可时岫望向门口,看着那扇拦住商今樾身影的门好一阵,还是开口:“谁。” “你的小狗。”商今樾回答。 这人现在对这个称呼回答的得心应手,自然得让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羞耻的。 时岫一时有些晃神,本就烦躁的心跳又一次违背了她的沉郁,没来由的一阵乱跳,推着她出声:“进来吧。” 第110章 商今樾随之推门进来,主动跟时岫开口:“我听说马尔科拦住了你的车,有些担心。” 时岫听着商今樾这番话,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你的保镖跟着我,你会担心?” 商今樾默然,对时岫低头:“抱歉,事先没有跟你说明。” “所以,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时岫看着站到自己身旁的商今樾,淡声问她。 商今樾连思考都没思考,坦诚的跟时岫说:“我担心你会因为马尔科的话误会些什么,所以得到消息就来找你了。” 时岫看着商今樾,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跟在她身边的保镖,是商今樾的第二双眼睛,马尔科带她去了什么地方,跟她说了什么话,商今樾都知道。 这种隐私被侵略的感觉让时岫觉得很不舒服,但放在商今樾身上,她又觉得合理。 毕竟她坐在这裏,也是在等商今樾什么时候来找自己。 商今樾来了,时岫的期待达成,所以她给商今樾吃了半颗定心丸:“别担心,论透视我比你明白,那个视频是专门找了那么个角度好显得你跟温幼晴很亲昵。” 温幼晴从来都是不是横在时岫和商今樾之间的问题,时岫从始至终都清楚。 她直白的揭穿了马尔科的手法,眼睛裏又有些不屑:“商总,你手底下的人看起也不是全都听你的话啊。”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握了下手。 对,这个视频会流出来,表明她周围人有问题。 “我会尽早查清的。”商今樾的保证慢条斯理,好像一只藏着怒意的狮子。 相比之下,时岫倒是风轻云淡很多。 她手裏拿着一支笔,一下一下的敲在桌上的合同上,跟商今樾说:“其实我觉得这人也挺没意思的,他说的这些事我上辈子都经历过了,也不用他来提醒。” “而且就是上辈子你那个样子,我不也没当成你的情妇吗?” 这么说着时岫就朝商今樾看去,对她笑了一下。 她笑得很漂亮,夕阳从窗户落下,在她的眼睛裏播下粼粼光亮。 只是商今樾看着时岫的笑,却觉得胆战心惊。 时岫并不是真的开心,她的话裏也带着刺,远不止是表面意思。 “不过马尔科有件事还挺有意思的,你的保镖应该是不知道的。”时岫继续说着,拿起了桌上的合同,“他给我开了条件,我如果选择他们家的画廊,我会得到画廊百分之五的股权。” 商今樾看着时岫手裏拿着的合同,心裏咯噔一下。 她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时岫在看什么东西,原来是这个东西。 百分之五的股权的确诱人。 她动心了吗? 商今樾隐隐觉得哪裏不对,这不像是时岫的作风。 可当她看到那张纸似乎签着时岫的名字,她的理智被刺到了,绷紧的弦一根接一根的从她脑袋裏断掉。 商今樾只能强装镇定,告诉时岫:“阿岫,你冷静的想一想,马尔科并非正人君子。他的画廊私自售卖过很多艺术家的画,未经允许将作品授权给别的公司合作。”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我手底下的画廊转交给你。拜托不要和他合作,他不是什么好人。” 商家的东西可比马尔科家的诱人许多,没人会不动心。 可时岫想要的不是这句话。 她对商今樾的话,只有一句反问:“那你就是什么好人了吗?” 时间好像一下拉回好几个月前,时岫坐在老家的床上,也对商今樾说过这样的话。 只是这一次,商今樾浑身凝滞,反应远比上一次要大。 时岫反问着,马尔科的那份合同在夕阳下愈发刺眼。 商今樾没有办法忽略它的存在,不能看着时岫走进马尔科这群裏为她设计的陷阱。 “阿岫,我建议合同还是交给专业律师看一下,你不是专业人士,很多合同都存在漏洞陷阱,不要被骗。” 时岫转着笔,若有所思。 接着抬起头来,认真的问商今樾:“就像我们过去的婚前协议吗?” 这一句举一反三的提问“轰”的在商今樾脑袋裏炸开。 她想无论今天这个局是谁布的,都很好的将了她一军。 过去她不以为意做下的那些事,统统都在今天反馈给了她。 她听话的按照奶奶的吩咐打印出来的文件,成了今天让她哑口无言的刀。 “对不起,阿岫。”商今樾从来没有觉得道歉这样苍白过,她的对不起,或许连时岫为此受到的千分之一的伤害都无法抵消。 “太多对不起了,商今樾。”时岫轻声,看向商今樾的眼睛慢慢落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刚才在疗养院看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就感觉好像看到了上辈子的我。”随着眼睫垂落,时岫的声音也落了下来。 她赤着脚坐在椅子上,老式椅子有些宽大,将她整个人都罩在裏面。 商今樾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怔忡,眼底铺着一层厚重的晦涩,说不清道不明。 时岫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这样把自己心裏这句话说给商今樾听了。 明明她准备给商今樾说的话是:“我不想听对不起。” 而面对时岫的话,商今樾听得一阵心惊,喉咙失去控制的喊了一声时岫:“阿岫。” “别这样想,你和她不一样的,阿岫。” “哪裏不一样?”时岫坐在商今樾面前,平静的,又不够平静的与她对视。 夕阳从两幢房子中间悬停,赤红金灿的一轮,烧在商今樾的眼睛裏。 她不敢看过去,怕被灼伤了双眼。 可她又是那样直直坚定的望着面前的眼睛,在时岫的反问后,好像有千言万语要从她的眼睛裏流出来。 最终组成一句—— “我爱你。” 商今樾的声音弹击着喉咙,轻的几乎不可闻见,却结结实实的砸在了时岫的心口。 情绪好像并不是单调察觉到,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时岫从疗养院回来的烦躁,在这一瞬间化为齑粉,盘踞在她心口裏的这种不耐烦情绪,此刻为着一句话蓦然平静下来。 好像她就是想听商今樾的这句话。 过去听了一次不过瘾,从疗养院回来后更想。 那扇横在她眼前的单向玻璃窗忽然被无数的砖块堆砌起来。 病房位置靠南,一块一块,在她面前垒成了一堵结实的墙。 她该怎么样撞过去呢? “而且我想,我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时岫思绪还在无端蔓延,商今樾的话就在她耳边响起。 那句真正回应刚刚她提问的话同她手裏的文件一同被人强硬的抽走。 锋利的纸张在时岫的虎口留下一阵疼意。 她刚抬起头来,就感觉一只手掌扶过她的脖颈,带着她往前倾去。 商今樾轻而易举的叫时岫抬起头来,俯身吻了过去。 第80章 突如其来的吻让时岫脑袋一下空白, 心跳的简直比刚才还乱。 商今樾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那温凉的指腹紧贴着她的头皮,叫她头皮发麻。 单人椅就那么大一点面积, 时岫靠在椅背上, 面前是站过来的商今樾。 她没有多余的空间, 被迫昂起头来, 任凭商今樾将她的气息推进她的口腔。 但事实上, 商今樾的吻突兀却并不凶狠,她温和的碾过时岫的唇瓣,有一下没有下的裹住她的舌尖, 就像是一场游刃有余的推拉。 时岫赤着的脚没有攻击性,抵在商今樾的腿上,更像是在借她的力支撑自己。 她也没想到由自己的不安带来的试探, 会得到这样猛烈的答案。 商今樾的爱堆在舌尖,一点一点的吞进她的喉咙,叫她快要沉沦。 窗外没有下雨,傍晚的夕阳像是一颗滚烫的火星,将苍白的天空烫了一个洞。 时岫听到了远处海岸传来的海浪声, 她将自己手从商今樾扣着的手裏抽出来,抚上她的手臂,明明是牢牢的攥着,她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跌进这片深海。 “啪。” 房间裏,骤然响起一道巴掌声。 不知道是房间太过安静, 还是时岫的出其不意,这声音听起来快要穿透耳膜。 她们的吻还没有结束, 商今樾的牙齿失控的咬过时岫的唇瓣。 一团沉淀的吐息在最后一秒挤进了时岫的口腔,炽热突兀, 在时岫的头皮密密麻麻的升起一阵麻意。 她的清醒来的迟缓又凛冽,抬手就打开了商今樾。 也搞得她嘴唇溢出一道血痕。 脸上火辣辣的,可商今樾却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疼。 她的情绪器官好像坏掉了,时岫打过来的巴掌竟然没有让她觉得有一点生气,反而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房间裏还有比她更不平静的呼吸声,商今樾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时岫。 第111章 就看到时岫被自己吻的呼吸不匀,却依旧抬着下巴看着自己,含糊不清的眼睛裏写着质问:“商今樾,谁允许你吻我的。” 时岫的唇上挂着颗血珠,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在她的唇上抹开,红的刺眼。 奥菲利亚说的没错,时岫的确有做s的潜质,只是看向商今樾的一个眼神,就让商今樾心口震了一下。 垂下来的手背青筋绷的依旧明显,商今樾被时岫抵着的膝盖发僵。 她喉咙艰难的滚动着,终于是回过神来:“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想要的只是跟时岫证明,她是爱她。 却忘记了她跟时岫之间的关系。 时岫是刺猬,是被她害得患上创伤后应激综合征的病人。 她的吻再怎么温柔,再怎么足够让她安心,在这个时候都是不合时宜的。 “五十九天了。” 时岫低声说着一个数字,声音好像呓语。 可商今樾听着,却蓦地抬起眼睛,对这个数字莫名敏感。 “距离我上次告诉你,证明你是我世界不可或缺的人,已经过去五十九天了,商今樾。”时岫重复着,抬头看向了商今樾。 她紧抿着唇,咬破的唇瓣不断地流出血来,流进她的口腔。 血腥的味道并不是那么好吃,她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沾着她的血液:“商今樾,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向我证明。” “还是你觉得只靠接吻上|床,还有一句‘我爱你’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就像过去每当我们谈到什么事情,你就拿沉默堵我的嘴。” 在刚刚抬手的那一瞬间,时岫脑袋嗡的一声。 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些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份慌张,手不受控制的就抬了起来。 那记耳光时岫打的并不算响,远没有此刻商今樾听到时岫的质问,脑袋裏的嗡鸣。 她看着时岫直直望向她的眼神,只觉得喉咙都要被她的目光刺穿。 商今樾上辈子解决问题的能力差极了,这辈子好像也没有好到哪裏去。 她以为她的亲吻与拥抱能带给时岫安抚和缓解,却没想到她带给时岫的是这样的痛苦。 这些天时岫在慢慢接受她,商今樾就以为她们之间可以慢慢变好。 可明显,她从来都没有那么多“慢慢”的时间,很多事很多人都不想让她跟时岫细水长流。 而她能带给时岫的安心,也远不能抵消这些突发事件带来的毁灭感。 时岫的声音沾着血迹,听得商今樾心碎。 “对不起,阿岫。” 商今樾又提起了这三个字,她笼罩在时岫面前的阴影慢慢往下落去。 直到她蹲在时岫面前,笨拙的牵起她的手。 “我知道你不想再听抱歉,但每一次想起这些事情,我还是控制不住。” “我上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不跟你沟通,一意孤行,但这辈子我从来没想过拿这些东西堵你的嘴,让你按照我的想法走。” 商今樾说的诚恳,握着时岫手掌的手想要收紧,又害怕攥疼了对方,极力控制着:“我不知道我除了把整颗心全都掏给你,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不可或缺。” 说到这裏,商今樾有点哽咽。 她好像已经学会了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时岫听,只是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控制不住的红了起来:“我越靠近你,就越觉得你在我生命裏不可或缺,可你却总是看起来要走的样子。” 这并不是商今樾第一次觉得无助。 她看着时岫白皙的脚腕,太阳洒在这房间的最后一缕阳光也比太平间裏的要温暖。 时岫的质问,给商今樾带来了一种挫败感。 她从来对事都是游刃有余,十拿九稳,可唯独面对时岫,她没有把握,更甚至于有种自卑的无力感。 公海那个的吻让商今樾回去后翻来覆去,回味良久。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求时岫回馈给自己什么正信号,可在开学典礼的休息室裏,时岫告诉她,她们之间是平等的,她不必放弃自我。 所以她也想问问时岫:“阿岫,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吻我,你为什么想和我做,你是没想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 “阿岫,酒精出卖你的,究竟是哪种情绪。” 商今樾说着,抬头看向时岫。 夕阳烧在她的眼底,时岫从她冷淡的瞳子裏第一次看到了迫切的欲|望。 哪种情绪。 还能是哪种情绪呢? 她又不是没有爱过这个人。 又不是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情绪。 油画是能在一张画布上面不断覆盖,重新绘制新作的东西。 时岫的感情一开始就断的不够干净,跟恨意与怨怼掺杂在一起,像是一幅画烂了的油画。 可不等时岫回答什么,商今樾的声音又钻进了她的耳朵:“阿岫,如果你还爱我,那我在你世界裏,不已经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吗?” 她们太了解彼此,眼神裏一秒的悸动都能被看穿。 商今樾的数学在高中的时候就很好,证明题的逻辑从来都是最严谨的。 时岫攥紧了手,只觉得心跳飞快,快的要突破喉咙的桎梏。 “不对。” 就是面对这样一个逻辑闭环的答案,时岫还是摇了摇头。 说了太多的话,她的嘴巴已经干涸。 那个被咬破的口子贴着深褐色的血痂,明晃晃的挂在商今樾的视线裏:“商今樾,难道我不可以自私一点吗?” “比起爱你,我不能更爱我自己吗?” 时岫说得哽咽,她们意见相左,好像在吵一个注定两败俱伤的架。 可就是从这裏,她好像有点摸到了“自我”,也不觉得这些话不能告诉商今樾:“上辈子我的确觉得爱一个人,我能付出自己全部,也甘愿付出自己全部,就是死也没关系。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商今樾,我不想成为今天在疗养院看到的那个女人,也不想被马尔科那类人坑骗,更不愿意哪天走进电梯,再摔个粉身碎骨。” “我还有我的学业,我的画,我还没站到奖臺上,我现在一点也不想死。” 时岫跟商今樾说着,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商今樾的。 就她像刚才她莫名其妙就提起了疗养院的那个女人。 她需要沟通。 她在上辈子就想要跟商今樾这样沟通一次。 哪怕是用喊得,吵得,最后不欢而散。 可商今樾听着时岫说得这一切,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听着时岫这些话,觉得自己真的做的不够。 懊悔沉郁的情绪裹挟着她,让她脑袋裏又冒出了小女孩的哭声。 一男一女的争执声尖锐的划过她的耳膜,让她不由得对时岫对自己说的话的反驳,感到紧张和害怕。 她们也是在吵架吗? 时岫生她的气吗? 她也因此就不要自己了吗? 商今樾心不受控制的越跳越快。 过去那种回避的情绪不起作用,问题已经被时岫摊开,她不想要时岫放弃自己,笨拙的扣了扣时岫的掌心,问她:“阿岫,你生气了吗?” “对,我在生气。”时岫点头。 商今樾心裏咯噔一声,声音哽咽起来:“能不能不要生气,别生我气。” 时岫对商今樾的情绪总是察觉的敏锐,不由得反问她:“商今樾,你怎么了?” “我没事。”商今樾垂眸,回避的意味明显。 只是就在她又要逃避时岫的问询时,她的心裏又挣扎着冒出一股勇气,叫她看着时岫,告诉她:“我只是不喜欢吵架,我……害怕。” 时岫愣了一下,她从没想过会从商今樾的口中听到“害怕”二字。 商今樾的眼睛倒映在窗外的夕阳中,闪闪烁烁,脆弱的不成样子。 “还是因为那场沉船事故?”时岫沉了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了些。 “嗯。”商今樾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记不太清了,我只是刚刚又听到了有人争执的声音。” “他们争执他们的,我不跟你吵无意义的架。”时岫反握住商今樾的手,眼神认真,“你不能因为这个,上辈子每次我想要和你沟通,你都要逃避。你的逃避会让我更加生气,知道吗?” “商今樾,你不能以偏概全,因为看到别人争执的不愉快,就放弃跟人沟通。”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那么明白。 “你看。”时岫说着,对商今樾摊开手掌,“它破了。” “你知道它是怎么破的吗?” 少女白皙的手掌摊开在商今樾的视线裏,刺眼的划着一道血痕。 过了这么久,这道小小的伤口已经干涸,只有溢出来的血迹还贴着她的掌心。 商今樾紧攥了攥手,地上掉着她刚刚从时岫手裏抽走的掌的合同文件。 第112章 那惨白的纸张上还洇着一点血迹,绯红得刺眼。 商今樾心惊。 她惧痛。 “是我。”商今樾颤抖着抽吸一口氧气,喉咙发凉,“这是我刚刚想逃避沟通……” “是啊,是你做的。你现在的一些行为让我觉得我们还会重蹈覆辙。”时岫淡声。 商今樾的眼神顿时慌乱的不像样子,她连忙摇头:“不会了,我不会再逃避了,我以后一定会跟你好好沟通。” “那做给我看。”时岫摊手,带着划痕的掌心赤裸裸的放在商今樾面前。 商今樾不解的看着商今樾,又好像透过时岫的眼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 她俯身,她托起时岫的手,像个虔诚的信徒,温柔的吻了下去。 淡淡的血渍顺着她的舌尖没入她的咽喉,铁锈的味道让人刻骨铭心。 “阿樾,我觉得我选择离婚是对的,你觉得呢?”时岫轻慢,抬手蹭过商今樾唇角。 商今樾剧痛。 可听着时岫那声“阿樾”,她还是紧攥着手指,抬起自己的唇角迎接时岫蹭过来的手指。 “我觉得……也是。” 第81章 咖啡的热气扑在窗前, 由太阳画下一道剪影。 时岫端着刚刚冲好的咖啡站在餐厅的岛臺前,她神色随意,宽松的睡裙挂在身上, 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没有红印装饰。 冯新阳昨晚给她发了消息:【我今晚就不回来啦, 你和樾姐好好谈。】 可最后商今樾没能留下来, 时岫让她走了。 时岫需要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最重要的是, 如果商今樾还留在她家,她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抛弃自己刚刚坚定下来的想法。 只因为商今樾一句充满忍耐与惊惧的“害怕”,就对她心软下来。 这一晚时岫都没有睡好, 她想了好多事情,过去的,未来的。 还有商今樾扣住自己手, 惶惶不安的眼神。 为什么她会害怕争吵到放弃跟人沟通呢。 太阳才刚刚擦着海平面升起,时岫起床了。 她手机的页面停在拨号界面,裏面正输着一串对应不到联系人的号码。 这是温幼晴的电话 时岫沉吐了一口气,打了过去。 “喂。” 听筒清晰的传来一道懒散拖长的声音。 时岫脑袋一麻,她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你……你好?”时岫试探着, 回应对方。 而对方也很快给了她一个确定答案。 “时姐?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冯新阳的声音疑惑又熟悉,在电话那头清晰无比。 时岫整个人都愣住了:“新阳。” 她拿起手机,看看自己的屏幕,又看看那串自己确认了好几次的数字:“这不是温幼晴的电话吗?” 话音落下,时岫就听到电话裏传来一声抽吸。 冯新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看看手机,又看看房间, 接着就挂断了这通电话。 电话挂断的忙音嘟嘟嘟的在时岫耳边徘徊,她整个人都有些状态外。 直到这串号码又出现在她屏幕裏, 温幼晴在电话那头重新打回给她,她才真的接受了刚刚接起自己电话的人就是冯新阳这件事。 什么情况下,人才会在半梦半醒间误接了别人的电话。 这答案不言而喻。 咖啡店响着轻柔地音乐,工作时间客人并不算多,音乐更显这裏空荡。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莫过于心照不宣,只是时岫太紧张,忘了自己刚喝了一肚子咖啡,又把温幼晴约在了咖啡店。 门口灌进一阵为凉风,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是属于温幼晴的颜色,扎染的浅蓝色布料好像把天裁下了一角,温柔得不可方物。 时岫看到温幼晴应约,立刻朝她举手:“这边。” 温幼晴立刻回以时岫微笑,在服务员的领位下走过来:“不好意思,耽误了些时间。” “没关系,我也才来不久。”时岫回答。 时岫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太阳充足,阳光把一切都晒得清晰。 温幼晴在时岫面前坐下,时岫抬眼就注意到了她生涩的没有掩饰好的脖子。 昨天晚上这个人跟冯新阳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一层,她们之间似乎有些尴尬,却也没有那么尴尬。 起码连接起她们的人不再是商今樾。 而是冯新阳。 “时小姐,约我,应该不是想问我跟新阳之间的事情吧。”温幼晴淡声开着玩笑,声音还有些提防的感觉。 时岫感觉到了。 温幼晴好像有些在意冯新阳。 可是她们不是昨天才见面吗? 难道她们之前就认识? 不应该啊,上辈子冯新阳跟温幼晴也没多少交集啊。 想不明白,而且这也不是时岫此行的目的。 更何况按照冯新阳的性格,时岫想只要她回家,冯新阳是一定会主动来跟自己坦白。 所以在此之前,时岫能对温幼晴说的只有:“当然不是。但我永远站在新阳这边。” “新阳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温幼晴浅笑,提防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时岫感觉温幼晴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单纯温和,刚刚等待时打的腹稿被她精简又精简,变成一句话:“既然温小姐对我开门见山,那我也不遮掩了,我今天约你来,是想问问你知不知商今樾小时候的那场沉船事故。” 听到这句话,温幼晴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算不上意外,看了时岫几秒,接着告诉她:“其实这件事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小樾回来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被允许去看过她一次,当时爸爸和商奶奶讨论了什么问题,两个人稍微有些情绪波动,她就害怕的浑身都抖了起来。” 时岫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商今樾的反应,捧着咖啡杯的手紧握。 她做好了迎接一个残酷的沉船事故真相,却没想到只是事后的一次小小切片画面就让她听着揪心:“怎么会这么严重。” “说实话,游轮上发生的事情我一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温幼晴认真回忆着,眉头皱了起来,“时小姐你想想,如果只是沉船,小樾怎么会害怕到拒绝接触所有人,拒绝和任何人沟通。” “是啊。”时岫点头,她也是对此有疑惑,所以才来找温幼晴打听的。 商今樾昨天的反应,时岫想了一晚上。 商今樾克制着不让自己颤抖的肩膀,她看着心惊,在脑袋裏久久挥散不去。 “除非在这这场事故裏还发生了违背人性的事情。”时岫说出了自己的怀疑。 温幼晴也认可:“所以后来商奶奶给小樾找来了心理医生进行干涉,她才逐渐好起来,或者说她才能忘记那晚的经理。” 拒绝,嫌弃。 甚至还有暴力的争执。 时岫眼前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一场风暴,暴雨如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了。 商今樾站在沉船上,几岁的孩子没有自保的能力,无论她哭的怎么肝胆俱裂,却没有人愿意伸出手把她带走。 她被人永远的遗忘在了那裏。 “不过最近我看她状态好了很多,情绪好了很多,都有点不像过去的她了。” 温幼晴的声音缓缓的把时岫从想象的画面拉回来。 她看着时岫,眼睛裏透着欣赏的笑意:“上次我们去慈善晚宴,我开玩笑说,今天拍卖的东西她看上了可以拍下来送给心上人,她也没有冷脸,还认真研究上哪个最漂亮了。” “真是铁树开花。” 铁树开没开花时岫不知道,但铁树却的的确确给了她一棒子。 时岫想如果她没猜错,温幼晴说的那个慈善晚宴应该就是马尔科给她看视频的那一场。 她一开始就知道这是马尔科别有用心,所以也没让商今樾解释。 可不知道万事万物是不是都因为巧合相遇,这场不是芥蒂的芥蒂还是被当事人意外解答了。 或许,老天就不想要她跟商今樾之间有什么误会。 温幼晴看着时岫停顿的目光,顿时意识到:“我是不是剧透了。” 接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跟时岫商量:“时小姐,能不能小樾给你惊喜的时候,你稍微表现的惊讶一些,不然她肯定会找我算账的。” 时岫没想到温幼晴还有这一面,笑了一下,让她放心:“我会的,她也一定不会找你算账的。”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信心。”温幼晴歪头。 “你也说了,她不是过去的她了。”时岫说着,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才显得时小姐的存在难得可贵。”温幼晴看着时岫,眼睛裏有一种看到希望的欣慰。 “实不相瞒,过去我也想过能不能把小樾从她的心理阴影中拉出来,可她的心从来都没有对我敞开过,或者说她的心没有对任何人敞开。” 第113章 “但你不一样,你敞开了她,还让她有所转变,我很敬佩你。” “所以你才没有犹豫,或者担心我会害商今樾,把你知道都告诉我了。”时岫听着温幼晴的话,莫名有种认命的感觉。 明明她过去也没有那么强的,想要拯救一个人的想法。 明明说好了的,这辈子都不要跟商今樾有什么联系了。 时岫皱眉。 理智让她清醒的看着自己,又要走进那场火坑。 今天不该来的。 不是说好了爱自己比爱别人更重要的吗。 还不等时岫给自己此刻的行为分辨什么,温幼晴又开口了:“我相信你。” “其实商家的很多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和爸爸常年都住在国外,但有一件事我到现在还印象很深,应该对你开解小樾有帮助。” “商今樾的爸爸妈妈的感情并没有外界说的那么好,我小时候在小樾家玩的时候,看到过她爸爸打她妈妈。” 温幼晴的声音不轻不重,却猛地在时岫耳中炸开。 她怔了好一会儿,想起众所周知的那版沉船事故:“这样一个男人能为了妻子女儿,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温幼晴跟时岫想的是一样的。 所以她对时岫说:“这对小樾来说很残忍。” “她前半生都在被商奶奶灌输,她要对得起她爸爸,要继承她爸爸遗志的想法。” “啪嗒!” 温幼晴的声音合着什么东西撞到玻璃上的声音,砸在时岫耳中。 她转头看向窗外,刚刚还晴朗的天空转眼乌云密布。 骤雨说来就来,一颗一颗的砸在玻璃窗户上。 . 风推着乌云向东走,城市东边的落雨比西边来得迟一点。 玻璃高墙筑起的公司楼裏,安静而繁忙,一切井然有序。 办公室传来笔尖滑过纸张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个笔落下,商至善在句子的末尾敲下了一个黑点:“这个项目抽走,这个马尔科家破产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商至善说的信心满满,而一旁的商今樾静静看着,看商至善对这件事前所未有的关注,甚至亲自上手,淡声调侃:“姑姑好像对这件事格外上心。” “当然了,他竟然想要把小岫挖走,我能让他如愿吗。”商至善态度坚决,颇具有正义感。 商今樾接过商至善递来的企划,翻了两眼,没说什么。 反正她也是这么想的,商至善递来的刀子不用白不用。 “啪嗒,啪嗒。” 几颗雨珠砸在落地窗上,偌大的办公室响起水珠破碎的声音。 这场西边吹来的雨还是下了下来,空气比刚刚还要潮湿。 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吸饱了水分的棉花,低沉迟缓的贴在胸腔跳着。 今天的工作结束,没有意外她应该又要回到市中心的酒店。 没有人会来陪着她,也没有人能让她抱着。 商今樾开了开手机,想见时岫的心格外强烈。 可她还没达到她的要求,马尔科家还没有破产。 她连跟她证明她不会让她重蹈覆辙的证据都没有,她有资格见她吗? 商今樾看着跟时岫的聊天框,手指悬在输入框徘徊。 好一阵后,她感觉自己眼睛出问题了,聊天框上面居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商今樾看着自己并没有点击输入的输入框,接着就要切 后臺重新登陆。 可就在她要退出的时候,时岫的消息真的发来了:【下雨了。】 商今樾眼睛一亮。 接着时岫就又问她:【想见面吗?】 不断砸下的雨点好像一阵波动的音符,敲击着商今樾的眼睛,叫她一亮又一亮。 商至善瞧得真切,歪了歪头:“小岫的消息?” 商今樾点头,眼睛裏也有点笑意。 商至善见状也笑着看向商今樾,笃定的说:“我怎么说的来着,小岫也喜欢你。” 商至善的声音温柔和缓,是商今樾身边难得一见的温和长辈。 她说着就抬手揉揉商今樾的肩膀,告诉商今樾:“你就不要太紧张她了,公司现在处在关键时期,手头的事情耽误不得,小岫既然喜欢你,就能明白你。” 商今樾忽然觉得落在她肩膀的手令她不是很舒服。 她转头看着商至善,蓦然觉得不对。 第82章 雨说下就下, 没有给人一丝准备的预兆。 商今樾朝窗外看去,楼下行人步履匆匆,撑伞的人不多, 恍惚间好像来到了英国。 过去的记忆也如这场雨, 山呼海啸的朝商今樾袭来。 她手裏没有伞, 被水浇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说商秀年对商今樾是写在明面上的严苛。 商明德是对她写在暗处的, 名码标价的算计。 那么商至善呢? 这些年商至善在家裏担任的角色, 是叛逆不守规矩,更是温暖和包容。 她就像是这个死气沉沉的家中挣扎燃烧的一束火焰,温暖着明翌, 也温暖着商今樾。 可这都是在这之前的印象。 商今樾看着将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商至善,回忆如跑马灯。 商至善对自己说的这话她过去究竟听过多少次。 这样可笑的暗示她是从什么上鈎的。 太阳从乌云的缝隙裏挤出缕光,悉数洒在商今樾的身上。 她就这样安静的站在商至善身边, 脸颊被日光包围模糊,看不清神色,只有背影清晰,像明翌,也像商亲民。 商至善心裏莫名的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她惊觉, 商今樾也才只有十八、九岁,却早就不是青涩的样子。 这个孩子正长得越来越像她喜欢又厌恶的模样。 “感觉你的肩膀有点紧,最近公司的事情太累了吗?”商至善的动作一如既往温和,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姑姑打头阵,我怎么都不能落下。”商今樾淡声回答。 接着她便抬眼看向商至善, 似笑非笑:“感觉姑姑最近很拼,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您这么喜欢处理公司的事情?” 商至善神色一顿, 她演技一流,笑称:“这不是妈让我来的吗?你以为我喜欢干这些事情啊, 没有妈的命令,我早就提着包去荷兰看花了。” “现在也不晚啊。”商今樾接过商至善的话,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她说着,眼神还在商至善那张温和的脸上停了几秒,若有所思:“感觉姑姑今年好像都没怎么去旅行。” 商至善感觉自己被人堵了一下,刚刚想说的话彻底被商今樾带跑偏了。 她不由得觉得商今樾是不是感觉出什么了,却见到商今樾神色依旧,冷着一张脸摆弄手机,似乎也没有别的意思。 于是商至善“嗐”了一声,故作轻松道:“那现在我们就在国外,也算是在旅游了。反正公司需要我处理的事情也不多,带你们两个小孩我还能从妈那裏拿零花钱,何乐不为呢?” 对方会演,商今樾也不差。 她淡着一张脸的表情,对商至善的话点点头:“也对,何乐而不为呢?” 商至善看不到,藏在商今樾眼底的都是不信任。 雨幕在温热的地表升起一阵白雾,叫街上的行人走的狼狈。 商今樾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她一直以来都格外信任的长辈,却感觉眼前的雾气消散了。 商今樾前所未有的思路清晰,她比谁都知道,这样的何乐不为并不是过去商至善的作风。 她这位姑姑过去可不是这样。 她可是能为了让商秀年尊重自己的想法,不参与家族事务,跟商秀年大吵一架,离家出走。 最后还是商秀年服软,再三保证不会再让她接手集团,她才回的家。 从商今樾出生,商至善就满世界的跑。 她才不会为了所谓的零花钱忙公司的事情,她只会为了给明翌看照片,特意天南海北的跑。 商今樾知道,每年商至善都要给妈妈看她旅行的照片,分享她沿途听闻的故事。 每次商至善给妈妈分享这些事情,都会是妈妈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 妈妈高兴,商至善就会更高兴。 那写在旅行故事中的情愫隐秘而真挚,商今樾不是看不出来。 所以究竟有什么事情,比陪妈妈还要重要呢? “行了,今天公司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去陪陪小岫吧,后面你忙起来,就不能这样说走就走了,知道吗?”商至善温和的打断了商今樾的思绪,她话说的揶揄调侃,不着痕迹的又给商今樾注入了暗示。 商今樾点点头,没有对这个“暗示”有什么异议:“我知道了,姑姑。” “好孩子。”商至善满意,笑着对商今樾点点头。 远去的高跟鞋声一下一下的敲着商今樾的耳膜,清晰刺耳。 商秀年的好孩子有标准,商至善也是如此。 第114章 她是真的迟钝,怎么就听信了商至善的话,把时岫的等待当做理所应当。 所以知道了又怎样,她才不会照做。 一步退,步步退。 她不会重蹈覆辙,她怎么能重蹈覆辙。 商今樾呼吸发紧,下意识的拂过自己的手腕。 那条与她装扮并不匹配的红绳环在她的手上,它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这个灰暗世界唯一的色彩。 而商今樾现在也要去找她世界裏的那抹唯一的色彩。 从顶楼到地下停车场,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一阵长震动贴着商今樾的掌心响起。 ——已经不会有人能管得了她的特别关注是谁,商今樾不用低头,就知道发来消息的人是谁。 【阿岫:下班了吗?】 就在刚刚进电梯的时候,商今樾回了时岫:【想。】 看到时岫的问询,商今樾更加确定时岫要跟她见面的想法。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这个人,电梯门还没彻底打开就走了出去。 【你在……】 商今樾低头,手指飞快的敲击在屏幕上。 她正打着字,没注意到面前有一道阴影落下来。 “谁的消息这么重要,连路都不看了?” 熟悉的声音从商今樾头顶传来,她想也没想蓦地抬起头来。 就见时岫不知道什么站在了她面前,一步步看着她走过来,差一点撞进她的怀裏。 许是正下雨的关系,地下停车场透着潮湿的冷意,空气无法在这裏很好的循环。 商今樾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时岫正注视着自己,眼睛裏还带着好久没有见到的笑。 刚刚从商至善那是发现的秘密撬动了商今樾的回忆,她眼前的一切都恍如隔世。 心脏在狂跳,她感觉自己不可控制,要抱住时岫的心情无比强烈。 可商今樾还是克制着,任凭她紧攥的手背青筋凸起,还是控制着询问时岫:“阿岫,我可以抱你吗?” 几盏灯连续在商今樾头顶跳跃,将她的脸照的清晰。 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此刻正泛着红晕。 她看起来好像很难过,情绪也不好。 可就是这样,还是开口询问了时岫的想法,不让自己欲念横流。 潮湿的环境冷得令人心口发沉,清晰的绯红同她克制的声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时岫看着心上好像被人抽了一下。 这感觉很不好。 比她看到下雨就莫名其妙的想来这裏找商今樾还不好。 时岫嘴唇翕动,喉咙裏好像塞了好多种回答的方式。 可哪个回答好像都不够满意,她轻咬了下唇,最后还是敞开手臂,认命的点了下头:“就抱一——” 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拉着时岫抱进了怀裏。 商今樾穿的很少,绸质的料子廓形好,却令人觉得冰凉。 时岫被这人紧紧搂在怀裏,只觉得对方瘦得不能再瘦了,她虚悬着的手似乎很轻盈就能将局势逆转。 可又或者,她也没办法逆转。 时岫觉得商今樾抱自己抱得真的好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她瘦削的身体裏。 可过了好长一会儿,时岫却发现自己还是可以呼吸。 商今樾是真的想要拥有自己,却也是真的在控制力,不让自己感觉到难受。 “下。”迟滞的,时岫把没有说完的话说完。 那刚刚因为商今樾突然的拥抱而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时岫垂下脑袋靠在了商今樾的肩膀上,抿着嘴拍了拍商今樾的后背:“谁欺负你了?又是那个该死的噩梦吗?” 商今樾摇摇头。 声音在她的喉咙酝酿了好久,却又是一句:“对不起,阿岫。” 听到这句话,时岫条件反射的皱起了眉头。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不想听到商今樾挂在嘴巴上的对不起,而是她感觉到了商今樾的不对劲。 那细碎的颤抖从商今樾的喉咙开始,蔓延到她的肩膀。 时岫的耳朵枕在商今樾的肩膀上,对着声音听得清楚:“怎么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这话有些开玩笑的意思,毕竟时岫知道商今樾也不会做那种“对不起她”的事情。 谁知道时岫说完,商今樾就点了下头。 这让时岫的眼神登时严肃起来,疑惑转头:“你……” 可时岫话没说出口,商今樾就靠在她耳边,哽咽着对她问道:“怀着期待却被我爽约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一次次被我忽视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走到藏酒室拿起酒瓶的时候是不是也很难受。” 商今樾的拥抱越来越用力,将时岫扣在她怀裏。 时岫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止,她过去的失望在这一刻被商今樾看到了。 而商今樾的“看到”成了冰镐,抵着她冰封的心,一下一下撬开了好一道缝隙。 听了好一阵子,时岫才靠在商今樾肩膀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薄唇轻吐,说出两个字:“还好。” “怎么会还好。”商今樾不这么觉得,她只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觉得要难过死了。 “因为到后来就麻木了啊。”时岫轻松着说着,抽出手来抚过商今樾被泪水沾湿的头发。 她动作温柔,话也说得温柔。 可在商今樾听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残忍。 地下停车场的闷沉感染了时岫,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也沉了起来。 她像过去商今樾拨开她眼前的碎发一样,拨开她的碎发,平静的眸子望向她眼睛:“商今樾,我已经习惯了你在我人生中的缺席,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守着我们的家,可能我一开始真的非常非常爱你。” 时岫说得都是实话,也是她想说的。 时间太长,说起这话来她自己都有些不知道痛还是不同了。 可商今樾的表情却告诉她,她听的心如刀割。 “对不起。”泪水失控,大颗大颗的从商今樾的眼眶涌出。 时岫手指被这人的眼泪染湿,肩膀也湿了。 外面在下雨,潮湿的空气布满了这一方区域。 时岫感受着商今樾的情绪,思绪慢慢。 她想起自己看到雨水就想起了商今樾,从咖啡馆送别温幼晴,她就立刻给商今樾发消息了。 她今天对这个人的宽容,好像比过去都要大一些。 就算是她又说了对不起,又提起了过去的事情,她竟然都不觉得抵触。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哪裏变了,只是她觉得自己更能呼吸了。 她看着眼眶发红的商今樾,轻声唤了商今樾一声:“商今樾。” 商今樾抬头看着时岫,沾湿的眼睛红红的,裏面写着茫然。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哭的时候,都会变得很可口?”时岫实话实说,有点跳出这个话题的跳脱。 商今樾觉得时岫这句话莫名其妙的,又笨拙的觉得或许情绪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东西。 她轻轻抽噎了一口气,明明懊悔还堵在她的心上,她却想顺着时岫的话说下去:“那我今天可以去你家做做吗?” 时岫挑眉。 中文就是有那么个不好的地方,同音字同音词太多,“坐”和“做”也分不清。 . 午后落雨式微,只是街上撑伞的人依旧不少。 冯新阳提了两大兜东西回来,明明没带伞,浑身一点湿的痕迹都没有。 一扇扇窗户顺着楼梯排列开,冯新阳弯腰,透过窗户往外看去。 送她回来的车子已经走远了,银白色的轮廓在雨幕中格外显眼。 冯新阳看着,很快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往上走。 零食在袋子裏晃郎晃郎的响,她抿了下唇,嘴巴上有水蜜桃的味道。 拎着东西开门,换鞋,注意到时岫的拖鞋不见了,放下东西。 冯新阳做的一气呵成,接着就走到了时岫的房门前,想开门喊她。 只是就在冯新阳推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抬手选择了更拘谨的方式。 “当当。” “时姐,那个什么……我回来了,我们要不要聊聊天,我买了好多你喜欢吃的东西。” 昨晚的事情被时岫意外知道,冯新阳一时间拘谨的不得了,进门都观察仔细。 只是她观察的又不是那么仔细,不然她就会发现鞋柜裏还少了一双备用拖鞋。 时岫也很想跟冯新阳聊。 如果她现在没有被商今樾扣住脑袋的话。 第83章 有节奏的敲门声在房间陡然响起, 叫人肩膀一抖。 冯新阳不知道,她此刻的每一个敲门动作其实都间接砸在时岫的后背。 房间正中央的灯扫在门口,将两道影子沿着主人的轮廓描摹在门上。 冯新阳正在那一头找时岫, 商今樾则在这一头一下一下的吻着时岫, 将她的呼吸递进着推进时岫的喉咙。 第115章 时岫现在实在是觉得把商今樾带到家裏来“做做”是个糟糕的事情。 甚至说她就不该突发奇想, 下着雨跑去商今樾的公司找她。 交迭的长腿轻轻摩挲而过, 时岫被随着被冯新阳敲响的门而抖动的肩膀兀的僵住了。 她感觉商今樾就是故意的, 借着冯新阳在门外,自己不敢剧烈反应,动作愈发肆意, 细长的手指没入自己的长发,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开。 不愧是读书的时候被老师频频夸奖的天才,商今樾无师自通, 压着时岫的唇瓣拿到了主导权。 那富有侵略性的吻叫人沉沦,又神经紧绷。 “当当。” “时姐?你生我气了吗?” 冯新阳又敲了两下门,声音明显低落了很多。 时岫心跳的乱糟糟的,但从冯新阳的声音裏就能推断出冯新阳是看出自己回来了。 她神色蓦地一紧,挣扎着看向商今樾。 不知道怎么回事, 商今樾的吻突然变得轻柔了起来。 她轻轻的凑在时岫跟前,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好像小猫,好像小兔子,但就是不像小狗, 乖觉谄媚的,似乎知道自己惹对方不满。 于是时岫眼神更加严厉起来。 她伸手抵进商今樾的掌心, 在裏面放上了三根手指。 ——那是她们过去打牌会用的暗语。 商今樾刚触碰到便立刻明白了时岫的意思。 她在时岫给自己的倒计时变成二时,主动拿回了扣在时岫脖颈上的手。 那素来冷清的瞳子含着些不舍, 看着时岫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像要挽留。 “时姐……”冯新阳落寞,拿着薯片的手说话间就掉了下去。 挽留不起作用,时岫听到冯新阳的声音,立刻朝门口说去:“没有,没有。” 好像怕商今樾再做什么,时岫一把攥紧了商今樾的双手,才继续说:“我刚刚睡着了,你稍等我一下啊,我没穿衣服。” “好!”冯新阳立刻来了精神,手裏的薯片又举了起来。 于是时岫开门的时候,两大袋薯片闯进了她的视线。 冯新阳还守在时岫卧室门口,看时岫出来,立刻晃晃手裏的薯片:“时姐,好吃的。” 时岫看着挡住门口视线的薯片,顿时满脸惶恐,好像对这个惊喜十分意外。 只有时岫自己知道,她是给自己捏了把汗,并庆幸她提前把商今樾藏到了衣柜裏。 也不是商今樾见不得人。 就是冯新阳刚刚敲了这么久的房门,时岫都没有应声,她就是再迟钝,看到商今樾也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不是时候。 时岫还不想让商今樾觉得得意。 “这好吃的是薯片啊,还是人啊。”时岫说着就把冯新阳手裏的薯片拿过来,故作轻松的讲道。 冯新阳跟在时岫后面,耳朵一热:“其实,我们昨天,才真正认识。” “唰拉!” “昨天?” 时岫意外,失手给薯片袋子咧了个大口子。 冯新阳眼疾手快,在一旁伸过手去才没让薯片撒在地上。 “我现在需要你详细的告诉我。”时岫盘腿,对冯新阳昨晚的遭遇紧张起来。 “就是樾姐来哄你,给了我一张黑卡把我打发走了嘛,我也没地方可以去,就去酒吧了。然后刷卡的时候人家觉得我是盗窃黑卡的,要报警,她就出现了。”冯新阳来的路上就打好了腹稿,一口气都给时岫说了。 “她替我解围,我就请她喝了酒。我记得我们聊了挺多东西,她也喜欢chiikawa,我就给她看了我画的二创,酒吧乐队邀请客人点歌,我好像还上去唱了一首,然后,然后……” 只是到了她们聊到尽兴,喝了很多酒,冯新阳的话开始支支吾吾,仿佛回忆困难起来。 时岫看着冯新阳这个反应,替她说:“然后你再醒来就是第二天早上,接到了我打的电话?” “倒也不是。”冯新阳小小的摇了摇头,凑到时岫跟前,小声告诉她:“那个的过程我还是知道的。” 客厅的灯悬在两人头顶,时岫还是头一次看到面红耳赤的冯新阳。 跟冯新阳认识这么些年,时岫光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昨晚的事情冯新阳并不觉得糟糕,甚至还有点心动:“你对温幼晴是什么看法?” “我觉得我这属于,见色起意。”冯新阳认真,并不觉得温幼晴突然出现在偏僻小酒吧有什么不对。 时岫看着这幅样子冯新阳,觉得上辈子这人对温幼晴的态度可不是这样。 她对温幼晴可以说是敬而远之,话裏带刺,态度冷淡。 等等。 时岫回忆着,吃薯片的动作停了停。 回忆像盘录影带,迅速往回倒着。 时岫好像想起了上辈子冯新阳初见温幼晴时,对她的评价温幼晴。 ——“她不就是长得好看嘛,不就是腿细了点嘛,不就是脾气好了点嘛,不就是对谁说话都嗲嗲的嘛,我们时姐也不差啊!” 不就是…… 时岫突然意识到,如果没有她跟商今樾的事情先入为主,冯新阳的确会见色起意。 而即使有她跟商今樾的事情横着,时岫也觉得:“温幼晴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 冯新阳听着时岫的评价,挪动坐的离她进了很多:“你是不是跟她有点点熟?” “商今樾跟她更熟。”时岫冷哼一声,咬的薯片咔咔作响。 “那商今樾跟她熟,不就是你跟她也熟嘛。”冯新阳拉起时岫的手臂,去吃她手裏的薯片。 时岫一把夺回自己的薯片,条件反射一样:“我告诉,你商今樾是商今樾,我是我,你不要把我们捆在一起啊。” “怎么,昨天晚上你们谈的不愉快啊。”冯新阳看看时岫。 “没有。”时岫开口否认。 只是说着,她又抬头看了眼自己半掩着门的卧室。 有个人影站在门后,叫她的目光愈发晦涩起来:“我还是觉得跟她分得清楚一些比较好。” 起码就现在而言。 “什么分得清楚,分不清楚?”冯新阳没听清,抓了把薯片往嘴裏送,完全在时岫面前放飞自我,“时姐,家裏就咱们两个人,你有什么不能大声说的。” 时岫听着冯新阳的话,有种哑巴说不出话的无奈感,只好换了种说法:“我的意思是说,商今樾有商今樾的交友圈,我有我的交友圈,我们两个的层级不一样。” 这么说着,时岫还抬起手给冯新阳比划了比划。 而冯新阳看着时岫的示意,一把抓住了时岫高度错开的两只手,放到一起:“懂了,你要搞事业。” 时岫看着被冯新阳握住的手,总觉得哪裏怪怪的。 冯新阳看着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那么的明白。 时岫想了想跟自己从初中就认识的冯新阳,又想了想跟商今樾青梅竹马的温幼晴,不由得神情严肃认真起来:“新阳,朋友也好,恋人也好,我不反对你跟温幼晴交往,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冯新阳也回以同样的严肃认真:“我知道,要买指套。” 这话一出,时岫严肃的表情差点垮掉。 她现在算是知道了,刚刚自己的话冯新阳根本没听明白。 时岫紧咬下牙,先附和了冯新阳的话:“对,这件事也很重要,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嗯,你说。”冯新阳点头,依旧一副认真。 “我是想说,无论你怎么跟温幼晴发展,都不要忘了,要以你自己为重心,不要为了一个人主动放弃自己。家世只能用来衡量世俗地位,你跟她在感情上谁都没有高低之分。” 时岫握着冯新阳的手,冯新阳的手背逐渐贴上一层热意。 她听着时岫这番话,神色真正变得认真起来,心有戚戚。 “时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经历了很多似的。”冯新阳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只是看着时岫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因为我就是经历了很多啊。”时岫挑眉,故作轻松的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样的笑,冯新阳却看着心疼。 她立刻抱住时岫,嘴裏“呜呜呜”个不停:“我们时姐太不容易了呜呜。以后……以后要是商今樾那厮欺负你,我就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出头,看我不打断她的狗腿!” 那贴在门后的人,腿一下幻痛。 时岫听着就笑了。 冯新阳却比刚刚还要认真:“时姐,我说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时岫点头,心口有些发酸。 她怎么会怀疑冯新阳的话,她又不是没有看到过冯新阳给她出头。 还有当初她对自己的选择,怒其不争又舍不得痛骂自己的样子。 “谢谢你,新阳。”时岫抬手,也抱住了抱着自己冯新阳。 她们的友情何止这几年,很多话也不用多说。 第116章 冯新阳知道时岫骄傲,感受着时岫对自己难得露出来的温柔,拂了拂她的背:“也谢谢你,时姐。” “跟你说了,我觉得心裏踏实多了。” 时岫勾唇,有些得意:“那当然,我可是你时姐。” 只是接着,她还不忘叮嘱冯新阳:“一定要做自己,新阳。” “嗯,我记住了。”冯新阳点头。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客厅裏坐了好一会。 直到冯新阳手机震动起来,还带着有些奇怪的音乐。 时岫在特别关心设置裏听到过这个音乐,她转头一瞥,果不其然在冯新阳的手机裏看到了温幼晴的名字。 都不用冯新阳仔细去看,时岫脸上的嫌弃就溢于言表。 冯新阳对好友的表情不以为然,捧着自己的宝贝手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你这什么眼神啊,哼,我回房间了。” 说是生气,可冯新阳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前脚刚走,时岫后脚就看到不远处的主卧门缓缓推开,一个人影探了出来。 商今樾正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那神情,还有夹缝中的小脸,跟上次在礼堂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她从门缝裏伸出了手,朝时岫挥了挥。 时岫吃掉手裏的最后一口薯片,不紧不慢的走了过去:“干什么?” 却不想商今樾伸手来,一把扣住了时岫的手,小声跟她说:“其实,我跟温幼晴也没有很熟。”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商小姐,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把海外收回后,人家都说你要跟我离婚,和她在一起啊。”时岫哼哼笑了两声,把自己当初听到的外界传闻都说给了商今樾。 商今樾不在意这些外界传闻,可这外界传闻听的人胆战心惊。 时岫跟商今樾“离婚”好像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结局,唯独不是商今樾期待的结局。 “阿岫,可我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商今樾告诉时岫。 时岫不以为意:“可你也从来都没有告诉我过。” 过去的回忆应该平息下来,可是不是总会跳到时岫眼前。 她看着商今樾沉默,看着商今樾对过去的事情感到愧疚,也没有多么的快意。 旧账翻起来让时岫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 连够不够都谈不上,商今樾从来都没有给过时岫安全感。 沉默了好一阵,商今樾紧握了握手,抬头对时岫说:“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喜欢的,我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她的手慢慢抚上时岫的手臂,近乎将全部的自己都压了过去:“我不想和你分清楚,别和我分清楚。” 刚刚时岫刻意小声说的话,商今樾还是听见了。 她目光比宝石水晶都要真挚,四目相对,是前所未有的真切。 寂静中,时岫听到自己的心在跳。 咚一声,咚一声,像是从树上滚落下来的苹果,一颗接一颗的滚到她跟商今樾脚下。 她被商今樾握着,背后没路能走,只等着这些苹果越积越多,将她们埋在一起。 时岫面无表情,同商今樾彼此看着。 她看到商今樾的眼睛裏倒映着她的唇瓣,却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睛裏也装着对方的唇瓣。 火星摩擦在一起,一触即发。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眼睛,昂着下巴,故意似的对她说:“商今樾,我没买指套。” 她想既然商今樾刚刚听到了她跟冯新阳的对话,那冯新阳刚刚认真的科普她也是听见了。 为难也就在这一句话,她倒想看看商今樾怎么应对。 可时岫怎么也想不到,商今樾接着往她手裏塞了个东西,唇瓣擦过她的耳垂:“我带了。” 第84章 当商今樾将东西塞进时岫手裏, 时岫前所未有的心惊。 她猝不及防,塞着东西的手不知道是握住,还是放开, 刚刚还得意的脸上表情发怔, 干净的眼睛裏连呆滞都显得漂亮。 商今樾目光沉沉的看了时岫好几秒, 手指穿插过她的掌心, 所有若无的玩着她的指腹:“所以可以吗?” 这人说的晦涩, 可听得懂的人却是心知肚明。 熟悉的气息沿着时岫的耳廓慢慢挥发,她嗅着这味道,心念微动。 又有一颗苹果随着她的心跳滚下来, 发出会心一响。 时岫神色深沉的盯了商今樾几秒,接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将商今樾拉到自己面前,贴在她的耳朵上, 摩挲轻吻:“不可以出声,明白吗?” 温吞的热气划过商今樾的耳廓,毫无阻碍的感受着时岫的温度。 刚刚被中断的事情被重新擦起了火化,倏一下,倏一下, 点着商今樾的理智。 “明白。”商今樾滚着喉咙,声音裏裹着团混沌的气流。 此刻的她还不觉得这是个多么艰难的事情,就这样对时岫点了点头。 却想不到,时岫会接连几次拙劣,压着她的唇舌, 悄无声息的抚起她的裙摆。 说是抚,实际上却是越弄却皱。 商今樾双腿使不上力气, 挂在脚上的卡通拖鞋摇摇欲坠,又在某一瞬间被绷直的脚趾带着竖了起来。 毛茸茸的白色小狗笑的嘴巴弯弯的, 两只塑料眼睛正对着商今樾的裙摆。 它看得真切,又看不明白,不知道它的另一个主人为什么要把这个主人放倒在床上,搞得她这个主人看起来好难受的样子。 玩偶又没有时间观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塑料眼睛的倒影裏泛起一层水光。 窗外还下着雨,溅落的雨水打在它的眼睛上,叫它的塑料眼睛也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 “阿岫,阿岫……” 紧紧克制的声音在房子裏回荡,商今樾扣着时岫的一只手臂,脸红得厉害。 上次在时岫房间,她也没觉得这屋子这么大,大的好像她稍微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有回声。 殷红的唇瓣被她压在齿间咬来咬去,也不用时岫再多磋磨,就已经鲜红欲滴了。 “阿岫什么?”时岫低声,凑到商今樾面前,吻了吻她的唇。 这吻看起来格外温柔,轻轻的蹭着商今樾被自己咬得鲜红的唇瓣,好似一阵安抚。 可藏在身侧的手臂却比什么动作都要过分。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放缓,眼看着要停下。 可还不等人缓缓平复,接着却变了速度。 商今樾几乎失声,声音被时岫堵在喉咙裏,全身的血液沸腾涌动,好像烧起来的一把火。 那纤细的手指紧弓起来,掐得时岫的手臂好像要陷到她的肉裏去。 窗外刮起一阵惊风,骤雨纷纷,噼裏啪啦的打在窗户上,听不到人的呜咽声。 “啪嗒”两声清脆,小狗拖鞋顺着商今樾脱力的脚掉在了地上。 沿着商今樾的眼尾流出两行清泪。 时岫的掌心湿漉漉的。 房间裏呼吸的声音愈发明显,时岫的游刃有余终于是真的停了下来。 她看着瘫软在自己怀裏的商今樾,湿漉漉的手指缠着她的发丝:“好厉害。” 商今樾抬眼,眼尾还挂着两道泪水,看向时岫的眼神好似哀怨。 她实在是没力气了,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两只耳朵随着时岫的轻笑渐渐红得厉害起来,又好像是什么都说了。 看着时岫衣着整齐,只有领口的扣子松散了几颗,商今樾似乎有些看不下去。 她揪着时岫的衬衫,一言不发,接着就藏进了时岫的怀裏。 像只鸵鸟 。 这人怕是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吐息有多灼热,一层一层堆在时岫的胸口,叫人心跳无法平复。 时岫低头自己家看着这位鸵鸟小姐,忍不住笑了一声:“商今樾,为什么我过去没觉得你像个小孩子?” 过去? 商今樾听着这个词,靠在时岫怀裏的眼睛落了落。 她轻声又认真,在浑浊缭乱的呼吸下吐字清晰:“因为过去的我不知好歹。” 上辈子谁能说商今樾不知道好歹呢? 她生意做得那么多,年少有为,家庭和睦。 如果要说不知道好歹,也该是时岫。 这个死皮赖脸缠着她,破坏了她跟温家小姐美好姻缘的人。 狗屁。 想到这裏,时岫伸出手来,一把掐在了商今樾的脸上:“你的确不知好歹。” “明明离了婚,却颠颠的来送殷勤,过去也没见过你这么主动过。” 时岫的手掐在商今樾的脸上,商今樾却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的掐了一下。 那张放在客厅的离婚协议被风吹起又落下,死死的钉在她跟时岫之间,永远刺眼。 说到底,这也都是她活该。 又有几颗泪水沿着商今樾干涸了的泪水路线流出来,小小的蹭在时岫的胸口。 她伸出手去,接着就牢牢的抱住时岫,泪眼朦胧,语气坚定:“以后我会更主动的。” 第117章 . 商今樾是一大早被时岫赶走的,冯新阳还没起床时岫就把自己的衣服丢给她,让她赶紧溜了。 虽然时岫笃定了这么早一定不会碰上喜欢睡懒觉的冯新阳。 但商今樾比时岫更笃定,这么早她一定会碰上来找冯新阳的温幼晴。 于是商今樾一边穿着时岫的外套,一边推门往外走,果不其然在家门口撞到了故意跟冯新阳做偶遇的温幼晴。 这人看到房门开了,立刻做出一副在找东西的样子。 却不想一抬头,就撞上了商今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来了?”商今樾先开口。 温幼晴立刻变脸,也不慌张了,看着商今樾的表情无奈又羡慕:“走啊。” “嗯。”商今樾点点头,眼睛有些笑意。 她心情好,还不忘给温幼晴透露:“冯新阳昨天打了一晚上的游戏,要睡到中午,你不如在车裏多呆一会。” “这样啊。”温幼晴说着就彻底放松了下来,朝后靠在了自己的车上。 “那我走了。”商今樾跟温幼晴摆手。 温幼晴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跟接力似的,商今樾走,温幼晴来,守着这幢街区的老房子。 . 【哎呀你是不知道,夕阳下骑自行车有多美好。】 【强烈推荐给你和樾姐,真的太美好了,温幼晴还从后面抱了我哎~虽然我知道是因为她侧坐在车上觉得不安全,但是,哎呀~】 …… 冯新阳以一句一个哎呀,两句一个脸红表情包,刷屏式的给时岫发着消息。 一周后,刚回国的冯新阳又开始跟时岫回味起了那天她跟温幼晴独处的24小时。 从白天见义勇为的偶遇,到中午高檔餐厅的酬谢。 冯新阳现在咂摸到了夕阳下的骑车。 时岫一手拿着画笔,一手端着颜料盘,完全抽不出手来回冯新阳消息。 她也知道,她不用回她,回她反而打断了她的回味。 这个人完全沉浸在自我回忆中,待会跟自己说完,还要引用发过的句子在引申感慨一番。 短短二十四个小时,在冯新阳的嘴裏好像过了一辈子。 眼看着消息提示已经累计到了60+,时岫从没觉得冯新阳上学的时候有这么会做阅读理解。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个好友没救了。 “岫,在想什么?有些不专心。” 这么想着,哈洛特的声音就从时岫身侧传来。 她刚刚来到教室,说着就站在时岫的画架前。 “在想朋友的事情。”时岫忙回过神来,跟哈洛特说。 “还是专心一点吧,这一块色彩你已经了两天了,还是没有处理好。”哈洛特抬手指了指时岫的画布,尖锐的指出她的不足。 绘画之外,哈洛特是温柔没有架子的朋友。 在画画的时候,她就是时岫最严厉的老师。 放在她们两个面前的是一副尚未完成的秋日景象,少女站在山坡遗世独立。 时岫的笔下的人物,神色倦倦,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苦恼。 可哈洛特给时岫出的题目是希望的少女。 时岫找了很多天灵感,可秋日丰收的希望感她就是画不出来 她画笔下的秋天,总有些凋零。 “去采风试试吧。”哈洛特想了想,主动提议,“现在也是秋天了,很适合采风。” 时岫有些意外,但也还是不面对这件事有些期待:“我们要去哪裏?” “中国?我想去岫的家乡看看。”哈洛特笑着看向时岫。 时岫看看自己的画,又想了想满是高楼大厦的宁城,不由得告诉哈洛特:“可是老师,我家在城市,没什么好看的,高楼林立。” 哈洛特不以为然:“在怎样繁华的城市肯定也有郊区吧。” 说着,她还引经据典上了:“而且你们中国有句话,久住之地无风景。或许我带你去采风,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况且公费旅游,你就让我带你去个远一点的地方吧,欧洲我都看腻了。” 真实目的暴露,时岫不由得拿刚刚哈洛特说的话回她:“老师,您这也是久住之地无风景。” 哈洛特耸肩,接着就拍拍时岫的肩膀,敲定了这件事:“那我们说定了!” “刺啦。” 哈洛特的声音跟杂物声同时传来,时岫可不觉得哈洛特拍自己肩膀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跟哈洛特同时定住,接着同样警惕的看周围,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那个杂物框裏。 巨大的框是个能藏人的东西,时岫护着哈洛特,拿起了她的画架上的棍子:“谁?” “你不出来,我们就报警了!” “簌簌”,“簌簌”…… 时岫的警告起了作用,杂物框开始抖动起来。 好一阵声响过后,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从框裏站起来。 那人破衣烂衫,正是刚刚家裏破产的马尔科:“岫,是我。”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求你不要报警。” 第85章 厚重的云缓缓遮住太阳, 阳光转瞬即逝。 美术教室裏摆放的画布也暗淡,晦暗的画布上描着两道浅浅的影子。 是时岫跟商今樾。 刚刚马尔科人不人鬼不鬼的从大框裏出现,哈洛特被吓得惊慌失措。 时岫安抚着哈洛特的情绪, 表示自己会联系商今樾, 让她先走了。 只是哈洛特看着马尔科, 也不怎么放心时岫自己在这裏, 等商今樾来了, 才肯离开。 等待商今樾来的时间裏,马尔科做尽了友好真诚的样子,可时岫就是不相信他。 这个人上次找她就没安好心, 时岫再也不会相信这个人,不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骗了。 时岫坐得远远的,上下打量着马尔科。 只见他破衣烂衫, 落魄不堪,一点都没有当初在学校大手一挥,说请大家去罗马就去的样子。 要说马尔科家也真是纸糊的,商今樾才刚开始清算马尔科家,他家就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了。 一大家子人大难临头各自飞, 马尔科的头上还挂着几片落叶,怕是不知道从哪个仇家手裏跑出来的。 虽然他们这是恶有恶报,活该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但时岫也知道商今樾是为了什么,才决定收拾马尔科家。 所以就算马尔科在他家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也要联系商今樾来。 或许商今樾能从他嘴裏得到些什么有用信息。 “想说什么, 现在就说吧。”商今樾看着被自己的保镖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马尔科,居高临下的问道。 马尔科滚了下喉咙, 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商,商小姐,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搞我们家,我也知道我们家你最想搞谁,但是商小姐,我劝你一句,你不要搞错了人,报复错了对象。” 商今樾神色淡淡:“那你说说,我报复错谁了?” “不是我要挑拨你跟岫之间的关系,是有人雇我,让我带岫去看的那个女人!而且我那个女人也不是我父亲朋友的情妇,据我所知那也是那个人安排好的演员!”马尔科说的激动,半个身子都直了起来,巴巴的看着商今樾,希望她相信自己。 时岫在一旁看着马尔科的表情,只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那个女人在那一瞬跟她对视的样子不是巧合。 她会那样精准的走到自己跟前,有可能是因为那扇玻璃根本就不是单向的。 她被人设计,一步步,差点就走进了陷阱。 可为什么要设计她呢? 如果想要商今樾不好过,怎么不对商今樾下手。 还是说做这一切的人并不舍得…… 窗外的云堆积在天空上,掠夺走了太阳大部分的阳光,房间裏的气压更低了。 时岫转头看向商今樾,就见商今樾的眼神好像也变了,只是声音依旧冷淡:“继续。” 马尔科听着商今樾的声音,感觉好像有把刀子抵在他头上。 他就是再害怕,也要继续:“其实我并没有按照那个人给我的故事版本说,她给我的故事太乏味,我进行了一点艺术加工。” “什么加工?”时岫皱眉,觉得马尔科什么大病。 “昂,因为原来的故事我觉得有点太残忍了,一点也没有艺术性,也不美丽。”马尔科点头,眼睛裏还漏出了于心不忍,“你知道的,岫,我是欣赏你的,我怎么忍心让你代入这样一个故事。” “讲你的故事。”商今樾冷声,打断了马尔科对时岫打得感情牌。 马尔科立刻噤声,老老实实的跟商今樾讲起了最初版本的故事:“原本那个女人的设定,是我父亲朋友的妻子,但是因为她是艺术家,世界一流芭蕾舞剧团的首席,婚后也只想专注她的舞蹈事业,不想怀孕生子。但我父亲的朋友不以为意,觉得她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金丝雀,扼杀了她的理想,强迫她怀孕。最后孩子没有留住,她的艺术生涯也毁掉了,从此就疯掉了。” 第118章 这么讲着,马尔科还瘫了下手,一副“你看,这个故事并不美丽”的遗憾样子。 但时岫听着这个故事,觉得它才更倾向于马尔科当初那句:“商人总是喜欢磋磨艺术家。” 接着她敏锐的意识到这句话或许并不是马尔科说的,而是那个告诉他这个故事的人说的。 商人。 艺术家。 时岫总觉得这个配置有些耳熟。 但她有些想不起来了,接着就听到商今樾语气低沉到极点,对这个故事刨根问题起来:“让你讲这个故事的人是谁。” 几乎是这句话刚问出,时岫就觉得商今樾不对劲。 商今樾眉头紧皱,好像将这个故事当做了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就是这样想着,时岫脑袋嗡的一声。 她后知后觉,又飞快的从刚刚马尔科讲的故事裏提炼出一个关键词:“世界一流芭蕾舞剧团的首席” 她没记错的话,商今樾的妈妈明翌过去就是芭蕾舞剧团的首席。 在结婚前,明翌开过很多巡演,是国内乃至世界首屈一指的芭蕾舞者,被人视若瑰宝。 新闻总是更新迭代,几十年前的新闻还停留在报纸上,找起来更是困难重重。 跟商今樾结婚后,时岫尝试过了解明翌,可不知道是太久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报社对明翌的新闻只有只字片语。 甚至大多数都不报道她的成就,只说她命好,嫁得好,世纪婚礼人人称羡艳。 可这真的值得羡慕吗? 时岫站在疗养院的房间外,怎么看都觉得明翌过得并不开心。 只是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感受错,毕竟她没有很多机会接触明翌,验证自己的想法。 负责照顾明翌的商至善曾隐晦的告诉自己,明翌不喜欢商今樾,让她这个商今樾的妻子也不要经常来。 时岫也信了,毕竟每次她兴致勃勃的去找明翌,都要遇上明翌状态不好。 商至善跑过来安抚明翌,让受惊的自己先回去。 那种熟练的安抚好像一种无声的排斥。 排斥一切走进这个地方的人。 “您的那位姑姑。” 时岫正想着,马尔科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响起。 这人眼睛裏难得笃定,甚至还有种得意:“她不知道,其实秘密交易的时候我就看到她的脸了,她以为她掩饰的很好,但我是画家,那个光影我一看就知道是她。” 说到这裏,马尔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起来,“这个女人简直太恶毒了!她要毁了岫,又要毁了我家,现在还给我按了那么多罪名,想要我死!” “商小姐,你相信我,警察调查的那些事我都没有干过啊!是她栽赃给我的,都是她啊!” 马尔科越说越激动,两旁的保镖都快要控制不住他。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没人注意到商今樾的手中慢慢收拢,握在一起。 青筋绷起,狰狞的匍匐在削薄的手背。 商今樾握的很紧,紧到指甲都要嵌进肉裏去,掌心一片翻白。 其实不用马尔科说,商今樾也已经猜到想要挑拨她跟时岫关系的事是商至善干的了。 这些天她表面上在为处理公司合并和马尔科家的事情分身乏术,背地裏已经派了几个心腹去日本和时岫的老家。 从两个地方传来的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商至善,这位家裏她最亲近的长辈。 商今樾看着这些证据,只觉得自己蠢的要命。 商至善做的并不高明,她唯一高明的,就是拿自己最渴望的亲情迷惑了自己。 原来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会是最想自己过不好,最想自己去死的人。 是因为妈妈吗? 是因为妈妈其实并不是想要自己。 是因为是她害的妈妈从此与她热爱事业再无缘缘分了吗? 商至善并不够聪明,她太想要刺激时岫,发洩自己的情绪。 她说给马尔科的故事一大半都取自明翌和商亲民的过去。 于是商今樾猝不及防,知道了父母感情的真相。 或许他们曾经是真的相爱过。 可这份爱始终没有延续到自己降生的时候。 甚至说,是自己的降生,彻底斩断了她与母亲,母亲与父亲的感情。 难怪。 难怪妈妈不喜欢自己。 难怪她每时每刻都想掐死自己。 所以在商至善的故事裏,自己没有出生。 她真的不应该在这个世上出生…… 过去冷静的面对事物,冷静的处理问题,商今樾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就像个机器。 而现在她随着跟时岫的相处,找回了自己的感知,找回了自己情绪,可为什么这些东西让她觉得喘不上气。 商今樾攥着的手越来越紧,紧到连空气都钻不过去。 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一双手,以另外的方式,从她的手背落下,包裹住了她紧着的手。 “来都来了,我警告你,别想着去死啊。” 熟悉的母语在商今樾耳边响起,叫她蓦地转头朝身侧看去。 时岫神色淡淡,又是满眼严肃,一眼就看穿了商今樾眼睛裏装着混乱和怅然。 天边吹起一阵风,叫树枝上再也挂不住的落叶扑簌簌的往下落。 秋天是金橘与绯红交织成的季节,堆起来的落叶锁住温度,留住大地最后一缕温暖,就好像时岫的手掌,温热且有力量。 商今樾知道,时岫是明白自己的情绪的。 感知到自己的情绪让她觉得痛苦。 但时岫的手,让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风推着云慢慢离开窗前的天空,又有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商今樾垂眸,时岫的手背落着光亮。 她看到了太阳出来了。 “商小姐!”马尔科发了疯的要求商今樾庇护,被保镖按在地上狼狈不堪。 商今樾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思绪,吩咐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他关起来。” “小姐放心。”保镖明白,点着头就一左一右的压着马尔科朝外走去。 “商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都是受害者不是吗?拜托,别对我这么残忍,我还有别的价值的,商小姐……” 马尔科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被拖在地上走。 他凄惨求饶的声音远去,画室就剩下了商今樾跟时岫。 太阳在地上画满了影子,画架影子织成了一片杂乱的世界。 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时岫跟商今樾始终都靠在一起。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了,是怀孕让她体内激素失衡,引发的疾病。” 安静中,时岫的声音从商今樾耳边传来。 她没看商今樾,似乎是羞于面对商今樾,还有自己此刻对商今樾的心软。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自责,在想如果没有我,妈妈会不会就不会重病缠身,她也跟电视裏演的那些女强人一样,做她的事业。” “我有时候坐在抢救室外的椅子上就在想,她为什么爱我呢?她为什么不后悔剩下我呢?她还不如恨我,还不如怨我……” 说知道这裏,时岫哽咽了一下。 她就是因为这样不喜欢去医院,不喜欢受人帮助。 她骄傲的不得了,却也想要从妈妈那裏得到一点让她愧疚低头的抱怨:“似乎只要她把这些情绪都发洩出来,我就能好受一些,我也就能活下去了。” 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商今樾说这些,怎么说都感觉她跟商今樾不是同一种情况。 她们的妈妈都是因为怀孕生子落下了不可逆转的病痛,可她妈妈起码还是爱她的。 但时岫就是想跟商今樾说一说。 想告诉她,从某种角度来看,她们都是一种人。 她商今樾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相同的感同身受,我跟你讲这些就是……” 时岫说着,有些卡壳。 她讲自己的故事就是一时兴起,现在也没组织好语言,更不知道怎么收尾了。 可商今樾给了一个很好的结尾。 这人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反握住时岫的手,将她拉到跟前,一把抱住。 “我明白。” 商今樾抱着时岫,说着就靠在了她的肩上。 “喂商今樾……”时岫看向商今樾条件反射的想要推开她。 可脾气没发出来,她在空气裏听到了细微的颤抖。 也不用看她就知道,商今樾只是勉强打起精神的,声音裏还是落寞。 是啊,谁能就这样毫无波澜的接受母亲并不爱自己的事情呢? 甚至还有,连自己最信任的姑姑也不想要自己活下去。 时岫想商至善的事的确让人难以接受,她现在都心情复杂。 商今樾更不要说了,以后的事会更难,她们会站在对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第119章 想到这些事情,时岫就心累。 她觉得刚刚的事情就算了,她就不跟商今樾计较这些事情了。 她是主人,她对自己的小狗要有雅量。 或许从当初她找温幼晴,决定要掺和进这件事开始,她就没办法左傲及时抽身了。 其实如果想要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只要她跟商今樾离得远远的就行了。 可她又不是没做过。 偏偏商今樾死缠烂打。 她的心跳也不听理智的指挥。 人类就是这么愚蠢。 总是一而再而三的迈入同一个陷阱。 时岫想秋天真的不是个很好的季节。 她站在这裏,看着万物经过春夏的绽放,慢慢凋零。 看着窗外一片落叶掉下,时岫在商今樾的耳边问道:“是抱一会儿,还是减一颗负星?” 商今樾沉落的眼睛蓦地一亮。 阳光与树影遮住她们的视线,短暂的遗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校园永远都不会安静,午后阳光好得不得了,不少学生在草坪上晒太阳。 没人会注意到缓缓驶离教学楼的车裏压着落魄的马尔科,更没人注意到不远处还有辆保姆车,藏在楼影之间。 “小姐,你说马尔科会拿什么跟小小姐交换?”助理满面愁容,看着商今樾车缓缓驶离,害怕得不得了。 商至善抬眼,看向自己的助理。 四目相对,车内的气压低的不能再低。 助理屏住呼吸,在商至善的注视下,一动不敢动。 “啪!”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裏传来一声巴掌声。 那声音太响,路过的学生都停下来看了看周围。 车内助理被扇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座位上跌下去,半边脸都肿了。 可她却因此松了一口气。 商至善神色未变,掐着助理的脸,质问:“你办事不利,还有脸问我。” “对不起小姐。”助理被吓得浑身都抖,连连道歉保证,“我一定会把马尔科抓回来,弥补……” “马尔科?”商至善冷笑一声,随手把望远镜一丢,眼神狠厉。 “你看不出来吗?我这个侄女可是个真情种。” 第86章 临近中午的阳光明晃晃的, 将秋日尚且还挂在树梢的叶子晒得绿油油的。 从佛罗伦萨到宁城,哈洛特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季节的倒退,她在十月份的早上, 能只穿着一条裙子上山。 哈洛特活得精致, 即使是到山裏采风, 她也要打扮的优雅得体。 微风吹起她的裙摆, 浮动的雪纺布料好似一阵开满鲜花的海浪。 哈洛特看着自己刚刚放在墓碑前的向日葵花束, 笑着看向时岫:“岫,你的母亲看起来很喜欢我送给她的花。” 或许外国人跟中国人信得不是同一个神,但对于亡者的幻想与期待是一样。 这风来的巧合, 就好像是殷蔷刚刚来过。 时岫看着墓碑上笑容依旧的殷蔷,对哈洛特的惊喜附和着点点头:“是啊,老师买的花漂亮又新鲜, 妈妈很难不喜欢。” “我妈妈说她之所以喜欢向日葵,是因为这种花虽然扎根在土裏不能动弹,但却可以追着太阳动,很有生命力。” “是啊。”哈洛特点点头,很是认可殷蔷的想法。 “岫, 我觉得你的妈妈真的是个伟大的女性,她把这么好的女儿赋予了血肉,我要向她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阳光落在哈洛特金碧色的眼睛裏,充满认真的敬意。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 时岫听哈洛特说中文,总能听出一种河南话的味道, 而且还很是浮夸。 河南口音时岫能忍得住,就是这样浮夸的修辞手法, 她很想叫停:“老师,你再这么说下去,我妈就要不好意思了。” 看着时岫挠头,哈洛特顿时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的眨眨眼。“我是不是又说了几个你们不太常用的词?” “不是不常用,是我们一般不这么说。”时岫艰难解释,“老师刚刚送上鲜花,说几句家常话就已经很好了,不用这么正式。” “这样啊。”哈洛特似懂非懂,接着拂了拂殷蔷的墓碑,“很感谢您,殷小姐,我们待会就走了,希望你能保佑我们,今天采到好风景。” 哈洛特说着,就朝时岫看去:“我已经跟你妈妈说好了,今天我们去水稻梯田一定会收获颇丰的。” “老师迫不及待了吗?”时岫问。 “有点点。”哈洛特点头,她今天来采风就是为了看中国独有的梯田的。 时岫闻言,低头看了眼表。 从这裏到水稻梯田要半个小时,现在出发,还赶得上上午的收割工作。 “那我们现在就走吧。”时岫点头,示意哈洛特一起出发。 “好耶!梯田!”哈洛特低声,脚步轻快的朝外走去。 而在临走前,时岫还是停下脚步看向了殷蔷。 殷蔷还是记忆裏的模样,一头长发干净利落,眼睛炯炯有神。 “妈,我很好,你放心。”时岫轻声,偷偷将自己的话说给殷蔷听。 树影摇摇,好像母亲温柔的手掌,略过时岫的头顶,给她送去一阵清风。 她知道。 .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走去,枫叶红的橘的连成一片,一副金秋景色。 时岫给殷蔷选的是宁城郊区最好的公墓,环山抱水,比老家那群人选的鸟不拉屎的荒山好千万倍。 似乎也是因此,这座山寸土寸金,到处都是宝贝。 隐匿在这座山裏的村庄有着宁城最大的水稻梯田,是国家近些年规划要做的重点开发项目,前不久刚完成公开招标企业进行政府合作的旅游业开发项目。 这样一个好项目会落到哪家宁城的公司,时岫用脚趾头也想得到。 ——就是商氏集团旗下的旅游开发公司,商今樾前不久刚从商秀年那裏接手,惹得商明德眼红的不得了,可有无济于事。 商明德不算什么。 重要的还是商至善。 自从将商至善从暗处揪出来,商今樾的日程就更加紧了起来。 她要查清楚上辈子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就要尽快的接手商家。 一时间商家的消息铺天盖地,各种小道新闻频出。 有人揣测商秀年是不是要退居二线了,有人嘲讽商明德连个小姑娘都斗不过。 但除了这些揣测,还有很多夸商今樾的话。 说她这个家族继承人做的出色,说她形式作风老练,不像是还没二十的小姑娘,还有说她是第二个商秀年,不久整个集团就是她的了。 每当听到这些夸奖,时岫就觉得耳熟。 商今樾说有些事情不会被改变,所以时岫觉得现在似乎又有些情景再现,商今樾忙的脚不沾地,她倒像是个闲人。 车速慢慢慢了下来,时岫抬头就看到远处好似颜料推开的梯田景色。 她缓缓张开嘴,跟着哈洛特同样发出感嘆的声音,接着另一边的车窗就被人敲响了。 “当当。” “阿岫。” 时岫下车,就看到商今樾已经等在去往梯田的观光电梯处了。 “小商总这么有时间?我还以为今天只有咱们呢。”哈洛特意外。 时岫今天要带哈洛特来这边采风的事情,很早就跟商今樾说了。 而一个半小时前商今樾跟时岫说她这边有紧急状况,让她等自己一会,所以时岫才带着哈洛特去给她妈妈去扫墓的。 而一个半小时后,这个人就站在了她们面前,言而有信。 时岫笑了笑,对商今樾今天的表现很满意:“她说了她有空的。” 这么说着,两个人就分别下车。 商今樾先看向时岫,但出于礼貌还是先对哈洛特问候:“老师,这一路还顺利吗?” “顺利。”哈洛特笑,接着挽着时岫的胳膊,主动把时岫拉到了她跟商今樾中间,“我们还去看了岫的妈妈,你们这边的公墓跟我们那边的不一样。” “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风俗。”商今樾说着,看向时岫,“待会结束,我也想去看看阿姨。” 这人的眼神有些炽热,好像写着期待。 时岫心上被烤得有点暖,只是回答商今樾的时候还是一副随意的样子:“想去就去呗,我又没拦着你。” 哈洛特在一旁瞧着,不知道偷笑了几次。 三人说话间就坐上了修建好的观光电梯,到了这次时岫和哈洛特要采风的地方。 远远的看去梯田一排接一排的排列开,好像一副恣意的画卷,美得流畅。 而走进了,时岫合哈洛特就看到了在田间劳作的人,水稻垂着穗子,一只只都结满了果实,像是大自然在秋日给人们的饱满馈赠。 哈洛特观察仔细,给时岫指:“岫,你仔细观察,在阳光下,大家脸上的表情除了疲惫还有什么?” 第120章 时岫认真观察起来,感觉大家因为劳动带来的疲惫并不是痛苦的,反而:“充满了一股冲劲。” “因为丰收,大家痛苦并幸福着。” “是了。”哈洛特对时岫的仔细观察很满意,“其实大家都是这样活着。因为到了收获的季节,大家都能看到自己的付出得到的果实,这种感觉就会更明显。” 这么说着,哈洛特就将自己锐利观察的眼神转向了时岫:“岫,秋天不是悲凉的,还要有希望,不然怎么度过冬天,怎么迎接春天呢?” 太阳光洒在稻田的水面上,浮光跃金。 时岫听着哈洛特的话,看得有些出神。 她好像有些明白自己的那幅画为什么总是画不出来想要的了。 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秋天的存在是为了过渡冬日的萧瑟,生命的结束总是让人觉得悲凉,却忘记了,生命结束前留下了怎样灿烂的结果。 她太过注重结局,反而忘记了留意过程。 如果死之前得到了灿烂,那就是好结局。 “而且就是看起来没有表情的人,你用手去触碰也能感受到她的情绪。” “商小姐多有得罪。” 哈洛特话说的飞快,毫不犹豫,又好像是蓄谋已久,抓起时岫的两只手,一把放到商今樾的脸上。 时岫上一秒还在思考,下一秒商今樾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秋风吹得她微凉,又细腻得叫人摸着温软。 时岫意识到发生什么后,接着就愣住了。 而她摸着商今樾的脸,也感觉到这个看起来面无表情的人,脸部线条却是绷紧。 “不要看她的眼睛,感受她的面部表情。” 时岫正惊诧着自己的发现,哈洛特又指挥道。 就算她们从脸上呈现出来的表情不一样,商今樾跟她也是一样的。 都是被一种名被错愕和紧张的情绪包围着。 随着时岫的触摸,商今樾觉得自己心脏快要从喉咙裏跳出去。 只是寄托于这些年商秀年的严苛要求,她才没有在手下这些人的注视下表现出来。 这样的心理活动,商今樾一直自诩掩饰的很好。 却不想时岫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那双金灿灿的眼睛好像写着她看透了一切。 哈洛特看向时岫,笑着问她:“你感受到了什么?” “秘密。”时岫却卖关子。 哈洛特:“我觉得你感受到的,跟我当初在哈尼脸上感受到的是一样的。” “岫,情绪是丰富的。你的手不能放在劳作的人脸上,但是可以通过感受其他人的脸熟悉肌肉走向,熟悉这些情绪,明白吗?”哈洛特握了握时岫的手,让她的掌心更多的触碰着商今樾的脸。 “ 我明白了。”时岫认真,掌心抵在商今樾的脸上,温暖又潮湿。 这两个人在教学,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的认真。 而被迫成为教具的商今樾站在田埂上,柔软到过分的土地像是要把她吞进去。 没经历过,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不用接吻,就能让人心脏失速的事情。 教学在商今樾不经意间结束了,哈洛特看着时岫,又看看商今樾,主动表示:“我想去下梯田看看,你们两个继续交流啊。” 时岫当然知道哈洛特什么意思,刚要出手阻拦,就被商今樾按住了双手:“听老师的话。” 这人反应迅速,完全没了刚刚僵硬的跟木头一样的状态。 时岫打量似的看看商今樾,手指穿过她握着自己的掌心,撩起她的头发:“商总,别人知道你耳朵红了吗?” 这声音不轻不重,却叫商今樾动作一停滞。 她的脸烧得厉害,好像一团炽热的火焰。 时岫忍不住笑了起来。 余光裏她注意到商今樾手腕上的红绳,在太阳下格外显眼。 “商今樾,好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了。”时岫抽出手来轻轻勾住商今樾手腕上的这根绳子,眼神莫名变得认真。 “这个绳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上辈子从没见你带过?” 第87章 在吸饱水分的梯田之上, 时岫嗅到微风中携着泥土与稻子的气息。 她的手指抚摸过商今樾的脸颊,明显能感觉到她缓慢紧绷的肌肉。 时岫想她猜得没错,商今樾手腕上的这根红绳并不是什么普通且无所谓的东西。 无论是高中的时候, 还是成年后她们在佛罗伦萨, 无论是参加学校活动, 还是出席公司晚宴, 这根看起来廉价的绳子都被商今樾戴在手上, 从未被取下来过。 时间沿着泥土的味道缓缓流淌,又好像一场倒序。 时岫还记得之前有一次她注意到了商今樾的这根绳子,商今樾接着就收回了她的手腕。 或许很多事情不应该往怪力乱神的方面上想, 可是时岫的重生本身就是一场怪力乱神的事情。 这根绳子绝对有问题。 甚至有可能跟她们的重生有关。 “不说吗?”时岫看着沉默的商今樾,轻轻挑起眼神。 或许从刚才到现在,商今樾沉默的时间太久了, 时岫对她失去了信心,说罢,就要放手离开。 贴在脸上的掌心骤然离开,秋风争先恐后的攫取残留在上面的温度。 明明是正午,可商今樾此刻的温度却比刚刚要冷太多, 她看到时岫要走,赶紧抬手按住她:“别。” “我来到这辈子的时候,它就在我手腕上了。”商今樾告诉时岫。 可时岫怀疑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商今樾这句听起来她好像也不怎么清楚的话,放松下来。 她静静的看着商今樾,不知道是不是在挑刺, 只觉得商今樾说的事“醒来就在手腕上”,而不是“不知道”, 有些奇怪。 时岫盯着商今樾手腕的红绳:“这种绳子,我在寺庙见过。” 商今樾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不着痕迹,接着说:“嗯,可能是神仙用来绑定我们的红绳吧。” “我们上辈子就是一对,这辈子也要继续。” 这人话说的有些发痴,明明是清醒的,时岫听着却怎么都觉得心口发酸。 她伸手捏捏商今樾的脸,告诉她:“商今樾,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这辈子可能没办法在一起了。” 时岫深深的望着商今樾,红绳的颜色在日光下格外刺眼:“你做了什么,要用红绳标记你。” 她思绪蔓延,说着就莫名向晦暗的方向蔓延,只觉心惊:“我死掉后,你没跟着我殉情吧。” 商今樾立刻摇头,“没有的。” “真的?”面对商今樾的迅速且认真,时岫反而不敢相信了。 “如果我选择了殉情,我知道你也不会开心。”商今樾握着时岫的手,认真的眼神有些苦涩,也有些欣然。 时岫不明白商今樾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接着就听到她跟自己说:“哈洛特老师刚刚说,生命在收获的季节会更加痛苦且幸福,而我知道,不管你爱我还是恨我,我都是你在那个世界最特别的遗物。” 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时岫心腔划过,她听着商今樾的话觉得格外难受。 秋风猝不及防的钻进她的鼻子,一阵冰凉,惹得她鼻腔发酸,连带着眼眶也不舒服。 什么遗物。 她真把自己当东西了吗。 “嗡嗡嗡。” 时岫正这么想着,商今樾的手机就响了。 那震动来的突兀,将周围安静和谐的氛围打的粉碎。 时岫还没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但她看到商今樾的脸,明显感觉她神色一变。 她的手还放在商今樾的脸上,感觉她情绪紧绷又怅然,好像还有细碎的颤抖沿着她的脸颊蔓延开。 时岫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了商今樾丰富的情绪。 没想到原来这张冷脸也能表现这么多情绪。 只是时岫的艺术探索还没有进行多久,接着商今樾就收起手机,对她说:“阿岫,我奶奶突发疾病,进icu了。” 商今樾的声音冷静又克制,时岫登时神色紧张:“什么!” 这剧情未免有些太熟悉了,上辈子商秀年也是突然进了icu,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从医院出来,直到医生宣布她死亡。 可是这明明是一年后剧情,怎么会提前到现在发生。 时岫看向商今樾,从她们两个相对的眼睛裏浮现出了一个同样的名字。 ——商至善。 上辈子她们谁都没有察觉。 现在才发觉,这件事怕是跟商至善也脱不了干系。 “我现在要去医院,我会把自己这边信任的人拨给你,你想跟哈洛特老师再在这裏呆多久都可以,那边事情忙完,我就会给你发消息,好吗?”商今樾握住时岫的手,仔细地跟她打点身边的人。 时岫听着,伏在商今樾脸侧的拇指轻轻蹭着她的耳廓:“你也万事小心。” 第121章 “我知道。”商今樾点头,拿过时岫的手,吻了一下。 掌心痒痒的。 商今樾温热的鼻息落在时岫的手掌,把她的吻悉数封缄在上面。 时岫垂眸看着未经自己允许就亲吻自己的人,心乱跳了两下,强装镇定的讲:“商今樾,黄牌警告。” “抱歉。”商今樾说,眼睛裏却含着笑意。 她的歉意只停留在嘴巴上。 就像时岫的生气也只停留在嘴巴上。 两个人就这样说着,走进了观光电梯。 四面玻璃的电梯将外面的全部景色悉数纳入,宛如一幅流动的画卷。 时岫跟来时一样,看的目不转睛,要将这幅画面全部记录进脑袋裏。 “咔!噼啪!!” 就在时岫全神贯注的时候,电梯猛得发出一声剧烈的崩断声。 这声音听得她浑身汗毛竖起,瞬间她的心脏就飞快的跳起来,在这安静的环境裏,无限放大,快要突破限度。 身体比脑袋反应快,时岫感到一种熟悉的感觉,刚刚还趴在玻璃上的手紧紧的攥紧起来。 上辈子,她是不是就是这样死掉的来着。 惊惧发作,不知道电梯是不是真的晃动了,时岫感到一阵眩晕。 她以为这些年她可以毫无阴影的坐电梯,是她克服了心理阴影,实际上只是她忘记了。 她忘记自己被一个人关在电梯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恐惧。 她忘记了电梯失重时,她浑身翻江倒海的难受,浑身的骨头都要碎掉了。 她忘记了鲜血不断从身体流出来,她无望的看着那紧闭的大门,看它被自己的血液浸透…… 就在时岫即将陷入上辈子孤立无援的回忆时,一只手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商今樾牢牢的抓着时岫,挤进了她孤立无援的记忆中:“别怕。” “商今樾……电梯是不是又要出事,要报警吗?” 许是商今樾的存在,给了时岫冷静下来的理智。 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试图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 可是她听不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商今樾说着就带着时岫蹲下来,“你跟着我做,一定会没事的。” “噼啪!” 又是一声断裂声,商今樾冷静的声音在这样的响动下显得难能可贵。 时岫看着商今樾,跟着她一起蹲下,双手抱头。 在理智回神的间隙裏,她不由得惊诧商今樾的熟练。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也不会现在告诉她。 这件事商今樾曾经在梦裏,在现实世界,千百回的重演过。 即使知道时间不会倒流,知道已经不会有那么一天。 商今樾还是控制不住的幻想,如果她能回到这一天,一定要先教会时岫这个保命的手段,甚至愿意和她共同走进这场灾难。 崩裂声越来越多,电梯失控的厉害。 楼层的按钮全都亮了起来,液晶显示屏上一串乱码。 灯光闪烁,时岫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上辈子的那天。 回忆与现实遭遇重迭,当时她就是这样,整个人被电梯带来的失重感持续压迫。 乱掉的光忽明忽暗,猩红的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划过她的视线,切割着她。 “别怕。” 时岫又一次要陷入的孤立无援。 商今樾又一次从背后抱住了她。 时岫浑身都在抖,恐惧如噩梦一般要吞噬她。 而她背后靠过来的身影,却像是一道安全港,将她牢牢的包裹住。 冷气裏铺满了木质香的苦涩气息,那是时岫在过去的时间裏嗅过无数次地味道。 她藏在商今樾的怀裏,颤抖的呼吸慢慢烘起一层层的热意。 忽的,电梯好像停住了,周围环境一下平稳起来。 时岫抬头,远处的梯田矮了一大截,依旧美好的如画卷一样。 她悬着的心落了落,抬头看到商今樾额头都是汗,但还是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没事了。” “噼啪!!!” 商今樾的话没说完,时岫的视线就陷入一片漆黑。 钢丝绳彻底断裂了,电梯厢擦过玻璃内壁发出尖锐的声音,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时岫感觉心脏要突破桎梏,从她喉咙掉出来。 “咚——!!” 电梯厢落地声巨大,潮湿的土壤缓冲了轿厢,没人裏面还有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时岫整个人处于麻木中,剧烈的疼痛遍及全身,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骨骼,只是眼神难以置信。 下坠的时间只有那几秒,快的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而商今樾却张开她削瘦且脆弱的身体,从时岫背后牢牢抱住了她。 “商今樾!” 时岫瞬间神经绷紧,拖着僵硬的手臂去握商今樾手。 她没注意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她手腕的红绳,也没注意到自己手腕流出的鲜血。 她只能听到耳边落下一团沉重的吐息,商今樾的唇靠在她耳廓,微弱的声音混着血腥气,低哑且割裂。 “我爱你。” 第88章 昏暗的世界裏万籁俱寂, 时岫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事物。 她只能感觉到自己好像站在哪裏,浓郁的血腥味直往她的鼻腔裏钻, 浓稠的血液正新鲜温热着, 包裹起她赤裸的脚。 这是谁的血。 时岫大脑嗡的一声, 惊惧沿着她的脚趾密密麻麻的蔓延至她全身。 她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商今樾, 想到了刚刚听到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商今樾。 时岫紧张, 伸出手去试图寻找商今樾的踪迹。 可她才刚刚蹲下,就听到一阵东西被撬开的轰隆声。 刺眼的光倏地从外面射进来,叫时岫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人们吃力撬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人造光源折过大理石地砖,干净又奢侈,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天啊!” “草, 怎么这么多血……” “别废话了,快打开了吗?” “扩张钳准备,大家再用力!” …… 不断有声音从门缝裏挤进来,时岫挣扎着,强迫自己快速适应了突然投射进来的光。 而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幅画面, 便是疯狂挤进她视线的大片大片的红色。 时岫神色一定,脑袋都要空白。 她望着那双熟悉的小羊皮拖鞋,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接着她视线向上,猝不及防的看到了倒在血泊裏的自己。 倒在地上的是自己。 那她是谁? 时岫慌乱的朝周围看去,电梯厢的镜子描绘着外面救援人员紧张卖力的景象。 时岫看到了穿着红橘连身服的消防人员, 穿着灰色保安服的保安,就是看不到站在这群人前面的, 自己的身影。 红色原本应该是最醒目刺眼的颜色,可满电梯厢裏的血液, 让时岫对这个颜色麻木,她差点没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突然出现的那条红绳。 跟商今樾手腕上那条一模一样。 时岫顿时了然,这是她死后发生的事情。 躺在地上的那个是上辈子的她,她回到了自己死去后的那段记忆裏。 好难看。 时岫直直的看向躺在地上的自己,眼神布满了疼意。 那个时候的她没有商今樾的指令,也没有学过怎么保护自己,电梯厢迅速的下坠,叫她腿骨整个都扭了过去,摇摇坠坠的,难看得要命。 “轰隆!” 又是一阵拆门的声音,刚刚只撬开了巴掌大缝隙的门猛地被撬开了。 更多的光涌进来,时岫清楚的看到救援人员们脸上猛然屏息的表情。 “艹。” “是不是没有呼吸了。” “这个出血量,救不回来了。” “太惨了。” …… 时岫静静听着大家混乱的讨论,也觉得自己死的好惨。 甚至还有点吓人。 这样的自己应该也没有人敢上前查看了吧。 也只有等医护人员来了,再替自己收尸了。 “哒,哒……” 但就是这个时候,时岫听到了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这声音清晰到将周围所有混乱踩在脚下,时岫蹲在地上,就看到电梯的血泊裏踩进一双漂亮的高跟鞋。 这鞋底被血液染红,才像是真正意义上的红底鞋。 这个人并不害怕嫌弃她狼狈破烂的模样,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 时岫抬起头来,眼裏都是诧异。 在这混乱的画面裏,她看到了商今樾的脸。 无论是二十岁的商今樾,还是二十七岁的商今樾,她们都有着同样的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没人能看到她脸上露出什么情绪,只能看着她蹲在血泊裏,小心翼翼帮自己的妻子收拾。 第122章 电梯骤然安静了,商今樾喃喃的声音在时岫耳边格外清晰:“疼吗?” 她轻声问着,伸手拨开时岫脸侧的头发,手指蹭过她露出的脸颊:“很疼吧。” 时岫在一旁看着,不由得觉得商今樾是不是有点变态,都这个时候还要看自己的眼睛。 只是她接着就注意到商今樾伸过来的手,一双瘦削白皙的手上满是紧绷着的青筋,狰狞的仿佛是吐着信子的青蛇,要将她勒死,吞吃下去。 时岫曾毫无遮挡的触碰过商今樾的脸颊,所以她这次也感觉到了,商今樾面无表情下写着的无法缓解的痛苦。 她轻抚过自己的脸,每一个动作都在努力克制。 克制自己不要失态,克制自己不要再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商总,麻烦让一让。”医生姗姗来迟,提着各种仪器过来。 “麻烦,请务必救活她。”商今樾回头看着医生,一字一句都咬得格外紧。 医生听着,刚要开口点头,一旁的同事就对他摇了摇头。 连接在时岫身上的急救仪器完全检测不到她的生命体征,平直的线好像一条无穷无尽的马路,穿着商今樾的眼睛,向无望的未来蔓延。 “商总,恐怕没有对夫人抢救的必要了。”医生小心翼翼。 微不可见的风吹起了时岫的头发,她听到了商今樾颤抖的呼吸。 她平静的眼底压着震痛,就这样直愣愣的看着时岫,看了好长一会儿,看得医生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完蛋了,她才开口:“你确定。” “抱歉商总,我们很遗憾。”医生们异口同声,重迭的死亡判决书山呼海啸的朝商今樾砸来。 商今樾快要窒息。 她盯着时岫完全没有了血色的脸,生涩的,艰难的滚动喉咙:“那还是我来吧。” 商今樾解下自己领口的丝巾,她没有携带纸巾,就用这个给时岫擦干净脸上的血。 这是她的爱人,她要帮她整理好一切。 她那么爱干净,爱面子的一个人,怎么能让她就这样狼狈的被抬出去。 让医生处置时岫的身体,她不放心。 时岫看着自己满是血迹的脸被一点点才干净,从没感觉过商今樾的冷静可怕又悲凉。 她看着商今樾帮她归置回她断裂的骨骼,动作干脆又温柔。 她身上这个外套好像是当季新款,说脱就脱下来,给自己盖了上去。 红色的血液是包裹着时岫的床单,她安稳的躺在这裏,盖着商今樾的衣服,好像就是困倦了睡了一觉,不过多久就能醒过来。 商今樾好像也是这样想的,她冷静的有些麻木,回头看着医生:“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商总。”医生点点头,立刻示意担架过来。 周围忙碌而嘈杂,可时岫站在商今樾身边,却觉得周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这个地方不像是一座生命力旺盛城市,商今樾看着时岫被抬走,身体好像被一下抽空了。 可她还站在着。 直到周围人撤走,直到她被请出电梯,染了血的高跟鞋被警察留下。 鉴定科的人来了,带着专业的仪器走进电梯。 血腥气浓重,而就是有那么千亿分之一冲淡过这裏的血迹。 时岫看到了。 在商今樾离开时,一颗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掉了下来。 这年的冬天自从姗姗来迟的下了第一场雪后,就剎不住了。 这天眼看着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的,比鹅毛还要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吞噬掉。 商今樾走得趔趄,每一步都艰难。 只是她走的是回家的路,楼房裏怎么会沾到雪呢? “叮铃~” 智能门锁响起一阵音乐,随着大门打开,玄关灯应声亮起。 这是时岫设计的,无论商今樾多晚回家,都能被光明拥抱。 听着这道音乐,商今樾目光定了好久。 她赤脚踩进屋子,一边拿出拖鞋,一边朝屋子裏讲:“我回来了,阿岫。” 而家裏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应。 商今樾扶着鞋柜的手骤然收紧。 可接着她又像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一样,朝更衣室走去。 更衣室裏放着居家服,再次出现在走廊裏,商今樾已经换成了平日裏的打扮。 她熟稔的走到厨房,拿过围裙系上,从冰箱裏拿出她吩咐陈姨一早准备好的牛排,意大利面,点燃了竈臺的火。 牛肉经过黄油鱼迷迭香草的激发,飘散出让人难以抗拒的香气。 商今樾看着自己煎得颜色漂亮的牛排,朝卧室的方向喊去:“阿岫,出来吃饭了,我有礼物要给你。” 这人声音不大不小,就跟往常一样。 说罢便开始摆盘,装酒,在餐桌点上蜡烛,然后去衣帽间拿今天准时送到家裏的胸针。 光来的不凑巧,锐利的刺进商今樾的眼睛裏。 经过折射,她注意到了那枚并不应该出现在客厅的胸针。 没封窗的阳臺涌进风,吹得窗帘漫天飞舞。 纸页也跟着翻飞起来,商今樾定定的站在原地,猝不及防的看到了那一行加粗放大的标题——离婚协议。 霎时间,商今樾的心如缀万裏高空。 失重感叫她踉跄得难以维持冷静,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 其实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吧。 那个人她怎么喊,也不会从卧室出来了。 “叮铃~”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关又响起一阵熟悉的音乐声。 跟刚刚商今樾轻手轻脚不同,冯新阳推门而入,来得气势汹汹。 “商今樾!你都干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时姐为你了,付出了多少!” “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说你会好好保护她的吗!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是吗!” “新阳,你冷静一点。”温幼晴跟在她后面,想要拉住她,每次都与她失之交臂。 这次也是一样,冯新阳往前走着,一把就甩开了温幼晴伸过来的手:“要冷静你去冷静,我现在冷静不了一点!” 热腾腾的炉子和牛排的香气交相呼应,冯新阳走进房子,就注意到了餐厅摆放的精致晚餐。 那刺眼的蜡烛在冯新阳的眼睛裏烧着,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你还有心情做饭?还点蜡烛?” “时姐尸骨未寒,你就这样迫不及待!装都不装了,直接庆祝起来了是吗!!” 冯新阳越说越激动,看着坐在阳臺上的那个一言不发的背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商今樾!你这个人渣!我真替时岫不值!” “啪!” 冯新阳的话跟她的巴掌声同时响起,温幼晴追过来,一阵屏息。 而冯新阳怒气冲冲的,似乎还觉得不过瘾。 但就当她要揪起商今樾的领子,再跟她质问一番的时候,接着就感觉到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了。 她难以置信,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晶莹的水渍铺满了她的手掌一颗接一颗的闪烁着,叫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情绪的失控好像就在一瞬间,柔软的地毯被大颗大颗的泪水打湿,软趴趴的贴在地上,没有丝毫气力。 夕阳映照的是商今樾被打红的半边脸,她手裏捏着时岫给她的离婚协议,捏得快要把纸张嵌进血肉裏。 她分不清哪件事令她更加痛苦,只是愈发的难以呼吸。 第89章 商今樾的眼泪砸透了地毯,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咸腥气的味道。 是泪水,还是血液。 时岫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商今樾为自己的死痛苦不已, 脸上那块冷静的面具碎了又碎。 她想应该是快意的, 本来这就是她在离开后想看到的画面。 可为什么她心中期待已久的快意消失了呢。 商今樾攥着那张她给她的离婚协议, 任由泪水滚落。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 却怎么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她能问什么呢? 她又能对谁发问呢? 那个能随时回应她的人, 已经停止了心跳。 商今樾的手死死的捏着自己的心口,从电梯走出来,她感觉自己好像不只有一颗心脏, 可哪一颗都跳得心惊胆战,撕裂般的剧痛遍及全身。 这好像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一副幅画面,夕阳照映着雪景, 把商今樾的背影切割成一片一片。 温幼晴跟冯新阳都愣住了,过了好一阵,温幼晴才回过神来。 她终于握住了冯新阳的手臂,安抚一路怒气冲冲的她:“新阳,你先坐下喝口水。” 一路过来, 冯新阳的喉咙裏憋了很多话。 可她看着商今樾的样子,也错愕,也心痛,就这样听了温幼晴的话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小樾,别坐在风口上了。”安抚好冯新阳, 温幼晴说着就又要去扶商今樾起来。 可商今樾就坐在阳臺前,一动不动。 第123章 风掀起她的长发, 窗帘略过她的肩膀,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又或者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而也只有这样她才能让她自己冷静下来。 商今樾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冷静,那是写在她骨子裏的程序。 她直直的望着温幼晴,接着就听到自己的这幅躯壳发出了声音:“幼晴,接下来我有一段时间不能去公司了,集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温幼晴看着冷静到可怕的商今樾,忙点头:“你放心,这边的事我会替你处理好的。” “寿山的那块地你……” “你到现在还在想你的破公司!” 商今樾感觉自己唇瓣拨动,机械的要把一些事情叮嘱给温幼晴。 可接着就是一个靠枕朝她砸过来,给她迎头痛击,怒斥着她此刻冷漠的表现。 冯新阳只觉得自己刚刚对商今樾的心软可笑。 她彻底冷静不下来,扯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商今樾:“时岫就是为了你这个破公司,一直等一直等!” “商今樾,你有没有一点人性啊!她是你的妻子啊!你能不能哪怕一次,把她放在第一位啊!” 这房子太空,冯新阳的质问一声声回荡在客厅裏。 商今樾愣住,她犹如行尸走肉般的身体重新浮现出疼痛,难以遏制,像是要剜开她的胸膛。 湿冷的眼泪划过她的眼尾,迎着风消失在发间。 明明枪口抵在时岫身上,却是要把商今樾击穿。 “你爱她吗?你真的爱她吗?你刚刚那副泪流满面的样子是要做给谁看啊!” “我拜托你,真的不爱了就放时岫走吧,别拿她当你做戏的道具!” “就是作戏能不能也做全套啊,你既然已经要做深情了,这些破事麻烦在我不在的时候跟你的情人商量行不行!” 冯新阳声音一声大似一声,简直要把整个屋子填满。 温幼晴在一旁听着,忙摇头解释:“新阳,我跟小樾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我还真看不出来呢。”冯新阳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温幼晴。 “我还以为看到时姐写的离婚协议,你们会很开心呢。” 她悲痛也愤怒,情绪到达了顶端。 就算是她知道这件事跟温幼晴没关系,她的情绪也已经把这个过来解释的人纳入了她的攻击目标。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时岫的吗?你知道多少人盼着商今樾跟时岫离婚,和你在一起吗?” “那都是谣言,我跟小樾都没有承认……” “的确,你们谁都没承认大家猜测的事情,你们拍拍屁股去国外了,一呆三年,国内流言四起,等你们主动一个澄清得有多金贵啊!”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国内会是这样。” “是啊,你们在国外多快活呢,而且温小姐,我也接不起你这声道歉。” 面对冯新阳的反驳,温幼晴的每一句解释都显得格外苍白。 而冯新阳盯着温幼晴,说着说着泪水就控制不住,情绪崩溃:“真觉得对不起,那就去跟时岫说啊!让时岫听到啊!你能吗……你能吗?!” 那可是她在初中就认识的朋友。 她陪在时岫身边的日子比时岫那个所谓的妻子还要长,也更看到了她这些年经历的流言蜚语。 所以冯新阳说的,完全是时岫的遭遇,也完全是那时的时岫想问的。 时岫站在三人之外,静静的听着这一切,空鼓的心裏传来阵阵痛苦。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感受了。 而这种她慢慢要忘记的感觉,是过去的她不甘的吶喊。 她又一次看向商今樾,想看此刻的商今樾是什么反应。 而商今樾依旧面无表情,很难有人从她脸上看到有什么痛苦。 只是她的眼睛不断被水雾蒙住,失控的泪腺好像是她这具身体唯一的情绪宣洩口。 没人能看到她眼底压抑的痛苦,一场剧烈的风暴正悄无声息的在她的身体掀起。 争吵。 因为她而产生的争吵。 她又做错了。 她又害了别人。 窗外雪花纷纷,像是一场凝结的雨。 商今樾穿过冯新阳的质问,看到了温幼晴难过的神色。 她惊惧,手指很用力的扣进掌心,要掐出血来。 商今樾下意识回望,去寻找那个将她从梦魇中抽离出来的人。 可她忘了,这个能带给她安全感的人已经不在了。 泪水在这天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一颗一颗的沿着商今樾的眼眶流出来,不值钱的往下掉,砸满了她脚下的地毯。 时岫站在商今樾跟前,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心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现在的她不会因为“温幼晴”三个字应激,也知道商今樾的心悸并不是因为温幼晴这个人。 她缓缓走到商今樾面前,透过这人的眼睛,看到了这人脑海裏另一组互相争吵的人。 商亲民面容狰狞,西装革履的,好不绅士,说着却当着小商今樾的面推了明翌一把:“滚!” “啊!” “哐当!” 女人失声,瘦削的身体磕在柜子上,痛的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小商今樾看着无助悲伤的母亲,不安害怕:“妈妈……” 明翌见状忙伸过手去,牢牢的抱住不安的小商今樾,安慰她:“妈妈没事,不怕,小樾不怕。” “妈妈。”小商今樾握着明翌的手,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胸口,任由船舶的飘动晃起她无助的身体。 商亲民看着地上的母女俩,眼底尽是不屑。 他不喜欢这个来质问自己的女人,更不喜欢他这个聪明过头的女儿:“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跟你妈说老子在外面找人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害怕啊!” “你知不知道,好几次我都想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这么说着,商亲民就也要对小商今樾动手。 时岫站在房间的角落看着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没有犹豫,就冲过去护住小商今樾。 孩童纯粹的眼睛裏填满了痛苦的黑色。 时岫终于知道商今樾为什么害怕跟亲密的人起冲突。 也终于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习惯闭紧嘴巴。 在商今樾丢掉的记忆裏藏着无尽的痛苦。 那场游轮事故前,原来还藏着这样一段烂俗又痛苦的事情。 汹涌的风掀起窗帘,从背后抱住了商今樾。 商今樾愣了好久,莫名觉得这股力量好像当初在游轮事故发生前,挡在她面前的那道奇怪又温柔的力量。 而作为那场噩梦的开始,这道力量让小时候的她,和现在的她并没有那么的恐惧。 在那艘游轮上,商亲民最终也没有打到商今樾。 时岫不知道是不是她保护了小时候的商今樾,商亲民扇过来的手穿透了她的身体,她感觉到一阵眩晕。 混沌中,时岫听到了船舱外传来的尖叫声。 她感觉自己被丢进了海水裏,冰冷的海水争前恐后的攫取她的氧气,拖着她坠入深海…… “阿岫。” 熟 悉的称呼与语气在时岫耳边响起,等她反应过来,她就离开了那艘游轮。 周遭寒气渗骨,她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冰冷又充满秩序的地方,渗人的氛围格外某人此刻的状态。 时岫低头,就看到了躺在停尸间的自己。 还有伏在自己身边的商今樾。 她还穿着刚刚那身衣服,惨白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叫人都分不清谁才是死掉的那个人。 时岫看着商今樾一遍一遍,帮自己整理头发,整理衣着,深邃的眼睛藏着说不出口的偏执:“你的离婚协议漏洞百出,不具有法律效益,所以你还是我的妻子。” 这么说着,商今樾喑哑的声音更温柔起来。 她长指轻落,一寸一寸的抚摸着时岫惨白的脸,漆黑狠戾的眼瞳中柔情万丈:“下辈子也是。” 在这冷到彻骨的环境下,时岫看到了商今樾发抖的肩膀。 那克制的声音听着也疯魔,就这么夺走了这人维系了二十七年的冷静。 “你凭什么连她的下辈子也剥夺。” 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道声音从太平间的门口传来。 时岫认得这道声音,转头看去,就看到岑安宁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她双眼通红,看起来不比商今樾好多少。 第90章 低温可以延迟尸体腐烂的速度, 太平间裏温度冷到了极点。 岑安宁的声音与这裏的环境并不相称,时岫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觉得恍如隔世。 时岫也不知道此刻距离自己离世过去了多久, 是一个小时, 还是一天, 又或者一周。 只是她朝门口看去, 就看到神色愤懑的岑安宁。 她来的匆忙, 外套跟裏面的衣服打架,衣摆都没有整理好。 第124章 那愤懑的眼睛好像熬了几个大夜一样,布满了血丝, 尽显疲态。 时岫直直的望向岑安宁,蓦然意识到这个人是专门为了自己的死赶回来的。 想到这裏,时岫止不住的诧异。 她不觉得自己上辈子跟岑安宁关系有这么好, 值得她千裏迢迢,风尘仆仆的来一趟。 只是这样的诧异,好像只存在于时岫一人身上。 她发现商今樾对岑安宁的质问很是平静,神色淡淡,声调冷冷, 在门口画出一条界限:“岑小姐,这是我和阿岫之间的事情,跟你一个外人无关。” 商今樾声音不轻不重,一个“外人”却比任何词语都要刺耳。 岑安宁咬牙,接着就迈过了太平间的门槛, 朝商今樾冲进去:“商今樾,你别做梦了, 时岫都把离婚协议拍到桌子上了,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 她现在已经跟你离婚了!” 商今樾拿“外人”刺岑安宁,岑安宁就用“离婚”甩了商今樾一巴掌。 空荡寂静的太平间裏,岑安宁的声音打在墙上,横冲直撞,一遍遍回荡在商今樾耳边。 商今樾手兀的攥紧了停尸床的栏杆,只是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岑小姐,究竟是谁看不清现实,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听到这句话,岑安宁嗤得笑了出来:“不愧是商总,什么事都看得清楚冷静,就连时岫的……事情,都看得这么开。” 岑安宁不肯说那个字,声音哽咽又模糊。 她不甘心,更替时岫觉得不值得,看向商今樾的眼睛都是厌恶,甚至痛恨。 而商今樾也并不喜欢妻子的这个继妹。 她很早就知道这个人对时岫打的是什么主意,跟她相处的时候也从来都拿不出爱屋及乌的温和,此刻更甚。 商今樾的声音只剩下冷漠,警告岑安宁:“岑小姐,你我并无交集,如果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说这些事情,我只能请人把你带出去了。” “呵。”岑安宁冷哼一声,不屑的气息悉数扑在商今樾的脸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如果今天躺在这裏的人是你,我倒是真的会专门来找你一趟。” 这人说话好像变脸,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可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岑安宁说的咬牙切齿,好像要把商今樾咬碎了吞进去。 她不可避免,在靠近商今樾的同时,看到了这人身后停尸床上躺着的人。 甚至都不用确认,岑安宁一眼就认出了时岫。 她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布单,安安静静的躺在那裏。 听不到她总是充满活力的声音,只能看到她平静的面容,收拾干净的脸庞没有任何伤口,一如既往的白皙细腻。 就是这肤色白得有点太过了,过冷的温度扑在她的睫毛上,也看不到有什么颤动。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她躺在这裏,只会让人觉得她随时都能醒过来。 泪水模糊着岑安宁的视线,渺小又可笑的希望在裏面闪烁在裏面。 没有人能接受时岫死亡的结局,她才二十七岁,头发乌黑浓厚,没有一缕粗糙泛白。 只是随着岑安宁挪动自己的视线,她又看到了时岫腿上缝合的伤口。 这伤口缝合的很漂亮,肉色的针线整齐排列着,间隔有序,没有干涸的血痂附着在上面。 可就是这样,岑安宁还是感觉自己的眼睛被狠狠的刺了一刀。 骨头是断了的,怎么修饰都改变不了小腿和脚踝扭曲的形状。 她手臂颤抖,伸过手去,想要触碰时岫。 想看看她的伤口有多深,她还疼不疼。 可岑安宁刚伸出手来,就被商今樾打开了。 商今樾面无表情,横在岑安宁面前,阻挡她的动作:“岑小姐,请你自重。” 这一下打的岑安宁理智快要崩乱。 她抬头看着商今樾,冷冷的重复着她刚说过的话:“自重?” “商今樾,你究竟把时岫当什么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物件?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才能碰她?!” 岑安宁越说越激动,后面的话几乎是用吼的。 时岫的伤口刺眼得要命,她横在岑安宁的眼裏,每一道缝合痕迹都在告诉她,面前这个人根本没有好好保护时岫。 “商今樾,你当初在婚礼上是怎么说的?结婚前夕你到我家的时候又是怎么说的?” 岑安宁死死的盯着商今樾,眼眶红的狰狞。 她永远也忘不了确定结婚的那些天时岫脸上控制不住的笑容,也忘不了商今樾在时文东象征性叮嘱了她两句后,认真做出的承诺。 岑安宁对时岫的喜欢晦涩而隐秘,她那样一个张扬反叛的性格,对于时岫却怯懦的像个笨蛋。 她来的不巧,喜欢上时岫的时候,时岫就已经有了心上人。 既然时岫心愿得偿,而商今樾又是认真的,她也没有横插一脚的必要了。 可为什么…… “你说会好好保护她,让她顺心所欲,不受半分伤害,这就是不让她受伤害吗?”岑安宁揪着商今樾的领口,声声质问。 “她一个人在电梯,那么高的楼层掉下来,你当时要有多害怕你想过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能替她去死?” “你才是那个该死的人不是吗?那些人想杀的是你不是吗!” 一列列的停尸格构成了太平间的墙,好像把她们拉进了时岫做的那泰电梯。 商今樾听着岑安宁的问题,脑海裏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当时时岫可能的状态,她那么瘦削的一具身体,为什么没有地方能容纳她躲藏。 血蔓延了一地,猩红割眼。 商今樾掌心很用力的扣在一起,瞳孔快要失去焦点。 “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和你离婚。” 嗤笑声从岑安宁喉咙传来,她觉得嘲讽,可笑着的眼睛裏却不断有眼泪流出来。 商今樾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要被这人剥夺了,冷透了的光砸在她身上,发出一声声高楼崩塌的震动。 明明她这次回来是想和时岫重新开始,弥补这三年的缺失。 可时岫想的却是和她离婚。 那一纸离婚协议没有一点算计,她什么都没有多要,就恳求自己把她最好的朋友还给她。 理智在商今樾看完这份离婚协议的瞬间,将这份协议评价为“愚蠢”。 可就是这样一份注定自己受益,而对方一无所有的协议,商今樾并没有感到满足,她只感觉到了茫然。 纸页锋利,好像将她的一颗心剜了出来。 感情的事情似乎不能用理智利益去衡量,商今樾第一次生出了宁可不要这些东西,也要留下一个人的想法。 她疯了一样的否认发生的一切,否认时岫决绝的离开,躲在屋子裏把离婚协议撕得粉碎。 只有时岫的名字被她抠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攥在掌心裏,好似珍宝。 再看到那轻盈的两个字,商今樾的心裏只剩下难以遏制。 皱皱巴巴的纸沾着她掌心的汗水,或许也有落下的眼泪,将没有干涸的名字烙在她的手上,心裏。 时岫站在角落,看着这场针锋相对的对峙,心口阵阵鼓动,闷沉的不成样子。 岑安宁的质问,同时击穿了两个人 “你配不上她,你不配把她留在身边。”岑安宁对着商今樾摇头,话说的喃喃。 她似乎有所准备,又像是一时想起,猛然醒过来,丢开商今樾朝时岫走去:“我要把她带走。” “你敢!”商今樾一把扣住岑安宁,直勾勾的眼睛裏藏着一头凶兽。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要是知道你们是这样的结局,我当初一定要把她从你手裏抢回来!” “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娶她!” 岑安宁红着眼睛怒吼,泪水一颗一颗砸在时岫的身体上,站在一旁的时岫也觉得潮湿。 时岫看着这两人的对峙,终于是后知后觉,渐渐明白过来岑安宁的动机。 原来刚刚商今樾不正常的提防并不是因为她过剩的占有欲,她早就知道,知道—— 岑安宁喜欢她。 原来岑安宁的那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故事不是编的。 她是真的有这么一个爱着的人。 而她爱的人,在这一刻完成了她故事的闭环。 她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看不到她那本就不属于她的笑容。 “商今樾,该死的人一直都是你!”岑安宁下颚咬得很紧。 她问得太多,而商今樾一句都没有给她解释。 恨意怒意,甚至还有不甘统统搅在一起,让她理智断线,彻底失控,朝着商今樾伸手过去。 “哐当!” 空心的铁皮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站在太平间裏的人影消失了。 冷涩的灯光贴着地面,将两个人的影子团在一起,岑安宁坐在商今樾身上,一双手死死的掐在她的脖子上。 第125章 她恨她得咬牙切齿,是真的想要商今樾死。 而商今樾一动不动,仿佛也愿意让岑安宁就这样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人类无法分辨潮湿与冷意,冰冷的地面就像是无穷无尽的海水。 商今樾就这样躺在地上,被拖进那场噩梦,感受着自己的呼吸被一点点剥夺。 嘶哑的呼吸声好像木板摩擦过骨头的声音,她被明翌托在木板上,眼睁睁的看着远处一个大浪拍过来。 小时候的商今樾觉得自己要死了。 现在她也是这样。 死了也好。 死了她就可以去找时岫了。 如果到时候时岫还愿意理她的话。 商秀年从来都是教育商今樾,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也要让自己时刻占据主动权。 可此刻商今樾脑袋裏剩下的只有卑微。 她不想在她跟时岫之间占据什么主导权,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失去她。 “你该死。” “你应该去死!” 时岫从没见过这样的岑安宁,也没见过这样的商今樾。 她看着完全失去了求生意志的商今樾,终于愿意相信商今樾说的那句,她从很早很早就喜欢上自己了。 只是这个人的爱都是这样的拿不出手。 也只有用死亡才能证明,她有多么的爱她。 时岫走到了商今樾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心口的闷沉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场迟来的大雨。 它暴雨如注,摧枯拉朽。 泪水一颗接一颗的沿着时岫的眼眶流出来,她哭的毫无预兆,莫名其妙,顺着她的下巴掉了下去。 “啪嗒。” 明明岑安宁已经不哭了,商今樾却感觉自己的手背掉下了一颗泪珠。 太平间的条形灯管将光拉长,明晃晃的照在商今樾的眼睛裏,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时岫。 “阿岫……” 商今樾无力又偏执,颤抖着手臂想要去触碰时岫的影子。 可不等她伸出手来,一阵无序的脚步声从门口跑进来,她听不清周围人的话,只感觉喉咙一下松缓,氧气大口大口的涌进来。 “岑小姐,请您冷静一下……” 灯光渐渐清晰,商今樾圆睁着的眼睛写满了怅然若失。 她再没能看到时岫的样子,只看到保镖的脸挤进了她的视线,要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商总,你没事吧。” 而商今樾不动。 保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平日裏气定神闲,游刃有余,永远都被人仰视的女人,此刻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如同一摊行尸走肉般瘫烂在地上。 她呼吸冰冷,一双冷情冷性的眼睛就盯着头顶的长灯看。 明明藏在裙摆下的长腿绷紧到了极致,可她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没人看到被救下来的商今樾眼裏有什么喜悦,也看不到她有什么还活着的神采,只剩下一行热泪从她眼眶裏滚着,慢慢又被她的理智推了回去。 等眼泪风干,商今樾才缓缓开口,吩咐保镖:“以后不准任何人来这裏。” 这话裏没有处置岑安宁的意思,保镖也明白商今樾是什么意思了。 她们整齐点头,回道:“明白了。” 岑安宁不甘心,挣扎着要去再质问商今樾。 可面对训练有素的保镖,她根本挣扎不脱,呜呜咽咽的被人带了出去。 太平间裏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时岫沉默的站在商今樾身旁,刚刚想要伸过去回应商今樾的手指,燃烧一样的疼。 时岫看着商今樾躺在地上,从没感觉过这人有今天这样的偏执与颓败。 她就这样躺在地上,好像一朵跌进烂泥裏的花,等着有一个人愿意把她摘出来,擦拭干净。 压回去的泪水不受控制,于安静中悄然复涌。 商今樾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不爱时岫呢? 外界流言是这样说的。 冯新阳也是这样说的。 岑安宁更是这样说的。 人人都说她不爱时岫。 可她哪裏有不爱她呢。 她如果不爱时岫,怎么会愿意跟她结婚呢? 她们拥抱,接吻,度过了无数个无法言语的夜晚,做得都是爱人间才会做的事情。 可这一切怎么就成了她不爱时岫的证明了呢。 商今樾想不明白,她茫然无措,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人当做负累丢掉的游轮上。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只有人不厌其烦的给她拔除这些东西,一颗接一颗,空洞又鲜血淋淋,就像是光的双缝干涉实验,在人注意到的时候,让人痛苦不堪。 她的爱廉价而怯懦。 . 那幢出了事的房子在经历这件事后,房价并没有影响,时岫的死好像也不曾撼动什么。 除了商今樾。 这家到处都是时岫的痕迹,商今樾伸手去触碰家裏的花,干瘪的花瓣倏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她摊着手掌定定的望着这朵花,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时岫的声音。 她会走过来遗憾的皱起眉头,跟自己表示自己回来的太晚,花都枯萎了,然后把这束花拿起来,别到自己的头上。 明明是有些幼稚的行为,商今樾却感觉到了难以名状的幸福。 时岫的眼睛永远那么明亮,歪着脑袋头发会垂到她的肩膀上,扫得她心口发痒。 可风忽的涌来,把商今樾掌心枯萎的花掀翻下去。 那花跌在地上干瘪又破碎,商今樾低头看去,觉得到深渊一样的恐惧从她脚底蔓延,要把她吞噬殆尽。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街道上的红色元素换了一种有一种。 直到元宵节也过了,城市由绿色唤醒,被攀折囚禁在屋子裏的花借着融化的雪水,蠢蠢欲动。 听温幼晴说,前些天她已经看到路边雪柳开了。 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冬天,再也看不到她给她折来的柳枝。 她留不住她。 “啪嗒,啪嗒。” 泪水已经流了一个多月,可这就像是无根之水一样,源源不断。 商今樾静静的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泪水打湿干瘪的花。 已经死掉的花无法从灌溉中苏醒,依旧无力的垂在地上。 开春了,道路两边都是花。 可商今樾的花死在了家裏。 明媚的春光沐浴万物,人们纷纷出门踏青玩耍,寺庙香火也旺盛起来。 商今樾浑浑噩噩,而温幼晴告诉她,她可以去寺庙给时岫供长明灯,祈祷她万事顺遂。 这个从来不相信这些事情的人终于听了温幼晴的话,愿意出门,也去寺庙拜一拜。 商今樾选了寺庙最高檔的一盏灯,金灿灿的莲花好像真的能让亡者顺遂。 商今樾就这样捧着灯,前所未有的虔诚。 只是就在她要把供灯放到臺子上的时候,有另一盏也放了过来。 商今樾目光一顿,只等着稳稳的把手裏的长明灯放下后,才转头朝身旁看去。 果不其然她在旁边看到了岑安宁的脸。 岑安宁皮笑肉不笑的,迎着商今樾看过来的视线,笑道:“好巧啊,商总。” “不巧。”商今樾面无表情,并不愿意带上敷衍的社交面具。 她看得出来,她跟岑安宁同时给时岫供了长明灯。 岑安宁笑笑,手指轻抚过她的长明灯:“的确不巧。” 而两人正这么说着,寺庙裏的僧人走了过来:“阿弥陀佛。” “师傅。” 两个人异口同声。 “二位施主所愿是同一个人,却求得截然不同,一个求得是往生幸福,一个求得是重续前缘,两相违背,会惹灾祸。”僧人告诉她们。 “那还是请商总不要供奉了。”岑安宁并不退让。 而商今樾淡声:“她是我的妻子,我比你要顺利应当吧。” 僧人看着这都不退让的两人一时怅然,又好像看透了什么,无奈的摇摇头:“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这么说着,僧人就离开了。 只是他临走的时候不着痕迹的朝商今樾背后看了一眼,正是时岫站着的位置。 时岫站在两盏长明灯前,鬼使神差的看了好久好久。 她分不出哪个求得是往生幸福,哪个求得是重续前缘,只感觉自己好像被吸引住了。 腾的一下,火苗沿着她系着红绳的手腕燃烧起来。 后来的人看不见她,她被人推着朝臺子上撞过去,瞬间跌进了无穷无止的痛苦。 火舌包裹住她,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寸骨头都烧干烧净。 她听到了人的哭声,却分不清那是她的痛苦,还是商今樾的痛苦。 她心难静,痛苦如影随形。 她真的好想祈求神佛,叫她不要这样难受,把她的一点乐观分与商今樾,或者把商今樾的理智分给她一些。她们都会慢慢好起来,轻而易举的跨过困境与苦难,顺心所欲。 第126章 …… “滴,滴,滴,滴……” 有节奏的仪器声在病房裏响着,阳光透过玻璃把屋子晒得干净。 时岫躺在病床上,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她,露出一张干净的小脸。 “医生也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说小岫什么时候能醒。” 单人加护病房外的窗户上描着商至善的身影,在她的脸上好像还能看到心疼与可惜。 “真是可怜啊,明明出意外的电梯裏还有另一个人,她却是昏迷不醒的那个,你说这公平吗?” 这么说着,商至善就收回了她看向病房裏视线,转头朝自己身侧看去。 岑安宁站在她的身边。 加护病房不能进去,她只能这样站在外面看着昏迷中的时岫,心如刀割。 “如果有人能带她走就好了,小岫值得更好的人珍惜她。” 商至善说着,她抬手落在了岑安宁的肩膀上:“你难道真的不想代替商今樾,成为小岫的爱人吗?” 第91章 日光穿过薄云, 注视着树梢的最后一片落叶飘飘荡荡的掉下来。 太阳刚按下上班键,医院就迎来了它的忙碌,不断有车使进来, 救护车的长笛直入门诊。 而住院部安静, 不断有阳光洒进来, 它平等在祝福每一个病人, 早日康复。 是啊, 谁不想要早日康复呢? 日光跳跃在湿纸巾上,将干净的光源打在沉睡的人脸上。 它明媚又乖巧,分外安静, 随着女人细长的手指,注视着这张被她照亮的小脸被擦拭干净。 又是新的一天,商今樾熟稔的给时岫洗漱, 还不忘跟她讲昨晚发生的事情:“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我昨天睡得不太好,凌晨的时候突然醒了,发现外面下雨了,啪嗒啪嗒的打着窗户, 我在床上躺了好久才重新睡着。” “本来我还以为这场雨很糟糕,今天也会阴雨绵绵的,没想到一早出门,天气好得过分,不起来看看吗?” 商今樾说着就停下了手裏的动作, 朝时岫看去。 她看起安静的眼底惴惴不安的写着希望,可无论过了多长一段时间, 时岫还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初冬的阳光还透着温和, 将时岫的小脸修饰的充满了活力。 它白皙又匀称,浓密的眼睫好似一柄扇子,扑簌簌的垂着,漂亮沉静。 只是“沉静”这个词好像从来都不是用来形容时岫的,她可以漂亮,可以浓郁,却从来都不会沉静。 她是站在塑胶场地裏,被海水浸没的细沙上,活力四射的人,一记绝杀,能打的对手毫无还手之力。 沉静太过,让屋子有些死气沉沉的,好像将其他人活着的动力也剥夺。 商今樾眼神落了又落,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替时岫宽解说:“不想起来也没关系,树叶都掉光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如果你再不醒过来,冯新阳可要把你的白色颜料都用光了。”商今樾哽咽,对时岫说起了幼稚的威胁话术。 她不抱希望,又好想时岫真能被这句话刺激得醒过来。 “当当当。” 商今樾没等来时岫的苏醒,却等来了门响。 她看过去,就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整齐的站在门口。 是时岫的主治医生们。 “商小姐,我们来给时小姐做今天的检查。”为首的医生说。 “好。”商今樾起身,让出了位置。 时岫本身就没有受多大的伤,除了几处软组织挫伤,就只是轻微的脑震荡。 几天在icu监视下来,时岫病情稳定,恢复平稳,两天前转出了icu,到普通病房。 电梯轿厢从高空坠落,但保护措施做的得当,按理说应该是一场有惊无险。 可等商今樾从手术中出来,才知道时岫陷入了深度昏迷,一时无法醒过来。 骨折的痛苦都没有影响商今樾的理性判断,而这个消息却几乎要她站不住脚。 怎么会这样。 当时她明明把时岫护在怀裏,保护的很好,怎么偏偏是她昏迷不醒了。 “商小姐亲力亲为,时小姐没有褥疮,可以看得出来您是下了功夫了。”医生检查着,还不忘恭维商今樾。 但这样的话商今樾并没有兴趣听,她不以为意,只关心时岫:“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医生神色放松:“时小姐伤口恢复的都很好,一些小擦伤都已经好了,也不存在轻微脑震荡。” “可她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商今樾眉头紧皱。 “这一点我们的判断还是跟之前一样,或许是巨大的冲击让时小姐自身形成了一种保护机制,所以才陷入沉睡,或许再过一阵子她感知到环境足够安全,就会醒过来了。” 医生的回答每天都要重复一次,来来回回商今樾已经听了无数遍了,她听得不厌其烦,去怎么也无法从中获取新的办法。 越是正常,就越让时岫现在的情况无解。 商今樾看着时岫,思绪复杂:“我明白了。” “那今天的检查就结束了,商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们。”医生合上手中的本子。 “奶奶那边也麻烦你们费心照顾。”商今樾颔首,眼底是两方奔波的疲惫。 “您说笑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老夫人的手术很成功,不日就能醒过来了,都会好起来的。”医生告诉商今樾。 她说的认真,好像一切真的都会慢慢好起来。 可商今樾只是淡淡的点了下头,并不是很相信医生这句安慰。 她太理智。 她的这份理智可以帮她干脆利落的解决问题,这次却推着她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那种因为未知而带来的恐惧与不安无限度的放大开来。 既然一切都没有问题,怎么会沉睡不醒? 如果阿岫再也醒不过来,她该怎么办…… 商今樾握着时岫被角的手很用力,几乎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情。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视线沉沉的停在自己的手腕上。 太阳扫过去,商今樾的手腕白皙纤长。 可唯独就是少了些什么,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东西。 ——那根捆住她的红绳不见了。 从手术室出来,商今樾就注意到了。 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贯穿了她的脊柱,叫她没来由的心慌。 事后她去问了医生护士,每个人都表示对这根红绳完全没有印象。 甚至她还去试探了之前就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带着东西的温幼晴,可温幼晴也表示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之前有带过这个东西。 没有人记得了,那猩红鲜艳的颜色说消失就消失在了商今樾的世界。 她惊惧,神志不安。 在她的世界裏,还有一个人也是这样鲜艳醒目的存在。 很早之前商今樾就有猜测,她之所以能有这辈子,跟这根红绳脱不开关系。 她不知原因侥幸得到的人生,难道就要让她还回去了吗? 两只麻雀嬉戏打闹的飞过去,吵人的很。 商今樾静静地注视着沉睡的时岫,单独被描绘在墙上的影子,像是被人抛弃了。 商今樾上辈子不明白,任由情绪堆积在她的身体裏,反扑也来的迅猛且猝不及防。 她终于知道时岫为什么讨厌消毒水的味道了。 她终于也体会到了时岫对医院的那种抗拒。 这辈子她都不想再来这裏了。 商今樾幼稚又偏执的想着,身体裏撞过来一阵阵难以遏制的心痛,快要把她击穿。 “……” 一阵长长的呼吸,商今樾的眼尾滑下颗泪珠来。 如果神佛真的能听到她的祈祷,难能不能这一次也施舍她一回,别再让时岫离开她。 到底是多烂的本子才能一遍遍的利用同一个套路,叫人毫无防备踩进准备好的陷阱。 明明她们那天要做的,不过是一起坐着电梯,看一场风景。 却好像隔了几座山几座海,差了十万八千裏。 “商今樾,你是爱哭鬼吗?” 沉缓的呼吸声略过商今樾的耳廓,带来一阵喑哑。 商今樾猛地抬起头来。 日光明媚而刺眼的打在她的视线裏,她看到了一双疲惫又明亮的眼睛。 时岫醒了。 她终于从那场回忆裏跑了出来,带着燃烧殆尽的沉疴睁开了眼睛。 商今樾嘴唇翕动,好一阵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阿岫。” “嗯。”时岫点点头,对商今樾柔声应道。 “你,你醒了。”商今樾看着时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时岫的温柔似乎也就停留在了刚醒来的一瞬,她摸摸手背上的泪水,吐槽商今樾:“你怎么突然间喜欢问些没有意义的问题了呢,我没有醒,那我现在在干什么,梦游吗?” 这样的话一下把商今樾拉回了真实中来,她连忙摇头,有些语无伦次:“没有,我就是……你有没有觉得哪裏不舒服?头疼吗?晕不晕?” 第127章 时岫想摇头,却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要长一起了。 费了好大的力气,她才从床上坐了起来,敲着自己的腰,问商今樾:“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 商今樾擦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泪水,回道:“六天了。” “这么短啊。”时岫怅然。 “难道你还想昏迷六个月吗?已经很长了。”商今樾皱眉,只觉得如果时岫真要昏迷这么久,自己怕是要发疯。 时岫看看商今樾,对她心惊胆战的反应不以为意:“商今樾,只是六天你就觉得很长了,那我的三年你怎么赔我。” 上辈子的事情,商今樾听着心痛,只是这一次她听话的没有说对不起:“我把我这辈子都赔给你,你重新教我。” 这人说的一本正经,叫时岫听着心跳了两下。 但接着她还是偏了下头,吐槽道:“好老土。” “你们资本家还真会压榨人,我这才刚醒,你就让我教你。” “抱歉。”商今樾失笑,“阿岫不用真的教我,我会从你身上好好学的。” 这么说着,商今樾抬手拂过了时岫的脸颊。 她小心翼翼,就像上辈子她把时岫的遗照捧进怀裏一样。 时岫不着痕迹的轻吐了口气。 她枕在商今樾温凉的掌心裏,眼眉低垂:“商今樾。” “怎么了?”商今樾低头看向时岫。 “你为什么一直不抬另一只手?”时岫敏锐。 商今樾顿了一下,接着用很平静的话想要一笔带过:“受了点小伤,马上就能好了,到时候再用这手抱你。” “什么样的小伤需要打石膏。”时岫看着商今樾刻意垂下的手腕,宽松的衣袖也遮不住她打着石膏的手腕。 她还记得自己在电梯裏听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就是在细微,也真实的划过了她的耳膜。 在时岫严厉的眼神下,商今樾抬起自己的手臂:“只是轻度骨折,养一养就好了。” 时岫神色却丝毫不见放松,她看着商今樾右手手腕打着的石膏,问她:“还发烧吗?” 这个人轻度凝血障碍,做手术开刀,正常人都要低烧,更不要说她。 商今樾摇摇头:“做手术的前后两天烧了一阵子 ,做完手术第三天就退烧了,你可以看医院记录。” 这人说的诚实,还拿记录作保证,时岫听着就撇过头去:“谁要看那个东西,我可没有那么关心你。” “这样啊。”商今樾垂下眼睛,声音裏铺满了失落。 这情绪太外露,反而不想这个人的作风。 时岫看着这人,一边觉得她在演戏,一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过冷漠了。 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关心商今樾。 她连她凝血障碍都一直记着呢。 “喂,商今樾。”时岫说着,勾了勾商今樾的掌心。 等到商今樾朝她看过来,她才开口:“一个吻,还是减一颗负星?” 肉眼可见,某人垂下的眼睛一下就抬了起来。 商今樾伸过手,自然而然的就握上时岫的手:“阿岫,其实你开口问我要不要减星星,就是你已经在心裏给我减星了吧?” “我唔!” 时岫刚要否认,商今樾的手就扣住了她身体。 她没有防备,而对方早有准备,轻而易举的撬开了她的嘴巴,吻了进来。 第92章 日光被人影遮住。 商今樾的吻如影而至。 时岫呜咽一声, 被轻松撬开的口腔瞬间填满了对方的味道。 她的大脑登时腾得升起一阵麻意,还有紧张。 倒不是因为这是医院,有可能会被医生护士看到。 而是因为她都睡了这么久了, 嘴巴肯定味道不妙。 躺了太久, 连肌肉都不听使唤, 时岫挣扎着, 抬起手臂想推开商今樾—— 可是接着, 她的手就被对面的人扣住了。 商今樾做的淡定从容,轻而易举,甚至还加重了扣住时岫脖颈的动作。 冰凉的裤腿蹭过时岫的膝盖, 商今樾一只腿跨过床沿,半跪着朝时岫倾压过来。 无论是更深入的吻,还是那两只分别控制住自己的手, 时岫都感觉到了商今樾的情绪。 她不愿意跟她分开。 六天的担惊受怕比直接接受死亡通知书还要致命,人们怀着的希望不断被摔在地上。 一次次重新拼凑,一次次被抛至高空,商今樾吻着时岫,手指扣着她的脖颈, 沸腾的血液流尽动脉,在她的指腹一跳一跳。 这不是假希望。 商今樾听到时岫的呼吸摩擦过她的耳廓,感受着她喉咙间的滚动碾过她的掌心,终于找回了她真的活过来的证据。 她不再害怕这是自己的幻想,也不用担心时岫会不会在自己接了某个电话后离开自己。 世界上最好的事情莫过于失而复得, 时岫是真的醒过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一点后, 商今樾低垂的眼睛慢慢变得复杂沉郁。 她将时岫压在怀裏,好像用尽了全力, 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藏起来。 时岫突然觉得身上的束缚感变重了,商今樾抱着她,轻薄的病号服没什么防御性,轻而易举的贴满了商今樾的温度,吻也变得多了些侵略感。 好凶。 时岫仰着头,感觉口腔被不断推进了更多空气。 还有细细的伤口挂在她的口腔壁,商今樾扫过她口腔,带起一阵酸涩的疼意,只是算不上疼,反而让她的身形更加发软。 病房只有监护仪器的声音,滴滴的监控诉说着某个人控制不住的心跳。 不就是睡了六天吗,至于这么凶吗? 失而复得也不能这么压榨人的吧,她还是病号哎…… 时岫脑袋慢慢腾腾的想着,好像是在抗议,又好像彻底沉沦其中。 商今樾总会在吻她的时候揉她的头发,温凉的手指拂过她的头皮,轻缓温柔,比吻还要勾人。 不断有舌尖蹭过她的牙齿,磨磨她的嘴唇,又在她口腔翻搅。 好一阵,时岫都吃到了薄荷的味道。 那冰凉的味道滚进她沸腾的身体裏,骤然腾起一阵白蒙蒙的雾气,叫人更加沉沦。 就这么吃了一阵,时岫才被商今樾慢慢放开。 她刚醒过来,身体机能还没回复,呼吸都不平稳,就这样靠在商今樾怀裏,反问她:“你什么时候没有洁癖了。” “阿岫是香的。”商今樾不以为意,说着便凑过来还想蹭蹭时岫的嘴巴。 时岫也没想过这人会这么粘人,偏侧过头躲开了:“扯谎。” 总有人说生活的久了就不再在乎某些事情了,而时岫跟商今樾在一起了十年,是世界上最熟悉彼此的人,也早过了这一关,但现在的时岫还是会为这种事情计较。 冬日的树枝老旧腐朽,也在等待春天的时候能生出新的青芽。 过去不算,一切都要从离婚重新开始算起。 时岫莫名觉得她和商今樾的某事情的顺序好像反了。 可世上很多事情哪裏有真的有顺序可以判定呢? 商今樾看着时岫介意的样子,拂过时岫的脸来,伸手摊到她的面前:“不信你自己闻。”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手,半信半疑的吐了口气。 淡淡的薄荷味顺着商今樾的掌心飘回来,干净的没有一丝多余的味道。 时岫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原来她刚刚吃到的薄荷味,不是商今樾的,是她的。 “我每天都有给你擦脸。”商今樾告诉时岫。 这人的声音永远平静,只剩下微垂的眸光还带着疲惫还有认真。 时岫抬头看着商今樾,意外跟感动交缠在一起,同时朝她的心口撞来。 她大抵能想象到商今樾是怎么做这些事情的,毕竟在上辈子她死后的故事裏,商今樾也是亲自给自己整理了仪容仪表。 只是时岫的情绪刚用上来,接着就因为商今樾的下一句话熄火。 “还有别的地方。” 有时候话说的太认真也不是件好事。 时岫听着商今樾的话,脸登时就烧了起来。 还有别的地方。 这种事情就不用说了。 时岫藏在被子下面的腿不自然的交迭了一下,她一把握住商今樾放在自己面前的手,反问她:“商今樾,你现在怎么话这么多。”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上辈子什么都明白不够来,像个哑巴似的,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的吧嗒吧嗒掉眼泪的样子。” 少女昂着头,格外有画面感的跟商今樾描述她哭鼻子的样子。 商今樾听着一阵茫然,但还是随着时岫的话,慢慢想起什么,意外也随之从她眼睛裏出现:“你是,怎么会知道……” “我看到了。”时岫告诉商今樾。 她转手,将随意握住商今樾的手穿进她的指缝,认真的告诉她:“我都看到了。” 第128章 “悲痛欲绝的你,偏执得有些离谱的你,还有想跟我殉情的你。” 或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沉重了,时岫说着就紧握了握商今樾的手,调侃她:“怪不得我看你上次扇老家那个男的的动作这么利落,原来我们商总之前就做过一次了。” 时岫说的是上辈子在她的葬礼上,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 商今樾也记得那个男人,后来她就让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了宁城商界。 只是就是这样,她还是觉得不够。 所以商今樾也想问问时岫,问问她:“我做的阿岫还满意吗?” 商今樾问着,俯身躺进了时岫的掌心。 任由这个动作看起来,好像她是这人手裏的玩物。 商今樾眼皮薄,眼尾微微上挑,下位者仰视的抬眼动作看起来臣服又狠厉。 她愿意当时岫的玩物,同时也愿意做这人掌心裏的最凶狠的那只小狗。 时岫了解,手指顺着商今樾的下巴挠了挠,唇瓣拨动,声音清脆:“很满意。” 这一瞬,商今樾的耳边好像响起了清脆的铃铛撞击声。 她这是第一次听到时岫对她说出这三个字,好像恃宠而骄一样,干脆更肆意的躺在时岫的手掌,脸颊蹭蹭时岫。 房间安静,沉沉压在时岫掌心的脸细腻柔软。 上辈子的事情过去太久,像是蒙了层厚尘的旧书,风一吹过来,时岫感觉自己的手指潮湿了。 时岫深深的望着商今樾的侧脸,心口好像被扎了一下。 这个人哭了。 冷涩的空气裏,滚着商今樾的一行热泪。 她许是想起上辈子失去时岫的痛苦。 许是为自己的苦尽甘来,终于重新躺在了时岫的掌心。 “别哭,哭太多会变丑的。”时岫轻抚着商今樾的脑袋,半开玩笑似的安慰着她。 “阿岫,这辈子我们换一换吧,你多爱自己一些,我会像上辈子的你一样,好好爱你。”商今樾嗓音低哑,藏着被泪水浸透的苦涩。 时岫看不到商今樾眼底的晦涩,抚着她的侧脸点头:“当然了。” 接着她还不忘提醒她:“你可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话,我之前可是对你说过一次了。我可不会为了你的事情割舍自己了。” 商今樾听着眼底有一瞬的安心与踏实,她很轻的“嗯”了一下,笑着看向时岫:“我就是再确定一下。想再看看我爱的人是不是比我还要爱她自己。” 明媚的阳光下,时岫对上的是商今樾那一双深邃的瞳子。 她突然感觉有些听不懂商今樾的话,眉头紧皱:“商今樾,是我脑袋摔坏了,还是你说的真的很复杂?” “是我说的太复杂了,抱歉。”商今樾失笑。 她伸手捏捏时岫的手指,好像在将自己落在她手指上的泪水擦拭干净,又好像是要给她留一片净土。 等到把这些泪水擦拭干净,商今樾又抬起头认真的望向时岫:“阿岫,我只是想说,我爱你。” 时岫只觉得心口漏跳了一拍,她看着商今樾万丈柔情的眼神,反而觉得更加无法呼吸。 血液在她的身体裏四处冲撞,一个“爱”字她听了千遍万遍,可还是会为它心跳失衡。 “我好想看到你完成你的画,站在领奖臺的样子。”商今樾抬手拂过时岫额前的头发,一双眼睛装着深情万丈。 “那我就站上去,让你看到。”时岫笃定,眼睛裏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背对着窗户,看不到远处即将被风推过来的乌云。 . 寂静的冬日裏,夜来得悄无声息。 凌晨的宁城似乎已经彻底陷入沉睡,一点声音,一束光都会显得格外明显。 时家裏,从二楼卧室裏漏出一束光。 门被推开,岑安宁头上带着卫衣上的兜帽,蹑手蹑脚的下楼,眼看着就要走到门口。 “站住。” 女人严肃的声音骤然在寂静的房子响起,岑安宁蓦地站住脚。 啪的一声,餐厅的灯从她眼前亮了。 她转头看过去,岑媛就坐在餐桌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要去哪裏?”岑媛问。 “有点事,出去一趟。”岑安宁回答的含糊。 “你是要去时岫住的医院吧。”岑媛拆穿她。 她压低这声音,愤怒还是溢于言表:“你不要觉得自己国学学校的面试过了就没问题了,你还没拿到国外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呢!” 岑安宁低着个头,对此不以为意:“我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影响明年开学的。” “你能处理的好吗?你这今天早出晚归的,我可都看着呢!”岑媛说着声音就不可控制的大了起来,眉眼间是对女儿的担心。 岑安宁看得清楚,可迈出去的脚步还是没有收回来:“妈,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保证办完就回来,不会有事的。” 岑安宁意已决,说着就要离开。 岑媛见状立刻起身拉住岑安宁:“安宁……” 而面对岑媛的挽留,岑安宁攥紧了手。 她看着妈妈担心的眼睛,心裏不忍,可眼睛裏还是铺满了坚持:“妈,过去我不能为她做的,我不想这一次也不能为她做。” “你有什么能为她做的啊!”岑媛问着,眼睛裏都是猜想被验证的难以置信。 岑安宁扣住岑媛的手,缓缓将她从自己手腕拿开:“我就想知道,我和她错失的可能性,是不是因为我的怯懦。” 第93章 成片成片的云堆积在天空, 将这一天塞得满满当当。 初冬的太阳钻不透这样厚重的云,在天边抹着一层金光,好似无力挣扎出这份困境。 木梳梳过乌黑的头发, 柔顺又色泽透亮, 好像绸缎一样。 明翌喜欢这样不算强烈的阳光, 随着商至善给她梳头发, 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太阳下小憩。 “最近公司很忙吗。”明翌问道。 她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漂浮在空中的羽毛。 而商至善将手裏的梳子放下,小心翼翼的接住了明翌的羽毛:“还好, 不用担心,我总是有时间来见你的。” 感受着商至善拂过自己头发手指,明翌偏侧过头:“你最近好像很少出去旅游了。” “没办法啊, 妈出事了,公司也乱起来了,我得保住自己这点股份,不然以后就没办法出去了。”商至善说着,就靠在了明翌的轮椅扶手上。 常年在外游山玩水, 商至善的眼睛看上去完全没有精明的样子,甚至有些娇憨。 明翌看着商至善趴伏过来的样子,伸过手去,揉了揉她的脸颊:“辛苦了。” “所以每天都想来你这裏,跟你晒会太阳。”商至善从善如流, 说着就躺在了明翌的掌心。 “我的地方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明翌眉眼温柔,注视着趴在自己面前的商至善, 眼神忽而恍如隔世,“我还记得我以前每次演出, 你都喜欢这样看我上妆。” 商至善听到这话,总有些胆战心惊。 她担心明翌会犯病,也担心她想起过去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情绪她不能表现出来,表面上还得表现的轻松,笑着跟明翌说:“你也是这样跟我说的,我们的现在就跟过去一模一样呢。” “是啊。”明翌靠在椅背上,看向天空的眼睛好像在回想什么故事。 她的思绪总是很跳跃,连贯不上。 这下刚说起她年轻的时候在舞团的,现在又想起了结婚生子的事情:“你看过小樾了吗?她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商至善顺着明翌的话点点头,“她都快要二十啦,已经是大姑娘了。” 明翌听着商至善的话,有一瞬的恍惚,但慢慢也想起了些什么:“对……二十了。” “那她现在都在忙什么?”明翌关心。 “妈病倒了,公司的事情基本都是她在管。二哥的遗愿她很放在心上的。”商至善轻声,一字一句咬字清楚的说给明翌听。 而听到这句话,明翌的神色当即就落了下来。 那刚刚还温和的瞳子被涂上了一层冷涩,她坐在这裏,好像一只远离族群的天鹅:“她倒是肯费心。” “等她不忙了,我就让她来看你。”商至善听着握了握明翌的手,安抚也安抚得并不怎么诚心实意。 “也别逼她了,不想来就算了,她想忙公司的事情,就让她忙吧。”明翌蓦然失落。 “别这样,小樾会有空的。”商至善安慰明翌。 “算了。”明翌嘆气,垂眸看了看商至善握住自己的手,“以后你多来几次就好了。” “真不嫌我烦啊?”商至善笑,肆意的将目光停在明翌身上。 而明翌对这样的眼神不曾察觉,又或者并不在意,抬手摸了摸商至善的脑袋,好像在抚摸她最后的稻草:“不烦。” “你不来,我才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小姐,夫人,下午茶。”就在这时,疗养院的小护士走了过来,给她们端来了刚刚商至善吩咐的茶点。 第129章 一旁的桌子被挪了过来,没人注意到在茶点放下时,藏在桌板下面的红点晃了一下。 小护士不着痕迹的压稳桌子,在给两人倒好茶饮后,细致礼貌的离开了。 今天明翌状态不错,清醒的跟商至善待到晚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商至善心情也好,晚餐后她们还一起弹了钢琴。 许久不弹了,可默契还在。 清脆的琴键敲响的乐声裏含着温润,柔和轻缓,商至善为辅,明翌为主,在这傍晚联弹出一首冬日的夜曲。 夕阳下,商至善看向沉醉于乐声的明翌,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她的长发很美,在晚霞的风中披上一层金橘色。 记忆裏,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明翌”,引得她蓦然回头。 商至善看到那一头浓郁的长发簇拥着的,是一张精致精致到令人忘记呼吸的脸,空气中浮动着青涩果实的香气,填满了商至善此后十多年的人生。 要是人生能永远像那天一样该有多好。 没有那么多遗憾,没有那么多晚一步。 如果她能一眼就看穿家裏的骗局,能一眼看穿自己哥哥和母亲的本性。 就连那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她也能早点察觉到她的危险,该有多好。 商至善看着难得安然入睡的明翌,坐在床侧静静的凝望了她很久。 刚刚弹奏的钢琴曲成了她手机循环的音乐,她反复回忆,咂摸,抬手拂过明翌的脸颊,小心翼翼,好像每一秒都在害怕她会离开自己。 “嗡嗡嗡。” “商明德来电。” 手机震动突兀的在房间裏响起,商至善耳机裏循环的钢琴曲被来电显示打断。 她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就看了眼手机的时间,不由得觉得电话来的有点晚了。 不过也合理。 商明德办事,总是没有商今樾干脆又漂亮。 商至善想着,眼底抹过一层冷笑:“抱歉了,小姑娘,我也不想的,不过死同xue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 这么说着,商至善便走出房间,优哉游哉的接起电话:“喂。” 可迎接她的却并不是成功了消息,而是商明德一句:“艹,人呢?” 商明德气急败坏,开口就骂:“你他妈玩我呢,商至善,我都带着人家来了,你他妈车裏什么都没有。” 这人说四句,一半都是骂人的词。 商至善听着神色兀的一变,登时反问:“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时家那两个丫头我一个都没见着,你快给我过来!”商明德暴躁,说着就给商至善挂断了电话。 . 凌晨两点,海浪拍击着防波堤,掀起一波波浪花,夜晚是它们狂欢的主场。 可不等它们兴奋多久,一道刺眼灯光划过宁城某处废弃港口,打破了它们的狂欢。 商明德被这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接着就看到商至善神色不善,面无表情的从车上走下来。 他似乎迫不及待,看到商至善下车,接着就走了过去:“我告诉你,那个小贱人肯定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情了,我们他妈的都让那小贱人骗了,这个小贱……” “啪!” 寂静无声的码头,巴掌声来的格外突兀刺耳。 商明德话没说完,商至善抬手就甩了他一嘴巴。 她不喜欢这个人,脸上的表情比刚刚还要阴沉:“你再说一个贱人,今天坐船死的人就是你。” 没人敢上前制止警告商至善的行为,商明德也是滚了下喉咙。 这人的话不是说着玩的,商明德是知道的,她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想着自己一个哥哥,因为骂了侄女,被自己妹妹扇了一嘴巴,商明德脸上就挂不住。 可他也只敢捂着脸,低低的骂一句:“艹。” “他妈的,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 听到这话,走在前面商至善接着就回头看了商明德一眼。 那眼神黑漆漆的,好像这夜的冷风。 商明德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彻底闭嘴,跟在商至善身后,朝按约定停在港口的救护车走去。 这是商至善跟岑安宁达成的合作。 她帮岑安宁把时岫从医院偷出来,让她和时岫坐轮渡去日本,从此藏起来,让商今樾找不到。 岑安宁一开始就乐意跟商至善进行合作,还提出条件要让商至善给她足够在日本定居的资金。 贪婪让人放心,商至善对这个小姑娘的表现很是满意,真的以岑安宁的名义在名古屋给她买了处住。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计划实施的时间,就定在今晚商今樾离开时岫病房后。 这些天商今樾不声不响的拿走了她几个项目,她一定要杀商今樾一个措手不及。 却不想,情况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商至善面色沉了又沉。 她走进救护车,沿着这车子看一周,蓦然在急救床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抱歉,人我都带走了。】 商今樾的字最初还是商至善带着她练习的,小孩子的手又小又软,格外的好掌握。 所以无论商今樾后面怎么跟书法大家学习新的字体,商至善还是能一眼看出她的字。 “抱歉”无法平息人的怒火,反而像是一种挑衅。 商至善紧紧的盯着这行字,手裏的纸条被她捏得,好像要断掉。 “嗡嗡嗡。” 口袋裏的手机响了,频繁震动并不能让人平复下心情,反而火上浇油似的,让人心情烦躁。 “什么事。”商至善接起电话,语气不善。 对面人也有些慌,战战兢兢的告诉商至善:“小姐,夫人……夫人被小小姐带走了。” 登时,商至善的脑袋嗡的一声。 她难以置信,低头看着手裏这张纸条,终于知道商今樾的这个“都”指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商至善还想去追,说着就要离开这辆该死的救护车。 可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却告诉她追不到了:“您刚离开,夫人就被接走了。” ——就跟商至善让岑安宁带走时岫的计划一样。 瞬间,商至善好像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猛地收紧手指,白底黑字的纸张被她攥得它狰狞,扭曲的从她手指缝隙挣扎出来。 “好啊,真是我的好侄女啊。” 第94章 海浪不断拍击上岸, 将时间推回到五天前。 白色水鸟拍拍翅膀从海岸边飞起,在空气中掀起一阵细微的震颤,被人拿在手裏的手机震动一声, 弹进一条新消息。 【见一面】 【见一面。】 商今樾跟岑安宁的消息近乎同时出现在两人的对话框中, 默契来的诡异。 医院外堵满了车, 不断有汽车喇叭声响起。 地下停车场车来车往, 只有人迹罕至的应急通道还藏着那么一点安静。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 发出一阵轻缓的声响。 岑安宁靠在墙上,看着面前的门被人推开,商今樾姗姗来迟。 “商总, 日理万机。”岑安宁抬眼。 商今樾淡声:“抱歉,有些事情绊住了。” “什么事能绊住你?”岑安宁歪头,意有所指, “你姑姑吗?” 商今樾听到岑安宁点出这个人的名字,落在岑安宁身上的视线深了几分:“怎么突然这么说。” 岑安宁没心情跟商今樾兜圈子,告诉她:“你姑姑昨天晚上找过我。” 商今樾目光一顿。 商至善跟岑安宁根本没有什么联系,如果说她找她有什么事,只能有一个答案。 “她跟我说, 她可以送我跟阿岫出国,藏到你怎么也找不到的地方。”岑安宁说着,眼睛直直看向商今樾。 这对岑安宁来说是可以博一把机会,对商今樾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威胁。 只是商今樾看着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岑安宁,即使她看起来依旧跟自己站在对立面, 但商今樾还是明白,这个人没有选择和商至善合作。 “但我觉得不安全。” 果不其然, 岑安宁话锋一转。 她说着就转头朝窗外看了看,盯着一个被护工推着出来晒太阳的老奶奶:“她只想要我带着时岫离开, 却不要求我做什么,我也不傻,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商今樾眉头舒展,对岑安宁的敏锐十分认可,点头道:“的确不安全。” 她说着就从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给岑安宁递过去:“不久前的那场电梯事故,包括上辈子阿岫经历的那场事故,都是她做的。” 岑安宁听到这话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她接过商今樾递给她的文件,一页接一页的翻过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而时岫能跟商至善有什么利益关系呢? 商至善对时岫的设计,不过都是在指向同一个人罢了。 第130章 “商今樾,如果这辈子阿岫因为你再出事,我一定会杀了你!”岑安宁咬牙切齿,手裏的文件被她攥得咔哒咔哒发响。 这样的威胁,商今樾过去经历过。 她的脖子曾经就是那些被岑安宁攥在手裏的文件,或许失去时岫的悲痛,岑安宁并不比她少多少。 所以为了同一个目标,她们也可以站在一起,勉强的友好相处。 “那你要不要跟我合作。”商今樾问。 岑安宁没好气的看了商今樾一眼,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臺阶上:“不然我来找你干什么。” 岑安宁始终觉得她跟商今樾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水火不容。 她虽然不喜欢商今樾,但她知道商至善更不可信。 或许从某种角度来看,她跟商今樾是相同的,就算是竞争关系也不会盲目借助第三个人的力量,跟彼此站在对立面。 这个世界裏肯真心为时岫考虑的人不多了,她算一个,商今樾也算。 关于时岫的事情,她们从来都是同一阵营的,而非敌对关系。 岑安宁别别扭扭的想着,面前就落下一道阴影。 商今樾向她伸过手来,眉眼间隐隐透着点笑意:“合作愉快。” 岑安宁皱眉,怎么都不喜欢看商今樾笑。 这个人神色寡淡,笑起来总有一种胜券在握的样子,叫她没来由的不舒服。 谁要跟她握手啊。 岑安宁不屑地看着商今樾的手,就想把她晾在一旁。 而商今樾也一动不动,伸着手,等着岑安宁的回握。 两个人面对着面,谁都没主动说话,应急通道安静的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半晌过去,岑安宁还是抬起了手。 她对这个人的坚持真的是有点服气,用力的握了把商今樾朝她伸过来友好之手:“商总,合作愉快。” . 商今樾查到,商至善已经不是第一次设计时岫了。 商至善一时没办法拿自己做文章,就只能从她身边人下手,电梯事故不成,她还想要借岑安宁的手带走时岫。 或许商至善足够天真,又或者她的轻蔑让她对岑安宁没有多少提防的心理,随着岑安宁跟商至善接触加深,商至善的关系网也渐渐在商今樾面前浮现,她也确定了奶奶的突然病倒跟商至善脱不了关系。 拿到这些东西,商今樾心裏也算有了些数,干脆将计就计,借商至善的计划,把时岫送去哈洛特妻妻在太平洋的一处私人小岛保护起来。 这不仅是商今樾对岑安宁的保证。 也是她想要为时岫做的。 商家处于权利更替阶段,盯着她的人太多,危机四伏,她不能再把时岫放在人人触手可得的地方了。 商至善自诩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象征性的征求了下岑安宁的意见,就安排了人手下去。 于是执行计划的当天,商今樾刚离开,时岫就被她安排在医院的人手偷偷运上了救护车。 岑安宁也是“乖乖配合”,在医院留下她出示亲属关系证明,给时岫办理出院手续的痕迹。 ——这样事发,也只算时家自己的事情,跟商至善没关系。 商至善高高挂起,独善其身。 可怎么也想不到,这辆载着时岫和岑安宁的救护车会在一辆大卡车的掩护下开上高架,随之替换的是商今樾早就安排好的空救护车。 路灯一盏盏的略过救护车车窗,撩动着车厢内的光源。 岑安宁看着躺在担架上的时岫,目光复杂。 为了防止计划有变,时岫已经醒了的消息没有几个人知道。 商至善的人太过分,害怕时岫突然醒,在岑安宁去给时岫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给时岫吸入了□□。 得知这件事,岑安宁气的发疯,恨不得立刻给商今樾打电话,把这群人送警局去。 但是为了时岫能真正得到安全,这场戏她不得不演全套,紧攥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没有拉响警笛的救护车格外安静,此刻的车厢裏只有岑安宁跟时岫两个人。 时岫陷入沉睡,灯光洒落在她的脸上,面容安静。 岑安宁沿着灯光细数着时岫的眉眼模样,不由得想:在车裏的这段时间,时岫是完全属于她的。 占有欲在作祟,岑安宁的心跳的厉害。 她蠢蠢欲动,放在身侧的手几次动作,想抬起来抚摸时岫的脸,又克制着没有真的抬起来。 或许是太久保持着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岑安宁看着时岫,就好像在看什么珍贵的宝物。 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想靠近又迟迟不敢,似乎能跟她同处一个空间,也是一种幸运。 可是时间总是在流逝的,就在岑安宁这种犹豫中,车子停下来了。 海浪一声接一声的抛起,风随着被人从外面打开的门兀的灌进来。 岑安宁抬头,就看到商今樾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辛苦。”商今樾看着坐在一侧的岑安宁,视线随着岑安宁的目光落在时岫的脸上。 “商总才辛苦。”岑安宁面无表情,也看着商今樾看向时岫的目光。 商今樾不言,接着迈步上来,想告诉时岫可以不用演戏了。 却不想岑安宁告诉她:“你姑姑的人给她吸入了□□。” 商今樾登时紧张起来:“你确定只是□□?” 岑安宁“昂”了一声,没说自己当时怎么拿自己不干了威胁那些人的,只说:“她们给我再三保证了。” 可商今樾还是不放心,示意医生过来。 今晚跟在商今樾身边的是她的家庭医生陈医生,也是商今樾要送到私人小岛上,陪时岫的人。 陈医生得到商今樾的示意,立刻过来给时岫检查。 这人专业性强,能力也好,检查起来动作利落。 商今樾坐在在一旁看着,就听到岑安宁问她:“阿岫知道你的计划吗?” 听到这个问题商今樾顿了一下,而陈医生格外有眼力见,说了句“时小姐无碍”,便提着自己的箱子离开了。 救护车的门被陈医生关上,狭窄的车厢成了她们三个人的场合。 商今 樾目光晦涩的看着时岫,回答:“知道。” “我是不是不应该这么问。”岑安宁看着这只狐貍眯了眯眼,笑着更正道:“我应该问,阿岫知道多少。” 见自己的回答被岑安宁拆穿,商今樾对岑安宁点了下头:“对。” 越是深挖商至善的事,商今樾就越有自己的顾虑。 那是她们一家三代人的恩怨,是她该解决的事情,她不敢也不能让时岫冒险留在她身边:“我不会让她知道全部的,如果她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一定会留下来的。” “我已经疏忽过一次了,这次我不想让她再受伤害了。”商今樾目光沉沉,说着便抚上了时岫的脸。 只是正这么说着,商今樾的手忽的就被人扣住了。 那动作来的又准又快,商今樾心登时便漏跳一拍。 她看到,时岫在她的视线裏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漆黑的瞳子锐利又清明:“我怎么不知道我一定会留下来?” 商今樾难以置信。 转头她就看到岑安宁对自己挑了下眉,满眼的祝你好运,接着就推门跳下了车。 “你的计划具体是什么?”装睡装得时岫浑身不舒服,她一边问,一边从担架上坐了起来。 □□对人体的催眠麻痹作用不甚了了,商今樾也是只知道这一点才喊来了陈医生。 谁知道时岫早就清醒了,一直在演戏。 或许真的有默契吧,岑安宁问的就是时岫想知道的。 她早就察觉到商今樾有事情隐瞒自己,说什么让自己更爱自己,让她来做那个感情中更爱的那个人,商今樾平白无故不会说这样的话。 可就是这样,商今樾还是不能告诉时岫。 她的计划不长,所以冒了风险,她只是想让时岫自私一点,别再为了她留下来。 “抱歉。”商今樾又一次闭上了嘴巴。 时岫看着商今樾,眼睛裏有恼意有不满。 但更多的还是担心。 她能感觉到现在的商今樾跟上辈子的她不一样,她的闭嘴并不是拒绝沟通的表现。 这夜也黑的要命,海水拍击着岸边,发出阵阵嘶吼,好像白天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顿了好一会,时岫兀的拉下商今樾的脖领子。 风灌进车裏,掀起商今樾的长发。 她们在月下接吻,直到时岫狠狠的咬了商今樾的唇瓣一下。 鲜血染在时岫的唇瓣上,红的妖冶。 她轻轻抚摸过商今樾的脸,恨得咬牙切齿,爱得浓郁:“负星填满,活着来见我。” 第95章 今晚的夜格外寂寥, 海水拍击上岸,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声浪。 救护车内的灯光白炽而刺眼,散发向外, 给这夜的寂寥又增添了几分生离死别的味道。 第131章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时岫跟商今樾两个人, 时岫咬在商今樾的唇上, 染了血的吻带着密密麻麻的疼意在商今樾头皮炸开, 接着又酸酸涩涩的裹住她的神经。 时岫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 岑安宁听不太清。 只是时岫钳住商今樾下巴的动作她看得格外清晰,同时又格外刺眼。 这两人四目相对,染了血的唇红的妖冶。 就是对艺术构图一无所知, 岑安宁也没办法否定,这一幕太美,好像文艺复兴时代的画。 商今樾该死的长发拂过时岫的侧脸, 跟时岫的头发纠葛缠绕在一起。 商今樾仰视着时岫的眼神干净虔诚,又充满了欲望,好像纠葛在一起的不只是她们的头发。 那是这辈子、上辈子,拴在她们身上的线。 岑安宁好想拿起把刀,朝她们之间劈开, 可当她手紧紧地攥在一起,却感觉那把刀朝她割来。 那生了锈缺了角的钝刀割在她的心口。 她凝望着不远处的画面,血肉一抽一抽的发疼。 负分重新满了又能怎样。 她不是还让她活着见她吗? “小商总,都准备好了。” 商今樾的助理格外有眼力见,看着她同时岫分开后才走了过来。 只是她看到商今樾被时岫咬出血的嘴唇, 还是不由得抽了口气。 商今樾神态自若,并不在意自己唇上的血, 也没有擦拭,对助理说:“知道了, 你先带岑安宁上船。” “好,我知道了。”助理点点头,转身离开。 “到岛上给我发个消息,等我去接你。”商今樾说话的声音比刚刚温和了很多,她摸摸时岫的唇角,说着就要去吻她。 只是商今樾没能得逞,时岫看着朝她凑过来的影子,往后撤了一下脑袋。 她神色跟刚刚一样,挑着眼睛,问商今樾:“商今樾,谁允许你吻我了。” 商今樾一时落空,唇上没被擦掉的血迹衬得她有些可怜:“可阿岫刚刚都吻我了。” “你可以拒绝我的。”时岫不以为意。 这怎么可能。 商今樾怎么会拒绝时岫的吻,时岫的每一个吻她恨不得捧着供奉起来。 好不容易消去的三颗负星重新加了回去,商今樾感受到了巨大的落差。 明明在这之前她是可以能忍耐的,偏偏她刚刚被时岫扣住脖颈,品尝过了其中味道。 商今樾感觉自己的克制冷静在时岫这裏早就全满崩盘,食髓知味,不知满足。 “告别吻也不可以吗?”商今樾又问。 可时岫却摸摸商今樾的嘴唇,沿着她的唇瓣上的伤口,一点点蹭起上面的血迹:“不要告别。” 几个字的功夫,时岫的手指上就染上了商今樾的血。 那绯红的颜色像是要往她的指腹裏钻,时岫看着刺眼,一把藏进了口袋:“商今樾,我不要告别。” 上一次时岫在告别后,就永远失去了殷蔷。 这句话不吉利,她现在迷信得很,商今樾的索吻听得她心惊肉跳。 海风吹拂而过,商今樾敏锐的感觉到了时岫的情绪。 她抿唇,舔舐过刚刚时岫拂过的伤口:“好,我们不告别。” . 乘着夜色,船只缓缓行驶出港口。 黑色带着吞没一切光亮的浓郁,一点点削弱时岫乘坐着的船只灯光,很快就看它消失在了海面上。 商今樾还站在岸口,望着早就看不到船只的海面。 就像时岫站在甲板,望着很快也看不到的海岸。 这也太过宁静,好像是暴风雨前的预兆。 时岫坐回船舱,心惴惴的。 她才刚醒,才刚从过去的回忆中抽离,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跟商今樾说,就被她慌张迅速的送出了宁城。 躺在担架上的时候,时岫想了很多。 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地位,她不能给商今樾做什么。 她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的事情,完成自己要送去参赛的画。 可就是这样,时岫忍不住眉头蹙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这种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人保护的感觉。 “在想什么?眉头都要皱到一起了。” 就在这时,岑安宁的声音从时岫耳边传来。 一同过来的,还有她自然朝她伸过来的手。 可就是这样自然又寻常的动作,时岫下意识的给躲开了。 她思绪随着船只飘飘荡荡,也没注意到自己动作有多突兀:“没什么,在想些事情。” “这样啊。”岑安宁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手,尴尬的收了回手来。 她神色有一瞬落空,甚至还有些无所适从: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要跟我说说吗?”岑安宁按下了心中的空落,继续向时岫搭话。 “你也觉得我留在宁城也帮不上什么忙吗?”时岫侧坐在座位上,小脸愁绪万分,就这样靠在了椅背上。 岑安宁看着这样的时岫,回答她:“你帮得上忙,但比起你的帮忙,大家更希望你能安全。” 时岫静静的看着岑安宁,消化她这个回答。 她虽然不知道岑安宁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但在上辈子自己死后的故事裏,起码自己追商今樾的时候,她就对自己有感情了。 她知道,岑安宁说的大家指的是商今樾和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岑安宁。 “商今樾可以处理好这些事情的,这是她们商家这群人的内斗,她不可以牵扯进其他人。”岑安宁告诉时岫。 是啊,这是一场内斗。 时岫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她觉得自己也该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她任性留下,跟商今樾并肩作战,就能突然改变的。 “可我就是不知趣。”时岫淡声,上下拨动透着股犟劲儿。 像是跟商今樾较劲。 却也是在跟自己。 时岫明白她们的担心,也接受商今樾的保护。 但她又忍不住想,她怎么会什么都做不了呢? 一定有她能做的事情。 都说世上难有两全。 她就偏要求个两全。 . 似乎是担心夜长梦多,商今樾派去的船开的很快,天刚刚擦亮,时岫就在云雾间看到了小岛。 等到船只靠岸,她们上岛,天已大亮。 靠近赤道的地区温度适宜,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叫时岫沉郁的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时岫踩着浮提上岸,岑安宁走在前面主动跟她伸手。 她还没把手伸过去,接着从另一边就又伸过来另外一只手。 时岫看着这手十分熟悉,抬头一看,冯新阳那张笑眯眯的脸就出现在了她面前:“时姐,惊不惊喜!” “新阳!”时岫诧异,两只手一只给了岑安宁,一只给了冯新阳,利落的跳上了岸。 “你怎么来了。”时岫看着冯新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怎么来了!我来看看你胳膊腿全不全啊!”冯新阳说着就绕着时岫看了一圈,“你真的是吓死我了。” “小樾担心新阳也受牵连,就也把她接到这裏了。”温幼晴站在一旁,替冯新阳解释。 这话的确解答了时岫的诧异。 但接着,时岫也因为看到面前又出现的人,脸上出现了新的担心。 温幼晴是个观察细腻的人,不等时岫问,就跟时岫表示:“放心,等你们都修整好了,我就回去复命了。” 时岫失笑,还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啊。” “太客气了。”温幼晴笑,手裏拿着的包发出晃郎晃郎的铃铛声。 时岫低头一看,发现这是冯新阳的包。 她顿时明白了温幼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裏,打趣儿着回看了冯新阳一眼。 冯新阳害羞,一把将时岫的脸转了回去:“注意脚下安全。” “嗡。” 就在这个时候,时岫口袋裏的手机贴着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手机,就看到商今樾的消息像是掐准了她上岸的时间一样,发了过来。 【商今樾:小狗想你了。】 旁边传来冯新阳爽朗的笑声,岑安宁的影子顺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洒在时岫的手机屏幕上。 她看着这条消息,目光一顿,分不清突然加速心跳是怎么一回事,接着就赶紧把手机收了回去,好像做贼一样。 几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时岫踩着柔软的泥土路,脚步轻盈。 她摸摸口袋裏的手机,想:她才不想小狗。 从港口到岛上的私人别墅,时岫她们也没有真的用走的,走了没多远就有车来接她们了。 而也是在乘车的过程中,时岫对哈洛特的妻子亚历珊德拉的贵族身份有了更真实的感触。 这座完全属于哈洛特的小岛资源丰富,设施齐全,连酒吧小巷都有。 海风阵阵,温度适宜,四季常青,简直就是自由地,比公海还公海。 第132章 “岫,看到你健康,我真的心彻底放下来了。”乘车刚到别墅庄园,哈洛特就出来给了时岫一个大大的拥抱。 “老师,让您担心了。”时岫回抱哈洛特,想着那场事故也应该把她吓坏了。 “你是我的学生,我该对你操心。”哈洛特揽着时岫的肩膀,说着就招呼大家进来。 “听商小姐说,你们是连夜过来的,你这才刚醒,就这么颠簸,都累坏了吧,房间已经给你们都准备好了,大家先去看看房间,想休息还是想逛逛岛都可以,晚上我们再一起吃饭。” 面对哈洛特的贴心,时岫也不推让了,不知道是不是□□的副作用,她现在格外疲惫:“我还真的有些累了,就不陪您了。” “去吧。”哈洛特点头。 时岫的房间是别墅除了主卧,位置最好的一间。 推开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就能看到远处的沙滩棕榈树和大海,让人心旷神怡。 但比起这样的景色,时岫走进房间最先注意到的还是另一侧窗前的布置。 贵妃榻旁的小桌几上放着唱片机和花,跟她在佛罗伦萨的房子布局一样。 时岫一眼就看出这是谁的杰作,一时失笑。 鲜艳欲滴的玫瑰红的漂亮,时岫靠在桌几上,伸手捻了捻垂下来的花瓣,脑海裏不由得浮现出了她刚认识哈洛特那天,商今樾带着玫瑰来接自己的画面。 这人衣着鲜亮,风姿绰约。 鲜艳的玫瑰在她手裏好像都暗淡了些,只有她那张清冷又透着点温柔的脸被阳光青睐。 日光将少女靠在桌几上的身影描绘了一遍又一遍,时岫思绪渐深。 接着不知道哪一秒,她想到了什么,眉头瞬间就皱了一下。 时岫看着这束玫瑰,眼神忧愤。 完蛋,她现在也有点想商今樾了。 第96章 缓慢翻涌的海浪声让海岛像是一座摇篮, 时岫躺在中间,睡了很好的一觉。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顺着落地窗洒进客厅, 黄昏美得一塌糊涂。 时岫踩着落日向卧室外走去, 眼睛被大自然的调色盘吸引。 金橘色的光亮看上去暖暖的, 只是掺了些灰调, 将傍晚的寂寥放大,无端让她想起某个人来。 时岫走到放着玫瑰的桌几前,盯着那束开的愈发灿烂的玫瑰, 毫不犹豫,揪下了一片花瓣。 花朵无声,弥散的香气好像在喊痛。 “她让你们来陪我的吗?”时岫自言自语, 盯着被她扯下一片花瓣的玫瑰有种毁灭欲。 时岫觉得自己应该快到生理期了,情绪没来由的不稳定。 明明睡觉前还为商今樾送自己的玫瑰开心,醒来就成了另一种心情。 虽然她不想让自己往过去的轨道想,虽然现在出国在外的人是她。 但她们这么一分开,不就又完全没了消息吗? 这种控制不住的重蹈覆辙的悲观想法让时岫觉得很糟糕。 研究了没一会儿夕阳的色彩构图, 时岫就从口袋裏摸出了手机。 她这次为了睡个好觉,睡前研究着开了睡眠模式,刚一解开锁屏,商今樾的消息就涌了过来。 准确来说,是图片。 之前的努力全都被时岫清零的商今樾又变回了旅行小狗, 看到的什么都给时岫分享。 一早去公司的路上碰到的云,掉光了树叶的奇怪的树枝, 还有路边花坛裏明目张胆的依偎在一起的两只猫咪…… 时岫愣了一下。 顿时感觉刚刚的自己好像在无病呻吟。 房子裏哪有那么安静,还不是因为她打开了那个该死的睡眠模式。 或许人生永远都不可能平稳, 永远都在动荡不安,但那些糟糕的事情总能被一次次覆盖,熟悉的感觉回来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时岫放大看屏幕裏的那两只猫咪,眼眉弯弯。 她过去也没觉得这个人这么话痨,自己都没有回复,居然能发这么多,捻着花瓣的手肉眼可见的松缓了很多。 时岫的心情有时候可以通过她的坐姿呈现。 就像现在,她坐没个坐相,捧着个手机,歪歪斜斜的倚在贵妃榻上,心情何止放松。 【好看。】 【奇怪。】 【可爱。】 …… 时岫给商今樾发来的每一张图片都回复了评价,只不过是学着上辈子商今樾的样子,回复得像个识图人工智能。 “嗡。” 而商今樾就像守在手机那边,时刻等待时岫一样。 时岫的消息刚发出去,她就收到了商今樾的回复。 是一个两边发射信号的心加上一个红着脸颊的笑眯眯emoji表情。 那个脸颊红红的笑脸,没有阴阳怪气的样子,看上去还有点温柔。 “噗。” 时岫看着一下笑出了声。 这是她过去经常给商今樾发的表情组合。 商今樾明白她刚刚回复的意思,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了她。 “真是……”时岫盯着两个表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对商今樾说什么是好。 她想起了她的快乐,她的焦急。 她守着聊天框的惴惴不安和欣喜若狂。 很长一段时间,时岫对过去她跟商今樾这些回去,抵触到一提起来就想要竖起身上刺。 可现在她的心口不再空鼓,也听不到哭泣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过去的那些事情也不是那么糟糕,令人难以面对。 不过该惩罚回去的还是得惩罚回去! 时岫想起过去她被商今樾冷落无视,心裏还是会生气。 她报复心没来由的变强,接着就把手机丢进了口袋裏,要趁机让商今樾也尝尝自己当时的滋味。 落日挂在海平面上,迟迟没有掉进海裏。 时岫看了看时间,想着还不到晚饭时间,干脆出门逛一逛这个别墅,毕竟她只知道自己短期是离不开这裏了,还是快些熟悉起来的比较好。 哈洛特的别墅有点都铎风格,从某处走廊窗外看出去,还能看到对面的小塔楼。 时岫对这样的建筑充满好奇,即使没有佣人介绍,自己一个人沿着走廊探索得也不亦乐乎。 而不知道是不是画家共有的默契,她在二楼推开的第一扇门就是画室。 这间画室跟时岫在佛罗伦萨美院的教室差不多大,甚至内饰更加精致。 她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就看到自己没画完的那幅画已经在这裏放好了。 没有了班上其他同学的画架切割,时岫的画独享这一片区域。 她的颜料放在右边,画具放在左边,她喜欢用来涮笔的八宝粥桶也在,就摆在了椅子旁边。 一切都是跟随她的习惯来的。 时岫看着这些不免想到卧室摆着玫瑰的桌几。 她又想起了那个人—— “是商小姐拜托我这么做的。”哈洛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已经为今晚的晚宴做好了准备,金色的卷发上别着一枚精致的宝石发卡。 似乎因为这次宴会的客人都是中国人,她主随客便,披着的小羊毛披肩下,是一条墨绿色的香云纱旗袍。远远地看过去,曼丽窈窕,有一种汉洋折衷的美感。 时岫眼前一亮:“老师,你这一身真的好漂亮。” “当然了,我可是特意问过商小姐的。”哈洛特说着就在时岫面前转了一圈,接着走到时岫跟前,“休息好了吗?怎么刚睡醒就来画画了。” 时岫也蛮无奈的,摊手道:“本来想随便逛逛,没想到推开的第一扇门就是画室。” “你就是个画家命,没办法了。”哈洛特拍拍时岫的肩膀,惋惜的摇摇头,眼裏多是打趣。 时岫不以为然,歪头看着哈洛特:“啊老师是怎么发现我在这裏的?难道不也是宴会前想来画两笔?” “臭小鬼。”哈洛特见自己被揭穿,嗔了时岫一声。 接着她就跟时岫站在一起,看着出事前她尚未完成的画:“这幅画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改好?” “有。”时岫笃定,信心十足,“我还要拿着它去参赛获奖。” 哈洛特:“你的画风我相信不只有我一个人欣赏喜欢,你会名声大噪的,岫。” 时岫看着自己的画,若有所思:“名声大噪就能赚很多钱吧。” “虽然这样说很势利,但的确。”哈洛特点点头,“如果商小姐没能夺权成功,你就能给她兜底了。” 这人声音缓缓,一下挑破了时岫的心事。 只是面对这样的话,时岫还是摇了下头:“不,她一定会成功的,而且我也不会给她兜底。” 哈洛特意外。 接着就听到时岫对她说:“我会买下她,成为她的主人。” “岫!”哈洛特失笑,看着这个小姑娘,眼睛都快笑弯了,“你是不是还在生商小姐的气啊?” “我有什么好气的。”时岫撇头。 第133章 “她虽然是担心你,为你好,但我觉得她还是小瞧了你。”哈洛特一针见血。 时岫没来由的去看哈洛特的眼睛,觉得这人的眼睛有些意外的锐利。 “有什么想做的吗?我可以帮你。”哈洛特伸手,主动跟时岫表示。 时岫看着这只手,脑袋裏还真有事情需要哈洛特的帮忙:“我想老师帮我搜罗一些信息,是关于一位芭蕾舞艺术家的。” “明白。”哈洛特了然,一口答应。 . 冬日渐深,随着节气递进,空气裏浮动的都是冷气 可冷空气压不住人的怒火,商今樾的夺权从商明德开始。 商今樾把时岫放在第一位置,她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 更何况这件事她上辈子就做过了,重做起来更是心应手,甚至说她还可以根据上辈子的经验教训,更完美利落的结束这件事。 先抢走了商明德手头最大的项目,接着就把他票出了董事会。 商今樾一通操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公司高层看着明裏暗裏,属于商明德一派的人被揪出来,剔除核心圈,瞬间个个噤若寒蝉。 没有人敢保证自己不会被商今樾一个不顺眼踢出集团,毕竟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也没有人能想明白,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人,哪裏来的这样雷霆手腕,喜怒不形于色,简直就像一个集团机器。 随着商明德派系的人被清洗完,聚集在宁城上空的云终于散了,留下一场纷纷扬扬的雪,铺满了枯黄的草坪与树枝。 下过雪的次日,天气好得出奇。 冷色调的办公室摆着一只绯红的玫瑰,在阳光下看着娇艳欲滴。 一只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弄过花瓣,让水雾均匀的洒在上面。 商今樾神色平和,不紧不慢的伺候着摆在她办公桌上的花,没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商今樾的助理抱着文件进门,猝不及防的看到了这样一幕。 她长指倾动,似有若无的吻过玫瑰的花枝。 明媚干净的日光下,她施施然站在桌前,漆黑的瞳子被阳光柔化,裙摆与玫瑰勾勒着阳光,一切看上去刚刚好,赏心悦目。 助理心神微动,根本无法把此刻的商今樾跟刚刚命令她把某项目组经理处理掉的那个人放在一起。 “有事?” 只是不等她多欣赏这幅画面几秒,商今樾便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这双眼睛杀过来,温柔瞬间不见。 助理感觉自己好像被玫瑰的刺勾了一下,立刻站直了:“这是几个最近项目的企划,然后您的姑姑一小时前去看了老夫人,那边来消息说,她在病房等您。” 助理有条不紊,将事情彙报给商今樾。 商今樾放下了手裏的小喷壶,拿起文件若有所思的翻了两眼,接着说:“这份案子给温总,今天的会议都推掉。” “明白。”助理点头,说着就去办了。 大雪覆盖的城市裏,行驶过一辆黑色迈巴赫。 商今樾乘坐的车子缓缓驶离市区,向郊外去,白雪堆积在山上,压住了松柏层层迭迭的深绿。 商秀年突然急病,医生说,商秀年的病属于不可逆疾病,只能吊着命,被人养着。 于是她在市中心医院治疗了几日,而后由商至善出面,转去了远郊最好的私人医院疗养。 这人体贴仔细,雇了几个护工照顾商秀年,美其名曰,要给母亲最好的治疗条件。 可谁知道这样“最好的”,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车子驶入医院,白房子被雪一覆盖,除了安静还是安静。 商今樾一行人从电梯裏出来,除了脚步声,多余的声音一点也听不到。 商至善还在等商今樾,此刻正坐在商秀年跟前,给她换衣服。 “妈,你最近不好好吃饭可不行,医生可是说了,如果你拒绝进食,就只能给您打流食了。”商至善语气温柔,却说着听起来格外残忍的话。 保镖在外面守好,商今樾推门进来。 她很难不注意到地上被打翻的饭菜,淡声询问:“奶奶不肯吃饭吗?” “是啊,刚刚还把饭都打翻了。”商至善回头,无奈笑笑。 新风系统不断更换着房间裏的空气,即使地上丢着食物残渣,病房裏也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商秀年早就有了抗议绝食的行为,给她使用的碗筷都是硅胶木头材质的,怎么摔也摔不坏。 商今樾看着这一片狼藉,对商至善说:“如果能劝,还是让奶奶自己吃饭吧。” “小樾,你没照顾过这样的病人,不懂,怕是越来越老了,就跟会闹小孩子脾气了。” 也真是难得,明明两个人都已经撕破脸了,商至善还能保持过去温和的样子笑着看着商今樾。 所以商今樾也还跟商至善保持着表面平和。 面对商至善这句话反应最大的,不是她,而是商秀年。 疾病折磨着商秀年的身体,让她的精神气色都大不如前。 她一双眼睛向外凸着,听着商至善的话,瞪圆了看着她。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商秀年最讨厌都听到的别人说她“老”。 可现在她几乎无法开口说话,就是讨厌,也只能用眼神传达,没有一点威慑性。 于是商至善就这样继续不紧不慢的给商秀年穿衣服,毫不在意她的怒视,淡声讲:“妈,你也别这样看着我,你现在这个样子,怪只能怪自己过去做的恶事太多。” 商至善话说的平淡至极,站在一旁的商今樾的目光却顿了一下。 她听着这人的话,察觉到商至善今天喊自己来的意思。 “小樾,你还不知道吧,很多事情,你奶奶始终都没有说实话。”商至善抬头,神色平静而目光尖锐的看向商今樾。 “我知道,你把商明德踢出去了,下一个就是我。所以我想,既然你想要继承这个家族,想要遵守你父亲的遗愿,那不如有些事情的真相跟你一并都说了比较好。” “你!你……” 商至善说着,商秀年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手,想要去拉商至善的手腕。 可商至善并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很轻易的就抽走了她放在商秀年面前的手臂,反问她:“别这么激动,我还没说呢,真是越老越像小孩子了,一点都沉不住性子。” 商至善说着,就对着商秀年笑了一下。 她眼底对商秀年的关心爱护瘆人又恐怖,接着就对商今樾问起:“小樾,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小翌是因为爱你才牺牲自己的事业,怀上你并生下你的。” “我二哥也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主动让出求生位置,慷慨赴死的啊?” 商今樾听着这几句讲话,沉默两秒,接着开口:“姑姑,如果你想告诉我的是这些事情,也不必再说一百年了,我都已经知道了。” 商至善却摇摇头:“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你奶奶给小翌的下药,让你爸爸几次强迫小翌不做措施,才怀上的孩子。”商至善下颚绷的很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眼裏的笑意再也遮挡不住仇恨,恨恨的吸了一口气才说下去:“爸爸才没有那么深情,是你奶奶一而再再而三的包庇她自己这个出轨的儿子,最后还把他抛妻弃女的人的行为僞装成爱家的深情男人,真是好笑。” 听到这句话,商今樾脑袋轰的一声。 她不是对自己父亲的英勇事迹没有猜测,可关于母亲的遭遇,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残酷的现实被商至善这说出来,她只觉得通体发寒。 原来这些年商秀年说的都是谎言。 原来她的梦是对的,不是因为她惧怕而变得没有逻辑。 原来母亲对自己的恨意,不是因为她生病神志不清的原因。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商秀年喉咙裏发出,她的头不断在摇。 那枯黄衰白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每一个动作却都透着十分的无力,反而证明着商至善话语的真实性。 “你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你被小翌轰出病房的样子,我都觉得好笑。”商至善看着商今樾,冷冷的笑着,“你不是一直难过小翌为什么不爱你吗?为什么每次她都恨不得掐死你吗?姑姑给你答案。” “因为你把伤害自己母亲的父亲视为榜样,要继承他的遗志,你还害得小翌完全失去了她的热爱的事业,整日与轮椅为伴。就这样的你,凭什么让小翌接受你啊?” 商至善说的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在往商今樾心口扎。 商今樾过去无数次想过这个原因,可每一个答案都不如商至善的话来的刺耳。 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辈子做错了这么多事,无论是对时岫,还是对明翌,她都错得离谱。 “小樾,你我知道你恨我,我对你也没有什么爱护。如果不是小翌她……” 第134章 说到这裏,商至善顿了一下。 她好像刻意在掩饰去什么,匆匆停下,匆匆丢给商今樾一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把我自己的全部股份、权利都给你,你把小翌给我。” “小翌她需要我的,这些天没有我,她会害怕的。” 商至善不是个很好的演员,有时候很多情绪她都控制不住。 只有这一瞬间她说起明翌,说起被商今樾藏起明翌这件事,她的眼神复杂的超越了任何演员,真实而复杂,甚至还透着些可怜。 “这是股权转让书,放弃继承权的协议我也都已经签好字了。你可以找你身边任何信任的律师看,我绝对没有要坑害你的意思,只要你愿意,这份协议随时都能生效。” 商至善说着就从包裏拿出来一沓厚厚的纸,诚意满满:“你可以完全继承你父亲的意志,而我只要小翌。” 可面对这些东西,商今樾忽然冷静下来。 她看着被强行塞进自己裏手的东西,觉得好笑:“姑姑,是我在继承爸爸的遗志,还是你觉得我在继承他的遗志。” “您为什么会觉得我拿到这些东西,就会对您善罢甘休?你差点杀了阿岫!” 商今樾不理解,眉头紧皱。 而商至善轻 蔑,随口一句:“时岫不是没事吗?” 这个人终于暴露出她对商今樾最真实的情绪,那种一厢情愿的情绪代入的深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裏演深情人设就是为了夺权吗?” “商今樾你和你爸爸一路货色,等到你拿回了商氏集团的全部权利,时岫在你这裏就什么也不是了。” “你们这样的人,就该死。” 商至善狠狠的嚼着这两个字,满是恨意:“你们凭什么获得幸福,还能有爱你的人?!你根本不配得到爱!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说着说着,商至善甚至模糊了商今樾与商亲民的界限,“你们”变成了“你”,咬牙切齿的说着明翌的事情:“你知道小翌因为怀孕,有多痛苦吗?她整日整夜的吐,身材走形。她从怀上你的时候就患上了抑郁症!” “后来她再也跳不了她引以为傲的挥鞭跳,她再也登不上国际舞臺。你知道芭蕾舞剧团更迭有多快吗?她的腿就是因为你才废了的!” “你是带给她一切痛苦的源泉,你凭什么能获得幸福!” 很长一段时间,商今樾都觉得自己对明翌没有多少感情。 游轮事故后,她断断续续失去了不少记忆,也包括跟明翌的相处。 后来每一次她看到明翌,明翌的眼睛裏的情绪带最后都会转化成对她恨意。 她不明白自己心底的那种渴望与失落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如果不曾感受过,她不会对明翌这样眷恋。 就像此刻。 商至善把明翌的事情打磨的锋利,每一个字都深深扎在商今樾的身体裏。 痛苦如影随形,商至善终于得逞,就要在商今樾的脸上看到了快失衡破碎的表情。 “呜呜呜!” 也是这个时候,商秀年像是攒足了力气,疯狂的拍打起了床。 “你住手!”商至善厌恶,控制不住声音的朝商秀年吼。 “呜呜呜!” 可商秀年依旧不停,呜咽着,拍打着。 监视器的声音滴滴滴的响着,显示她心率失衡。 医生进来的飞快,将商今樾跟商至善推出了病房。 直到从病房出来,商今樾手裏还握着商至善给她的协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丢下这份协议,耳边忽的传来商至善的一句:“放过你妈妈吧,她需要的是我。” 女人居高临下,脸上的笑容胜券在握。 商今樾从没见过这么刺眼的炫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 反正玄关亮起的灯跟医生宣布商秀年脱离了生命危险时的灯一样,商今樾听着大门传来的熟悉的开锁声,终于找回了些神志。 送走时岫后,商今樾就买下了她上辈子跟时岫住了许多年的家。 葡萄听到开锁声,立刻摇着尾巴欢快的过来迎接她,就像过去那几年一样。 小狗的舌头湿漉漉的柔软,商今樾看它舔舐过自己的掌心,心痛一阵阵的传来。 “想姐姐吗?”商今樾轻声。 “呜呜呜。”葡萄呜呜咽咽的叫了几声,似乎在回答“想”。 商今樾也点点头,告诉葡萄:“我也想她了。” 面对商至善说出的真相,商今樾想到的只有时岫。 她想钻进时岫的怀裏,被她抱住,呼吸着被她身上气味浸透的空气,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这个家空空荡荡。 时岫不在,什么都好像没了意义。 “嘣。” 似乎是什么断掉的声音,商今樾垂眼拿过时岫喜欢喝的酒,仰头喝了两杯。 酒精滚进她的身体,一根根拨动着她名为理智的弦。 商今樾回到卧室,就从衣橱拿出了时岫的衣服。 “阿岫。”商今樾缩进被子裏,抱着时岫的衣服喊着它主人的名字。 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与颜料的味道混合,一点点填进商今樾的鼻腔。 还不够。 想要更多…… 风吹过来,商今樾听到自己身体发出一阵空鼓的声响。 她像被一下掏空了。 想要时岫来填满它。 夜色寥寥。 商今樾撩开了自己的裙摆。 有一场潮汐缓慢蔓延。 没经历过,绷紧的身体,紧张不已。 第97章 窗外月影摇晃, 好似一片水光潋滟。 商今樾拨开裙摆,只觉得心口一紧,明明束缚没有了, 她的呼吸却愈发的沉重起来。 第一次不熟练, 手指都快找不到方向。 商今樾心跳得快到飞起, 她牙咬得紧, 紧紧的绞住唇瓣, 没有声音,只剩下扑簌簌的吐息随着她手指的节奏变沉,变缓。 经不起这种感觉在身体裏蔓延, 商今樾的双瞳微微涣散。 她无师自通,呼吸重重的往下跌去,急促得不行, 紧张,也不安。 夜风贴着高层建筑呼啸而过,商今樾在这风声中将自己的半张脸都埋进了时岫的衬衫裏。 那熟悉的气味愈发的浓郁,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就愈发的紧绷蜷缩,像是要挤进时岫单薄的衣服, 想是要去到能给自己安全感的避风港裏。 酒精没什么麻痹作用,反而放大了商今樾的感知系统。 没独自经历过这种事情,时岫的衬衫在商今樾的另一只手裏绞成了一团,遮住了她想哭的眼睛,还有愈发染上红晕的脸颊。 这夜真安静。 昨夜的雪好像把整个世界都下透了, 卧室裏冷冷清清的,没有多余声音。 没有人, 也不用在乎可笑的自尊心。 商今樾贴着时岫的衣服,脑海裏浮现出跟时岫接吻的感觉。 她想如果时岫此刻在, 应该会捧起自己的脸,轻轻柔柔的吻下去。 她会流眼泪,也会哭在她的手上,喉咙难忍的滚动。 融雪从高处坠落,在房间裏响起一阵拍打的水声。 “阿岫……阿岫……” 寂静的房间裏,商今樾一声接一声的喊着时岫的名字。 她颤抖着肩膀,像是呢喃,也想是讨求。 明明看起来是在挣扎着,却反而叫自己更实的坐在手掌上。 “小狗不可以出声哦。” 挣扎中,商今樾的各种思绪横冲直撞,时岫的声音突然贴在了她的耳边。 她捧着她的脸,灼热而温柔的吻着她。 酒精早就挑乱了商今樾的神经,她看起来乖乖听话,手却偷偷的不受控制。 直到她的脚趾在月光下绷起一道流畅的线条。 夜又深了一层,吞噬着窗外的月影。 商今樾双瞳涣散,轰的倒在了床上,黑漆漆的屋子从她轻颤着的后背倾轧下来,叫她有一种孤独的失落感。 明明她刚刚被填满了。 可心却越来越空。 她抱着更多时岫的衣服,紧紧的蜷缩起来。 泪水来的急促,顺着她满是红晕的侧脸掉下去。 滚烫炽热,打湿了一侧的枕头。 她控制不住的在想时岫。 可理智又不停地提醒她,时岫短时间内回不来。 “阿岫……” 天边擦着一点点的亮光,时岫被一阵心悸感搅醒。 她没来由的觉得不舒服,挪动了一下身体,感觉湿漉漉的。 “……” 时岫低头看了一下床单,沉默半晌。 接着安静的卧室传来一声:“靠北。” 时岫迷茫的靠在床头,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个了不得的梦。 梦裏有她,有商今樾。 她们接吻了吗? 她的手吻过她的唇了吗? 时岫的脑袋裏忍不住浮现出商今樾的样子。 第135章 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天蒙蒙亮,正好可以照亮商今樾的脸。 她的眼睛应该是蒙着一层雾气的,水光潋滟。 由缓变急,在自己耳边响起一阵濒临崩溃的呜咽…… “救命啊,时岫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房间裏响起拍脸的声音,时岫有些崩溃又羞耻的吐槽起自己。 不知道拍了两下脸,能不能让时岫冷静下来。 但接着,她就觉得哪裏不对劲。 她滚到床的另一边摸过手机,空空荡荡的消息列表表示,商今樾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发消息了。 而商今樾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四个小时前,她留言说她要去医院见姑姑。 商至善。 想到这个名字,时岫蓦地沉了口气。 她没有犹豫,立刻打电话给商今樾。 “嗡嗡嗡。” 天晓得当手机来电震动响起来的时候,商今樾有多诧异。 泪水浸湿着眼眶,商今樾在手机震动响的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好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听出了来电的人。 又或者打着不是也得是的想法,慌忙的从一堆衣服裏翻出了自己的衣服,拿出了手机。 怎么会不是呢。 这个时候还有谁会给她突然打电话呢呢? 商今樾捧着手裏,泪眼婆娑的眸子裏跳跃着时岫的名字。 “阿岫。”商今樾迫不及待接起电话,都忘了自己的声音不对劲。 “吵醒你了?”时岫听着商今樾有些发闷的声音问道。 “没有。”商今樾摇摇头,胡乱擦干净了脸上的泪水,“还没睡。” “没睡?”时岫皱眉,抬头看了眼时间。 时岫对时差记得很熟,小岛的时间比商今樾那边早三个小时,虽然时岫这边能太阳快出来了,但商今樾那边应该还是凌晨。 “商至善跟你说什么了吗?”不知道该说时岫敏锐,还是商至善暴露的太彻底,时岫的问题一针见血。 霎时间,商今樾有好多话想跟时岫说。 可太多的字堵在她的喉咙裏,她最后也只是点点头:“嗯。” 一个字实在是太单调,说完房间就陷入了沉寂。 时岫走到商今樾每周都会派人送来玫瑰花前,对着那束红得耀眼的玫瑰说:“我在等你告诉我。” 这话就是在挑明了,商今樾紧抿着唇瓣,只停顿了一秒,就对时岫说:“她说我是爸爸强迫妈妈怀上的孩子,妈妈根本不爱我。” “我知道她说的话肯定真假参半,因为她的目的是想要我把妈妈交给她。” 商今樾说着这些话,冷静的声音透着细微的颤抖。 时岫听得出商今樾的难过,她没有人能够倾诉,幼稚的委屈藏着难以抑制的伤心。 时岫知道商今樾。 这个人的处事风格完全依赖于理性分析,这在商场上可以说是绝对优秀的作风。 可在关于情绪上的事情,不是单纯理性的分析就能压制住的。 明明清楚问题的原因,却找不到她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对商今樾来说是一种痛苦。 她需要人给她一个解决的办法,抚平她的不安。 于是在商今樾说到一半,冷静被哽咽打断后,时岫接着替她说:“但即使知道这些,你还是会觉得难过,因为哪怕千分之一,你也不希望妈妈真的不爱你。” “对吗?”时岫轻声,温和的声音飘过商今樾的耳廓。 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眼泪悬在眼眶裏。 她声音发涩,一个点头拖了很长的声音才说完:“嗯。” “我害怕我真的是让妈妈后半生陷入痛苦的那个人,我害怕她真的是被奶奶和爸爸强迫生下我,连事业也被毁了。” 商今樾双手握着手机,情绪绷紧。 她话音裏的颤抖愈发明显,甚至控制不住将自己往悲观的解决推:“阿岫,我真的……” 可就在商今樾要被推进悲观中时,时岫打断了她:“阿樾,我给你念一段心理咨询记录。” 商今樾蓦然噤声,不知道为什么,对时岫的这句话产生了许多期待。 她听到电话那端传来开灯的声音,还有电脑翻开的声音,接着就是时岫开口前的一小声呼吸。 “四月十五日,奥利维亚约了今天的心理咨询,她怀孕了,精神看上去不是很好。她表示她的身体无法给予自己的孩子足够的营养,尝试过补充营养,停止训练,但都不能起到很好的作用,她担心孩子会受到影响,对此感到焦虑。” “谈话中她几次提出想要停止舞蹈训练,但她同时表示自己无法割舍自己的事业,这也是她这些年她一直寻求心理咨询的原因……这样的焦虑无法缓解,通过谈话分析,奥利维亚更倾向于守护自己的孩子,这并不糟糕,或许会对她长久的对舞蹈事业的焦虑有所化解。” 那是很长一段文字,描述着一个焦虑症患者纠结不甘的心路历程。 时岫读完,给商今樾介绍:“这个奥利维亚就是你妈妈在心理治疗诊所的化名。” “虽然你可能不是妈妈计划内的孩子,但是妈妈对你的出生是有所期待的,她为此做了很大的努力与取舍。” 时岫说着,就又点开一个文檔。 她将自己从浩如烟海的文件裏找到的线索分享给商今樾:“我还查到了二十多年前,你妈妈所在芭蕾舞剧团的出演记录。你妈妈在生下你后,出演过好几次剧目,虽然她不再是首席,但她出演几个剧目裏都是主演,上座率也很高。” 综上所述,时岫给商今樾总结,推翻了商今樾的焦虑与不安:“我不觉得是你害得你妈妈不能做她热爱的事情。” 在太阳升起来前,地平线就已经开始聚集光亮。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能不能看到,只是再有几个小时,她的那边也会有太阳升起。 “喂?”时岫给了商今樾很长的时间整理心情,但她听着长久的安静,看看自己的手机,还在通话中,不由得担心对方:“商今樾,你在还听吗?” 话筒那边传来一声克制而明显的抽吸声,商今樾在另一边对时岫点头:“……嗯,我还在。” 这人的话裏还带着点颤音,但已经没有刚刚听上去那么崩溃。 时岫弄弄面前的玫瑰,挑眉:“我可以理解为你的心情好了一点吗?” “可以。”商今樾点头。 她想是她疏忽了,忘记了查找证据。 她又一次陷入了情绪的旋涡,被商至善牵着鼻子走。 可这一次有人在下面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我还是能帮你上你的忙?”时岫接着问。 “嗯。”商今樾更用力的点头。 她的噩梦,她的焦虑,她对未知的不安,那个人都能看到。 她不用担心,自己敞开心扉会不会迎来的是一把刀子。 她可以为时岫做的,时岫也会为她做,她们是真的可以一起共度很多的难关。 这么想着,商今樾又缓缓开口:“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现在比过去的任何一个我都还要爱你。” 那声音太轻,好像能乘着风吹到时岫这裏。 她的心咚一声,咚一声的跳着,声音好大,快要把她包裹在裏面。 顿了一下,时岫昂首,命令道:“那就好好爱我,商小狗。” 商今樾靠在床头,终于也弯起了嘴角:“汪。” 清冷的嗓音怎么发出小狗的叫声呢? 时岫感觉好像有股热气扑到自己耳朵,脸颊密密麻麻的麻意与滚烫。 “那你快睡吧,你么……你们那边还是凌晨,再多睡会。”时岫话说不利索,轰着商今樾去睡觉。 “嗯。”商今樾笑笑,临挂断电话,还不忘说一句:“爱你。” 心跳的更厉害了。 这一早上经历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惹得时岫心脏乱跳。 她觉得这样不行,要去外面吹吹风才行。 电话挂掉,时岫推开门就朝外面走。 天已擦亮,太阳快出来了。 时岫看了眼楼顶,觉得爬上去看朝阳也不错。 上次她选择要不要接受商秀年的资助,就是被商今樾带着出来看夕阳。 这么想着,时岫就走到了楼顶露臺上。 她有些好奇商今樾当时的想法,坐在臺子上,托起了下巴。 “啊啾!” 风吹过一阵来,还有些冷,时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但还不等她缩缩身上单薄的衣服,接着肩膀就落下温暖。 时岫抬头,就看到岑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露臺。 岑安宁从她身后给她披上披肩,接着就挨着她身边坐下来,拿起了啤酒:“喝一罐?” 第98章 海风吹过沙滩边的棕榈树, 带起一阵绿浪翻涌。 太阳慢慢升到了海平面上,让人也看得清海水与沙滩的界限。 第136章 时岫看着岑安宁递来的啤酒,本来想表示她已经戒酒了。 只是她看着坐到自己身边的人, 还是接了过来:“谢了。” 岑安宁看着时岫接过自己给她开好的啤酒, 弯了下眼睛:“我们多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 时岫喝了一口啤酒, 回忆着说:“半年多了吧, 出国后我们就很少聚在一起了。” “是啊。”岑安宁轻声, 好像藏着遗憾。 明明这辈子不是她先离开了时岫。 可时岫还是跟她分开了。 “最近怎么样?只要高考过提檔线就能顺利入学了,应该还挺轻松的吧。”时岫问道。 “可还是不得不早起,上网课, 写作业,高三上学期还没结束,我们都已经考了四次模拟考了。”岑安宁捏捏手裏的罐子, 有些苦恼的样子。 “高三就是这样啊,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卷子。”时岫托腮,想起了上辈子她的传统高三生活。 只是想起这些事情,现在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感慨:“十七岁真好。” “哪裏好?”岑安宁不解,明明之前时岫还对她自己的过去那样抵触。 时岫并没有察觉到岑安宁的不解源自于她也是重生这回事, 只将她当做这一世的一个十七岁小孩:“因为十七岁的时候,想的只是能不能考上大学,什么时候能不做卷子,可不可以在周末的时候挤出时间和朋友去玩,真的很幸福。” 岑安宁听着时岫的描述, 看着时岫的眼神逐渐晦涩:“那你的十七岁也一样幸福吗?” 她的十七岁啊。 她经历了两次十七岁,怎么看都算不上风平浪静。 十七岁的她, 不顾一切,对商今樾死缠烂打。 也是十七岁的她, 冷漠疏离,拼了命的要把商今樾推出她的生命。 时岫捏了捏手裏的啤酒瓶,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对岑安宁点头:“没有人会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所以如果只是停在十七岁的年龄,那这一年的我都过的很幸福充实。” “这样吗?”这并不是岑安宁想要的答案,她的眼神兀的落了一下,眼眉低垂着,好像一副在用力思考的样子。 “是啊。”时岫点点头,笑着跟岑安宁说:“安宁,你也会的,你也才十七岁,还会遇到更多的人,更多的事。” 风涌过来,送来人们无法诉之于口的晦涩。 时岫是想告诉岑安宁,她还有未来,不必在自己这裏过多停留。 她不需要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她需要的是跟她心灵相通的爱人。 而岑安宁看着时岫,同她对视的眼神坚持不住,慢慢自己落了下来。 手裏的啤酒品尝起来并没有记忆裏那么甘甜,苦涩蔓延在她的口腔。 “不会遇到更多的人了。”岑安宁小声。 海浪一波接一波的拍上岸来,好像谁汹涌的心事。 时岫没听清,在风声中询问:“什么?” “我说,我该去上早读了。”岑安宁晃晃手腕上的运动表,说着就站了起来。 时岫还记得,岑安宁带着的是那几年学生间特别流行的款式。 这款表准确记录到秒,每次临近快要下课,班上总有人对着它倒计时,准确跟学校的下课铃重迭。 可时岫早就过了对这些事感兴趣的时候了,她现在手腕上带着的是一只金属细带表,没什么大用处,只是简单的在画画的时候大概看个时间。 十七岁与二十岁,也不过是一只表的距离。 . 长风吹起海面的水纹,推到大洋彼岸,在度假小屋前的湖面掀起涟漪。 二楼房间的门被人推开,明媚的阳光照满了卧室。 商今樾看着心理医生从明翌的房间出来,视线裏还有明翌在屋子裏晒太阳的背影。 商今樾盯着这道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门被关上,接着才看向医生:“我妈妈怎么样?” “夫人的精神状况比一开始治疗的时候要好很多,虽然我们的干预进行的有些晚了,但目前看来还是可以逆转的。”心理医生回答。 这样的答案让商今樾放心。 疗养院只是疗养,商秀年不想要她妈妈好过来,而商至善似乎一直不想要她妈妈想起她对自己这个女儿的感情。 商今樾在把明翌接走的时候,的确茫然。 她为明翌对自己随时有可能的激烈情绪而感到不安焦虑。 直到那天时岫给她讲出了过去的故事。 明翌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纯木质度假小屋,过去的画册裏还有几张她设计的小屋图纸。 商今樾根据这张图,费了很大力气才在郊区找到这么一幢远离市井,坐山靠水的地方。 心理医生跟时岫提供的明翌就诊资料,也找到了正确治疗明翌的办法。 一个多月过去,明翌的精神状况比之前有了一点好转。 起码她不会再突然暴起,眼裏满是仇恨的想要杀掉商今樾。 似乎有些时候仇恨与爱并不排斥。 商今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的血管运送着她并不能看到的血液。 而在这裏面,流着一半带给她母亲痛苦的男人的血。 商今樾又跟心理医生多聊了几句,才吩咐人将她送走。 明翌还在房间晒太阳,刚刚结束了心理治疗,她看上去有些累了。 “妈妈。”商今樾进到房间。 “小樾,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明翌看着商今樾的出现意外也惊喜,对这人温柔笑笑。 “今天不忙。”商今樾喜欢明翌这样对她笑,她说着也走到了明翌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妈妈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商今樾只是觉得明翌坐在窗前很奇怪。 过去完成一次治疗,她都会回到床上睡一会儿的。 “你姑姑来了。”明翌却告诉商今樾,说着就抬起手臂,指向窗外的草地。 湖光粼粼,商今樾在别墅外的院子裏,看到了商至善。 而这个人似乎也看到了商今樾,正微微笑着,给二楼的母女二人招手。 商今樾神色一变。 这个人是怎么找到这裏的。 “好久没有见你姑姑了,你们最近都好忙。”明翌打断了商今樾的震惊,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说着便回过头去看向商今樾,温柔的抚过她的手:“我可以跟你姑姑聊聊天吗?” 明翌的心理治疗才刚刚开始,过多的刺激会加深她的焦虑。 商今樾深知她不能将商至善的所作所为告诉明翌,只得警惕的回答:“哪有不可以的?我去下接姑姑。” 商今樾下楼的步伐走的不紧不慢,她需要时间通知助理查清楚这件事。 而等她走下楼,商至善已经进来了。 这人脸上写着胜利的笑意,商今樾远远的看着她,喊了一声:“姑姑。” 这一个多月,商今樾吃掉了商至善不少项目,商至善也没少给商今樾使绊子。 两个人维持表面和谐,都不撕破脸,商至善看着商今樾,也笑了笑:“小樾,没想到我会到这裏吧。” “的确。”商今樾神色平静,在商至善抬步往明翌房间走的同时,告诉她,“我给妈妈说姑姑去旅游了。” “明白。”商至善点头。 在明翌的事情上,她们两个还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商至善还想跟商今樾说些什么,转角就看到明翌已经从卧室出来,在走廊等她们了。 商至善那双阴沉不友善的眼睛瞬间转了晴,疲惫的眼底露出了久违的欣喜:“小翌!” 明翌看看商至善,也笑着跟她打招呼:“你怎么看起来黑了呢?” “有吗?”商至善摸摸自己的脸,走到明翌跟前,凑近了给她瞧,“你看我现在还黑吗?” 人影落下,熟悉的感觉又回到明翌眼裏。 她看着商至善,摇摇头:“没了。” 接着她就又问道:“小樾说你出去旅游了,你这次去哪裏了啊?” 商至善是说谎的高手,推着明翌的轮椅往卧室走,话的格外自然:“也没去很远的地方,就是去了云南,那边到现在还有花开呢。” “真的啊,那你跟我讲讲吧。”明翌听着商至善的话,眼睛都是亮光。 她很喜欢听商至善说这些,山南水北的,哪裏都听着新鲜。 而且她因为身体原因一直都出不去,也只能通过听得让自己满足。 “那边啊……” “砰!” 商至善走进房间,才刚开了个头,玻璃就突然碎了。 从卧室的外面射进来了一个东西,瞬间击碎了花瓶。 跟在后面的商今樾顿时神色一凛。 商至善更是定住,眼底除了诧异,还有预感到什么事情要失去掌控的情绪。 “砰!” 距离上一枪没过两秒,接着又有一枪射了进来。 第137章 商至善似乎早有准备,一把护住了明翌。 而商今樾动作飞快,走到窗前,一把拉上了窗帘。 “有狙击手。”商今樾神色紧绷到了极致,她一双眼睛锐利,直直的朝商至善看去。 而商至善的脸色没比明翌好多少,甚至可以用极差来评价。 她正消化着此刻发生的时候,口袋裏的手机就响了。 商至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着电话那边吼道:“商明德!” “妹妹,别生气啊,我只不过是把我们的计划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商明德坐在家裏的沙发上,优哉游哉的品尝着红酒,一副坐收渔翁之利的样子。 “你说你既然要把偷走嫂子,杀掉那小贱人的罪名都按到我头上,那我为什么不干脆把你也解决掉。”商明德笑着,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到时候商家都是我的,我要想脱罪还不容易?” 商至善脑袋轰的一声,攥得手机的手紧紧的:“你!” 她咬牙切齿,却怎么也改变不了此刻的处境。 而明翌离她离得最近,不可置信自己听到的东西:“小善……是你?” “小翌,不是你想的那样。”商至善慌张。 “砰!” 楼下传来了爆炸的声音,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商至善原本要将这幢房子和商今樾烧掉的计划被提前引爆了。 商今樾拼拼凑凑,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只是她想不明白,怎样的蠢人才会把自己的命往别人手裏送。 “姑姑,您一点都不在乎妈妈的安危吗?”商今樾声音冷到了极致,听得商至善心口一颤。 “小翌,对不起,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商至善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小心翼翼的将明翌从地上扶起来。 而明翌惊惧发作,死死的抱着自己的脑袋,头发乱成一团。 整个屋子裏,也就只有商今樾还保持着冷静。 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只能解决。 她开门看去,楼下因为刚刚的爆炸已经完全烧了起来,火舌朝走廊冲过来,眼看着就要舔到她们。 木质的房子,根本没有多少抗火的能力,风一吹来,只会烧的更厉害。 商今樾知道她们的时间不多了,连忙示意商至善扶好明翌:“快走!” 在一片爆裂和燃烧声中,商今樾艰难的分辨着路线。 她过去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求生的本能,就算死亡她也能平静面对。 但这一次,她拼命的想从燃烧的房子裏找到出去的路。 她想活。 她还没去接阿岫。 “轰!” 商今樾念着时岫的名字,木材断裂的声音来轰的炸开。 她猝不及防,眼看着断梁朝她扑来,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 “小樾!” 撞击比预想中来的轻很多。 商今樾愕然,却发现有人垫在了自己身上。 比危险先到来的,是妈妈。 商今樾难以想象,明翌是怎么撑起长久不曾站立的腿,朝她走来的。 可她却真真实实的看到明翌撑在她面前,纤瘦的手臂流下一道血痕。 “小樾不怕,妈妈在。” 第99章 木材烧过发出噼啪的声响, 远远地还有人尖叫的声音。 燃烧的火焰在冬日凌冽的寒风下有种微妙的感觉,冷也分不清,热也分不清, 碎落的花瓶在地板上淌满了水, 走廊的一切都让明翌有一种熟悉感。 有种情绪蓦地压过了惊惧发作, 叫明翌的眼神在滚动的热浪中逐渐清明。 她手掌明明是空的, 却感觉有只小手在紧紧的攥着她。 小女孩贴在她的身边, 跟她走过这一路的混乱。 那不断涌出的眼泪将稚嫩的声音淹得支离破碎,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 妈妈,你别……别不要我,我会乖乖的, 再也不多,多嘴了。妈妈,我们不要爸爸了……求求你别不要我……” 小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得人心碎。 脚下的路摇摇晃晃,明翌的意识虚晃, 她好像记起过去她曾一遍遍重复过的:“你的嘴巴害人”、“你根本不会爱一个人”,心裏更加难受。 她怎么能怪这个孩子呢? 做错事情的人不是商亲民吗? 她的孩子只是把事实告诉了自己,她的嘴巴哪裏害过任何人。 她是那么那么的害怕,自己应该保护好她才对。 明翌看着视线裏画面不断变化,身边小女孩也慢慢长大成人。 长成她熟悉的模样, 长得就同她年轻时一样,瘦削的身形填满了一股韧劲儿。 “噼啪!” 还不等明翌眼神欣慰的注视她的孩子多久, 断梁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进她的耳朵。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 曾几何时,她就看到过有人在这道声音之后, 被一根倒塌的柱子砸死在船上。 近乎是下意识反应,明翌推开商至善的手,朝商今樾跑去。 那双被医生判断心理障碍无法行走的腿摇摇晃晃,竟撑起了她的身体。 “小樾不怕,妈妈来了。” 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富有安全感,穿过商今樾的长发,一下一下的抚摸着她,就好像十几年前那场灾难时落下的安全感。 商今樾望着明翌留下的血,只觉得脑袋轰的一下,游轮事故的记忆朝她涌来。 烈火燃烧的声音好像暴雨砸向海面,同样的要将人拖入深渊。 商今樾想起商亲民推搡自己的丑态,想起他怒吼自己多管闲事的狰狞面容,更想起他抛下自己跟妈妈,挤上了救生艇的最后一个位置。 绝望带着毁灭挤 占了孩童渺小的身躯,好像要把她吃掉。 商今樾看着抛妻弃女的父亲,紧紧的攥住了妈妈的裙角。 别丢下我一个人。 求你了妈妈。 哭泣的声音比雨水声还大,随着一个大浪掀,商今樾惊恐的掉进了海裏。 她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什么,只是意识再次回来的时候,她就看到自己正靠着求生本能,试图爬上水面上飘忽的木板时。 那一瞬间,商今樾在记忆裏也感觉有这么一道力托起她幼小身体,拼了命的让她获得安全。 浪涛一波接一波的涌起,就好像楼下熊熊燃烧的大火。 商今樾看着自己努力爬上木板,哭泣着喊出了一句话:“妈妈,你也快上来。” 暴雨如注,商今樾穿过混沌的雨幕,终于看清楚了托起自己的人的脸。 就是明翌。 她伸着手,一遍又一遍的替自己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母亲的守护远比这场暴雨要温柔,她摇摇头,只象征性的叫自己上半身靠在板子上,而一双腿浸泡在冷水中:“妈妈不上去,你乖乖坐好好不好。” “不好……”商今樾感觉到自己的害怕与不安,她知道水裏是不安全的,紧紧的握住明翌的手,要她也上来。 可明翌怎么上得来呢? 木板太小,撑起小商今樾已经是勉强。 更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人。 “不要哭了!”明翌狠心,吼了情绪逐渐失控的小商今樾。 她把自己的手臂从孩子的手裏抽出,扶稳这一方小小的木板:“小樾,妈妈告诉你,如果你再哭,就会让更多人注意到你,抢走你的板子,到时候你和妈妈都活不下去。不要哭,闭好嘴巴,知道了吗?” 视线裏一片混沌黑暗,又好像有无数双会发光的眼睛朝她们看来。 商今樾只觉得自己当时害怕极了,强迫自己控制情绪,理解明翌的话,并将她的话当做命令,严格遵守。 “小樾,对不起……” 商今樾面对着被自己遗忘的记忆,怅然怔忡,就听到明翌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传来。 倒塌的房梁重重的砸在了明翌的肩膀上,血流的越来越多。 她拼尽全力的将这句话说给商今樾听,接着就昏死了过去。 明翌无力的脑袋砸在商今樾的身上,叫商今樾感觉比倒塌的房梁还要重。 母亲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在那一瞬牢牢的护住了她的孩子。 可她的孩子却只能看着她昏死过去,火焰腾起,燃烧的灰烬裏布满了她的无能为力。 燃烧的灰烬熏了眼睛,商今樾眼眶通红。 “轰!” 又是一声倒塌声,脚下的地板都在颤抖。 木质的房屋不堪重负,好像要将好不容易找回记忆的人重新埋没在茫茫世间。 . “哗啦!” 瓷器摔在了地上,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 时岫不知道怎么回事,失手打碎了盘子。 从刚刚收拾碗筷开始,时岫就感觉到一阵无名的心慌。 虽然手腕上带着红绳已经看不见了,但那个位置却传来一抽一抽的突跳,仿佛那根肉眼无法看见的红绳正在收紧。 第138章 好像要收回什么东西一样。 “怎么了?” “有没有事。” 冯新阳跟岑安宁听到这阵声音,纷纷跑过来查看。 却看到时岫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阿岫。”岑安宁觉得时岫这个状态不对,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我感觉商今樾出事了。”时岫抬头,愣愣的看向面前两人。 冯新阳跟岑安宁不约而同的也觉得茫然,不由得觉得时岫是多虑了。 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强烈的心灵感应,即使远隔万裏,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信号? “不好了,岫!” 就在这个时候,哈洛特举着平板从楼上跑了下来。 屏幕裏没有多少字,一张熊熊燃烧着大火的房子占据了画面的四分之三。 “这好像是商小姐给她妈妈购买的那幢度假别墅。”哈洛特紧张的看向时岫。 而时岫的表情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 不是好像。 这就是。 媒体惯会取大标题吸引人眼球,可这样的大火实在让人难以归为“无病呻吟”。 时岫忙接过哈洛特递来的平板,握着平板的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样言简意赅的新闻了,总结下来就那么一句话,大火导致别墅三人遇难,据悉都是商氏集团的重要成员。 重要成员。 商今樾的房子裏除了商今樾,还有谁能称得上重要成员。 一时间天旋地转,时岫看着视线裏的碗盘碎片,好像都产生了重影,一片一片的朝她划过来,叫她从脚掌痛到了心口。 没有人可以面对死亡。 更何况她都没有亲眼见到。 时岫颤抖着,从口袋裏摸出手机。 她从没感觉一个屏幕解锁有这么难开,几次颤抖都输入错了密码。 她现在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怎么连面容解锁也不行。 “阿岫。” “时姐。” 冯新阳跟岑安宁看着时岫状态,一个比一个担心。 “没事……我,我回房间给,给商今樾打个电话。”时岫摆摆手,抬步往二楼卧室的方向走。 她看起来有些失态,一双眼睛也没个焦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碎片。 “小心。”岑安宁忙握住时岫的手腕。 而时岫抬头,开口确实:“谢谢你,阿樾。” 阿樾。 这裏哪有阿樾啊。 岑安宁眉头紧皱,分不清担心还是心痛。 只是时岫的背影摇晃,好像窗外的风随时都能把她卷走。 时岫感觉上天好像最喜欢开玩笑。 她当初拼了命的想要赶走商今樾,它却一个劲儿的把商今樾往她身边送。 而现在她这样的想跟商今樾取得联系,证明新闻是假的,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 商氏集团传来变故的新闻火速挤占了微博热搜,可不消片刻又消失了。 一浮一沉,眨眼之间,甚至时岫想再搜刚刚看到的新闻,那个网站也被封锁了。 权利的争斗向来是残酷的,越是消息封锁,越是凶险。 可过去时岫从来都没有为此担心过,她知道商今樾可以。 只是这一次…… 太阳沉落又升起,海面悄无声息。 一天已经过去了,时岫看着自己的手机,还是什么消息都没有。 新闻可以抹去当做不存在,可看到这些消息的人却没有办法平静。 时岫脑袋一片混乱,死死的扣着手腕,只想再从那根红绳裏得到些线索。 “岫,要不要出来吃午餐,有你上次说很好吃的芝士焗饭。”哈洛特端着香气扑鼻的焗饭在门口,敲响了时岫的房门。 可面对她的,是安静。 时岫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断音,连带上轻松的面具也没有力气。 岑安宁也走出来,手裏拿着游戏卡带,拍拍哈洛特的肩膀:“老师,我来吧。” 面对岑安宁的自信,哈洛特看向岑安宁满眼的却是忧心忡忡。 她不是很确定岑安宁能用这些东西劝说时岫,但还是稍稍让开了些位置:“但愿你能敲开岫的门。” “放心。”岑安宁点头,接着敲响了时岫的门。 “阿岫,是我。” 海水冲刷过岸边,带起一阵平静的浪声。 走廊没有回声,安静的岑安宁紧握手裏的东西。 “给你拿了卡带,要不要我进去陪你打一局游戏?”岑安宁接着又说。 还是安静。 过去的曾用同样的手段敲响的门,此刻不起作用了。 岑安宁沉沉的想了好久,才接着开口:“阿岫,我们很担心你,别这样把事情憋在心裏,说出来会好一些。” 会好吗? 时岫茫然看着摆在跟前的手机,脑袋像是被堵住了,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需要。”时岫淡声。 她现在只剩下了一件事,就是等商今樾来接她。 她答应过她的,她不能食言。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冯新阳气喘吁吁,举着电话对房间裏的人说:“时姐,商今樾的电话你接不接!” 时岫登时神情一滞,看向门口。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飘窗跑到门口的,只是意识回来的时候,就接过了冯新阳手裏的电话:“喂。” “阿岫,是我。” 商今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清又不真切。 时岫控制不住,一颗热泪顺着眼眶就流了下来。 第100章 电话裏时岫轻轻的呼吸声, 压住了商今樾的心口。 她的耳边填满了时岫极力克制的抽噎,她刚刚平静下的心情也跟着阵痛。 稳了一阵自己的情绪,时岫才缓缓开口:“你没事吧?” 她问的小心翼翼, 自己也觉得在天方夜谭。 爆炸, 坍塌, 抢救, 这些词连起来, 哪一个都听的人心惊肉跳,怎么想情况都不会结局有多好。 可就在时岫话音落下,商今樾的肯定就传来了:“我没事。新闻是商明德放出去的, 他想利用这个空檔夺权,陈助理已经在提防了,他没能得逞。” 没能得逞。 是指新闻发出后很快撤稿, 网站营销号被封禁,商家重要成员死亡的消息只存在了十分钟不到。 这的确够快了。 可时岫还是不由得握紧了手机:“那你为什么不澄清?” “暂时还不是能,商明德还不知道我们都活下来了,他一直认为我们在重症监护室,随时都有可能死亡。”商今樾理智的跟时岫解释, “家裏有商明德安插的眼线,我们刚刚才有了头绪。” 这话听得时岫眉头紧皱。 她失而复得,她虚惊一场,她想她该理解商今樾的难处,可她的情绪就是控制不住:“所以我活该担惊受怕。打你电话你接不到, 冯新阳打的你就接到了。” 时岫说着,不由得觉得自己的情绪奇怪。 它真是来的好快, 去的也好快。 明明上一秒还在心惊胆战的担忧,这一秒她就能反讽了。 她刚刚还沉浸在失而复得, 悬着的心放下。 忿忿就浮了出来,质问听上去飞醋吃的无理取闹,让站在对面的冯新阳都有点慌张,还是哈洛特看得清楚,对她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是啊,时岫跟商今樾都明白,冯新阳就跟过去的温幼晴一样,只是引发她对她不满的意向。 因为知道商今樾安全了,因为知道对方没事了,时岫终于能将自己心底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爆发出来。 “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刚清理完了身边人,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商今樾忙解释,“大家都很担心你,也担心我,我只是凑巧接到冯新阳打来的电话。” “是吗。”时岫很轻的笑了一声,声音藏着生气的情绪。 寻根究底,时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可她就想要把自己的担惊受怕统统发洩出来。 她听着电话那头商今樾的声音,微微昂起着下巴。 她好像再也不是在这个人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样子。 她有她的情绪。 她可以在她面前慌张,崩溃,质问,不满。 谁是一个完美的人呢? 商今樾才刚刚在时岫的引导下慢慢学会理解自己的情绪,时岫也不是能每次都立刻明白自己心口堵塞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就像她上次被马尔科带去看那个疗养院的女人,回来面对有心惶恐的商今樾,对她索要的,也不过是她说的一句“我爱你”。 而这次她对商今樾索要的是什么呢? 时岫茫然,混乱的情绪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商今樾在电话那头轻声:“阿岫,我其实也有给你发邮件。” 第139章 “可我没收到。”时岫立刻回答。 “对不起阿岫,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我没想到你会收不到,我知道你在乎我……” “我不在乎你,狗才在乎你呢。” 商今樾的解释没有说完,时岫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她像是被人欺骗受伤的小狗,看到又有手掌靠近,声音接着就跳了起来。 这样的反应叫人没来有的心疼,商今樾吊起来了心。 尽管她们此刻并没有面对面,连彼此的神情都看到,可商今樾听着时岫的话,整个人都被拧了一下。 时岫的声音比刚刚接通电话时,哽咽更加清晰。 她在克制,又实在不是克制的好手,每个音节都透着颤抖。 没有人比商今樾更明白这种感觉。 她曾经也经历过爱人离世,那种伤心与不愿相信,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可她却让时岫经历了一次。 电话两头默契的停顿了半晌,好一阵,时岫才挣开她紧抿着的唇瓣,命令式的对商今樾说:“给我打视频电话,我要看你的脸。” 商今樾却告诉她:“给我几个小时的时间,我这就去找你。” 行动似乎比语言更有力,时岫也没想商今樾怎么能做到,看着手裏被挂断的电话,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她有听错吗? 商今樾说几个小时后就来这边? 房间裏重新安静下来,冯新阳站在走廊看看岑安宁,又看看哈洛特,最后还是举着哈洛特的手,问时岫:“时姐,饿了吗?” “咕噜。” 似乎精神松懈下来,身体也跟着各种感觉都回来了。 时岫的肚子比她的嘴巴诚实,接着就相应了冯新阳。 哈洛特也反应过来,立刻举着手裏的焗饭,表示:“大家一起下楼去吃饭吧,我还做了其他好吃的东西,只吃焗饭太单调了。” “好啊好啊!”冯新阳附和,“时姐你不知道,昨天饭桌上没有你,我都觉得少了什么似的。” 时岫收回了些思绪,对冯新阳的话哼哼笑了两声:“要是把我还成温幼晴,是不是更好啊?” “你们两个要是都在,我能吃两大碗!”冯新阳笑,接着拍拍一旁岑安宁的肩膀,“走吧。” 只是岑安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步。 时岫的房间敞着门,放眼望过去,跟上次她在家裏跟时文东吵架后,屋子裏的状态差不多。 可这次,时岫的门却不是她敲开的。 她敲不开的那扇门,商今樾只用一个电话就可以。 “我们该为岫高兴对吗?”哈洛特看向岑安宁,温声询问。 岑安宁看向哈洛特,看着她释放着温和与智慧的浅金色眸子,目光清明又苦涩:“是啊。” 餐厅又聚集齐了一行人,丰盛的午餐摆满了桌子。 哈洛特听觉灵敏,一边给大家分餐,一边问时岫:“商小姐好像说要来这裏?” “可能吧。”时岫戳了戳面前的芝士焗饭,不是很在状态。 明明是失而复得,时岫却觉得不能从刚刚的电话裏得到真实感。 她仿佛还没有从昨天的冲击缓过劲来,心还是悬着。 海水一下一下冲刷上岸,卷起砂砾,也卷起时岫不安的心。 时岫摸了摸杯子,刚想问哈洛特要酒喝,就发现哈洛特已经给她倒好了。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又默契的心照不宣,都在守护着她低落的心情。 . 天晓得陈助理在听到商今樾说出要去找时岫的这句话时,心情有多么的崩溃。 虽然说商今樾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将商明德的人解决掉了,但还不能排除没有更大的危险。 就现在这种情况,陈助理安排直升飞机也安排的心惊胆战。 她实在不理解商今樾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冷静判断,又或者理智置于爱人面前,不堪一击。 陈助理不明白,不过她最后还是给商今樾联系了专机,送她飞往那无人知晓的小岛。 迎着落日,一架直升飞机平稳降落在了停机坪。 哈洛特收到消息已经在等了。 长风扬起她的裙摆,她看着商今樾从直升飞机下来,走过去迎接她:“商小姐果然准时。” “老师说笑了。”商今樾看起来还保持着该有的礼貌,只是下一秒就迫不及待的问:“阿岫呢?” 哈洛特顺着别墅后的巷子给商今樾指了指,砖瓦营造的氛围好像将人丢进了倒流的时间裏:“她看起来心情不好,喝了点酒,正在巷口吹风。” “我知道了,谢谢您。”商今樾说着,就要去找时岫。 却不想哈洛特拉住了她:“商小姐,你这次真的吓到她了。” 时岫虽然是哈洛特众多学生中的一个,可她却是她最偏爱的孩子,忍不住替她说话:“我明白很多时候计划要保密,不能有所疏漏,但您怎么可以一点消息都不告诉她呢?她真的害怕了一整天。我们所有人不希望那条新闻是真的,更何况她呢?” 哈洛特说着,就把刚刚她从时岫房间裏无意看到的一幅涂鸦油画递给商今樾。 这画还没有彻底干掉,潮湿的油墨飘着并不温和的气味。 时岫将大片的墨绿色铺在纸面,底色多用黑色调整,看上去一片狰狞。 像是疯长的灌木,又像是不愿用真实画风描绘的火焰,仿佛只要她是绿色的,就不具有那么强的侵略性。 商今樾将手裏的画微微斜放,就看到在火焰裏影影绰绰的有只手从裏面伸出来。 而另一侧也有像手一样的影子,挣扎着把它从绿色的火焰中救出来。 商今樾看着触目惊心,更知道时岫的画是什么意思。 她想如果不是哈洛特在,如果不是小岛没有船只供时岫驱使,时岫怕是昨天就要启程去找自己了。 她担惊受怕,情绪快要崩溃。 可偏偏自己发给她的消息,她一条也没有收到。 商今樾想着,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巷口树影缭绕,风一阵接一阵的吹过来。 商今樾在一堵砖红色的墙前看到了时岫,她长发及肩,蓬松中有些凌乱,瘦削的身形藏在落日烧不到的阴影裏,看不到劫后余生的庆幸。 “……” 商今樾心神一痛,沉沉的,从口中吐出一口吐息。 而这吐息似乎惊动了时岫独处的安静,落日在她的余光裏画着一道人影。 她转头看过去,就看到商今樾站在巷子另一端。 她匆匆忙忙的过来,打扮勉强算是利落,就是脸上贴着几块方方正正的白色创口贴,怎么修饰也修饰不掉。 时岫想起她接到电话,开口问的第一句话——“你没事吧”。 看来商今樾没有骗她。 她伤虽然不轻,但也的不是很重,只有嘴角没被创可贴贴住,挂着块结了痂的伤口。 还活着。 手没断,脚也没事。 时岫描着商今樾的轮廓,看她走过来的身影静静的判断着,目光一寸一寸的晦涩起来。 怎么就不能给自己发个消息呢? 怎么就不能回自己信息呢? 昨夜被自己刻意压制的心惊借着酒精,在时岫脑袋裏放大开来。 她心疼商今樾此刻的样子。 也怨恨她对自己的“忽视”。 时岫就这样看着商今樾走过来,同她四目相对了好一阵。 直到商今樾看时岫不主动开口,先张嘴:“阿岫。” “怎么站在风口上,我们回……” “啪!” 浪花摔在礁石上,发出一阵飞溅的声音。 巷子裏传来一声耳光,算不上清脆,很快就被海浪吞噬。 时岫靠在墙上,薄衣青衫,月光照的她精瘦明艳。 她寻着商今樾的身形,上上下下看了好长一眼,话说得温柔又残忍:“商总,你不在乎我的情绪,也别关心我会不会感冒。” “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离婚了。” 这话说的戳人心肺,商今樾喉咙发疼。 只是她神色未变,冷淡的脸上沾着时岫送她的红印,一点遮掩也没有的,晾在她们之间。 沉默不过半秒,商今樾抬手将时岫的手握住。 她做的放肆,对这只刚刚打了自己的手俯身轻吻了一下:“怎么不多用点力?” 分不清是吻还是话说的令人怔忡,时岫愣了一下。 接着她就将被商今樾握着的手反转,沿着她的嘴唇,细细摩挲她的唇瓣。 明明她看着这样,眼睛裏控制不住的含上泪水,话却说的狠厉:“我怕把你打爽了。” “我不怕。”商今樾说着,紧紧拉着时岫的手,俯身吻了上去。 第101章 长风灌进巷子裏, 赤裸的小腿贴着一片冷意。 岸边一只落地的海鸥听到了什么声响,摆着蹼朝巷口走,没过半秒海风就把它掀飞了出去。 第140章 它没能寻到理想的食物。 更没有看到巷子裏相抵在一起的人影。 商今樾一只手紧攥着时岫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寻着她的脖颈扣上去。 时岫想要反抗, 商今樾抬起一只腿挤进时岫的膝间, 把她摁了回去。 她不怕, 她有什么好怕的, 时岫眼睛裏惶惶快要破碎的沉郁才是让她最害怕的东西。 她想要拥抱她,更想要吻她。 她沾满凉风的唇瓣写着风尘仆仆,一寸一寸的占据时岫的口腔, 恨不得将她所有悲伤的情绪全部连根拔起。 海鸟在橘色的天空中裁下一道道归家的影子,时岫被迫弱势,昂着头承接着商今樾侵略的吻。 肩膀靠在粗粝的砖混水泥墙上, 是有些疼的,但这点疼痛却放大了时岫的感触神经,竟在商今樾磨过她舌尖的牙齿上,感受到了温柔。 这人总是这样,表面架势做的足, 内裏总搞些花架子。 吻的不够用力,咬也咬的不够疼,酸酸涩涩的裹着时岫的口腔,让她从鼻腔发出一阵沉沉舒缓的吐息。 时岫垂下的眼睫偷偷将商今樾的模样纳入视线,夕阳将她浓密的睫毛染得金灿, 一根一根,挠在时岫的心口。 这哪裏够。 商今樾推着时岫舌尖, 想要往更深处去折腾。 却不想时岫不遑多让,挤着商今樾的舌尖扫进了她的口腔。 她的吻比商今樾要暴戾多了, 舌尖直接按在了她口腔的伤处。 霎时间商今樾浑身的血液都被挑了起来,沸腾滚烫,撞得她的心脏突突直跳。 商今樾感觉她已经不能将伤口反应出的感觉命名为疼痛,时岫毫不客气,忽轻又忽重蹭过来的吻,叫她浑身发软。 明明她站在硬化的地上,却感觉好像随时都要跌进海裏,叫她原本强硬撬开时岫膝盖的动作变成了倚靠。 巷子好安静,到处都是心跳声。 海风卷过来,将人的喘息搅动在一起,商今樾在贴着鼻尖的风裏嗅到了时岫的味道。 薄荷,玫瑰…… 还有淡淡的酒气,它弥漫在空中,暴戾的将她们的味道交融在一起。 她喝酒了。 是有什么心事吗? 为什么她会觉得她此刻依旧十分不安。 商今樾被时岫掠夺的吻着,整个人都被亲的迷迷糊糊的,脑袋裏也迷迷糊糊的飘起了一些不集中注意就无法得到答案的事情。 而也就这么想着,接着时岫的吻戛然而止。 大片大片的空气顺着商今樾微微张合的嘴,涌进她的胸腔,也将她的视线擦拭干净。 商今樾垂目,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时岫的眼睛。 夕阳倒影在她的眼睛裏,橘红色的烧了一角,算不上多灿烂,甚至是有些微弱的。 让人也分不清它是快要熄灭,还是刚刚燃烧起来,不堪折磨。 急促的呼吸了几秒,时岫被商今樾握在手裏的手忽的紧紧攥紧起来。 她在商今樾看向她的时候,也在看着商今樾。 商今樾脑袋想了很多东西,她也想了很多东西,接着便把自己的脑袋一下抵在了商今樾的肩膀上。 少女的头颅不算沉重,可商今樾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重重的砸了一下。 海风不断将海面湿冷的温度送上海岸,没过一会儿,商今樾就感觉自己的肩膀湿了。 时岫在哭。 她哭的没有声音,连泪水都是刚从眼眶掉出来就没入了商今樾的衣服。 纯棉的布料是吸水的好手,也帮着她吞噬掉了泪水哭泣的声音。 过去每次商今樾看到时岫落泪,都会在想,这不属于自己的眼泪怎么会让她这么难受。 可这怎么会是不属于她的眼泪的。 时岫牵扯着她的情绪,她高兴或悲伤,都让会她的情绪跟着起伏,她的泪水当然也会让她心如刀绞。 商今樾悬手,扣在时岫脖颈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不知道时岫是不是感受到了这轻缓的温柔,抵在商今樾的肩上,轻声问她:“商今樾,你为什么要来这裏……” 这人的声音裏塞着泪水,听起来闷闷的。 商今樾的心也被缀着,阻塞发闷。 她轻声,一边抚着时岫的后背,一边回答她:“因为担心你。” “你过去会担心我吗?”时岫问。 “会。”商今樾笃定。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时岫又问。 商今樾一时间喉咙发涩,过去的事情滚在她的喉咙裏,滚了好久,才听到她哽咽的说:“因为那个时候的我是不合格的爱人,不会跟你沟通,也意识不到我该主动关心你。” 唰得一下,时岫眼眶裏的泪水更多了。 它一颗接一颗的掉下来,就快要把商今樾淹没。 被商今樾安抚着,时岫无端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 她还是不敢相信,接着又重复的问道:“你真的给我发了消息?” “真的。”商今樾回答。 这人的声音永远不轻不重,却能在裏面表现各种各样的情绪。 时岫听到了,这一次她在裏面写满了笃定。 轻轻的,一捧灼热的吐息沿着商今樾潮湿的裙子灼在她的肩头。 时岫抬起头来,将无力的脑袋靠在墙上昂起。 她是高傲的,抬手一把擦干自己的眼泪,眼睛裏满是倔强:“商今樾,我好讨厌这种感觉。” “我已经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你,我真的好害怕爱你会让我再次踩进上辈子的噩梦。” 时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她的感受说给商今樾听。 可她还是说了。 她的脑袋控制不住嘴巴,心裏话说的自然。 只是在她倔强的看向商今樾的眼睛底,藏着的都是不安。 她怕商今樾只听到了她话裏的“爱你”,她怕商今樾只在乎她重新爱上了她。 是啊,既然又爱上了这个人,还要计较上辈子的事情,相信不想的心态吗? “对不起。” 一阵长久的沉寂,商今樾对时岫说出了抱歉。 她小心翼翼的圈住时岫了的后背,动作轻缓,把时岫抱进自己的怀裏的动作好像在面对一尊破碎的宝石雕像。 商今樾明白。 她开窍开得迟缓,又明白的迅速。 她知道时岫对自己的爱。 更明白她对自己的信心又不够支撑起她重新燃起的爱意。 是她上辈子,把她对自己信任消磨殆尽。 是她让她变得拧巴,连爱一个人都变得战战兢兢。 时岫望着对面的墙,眼神愣愣的。 风吹起商今樾长发穿过她的视线,空气中绕满了商今樾的味道。 时岫感觉商今樾好像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安。 她在不安中安心,就好像走在钢丝绳上。 . 虽然时岫的精神出于不安的战战兢兢,身体却放松了下来。 商今樾回来,整整一天都没有睡的时岫,安稳的睡了过去。 挂在窗边的太阳终于还是没入了海水,天地寂寥。 商今樾看着时岫安然入睡的样子,把自己的衣服留在了她怀裏。 尽管小岛位置靠近赤道,可热带岛屿也还是被凛冬入侵了几分。 晚风透着凉意,不厌其烦的吹动起茂盛的树叶,在别墅外织下一片阴影,笼罩在商今樾的身上。 商今樾独自坐在庄园的花园裏,看着手机堆积起的消息,一条条的回复。 陈助理和温幼晴正按她的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目前看来不会再有意外。 月亮静静的看着她,皎洁的光亮照不透她眉间的愁绪。 她打碎了时岫,要一点一点把她粘回去。 可重新让时岫对自己的感情产生信心,简直比处理商明德还要困难。 她能简单的将计就计,用一场爆炸把商明德和商至善同时剔除商氏集团 却没办法用这场爆炸,将时岫粘好,甚至爆炸的余波还波及到了她,又一次把她炸的四分五裂。 “……” 长长的,商今樾在月光下嘆了口气。 “原来你还会有嘆气的时候。”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有几声讥诮。 商今樾眉头一皱,抬头往身后看去,果不其然就看到岑安宁抄着口袋,出现在她身后。 “我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商今樾没有遮掩,靠在藤椅靠背上,无奈的对岑安宁表露出了自己束手无措的一面。 可岑安宁并没有嘲笑她,反而是将一部手机递给她:“呶。” 那手机看起来状态不佳,屏幕都是碎。 商今樾皱眉,不知道岑安宁葫芦裏卖的是什么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岑安宁昂了昂下巴,没跟商今樾多解释什么。 商今樾半信半疑,接过手机,接着就觉得它看起来很眼熟。 这是上辈子时岫的手机! 第141章 当时它跟着时岫在电梯裏摔得粉碎,好像被警察作为证物收走,后来商今樾派人找过,可怎么都没找到。 原来它并没有被警察作为证物收走,是到了岑安宁手裏。 可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裏。 岑安宁也看出了商今樾的疑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可能给你手腕上的那个红绳子似的吧。现在你那根红绳子没了,它也快了吧。” 商今樾眼睛裏的诧异更加浓郁。 温幼晴她们忘记的东西,岑安宁还记得。 “不看我拿走了。”面对商今樾这样的眼神,岑安宁很是不舒服,说着就要去拿商今樾接过的手机。 “看。”商今樾立刻表示,打开了时岫上辈子的手机。 而在这个手机裏,只有一个东西能打开。 ——时岫的备忘录。 商今樾盯着这个app看了很久,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她原本拴着红绳的手腕涌动。 她分不清这股力量是想让她看,还是不想,总之她抵着这股力量,点开了这本备忘录。 【2022.09.21,和阿樾通了视频,她看了我最近的画廊进度,感觉她蛮感兴趣了,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好想带她去看我办的画展啊。】 【2022.10.06,阿樾寄来的月饼奇奇怪怪的,好像意大利的菠萝披萨,还是我跟新阳买的好吃,想寄给她,可她不要。】 【2022.10.17,阿樾这个月第二次主动给我打电话,记录!就是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听我的话啊,我真的好想去找她,为什么不让我去呢?】 【2022.11.07,今天星空餐厅开业了,阿樾没回来。】 【2022.12.15,脚崴了,阿樾让我注意安全……好吧,那我注意安全。】 【2023.01.01,新年快乐!阿樾也要快乐!以后合照能不能不要再冷着一张脸了。[图片]】 【2023.01.03,意大利的英国菜,难吃,阿樾不陪我,不开心。】 …… 从2022年开始,备忘录裏排着商今樾在国外那三年,她不曾知晓的时岫的寂寥。 它们断断续续,从落满尘土的时间裏跳跃闪现,一个接一个的在商今樾眼前展开。 商今樾看着这一切,手紧紧握着。 她以为她把她放在家裏,给她出资完成她想办画廊的愿望,就是对时岫好了。 可时岫想要的不过是跟她在一起。 太多遗憾,太多落寞。 看到最后,商今樾难以抑制,泪水啪嗒啪嗒的砸在破碎的屏幕上。 那碎掉的玻璃好像被泪水溅起,在她看到时岫写在备忘录的最后一句时,狠狠的刺进了她的眼。 【2025.01.23,昨晚梦到阿樾了,她甜甜的过来亲亲我,说再也不走了。阿樾最好了,好想和她过一辈子啊。】 商今樾都能想想,时岫在醒来回忆这场梦时的表情。 她不仅会痴痴的抱着新手机笑,肯定还会在床上打好几个滚儿,滚得床单不像样子。 可在时岫写下这句话的第二天,她死在了电梯事故中。 那个说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人,只给她留了一张离婚协议。 第102章 夜裏光线黯淡, 风穿过远处熙熙攘攘的树叶才知道那是树影。 商今樾的泪水一颗接一颗的砸在手机上,无声无息,慢慢的竟穿透了手机, 落在她掌心裏。 屏幕裏的字逐渐暗淡, 手机也逐渐透明起来。 商今樾的视线裏还写着时岫那句【阿樾最好了, 好想和她过一辈子啊。】, 可接着就连这行字都消失不见了。 岑安宁站在商今樾身旁看着眼前这一幕, 目光晦涩:“果然。” 这人的声音低低的,有种怅然了解的情绪。 商今樾听着,砸着眼泪的手轻轻握起, 左一下右一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和神情,跟时岫简直一模一样。 没停顿多久, 商今樾抬头看向岑安宁:“果然什么?” “我之前一直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重生,我一直以为是为了让我有机会弥补上一世的遗憾,跟阿岫在一起。”岑安宁毫不委婉,看着商今樾的眼睛,将自己的心裏话说了出来。 “所以我拿着阿岫的备忘录, 帮她进画室,给她买了她想要的卡带,带她去了星空餐厅,搜罗她喜欢的乐队唱片……” 只是正这么说着,岑安宁看向商今樾的充满敌视的眼睛就落了下来。 她紧抿的唇瓣轻轻的在夜空中吐了口气, 冷风裏充满了失落与苍白:“可慢慢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想弥补她上一世的遗憾,可她上一世所有的遗憾都跟你有关。我越是弥补, 她就越会想起你。” 岑安宁说这话的时候,牙都是咬紧的。 她紧绷着下颚,满心满眼的都是不甘心。 曾几何时,岑安宁听闻商今樾在时岫面前掉马的时候,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 时岫是那样的厌恶上辈子的这个人,是那样的不想和这个人再有接触,她兴奋的以为商今樾掉马后就没有优势了。 可实际上,商今樾的优势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时岫曾经那样炽热的爱过她,野草是不会被烈火烧干净的,她们的根牢牢的抓着土地,埋得越深,就越不容易死掉。 岑安宁拦不住的。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早就有一场雪水春雨,浸透了干涸的土地,催生出新的种芽。 “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物也不对。” 岑安宁摇头,在她和时岫的故事裏画上一个又一个,猩红硕大的叉:“我主动过了,也争取过了,可明明这次我没有出国,出国的人却成了她。” 商今樾听着岑安宁的话,心口涌起一阵阵酸涩。 她的确不喜欢这个人,可她却是她可敬的对手,她并不觉得岑安宁的话让她感到多少快意,她只觉得她不该这么觉得。 “岑安宁,不是……” “你听我说完。” 可商今樾的安慰没有说完,岑安宁就打断了她。 这人神色平静,甚至该说是平静的太过了。 岑安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跟商今樾说这些话,可除了商今樾,她也不知道该把这些话讲给谁听。 “我也是这辈子才知道,高中的课比大学要难逃多了,未成年就是出个国都不方便,所以我才看到,原来上辈子我有那么多机会去找她。可她能顶着那么多压力追你,我却什么都没有给她做。论起可恶,我或许跟你也没差。” 岑安宁说着就笑了一声。 她想关于“可恶”这件事,商今樾应该比自己要反省得久,或许她说起这件事也不只是想说给商今樾听,也是说给她自己。 “我甚至都不曾告诉过她,我喜欢她。”岑安宁的眼睛低低的垂着,夜风吹进来,裏面凉飕飕的。 “那你这辈子呢?”商今樾淡声反问。 不可避免的,商今樾听到岑安宁这句话,眼睛裏瞬间填满了情敌的提防。 可她又像是察觉到什么,反问裏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挽留,好像在问她:“你想明白了吗?” 岑安宁想她应该想明白了,跟商今樾说:“别告诉她我也重活了一次。” 商今樾瞬间静止,眼裏一阵怔忡。 她渐渐明白过来,这个人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面对商今樾这样的眼神,岑安宁抄兜着别过了脸去:“喂,别这样看我,不然显得我好像多失败一样,连着输了你两次。” 岑安宁说的轻巧顽劣,昂起的脑袋盛着她的骄傲。 风吹过来,沿着她的额角撩起她的头发,让黑夜吞噬了她通红的眼眶。 谁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呢? 商今樾能给时岫做的事情,她又不是不能做。 可命运没有偏袒她。 一次也没有。 如果她有足够的实力,她是真的很想将计就计,借商至善的手把时岫从商今樾的眼皮子底下偷走。 可她不仅没有足够的实力,她也没办法把时岫偷走了。 她的心不在她这裏,带走她,不过是给她们两个人徒增嫌隙罢了。 她求的重续前缘,终究只是黄粱一梦罢了。 现在梦醒了,就该走了。 “这辈子你要是再辜负她,我杀了你。”岑安宁突然语气凶悍起来,咬牙看着商今樾。 只是威胁的话没保持多久,她接着就笑了:“你不会了,对吧。” 这话带着点试探,还有希望。 岑安宁多想商今樾还是个寡情廉性的人,可商今樾神色笃定,跟她保证:“我不会。” 心底卑劣的希望一次次被打碎,岑安宁感觉笑也笑的艰难:“那就好。备忘录本来就是给你看的,送到了,我走了。” 说罢,岑安宁转身就要离开。 她瘦削的背影浸没在漆黑的夜色下,孑立,孤独。 她走出去没几步,就背着身给商今樾摆摆手。 第142章 好像是在告别今晚的相遇,又好像是在跟她们因为某人而产生的敌对关系说再见。 风悄无声息的穿过时间,火苗在它的手下跳跃摇摆。 寺庙裏供奉的两盏长明灯并肩而立,打扫卫生的僧人过来擦拭臺子,风顺势钻过去,看到一盏下面写着重续前缘,另一盏更为精致的下面刻着往生幸福。 什么是重续前缘。 什么又是往生幸福呢? 火焰在空中跳跃,一点一点把字吞进焰火当中。 时间如白驹过隙,风刮过来,就都消散在了尘埃裏。 . 翌日,小岛被温暖的阳光包围。 明明是冬日,却让人有种夏天的错觉。 偌大的室内泳池馆维持着舒适的温度,安静的荡起涟漪。 有人漂浮在水面上,摆动的腿推在水裏,缓缓荡了过来。 画室裏坐久了腰会受不住,更何况时岫前两天还在卧室坐了那么久。 她一早去画室画画,就感觉自己的腰部传来抗议声,大喊它的疲劳。 哈洛特再三叮嘱过时岫,画家除了手,腰就是最重要的了。 她刚到画室,一眼就看出时岫的不适,立刻严肃的拔了她手裏的笔,叫冯新阳送她去休息。 冯新阳办事利落,直接把时岫送到了泳池,还不忘给她拿上泳衣。 时岫此刻穿着冯新阳的泳衣,思绪放空,盯着泳池上方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可能在想冯新阳跟哈洛特今天学了什么,这个人的色彩比较薄弱。 也可能在想头顶的钢架结构会不会突然垮掉,或者周围的新风系统会不会突然失控,她被冻死在这裏。 总之,时岫的脑袋乱七八糟的,就这样仰躺在泳池裏,顺水漂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岫听到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她在水裏轻盈的一个翻身,接着就看到对面紧闭的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隙。 紧接着,光线大开。 有人走了进来,在光影的描绘下,勾勒出一道高挑瘦削的身形。 时岫都不用分辨,一眼就看出了来人的身份——商今樾。 “昨晚睡得好吗?”商今樾主动跟时岫打招呼,随手关上了背后的大门。 光线收束,时岫眼裏的光不再刺眼。 她看着商今樾朝她走过来,该说她是不愿理她,还是仗着她们关系好,肆意妄为呢? 反正时岫没有要上岸迎接商今樾的迹象,接着就利落的翻了个身,继续飘在水上:“还好。” “昨天梦到了两盏灯。” 前面的话没什么信息,可听到时岫后面补充的那一句,商今樾顿了一下。 她的脚步不受控制,顺着时岫的方向走去,要过去跟她彙合。 而就在水花溅起的声音裏,商今樾的耳边接着又传来时岫的疑问:“我在上辈子的梦裏看到了你去寺庙供奉长明灯,你求了什么?” 商今樾没想隐瞒,实话实说:“往生幸福。” 听到这个答案,时岫愣了一下。 她还以为商今樾求的才是重续前缘,却不想她选了让自己往生幸福。就算在这个未知的幸福裏,可能没有她商今樾的存在,就算她会跟别人在一起。 时岫看向商今樾的目光愈发晦涩,她迫切的想知道商今樾的想法:“那你说你的愿望成真了吗?” 泳池的水干净透亮,而水面上倒映着时岫的脸。 她澄澈的眼睛落在商今樾的身上,好像过去的她和现在的她同时在看着商今樾,湛蓝的水光勾勒出她缥缈的空灵。 商今樾想她大抵是忘不了此刻的画面了。 而此刻她不再想将时岫脸侧的碎发拨开,只是看着她看向自己,便认真的告诉她:“我想它会成真的。” “会”? 时岫听着这个字,觉得好遥远,蓦地笑了一声:“商总说话还真是字字斟酌啊,不敢保证的绝对不会说。” 商今樾知道时岫会这么反问自己,捏紧了她的手指:“不是不敢保证,是对未来的期待。” “我想努力让它成真的。” “我更想让我所求之人获得幸福。” 太安静,游泳馆裏都是商今樾的声音。 她清冷而笃定的声音好像不可摧毁的弹头,从场馆的一侧打到场馆的另一侧,穿透时岫的耳膜,听得她心跳失衡。 商今樾的所求之人是谁,时岫比谁都清楚。 可太多誓言都只是随着人的嘴巴说出,就被人遗忘了,只有听到誓言的人还放在心上。 时岫紧紧的按着自己快要失衡的心跳,眼眸低垂,不以为然的看着商今樾:“你拿什么证明呢?你连水都不敢下。” 这话好像没什么关联,不过是时岫此刻正在游泳拿出来的例子。 她这么说着便摆动双腿,很是轻盈的游了出去,将商今樾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又拉长了。 商今樾看着游泳的时岫,水花扑在她的身体上,让她的四肢透着纤长的轻盈。 她好像一条自由自在的鱼,而自己只能在岸上跟着她走,注视着,凝望着她。 这么想着,商今樾就接着快步走了两步。 她超过了时岫,在时岫即将到达的岸边,一把脱掉了自己的外套。 “阿岫。” 时岫听到商今樾呼喊自己的声音,蓦然觉得商今樾此刻的音色有点不一样。 她停下了自己游泳的动作,抬头朝着人看去,却不想—— “哗啦!” 安静的场馆被打破,一大片水花毫无规则的朝她扑来。 商今樾跳进了泳池。 飞溅的水花打湿了时岫的脸。 她挂着水珠的脸除了愣住,还是愣住。 接着她又好像意识到什么,猛地朝商今樾游过去。 轻盈的裙摆漂浮在水面上,时岫扣住商今樾的腰,在泳池怒吼:“你疯了吗?你不会游泳你不知道啊?!这裏是深水区!” 其实商今樾也不知道这是深水区,明明刚刚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泳道还很浅。 她呛了口水,靠在时岫的怀裏大喘气,只是眼神依旧坚定:“我没疯,阿岫,我很清醒。” “我不怕水了,我知道妈妈为了保护我在水裏泡了一天一夜,水是妈妈,水没有那么可怕。” 这么说着,商今樾就握住了时岫的手臂。 她眼神裏有数不尽的真挚,一颗颗在她眸子裏嘣亮的眼神光好像不知死活的扑向水面的火花:“你教我游泳好不好,我可以做到的,我也想陪你。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我一定会跟上的。” 真的是个疯子。 听着商今樾的话,时岫脑袋裏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只是随着这声嘆,时岫看向商今樾的眼神慢慢从不在意,到紧张,最后便成了舒缓。 “好不好。”商今樾看着时岫的沉默,紧张的握了握她的手臂。 而时岫抬手抚上商今樾的脸,告诉她:“张嘴。” 商今樾不明所以,眼睛裏闪出一道茫然。 温凉的泳池中,时岫的掌心贴着片热意。 她将自己的手指缓缓挤进商今樾的唇瓣,摩挲,轻扣:“张嘴,我要吻你。” 第103章 商今樾疯了, 从泳池边跳了下来。 时岫觉得她也被这人传染了疯病,她看着商今樾通红的眼睛,被水淋湿的脸写着好可欺的可怜, 是那样的想要亲吻她。 偏偏商今樾真的就是任人宰割。 随着时岫手指的探入, 她就这样乖乖的张开了嘴巴, 略尖的犬齿抵在时岫的指腹, 顿顿的刺痛感没有一点威胁性。 好乖。 时岫紧紧的盯着商今樾, 目光很静,却又不是那么的静。 泳池兀的荡起一阵涟漪,揉皱了倒映在水面上的人影。 时岫甚至来不及将自己的手指完全从商今樾齿尖收回, 就吻了过去。 那略长的指甲挤压着划过商今樾的嘴角,抵在她下颚,有些说不上来的吃痛。 商今樾眉头稍皱, 就感觉时岫扣在她腰上的手用了力,半压着,将她紧紧的圈在她的怀裏。 这人吻的好凶,更像是口腔检查,仔仔细细的扫着商今樾嘴巴裏的每一个细节, 叫商今樾快要呼吸不过来,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泳池的水在商今樾的身下涌动,而她的血液在她的身体裏冲撞。 深水区太深,商今樾的脚尖触不底。 总有很多瞬间让商今樾感觉她像是一艘在游荡的孤舟,此刻, 过去。 可时岫扣住了她,凶也好, 疼也好,商今樾知道这就是她的港湾。 好喜欢。 好喜欢阿岫。 无数个“喜欢”在商今樾心裏繁殖放大, 拥挤的塞满了她的脑袋。 起初商今樾还会紧张的揪着时岫的泳衣裙摆,慢慢的她紧绷的情绪与身体就统统放松了下来。 她同她在水裏接吻,舌尖轻轻抵着,手指沿着不着寸缕的腰摩挲,耳边的厮磨叫人头皮发麻。 第143章 有一瞬间,时岫觉得她要被商今樾拖着,溺死在这泳池。 只是她实在不想再给商今樾留下对水的阴影了,即使知道这人真的好喜欢这样的感觉,还是放开了她。 “商今樾,你知道什么叫做适度吗?”时岫的虎口抵在商今樾的下颚,像是在抚摸,又好像在训小狗。 商今樾依旧看上去清冷疏远,只是沾湿了的眼睛暧昧又缭乱。 她轻轻喘着,声音微哑:“是阿岫要我张嘴的。” 时岫无言。 她觉得现在的商今樾越来越会狡辩,打着任人宰割的幌子,内裏全是狡黠,勾着人就踩进了她的陷阱。 偌大的游泳馆放满了安静,空旷的像是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时岫跟商今樾。 她们两个人就这样依偎着,在水中平息了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岫恍惚回忆,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了刚刚商今樾说的话:“你说水是妈妈是怎么回事,你妈妈……” 说到这裏,时岫有些迟疑。 她不太敢往那些方面想,可商今樾的话,又让她担心。 而接着,商今樾就给了她一个可靠的答案:“放心,妈妈为了保护我受了伤,正在医院修养,没有生命危险。” “那就好。”时岫顿时放下心来,水面随之被吹起一小层涟漪。 似乎因为画面被吹皱了,水下的白色绷带格外明显。 时岫目光一顿,接着就把商今樾的手臂从手裏捞了上来:“你身上的伤是不是不能沾水。” 不该说商今樾是个很好的表演艺术家,起码这一次被时岫发现自己的冒险行为,她心虚的迟疑,表现得格外明显:“……好像是。” 时岫闻言,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商今樾,我觉得你真的是疯了。” 这么说着,时岫就要带着商今樾游上岸。 而商今樾挂在她身上,眼眉弯弯,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可我早就应该这么疯一次了。” 人好矛盾。 时岫看着商今樾这幅样子,想要把她按水裏揍一顿,可又想要把她抱进怀裏,紧紧的藏起来。 太阳沿着场馆高窗玻璃洒进室内,在水面落下一束束粼粼金光。 时岫透过商今樾说这句话的神情,好像看到了过去的她。 死不悔改。 执迷不悟。 忽的,时岫感觉堵在她心口的那团郁郁松了一圈。 她看着商今樾的眼神依旧严肃,只是接着她又抬起手来,抚上商今樾的脸,沿着她脸上贴着创口贴的伤口轻轻摩挲。 “等你伤好了,我就教你游泳。”时岫承诺。 “爱你。” 商今樾环着时岫的脖颈,亲昵点头。 那一声“爱你”,她说的春光灿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爱”这个字,在商今樾这裏不再难以启齿,撕心裂肺。 她说得轻松明媚,甚至能用来代替一些语气词。 沾了水的绷带轻飘飘的,好像有一株接一株的花从她伤口裏长出。 山花烂漫,它们深深扎在她的骨血裏,再也不会有人能将它拔掉。 . 因为某人跳泳池的“壮举”,身上所有的伤口都需要重新清创包扎。 从游泳馆出来,哈洛特看着商今樾这副模样快要晕过去,赶忙联系了医生过来。 好在商今樾身上的伤真的不致命,沾水也不会变糟糕。 就是这她么一折腾,就折腾了一下午,期间陈助理和温幼晴都有打电话来,商今樾一边接受重新包扎,一边忍着疼痛进行视频会议。 这样的进退两难,也算是惩罚她了。 时岫自觉帮不上忙,便趁哈洛特不注意,偷偷跑去画室画画了。 反正她跟商今樾还有晚上。 她可是快有一天没有摸画笔了! 因为上午没有画画,时岫报复性的画到了傍晚。 她一抬头,就看到太阳又掉进了水裏,连忙赶在哈洛特赶人前,逃回卧室休息了。 时岫回来的时候,商今樾正在卫生间洗漱。 她看着亮着灯的磨砂玻璃,心情莫名愉悦,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跑去浴室冲了个澡。 热气蒸腾,沐浴露的清香沿着时岫的身体飘散出来。 她刚擦着头发,就看到放在床尾橱充电的手机一亮一亮的,实木橱子发出阵阵震动的声音。 “阿岫,是我的手机来消息了吗?”商今樾在刷牙,声音含糊的问着。 时岫却摇摇头,疑惑的走了过去:“是我的手机。” 商今樾听到时岫的回答,也莫名有些疑惑。 只是她现在专注在整理内务上,也没追问。 谁知道,她走出浴室,就看到时岫呆呆的站在床尾橱旁。 灯光衬得她背影消瘦,不由得让人紧张。 “阿岫。” 商今樾小心翼翼的唤了时岫一声。 接着就看到时岫捧着手机,转身朝她看来,不知道是因为浴室的热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的眼眶看起来红红的。 “你说你给我报平安了,可你为什么说的是你爱我,难道这句话是你的什么专门用来告别的话吗?”时岫轻声,却听的人胆战心惊。 刚刚的震动不是别的,是小岛的信号终于送来了商今樾前两天的消息。 时岫倒序沿着商今樾发来的消息一条条看过去,最终停在商今樾最早的那条消息上。 没有下面那些消息那么多的解释,更没有说自己没事,自己已经安全,甚至为了让时岫放心,还附带发来的医院照片。 商今樾在事故发生时,发给时岫的只有一句孤零零的:【我爱你】。 好像是告白。 好像是诀别。 无名的痛,贯穿时岫的身体。 那天她打碎的盘子不是无端焦虑,她在那一瞬,真的差点失去商今樾。 察觉到是自己的消息惹得时岫惊惧,商今樾立刻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时岫:“别流泪,我没有想要你哭。我只是想,如果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句话,我一定要跟你说。” “我爱你。” “如果我们没有下辈子,我也会化作火焰,灰烬,碳化的石头,守在你身边。” 商今樾的话好像一首诗,轻轻平静又情深万丈。 时岫低着头,骤然转身埋进了商今樾的怀裏。 她紧紧的揪着她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抬头:“商今樾。” 那声音闷沉而哽咽,商今樾低头,小心翼翼的抚摸过她的头发:“怎么了?” “你好烦。”时岫用力咬着牙齿,说着就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比刚刚还要红,有哀怨,有不满,还有她刚刚恢复的,对商今樾摇摇欲坠的信心:“这样的话为什么过去从来都没跟我说过,你这样会让我怀疑你现在的动机。” “因为我不知好歹,把这些东西都吞在肚子裏,没有告诉你。”商今樾的手顺着时岫的发丝绕到她的面前,抚摸过她的脸,抚摸过她皱起的眉头,“以后我经常说给你听,好不好。” “不好。”时岫兀的一下将自己的脸抵在了商今樾肩膀上。 她伸出手指,一圈一圈的绕着她的头发,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太粘人了商今樾,我还是喜欢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 听到时岫这么说,商今樾接着就松开了抱着时岫的手。 她神色平静,眼睛裏看不到一丝情绪,对着刚刚经历了一番情绪波动的时岫,无情的说:“阿岫,该睡觉了。” 这语气,这神色,还有这态度,一下将时岫拉到了上辈子她跟商今樾相处的状态。 时岫看着突然空了的怀抱,愣住了。 接着她就看到商今樾跟上辈子一样,有条不紊的走到床上,掀开被子,在她的注视下板板正正的躺下。 温和的灯光落在床上,床褥间被划开一条明显楚河汉界。 时岫看着,顿时咬了下嘴唇。 她三步并两步迈到商今樾的床边,动作毫不留情,一把扣住商今樾的脖子:“商小狗,谁允许你睡觉的?” “阿岫不是喜欢过去的我吗?” 商今樾不紧不慢的睁开眼睛,状态依旧跟上辈子一样,只是—— 时岫贴着她脖颈的手掌清晰的感觉到这人滚动的喉咙。 她好像在期待什么,看向时岫的眼睛藏着狡黠的笑意。 时岫看着商今樾,就知道,这个人还是过去她的。 尽管她们无数次因为过去的事情争执痛苦,可商今樾还是无法把她从过去的那个剥离,因为她们是一个整体,就像时岫怎么也摆脱不了过去的她一样。 过去的她们都还在,只是她们不会在用过去和彼此相处了。 时岫不再处处迁就商今樾,不再小心翼翼,自我消耗。 而商今樾也会对时岫说出真心话,逃避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选项中。 做到这些,何其容易。 第144章 她们都在自己的人生裏挣扎了这么久。 可说到底,这场蜕变还是她们在一起完成的。 或许自这场挣扎起,她们就从来都没有分开。 时岫抬手描摹过商今樾的眉眼,吻她的眼尾,唇瓣:“那就演好过去的样子。” 轻缓的声音好似一阵蛊惑,蹭着商今樾的耳廓。 她一时失守,忽的感觉一只温凉的手朝裙摆探去。 商今樾顿时一紧:“阿岫……” 却接着被时岫咬上了耳朵:“过去的你可不喜欢出声。” 第104章 商今樾绞着唇瓣哼一下, 声如蚊蝇。 她睡衣轻薄,都用不着时岫撩开裙摆,就能感受到时岫的温度。 商今樾现在后悔的要命—— 让她再做回过去的样子, 何其艰难。 当时岫沿着商今樾的耳廓吻到脖颈的时候, 商今樾就忍不住的深深吐了一口气。 时岫今晚的吻格外的轻慢温吞, 磨磨商今樾的嘴唇, 磨磨商今樾的舌尖, 好一阵才沿着她的口腔吃进去。 商今樾感觉有只羽毛飘在她的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挠着。 挠得她心痒难耐,迫不及待的仰头, 想多攫取几分。 可不等她结结实实的跟时岫吻上,时岫就抚着她的脸跟她分开了。 这个人笑着,灯光沿着她的瞳子洒下, 每一点光亮裏都写着故意:“这么喜欢接吻?” 时岫直勾勾的盯着商今樾,要她清清楚楚的面对自己的谷欠望。 吻不够。 商今樾的手抓着时岫的衣摆,布料塞在她的掌心满满当当,就快要从指缝裏流出来,却又实在空虚苍白。 轻巧的鼻尖蹭过下颚, 时岫的吐息施施然从商今樾脖颈落下,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灼人。 商今樾只觉得心口一紧,任由时岫的吻沿着她的脖颈到锁骨,松散的长发拂过她的小腹,往下, 再往下…… 直到那温吞又炽热的吐息喷薄在最脆弱细腻的肌肤上。 “唔。” 商今樾绞紧了嘴唇,声音还是从缝隙挤了出来。 她绷直的脚背勾起了什么东西, 床尾乱的一塌糊涂。 有风尖利的从海岸边吹过来,好像人紧绷的神经。 时岫吻的深入, 那被她扣住的肩膀控制不住的在她掌心裏颤抖。 视线裏的灯光碎得像星星。 尽管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商今樾还是克制不住,眼尾慢慢湿润起来。 “……” 泪水比某处的来的更快,就在商今樾情绪即将到达顶峰的时候,时岫一下抽离。 那殷红的眼睛懵懂怔忡,好不委屈。 时岫看着商今樾的神色,抬起那只干燥的手抚摸商今樾的唇角。 她在玩,声音也来得讥诮:“商总,这是怎么了,过去不是很有定力的吗?” 商今樾刚刚预料错了,扮演过去的自己何止是艰难。 她也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在忍耐什么,自尊哪裏比得上食髓知味。 商今樾失控得厉害,这么想着,她便一把揽住了时岫的脖子:“阿岫,阿岫……别这样对我,求求你。” 商今樾眼睛红彤彤,挣扎起来,求着时岫。 其实她原本是想直接压着时岫的脖子,和她接吻的。 可她早早的就失了力,结实的床板在她身下好像一滩软烂的腐木,没有时岫,她随时都要跌进去。 谁能抵抗得了这样的眼神,时岫脑袋腾得冲上一阵热浪。 她低头,顺应商今樾所求,吻了过去。 得偿所愿,商今樾心跳的越来越快。 她勾着时岫的脖颈,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时岫的手上。 掌心好热,月光描绘着人影,潮湿的海风沾满了她们的肌肤。 商今樾紧闭起眼睛,满脑子都是时岫的一颦一笑。 她绞紧的嘴唇在时岫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哼吟,热泪滚烫。 . 翌日,海浪与海鸟的声音交织成小岛的晨间音乐。 太阳洒在每一片树叶上,让风载满了难得的暖意。 商今樾慢吞吞的转了个身,她手臂伸开,好像要去摸睡在另一侧的人—— 没有。 商今樾又扑了个空,没有在身侧摸到时岫。 这个人又早早按下闹钟离开了。 大奖赛评比临近,时岫一心扑在她的画。 虽然哈洛特很早就表示已经很可以了,但时岫总是希望更加完美。 商今樾也能理解时岫的心情。 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以画家的身份出现在画廊。 这辈子她被先被人认识的不会是什么商氏集团的总裁夫人,也不是什么画廊主理人。 她是画家时岫,艺术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只是明白这些道理是一回事,让自己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爱人有事不能陪自己的滋味,商今樾也是切切实实的体会了一次。 清晨阳光明媚,商今樾放空似的在床上瘫了有一会,接着才懒怠去摸手机,处理公司的事情。 只是她的手才放摸到手机,就感觉有张纸放在上面。 瞬间,商今樾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近乎条件反射的意识到这张纸是什么,拿到眼前一看,果不其然是时岫的新评分表。 这次不是什么从外卖评价那裏扯下来的随意纸张,而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色画纸。 那轻薄的纸张透着阳光,半颗白色的星星在商今樾的视线裏陡然亮起。 这次时岫给她的,不 是负分星星。 是正分星星。 商今樾心口难以抑制的沸腾,她小心翼翼把这张纸拿在手裏,捧到胸口。 恨不得让自己跟这张纸,融为一体。 . 阳光洒落在画布上,细腻的画笔勾勒着少女的一颦一笑。 在跟哈洛特采风后,时岫描绘的少女表情真实丰富起来,那相互排斥的萧瑟与喜悦在这幅画裏被融合在一起,完全是秋天的样子。 冯新阳走进来,看到时岫早就到了,满是意外:“还以为你今天要晚来呢。” “时间就是金钱,我可没工夫迟到。”时岫轻描淡写。 “你和樾姐昨晚睡得不好啊?”冯新阳站到时岫旁边,探过一颗小脑袋来。 “我们很……”时岫刚要解释,声音就戛然而止。 她看着冯新阳满是八卦的笑容,哼哼两声:“套我话是不是。” “哪有。”冯新阳见套话不成,赶紧否认,“我完全是磕cp的心态。” “我们有什么好磕的。”时岫不以为意。 “怎么不好磕。追妻火葬场,破镜重圆,高岭之花为爱折腰……”冯新阳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激动,“我可喜欢看这种文了!”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时岫皱眉。 只是她大脑接着飞速偷着想了一下,又觉得好像真是这么一回事。 “时姐,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樾姐是怎么追回你的,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打定主意不回头的人。”冯新阳认真。 “我也没有回头。”时岫表示,“我一直都在往前走,她不过是赶上来了而已。” “这就是你当初跟我说的,做自己吗?”冯新阳若有所思,“樾姐对你,对我们,也的确跟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然就过去她那个臭脾气,我是肯定不会同意的!你们就是在一起了,我也要把你们掰开!” 这么说着,冯新阳还有些义愤填膺。 这个时候的她还没有经历那么多的事情,也根本藏不住事,连说带比划的,好像要把过去的商今樾拉出来,揪着打一顿。 时岫看着冯新阳,不由得揉上了她的脸:“新阳,原来你这么憋屈啊?” 冯新阳一张小脸在时岫手裏被揉成不同的样子,只有眉间的不解与茫然来的清晰:“憋屈?我没有啊。” 是啊,那些让冯新阳气愤无奈的事情这辈子还没有发生。 而且也不再会发生了。 时岫终于敢笃定,眼底浮现出了释然。 她笑着,接着悄无声息的转移了话题:“我觉得你是憋屈了,温幼晴为了帮商今樾,上次送你来后就没有再来小岛,你现在是不是很想她啊?” “还好啦。”冯新阳罕见的扭捏,小声跟时岫透露:“我们其实每天都有视频啦。” “啧啧啧,恋爱的酸臭味。”时岫摇头,“还记得当初是谁不小心勾搭了未唔……” 冯新阳登时紧张脸红,伸手过去捂时岫的嘴巴:“时岫!别说的好像你没有似的!我可没忘了,某人可是在暑假的时候,抱着一大兜唔……” “冯新阳!”时岫闻言,也伸过手去捂冯新阳的嘴巴。 写着保持安静的画室裏,两个人互相捂着嘴巴。 黑历史谁都不想再提起,更没注意到门外走过的身影。 “所以,阿岫给你的一大兜是什么?”岑安宁看向商今樾。 第145章 “冰淇淋。”商今樾回忆,落下的眉眼裏满是歉疚,“我偶然说过一次有个进口牌子的冰淇淋很好吃,她就记住了。后来天气太热,她送到的时候就化了大半,只有一两支还能吃。” 岑安宁听着,无奈的笑了笑。 也不知道她是不甘心时岫跟商今樾有这样的经历,还是有感而发,跟商今樾说起了她跟时岫的事情:“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在吃一个快化掉的冰淇淋。” 商今樾蓦然,转头看向岑安宁。 “当时我就看她一个坐在医院的小花园的石凳上,穿着一中的灰格子裙。”岑安宁想着,目光渐渐沉落深邃下来,“那年是我记忆裏紫藤花开的最好的一个天。” 画室裏打闹的人影在窗前略过一道道影子,这裏没有紫藤花,只有棕榈树。 少年时的一见钟情很没有道理,有时候不过是一个画面,就让人终身难忘。 只是这个故事似乎并没有那么美好,岑安宁说着就嘆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妈和阿岫爸爸认识的时候,是阿岫妈妈病重前一个月。” “我也不知道他们那个时候有没有在一起,只是怎么想这件事都不是告诉阿岫。” 岑安宁看向画室,笑容苦涩。 她有太多无法说出口的事情,无奈似乎从她遇见时岫开始,就填满了她的命运。 商今樾明白,岑安宁的骄傲让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时岫。 她没有人能够诉说,也能只把这个故事告诉自己。 “说了几次了,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岑安宁皱眉,打断了商今樾的目光。 她很不喜欢被人怜悯,问起了商今樾的痛处:“你家处理得怎么样了?这些天没回去,没问题?” 商今樾神色未变:“差不多了。商明德昨天被抓,保守估计死刑。” “保守估计。”岑安宁笑着重复了一声,只觉得这人手腕够硬。 “你那个姑姑呢?” “她做的很高明,很多事情都推给了商明德。”商今樾淡声,并没有露出多为难的样子。 因为她知道:“有些时候,没有希望的未来才是最痛苦的惩罚。” 风推着层云遮住了窗外的太阳,世界突然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岑安宁听着商今樾的话,无言笑笑,毕竟这件事她深有所感。 “嗡嗡嗡。” 正这么聊着,商今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陈助理的名字在跳。 “什么事。”商今樾接起电话。 陈助理有些为难,报告商今樾:“商至善刚刚在看守所自残,刚刚被及时制止,她强烈要求要见您。” 第105章 热带气候与亚热带气候, 一字之差,却是苍翠与凛冽的距离。 海风随着游艇吹向宁城的港湾,没等上岸, 就被积雪冻了个趔趄。 好久没跟冬天打交道, 时岫还有些怀念。 黑色的商务车行驶在马路上, 放眼望去, 城市被白雪覆盖, 一直连接到医院像巨塔一样的白色住院部大楼。 时岫捧着一束花,有些紧张,下车前深呼了好几口气。 电梯直上九楼, 这裏住着的病人是商今樾的妈妈明翌。 “当当。” “阿姨。” 两下敲门声在房间响起,明翌看到她病房的门被人稍稍推开门。 时岫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的透过门缝朝屋子裏露出一颗小脑袋。 明翌早知道时岫要来, 一早就整理好在等她。 昨天她就在商今樾的恋人会是什么样子,看到时岫,不知怎么得,全然放下了心:“进来就行,别拘束。” “阿姨您好些了吗?”时岫捧着花放到明翌床头, 关心道。 “我本来也没什么大事,打上石膏在这裏晒太阳就好了。”明翌语气温柔。 时岫看着明翌,不由得觉得她精神比上辈子自己看她的时候好了很多:“晒晒太阳也挺好的。” “别说我了,我还想问问你呢,我听说之前你也出了事故?”明翌问着, 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落在时岫身上。 面对明翌的关心,时岫径直起身, 在明翌面前转了个圈:“您看,我早就没事了。” “没事就好, 你和小樾都要好好的才行。”明翌说着,声音晦涩。 她看着时岫,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眼底总是透着一种心惊。 为着商今樾,为着时岫。 还为着另一个,她不知道自己该爱还是该恨的人。 . 逼仄的走廊裏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由远及近。 锁链垂在地上拖行,发出一阵沉重拖沓的声音。 商今樾静坐在探视屋裏,听着背后开门的声音。 自然光落进来,铁链的声音更加清晰,一道人影落在地上。 狱警左右看守着,送商至善进来。 走廊的光与房间的光交织在一起,叫人眼前迷幻。 商至善拖沓,只是在看见坐在屋子裏的那道背影,眼睛腾得亮了起来。 但接着,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这裏的光线,陡然就觉得不对。 可偏偏商至善从来不清醒,还带着那一点侥幸。 她紧握着手绕到那人对面,就看到商今樾的那张脸毫无掩饰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稍稍有些精神的眼睛骤然落了下去,商至善神色又恢复这些日的阴郁。 “你来了。” 这人声音喑哑,像是被折磨了很久。 可这样的地方能有谁折磨她呢? 不过是自我折磨,不放过自己罢了。 “姑姑想见我,我当然要来看姑姑了。”商今樾淡声,抬眼看向商至善。 商至善听着,嗤得一声笑了,肩膀抖得厉害。 她接着就靠在了椅背上,很自然的问商今樾:“你奶奶还好吗?” “还好,呼吸机吊着一口气,什么时候辅助呼吸也不起作用了,就离世了。”商今樾语气平静又沉重。 商至善点点头,没有觉得这句话有多残忍。 她似乎并不在乎商秀年的处境,接着又问:“你大伯呢?” “死刑。”商今樾说的比刚才要利落,声音冰冷。 而商至善则更加轻松了,甚至还笑了一下:“活该。” 只是在这抹笑容下,她还抬眼看了商今樾一眼,接着就又问:“你妈妈还好吗?” 这话题穿插的自然,好像只是顺着前面几个人问下来似的。 商今樾就这样看着貌似平静的商至善,施施然露出了笑脸。 ——她知道,商至善刚刚的这些问题都是为了引出这个人。 “您想在我这裏得到什么答案呢?”商今樾的眼神静得要命。 “告诉我,小翌她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死?还是她现在跟你奶奶一样?”商至善越问越紧张,一双手趴扣在桌子上,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您觉得呢?”商今樾反问,眼神比刚刚锋利百倍。 她的问题直抵商至善心口,咬牙质问:“你怎么会蠢到跟大伯联手。” 商今樾从来都不住情绪外露的人,这个话一出,商至善心口一震。 在那场烧烬一切的大火裏,她最后的记忆就是商今樾抱着浑身是血的明翌冲出火场。 红泱泱的火焰衬得明翌的脸惨白。 她手无力的从商今樾的怀裏垂下,苍白的像是一张纸。 “她死了是不是……她死了是不是……”商至善嘴唇颤抖,不住的重复这件事。 她额头还有前几日自残的血印,紧张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死的盯着商今樾:“小樾,我求求你,你让我见见她好不好,就是她的尸体也好,她的墓碑也好……你让我见她一面,就一面。” 没人知道商至善是不是病急乱投医,她看着过去再三想要抹去的人,言辞恳切,句句恳求。 商今樾静静的看着商至善悲痛欲绝,脑海裏不由得在想,上辈子她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在时岫的墓碑前痛不欲生,被商至善置身事外的看着。 商今樾不知道当初商至善是什么心情,她只是觉得自己此刻并没有那么多的快意。 她的脑袋裏都是过去灰暗时刻商至善对她伸出的援手,可那援手如今看来却是真假难辨,叫人的心痛大于任何情绪。 “姑姑,你做这一切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商今樾看着向自己卑微请求的商至善,目光晦涩不明。 “小时候奶奶要打我的时候,你替我拦下戒尺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听到商今樾这个问题,商至善毫不迟疑,连连点头:“是啊,我是真心的啊。” 铁链被她弄得哗哗作响,她扣着自己的心门,跟商今樾说;“你是小翌的孩子,我怎么会对你不是真心的呢?” “可你为什么想要看我生不如死呢?”商今樾反问。 她眉头紧皱,不能理解商至善发自内心的答案。 第146章 而商至善也愣了一下,好像被人狠狠的打了一巴掌。 从事情发生至今,没人斥责商至善,商至善也觉得不过是成王败寇。 可是这一刻,她面对商今樾的反问,却突然感觉她好像走错了路。 “你有没有想过,妈妈是真的爱我呢?”商今樾又问,一击击中了商至善动摇的心。 可不想面对的人,始终不会面对。 商至善情绪有些崩溃,连连摇头:“不可能,小翌不可能爱你!她跟你们商家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能再把她扣在这个家裏!” 锁链的响声突破了正常频率,惹得门外的狱警开门查看。 而商今樾缓缓抬了下手,示意这边没问题,轻抿的唇微微翕动,又对商至善发问。 “可是姑姑,你也姓商。” 这人声音轻极了,像片虚无缥缈的羽毛。 可偏偏这只羽毛落在了商至善的鼻尖,她紧闭着嘴巴沉默,羽毛阻塞着鼻腔,叫她不能呼吸。 是啊,她也姓商。 她也是把明翌困在商家的一份子。 在商秀年对明翌的围剿中,她好像也出了一份力。 就在商至善呆愣愣的凝滞下,商今樾站起身来。 她瘦削的背影遮住灯光,将阴影笼罩在商至善头顶,温柔的声音说得残忍:“姑姑,你放心。我会像你照顾奶奶那样,好好照顾你的。” 阴影如影随形,商至善血红着一双眼睛朝商今樾看去。 她早已泪眼婆娑,手一收紧,大颗的泪水就掉了下来。 “哗啦。” 锁链撞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 时岫在上一秒还跟明翌相谈甚欢着,这一秒就看到明翌脸色一变。 “小善。”明翌唇瓣轻拨,念了一声商至善的名字。 时岫没听清楚,只是对明翌的情绪状态格外关注:“阿姨您说什么?您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没。”明翌摇摇头,不知道回答的是时岫的哪个问题。 她眼睛低低垂着,接着就像是想到什么,跟时岫说:“小岫,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时岫觉得明翌不对劲,也没考虑自己能不能办到,便点头说:“您说。” “我这几天一直睡不好觉,你帮我买本佛经来好不好,我想……诵经。”明翌咽下了“赎罪”,跟时岫说道。 这件事对时岫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她一口就答应了:“当然可以了。” 只是除此之外,时岫也看得明白明翌的意思。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信奉佛法,就像商今樾当初去寺庙供奉的长明灯。 “当当。”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人敲响。 商今樾从外推门进来,看着病房裏的两人,语气温和:“打扰你们聊天了吗?” “没,我正想着说跟小岫聊的时间也够长了,也该休息呢。”明翌对商今樾回以温柔。 时岫也没拆她臺,附和道:“刚刚阿姨就说有些累了,我们都聊了两个多小时了。” “那我下次再来看妈妈。”商今樾担心明翌的精神,也不敢多打扰她。 明翌还是伸手,握了握商今樾露在外面的手腕:“路上注意安全,记得给小岫买点好吃的,天冷,穿暖和点。” “我记住了。”商今樾点头。 明翌的关心让她的心暖暖的,她从没有这样热爱过现在的生活。 时岫看着商今樾倏然放缓的神色,跟在她后面给明翌挥手告别。 她想了想,还是在进电梯的时候伸过手去,主动握住了商今樾,告诉她:“妈刚刚要我给她买佛经,你有没有渠道能淘来什么孤本?” 商今樾顿了一下,接着点头:“有。” “妈似乎做了决定。”时岫淡声。 “嗯。”商今樾很淡的应了一声。 她从刚刚时岫开口说明翌要读佛经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一时分不清该为时岫的这声“妈”感到欣喜,还是该为明翌做出的决定而忧愁。 “那姑姑呢?”时岫又问。 她还是不好改口。 人的情绪总是比书面上能写出来的复杂太多,面对商至善,她跟商今樾一样难以接受,心沉甸甸的 只是情绪上的复杂并不能阻碍商今樾的理智。 商至善大抵还到不了时岫的程度,能让商今樾抛弃自己的原则:“她要为她的行为赎罪。” 人上辈子犯得错误可以追溯到下辈子吗? 时岫不知道,她只知道商今樾为了找到凶手,这一路走的艰难。 她清楚的看到过商今樾的悲痛欲绝,看到过她的痛不欲生。 就像商今樾不能替她原谅带给她伤害的人,所以她没资格替商今樾原谅什么人。 “阿岫。” 时岫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商今樾喊她。 她蓦然抬头,就看到随着电梯门打开,走廊的窗户向室内投映起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白雪落了满地,外面的世界一片素白。 “下雪了!” 时岫惊喜,快步走出去,伸出手来接着落雪。 那雪冰冰凉凉的,六角晶莹剔透,是她在小岛上不曾看到的景象。 太久没有见到雪,时岫的眼睛都是亮的。 商今樾静静的注视着时岫,看着她头顶慢慢落下的积雪,忍不住对她说:“阿岫,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时岫正摆弄她捧起来的雪,好像要做一个雪人,听到商今樾这句话,接着就对商今樾表示道:“谁要和你共白头了,商今樾。” 说罢,时岫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只留商今樾一个人站在原地。 雪下的纷纷扬扬,商今樾眉眼低垂,看上去好像只被人丢弃的小狗。 这人坏了脑袋,听不出时岫话裏的傲娇,一时间只有一个想法:阿岫不要她了。 可怎么可能呢? 没过一会儿,察觉到商今樾情绪的时岫就朝身后人伸出手来:“喂,要不要跟我回家。” 这人声音明亮,穿过雪花落进商今樾的耳中。 她一抬头,就看到时岫手裏捧着个刚刚做好的雪人,好像要一并送给她的样子。 如果人类有尾巴的话,商今樾怕是要摇断了。 这个刚刚解决了集团叛乱的继承人哪裏还有什么沉稳从容,说了声“要”,就立刻跑过去握住了时岫的手。 小雪人嘴角弯弯的笑着,好像在笑商今樾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可商今樾哪裏在乎呢? 她看着手裏的小雪人,视若珍宝,非要得寸进尺的给它一个定义:“阿岫,这算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吗?” 雪下满了土地,给冬天涂上一层萧瑟。 时岫握住商今樾的手,很喜欢掌心攒起的这份温暖。 “算。” 时岫点头,轻盈的声音比落雪声要悦耳:“今天我们就算正式在一起了,阿樾。” 第106章 跟商今樾正式在一起后, 时岫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她的人生已经不会因为只是跟谁多了层关系就瞬间变样了,她按部就班,向大奖赛提交了自己的作品, 宁城和佛罗伦萨两头跑。 倒是商今樾。 似乎因为时岫跟她确定了关系, 她终于能够理所应当的待在时岫身边了, 一下变得比过去都要粘人起来, 就好像是要把过去几年她失去的统统都补回来一样。 又下了几场雪, 春天压着料峭催人的风来到了宁城。 尽管春风料峭,可春光已然明媚。 清晨的阳光照进商今樾的房子,整洁的室内只有一张床乱糟糟的, 好像在无声控诉昨晚这两人做的有多过分。 没人收拾床铺,床单还一团乱麻的被丢在地上。 衣帽间裏传来忙忙碌碌的声音,流水时断时续, 时岫头顶的炸毛终于服帖下来。 “真的不需要我吗?” 时岫还站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自己的脸究竟有没有水肿,商今樾就从她背后环了过来。 温热相贴,初春的亲昵让人觉得舒适。 商今樾说着,就轻轻将自己的下巴放在时岫的肩上, 也看向面前的镜子。 只是不同于时岫的观察,她目光贪婪,沿着时岫的唇瓣一寸一寸的欣赏着这人漂亮的脸蛋。 好像吻她。 商今樾暗暗想着,就看到时岫抬手,沿着自己的脖颈摸上了自己的脸:“你今天不是还有就职仪式吗?不用了。” 这人只化了很薄的妆, 温吞的灯光下透着白皙的肌肤底色。 时岫摸着又忍不住转手捏了一下,商今樾盈着点肉感的小脸手感很好, 叫人忍不住伸手。 随着商家逐渐稳定,商今樾的就职仪式在这个春天举办。 但日子不巧, 今天也是时岫大奖赛宣布名次颁奖的日子。 两个人就这样撞了日程。 前些天商今樾得知时岫的颁奖典礼也在这天的时候,就想把就职仪式改日。 第147章 可时岫觉得没必要,公司的人都忙了这么久了,实在没必要因为她重新改动,打工人都很不容易的。 而且她也不觉得商今樾不能陪自己有什么很遗憾的,反正有录像可以回放,她到时候可以跟商今樾窝在家裏,倒上两杯她喜欢喝的酒,跟这人靠在一起分享自己的荣誉时刻。 灯影昏黄,酒色缱绻。 时岫对在沙发上跟商今樾做些事情,很是向往。 毕竟上辈子都是商今樾对她做。 “你怎么看起来好像早就有所打算一样?”商今樾的声音贴着时岫的耳廓,朝她心底吹来。 不知道是不是时岫神色暴露的太过明显,商今樾透过镜子,眼眸深邃的望着时岫。 “哪有。”时岫条件反射的否认。 受不了商今樾在镜子裏深邃的眼神,她接着就转过身去。 只是不转过身去还好,一转过身去,时岫就看到商今樾领口大开的衬衫。 她皱眉:“你就穿着一身吗?” “嗯。”商今樾点点头,毫不意外的看到时岫的手指沿着故意敞开的领口,摸到了扣子上。 “不好吗?” “不好。” 占有欲来的快,时岫看着面前袒露的一片白皙,只想将它重新合上。 扣起来还不够,最好拿针线缝死,让这个人怎么也不能敞开,谁也看不到。 “那你帮我扣上吧。”商今樾淡声,凑过去吻了吻时岫的眼尾。 眼尾痒痒的,春光落在商今樾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叫时岫想要回吻。 她灵光一现,莫名想到除了自己扣上扣子,还有另一个方法让商今樾不敢解开。 “阿樾。”时岫轻声唤道。 商今樾抬眼,却看到时岫眼底浮现露出充满笑意的狡黠。 温热的吻猝不及防的贴了过来,却不是在她的唇上,而是她的脖颈,锁骨。 镜子裏,两相浓密的头发交织在一起,露出商今樾微微扬起的侧脸。 时岫的吻不偏不倚,就落在昨晚她曾徘徊折磨过的地方。 脆弱的肌肤不堪折磨,很快就浮现出了红印。 商今樾脑袋空白了一瞬,接着她就想到今天要出席的场合,下意识的想推开时岫,重新扣好口子—— 谁承想,时岫预料到了商今樾的动作,落在她脖颈的吻重了几分。 商今樾沉沉的吐出一口浊气,手臂失力,轻而易举的就被时岫单手扣住,半压着将她拉回到自己面前。 真是要命。 原来并不只有接吻才会让人呼吸艰难,时岫蹭过的每一寸肌肤,都叫人双眼涣散。 商今樾仰着头,头顶的吊灯在她瞳子裏一晃一晃,好像细碎的星辰,让她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跟着时岫,跌进这无尽的银河深渊中。 但再往下,时岫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她抵着商今樾的脖颈,细细的磨了一番,声音有些浑浊:“是不是不用我帮你扣好扣子了?” “阿岫……”商今樾滚着喉咙,有些恼羞,又有些食髓知味。 春日的阳光挤满了这件衣帽间,每一件衣服都熨烫的熨帖,不叫人觉得没有什么备选。 反正都已经被挑起来了,商今樾也不想就这样的草草结束,她捧过时岫的脸,柔声表示:“用。” 那轻薄的衣料隔绝不了多少温度,时岫的裙摆下挤进某人的膝盖。 她被推着靠在了镜子上,另一个世界裏清晰的描绘着商今樾轻轻探进的舌尖。 这天的早上可真安静,飞鸟略过窗外落下一阵忽明忽暗的光。 没人听到房间裏出来的喘息,涌起的风听起来像融化的水声。 . “这就是大奖赛颁奖现场啊,我还以为会是礼堂那种颁奖典礼呢,合着就是在画廊啊。” 大奖赛的会场素白简洁,偌大的场馆摆满了入围的画作。 冯新阳四处看看,好奇的目光停不下来。 “毕竟画廊是展示画作的最好场馆了,不要小看光线对画作的影响,画廊最大的意义就是给参观者调试出画作最好的效果。”时岫在一旁给冯新阳介绍,分析的很是专业。 冯新阳听着不由得诧异:“时姐,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些话都这么专业啊?就好像你已经开过好多个画廊似的。” 察觉到自己暴露,时岫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笑称:“咱们画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光线不同出现来的效果也不一样,我只是类推而已。” “倒也是。”冯新阳被说服了,接着环顾四周,“那这些被盖着的画,就是获奖作品喽?待会哪幅画获奖,就到哪幅画前面颁奖,揭晓帷幕?” “是这样的。”时岫点点头。 “那我准备好了。”冯新阳架起手裏的相机。 时岫看着这个镜头,莫名的心跳加快了些,她按下冯新阳的手,表示:“你给我鼓掌就好了。” “别啊。我可是随时要给你记录下耀眼时刻的!”冯新阳不以为然。 “当当。” 随着两声香槟杯被敲响的声音,颁奖仪式开始了。 圈子就那么大,又相对封闭,这届大赛的评委们时岫不只认识哈洛特,其他几人上辈子她也分别跟他们都打过交道。 画廊不是那么好开的,交际宴请,硬是把人逼的八面玲珑。 时岫将画廊下的画家们捧上宝座,也羡慕她们能站在自己的画前,熠熠生辉的接受属于她们的荣誉。 而这一次,时岫终于也有机会站到自己的画前了。 她紧攥了攥手裏的香槟杯,神色紧张。 尽管过去出入过无数次这种场合,可角色变换,她的掌心还是沁出一片湿汗。 “本次大奖赛金奖获奖作品——” 大赛主席拿着卡片,郑重的看向臺下。 他故作悬念,停顿了好久,只是周围记者的闪光灯更快了起来。 偌大的场馆挤满了人,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时刻。 闪光灯的咔咔声盖不过主席的声音,接着就听到他宣布:“《卡尔波的秋》。” “嗡——” 一段长长的电流穿过时岫的耳廓,她看着冯新阳笑着朝她举起的相机,恍惚不已。 过去从来都没经历过这样的场合,她只觉得心脏跳的飞快,好像就要从喉咙掉出来一样。 时岫看着面前盖在画上的帷幕被揭开,卡尔波披散着她卷曲的长发出现在众人面前,由她绘制的少女突然变得熟悉又陌生。 这竟然真的是她的画。 她做梦都想得到的奖,竟然真的到了她的手裏。 时岫腿不听使唤,在哈洛特的招呼下就走到了臺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打扮是否得体,但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闪光灯早就记下了她此刻的样子。 望着这些人与镜头,时岫的脑袋裏不由得冒出一个想法:要是商今樾也在就好了。 她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今天早上只跟商今樾亲了那么一小会儿。 后悔前几天商今樾提出要推迟她的就职仪式,而她潇洒地表示不用。 这样的时刻,她真的很想让商今樾亲眼看到。 “有请本次大奖赛金奖的颁奖嘉宾——” 随着周围掌声响起,走转角处走出来的人盖过了主持人的介绍。 那微微被提起的裙摆随着人的步伐,踢出一道优雅曼妙的弧线。 无需言辞修饰,或者地位标签加持。 商今樾长身玉立,慢步走来,不断闪烁的灯光将她整张脸衬得明艳透亮。 她只站在那裏,就是一副明眸皓齿,秾纤得衷的样子,天然的矜贵。 时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钉在商今樾的身上。 而商今樾表现比她从容太多。 她温和的朝时岫露出笑意,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金奖奖杯,交到时岫面前:“祝贺你获得金奖,我的大画家。” 沉甸甸的奖杯压得时岫手腕一坠,她看着商今樾一本正经的样子,蓦地笑了一下:“商今樾,谁是你的。” 商今樾注视着时岫,看她浓密的眼睫沾着星光,用只有她们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是你的。” 第107章 虽然商氏集团今天才举办商今樾的就职典礼, 但商今樾成为商家实际掌权人的消息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权利更迭从裏都是最残忍的事情,没人想知道商明德究竟是不是真的丧心病狂,也没人想知道商秀年的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更没人想知道商至善是不是真的死在了那场火灾。 大家只知道, 商氏集团现在是商今樾口袋裏的胜利品。 商家这个积攒了几辈人财富的巨大又腐朽的怪物跳过了一辈人, 在商今樾的操作下稳稳落地, 没有人想去招惹忤逆她, 她是新的被人追捧的对象。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会来这裏,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颁奖。 时岫也诧异, 面对眼前更快频率闪烁起的闪光灯,微眯了眯眼:“你怎么来了?” 第148章 “就职仪式很简单,跟几位股东开过会后就结束了。我看后面没有什么事情, 就提前从宴会走了。”商今樾淡声,风轻云淡的讲述着她从自己的就职典礼溜走的故事。 时岫听着,第一次觉得商今樾也有任性的一面。 她忍不住在镜头前笑了一下,接着说:“商总,这可是你的就职典礼, 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商今樾依旧语气平平。 她面对镜头永远都只有一个表情,好像对什么都兴致缺缺。 没人注意到在她同时 岫一起拿着的获奖证书后,她纤细的手指似有若无的同时岫勾在一起。 该怎么形容此刻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呢? 或许商人同艺术家原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一个满身精致,充满了利益的铜臭味, 一个裙摆沾着颜料,不拘小节的自由。 可偏偏商今樾跟时岫站在一起, 叫人觉得这幅画面也不是那么水火不容。 商今樾同时岫站在一起,脖间系着的丝带正好映衬时岫裙子的颜色。 她们裙摆交迭, 身形相似,眉眼间都有种说不清的笑意,谦逊而温柔。 冯新阳手裏的快门都快按烂了,焦点落在商今樾脖颈上的丝带挪不开眼。 虽然她不知道商今樾为什么要在脖子上系这么一个丝带,但她觉得这绝对是自己这辈子见过最相配的画面。 如果时岫这时候能把垂下的一截儿丝带拿在手裏就更好了。 冯新阳盯着这幅画面,努力压着自己的嘴角没让它飞起来。 在这样一个正式场合想这样的事情,的确罪过。 . 没有长篇累牍的发言,颁奖仪式很快结束。按照主办方的传统,今晚还会有一个小型庆功宴。 在这间隙,记者会回酒店整理拍到的素材,受邀人则会去主办方准备的休息室修整,准备赴宴。 时岫解下一身束缚,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依旧坐没坐样。 她举着手臂翻看着手机,怎么也没想到她在微博小小的爆了一下,#时岫大奖赛金奖#的话题热度居高不下。 【不懂就问,这个大奖赛很厉害吗?】 【姐妹,请把“吗”去掉。】 【不是很厉害,很超级厉害,国内能拿的上的没几个,这个时岫是第三个。】 【不是,就我一个人觉得她画的也不是很好吗?这是画的女神吗?为什么不画我们自己的神,我们有专门的秋日神啊!】 【……孩子回家吧孩子,这裏不适合你。】 【救命,能不能不要用你狭窄的目光定义艺术家的创作,人家想画什么画什么,什么时候拿奖也成错误了。】 【对不起,我们家太太也有自己的国风oc,请看[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如果你知道我过去吃的都是什么,你也会觉得我命好。】 【我就说太太画风无可替代!这几个月没饭吃可馋死我了,没想到太太憋了个大招!】 【啊啊啊啊啊啊谁懂啊,有一种看着自己孩子一点点站上更大舞臺的感觉。】 【我懂我懂!我可太懂了!我们家太太就应该站上更大的舞臺!】 【只有我注意到了吗,时岫,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太太的名字意境真好。】 …… 这一天,时岫获得了大奖赛金奖,众人庆贺。 但同时她也痛失网名,全互联网的人都知道她叫时岫了。 时岫看着自己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广场,整个人都有些尴尬,有点想找个地缝进去,躲躲清净。 这几个月经历了太多事情,时岫现在清醒的过分。 她知道自己不会适应这样的生活,更不适应站在聚光灯下。 聚光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会无限放大人的特点,将不尖锐变得尖锐,将平和变得动荡。 所以时岫游走在话题广场,并没有对众人庆祝自己获奖这件事表现出多么的忘乎所以,只在第一时间根据商今樾的指导,发了感谢微博,表示自己会再接再厉。 至于她真正的情绪,高兴的难以自已的心情,她觉得分享给身边最亲近的人就好了。 于是时岫小心翼翼,在保证自己不会手滑点赞的情况下,将自己获奖的这些照片都保存下来。 只是她看着现场照片不断在广场出现,莫名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po出来的照片都没有你?” 时岫说着,蹭的就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转头看向一旁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处理什么事情的商今樾,问她:“又是不方便出镜?” 过去时岫在办画廊的时候,也会买通稿宣传,很多上流人士都不愿意出镜。 这是圈子裏默认的规矩,他们对自己隐私的在意,远超过任何一个普通人。 只是这一次商今樾给出的理由截然不同—— “这是你的奖,我的出现会让舆论分散注意力。我不想在属于你的这天,成为那个分走你星光的人。”商今樾放下手机,认真的告诉时岫。 时岫听着这话,心裏的浮动没来由的被按了下去。 她似乎已经可以完全相信商今樾,她对商今樾信心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温吞的灯光下,商今樾目光深邃,她坦诚的告诉时岫:“阿岫,这是你的荣誉,我只是来给你今天的奖项增添光彩的。你新人出道,我会做你的靠山。” 刚刚颁奖仪式上,众人纷纷的猜测,商今樾此举是不是代表商家要开拓新的艺术市场。 所以也没人想到,商今樾今天之所以来这裏作为颁奖嘉宾出席,只是为了给某人惊喜。 靠山啊。 时岫眼睫低垂,心跳随着商今樾说出的的最后两个字用力的跳了跳。 她不再抗拒商今樾明裏暗裏对她做出的任何保护,反而心裏更有底气。 她现在能看到商今樾为她所做的周全事,并为之心跳加速,惊喜万分。 只是这么想着,时岫就从刚刚的事情裏找到了漏洞,挤到商今樾跟前:“可是,如果我拿的不是金奖,而是银奖,你岂不是白当嘉宾了。” “阿岫,反了。”商今樾轻声提醒,笑时岫的简单。 她爱时岫的简单,更爱她对自己较真,眉眼愈发温柔:“如果今天你拿到的是金奖,我就是金奖的颁奖嘉宾。如果你拿到的银奖,我就是银奖的颁奖嘉宾。” “我该谢谢阿岫,让我今天能借你光,当了一次金奖颁奖人。” 商今樾的话好像在蜜罐子裏泡过一样,明明是最清冷的声线,却把人说的迷迷糊糊的。 她竟然还要谢谢自己,就好像她自己过去获得的那么多的头衔荣誉,都抵不过一个前缀是“时岫的”金奖颁奖人的头衔。 灯影在商今樾的视线一晃,接着她就看到原本被自己揽着的人,倾身坐到了自己身上。 时岫动作轻盈且灵巧,丝袜蹭过商今樾的小腹,沿着她的裙摆摩挲下去,留下一路细细密密的酥麻。 日影摇晃,时岫单手捧起商今樾的脸,另一只手则沿着她脖颈上系着的丝带握去。 她是故意为之,看着商今樾刚刚还认真的眼睛慢慢变了样子,主动权又回到了自己手裏。 “既然小狗这么听话,那我是不是应该奖励小狗。”时岫手指轻轻摩挲着商今樾的脸,食指侧的茧子毫不怜惜的蹭着她细腻的皮肉。 商今樾仰头,喉咙的弧线明显的滚动了一下。 她是时岫听话的小狗,当然想要主人的奖励。 “一颗星星,还是接吻?”时岫迎着商今樾渴望的眼神,朝她递出两个选项。 商今樾撑着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向时岫讨价:“阿岫的星星是不是可以兑换什么?” 时岫闻言,蓦地笑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还没给商今樾提示,这人就先意识到了。 果然是只聪明的小狗。 于是时岫也不藏着掖着了,紧了紧手裏的领带,用最暧昧的口吻贴在商今樾的耳廓:“五颗星星可以兑换一次角色调换。” 咚咚!咚咚!咚! 不知道是热气太过灼人,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商今樾的心跳失控的跳动起来。 她脑袋塞满了“角色调换”四个字,手指轻轻挪动,就蹭过了时岫摆在她身侧的腿。 商今樾自诩从来不是一个不会延迟满足的人,可她却一次又一次被时岫勾起她贪婪的欲念。 只是这一次,她想她怎么也应该为此而忍耐,等五颗星星集齐,再将时岫…… “时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新阳,你等等……” 商今樾正这么想着,门外就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她俩谁都没锁门,温幼晴也拉不住兴奋的冯新阳。 那想要制止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冯新阳就径直推开了门。 门框无力的敞开房间裏的画面,徒留四双眼睛两两相望。 第149章 第108章 冯新阳怎么也想不到, 她才在颁奖仪式幻想过的画面,会这么快的出现在她的眼前。 商今樾靠在沙发上,柔软的沙发满是褶皱, 好像将她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她双目微扬, 漂亮干净的脸蛋落着明亮的灯光, 一如既往的平静, 又泛着意义不明红晕。 所谓意义不明, 实在是意义太明了。 冯新阳直直的望向商今樾,不由得觉得这人此刻呈现出的状态,简直比她脑补的还要美丽。 只是与此同时, 冯新阳不可忽视的,还有正坐在某人身上的时岫。 尽管时岫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可她还是能一眼认出这是自己的好友。 冯新阳很早就觉得了, 时岫这双手特别适合牵着什么东西。 那绸质的丝带穿过她的手指,沿着指节儿穿绕几圈,看似松散却充满了力量。 她一只手就把刚刚还在众人面前高高在上的人按在身下,那折迭在商今樾身侧的小腿贴满了欲气。 什么张力! 这就是张力! 冯新阳看的眼睛都直了。 温幼晴站在一旁,看着冯新阳越来越红的脸, 还有对面商今樾越发沉落的瞳子,一把握住冯新阳的手:“新阳,我有点饿了,你把点心给阿岫放下,也陪我去吃点东西吧。” 感觉到有人拽自己, 冯新阳顿时回过神来。 她看着商今樾跟时岫朝自己刺过来的眼神,立刻把手裏的东西挡在面前, 跟时岫说:“时姐,这是我刚买的莲花酥, 你们待会……完吃正好。” 冯新阳说着,放下了东西扭头就跑。 温幼晴又抓了个空,饱含歉意的跟商今樾笑笑,临走还不忘贴心的给她们关上门。 短短几秒钟,时岫却感觉自己像是过了一年。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屋子裏一片安静。 商今樾盯着门口早就不在了的人影,半晌才回过眼神来,沿着时岫贴在自己腿边的脚踝握了上去:“怎么办,被她们看到了。” 时岫无言。 她也想不到,她跟商今樾的亲昵竟然会被冯新阳撞破,还是这样一个情况,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给她留。 有什么“正常”情况,能让她这样坐在商今樾身上。 难不成商今樾这个人机坏掉了,她要趴过来维修吗? 丝袜没什么抵御效果,商今樾的掌温悉数贴在时岫的腿上。 时岫一时绷紧,慌乱的心还没平复下来,就跳得更厉害了。 这人明明在问自己怎么办,可眼睛却平静得要命。 她漆黑的瞳子盛着时岫的倒影,时岫觉得她问的“怎么办”绝对不是问她怎么跟冯新阳解释的意思,那清冷的声音落在耳廓,让人听了脸热。 时岫一手紧紧的环着商今樾的脖颈,跟她贴的很紧。 除了耳热,她还很是不爽,凭什么就她一个人被撞破后觉得害臊。 这么想着,时岫便收紧手裏的带子。 她扯着商今樾抬头朝她靠过来,微微抬起下巴,告诉对方:“既然被看到了,那也没办法,你今天的奖励只能选接吻了。” 商今樾想抗议,但抗议不了。 她的脖颈被时岫扣在掌心裏,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捕获了她,叫她迎面迎接对方的唇。 丝带被时岫捏着,这样的吻其实让商今樾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她忍不住为时岫此刻的动作感到兴奋,她的丝带被时岫捏着,也缠住了时岫的手指。 商今樾把她仅有的臣服欲全都给了时岫,时轻时重的拉扯让她感觉自己完全属于这个人。 轻轻地细吻中,商今樾拂着时岫小腿的手慢慢往上,扣住了她的腰。 她仰头凝视,喘息间,殷红的唇瓣落在灯光下,水光潋滟的泛着难以复制的晶莹感。 时岫只觉得心跳失速,纤细的手指抚摸过商今樾的唇瓣,由着她反复吞咽。 好可口。 且是仅供她一人的可口。 . 午夜天空静谧,闪烁的星空前略过一架小型客机。 商今樾跟温幼晴坐在回程的车上,望着那架飞机,一个比一个面色沉郁。 温幼晴觉得冤枉,撞破时岫跟商今樾好事的人又不是她,为什么时岫把她罪魁祸首的女朋友抓走了,让她跟商今樾一起独守空房。 上辈子被迫交际,八面玲珑,这辈子时岫是一点跟人交际、拓宽圈子的想法都没有了。 可托商今樾的福,庆功宴上无数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无数双手朝她递来橄榄枝,微博私信裏的商业邀请更是前仆后继。 时岫看着这场面,知道自己最近是没有安静日子过。 她跟前来负荆请罪冯新阳一拍即合,找了个机会就从宴会偷偷溜走了。 两人收拾了收拾行李,谈笑着就跑去机场,买了张机票飞走了。 美其名曰:国外采风,为她们俩的共同画展做准备。 只是这样一件事,想想也是疯狂极了。 可随时能找到一个愿意跟自己疯的朋友,也是人生难得的幸运。 这头,忙了一天的冯新阳在她座位上睡得歪七扭八,一头栽到了时岫肩膀上。 时岫难得体贴,把自己的肩膀借给冯新阳,还顺手帮她盖好了毯子。 窗外的宁城夜景繁华,时岫静静的注视着,却发现原来她生活的城市也就这么大。 怪不得她能一直跟商今樾遇到,怪不得她怎么都甩不开这个人。 她心裏说着抱怨,眼睛却愈发温和。 她看着商今樾给她发来的出国贴士,眉眼弯弯,慢慢也疲惫上头,困倦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时岫睡得踏实,也不怕自己热度没了,名气不再。 反正有商今樾在,这个人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不再有不安的感觉。 不会拼命的办画廊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价值。 她是自由的。 行程定下的匆忙,时岫跟冯新阳选的落脚地是上辈子就做过攻略的英国某处的乡村。 准确说是她跟商今樾度蜜月的那个地方。 来到这裏,时岫才觉得自己上辈子选错了时间。 现在这个季节的英国乡村难得出阳光明媚,没有连绵的雨季,花开的团团簇簇,时岫每天都能跟冯新阳晒到太阳。 科普节目说被子被太阳晒过后呈现出的暖烘烘的味道,其实是螨虫死掉的味道。 那草地被太阳晒过,散发出的芳香又是什么东西死掉的味道呢? 时岫不知道,她躺在铺着野餐垫的草地上,深深的吸了口气,又舒舒服服的吐了出来:“晒太阳的感觉真好的。” “谁说不是呢。”冯新阳躺在时岫身边,附和她的感慨,“时姐,你是从哪裏找到这个地方的,我好喜欢这裏!” 时岫笑笑,故作神秘:“我是受高人点播,弥补自己的缺失。” “缺失?有什么缺失?”冯新阳不解,半坐起身来看向时岫。 时岫被冯新阳看着,格外淡定:“当然是作画上的不足了。” “你看这裏的颜色多纯粹啊。要不是看过,你有底气,敢这么画吗?” “这倒是。”冯新阳点点头,望着远处白的好像一团棉花的云彩,“过去还一直觉得太过蓬松硕大的云有些失真,现在看来,大自然可比我们大胆多了。” “没错。”时岫点头。 接着她就扭头看向冯新阳,表示她的不满:“所以我觉得咱们这样融入自然就很好,没必要太在乎外表。” 冯新阳不以为然,看向时岫的眼神甚至有些先前:“时姐,你在乎点自己的形象吧,你都一周没洗头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可是……” 冯新阳快人快语,差点没剎住自己的嘴巴。 她吐槽着就好像对时岫说出些什么,但接着就被她自己手动闭麦了。 “可是什么?”时岫疑惑,觉得冯新阳话断的奇怪。 冯新阳脑袋转的飞起,认真的告诉时岫:“油头可是真的显得你今天发量很少,我是多一秒都看不下去了。” “有责么夸张吗?”时岫不这么觉得,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发,“不过洗过的确蓬松了,还香香的。” “就是啊,时姐,你要对自然有敬畏之心,这样好的天气就应该打扮的漂亮一点。”冯新阳揪了揪时岫的裙摆,“我的审美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吧?” “小冯严选。”时岫躺平,给冯新阳竖了一个大拇哥。 “没错,小冯严选。”冯新阳笑着重复。 她看着周围的环境,看看盛开的恰到好处的花,眼睛流露出一种特别的满意的情绪。 太阳晒的两个人都暖烘烘的,像是要睡过去一样。 忽的冯新阳拍了拍自己的手,感嘆道:“哎呀,这样好的天气,要是温温在就好了。” 时岫听着冯新阳对温幼晴的别称,觉得自己突然被塞了口狗粮。 她接着也拍拍自己的手,跟冯新阳的话对仗工整:“哎呀,这样好的天气,要是商今樾在就好了。” 第150章 “你想樾姐了?”冯新阳眨巴眨巴眼睛,期待的看着时岫。 “小狗才想她。”时岫脱口而出。 只是话刚说出来,时岫之前还能控制的思念就蔓延开来。 她看着这样的好的天气,真的想:如果商今樾在就好了。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就一副气血不足的样子,晒晒太阳,气色肯定会好。 “簌簌。” 午后的乡村格外安静,草坪传来鞋子踩过青草的脚步声。 风吹响一阵簌簌,好像要掩盖这份声音,可时岫却在这风中莫名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味道—— 像是察觉到什么,时岫兀的从草地上坐起来回头看去。 她心脏加速的跳动比视线的确定要早得多,空旷的草地一望无际,一道人影划分开了距离的远近。 天空压着白云,吹风荡起她的裙摆。 商今樾蓦然出现在时岫的视线裏,叫人心神一动。 “我想你。” 第109章 风贴着草坪吹来, 吹鼓了商今樾的裙摆。 她随意垂落的长发随裙摆一起晃动,好像天边施施然落下的云,干净得让人挪不开眼, 虚幻的不真实。 时岫怎么也想不到, 她刚刚才说过想念的人, 转眼就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这裏。 她眼裏充满了诧异, 却看到冯新阳像是早早知道了的样子, 笑看着她,接着便一言不发的起身离开了。 清风扫过草地,带起一阵绿浪起伏。 一道人影跑过, 一望无际的草野上还是两个人,只是从冯新阳换成了商今樾。 淡淡的木质香停靠在时岫的鼻尖,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时岫转头看着坐到自己身边的商今樾, 这人的身形恰到好处的帮时岫挡住了一侧刺眼的阳光。 “想你了。”商今樾淡声,清冷的眸子盛着干净的日光,就这样注视着时岫,好像要一次性把她看个够。 这人的目光比太阳太真挚灼热,时岫被看得耳热。 她嘴硬, 说着“我可没有想你”,就转回了头去。 “真的吗?”商今樾不信,问着就凑得离时岫更近了。 阴影压下来,木质香裏多了几分甜酒的凛冽。 时岫不知道商今樾什么时候换了香水,只是这味道卷积着进入她的鼻腔, 叫她随时都要被呛到,却又在临界点恰到好处的用甜味抚平她。 狡黠。 就跟这个人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时岫盯着商今樾的眼睛, 像是不落下风。 可她蓬松垂顺的头发下是她红了的耳朵,好久没有见到商今樾, 只轻轻一凑近,心跳就出卖了主人。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时岫眨眨眼,一把揽住商今樾的脖子,将商今樾往下压。 她蛮不讲理,恃宠生娇,暧昧的动作下传来同样暧昧的声音:“真的假的有什么重要的,既然来了,就陪我晒太阳好了。” “遵命。”商今樾笑着,俯身轻吻了时岫一下。 原来还有比亲吻嘴唇还要令人心跳加速的事情。 商今樾的吻落在时岫的手指上,时岫看着她长指托起自己的手,浓密的眼睫沾着一层金光,虔诚的吻好像是上世纪的骑士。 她们离得好近,商今樾鼻尖吐出的气息落在时岫的手背,灼得她心跳的更厉害。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春风依旧和煦。 时岫却感觉不太一样了。 她松开手,看着商今樾躺在刚刚冯新阳的位置。 日光描绘着这人优越的侧脸,沿着鼻峰翻山越岭,上辈子的回忆,突然变得恍如昨日。 时岫转头看向远处与天空接壤的山峦,对商今樾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不记得这裏?” 商今樾点点头,淡声讲述:“上辈子你计划了很久我们的蜜月旅行,但我们来的季节不对,下了很多天的雨,你也没有泡成温泉。” 说到这裏,商今樾回握住时岫的手:“抱歉,阿岫,上辈子我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 抱不抱歉的时岫已经不那么在乎了,她也不会像过去一遍遍否认商今樾的“抱歉”,而是回应她:“你的阿岫接收到你的抱歉,并表示看你表现。” 这人的声音是上扬的,笑意明显。 爱人的原谅让商今樾沉重的负罪感也感到几分释然,风一阵阵吹过来,青草与泥土的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时岫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嗅着商今樾身上清冷的香气被太阳烘得温暖,心情格外舒畅:“突然觉得能跟你在这裏躺一辈子。” 商今樾却捏捏时岫的手:“你也让太阳休息休息,它也要落山的。” 时岫不以为然,转过头看着商今樾:“阿樾,你说的是太阳,还是人?” 少女干净澄澈的瞳子裏映衬着她们悄无声息的默契。 商今樾蓦地笑了。 她看着时岫的眼睛,认真的告诉她:“是阿岫。” 尽管对自己在商今樾心裏的地位早有猜测,可听到商今樾真的告诉自己,时岫心口还是无法抑制的跳动起来,细密的跳动像是洒在舌尖上的跳跳糖,惹得人心花怒放。 “原来,我是你的太阳啊。”时岫笑眯眯的说着,看向头顶的太阳。 天空的太阳圆润而明亮,承托起起伏的山峦与草坪。 时岫伸着手,远远的跟太阳放在同一时间,好像要跟太阳握手,又好像在研究自己怎么成为的商今樾的太阳。 而无需她研究,商今樾会给她答案。 一道阴影缓缓走进时岫的视线。 不是天边被风吹来吹去的云彩,而是一枚戒指,悄无声息的朝她的无名指探来。 那戒指跟上辈子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浮夸的宝石镶嵌,造型简约,线条流畅,甚至日常运动爬山都不用取下来。 时岫脑袋兀的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分不清自己的诧异源自哪个问题,蓦地转头看向商今樾。 商今樾拿着戒指,给时岫解释:“你要画画,这样的款式比较方便。” 早在时岫准备大奖赛的时候,商今樾就偷偷观察过。 她发现时岫画画的时候手总是会在画布上来回摩擦,宝石戒指带着很不方便。 占有欲在作祟,商今樾不希望时岫随时会把她们的结婚戒指摘下来。 随时太频繁,万一丢掉,万一被人误会怎么办。 她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时岫身边,她想要她的戒指可以。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好像不是该解释这些事情的时候。 时岫看着悬在自己无名指侧的戒指,终于回过神来,不满的看向商今樾:“喂,商小狗,你现在应该说的不是这句话吧。” “抱歉。”商今樾忙说。 她声音好像有些打抖,鼓点密密麻麻的敲在她心上,戒指都快拿不稳。 尽管出入过那么多重要场合,商今樾从没感觉到这样的紧张。 她手足无措,拿出戒指的时候脑袋都白了,这才说了那么句看似跑题的话。 但戒指都已经拿出来,就是再紧张都要好好完成它。 理智终于帮了商今樾一把,她沉吸了一口气,接着便更加认真的看向时岫:“阿岫,你愿意再次成为我的妻子吗?” 商今樾一字一句,都敲在时岫的耳膜。 再次啊。 时岫端详着悬在自己手指上的戒指,转头问商今樾:“是签婚前协议那种吗?” “阿岫。”商今樾声音登时高了一度,拧眉看着时岫。 因为早就不在意了,所以时岫能开玩笑的把这件事拿出来调侃。 可商今樾在意,而且还是十分在意。 她听着时岫这话,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委屈,好像一只不被主人信任的狗狗。 时岫看着,爱死了商今樾这个样子。 她伸过手去,纤细的手指主动穿过商今樾拿着的戒指:“我愿意。” 短短的三个字,却比任何一句话都让商今樾激动快乐。 她看着时岫穿进求婚戒指的手指,紧紧的抱住了时岫。 她用鼻尖蹭蹭时岫的耳廓,惹得人痒痒的,声音有点激动,又有点委屈:“本来想要你获奖后就跟你说的,可是你跑得太快,我只是被人家拉住寒暄的功夫,你就跑了。” “这么说这一个星期你都在假装平静了?”时岫从商今樾的怀裏探出头来,笑着看她。 “幸好只是隔着屏幕,不然我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演下去。”商今樾淡声说着,眼睛始终锁在时岫的手指上。 时岫捧过商今樾的脸,吻了她一下:“傻女。” 接着她就摊手,问商今樾:“你的那枚戒指呢?” 刚刚还沉浸在求婚成功的喜悦中,商今樾都忘了自己还没戴上戒指。 她忙从口袋拿出戒指盒,把自己的那枚递给了时岫:“这裏。” 时岫看着这枚戒指,比商今樾从容,她觉得应该是自己求过一次婚的原因。 第151章 所以她也比商今樾明白流程,接过戒指就坐起身来,单膝跪地,认真而专注的看着商今樾:“商今樾,你愿意再次成为我的妻子吗?” 长风吹来,好像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商今樾对那份被钉死在桌上的离婚协议终于释怀,她望着时岫手裏的戒指,眼眶湿润:“我愿意。” 短短三个字,商今樾说的粘稠,饱含深情。 她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再次被时岫穿进戒指,泛红的眼眶落下一颗泪珠。 比宝石纯净无价。 “时姐,看这边!” 看到戒指交换,埋伏在远处的人终于迫不及待。 冯新阳的声音传来,举着炮筒子似的相机和温幼晴一起冲她们挥手。 时岫眼睛登时睁大。 更明白冯新阳为什么一大早非要拉自己洗头,搭配衣服了。 “时姐,你自然一点啦,你看看樾姐。”冯新阳看着镜头裏的时岫,还不如自己刚才的抓拍。 时岫哪裏学得会自然。 尤其是跟这个人常年面对镜头的商家主人比,她在镜头裏就更显得僵硬了。 正这么想着,时岫就感觉自己被人握住了带着戒指的手。 商今樾的唇蹭过她的耳廓,在她耳边留下一道轻缓的告白:“阿岫,我爱你。” 霎时间,时岫的脸上泛上一层红色。 她转头看着商今樾,眼睛澄澈,惊喜来的格外纯洁。 她好干净,炽热又美丽,好像太阳化作的宝石。 这些年,冯新阳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时岫。 她不语,只一昧的按快门。 快门的声音缠绕着风声,时岫渐渐适应了镜头。 她抬手捧过商今樾的脸,大大方方的在镜头前吻上商今樾:“我也爱你。” 春风化进吻裏,绵长厮磨。 这是这辈子时岫第一次对商今樾说“我爱你”。 但不着急。 散落在她们很长很长的未来裏,时岫还有无数个“我爱你”要说给商今樾听。 第110章 清晨的阳光洒入林间, 沾过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一束一束落在石阶。 钟声空灵,万籁俱寂。 两名结束早课的僧人拾级而上, 路过一侧小院, 同迎面走来的客人行礼:“商施主。” “师父们好。”商今樾恭恭敬敬的回礼, 微微侧身, 让他们先行。 正式在商氏集团就职后, 接踵而来的是恭维奉承,还有打探。 ——商今樾的结婚对象是谁。 时岫这辈子没有那么大的不安,不需要搞声势浩大的婚礼证明自己是商今樾的妻子。 所以她们的官宣跟领证都只告诉了身边亲近的朋友, 还有家人,无关人等一概不知。 倒是商今樾那么骨骼分明的一双手,无名指上带着枚戒指, 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商今樾不想摘下婚戒,就苦了陈助理游走在各方打听中。 不过这种事情冷处理久了,别人也就明白了商今樾什么意思,也就不打探了。 商今樾跟时岫商量,要不要出去躲个清静。 正巧明翌表示她抄写了经文, 想送去寺庙供奉。 虽然经过那场火灾,明翌的腿冲破心理阴影能动了,但主治医生表示,要想站起来走路还得花上一年的功夫,更不要说上山这种活动了。 所以送去寺庙供奉的事情, 明翌就交给商今樾了。 商今樾觉得这就是她们母女间的默契。 只是她没看到那天临走的时候,时岫远远的跟明翌眨了下眼。 寺庙避世清净, 少了很多凡事叨扰,也能静心。 商今樾还记得她手腕上的那根红绳, 对这裏自带一种敬畏之心。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跟时岫有的来生,记忆裏的长明灯一直亮着,叫她愿意早起跟着寺庙的师父修早课。 上完早课回来,时岫还没有醒。 她睡得心安理得,阳光穿过木质窗棂洒在床上,金光明媚的裹着她白皙的小脸,好像剥了壳的鸡蛋。 商今樾站在床边看着,一只手触上时岫酣睡的脸。 那温吞的吐息惹得人手指痒痒的,心也发痒,叫人忍不住俯下身,找这个罪魁祸首“算账”。 “唔……” 商今樾的唇刚贴过来,时岫就被搅断了清梦。 她轻轻哼了一声,下意识的动作比脑袋来得快,抬手就揽住了来人的脖颈。 沾了竹叶香的木质味随着时岫的呼吸吞入喉咙,唇瓣被人磨得湿湿软软的。 她微微撬开一点唇瓣想换气,却接着让人堵住,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这样放肆。 “阿樾……”时岫含糊皱眉,睁开了眼睛。 她还枕在枕头上,不长不短的头发揉在她脸侧,显得她整个人都睡意懵懂,连带着看向商今樾的眼睛也迷迷糊糊的:“你回来了?” “嗯。”商今樾稍稍同时岫分开,捧着时岫的脸,用温和的声音轻声漫语的问她,“要不要吃早餐?” “什么早……” 时岫的脑袋还不是很清醒,但嗅觉已经先人一步把食物的味道送到了她的身边。 她咂摸咂摸嘴,鲜笋的香气就落在了她齿间,熬得浓郁的汤汁闻着就觉得鲜甜。 时岫眼睛一亮,噌得坐了起来:“阿樾你给我带了素面!” 这些天在寺庙的日子,时岫除了收获了美景,还爱上了这裏的素面。 正值春日,笋尖争前恐后的从地裏钻出,现吃现摘,别提多好吃了。 时岫眼睛像个雷达似的扫过房间,盯着餐桌上的面。 商今樾看着她,又笑又有些无奈:“有时候觉得你才是小狗,鼻子这么灵。” 时岫脑袋一歪,坦然的躺在商今樾怀裏,跟她理论:“我只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我跟小狗结婚,那我不就变成小狗了?” 这么说着,那带着婚戒的手就自然而然的扣在了一起。 商今樾低头注视着时岫,摸了摸她的耳垂,柔情万丈:“那怎么就不能我变成你呢?” “因为你还得多修行才行啊。”时岫想着这些天商今樾每天早上都去清修,就替她累得慌,“你要不要再睡?” “陪我躺会吧。”商今樾说着,就跟时岫挤到了同一个枕头上。 光沿着竹叶的影子撒入室内,在时岫眼前画下一束束金色的线条。 她看着,就注意到墙上的人影一阵倾动。 商今樾靠进了她的怀抱,挺巧的鼻尖似有若无的抵着她的心口,慢慢摩挲,动作温吞又亲昵。 房间裏好安静,时岫抬起手,把商今樾拦腰抱住。 她就这样跟商今樾靠在一起,没有那么多话要说,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时间看似空白,却无端让人觉得美好。 只是这样的温存没有保持多久,时岫突然想起她那口面。 她可不想自己的素面过了最佳赏味期,接着就从商今樾怀裏钻了出来:“阿樾你接着躺,我要去吃面了!” 说着这人就飞速洗漱,跑到了餐桌前。 商今樾看着这个一惊一乍的人,眼底尽是无奈。 她手沿着时岫敞开的被子摸去,缠绕着上面残留的余温。 商今樾做事仔细,打包也不例外。 她特意要了三个碗,汤跟面分开,鲜笋卤也比正常分量多,满满一小碗,笋尖齐刷刷的冒出来。 时岫看着就觉得馋,她利落的把面组合在一起,不忘回头问:“阿樾,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多要一点的?” “因为我告诉打饭的师父,我的妻子很喜欢吃,他就记得了。”商今樾平静,不紧不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人声音清冷,好像没有人世间的情绪。 可偏偏她也会说“妻子”,她也有妻子。 好似玉器敲过敲过冰碗,在时岫耳边发出一阵清脆徘徊的震荡。 尽管已经不会对商今樾感到不安,尽管已经是下辈子时岫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听商今樾说“妻子”两个字。 只是正在心底暗自窃喜着,时岫突然意识到这裏是佛门重地,清心寡欲的地方。 她瞧了瞧自己跟前的素面,担心的问商今樾:“你能这样说吗?这样好吗?师父,不对,神佛不会怪你三根不清净吗?” “神佛如果怪我,就不会给我这一世了。”商今樾不以为然,坦然的走到时岫身边。 “也对哦。”时岫放心,不忘在这个最靠近神佛的地方谄媚,“神佛还是很通人情的,我爱他们!” “快吃吧。”商今樾看着时岫的狡黠,笑她不会演戏,演技拙劣。 素面的香气很快就在屋子裏飘开,时岫吃着面,发出轻轻的声音。 商今樾想,时岫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她两颗尖齿比寻常人都明显,虽然没有到虎牙的程度,但吃起东西来格外是一个样子。 尤其是在吃面的时候。 她从不主动咬断面条,非要一根吃到底,像个执拗的小孩子。 第152章 “看森么?”时岫感觉到商今樾明显的视线,含着面条,含含糊糊的问道。 “看你。”商今樾就坐在时岫对面,一双眼睛直白的望着她。 “阿岫好可爱。”商今樾绵声,咬字格外温柔。 不知道是面汤的热气,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时岫的脸慢慢腾腾的热起来。 她低下头嚼了两下嘴裏剩下的食物,有点别扭,有点傲娇,告诉商今樾:“那我跟你收费不过分吧。” “不过分,我付给你。” 明明没有谈拢价格,明明还没说要收多少钱,商今樾就先开口。 时岫的脑袋才刚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就被对面过来的影子覆盖。 ——商今樾说着,便凑过身去吻住了时岫。 那是一个很浅的吻,商今樾摩挲过时岫的唇瓣,徘徊好久。 她们都记得佛门重地,要清心寡欲。 可她们又好像都忘了,徘徊的最后,时岫轻而易举的撬开了商今樾的唇,反守为攻。 清风涌进室内,带起一阵竹叶香。 时岫抚着商今樾的脖颈,慢吞吞的揉过她的长发,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好像细密的雨点,湿润着商今樾的身体。 “嗡嗡嗡……”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商今樾口袋裏的电话响起,她才同时岫依依不舍的分开。 电话是陈助理打来的,大概是公司有什么事情要商今樾。 她沉沉的平复了一口自己的呼吸,才接起电话。 时岫瞧着商今樾的背影,余光裏是自己快坨了的面。 美食不可辜负,她还没平复好气息,就咬了个笋尖。 那边的人在打电话处理事情,这边的人慢吞吞的咬着面。 晨光和煦,好像那个吻并也不是什么多离经叛道的事情。 想来神佛也没有那么小气,连个世俗的吻也容不下。 “公司有点事,我要处理一下。”商今樾打完电话,跟时岫说着,就去一旁打开了她的电脑。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文件,商今樾目光顿了一下,接着有些愧疚的看向时岫:“有点棘手,上午可能没办法陪你了。” 时岫倒不在意,笋被她咬得咔滋咔滋响:“没关系啊,你工作,我也工作。我待会上山去采风,午饭回来找你。” 商今樾原本听着这话,还很是愧疚。 只是抬头看去,日光落在时岫身上,她在发光。 她跟自己说着计划的行程,声音轻松,神色自在。 商今樾不止一次觉得,现在的时岫好自由。 她就该是这样的自由。 春风吹得竹叶簌簌作响,绿浪充满了韧性。 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时岫背着画板就上山了。 跟商今樾在寺庙住几天,时岫觉得也挺好。 这地方远离市区人烟,修身养性,叫人心也沉静。 时岫在一处石阶平臺上站定,沿着来时的路往回俯瞰,绿色织成一片阴凉,浓郁的像是泼洒的颜料,叫人向往。 时岫支起画架,决定就在这裏写生。 她笔触细腻又利落,不消片刻就描绘出了眼前的春日绿意。 一□□吹过来,忽的有声音从时岫身后响起:“施主的画有种自然之感。” 时岫蓦地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她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穿黄色僧袍的僧人站在她身后,面容慈祥,双眸深邃。 时岫觉得觉得这张脸熟悉。 她沉静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这就是她那次在梦裏看见的,上辈子商今樾在寺庙见过的那位僧人。 时岫从没觉得缘分会有这么巧合,赶忙礼貌的跟僧人行礼:“师父谬赞。” “不是谬赞。我在施主的画裏看到一种豁然,这不像是简单体验过世界就能有的。”僧人话说的慢慢悠悠,好似有深意。 时岫听着,哑然失笑:“可能我真的不是简单体验过世界。” ——她是二周目玩家。 僧人闻言,看着时岫的眼睛笑得更浓郁了,缓声问她:“施主是否或许已经经历世间百态,选了正真想走的路?” 这话一出,时岫脸上的笑就悬住了。 她莫名觉得大师不简单,却没有那种对知晓自己事情太多的陌生人的警惕提防,只一昧的心裏亲切。 难道是他也在上辈子中出现过一次的原因吗? 时岫不解,但还是回了僧人自己的答案:“我想是吧。” “善哉善哉。”僧人点点头,“想来天与短因缘,聚散常容易。施主才气不减,与商施主姻缘难散,实在令人感嘆,可一定要珍惜才好。” 这个人说的话越来越直白,时岫不禁纳闷,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商今樾的妻子? 难道商今樾打饭的时候他就在一旁,还是商今樾也告诉他,自己是她的妻子? 时岫心裏堆满了疑惑,心裏觉得不是自己猜的答案。 她看着僧人和蔼的面容,不知怎么的好像明白什么,认真点头:“您说的我都记住了。” 僧人笑得释然,好像有种孺子可教也的感觉。 似乎也是因此,他接着就又跟时岫多说了一件事:“贫僧还要提醒施主,总会有骗子打着寺庙的幌子,称可与人再续前缘,勒索不下几十万上百万的钱财,施主可万万不要相信。” 不要说僧人提醒了,就是没提醒,时岫听到他这个套路,立刻就知道这是骗子在骗钱,立刻点头保证:“您放心,我不会上当的。” 她才没那么傻呢。 “那遥祝施主未来可期。”该说的都说完了,僧人对着时岫行礼,说罢就离开了。 风吹着竹叶哗啦作响,柔韧的竹竿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密密的帷幕。 他来的没有预兆,离开的也没有预兆。 时岫低头看着自己的画,鬼使神差的回味起刚刚的对话。 “阿岫。” 商今樾的声音响起,将时岫一把拉了回来。 她条件反射的朝刚刚从大师来的方向看去,却看到原本大师过来和离开的地方,都没有路。 而商今樾则是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 时岫诧异,汗毛竖起。 但这也更坐实了她觉得刚刚跟自己交谈过的僧人不简单的想法。 ——或许他也是上辈子来的人。 “发生什么事了?”商今樾看时岫眼神不自然,担心的问她。 “不是什么大事。”时岫告诉商今樾,“你还记不记得上辈子你放长明灯遇到的那个僧人。” 商今樾点点头,接着就听到时岫告诉她:“我刚刚也遇见他了。” 商今樾觉得难以置信:“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觉得他是在叮嘱我要珍惜这一世。”时岫认真思考着,眉头皱了起来,“最后他又告诉我,要谨防上当受骗,有骗子打着寺庙的幌子,称可与人再续前缘,被骗了好几十万呢。” “可是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呢?”时岫不解。 她对僧人刚刚讲的这件事的受害者既觉得有些可怜,又觉得有些可笑:“你说居然真的有人会傻到相信,花几十万就能求得跟亡人见一面。” “这一看就是假的嘛,这么多钱呢,怎么能一点防诈意识都没有,好心痛。” 时岫说着,就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做心痛状。 只是余光裏却注意到商今樾不自然的神色。 时岫面色迟疑,看着一言不发的商今樾,歪了脑袋:“阿樾,你不会上辈子上当了……吧?”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面对时岫的猜测,商今樾还是不得不点了头:“就一次。” 商今樾想,既然时岫这么问,应该是没看到这段记忆。 她也很庆幸,时岫没看到自己这段故事。 失去时岫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真实。 那个时候商今樾的状态简直差极了,每天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梦裏不断翻涌着画面,就想能跟时岫见一面。 收到诈骗短信的时候,她也觉得不对劲。 可是心裏还是悬着那千分之一的希望。 万一呢? 商今樾现在想起来,心脏还是很疼,好像整个都跟被剜去了一样。 她笑自己愚蠢,更难过见不到时岫,守着时岫一柜子的酒,不断麻痹自己。 商今樾难以抑制自己的想念,即使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她还是会觉得不安。 手也不受控制,伸出去主动去抱住时岫:“我很想你。” 那个“想”字被商今樾咬得很紧,就像她此刻抱住时岫的力量。 时岫被迫靠在商今樾怀裏,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人惴惴不安的情绪。 她突然后悔,觉得自己刚才的嘲笑很幼稚。 当一个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就是一点希望,哪怕是骗得,她也想要拥有。 即使它脆弱不堪,即使它本身就是一场幻影。 原来那位僧人告诉她的,是过去发生的事。 第153章 时岫抬手,回抱住商今樾。 她抱她抱得更紧,叫商今樾只能听到她的心跳,她的声音:“阿樾,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誓言携风吹过来,不断翻涌在商今樾耳边。 这一山的竹叶是她们的见证,从此她不必痛苦不安。 第111章 春风荡进院子,吹得窗外小花园裏的紫藤飘荡。 房间的影子也在摇晃,一荡一荡的落在画架上,好像在被落在画纸上的笔逗弄。 画画的人并不在乎这影子扰人,好像自己比影子更随意些。 时岫早起时随性的拿了支铅笔盘住了头发,留几缕碎发垂着,随性得有些不修边幅。 明媚的春光与干净的色彩平铺直叙,时岫坐在窗前,漂亮的杏眼落着金灿灿的光源。 她挽着袖子,衬衫的领口解着几颗扣子,紫藤花的影子就不偏不倚的落在锁骨上,随性而澄澈,一尘不染。 和光同尘。 商今樾端着咖啡走进画室,脑袋裏不由得浮现出这个成语。 她把托盘放的无声无息,注视凝望,就从背后抱住了时岫。 “在画寺庙的竹林吗?”商今樾出声。 那声音平缓,倒也没吓到时岫。 或者说,时岫早就在地板上注意到从她背后走来的影子了。 时岫对商今樾的话点点头,回头看向商今樾:“好看吗?” 商今樾认真看着时岫的画,没有附和,也没有故意挑刺:“不是好看,是灵动传神。我看到这片绿色感觉有种天然自由,好像风都吹过来了。” 这话说的叫时岫想压嘴角,也没压住。 她“哒”的一声放下笔,转手摸摸商今樾的脸,心花怒放的:“商今樾,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要从商业角度评判我的画呢。” “想听吗?”商今樾听着,主动问时岫。 “有点怀念。”时岫笑着点点头。 商今樾瞧着时岫这双期待的眼睛,看看她的画,稍微酝酿一下,就开口了:“这幅画很不错,即使不用画廊运作也能卖出很好的价格。” “等过几年你身价高涨到一定程度,我还能有资本炫耀。或者把你的画送到画展收藏,或者把它寺庙、福利院做慈善,让我们成为圈子裏一时感慨伉俪情深的佳话。” 无论是过了多久,艺术品但凡沾染了铜臭味,就成了另一种感觉。 不够纯粹,即使是再自由清高的竹子也变得市侩,成为商人标榜自己的物件,叫人没来由的祛魅。 商今樾把话说的够透,戳穿了她们这一阶层的虚僞。 时岫则太懂这裏面的逻辑,听着忍俊不禁的笑起来:“那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画几幅这种的。” 商今樾摇摇头,她不要:“阿岫,我不用你帮我增加名望,我只想你画你想画的。” 明白和会去使用是两回事。 商今樾把时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是要她给自己带来多少的财富。 时岫听得明白,说话间就又要拿起笔:“那我再画会儿。” 商今樾皱眉,顿时委屈:“阿岫,画一天了还画不够啊。” 虽然商今樾不要束缚时岫,叫她给自己带来多少财富。 但她也有时候是真的挺想要把时岫绑在身边,叫她随时都能匀出时间,跟自己在一起。 紫藤花的影子微微偏斜,一簇一簇的拨过时岫的视线。 她顿时意识到,她好像冷落回家的商今樾好久了。 原本要去握笔的手调转了方向,沿着商今樾的长发拂去。 时岫抬起头来,凑近了的气息温和而沉甸:“抱歉。” 阳光剥进商今樾的眼睛,她看不到时岫的表情,只嗅到了这人身上颜料与香水混合的味道。 时岫压着商今樾的脖颈,同她轻吻,并不知道,她自己整个人都被太阳烘得馥郁,叫商今樾并不甘心止步于轻浅的一个吻。 就在时岫做完她的道歉,想要同商今樾分开时,商今樾回手扣住了她的手臂。 接吻被迫继续,商今樾压着时岫的手腕,顺着她的舌尖一寸一寸的侵略进去。 午后的太阳直射而炽热,晒得她们的吻满是热意。 时岫在商今樾的舌尖尝到了薄荷的味道,她轻抿着回应商今樾在她舌尖的厮磨,却叫她觉得越吃越浑身滚烫。 “啪嗒。” 时岫手臂一碰,叫画架上的笔掉到了地上。 轻轻的响动踩着她的心跳,颤了两下,商今樾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磨得她头皮发麻,电流藏在背后的阳光裏,让她无意识的追寻,贪恋。 更想跟商今樾更进一步…… “嗡嗡嗡。” 就在时岫的手沿着商今樾的裙摆蠢蠢欲动时,放在桌几上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它贴着时岫的腰,就像个不速之客,搅乱了时岫的计划。 眉头紧蹙,时岫下意识接起来。 却不想她还没来得及质问对方,冯新阳的质问就先她一步传来:“樾姐,你不是跟我保证过不会让时姐受委屈的吗?” 准确来说,冯新阳的质问不是对时岫的。 时岫懵了一下,看着手裏的手机这才发现她拿的是商今樾的手机。 可这也不能解释冯新阳一上来就发出的质问—— “新阳?我没受委屈啊。” 冯新阳听到时岫的声音,也看了眼自己手机显示的拨号对象。 确定自己没打错电话后,她接着声音温和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冷静了:“时姐,樾姐在你身边吗?” “我在。”商今樾立刻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公放,“你先不要急,发生了事情,还是听到了还是传闻,让你觉得阿岫受委屈了。” “已经不是传闻了。”冯新阳撩了把自己的头发,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下,“现在在微博热搜都已经有词条了。” 商今樾跟时岫彼此都有些茫然,接着时岫就看到冯新阳把热搜词条发给了自己。 那是很简单的一个词条,甚至有点像人物介绍:#商氏集团总裁商今樾#。 可就是这个词条下面,彙聚了好多留言,扑面而来的都是“姐姐好美”“姐姐包养我”之类的话。 “不知道谁从财经新闻截取了你在公司楼前发言的照片发到了微博,前几天就有营销号搬运,我看着都是夸你漂亮有气质,说你有能力的,也没在意,但今天风向完全变了。”冯新阳很无语,恨不得揪出始作俑者打一顿。 时岫听着冯新阳的话,点开了广场点赞最高的那家营销号。 商今樾的照片就挂在正文下面,白色的小香风西装套衬得她气质独特,五官精致,神色清高,叫人无法挑剔。 好多人在下面感嘆她的魅力,也很快有人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 【等等,所以商总结婚了是吗?】 【我也注意到了[大哭]……这么简单的戒指不会是婚戒吧。】 【应该只是素戒吧,这样的人物婚戒就这么简单吗?】 【我朋友是商氏集团的,商总的确已婚。】 【姐姐,告诉嫂子,我不是拆散这个家庭的,我只是想加入这个家庭。】 …… 这样一个发现引来好多人的遗憾,但很快时岫就发现评论的画风变了。 有个顶着系统自带头像的人在评论区上蹿下跳,发了很多复杂的评论。 【别做梦了,那个跟商今樾结婚的人可不同意。】 【对啊,她当初可是死缠烂打,才让商今樾跟她结婚的。怎么容许第三者。】 【商今樾也不是很想结婚喽,没办法,她奶奶点头了,又生米煮成熟饭了。】 【她老婆不是很好看的,搞艺术的,但你懂得,搞艺术又不是凭真能力,她老婆是商今樾,谁不给她面子,这才拿了几个水奖。】 【好多家宴商今樾都没带她,你们仔细品品吧。】 …… 这样的内容不要说冯新阳忍不住骂人了,商今樾看的也是皱眉紧皱。 她一言不发,直接把这条微博发给了陈助理。 而陈助理在那头早已经汗流浃背。 公司舆论监控失职,不仅让商今樾在公众面前被迫公开照片,被人议论,还产生了负面新闻。 最要命的是,她作为商今樾的总助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这叫她觉得明天都不用来上班了。 早在商今樾问责之前,陈助理就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了。 她动作飞快,迅速给商今樾回应了现阶段的调查:【商总,我们已经在处理了,这是个京都的小号,我们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联系了当地警方。词条已经在撤了,关于夫人的不理言论也在删除。】 陈助理的处理方式传统也高效,可商今樾不算满意。 她不觉得删掉就能解决这件事,直截了当给陈助理指明了处理方向:【我不介意被放在大众面前,我要时岫的名誉不受损。】 第154章 陈助理见状立刻回复:【我明白了,您放心。】 看着陈助理的回复,商今樾低低垂了下眼睫。 她算是放心了,却又不是那么放心。 她不知道,时岫看到这些东西,会是怎样的想法—— “哇,这个人是不是也是上辈子重生的啊?” 商今樾还在担心,就听到时岫调笑着吐槽这个开小号的人。 她这话说的实在轻松,好像跟自己无关,可熟稔的口吻却又在跟商今樾证明,她什么都记得。 原来上辈子,时岫也经历这样的事情。 商今樾眼睫沉落,心口闷闷的好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拳:“阿岫。” “你别这样看我,我没事儿的。”时岫托起下巴,话说的轻描淡写。 她点点这个开小号的人,看着他的某条评论,不以为然的讲道:“而且我觉得我还是挺拿得出手的。” 商今樾却摇头,否定着时岫的说法:“不,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没有拿不拿得出手一说。” 自己只是看了一眼这样的评论就觉得胆战心惊,商今樾真的不想让时岫想起过去的事情。 她说着就扣住时岫的手机,跟她说:“阿岫,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们别看了,好不好。” “你这么在意?”时岫看着商今樾握住自己手的指节,被不在意忽略的难过隐隐有些露头。 “我很在意。”商今樾注视着时岫,神色认真又难过,“原来我过去带给你的痛苦,不止源自于我本身。” “为什么我总是要在事情发生后,才明白我过去多可恶……” 商今樾说的难过,低垂的眼睫下悬悬挂着颗泪珠。 时岫看得清楚,一时间都分不清自己的难受是因为过去的经历,还是商今樾的眼泪。 她不想看到这个人哭,过去的事情真的已经过去了。 那晶莹的泪珠眼看就要顺着商今樾的眼眶流下来,接着却被一条领带勒住。 商今樾懵懂,她刚听到有什么东西被抽出的声音,视线就猝不及防的蒙上一道黑色。 光穿过布料透进商今樾的视线,她隐隐约约看到时岫的身影。 她感到茫然,也有一点点不安,被蒙住了眼睛,感觉也因此被放大了。 “你说的,不要看。”时岫的声音落在商今樾耳廓,挑起一阵炽热。 ———————— 后天见~ 第112章 视线被剥离,商今樾连时岫的吻落下的地方都不能预判。 那扑簌簌的吐息灼在她的肌肤上,完全是在她意料之外的地方,她忍不住,在时岫怀裏颤抖。 脚下没个落脚的地方,商今樾下意识的想抬手解开眼上的领带。 可接着时岫钳在她脖颈上的手就用了用力,双手被反绞住,袒露的肩膀就又落下一记温软的吻。 脚底发软,商今樾无力挣扎,只能依附时岫。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数值全部都被重新调整了,过去不觉得痒得地方被时岫吻的痒不可耐,过去不觉得发麻的吐息,灼得她神经突跳,脊柱骤麻。 过去时岫的吻也是这样没有章法吗? 商今樾昂起脖颈,吐气被时岫吻的忽轻忽重,血液沸腾。 午后的阳光格外灼眼,可偏偏她被捂住了眼睛,这道强光成了她眼裏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像她的时岫。 忽而,一阵缓慢到几乎都要静止的风贴在了商今樾的腿上。 手指的温度比太阳明显,贴着肌肤游走徘徊。 商今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时岫松开的手兀的攥住了时岫的衣摆,她只庆幸她这处的房产远离闹市,别墅外花园前不会有人驻足观赏,长腿违心的并在了一起。 似乎也是察觉到了商今樾这个动作,逐渐向上游走的手指停了下来。 时岫凑到商今樾跟前,看看自己的手指,缓声问她:“不想?” 那有什么不想。 不过是羞耻心作怪。 这个地方,商今樾还没有跟时岫…… “唔。” 没等商今樾想完,刚抽离的手指就拂过了她的唇瓣。 她被蒙着眼,看不到自己的脸色,那团烧红了的颜色挤满了她的脸颊,也深深的烙在时岫的视线裏。 她也知道商今樾不是不想。 就是单纯的恶劣。 “那我走了。”这么说着,时岫作势就要松开扣着商今樾腰的手。 羞耻心不算什么,真的被念谷欠冲昏了头,也就顾不得这些了。 商今樾看不到时岫的手腕会挪到哪裏,察觉到她要离开就赶紧顺着自己的腿往上寻去。 谁知道,她的手指还没寻到,就好像羊入虎口,被人抓住了。 轻笑倏地从商今樾耳边传来,好像无声地在说她上当了。 她被抓着手,朝自己那边去,整个人都绷紧了。 “阿,阿……” 呼唤的声音断在喉咙裏,商今樾的心彻底乱了,整个人栽进了在时岫的怀裏。 她屏着呼吸,暖阳照得她从肩膀到脚趾都滚烫,她却好像冷一样,身体颤抖。 自己不是没做过,可被人引导着,却是头一遭。 商今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成了时岫的,她被人支配,被人采撷。 她一颗鲜红的心跳来跳去,抵着对方的唇,也送到了对方心裏。 春日的午后热的好像盛夏,商今樾在时岫怀裏紧绷,泪水划过她的眼眶落在时岫的头发。 裙子的吊带还挂在她的肩上,甚至衣冠楚楚。 可视线裏看不到,沾湿的感觉比任何一次都要明显,叫人难耐。 商今樾双目微微涣散,完全失了力气。 她被时岫抱着,连询问那件事处理怎么样的想法都没有了,更不要说愧疚。 不过纵然商今樾没有定睛流程,陈助理还是迅速处理了微博上的谣言。 甚至很快就抓出了罪魁祸首——是最近跟商氏集团竞争一个项目的京都某公司。 对方为了取得项目,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甚至一开始还放置了烟雾弹,让公司舆论严控判断营销号的视频对商今樾没有负面影响,只是在蹭热度。 找到了罪魁祸首,陈助理动作利落。 又有冯新阳配合,接着就有人“意外”发现了商今樾手指的戒指很独特,还“顺手”科普了品牌,证明其不是所谓的廉价戒指。 舆论发酵的快,翻转的也快。 剎那间广场上的吃瓜群众一片哗然。 【所以我们商总,还是个妻奴?】 【她好像有点爱哦。】 【等等,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你说。】 【这个戒指,我还真的看过另一个人带。】 【你不要开玩笑,怎么这么巧。】 【真的,你看[图片]】 这样的戒指太难得,偏偏还有人对这个戒指有印象。 时岫作为国内第三位拿到大奖赛金奖的画家,短时间内受到了很多关注,今天的吃瓜群众裏就有人是她的粉丝。 那人发出的图片,是时岫前不久发的日常微博,她拿酒杯的手正巧是她带着戒指的手。 当时就有人发现她结婚了的事情,纷纷在评论区恭喜,时岫还发了红包。 【这个世界这么小的吗?】 【完了,这好像是真的……】 【不对啊,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啊!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圈子啊!】 …… 就在大家都困惑的时候,冯新阳穿着马甲又跑了出来。 作为一个独自磕了很久cp的人,她能说的可太多了:【因为她们是高中同学的!高中毕业照她们都站在一起,真的不能再真了!】 【?!】 【靠,我女神跟我女神是一对?】 【所以时岫的大奖赛金奖是靠商今樾得的?】 【不会吧……】 【我好像还发现了一件事,大奖赛颁奖嘉宾好像有写商今樾的名字。】 【别猜了,大奖赛官博发微博了。】 在商今樾那句话说完后,陈助理就去联系了大奖赛官方。 大奖赛官方在微博开设了个专题,介绍每一届的金奖得主,第一个介绍的就是时岫。 在对时岫洋洋洒洒的溢美之词前,还放了一张她获奖时的照片。 干净的背景下,时岫跟商今樾并肩而立。 她笑容灿烂同表情温和的商今樾站在一起,两人眉眼相似,好不相配。 似乎还怕大家领会不到,一向并不关心得奖者感情状况的大奖赛官网还在图片下备注:时岫和她的妻子。 陈助理想,没有什么比大奖赛时岫跟商今樾的合影还能表明她们夫妻感情好的证据了。 那张被商氏集团公关表示最好不展示的合照,终于还是在商今樾的许可下,发了出来。 【伟大的一张脸旁,是更伟大的一张脸,对我眼睛很友好。】 第155章 【如果这是拿不出手,那我还是不要出门了。】 【时岫和她的妻子,哈哈哈哈哈,商总也有今天。】 【可以磕的吗?不要是豪门假婚姻。】 【磕吧,你没看到这个时候时岫跟商今樾手上都还没有戒指吗?】 【所以是近期才求婚成功的吗?谁跟谁求婚的啊?!】 【我只记得岫老师领完奖就去度假了,可以去她微博扒一扒。】 …… 浩浩荡荡一群人,说着就涌入了时岫的微博。 也不能怪时岫喜欢分享生活,她实在是有很多东西想跟自己粉丝分享。 所以连她是被求婚的,大家都直接从她微博评论区发现了。 【所以商总她超爱的好吗,乐颠颠的给老婆去当颁奖嘉宾。】 【来!那些说我岫不好的人,给我站出来!】 【对不起我错了orz】 【所以那个小号不是爆料,是在造谣了?】 【如果这个小号被抓进监狱了,我就信商总超爱岫老师。】 …… 【喜报,抓了!】 网上的八卦群众讨论了还没多久,那个造谣账号就迅速清空了。 这人以为自己销号就能溜之大吉,结果还是被抓到了,甚至是警察直接上门把他从家裏带走了,连带那些跟在他号后面造谣生事的人,也接到了警察局打来的电话,收到了商氏集团的律师函。 这样的处理速度前所未有,看的八卦群众一愣一愣的。 【所以是真的可以处理的这么快。】 【我说了商今樾她超爱。】 【请以后硬凹霸总人设的参考商今樾,不然一律打入冷宫!】 【姐姐姐姐,我不是来拆散你们家的,我是来加入你们家的。】 【妈妈们,我是你们失散二十多年的女儿啊!】 …… 冯新阳看着广场讨论贴风评逆转,停下了自己敲键盘的手。 她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点点她们四人群裏时岫和商今樾的头像。 只是冯新阳的拍一拍,时岫跟商今樾短时间内事无法回复了。 就在大家高呼磕到了,舔商今樾颜值和能力的时候,却无法知晓某人的脚趾已经不知道绷直了多少次。 太阳半挂不挂的垂在窗边,就像商今樾此刻眼睛上蒙着的半遮不遮的领带。 她吐息未平,整个人陷在卧室柔软的床褥中,借着夕阳,望向眼前时岫影影绰绰的身形。 从画室到卧室要走多远的路,商今樾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时岫抱她抱得很稳,时岫的怀抱包裹着她,叫她快要忘记时间。 谁知道外面的人有多么磕她跟时岫,她只知道她对时岫的爱意比别人看到的多得多。 她牵着时岫的手,手指颤抖的拂过她的脖颈。 时岫的手指吻过她的唇时候,她感觉自己心跳快要突破桎梏,从一个喉咙掉进另一个喉咙。 可明明从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感觉自己把自己的心送给了时岫。 “阿樾,再来一次好不好?”时岫吻吻商今樾的唇,感受着她身体的变化,好像再跟她打预防针。 商今樾感觉浑身的血液又烧热了起来,一时失声。 她绞着唇,声音稀稀落落的从喉咙与鼻腔裏哼出来,像是小猫的爪子,挠过时岫的耳廓。 于是她更想了,让她在她的手裏攀上高峰。 时岫出没在夕阳的手背青筋明显,打湿的水渍透着晶莹。 商今樾兀的扣住了时岫手腕,泪水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 她感觉她要疯掉,她迟早要溺死在时岫的怀裏。 ———————— 后天更新预计要在下午晚上orz,是安宁的小番外~ 第113章 商今樾跟时岫的事情好像一阵翻涌上岸的浪潮,忽得冲上热搜,又忽得落了下去。 她们的热搜来得快又去得快,然后人觉得商今樾做这一遭是专门为了给大家介绍她的妻子。 她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大手一挥,让手下五星级酒店每月这天对所有入住客人提供无门槛8折优惠。 一场抹黑的混战被商今樾打成了一个人的炫耀。 现在网上所有人都知道商氏集团的总裁是个妻奴,羡慕时岫好命。 当然这样的消息不用传,时文东就知道到了。 总有人阿谀奉承不到商今樾那裏,走偏门来讨好时文东。 听着电话那头的恭维,时文东好一阵洋洋得意:“孩子争气,咱们做家长的也不用费心,是不是。” “我家这个孩子啊,就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你看呢,最有本事了。” “是啊,我这个女媳也是好,等她给我几个项目,我们一起啊哈哈哈哈……” 时文东的声音透着喜悦,关都关不住。 偏偏他还没想关,就坐在客厅,大咧咧的跟人打着电话吹嘘。 岑媛在餐厅煮咖啡,不知道对时文东这幅做派翻了几个白眼了。 她也不是嫉妒时岫跟商今樾喜结连理,她就是觉得时文东说话没个把门的。 “咱都是什么关系啊,当然是……” “咔哒。” 就在时文东越说越没边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也不用岑媛过去打断他,他自己先停下了说话的声音,看向门。 只可惜,玄关出现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时岫,而是放学回来的岑安宁。 时文东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落了下来,接着就要再跟电话那头的人继续吹牛。 岑媛咔哒一声把煮好的咖啡放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把他手裏的电话抽走了。 “张经理啊,我们之后再聊啊,我和老时要出门了。”岑媛皮笑肉不笑,盯着错愕的时文东,就挂掉了电话。 时文东完全在状况外,看着岑媛给自己示意岑安宁回来了,只以为她是不希望自己区别对待两个女儿。 时文东学的乖,尤其是在岑媛面前,他接过岑媛丢回来的手机,真就闭上了嘴什么也没问。 岑安宁看着客厅发生的事情,一副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的表情,换好鞋就上楼了。 春日反反复复的温度叫风声大作,吹的人沉重。 岑安宁踩着楼梯往上走,视线不可避免的瞥到了临侧的房门。 它们一墙之隔,它们曾经背对背相靠。 可是现在,这间卧室已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了。 “吱——啪!” 岑安宁垂眸,接着便收回自己的视线,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只是就在她顺手要关上门的时候,就被后面的来人阻止了。 岑媛单手扶门,神色平静又不够平静。 她手裏拿着刚摆在时文东面前的咖啡壶,跟在岑安宁身后,来到了她的卧室。 “喝咖啡吗?”岑媛开口。 她的眉头控制不住皱成一条,一开口就是担心。 岑安宁看得清楚,随意的坐在椅子上,告诉岑媛:“我没事。” “没事也喝一杯,我新磨的豆子,你尝一尝。”岑媛沉着口气,缓缓给岑安宁到了一杯咖啡。 白蒙蒙的雾气从杯子裏慢吞吞的腾起,很快迷蒙了人的双眼。 岑媛没有给岑安宁放糖,她刚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就沿着舌尖弥漫开来。 岑安宁慢吞吞的吃下这份苦涩,她看似无事,看似云淡风轻,可煮了这壶咖啡的岑媛知道,她有多苦。 岑媛的唇抿了又抿,好一阵才问出来:“安宁,你当初说你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你的怯懦让你和她错失了可能,那你得到答案了吗?” 岑媛的声音难得温和,却还是听的岑安宁肩头一颤。 她捧着咖啡杯,手紧了又紧,声音好像被咖啡泡透了:“我得到了。” 春风从窗外吹来,摇得外面的花枝乱颤。 已经到了紫藤花要开的季节,弯弯绕绕的藤沿着岑安宁的指骨攀缘,绕满了她此后的人生。 岑安宁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时岫的时候,刚跟岑媛吵了一架。 这个人总是要出差,已经鸽了她好几次陪她去游乐场的承诺。岑安宁就想,既然岑媛不兑现承诺,那她就自己去好了。 可偏偏她倒霉,刚到游乐园坐上云霄飞车,下来吃了个冰淇淋,就阑尾炎发作了。 岑安宁痛得要死,做完手术出来还以为要母女温情呢,结果迎来了岑媛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春日的阳光那么刺眼,叫岑安宁看着坐在窗前的岑媛刺眼又冰冷。 她苍白着一张脸,趁岑媛不在病房,独自跑了出去。 离家出走也好,透气也好。 反正她不想看到岑媛。 “小心!” 岑安宁敲着手机一味的往前,根本没注意到前面有个石墩子。 女生的声音急切干脆,一只手兀的拉住了半个身子要甩出去的她。 紫藤花在远处的架子上随风摇曳,太阳也追着它一晃一晃的。 第156章 就像所有故事的开始一样,没有人会对她们的相遇有任何预感,时岫的脸猛的出现在岑安宁的视线裏,比阳光刺眼,比紫藤花更明媚。 这人紧张紧迫,黑漆漆的眼睛干净澄澈,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与她媲美。 而就这样一双眼睛了,岑安宁在裏面看到了自己倒映着的脸庞。 岑安宁恍然,手腕处的感知在不断放大,让她分不清自己的伤口还有没有在痛。 她只觉得这一秒好长,好像过了快有一辈子那样。 这就是初恋的感觉吗? 人原来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就喜欢上一个人吗? “你没事吧?”时岫的声音在岑安宁耳边响起,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听。 岑安宁眨眨眼,收回自己凌乱与怦然的心跳,对时岫摇了摇头:“没……” 她心裏揣着事情,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接着就又问道:“你呢?你有没有被我撞到。” “怎么会呢。”时岫嗤的就笑了出来,一双眼睛弯弯的,好像可口的腰果,金黄的晒在太阳底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我是看到你走路不看路跑过来的,你走路也太不小心了,你还穿着病号服呢,病人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受伤了岂不是更难受了。” 时岫的嘴巴在岑安宁的视线裏一张一合,说了一连串与她们两个有关的故事。 那是属于岑安宁的锁链,从这以后就拴住了她的手腕,腿脚,还有她的眼睛。 “我还有事,你走路小心一点,别再摔倒了。”时岫说着,就放开了握着岑安宁手腕的手,跟她笑着挥挥手,就跑入了人流之中。 后来岑安宁才知道,与自己而言此生难忘的相逢,对时岫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过是顺手帮助的人,她也不会记得自己的样子,她只会站在家裏的二楼看着自己跟妈妈走进这个家,和她成为所谓的“一家人”,从此不冷不热。 可当时的岑安宁并不知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她只是望着时岫离开的背影,追逐着到了走廊的尽头,等到第二天她在住院部小花园看到时岫的身影,满眼惊喜。 总有一些人让你莫名产生一种静静观赏,不敢上前亵渎的感觉。 紫藤花架下,时岫托着一本书慢慢看。 微风掠过,被洗到泛白的裙子毫无抵抗力,沿着那纤细的小腿鼓起一阵。 岑安宁站在离这幅画面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观赏着这一切。 她不会画画,眼睛是她最好的记录工具,恨不得把时岫的每个细节都记下来。 原来这个人可以活泼,也可以安静。 原来光路沿着她鼻尖掉下来的时候是这样的好看。 想靠近她。 想和她更进一步。 想知道她名姓。 欲望在岑安宁心裏繁衍,繁盛如病房外的树叶。 她想找一个合适的时候,起码自己伤口长好一些,能跟这个女孩一起去不同的地方…… 只是就在岑安宁听话的修养,就在岑媛觉得自己这个女儿转性了的时候,岑安宁发现了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秘密。 当岑安宁又送走那位跟她妈妈“交好”的时叔叔的探望后,她在病房的走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岑安宁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期待着跟这人再次眼神相交…… 不知道是不是天神怜悯她,她真的看到这人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然后是跑的。 脸上还带着对视线裏的人淡淡的熟悉感…… 就在岑安宁以为时岫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时岫却掠过了她。 她走向了从她背后走过来的男人,声音疑惑:“爸,你怎么在这裏?” ……爸。 一瞬间,岑安宁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经常在她家楼下,彬彬有礼的给她妈妈打开车门的男人,是这个女孩的爸爸。 爸爸。 他是有妇之夫,他是那个女孩的爸爸…… 岑安宁猛的剎住了步伐。 她肆意生长的感情像一株紫藤花,攀援而上,如今已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岑安宁蓦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却很就从别人口中知道了时岫的名字。 她也知道了时岫长期出现在住院是因为她妈妈正处于病重中。 就是这样,这个那个男人也可以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跟别人聊天谈情,关心别人的孩子。 少女还坐在紫藤花架下,一整个春天,都被风摇起她的裙摆。 但藏在长廊后面偷觑的人却怎么也不敢出来了。 明明这件事不是岑安宁的错,可负罪感却深深的缠绕在她的身上。 阑尾切除的伤口好痛,新长出来的肉每天都在发痒,好像她蠢蠢欲动的心。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 她只能远远的看着,在听闻时岫妈妈去世的那天给时岫放在这裏的书上,放了一朵很小很小的紫色花朵。 书页翻动,时岫看着这朵小小的花,伫立良久。 该怎么说自己的心呢。 似乎从一开始岑安宁对时岫的爱就不够纯粹。 时岫敢把她的全部压在商今樾身上,哪怕商今樾几次拒绝,她依旧敢继续上前。 而她不敢,只是察觉到自己是破坏时岫家庭的那个女人的女儿后,她就退缩了。 所以这场战役,时岫必赢。 她从一开始就是输掉的。 为什么不能纯粹一些呢? 她看她看得重要,却怎么也做不到纯粹,畏首畏尾。 岑安宁捧着手裏的咖啡,突然感觉好苦涩。 她跟商今樾怨怼自己生不逢时,总是有很多无奈和时岫错过。 可她现在才明白,她的怯懦早早的就杀死了她与时岫的一千一万种可能。 当咖啡激起一阵涟漪,人们才发现有泪水掉了进去。 “安宁,要向前看。”岑媛拂过岑安宁的脑袋,像孩童时那样抱住了她。 这些日一直压抑的情绪涌了上来,凶猛的好像要把岑安宁吞吃掉。 她望向妈妈,看着她温和的眉眼,再也控制不住,扑在妈妈怀裏哭了起来。 要向前看。 是啊,大家都要向前看的。 这年夏天刚刚降临宁城,岑安宁提前出国了。 她用的理由跟时岫当初一模一样:早些适应国外生活。 尽管当时时岫意大利语的水平已经不用上语言班,尽管现在的岑安宁也如此。 从机场出来,柏林的天空陌生又熟悉。 岑安宁仰头看着机场外的天空,好像在迎接一场二周目的游戏。 只是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小心啊!” 失控的行李和提醒的德语同时在岑安宁的面前发生。 她要滚下去的行李箱被一只骨骼分明的手紧紧抓住。 岑安宁抬头,狼狈中望见了一双如玻璃般的浅蓝色瞳子。 ———————— bye bye baby blue 第114章 春风缓缓扫过草坪,泼洒一地的明媚。 商今樾迎着阳光站到时岫跟前,眉眼温柔。 没人注意到角落裏冯新阳悄然起身,正飞也似的离开这片草坪。 商今樾不是单纯的来这裏找时岫,几天前她就跟冯新阳通气,要在这裏跟时岫求婚。 冯新阳作为时岫死党好友,不仅要盯好时岫今天的着装打扮,还要拿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她可绝对不能让以后时岫回忆起这一天,只有脑袋裏的记忆! 冯新阳这么想着,跑得越来越快。 相机被她藏在开来的车裏,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小路上,只要她来回跑得够快,就不会错过关键画面。 温凉的风刮进冯新阳的喉咙,有种充血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高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这样拼命跑过了,好像有些高估自己的体能。 而就在她拼命往车子跑的时候,在天空与草地交接的地方,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正朝她挥手走来。 冯新阳愣了一下。 她还跑着,跟那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视线也越来越清楚。 风吹过她的视线,好似拨开了一阵云雾,温幼晴的身形在她眼前彻底清晰。 这人一贯的温柔打扮,粉色毛衣别着前不久她刚送她的水贝胸针,一顶贝雷帽压着浅褐色的头发,丝带穿插而过,打起一条漂亮的侧麻花辫。 冯新阳觉得,视频裏的画面总是失真。 她看着明明每天都有见面的温幼晴,只觉得恍如隔世,步伐都轻盈了起来:“温温,你怎么来了?” “小樾想来找她的未婚妻,我也想来看看我的女朋友。” 温幼晴并没有因为冯新阳要过来找自己,就停下自己的脚步。 她说着就把相机递给冯新阳,眼睛裏还有些委屈的嗔怪:“小樾的女朋友还发了个短信,我的女朋友可是连个告别都没跟我说,就跟朋友跑了。” 第157章 “这都过去一周多了,都没有等来她的解释呢。” 冯新阳连忙双手合十,对温幼晴又是鞠躬,又是道歉:“抱歉抱歉,好久没有这样说走就走了,太兴奋结果就忘了,对不起啊。” 冯新阳道歉低头,却抬着黑亮亮的眼睛看向温幼晴。 这人像小狗。 温幼晴在心裏偷偷想着,伸手勾了勾冯新阳的相机背带:“只是嘴上说说啊。” 冯新阳看着手裏的相机,勾着温幼晴的手在肩膀上背好。 她眼眉弯弯,温声俯身,说着就托住了温幼晴的下巴:“当然不是。” 温暖的春风裏,填着草地的青涩气。 冯新阳轻轻撬开温幼晴的嘴巴,拿自己的气息与她的气息交换。 这两个人接吻到现在还没有那么肆意,阳光晒着她们的侧脸,好像一盏监视的眼睛。 冯新阳轻吮过温幼晴的唇瓣,也不过是浅尝辄止,慢慢吞吞了好久才敢抵进去舌头,细细密密的吻她。 阳光的味道是甜的。 温幼晴脑袋裏蓦地跳出一句话,叫她心神乱跳。 她的手还勾在冯新阳的相机带上,几下就把它揉皱了。 她紧张,也依赖。 随着冯新阳探进,她小心翼翼万分珍惜的揽住冯新阳的腰。 好喜欢。 好喜欢…… 这样的念头一直蔓延到接吻结束,搅得人心跳加速。 温幼晴抚摸冯新阳的脸,沉沉的吐息裹着无数缱绻暧昧:“这些天你有没有想我?” “可是我们每天都有打视频电话哎。”冯新阳贴着温幼晴的掌心,想告诉她自己也没有那么不在乎她。 “原来对你来说,这样就够了啊。”温幼晴望着冯新阳,眼神有些失落。 她可是好想好想这个人。 想到晚上都睡不着,直到滚到平时冯新阳睡觉的那一侧,才能勉强安睡。 “不是很够。”冯新阳否认,她抱住温幼晴的手不知不自觉的在收紧。 这个人比温幼晴高,外面还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外套,拥抱起来,好像把温幼晴整个人都罩住了,要将她揉进身体裏似的。 “我昨天又梦到你了,梦裏我们总是吵架,搞得你很难过。”冯新阳轻声在温幼晴耳边讲,声音裏有些惊魂甫定,“你想拉我的手也拉不到,我怎么把我的手伸过去也牵不住你,真的好吓人。” 这梦听的人心惊难过,温幼晴眼睛也落了下来。 她靠着冯新阳的怀抱,也有着同样的心有余悸:“我也梦到了,就在昨天。” 冯新阳诧异,害怕这不是某种预兆。 可温幼晴不以为然,抬头握住冯新阳的手:“我记得她们不都说梦是相反的吗?” “你看,现实裏我想拉你的手,你就会给我的。我们不会永远拉不住彼此的手的,对吗?” 温幼晴的结尾用了一个问号。 她也不安,也说不定。 更想要从冯新阳那裏得到一个相同的答案—— “嗯。” 冯新阳点头,穿过温幼晴握住她手的手指,同她十指紧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拼命拼命的把手塞到你手裏。” 情绪就是这样,忽的起来,忽的落下。 温幼晴听着冯新阳的话,眼睛弯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被冯新阳主动握住的感觉。 . 日光划过草坪,写下两道飞奔的身影。 冯新阳还记着时岫的事情,跟温幼晴没有再多温存,接着就拉着温幼晴就跑去拍商今樾跟时岫的求婚瞬间了。 “好耶!” “时姐,再来一个!” “戒指,把戒指露出来啊!” …… 两人赶回来的时候正好,时岫跟商今樾刚说完悄悄话,举起了手指。 冯新阳架起的镜头裏穿过一枚戒指,牢牢的环在时岫的手指上,漂亮又精致。 她不断引导时岫和商今樾摆出好看的姿势,整个人都兴奋的不得了。 所以她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将自己的“镜头”锁在她身上的人。 或许能玩到一起的人总有些相似的地方,冯新阳的性格比时岫还要开朗。 没有铺野餐垫的草坪并没有那么干净,冯新阳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泥土枯草,可她就是一点都不在意,滚在地上,为了好朋友出片而努力。 温幼晴不想否认时岫是今天的主角。 只是在她眼裏冯新阳要更加闪闪发光。 她不由得在期待,在设想,什么时候冯新阳也能做一次这样的主角。 “时姐你看,包出片的。” 拍了好一阵,冯新阳扛着相机从地上起来,说着就朝时岫跑了过去。 这两个人找了个遮阴的地方看起了照片,时不时就传来爽朗的笑声。 温幼晴远远的看着,接着就注意到,插不进时岫和冯新阳话题的商今樾正朝她走过来。 “你看来好像有什么想法。”商今樾淡声。 “这么明显吗?”温幼晴笑。 “你对冯新阳的想法,从来都掩饰不住。”商今樾挑明。 “我倒是觉得,我藏的很好,是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眼就给我看穿了。”温幼晴吐槽。 说实话,温幼晴到现在都不明白,商今樾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冯新阳的。 她对冯新阳的喜欢一直藏在心裏,就好像朝圣者对待她的月亮。 连冯新阳都不知道,她跟温幼晴的初见并不是在佛罗伦萨。 而是在宁城的一次青少年国际画展。 当时冯新阳的画作末位入围,被挂在不起眼的地方展示。 这幅画虽然生涩,但就是抓住了温幼晴的眼睛。 尤其是当她注意到这幅画的作者大大咧咧的站在她的画前,那种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完美,却毫不气馁,更加积极的样子,叫她不想挪开眼睛。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一个不完美的自己。 温幼晴也不觉得这幅画有那么的不完美。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冯新阳看到她画旁出现了红点时,高兴的样子。 那是她的标记,是她给她的欢喜。 温幼晴远远的看着笑起来没个样子的冯新阳,眉眼温柔:“谢谢你给我的建议,不然我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跟新阳认识。” “还有我的黑卡。”商今樾补充。 温幼晴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商今樾。 两个人对视,商今樾的眼睛遮住了远处的太阳,好像那晚洒满星星的夜空。 昏暗的酒吧裏,飘着一首意大利民谣。 无人在意驻场歌手用了怎样的转音技巧,大家各有各谈笑聊天的事情。 只有一只酒杯按着乐声的旋律转动着,温幼晴压着顶黑色贝雷帽坐在酒吧角落,乐声好似她的心跳,舒缓而紧张的跳动着。 不远处的吧臺,冯新阳就坐在那裏。 那黑色皮衣下露着一截儿细腰,这人正弓着腰在看着这家酒店特供的酒水。 只是当她点单拿出信用卡刷卡的时候,酒保朝她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商今樾的黑卡级别很高,而冯新阳生涩的意大利语让对方怀疑她是不是这张黑卡的持有人。 温幼晴看到了冯新阳的窘迫与无措,起身过去,一把拂住了冯新阳的肩膀:“只是因为我朋友语言不流畅怀疑她,是不是太草率了呢?” 温幼晴的声音温柔轻漫,不偏不倚的靠在冯新阳的耳边。 她心神一动,蓦地抬头朝这人看去。 就看对方身形高挑而纤瘦,一条银白色的裙子在流转的灯球下暗生流光。 她好漂亮。 明明是问责的话,却被她说的格外温柔,笑起来的眼睛透着温和,觉得格外安心。 似乎注视的时间维持太长,冯新阳感觉这人注意到了自己的视线。 她还没来得及躲闪,就看到这人跟酒保说完话,朝自己看来。 她神色温柔,轻轻对她笑着。 “我叫温幼晴,你呢?” 第115章 什么“我叫温幼晴”啊,她还能不知道这个人叫温幼晴吗? 高二的那年暑假,时岫在她耳边提过无数次,那个跟商今樾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 有时候连接起两个人的中间者,会影响人的立场。 就像连接起冯新阳跟温幼晴的人是商今樾,冯新阳对这位商今樾的青梅小姐不报好感。 即使她们素昧蒙面。 即使冯新阳曾经单方面的看过温幼晴的照片,并觉得那张照片拍得温幼晴挺漂亮的。 所以冯新阳不觉得她会跟温幼晴认识。 起码不会是现在这样一个情况。 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映着一张温和的脸。 就是这样死亡的光线,这人的面部线条也流畅精致。 她有一双好漂亮的眼睛,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叫人觉得好像被落雨打中的芭蕉叶。 第158章 冯新阳一下晃神。 就是这一瞬间,她再也没办法把这个人带入为敌对关系。 更甚于她感觉自己似乎不应该先入为主,将温幼晴脑补成什么讨人厌的角色。 起码现在,这个人看起来并不讨厌,甚至看上去…… 很合她的胃口。 “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温幼晴歪头,长发顺着她的肩膀淌下来。 似乎是因为冯新阳停顿了很久没有回答她,这人的眉眼间还有清晰的失落感。 冯新阳看着温幼晴的表情,怎么能忍心叫她失落,立刻回答:“冯新阳。” 只是说完这句话,冯新阳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 她接着冷静了一下自己的声音,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冯新阳。”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是诧异我认识你。” 这么说着,冯新阳就晃了晃手裏的卡,解释给温幼晴听:“这张卡是商今樾的,我知道你是商今樾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温幼晴看着这张卡,眼睛裏有些恍然。 只是这酒吧裏光线太暗,看不透人所有情绪。 冯新阳当然也看不到温幼晴眼底复杂的笑意——她当然知道,商今樾刚刚给她发了这么一个消息。 【我的黑卡给了冯新阳,可能会有限制。】 天晓得商今樾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招。 温幼晴看着刚刚酒保刁难冯新阳,甚至有点想怪商今樾。 只是她又怎么能怪商今樾呢? 是商今樾帮她的蓄谋已久。 想到这裏,温幼晴眉眼间的笑意更温和了。 她伸过手去,用指腹抵在冯新阳拿着的卡上,慢条斯理的同她说:“那今天我的酒水也用她的卡好了。” 这话说得没有边界感,叫人没来又觉得这两人很熟徐。 冯新阳心裏说不上来的堵塞,她将这归结为她对时岫未来幸福的警惕感,眼睛不自觉的往温幼晴脸上多瞥了两眼,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打听一下温幼晴和商今樾的关系。 为了时岫! 冯新阳给了自己“合理”的理由,接着便选择了最适合自己的打探方式:“好啊,那我们今天可以敞开喝了。” 来酒吧就是为了喝酒的。 酒过三巡吐真言,也是合情合理。 冯新阳觉得自己酒量不错。 她也的确酒量不错,成年礼的时候,她跟来给她庆生的狐朋狗友连喝六轮都能保持清醒,最后也是她把喝趴下的大家送上车的。 这个温幼晴…… 冯新阳托腮,偷偷观察着在一旁点酒的温幼晴。 这人低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过她的脸侧,勾勒出一道温柔的侧影。 举止也乖巧,连询问酒水都不忘用“请问”、“谢谢”,一看就是被家裏管的很好,不会喝酒的好孩子。 冯新阳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今天要是不能从温幼晴口中套出话来,她就跟温幼晴姓—— “啊,我怎么又输了!” 一声哀嚎过后,冯新阳摇摇晃晃的从桌子上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她看着屏幕裏“gameover”的刺眼红光,眉头紧皱,分外不解:“我怎么总输啊!” “其实我们输赢率差不多的。”温幼晴不以为意。 跟冯新阳的比起来,温幼晴的声音要格外平稳。 她坐在冯新阳对面,漫不经心看着桌边挤在一起的空酒杯,眼裏好像还有些笑意。 “那怎,怎么……你都不醉!”冯新阳急了,酒精也催着她耐不下性子,把心裏的疑惑径直说了出来。 “我对酒精不敏感,小时候误喝过家裏大人的白酒都没有关系。”温幼晴柔声。 冯新阳听到这话,莫名觉得身体抖了一下。 尽管温幼晴表面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她内裏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她们这些从顶级豪门出来的孩子都这么恐怖的吗? 冯新阳从温幼晴,联想到了商今樾。 她现在有点相信商今樾跟温幼晴没什么暧昧关系了,毕竟两个怪物怎么能在一起呢? 可温幼晴能说是怪物吗? 她怎么能说温幼晴是怪物呢? 她这么温柔,说话的声音跟唱歌一样好听。 身上也香香的,无意靠过去,她的肩膀就跟她身上的羊绒小开衫一样柔软。 冯新阳不知道,她醉醺醺的想着,视线也不受控制的往温幼晴身上靠。 那目光太灼热,看得人脸红。 炽热的视线让许许多多的情绪发酵起来,温幼晴坐在冯新阳身旁,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她克制着自己的理智,轻柔柔的拉起冯新阳的手臂:“你看来有些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 这怎么能行。 她还不想跟温幼晴分开。 冯新阳早就忘了她想偷偷打探温幼晴的那些问题,只搂着温幼晴的手臂,幼稚的讲:“不行,我们还没有玩完,怎么能走啊……” 小姑娘贴过来,满身都是酒气。 热意太过,烘得人心跳要失衡,温幼晴向来柔软的身形竟然也僵直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臂有些不听使唤,撑着为数不多的理智,在冯新阳的手机上点了下死亡:“你赢了。” 这一局的确是冯新阳赢。 温幼晴说着这话只觉得喉咙干燥,周围也没什么好解渴的东西,她好像饮鸩止渴,接着就拿起了桌上最后一杯酒。 温幼晴仰头,将手裏的一饮而尽。 恰好转过来的光落在她仰起的脖颈上,在冯新阳的眼睛裏画下一道流畅而诱人的线条。 水渍染在她的唇上,连带着把光也留了下来,叫她的唇瓣看起来柔软而晶莹。 冯新阳蓦地滚了下喉咙。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哪裏来的欲望在一点点吞噬她为数不多的理智。 “走吗?”放下酒杯,温幼晴转头看向冯新阳。 冯新阳心虚,面对温幼晴平静的眼神低下了头,接着就把手交给她,乖乖跟她起身了。 今晚真的很奇怪,明明过去喝多少都很难醉,此刻的冯新阳却感觉自己真喝多了。 她走的歪歪扭扭的,很是不稳,全靠温幼晴扶着她的手臂支撑,不由得有点吃力。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一道温吞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心。” 有人主动搭手,从另一侧扶住走不稳的冯新阳。 冯新阳瞬间感觉自己站稳了。 温幼晴抬头,就看到一个打扮妖冶的意大利女人笑眼盈盈的看着她们。 “这位小姐喝多了,是不是需要我的帮忙。”女人亲昵的问着,说着还不忘将自己握在冯新阳手臂上的手慢慢摩挲。 这动作女人做的很隐晦,故意没让温幼晴看到。 可感受是真的,温幼晴清晰的看到了冯新阳皱起的眉头,抵触情绪明显。 “不用了,谢谢。”温幼晴冷声,替冯新阳拒绝了女人的“好心”。 “别啊,小姐你这样也很难把她送回去吧。”女人却不依不饶,继续在冯新阳手臂摩挲。 这次温幼晴看清楚了她的动作,倏地抬起头来:“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这人意大利语说的温柔,却在此刻多了几分锐利的杀气。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神直直的看向女人握着冯新阳手臂的手,好像要把这只手斩断。 占有欲作祟,有没有酒精都一个样子。 女人从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没有攻击力的女性身上看到这样的表情,瞬间心悸。 她还保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强装镇定的笑着放开了手:“别这样,我放手了。” 只是在这个巷子裏,没人在乎她的体面。 她离开,冯新阳一眼都没有多看,靠在墙上,脱力的吐了口浊气:“好讨厌。” “怎么样还能走吗?”温幼晴关心,声音又恢复了刚刚同冯新阳在酒吧时的温柔。 她太温柔了,让人觉得好像在梦裏。 冯新阳感觉自己醉的好像更厉害了,一下抵在温幼晴肩上,含含糊糊的跟她讲:“靠一会儿。” 咚咚咚。 寂静的夜裏,酒吧裏的歌声随着开合的门忽大忽小。 温幼晴什么都听不清楚,只有耳边的心跳声,跳的快要死了。 今天她才明白了近在咫尺的意思。 商今樾说的没错,她不主动靠近,永远都不能跟冯新阳有什么可能。 她是家裏温柔到没有个性的人。 也想为了自己喜欢的人,主动一次。 晚风穿过巷口,轻轻勾勒着那抵靠在一起的影子们。 冯新阳炽热的吐息透过温幼晴的小衫落在她的肩膀,灼得她肌肤滚烫。 她慌了手脚,滚了好一阵喉咙,才强装镇定,跟冯新阳点了头:“好。” 不要说一会儿,就是一辈子她都愿意。 “温幼晴帮我个忙……” 第159章 不过知道过了多久,冯新阳的声音闷闷的从温幼晴肩头传来,好像有些难受。 “怎么了?”温幼晴闻声,忙转头看过去。 冯新阳本来想说她现在还不能回家,想拜托温幼晴帮她订个酒店。 但看到温幼晴的脸,她就忍不住了。 这人的脸怎么可以看起来这样温柔啊,人畜无害的,好像骗她什么都行。 她现在紧张的神情是为了她吗? 为什么她只能在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的脸啊。 冯新阳双瞳涣散,又分外干净。 温幼晴被这道视线盯着,脸比刚刚还要热起来。 明明刚刚是她把她灌醉的,可失了镇定的人却成了温幼晴她自己。 她的脑袋有好多糟糕的想法,却只能强装镇定,等冯新阳的下文。 “唔……” 缓慢的,又几乎是瞬间的。 温幼晴注视着冯新阳的眼睛,就看到她扣着自己的脖子,朝自己倾轧而来。 酒精的气味滚进她的咽喉,一口接一口的叫她咽下去。 那是冯新阳的味道,她的唇还沾着没有干涸的酒精,湿漉漉的,好像哪一年潮湿了一夏的气温。 这样的举动正合了温幼晴失控的念欲,她没有那样的拘谨,挣扎。 大脑空白了两秒后,她看似镇定的轻抵了抵冯新阳探进来的舌头。 她的初吻混合着酒精与佛罗伦萨的夜风,好像迟到了一个世纪,叫她同冯新阳吻着,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这个吻不短,却也没有多长。 结束的时候,冯新阳还托着温幼晴的脸,她意味不明,问她:“帮我订个酒店,好么?” ———————— 从无锡回来啦~恢复日更啦,就是不太稳定,下午四点左右,尽量早吧。(旅行好快乐,回家休息好累qaq) 第116章 明明冯新阳说的是帮忙订个酒店,可到最后温幼晴不仅帮忙订了酒店,还帮忙给冯新阳把束缚的衣服脱了下来。 夜裏无星,黑夜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个人笼在一起。 冯新阳的吻乱糟糟的,没个章法,好像全凭自己的生|理|反|应。 她好喜欢抱怀裏的这个人,巷子裏的吻不够尽兴,到了房间还扣着温幼晴的脖子不放手,把她按在怀裏吃了好一阵。 吃到温幼晴没有力气给冯新阳解扣子,樱粉色的唇满是水渍晶莹。 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软了,勉强的揪着冯新阳的衣角,唇舌抵满了潮湿的热意。 冯新阳看的没错,温幼晴循规蹈矩的前半生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 当冯新阳衔住她的唇时,她就连腿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整个人都僵住,半坐着抱住冯新阳的脑袋,十指没入她的黑发。 “别怕温温,我慢慢的。” 似乎是感受到对方的紧绷,冯新阳抬头贴在温幼晴腿侧吻了一下。 她吻的好虔诚,温幼晴一只腿垂着,绸质的裙摆顺着她的腿淌下来,还有水的光泽。 …… “嗡嗡嗡。” 清晨叫醒冯新阳的不是闹钟,而是手机来电的震动。 明媚的阳光毫无阻拦的照进室内,冯新阳眉头紧皱。 不知怎么得,她感觉好累,头也昏昏的。 昨晚的宿醉叫她意识不清醒,只抬手去够电话。 结果手臂还诡异的酸得要命。 冯新阳扶额,没怎么在意这个细节,先拖着声音把这通电话接了起来:“喂。”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当她接起电话时,就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抽吸。 没过两秒,那道声音便开口向她试探:“你……你好?” 冯新阳眉头紧皱,不明所以。 她认识这个声音,开口边吐槽:“时姐?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冯新阳的声音疑惑又熟悉,在电话那头清晰无比。 她看不到时岫的反应,只听到对面的声音比她还疑惑:“新阳。” 接着她就听到时岫问她:“这不是温幼晴的电话吗?” 冯新阳登时愣住,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看看手中这个陌生的手机,抬头看看房间地上凌乱的衣摆,什么解释都没说,就像只鸵鸟,埋头挂断了电话。 那不是梦啊。 她真的跟温幼晴开房了。 甚至还接了时岫打给温幼晴的电话! 冯新阳还来不及回味昨晚的旖旎,铺天盖地的窘迫就先朝她袭来。 她一时有些抓狂,根本没想到她跟温幼晴的事会这样让时岫知道。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反正这件事她迟早要告诉时岫的。 她对温幼晴又不是流于表面的欲望。 冯新阳过去总说一见钟情是扯淡,可就是这个她第一次见到的人,却让她有种她们曾无数次擦肩而过的错觉。 昨夜月色浅浅,中央空调的风吹得人虚浮。 冯新阳在触碰温幼晴的时候,指尖生出无数的熟悉感。 她喜欢她。 她想追她。 冯新阳在心裏偷偷想着,不知不觉转向了温幼晴那侧。 女人温和的睡眼混着清晨和煦的日光,让人觉得世间安稳。 不知道是不是冯新阳的视线太过明显,温幼晴在她的注视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恐,没有被吓到,她的表情管理永远都是这样温柔,樱唇轻启,将早安问候落在冯新阳耳边:“早上好。” 温吞的气流落在冯新阳脸上,还沾着这人身上的香气。 冯新阳的脑袋不受控制,瞬间闪过温幼晴昨晚的样子。 这枚跟自己说“早上好”的唇轻轻张合,炽热的气息打着颤,争先恐后从裏面吐出。 它抹过自己的脖颈,也咬过自己的手指,一松一紧,尖齿在人的肌肤上磨来磨去,让人心跳加速。 只是这样的场景可以偷偷借着月光看,可以藏在树梢后看。 但不能放在阳光下。 冯新阳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面对青天白日脑袋裏回味的画面,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毕竟她过去看的小说和电影裏,这种情况的第二天,都是只会剩下一个人在房间才对。 “你总是不喜欢回应我。” 冯新阳还在这边思维发散,温幼晴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有些不满,只是目光依旧温和,安静的注视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人,长发扫过的锁骨上还有她的吻痕。 冯新阳闻言立刻否认:“没!” “早上好,温……” 说到这裏,冯新阳卡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突然记起昨晚软玉在怀,她爱不释手,对着怀裏的这人喊了很多声“温温”。 当时的温幼晴被她一声一声,喊得面红耳赤,泪光涟涟。 现在面红耳赤的人轮到了她自己。 “温温”喊不出口,清醒后的冯新阳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对温幼晴喊道:“温小姐。” 可有时候太礼貌,就显得生疏了。 温幼晴并不喜欢这个称呼,伸出手去抚上了冯新阳的脸:“你昨晚不还喊我温温的吗?怎么突然喊我温小姐了?” 温幼晴的这张脸真的好适合做委屈的表情,只是皱起眉头就让人觉得怜惜。 她的手指抚摸着冯新阳的侧脸,温柔诱人,密密麻麻的电流从冯新阳心口激起,布满了她的胸腔。 冯新阳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快要死掉了。 她从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就只是这样轻轻的接触,就让她觉得温暖向往,流连忘返。 “我担心会不会,冒犯你。”冯新阳结结巴巴,“昨晚,毕竟昨晚……我喝多了。” “不会啊。”温幼晴摇摇头。 她话说的轻盈,更是温柔,引导着冯新阳喊她一声:“温……温温。” “这才对嘛。”温幼晴笑,手指缠绕在冯新阳的头发上,“刚刚是谁打的电话,怎么听起来你好像也认识?” “时岫。” 提起这个人名,冯新阳还是有些窘迫。 她把手机递过去,嘴都飘了:“套她……她好像有事找你。” 温幼晴意外,接着好像还有些苦恼:“这可怎么办,时岫知道我们的事情了。” “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冯新阳立刻表示。 这人的样子完全没有刚才扭捏,温幼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但接着她就听到冯新阳跟她说:“时姐问起来,我就说是我喝多了,引诱了你!” 冯新阳的表情格外坚定,叫温幼晴不是很开心。 她歪了下头,对着面前这个不知状况的小姑娘说:“新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只是你诱惑,可我不动心,我们昨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不是?” 冯新阳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忘记了。 此刻听到温幼晴的提醒,她眨了眨眼睛,对温幼晴的直白战战兢兢,甚至在小心谨慎的揣测。 第160章 所以温温的话她能理解为:她对自己也动心了吗? 那她的“动心”是指什么方面呢? 是指肉||体,还是…… 精神。 人们总是追求灵魂上的共鸣,提到精神的心动总能让人更加心动。 冯新阳还在努力分辨她与温幼晴之间的关系,接着就被一道手机振动声打断了。 “嗡嗡。” “时岫约我见面,那我们还会见面吗?新阳。”温幼晴低头看了眼新收到的短信,温和的瞳子在阳光下格外深邃。 她好像在期待冯新阳的回答,也在诱导冯新阳的回答。 “新阳”两个字被她咬在末尾,咬得冯新阳心都酥了。 “会。” 冯新阳想不出她跟温幼晴怎么不会再见,她一口笃定:“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 冯新阳也不知道是自己这话是不是说对了。 总之没过两天,她从时岫家出来的时候,就撞见了被小偷偷了手机的温幼晴。 “新阳。” 冯新阳上一秒在想今天天气好,要不要约温幼晴出来玩,下一秒就听到一声柔软的呼唤。 明明这声音听起来跟过去相差无异,可冯新阳的心却还是被莫名的揪了一下。 她蓦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撞见一双强装镇定的眼睛。 温幼晴站家门口的,茂密的树影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衬得她整个人高挑又纤细,只一双眼睛碎的不成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冯新阳更快的走向温幼晴,到最后甚至都跑了起来。 她这是第一次,被一个人牵挂住了情绪。 那一双眼睛紧紧的锁在温幼晴的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我刚刚来找你,结果手机被人偷了,我现在联系不上任何人。”温幼晴有些孤立无援,甚至还懊恼自己的粗心。 冯新阳不在乎这些,只问她:“你人有没有事?有没有哪裏受伤?” 温幼晴摇摇头:“没有。” 说实话,她刚刚一直站在这裏,满心裏都在策划待会见到冯新阳该怎么说。 要不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安静了好多,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手机没了。 听到这话,冯新阳顿时放心:“人没事就好,我陪你去报警。” “我想我们在这裏人生地不熟的,还是稳妥点。我这裏有商今樾的联系方式,你放心你的手机一定会找回来的。” 冯新阳想的周全,是个很可靠的人。 温幼晴跟在她身旁,安心随之而来。 这一天以一场窘迫的手机丢失开头,或许温幼晴会觉得这并不完美,可冯新阳却觉得这是她在佛罗伦萨最快乐的一天。 她陪温幼晴去挂失,联系公司的人,好像也融入了她的世界。 她这一整天都在跟温幼晴在一起,谈天说地,沾光吃顿过去从没吃过的美食。 平静的海面掺着笑声,不断奔跑过来的人影搅动着洒在上面的夕阳,衬得世界波光粼粼。 冯新阳载着温幼晴在海岸公路上骑着单车,晚风揉着她们的脑袋,吹鼓了少女们的裙摆。 “好久没有这样清闲了,没有工作的事情要处理,也没有人际关系需要应付。”温幼晴感慨。 “所以说祸福相依。”冯新阳昂首,替温幼晴感到快乐,“不要觉得今天很糟糕。” “我怎么会觉得今天糟糕。”温幼晴看着地上她与冯新阳的影子,夕阳给她们染上了同样的橘色,好像她们从此就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觉得今天很幸福。” 温幼晴声音轻慢,盛着海风一般的温柔。 冯新阳听着,踩着脚踏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也一样。 幸福并不是一帆风顺,体验到不同的感觉也是幸福。 “好喜欢和你呆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温幼晴说着,慢慢靠在了冯新阳身上。 海风涌动,馥郁的花香沿着冯新阳的后背绽放开。 她紧握住了自行车把手,跟上次温幼晴一样,期待着问身后人:“那我们还会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吗?” “当然。”温幼晴的声音温柔又清脆,击中了冯新阳的心。 “希望我们以后天天都可以见面,新阳。” ———————— 抱歉来晚了,突然莫名其妙的胃疼qaq 第117章 宁城和佛罗伦萨有四千多公裏的距离,温幼晴有她的工作,冯新阳有她的学业,她们似乎并不能做到“天天都能见面”。 可是谁见面需要真的面对面呢? 冯新阳无数次跟时岫说,她真的感谢开发出实时通讯功能的人,让她能每天都跟温幼晴聊天。 有时候她早上的一句“我昨晚做了很有意思的一个梦”,就能和温幼晴聊一整天。 从白天到黑夜,星星挂在天上一眨一眨的。 冯新阳靠在寝阳臺的栏杆上,从来都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过。 有时候冯新阳自己也觉得奇怪,她跟温幼晴怎么会有这样多的话能说呢? 就好像从上辈子就开始积攒了,她们相见恨晚,她们一拍即合,她画的画温幼晴都知道自己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能有这样的默契的吗? 还是说,她们本来就是姻缘簿上天造地设的一对。 冯新阳不信神神鬼鬼,但自己的这个结论,她倒是很乐意接受。 手机裏的聊天记录呈指数增长,她们的话题越聊越多。 冯新阳期待温幼晴不日便会回国,以为生活就会这样过下去,永远温和,永远顺遂。 就是差一件事,她和温幼晴还没有确定关系。 该怎么样才能确定关系呢? 冯新阳望着月亮,雾蒙蒙的光好像一层窗户纸。 她向来大大咧咧,对这种事情反而变得扭捏起来,总想把事情计划的更完美一些。 温幼晴值得。 只是世事无常,生活不会永远顺遂,她也从不温和。 意外来的远比冯新阳以为就这样保持下去的平稳日子突然,郊区一观光电梯塌方的新闻冲上了时事新闻热搜。 冯新阳5g冲浪,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昨天她跟时岫聊天的时候,时岫提到了这个地方,说她今天要去。 怎么会这么巧合。 时岫今天去,这个地方就出了意外。 【……有人受重伤,救护车已到达现场,具体事故原因还需调查。】 冯新阳没经历过商场的种种事情,也没有立刻联想到这件事情上。 她看着这个消息,悲愤不起来,只感觉自己的眼眶裏有泪水打转。 “该死的。”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她实在很难将“重伤”跟昨天那个还活蹦乱跳的跟自己聊八卦的人联系在一起。 冯新阳没有过多迟疑,放下手机就去换衣服。 她要去找时岫,这家伙的家裏人没一个不靠谱的,这种时候她不去,还能有谁照顾她。 匆匆忙忙的,冯新阳丢了一路的睡衣,随便背了个包就推门而出—— 却不想她还没走出门口一步,就撞到了正要敲门的温幼晴。 温幼晴抬起的手一下敲在了冯新阳的额头,那力度也没有多重,可冯新阳在看到后温幼晴后,顿时眼泪失控:“温温,时姐,时姐她……” 冯新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在温幼晴面前掉了个精光。 走廊的灯光穿过泪水,在它砸在温幼晴手背上时,崩碎出刺眼的光。 温幼晴知道不是她敲门的动作把冯新阳弄疼了,可还是心疼得自责。 冯新阳的情绪并不是很好,甚至有些过于激动。 温幼晴忙扶住她,用最温声平静的声音告诉她:“时岫没有生命危险,她活得好好的。” “那,那个新闻为什么说有人重——”冯新阳茫然抬头,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她忘了一个人:“商今樾?” 温幼晴点点头,神情有些复杂:“我得到的消息是小樾手臂骨折,正在做手术。新闻报道有些夸张了,她们两个人谁都没有重伤,只有一个工人在路过的时候被掉落的钢筋砸断了腿。” 虽然工人被钢筋砸断腿,也可以用“有人受重伤”,但这该死的新闻报道也太具有迷惑性了吧。 冯新阳眉头紧皱,不知道是不是在骂这群无良记者。 温幼晴的解释让她松了口气,只是发生这样的事情,见不到时岫本人,她还是不放心:“你知道她们在哪个医院吗?可以带我去吗?” 温幼晴望着冯新阳对自己充满期待的眼神,沉落了下眸子,语气温柔又不失稳重:“新阳,你听我说,这件事小樾怀疑不是简单的事故。” “商奶奶突发疾病,商家最近有些要乱的迹象,今天这件事不是意外。” 第161章 “什么!”听到这句话,冯新阳瞬间就不淡定了。 她更想去医院看看时岫。 可她站在门口的身形始终被温幼晴压着。 “时岫那边你不用担心,小樾把她的人手都调了过去。时岫对小樾来说是很重要的人,而你对时岫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我担心你会被波及。我们先暂时不要过去,我陪你一起等消息好吗?”温幼晴安慰着,一只手顺着冯新阳脸侧的碎发拂过。 这人的动作永远都这样温柔,指腹贴在冯新阳的耳廓,柔软而温暖,好能安抚人心。 冯新阳刚刚激起的情绪被冷却下来。 她觉得温幼晴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样的情况让她怎么安心呢? “可是……” “我向你保证,时岫没有生命危险。” 冯新阳的犹豫清晰的写在温幼晴的眼裏,她想她终于有些明白商今樾的心情了。 走廊的风慢慢绕进门口,沿着冯新阳的小腿裹上一层暖意。 温幼晴对冯新阳的保证说得认真,冯新阳也相信她的保证。 “我给你带了饭。一上午都在忙这件事,你坐下陪我吃点好吗?”说着,温幼晴就举起了手裏拎着的东西,温声询问冯新阳。 冯新阳听着温幼晴的话前后歧义,问她:“你不是说给我带的饭吗?” “昂。”温幼晴也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了,她有些不好意思,接着还是笑着跟冯新阳说,“你最喜欢吃的那家店。” 风裏有酸酸甜甜的酱汁味道,是冯新阳喜欢的糖醋小排。 这是温幼晴的算计周全第一次在冯新阳面前露馅,冯新阳福至心灵,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或许过去她跟温幼晴的很多次偶遇,这是这样的“巧合”。 她不讨厌这样的“算计”,接着就握住了温幼晴的手:“进来吧,我陪你吃饭。” 察觉到人类的动作,玄关的灯亮了起来。 人工光源明明没有温度,温幼晴却感觉有一道热源朝她整个人贴来,叫她整个世界都明亮温暖起来。 她看着冯新阳握着自己的手,不着痕迹的转动着手腕,同她十指交扣。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冯新阳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变得好在乎这件事。 她要握住她的手。 就好像在握住千万次与她擦肩而过的命运。 . 时岫昏迷的第三天,温幼晴带冯新阳来了时岫所在的医院。 凌晨的宁城好像空了一样,四周都没有声音。 重症监护室裏响着监视器的声音,冯新阳远远的站在病房外,靠着玻璃,恨不得穿进去看时岫。 时岫还昏迷着,今天状态转好,已经撤去了呼吸机。 她脸上还压着呼吸机的印字,几道擦伤刮着她细腻的小脸,在苍白的面色上格外显眼。 冯新阳眉头紧皱,很想问责商今樾。 只是她转过身去,就看到商今樾那正吊着的手腕。 在来之前,温幼晴就跟冯新阳讲述过事故发生的全程了。 时岫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就是因为商今樾保护了她,这人的手腕也是因为保护时岫才断的。 气也没处发。 冯新阳直直的盯着商今樾,什么话也不想跟她说。 可她没有话跟商今樾说,商今樾却有事情要跟冯新阳说:“有件事情我想要拜托给你。” 冯新阳抬眼瞧了商今樾一眼,算不上语气友好:“说吧,可不要是对时姐不好的事情。” “我和你一样,都想保护好她。”商今樾转头看向昏迷的时岫,眼底有些说不尽疲态。 走廊无人,将人的声音放轻放缓。 商今樾把她们的计划全都说给了冯新阳,并且告诉她,在岑安宁带走时岫前,她要先被送去哈洛特爱人的私人小岛。 “还有我?”冯新阳没想到商今樾还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计划裏,“你想的还挺周全。” “不保护好你,她醒过来不会饶过我的。”商今樾淡声,看似无奈的语气裏是对时岫的爱意。 冯新阳听着笑了一声。 只是笑的勉强。 她的两个妈妈把她保护的很好,从小到大她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想着要跟反派开战,生死之局,她就觉得刺激,同时又隐隐担心。 船只拨开平整的水面,荡起一圈圈浪花。 没人注意到,一艘来往小岛的货船上挤着两个跟船上工人画风完全不同的人。 冯新阳。 还有温幼晴。 海风拂过温幼晴的头发,把它们吹得乱糟糟的。 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做这样的船,鱼腥气挤在了船板的每一个缝隙,叫人呼吸不畅。 没有她看上去并没有那么不适应,侧身靠在甲板上,倒有几分洒脱。 反而是向来性格外放的冯新阳看起来心事重重。 船只越是靠近岸边,她对即将发生的分别就越感到不安。 她相信商今樾和温幼晴的能力,但她还是担心温幼晴的安危。 “在想什么?”温幼晴轻轻撩过冯新阳的头发,温声询问。 “我待会上了岛是安全了,那你呢?”冯新阳直截了当,抬眼看着温幼晴。 “我会陪着你。”温幼晴故意没有将话题放得很远,只聊待会会发生的事情。 “那等时姐来到小岛呢?你看到她也安全了,不就要走了?”冯新阳眉头紧皱,满是担心,“我从来没有觉得宁城这样不安全过。” “怎么会不安全,那是我们的家。”温幼晴握住冯新阳的手。 她有话想跟冯新阳说,手握得越来越紧。 直到她对冯新阳说出:“新阳,等我平安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可谁知道,冯新阳听到这话,立刻对温幼晴摇头,甚至还抬手捂住了温幼晴的嘴:“不行!” 她神色慌张,眼睛睁得圆圆的。 但不像是因为温幼晴的表白,反而像是怕温幼晴的话被谁听了去,惶恐不安。 “你知不知道,小说裏说了这样的话,你一定不能活着回来见我。”冯新阳说得好小声,压着嗓子在温幼晴耳边说。 这人好迷信,又好在意她。 温幼晴看着冯新阳的神色,眨眨眼,眼底的温柔越聚越多,对冯新阳浓郁的笑着。 掌心的唇比海风还要潮湿,那温热的触感一点点填满冯新阳的不安。 她说那是她们的“家”,她要她跟她在一起。 夕阳洒满了海面,红泱泱的一片,好像末日就要来了。 可就算这天是糟糕末日,冯新阳也有话要说:“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我们为什么要等这个誓言?” “我要现在就跟你在一起,好不好?” 有些时候,在脑袋裏幻想再多次的场景,都会被现实打的措手不及。 谈起表白,冯新阳缠着时岫帮她想过无数种情况,可哪一个她都嫌俗套,最后被时岫“暴打”一顿。 在满是鱼腥味的货船上表白,的确是没有人做过了。 虽然算不上清新,但起码也是脱俗了。 船只摇啊摇,晃啊晃,像是要把温幼晴整个人都搅散架了。 她的眼睛在听到冯新阳那句“在一起”的时候陡然睁大,扑簌簌的热气全都灼在了冯新阳的掌心。 她原本只是想设个陷阱让冯新阳跳进来,好答应她,以后怎么也不能反悔。 却没想到这人把陷阱又挖深了几层,叫她自己跳了进去。 好不好。 当然好啊。 温幼晴点着头,唇瓣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啄着冯新阳的掌心。 冯新阳顿时感觉好像有羽毛在挠,挠过她的掌心,挠着她的心口。 她兀的挪开了挡住温幼晴嘴巴的手,倾身吻了过去。 温幼晴一口气被堵在喉咙裏,接着就被冯新阳的味道填满。 明明过去也这样吻过,可此刻的吻却让温幼晴更想要落泪,好像很久很久的梦终于成了真的。 她被这人环抱着,吻也不再模糊,纠结,而是被清晰的定位着——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温幼晴的女朋友,冯新阳,你呢?” 夕阳下,冯新阳轻轻同温幼晴分开接吻的唇瓣。 她目光真挚,深情款款。 温幼晴心跳失衡,嗤的一声轻笑出来。 她好喜欢这人说的话,微微踮起脚尖用鼻子蹭蹭她的鼻尖,接着用同样的口吻回以冯新阳:“我是冯新阳的女朋友,温幼晴啊。” ———————— 明天是妈妈组喽~ 第118章 钢琴键敲击的乐声缓缓拉开舞臺的帷幕,迷雾蔓延。 一群如幽灵般的芭蕾舞者身着纱裙,缓缓走进舞臺。 臺下的观众聚精会神,欣赏着舞者轻盈舒缓的律动。 只有一个人坐没坐样,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来这样的地方,能不能不要打哈欠。”商亲民不满的拍了一下商至善的手臂,提醒她坐好。 第162章 商至善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无语的看着自己这个二哥:“哥,我今天本来应该背着包去东非看动物大迁徙的,结果你把我拉来这种地方,我能不打哈欠吗?” “这裏也有动物啊,天鹅。”商亲民不以为然。 “哥,这是吉赛尔。”商至善嗤笑,无语的提醒商亲民,“这裏没有天鹅,更不会有动物,只有为男人心碎而死的女鬼。” 商亲民眨了眨眼睛,没想到商至善会了解这幕芭蕾剧:“小善,你不是对芭蕾舞没兴趣吗?” “没兴趣,但我善用搜索。”商至善朝商亲民挥挥手机,不明白商亲民葫芦裏卖的什么药。 “我说,你今天叫我来看演出……” “开始了。” 商至善的提问没说完,就被商亲民打断了。 薄雾在舞臺上缓缓散开,没有重量的头纱随着人轻盈的步伐浮动起来,女人一张清冷疏离的面容出现在商至善眼前。 那是一个亚洲人的面孔,乌黑的长发盘在白纱下,好像新娘。 商至善心神微动,整个人都被勾了去,剧场好似只剩下了她和舞臺上的人,对方手臂抬起的弧度都在牵扯着她的心神。 “漂亮吧。”商亲民的声音来的不合时宜,又格外合时宜。 他问着商至善,语气裏有种诡异的得意感。 商至善直勾勾的看着,没在意商亲民的口吻,只问他:“她叫什么。” “明翌,是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最年轻的亚洲首席,今年还没毕业,她就成了首席。”商亲民骄傲的给商至善介绍,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明,翌。”商至善盯着明翌,把这两个字咬的清晰又留恋。 舞臺上的吉赛尔轻盈飘逸,明翌表演细腻,完全诠释出了角色的情绪。 这人实在是太漂亮了,她从后面缓缓又饱满的抱住阿尔伯特时,甚至叫商至善带入了自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演出结束,臺下掌声雷动,观众的鼓掌祝贺好似海浪,一层层托起明翌。 她优雅鞠躬,举手投足就像商亲民说的“天鹅”一般,看得人挪不开眼睛。 商至善看着,就觉得有人在扯自己。 她转头看去,就见商亲民给她使了个眼神,接着这人就带她轻车熟路的到了后臺。 “今天演出很成功。” “恭喜你明翌。” “你演吉赛尔,实至名归。” …… 对明翌的夸奖从臺前蔓延到幕后,明翌面对这四面八方的祝贺,很平常心的接受。 她微微笑着,冷淡的眉眼看不出有多少情绪,礼貌占据了大多数。 或许就是这的淡定自持才让她能够年纪轻轻就站到这样高的舞臺,成为无可指摘的首席,也以至于没人能想象出她会因为什么事情而改变自己的平静。 但接着,一束花的到来,就让明翌眼神一变。 “恭喜。” 商亲民献花,古龙水的味道压过了房间裏其他气味。 明翌冷淡的眼神瞬间变了样子,温柔慢慢浮现出来,甚至还有些少女的含羞。 她轻笑着看向商亲民,把这人手裏的花接了过来:“谢谢。” “我刚刚在臺上看到你了。”明翌声音很好听,在这嘈杂的后臺裏,听起来像是玉石敲击的声音。 商至善站在商亲民旁听,听得入迷,没注意到商亲民把和明翌的聊天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我还带了个人来。” “商至善,我妹妹。” “重新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未婚妻,明翌。” 商亲民一左一右,分别给明翌和商至善介绍其了对方。 提起商至善他说的随意,轮到明翌,那种得意的情绪就蔓延了出来。 霎时间,商至善犹如雷劈,不敢相信。 她终于知道刚刚席间商亲民那种熟稔的口吻源自何处,他的那份与有荣焉又是为了什么。 休息室裏的灯光将商亲民和明翌的影子剪在商至善眼裏,商亲民今晚穿得西装笔挺,他宽肩窄腰,文质彬彬,正好配得上明翌还没有褪下的吉赛尔的纱裙。 再往下看去,捧着花的手上有着一颗不大不小的宝石戒指。 那宝石被能工巧匠雕琢切割,锋利干净,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们看着是真的相配。 可商至善又是那样的想把商亲民从明翌身边撕下来。 商至善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 她不甘心自己第一眼喜欢上的人,还没争取,就这样成了自己的嫂子。 接着她就对明翌笑着,拿出了手机:“明翌,我们加个微信吧。” 面对那明晃晃的好友码,明翌犹豫了一下。 她平时不怎么加人微信,就连商亲民也是软磨硬泡了她好久她才加上的。 只是她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姑娘,笑的那样明艳,没有威胁。 或许是想自己就要成为她的嫂子,或许带着想要融入商家的心情,或许还有什么别的想法,明翌鬼使神差,扫了商至善的好友码:“好。” 看到这两人加上好友后,商亲民就笑了。 在他的手机裏,这两人的头像出奇一致,都是星空。 只是一个星星多一些,一个夜空更加寂寥。 这样的默契让商亲民格外开心,拍拍商至善的肩膀,看看明翌的眼睛:“你们两个还真是有缘分啊。” 明翌闻言抿唇轻笑。 商至善却看着明翌,目光深邃,语意不明,附和商亲民:“是啊,我们很有缘呢。” . 她们商家都是一脉相承,商今樾在跟时岫没法见面的日子裏,会天天给她发消息,商至善在加上明翌好友后,也每天都会点开这个头像,跟明翌聊天。 商至善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明翌是商亲民的女朋友怎样,她跟他订了婚又怎样,这世界上没什么不能被改变。 她只是想靠近明翌,这有什么错。 作为芭蕾舞团史上最年轻的首席,明翌每天的时间都被填得很满。 商至善像是不知疲惫的鼹鼠,不断拨开走向明翌的泥土,终于挤进了明翌的时间裏。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赋闲的工作日她成功把明翌约了出来。 法国的晴天晴朗无云,湛蓝的天空把巴黎衬得干净。 商至善在地铁口等明翌,阳光不断穿过车流,最终沿着她的视线,停在街对面的女人身上。 明翌做了很简单的打扮,一头长发半披着,乌黑柔顺。 路边的风吹起她的风衣,露出裏面轻盈的裙摆。 她微昂起脖颈左右观察车流,好像误入人类世界的天鹅。 不消片刻这只天鹅就注意到了她要赴约的对象,眼眉一弯,在马路停下的车流中,朝商至善跑去。 日光明媚,在明翌的脸上镀上一层溢彩流光,眼睛干净的过分。 她是朝自己跑来的。 她该属于自己。 商至善脑袋裏只剩下了这么一段话,接着就被闯入她视线的那张有些歉疚的脸打断了。 “抱歉昨天彩排结束已经凌晨了,早上起床起晚了。”明翌双手合十,很是抱歉。 商至善怎么会让明翌歉疚,摇摇头,表示:“不,是我来得早。” “而且我们去的地方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商至善没有为了安慰明翌乱说一气,她约明翌去出来玩,去的不是什么画展博物馆。 从地铁出来,一侧的铁栅栏围住了无数蔷薇,轻粉色的花开满了明翌的视线。 此处是一个公园。 商至善始终觉得春日裏最应该逛的就是公园,明翌每天都要进行大量训练,很少接触阳光。 她想带她晒晒太阳,多接触接触外面的世界,也能减小一些舞蹈事业带给她压力。 来到巴黎这些年,明翌还是第一次踏足这样地方。 看惯了商亲民带她去的博物馆音乐厅,人工光源转瞬间就被太阳杀得片甲不留。 明翌不知道是太阳的原因,还是商至善在的原因,她躺在草坪上感觉整个人都很放松。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商至善的影子搭在她的手上,她轻轻握住,好像获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整个上午,明翌都在公园和商至善闲聊。 她们聊了很多,从小时候的囧事到长大后的经历,商至善像只飞在外面的鸟,给明翌看了很多她走南闯北的照片,自由扑面而来。 这是明翌不曾有过的东西,她循规蹈矩,严苛待己,从没想过说走就走的人生。 她看着商至善给她展示的照片,蓦地凑了过去。 女人的影子填满了馥郁香气,叫商至善心跳加速起来。 她捧着手机完全成了明翌的道具,任凭她讲照片放大,定住,而后指着自己的脸,一下一下的轻轻戳着。 原来这个人也会有恶趣味,原来这个人也会莫名其妙的发笑:“可爱。” 第163章 简单的两个字被明翌念得清脆,商至善心跳都要飞起来了。 她说她可爱,烙红的大字印在商至善的脑袋裏,是她这辈子都消不去的纹身。 随着她们的接触越来越多,商至善带着明翌从公园慢慢走到了山上,徒步成了她们每周一定要做的事情。 山顶的风吹得人汗意尽消,也让人心情开阔。 商至善和明翌坐在山顶的石凳上休息,雾气随着商至善倒出的热水飞向远处。 明翌接过热水捧在手裏,感慨:“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只是朋友吗?”商至善歪头。 明翌不以为意:“哪裏还会有比友情更好的感情。” “有啊。” 这一句话,好像截断了刚刚的平静。 商至善蓦地转头看向明翌,雾气中,她的眼神并不清白。 而明翌心跳莫名加快,眼神也在闪烁。 她实在觉得自己这种反应奇怪,怎么还会有比友情更好的感情呢,她和商至善都是女生啊…… “你是想说,你是阿民的妹妹,所以我们还能是家人吗?”明翌眼神干净,带着一种天真。 天真的残忍。 商至善眼睛黯淡下来。 她跟明翌因为相同性别而拉进了距离,现在又因此把她钉死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家人,她想要的是这样的家人吗? 商至善心口酸涩,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明翌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商至善的情绪,甚至她对她的情绪格外敏锐。 她想让商至善重新高兴起来,于是主动提出:“今天爬山突然感觉有些不过瘾,我想,以后有机会,你出国旅行也可以带我一个,好不好?” “好啊!” 这样的请求商至善没有拒绝的道理,她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尽管她知道这是明翌在岔开话题,但她依旧为能跟明翌一起出去旅行感到兴奋。 可承诺与约定并不一定会实现,她们的时间总是不凑巧。 先是明翌更多的重心还是放在她的舞蹈事业上,而后是商亲民在商秀年的支持下,举办了的宁城有史以来最豪华的婚礼。 商至善看不得明翌穿着婚纱的样子,更没办法将自己的心事诉说给她。 明翌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每次拂过商至善的脸颊,叫她笑笑,商至善都想要吻她。 好折磨,商至善捏着明翌过去失约给她的道歉卡片踏上旅程。 她想把道歉卡变成旅行时的风景,重新还给明翌,与之共享。 这年商至善终于弥补了她上次的缺憾,去东非追完了动物大迁徙。 她带着期待,带着要跟明翌彻夜聊天的心情回到家,推门却是天翻地覆。 商亲民掐腰站在窗前,在商秀年跟前留下一道什么也撑不起来的背影。 “怎么了?”商至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的觉得情况不好。 “你嫂子怀孕了,已经十周了。”商秀年淡声,声音满是喜悦。 商至善如五雷轰顶,倏地看向商亲民:“你做了什么?” 商亲民莫名其妙:“我不做,还能是别人吗!” 有些话当着商秀年的话不好发作,这时的商至善还不知道商秀年在这件事裏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当场被噎住。 她跟商亲民都清楚,她问的才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是明翌的事业上升期,她是好不容易才坐上首席的,怎么会想要现在就退居二线与人生子。 商至善狠狠的剜了商亲民一眼,噔噔噔的踩着楼梯上楼去。 “小翌!”商至善推门而入,却看到一道纤瘦的身形被光笼罩。 明翌蓦然转头,眼裏有刚刚来不及才干净的泪水,整个人细雨连绵的。 但她还是笑着,跟商至善伸手示意:“小善,我要有我自己的孩子了,你要来摸一摸吗?” 第119章 孕育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是延续生命,是保持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商至善从来都不明白。 她不喜欢小孩子,甚至说她讨厌这种生物。 婴儿通过寄生母体来到世界,即使通过各种美化,还是不能忽略她给母亲带来的负面影响。 尤其是明翌作为巴黎歌剧院最年轻的芭蕾舞首席,她还有她的舞蹈事业。 身体一点点的变化都会影响她旋转的稳定性与速度,更何况说怀孕。 孕期激素不稳定,明翌又长期处于高负荷的压力中,很难说不会诱发她更严重的精神问题。 商至善看着明翌的笑,觉得格外刺眼。 她缓步走上前,蹲在明翌面前,用最温柔的声音试探她:“小翌,你想好了吗?” “说实话,我没有想好。”明翌摇摇头,她看着自己并没有隆起的小腹,眼睛裏有些茫然,“甚至我对这个孩子都没有实感,我好想感觉不到她在我的肚子裏。” “那不如……” “可是,有时候我又能感觉到,她在靠近我。” 商至善劝说明翌打掉孩子的话没有说出口,就先被明翌打断了。 她茫然的眼睛裏盛着光亮,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作了爱意,铺满了她对她还未出生的孩子的感情。 “好神奇,我的身体裏有一个新生命,我正在孕育她。” 商至善眉头紧皱。 她不明白。 可顾忌着明翌的心情,商至善不敢把话说的太直白,只吞吞吐吐的问她:“可是,怀孕后,你该怎么跳舞?” “我知道剧团从来都是后浪拍前浪,休息一年回来肯定什么都变了。”明翌说着将自己的视线从小腹挪开,眼底裏又有泪光闪烁。 商至善见状,一把握住明翌的手,认真的告诉她:“小翌,不要为了我哥,放弃你的事业。不要怕,你告诉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我一定会帮你的。” 明翌抬头,泪光闪烁的望着商至善。 她眼睛裏好像有很多话,叫商至善充满了期待。 可四目相对了良久,商至善得到的答案还是:“我想把她生下来。” “小善,我对这个孩子的感情,跟阿民完全没有关系。我不会因为她是阿民的孩子多爱她几分,也不会因为阿民刚刚吼了我,就想把她打掉。” 明翌低着头,手指停在她的腹部,满是温情:“我爱她。” 明翌的声音很轻,却振聋发聩,在这个房间裏久久回荡。 商至善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明翌放着手的腹部,目光晦涩。 过了好一阵儿,明翌又开口对商至善说:“你还记得艾尔玛吗?” “我记得。”商至善点点头。 明翌跟她说过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每一个人她也都记得。 “你是想说她作为你们剧团的传奇人物,也是生完孩子后回来继续跳的。她做了两次首席,你也能做到,对吗?” 这个问句比一千个一万个肯定还要叫人心裏踏实。 明翌就知道,商至善是明白她的。 她点点头,积攒着泪水的眼睛比这家裏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坚定:“嗯。” 商至善可能还是不明白没有为什么会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她劝说不了明翌,反而被她捕获。 “我相信你。”商至善握住了明翌的手。 从明翌结婚开始,她就下定决心守护明翌。 所以这次,她做的也只能是守护明翌。 只是平衡事业与孩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明翌想要商今樾获得足够的营养,接受家庭医生的意见补充肉类蛋白质。 她的身体不再纤瘦得像一张薄纸,手臂见逐渐明显的肌肉叫她的精神面貌看起来健康很多。 她的确在为孩子,变得好一些,健康一些。 只是随着身体变重,舞蹈技巧上的退步让她感到焦虑。 这样的焦虑来的没有缘由,明翌总会突然因为她看到什么,联想到什么,焦虑发作。 她把自己的手指扣得出血,嘴唇上总是留着没有好透的血痂。 商至善看得心疼,对明翌肚子裏的家伙充满了厌恶。 她多次询问心理医生,是不是不应该让明翌生下这个孩子,心理医生持否定意见。 商至善不解极了,她严防死守,担心随着月份变大,明翌不方便去团裏,会心情低落。 可暂时忘记芭蕾,不参加排练选拔,让明翌笑的次数更多了。 她的焦虑情绪比之前好了很多,手指养的细白,唇瓣填满了血色。 似乎心理医生说的没错。 没有办法,商至善只能勉强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 爱屋及乌。 商亲民成天的不在家,商至善就成了陪明翌睡觉的对象,陪明翌去看心理医生的家属。 这天又是照例送明翌去医院检查。 商至善似乎已经习惯了小孩的存在,站在检查室外祈祷明翌检查顺利,孩子健康。 第164章 消毒水的味道在医院走廊飘动,无论来了多少次商至善都不能习惯。 正巧有个电话进来,她看了看安静的走廊,起身去一侧的消防通道。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刚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就在下一层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最近这么忙,见个面都这么难?” “医院怎么会不忙呢,人家也想你啊。” “想我?真想我啊?怎么个想法?给我看看。” …… 男人压低的声音充满了调戏的感觉,叫人反胃。 商至善从上往下看去,就看到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商亲民!” 商至善愤怒的踩着楼梯下去,看着商亲民那张斯文败类的脸怒不可遏,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 这声音太响,在空荡荡楼梯间还有回声。 商亲民怎么也没想到他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妹妹打脸,顿时也吼了起来:“商至善!你疯了!” “我疯了还是你疯了?!小翌快到产期了,你不陪在她身边,居然来这裏做这种事情?你还有没有良心。”商至善盯着商亲民出轨都没摘下来的结婚戒指,觉得一切荒谬得可笑。 “妹妹,我不和她离婚已经很有良心了,谁想一回家就要面对一个神经病呢?” “她现在对我除了能发疯,还能做什么。我是个男人哎,我也有我自己的需求好嘛。” 商亲民无奈表示,说的好像自己有多委屈一样。 他堂而皇之,从来都不想明翌现在的状况是谁导致的。 娶她的时候把她当做白月光。 娶回来后又嫌白月光太过不食人间烟火。 商至善看不懂商亲民的脑回路,对这样的言论恶心至极:“既然这样,你就和小翌离婚啊。” “商至善,我凭什么要离婚,明翌肚子裏可是我的血脉,不是你的。”商亲民话说的轻佻,嗤笑着看着商至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眼睛锐利,盯着商至善:“你说我出轨该死,那是谁引诱她精神出轨的呢?引诱她出轨的人该不该死呢?” 登时间,商至善犹如雷击。 她以为她做的滴水不漏的事情,竟然是这样漏洞百出。 商亲民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商至善的心思,推门扬长而去,也不管在他身旁目睹一切的女人。 那个人对他来说好像一个玩物,无论是不是她主动坏了他的心情,总归是心情是坏了,也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 这个女人是。 明翌也是。 商至善看着商亲民扬长而去的背影,兀的握紧了双手。 她还没把自己乱糟糟的思绪整理清楚,手机就又响了。 这不是刚刚给她打来的那通电话。 而是负责明翌产检的护士小姐。 护士:“商小姐,刚刚找不到您,夫人很着急。” “我去接了个电话,这就回来。”商至善立刻回复,踩着楼梯跑了回去。 检查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暖风涌进来。 收拾好着装的明翌坐在软椅上,白裙衬得她纯洁无瑕。 “你们最近好忙。”明翌看着姗姗来迟的商至善,有些不开心的抱怨。 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听到这个“你们”,商至善条件反射的想到了商亲民。 她以为明翌还记挂着商亲民,心情忽然掉了下来,解释的敷衍:“妈信任他,集团大概是要交到他手裏的,所以忙吧。” “那我们就乐得清闲。”明翌听到这话,却轻笑着。 她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丈夫会不会继承集团,不在意商亲民会不会陪她。 她更在意商至善的存在,刚刚出门没看到商至善,她就突然变得好慌,好像焦虑又要发作。 这么想着,明翌就伸过手去,不知道第几次的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小善,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当然了。”商至善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你摸摸她,好不好。”明翌不知道哪裏来了兴致,握着商至善的手邀请她,“你还从来都没有摸过她。” 可商至善并不喜欢这个孩子,也没有兴趣摸她。 偏偏明翌想要。 刚刚的事情,让明翌稍稍有些不安。 她突然想起这么久了,商至善还没有摸过她的肚子,也没有听过孩子心跳。 她想要跟商至善分享这些事情,想要她感受自己感受到的欣喜。 于是明翌也不再顾虑她会不会反感,径直拿过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隔着皮肤去触碰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能有什么感觉呢? 商至善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眉头,不让自己在明翌面前表现出她有多讨厌这个孩子。 只是就在她触碰到明翌肚子的瞬间,她感觉到了很奇特的感觉。 眉间舒展,那温热的肌肤下好像真的有生命在律动,她触碰的地方会是小孩的小手,还是她与明翌的脐带呢? 明翌看着商至善舒缓的表情,心裏的不安也稍稍平复下来。 她笑着,声音柔和,满是爱意:“我想带她去我们爬过的山看看,去我们躺过的草坪躺躺,还有你刚刚去看过的动物大迁徙,我都想带她去。” 不是我和她,而是我们和她。 明翌的话将她,商至善和孩子连接在了一起,脐带缠绕过的,不只是两个人。 那一瞬,商至善感觉到了一种抽离的思绪。 过去的她弄不明白,现在的她突然明白了——明翌是爱商今樾的。 明翌对她说的这些事情,后来她好像都做到了。 窄窄的窗户盛着微薄的月光,将监狱的小房间照得昏昏沉沉。 有人没睡,赤脚坐在床上,沉积了一层灰尘的眼睛陡得一滞。 在回忆自己跟明翌往事的时候,商至善蓦然发现,她一直都错了。 她过去怨怼商今樾毁了明翌的人生。 害得她失去首席的位置,害得她不能站立。 可当商至善打着保护明翌的名义,藏下了商亲民出轨。 商今樾选择的,是告诉明翌真相。 她没能对明翌做到的,商今樾做到了。 尽管那成了另一场噩梦。 在她们三个裏,心口不一的那个人,原来只有她一个。 月影模糊,窗外的世界吹着沉缓的夜风。 锁链哗啦一声在房间裏响起,商至善跪倒在地上,激烈的颤抖从她的肩膀抖开,她痛苦不已。 “咔哒。” 恍惚间,商至善好像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有人走进来,纤细的身影站在小窗洒下的月光下,轻轻托起商至善流满泪水的脸。 “小善。”女人声音如旧,好像是从十几年前穿越回来一样。 商至善茫然抬头,就望见她在认知裏已经死掉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她以为她在做梦,或者她要死了。 她双膝跪地,沿着自己的脸颊托起明翌的手,虔诚的吻在她的手背上。 “带我走吧。” 这晚好静,监狱裏悄无声息,只有商至善颤抖的呼吸破烂的响着。 她祈祷,祈求,想要自己死去后能跟明翌在一起。 可今天没有人是来带走她。 就像当初明翌从沉船事故中醒来,她被明翌紧紧抱住一样。 明翌握着商至善的手,蹲下身去,紧紧的抱住了她。 “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明翌声音充满了心疼,她抱着商至善,只感觉到了一把骨头在怀裏。 这声音太真实,真实的不像是死去的世界。 商至善泪眼婆娑,仔仔细细的看着明翌的脸,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小翌……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明翌点头,帮商至善擦拭掉眼眶裏的泪水。 可这泪水怎么也才擦干净。 听到明翌话的瞬间,商至善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知道是谁让明翌在她的世界裏“活过来”的,整具身体懊悔得紧绷起来:“我,我……做错了好多事。” “我们都做错了好多事。”明翌不愿跟商至善切割,抚摸商至善的额头。 啜泣着,商至善忽然觉得哪裏有些不对。 她抬头望着明翌,接着发现:“你能站起来了,你现在可以走了是吗?” 明翌点点头:“小樾给我请了京都最好的康复科医生,上周我已经可以走983米的路了。” 商至善对这个数字敏锐,这是她从狱警那裏得知的,从监狱门口到她所在监狱房间的距离。 而这样的距离,明翌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还差一点我就能走一公裏了,我想先从家周围逛逛,然后是宁城,国内。等我能走更多的路了,就去国外旅游。你之前给的明信片我都有留着,我会一座城市一座城市的去看。” 就像二十多年前,明翌握着商至善的手跟她计划孩子出生后的事情。 第165章 她此刻也握着商至善的手,跟她计划自己的新生:“这些年过去了,肯定有不少的变化,你要等我回来跟你说吗?” 怎么会不能等,怎么会不要。 商至善头如捣蒜:“当然了,我想听你说,我想的。” “那就好好吃饭,等我回来。”明翌笑着叮嘱商至善,眼睛始终在她消瘦的脸上挪不开。 商至善从来没有见过,明翌的脸上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 她看看自己被扣得到处是血痂的手,也觉得自己这一年过的浑浑噩噩。 “我是不是不好看了。”商至善讪讪的低下了头。 “没有,就是你的头发过去可没有现在这么糟糕。”明翌轻声,拂过商至善的头顶,不知道在哪裏拿出了梳子。 她一点一点的梳过商至善的头发,就像过去商至善给她梳头那样。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商至善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她坐的乖,月光下,是她们两个人交迭的影子。 商至善看着,耳边忽然响起了明翌结婚的时候,喜娘说的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 明天还有个阿岫和人机小姐的泳池番外 五颗星反攻番外会放在福利番外,要等文章结算完(大概需要7.8天[亲亲]) 第120章 蝉鸣贯穿了整个盛夏,不知疲惫的在太阳炽热的照射下尖叫。 泳池裏掀起一阵阵涟漪,好像蝉的声纹。 游泳馆常年维持着人体舒适温度,没有盛夏的炽热。 温凉的水没过人的肌肤,将玻璃外的热浪消解拆散,叫人觉得自在。 有的小狗在开心的游泳,白色的毛毛浮在水面上,好像一团不会被水溶解的棉花糖。 有的小狗只能挂在主人的身上,明明站起来比水面高,却还是在浅水区裏踌躇不前。 葡萄拨着她的小爪子,绕着时岫和商今樾游来游去。 她说不上来有多快乐,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商今樾一个劲儿的看。 时岫瞧着葡萄这幅样子,不由得笑道:“阿樾,我觉得葡萄好像在嘲笑你哎。” 商今樾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早在时岫调侃她之前,她就注意到这点了。 似乎并不满自己跟商今樾递了这么久的眼神,对方都不理睬自己,葡萄停下自己的爪子,冲商今樾叫了两声:“汪!汪!” “她在邀请你呢,你不跟她去玩吗?”时岫替葡萄翻译。 商今樾不为所动,看了眼葡萄,接着便收回视线,眼裏多少有些不满。 她似乎真的跟水真的没缘分,游泳学的也不顺利。 刚刚时岫教了她很久,她才勉勉强强学会一点技巧。 小时候的阴霾也不是那么容易扫清,时岫回到商今樾身边后,她的勇气少了那么一点点。 从水裏浮起来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有点心理阴影,要不是有时岫陪着她,她都想走了。 可葡萄并不这么觉得,她觉得时岫会游泳,商今樾也一定会。 她“汪汪”两声,就从远处叼过来了她的小球,湿漉漉的鼻子和脑袋一个劲儿的拱商今樾,非要缠着她跟自己玩不可。 可小狗有什么错呢? 葡萄轻轻哼哼,沾了水的脑袋更显得两颗眼睛水汪汪的可爱。 商今樾低头,无奈还是帮葡萄把球丢出去:“去玩吧。” 葡萄永远都对捡球不厌其烦,看着那跳亮黄色的弧线,拨着爪子,哼哧哼哧的游了过去。 时岫看着优哉游哉的去捡球的葡萄,简直就是一团会移动的小棉花糖。 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融化在泳池裏了,接着就听到商今樾幽幽的讲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都说小狗不怕水,葡萄游的格外好。 可偏偏她缠着陪她玩的另一只小狗不行。 商今樾念得一本正经,时岫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像是哎。” 她忍俊不禁,接着就揉揉商今樾的脸:“你自己都说你是小狗,那哪有小狗不会水的呢?来,我们再游一次嘛。” 商今樾不想,她觉得她勉强算是学会了游泳,可以上岸休息了。 可时岫拉起了她的手。 这人的手沾着水,柔软温凉,叫她不自觉的点了下脚,从水中游了起来。 要说商今樾明明这人手长腿长,妈妈还是芭蕾舞者,应该学起游泳来应该很快才对。 却不想她一点明翌的协调基因都没遗传。 一开始时岫教她蝶泳,幻想她身材比例这么好,游起来一定特别漂亮。 结果蝶泳没学会,蝶泳的精髓商今樾倒是学得淋漓尽致。 那一双长腿将水花拍的格外大,葡萄被迎面来的水花砸了个猝不及防。 可怜的小狗四处逃窜,哪都跑不出姐姐的包围圈,直到被赶来的时岫抱起来。 一人一狗就这样看着商今樾蝶泳,半分钟过去了,商今樾连五米都没游出去,就在原地打转。 小狗歪头,并不明白商今樾是怎么做到的。 时岫在一旁看着,替商今樾挽尊:“葡萄,姐姐不是笨蛋,她只是在……和水打架。” “唔……”小狗哼唧唧的叫了声,垂着脑袋靠在了时岫手臂上像是在思考。 不过根据葡萄后来在商今樾跟前的表现,好像相信了时岫的挽尊话术。 她的主人可真勇敢,为了她,和水打了一架! 在替商今樾在葡萄面前把面子保住后,时岫彻底打消了教商今樾蝶泳的想法。 她还是决定从最简单的做起,教商今樾蛙泳。 水面均匀的拨开涟漪,商今樾蛙泳游的标准。 长腿一推,清澈的水纹沿途荡开,悠然流畅,远远的看去就像一只小青蛙,还是泳池裏最漂亮的那只…… 小狗蛙。 时岫脑袋裏忽的冒出这样一个名字,忍不住就笑了。 她看着商今樾朝她游过来,接着便伸出手去接她的小狗蛙公主。 “游的很好啊。”时岫鼓励商今樾。 商今樾慢悠悠的游进时岫的怀裏,下巴搁到了这人的肩上:“老师教得好。” 时岫挑眉:“是吗?” 白炽灯漂浮在水面上,荡起粼粼波光。 商今樾的侧脸在时岫的余光荡来荡去,清香气沿着水纹在她身边荡开。 她忍不住,温声凑过去:“你知不知道,我当老师也要收费的。” “知道啊。”商今樾笑得明艳,似乎跟时岫呆久了,她的某些瞬间也跟这人相似起来。 泳池裏的水波动一下,没人看到泳池底部的脚掂了起来。 商今樾偏侧过脸去,一把拂住时岫的脖颈,舌尖轻轻舔,顺着时岫微微张合的吐息,撬开了她的唇齿。 亲吻好似泳池涌动的水,不断的推着时岫的身体。 时岫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水泡软了,她被商今樾吻着,好像是要顺水漂远。 可商今樾的手从背后环抱着她,不仅扣留住了她,还把她们栓在了一起。 她的舌尖舔舐过她的牙齿,上颚,又与她的舌尖重逢。 唇舌间很热,交融着她俩的灵魂。 她是她的港湾,她也亦然。 “够了吗?时老师。” 过了好一阵,商今樾才慢吞吞的松开时岫。 她磨磨她的唇瓣,将自己的鼻尖蹭着她的吐息。 真惹火。 水面在波动,将商今樾穿着泳衣的身形打上了一层虚影。 她的气息沾着水,鼻尖脖颈,乃至肩膀都挂着许多水珠,将她白皙的肌肤衬得水光晶莹,馥郁的带着她的香气。 让人面对这样一幅画面,还要问人够不够。 “不太够呢。”时岫当即表示。 她的气息沉落在水中,好像有无尽的灼热。 商今樾面颊慢慢浮现出更多的红意,散下的一缕头发贴着她的侧脸,弯弯绕绕的缠住她滚动的脖颈。 呼吸灼热。 没人注意,刚刚还自在游泳的小狗叼着球独自上了岸。 它抖了抖自己身上湿漉漉的毛,接着就拉下躺椅上时岫的浴巾,默默的躺在上面。 她歪着脑袋,看着那两个没有在游泳的人。 不知道是在尝试理解这个行为,还是在从她们身上学习人类如何相爱。 ———————— 完结啦! 福利番外预告:人机小姐的五颗星反攻!(需要等文章结算完成才能发,辛苦大家等待~到时候也会在wb通知~) 第121章 云层交织在一起,傍晚昏沉。 几只麻雀啁啾着结伴飞过天空,在安静的屋子裏划过几道声音。 忽的电子锁开锁的声音响起,玄关灯下时岫推门而入。 “阿樾,我回来啦!”这人心情很好,哼着歌进门,一边换鞋,一边跟在家等她的人说。 第166章 可过了好一会儿,屋子裏都没有人回应她。 时岫有些后知后觉,家裏竟然没有开灯。 她狐疑的看了眼她跟商今樾的聊天记录,这人明明说自己在家,还给自己做了丰盛的晚餐。 做太累睡着了? 时岫不解,趿着拖鞋朝家裏走去。 却不想绕过玄关,一簇簇的烛火在她眼睛裏静默飘摇着。 那火光照耀着时岫,叫她疑惑的眼睛亮了起来。 蜡烛沿途摆放开,好像把夜空搬进了家裏,团团簇簇,指引着时岫朝餐厅走去。 餐厅会有什么东西呢? 时岫走的探头探脑,走到客厅也没有看到商今樾。 餐桌上摆放的不是食物,鲜艳的玫瑰缀着露水,花瓣掉落的地方有一张被盒子压着的纸。 时岫看着这幅场景,恍如隔世。 她骤然失笑,也没着急看纸上写了什么,反而拿过上面的盒子,想一探究竟。 烛火比人工光源微弱,却也温柔,随着盒子被打开,一枚漂亮水绿色的宝石出现在时岫眼前——柚子。 那是上辈子的误会,时岫耿耿于怀很久的意向。 可这也是商今樾饱含爱意,木讷着脑袋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关于她们名字的组合。 历史可以被人装点,记忆也可以。 商今樾依旧选择送时岫一枚胸针,还是选择把这颗宝石雕成了柚子的模样。 那晶莹剔透的宝石躺在时岫的掌心,比上辈子商今樾设计的那个天然多了。 它更加通透干净,烛光摇曳在上面,水绿的颜色好似水流一般,在时岫的掌心静默流淌。 ——“柚是商今樾的木加上时岫的由。” 这样的想法也就只有商今樾这个不善表达的人机小狗才能想了吧。 时岫将小柚子拿在手心裏,仔细端详着。 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商今樾送自己的这个礼物。 所以当初才会那么心碎。 上次时岫拿柚子胸针下压着跟商今樾一张离婚协议。 那这次商今樾压的是什么呢? 风吹来将桌上的纸微微吹了起来,好像在提醒一旁的人,不要忽略掉它。 时岫却不紧不慢,看着桌面上那张纸,心裏已经有了答案。 她拿起纸张,金色的水笔在上面画着五颗星星。 ——是商今樾的星星评级 三天前,商今樾终于拿到了五颗星。 而在这之前时岫曾承诺过,等商今樾拿到五颗星,可以兑换一次角色调换。 看来这个人是蓄谋已久啊。 时岫捏着自己亲手画下星星的这张纸看着,昏暗的光线描着她笑眼弯弯的眼睛。 她正想着商今樾会怎么兑换这个奖励,不远处的走廊就慢慢移动过来一道人影。 时岫蓦地抬头,就看到商今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靠墙站着,光落在她的身上,好似一层波动涟漪的薄纱,若隐若现的勾勒着她穿着清凉的身形。 时岫心神一动。 她认出来了,商今樾身上仅有的那件白衬衫,是她的。 谁知道商今樾有没有系对扣子,松散的纽扣三三两两的挂在扣袢裏。 时岫没办法判断商今樾裏面还有没有穿别的衣服,昏黄的烛火照在她的身上,骨骼笔直而曲线丰盈,简单直接的给了时岫会心一击。 “阿岫。” 商今樾唇瓣轻拨,唤了时岫一声。 她涂了唇膏,晶莹的唇瓣好像还没熟透的樱桃。 时岫轻吸了口气,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商今樾,主动向她伸手:“准备了多久?” “下午回来就在弄了。”商今樾毫不迟疑的把自己的手交到时岫的手裏。 她刚刚洗漱过,刚一靠过来就散发出清淡的香气。 掌心也是热的,握着时岫的手,好像一阵无声的诱惑。 “你喜不喜欢?”商今樾问道。 她话说的模糊,好像说的是这个场景。 又或者在问时岫,她这个人。 可无论是问的哪一个,时岫给商今樾的答案都是:“喜欢。” 凑得太近,吻也吻得自然。 时岫抚着商今樾的腰,回答着,唇瓣就在热气中凑了过去。 或许接吻真的会让人上瘾,时岫吻吻商今樾,不厌其烦的描摹着她舌尖的味道。 慢慢的她的主动变成了商今樾主动,烛光照应的唇瓣被人勾出水润的红色,叫人芳香垂涎。 时岫手裏还拿着她的评分表,完全着享受商今樾的主动。 这人舌尖好灵活,堵得她的喘息密不透风的,好像专门用来捕获她的网。 没有多长时间,时岫的呼吸就乱了,喘息轻缓却又控制不住的用力。 她用余光撇着周围的蜡烛,一边吻着,一边问商今樾:“你把餐厅装饰的这么漂亮,待会我们要怎么在这裏吃饭?你说的大餐是真的有吗?” 商今樾不紧不慢,沿着时岫的脖颈往下滑去,直到她的手指缠绕过时岫系在脖颈的装饰领带:“有啊。” 商今樾说着,兀的收紧了手裏的领带。 时岫被带着朝商今樾凑得更近了,那双烛光跳跃的眼睛裏写着明晃晃的占有欲。 那张手裏的评分表被时岫揉紧,发出几声簌簌的声响。 傍晚的小区闲适安逸,蝉也休息了,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只剩下摩挲而过的呼吸缠绕灼热。 她们两个都明白。 今晚商今樾口中的大餐,是时岫。 时岫刚从脑袋裏闪过这个答案,一阵迅速的,蓄谋已久的失重感从她头顶窜起。 她直觉得自己好像腾空了一瞬,接着就被人小心翼翼的放下。 大理石臺在盛夏的灼热下,显得前所未有的凉。 时岫感觉泡在热水裏的自己好像被泼了一勺冰,霎时间她的身体裏就腾起无数雾气。 那白蒙蒙的雾填满了她的四肢百骸,非但降不了温,反而更加助力商今樾的动作。 时岫扬颈,由着商今樾的吻蹭着她的唇角往下。 她先是路过她的脖颈,然后是胸口,她骨骼分明的手卡在时岫的腰上,手指挑起内衣的带子,不厌其烦。 第一次做下位,没经历过,时岫整个人都是紧张的。 大理石臺面明显高于时岫的腿,她小腿悬在半空中,还不知道怎么摆放,就被商今樾挤开。 开叉的a字摆在时岫的腰部堆积起来。 她觉得自己的小腹被布料紧紧束缚着,隔着衣料,她都在轻轻颤抖。 没有自由,完全被人握在掌心裏。 商今樾的吻叫时岫慢慢放松,又细碎的像不知疲倦的掠夺者。 氧气不够用,时岫攥住了商今樾的手臂,烛火灼烧在她的眼睛裏,像一颗一颗星星。 太过潮湿,太过柔软,时岫感觉她好像被丢在了海水裏,泡的发软。 而燃烧着蜡烛的星空是盛放她的餐盘。 谁能相信商今樾是第一次。 时岫心彻底调乱了节奏,她脚尖绷的直,勾着商今樾的衣摆向外。 布料沿着时岫的脚趾摩挲而过,她也接着脱力靠在商今樾身上。 她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一张脸热得比什么时候都要红。 偏偏商今樾“不知趣”,用沾着水的嘴唇在她唇角吻了一下:“好厉害。” 她夸得真心实意,清冷的声线吻过人的耳廓,带起一阵电流。 那湿漉漉的手指蹭过时岫的腿,热的叫人心惊肉跳。 时岫也是这一瞬间才知道,自己平时对商今樾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自尊还勉勉强强撑着时岫,她听着商今樾的调侃,支撑着从她肩上起来,问她:“这些东西……你从哪裏学的?” 商今樾笑,笑的不以为意:“有老师天天教,还用得着去别处学吗?” 时岫看着商今樾,有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感觉。 但她现在是在没力跟商今樾计较,这几天她都在忙画展的事情,精力条有些撑不住了。 只是就在时岫以为这场五颗星兑现就要结束的时候,她贴着大理石臺面的腿忽的一松。 她没有精力,商今樾有,轻而易举的就将她打横从桌上抱了起来。 “阿樾!”时岫预计到商今樾要做什么,紧抱着她,有些惊慌。 “还没有完哦。”商今樾就这样笑看着时岫,“阿岫,我不会这么容易放弃这次机会的。” 这么说着,商今樾就凑过去吻了吻时岫刚刚还留着泪水的眼尾,温柔的眉眼不见所谓的疼惜。 是啊,商今樾从来都不是浅尝辄止的人。 她是抓住机会,就会得寸进尺的小狗蛙。 时岫后知后觉,正一路想着,腾得就被商今樾放置在了床上。 柔软的床褥鼓起一阵,接着就被另一个踏上来的人踩了下去。 月亮压过夕阳,爬上了夜空。 第167章 时岫借着光看着商今樾一点一点朝她靠近,那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她的眉眼,好像草原上最食髓知味的掠夺者。 “阿……” 时岫还想跟商今樾说什么,就被按在床上吻住了。 她受不了,挣扎着想走。 结果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商今樾一把扣住腰,按在下面动弹不得。 “阿岫,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要真金白银的兑现承诺才行。” 商今樾说着,牙齿还在时岫的耳廓蹭来蹭去,不重不轻的咬了一口。 时岫脑袋登时就乱了,血液在冲撞,就好像在她的身体裏开了一场盛大充满欲望的聚会。 她是场地也是参与者,却不是操控者。 有人喧宾夺主,凶样又慢条斯理的玩。 时岫实在是明白了何谓青出于蓝胜于蓝。 她喉咙不断的滚着,吞咽着氧气与水声,整个人都坐在商今樾的掌心裏抖。 夜半的宁城好像下了一场雨,雨水淅淅沥沥的,把床单都淋湿了。 商今樾伸过手指,轻轻蹭蹭时岫潮湿的眼尾,搂着她,问她:“乖乖睡觉好不好?” 时岫看着商今樾,缩了缩脑袋不再做多余的动作。 她早就想睡觉了,分明是这个人一直在折腾她。 天晓得商今樾哪裏来的这么持久的精力,她明明这些天比自己还累。 怎么最后就落得自己被商今樾吃干抹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叫商今樾帮自己换好的睡衣。 时岫想不明白,疲惫与商今樾身上的香气合谋,叫她昏昏沉沉的,很快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房间的角落,地上那张揉皱的五星评价表掉在打开的方形小袋旁。 月亮不曾看到,在她的光亮照不到的地方,铺着一地狼藉。 ———————— 人机小姐:嘿嘿 阿岫: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