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路人会梦见F4吗》 第1章 《贵族学院路人会梦见f4吗》作者:朝露晞【完结】 文案: 傅意穿进一本贵族学院小说,由于太过平平无奇成为了炮灰的室友。 简直是路人中的路人,npc中的npc。 直到一个dokidokikirakira的系统,出现在他的梦里。 “来做恋爱梦吧!” - f1f2f3f4……那些浑身闪光完美得不真实的风云人物,在一个个梦里,成为了傅意的“男朋友”。 傅意需要和“男朋友”一起,完成稀奇古怪偶尔还有点羞耻的各种关卡。 这群在现实里完全不会给他一个眼神、只追着主角受跑的天之骄子们,笑得宠溺,自然而然地揽他入怀,口吻亲昵地一口一个“老婆”、“乖乖”、“宝贝”。 傅意:……兄弟你们现在最需要做的是灌点中药。 反正回到现实里,他们就不会记得自己了吧。 ……吧? 为什么他一个存在感极低的透明路人,身边突然聚集了这么多书里的重要人物啊! 反正一年后主角受特招进入学院了,他们就不会再纠缠自己了吧。 ……吧? - 当傅意自己不再做梦的时候, 他开始被拉入他人的梦里。 在那些人的梦中,潜藏着意识深处最原始的欲念。 他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 迷醉的吻落在他颤栗的蝴蝶骨,凹陷的腰窝,柔软的脖颈,蜷缩的手指。 要将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 前期受做梦 后期攻做梦 #f4不只有四个人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系统 穿书轻松 万人迷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意,?┃配角:┃其它:恋爱喜剧 一句话简介:吾好梦中恋爱。 立意:普通人也能活出璀璨人生。 第1章 第一场梦 傅意穿进了看过的一本贵族学院耽美小说里。 别问为什么看,问就是这本小说的分类在【男频-逆袭-爽燃】。 主角身为一个家境贫寒的特招生,一步步走到这所贵族学院的顶峰,广纳小弟,广开后宫。 确实爽,确实燃。 只不过后宫里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个男人。 ……淦! 这不是主角,是主角受。 死男同。 也许是这一句不敬的辱骂触怒了某些玄幻灵异的东西,总之,再睁眼时,傅意就穿成了这本小说中的一个角色。 名字还叫傅意,当然不是主角,也不是主角的后攻之一,是妄图勾引后攻之一却被狠狠拒绝以此衬托主角受魅力的炮灰,的室友。 简直是路人中的路人,npc中的npc。 不过傅意从小到大平平无奇惯了,虽然有不少人会善意地称赞他长相清秀,气质干净又温和,但他对自己的平凡普通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像这样当一个存在感极低的透明路人,在这所奇怪且夸张的贵族学院里,对他来说倒是最为舒适。 这会儿时间线还在主角受被特招进来的一年前,周遭的一切都风平浪静,稀松平常,甚至有点像正常的校园生活。 除了这所圣洛蕾尔学院豪华到夸张的各种硬件设施。 比如学生们的宿舍,坐落在一片有着湖泊的森林中。标配的双人寝,中世纪欧洲风格,自带大落地窗和藏书柜,简直像是ai生成的图片成了真。 这根本不是贵族学院,是魔法学院才对吧! 天鹅绒窗帘下,傅意坐在胡桃木的写字桌前,正奋笔疾书。 他在赶一份明天要交的动量学作业。 没错,贵族学院还是要学自然科学的,涵盖范围有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生理、药理,并且课程强度很卷。虽然是十八岁入学,但完全没有大学轻松闲散的氛围。这所奉行英才管理制度的学院,仍在传承一种疯狂的、养蛊式的学术传统。 傅意高考结束快两年了,得稍微压榨一下自己才能跟上这里的教学进度。 “还没写完?” 傅意转过头。 是他的炮灰室友,曲植。 曲植抱着臂,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孤僻冷淡的高傲大少爷做派。 不过傅意与他相处久了,知道他其实不像表面那么高冷生人勿近。 在碰巧喂到同一只猫咪,两人拿着面包干大眼瞪小眼时,他们之间便破了冰。 虽然是炮灰,但在主角受以及他要勾引的那个后攻之一出现前,曲植真的还挺像一个正常人的,完全不像书里描写的那样。 傅意自认为,他目前跟曲植相处得还不错。 “嗯。”傅意有些歉然,“你要睡了吗?” 他默默地把台灯调暗。 曲植走过来,他一手撑在写字桌边,微微俯下身子,阴影罩下来,几乎将傅意半圈入怀中。 他将台灯调到了正常亮度。 “写不完就算了。”他还是面无表情,语气也硬邦邦的,“扣五分平时分而已。” “啊……我再挣扎挣扎。” 傅意摸了摸鼻子,曲植已经拉远了距离,他拋过来一盒盒装牛奶,砸到傅意的试卷上。 “谢谢。” “早点睡。” 谢过室友,傅意又开始与圆周运动和角动量守恒作斗争。 大约过了半小时,他终于填满了试卷,草草地洗漱一番,爬上了柔软得过分的大床,鼻端浅浅萦绕着助眠香薰的香气,十分好闻。 时间已过了凌晨,他也是真的很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今晚的梦境有些特别,傅意身处一个梦幻的粉色空间内,仿佛脚踩在云朵上一样轻飘飘,他打了个喷嚏,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清醒梦? 周遭的空间突然开始急剧闪烁起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光芒,傅意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闪耀的光球,blingbling地大放光彩,同时还有稍显恶俗的粉红桃心和亮晶晶闪粉不断从头顶飘下。 给人一种……dokidokikirakira的感觉。 这玩意儿是啥? 沉默了一会儿,傅意突然福至心灵,“系统?” 见他如此上道,光球也不装了。 一道活泼的机械女声响起, “没错哟,宿主,编号520——恋爱梦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梦幻般的甜蜜恋爱体验,令人心跳加速的闯关挑战,尽在精心为您编织的美妙梦境之中!在梦里,您将邂逅各式各样的男朋友。作为情侣,游刃有余地化解各种恋爱小难题,成功闯关吧!” 系统的声音很欢快,这一大段话砸下来,傅意有点发懵。按照套路,系统确实会为宿主发布要完成的任务,不过这个难题挑战…… 笔直的傅意一下子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男朋友?” 圆润得像只剥壳鸡蛋的光球迷之微笑,怎么看怎么诡异,其中似乎还有一丝嘲讽。 那一瞬间,傅意仿佛听见了系统的心声。 “这是在一本耽美小说里,你质疑这个是在闹哪样?” 系统继续欢快道:“宿主闯关成功,一场梦境结算之后,会获得特殊金币,金币可以在系统商城购买任何您想要的神奇道具,额外说明,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您买不到喔!闯关过程中也有较低概率掉落额外奖励,当您通关的梦境达到一定数量,还会有更多区域与功能为您开放。” “……”傅意再一次抓住了重点,“闯关失败的话呢?” “那您就永远无法醒来了喔,桀桀桀。” 傅意:“……” 不要发出那种反派的笑声啊! “每一场梦境有三次回溯机会,算是为您提供的容错空间。请您细心地寻找线索,揣摩人物,在用完三次机会之前,通关梦境。” 系统加快了语速,一口气讲完了新手提要。接着闪光亮粉扑簌簌落下,傅意看见空中凭空出现了一个仪表盘,指针从“awake”走到了“asleep”。 “开始您的第一场梦吧!” 根本不给傅意再提问的机会。 场景开始变化。 那些粉红桃心与闪粉随着空间的折叠、扭曲而消失,五彩斑斓的变幻后,傅意定了定神。 他站在一片漆黑中,面对着一扇发光的门。 眼前凭空出现了粉红色的字幕。 【第一场梦】同居拒绝挑战 【梦境简介】交往一个月,你的男朋友向你提出了同居请求。这对于你来说进展太快,在不惹男朋友生气的条件下,成功拒绝他吧! 那扇发光的门直接打开了。 门后的场景从模糊的像素点开始极快速地搭建,转瞬便清晰起来。 “喂,等等!太快了!”傅意垂死挣扎,“哪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系统?这是我的第一次啊!我还没准备好!” 系统似乎也觉得自己稍显过分,作出了让步。 第2章 “给您三秒钟缓冲时间。” 于是,一切都像是骤然凝固住一般,进入了绝对静止状态。 咖啡冒出的热气被定格,投影仪上播放的电影画面暂停在某一帧。 “3——” 傅意眨了眨眼。 他还能动。 门后的场景已经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这是一幢圣洛蕾尔学院供单人居住的独栋别墅。 是的,除了标配双人寝之外,这所贵族学院也有极少量单人寝可供学生申请。只不过能申请到的都是家世极尽显赫的特殊学生,属于权贵中的权贵。 望向别墅内部,高窗前垂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枝形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雕刻精美的壁炉台下,松木燃烧,发出毕剥声响。 炉火边,一人姿态懒散随意地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他一头银发,戴着单边耳钉,眉眼深邃,显得张扬又锋锐逼人。 帅哥啊。 傅意默默感叹。 这就是“男朋友”吗? 下一刻, 男朋友的头顶冒出了名字,“时戈”。 “2——” 等等,“时戈”,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傅意猛地想起来,那不就是原书中的主角受后攻之一吗? 他忘记了时戈是f几,反正这人前期像个大boss一样,帅得人神共愤,又来自权势鼎盛、堪比古代王谢那样门阀的大家族,还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夜莺集社的创办人之一,毫无疑问是站在圣洛蕾尔学院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 在他期待主角受如何击败boss时,主角受和时戈斗智斗勇着……就莫名进入了“男人你在玩火你成功勾起了我的兴趣”阶段。 ……总之时戈是个重要角色。 但为什么会在梦里成为他的男朋友啊! 按照剧情来说,傅意作为炮灰的室友,一个纯正路人npc,只跟其中一个后攻有关联,在炮灰爱而不得被拒绝的时候,说出那句“可恶,xx,曲植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主角那个贱人了?!” 他算炮灰身边的忠诚小弟那一类的。 不过穿进书中后,傅意确实觉得曲植人挺好的,不走剧情他也乐意维护这个室友。 反正,不管怎么想,傅意都不会和时戈产生关系。 对方要在主角受身边展开一出波谲云诡的狗血大戏,结果在路人的梦里跟他扮演情侣,这是否太诡异了点? “1——”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傅意仿佛被一股力道推了一把,猝不及防地跌进门内。 他踉跄了几步,就见时戈转过头来,那张轮廓冷硬立体的脸上,冷峻转瞬消融,冲着他扬眉一笑。 接着极为自然地长臂一伸,将他揽了过去。 时戈比傅意高半个头,他的手臂有力,紧紧地箍着傅意的腰。胸膛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傅意睁大了双眼,时戈凑到他耳边说话。 声线慵懒,含着一分亲昵的抱怨。 “老婆,来得真慢。” 第2章 第一场梦 “!!” 傅意憋得满脸通红,一瞬间,身为直男的恐慌战胜了一切,他已经宕机的大脑一时无法运转,也想不起来什么系统什么闯关,用力推了时戈一把。 他狼狈地从时戈怀里挣脱出来,喘了口气。 一抬眼。 对上时戈黑沉沉的眼眸。 “……” 傅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在梦里,对方是万恶的系统给他安排的“男朋友”,他们是情侣关系。 抱一下,叫老婆什么的,应该是正常的……吧? “如果闯关失败的话,您就永远无法醒来了喔,桀桀桀。” 想到系统的恶魔低语,傅意的额角淌下一滴汗。 闯关内容是什么来着? 在不惹男朋友生气的条件下,拒绝男朋友提出的同居请求。 傅意心虚地看了一眼被他推开的时戈。 怎么感觉他已经在生气了? 这个人这么容易生气的吗? 傅意有点后悔。 时戈扯了扯嘴角,又欺身上来,轻轻扣住傅意的腰,专注地盯着他。 “怎么了?不让抱?” 傅意这回不敢动了,他僵硬地抓住时戈的手掌,防着这人再把他往怀里带,眼神飘忽,硬着头皮道,“别、别这么肉麻。” 时戈嗤笑了一声,面上的沉郁之色倒是稍稍散去了些,“又不是在大庭广众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就算有人看见,又怎么样。你在学院里面躲我躲得也太厉害了……” 尾音带了些似真似假的抱怨,暧昧又勾人。 “……” 傅意真恨不得把他嘴撬开猛灌中药,还不如书里那个高高在上狂傲不羁的大boss形象呢,被他当作空气无视总好过现在这样。 被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人充满侵略性地盯着,傅意只好干笑两声,“我不想太高调……” 以时戈在圣洛蕾尔学院的爱慕者规模,他的恋人这一众矢之的恐怕只有主角受消受得起。 傅意尽量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从时戈温热的手掌下滑了出去,他走到一条长沙发边,故作自然地坐下,挤出一个笑容,“我们看电影吧。” 房间中的投影仪是打开着的,刚才系统静止的那三秒钟里,他还瞥到了投影仪上的电影画面。 一部缠绵悱恻的爱情电影。 估计是用来在“约会”时看的。 时戈看了傅意一眼,眸色幽深,过了半刻才简单地回了一个“好”。 他迈步过来,理所当然地挨着傅意坐下,伸出手环住傅意的肩膀。 这条沙发长得能坐五个人,傅意刻意挑了一角坐,就是暗自希望两人之间距离能宽一些,没成想时戈贴得这么紧。 他甚至觉得有点挤。 傅意在心中叹息一声,电影的台词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傅意将手机摸出来,梦里的手机似乎与现实不太一样,外壳贴着乐园畅销的小熊贴纸。 他摁亮屏幕,发现一条新消息。 曲植:你什么时候回寝室? 在梦里,曲植也是他的室友啊。 傅意有种在陌生地方遇到熟人的惊喜感,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揽住他肩膀的那只手骤然用力了些,时戈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 “谁的消息?” “哦,我室友。” 傅意的手指戳着手机屏幕,他和曲植都是能秒回则秒回的,对方回他消息一向很快,所以他下意识地也会立马回复曲植。 哪怕在梦里这份养成的习惯也没变。 聊天框又蹦出来新消息。 曲植:早点回来。 曲植:我有话和你说。 傅意心想,他才刚见到时戈没一会儿呢,估计早不了了,而且拒绝完时戈的同居请求,这场梦境也就随之结束了吧。 抱歉啦,梦里的曲植。 傅意:还要一段时间[企鹅转圈] 他还想再点个表情发过去,手机却被人倏然从手中抽走。 “哎?” 傅意一愣,转过头,看见时戈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他神情冷峻,眉眼含着淡淡的愠意,下颌线绷得很紧。 傅意的手机被他用两根手指拎着,屏幕上与曲植的聊天记录还明明白白地停留在那里。 糟糕。 傅意迟钝地意识到,时戈的心情似乎变得很不好。 还没拒绝跟他同居,他就已经在生气了。 傅意一直擅长于反思自己,他马上反映过来自己做错了哪些事。 不管他如何难以代入时戈“男朋友”的身份,在这个梦境里,他们都是情侣关系。 他不该自以为是地抗拒亲密接触,只会愚蠢地让通关难度增大。 并且他刚才确实专注于回复曲植,一时忽略了身旁的时戈。在约会时间这样走神,自顾自看手机,对伴侣来说确实难以忍受。 傅意懊恼地“嘶”了一声。 他有个常被人称赞的优点,就是从不会拉不下脸来道歉,很多时候他都愿意主动退让一步,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不管是他错得多还是对方错得多,他往往是主动去和好的那一方。 傅意望着时戈,动了动嘴唇,“对不起。” 时戈的神情反而更冷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时戈声音低沉,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 “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傅意呆呆地望着他,时戈的神情晦暗不明,先前的柔和褪去,展露出来的是强势,狠戾,不容抗拒。 与小说里描绘出来的分毫不差。 这是同居请求吗? 怎么感觉更像是同居命令。 有种怂人的直觉在告诫傅意,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和时戈对着干。 第3章 但系统的闯关要求摆在那儿,傅意必须硬着头皮上了,他艰难地开口, “呃……我觉得,会不会进展太快了一点?我们才交往一个月……”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时戈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铁钳一般箍得他生疼。 时戈眉眼冷峭,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 望着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傅意心里只升起一个念头。 恶霸啊! 没等他再多胡思乱想些什么,眼前一黑,仿佛失去重力一般漂浮了起来,等傅意再回过神,场景已然变换。 他又回到了一片漆黑中,面对着一扇发光的门。 第二次。 傅意反应过来,他刚刚是失败了,没有在“不惹男朋友生气的条件下”,成功拒绝男朋友的同居请求。 现在是触发了回溯机会,重来一次。 如果是游戏的话,此时他面前应该出现硕大的“game over”,然后播放他的战败cg反复鞭尸。 傅意苦中作乐。 他抹了把脸,消沉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振作起来。 第一次他算是心理准备还未完全充分的情况下,被系统推入了这一所谓的“恋爱梦”,在闯关过程中应该踩到了不少雷点,说到底,是梦中的男男恋爱关系与他的直男自我认知之间的矛盾。 系统说一共有三次回溯机会,他不能再大意了。 必须彻底解决这一矛盾。 傅意捏着嗓子,迟疑地小声喊了一句“老公”。 “……” 傅意捂住脸。 只是试验一下,都把他雷得不轻。 但眼下除了闯关成功这一条路,似乎完全没有其他选择。为了哄时戈那位恶霸大爷开心,让他被拒绝完还笑眯眯的,傅意必须豁出去了。 他清清嗓子,开始变换声线,一连喊了十几声或清纯或柔媚或欲拒还迎(更多可能还是恶心)的“老公”后, 成功把自己雷得反胃。 ……总之,只要营造好情侣之间甜蜜的气氛,拒绝时说得委婉一点,表达出“虽然很爱但是害羞”,时戈也不至于当场翻脸吧。 傅意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 他重拾自信,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发光的门。 —— 门后场景急速建构。 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枝形吊灯,雕刻精美的壁炉台,松木燃烧发出的毕剥声响。 还有坐在炉火边的男朋友,时戈。 他转过头,那张张扬得甚至有几分邪肆的脸上,绽开一抹不明显的笑意。 时戈唇角微勾,起身上前,自然且亲昵地将傅意揽入怀中。 他贴着傅意的耳朵,含混地抱怨了一句。 “老婆,来得真慢。” 老婆你个头。 傅意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心里在狂轰滥炸,表面还是软绵绵地靠在时戈的胸膛上,后腰覆着温热的手掌,暧昧地来回摩挲着,傅意硬着头皮,小小声道, “不好意思,老、老公,我下次早点。”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此处应该有绿色青蛙大叫五个字。 时戈眼神微凝,怔了一怔。 “你叫我什么?” 他低低地笑起来,笑意带动着胸腔都在震动,他埋首在傅意的颈窝里,轻轻在泛红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怎么这么乖。” 傅意…… 傅意灵魂出窍了。 虽然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道天雷劈在了天灵盖上,被雷得外焦里嫩死去活来,但傅意还是坚强地,偷偷摸摸地将手挤入裤兜,摸到手机的关机键,长摁—— 他总结了上一次失败的几个关键点,这样,曲植发来消息的影响也被他提前消除了。 傅意松了口气,时戈抱他抱得太久,他小心翼翼地挣动了一下,想着换个地方再亲热,时戈箍住他腰的手却越发收紧。 “老公……?” 时戈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骤然盯住他,像狮鹫盯视猎物,专注,炙热,晦暗。 一只有力的手掌轻轻扣上他的后脑。 “搬出来,和我住在一起吧。” 时戈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句梦呓。 “我没办法再忍了……” “……?” 这不对啊。 傅意在心里颤颤巍巍地发问,哥们儿你不该这么快说出这句台词的吧? 他抿紧唇,为难地,又稍显弱势地望着时戈笑了一笑。 “可是,学院换寝室挺麻烦的啊……申请手续……” 时戈打断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觉得我需要让你操心这些吗?” “……” 也是,面前的是那种谈笑间灰飞烟灭级别的学院boss,还是他太庶民思维了,傅意有点后悔选了这么一个蹩脚的理由,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他放软了声调, “老公,我们才在一起一个月吧,我还没准备好,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时戈没说话,敛着睫,自上而下地瞧着傅意。 皮肤白净,线条柔和,纤薄的眼皮不安地颤动着,温顺中又带有一丝怯意。 看上去很容易遭受霸凌的一张脸。 如果不好好待在自己身边,他要怎么办? “是吗?” 沉默了片刻,时戈轻笑一声,唇角带上一抹讥诮, “这么多借口,就是不想和你室友分开吧?” “啊?” 时戈突兀的一句话,让傅意有些猝不及防,他没懂这又关曲植什么事了,未等他作出反应,时戈的手滑落到他的脖颈上,轻轻捏了捏后颈那块突出的骨头。 傅意猛地一颤。 “每次你一来见我,他就又是发消息又是打电话的,真以为我注意不到?” 时戈的声调没什么起伏变化,傅意却莫名觉出一丝森冷。 他的脸都要僵了,不自觉地缩着脖子,此刻就仿佛一只被时戈捏着后颈的猫,不敢动弹。 “和他住在一块你觉得自在。” 时戈冷笑一声, “和我一起住就不行?” “不是……” 傅意无力的辩解还没说出口,他不懂时戈这人怎么如此阴晴不定,滑坡能力还很强,在他莫名其妙的时候,眼前白光一闪,他在心底哀叹一声。 又生气了。完蛋。 场景开始扭曲、折叠,化作模糊的像素点消散。 傅意认命地闭上眼。 再睁眼的时候, 熟悉的一片漆黑,熟悉的那扇发光的门。 他默默给自己补上“game over”的游戏音。 又失败了。 第3章 第一场梦 他大爷的。 傅意小发雷霆。 造成0点伤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在那扇发光的门前蹲了下来。 像一座沉思者雕塑。 “系统?” “系统!” “系统——” 一连喊了十几声,漆黑的空间中只有回音在回应他。在傅意差一点就要跪着喊出“系统大人行行好”时,那颗blingbling大放光彩的光球终于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光球歪戴着一顶浅粉色的小睡帽,帽尖还垂挂着一颗星星,看上去一幅已经进入酣眠却被无能宿主吵醒的样子。 系统的声音还是很甜美, “怎么了呢,宿主?哦呀,您已经用掉一次回溯机会了啊?” “有通关提示吗?” 傅意真诚地问,又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看广告。” “……没有那种东西哟。” “那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我需要借助一点互联网的智慧。” 刚刚傅意摸了摸裤兜,那里空空如也,手机应该是进入门后才会出现的,属于“梦中傅意”的财产。 “没办法做到哟。” 系统大喘气了一下, “不过——您可以在开放的系统商城里直接购买一款新手机,此前说过,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您买不到喔。” 不过一眨眼,一面巨大的货架凭空拔地而起,它急速膨胀,越升越高,最终像一座城市地标建筑物那般庞然耸立,傅意仰起脖子,也望不到最高处。 巨型货架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堆满琳琅满目的商品,更像是投币后拉下拉杆的老虎机,每一排都有不同的图案在高速转动,肉眼只能看到一片花花绿绿的模糊残影。 系统呵呵笑了一声,“商城中的品类实在是太多了,您可以报出一个关键词,精准检索。比如——智能手机。” 话音落下,那些转出残影的图案遽然静止,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满了各式各样的手机,浩如烟海,十分壮观。 下面几层都还在傅意的认知范围之内,大概是仿照现实中手机品牌的款式,越往上,则越稀奇古怪、花里胡哨,傅意目之所及的地方,便有一部机身是可疑粉色,印着奇怪花纹,屏幕上隐约有“催眠”字样的…… 第4章 怎么看怎么不是正经手机。 标注的价格也是从低到高,下层的普通手机在100金币到200金币不等,位居上层的,比如那部“催眠”手机,则一下子飙升到20000金币。 “等一下。” 傅意提出一个重要问题, “可是我现在一点钱都没有。” 这里用的金币应该就是系统提到的,通关梦境之后结算获得的奖励,但他甚至还没成功闯过第一场梦境,累积的金币数量为零。 “没关系哟。” 系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像个老奸巨猾的商人, “您第一次在商城购物,我就做个人情,免费赠送给您了。” 那声笑实在诡异,傅意不免生出一丝怀疑,心蓦然一跳。 不会是“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一套吧? 然而系统并未给他犹豫的机会,一部手机从下层货架飘出,像一片羽毛落进傅意掌心。 “交易达成。” “……” 那一丝古怪的违和感没有消失,但是暂且需要先集中在如何通关眼前的这一场梦境上,尽快醒来。 傅意低下头,压下乱糟糟的思绪,摁亮了手机屏幕。 熟悉的操作界面,常用的那些软件都有。 看上去只是一部平平无奇的普通智能手机。 傅意打开一个红色软件,输入“如何不伤感情地拒绝男朋友提同居”。 视频很多,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傅意选了封面看起来是一位三句话让男人为我花十八万的女讲师的视频点进去,潜心学习。 首先,理解对方的立场,尝试明白男朋友为什么会想要同居?往往一个男人提出更进一步的请求,一种可能是馋身子,另一种可能是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他必须通过更亲密的接触来确认这段关系的稳固。 其次,倾听对方的想法,好的交流沟通建立在了解彼此观点的基础之上。 最后,寻找折中方案,如果要拒绝他提出的同居请求,那么用别的方式来给他反馈,比如更多的见面。 看完视频,傅意简直醍醐灌顶。 他之前对系统的关卡还是存有小觑之心,但事实上,恋爱难题真的很错综复杂,需要拿出解数学大题的魄力,去抽丝剥茧地分析,才能推导出正确答案。 时戈为什么会想要同居呢? 为了能更没羞没臊地……呃,还是先排除这种可能。 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吗?傅意想着,时戈这样从出生起就轻而易举获得想要的一切的命运宠儿,在恋爱中也会没有安全感,患得患失吗? 至于倾听对方的想法……时戈最后说过的, “这么多借口,就是不想和你室友分开吧?” “每次你一来见我,他就又是发消息又是打电话的,真以为我注意不到?” “和他住在一块你觉得自在,和我一起住就不行?” 他难道很在意曲植吗? 莫非是因为男朋友朝夕相处的室友,产生焦躁感,所以才想要对方搬出去……? 虽然乍一听有点不可思议,但既然这是一个男男恋爱为底层逻辑的世界,似乎也不是不能解释。 总之,就先假设症结为“曲植”。傅意用手支着下巴,凝神思考,女讲师的谆谆教导在他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又一遍。过了半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伸向那扇发光的门。 推开之前,傅意又向系统预支了第一场梦境通关的金币,在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城中买了一袋“手作饼干”。 简单的烤黄油小饼干,用蓝条纹玻璃纸包装起来,系了一根淡蓝色缎带。 这样的一小袋饼干,花费了傅意一百金币。 傅意交易的时候手都在抖,“这像话吗?” 系统呵呵一笑:“这是考虑到真实性,完全根据您现有烹饪等级来的神奇饼干喔。严格执行‘手作’标准,复制现实数据,就跟您亲手做出来的一模一样。标价贵一点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还考虑真实性。 最不真实的就是“成了时戈的男朋友”吧。 傅意暗自腹诽。 将能考虑到的一切都准备完毕,那扇门终于再一次打开,模糊的像素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构建起一个拟真世界。 水晶与镀金黄铜构成的枝形吊灯散发出的光线稍显幽暗,镶嵌浮雕的壁炉台下跳动的火焰映在傅意的瞳孔之中,他迈开步,走向“男朋友”时戈身边。 在时戈如同前两次一样自然而然地将他揽入怀中,亲昵抱怨“来得真慢”之前,傅意先一步把那袋手作饼干递过去,正好隔在了两人中间。 他略带赧意地笑了一笑,“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过来之前我一直在做这个……你尝尝吗?” 时戈目光瞥过来,微微一怔。 傅意面上维持着笑意,心中忐忑。 这也是他从红色软件上学来的,约会时带一些自己手工做的东西,彰显心意的同时增加对方的好感度。而且时戈不是抱怨了一句吗?他好像迟到了,正好也可以找补一下。 哎,如此细腻的心思,真想花在未来的女朋友身上啊。 可惜现下只能用来哄哄时戈,也不知道他吃不吃这一套。 似是感知到傅意的紧张,时戈勾了勾唇角,食指轻轻一拉,解开了袋子上那根系成蝴蝶结的蓝缎带。 他捏了一块企鹅形状的烤黄油饼干在手里,挑眉。 “挺可爱。” 不知道是在说饼干还是说别的。 傅意干笑道,“你喜欢就好。” 时戈咬了一口,咀嚼的声音响起在傅意耳边。他吃相优雅,慢条斯理又饶有兴致似的,眼神还似有若无地黏在傅意脸上,眸光烁动,莫名让傅意心里发毛。 “好……好吃吗?” 时戈没点评味道,只垂眼笑了一下,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他长臂一伸,搂过傅意,“还想吃点别的,你都给我做吗?” “当然。”傅意说,“你提就行。” 时戈的笑意更明显了,看起来心情极好。 傅意被他搂着坐到了长沙发上,目光呆滞地被他亲了一口脸颊。 垂挂的枝形吊灯骤然熄灭,室内一时陷入昏暗,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遮掩得密不透风,只余壁炉台下一点跃动的火光。 时戈单手捧住傅意的脸,两人挨得极近,几乎到了气息交缠的地步。时戈盯着他微微张开、水红色的嘴唇,眸色渐深。 傅意的直男警报再一次狂响。 他不敢动弹,只屏息凝神,目光游移着。 刚才送手作饼干,是希望这位大爷心情能够好一点,如果做阅读理解,此处作用为后文拒绝同居做铺垫。时戈貌似确实心情变得不错,但突然逼近过来是要干什么? 身处“男朋友”的立场上,他要是表现得抗拒,会不会又惹时戈不高兴? 不过反正是在做梦,亲嘴就亲嘴,大老爷们有什么可亏的…… 傅意胡思乱想着,那股侵略性的气息却骤然远离,他一愣。 时戈目光玩味地捏了捏他的脸,“在想什么?” 傅意:“……” 他松懈地泄了一口气,低眉耷眼地把自己缩成一个团,避开了时戈戏谑的眼神。 时戈只当他害羞,翘着嘴角搂住他肩膀。 投影仪重又开始播放电影画面,窗外雨声沥沥,壁炉台下的松木安静燃烧着,温暖惬意得让人昏昏欲睡。 傅意僵硬着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他用余光瞥了一眼时戈的侧脸,那人极快地察觉到,用气音笑了笑,微微歪过头。 “好看吗?” 似是担心傅意不解风情地给出“电影好看”的回答,他又直白地补充了一句, “我这张脸。” 原来有人自恋起来也能如此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笃定。 小弟真是佩服佩服。 傅意只好点点头。 其实作为作者给主角受严选的后攻之一,确实还挺好看的。 时戈用手撑着脸,笑得懒散, “那你就多看几眼,我不介意。” 他话音刚落下,耳边便传来手机的震动声,他看着傅意移开视线,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新消息的提醒音更明显了,一条接着一条,屏幕发出的光亮在昏暗室内显得尤为刺眼。 时戈脸上的笑意一凝。 “你室友?” 傅意非常刻意地“啧”了一声,满脸不耐烦之色,不高兴地拖长了声调, “是啊。他可真烦。” 第4章 第一场梦 傅意将眉头皱成川字,干脆利落地长按关机键,不过几秒,屏幕重又回到黑屏。 那惹人注意的消息提醒音也完全消失了。 这几个动作都是当着时戈的面完成的,他脸上那幅稍显浮夸的不耐烦表情也被时戈收入眼底。 时戈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发问,“我记得,你们关系不错?” 第5章 “以前还行,自从我们交往后,发现他这人有点没边界感。一天到晚拐弯抹角问东问西的,看到他的消息我都头疼。” 看着傅意表现出来的“苦不堪言”,时戈深以为然,他抱着臂,不动声色地等着傅意继续吐苦水,傅意却再憋不出一句坏话了,心虚地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摸着良心说,曲植真是很不错的室友了。虽然他在原书中是个恋爱脑没救的恶毒炮灰,但由于主线剧情还没开始,对傅意而言,现在的曲植人设完全可以概括为面冷心善的傲娇少爷。 即使是在梦里,为了成功通关诋毁曲植,傅意也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他默默想着,等醒来之后要补偿曲植一下,那家又排长队又限购的抹茶红豆车轮饼曲植貌似很喜欢…… 惦念着闯关任务,他很快回过神,听到时戈假惺惺地问了一句,“只是这样?” “这样我就有点受不了了。” “那你就这么忍着他,没和他把话说开吗?”时戈低声说,他神态懒散,似是并不十分上心,“如果你觉得处理寝室关系棘手,我可以……” “我不想闹僵,我、我其实早想申请换寝室了,只是很麻烦……” 傅意赶忙亮出自己的意图,果然见时戈神色微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 如果时戈提出同居,是因为介意他朝夕相处的室友,那么他先化解掉这一症结,应该能让时戈的态度松动一些,不那么强硬地要求同居。 真是恋爱如做题,男人心,海底针啊。 时戈手握成拳,放在唇下轻轻咳了一声。他的神情还是淡淡的,似是不如何在意那位先前明明十分要好现在又被嫌烦的室友。他垂着眼,笑意不甚明显,语调轻缓,将那种不容置喙的强硬掩藏得恰好, “怎么会麻烦?你早该告诉我了。不然还要强颜欢笑地和你室友天天在一起同进同出吗?我现在就帮你安排。” 他唇角微翘,盯住傅意,“索性,和我一起住,怎么样?” 来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成败在此一举。 他开始拼命地回想从小到大发生的无数糗事,从小学音乐考试当着全班的面唱歌跑调得堪比念咒,到大学pre直接把笔记本的死宅壁纸展现在老师面前。 终于成功地让自己的脸变得通红。 在时戈的视角里,听到那句话后,傅意直接从耳朵尖红到了后脖颈,他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不知想了些什么,支支吾吾道,“这太快了吧……我、我还没准备好……” 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无措与慌张。配合他红透了的脸,还怪让人愉悦的。 时戈实在是心情很好,以致于耐心也多了些,他姿态随意地揽着傅意的肩膀,盯着那人泛红的耳垂,又看了一会儿,才道, “你要准备什么?” 傅意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傅意的头低得不能再低,能看见柔软的发旋,时戈终于打算放过这只蜷缩起来的企鹅,他向后一靠,懒散道, “好吧……给你点时间好好准备。” 他声音渐轻,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傅意紧绷着身体,感受到时戈的手掌揉了揉他的头发,“下周……不,明天你就搬出来吧,我会帮你申请好一栋单人寝。你喜欢临湖的别墅吗?就在这一片区。你自己住。” 傅意没吭声,只专注地盯着时戈唇角上扬的那一点弧度。 他……应该没有生气? 这算是,成功拒绝了同居吧? 下一秒。 场景变换。 男朋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闪闪发亮、还戴着睡帽的光球。 傅意又回到了最初的粉色空间里。 伴随着礼花筒喷出彩带的砰砰声,亮晶晶的彩色纸屑慢悠悠地落了他满身,霓虹灯光芒闪烁着,系统喜悦的声音随即响起。 “恭喜宿主!【第一场梦】通关成功!” 空间内一片喜气洋洋。 大脑放空地发了一会儿呆,傅意后知后觉地才体会到高兴,扮演男同实在让他感到身心疲惫,他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宿主,我果然没有看错您的潜力哟。” 系统笑眯眯地说, “请您查收您的通关奖励,综合您在梦境中多种维度的表现,现为您提供基础奖励两百四十三金币。另外,由于您之前预支了一百金币购买商城的【手作饼干】,扣除这部分,实际发放给您的是一百四十三金币。” 怎么还有零有整的,傅意有种拿到工资条的感觉。 系统趁热打铁:“宿主,既然有金币了,要来逛逛商城吗?这边为您推荐我们的【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总共包含四十八种商品,您可以先从最基础的买起,比如……” “不用了。”傅意挥挥手打断了它,刚刚那一段话十分顺滑地从他大脑上滑了过去,没留下一点痕迹,“我能先出去吗?从这个空间里。” 干了件麻烦事,他得先休息休息了。 “好吧。”系统有点不甘,但没表现出来,声音依旧很甜美,“晚安,宿主。” 傅意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合上了他的双眼,鼻端隐约传来助眠香薰浅淡的香气,白鹅绒枕枕着柔软而舒适,他意识模糊地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 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薄雾,照亮了圣洛蕾尔学院北部的一片落羽杉林。天色微明,杉树林深处鳞次栉比的古典建筑群沐浴在晨曦中,蒙着一层象牙白的淡淡光泽。 有稀薄而柔和的日光从天鹅绒窗帘的缝隙中洒落进来,勾勒出一道蜷在被子里的身影。 此时的穹宇才刚蒙蒙亮,大多数帝国公民们还在酣眠之中,圣洛蕾尔的学生们却已到了起床的时间。傅意遵循生物钟本能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过了半晌才清醒过来。 他打着哈欠,下床去拉开了窗帘,深秋和煦的阳光照射进来,他拉伸了一下身体,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就好像一夜无梦到天明一样。 不过回过神来,系统、时戈……那些梦中的经历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纤毫毕现,甚至像是真实发生过一般,微小的细节也能回忆起来。 确实有一个奇怪的系统找上了他……不是他的想象。 傅意回头看了一眼,一部手机还静静地躺在枕头边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款智能手机,是系统在梦境空间里赠送给他的,不属于现实的产物,但却被他一起带了回来。 难道商城里的东西,不仅能在梦境中使用,也能带回现实吗? 傅意一边想着系统的事,一边慢吞吞地洗漱。 等他放好毛巾,捋了捋垂落下来的一绺额发,又站到落地镜前,将圣洛蕾尔学院的制服往身上套。 这所贵族学院采用的制服是墨绿色的西装外套,搭配浅灰色长裤,面料昂贵,工艺精巧,乃是学生身份与学院历史传统的共同象征。 穿在身上倒确实衬人,只是傅意还不够资格享有定制款,标准款难免有尺寸问题。他熟稔地往裤腰上扣了枚别针,收紧之后再往上提了提。 傅意接着取过一条灰色斜条纹长领带,往自己领口绕了一圈,边娴熟地打结,边向一旁的胡桃木写字桌瞥了一眼。 他的室友曲植已经离开了寝室,给他在写字桌上留下了两张色彩鲜艳的便利贴。 傅意探身去看,一张上面写着“煎饼在烤箱里。记得吃早餐。” 煎饼,就是咸奶油黑金榛子烤杏仁片橘香薄饼卷,圣洛蕾尔较为热门的一款预订早餐。 被傅意简称为“煎饼”后,曲植也跟着这么叫。 另一张是“你要选的烹饪课,我已经把邀请码转给你了,记得上选课平台。” “太靠谱了吧,曲植。” 傅意忍不住感叹。 这是一桩他之前拜托过曲植的事情。 圣洛蕾尔学院以学年计的综合学分有一半来自于选修课程,但要“抢”到心怡的选修课程并不是想当然的只依靠手速和网速,也不是人人都有机会面对繁乱且五花八门的选择。 学生所处的层级决定了他们得到手牌的数量与质量。 就如同这所贵族学院身处的封建君主制帝国实行分封爵位的等级制度一样,学院内部也有如金字塔般层级分明的权力结构。 划分的唯一标准是学生们身后的家族,按照财产、势力、人脉、影响力、历史底蕴等多方面维度,学生们甫一入学便被分为六个层级,并以领带的颜色作出鲜明区分。 分别为—— s class,纯黑领带。 a class,深红印花领带。 b class,黄色波点领带。 c class,灰色斜条纹领带。 d class,深蓝格纹领带。 f class,无领带。 其中s class人数寥寥,屈指可数,只有那些足以搅动帝国风云的大人物们的子嗣能进入这一层级,例如时戈。a与b大多是科技新贵家庭,底蕴稍有欠缺。c和d汇聚了80%的暴发户,f class则是毫无身份背景的特招生。 第6章 层级体现在圣洛蕾尔的方方面面,例如部分教学区域只对a class以上开放,c class以下的学生甚至无法进入音乐厅,大型典礼与晚会的座位每一次都是泾渭分明。 再到选修课程的选课,配备有高端师资与顶尖实验室的科研类课程只供最高的两个层级选择,傅意这种位于c class的普通学生只能望洋兴叹,而他属意的烹饪课程,也设置了b class的门槛。 所以他才不得不求助a class的曲植。 学院默许,选课名额是可以转让的,但也不能层级差距过大。比如b class以上才能选择的烹饪课程,作为c class层级的傅意能通过“名额转让”方式加入,d class的学生就不被允许使用这种方式了。 权利地位的不平等,造就了资源分配的不平等,而低层级的学生要想跨越等级,拿到更好的资源,就需要通过金钱或者别的去攀附更高层级的学生,这种氛围无形中便滋生了许多扭曲关系,让这所贵族学院的上空有了一片稠郁的阴影。 不过这片阴影貌似只罩在了原书主角受的头上。 傅意刚穿进来的时候,也对书里封建味儿满满的层级制度感到忧虑过,毕竟这种设定里霸凌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主角受前期经常被各种与小混混无异的弱智炮灰欺辱,好像校服就没有干净过的时候。 虽然他没有穿成主角,但作为一个c class的普通学生,会不会被上面几个层级当牛马一样呼来喝去啊…… 事实是,并没有。 傅意想象中的“当跑腿小厮”、“当打手”、“当脏活白手套”、“当牛马”,“当传话太监”,全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风平浪静,稀松平常,感觉跟普通的校园生活也没差别,除了随处可见的闪闪发光的金钱气息。 ……是他自作多情了。 大概是因为还处于主角受入学前一年的时间线,还没有受到主线剧情影响,他的同学们一个赛一个的正常,对他称得上是温和友善,a class和d class相处得也其乐融融。 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路人吧,作者不会在意npc的日常,只要控制好几个后攻和主要配角开展情节就行,霸凌的戏份也是只有主角受才有的。 他们在舞台上开演一幕极致狗血的虐恋大戏,傅意做一个旁观的路人,享受平静的生活,这也不错。 不过偏偏他也不是与主线毫无交际的纯路人,作为恶毒炮灰的室友,傅意要见证曲植变成一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陪曲植一起给后攻之一大献殷勤,陪曲植一起给主角受使绊子下阴招,忙活一堆战绩为零,最后狼狈地被扫地出局。 曲植在书里属于早早下线,他的结局傅意已经忘记了作者提没提到,反正不至于多好,因为后攻们被主角受折服以后,自然要通过清算恶毒炮灰来彰显他们的爱意。 再有不到一年,齿轮就该转动了。 平静的日子也有倒计时。 指尖摩挲着那张色彩鲜艳的便利贴,深秋的阳光漫进来,给曲植的字迹描了一层金边。 傅意怅然地叹了口气。 第5章 现实 空气湿润而清新。 傅意捏着一袋咖啡,走下寝室楼,外面已经一片亮堂。 快要走出这片落羽杉林时,傅意站住了,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 由于圣洛蕾尔学院实在大得离谱,占地面积达到了以相同名字命名的圣洛蕾尔城的100%,可以说这座贵族学院同时也是一座城市。学院内部甚至铺设有铁轨,供火车通行,巴士站台更是随处可见。 对于有着认路困难的傅意来说,他的必修课程与选修课程还分布在不同的教学楼,即使只是离开宿舍区去上课,都不能没有地图的帮助。 他低着头,用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拉了两下,打开圣洛蕾尔学院官方app,edsl。 explore and discover with st.laurel. 底层的一栏图标中,最中央的便是校内地图,点开即能看见分割成块的各大区域,每栋教学楼的详情中有当前课程与抵达用时。 其他的图标则代表校内论坛、交友圈、要闻资讯、活动时间表。 跟随导航走在铺着灰砖的道路上,随处可见低调素色的高穹顶建筑,傅意一面走,一面低头刷着edsl上政教处发布的各种资讯。 他记得原书中一笔带过了一个和北境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在第二学年交换六个月。 也就是主角受入学,到站稳脚跟,炮灰曲植惨淡下线的那段时间。 不过现在政教处还没发布消息。 按照书里的信息,这一交换生计划并不怎么热门,毕竟s class全没申请,他们得留下来和主角受相爱相杀。 作者写这一段情节的目的只是为了引入一个从伊登公学交换来的新炮灰。 那么即使他是c class,申请难度应该也没有特别巨大,难以肖想吧,a class的曲植就更为轻松了。 傅意吸了口咖啡。 入口微苦,随后却能品尝到一股烤榛子的香味。 还是想要远离风暴源头啊。 - 上完了课,傅意坐校内巴士去了白露街。 能吃的热门亚洲菜餐厅基本都集中在这条街上,有冷面、炸鸡、日式烧鸟、海鲜饭,符合傅意山猪吃不来细糠的品味。 曲植喜欢的那家招牌是抹茶红豆车轮饼的甜品屋就位于这里。 这小子一开始还觉得男生爱吃甜品很丢人,藏着掖着不让傅意知道,可惜躲不过傅意一双擅于观察的眼睛。 傅意哼哼了两声,走入了人流中。 这是梦里违心说曲植坏话的补偿,至于曲植帮他选课的事,以后再另外谢他。 傅意抬头望了一圈,很快在花花绿绿的店招中找到了那家甜品屋的位置。 出乎意料的是,店门前的队伍倒并不怎么长,粗看估摸着大概也就要排二十分钟左右。 队尾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单是背影倒并没有多么引人注目,只是他顶着一头蓬乱如鸟窝般的,鲜艳的粉毛。 乍看像个红心火龙果。 好新奇的发色。 传统且保守的傅意不由得多注目了几秒,慢吞吞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一走近才发觉这颗火龙果长得真的挺高,他的身姿也没有多挺拔,甚至有点懒洋洋地驼着背,纵使如此还是比傅意高了大半个头。 这群贵族学院的小孩伙食真好。 傅意暗自腹诽。闷头排了一会儿,奇怪的是队伍一直没有再变长,他的身后始终空空如也,没有新的“尾巴”跟上来。 跟他印象中这家甜品屋的人气不太相符。 不过他也并未细想,就这样边排着队,边玩消消乐打发时间。离橱窗几步之遥时,一个刚付了款,抱着一个纸袋的戴眼镜男生走出队伍,正与傅意对上了眼。 “哎?”眼镜惊讶,快步走过来,镜片后的视线从傅意身上,又悄摸地移向他前面那个粉毛男生,压低声音,“……你怎么还排队?” 傅意啊了一声,没懂。 这位与他同班的眼镜兄拉了他一把,还在使着眼色,这么一会儿功夫,队伍又往前移动了几步,那颗火龙果在橱窗前矮下身子,没等他说什么,窗后戴着厨师帽的阿姨便心领神会,麻利地用剩余的车轮饼填满了一个大纸袋。 然后挂上了“售罄”的牌子。 傅意目瞪口呆。 “等等,同学……”他下意识地喊出声,顶着一头鲜艳粉毛的男生飞快地回头瞥了他一眼,这么一个杀马特少年竟有一张很冷感的厌世脸。那颗火龙果顿了顿,抱紧了怀中的纸袋,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 眼镜终于可以用正常音量说话,“傅意,你不知道他吗?那人是s class,不受限购数量限制,他只要一出现,后面的人就别想买到了,他会把剩下的全包圆。” 傅意有一种无语混合滑稽的感觉。 s class的阶级特权是用在这儿的吗? “那起码有二十几个吧?”致死量。 “他好像很喜欢这个。”眼镜耸耸肩,“他应该是学院里最奇怪的一个s class了,有点特立独行,也不怎么和其他s class来往,除了演奏部的……喂我说,这么出名的人你怎么都没认出来,多刷刷校内论坛吧。” 傅意干笑了两声。这杀马特粉毛看起来真的很不符合刻板印象中的s class,连个跑腿小弟都没有,原书里好像也没提到有这号人物。 大概是背景板角色吧。 不过既然处在这么高的层级,那肯定也是铁暗恋主角受没跑了,作者经常写“圣洛蕾尔的s class因为主角受分崩离析剑拔弩张见面眼红”的修罗场剧情。 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傅意才无奈地对着“售罄”的牌子叹了口气。眼镜见他这样,十分慷慨地从纸袋中分了两个车轮饼给他,得到了傅意的一迭声感谢。 等到黄昏时分,从实验室风尘仆仆回到寝室的曲植,就看见胡桃木的写字桌上,两个纸碟摆放着两块抹茶红豆车轮饼,旁边是一次性纸杯盛着的柳橙汁。 第7章 已经换上睡衣的傅意倚着椅子,冲他挑了挑眉。 “享用吧,少爷。” 曲植绷着脸,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傅意胸口,因最上排的两粒扣子没扣,敞着的衣领中间露出一片白晃晃的皮肤,他垂下眼,没多说什么。 “还有,选课的事情,谢谢你了。” 傅意翻动着笔记本的夹页,曲植留下的便签都被他贴在了这里面。也说不上来是出于什么,只是感觉曲植写这些的时候总是含着令人熨帖的关心,而且几乎成为了一种持续的习惯,就不好意思把看过的便签扔进废纸篓里了。 今早那张提醒他上选课平台确认名额转让的便利贴,正贴在最新一页。 他没注意到曲植越发粘着的视线,自顾自说着, “改天我请你吃饭。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 曲植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半晌,低声说,“我确实有很想收到的……礼物。” “是什么?我送你。” 傅意接话接得很干脆。在这个世界,他虽然只是贵族学院c class的学生,但身后也是不愁钱财的暴发户家庭了。 有钱使人底气足。 曲植直勾勾盯了他一会儿,没正面回答,将纯银叉子轻轻戳进了车轮饼的奶油中,“以后再告诉你。” 傅意啧了一声,也没太放在心上,只锤了下曲植的肩膀,叫他趁早。 今晚傅意依旧在写字桌前奋笔疾书。他记挂着未来可能有的交换生计划,将选修课程和附加实践课程排得满满当当,以期能有一个好看点的综合分数,增强自己申请交换名额的竞争力。 与之俱来的就是显著增加的大作业与论文。 再度收获了一盒室友递来的盒装牛奶,温热的贴着他的手心,傅意又埋头鏖战了一会儿,大概比昨夜提早二十分钟上了床。 几乎是一沾枕头,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 “宿主~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哟。” 傅意有些无奈地睁开眼,入目又是熟悉的一片粉红空间,亮晶晶的闪粉扑簌簌落下,面前有一颗闪耀的光球正在雀跃地旋转。 “昨天不是才来吗?等一下,难道这个梦境闯关,是全年无休的?” 三百六十五天都得扮演男同,这种事情不要啊—— 系统咳嗽了两声,“宿主,您怎么这么不积极呢?不过请您放心,每一关之间是有间隔的,这个间隔会逐步扩大。因为您现在才刚通关第一场梦境,前期是会比较频繁入梦的。” 说罢,没有再给傅意问东问西的时间,系统直接将仪表盘推了出来,指针从“awake”拨到了“asleep”。 梦幻的粉红空间开始崩塌。 天旋地转间,傅意的眼前凭空出现了几行粉色字幕。 【第二场梦】“消失的他”挑战 【梦境简介】你的男朋友突然消失了。日落之前,弄清楚他消失的原因,并找到他吧!(范围:圣洛蕾尔学院) 第6章 第二场梦 场景停止了变幻。 傅意用力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身处熟悉的寝室中。天鹅绒窗帘,胡桃木的写字桌,黯淡着的悬臂台灯,一应布置简单又令人感到舒适。 傅意恍惚了一会儿,很快意识到与现实的迥异之处。 属于曲植的那张床上空空荡荡,漫进窗缝的日光显示着现在是白天,还有偶尔肉眼能捕捉到的,场景搭建的小小像素点。 看来是进入了“第二场梦”,只不过这场梦境的初始场景在他自己的寝室。 傅意站起身转了一圈,房门是可以打开的,门后也不是黑洞洞的一片异空间,就是正常的学院景致。 刚才的梦境简介中提到“范围:圣洛蕾尔学院”,这一场梦的场景地图应该是扩大了,他可以出门,去到学院里的任何区域。 然后,寻找他的“男朋友”? 怎么像是一个大型躲猫猫游戏? 这一次的梦境简介看上去和恋爱毫无关系,要找到突然消失的“男朋友”,并弄清楚原因,更像是什么悬疑风格的推理故事。 “男朋友”不会已经死了吧? 要找的是他的埋尸地……? 傅意发散了一会儿思维。 不管怎么说,没有第一场梦那样被一个男人突然紧抱住的开幕雷击,傅意此刻的心态还不错。 他转换成玩推理游戏的侦探思考模式,开始在房间里寻找可能相关的线索。一番寻找,只在枕头底下摸出了贴着兔子贴纸的智能手机。 这当然不是傅意现实里的手机,应该与上一场梦一样,也是梦境中的财产,不过贴纸图案从小熊换成了兔子。 他摁亮了屏幕,锁屏壁纸倒是平平无奇,只是系统自带的老年款。 居然没有用和“男朋友”的合照作壁纸吗? 傅意比上一次更为顺畅自然地代入了恋爱思维。 他用食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打开了edsl,这一app内置的聊天功能被锁住了,看不到任何聊天记录,只有一片灰色。 看来系统并不想让他从这里获得线索。 傅意又去翻找通讯录,幸好系统还没有那么无情,通讯录仍可以正常使用。 上面赫然置顶了一个名字,“老公”。 傅意:“……” 雷击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这就是他在这场梦境的“男朋友”了。 这个备注,难道还是时戈? 不过既然有联系方式,那这一关的通关难度就瞬间骤降。他只要打通电话,问问“男朋友”现在在哪儿不就行了? 会这么容易吗? 傅意抱着怀疑的态度拨了出去。 手机响起一阵深沉且浑厚的大提琴乐声,傅意对古典音乐不太精通,认不出这是哪支曲子。听起来像是特意录制的,再设置为电话铃声。 还挺好听。 乐声持续了一阵,蓦地停止。 接通了。 傅意一时有些不可置信。居然就是这么容易! 也许是因为备注引导,也许是因为接通的激动。 傅意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老公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地像是呼吸一窒,只有无声的沉默。 过了半晌,才有男声传来, “傅意。我是方渐青。” 那道声音如玉石相击般冷冽动听,只是夹杂着一丝不明不白的讽意。 “……你老公把手机落在演奏部了。我正好在练琴。” “……” 完蛋。 接电话的人好像,不是,他的“男朋友”。 傅意尴尬地不知怎么是好,没等他找补两句,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只留下冰冷的“嘟嘟——”声。 傅意呆滞了一会儿,一头埋进了旁边柔软的床铺,装死当鸵鸟才当了两秒,发现这是曲植的床,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实在是太尴尬了……! 傅意捂着脸,沉痛地放空了半晌。等他再抬起头,后知后觉地才想起,刚刚接电话那人的名字,方渐青……似乎有些熟悉。 这好像也是原书的f4之一。 他费劲地开始回忆。 与时戈相类似,这位也是站立在圣洛蕾尔学院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存在。方渐青来自于帝国最古老最有名望的家族,乃是学院中最为标准的光环汇聚的精英代表,任学生会副会长,主管风纪考核,同时也是圣洛蕾尔交响乐团首席。不比时戈那样骄狂桀骜,这位是走冷淡贵公子路线的。 与主角受的剧情,大概就是“高傲者低头”、“无情者动情”之类云云。 不过方渐青在这场梦境里,是什么角色身份? 是他“男朋友”的好友? 傅意重新振作起来,仔细捋了一遍目前所有的线索。 “男朋友”名字还是未知。 “男朋友”的手机落在了演奏部,说明“男朋友”是演奏部的成员。 方渐青身为交响乐团首席,在演奏部练琴的时候,接起了傅意“男朋友”的电话,那么方渐青和“男朋友”至少是熟识的关系。 而且方渐青说出了“傅意”的名字,也知道傅意与“男朋友”正在恋爱。在这场梦里,他与方渐青也是相互认识的。 可以肯定的是,方渐青对“男朋友”是有所了解的,如果要进一步获取线索,应该能从方渐青身上入手。 这大概就是系统为他安排的,一个推动剧情发展的npc? 只不过这个npc选取的演员在原书中份量很重,十分大牌。 想清楚了这一层关窍,傅意厚着脸皮,又在通讯录里找到“老公”那一栏,再度拨了出去。 这回还是接通了,那头是冷淡的男声,“傅意,他不在这里。” 傅意连忙道,“方渐青!那个……我可不可以来演奏部找你……” 第8章 那边沉默了片刻,方渐青漠然道,“如果你有事找我,应该打我的号码。” 语毕,那人再次挂了电话。 听着冰冷的“嘟嘟——”声,傅意有些摸不清方渐青的想法。 这位贵公子脾气还挺怪。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一番,居然还真的有方渐青的联系方式,这在校内论坛上拍卖应该能卖到很高昂的价位。 他给方渐青的备注就是很普通的全名,看来两人只是泛泛之交,大概率是因为“男朋友”才产生的交集。 傅意耐心地又一次拨给了方渐青。 这位脾气古怪的首席倒并没有故意为难他,接通得很快,傅意摆出了求人的态度, “方渐青,我现在过来演奏部可以吗?你能在那里等我一下吗?……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我还要练琴。”方渐青顿了顿,又屈尊纡贵地道,“给你半小时。” 傅意莫名想到了巴菲特的午餐,一顿饭的时间能拍卖到几百万美元的高价,方渐青的时间也是如此金贵。 傅意不免有些惶恐地在电话中感谢了一番方渐青。对面这一回倒是没那么干脆利落地挂断,诡异的沉默持续了数秒,像是方渐青还等着他开口似的,傅意只好小心翼翼又道,“那……待会儿见。” 那边轻轻地“嗯”了一声。 结束了通话,傅意长出一口气。 他将手机塞进裤兜,往窗外看了一眼,着急忙慌地出门。 要赶在日落之前。 圣洛蕾尔学院专有一幢音乐楼,伫立在圣洛蕾尔的心脏位置,哥特式设计拉到顶格,宏大繁复得与周边的教学区域甚至格格不入。 帝国两大底蕴深厚的家族,方氏与谢氏,为这幢音乐楼的建造投入了堪称恐怖的资金,也推举着诞生于音乐楼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成为学院熠熠生辉的冠上明珠。 傅意平常基本不会往这边来,一来他与演奏部毫无关系,二来他也根本拿不到各大演奏会音乐会的票,只在开学典礼的时候去过音乐厅。 这会儿走在弧形阶梯上,看着音乐楼内部恢宏壮美的古希腊罗马式柱廊,壁顶上华美的浮雕与壁画,以及散发出黄澄澄光芒的水晶吊灯,傅意又有种误入资产阶级的浮华世界的渺小感。 他的庶民思维是改不过来了。 方渐青在演奏部的第一排练厅,傅意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先看到两侧巨大的彩绘玻璃窗,然后是梯田形状的座席,金色的舞台位于玻璃穹顶之下。只有一人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他的肩上架着一把金棕色光漆的小提琴,右手握着琴弓,微侧着头,如镌刻在油画板上的一幅肖像。 大抵是刚结束一曲,还维持着拉动琴弦的姿势,厅内却是一片静默无声。 站在门口的傅意忍不住呆了呆。 他虽然笔直,但也能够欣赏同性的魅力,并不含嫉妒杂质地发出感叹。 这一幕确实足够震撼。 方渐青正面对着他,自己能够看到的,好像正是方渐青最为完美的角度。 舞台中央的首席直直地向他望过来,没有错过他眼中的那一分惊叹。 不知是否是傅意的错觉,方渐青的嘴角似乎轻微地往上提了提,消融了几分他面上的冷峻之色,只是极不明显,一闪而过。 那人开口,声音如山间冰泉飞溅,又如玉石相击。 “你来了。过来吧。” 第7章 第二场梦 傅意略有点僵硬地走到方渐青身边,隔了一段距离,小声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方渐青没什么表情,他收起小提琴,拿擦琴布将琴上的松香擦净,放进了一旁铺着墨蓝色麂皮绒的琴盒中,似乎已经练习完毕,他瞥了一眼傅意,“你找我什么事?” “那个……”傅意斟酌了一下措辞,由于实在不知道“男朋友”姓甚名谁,只能硬着头皮道,“请问,我男朋友的手机在哪儿?” 他感觉方渐青的呼吸莫名地轻了一轻,那人敛起睫,反问道,“你就想问这个?” “不是……我,呃,我还有别的事要麻烦你,你能先把他的手机给我吗?” 虽然这样有点像把方渐青当工具人使唤,但一切都是为了通关,要获取线索只能从这位与“男朋友”有交集的角色身上下手了。 反正是在梦里,傅意强行克服了心虚。 方渐青没说话,低垂着眼,神情冷淡地指了指旁边的阶梯,他则转过身去,翻起了谱架上的乐谱。 说好的半小时,现在看起来他连多余的一分钟都不想给傅意了。 揣摩不透方渐青的脾气,傅意只能先在阶梯上坐下,拿起了摆放在一沓乐谱上的手机。外壳同样贴着兔子图案的贴纸,有些区别的是这只兔子抱着一颗星星。 合着和自己的是情侣款。 好幼稚啊…… 他暗暗在心里吐槽,同时偷瞄了一眼方渐青,看他并没有离开排练厅的想法,稍微放心了一些,开始研究“男朋友”的手机。 食指轻触屏幕,倏然亮起的锁屏壁纸让傅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蓦地看到了自己的脸……还以为突然打开了摄像头,有种手忙脚乱感。 傅意老脸一红,这“男朋友”居然拿他的大头照当锁屏壁纸。 怎么这么恋爱脑。 恋爱脑也可以拿合照当壁纸啊,这样还能看看“男朋友”长什么样…… 傅意胡思乱想了一通,屏幕一直亮着,他又看了几眼自己的大头照。 像是被人从身后喊出名字,懵然回头时的抓拍,满脸茫然,嘴唇无意识地张开着,有点呆,还有点蠢……看着真是羞耻。 可恶的“男朋友”。 傅意满面通红地别过头去,眯着眼上滑屏幕,并没有直接解锁,跳出来了“输入密码”的界面,下面是四个方框。 还有密码。 出现了,解谜回合。 1234 2333 6666 还可尝试2次。 失败后将锁定30秒。 “呃……” 既然这家伙是恋爱脑……都拿他的照片当锁屏了,傅意十分脸大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主要是也没别的线索了。 密码错误。 傅意丧气地挠了挠头发,将目光悄悄转向了谱架前的方渐青。 他其实隐约有一个猜测,但具体日期他并不知道,只能求助其他人。 唯一可以提问的,只有npc方渐青了。 npc应该就是用来辅助通关的吧? 傅意又挠了挠脸,底气不足地开口, “方渐青,你……” 那人微微地侧过脸。 “你还记得我和……我男朋友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吗?……几月几号?” “……” 傅意知道这话问出口特别尴尬,特别无语,特别显得自己像个有智力问题的神经病。 但他也是被逼的。 出乎意料的,方渐青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只是冷冰冰地吐出了一个精确日期。他的眼神晦涩难懂,杂糅着几种情绪,又接着问, “……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傅意干笑两声,“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不愧是辅助型npc。 他低下头,避开了方渐青的视线,也没听到那人近乎无声的、含着淡淡情绪的“嗯”,快速地输入那一串数字。 解锁了。 果然恋爱梦系统安排的闯关,里面的解谜内容也是与恋爱相关联的。锁屏密码就是他与“男朋友”确定关系的那一天。 大大地往前推进了一步,傅意略感振奋。 他打开了edsl,先被app内置的豪华装扮闪了一下眼,这炫酷的黑金边专属图标、花里胡哨的动态背景……手机的主人,也就是他的“男朋友”,居然是s class? 再对比自己c class的学院app界面,这ui的差距,简直就是极致色彩和简约线条。 傅意点进聊天页面,与他自己的手机相同,这里也是一片灰色,只不过多了一个不断翻转的沙漏。 计时吗?经过一段时间解锁? 他没有过多停留,又转战交友圈,这和朋友圈的功能差不多,不过可见范围与时间更细分更智能。 傅意划拉两下,入目便是“男朋友”的交友圈封面。 这恋爱脑不出所料,放了两人的合照,只是肩膀以上的部分被截去了,还是看不到脸。 照片中他和“男朋友”都穿着墨绿色制服外套,十分亲昵地靠在一起,一人是灰色斜条纹领带,一人是纯黑领带。看上去坦坦荡荡,感情很好的样子。背景像是游乐园,能看到隐约的摩天轮轮廓,和空中飘飞的氢气球。 与第一场梦境和时戈的“地下恋情”不同,看来这一次他和“男朋友”已经大大方方地“官宣”了。 顺带一提,男朋友的昵称是“强扭的瓜真的很甜”,头像是一只衔着石头的乌鸦。 第9章 傅意觉得对方是个稀奇古怪的小孩。 “男朋友”自己发的交友圈很少,寥寥几条。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练琴。 圣洛蕾尔·音乐楼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吃饭。 圣洛蕾尔·白露街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约会\ / 缇丝蒂乐园·fairyland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捡石头。 圣洛蕾尔·四十八教学楼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好难。 圣洛蕾尔·自然科学实验楼 几条交友圈都带了定位,大致描摹出了他的生活轨迹。傅意猜测这是系统给出的线索,毕竟这场梦通关成功的关键在于“找到消失的男朋友”。 音乐楼并没有“男朋友”的痕迹,白露街是吃饭时间会去的地方,那么他现在应该去四十八教和实验楼碰碰运气。 不过这些教学区域只对s class开放……傅意偷瞄了一眼方渐青,那人胸前的纯黑领带并不显眼,圣洛蕾尔的学生却从不会忽视那抹颜色。 所以这才是系统安排方渐青成为剧情人物的原因? 傅意不知如何开口,“你能带我去找我男朋友吗?”,什么小蝌蚪找妈妈儿童走丢事件,而且方渐青说只给他半小时,他们貌似在梦里也没有特别熟悉。 该怎么说服他呢?说“男朋友”被绑架了,失踪了?事关人命就拜托你帮我一起找到他吧! 傅意正苦思冥想,方渐青冷淡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这位乐团首席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还没到,你没什么想问我的问题了吗?” “有。呃,我能不能跟你续个钟?” 傅意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他总给人一种低眉顺眼的无害感,提出请求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再陪我一小时……不,两小时,可以吗?” 方渐青没有立时回答,傅意看到他似是无意识地揉皱了乐谱的一角,还在反复摩挲,那人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良久,他说, “好。……但你得给我些回报,这本来是我的练琴时间。” 傅意有些莫名地望了一眼旁边盖上的琴盒。这不是已经将琴收好了吗?他还以为方渐青不打算再练习了。 但他还是顺从地道, “你想要什么回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这可能是一张空头支票,毕竟方渐青如果不立马兑现的话,这场梦境结束,他们之间就没有交集了,会回到各自正确的轨道上去。 现实里方渐青也根本没有向他索要什么的可能。 方渐青垂眸,眼睫投落一片阴影,他低声道, “来看我的演出。” 傅意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 他眨了两下眼,回想着这场梦境的部分细节,带着些不确定问道,“……难道我没看过你们的演奏会吗?” 他的“男朋友”也是演奏部的成员,电话铃声还是特意录制的大提琴乐声,那么交响乐团的演奏会,他肯定是来现场看过的吧? 毕竟在这场梦里,他和“男朋友”的关系看上去十分不错,也不是什么怨侣。 那么,既然来看过交响乐团的演奏会,自然也能看到方渐青的演出。 方渐青见他疑惑不解的模样,抿紧了唇,并未解释什么。 傅意确实是音乐厅的常客,只是他温柔的、钦慕的、感动的目光从来只落在大提琴部,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指挥的最左侧是第一小提琴,最右侧是大提琴。一个人的视线偏向什么、追随什么,再明显不过了。 方渐青只淡淡道, “你再来看一次。来看我的演出。” 第8章 第二场梦 傅意还是感到困惑。 但方渐青似乎并不打算换一个别的“回报”,在他沉静的目光中,傅意只好讷讷点头,“……好,我会的。” 但其实没有这个机会了。 只是空话而已。醒来之后,傅意不会有渠道拿到交响乐团演奏会的门票,方渐青也不会在意缺少他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观众。 应下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空口承诺让傅意有些许的良心不安。 不过他很快以“这只是一场梦”宽慰了自己,梦不会留下什么影响。 方渐青背上琴盒,他的身姿挺拔,剪裁得体的制服修身,领带工整束紧,无论哪个角度都很适合登上圣洛蕾尔学院官网的宣传页面。 这位精英教育体系下十分标准的模范生向傅意投来淡漠的一瞥,“从现在开始计时。” 陪伴时长两小时。 如果这是一个rpg游戏,此刻应该会解锁“与方渐青同行”这一成就。 傅意自娱自乐地想着,同时也没忘记通关条件。毕竟恳请方渐青作陪是要用上他s class的特权来开地图。傅意站起身,把“男朋友”的手机揣进口袋, “我们……你能带我去四十八教吗?那块教学区域只有s class能进入。” 方渐青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去那里的原因。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音乐楼。 傅意刻意地落后了一步,要是和方渐青并肩走在一块,还保持着这种诡异的缄默,实在是太尴尬。 但那人的步伐似乎放缓了些,傅意只能越发慢吞吞地走着。几次拉锯后,两人越走越慢,大概比乌龟也快不了多少。方渐青突兀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漆黑的眼瞳望着傅意, “跟上。” “喔。”傅意这才走到他身边,有些心虚地垂下眼。 从音乐楼下来,走过学院长纪念碑,有一条林荫小道一直通往主教学区,这条小路只供行人与自行车通行。虽然经过的学生只是三三两两,并不成群,但那些乍见到方渐青,恨不得将眼珠黏上来的炽热视线,还是波及到了傅意。并且还有不少打量他的目光,似在好奇他一个灰色领带的c class怎么会和这位乐团首席并肩而行。 有几个不懂得遮掩的学生,甚至一边频频张望,一边对着手机屏幕噼里啪啦打字,不知是私聊八卦,还是在校内论坛发帖回帖。 傅意颇感不自在,还是透明路人的状态更适合他。和方渐青这种焦点人物扯上关系,实在是麻烦……他只能在心里默念,都是假的,做梦而已。 所幸到了四十八教学楼附近,周围便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了。毕竟是s class的专属区域,最稀少的人群拥有占地面积最大的教学楼。 四十八教学楼的建筑风格更偏向现代化,大量使用一种高性能混凝土,外立面则用到石灰岩,保留了细腻的纹理。相较于古典风格的其他庄严又肃穆的建筑,这一栋相当崭新的教学楼透出一种冰冷的无机质感。 傅意仰着头望了一会儿,揉揉脖颈,又去看地面上铺贴着的鹅卵石、砾石、雨花石,这些光滑的小石头倒是看上去生动又有趣味。 “男朋友”在交友圈发的“捡石头”,就是在这里捡这些? 傅意想,那还挺有意思的。 他也弯腰拾了几块,随意擦了擦放进兜里,起身时正对上方渐青的眼神,那人微蹙着眉,显然并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又或许是觉得他和“男朋友”属于一丘之貉,眉头拧得愈发深。 本来还想挑块漂亮的送出去,傅意歇了这心思,还是让它们待在自己的口袋里吧。 他绕着四十八教,仔仔细细、地毯式地搜查了一遍,哪怕“男朋友”变成只猫躲在灌木丛里,也该被他发觉了,可惜并没有一点踪迹。 难道会在教学楼内的某间教室?一般动画和小说里不是经常会有这种场景,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男主角趴在课桌上枕着手臂睡觉,发丝都染上夕阳斜照的暖光。 傅意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默默搓了搓胳膊。 他穿过正门,沿着旋转阶梯,走过各种教室、研讨室、公共休息室、分组讨论室、会议室,全都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活人气息。 大概是要无功而返了。 傅意叹了口气,瞄了一眼身边的人。方渐青一直不言不语地跟着他,始终不会落后一步,对他显得十分奇怪的四处游荡行为不置一词。 傅意几次试图搭话,方渐青也会回答,但是没两句之后,又会陷入诡异且沉闷的寂静。 “这边差不多了……我们接下来能去自然科学实验楼吗?”傅意开口时有点忐忑,他心虚地补了一句,“时间还没到。” 这栋实验楼同样是仅s class有通行特权。 虽然这样拖着方渐青陪他无头苍蝇似地找人有点不好意思,但这里毕竟不是现实……为了成功通关他也只能厚着脸皮。 方渐青看他一眼,“嗯。” 又意味不明地低声重复了一遍,“时间还没到。” 实验楼距主教学区有点距离,方渐青自然不可能坐校内巴士,有专车送他们过去。 这八分钟傅意简直如坐针毡,车厢内是十足宽敞的,他却觉得气喘不匀。 第10章 “别动来动去的。” “喔喔……对不起。” 傅意立马停下了屁股无意识在座椅上蹭来蹭去的丢人行为,脸红得滴血。 他是觉得靠背有点硬,但方渐青的专车上不可能有软垫这一类东西。 方渐青又露出了看见他捡石头时的那种表情。 傅意往窗边再缩了缩,埋着头,一动不动装死。 但尴尬显然并没有轻易放过他。 专车停下的那刻,傅意尝试着在一短一长的按钮中选了短的那个,然而车门纹丝不动,还发出了一道短促的“滴”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内,还是十分明显。 方渐青微微侧过头,向他看过来。 傅意浑身都僵硬了。 他该刚上车就摸出手机搜索的,可惜车程太短。又或者他应该什么也不做,没准等下就会有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来为他拉开车门,说到底还是庶民思维惯性……傅意不死心地又按下长按钮,车门依旧全无反应。 他这下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正尴尬间,傅意蓦地有所察觉,余光望见方渐青向他挨近了些,那人俯身过来,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像结着霜的清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方渐青敛着睫,维持着这一像要把傅意圈在怀中的姿势,伸指沿着某条隐匿的线轻轻划过,车门把手悄无声息地弹出,他拧动一下,没有看向傅意,目光仍落在把手上, “好了。” “……谢谢。” 傅意窘迫地匆匆下了车,也没注意方渐青的古怪之处,比如那人无故地、多此一举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像是有股莫名的躁意。 自然科学实验楼说是一栋楼,实则更像是一座园区。因年岁久远,里面的建筑透着一股古朴厚重之感。 作为圣洛蕾尔配备最高端硬件资源的实验楼,这里是只提供给s class课程教学使用的。傅意还是第一次被人带着混进来,走廊中弥漫着芳香性物质的气味,稍有点刺鼻,他接过方渐青递来的口罩,小声地又说了句谢谢。 四周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到若有若无的离心机运转的噪音。傅意感觉从交友圈内容来看,“男朋友”也不太像是会窝在实验室隔绝外界的那种学生……不过来都来了。 他走过一间挂着“细胞生物学”牌子的实验室,一侧是植物墙,另一侧则是一面黑板,用花花绿绿的磁吸钉钉着许多……打好分的实验报告? 傅意莫名想到什么高分榜offer墙之类的操作。 贵族学院也搞公开处刑这一套? “李教授的课程传统。” 方渐青淡淡地说。 这教授看来是个压力怪。 不过s class的学生,他们写的实验报告……傅意好奇地瞥了一眼,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片白色,傅意乍看以为自己眼花,结果真的是干干净净一点字迹也没有的白纸。 没错,有个学生交了一摞白纸。 教授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把那份完全空白的实验报告钉在了最中间。 哥们儿真够潇洒的。 傅意正感叹,瞥见上面贴的学生铭牌,赫然是熟悉的两个字。 “时戈”。 “……” f4这么不学无术是可以的吗? 非常传统的、历经三次升学考试的傅意立马对时戈带上了一层坏学生滤镜。 难怪那人老在书里说些鸡皮疙瘩狂掉的台词,原来他文化水平有点欠缺。 时戈旁边的铭牌就是方渐青。傅意只潦草地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一份完美得挑不出任何错的报告,李教授甚至在穿插的图表边上画了好几个笑脸,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不愧是从头到尾都完美贯彻精英人设的方渐青,光是看看他的实验报告都感觉压力倍增。傅意移开视线,又注意到了另一份有些特别的。 不比时戈那沓嚣张的白纸,这一份用歪歪扭扭、看上去能感受到主人困倦的黑色字体填满了许多页,称得上是勤恳努力。只不过多少有点“硬着头皮”的感觉。 墨渍污了一块的地方,细看能看到很小的音符……就像是写着写着梦游了开始自然而然地写乐谱一样。 傅意忍不住贴近了些去看,瞄到那人的名字,“简心”。 好像原书里没有出现过,大概跟他一样是路人背景板角色吧。 大约是觉得那份报告很有趣,傅意驻足观看的时间不由得长了些。他不自觉地再度往前凑近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将他轻轻往后一带。 方渐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看这么久。” 那道声音冷淡依旧,含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不是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吗?毕竟他说他的实验报告都是你陪着一起写的。” 第9章 第二场梦 “啊?” 傅意一怔。 我陪着一起写……? 他的大脑快速运转,电光石火间蓦地想通了什么,指着“简心”的铭牌,不确定地问, “……简心是我男朋友吗?” “……” 方渐青投来一个复杂难辨的眼神,声音变得有些低哑, “不然谁是?” 空气一时凝固。 傅意局促地摸了摸鼻子,目光躲闪,“啊,哈哈,一下子忘了这回事了。” 原来“男朋友”的名字是简心。 可惜这一信息还推导不出什么东西来,原书并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简心大概率是那种连一句台词都没捞到的背景板角色。 傅意对他没有什么额外的了解,手机里edsl的论坛功能也锁住了,看来无法通过捷径获取更多线索。 目前已知的,“男朋友”名叫简心,s class,演奏部成员,在交响乐团里应该是大提琴手,爱好捡石头,貌似并不是很擅长做实验,恋爱脑。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如果是故意躲藏起来了,会在哪里呢? 傅意还是没什么头绪。 他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逛完了一整座自然科学实验楼,不出意料地并未发现哪怕一个活人的身影。 活鼠倒是有不少。 这期间,方渐青依旧保持着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温度似乎还降了些,傅意仿佛感觉到有寒气在刺自己的皮肤,那人在身旁的存在感也增加到不太容易忽视的地步。 傅意偷瞄的动作不免变得频繁,等走出了实验楼,他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挤出一个笑容, “方渐青,谢谢你啊,要是没有你,我都进不来这种地方。” 方渐青并不领情,“简心没带你来过?” 他看了傅意一眼,声音低下去,“他现在不在,所以你才会想到我。” “什么?”后面几个字轻得近乎无声。傅意没听清,又往方渐青这边凑了凑。他上目线看人的时候带着几分状况外的无辜感,见方渐青绷紧了下颌,偏过头去,不愿搭理他的模样,傅意只好翻过这一话题,“我请你去白露街吃饭,怎么样?” 白露街汇集了圣洛蕾尔大部分能吃的亚洲菜餐厅,很对傅意的口味。而且简心发的交友圈也显示他会在白露街吃午饭,去那儿没准还能发现什么关于“男朋友”的线索。 不过话一出口,傅意又顾虑起来,像方渐青这种极其标准的传统贵公子角色,也许会十分高傲地冷哼一声,“我不吃这种庶民食物。” 但这一刻板印象出乎意料地被打破了,方渐青神色如常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傅意莫名感觉这位贵公子周身的低气压散了些。 从实验楼去白露街的这段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穿过落满斑斓树叶的林荫道,便能看见圣洛蕾尔礼拜堂。那座庄严又繁复的建筑是垂直哥特式风格,如林的方尖塔嵌在顶部,上千块拼接起的彩绘玻璃晕着一层珠宝般的光辉。 进入礼拜堂之前会经过一处庭院,庭院的中央矗立着圣洛蕾尔非常有名,连傅意都略有耳闻的爱情喷泉。 听闻往泉水中投掷一枚硬币,就能够许下一个愿望。圣洛蕾尔的情侣们特别热衷于让这座喷泉见证他们的爱情,也真真假假地诞生过不少浪漫且感动的故事,校内论坛有热帖便赐名“爱情喷泉”。 这之后慕名而来的学生就更多了,还都是成双成对的来。 曲植好像还跟他提起过一次,不过傅意没生出什么兴趣。 这种地方如果不是和可爱的女孩子一起去就毫无意义……可惜这是一个底层逻辑为男同的世界。 傅意在心里惆怅地叹了口气,余光却瞥见方渐青在庭院前驻足停了下来,他似是盯着喷泉的方向,默默地望了片刻。 奇怪的是,现实中这一情侣圣地明明不管何时都被众多人拥挤地包围,在梦境里却安静地不受打扰,庭院里一个学生都没有。 方渐青仅克制地看了几秒,收回了视线。 第11章 看上去并不打算迈步走过去。 傅意有些惊奇。 他分明从方渐青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压抑的渴望。这种情绪出现在方渐青这样似乎生来便能拥有一切的人眼中有些许怪异。方渐青还有什么没得到的呢? 不过方渐青流露出那种不常见的神情,有点像拘谨而克制的孩童压抑自己对心爱玩具的渴望,傅意莫名地心软了一瞬。 “你想去许愿池那儿看看吗?” 方渐青望向傅意,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傅意无奈地说,“我想去,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方渐青这回波动大了一些,语气还是淡漠,“你还没去够吗?你和简心扔进去的硬币够绕池一圈了。” “……” 人真的无法共情梦中的自己。 傅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掩饰性地咳了两声,伸手想去拉方渐青的胳膊,碰到之前猛地想起来这不是他的室友,是冷得像一块冰的f4之一,又把爪子缩了回去,拿出通用话术, “来都来了。都到这里了。难得没什么人。走吧走吧。” 方渐青绷着一张脸,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不言不语地跟着傅意走到了那座喷泉前。 透过清澈的泉水,能看见喷泉的底部卧着许许多多铸着帝国君主头像的镀铜硬币,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方渐青偏过头,“有硬币吗?” 果然他就是想要过来许愿的,嘴上拒绝行动却很诚实。 傅意暗自腹诽。 不过方渐青会有什么愿望呢?他难道心里有人了?主角受不是还没入学吗,还是梦里的时间线混乱了? 一边想着,傅意一边去翻自己的口袋,“你等等……” 口袋里有手机,钥匙,刚捡的石头,小颗薄荷糖,就是没有硬币。 傅意只得先递了一颗糖过去,又伸手进外套里侧,试图在全身上下翻找。 “你等我再找找……” 过了半晌,他里面那件衬衫都被揉得多了好几道皱褶。几乎是摸遍了全身,居然没有一枚硬币。 方渐青低声说,“算了。” 声调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还是眉眼冷淡的模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似乎真的毫不在意,既然不凑巧没带硬币,那就轻描淡写地算了。 傅意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作祟,或许是因为答应方渐青的“去看他的演出”注定没法做到,又确实折腾这位梦中的辅助型npc陪自己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多圈,有点良心不安。 他莫名地生出了一种执念,至少让方渐青成功许愿吧……但他又没法凭空变出一枚硬币。 傅意的大脑空白了三秒,他低下头,伸手攥住了制服外套上的一颗纽扣,用力一扯,直接硬拽了下来。 他将脱落的纽扣握在手心里,手掌伸到方渐青面前,再展开来, “用这个吧。” “都是圆形的,大小也差不多……应该能蒙混过关。” 傅意小声嘟囔。 那颗纽扣躺在他手心,被正午时的明亮日光照映着,闪着光泽。 方渐青抿紧了唇,似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他垂眸,伸手拢住时,指尖轻轻蹭过了傅意的掌心。 不过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很快抽离。 他慢慢收紧了五指,硬质纽扣有些硌,他浑然不觉似的,望着傅意道,“你这件校服不能穿了。” “不至于不至于。”傅意下意识地勤俭,“补个纽扣的事。” 方渐青说,“把你的尺寸发我。一周后你来取一套新的。”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傅意也知道s class都有专人定制学院制服,对方渐青而言只是一句话的小事,但还是觉得有哪里古怪。 不过既然是在梦里,傅意懒得琢磨那么多,反正醒来之后他和方渐青又不会有瓜葛。 他“哦”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又催促方渐青许愿。 那人顿了顿,说,“闭上眼。” “什么?是你闭眼,不是我闭眼。” 傅意好心提醒,见方渐青还在盯着他,一语不发,只好道,“好吧,我不看你。” 他顺从地合拢眼皮,百无聊赖地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水花溅起的声响,方渐青便在他耳边道,“好了。” 傅意眨眨眼,再度好心提醒,“方渐青,是往喷泉里扔……扔东西许愿才会灵,你扔了吗?” 他怎么没听到半点动静。 “扔了。” 方渐青一只手揣在口袋里,他侧过身,向着庭院的出口走去,“走吧。不是要请我吃饭?” “行……你想去白露街上的哪家餐厅,有什么偏好吗?啊不对……你是不是都没去过?” “midsummernight house。” 傅意一愣,没想到方渐青能精准吐出一个餐厅名,他还以为这类人是非米其林不去的,而且midsummernight house正好是傅意非常爱去的一家东南亚风味餐厅。 里面的主要菜式偏酸辣,用了大量香料。 他其实有点想象不出来方渐青吃这种东西的场景。 不过人家都那么说了,那就选定这家。 十五分钟后。 他们在midsummernight house的三楼窗边位置落座。 傅意来这家餐厅吃过很多次,甚至不知道还有第三层楼。这一层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对着窗外开阔的街景。 果然s class不愧是s class,到哪儿都有特权可供行使。 他默默地将手伸进兜里,由于装着的两部手机外壳贴纸都相似,第一下掏出来的是简心的。傅意顺手解了锁,点进edsl。 他记得聊天界面有一个计时沙漏,貌似是经过一段时间解锁的意思。 他也没报太大希望,只是确认一下。 傅意低头去看,一愣。 那个计时沙漏消失了,聊天页面也从锁着的灰色变成了白色。 顶端置顶了一个人,备注是“全世界最喜欢(爱心)”。 头像则很眼熟。 那是他自己。 第10章 第二场梦 傅意精神一振。 倒也顾不上为那肉麻的备注害臊了。 重大突破。重大推进。 聊天记录里肯定会有线索。 不得不说系统掐的时间还真准,他刚跑完了简心交友圈里提到的几个地点,这就来了新的提示可供忙活。 傅意怀着一种激动心情点进简心和自己的聊天页面,他脸上的那种雀跃落在对面的方渐青眼里,那人抿紧了唇,移开目光。 窗外正巧有一片梧桐叶,从枝头打着旋落了下来。 对那道目光无知无觉的傅意紧盯着手机屏幕,想象中的界面并没有出现,他蓦地一愣,屏幕中央突然弹出来了一个窗口。 灰色的框。老旧又朴素的ui。 怎么说呢?有点像弹出来一道驾考选择题。 上面还真的写着道题目,跟着四个选项。 q1:以下哪种石头不会在圣洛蕾尔学院的四十八教学楼附近出现? a.[石头图片] b.[石头图片] c.[石头图片] d.[石头图片] 这什么啊! 傅意真的对系统无语了。 聊天记录有必要这么保密吗?看之前还需要做题。 幸好他去过四十八教,还捡过那边的石头。傅意辨认了几秒钟,选了没见过的一张图片。 回答正确。 q2:简心的细胞生物学实验报告第三页上的涂鸦图案是什么? a.石头 b.乌鸦 c.i love you d.音符 怎么还有? 不过傅意也大概明白了设置这些问题的用意,应该是考验他在梦境中对于“男朋友”的了解程度。 如果他没有根据交友圈的线索去沿着简心的生活轨迹寻找,如果他在实验楼没有留意到简心的实验报告,那么他回答不上来这些问题。 聊天记录也不会对他开放。 进度就要僵在这儿了。 日落之前,没有新线索,他很难找到消失的“男朋友”。 傅意感到一阵庆幸。 他像是莫名能和简心电波对上,没有遗漏掉什么细节,所以恰好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傅意直接选了“d”。 回答正确。 q3:简心在白露街的top1食物是? a.阿玛蕾娜樱桃挞 b.糖渍太妃布丁 c.抹茶红豆车轮饼 d.蔓越莓枫糖派 糟、糟糕。 果然不能提前开香槟。 这一道题的答案……好像完全没有在哪儿出现过? 不过怎么全是甜食啊?那家伙的口味是这样的吗? 一溜儿看下来看得傅意牙痛。 正巧这时midsummernight house的服务生端了一道甜点上来,方渐青点的餐,傅意干笑两声,把餐盘往他那边推。 方渐青抬眼,“你不是喜欢?还排长队来买。” 第12章 “我不喜欢吃太甜的。”傅意是老年人口味。曲植倒是爱吃甜食,他帮曲植打包外带的时候也会有同学误以为他自己喜欢。傅意想方渐青可能出现了类似的误解,他解释道,“是简心喜欢吧。应该是我给他买的。对了,你知道简心在这条街最喜欢吃什么……” “我不知道。” 方渐青有些突兀地打断了他。 傅意一愣。 那人的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方渐青低垂着眼,正有一团臃肿的云飘过窗外,他的神情晦暗不明,看不真切。 “喔……” 傅意接不上话,两人之间又陷入尴尬的沉默。 他只好低头去看手机屏幕。 还是那道选择题,右上角却新出现了一个十五秒的倒计时,数字飞速跳动,催促着他尽快给出答案。 居然还限时……! 只能靠瞎蒙了。 傅意依靠多年来考场上摸爬滚打的经验,凝神思考了十秒钟。 遇事不决就选c。 抹茶红豆车轮饼。 别的选项说实话他也不熟。 页面跳转。 回答正确。 傅意大大松了口气。 该说不说,这第二场梦比起第一场,要莫名顺利很多,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用过回溯机会。 看来他和素未谋面的男朋友简心,还是有点默契在的。 屏幕上没有再出现新的问题,加载了几秒钟后,密密麻麻的文字气泡浮现出来。 是简心和自己的聊天记录。 傅意没仔细看,随意划拉了两下,完全拉不到头。 好家伙,真能聊。 他抬头瞄了一眼对面的方渐青。那人正姿态优雅地拿纯银餐刀切一块煎猪扒,一般这种大小的傅意都是三五口一个,这位切半天了还没吃到一口。 傅意暗自腹诽。见他不言不语,突然就一幅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索性自顾自闷头吃饭。 手机搁在桌子底下,一边吃,一边偷摸地看聊天记录。 事实证明他藏着掖着是对的。 他一目十行地往上滑。 突然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腹肌照就映入眼帘。 傅意险些呛到。 他狼狈地连连咳嗽,对面的方渐青终于又正眼看他,微蹙着眉,递过来水和纸巾。 “谢……咳咳!谢谢。” 傅意灌了几口水,满面通红地谢过方渐青,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再次看向手机屏幕。 ……不是,为什么隔三差五地就发腹肌照啊? 刚划上去一张又来一张不同角度的,还隐隐约约能看见腹股沟,真是如遭雷击又如遭雷击,仿佛有combo数字在旁边跳。 这正常吗?啊?哪家情侣这样搞? ……不对,好像是挺正常的。 [简心:在?看看腹肌。] [傅意:不看。] [简心:tt…] [傅意:看。] [简心:最近锻炼懈怠了。(图片)] [傅意:确实不怎么样。] [简心:tt…] [傅意:好吧。牛逼。] [简心:宝宝看看你的。] [简心:往上拍一点。] …… 傅意眯着眼,颤抖着手看了几页,感觉脑中有无数绿色瞪眼青蛙在大叫,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人谈起恋爱来怎么能这么恶心。 他脸上的颜色绿了又红,红了又绿。默念几遍大悲咒后,傅意终于心平气和、生无可恋地,试图在大量没营养腻乎对话中寻找少量线索。 简心非常热衷于发照片,除了拍他自己的腹肌之外,还有他捡到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石头,学院里神出鬼没的野猫,风中舞蹈的垃圾袋,教授在黑板上难以辨认的鬼画符,以及看上去糖分致死量的各种甜食。 有点无厘头,但又有点好笑。 傅意莫名其妙地看出了几分趣味。 除了生活气息浓郁的照片,还有许多星空照,数量快要比上简心发过的腹肌照了。虽然拍得一般,但瘾很大。 简心还会兴致盎然地配字: 天狼星。参宿四。南河三。 这小子爱好还挺多。 傅意突然想起什么,把手机翻了个面,看到外壳贴着的贴纸。 一只抱着星星的兔子。 原来如此。 他又翻回来,继续划过那一张张看上去千篇一律的星星照片,到某一张时,蓦地停顿了一下。 基本是一片纯黑的背景,高清的星体简单朴实地缀在最中间。 这很明显是将手机镜头对着天文望远镜观察目镜拍摄的。 天文望远镜。 傅意感觉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线索。 他在聊天记录中筛选图片,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这样清晰的、透过目镜的星体照片还有不少,以一种不太稳定的频率出现着。 简心会去有天文望远镜的地方。不像上课、练琴那样日复一日,只是偶尔。 他现在……会在那里吗? 系统特意在梦境简介里给出了圣洛蕾尔学院的范围。 在圣洛蕾尔学院,能出现大口径天文望远镜、且适合观测的地方,一处是天文中心,一处是荒废已久的旧天文台。 答案难道就这么出现了? 不过这会儿离天黑还早,看不到星星,简心去那里干什么呢? ……反正他应该是个稀奇古怪的人,傅意放弃了寻求逻辑的打算。 天文中心,与旧天文台这两个地点,傅意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选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问就是直觉。冥冥之中,觉得简心躲在荒废的旧天文台才合乎情理。 一般文学影视作品里这种地方才会有故事发生。 傅意有了想法,就只差行动了。他将手机放进口袋,虽然一直在对着满满都是雷的聊天记录找线索,也没耽误他心不在焉地吃饭。 抬头望了一眼对面,方渐青盘子里那块煎猪扒还剩下四分之三,那人似乎放下刀叉已经很久了,就安静地坐在那儿,垂着眼一语不发。 傅意莫名有了些心虚之感,他摸了摸鼻尖,问,“你这就,吃好了?” “嗯。” “方渐青……今天谢谢你了。”傅意斟酌措辞,“拿练琴的时间陪我去了四十八教和实验楼,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进去……那个,之前说好借用你两小时的,现在时间……” 他想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旧天文台是没有class等级限制的,他自己也能去,是时候和这位尽职尽责的辅助型npc道别了。 但方渐青看了他一眼,打断道,“时间还没到。” “啊?”傅意有点错愕地低头去看手机,又听到方渐青说,“你接下来去哪儿?” “……旧天文台。在三角公园后面,有点偏。” 方渐青淡淡道,“一起去。” “……” 傅意稀里糊涂地跟着方渐青再一次上了专车。 旧天文台之所以荒废多年是有原因的,它距离学生们的主要活动区域实在太远,三角公园一到夏季草木疯长,就算偶尔学生经过也不会注意到后面还矗立着一座天文台。 傅意原本打算坐校内巴士,再走一段路到那里,毕竟离日落还有不少时间。但既然有方渐青同行,自然是更换了交通方式。 这次傅意十分规矩,正襟危坐,全身绷紧着一动不动,就是总忍不住往窗边缩。方渐青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傅意倒也不是毫无所觉,只是他瞄过去时,那人又敛起睫,遮去了眼中情绪。 窗外有大团大团的积雨云往后飞速飘远,厚重得像吸饱了大海的水分。傅意头脑放空地望了一会儿,云的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车停下来了。 他充分汲取上次的失败经验,有惊无险地成功开了车门,匆匆下了车,没有重温尴尬时刻。 傅意在心里松了口气时,方渐青才从另一边下来,波澜不兴地扫了他一眼。 前方就是旧天文台,石材和砖块建成的老旧建筑物覆满了青苔,一片绿意,但并没有什么破败感。 毕竟这里还属于圣洛蕾尔。 走入内部,阶梯上铺着占星时钟图案的地毯,光线透过玻璃花窗投射进来,投下斑驳的影子,当年建造时应该也是有过许多设计师的奇思妙想,不过弃置多年,这里没什么人气,更多的是自然与植物的气息。 傅意走过几间研究室与陈列展览室,方渐青还如之前一样,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傅意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观望室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好奇地往里望了一眼。 凌乱堆放的各种精密仪器中,居然真的坐着一个男生,他的背影被遮挡了大部分,但却绝不会让人粗心地忽视。 因为那人顶着一头极其显眼的、仿佛火烈鸟羽毛一样的粉色头发。 第11章 第二场梦 傅意一时被这鲜艳的颜色冲击得有点恍惚。 第13章 这样的发色,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正恍神间,那个男生已经十分敏锐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很冷感的厌世脸,瞳仁很黑,带着些懒洋洋的无精打采。 看清的瞬间,傅意猛地想起,这位格外眼熟的仁兄是哪位。 白露街。抹茶红豆车轮饼。 用特权买到售罄的s class。 那个杀马特粉毛。 红心火龙果。 下一刻,系统提示的名字歪歪扭扭地从粉毛头顶冒了出来。 “简心”。 靠。 原来你就是简心。 原来简心是你? 第二场梦的男朋友,是这颗火龙果? 傅意也不知道自己在复杂什么,第一场梦的男朋友时戈现实中离自己太远,根本没有机会接触,方渐青也是如此。 而简心,他才刚在白露街和这杀马特少年打过照面……怎么说呢?太容易联想现实,实在是太出戏了。 尤其是这货的腹肌照还在脑海中阴魂不散。 傅意百感交集、心绪难平地扯了扯嘴角,“哈喽,男朋友。” 杀马特少年的脸红了起来,他揉了揉蓬乱的头发,那点懒洋洋的厌世感消失无踪,简心有些无措地垂下头,小声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神态。这语气。 跟傅意在白露街碰到的简直判若两人了。 这就是恋爱对一个人带来的影响。 傅意在心中啧啧,同时暗自腹诽,难道找到这儿很难吗?简心发了那么多高清星体照,看上去就像在直接邀请他来这里。 “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呢?我找了你好久。” 傅意没忘记通关条件。找到男朋友,并弄清楚他消失的原因。 现在只能算成功了一半。 简心没有立时回答,他抬起眼,视线似乎穿过了傅意,落在他身后。 脸上的红晕还未消去,只神色不明显地沉了几分,瞳仁更黑得纯粹。 傅意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然而视野中空荡荡一片,没有一个人影。 傅意愣了愣。 方渐青呢? 刚才还在身边的,怎么一转眼就……? 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简心从地上站起身来,上前拉住了他的袖子。 少年身量很高,傅意不得不以一个仰视的角度对上那双漆黑眼瞳,简心的声音又轻又低,“本来是打算偷偷做的,但既然被你提前发现了……” 他拉着傅意,走过一地的图纸、海绵胶、有机玻璃、灯带,来到工作台旁边,这本是用来放置观星仪器的,被他鸩占鹊巢,铺着一大片巨型纸雕。 傅意对这玩意儿还有点熟悉,他脑中瞬间浮现出某宝的“情侣礼物实用高级感纸雕灯”、“光影纸雕灯创意diy礼物”。 不过比他看到过的实物要巨大好多倍,工作台上铺着的纸雕肉眼看长宽都超过了一米,显得简心莫名具备了一种匠人气息。 上面的图案有点粗糙,但能辨认出来是一对在游乐园的情侣,身后是摩天轮,旁边有一个卖气球的工作人员,不知为何撒了手,手中的气球全飘飞出去,点缀在画面的角角落落。 简心一板一眼地解说道,“这是我们上次去缇丝蒂乐园的合影。还记得吗?我们把工作人员的气球全买了,然后都放飞了。” 傅意被他话语中的甜蜜齁到,忍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神经情侣。 “感觉这张照片很适合做成纸雕……” “所以你躲在这里,就是悄悄地在做这个?” “嗯。”简心不自然地别过脸去,慢吞吞地说,“这里很安静,能够让人沉浸。因为是送给你的礼物,所以不想提前让你知道。” 傅意有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哎,这什么情节啊!这种某宝爆款手工礼物,真的会出现在贵族学院里面吗?还出自一个s class之手。 他大概偷偷摸摸吭哧吭哧地做了好几天了,纸雕已经用刻刀裁得像模像样,地面上凌乱一片。 傅意咽下了一种奇怪的情绪,问道,“什么礼物啊?最近又没有什么节日……” 他的生日也还很远。 简心带着一丝赧意,小声道,“纪念日礼物。” 他顿了顿,又似是不好意思,声音更轻,“交往一个月纪念日。” 原来才交往一个月……! 男朋友为何突然离奇消失,日落之前找到他,并弄清楚原因。 这么一个充满悬疑味道、仿佛误入推理片场的梦境简介。 真相居然只是这样吗? 没有杀人埋尸,没有烧脑推理。 只是简单的、甚至有点俗套的,男朋友为了偷偷准备纪念日惊喜礼物,所以一个人躲在偏远的旧天文台,默默赶工的故事。 果然是“恋爱梦”系统啊。 傅意在心里感叹着,猛地意识到这一场梦的通关条件已经达成,梦境应该马上就要坍塌了。他慌忙望向梦中的“简心”,抓紧时间做出反馈,“谢谢你,简心,这个礼物……” 他想说很用心,但他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系统欢快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恭喜宿主!【第二场梦】通关成功!” 简心开始变得面目模糊,场景随着像素点的塌落而急速变换着。 傅意在天旋地转中回到了那一片粉红空间。 一片彩带晃晃悠悠地落到了他的脸上,戴着小睡帽的光球凭空冒出来, “宿主,请查收这场梦境的通关奖励,由于您本次是一命通关,表现优异,现为您提供金币共计三百四十六枚。加上您账户上剩余的一百四十三金币,您现在共有四百八十九金币。” 系统趁热打铁,“宿主,来逛逛商城吧。您从梦境闯关中获得奖励,理应用来提升改造自己。上次跟您提到过的【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 “先等等。”傅意打断了它,“我有问题要问你。” “欸?” “这个梦境闯关,一共有多少关?或者说,它的终点在哪里?” 傅意之前就感到隐隐的古怪。根据他看过的各种网文漫画的经验,一般来说,系统会设立一个确切的目标。比如攻略系统,就是为宿主指定一位攻略对象,好感度代表进度,当达到100%时,攻略任务结束。 而“恋爱梦”系统的目标是什么呢?明明有明确的惩罚机制,即通关失败的话会永远无法醒来,但别的说明呢?他到底需要达成什么,闯过多少关,才算任务成功? “……” 系统沉默了一阵,突然开始念起鸡汤, “旅途的意义不是终点,而是沿途的风景。” “喂。” “宿主,这么说吧,梦是无穷无尽的,您可以将恋爱梦系统理解成一辆永远不会停止的列车。”系统缓缓说道,“造梦者希望这些斑斓的梦境能够陪伴您一生。您难道没有从其中获得乐趣吗?在现实中可是很难体会如此甜蜜的恋爱,您会拥有不同的优秀的伴侣,被宠爱,被照顾,被渴望,他们都为您深深着迷……您不觉得这样很快活、很高兴吗?” “这有乐趣吗?”傅意古怪地看了光球一眼,顿了顿,又道,“被男人喜欢……我为什么要高兴?” “……” 系统一时有点卡壳,沉默了一阵,继续试图说服傅意,“不只是梦里,如果您通过闯关积攒金币,在商城选择购买【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您在现实中也会变得魅力四射,成为圣洛蕾尔学院金字塔顶端的万人迷,您难道不想体验那种生活?” 傅意油盐不进,“可是学院里根本没有可爱的女孩子啊,我在这种地方做万人迷,是吸引男人吗?……这也太恐怖了吧。” “……” “你就直接告诉我,假如我现在是上了这辆永不停歇的列车,我要怎么样才能中途下车呢?” 傅意直截了当地发问。 一辈子在梦里扮演男同这种事,不要啊—— 系统一直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动,那颗闪耀的光球仿佛静止了一般。足足过去了三十秒,突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傅意感觉有只无形的手强行合上了自己的双眼,同时浓重的困意袭来。 他被系统直接强行踢出了这片空间,陷入沉眠之中。 第12章 现实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傅意迷迷糊糊地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十点四十七。 ……睡得太死,直接迟到。 这算系统的报复吗? 昨夜在梦境中与系统的对话还能清晰地回想起来,他询问梦境闯关的终点到底是什么,系统顾左右而言他,最后看起来是为了避而不答,直接将他踢出了空间。 真的很可疑啊…… 傅意对突然冒出来的系统还是存有一分警惕之心的,毕竟和魔法少女签订契约的有可能是出生,谁能确保这个“恋爱梦”系统完全值得信任呢。 第14章 不过眼下他也没什么想法,只暗暗想着别被系统的传销话术带着走。 这之后的几天,正如系统所说的,每一关之间的间隔会逐步扩大,傅意没有再入梦过,又回归平静而惬意的校园生活,安安分分地做着一个普通路人。 他选修的烹饪课程正好在这周开课,傅意去一教楼领了制服,还有保温杯、焖烧杯、刀具包等一摞东西,踩点到达了烹饪教室。 倒不是他心大到没有留下一点缓冲时间,还是因为圣洛蕾尔学院占地面积太大,他又比较倒霉,刚好错过了一班校内巴士。 现在想想方渐青的专车还真是方便啊…… 等傅意到的时候,教室内已经站了十来个学生,胸前都是深红领带和黄色领带,毕竟这节选修课设置了b class的门槛,看来像他这样跨阶级上课的学生并没有第二个。 傅意也没什么紧张感,穿进书中一段时间,他没遭受过那种非常典型的阶级歧视,书里没有提到的同学们都是正常人。 烹饪教室仅剩下两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傅意快步走过去,开始埋头收拾东西。 他摆那些瓶瓶罐罐摆了一会儿,耳边蓦地响起一道难以忽视的脚步声,带跟皮鞋踏过橡木地板,由远及近,在他身旁停住了。 傅意闻声抬头,旁边的最后一个空位果然被脚步声的主人所占据,那个迟到的学生放下工具包,正抽出一把挖球器放在砧板上,察觉到视线,转过脸来。 那是一幅自带柔光滤镜的耀眼相貌,一瞬间衬得周围的路人同学面目更模糊了几分,更令人瞩目的是,他有着一头浅金色中长发,垂至颈窝。 傅意心中立马警铃大作。 以他在acg界过尽千帆的阅历,这种拥有大热门发色的角色,基本不可能是路人炮灰,看上去就应该戏份很多的样子。 此子身份不凡。 原书里有金发角色吗?好像有……但他回忆不起来具体是谁,主要是什么环境描写外貌描写他都是全跳过的,默认为作者水字数。 早知道会穿书,他就该多细心留意一些。 那个金发男生抱着臂,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唇角勾起一抹十分经典的弧度,带着几分嘲意开口,“c class?这节课是你这个等级能来的吗?” 傅意:“……” 这味儿太冲了。 这货绝对是原书人物。 “我朋友转让名额给我的,不违反学院规则。”傅意没什么脾气地笑了笑,“我叫傅意。你呢?” 那人挑了挑眉,倒没说出“庶民也配知道我的名字”之类的经典弱智风味台词,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贝予珍。” 知道了名字,傅意顿时茅塞顿开恍然大明白。 原来是他。 众所周知,金发角色中有两大热门分类,金发恶役与金发败犬。 贝予珍在书中的定位就是恶役与败犬的融合。 他出身的贝氏财团虽富可敌国,但欠缺底蕴,所以贝予珍只是a class。正因此他非常在意class阶级,渴望融入s class,又对比他更低等级的学生鄙夷不屑。 为了接近f4中的时戈和方渐青加入学生会,但从未得到过他们的注视。相反f4的目光总是落在f class的主角受身上,于是被嫉妒冲昏头脑百般针对主角受。 属于非常典型的学院反派。 和曲植这种炮灰不同的是,贝予珍的戏份很多。前期作者应该是想把他塑造成一个中级boss,奈何那时笔力不足,显得贝予珍的使坏特别可笑,经常瞎折腾一通一事无成。 俗话说反派不怕坏,就怕菜。 这么一个纯菜比反派,光速沦为被迫害的谐星角色,属实是小丑了。 傅意这么一回忆,看贝予珍的眼神都微妙了起来。 贝予珍莫名地感觉受到了冒犯,蹙着眉抬高了下巴,把傅意摆好的玻璃烧杯往他那边又推了推,“我准备的东西很多,这张料理台我要用三分之二。” 傅意懒得跟菜比计较,往窗边又移了一些,“可以。我用这一边就足够了。” 贝予珍瞪着他,似是还想出言讥讽什么,但看对方完全过滤了他话中的阴阳怪气,还回复得相当温和,莫名地就把话都憋了回去。 这么一会儿功夫,端着咖啡的烹饪课老师姗姗来迟,她十分和善地介绍了自己,对某些老师得拆成八节课来讲的光鲜履历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又给了学生们一些时间,让他们整理料理台,换上制服,再戴上帽子和口罩。 学生们都涌去更衣间。傅意的动作很利落,等他准备完一切,与他共用一张料理台的贝予珍还在摆放各种器具。 这人准备的东西确实丰富,学院发放的工具包里压根没有这么多刀具,还有不同的铲子、勺子、厨用钳,精巧的过滤用具。 傅意默默又往窗边挪了挪。 第一节课老师不打算教授什么,她下发了一些食材,让学生们“看着办”,下课之前做出一道装在盘子里的食物就行。 傅意瞄了一眼旁边的贝予珍,感觉他似乎呆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到倨傲的神情。 这人,不会是差生文具多吧?零基础? 眼见贝予珍状似自信地拿起一颗白蘑菇,摩挲了几下,又放回去,再拿起一颗西兰花,如此循环往复…… 傅意收回视线,看来这人在烹饪上也是纯菜比。 不过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然而没过多久傅意就感到了后悔,他这时候不该袖手旁观,任由贝予珍自顾自地捣鼓的。 谁能想到老师的第二个要求是,“把你们的成品分享给你们身旁的同学,每个人都要交换品尝并点评,我需要了解你们对于食物的感知。” 傅意呆滞了。 他望向旁边忙活了半天的贝予珍,贝予珍捧着一碗颜色神奇的粘稠液体,也望向他。 贝予珍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做的什么?” “……蒜香黄油小法棍。” “哦,给我吧。” 贝予珍自说自话地把两人的餐盘交换。 “喂,c class,这个给你。奶油蘑菇汤。” “……” 第一,我不叫喂。 第二,我也不叫c class。 第三,这盘东西真的不是呕吐物吗……? 傅意实在没有勇气直面那一盘隐约具有古神气息的神秘液体。 另一边的贝予珍倒是毫无心理障碍。 傅意做的小法棍十分标准,标准得像是烘焙书上面的图片。斜切的法棍涂上融化的黄油,加入蒜末和欧芹碎,再以少许盐和黑胡椒粉调味,香气扑鼻。 贝予珍维持着倨傲的表情,暗含不屑地将这出自于c class之手的法棍送入口中。 “……” 他咀嚼了几下,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烤得恰到好处,表皮酥脆内里绵软,似乎还混了些芝士粉的香气。贝予珍不动声色地吃完一个,又向盘中伸手,被傅意拦下来, “还要给老师留的。” 贝予珍说,“一般般。我没想拿。” 他顿了顿,又道,“你怎么不尝我做的汤?” 傅意:“……” 我畏惧行不行。 脑内斗争了一番,他硬着头皮拿起勺子,舀了一匙送到嘴边,飞快地咽下。 “……” 他好像喝到了没化开的面粉,结块的番茄膏,腥气很重的牛肉糜,以及包裹着柠檬皮的三文鱼薄片。 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奶油蘑菇汤里的食材化作一个个小人,手拉着手欢快地跳舞,揉杂出一种奇妙的味道。 傅意往自己眼前挥了挥手,挥去险些出现的走马灯。贝予珍还在状似不在意地等着他的评价,傅意动了动嘴唇,心善地吐出三个字,“……一般吧。” 贝予珍有点不高兴,“就这样?” 傅意说,“你是初学者吧……这水平,正常……好好学习,好好进步……” 他勉励了几句,别过脸,默默消化着那一碗汤带来的影响。 显然霉运女神今天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临近下课前,傅意突然感觉到胃部一阵绞痛,他脸色苍白了一瞬,咬牙硬忍,实在忍不住,不受控地缓慢蹲了下去。 这一蹲头晕感更甚,还有点想吐。 “喂,c class……你怎么了?” 贝予珍过了半刻才察觉到身边人的动静,他蹙紧眉头,俯下身,伸出一只手臂给傅意。 傅意攀着他的胳膊,气若游丝, “你……你往汤里加了什么?” 第13章 现实 贝予珍把傅意送去了校医院。 在医生十分笃定地给出“食物中毒”的诊断时,贝予珍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让蜷缩在病床上难受发冷的傅意感到了一丝精彩,作死地笑了笑,下一秒胃部又是一阵抽痛。 “呃……” “挂个水吧。”医生说,“可能是食物没有充分加热导致的。虽然只是轻微食物中毒,但今天一整天估计都会有反胃感,人会比较难受。” 第15章 他转向贝予珍,“同学你盯着他点,如果手脚有痉挛情况就按铃,注意别让他一直攥紧拳,你时不时地给他手掰开。” 贝予珍紧皱着眉,傅意原本以为按照这人的性格会嗤一声“麻烦”,没想他只是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贴上了傅意的掌心。 认真地把指头一根根掰开,牢牢扣住。 “哎对,就这样。”医生又嘱咐几句,拉上帘子便离开了。 四周静悄悄的,贝予珍维持着这一别扭的姿势,沉默地坐在傅意床边。 等傅意稍微缓过了劲,他开始感到不自在起来,于是试图抽出自己的手掌,又被贝予珍更用力地握住。 “遵医嘱。” “……医生那么说是因为怕我之前手脚痉挛,四肢僵硬,现在不会了。我也没有那么痛了。” “……” 贝予珍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怀疑,他抿紧唇,仍没有放开。 傅意叹口气,还想继续解释几句,隔帘突地被一把拉开,曲植大步走至病床边,目光先扫过他苍白的脸,又落在他和贝予珍相扣的手上,眼神一凝,低声问,“你怎么样?” “啊,曲植……我现在感觉还好。”傅意终于将手抽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来校医院的路上实在太痛,没忍住给曲植发了消息。 完全没顾上曲植这时候应该还在上课。 “你好好躺着。” 曲植说完这句话,才看向贝予珍,语气客气却冷淡,“同学,谢谢你送他过来,这里交给我就可以了。” 傅意在消息里只说了自己的情况,曲植还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害他食物中毒的罪魁祸首,只当是好心送傅意来就医的同学。傅意也没想捅出来这一事实,跟着帮腔,“贝予珍,你先走吧,我室友会照顾我,我差不多也没事了。” 贝予珍站起身,紧蹙着眉,欲言又止,最终偏过头看向傅意,“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你的edsl……” 曲植眸色微沉。 傅意说,“不用,下次上课见面再说。” 烹饪课一周有两节。 等贝予珍离开后,傅意终于放松了不少,在曲植面前他不用顾忌什么,又疼得哼哼唧唧起来。 嘴上说着“还好、没事”,但其实还是绞痛不止。不过意识倒是恢复了清明,昏沉感散去许多,现在是清醒地感受疼痛了。 曲植陪了他一下午,护士进来过几次,看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可嘱咐的,没说几句话便拉上帘子离开。 傅意没力气讲话,曲植也不开口询问。他去校医院楼下买了五六瓶口味不同的果汁饮料,和淡盐水一起放在床头柜,都插上吸管。等傅意的视线和他对上,便选一瓶递到病人嘴边,“小口小口喝。” 傅意忍不住笑,“少爷,你真会照顾人……” 曲植淡淡道,“别笑。小心呛着。” “咳……咳咳!” “……” 在傅意的坚持要求下,点滴只挂到了晚上六点,还有一袋没打完,傅意自觉没什么必要,便让护士停了。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挂在曲植身上回了寝室。 他吃不下东西,曲植又订了些柠檬汁,就这样挨过一宿。到了第二天,到底是年轻人的身体,傅意估摸着恢复了大半精神。再过一天,他已经能行动如常地去教学楼上课。 这周的第二节烹饪课在下午,傅意提前了几分钟走进烹饪教室,窗边那张双人共用的料理台前已站了一道人影,贝予珍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烧杯,闻声立马抬头,紧紧盯住傅意。 就这么盯了有数秒钟,傅意从教室门口走到他身边,贝予珍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傅意只好先开口打招呼,“贝予珍,你……你来得挺早。” 他记得上次这人是最后一个到的。 贝予珍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仍黏着在傅意脸上,从他眼下的淡青色又扫到没有血色的嘴唇,语气古怪地道,“你……还好吗?” 这么一句关心人的话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看过原书的傅意了解此人的性格,也没在意,“没事了。” 贝予珍垂着眼,又换了一种不怎么让人舒服的语气,“你想要什么补偿?” “不用。”傅意说,“我不缺钱。” 都穿进贵族学院小说了,谁家里还没点钱。 又不是主角受。 他这样轻飘飘的答复让贝予珍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堵,“医药费不用说,我当然会付。我指的是,我可以用a class的特权,还有我学生会成员的身份,帮你做一件事。你们这些c级d级的学生最想要的不就是解锁高等级的学院资源吗?” 说着说着,贝予珍不经意流露出一丝轻蔑,大有一种“既然你讹上我了,我就看看你能狮子大开口到什么程度”的想当然的高高在上。 傅意知道他这是入戏了,毕竟这货全身上下都被阶级思想腌入味儿了。没想到虽然主线剧情还没开始,但贝予珍的人设维持得还挺统一。 “你要是s class还另当别论。我室友就是a class,我还需要你做什么?” “你……”贝予珍瞪着他,眼里染上恼怒,似是没想到看上去温和可欺的傅意能露出这种“小人得志嘴脸”,活脱脱一幅已经攀上了高枝所以对他毫不在意的样子。 ……他那天就觉得傅意的室友有点奇怪。 傅意不清楚贝予珍的心理活动,也没懂对方看他的眼神怎么突然混了一分复杂,继续说,“你不用做什么。道个歉就好了。” “道歉?”贝予珍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嗯。”傅意补充说明,“就是说对不起。” “我一个a class,跟你这个c class……” 贝予珍不可置信。 傅意听到他这么输出经典台词,有种外国人听中国人回答“i'm fine,thank you.”的滑稽感。 真是好刻板的反派人设啊! 他心平气和地说, “一般我们正常人做了放生牛肉糜的蘑菇汤,导致别人食物中毒,都是会说对不起的。” “……” 贝予珍的脸色精彩纷呈,好比打翻颜料的调色盘。 一般低等级的学生见他这样,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害怕被报复,但傅意作为原书读者—— 他太清楚贝予珍是个怎样的纯菜比了。 贝予珍狠狠拧起眉,动了动嘴唇,目光扫过那人彰显无辜的眉眼。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没事了”,但那张脸还是苍白,带着病气。贝予珍绷紧了下颌,像是一瞬间挣脱了什么无形的束缚似的,别过脸,放低了声音,“……对不起。” “……” 傅意有些讶异。 嗯?怎么感觉贝予珍一下子ooc了? 也许是主线剧情影响还不深的缘故吧。 傅意没细想,宽宏大量道,“没关系。你毕竟是毫无基础的新手,这种情况……虽然也不常见,但还是有的。” 他说“没关系”,就是真的“没关系”了。 这节课老师跳过了教学大纲,突发奇想地教他们做白兰地脆饼。傅意顾着自己这边,又出声提醒搅拌黄砂糖的贝予珍,让他注意颗粒。 贝予珍起初还有点不适应,不相信傅意能完全翻篇,但那人语气温和,像是真的不介怀,他忍不住感到一丝违和的怪异。 傅意好像……在教育他一样。当他道歉之后,傅意就回归了温和的、让人舒适的态度,像是一种做对了的奖励。 “你尝一个?” 傅意烤好了一盘,把奶油挤入糖饼,戴着手套拾起来一块,往旁边递过去。 贝予珍绷着脸,沉默着接过,倒是没什么迟疑地送入口中。 他三两口吃完,又去看剩下的。 傅意说,“要留给老师,还要给我室友带一点。” 贝予珍没说话。 傅意又说,“但还是可以再给你一个。” 等这节烹饪课结束,傅意今天便没有课了。临出教室前贝予珍拉住了他,和他在edsl上加了好友,也没说还有什么事,加完之后就扬长而去。 傅意对这货没什么探索欲,也没去看人家的交友圈。他一边往寝室走,一边习惯性地低头刷政教处资讯。 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这是应该由政教处发布的吗?edsl上各个版面都是,政教处凑什么热闹。 傅意暗自吐槽,往下滑动,目光快速掠过一条条消息,瞥见犄角旮旯里一条不起眼通知的时候,蓦地停顿了一下。 这是……“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启动预通知”! 傅意立马点了进去。 没错。就是他一直在关注的,原书中提到的和北境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在第二学年交换六个月。 傅意按捺下激动的心情。可以说参与这一交换生计划,远离主线剧情的风暴漩涡就是他穿书后的最大目标。虽然有着许多不确定性,但此刻能确认这个交换项目切实存在,就迈出了第一步。 第16章 因为是预通知,这则资讯非常简略,但还是附上了申请的初步纲程,也大致说明了一下申请通过与否是参照哪些维度的指标。 正如傅意所预计的,名额分布是根据class等级的倒金字塔结构,s class名额最多,d class最少,至于f class压根就没份。 明明s class人数最为稀少,却拿着最多的名额,简直就是默认,只要s class想申请,就不用做任何额外的努力了。 哎,阶级。 傅意是c class,要想申请成功还是有一定压力的。 必修课和选修课的课程分数只占20%,更重要的还是额外加分,比如社团、课题、科研小组、竞赛…… 傅意仔细地看着列出来的加分项目,快滑到底时猛地一愣。 学生会经历,+150分。 不是? 多少? 傅意对着这一鹤立鸡群的三位数加分项震撼了许久。 回过神,他蓦地想起来,贝予珍之前说过的, “我可以用a class的特权,还有我学生会成员的身份,帮你做一件事。” 圣洛蕾尔学生会的制度森严,退出和加入都有繁琐流程。新生想要申请学生会,其中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一位b class以上学生会成员的推荐。 傅意:“……” 梦境中的回溯机会就不能用在现实吗? 第14章 现实 傍晚。圣洛蕾尔宿舍区。 傅意躺在床上,对着聊天页面纠结许久。 试探性地在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又删去。 该怎么和贝予珍开口呢? 虽然我之前为了解气故意说根本不需要你这个a class做什么,但仔细一想,还是有件事你可以帮忙做到的。 ……听起来有点欠了。 他正踟蹰间,屏幕上却有消息闪烁。 [贝予珍:?] [贝予珍:你找我?] 傅意也发了个问号。 他明明没把刚刚打下的文字发出去,都删了啊。 [贝予珍:显示“正在输入”,好几次了。] [贝予珍:有话直说。] 傅意:“……” 他是没事就点进来聊天界面盯着吗? [傅意:……] [傅意:那个,你之前说的补偿,还算数吗?] [贝予珍:?] [傅意:就是你说……能帮我做一件事。] 对面沉默了一阵。 [贝予珍:你室友不是a class?] [贝予珍:他办不到?] 傅意感觉能看见对面嘲讽的笑容了,他老脸通红,往被窝里钻了钻,没回复。 那边却开始消息轰炸。 [贝予珍:什么事?] [贝予珍:你说。] …… [贝予珍:怎么不说话。] [贝予珍:我没说不答应。] [贝予珍:……我不是那个意思。] [贝予珍:我没说你和那些c级d级一样啊。] 贝予珍直接拨来了语音。 曲植还在房间的另一边学习,傅意自然不可能接起来。他立马挂断,在聊天框打字。 [傅意:我想申请加入学生会,你能做我的推荐人吗?] 那边很快发过来一条消息。 [贝予珍:面谈。] - 贝予珍和他约在一处小花园。 又是傅意完全没踏足过的学院区域。 苹果树下放置一张典雅的白色圆桌,蕾丝刺绣的桌布上摆放着纯银錾刻的咖啡杯、茶勺与方糖夹,三层点心架上堆满了司康与甜点,一旁还搁着一把抹酱刀。贝予珍双腿交叠着坐在桌后,抬眼向他望过来。 傅意把椅子拉开,指着桌上一堆卖相不错的甜点,不确定地问道,“你做的?” 贝予珍瞪着他,“不是。” 傅意松了口气,那他就放心了。 他吸了吸鼻子,又问,“你喷香水了?” “……”贝予珍忍耐道,“没有。” 他不想再跟傅意继续这没营养的对话,自顾自地拿过咖啡壶,一边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倾倒咖啡,一边说,“你想加入学生会,我可以帮你。” 他没有问傅意理由,在圣洛蕾尔学院,每个学生都憧憬成为学生会的一员,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加入学生会不仅仅是填一张申请表,写上推荐人的名字这么简单。你的等级太低了,得有一些看得过去的履历才行。” 贝予珍缓慢地说着,看了一眼傅意,对方正仔细地拿叉子戳着盘中的蛋挞,贝予珍啧了一声,“你能吃吗?” “啊?”傅意不明所以。 “距离你食物中毒才过去几天,你不应该吃点清淡的?粥之类的。” 傅意看了一圈圆桌上摆着的各种茶点,个个精致漂亮,全覆着奶油与芝士,“所以这些都是准备给你自己的?” “……” 贝予珍莫名有点烦躁。 只是他没想到而已,他没有那么贴心,也从来不会照顾人,只有别人服侍他的。这些下午茶就是这处小花园提供的,一直如此。他觉得这地方环境不错,定在这里当然没有考虑过傅意的口味。 刚才他突然想起来了食物中毒的那一桩事,没怎么思考便开口说话了。 他让人送了点切块苹果过来,又继续之前的话题,“说正事。想来你这样的c class也没参加过什么大型活动,没什么可写的。学生会最近正巧在策划一场晚宴,规模不大,在云中城堡。戏剧社和交响乐团都准备了节目,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贝予珍望着傅意,挑了挑眉,“你不如作为外援,来加入我的筹备小组。不用你特别能干,盯紧鲜花和餐品就行。” 傅意没料到这人突然这么好心,他本意是贝予珍能担任他的推荐人就好,对方看起来却像是那种签订“包过”协议的辅导老师,卯足了劲要带他进学生会。 他有些迟疑,“谢谢……就这样吗?我不用再做些别的?” 贝予珍说,“甜品台的部分你也可以做一点,学生会没有预订外面的甜点主厨,那群人争着自己上手。” 反正只做点缀用,端着香槟、穿着领结礼服的绅士们走去又走来,鲜花与甜品台是交谈的背景,少有人真的将装饰品看作食物。 他想着在烹饪教室尝过的法棍与糖饼,又补充一句,“先给我尝。” - 傅意跑云中城堡跑了几趟,和贝予珍打交道的时候越发多。除了他之外,在城堡傅意不认识任何人,于是每一回都亦步亦趋地跟着贝予珍。那人像是对此很满意,经常把他拉到一个单独房间,或是清点物品,或是看着他烤面包。 傅意感觉这书里的菜比反派倒也没那么无药可救。 也不是不能相处。 他将手腕上用以出入城堡的缎带扎紧了些,抱着一箱浮雕香薰蜡烛,走出一片凌乱的储物间。 贝予珍被学生会的人叫走了,他闲着也是闲着,送一箱蜡烛去布置现场。 箱子有点重,还有点遮挡视线。傅意走得小心翼翼,结果还是撞到了人。感受到阻力,他顿时心一紧,探出头来道歉。 “抱歉同学……” 看清对面那人的相貌时,傅意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抱着箱子滑倒。 还是那人伸手捞住了他。 顶着一头显眼粉毛的简心背着大提琴,单手稳稳地托着傅意的腰。他敛着睫,眼下有一颗极淡的蓝痣,看过来时显得安静又专注,盯视许久,便带了一丝直勾勾的探究意味。 “呃,谢谢……” 傅意有些慌乱地站稳,避开那人的视线。 居然这么快就在学院里又碰上了简心。 虽然在梦里连你的腹肌都看过了,但现实里我们还是陌生人。 ……不过乍见到这颗火龙果真的很惊吓。 简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也在学生会? 看到那人背后的大提琴,傅意蓦然顿悟。 交响乐团在这次晚宴有演出,他应该是来排练的。 傅意默默收拾好情绪,打算绕过那人离开,没想简心直接从他手中抱过了那一箱蜡烛,那张冷感的厌世脸上没什么表情,“送去哪儿?” “……” 傅意有点呆滞。 哥们儿你是这么乐于助人的人设吗? 他挤出一个笑,“同学,你快去排练吧。我自己送去就行。” 简心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突兀道,“你不记得我?” 傅意的心猛地一颤,又听简心说, “白露街。你排在我后面。” 原来是说这个。傅意松了口气。 他怎么可能会有梦境的记忆,又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说实话傅意自己都有点淡忘了。 简心就这样抱着箱子,神色如常地和他对话,也没觉什么不妥。那人稍稍低下头,又问,“后来,为什么没再去排队买了?” 傅意感觉有点诡异,也只好顺着他的话回答,“你说抹茶红豆车轮饼,啊,那个是帮我朋友买的,我自己其实不常去那里。” 第17章 简心安静地眨了眨眼,他的瞳仁很黑,看不出里面的情绪。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那双黑而亮的眼睛盯住傅意。 “我叫简心。”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第15章 现实 “……我叫傅意。” 稀里糊涂地交换了名字,稀里糊涂地跟着简心送完了那箱蜡烛,稀里糊涂地又把他带去了演奏部排练的地方。 一路收获了不少人讶异的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点,断断续续传进傅意耳中。 “那个c class是谁?” “学生会有这人吗?” “没见过啊。反正肯定不是乐团的。” 那种打量也说不上是恶意,只是正常的好奇而已。 毕竟s class跟大熊猫一样稀少,人们看大熊猫的时候也会顺带留意到旁边的饲养员。 ……不对,这比喻有点怪味。 总之就是他的存在感稀薄路人光环和简心的s class光环叠加对撞,让他难得地吸引了许多额外的视线。 有些人或许天生喜欢被聚焦的感觉,但傅意自觉更适合做一颗阴暗角落里的蘑菇。 反正就是不自在。 傅意的脸部肌肉都不自然了。 而且跟简心近距离待在一起还很别扭,老是想起一些不该想的,比如这人的腹股沟…… 听到贝予珍在喊他的名字,傅意也顾不上和低头检查乐谱的简心再说些什么,直接拔腿溜走。他喘着气跑到贝予珍面前,看到那人蹙着眉,“你跑哪儿去了?” “带一个演奏部的同学去排练的地方。” 贝予珍还是有点不高兴,“你跟着我就行。不用管别人。” 傅意说,“那人可是s class。” 他的本意是,以这所学院的等级制度,总不可能让s class的学生受到怠慢,简心要他做什么他当然不能拒绝,更何况只是带个路。 也不知贝予珍理解成了什么,脸色微变,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傅意:“……” 又怎么了? 你们书里的人物果然还是要比正常人莫名其妙一点。 - 除了去云中城堡帮工,剩下的时间傅意也没闲着。 关于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他本打算和曲植来一场促膝长谈。 核心思想是循循劝诱这人和他一起申请交换生计划,在最腥风血雨的时候去伊登公学避避风头,远离这一出狗血大戏,别再充当卷入他人爱恨情仇的炮灰。 毕竟自穿书以后,曲植真的待他不错。一想到主线剧情开启之后室友会身不由己地变成一个完全丧失尊严和心智的提线木偶,傅意总感到于心不忍。 而且曲植在原书的戏份很少,缺少这么一个小角色,应该对剧情是无关紧要的吧? 不过傅意没法将已知的一切和盘托出。他总不能信誓旦旦地告诉曲植,如果继续留在圣洛蕾尔,你会对主角受的后攻之一一见钟情,然后死缠烂打爱而不得,成为主角受和后攻play中的一环,最后惨淡下线。 他只好绞尽脑汁地编一些苍白的话术。 比如北境一年有四个月在下雪,可以领略自然风光。再比如北境那边的高精尖研究所也会有曲植感兴趣的科研课题。又比如伊登公学是男女混校,曲植你到那儿多接触接触女孩子…… 他准备了一堆,最后都没用上。 曲植只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去伊登公学?” “对。我想明年去那里交换。伊登公学也是帝国承认的紫罗兰联盟中的一所,而且……” 曲植说,“那我也一起去。” 他语气很淡,表情也平常,仿佛说的是等会儿下课一起去喂猫。傅意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没什么,挺好,挺好的。正合我意。” 傅意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好家伙,他预留了两小时来说服曲植,结果五分钟就解决了。 顺利得傅意都有点晕乎乎的。 解决了这一桩要事,傅意又顺着政教处发布纲程的加分项,挨个申请了一些院内活动,还在edsl上捡漏到一个学习互助小组的申请名额。 林林总总,七七八八,综合起来应该会让他未来申请交换生的难度降低一点。 - 随着学生会晚宴的临近,傅意在云中城堡呆的时间更久了。 他就窝在储物间里,隔绝了外面可能经过的学生会、戏剧社和交响乐团的人,一门心思地做着清点工作,然后等着贝予珍进来给他派活儿。 贝予珍上次自顾自地和他生气,傅意还没弄清楚原因,这人又自顾自地气消了。 他来得挺勤,一小半的时间跟傅意说晚宴的细节布置,一大半的时间就是进储物间莫名其妙地晃一圈,等着傅意开口。 一来二去的傅意逐渐摸索出了一套敷衍此人的人机话术,不用动脑,就能够一边干手上的活儿,一边用“确实”“真的吗”“挺厉害”和贝予珍完成交流。 由于贝予珍说让他负责填甜品台边角的地方,满足策划要求的空间层次感,傅意去借了个烤箱,试验着做几种点心。 几番尝试后,他决定做烤黄油饼干。 简单,量大。 而且可以用上他的自制模具。 这一套模具他上辈子就在用,几乎已经成为了防伪标识一样的存在。 乍看就是一排圆墩墩的企鹅,表情迥异。 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企鹅。 这是腾xqq的那只企鹅。 穿书之后,他去烘焙教室自制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模具。 一来是为了寄托思乡之情,多年习惯。 二来是书里的世界并没有这一通讯软件。毕竟都封建帝国、贵族学院了,要是腾x还存在,好像有点出戏。 所以这一独一无二的企鹅形象,可以说和“疯狂星期四v我50”一样,属于现代人的接头暗号。 如果有同样倒霉的穿书者,那么能凭这个老乡认亲。 傅意虽然没抱太大希望,但这就像钓鱼,放下钩的一刻,已经收获了一种宁静感,结果也不太重要。 等到晚宴当日,傅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部分。贝予珍这时候忙碌得见不到人影,他便把经手的物品清单在edsl上发给了对方。他不认识什么学生会的人,因此也没有热心地去往大厅帮助别人完成收尾工作。 他只是很寻常地、理所当然不被人所关注地自行离开了云中城堡。 走在漂亮的石子路上,傅意回头看了一眼,晚霞让那座混合哥特式与巴洛克式的城堡染上酡红,他解下手腕上缠着的缎带,塞进口袋里,转身继续向着宿舍区走。 今晚干什么呢? 傅意漫无边际地想着。 虽然他也没做什么要紧工作,但在学生会晚宴的策划筹备期间,哪怕只是旁观他人为这场有着阶级门槛的社交宴会,卯足劲绷紧弦、如临大敌的样子,他莫名也感到一丝疲累。 回去以后不如早点睡觉好了。 - 傍晚的云中城堡迎来夜宴的开幕。 深深夜色将白色大理石映照成宝石一样的靛蓝。受到邀请的宾客步入其中,扑面而来的是香槟的陈酿香气,暗色地砖上铺满透过花窗流泻而下的斑斓光晕,花影浮动,仿佛置身于一场瑰丽梦境。 圣洛蕾尔的学生都渴望加入学生会,而学生会的成员都渴望收到夜宴邀请函。 他们有种欲望驱使的本能,促使着人往上面的圈子挤去。 静谧的蓝光笼罩下,流淌着舒缓的音乐声。 人们三两聚集,低声交谈。 褪去校服,穿上量身定制的手工西服,几乎没人会把他们当作学生,这当然也不是玩闹性质的学生过家家,他们是作为家族的一员,与同龄人展开交际。 他们一边与身旁人交谈,一边又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细心留意着s class的动向。 小道消息说难能一见的时戈今日也会现身,只是过去了这么长时间,连个影子也没看到。 他们好奇张望的时候,时戈正倚着三层的栏杆,俯瞰着底下大厅乌泱泱的人群。 受邀的学生们走过门厅,在大厅聚集。地窖和庭院开放了部分区域,螺旋楼梯则是完全封闭的,学生被禁止进入更高层。 当然也有例外。 遵循规矩的都是没能力打破规矩的人。 有位金发碧眼的中年侍者垂着手站立在时戈身侧,恭敬地等待吩咐。时戈垂眼看了一会儿,转身踏过手工织就的地毯,腰带上缀着的金属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他总得露面几分钟。 他一面走下螺旋楼梯,一面漫不经心地向大厅中投去一瞥。随着视野越发开阔,交错的人影变得清晰,家境优渥的学生们含着彬彬有礼的笑,装模作样地轻声相谈,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趣味。 他正欲收回视线,余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甜品台。展台的边角放置着一个浅口的编织篮,并不像同台的精致碟盏那样吝啬,里面堆满了烤黄油饼干,几乎要满溢出来。 第18章 饼干是非常标准的金黄色,用模具做成企鹅的形状,焦糖色勾勒出线条轮廓。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有一分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时戈的目光落在那篮貌似普普通通的烤黄油饼干上,凝了几秒,又轻描淡写地移开。 他停住脚步,没说什么。侍者却会察言观色,快步离开,直接将一整个编织篮端了回来。 时戈掂起一块,低头尝了一口。 他感到些许新奇。 世上居然真的会有梦境成真。 还差一条蓝缎带。 就是一模一样了。 第16章 第三场梦 傅意睁开眼。 入目一片梦幻的粉色。 “……” 他又把眼睛闭上,试图发起场景重置。 然而系统公式化甜美的声音已经飘了过来, “宿主,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傅意只好无奈地再次掀起眼皮,眼前是一成不变的熟悉景象,亮晶晶的粉红色闪粉从头顶飘落,空间内一颗闪耀的光球在兀自旋转。 “又到日子了?” 这次的间隔相比起上次其实延长了不少,傅意倒是能接受这种频率。不过现在的心态类似于小长假后再度复工,难免有点抵触。 “是的,让您久等了。”系统说,“原本第二场梦与第三场梦之间的间隔不应该这么长。上一次您向我提出问题,询问如何终止梦境挑战,我特意回了一趟我们的总部——系统大厅,希望能为您找到答案解答疑惑,所以来晚了一些。” 傅意啊了一声,回忆起了第二场梦通关之后和系统的那段对话,他想知道梦境挑战的终点到底是什么,系统回应他的只有卡壳。 最后足足沉默了三十秒,直接将他踢了出去。 “所以现在能说了吗?”傅意望着那颗光球,“中途下车的办法?” 光球的正面似乎浮现出一个笑脸,但眨眼间又消失不见,仿佛幻觉一般。它用客服一般谦恭礼貌的语气说道, “总部给出的答复是,当您积累了一定数量的金币,会出现一次机会,能够让您选择与我,编号520——恋爱梦系统解除绑定。” 这个描述…… 傅意皱了皱眉。 赎身金? “一定数量……是多少?” “暂且对您保密哟。” “……” 感觉像是吊着驴的胡萝卜一样。 这个系统……古怪的可疑感还是没有消失,傅意总觉得它对自己隐藏了部分规则,给出的信息实际上并不全面。 不等他再出声询问,那颗光球已经将仪表盘推了出来。它的声音一如既往得欢快,“宿主,请您做好准备,即将进入第三场梦境——” 仪表盘的指针从“awake”拨到了“asleep”。 粉红色慢慢消散成一片片马赛克。 场景重新建构的过程中,凭空出现的几行粉色字幕清晰地映在傅意的视网膜上。 【第三场梦】完美贤内助挑战 【梦境简介】暑假,你和未婚夫开启了同居生活。你在放假,他则要出门工作。请让他感到生活幸福,成为他心目中的完美贤内助吧! —— 模糊的像素点变得清晰,夏季特有的暖风拂过面庞。 傅意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周围的环境。 他已经身处第三场梦的初始场景之中。 这里不是圣洛蕾尔的学生寝室,看上去是一间大得过分的卧房,中央摆放着一张垂下帷帘的四柱床,四周则摆满各种家具陈设。半开的胡桃木衣柜里,还挂着一排整齐的贴身衣物,生活气息十分浓郁。 不过对傅意来说却透着一种陌生感。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粉蓝色的、渐变油画一般的天空,往下望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傅意尽量伸长脖子,又看到对称设计的几何花园,阳光下的喷泉水流都滚着金边,远处是大片的树林与湖泊,依稀能看见天鹅在湖中戏水。 虽然同样充斥着封建帝国主义的腐朽金钱气息,景致也有些相似,但这里并不是圣洛蕾尔。 应该是一处度假庄园。 傅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穿书以后基本没怎么离开过圣洛蕾尔城,对学院之外的地方知之甚少。这会儿望了一圈,没看到什么标志性建筑物,完全无法定位现在自己是在哪儿。 空气中有着一丝稀薄的热意,傅意转过头,看到墙上的挂钟,显示时间是5:47。 还是清晨。 傅意莫名在梦里感受到了一丝困意。 他打了个呵欠,一边开始在卧房里寻找线索,一边在脑内捋着第三场梦的梦境简介。 完美贤内助挑战。 这个词语听着感觉怪怪的。 不是因为套在他一个男生身上奇怪,是词语本义就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但既然这是通关要求,傅意按下了那股古怪感,接着解读这条最开始的提示。 暑假,你和未婚夫开启了同居生活。 傅意脸皮一抖。 男朋友已经升级成未婚夫了。 ……他还是不太能适应这个男的和男的恋爱结婚无比丝滑的世界。 所幸虽然是“同居”,但并不是和未婚夫同床共枕。卧房中那张四柱床上空空荡荡,不至于让他开局就被雷击。 傅意还是有底线的,和陌生男人同处一个被窝……实在是接受无能。 简介中还提到,未婚夫要在他放暑假的时候出门工作。 难道未婚夫不是学生? 从所处的这座庄园来看,未婚夫应该家财雄厚,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如果不是学生的话……那就没可能是原书中的人物了吧。毕竟原书的大部分情节都在圣洛蕾尔学院这座舞台上发生,好像并没有什么重要角色是跟学院无关的。 傅意沉思着,拉开房间中的一个个抽屉,一通翻找下来,倒是有不少收获。 他最先发现的线索是一个藏在抽屉中的相框,里面的相片无疑就是他和未婚夫的合照。这次系统没藏着掖着,他很轻易地就看到了未婚夫的相貌。 相片中自己和一个英俊男人并肩站在一丛绣球花前。他还穿着圣洛蕾尔学院的制服,显得有些青涩。男人则是一身低调的缎面西装,戴一幅无框眼镜,在旁边人略显削薄的骨架对比下,男人明显肩背更为宽阔,无形中透出一种年长者独具的沉稳。 看来未婚夫真的不是同龄人,甚至比他预想得更为成熟。 傅意莫名有点紧张。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去翻看下一份线索。 这是一份手写的日程表。确实是他自己的字迹,但貌似并不是他的日程。 9:00 帝国神经科学学会(ens)第十七届学术会议 14:00 脑、心智与神经科技创新前沿论坛作致辞演讲 17:00 帝国自然科学院神经系统研究所内部交流会 这是……未婚夫今日的日程安排吗? 未婚夫是个学术大佬? 傅意不免有点咋舌。 接下来他在藏书柜里找到的几本书籍印证了这一猜想。 《神经工程与脑机接口》、《突触、神经元与意识编织》、《大脑的隐秘交响曲》…… 翻开书封,扉页正是未婚夫的照片,旁边简要地附着这位帝国自然科学院神经科学方向的年轻教授近年来的学术成就。 照片底下则写着他的名字,谢尘鞅。 第17章 第三场梦 毫无印象的名字。 原书里并没有这个人。 不过谢这个姓氏好像有点熟悉,傅意一时想不起熟悉感从何而来,索性不想了。 根据已知的信息,傅意大致勾勒了一下未婚夫谢尘鞅的形象。 比他年长,家财雄厚,神经科学教授,应该在帝国有着极高的社会地位与学术声誉。 这样的人,心目中的完美贤内助会是怎样的? 傅意开始隐隐感受到压力。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贤内助应该就代表着贤惠,对家庭作出贡献,在生活中悉心照料伴侣。 总之这形象有点过时……不过只是在梦境中扮演一下,傅意倒也没有很别扭。 他振作精神,决定先从早餐开始。 反正他得做点什么,彰显一下自己的“贤惠”。 傅意看向挂钟,6:18。 谢尘鞅九点有会议,他要抓紧时间了。 傅意蹑手蹑脚地下了楼。这座宅邸静悄悄的,装潢低调中透着豪奢,但似乎并不是那种井然有序的优雅,生活气息浓郁到部分区域显得乱糟糟的。 还有件奇怪的事,他去楼下一层转了一圈,居然没有发现佣人房。 保洁、管家、司机,他以为的资产阶级庄园标配,统统都没有。 这么大的房子,貌似只有他和未婚夫在住。 但也许只是系统懒得找npc演员。 第19章 傅意忍不住想了一会儿他在别人梦境里扮演豪宅管家会是怎样,他肯定能精准把握时机说出“少爷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咳。 他把下一句经典台词憋了回去。 现在不是自娱自乐的时候。 傅意在比卧室还大的厨房里摸索了半晌,器具、食材一应俱全。对于上辈子就在烹饪上有点天赋的傅意而言,替人准备早餐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站在岛台前,不由自主地踌躇。 未婚夫喜欢什么口味。哪种风格的早餐合他的心意。 到底如何能达到他心目中的“完美”。 一旦别人的评判变得很重要,必须要去迎合,而自己还无法把握对方的标准时,傅意就会有些轻微的焦躁感。 这是人之常情。 而且谢尘鞅不同于前两场梦的“男朋友”,他成熟得有点过分了。 他的年龄和身份带来的压力完全不是“学院里的天龙人同学”可以比拟的。 还没见到面,傅意已经感到了拘谨。 这顿早餐做得并不怎么顺利,他纠结于谢尘鞅的喜好,浪费了不少时间。总算完成大半,他撕开收纳蔬菜的纸袋时没注意,不慎被边缘割伤了手指。 “嘶……” 傅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伤口还挺深。 纸真是比刀还锋利啊。 他像手术室里为了保证无菌的医生一样,高举着那根手指头,四处寻找家庭医药箱。等血流得差不多都快自动凝结的时候,他依旧没能翻找到。 但听到了从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傅意下意识地抬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和穿戴齐整的未婚夫对视上。 眼前成熟又英俊的男人正拾级而下,他比相框中的合照显得更斯文一些,但或许是仰视的角度,给人的心理压力不减反增。谢尘鞅看上去不像是从卧房中走出来,而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回到家中一样,穿着已十分得体庄重。 而傅意从他琥珀色的眼瞳中看到的自己, 是一个还穿着轻薄睡衣,有几绺头发翘着,举着一根染血手指头,呆滞站立着的傻缺。 “……” 傅意内心凌乱,呆若木鸡了三秒。谢尘鞅微蹙起眉,走到他身前,伸掌握住他的手,稍微带了些力道,牵着他走到沙发边。 “坐着。” 男人的语气出乎意料得温和,他半蹲下来,轻轻地在那根手指的伤口下方捏了一会儿,血很快止住,他又去取了碘伏来消毒。 做这些的时候他十分专注,微微垂着头,傅意坐在沙发上,看见他浓黑的眼睫低敛着,感觉自己突然停止了思考,莫名其妙地任谢尘鞅安排。 也许是对教授这一职位的本能听从吧…… “怎么会弄伤的?” 谢尘鞅给他的手指贴上一块医用敷料,算是处理完毕,但没有随即放开,仍松松地握着他手腕。 傅意下意识有种回答教授问题的紧张感,他拘谨道,“呃,是纸袋割伤的。” “纸袋?” “冰箱里装蔬菜的。”傅意有点底气不足,“我做早餐的时候,想拿西红柿出来,不小心……” 怕谢尘鞅有着科研人的洁癖,他又急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血没有沾上去,也没滴到任何地方,纸袋我处理掉了。” “没关系。那些都不重要。你受了伤,不需要关注别的。” 谢尘鞅的语气仍很温和,他顿了顿,又带了些许讶异,“你做了早餐?” 傅意干笑两声,“是啊。我六点起来做的。” 也不知道能不能让谢尘鞅满意,符合他心目中的“完美贤内助”标准。 不过意外有了割伤这么一遭,他应该是搞砸了。 贤内助应该是把伴侣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他自己举着流血手指头杵在那儿,还要谢尘鞅帮他止血贴敷料,实在有点不合格。 傅意心中有些丧气。 他低着头,不自觉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注意到谢尘鞅眉眼间笼着的淡淡无奈,那人轻声说,“谢谢。那我们去吃早餐吧,你再陪我一会儿,然后上楼去……” “喔喔,帮你整理房间吗?”傅意无师自通地领会到了谢尘鞅的未竟之言。他想贤内助应该是这样的吧,照料家庭,准备早餐,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早餐这里出了点岔子,他急于在另外的地方表现自己,“我现在就去。早餐我已经端到餐桌上了,你慢慢吃。” 他站起身,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谢尘鞅的目光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没走出几步,傅意突然眼前一黑,仿佛失重般漂浮起来。 下一刻。 场景已然变换。 他回到了最初始的粉色空间。 傅意还没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了一圈四周。不见谢尘鞅的身影,只有一颗闪耀的光球在对着他迷之微笑。 “……?” 什么情况? 这就失败了? 第18章 第三场梦 系统微笑:“您还有三次回溯机会哟,宿主。您回来得很快啊,我还没来得及离开呢,那就再陪伴您一会儿吧。” 傅意不知怎地听出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好吧。 败北速度确实有点快。 也没有特别出乎意料,傅意想他应该给未婚夫留下了一个比较糟糕的印象,一旦沾上了“不靠谱掉链子”,还怎么能算完美贤内助呢? 虽然谢尘鞅似乎并不如想象中严肃刻板,甚至有点……温柔?但傅意还是下意识觉得,这种在学界身居高位,并且家世不凡的教授,想来对身边人有着很高的要求标准。 不过自己是怎么入得了他的眼,和他订婚的? 果然梦就是天马行空…… 傅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马开启第二周目,在这片梦幻的粉红空间里盘腿坐了下来,然后问系统要来了之前在商城购买的智能手机。 还是得借助互联网的智慧。 他熟稔地打开某常用社区软件,输入关键词。 跳出来一堆帖子,他选了热度前排的点进去。 一个id是坚强笨男人的博主发帖: 【成功男人背后贤内助的门槛到底有多高?要怎样才能让老公满意……】 我们将“贤内助”拆分成三个字来解读。 贤,指的当然是贤良淑德,简单来说,是对老公与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内,相对于丈夫的“外”,我们需要操持内里。家就是我们的战场,也是要经营守护的地方。 助,是指能够在丈夫的事业上有所帮助,胜过秘书、助理与经纪人,为他处理一切琐事,让他全心投入工作中。 傅意看得直皱眉。 总感觉有股怪味。 但他实在摸不透谢尘鞅心目中“完美贤内助”的标准是怎样的,只能集思广益。进行了一番学习之后,傅意只觉有股郁气堵在胸口,但一想梦境闯关失败的后果,他默默隐忍下来。 做梦而已。 再说他的性格本来就带点逆来顺受,通关条件要求如此,那除了照做也没别的办法。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重整旗鼓,系统会意地问道,“宿主,要使用第一次回溯机会吗?” 他点点头,“来吧。” —— 场景极快地变换。 傅意又回到那间陌生的卧房。 夏季的暖风拂面而过,他看向墙上的挂钟。 5:47。 ……有点困。 为什么在梦里也会感受到困意。 不过没有时间耽搁,傅意去半开的胡桃木衣柜里挑了一件看起来体面的衣服,又到盥洗间打理了一下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随意。 然后他匆匆下楼,直奔厨房。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傅意在谢尘鞅下楼的脚步声响起前做完了一切,没出任何岔子。 他甚至还有时间给咖啡拉个花。 等未婚夫的身影出现时,傅意就站在餐桌前,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他扯出一个端庄的笑,刻意把语气压柔,“早安。” “……早。” 谢尘鞅的眼中闪过轻微的讶异,他走到傅意身前,唇边挂上一抹笑,稍微消解了一丝傅意的紧张。男人语气温和,“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其实我中午会回家一趟。” “呃,不是。是我给你做了早餐……” 谢尘鞅的目光这才从他的脸上移向餐桌,蕾丝刺绣的桌布上满满当当地堆着碟盏,咖啡的醇香似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餐品的丰富度能看出花费时间不短。 谢尘鞅眼中讶异更盛,随即又染上一分淡淡的、不明显的无奈。他侧过头,想说些什么,正对上傅意饱含忐忑的一张脸。他年轻的婚约对象带着些紧张,小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看上去很有食欲。”谢尘鞅笑了笑。他拉开一张椅子,示意傅意坐下,他则坐到对面。 第20章 傅意原本想去做点别的事,比如整理厨房,来刷一下自己的贤惠值。但谢尘鞅直接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了椅子前,于是他只能陪着对方一起用早餐。 虽然他确实饿了,但想到还要注意未婚夫对自己的看法,傅意十分别扭地开始学习方渐青曾经的吃饭方式,把一块肉排切来切去,半天没吃上一口。 真是不能理解这些上流社会的有钱人。 傅意心不在焉地戳着肉排,缄口不言,没注意谢尘鞅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探寻的目光。 两人这样安静地对坐了一会儿,谢尘鞅吃饭时完全不发出声音,致使傅意咀嚼食物也小心翼翼起来,直到谢尘鞅接起来一通电话,才打破了静默无声的氛围。 “劳烦你多等我一段时间。” 那人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见傅意投来视线,挂断后主动道,“是司机。” 傅意哦了一声,其实他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倒也不是好奇。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还是有司机的啊。 傅意又低下头,过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忍不住紧张道,“是……出发时间到了吗?” 所以司机打电话来提醒了? 可他明明已经足够早地准备,谢尘鞅下楼后就马上能够用早餐。 时间还这么紧张……难道谢尘鞅本来没打算在家里吃饭,他应该做成可携带便当式? ……他又做错了? 傅意脸色一白。 “没有。”谢尘鞅望着他,语气笃定,“是他提前到了。时间还充足。” 那人继续从容地用起餐来,他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口,看上去丝毫没有紧迫感。 见他如此,傅意提起的心才慢慢落下。 这一顿早餐结束,没有突如其来的白光一闪,谢尘鞅也没流露出任何不悦或抵触的情绪。傅意自觉应该是成功度过了这部分,悄悄松了口气。 要追求他人心目中的“完美”,真的压力很大。 早餐之后,谢尘鞅便准备出门,他已穿戴齐整,没有留给傅意帮忙系领带打领结的空间。没法通过这些来彰显自己的贤惠,傅意还稍有些遗憾。他学过松子结的打法,复杂但是漂亮,本可以刷刷印象分的。 他送谢尘鞅到了玄关,那人已完成了出行的所有准备,但并未迈出步伐,站在原处,回过头看了傅意一眼。 这时候还应该做什么吗? 傅意压榨自己的大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谢尘鞅笑了笑。 默了半晌,他突然开口,“傅意。” 傅意一怔。 谢尘鞅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声调低沉,尾音带钩,不知怎地,好像更带了一层暧昧的亲密。 没有被喊“老婆”、“宝宝”时狂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羞耻感,只感觉心脏被很轻地挠了一下。 谢尘鞅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瞳中藏匿着流动的情绪,“是我母亲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 傅意睁大了眼睛,神色茫然。 这有什么前情提要吗?他是真的不知道。 怎么突然转入家庭戏了? 谢尘鞅的声音低下去,“你好像……在我面前有些不安。” 傅意还是茫然地看着他。 谢尘鞅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见傅意并没有开口的打算,他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宽慰似地笑了一笑, “我出门了。等会儿再见吧。” 然后他往前了一步,微微俯身,吻了吻傅意的唇角。 轻柔得像落下一片羽毛。 在傅意面部充血、大脑宕机的时刻,谢尘鞅拉远了距离,语气自然又寻常,“我爱你。” 第19章 第三场梦 “……” 啊。 啊? 直到男人转过身去,大门打开又关闭的声音响起,然后无声的静默持续了很久,呆若木鸡的傅意终于有了反应,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啊——!!” “……” 他抱住头,缓缓蹲了下来。 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不是? 他被男人亲了? 虽然只是碰了碰唇角,甚至没留下什么感觉。但是,但是他被男人亲了? 傅意感觉自己被从天而降的重拳一下砸扁,成了轻飘飘的纸片,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更令人惊恐的是,他好像……没有感到恶心,想吐,只有一片空白的茫然。 傅意一动不动,呆滞了一会儿,想起还有闯关任务在身上,他开始默默调理起来。 反正只是做梦。 而且第一场梦的时候,不是还误解时戈要亲他吗?拿出当时那种强大心态,大老爷们有什么可亏的…… 他没用多久就哄好了自己,没再矫情下去,站起身,把心思放到眼前的梦境闯关上。 其实仔细一思考,既然都是未婚夫夫,都同居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也很正常。他在视频软件上刷到过秀恩爱的各种小视频,出门前有告别吻,也会说“我爱你”。 是他反应太大了。 傅意自己pua自己。 还是他没解决梦中的男男恋爱关系与他的直男自我认知之间的矛盾。 他刚才应该回复一句“我也爱你”才对,傅意有些懊恼,结果他就呆滞地傻站在那儿。 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他在谢尘鞅心中的形象,是不是离“完美”远了一步。 哎。 傅意叹了口气。 扮演男同,自己还得更敬业些才行。 他惦念着“贤内助”的要求,去把厨房收拾清理了一通,接着进了二楼的书房。傅意原本是存着想要整理的心思,但这间没有一点装饰、冷冰冰的书房,使用痕迹实在过于明显,文件与报告随意丢在每个角落,甚至到了杂乱的地步,和谢尘鞅的外在形象简直格格不入。 他还以为谢尘鞅至少会在强迫症和洁癖中占其一。 看来这位未婚夫似乎并不习惯拥有一个整洁的书房。 面对这样的场面,傅意也不敢乱动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便打算离开。 带上房门前,余光突然瞥到了胡桃木藏书柜的一角,鲜有的没摆放着书籍,而是放了一排撕去外包装纸的小药瓶。 一模一样的纯白色小瓶子,大概有八九个。 傅意生出一丝好奇,但随即想到了上辈子看过的一个富豪采访,是分享他的补剂清单。功成名就的高精力成功人士好像都青睐于在饮食外补充一些复合维生素、阿卡波糖之类的。 这些药瓶里装的,应该也是补剂吧。 傅意没有多想,退出了书房。 现在准备午餐还为时尚早,傅意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知怎地,一看到柔软的床铺,他的困意就涌了上来。但他强行按捺下去,来到藏书柜前抽了两本谢尘鞅出的书,下楼研读。 他坐在一条长沙发上,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电视幕墙,打起游戏来估计很爽,可惜他不能这么干,也不能惬意地看看没营养的电视电影,只能低头研究谢尘鞅的神经科学著作。 按照他从别的发帖博主那儿学来的知识,一个合格的贤内助应该在丈夫的事业上也有所助力,至少要做到了解、关心,并且和丈夫有工作上的共同话题,和丈夫沟通时帮助他舒缓压力。 傅意决定临时恶补一下。 他蹙起眉,试图沉浸入神经科学的世界,但很明显这一世界并不欢迎他进入,对他相当冷酷无情地关上了大门。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尝试多次后发现自己仍然理解不了任何里面提到的理论、实验、模型,反倒是越看越困。 真的好困。 平心而论,傅意从小到大一直是那种努力刻苦的学生,穿书后也在勤勤恳恳地学习,按理说也不至于对着书本就犯困。但这两本书写得实在是晦涩深奥,而且早上五点多就开始忙于早餐的滞后疲惫感似乎在此时袭击了他。 傅意的眼皮慢慢合上,他歪着头靠着柔软舒适的沙发,感觉自己陷进了棉花糖一样的云里。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在想着,人怎么会在自己的梦里睡觉,这也太套娃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体感应该时间很短,突兀的脚步声突然传进他的耳中,傅意迷迷糊糊地和困意搏斗了一会儿,那声音越发清晰,他才猛地清醒过来。 ……? 怎么睡着了? 傅意抹了把脸,疑惑地望向楼上。 刚才的脚步声又是谁? 谢尘鞅回来了? 傅意有些慌张地去看墙上的挂钟,不可能啊,才过去了这么短时间,应该不会是谢尘鞅。 那是谁? 傅意咽了口口水。难道是谢尘鞅提到过的他的母亲吗?但为什么不叫醒自己? 不过仔细听,那脚步声很沉,像是男人走路时发出来的。 傅意动静很轻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他告诫自己别怂,恋爱梦系统总不至于整出来什么入室行凶之类的情节。定了定神,他一边放轻步子向上走去,一边抬头张望。 第21章 脚步声似乎越发近了。 傅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向二楼的走廊内望去。 果然有一道人影。 但怎么……怎么…… 傅意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怎么光着身子……? 走廊的中央。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站在那儿,他半身赤裸,只在腰胯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块浴巾,那肩背腰身,线条流畅硬朗,流露出令男性羡慕的遒劲有力。 察觉到傅意的靠近,他微微侧过身,傅意能看见他块块分明的胸腹肌肉,接着对上一张轮廓冷硬的脸。 傅意呼吸一窒。 他不好形容这是一种怎样的长相。青年眉眼如锋,气质阴沉,一道极淡的伤疤纵穿眉骨,仍显得狰狞。 如果这个世界有黑帮,他会怀疑自己碰上了黑二代,手里人命不少的那种。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凶,且可怕。 傅意僵住了。 他刚才认为不可能的入室行凶情节,好像在此刻有了些说服力。 而且眼前这哥们儿看上去三拳就能打死自己。 在傅意遵循生存本能,打算拔腿逃跑之际,那人沉默地盯了他半刻,突然开了口,声音低沉,透着浑厚冷冽, “嫂子。” 第20章 第三场梦 ……? 傅意呆滞地张大了嘴巴。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兄弟。 你们耽美小说世界里的人是不是都有性别认知障碍? 他怎么就能被叫……? 每一场梦都要被雷击一次,傅意已经麻了。 但这个称呼确实朴实得易于理解,傅意很快厘清了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 眼前这个半裸的青年,应该是谢尘鞅的弟弟? 不是什么入室行凶杀人犯,原来是亲戚,傅意绷紧的弦放松下来。 青年见他呆愣的模样,又开口解释,“我暑假在这附近训练,今天场馆停水,我来借用一下这儿的淋浴间。”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说话的时候,胸膛还在轻微地起伏,覆着淡淡水汽, “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你在沙发上睡觉,没有叫醒你。打扰了,嫂子。” “哦……没事没事。”傅意摸了摸鼻子,不自觉地还是想退后几步,这人的胸肌腹肌实在太过扎眼,“你快把上衣穿上吧,小心着凉。”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现在是炎夏季节,哪来的着凉。 但青年没有反驳,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既然对方是谢尘鞅的弟弟,那么作为“贤内助”,应该是要好好招待一番吧?而且这个人物在这里出场,没准就是考验的一环。 傅意于是挂上公式化笑容,稍稍仰起脸望向他,“我先下楼去给你洗点水果,你换好衣服下来吧。啊,对了,你有带换洗衣物吗?” 傅意感觉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下子从一个男学生变成了主夫。 哎,都是为了成功通关。 青年摇了摇头。 “没带吗?”傅意说,“不要紧。我帮你找一件谢尘鞅的。” 青年盯了他一会儿,低声说,“能借一件你的吗?” “啊?” 傅意有点愣,悄摸地又打量了两眼眼前人。 自己的衣服,对他来说是不是不太合身? 不过也许是他们兄弟有什么矛盾呢?不愿意用哥哥的东西。 小心谨慎起见,傅意决定不拒绝这位“弟弟”的要求,他包容地笑了笑,“好。那你稍等我一下。” 傅意回到自己的卧房,那个气质阴沉的青年并没有停留在原地,反而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傅意拉开胡桃木衣柜,挑选上衣的时候,他就沉默地站在房门口,目光粘着在傅意的后背。 夏季衣衫轻薄,紧贴着皮肉,隐约能看出凸起的骨头。那人腰背薄薄的一片,有种轻盈的漂亮。 青年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 傅意没有关注身后,他在专心地找衣服。不得不说恋爱梦系统的造景很真实,衣柜里的很多衣服就是他现实中会穿的,样式简单,纯色,号码偏大,属于放进人群中很容易找不见的舒适穿搭。 他翻找一通,找到一件最为宽松的,比他的尺码看上去要大两个号,转身递给青年,“你试试这件能穿吗?” 青年接过来,利落地套上身,稍有点紧绷,隐隐勾勒出他的胸肌形状,勉强合适。 “好了,你下楼坐一会儿吧。”傅意松了口气,“除了水果,你还想吃点什么吗?” 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训练,但想来应该消耗了大量体力。 青年垂下眼,“不用。我马上就走。” “别那么急嘛。”傅意立即挽留,他还指望在“弟弟”身上刷一点贤惠值,“至少要等你的衣服烘干吧。” 那人没说话,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傅意把青年带下了楼,看他在沙发上安分地坐下,于是进了厨房去料理水果。 冰箱里有汁水丰盈的葡萄和青提,他洗净,戴上手套,拿了一把圆勺,细致地将果肉挖了出来,盛在碗中。 傅意做这种活儿很熟练,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两碗葡萄青提端了出来。他弯腰放下时青年抬起了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胸前。 那件上衣不仅轻薄,而且领口很大,能看见他锁骨凹陷处的阴影,以及胸口一片白得透明的皮肤。 而这位兄长的订婚对象对此无知无觉。青年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又直起身,走到旁边的一面组合柜前,翻找一通,最后手里捏着一瓶红褐色的药油,又朝自己走过来。 他水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怎地,带着些讨好意味似的,“刚才看你下楼的时候,好像膝盖是不是……?有点别扭。我想可能是你训练的时候牵拉到了,这个也许会有用。” 青年微微愣了一愣。 他垂下眼,避开了对面人的目光,接过之后将药油攥在掌心。 “谢谢……嫂子。” 傅意:“……” 这么雷人的称呼能不能别再叫了。 他默默搓了搓胳膊,又摆出一幅笑脸,坐到了青年身边,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绞尽脑汁来和青年东拉西扯地讲着闲话。 他想顺便套一点有用信息,打探一下谢尘鞅心中的完美标准。但青年十分寡言,基本什么也不说。当傅意第三次拐弯抹角地问到谢尘鞅的喜好习惯时,青年抿紧唇,突兀地站了起来。 他肤色偏深,沉下脸时更显得冷硬、不好招惹,青年有些生硬地开口,“我要走了。” “哎?为什么……” 傅意看了一眼碗中的水果,还剩余大半,又有些发懵地望向那人。 大概是因为那张脸上流露出无措,青年顿了顿,还是低声解释了一句,“集合时间要到了。” “啊,是这样……那别耽误你训练。” 傅意也站起身,想送他出庄园。但青年离去得匆匆,连一句“再见”也没再说,直接大跨步走出门外,没回头,利落地甩上了门。 “砰”地一声。 偌大的宅邸里又只剩傅意一个人。 他瘫在沙发上,先放空了一会儿。 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弟弟”,到底在这场梦里起到什么作用? 第二场梦中方渐青很明显是提供信息和帮助开图的辅助型npc,但刚刚从“弟弟”那里,他似乎没获得什么有效线索。 还是说作为谢尘鞅的家人,他也要获得“弟弟”的认可,毕竟完美的贤内助会保证家庭氛围和谐。 傅意没什么头绪,索性捡起一边的神经科学著作继续看,没看几分钟困意又席卷来,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的脖颈。 正在这时,一阵轻柔舒缓的小提琴乐声响起,傅意对古典音乐没什么涉猎,不知道是哪首高雅曲子。他将罩在脸上的书移开,发现眼前的电视幕墙遽然亮起了光,乐曲声正是从电视中传出。 而巨大的屏幕上还显示着一行提示。 [母亲] 邀请您视频通话 挂断 视频接听 第21章 第三场梦 傅意一怔,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 [母亲]? 是谢尘鞅的母亲吗? 好家伙,刚送走了他弟弟,他妈妈又打来了视频通话。 这场梦境是谢尘鞅的家人轮番登场吗? 突然要见长辈,还有点紧张。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正襟危坐,怀揣着一丝忐忑,拿遥控器按了“视频接听。” 电视幕墙几秒后显现出清晰的画面,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女士端坐于漆板书桌后,背景是一面巨大的雕花木工的藏书柜,摆放的书籍琳琅满目,被烛台式吊灯的柔和光芒映照着。 她一头乌发盘起,戴一幅无框眼镜,耳边坠着翡翠,看上去冷淡而气势慑人。 谢尘鞅与她有三分肖似,这位女士的身份不需再做确认,自然就是谢母。 第22章 那双镜片后的眸子淡漠地扫过来,傅意莫名地有点发怵,不自觉把背再挺直了些。 “小意,你好。”谢母开口,“在忙吗?没打扰到你吧?” 她的语气十分客气,反而让傅意惶恐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只好硬着头皮道,“您好……没有没有,不打扰……” “那就好。”谢母状似和煦地笑了笑,“小意,你的暑假过得怎么样?你的毕业论文,有定下大致方向了吗?” 没等傅意对这压力拉满的发言作出反应,她端起书桌上的咖啡,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接着道,“不要觉得毕业还早,时间是流逝得很快的,万事都要早做规划。如果你对研究方向还有困惑,不妨多问问尘鞅的意见,毕竟他也是从圣洛蕾尔毕业的,还是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呢。” 提到长子,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话语中亦没有一丝炫耀或骄傲,只是轻描淡写的平铺直叙。 长辈这样建议,傅意只能顺着她的话不断点头,并诚惶诚恐地保证肯定马上把方向定下来。 一边开空头支票的同时,他一边在心里想,原来谢尘鞅也在圣洛蕾尔就读过,果然在这一世界观下,能出现的人物应该多多少少都和圣洛蕾尔学院有着关联。 谢母又道,“小意,趁着有时间,我们再谈谈你从圣洛蕾尔毕业之后的打算。你想好到哪里深造了吗?” 她的语调不急不缓,却莫名带着咄咄逼人的效果。傅意感觉额角滑下了一滴冷汗,蓦地萌生出一种很想从这场梦中醒过来的冲动。 他嗫嚅着说,“那个……我还没有很明确的想法……” 谢母笑了笑,傅意无端觉得那笑意很冰冷,她慢条斯理道,“你没考虑过帝国自然科学院吗?当然,我并不是强行要求你以自己的能力进去。事实上,尘鞅这个层级,要安排你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说的是,他一直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你们聚少离多。那么,你何不到他身边去呢?” “……”傅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帝国自然科学院这种他难以肖想的地方,对谢母来说貌似只是一个寻常的工作地点。但他对自然科学实在是很苦手啊,也不想一辈子搞研究…… 不过只是在做梦而已,傅意不至于对着梦中的五百万挑挑剔剔,吐露真实想法,而且他还要维持“贤内助”的身份,傅意只乖顺地点了点头,“要是可以的话……我当然愿意。” 他已经开空头支票开得很熟练了。 而且进入帝国自然科学院,应该未来能在工作上对谢尘鞅有所帮助吧,符合“贤内助”的要求。 谢母似乎怔了一怔,盯着他,放柔了声音,“小意,你是真心的吗?” “……是的。” “你能想通,我很高兴。”谢母说,“尘鞅他为你迁就了很多,他总是不愿意让你为难。我知道他是非常想让你进入自然科学院的,这样你们相处的时间就多了,但他却从不主动提。” “小意。”谢母的声线难得地柔和,带着一丝蛊惑,她微微眯起了眼,“你能主动和他说说这件事吗?我想他会很欣喜的。” “……好的。”傅意答应了下来,“我会的。” 在谢母满意的微笑中,这一次视频通话结束了。 傅意这回没有瘫倒放松的时间,因为墙上的挂钟显示,他该去准备午餐了。 他站起身,进了厨房,一边娴熟地分拣生食,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刚和谢母的对话。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是系统给出的关于这场梦境的引导吗? 谢母希望他也进入自然科学院,谢尘鞅工作的地方。这样一来,他们见面相处的机会大大增加,他没准还能和谢尘鞅一起进出各种论坛会议,跟踪临床实验,陪伴时间肉眼可见得多。 就是感觉……他的毕业规划听起来像是围着谢尘鞅转。 不过这不是正好和“完美贤内助”的要求不谋而合了吗? 在谢尘鞅身边,自然能够无微不至地照料他,也能在事业上对其有所助力,疏解他的压力和烦恼。 谢母的提议,听起来完美吻合通关条件。难道是梦境中的提示?就像第二场梦经过一段时间会解锁简心的聊天记录一样,给出关键的线索。 傅意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要遵循谢母的话试一试。毕竟按照传统思想来理解“贤内助”,嵌套在这一身份里,他确实应该做出这种选择。 反正梦境也跟现实无关。 真在现实中的圣洛蕾尔,他是完全不敢也不会去肖想帝国自然科学院的。 而且他确信自己不是研究神经科学的那块料。 收回思绪,傅意开始专心而忙碌地煎鳕鱼、淋酱汁、涂奶酪,往沙拉里放烤山核桃。所幸他还是很热衷于做饭的,在这种类似宅家主夫的处境里也能怡然自乐,他还有闲心摆个盘,往边缘挤一点牛油果酱做装饰。 他拿叉子抹了抹,画出一道细细的枝丫,转战下一盘时,蓦地顿了顿。 画一个爱心会怎么样? 毕竟这午餐是做给未婚夫的,梦境简介中不是说要让他“感到生活幸福”吗? 呃…… 傅意打了个激灵。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震惊于刚刚自己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这么恶心的想法。 真可怕。 这恋爱梦再做下去,感觉他要变得奇怪起来了。 这系统真是害人不浅哪…… 傅意摈弃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埋头一顿苦干。他将那些杯碗碟盏依次端到铺着刺绣桌布的餐桌上,解下围裙,小心折叠好,然后去仔细洗干净手,回到餐厅,开始等待未婚夫。 等待的时间不算太久。听到大门处传来声响,傅意急忙起身,小跑至玄关。 谢尘鞅站在门口,正没什么风度地踢掉自己的皮鞋,他一手拎着一个大袋子,另一手抱着一束鲜花,见傅意走过来,先将花束递给他,话语中含着笑意,“我回来了。” 傅意于是稍有些羞耻地说出那句动画中的经典台词,“欢迎回家。” 好险,差点神使鬼差地想在后面加个“主人”。 死宅真是没救了。 傅意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矮下身子想去帮谢尘鞅拿拖鞋,见缝插针刷一波贤惠值,结果猝不及防地被男人环住腰一把捞起来,那人像有些讶异,但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依旧盛着温和,“你去把花放在瓶子里,不用管我这边。” “哦,好的,我这就去。”傅意抱着花乖乖离开,清新的花香充盈在鼻间,让他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谢尘鞅将鞋收进鞋柜,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解下领带,然后洗干净手,才拎着那个大袋子来到了餐桌前。看清桌上摆着的那些杯碗碟盏后,他一愣,望向傅意,“你还做了午餐?” “对。我还准备了水果。” 虽然是你弟弟没吃完的。 傅意放下盛花的玻璃瓶,步伐轻快地走过来,又好奇道,“你拎的那是什么?” 谢尘鞅顿了顿,道,“没什么。” 他随意地将那袋东西放在一边,莞尔道,“谢谢你,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傅意一板一眼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谢尘鞅看着他,先怔了怔,然后只是笑,语气温和,“不,当然不是。” 他照例为傅意拉开椅子,请自己的订婚对象入座。然后他们面对着面,就着芬芳的鲜花香气,开始用餐。 期间傅意状似不经意地问起谢尘鞅上午的会议,他其实没什么兴趣,但是为了贯彻“贤内助”人设,他应该聆听一下谢尘鞅的参会体验,充当观众欣赏未婚夫侃侃而谈他的专业,满足男人都存在的某种演讲需求。 但谢尘鞅没有提到任何傅意听不懂的术语,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某一位教授演讲时裤门一直开着的窘境,更糟糕的是,演讲半途,教授的假发也渐渐歪了,十分滑稽地想从他的脑袋顶逃离。 傅意越听越沉浸,也顾不上学习方渐青的吃饭方式了,不知不觉就狼吞虎咽了七八块煎鳕鱼。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脸色微红地放下刀叉,同时也想起了正事。 谢母的嘱咐。 他拿餐巾擦了擦嘴,望向谢尘鞅,将谢母的那一番希望,稍稍加工一下,一口气说了出来。 谢尘鞅微蹙起眉,他也放下刀叉,双手交叠于身前,确认道,“你说你毕业之后想要进入帝国自然科学院吗?” 他盯住傅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中凝结着复杂的情绪。那人似是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犹带着温柔,低声问,“为什么?” 傅意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他感觉自己的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似的,但又不得不继续说道,“我是……我是想陪在你身边,我想照顾你的生活,这样你可以一心一意地专注事业,然后我也可以在你的工作上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第23章 他想要的完美的“贤内助”,是这样的吗? 谢尘鞅摘下了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沉默了半晌,他复又抬眼,似是要直直望进傅意的胸腔,看到他跳动的心脏。 “……” 一道刺目的白光随即铺天盖地地渲染开。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 再睁眼时。 四周已经是一片熟悉的粉红。 第22章 第三场梦 第二次失败。 回到初始空间的傅意还有些发懵,他像鹦鹉抖羽毛那样甩了甩脑袋,前两次累积的困意好像一点没有消散。 粉红亮片安静地落下,系统已经不在这片空间中,周遭几米范围只有他这么一个活物。 傅意抹了把脸,一时烦躁、无奈和重新再来的郁闷混杂着涌上心头,让他用力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哎……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真想怒吼一首“你还要我怎样”。 我还能怎样……能怎样? 已经够贤惠了吧! 他凌晨五点多钟就蹑手蹑脚下楼做早餐,然后尽心尽力地招待了谢尘鞅长相很凶的弟弟,再对谢母做小伏低,她提出的要求都满口答应。最后和谢尘鞅说,自己希望能时时刻刻陪伴着未婚夫,照顾他的生活,在工作上帮他分担一切琐事。 明明很标准啊…… 谢尘鞅到底是哪里不满意呢? 他心目中的“完美”贤内助到底是要怎样? 傅意也不是泥捏的。 摊上谢尘鞅这么难搞的男的,他也会感到愤怒。 不过他也无处发泄,对着墙小声咕哝了几句,又垂头丧气地捂住脸,发出一声游戏卡关的痛苦叹息。 哎—— 算了。 还得继续。 带着几分怨气,傅意拧着眉,使用了第二次回溯机会。 场景变换。 眼睛合上,再睁开,便是夏季清晨的澄蓝天空。 现实里的圣洛蕾尔还是深秋,梦中盛夏的潮热更显得不真实起来,傅意在微带热意的熏风中打了个哈欠,转过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5:47。 真困。 掐指一算,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看见这个时间了,好像三个清晨的困意都叠加在了一起,傅意感觉自己的眼皮不停打架。 他的目光忍不住落到卧房中央的那张四柱床上。 帷幔放下了一半,还是能看到深酒红色丝绒材质的被单与枕头,泛着幽暗的光泽,想来躺上去的感受定然是丝滑、冰凉、柔软、轻盈…… 这么大这么豪华的床,不睡一次岂不是可惜了。 傅意说服了自己。 小睡五分钟吧。 六点前下楼做早餐,就来得及。 他走到床边,放松地躺下来,翻滚两圈,找到一个安详的姿势,不动了。 这下舒服了。 就是在梦里睡觉这回事,感觉有点怪,听起来仿佛什么套娃一样。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意识。 众所周知,入睡后人控制不了自己什么时候醒来。 哪怕在梦里也一样。 傅意一不小心就睡了个爽。 他其实还惦念着闯关任务,想着谢尘鞅心里完美贤内助的标准,但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强大的睡意,只梦呓一样哼哼了两声。 不知什么时候,好像有人轻轻地走至他的床边,比他下楼做饭时还要蹑手蹑脚,步伐轻得近乎无声。那人俯下身子,拨开了他的额发,落下了一个羽毛般的吻。 傅意迷迷瞪瞪地想,靠,被男人亲的噩梦还在追我。 这是梦中梦? 在梦里睡觉然后做的梦……傅意把自己绕晕了。 那人离开后,消停了好一会儿,傅意睡得惬意,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再一次被人推开,有道身影静静站在门口,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了半晌,又静默无声地消失。 地板上滴落的水渍,在炎热的夏季,很快蒸发无痕。 傅意对此无知无觉,他翻了个身,睡得天昏地暗异常踏实。直到晌午时猛烈且炙热的日光穿过窗纱,晒在他的脸上,傅意才被晃得睁开了眼。 ……? 他猛地坐了起来。 然后转头看向挂钟。 ……糟糕。 居然在梦里体验了一回“睡过头”。 傅意从床上弹起来,冲进了盥洗室,等洗完脸,大脑稍微清醒点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没有失败。 没有突如其来的白光一闪,他还处在第三场梦的场景中,时间也在正常流逝。 什么情况? 没给谢尘鞅做早餐,没招待他的弟弟,错过了谢母拨来的视频通话,这些情节都没有触发,直接快进到了午餐时间。 他什么也没做,但是并没有失败? 躺赢……不是,无为才是大为? 傅意一时有些凌乱。 可是这一场梦的通关条件,不是成为完美贤内助吗?他好像完全背道而驰。 还是说谢尘鞅就喜欢懒的? 搞不懂。是不是题出错了,题干有问题? 傅意回想了一遍梦境简介。 请让未婚夫感到生活幸福,成为未婚夫心目中的完美贤内助吧! ……未婚夫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呢? 傅意怀揣着困惑,慢吞吞地下了楼。 反正半天都睡过去了,这一关还没结束,先顺其自然吧。 他走到楼梯口,先映入眼帘的是盛在瓶中的一束花,摆在茶几中央,花瓣还带着露水。看上去挺眼熟,是谢尘鞅在上一次回溯中带回来的那一束。 这代表着谢尘鞅已经结束会议,回到家了。 傅意扯了扯身上睡衣的衣角,莫名有点心虚。 他走过客厅,正碰上从厨房中走出来的未婚夫,男人系着一条淡鹅黄的围裙,端着两盘意面,与他对上视线时,弯唇笑了笑,“醒了?” “……” 傅意呆在原地。 他震惊地再确认了一遍谢尘鞅的打扮,不得不说一个成熟男人系可爱围裙的反差魅力真是……不对,到底谁是贤内助啊? 他往厨房瞄了一眼,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个熟悉的大袋子,里面是一些罐头布丁和鲜乳酪。 那是谢尘鞅上一次回溯时和鲜花一起带回来的,原来装着这些…… 傅意突然感觉自己其实对谢尘鞅一无所知。 在他愣怔的时候,谢尘鞅已经放下了餐盘,为他拉开了餐桌前的椅子,对着他挑了挑眉,“坐吧。还差昨天做的苹果派,稍等烤箱一会儿。” “……”傅意闷头说了一句“谢谢”。 ……这场梦到底是什么解法? 他真的已经有点迷茫了。 明明梦境简介在引导着他成为所谓“贤内助”,但当他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反而进行得无比顺利。 他是对这个词义有误解吗……? 一盘散发肉桂香气的苹果派放在他的眼前,谢尘鞅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傅意闻声抬起头,男人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瞳似盛着一汪流动的湖水,粼粼闪光。望过来时,傅意不自主地垂下眼,避开那道令人脸热的目光。 ……直男受不了这个。 那人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先开了口,“上午的时候,我母亲拨来过一次视频通话,我在电视上看到了未接通记录。” 傅意有些尴尬,那时候他睡得死沉死沉,估计没听到来电铃声。 谢尘鞅的声音中没有责怪的意味,他顿了顿,又道,“以后她再打来,你也不用接。她来找你,你不想见,就不用见。” “……” 啊? 傅意还没能理解这对母子之间的隐藏家庭戏码,先被谢尘鞅歉然的一笑晃了眼。 “不管我母亲说过些什么。” 谢尘鞅握住他的手,话语中像是含着极重的沉甸甸的珍视,一字一句道, “傅意,现在这样就很好,你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 大概是未婚夫的目光太过灼人,傅意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他小声道,“……好。” 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所以谢尘鞅想要的……其实是一个什么也不做的“贤内助”?自己无所事事,反而合了他的意吗? ……这什么人啊。 傅意暗自腹诽。 不过这样倒是轻松,莫名其妙地就被他摸索出了通关策略。 躺平就好。 合着之前属于做多错多,越努力越不幸了。 午餐结束后,傅意十分自觉地走到沙发边,歪歪扭扭地瘫倒下来,松懈地合上眼。 其实他还是感到有一丝别扭。 虽然以他原本的性子,不至于热衷给别人当贤惠保姆。但如果和伴侣在一起,也不会心安理得地当撒手掌柜。 这两种状态,他都有点不适应。 第24章 不过为了通关,就按照谢尘鞅所希望的,放空大脑吧。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人空闲下来,就会不自主地想到各种各样的娱乐。前两次忙碌得没机会想,现在倒是有大把时间了。漫无边际地思索了半晌后,傅意蓦地意识到,他好像一直没有手机。 哎? 他回忆了一会儿,第三场梦中,自己的手机貌似真的没出现过。 甚至谢母拨来视频通话,也是通过电视幕墙。 最开始在卧房的时候,他四处翻找线索,在一个个拉开的抽屉中找到了与未婚夫的合照、手写的日程表,以及谢尘鞅的几本著书。 但是没有发现梦境中的手机。 后来下楼做早餐,忙于刷贤惠值,他也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 傅意往自己的睡衣口袋里摸了摸,不出意料得空空如也。 难道第三场梦本身就是不发智能手机的? 毕竟第一场梦和第二场梦都需要靠手机推动剧情,提供线索。第一场梦里,曲植会给他发消息。而第二场梦,随着时间流逝会解锁简心的聊天记录。 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吧。第三场梦中没有用得上手机的地方。 傅意自己说服了自己。 他没有多想,因为谢尘鞅将要再度出门了,未婚夫下午还有论坛与交流会。傅意起身走向玄关,谢尘鞅正站在门前,含着浅淡笑意,向他瞥来一眼。 像是他仍有什么没做似的。 傅意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一丝尴尬。他凑上前,男人顺势俯下身子——在冷冽微苦的经典款雪松气息中,傅意忍不住慷慨就义般地闭上眼。 落在谢尘鞅眼中,却是微微颤抖着、闭目索吻的模样。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扣住年轻的订婚对象的后脑,在他唇边轻柔地印下一个吻。 “……唔……” 傅意感觉大脑有点发晕,这一次好像比上一次时间久了一些。他憋气憋得面色酡红,简直像醉酒一样。 真是伤风败俗啊……! “我爱你。” 听到谢尘鞅语气自然地说出肉麻至极的三个字,傅意没再不争气地大脑宕机,他吞咽了一下,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仿佛透支了后半生的所有脸面,小声道,“……我也爱你。” 他莫名感觉面前男人的气息有些不稳。 还没顾得上回味羞耻感,系统喜气洋洋的声音随即在耳边响起。 谢尘鞅向他靠近的动作亦被打断。 “恭喜宿主!【第三场梦】通关成功!” 第23章 现实 …… 第三场梦虽然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通关了,但到最后傅意也没太搞清楚未婚夫的想法,并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不过都结束了,也没有再去细想的必要。 那一丝微妙的违和感被傅意轻易放过,只是残留下来的羞耻持续了很久。傅意调理了几天,逐渐回归到普通透明人的学院生活,才淡忘和男人亲嘴的天雷瞬间。 不知道梦境的最大尺度是什么,后面要是到舌吻那种程度,他真的就要英勇就义了…… 傅意哀叹一声,在床上翻了个身。还不到入睡时间,他习惯性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屏幕上突地跳出来一条消息。 [贝予珍:你的学生会申请表,填好了吧?] 还有这事。 傅意其实没忘,从第三场梦境脱离之后,他又开始在现实中推进自己的伊登公学避难计划。为了成功申请到交换生名额,学生会经历的加分必须拿下。 云中城堡的晚宴已经结束,流程完美,没出一点岔子。傅意把自己作为筹备小组一员勤勤恳恳干活儿的经过写了写,算作大型活动经验。 [傅意:填好了。这周的烹饪课上我拿给你,还要麻烦你帮忙在“推荐人”一栏签字。] [贝予珍:明天给我。] [贝予珍:就这么定了。] [贝予珍:还在上次那个小花园。] [贝予珍:下午两点,不许迟到。] [傅意:……?] [傅意:哥们儿,烹饪课就在后天。] [贝予珍:明天见。] ……不知道这人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果然这本小说戏份越多的角色越不正常。 傅意吐槽归吐槽,第二天还是按时去了,甚至提前了十几分钟,点了两份下午茶送过来,摆满了苹果树下的那张白色圆桌。 毕竟他要进学生会这件事,是贝予珍帮了他的忙,确实该他请客。 他坐着等了没多久,贝予珍踩点到达,那人还是一幅倨傲神情,一出场仿佛自带柔光滤镜,让学院里的普通场景莫名带了几分舞台感,他在傅意对面坐下,挑了挑眉,“你都不主动找我交申请表,看来对学生会也没那么上心。” 傅意敷衍地笑了笑,没理贝予珍如同被动技能的阴阳怪气,直接将申请表推了过去。 贝予珍拉开制服一边,从水滴兜抽出钢笔,倒也没拖延,干脆地签了字。 “谢了。” 傅意正欲拿回,那份表却被贝予珍用手掌压住,那人表情古怪地看过来,“你这上面放的什么照片?” “啊?” 傅意顺着他的话去看申请表的照片栏,贴着的就是一张普通的正面照,是圣洛蕾尔学院入学时统一拍的。虽然拍得是平平无奇,还有点疑似大小眼,但将就着能用。 “入学拍的。怎么了?” “丑。”贝予珍吐出一个字,又立马别扭地补了一句,“拍得不好看,学院当时找的摄影师没什么水平。” “哦。”傅意没在意,“这无所谓吧。喂……!” 贝予珍直接将那张正面照撕了下来。 不过他动作小心,没损坏申请表,也没损坏照片,然后似是随意地将那张没用了的照片塞进口袋里,语气强硬道,“我重新找人给你拍。现在就去。” “……啊?” “你想进学生会就乖乖听我的。” 学生会的人这么外貌主义的吗?筛申请表还看照片。 傅意不是很理解,他其实内心也懒得折腾,但还是任由贝予珍带着他,去到了三角公园的一片绿地。 没一会儿功夫,有人来布置反光板与支架,贝予珍在指挥,傅意则在一旁蹲着发呆。三角公园位置偏僻,没什么学生来这边,风景倒是不错,向后望去,能看到矗立着的一座旧天文台。 就是第二场梦里他找到“男朋友”的地方。 不知道现实中的简心会不会也来这里观星。 傅意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儿,听到贝予珍在喊他,于是转过脸去,正对上贝予珍手中的镜头,他愕然了一瞬,“是你拍我?” 这人说要找人,结果找的人就是他自己? 贝予珍面无表情,“摆姿势。把嘴巴合上。” “……” 傅意无语地比了个耶。 他对拍照这件事本身就不怎么感冒,也完全不会在镜头前展示自己的技巧,僵硬呆板得甚至显得滑稽。每逢这种时刻,他都会有点尴尬局促,匆匆地应付一下就了事。 但贝予珍似乎并没有很快收工的打算。 在贝予珍又指挥着他站到一大片盛放的黄槐决明前,蹲下身再抬起脸时,傅意终于忍不住问,“还没拍好吗?……这样是不是拍出来不太正式。” 他感觉贝予珍的快门声没停过。 而且申请表上放这样的照片,好像松弛过头了。 贝予珍表情不善地哼了一声,“要求的就是生活照。” 他低下头,回看了一下拍过的傅意。不管哪个角度,那张脸看起来都莫名无辜,眉尾下垂,显得过分温和,没有一点攻击性。 翻看几张,贝予珍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个想法,这c class居然在学院里没被什么人欺负过。 傅意见他动作停住,忍不住又问,“是不是可以了?” 贝予珍又哼一声,正欲开口,突地眉头皱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过身去接了一通电话。 等他挂断后,他表情复杂地看了傅意一眼,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我得走了。政教处有事找我。” “啊?”傅意简直如蒙大赦,他松了一口气,难掩话中欣喜,“那你快去吧。” 拍照是真的折磨,拍到后面他都想不起来这张照片是什么用途了。 他虽然能忍耐,但最好还是不忍。 贝予珍又自顾自说,“突然叫我去给定级委员会的人帮忙,说又要开什么定级会。看到这群人就烦,当初硬是给我拉到了a class……” 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和自己说得这么详细,看起来也不急着离开,傅意有点困惑,但还是听进去了贝予珍的话,“定级委员会?就是入学时把学生分成六个层级的……?” 好家伙,贝予珍口中看到就烦的“这群人”,一般学生压根没有渠道能接触到。 “是啊。迂腐的家伙们。”贝予珍抱怨道,“突然又要开定级会,应该是有转校生,真是稀奇,这个时候转什么学啊。” 第25章 学期的半当中,前不沾着后不挨着的。 傅意应和了几句,他在脑中回忆了一番,原书只出现过一个转校生,是主角受入学一学期后转来的,时间点对不上。 至于贝予珍提到的这个,大概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贝予珍磨蹭了一会儿,终于离开了三角公园,有人来帮他收器材,倒不用傅意操心。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打算慢慢走回宿舍区。 深秋时分,盛放的不仅有黄槐决明,还有木芙蓉与秋海棠,沿着公园的林荫道向外走,能看见橙红色的酸浆果坠在枝头,红红绿绿一片,倒是赏心悦目。 他走着走着,那座荒废了的旧天文台的轮廓越发清晰,傅意望了一眼,又低下头来刷edsl的资讯。过了半刻,像是蓦地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然后发现视野里多了一抹突兀的粉色。 顶着一头显眼粉毛的简心站在一颗枝叶茂密的枫树下,金黄色的树叶让光线显得没那么暗调,他那张冷感的厌世脸上一贯得没什么表情,瞳仁漆黑,目光扫过来,凝在傅意身上,定住不动了。 “傅意。” 他开口,像初中生喊同班同学的语气。 傅意眨了眨眼,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啊,简心。” 倒也不是完全意料外的相遇。拍照的时候他还想到了三角公园后面的旧天文台,看来现实中简心也喜欢来这里,天还没黑,估计这人也不是只为了观星,可能就爱在旧天文台窝着。 傅意自诩和简心不算熟悉,上次这人突兀地问他名字就很古怪,傅意小心翼翼地瞄了简心一眼,那人十分自然地挡在了自己的去路上,微微垂下头,问道,“刚才,你在这里拍照吗?” “对……”傅意点点头,生出一股臊意。 居然被这小子围观到了,他从旧天文台看过来的吗?视力还真好。 在那片绿地上摆各种姿势拍照本身就够尴尬的,结果还被人旁观,简直尴尬加倍。 傅意有点想拔腿就走,但又不能,只好僵硬地杵在原地。 简心安静地注视着他,又问,“那个帮你拍照的人,你之前是帮他排队买车轮饼吗?” “啊?”傅意愕然。 他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上一次简心问他为什么不再去白露街排队了,他回答说抹茶红豆车轮饼是帮朋友买的。 简心是好奇那个朋友是谁吗?这人的脑电波果然古怪。 傅意局促道,“不是他,是帮我的室友买的。”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在傅意以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简心凝在他身上的目光仍没有移开,那人的眼瞳黑得纯粹,看不出情绪,盯视时显得安静而专注。 “第三次见面了。”他说,“可以加一下你的edsl吗?” 第24章 现实 “……” 啊? 傅意一时有些茫然。 简心默默地把手机递了过来,屏幕上正是他edsl的界面,在最上方的搜索框中输入学生id,就可以添加好友。 虽然嘴上问着是否可以,但貌似并没有给傅意拒绝的空间。 傅意呆滞了几秒,没办法晾着他,只好接过,低头输入自己的id。 ……太奇怪了。 这场面怎么想怎么诡异。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不然想不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地问他要联系方式。 不过这人一个s class,有什么事情可拜托c class的…… 简心摇了摇头。 “没有。” “那为什么……” “就是想加你。” 他言简意赅。 傅意仍旧一脸困惑。 他输好了id的一串数字,把手机递还回去。简心的嘴角似乎挂了一抹非常浅、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的语调上扬,“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 都交换edsl了。傅意还能说不可以吗?他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 简心像是达成了目的,莫名流露出一股满足感。然后他如同任务完成了一般,又转身向着旧天文台的方向走回去。 傅意:“……” 等等,所以不是正好遇到,是简心在天文台看到了他,然后特地出来找他交换了edsl? 这人…… 傅意蓦地有种古怪感。 他和简心产生交际的地方,其实也就是在第二场梦境中。现实里白露街的那次见面,他应该没给对方留下什么印象才对。 难道说是梦境的影响? 傅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下一次入梦之前得问问系统。 - 圣洛蕾尔。学院主楼。 这座恢宏气派,集哥特、巴洛克、罗曼风格于一体的建筑,大抵是圣洛蕾尔城历史最悠久的存在,百年内历经过三次翻新,又特意调色做旧。平日里除学院理事会与定级委员会之外的人员禁止出入,仅作为地标性建筑供外部参观。 穿过正门,走过摆放着历任学院长雕像的庭院,暗红色的地毯一直铺到以灰泥浮雕装饰的复古阶梯。 主楼内部光线昏暗,鲜有人声,透过花窗投下的一圈光斑中,却有一只漆皮皮鞋踏过,发出清脆的声响。 皮鞋的主人是一位西装革履、抹着发蜡的中年教师,他的胸前别着代表“定级委员会”的胸章,作为决定入学学生class等级的裁决者,他此刻像一个热心殷勤的导游,正引着身后那位沉默寡言的转学生参观主楼。 “谢琮同学,所有的入学事宜都会有专门的老师跟你说明。你的制服应该已经定制好了吧?呵呵,我们的学院制服可是非常有型的。” 没得到回应,他也不觉尴尬,继续滔滔不绝道,“要我说,你本就应该到圣洛蕾尔来的,毕竟你的哥哥就是从这里毕业的,那位鼎鼎有名的人物啊。说到他,那真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学生了。” 谈及那位在学院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学生,中年教师不免有些激动,言语发散了些,“呵呵,他担任学生会长的那三年,可真是让人舒心啊……他也是圣洛蕾尔交响乐团最优秀的一位首席,可惜现在听不到他的演奏了,毕竟全身心投入神经科学研究了嘛。” 他身后的转学生始终缄口不言,沉默地听着兄长的事迹。 中年教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问道,“听闻令兄现在离开了帝国自然科学院,并未公开去向。谢琮同学,你知道谢教授现在在哪儿高就吗?” 那名身量高大,肩背腰身隐隐透露着遒劲有力的转学生,闻言微微抬起了脸。昏暗的光线下,青年眉眼如锋,轮廓冷硬,一道疤痕纵穿眉骨,极淡,却仍显得狰狞。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不知道。” - 夜幕笼罩下的落羽杉林一片昏暗的红锈色,仅有深处圣洛蕾尔宿舍区的建筑群,在夜色中透出澄黄的光芒。 傅意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他习惯性地打开edsl,此前倒也没什么人会在上面给他发消息,但现在贝予珍和简心都莫名其妙地喜欢在晚上发点有的没的。 贝予珍挤牙膏式地给他发上次三角公园拍的照片,并附大段大段的点评感想,比如这张他闭眼了显得很呆,那张他的笑容僵硬。 由于这人热衷于发长语音,傅意基本没点开过,连蒙带猜地完成应付式交流。 简心发来的内容则显得非常天马行空,跟第二场梦里的聊天记录惊人得风格相似,除了没有腹肌照外,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照片,比如分享他捡的石头,很可爱的丑猫,糖分致死量的甜食。 以及他的数分作业。 在一堆公式下面,他在prove that后接的空白页写了一串数字。 -1-1-1-1-1-1-1-1 [傅意:?] [简心:-1] [简心:傅意。] 傅意:“……” 好像有阵冷风吹过,凉飕飕的。 这人的脑回路确实奇特。 简心发消息的频率并不频繁,也没有什么规律可言,神出鬼没,随机刷新。 傅意偶尔会觉得,还挺有趣味的。 和梦里的评价一样。 光线有点刺眼。 傅意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刷新了一下聊天界面,正巧有红点冒出来。 是贝予珍。 傅意没什么点进去的欲望,但难得的不是长语音,他叹口气,还是打算看看这人说的什么。 他专注于手机屏幕,因此没注意到房间另一侧曲植起身的动作,只感觉室内的灯光似乎柔和了些。 [贝予珍:你是不是在学院的学习互助小组里?] 傅意打了个“?”过去。 [傅意:怎么了?] 他确实在。这是圣洛蕾尔的一项老传统。学习互助小组最初建立是为了帮助神经多样性同学,一方面是改善社交困难,另一方面共同学习能帮存在多动障碍、读写障碍等的学生克服一些焦虑感。 第26章 后来随着学习互助小组的发展,范围逐渐宽泛,成为了广义上的共享学习资源的平台。不过加入的大部分学生还是自认有着轻微神经系统障碍,希望通过互助小组得到帮助。 傅意则是作为“疏导、陪伴”的一方申请加入的,他的绩点还有性格都挺符合要求,因此很顺利地通过了审核。 他进学习互助小组就和进学生会一个目的,都是为了加分。 最终目标就是有足够的分数,能申请到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的名额。 这学期学习互助小组还没开始过活动,到时应该会有老师分配搭子。一个“疏导”的学生,搭配一个需要帮助的神经多样性学生,两人要在学期内共同学习,充分交流。 其实抛开加分不提,傅意觉得互助小组还是挺有意义,比天天办晚宴的学生会要务实一点。 不知道贝予珍突然提到这个是要说什么。 傅意等了一会儿,对面才再次发来消息。 [贝予珍: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也进了学习互助小组。] [贝予珍:他……] [贝予珍:反正你一定注意点。] [贝予珍:如果你和他分配到一个组,你绝对要向老师提出拒绝。] [贝予珍:私下里找老师说就行。或者你现在退出学习互助小组,我可以帮你。] 傅意不免有些困惑。 贝予珍搞得氛围怪紧张的,是这个转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等他问清楚,房间另一侧的曲植突然开口叫他,“傅意,你现在有空吗?” “啊,有有有。”傅意把手机扔到一边,利索地从床上下来,他晃荡到曲植身边,“少爷有何吩咐?” 他的睡衣领口惯常得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白得透明的皮肤,灯光下锁骨凹陷处的阴影很深,骨骼线条显得清晰又漂亮。 曲植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蹙起眉问道,“你是不是申请加入了学习互助小组?” “啊?”傅意愕然一瞬,一下子有种错乱感,“你怎么也问我这个?” “还有谁问你?” “喔,我在烹饪课认识的一个同学。奇怪,到底怎么回事?” 傅意挠了挠脑袋,在桌角坐下,偏过头来看着曲植,“你不会也要说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的事情吧?” 曲植沉默半晌,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虽说没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但a class以上的学生应该都知道了。那个转学生……” 他的声音低下去,“可能有过因暴力倾向致人重伤的……经历。” “……” 傅意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什么情况。 这还是贵族学院文吗? 他怎么记得作者虽然极力描绘贵族学院的黑暗面,但其实都是小打小闹啊,没造成过特别严重的肢体损伤。 曲植又轻声道,“总之这件事情并不是空穴来风,有可信的匿名爆料源。那人背后的家族势力很大,所以他没受到任何影响,也没有记录,甚至就这样轻轻松松地转到了圣洛蕾尔。他应该……是有类似暴力倾向的人格障碍的,听闻那个伤者,是被他一拳一拳……”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现在居然进了学习互助小组,不知道他会不会……所以你……” “等一下曲植。”傅意蓦地打断曲植,他表情古怪,像是一时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妙地皱起眉头,试探着问道,“……你知道这个转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曲植说,“他是谢家的,谢琮。” 傅意霎时顿悟了。 是原书人物。 他作为通读原著的人,难得地有了一丝安心感。 他就说这个情节好像听着有点耳熟,果然是书里写到过的。 原书中,在主角受入学一学期后,圣洛蕾尔新来了一个神秘转学生,名字就是谢琮。 他这会儿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第三场梦里,看到谢尘鞅的名字,会觉得谢这个姓氏有种熟悉感。 小说里确实出现过一个姓谢的角色,只不过不是谢尘鞅,是谢琮。 只是他当时没能想起来谢琮这个人物。 书中这个转学生也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在s class与a class中,不知源头为何,突然流传起了他曾因暴力倾向致人重伤的传言。于是高等级的学生们纷纷默契地孤立了谢琮,导致他在学院里陷入了和主角受一样,孤立无援的处境。 没错,接下来的剧情自然就是,谢琮加入了主角受的阵营,成为后期主角团中的一员。 其实他原本就与那些学院里的天龙人格格不入,虽然他背后家族势力庞大,但谢琮极度厌恶精英教育,也极为反感圣洛蕾尔的class分级制度。他与主角受一样,认为这座学院划分阶级过于腐朽,并希望从根本上撼动、改变这一切。 而他“暴力倾向”的传闻,日后也会出现反转。 这当然是误解。 事实真相是,谢琮在上一所学校里曾经见证过一起极为严重、极其恶劣的霸凌。 因为忙碌于游泳训练,他与同班同学相处的时间极为有限。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那个被暗中票选出来,成为发泄对象的底层平民学生,已经因创伤性脾破裂,不得已被送往了医院治疗。 医护人员将其抬走时,教室的窗外雷声隐隐,骤雨如注。带头的始作俑者姿态懒散地踩在那张空掉的课桌上,似是觉得不尽兴,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真脆弱啊”。 同时阴毒的视线环视过教室里不敢发声的学生们,低低笑着,“又要重新选了啊,下一个是谁呢——” 他的笑声没有完整地持续下去,因为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砰”地一声。 他摔了个人仰马翻。 那张课桌亦倒了下去,压住了他的左腿。 还来不及品味疼痛,有道黑沉沉的人影压了上来。 窗外雨落如鞭,谢琮的拳头也如雨点般落下。 砸进皮肉里。 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当那个被霸凌的同学康复出院时,他仍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没有“致人重伤”,但后果也相当严重。谢琮经历了退学,接受专门教育矫治,然后在谢家的安排下,抹去一切,转入圣洛蕾尔。 傅意回想着这些情节,又找回了当时看书时的那种心情。 像仲夏时的暴雨,特别痛快。 他其实觉得谢琮这个角色挺爷们儿的。 虽然并不提倡以暴制暴,但看着很解气。 正是因为这些经历,使得谢琮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主角受的同一边。 他厌恶霸凌现象,也厌恶圣洛蕾尔阶级分明的现状。 至于为什么会有流言说他“暴力倾向”,为什么当初会被人误解,傅意看的时候以为是个伏笔,结果一直到结局都没有揭晓。 合着只是为了让主角受救赎谢琮,为了创造一个大家都害怕谢琮只有主角受不怕的环境,来推动谢琮加入主角受阵营,与主角受交心。 小说果然是小说,有着奇奇怪怪的逻辑漏洞。 傅意暗自腹诽,同时也察觉到一些疑点。 首先,时间点对不上。谢琮在书中是在主角受入学后一学期才出场,这会儿甚至主角受都没被特招进来,谢琮怎么突然登场了? 难道时间线莫名其妙地变动了? 其次,谢琮和谢尘鞅……这两个人都姓谢,会有什么联系吗?谢尘鞅在书中是完全没有出现过的名字,也没提到谢琮有个哥哥,不过同样的姓氏就是很可疑。 他总忍不住想起那个在第三场梦里,看上去长得很凶的青年。 哎,可惜原著小说没有插画,他完全记不住角色的外貌特征,有时候甚至名字和设定也会忘……虽然是穿书,但也没把情报优势全发挥出来。 傅意这么在脑中捋了一遍已知信息,不忘安抚曲植,他拍了拍曲植的肩膀,“少爷,你说的这个事情,我好像知道一点内幕……” 他说得含糊不清,毕竟不能直说“这是作者钦定的正面角色”,只好语焉不详道,“……总之另有隐情。不是导致人重伤,也没有人格障碍啦。你别把转学生想得多么穷凶极恶,也别担心我。” 曲植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抿紧了唇,不知想了些什么,低声道,“所以你不退出学习互助小组?” “没必要吧……其实和转学生分配到同一组的概率很小。”傅意安抚道,“我不是也说了么,他没那么可怕,传言传着传着就夸大其词了。” 而且这项加分很慷慨。 见曲植还是一脸凝重,他凑上前去,捏了捏室友僵硬的肩膀,“真的没事。别操心了少爷,你早点改完论文早点睡吧。” 曲植沉默了片刻,才道,“那等学习互助小组开始活动,你要告诉我。” “一定向你报备。” 哄完了室友,傅意又躺回床上,想起来回复贝予珍。 第27章 毕竟对方也是一番好意,傅意同样好生安抚了一遭。谢过贝予珍之后,他又去edsl看了看自己投递的学生会申请表的审核进度。 圣洛蕾尔学生会的制度森严,退出加入都有繁琐程序。靠着贝予珍的指点,傅意的线上申请顺利过关。至于线下审核的部分,目前edsl显示刚通过了二筛,应该下一步就是送去学生会办公室进行终审。 关于终审,傅意也曾跟贝予珍打听过,“是几个老师一起负责审核吗?不知道标准是什么。” 贝予珍表情古怪地看他一眼,“没有老师。是副会长审。” “副会长……?” “就是方渐青。” 由于这位副会长实在有名,贝予珍并未多做解释,他只啧了一声,“也没有标准。过不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也没人敢提出异议。” “……” 好家伙,不愧是原书的f4之一。 傅意其实都有点淡忘这人了,他埋头回想着那位冷冰冰不近人情的贵公子,又听贝予珍说,“但他基本上还是会认真看申请表的,没那么随意。” 傅意拖长声调,“哦”了一声。 反正都提交了,顺其自然吧。 他打了个哈欠,熄了屏。 然后换成平躺的安详姿势,合上了双眼。 - 圣洛蕾尔的学生会办公地占据了学院南边靠近桦树林的一整片区域,主体由白色大理石构成,布局规整对称,简洁肃穆。配套的中庭倒是绿草如茵,大草坪上铺满紫藤、鼠尾草、马蹄莲与各色菖蒲。花池映着云影,有了一丝生动感。 整栋建筑平日里实际进出人数不超过五十人,大多数学生会成员只在入会领取胸章时来过这里,之后便再无机会走入内部。 如此大的占地面积似乎显得有些铺张浪费。 但没人在意,反正圣洛蕾尔从来不缺空地。 穿过前庭与拱廊,进入建筑内部后再顺着连廊与楼梯旋转而上,副会长办公室在最高层,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 厚重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当那扇门被推开时,门内戴着眼镜整理会议材料的学生慌忙回头,猝不及防地望见一道高大的人影。 那人一头银发,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 “呃,您、您好……”戴眼镜的学生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局促不安地站起来,他的胸前是深红领带,但a class在s class面前似乎和其他几个等级也没区别,“方会长现在不在,您找他的话……” “我不找他。”时戈打断他,挑了挑眉。 眼镜瞬间噤声,会意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时戈迈开步子,走到那张强迫症一般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前,不客气地拉开那张高靠背皮革椅,姿态懒散地靠坐着。 他对这里不熟悉,毕竟鲜少来一次。时戈将桌下的几个抽屉全拉开,挨个看了看,才找到那一摞新鲜的学生会申请表。 刚送来不久,方渐青还没来得及过目,被规整地收进抽屉里。 时戈状似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那日在云中城堡,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然后旁人答道,“负责甜品台角落的不是学生会的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被人带进筹备组的外援。他好像就是想申请加入学生会,才让人带进来帮忙的,蹭个大型活动经验。” 那人答得诚惶诚恐,还在看他眼色。时戈神情淡然,不置可否,没表现出丝毫波澜,随意掀过,又聊起别的话题。 他不至于为了这种荒诞的事情再追问什么。 但是…… 时戈略带烦躁地捋了把自己的头发,向后靠了靠。 他现在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 真是邪门了。 时戈微蹙起眉头,唇线抿成薄薄一条,他带着些许不耐烦,手上动作便显得凌乱随意,一时间室内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过去了半晌,他蓦地顿住。 时戈修长的手指落在那张平平无奇的申请表上,轻轻地、似是无意识地点了点。 他的目光凝在照片栏,长久地没有移开。 那里贴着一张尺寸稍大的照片,黏贴得不太牢靠,一角甚至有些卷边。 照片中是那张透着些呆滞的脸,背景明黄色的花丛衬得皮肤越发白,表情有些许不自然,像是面对镜头感到局促似的。若颊边染上薄红,便能与梦境完全重叠。 嘴唇会嗫嚅着,小声吐出一句“老公……”。 …… 一个无聊的梦。 一块甜得腻人的黄油饼干。 一张不值得费心记住的脸。 可他偏偏全都没忘。 时戈又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他的眉峰生得凌厉,没有额发遮掩,便显得过于锋锐,带了些咄咄逼人感。 时戈盯了那张照片片刻,指尖摩挲过卷起的一角。 神使鬼差似的,微微用力,完整地揭了下来。 他将薄薄的相片纸握在掌中,面上依旧没起什么波澜的样子,接着微微眯起了眼,将那张申请表从一摞纸张中抽了出来,极快地扫过申请人的名字。 傅意。 他没再多看一眼,随意地揉皱了密密麻麻写满墨迹的申请表,又将那一摞无用的纸扔回方渐青的抽屉,然后面色寻常地站起身来。 方渐青这间无趣的副会长办公室不值得再多逗留一刻。 时戈垂下眼,幅度轻微地提了提嘴角,转身离开了。 - 傅意这几天一直在蹲学生会的审核通知,有事没事就打开edsl,看一眼有没有收到新邮件。 据贝予珍说,学生会的账号会统一发来邀请入会邮件,里面会附一份领取学生会胸章的指南,等按照要求取到胸章之后,才算正式加入学生会。 胸章是金珐琅材质,内圈描绘的是狮鹫,外圈则与圣洛蕾尔学院纹章一致。傅意曾见人佩戴过,不得不说挺好看的。 而且学生会也不收定制费。 他原本是顺其自然的心态,还算平和,不至于太焦虑。但一天天过去,还是不可免俗地生出一种类似等待考试成绩的忐忑,打开edsl的频率也直线升高。 毕竟加入学生会就代表到手一百五十分加分。 为了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的名额。 他是真的很需要啊……! 傅意忍不住默默地在心里拜了拜方渐青。 这种虔敬的心理类似于期末考后还没出分时,对判卷老师的敬重,不管怎样就是求捞。 希望他能高抬贵手,放过自己。 也不知道方渐青的审核标准是怎样的。 傅意叹了口气。 他心不在焉地将面前摊开的书翻过一页,这节是帝国新闻史,也就是约定俗成的水课。老师与学生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傅意忍不住再度摁亮手机屏幕,点进edsl内置的邮箱刷新了一下。 红点突地冒了出来。 傅意心一紧。 两封新邮件。 一封来自学习互助小组。 一封来自圣洛蕾尔学生会。 第25章 现实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这种时候还真有点心跳加速的紧张感。 他决定先看学习互助小组发来的邮件。 打开是很简短的一封通知: 【傅意同学: 经圣洛蕾尔教学委员会与学生心理办公室共同倡议,本学期学习互助小组活动将于下周一起正式启动。请于明日下午16:00前登录edsl“协同学习”板块,完成线上随机分组工作。 (本活动纳入slcc评分体系,全程参与者可获加分。) 特此通知。】 傅意把内容添加进自己的备忘录。 明天随机分组,就是分配搭子了。他要和另一位学生在学期内共同学习,并且达到一定次数。 也不知道会匹配到谁。 傅意蓦地想起了曲植之前跟他提到过的转学生谢琮。 不过他也没多想什么,料想不至于那么巧。虽然申请学习互助小组的学生不算特别多,但也是几十分之一的概率。 他把学习互助小组的事情放到一边,屏息凝神,带着几分紧张,点开学生会的邮件。 先被十分高级的特效晃了一下眼。 一只狮鹫从焰火中飞出,收拢羽翼,化作学生会胸章上的模样,圣洛蕾尔学院纹章随即浮显在周围。 片刻后焰火重燃,屏幕上的狮鹫被吞噬其中,随余烬消散。 傅意:“……” 搞这一出是在……? 不过这下倒是冲淡了他的紧张感,傅意微眯起眼,匆匆地扫过邮件内容。 没有细看,只一眼瞥到了“欢迎成为圣洛蕾尔学生会的一员”。 噫。 中了! 傅意一下子身心舒畅。 顾忌着还在课堂上,他没表现得太兴奋,只偷偷地在心里高兴了一会儿。 第28章 感觉交换生名额就在眼前。 前途一片光明啊! 不得不说只要不卷入狗血的主线剧情里,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地做一个暴发户出身的普通路人,还是挺舒服的。 他把新闻史的课本立起来,稍微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然后接着低头看邮件里附的领取学生会胸章的指南。 里面详细地写着时间地点楼层,学生会的办公地傅意只在edsl地图上见过,离教学区还挺远……有些奇怪的是时间并不是整点,像是随机出来的一个数字。 学生会本来也古怪,从邮件自带特效就能看出来。傅意没多想,算了算时间,等午休的时候出发应该差不多刚好。 结束了这节帝国新闻史,他一边下阶梯一边看edsl地图,学生会在南边靠近桦树林的区域,他得先坐校内巴士到附近的站台,下来再走一段路程。 傅意在林荫道上走着,空气中弥漫着秋季的味道,夹杂着一点凉风,他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蓦地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傅意。” 傅意抬眼,看见室友曲植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他单肩背着包,正摘下耳机望过来,脖子上也围着一条羊绒围巾,与傅意同花色,只是一条深一条浅。 这是傅意之前没适应暴发户身份,犯穷酸病时看见两件打折不自觉购入的,转手就送了一条给室友。 看着虽然其貌不扬,但真的很保暖舒适。 想来也是得到了曲植的认可。 傅意朝他挥了挥手,走上前去,又听曲植问,“你怎么会往这边来?” 他语气淡淡,像是随口一问。 “哦,我要去学生会领入会的胸章。” 傅意摸了摸鼻子,他才想起来曲植做实验的地方也是在这附近。这小子最近天天早出晚归,甚至不归,难得在这个时间碰到他。 曲植闻言敛起睫,顿了一下,才道,“那我陪你过去。” “哎?” “领完之后,正好我们一起吃个饭。” 傅意思考了两秒,顺畅地接受了提议。 他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曲植的肩,“也好也好。这几天都找不见你人,还怪想你的。” “……” 曲植没说话。 只眼睫微微颤动了下。 剩下的路程不长,或许是因为一路在和曲植闲聊,傅意没怎么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很快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的轮廓便映入眼帘。 虽然见得多了,但每次走进这种明显资产阶级气息浓重、砸重金大动土木的建筑物,傅意那种没个几十年改变不过来的庶民思维都要不合时宜地发作一下。 哎,阶级。 他和曲植沿着长长的连廊和旋转楼梯往上走,期间又打开edsl确认了一下,领取胸章的房间是404。 有些奇怪的是,这栋楼内部空荡荡的,完全看不到一个人影。厚重的帷幕遮蔽了光线,一片模糊不清的昏暗感。周围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沉寂得甚至都有点诡异。 学生会的人难道都在紧闭的房间内安静无声地办公吗? 他忍不住跟身边的曲植小声嘀咕了几句。 怎么说呢?莫名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他倒也不是怂,只是如果单独来这儿,真的会有点心里发毛。 还好半路遇到了曲植。 傅意侥幸地想着,低着头继续拾级而上。 每一级阶梯都有手工织就的地毯铺过,一直延伸到每一层的长廊。繁复的棕榈叶与花卉纹沿着地毯边缘蔓延,厚重且柔软,吞没了鞋跟踏过时的声音。 因此他没有听到头顶的脚步声。 亦没有察觉到似有若无的,从上方投下来的视线。 有道人影倚着栏杆,俯瞰着底下的二人。 他姿态随意,神情冷淡,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 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相同花色的围巾上,凝了几秒,又轻描淡写地移开。 他捏了捏手掌中那枚冰凉硬质的珐琅胸章,微扯嘴角,似笑非笑一般。 没再往下看一眼,直接转身走了。 傅意无知无觉地跟着曲植一起爬到了四层。 这栋建筑物的层高简直无法无天,阶梯密密麻麻,空间磅礴感是有了,爬得人头晕眼花。 傅意喘了口气,走到那一间挂着纂刻“404”的黄铜铭牌的房间前。房门紧闭,他伸手轻轻叩了叩。 没有回应。仿佛叩门声也被吞噬进了一片寂静中。 他与曲植对望一眼。 曲植没说什么,直接拧动门把手,却感受到一股阻力。 门锁了。 “……”傅意呆了呆,忍不住愕然道,“什么意思?……里面没人吗?”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现在正好是邮件上约定的时间。又确认了一遍房间号,确实是“404”无误。 学生会不至于出这种纰漏吧。 还是说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傅意干等了十分钟,那扇门还是紧闭,看起来没有任何要打开的迹象,四周空荡荡的依旧看不见一道人影。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拉着曲植陪他傻站下去,闷声道,“我们走吧。” 曲植亦感到疑惑,“难道学生会的通知时间不对?” “不知道,也许吧。” 傅意只当是自己倒霉,碰上了出岔子的时候。 等到晚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可以问问贝予珍,那人回得很快,新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贝予珍:喂,我专门问了一下,学生会还没开始发入会邮件呢。] [贝予珍:而且今年定制胸章发放是以寄出的形式。副会长亲自负责,绝不会出错。] [贝予珍:你收到伪造邮件了?] [贝予珍:完全不会辨别真假啊你。] …… [贝予珍:但你确实过了终审,内幕消息,别再提心吊胆了。过几天你在edsl上也能看到审核状态变更。] [贝予珍:不过你是怎么上到四层的?] 怎么上去的? 走上去的啊。 傅意想着,贝予珍讲话一直带点莫名其妙。 他应该是被人涮了,也不知道是谁伪造的学生会邮件,还搞了一个那么傻缺的特效。 不过对方图什么呢? 傅意懒得思索,反正他也没损失什么。而且确认自己真的过了学生会审核,他长出了一口气,后面只要等待胸章寄送到,用edsl扫描认证之后,就算正式成为学生会一员了。 加入学生会也真是够麻烦的。 他在聊天框里打字: [傅意:谢谢啦贝予珍,要是没有你帮忙,我肯定进不了学生会。你最近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或者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事情,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你告诉我,我会尽力。] 他这一番也不是客套话。虽然最初是因为导致自己食物中毒,贝予珍高高在上地“补偿”他,但能进学生会真的仰赖于贝予珍帮的各种忙。 而且和贝予珍相处久了,他感觉对方并不是原书描绘的无药可救的恶毒性格。 傅意理所当然地想到了答谢。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贝予珍直接语音拨了过来。 傅意听到他带着几分矜傲的声音,“你要谢谢我?这也是当然的。不过我完全不缺什么东西,别人都会争先恐后地送过来……” “那就算了。” “喂!你……”贝予珍的声音大了些,他气急道,“不许挂!我要你给我准备一个惊喜,你自己想。” “惊喜?” 这人是小孩子吗? “没错。”贝予珍哼哼两声,又加了一个时限,“我下周要出去访学,两周后回来,到时候我要看到这份惊喜。” 傅意想了想,应道,“行。” 挂了电话,傅意再一次打开edsl。 倒不是确认学生会申请状态,他还有另一项工作待完成。傅意登录“协同学习”板块,草草地扫了几眼。 按照学习互助小组发来邮件的要求,他得抓紧完成线上随机分组。 输入自己的学院id,然后就可以等待系统匹配。配对成功之后就代表找到了本学期的学习互助对象,自动成为搭子。 莫名有种盲婚哑嫁感。 傅意自娱自乐地想着。 等待的时间出乎意料得短,就像是系统完全不需要打乱重排、随机选取一样,直接将定好的答案展示了出来。 一串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这是对方的学院id。 数字当然看不出什么,傅意不知道这位搭子是个怎样的人。对方也许是神经多样性学生,存在着认知、情感、神经功能上的“障碍”,也许不是。 总之这学期他们要多多交流,共同学习。 达到一定学习次数,才算“全程参与”,获得纳入slcc评分体系的加分。 傅意记下了那串数字,然后低头在edsl上添加对方。 很快通过。 第29章 他决定主动打招呼,编辑好了一段文字发送过去。 “同学你好,我是傅意。” 那边回消息的速度很快,内容则言简意赅。 “谢琮。” 第26章 现实 谢琮……? 这一熟悉的名字让傅意当场愣住。 居然就是撞上了这么小的概率。 这算什么?量子纠缠吗? 脑子里想象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之前还在信誓旦旦地安抚曲植,说和这位转学生分到一组的概率很低。 傅意莫名感到一阵复杂。 在学院的s class和a class眼中,谢琮是一个存在暴力倾向、曾致他人重伤的危险分子。但是自己又很清楚,这一人物是正面角色,这些都是误解和传言。 要按照贝予珍说的,私下里跟老师提出拒绝吗? 傅意有些犹豫。 他表情纠结地摸了摸鼻子,思索了半晌,还是决定什么也不干。 就顺其自然吧。 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关于谢琮的任何事。反正普通的b class以下的学生也没接触到关于“暴力倾向”的传言。 谢琮只是被高等级学生孤立了而已。 他应该表现得像一个正常的c class学生。普通路人角色是这样的。原书压根不会细致刻画b class以下的人物,他们对谢琮的态度也无关紧要。 就是得瞒着曲植,免得室友担心……他之前还答应过要向曲植报备,看来得加工一番了…… 傅意差不多理清了这一堆事情,于是抛开脑海中关于谢琮的那些情节,纯粹将人看作匹配到的陌生互助对象,继续打字: [傅意:谢琮同学,很高兴和你成为学习互助搭子。你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我们见个面?我来订研讨室。] 盲婚哑嫁感莫名变成了相亲感。 傅意微微一尬。 [谢琮:明天。] [谢琮:上午。] ……这么紧迫的吗? 傅意看了眼现在的时间,edsl上倒是还能订到研讨室,只不过在非常偏僻的旧图书馆。 [傅意:好的。我订了旧图书馆二楼研讨室。明早八点半到十点半。] [谢琮:嗯。] [谢琮:到时见。] 傅意发了个友善的表情包过去,对话至此结束。 躺回床上,傅意忍不住枕着手臂开始思索。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他身边突然开始出现原书中戏份很多的角色。 先是反派贝予珍,然后是主角团成员谢琮。 身为一个炮灰的路人室友,按理说他完全不应该和这些人产生交集才对。 毕竟他们接近舞台中央,而自己连舞台的边缘都没混上。 不过等主线剧情开启,主角受出现,到时候自己和曲植跑路去伊登公学,也就不用烦心这些了。 傅意翻了个身,吐出一口气,合上了眼睛。 - 翌日。 傅意捏着一袋咖啡走出落羽杉林。 他特意背了双肩包,放了整理的一些学习资料在里面。虽说第一次见面应该大半时间用来破冰,但毕竟是学习互助小组,他还是把准备的东西都带上了。 其实昨晚答应这么匆促的见面,他也有一丝好奇,这个谢琮,和第三场梦中谢尘鞅的弟弟,会有关联吗……? 毕竟是一个姓氏。 而且谢尘鞅是圣洛蕾尔毕业生,他的弟弟很可能也是圣洛蕾尔的学生。 早知道应该在梦里直接问的。 傅意一边吸着咖啡,一边轻车熟路地走过秋意浓厚的林荫道。旧图书馆他去过几次,作为圣洛蕾尔极其稀少的内部透着一股淡淡霉味的陈旧建筑,鲜有学生过来,便显得更为僻静。 傅意不挑环境,觉得这里还行,主要是很好预约。 他打开edsl扫码经过闸机,直接上了二楼。他订的研讨室是藏在最里面的一间,傅意推门进入,猝不及防间险些撞上里面站着的那人。 “……呃!” 他一下僵住,没想到那人站得离门这么近,就像是要贴在门上透过玻璃窥视外面一样。 那人见他进来,并未主动向后拉远距离,只是拽住他的手臂朝里轻轻拉了一把,然后身体前倾,傅意几乎感觉他的胸膛要贴上自己的脸,一时大脑空白。 那人将研讨室的门带上了。 他侧过头,黑沉沉的眸子盯住傅意,额发极短,露出眉骨处一道极浅淡的疤痕,无端添了几分狰狞。 傅意看清那张脸的同时,在心里想,果然…… 果然是那个半裸青年。 谢尘鞅的弟弟,就是谢琮。 乍一见到梦里的熟人,难免尴尬。 所幸谢琮开口不是掷出一句天雷滚滚的“嫂子”,只正常地喊了一声“傅意”。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成熟得不像少年人。 身形也同样。那人身量高大,肩背宽阔,隐隐流露出遒劲有力。他没穿圣洛蕾尔的制服,身上只套一件卫衣,虽是宽松款式,胸前仍有紧绷鼓起的弧度。 三拳打死傅意没问题。 倒是和“暴力倾向致人重伤”的传言十分相符……普通的低等级学生即使不清楚流言,看到这幅凶神恶煞的长相恐怕也会不自觉惧怕。 大概是对方相貌威慑力过大,傅意略感拘谨,小声打过招呼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谢琮沉默地坐到他对面,直直盯着他,却不说话。 那种直白的视线让傅意稍微觉得有点刺挠。 好像过于灼热了一些……? 他开始装模作样地翻自己的双肩包,试图通过显得自己很忙碌来逃避沉闷尴尬的氛围。 但这么一翻,还真让他翻到了能打破沉默的东西。 傅意从包里掏出来一袋巧克力饼干,向对面递过去时才发现有些压碎了,包装袋也瘪瘪的不太美观。 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道, “吃点吗?……吃点甜的有助于活跃大脑。” 谢琮的目光终于从他的脸上挪开,落在了他握住饼干袋的手指上。 那人手指纤长,指关节处透着极淡的粉。 那人就是这样,乍看时似乎放在人群中过目即忘,但又有许多的瞬间,令人莫名印象深刻,奇异地生出一股躁动。 梦中如此。现在也如此。 谢琮说,“好。” 傅意于是将那袋饼干拆开,放在了两人的中间。 由于谢琮此人实在是沉默寡言过了头,他只能又从双肩背包掏出了准备好的学习资料,试图跳过破冰阶段,直接进入共同学习阶段, “呃,我准备了一些自然科学的实验集,我们可以一起看这个……” 谢琮并不拒绝,简单地又回了个“好”。 傅意将那些资料铺开,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公式,他反倒能够静下心来,纯粹地把谢琮当成学习互助对象,一板一眼地讲解着。 只是对方的视线仍直白地粘着在他身上,似乎专注于实验集的时间很短。谢琮的目光流连过他的面庞,又滑落脖颈,顺着衬衫的褶皱一路往下,到了空荡荡的腰际。 傅意就在这种古怪与刺挠中度过了两小时。 研讨室的预订时间快要结束时,谢琮起身离开了一趟,用的时间稍有点久,回来时他拿着两罐柠檬苏打。傅意一边说着“谢谢”接过,一边忍不住想,自动贩售机不就在二楼吗?难道故障了,所以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他并不知道,谢琮刚刚在反复地用水流冲洗双手,直至搓得皮肤发白才走出盥洗间,然后去自动贩售机花一分钟买了两罐苏打水。 此前那人在隔间干什么,他也并不能想到。 等两人走出旧图书馆,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傅意从拘谨中放松了一些,他吐出一口气,打算在林荫道前和谢琮岔开方向,那人蓦地问道,“傅意,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呃,真的好像相亲。 傅意暗自腹诽。 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不确定道,“下个月?” 学习互助小组的硬性要求是学期内五次以上共同学习,需提供研讨室使用证明。傅意算算时间,感觉两三周碰面一次差不多。 谢琮微微拧起眉,他本就气质阴沉,如此更显得轮廓冷硬,他低声道,“间隔太长了。两周后。” 倒不是什么不容置喙的语气。 只是傅意莫名觉得好像也没给自己留反驳的空间。 他张了张嘴,只好道,“也行,到时候我订研讨室。” 那人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望着谢琮远去的背影,傅意强行按下心头那一丝古怪。 他也不是迟钝到完全没有察觉谢琮粘着在他身上,直白到灼热的目光。 确实有点让人刺挠。 但谢琮……一个会对霸凌者挥出重拳,特别爷们儿的角色,傅意总是不可避免地会因为这种情节对人物生出几分好感的。 第30章 他抗拒去把谢琮想得奇怪。 也许就是这人太过不懂得遮掩了,看人都直勾勾地看,丝毫不避讳从头到脚地打量,所以他的想法才会很纯粹,奉行以暴制暴。 傅意又一次自己说服了自己。 - 贝予珍出发访学之前,变得越发絮叨。 傅意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这么多有的没的话题。性格使然,他又绝不是那种晾着不回复的人,不知不觉间聊天记录就翻页翻页翻页…… 等这人正式访学,离开圣洛蕾尔那一日,他还不忘提醒傅意,记得两周后给他准备的惊喜。 [傅意:知道了,你就安心去吧。] [贝予珍:……] [贝予珍:对了,学生会胸章已经开始寄出了,你别忘了edsl上扫描认证,有时限的。] [傅意:好的。] [贝予珍:等你进了学生会,我再带你开开眼界。] [傅意:td] 接下来的时间,傅意一直在等着来自学生会的包裹。 然而他就像是被学生会遗忘了一样。 当认证时限临近,他甚至刷到了校内论坛上成功加入学生会的还愿帖,下面一堆“蹭欧”、“接”,但自己这边没一点动静。 不对。也不是一点没有。 他edsl上的学生会申请状态变更了,显示着“终审通过”,并且提示“请尽快扫描胸章完成认证,加入圣洛蕾尔学生会群组”。 所以确实通过了啊! 但是邮件和胸章完全没有一点出现的迹象。 怎么回事? 难道草台班子又发力了? 傅意的生活总是如此。 当一件事情出乎意料得顺利,后面总会意料之外地出点岔子。 老倒霉蛋了。 没有拿到胸章,就没法完成edsl认证,也就等同于卡在了加入学生会的最后一道关卡上。 傅意又一次对学生会流程的繁琐感到无奈。 他唯一认识的学生会的人这会儿还不在学院内。 傅意等了几天,积攒了一些怨气,他壮起胆子,决定再去一趟学生会。 不是说副会长负责这件事,绝不会出错吗? 这方渐青也不靠谱啊。 他告诫自己别怂,古代都有草民求告无门进京面圣,学生会又不是白宫,方渐青也不是总统……总之不要对着资产阶级庞然大物犯怵,他只是想去问问情况,没准就是他的胸章寄丢了呢? 傅意于是又通过校内巴士加步行的方式,辗转来到学生会那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前。 穿过长长的前庭,空气中弥漫着菖蒲清新的香气。 在走进那栋建筑物内部之前,里面先步出了一个胸前系着深红领带的学生,那人戴着眼镜,彬彬有礼地微微抬手,拦住了傅意, “同学,请问你有收到学生会的邀请吗?请出示给我。” “……” 上次来的时候没有这一环节啊。 话说这学生会真是有人在里面办公的啊,傅意悄悄往里瞄了一眼,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穿行在阶梯与连廊间,俱是一身冷淡不近人情的精英气质。 那他第一次来学生会那种阴森森、没有一道人影的诡异感是怎么回事……? 而且那一次畅通无阻地就进去了,他当时还有点奇怪…… 到底什么情况? 傅意压下思绪,先回答眼前那位戴眼镜的a class学生,“呃,同学,我没有邀请……就是我想咨询一下,edsl显示我过了学生会的终审,但是我一直没收到寄送的胸章,认证时限也快到了……我想问这里面是有什么环节出问题了吗?” 眼镜瞥了他一眼,笑容弧度不变,依旧彬彬有礼,“胸章的定制、寄送事宜是由我们副会长全权负责。抱歉,我并不知情。” “呃,所以说……” 眼镜又笑了一下,语气笃定, “副会长不会出错。” “……” 傅意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a class学生直接转过身,离开了。 这什么人机回答? 可是他确实没收到胸章啊……? 傅意愣在原地,愣了几秒。学生会的人各个目不斜视,视若无睹地穿行在建筑内部,仿佛外面的人是一团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傅意的肩膀不自觉塌了下来。 他不再自找没趣,又顺着来时的路,穿过长长的前庭,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在他身后越来越渺远。 傅意闷头走了很久。 越走越觉得憋屈。 明明就是学生会出了纰漏吧。 他通过了终审,却没有收到胸章。 无法完成认证,等于加入学生会这件事也打水漂了。 什么叫“副会长不会出错”。 傅意恶向胆边生,一时气血上涌。 方渐青又不是真的总统,想见他一面问问清楚也不至于难如登天吧。 学生会进不去,这人还是交响乐团首席,总会在圣洛蕾尔音乐楼出没。 傅意凭借着一股郁气,以及第二场梦的经验,径直来到了那栋位于学院心脏位置的音乐楼。 走上弧形阶梯时,他就感到了一丝后悔。 恢宏壮美的古希腊罗马式柱廊,壁顶上华美的浮雕与壁画,散发出黄澄澄光芒的水晶吊灯,扑面而来的浮华气息,让傅意下意识地怵了一下,然后醒悟过来自己完全是理智丧失的冲动行事。 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 交响乐团使用的排练厅,普通学生根本进不去。 更何况现实里他与方渐青压根不认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现实中一个c class的学生想要见到方渐青,应该本来就是难如登天的。 ……这是f4之一与路人角色的差距。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抹了把自己的脸,不可避免地垂头丧气,但还是收拾好心情,然后顺着阶梯一步步地下去。 他走出了那栋音乐楼,抬起眼,看到林荫道上深秋时开花的栾树,火一般艳红的一簇簇蒴果夹在淡黄色的花中,会让人以为是两种颜色的花朵在盛放交缠。 怪好看的。 傅意的心情莫名又好了一点。 经常倒霉的人擅长于自我调节。 他想凑近些看看,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仿佛是初中生喊同班同学一般的语气。 “傅意。” 简心背着大提琴从音乐楼的弧形阶梯上走下来,他粉红的头发看上去也像栾树的蒴果,鲜艳得极其夺目。 那人的眼瞳亮晶晶的,似有光芒闪烁。 “你来找我?” 第27章 现实 大概是栾树花的香气随着风拂过了鼻尖,淡淡的,像稀释了很多倍,莫名有些痒意。 傅意挠了挠脸,下意识回避简心的目光,如实说,“我……我是想找方渐青……” 那人欲要上扬的嘴角突然凝固了。 简心的眼瞳漆黑,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他不在。” 傅意干笑,“所以我又出来了嘛……” 不管方渐青在不在,自己应该都没有机会见到这位堪比总统的忙人。 他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 简心安静了半晌,有一片栾树叶子打着旋落到他的头顶,鲜艳的粉红中夹杂着一抹绿。傅意忍不住伸出手,但简心身量太高,他于是拂了拂自己的脑袋顶,示意简心,“你头发上有叶子,弄掉。” 那人闻言垂下头,他瘦瘦高高的一长条,有点像长颈鹿弯腰,“掉了吗?” “没有。”这片叶子还挺顽强。 简心将脑袋垂得更低,往前凑了凑,“那你帮我。” 一颗火龙果就这样杵到自己面前,傅意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他动作很轻地捡出那片栾树叶,“好了。” 简心直起身子,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 “叶子吗?” “嗯。” 傅意知道这人有点奇怪的收集癖,不然也不会蹲在四十八教捡那么多小石头了。 他把那片栾树叶展平,放进简心的手掌中,听到那人轻声问,“你找方渐青……做什么?” 傅意感觉随意诉苦有点尴尬,只含混不清地说,“是我申请学生会的事情,他是副会长嘛。” 他还是天真了。草民岂能随意面见总统。 待久了都忘记这是一本封建阶级分明的贵族学院小说了。 简心专注地盯了他片刻,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申请学生会,是为了方渐青吗?” “哎?” 何出此言? 傅意一愣。 不过回想起书里这位f4之一的超高人气,学院里确实有不少学生,是想要攀附方渐青,或者单纯因为爱慕,挤破头进学生会的。 虽说不能近距离接触,好歹学生会的大型活动能远远看一眼副会长,就跟在演奏会上遥遥地注目交响乐团首席一样。 第31章 傅意觉得纯男校就是容易出变态。 怎么大家都会这么轻易地爱慕上同性? 压抑了。 “不是。”傅意斩钉截铁地对着简心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定,“怎么可能?” “是因为学生会经历可以加分……很多分。” 想到那一百五十分,傅意又忍不住丧气。 学生会完全没给出解决方案,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副会长不会出错”。 不按时完成认证的话,难道申请学生会这事真就打水漂了? 大概他流露出的沮丧有些明显,简心顿了顿,然后小声道,“加分对你很重要吗?”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纯粹的困惑,傅意想到这人画着音符涂鸦的细胞生物学实验报告,有种无所谓分数和教授态度的纯真美,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然后他安静而专注的目光落在傅意脸上,声音很轻, “我带你去找他。” “……哎?” 傅意睁大了眼睛。 眼前这颗火龙果,确实应该和方渐青熟悉,毕竟他们都是交响乐团的成员,想来经常在一起排练。 但他没想过要拜托简心,一时有些无措,“不、不用,其实我……” 简心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今天不在。明天你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第一排练厅。” 那人的语气平淡,说得却很认真,像是自觉筹划得不错,他对着傅意扬了扬眉。 但他没有时戈那种熟练地挑起半边眉毛然后邪肆一笑的技巧,两边眉毛都在不受控制地动,傅意没憋住,低头笑得肩膀颤抖。 那人蓦地呆了呆,“笑什么?” 他的耳根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眼瞳中含着困惑。 “没有没有……谢谢你。” 傅意止住笑,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小声道谢。 那人继续一板一眼地说,“不用谢。我帮你,你也要给我相应的回报。” 傅意总觉得这对话有点熟悉,他顺着简心的话问,“什么回报?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简心敛着睫,眼下那一颗极淡的蓝痣似乎在微微颤着。他有些不自然地摩挲了一下肩上大提琴琴盒的背带,黑而亮的眼瞳盯住傅意,轻声道, “带一束花,来看我的演出。” - 傍晚。圣洛蕾尔宿舍区。 傅意盘腿坐在一张扶手椅上,鼻梁上架了一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搭配条纹棉麻睡衣,有种非常经典的居家宅男感。 旁边的小矮几上放着咖啡杯,但里面盛的是柠檬茶。 傅意端起来喝了一口,继续低头刷着手机。 曲植今晚还窝在实验楼,宿舍只有他一个人。 他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儿,仰起脖子放松一下僵硬的肩颈,余光正好瞥到写字桌上,夹进笔记本的那张门票。 烫金边,凹印字体,正面用了局部烫银工艺,镂刻着交叠的线条化的小提琴与单簧管,握在手中甚至有沉甸甸之感。 这就是校内论坛炒到有价无市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门票。 对于只有在开学典礼进去过音乐厅的傅意来说,这门票摸着都烫手。 但简心平淡地就像递过来一张刚从卷纸筒上撕下来的纸,塞进他手里,然后定定地看着他,语调上扬,“到时候要来。” 傅意忍不住站起身,走到胡桃木写字桌前,小心地拎起那张价值不菲的门票,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 “来看我的演出。” 这句话方渐青在第二场梦里也对他说过。 在第二场梦中,为了找到“男朋友”简心,他求助方渐青,对方要求的回报是“来看我的演出”。 而现实里,他为了学生会胸章想见到方渐青讨要个说法,帮忙的人变成了简心,索要的回报却奇妙得一致。 这既视感让傅意觉得有点神奇。 难道交响乐团的人都这么热爱邀请别人来看他们的演奏吗? 傅意想着。 哦,简心的要求还多了一条,要带一束花去。 应该就是谢幕时献花的那种环节。 傅意属于没见过猪跑但吃过猪肉,校内论坛就有圣洛蕾尔音乐厅献花礼仪攻略,可以照葫芦画瓢。 选什么花呢? 傅意此前没有过相关经验,上辈子也完全没机会给女孩送花,只大致想了一下,应该是要一大捧吧,用牛皮纸、玻璃纸和网纱细致包起来的,再附上喷着香水的手写卡片。 反正他现在也不缺这点买花的钱,拿不定审美标准,到时就挑最贵最好的。 毕竟是作为对简心帮忙的答谢。 傅意差不多想定了主意,将那张门票细致地放回笔记本的夹页中,顿了顿,又拉开写字桌下的抽屉,把笔记本妥善地收了进去。 他走回矮几边,再度拿起咖啡杯,打算在洗漱前将杯子里的柠檬茶一饮而尽,正往嘴里灌时,门外突地响起了叩门声。 咚咚两下,不轻不重。 傅意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曲植?又没带钥匙?前天不是还提醒过你——” 他打开门,一愣。 门外是深蓝发黑的一片夜色,深秋的凉风轻柔吹过,带来一阵海棠花的香气。 但是眼前空无一人,仿佛是谁的恶作剧一般。 傅意往前走了几步,视线向下,然后看到白色的台阶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个包装细致的礼盒,上面用绸带系着一张卡片。 傅意凑近了看,卡片上印着一只拢起羽翼的狮鹫,围绕着狮鹫的是花体字母写就的slus。 圣洛蕾尔学生会。 ……? 学生会寄来的吗? 傅意蓦地心跳加速。 难不成是……? 他带着几分激动,连忙抱起礼盒,匆匆回到宿舍里。也顾不上找剪刀,直接撕开了包装纸,然后怀着期待掀起盒盖。 “……” 白色丝绸的衬布上,躺着一条折叠起来的围巾。 一看就是至少百年历史的奢侈品牌用来收智商税的那种,印着傅意莫名眼熟的logo,乍看华而不实,也的确华而不实。 样式确实好看,配色确实高级,但估计不舒适也不保暖。 等等……傅意点评完了才感到一丝被戏耍的愤怒。 怎么是围巾? 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不过学生会给他寄围巾做什么?方渐青的神奇物流又出什么岔子了? 傅意烦躁地抓起那条围巾,本想随手一扔以此泄愤,却有一块什么东西“当啷”一声掉了出来,隐隐闪着亮光。 傅意摸索着捡起来。 他瞪大双眼。 那是一块珐琅胸章。 冰凉硬质,内圈绘着狮鹫。 圣洛蕾尔学生会定制款。 第28章 现实 傅意紧握着那枚学生会胸章,发了好一会儿愣。 什么情况? 错怪方渐青了? 只是寄送的时间久了一些,并不是将他漏掉了? 他摸出睡衣口袋里的手机,打开edsl,对着胸章扫描了一下,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已认证通过”的界面,他的个人信息栏旁边也随即刷新出了一枚迷你的狮鹫图案。 他现在确实完成加入学生会的所有流程了。 胸章不是谁搞恶作剧戏耍他的赝品。 是货真价实的学生会特别定制款。 “……” 傅意心绪复杂地躺进床铺里,枕着柔软的被褥,将那枚珐琅胸章举高,映着吊灯发出的澄黄光晕,那上面的镂刻痕迹更显得细腻精巧。 这玩意儿……难道是分批寄出的? 但怎么唯独他的比别人晚到那么久,赶着认证时限的尾巴才寄来。 而且围巾又是什么意思?学生会给新加入成员的入会礼吗?倒是符合贵族学院的做派。 最早那一封伪造邮件又是哪个傻缺开的愚人节玩笑? 问题不停地冒出来。 傅意双目呆滞地望着天花板,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薄的饼,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他蓦地坐起来,像是有了某种决定。 先点个外卖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一波三折,峰回路转,他还是如愿以偿地加入了圣洛蕾尔学生会,拿下一百五十分加分。 可喜可贺。 傅意将那些思索不出结果的疑问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浏览了好一会儿edsl上的预订外送菜单。 这所学院能上预订菜单的食物名字都非常长,比如咸奶油黑金榛子烤杏仁片橘香薄饼卷,傅意自动翻译成“煎饼”,接着他又点了“炒面”、“肉夹馍”、“冰红茶平替”,十分豪气地下了单。 他也逐渐适应自己普通暴发户之子的身份了。 等待外卖送达的间隙里,他回到edsl的聊天界面,怀着一丝不好意思点开跟简心的对话框。 他收到了学生会胸章,自然不需要再去音乐楼找方渐青。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跟简心说好,却这么唐突变卦,傅意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第32章 他编辑了一段解释的话发过去,没等几秒钟,对话框上方的“简心”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简心”,来回反复了几次。 [简心:不需要我帮忙,那……也不来看演奏会了吗?] 隔着屏幕,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也无从揣摩语气。 傅意踌躇了一会儿。 对面又很快发来新消息。 [简心:回报保留,我帮你做一件别的事。] [简心:可以吗?] 不知怎地,傅意好像能从文字上听出声音似的。简心说话时总是安静而专注地垂眼看人,语气平淡,慢吞吞的。 没什么傲慢和咄咄逼人感,可以算电波系。 时常会让人忘记他也是圣洛蕾尔学院的s class学生。 简心这样说,傅意当然不可能再拒绝。 而且说是“回报”,但也压根不需要他付出什么。 除了订花的钱。 [傅意:其实没什么别的事要拜托你……] [傅意:我到时候会来看的。] [傅意:谢谢你送我门票。] 他打完字,然后得到了对面一口气发来的三个表情包。 很怪很丑但莫名可爱的猫meme。 在高速原地旋转。 傅意克制住偷表情包的冲动,又打了一句客套话。 [傅意:提前祝你演出成功。] [简心:没失败过。] 傅意:“……” 果然是思维方式很奇怪的电波系。 - 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的秋季演奏会持续一个月,共六场。 从学院内的金色音乐厅,到最为繁华的港口城市奥瑟里昂的大剧院,再到首都兰卓的帝国交响音乐厅,最后则由皇室邀请,进入露泉宫演出。 傅意从校内论坛了解到这些的时候,不由得对这本小说的世界观设定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槽多无口。 算了,这个帝国创造出来也是围着这所贵族学院转的。 金色音乐厅并不禁止谢幕时送花,但有固定的名额,要提前和音乐厅的演职人员预约,并且经由他们检查花束。确认安全无虞,没有私藏什么危险物品,才能在绒绳礼宾杆外,排成一排向台上献花。 据校内论坛的马甲大佬披露,曾经有人试图往花束里藏香水内衣,被音乐厅发现之后,第二天那个勇气可嘉的学生就从圣洛蕾尔转走了。 这是上上上不知道几届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第一小提琴首席兼乐团首席还是传奇学长谢尘鞅,傅意在论坛吃瓜看到熟悉的人名,还愣了一下。 看来这位优秀毕业生名气真的很大,毕业这么久了还有人不断在论坛提到谢尘鞅。 他没关注谢尘鞅的相关八卦,只啃完了演奏会相关的注意事项,自觉应该不会出丑丢人,然后就去预订了花束。 由于他没什么经验,等拿到成品的时候才感到些许不对,他似乎对花材的数量选择有点过分想当然……以致于到手的是一捧盛大到可以拿去求婚用的巨型花束。 包装也是十分夸张,黑色的长尾纱配酒红色的牛皮纸,垂坠着印有花体字母的缎带。 好像隆重过头了…… 算了,既然是送人的,不怕隆重,就怕寒酸。 万事俱备,傅意就在些微的紧张中等来了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的开幕。 进场过程中,音乐厅的演职人员倒是都很正常,可能因为是边缘路人角色,没有因为学生的class等级而变换态度,一以贯之得亲切又彬彬有礼。 傅意被人带着穿过长长的阶梯,去到池座中央。 这座内部是香槟色的建筑实在过于辉煌宏大,每根立柱顶端都有浮雕的双色玫瑰,梯田形状的座席从两侧的巨大花窗一直延伸至中心,雕刻的飞鸟簇拥着彩绘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傅意走在其中,甚至有种眩晕感。 一直到坐下许久,他还有些不适应的局促,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音乐厅内安静得过分,甚至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少有听到。傅意屏息凝神地等待了一会儿,当灯光骤然明亮,热烈的如雷的掌声几乎是瞬间爆发,震颤着傅意的耳膜,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少顷后才看清舞台中央的那道人影。 居然只出来了一个人。 首席单独登场。是方渐青。 他一身燕尾服,驳领处是漆黑缎面,一手拿着琴与琴弓,一手放于胸前,微微躬身致意。暖色的光晕中,那人面容清隽,身姿挺拔,如镌刻在油画板上的一幅肖像。 傅意忍不住呆了呆。 ……好像比第二场梦里初次见到方渐青还要震撼一点。 该说不愧是f4之一吗? 作为作者给主角受严选的后攻,硬件条件确实太出挑了。 那人在舞台中央抬起眼,神情冷淡,只向舞台下投去了淡漠无波的一瞥,欲收回视线时,却蓦地一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意总觉得,方渐青似乎直直地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好像……在和他对视? 他左边右边的位置上,那两个a class学生都开始忍不住面泛潮红,心头小鹿乱撞。 难道在看我? ……不会是在看我吧? 傅意有点莫名,但那人的目光并没有凝滞太久,其余的交响乐团成员也纷纷登场。于是傅意不再关注方渐青,张望着简心的身影。 不得不说这颗火龙果真的在哪里都显眼,简心同样一身燕尾服,难得地没有微驼着背,只是仍是一幅带着困倦的厌世模样。 他拎着大提琴走到自己的位置,看向台下找人的动作十分明显,几个被他视线扫过的学生不免又是一阵小鹿乱撞,但那道目光毫不留恋地移走,最后落到座池中央的傅意脸上。 傅意特意把鼓掌的手举高了些。 简心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被旁边的指挥诧异地看了一眼,他没理,只默默地坐下,将琴身抵在自己的左胸口。 当琴弦发出声音,深沉的,浑厚的,心脏也会跟着颤动。 但现在明明还没有拉动琴弓,心脏却好像已经在微微发着颤。 简心眨了眨眼,没有再看台下。 拉琴之前,要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指挥举起双手,仿佛一瞬间室内变成了真空,没有任何声音,静得针落可闻。 那双手随即落下—— 提琴、竖琴、长笛、单簧管、圆号、长号、定音鼓,旋律四散迸溅,又奇异地揉杂成和谐乐章,流泻而出。 仿若沸腾的一团火焰,又如淙淙泉水,沿着音乐厅内的阶梯一级级倾泻下来,尽数流向座席中的观众们。 傅意呆坐在原处,感觉不仅听到了旋律,眼中似乎还看到了色彩,不止是耳膜在震颤,还有种眼花缭乱之感。 ……演奏会,好像确实很容易沉浸其中。 他貌似也理解为什么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门票会炒到有价无市的程度了。 傅意有些着迷地盯着舞台中央,指挥与演奏者在怒放的旋律中总是额外具有魅力。身旁两个a class学生一直殷殷望着指挥的最左侧,那是第一小提琴组,方渐青就在那其中。 而傅意则看向指挥的最右侧,大提琴组,他毕竟是为了看简心的演出而来的,而且拉琴的简心褪去了那一身散漫懒倦感,显得异常安静专注,竟莫名地引人瞩目。 傅意虽然笔直,但还是能够不含任何杂质地欣赏同性的魅力的。 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最后以奏鸣曲结尾。 当演绎结束后,学生们终于能毫无顾忌地鼓掌,甚至有人难掩激动地站起身来,傅意不免也被那种氛围所感染,掌声格外真诚。 灯光变换,舞台的色调冷了下去,交响乐团的成员们躬身致意后,开始纷纷退场。傅意没忘一会儿返场谢幕时献花的事,赶忙匆匆从座席间猫腰溜了出去,还有不少学生大概也是同样献花的,跟他一块去到了外面,音乐厅的演职人员随即过来带走他们,去拿保管的花束。 傅意抱着那一捧盛大非常的花束,看了看周围才觉格格不入,别人大多是一束包装十分精美的小花束,三四枝,五六枝,单手就能握住,显得傅意夸张又有点狼狈。 旁边有个同学注意到他,善意地说,“同学,首席他不喜欢那种巨大一捧花,想要碰运气被他收下,最好小一点。” 傅意下意识说了一声谢谢,说完又想,这也不是送给方渐青的,他的喜好有什么要紧。 不过也没必要跟别人解释,傅意没再说什么,耐心地等着演职人员安排他们。 等再度走入音乐厅内,舞台边已经围上了绒绳礼宾杆,抱着花束的学生们站成一排,傅意正好在中间偏右一点。 那捧花盛大得都有点遮挡视线,傅意不得不偏着头,努力地张望着舞台。 他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只感觉身旁的人群突然一下子沸腾起来,然后猛地振作起精神,伸长脖子—— 第33章 就见一身燕尾服的方渐青走出来,神情冷淡,步伐与仪态俱是无可挑剔的精英气质。 又是只有他一个人。首席单独谢幕。 排在傅意左边的观众们齐刷刷地伸出手臂,将一束束鲜花热切地递上去,方渐青从舞台的最左边出来,一路上都有花束在争先恐后地期望着去到他的臂弯里。 傅意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位同学怎么默认自己也是献花给方渐青的。 合着基本上全是给他的啊。 傅意出于好奇,探头望了一眼。那一束束鲜花小巧而精致,符合那位同学口中说的方渐青的偏好,花材选择上亦是掏空心思,有铃兰、鸢尾、睡莲,甚至有人抱了一束青翠欲滴的橡树叶,姹紫嫣红看得人目不暇接。 但方渐青并未有一刻停留,只是淡淡地躬身致意,掠过了那些伸向他的花束,走向舞台的右侧。 傅意抱着自己那捧花,抱久了有点手酸,他缓慢地换了个姿势,再去看舞台上的方渐青。 大概又是错觉,他感觉那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并且凝了几秒。 方渐青向着他走近。 当距离缩短,再缩短时,傅意终于意识到,好像不是错觉。 排着队献花的观众们一时纷纷侧目。 方渐青停在了傅意面前。 隔着绒绳礼宾杆,方渐青站在舞台上,居高临下地看向傅意。那人眉目冷淡,浓黑的眼睫低敛着,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望过来时不带什么温度。 他扫过傅意怀中的花,顿了顿,才伸出手,语气淡淡。 “给我吧。” 第29章 现实 ? 傅意的心里颤巍巍地冒起一个问号。 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手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伸至自己面前。 左右两边投过来的视线有羡慕,有激动,有纯粹看热闹的惊奇。 因为方渐青的停留与注视,原本舞台边缘阴影中的路人角色,却突然站在了刺目的光晕里。 仿佛有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傅意蓦地感受到一阵灼热。 他的脸一下憋得通红。 纯纯尴尬的。 不、不是,这人怎么这么脸大? 难道随便一个人就是献花给他的吗? 他这自然而然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可这束花是送给简心的,又不可能在这里随随便便半推半就地给了方渐青。 傅意逼迫着自己赶紧作出反应。 这种情境下的高情商处理方式到底是什么? 他不能把这束花给出去,但好像也不能什么也不给。 不然放任方渐青空着手,也太尴尬了吧! 傅意大脑空白了三秒,然后下意识地去掏自己的口袋,他记得入场前没忍住买了限定的……慌乱间摸出来了什么东西,直接不管不顾地塞进方渐青手中。 假装是个小礼物。 至少糊弄过旁观的人群。 方渐青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 手心里躺着的是一枚音乐厅的纪念银币。 与普通硬币一般大小。 被舞台的灯光照映着,闪着光泽。 就在这愣神的短暂时间里,台下的那个人已经侧过了身子,不再望向他。方渐青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是交响乐团的成员依次出来谢幕,走在最前的是大提琴组。 “简心,祝贺你演出成功!” 方渐青不自觉地循着声音偏过头,他转动的幅度很小,只不动声色地向后看了一眼。 那人抬高双臂,将那捧巨大的花束向上举,简心直接在舞台边半蹲了下来,俯身把那束花抱进怀中。那里面的粉玫瑰跟他的头发一样鲜艳显眼,也像他脸颊的颜色。 或许还有一些小声的对话,无非就是对演出的感想,祝贺,道谢,方渐青没有再听下去。 他径直离开了。 - 傍晚。 edsl校内论坛匿名区首页飘起一个帖子。 由于刷新速度过快,短短时间便码了上百楼,以致标题尾巴带上了一个【hot】。 【有谁看清楚fhz到底被塞什么东西了吗???】【hot】 1l:楼主视力不好,距离太远,没看清,现在有点抓心挠肝,到底是啥啊??? 2l:在现场,同问。 3l:同问+1。 4l:顺便问另一当事人是哪位,求私信解码。 5l:原来大家思路一直错了fhz其实根本就不收花,所以到底是什么礼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6l:有没有可能不是花的问题也不是礼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感觉他们像是说好了一样?而且啥东西能过音乐厅安检带进来啊。 7l:我一出来就在高强度刷论坛,居然都没有涛的,大家对fhz还是太敬畏了。 …… 13l:就是就是。最该涛的难道不是fhz千年一遇弯腰收礼物但是那人转头又送花给了大提琴? 此层一出,像打开了什么神秘的匣子一般,各个匿名账号都开始踊跃顶帖,楼也迅速歪到了那个无名送花人身上。 34l:这人谁?从未见过,如此有实力,竟能让fhz弯腰。 35l:好像是灰色领带……omgc class的我怎敢靠近s class的你…… 36l:同时是fhz和大提琴的亲友吧…… 37l:亲友这个词是可以和fhz出现在同一句话中的吗?好违和。 38l:拜托一个c class怎么可能和fhz认识啊? 53l:不是,兄弟们黑话迭代速度慢一点,fhz是谁?粉耗子?方盒子? …… 57l:回53哥,在外称职务,学生会那位啊。 58l:你提到了学生会对吧,此帖危矣。 59l:要封就封57哥一个人,别封整栋楼啊! 77l:算了,抓紧在危楼聊五毛钱的,层主来说一段书观众老爷们听个乐呵。我是单簧管好友,谢幕时全程围观,fhz确实有弯腰伸手的动作,层主当时也是目瞪狗呆。印象中这位只收过教授的花。然后层主以为要给花了结果好像给了一个什么别的?更目瞪狗呆的还在后面,那花居然转头给了大提琴。哇好不能理解这三个人的关系。 …… 137l:77哥你去哪儿了再聊五毛钱的。 138l:招魂77哥。 139l:77哥是不是已被学生会缉拿,单簧管好友这个太容易掉马了。 160l:还没8出来那个c class是谁吗楼友我对你们很失望。 161l:c class那么多怎么8,也没听说大提琴有亲友,那不是经典特立独行神必人一枚吗? 162l:白露街的车轮饼传说是吧…… 163l:楼友就这样仗着那些人不屑看论坛妄议s class。 233l:有没有人再提供点线索……我好像,无意中接近解码了…… ————————本楼封禁———————— 傅意躺在床上,生无可恋,一动不动地摊平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那个盖楼飞快的论坛帖被管理员封禁,沉底,他才从那种眼睁睁看着别人讨论自己的心惊肉跳中缓过来,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方渐青是怎么对他说出那句话,怎么能如此自然而然地伸手想要接过花束的? f4轻轻一个动作,留他心惊动魄一整晚。 这人的论坛讨论度还是太高了,连带着自己被翻来覆去地研究了百余层楼。所幸金色音乐厅入场标准严格,任何录像录音设备都不允许带入。即使谢幕时在场者众多,注意到那一幕的观众也不少,但始终没有相关照片流出来。当时他挤在献花的人群里,背对着大部分观众,也没多少人真正看清他的脸,论坛内的匿名用户只模糊地用着“c class”、“无名送花人”来指代描述。 而且傅意作为只在原书捞到一句台词的普通路人角色,自带存在感稀薄的透明人光环,不至于被迅速扒码。 想想主角受在原书里腥风血雨的论坛待遇,傅意嘴角抽搐。 这就是和f4扯上关系的下场。 要想过风平浪静的校园生活,就要懂得对这些数值拉满的主角受后攻们敬而远之。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搁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百无聊赖地刷着edsl的交友圈。 贝予珍哪怕在访学期间依旧不忘高强度交友圈刷屏,傅意感觉满屏幕都是这小子的炫富痕迹,他按捺下屏蔽此人的冲动,随意往下划拉了两下,本想退出时,看到了简心刚发布的交友圈。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演奏会。 收到花。 [照片][照片][照片] [照片][照片][照片] [照片][照片][照片] 圣洛蕾尔·音乐楼 傅意:“……” 有必要拍那么多花的正面背面左面右面照吗? 他都不好意思点赞了。 不过这人倒是确实很爱拍照,什么都拍。包括各种石头,各种涂鸦笔记,还有千篇一律的腹肌,傅意想起和这人在梦中的聊天记录,微微一尬,直接关闭了edsl。 第34章 他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都快零点了。 大概是刚才一直盯着论坛帖子,高度紧张导致精神疲惫,困意很快上涌。 他打了个哈欠,也没有抵抗,拉起被子,合上了眼睛。 …… …… “宿主,好久不见。” “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熟悉的甜美女声响起,伴着仿佛踩在云朵上的轻飘飘感,傅意有些无奈地睁开了眼,一片显得腻人的粉色随即进入视野中。 又到扮演男同的日子了。 虽然间隔确实在逐关拉长,但再度进入这片粉红空间,傅意不禁又回想起上一场梦跟男人嘴贴嘴的那种天雷感,多少还是生出了一丝消极怠工的心理。 那颗耀眼的光球看上去倒是十分愉快,“宿主,请您做好准备,开启第四场梦——” “等等。”傅意打断施法,“我有问题要问你。” 光球顿了一顿,那种愉悦的气息散去了些。大概是傅意之前的问题角度刁钻,它这次带了一丝警惕,“您问吧,但我不一定能回答您。” “梦境中除我以外的那些人,他们也会有这场梦的记忆吗?” 傅意将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 之前简心在现实里的举动,总让他觉得有些奇怪,以及方渐青在演奏会谢幕时也很反常。 他隐约感觉自己的生活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是从恋爱梦系统出现后开始的。 “啊,这个嘛。”光球微笑着,似乎并不觉得这一问题棘手,它像一位耐心的客服那样,讲解起来,“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们都知道,梦是会被遗忘的。对于他们而言,醒来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不会有任何场景碎片被记住哦。” 傅意拧起眉,还是感到有一丝古怪。 没等他再提问,光球接着解释,“让我从神经科学的角度跟您说明吧,梦境是海马体神经元的调谐变化,一场梦会生成短时记忆,但梦醒时大脑的活跃程度不足以将短时记忆巩固成长期记忆,故而只要过去五分钟,十分钟就会完全遗忘。” 傅意:“……” 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系统,居然在和穿进小说里的他,试图讲科学。 “所以你确定他们不会记得任何关于梦的一切?也不会对我有……似曾相识感?” 光球发出了一种稍带点冒犯的笑声,“当然啦。宿主,如果您希望现实里也被这些优质男朋友注意、包围,还请前往商城购买我推荐的【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会将您改造得魅力四射哦!” “这个就不必了。” 这系统的金手指还能再无用一点吗? 晦气。 虽然系统说得很笃定,但傅意也没有全信。 毕竟他确实莫名其妙地和梦境人物产生了意料外的交集。 还是要尽快解除和这个恋爱梦系统的绑定。 他压下复杂的思绪,吐出了一口气,“好了,我没别的问题了,来吧。” “宿主,准备好入梦进行闯关挑战了吗?” “嗯。” “好的,现在为您开启第四场梦境——” 光球推出那个熟悉的仪表盘,上面的指针从“awake”拨到了“asleep”。 在失重感中,傅意感觉周围的场景在重新以极快的速度构建,发生变化。 几行粉红色字幕凭空出现在一片片模糊不清的马赛克上。 【第四场梦】复合挑战 【梦境简介】你的男朋友向你提出了分手。请弄清楚分手原因,并成功和男朋友复合吧! 第30章 第四场梦 —— 眼前的景象稳定下来。 傅意眨了眨眼,发现是熟悉的老地图。 这次的初始场景又回到了圣洛蕾尔,还是在他自己的宿舍。 这应该是最让他感到放松且舒适的环境了,傅意不自觉松了口气,感觉初进入梦境的那种紧张感都被冲淡了些。 而且根据梦境简介的说法,这场梦的“男朋友”跟他提了分手。 所以他现在……是单身状态? 简直梦幻开局。 这总不会有猝不及防如遭雷击的各种亲密接触了吧。 都分手了。 有些事情男朋友做是理所当然,必须忍耐,但前男友基本等同于陌生人。 陌生人要跟你嘴贴嘴可以报警。 哎,一定要复合吗? 感觉没有男朋友的状态挺好的啊。 情绪都昂扬了一些。 傅意略感遗憾。 但通关条件摆在那里,要想从梦境中醒来也只能顺从。 傅意轻车熟路地开始在房间里找寻线索。 虽说是“恋爱梦”,但每次一上来都好像是进入了推理游戏的搜证模式。这场梦的“男朋友”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都得一点点探索。 还有分手的原因。 分手能是因为什么呢? 出轨?劈腿?做了对不起另一方的事情? 还是单纯性格不合? 傅意没谈过恋爱,只作为网络判官断过多起情侣吵架案件,劝分劝得很熟练。 在一起谈恋爱的两个人之间能产生的矛盾可以说千奇百怪,多种多样,无奇不有。 估计是没法硬猜了。 他在房间里晃了一圈,先走到门口。房门是可以打开的,与第二场梦一样,门后是正常的学院景致,不是通往什么黑洞洞的异空间。 但梦境简介上没把地图范围标出来,傅意还是决定试验一下能否正常出门。 他朝门外迈出脚步,快要跨出房间时,突地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嗯? 空气墙? 傅意伸手去推,面前好像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没有实体,却能感受到阻碍感。 这一类透明的虚拟障碍物在游戏里是用于限制玩家活动范围的,看似可通行,实际上无法穿越。 傅意没再做无谓的尝试,退回到床边。 这场梦的活动范围居然只有自己的寝室? 这么一个单一场景,“男朋友”也不在这里,要怎么完成复合啊? 难道先得把人弄过来? 傅意环视四周,还是印象中的一应简单布置,看不出和现实有什么分别。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窗帘下的那张胡桃木写字桌,经一通翻找,傅意从其中的一个抽屉里摸出了一部智能手机,翻到背面,发现外壳贴着乐园畅销的熊猫贴纸。 看来这是梦境中的财产。 手机无疑是关键道具。 不过这场梦不让出门,难道是打算让他通过纯线上聊天的方式完成复合吗? 傅意怀揣着一腔疑问,摁亮了屏幕。 倒不是自带的屏保,应该是特意设置的壁纸。好像是拍了一页书的照片,然后经裁剪留下的部分。 有点像某些视频软件上的那种#我会被文字打动#读书摘抄#生活灵感的点滴记录,此类标签下的内容。 不至于这么文艺吧? 不过傅意仔细看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母,什么neurodegeneration什么electroencephalography的,好像也不能组成那类蕴含人生感悟的文艺句子。 他看着只感觉有点头疼。 这种头疼还莫名有点熟悉。 总之信息量为0。 为什么梦境中的自己就是不能用“男朋友”的正脸照片当锁屏呢? 既然当男同了就好好谈恋爱啊! 搞得要确认对象是哪个都得费一番功夫。 傅意毫无负担地吐槽完自己,又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解锁,打开了edsl,直接进入这一学院app内置的聊天界面。 应该会有和“男朋友”,啊不对,前男友的聊天记录吧。 要解题,也得先把题干给了。 然而系统给线索永远是抠抠索索,傅意在聊天页面看到了熟悉的灰色,上面还有着一个不断翻转的沙漏。 和第二场梦一样的计时沙漏,看来是经过一段时间才能解锁。 僵住。 这开局已知的信息也太少了。 傅意不死心地又将页面往下滑,也不知刷新了几次,屏幕似乎蓦地卡了一下,然后下方的“消息”那里突然冒出了红点。 三行聊天框凭空出现。 [时戈:和他分了?] [谢琮:你分手了?] [简心:你还好吗?] 傅意:“……?” 从天而降的线索。 不过这什么……他怎么会有时戈的edsl好友?还有这几个人和他有这么熟吗?突然就像安慰失恋的好哥们儿一样纷纷来找他聊天? 傅意暗自腹诽,随即又想到,一场梦境中除了“男朋友”,也有辅助通关的npc,比如第二场梦里帮他开地图的方渐青。 这几个人,应该也是起到这个作用吧? 看上去,自己和他们都认识,至少是被分手了他们会来关心一句的关系。 第35章 傅意扫过那三个人的头像,没想到时戈和简心也会在这场梦里扮演npc,他们俩不是第一场梦和第二场梦的“男朋友”吗?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自己的“前男友”……? 这样串场好像有点奇怪,但反正梦境之间也是不互通的吧? 在这里就把他们当成辅助通关的npc好了。 傅意又刷新了几次,发现还是只有这三个人有对话框。而且点进去只有这一句聊天内容,再往上翻是没有记录的。 要进一步获取这一关卡“男朋友”的线索,应该是要通过和这三个人开启对话。 傅意犹豫了一下,决定先找简心。 现实里他也就和这颗火龙果还算说得上话。 而且感觉和简心聊天,奇妙得没什么压力。 [简心:你还好吗?] [傅意:。] 他总不能说分手状态其实还挺爽,也装不出什么伤心的样子。主要是没谈过也没被甩过,不知道此时应该是什么心情,所以有点纠结地打了一个句号。 [简心:分手,会难受吗?] [傅意:……有一点。] [简心:你现在在哪儿?] [傅意:宿舍。] [简心:在做什么?] [傅意:跟你发消息。] 不对,怎么一直是简心在问问题? 自己完全是被动回答,都没什么有效信息。 他得问出关于“男朋友”的线索。 傅意正想打字,聊天框却突地变灰,屏幕上跳出来一行提示: [您的聊天次数已经用完啦~] 啊? 傅意简直无语。 怎么这还有限制的? 这也没说上几句话吧? 估计是为了增大通关难度,但系统埋的坑也太多了。他浪费了和简心的聊天机会,结果什么有效线索都没有得到。 这三行聊天框有点像他手里仅剩的三根火柴,现在熄灭了一根,还剩两根……也就是两个人。 傅意吐出一口气,面色凝重地点开和时戈的对话框。 [时戈:和他分了?] [傅意:他是谁?] 没错。就这样单刀直入,简单粗暴,省略掉无意义的部分。 虽然显得自己好像有点智力问题,或者有装傻充愣嫌疑,但可以套出来“男朋友”的名字,顺势再了解一下“男朋友”。 那边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有消息发过来。 [时戈:……你喝酒了吗?] 傅意:“……”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回复? 好歹解释一下这个“他”到底是谁啊! [时戈:发定位给我。] [傅意:……没喝。] [时戈:定位发我。] [时戈:快点。] 那人隔着屏幕也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命令感,莫名让人感觉拒绝他的要求很艰难,怂惯了的傅意只好发了个定位过去。 就在发送成功的后一秒,聊天框骤然变灰,屏幕上的提示又一次跳了出来。 [您的聊天次数已经用完啦~] ……火柴又熄了一根。 傅意捂着脸,自闭了一会儿。 不是,这场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通关成功的条件是和提分手的“男朋友”复合,但到现在“男朋友”的痕迹一点都没有出现,反倒是只给了他三个npc的对话框。 关键npc也没给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这些人不像是来帮助他通关的,倒是很有自主性,直接反客为主问他问题…… 这场梦怎么感觉乱糟糟的。 傅意沉重地叹了口气。 还剩下最后一个没有变成灰色的对话框。 傅意破罐子破摔。 闭眼编辑了一段话上去。 [谢琮:你分手了?] [傅意:对啊你怎么知道?那你还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跟我分手,我要怎么跟他复合?] [谢琮:……他也没那么好。] [谢琮:不值得你难过成这样。] [谢琮:你在宿舍?] 自顾自地在说些什么呢…… 傅意有点郁闷地扶住额头。 他的问题怎么好像被无视了? 这人是觉得他失恋了,在安慰他吗? 他难道表现得很难过? 男的被甩也不至于被别人想得这么脆弱吧? 傅意正盘算着还能给谢琮发点什么,来套点关于“男朋友”的线索,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两声。带点急促,但似乎还是小心翼翼地收住了力道,并不很重,傅意也没被突然吓一跳。 咦? 会是谁呢? 虽然他出不去宿舍,但是别人可以上门找他。 难道是“男朋友”吗?会这么轻易地送上门来? 如果是“男朋友”,自己是不是得表现得为伊消得人憔悴一点……毕竟是要求复合的,总要有点诚意吧。这样没准对方一见他就心软了呢? 等等……心软这个词用在同性身上有点恶心。 不管了,都是系统逼的。 一会儿开门前就得酝酿情绪。 分手之后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失魂落魄,男朋友我不能没有你啊! 傅意重重搓了两把自己的脸,一边用力咬着嘴唇,一边闭上眼,开始揉眼皮,揉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发出明亮光晕的吊灯,眨也不眨,直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淌出两道湿润的泪痕。 他其实很不齿这种假装可怜的行径,男人就该有担当一点,有泪不轻弹。但是他上辈子刷到那种情侣分手视频,男生一言不发沉默以对跟个没事人一样,女生会更觉得他冷漠,导致寒心,而痛哭流涕情绪激动的倒还有几分挽回可能。 仔细想想也是,要是对一段感情看得重,分手之后肯定不能很快释怀,人总会有几日显得消沉憔悴。 傅意调整好了状态,又抹了把脸,走到门口。 他打开门,一愣。 第31章 第四场梦 站在门外的那人顶着一头鲜艳夺目的粉色头发,身量很高,一只手撑着门框,微微低下头,定定地注视着傅意的脸。 他的眼瞳漆黑,像乌沉沉的玻璃珠,傅意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在前男友面前刚好,但在别人面前就稍显狼狈了。 傅意尴尬地挠了挠脸。 “简心……怎么是你?” 那人仍盯着他,从他泛红的眼角看到颊边的湿迹,又落到略显苍白的嘴唇。像是被那份遮掩不住也无意遮掩的憔悴糟糕刺了一下,简心敛起睫,眼下那颗极淡的蓝痣微微颤着。 他轻声说,“你哭过了?” “……” 傅意嘴唇嗫嚅着,“呃……我……” 他没有啊! 这都属于生理性泪水。 但也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 不知道简心会怎么想他…… 他悄悄抬起脸,瞄了一眼简心,发现那人的眼瞳中似乎流露出了几分……无措? 简心自己揭过了上一个问题,闷声道,“我给你带了一点吃的,有甜品,但没有过分甜……有气泡酒饮料,如果你需要的话。” 傅意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中拎着一个很大的袋子。 “……谢谢,先进来吧。” 傅意想去接那人手中的袋子,他直接从里面抽了两罐焦糖芝士布丁出来,递到傅意手上。 简心小声说,“这个会让人心情变好。两罐加倍。” 他语气认真,傅意先是怔了怔,然后才有点想笑。 在梦里,这人的性格也是这样啊。 如果他真的失恋了,有简心这样的朋友来安慰他,应该会在分手的阴影中感到一分治愈吧。 傅意领着简心坐到写字桌旁的一张扶手椅上,把刚刚这人递过来的两罐布丁,又分了一罐出去。 他自己拿小勺挖了一口,送进嘴里,该说不说好吃的东西确实会让大脑多分泌一些多巴胺。傅意不自觉地流露出满足的神情,简心侧头看着,也弯了弯唇角。 傅意倒没光顾着吃,他还惦记着通关任务。 要是这一场梦不是复合挑战,是分手挑战就好了,可惜换不得。 还是得想办法了解一下这个分手了的“男朋友”。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简心,斟酌着开口,“简心,那个,你能联系到我男朋友吗?……其实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分手。” “……”那人本在专心地吃布丁,蓦地动作一僵,眼睫颤了颤,他抿着唇,声音很低,“傅意,你暂时不要去想,关于他的事了。” “……哎?”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别再想着他了。” “但是我想找他复合……或许我们的关系能不能再挽救一下……” “……” 轻轻的“啪”的一声。 简心手中的透明勺子被他掰断了。 傅意一怔,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不争气的恋爱脑? 第36章 “我、我去给你换一个。” 借着起身去给简心再拿勺子的空隙,傅意躲避了一下尴尬的氛围。他倒也不想这样,但是通关条件在那里摆着…… “叩叩——”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又来? 这又是谁? 傅意带着一丝疑惑,走过去开门。 他刚拧下门把手,就有一股强硬的力道从门后传来,带得他险些踉跄一下。那扇门被从外边拉开,傅意抬起眼,先望见的是张扬的一头银发,然后才是时戈那张立体深邃的脸。 那人挑了挑眉,原本嘴角微微上扬着,看清他眼下一片擦红了的痕迹,又一凝,低低啧了一声, “没出息。” 傅意:“……” 这人是来干嘛的? 时戈顿了顿,凑向他的颈侧,“没喝酒?” “我不是说了没喝……” 失恋醉酒是标配吗?这也太刻板印象了! 不过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间,既然又一个npc送上门来,必须抓住机会问问线索。 这场梦的通关进度到目前还毫无正经推进。 “对了,你知道我男朋友……” “前男友。” 时戈打断他,似笑非笑。 “呃,前男友。” 好吧,傅意只好跟着改口, “你能联系上他吗?我想……” “你别想了。”时戈再一次打断他,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极淡的愠意,并不明显,至少没有被傅意察觉,他抱着臂,挑高了半边眉毛,直接道,“跟我走。” “啊?” “带你出去转换下心情。” 傅意:“……” 又自顾自地安排上了。 这人怎么还是这幅习惯了高高在上指挥别人的模样,而且强硬得不容抗拒。 傅意在第一场梦里不自觉地对着时戈犯怂,此刻开口拒绝也有点硬着头皮的艰难感。 “不、不用了吧。” 他倒是也想出去,关键是有空气墙在啊! 根本迈不出这扇门。 时戈置若罔闻,沉下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出来。” “……” “他说不要。” 一道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时戈原本凝在傅意脸上的视线往上抬了抬,傅意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简心站在自己身后。 这人脚步声轻得跟猫一样,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简心没有看向杵在门口、存在感拉满的时戈,微微低下头,那双乌沉沉的眼瞳盯住傅意,轻声问,“我的勺子呢?” 啊,还有这回事。 傅意想说“稍微等一下”,又听时戈轻轻嗤了一声,语气稍带讥诮,“分个手,你这里倒是热闹。” 他的目光移回傅意脸上,神情晦暗,声音低沉。 “到底跟不跟我出去?” “他说不要。”简心先一步回答,语气依旧平静,没什么起伏变化,像在慢吞吞地照本念字,“你没听见吗?” 时戈的神色冷了几分,没说话,只盯着傅意。 “……” 傅意刚刚还在努力地想什么时机能插一句自己的前男友是个什么情况,但好像氛围已经在他走神的时候变得莫名其妙,他只能先尝试把时戈这恶霸大爷送走, “……不了,我就呆在宿舍里。” 时戈盯了他半晌,突然笑了一下。 就是笑得有点瘆人,傅意不自觉地眼神飘忽。 空气墙在这里,他能怎么办? 不是他的锅啊! 不对,他为什么要觉得心虚。 这人在这场梦里又不是他的“男朋友”,拒绝一下怎么了? 思及此,傅意又有点硬气地看了回去。 时戈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走了。 那扇门被他随手甩上,震得傅意往后缩了一缩。 “……” 也不知道这人上门一趟是为了什么,怎么一点npc的功能性都没有发挥。 你完全不提供任何信息是吗? 傅意有点郁闷地摸了摸鼻子,转身想去给简心再拿一个透明勺。简心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沉默了片刻,突地开口, “为什么……想复合?” 傅意干笑一声。 好问题。 系统的任务罢了。 见他不答话,简心抿紧了唇,轻声接着说,“你有那么喜欢他吗?是他跟你提的分手,他把话说得很重……他那个人,不可能低头的……” 傅意聚精会神地侧耳听着。 果然简心还是要比时戈靠谱太多。 哪怕在梦里做npc也一样。 时戈自顾自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东西,简心自顾自地就会说出来“男朋友”相关的线索。 按照简心的说法,他应该认识并且熟悉自己的“男朋友”,知道是“男朋友”提的分手,并且了解那人的性格。 不可能低头? 有点模糊的描述。 “把话说得很重”……看来这分手也不是小打小闹,应该场面有点严重。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男朋友”的事情吗? 傅意思忖着,蓦地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 怎么又? 梅开三度。 傅意把勺子递给简心,走过去开门。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谢琮时,他已经没有什么意外、惊讶,只有一种猜到了的无聊,加一点无语。 要跟三个npc轮番见面是吧?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有点像赶场子。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显得有种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感,他还是没穿圣洛蕾尔的学院制服,只套了一件无袖卫衣,露出绷紧鼓起的结实肌肉。 傅意又想起来一个原书设定,好像这人就是不爱穿制服,他也不认同学院的分级制度,所以一直不系代表class等级的领带。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因为谢琮是谢家的,他才能这么肆意地在圣洛蕾尔不穿制服,而不被校方找麻烦。 谢琮低下头,目光扫过傅意的脸,“你还在难过?” 傅意敷衍地“嗯”了一声。 谢琮说,“我有个方法,能让你暂时忘掉他,要不要跟我试试?”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气息拂过耳边,莫名有点痒意。 傅意听得心不在焉,什么叫“暂时忘掉”,其实根本没想起来过。 他现在都不知道这个“男朋友”是哪位。 他刚想开口说话,感觉肩上落了一只手,简心的声音又先他一步响起。 “知道他难过,就别来打扰他。” 简心直直望着谢琮,理所当然的语气让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谢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意,反问道, “那你在这里是……不算打扰?” “……” …… 简心一换一带走了谢琮。 现在傅意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默默地无语了一会儿,扶住额头叹息一声。 这都什么魔幻发展。 感觉一直在门口接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接客接得好累,但好像没有收获任何东西。 这场梦到底要怎么通关,他此刻是真的有点迷茫了。 傅意又回到那张胡桃木的写字桌前,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摆弄,edsl的聊天界面还是一片灰色,一个沙漏在上面兀自翻转不止。 也不知道要等到时候才能解锁。 他含着一股郁气,反复刷新了十几次,界面依旧没有一点变化,在傅意泄气的时候,“叮”的一声,屏幕顶端突然跳出来一条物流消息。 [您的包裹已寄送至【圣洛蕾尔·落羽杉林·宿舍区】,请注意查收。] 包裹? 傅意精神一振。 梦境中的自己下单的吗? 这代表什么意思呢? 他站起身,怀着一丝疑惑,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望。 外面的白色台阶上,居然真的有一个包装完好的硬纸板箱。然后十分诡异的景象出现了,那个箱子一点一点地挪动,直到有一部分穿透空气墙,才静止下来。 傅意:“……” 他上前去把箱子拖了进来,胶带贴得很牢,不过傅意一双铁手,直接暴力撕开,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一排排四四方方的烫金包装袋整齐摞着,不知道装的什么,傅意拿起一包,看到上面印着的“violin set”。 他小心翼翼打开,往里瞄了一眼。 这……好像是小提琴琴弦? 第32章 第四场梦 傅意又确认了一下包装袋上的字母。 有品牌名,有音高和张力。 他拿手机搜了一下,还搜到了令人咋舌的不菲价格。 所以这是一箱,昂贵的小提琴琴弦。 他刚才搜索的时候,还了解到这套琴弦音色非常明亮通透,但花期极短,使用一小段时间音色就开始急剧下降,需要极为频繁地换弦。 第37章 所以才会买了一大箱。 傅意的目光落在手中拆开的一包琴弦上,开始思索。 这当然不是买给他自己的。 但是小提琴……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是……? 难道说这场梦的“男朋友”是他……? 这梦境中演员的重复利用率是不是有点高? 全是二次出镜。 正发散思维的时候,傅意听到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声,他摸出来,打开edsl。 就像是对他猜测的回应一样,edsl的聊天界面新解锁了一行白色对话框。 [方渐青:] 系统难得贴心地在方渐青的纯黑头像上备注了一下,“复合对象”。 ……真是这人啊? 傅意一时有点复杂,刚在现实中因为这位首席在校内论坛腥风血雨了一波,他还暗下决心一定要对主角受的后攻们敬而远之,结果这场梦里就和方渐青处上了? 所幸梦只是梦。 他收拾好情绪,点进和方渐青的对话框,发现空白一片,一条聊天记录都没有。 系统还在藏。 没关系,至少可以给“男朋友”发消息了,也算步入正轨。接下来就是想点巧妙的求复合话术先哄哄这人吧…… 傅意对于说对不起没有什么思想负担,上辈子有人说他最擅长的就是冷战后主动开口,主要是他一般气消得很快,而且不会为了面子或者好胜心死犟着不下台阶。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方渐青和他分手,总之先放软态度肯定没错。 功利一点,他的目的是复合。 傅意开始埋头编辑文字,由于不知道他和方渐青从恋爱到分手经历了什么,只好硬套万能公式,洋洋洒洒写了一长段,核心思想就是亲爱的男朋友别闹了我们和好吧。 中途一度肉麻得他表情抽搐,默默忍耐了下来。 等打好字,他又忍着恶心确认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sternstunde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 傅意瞪着屏幕。 被单删了……? 好家伙,这下不仅不是男朋友了,连edsl好友也不是了。 ……方渐青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有必要吗?分手了就单删? 还有他这个昵称,什么小众逼格单词,看也看不懂。 傅意有点被戏耍的愤怒,早知道被单删了他还费劲打那么多肉麻话……不过也无从发泄,他憋了一会儿,用指节锤了一下屏幕,正锤在方渐青的纯黑头像上。 无语。 所以解锁这个对话框是干嘛的呢?只是为了告诉他,这场梦的“男朋友”是方渐青,一个分手分得很决绝很冷酷无情的男的? 哎,又僵住了。 傅意躺倒在床上,郁闷地放空了一会儿。 他翻了个身,视线又落到那一箱小提琴琴弦上。 这无疑是给方渐青买的,也许是分手前下的单,现在才寄送到。 这么贵的东西。虽然他现在不缺钱,但还是时不时会犯穷酸病的,能舍得给方渐青成箱成箱得买,自己应该对“男朋友”挺上心的啊。 为什么会分手呢? 简心说,方渐青提的分手,当时他把话说得很重……还说什么他那种人,不可能低头。 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出轨,劈腿,给他戴绿帽子了?还是怎么伤害到他了? 不然怎么会分手分出了一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 傅意感觉他和方渐青之间的矛盾应该有点严重。 如果是纯粹拌嘴,赌气,方渐青会连联系方式都抹掉吗?感觉他也不是那种气性非常大非常不理智的人。 以第二场梦的相处来说。 傅意忧愁地叹了口气,迷茫地望向天花板。 这场梦真的好棘手啊…… 正茫然间,窗外突地传来雨落的声音。 起初淅淅沥沥,下了一阵之后雨势绵密起来,打在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天色渐渐变得暗淡,大雨滂沱,无休无止。 ……分手总要在雨天? 这场梦还有环境变化来做氛围烘托吗? 傅意暗自腹诽,欣赏了一会儿雨幕,反正进度也僵住了,不如先发会儿呆。 然后他便听到了夹杂在雨声中的叩门声。 很轻,混着雨落的沉闷声响,显得有点模糊。但由于之前的梅开三度,他对这个声音很敏感,因此能分辨出来。 是那三个人中的谁又折返了回来? 还是……? 傅意心中一动,快步走到门口。 他怀着一丝紧张拧下门把手,抬眼向外望去。 方渐青安静地站在雨幕里,身上的制服满是洇湿的水痕,显得原本的墨绿色浓重得接近漆黑。 不知怎地,梦境中的这位首席戴一幅无框的平光眼镜,镜片缀满雨珠,蒙着淡淡一层水雾,使得他的神情看不分明。 傅意呆了呆。 他这副模样实在……与印象中的方渐青出入过大。 他不是有专车吗?他为什么不打伞? 明明是他跟自己提的分手,为什么看起来这人才像是被分手的那个? 傅意之前那点“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伪装,在全身淋湿的方渐青面前,好像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傅意张了张嘴,在问出问题之前先伸出了手,把人直接拽了进来。 雨滴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圈圈湿痕。 那人任由傅意牵着他的袖管,把他带到扶手椅前,按着他坐下,唇线抿成薄薄的的一条,似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不发一语。 他不说话,傅意竟也感觉开口变得异常艰难。这种莫名沉重凝滞的氛围让他有点不自在,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渐青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标准的“失恋的人”。 什么嘛。 不是他要分手吗?又是话说得很重,又是单删的。 傅意还以为这人分得很决绝很冷酷。 现在又一幅让人心绪复杂的样子。 不过这样,是不是说明方渐青接受复合的可能性增大了许多? 进展一下子突飞猛进。傅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去拿了一条崭新的毛巾,试探着轻轻擦过他带着潮气的头发。 那人的眼睫似乎很轻微地颤了颤,并未拒绝,只依旧沉默着。傅意想去摘他的眼镜时,方渐青却蓦地有了动作,他浑身一僵,猛地攥住了傅意的手腕。 他的手很冰凉,铁钳一般攥得很紧,傅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那人又一怔,慢慢地放松了力道。 傅意小声说,“……不摘下来,擦脸不太方便。” 这人自己了无生气一般一动不动,只能他来上手。没想到方渐青突然应激。是抗拒接触吗?摘眼镜这个动作和擦头发比起来好像也没有过分亲密吧? 方渐青看了他一眼。 镜片后的眼眸乌黑,像是含着极浓重的情绪,如吸饱了水气的积云雨,有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方渐青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别摘。” “……” 傅意感到一丝奇怪,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默默地缩回了手。 两人之间又回到诡异的沉默,连带着室内的氛围也变得莫名凝滞。 ……好煎熬。 反正人都在自己面前了,不如直接勇猛一回……傅意不自觉吞咽了一下,话语在喉间滚过,却总感觉自己被沉默了似的,对着方渐青好像很难开口。 他还是需要一个契机辅助…… 那人安静了半晌,目光动了动,似乎落在了傅意拖进来的那个硬纸板箱上,望见了里面摞着的那一包包琴弦。 傅意心头一跳。 没错,就是这个机会。 他不免有些激动起来。 方渐青看见了自己给他买的琴弦,不说感动不感动吧,至少让他知道自己对这段关系是很上心的,分手了之后还惦记着他。 然后等他开口询问,傅意就能顺势把准备好的复合话术一口气说出。之后的事情难道不是水到渠成? 毕竟他能淋着雨过来,也是存着一分复合的心思的吧? 只是需要一个台阶而已。 琴弦就是那个台阶。 傅意屏息凝神地瞄着方渐青,等他开口。 但那人似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作出预期的反应。 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方渐青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像是极力克制忍耐,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他用的是这套弦?” 第33章 第四场梦 他? 傅意简直呆若木鸡。 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这是我买给你的……” 方渐青低低笑了一声。 第38章 他鲜少笑,唇角勾起时,还染着一丝咽不下去的苦意。 那人垂下眼,语气里含着一分淡淡的自嘲。 “是啊,琴弦也要用一模一样的。” “……” ……? 傅意在疑惑与懵逼中陷入了宇宙猫猫头的状态。 我靠这人在说些什么? 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是他的知识储备好像跟不上了。 什么情况?买错了吗? 方渐青用的琴弦不是这种? 方渐青口中的“他”又是谁? 自己不会是出轨了吧……? 他呆滞地看着方渐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似乎这箱琴弦不是他想当然的两人复合的催化剂,反而成了浇火的油,让气氛无可救药地滑向最低点。 见眼前人流露出那种不知所措的无辜模样,方渐青攥紧拳,用力到指节泛白,闭了闭眼,才压下不断翻腾的情绪。 说什么在演奏会对他一见钟情。 花言巧语。 那人只是正巧找到了一片模糊飘渺的影子,钟情于一个隐约相似的瞬间。 他无意间的一次戴着平光镜的试琴,微微侧身,拉动琴弓的样子。 让台下人恍惚想到了那个—— 曾经的第一小提琴首席兼交响乐团首席,圣洛蕾尔学生会会长,与他走在相似道路上的、精英教育体系下完美而标准的模范人物。 仅此而已。 方渐青蓦地站起身。 他像是无法忍耐再与那一箱他人惯用的琴弦同处一室,面色发青,沉默着想向门口走去,却被一把拉住。 一双带着温热的手掌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热意从掌心传来。 方渐青浑身一僵,顿了顿,停住了脚步。 傅意原本还有点紧张,怕这人强行甩开他的手,就这么径直走了,于是像拔河似地紧紧攥住,暗地里还在加大力道,但发觉方渐青似乎没有一点想挣动的意思。 他松了口气,不过还是警觉地没放开手,“等等等等,别走,把话说清楚。” 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他也差不多察觉到了他跟方渐青之间可能好像还有个第三者,就是方渐青口中提到的“他”。 这大概就是导致分手的原因。 靠。 不会真的涉及到出轨劈腿这种狗血情节吧。 这个系统能不能编点正常点的梦,这都什么跟什么,稍微想想都头皮发麻。 傅意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方渐青的心情,要真是这样,那确实憋屈,是个男人都不能忍,把他删了也是情有可原。 他越想越觉得心虚,虽然还没太搞清楚状况,但隐隐感觉貌似真的是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男朋友”的事情。 然而这场梦境的通关条件又是和“男朋友”复合,傅意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他垂头丧气地, “方渐青,我、我们……” 方渐青定定地望着他。 在他将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话语说出口之前,方渐青已经向前一步,那人俯下身来,紧紧地将他箍进自己的怀中。 傅意猛地睁大了双眼。 方渐青的怀抱带着潮意,拥住他的双臂用力收紧,使得他莫名生出一种溺水的窒息感。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他听到沉沉的心脏跳动声,似要跃出胸腔。 “算了。” 那人的声音低哑而沉闷,像是将长久以来维持的什么东西一寸寸亲手碾碎,透出一种决绝的艰涩。 “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随便你把我当成谁。我不在乎。” 他顿了顿,轻声道, “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 “……” 傅意在他的怀中,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喘。 此刻对他来说有点信息量过载。 恍惚中他不仅看到了不断拉近的宇宙,还有纷乱的各种数学物理化学公式全冒了出来。 他甚至感觉自己脑袋顶上有一个loading符号在疯狂旋转。 而且还被一个男人紧紧搂抱着,呼吸相闻,又加一层debuff,思考能力降低20%。 什么情况现在是……? 提分手的前男友主动要求复合吗? 自己的闯关任务方渐青帮忙做了? 然后方渐青说的话…… “随便你把我当成谁……” “琴弦也要用一模一样的……” 傅意感觉好像有一道久违的天雷劈了下来。 他脑海中浅薄的相关影视剧知识开始被动复苏,然后自动播放起什么纵得菀菀,菀菀类卿,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究竟是我的福还是我的孽…… 傅意简直五雷轰顶。 不会……不会是……? 能想出来往梦里加替身文学这种阴招的系统真的应该电一电了。 神经病啊! 但是这么一来也是让他窥破了分手原因,再加上方渐青现在主动复合,那岂不是直接成功通关了吗? 赶紧从这场天雷滚滚的梦里出去吧。 雷得他都无法直视这个方菀菀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轻拍了拍方渐青的后背,想让这人别抱那么紧,自己好开口说话,不然声音都闷闷的听不清。 那人的呼吸声稍重了些,却没有放轻力道,埋在他的颈侧,轻轻地,像是带着些极其浅淡、不易察觉的恳切意味,又问了一遍,“好吗?” “方渐青……” 在傅意欲要回答的时候,不远处,放在那张胡桃木写字桌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随即响起。 “您特别订阅的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更新了一条新动态,现在为您语音播报——” “帝国自然科学院神经科学教授谢尘鞅,已确认结束为期三年的新型神经诊疗研究项目,并决定暂时关闭位于瓦雷诺北部峡湾的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所。谢尘鞅教授及其团队预计将于本周之内返回帝国,届时会与皇帝陛下于露泉宫会面。这无疑是帝国自然科学界的一则重磅消息。另外,据谢教授团队声称,不仅会继续效力于帝国自然科学院,也将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参与母校圣洛蕾尔的学术交流……” “……” 傅意听得有点莫名。 这第四场梦的重复利用率是不是真的太高了一点? 怎么还有谢尘鞅的事? 合着前三场梦的“男朋友”全都来了。 熟人开会啊。 他正暗自腹诽,却感觉那种被紧箍着的窒息感骤然消失。 方渐青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明明脊背挺得笔直,却莫名有种摇摇欲坠之感。他与愣神的傅意对上视线,不知何时镜片上又蒙了一层水雾,让他眼中浓重的情绪都看不真切。 “方渐青……?” “……我该走了。” 他只留下这一句话,然后像是实在无法再忍耐,近乎逃离似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傅意呆了呆,下意识地追上去,但是这次并没有能拉住方渐青。那人像是有了某种决意般,直接挣开了他的手,没有再回过头看他一眼。 “喂……等等!” 傅意眼睁睁看着方渐青的背影消失。 雨还没有停。 “……什么啊。” 他迷茫地吐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锤了一下门口的空气墙。 第34章 第四场梦 傅意有点郁闷地走回了写字桌边。 他拿起桌上仍在震动的手机,心浮气躁地划了两下屏幕,可能是手指上沾了水,一时没成功解锁。 锁屏界面的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字母的书页仍在他眼前。 傅意盯了两秒,突地好像有道灵光闪现,他瞪大眼睛,蓦然明白了之前那股熟悉的头疼感源自何处。 这是……第三场梦里看过的,谢尘鞅的书? 什么neurodegeneration什么electroencephalography的……是谢尘鞅的神经科学催眠著作啊! 他当时没看多少就困得不行,但还是强撑着读了一段时间。 那种困意和头疼夹杂的、被神经科学拒之门外的感觉又翻涌了上来。 自己为什么会拿谢尘鞅的书的其中一页当锁屏? 傅意愣了一下,想通的一瞬间,好像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 之前明明在论坛里看到别人提过吧,谢尘鞅做过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第一小提琴首席兼乐团首席,和方渐青同一个位置。 他也会拉小提琴。 所以那箱琴弦是……? 还有特别订阅的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谁没事干订阅这种东西啊! 怪不得方渐青一听到谢尘鞅的消息,反应突然那么大。 怪不得他一直戴着无框的平光镜。 傅意还想说其实不太适合,有点显老。 原来方渐青口中提到的那个“他”,就是这人啊……?! 傅意风中凌乱了一会儿。 第39章 “系统是不是有病?” 他没忍住骂了一句。 傅意没谈过恋爱,甚至女孩子手都没牵过,不过他一直奉行一种很纯朴保守的恋爱观,这种狗血至极的炸裂情节对他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而且找替身这种行为给人一种其实两个人谁也不爱,只是寻求刺激的古怪感。 他上辈子加这辈子都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之前的梦境都没有给他生硬地乱加隐藏设定,这场梦怎么回事啊……? 傅意心里简直堵得慌,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门口有空气墙挡着,还是无法出去,他只能继续无意义地刷新手机的edsl界面。 明明只要跟方渐青说通就行了……偏偏现在还没法找到他。 傅意盯着界面上仅有的四行对话框,三行是被锁住的灰色,一行属于被单删发不出消息的方渐青。 他忍了忍,没忍住,手握成拳,往手机屏幕上有气无力地砸了一下。 没多用力。 但屏幕却好像突然花屏了一瞬。 下一刻,[时戈]、[谢琮]、[简心],三个梦境中“npc”的对话框蓦地由灰色转为正常的白色,那个不断翻转的计时沙漏也消失不见。 “……解锁了?” 这手机怎么跟老电视机一样,拍拍打打就能好。 傅意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没想到还有这威力。 不管怎么说,有进展就是好事。 傅意精神一振,下意识点开了[简心]的对话框,发现屏幕上有着来自系统的一行提示。 [收到****打赏,赠送您一次通话机会哟~] 打赏? 傅意愣了一下。 他的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违和感,还不待他捕获住,那行提示却蓦地一变,前半句话被抹去,只剩下了[赠送您一次通话机会哟~]。 变化很快,快到傅意以为只是错觉。 傅意眨了眨眼,愣愣地盯了一会儿屏幕。那行字不再变动了,甚至像从始至终从未变动过。 他只好将困惑压了下去,心神不定地甩了甩脑袋。 还是先想办法从这场梦中醒来吧。 他又捋了一遍目前的情况。 分手的原因已经搞明白了,接下来要达成的条件就是成功和方渐青复合。 由于门口有空气墙挡着无法出去,只能通过手机来联络。 但现在他的edsl还是被方渐青单方面删除的状态,所以需要三个npc来充当桥梁。 解题思路应该是这样没错。 傅意接着分析。 简心和方渐青同是演奏部和交响乐团的成员,第二场梦里他们就认识并熟悉。 而时戈也是学生会的,原书里f4彼此之间都互有联系,他记得等主角受入学之后,f4还会同处一个什么集社。 所以找这两个人,间接地去联系方渐青,应该是可以的吧? 傅意犹豫了一下。 反正是在梦里,他们是来辅助通关的。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先拨给了简心。 那边接通得很快,让傅意都没什么打腹稿的准备空间。 “简心,那个,不好意思,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傅意说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不知怎地莫名舌头打结, “你可以让方渐青重新加下我的edsl吗?……我有话想跟他说,但是……呃,所以能不能麻烦你……” “换一个。” 傅意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个忙不帮……你换一个别的,我帮你。” 简心的声音很轻,也很平淡,没什么语气起伏,只是陈述。 “我不做你们之间的传声筒。” “……” 传声筒……? 电话挂断了。 傅意怔然地望着屏幕,半晌才眨了眨眼睛。 也是。在已经闹矛盾分手的情侣中间带话这种事情,本来就吃力不讨好,让人抵触。 简心拒绝他,也没什么意外的。 傅意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他想当然地觉得梦境中辅助通关的npc什么要求都能答应,也许是第二场梦里的方渐青给了他这种错觉。 但应该不会一直这么轻易。 不然通关不就一点难度也没有了么? 只是他没做好被拒绝的心理预期,才会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闷闷的感觉。 傅意这回准备好了说辞,抚平心绪,才给时戈拨去语音通话。 大概是之前在门口没答应时戈和他一起出去,这人自觉被驳了面子,那份不虞到现在还没有消散。舒缓的音乐铃声响了很久,始终没有接通的迹象。 时戈气性很大,很容易莫名其妙地生气,这是傅意在第一场梦里就领略过的。 不过他一向富有耐心,倒不会因为别人持久地不接电话而情绪不稳。 傅意锲而不舍地拨了三次,终于听到对面那人漫不经心的慵懒声调。 “什么事找我?我现在可没空陪你。” “……” 念及此人那张完全空白的细胞生物学实验报告,傅意想到他的文化水平,默默按捺下了对他说话方式的吐槽欲。 “时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能拜托你帮个忙吗?” 傅意一板一眼地念稿,得到了时戈的一声轻嗤,那人尾音微微上扬,含着不甚明显的笑意,“你房间里的那个s class没法帮你办到吗?……最后还是得来找我。说吧。” 既然对方乐意帮忙,傅意接着道,“能麻烦你和方渐青说一下,让他重新加下我的edsl好友吗?我被他单删了,现在想找他复合都没办法和他联系。谢谢你。” “……” 沉默。 三秒钟。十秒钟。半分钟。 沉默的时间长得让傅意感到有点不对劲,他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声“时戈”,那头隐隐约约地像是呼吸一窒,然后是夹杂着讽意的一声嗤笑。 时戈直接掐断了通话。 “……” 啊这。 傅意挠了挠脸。 好吧。反正他也有被拒绝的心理预期了,倒也没有感到失落。 不过这下该怎么联系上方渐青呢? 系统就这样给他上难度。 傅意一动不动,思考了一会儿。 突然间福至心灵,他蓦地猛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还有回溯机会啊! 只要这一次入梦被判定失败了,然后会触发回溯机会,再等到方渐青来宿舍找他的那个节点,凭借着这一次已经捋清楚的信息,到时直接跟他说明白就是了。 也别让那箱琴弦刺激到方渐青,还有手机上特别订阅的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就是因为突然播报的谢尘鞅回国消息,方渐青才突然离开的。 傅意一一记下这些注意事项,准备到时挨个把系统挖的坑给填平。 不过也不知道这个闯关失败是怎么判定的…… 这场梦到现在也没触发黑屏,他都觉得毫无推进下去的可能了。 好歹到了第四场梦,自己已经失去了萌新身份,但好像关于系统和恋爱梦还是有很多疑点没探索清楚,甚至有越变越多的趋势。 思索半晌也没什么头绪,傅意躺倒回了床上。 总之,他现在只要安逸地什么也不做,等着失败就行了。 他抓过一旁的手机,无聊之下,打算先为下一次回溯提前预演一遍。 首先是这个自然科学界新闻频道,实在是歹毒,身为导致任务失败的最大祸源,直接让方渐青跑了出去,追都没法追。 那则语音播报的消息响起来的时机未免太恰巧了吧。本来他马上要答应方渐青“重新在一起”的,这应该就算复合成功。 结果突如其来的“谢尘鞅返回帝国”横插一脚,把大好局面都搅没了。 傅意郁闷地取消了特别订阅,并且删除了这一新闻频道。 等下一次回溯开始,最先做的就是这套流程。 然后是那箱价格不菲的琴弦。 以方渐青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谢尘鞅常用的弦。这位教授现在又不在帝国内,自己下单要么是睹物思人……要么是给方渐青用上一模一样的…… 哪种都有点恶心。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再一次压下对这种情节的无语,翻找到那箱琴弦的物流信息,直接选择退货。 总之这东西一点用没有,尽添乱了。 还死贵死贵的。 花的冤枉钱能退还回来,即使是在梦里,傅意也感到一阵心情舒畅。 这套弦不好,以后不提了。 就不该出现在方渐青眼前被他注意到。 解决完这两样,还有他的手机锁屏。傅意利索地换回了默认屏保,老年款花开富贵。 不得不说这看着比那写满密密麻麻字母的书页顺眼多了。 属于谢尘鞅的痕迹被他逐一删除,说到底这只是梦境强加的设定而已,他又不是真的喜欢谢尘鞅,也从不可能生出拿别人当替身的心思。 第40章 他毫无负担地做完这一切,还感觉松快了一些,似乎稍微远离了那个狗血漩涡。 既然不是这场梦钦定的“男朋友”,就别加戏了吧。 然而系统却偏偏像是要和他对着干一般。 “叮”的一声,傅意循着动静看向手机屏幕,edsl的聊天界面在两秒前新解锁了一行白色对话框。 [谢尘鞅:] “……?” 傅意下意识点进去,然后就看到屏幕上方的“谢尘鞅”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怎么回事?这位教授从圣洛蕾尔毕业这么多年了,在edsl的账号还保留着吗?而且怎么就加上他的好友,看起来还要找他聊天的样子? 自己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以这场梦的设定来说,这人也是个祸患啊。 傅意当机立断,反手拉黑了谢尘鞅。 还是别来添乱了吧! 第四场梦的通关条件是和“男朋友”成功复合,这位谢教授既不是“男朋友”,也会影响复合。 断不可留。 傅意对自己的果断生出几分赞许之意。 就在他将谢尘鞅加入黑名单、成功制止那人发出任何一句消息的三秒后,他蓦地听到了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像玻璃,也像玉石,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仿佛蛛网状的裂纹蔓延开来,碎裂成一片片。那幅画面像是凭空出现在傅意脑海,让他微微一怔。 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一般,他转头望向门口。 那扇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蓦然弹开了一样大敞着,雨后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漫进来,屋外重又有阳光照射,一片明媚。 傅意走过去,伸出手掌,尝试着往前推。 没遭到任何阻滞。 空气墙消失了。 第35章 第四场梦 傅意忍不住感到一丝神奇。 难道谢尘鞅和这面空气墙的存在有什么关联吗? 删去了他的一切痕迹,阻止傅意去向外面的透明障碍物也随之消失不见。 他没有多想,振奋感盖过了好奇心。他现在能出门了,行动不受限制,自然可以出去找方渐青,不需要再困在房间里一筹莫展。 这人会在哪儿?要先去音乐楼碰碰运气吗? 傅意迈步出门,先被外面从云隙中照射出来的日光刺了一下眼。 雨后的晴空碧蓝如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湿润的气息。白色石阶两边的海棠花仍蒙着未蒸发的雨珠,在阳光下有种熠熠生辉感。 这场滂沱大雨来得莫名其妙,停得也很突然,就好像梦境真有一个天气开关一样,可以随意控制环境。 看来原本设想过的“冒雨找前男友复合”这种影视剧情节不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了。 只有方渐青被雨淋了个透彻。 傅意还略有点遗憾,总感觉没有雨天加持,复合的诚心有点被削弱。 但雨停了也不能强求,到时语气诚恳一点……方渐青应该,会,原谅他吧……? 傅意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气。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落羽杉林中有几条不同的小径,蜿蜒连接出口与不同的宿舍分区,小径两边植被茂盛,不时有深秋时分金红色的杉树叶落下来,轻轻拂过他的肩膀。 出了落羽杉林,然后要前往心脏位置的音乐楼应该是顺着林荫道向南…… 傅意摸出手机,打开edsl地图来看路线,一时没注意脚边,被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绊了一下。 “……呃。” 真是阴险的石头。 傅意险些跪地,所幸用手撑了一下,稳住了重心。 就是手掌沾满了湿泥,脚腕那里稍有点刺痛。 不过问题不大,他把那块石头捡起来扔远了一些,免得再暗算他人,又拍了拍手上的泥,欲站起身时,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他视线上移,先望见一身仍有湿痕的墨绿制服,再是方渐青神情冷淡的一张脸。 那人唇线紧抿,微蹙起眉,还是弯下腰,递给他一只手臂。 哎? 傅意呆了呆。 什么啊。 自己还想着去音乐楼找他。 结果方渐青根本没走出这片落羽杉林吗? 复合对象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傅意愣了两秒,赶紧伸出手想抓住那人,免得方渐青又受什么刺激,不声不响地再跑掉。 但他蓦地想起自己手上糊满了泥巴,实在有点不好意思去拽那人的制服袖子,于是伸出的手没攀住方渐青递来的那只手臂,只撑了一下地,自己站了起来。 方渐青没说什么,眼神暗了暗,转身欲走。 “等等等等!” 傅意有些踉跄地跑到他前面,然后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那样展开双臂,直接拦在方渐青身前,不让他通行。 “……” 方渐青的语气很冷,“做什么?” 傅意直白地问,“你一直在这儿等我追出来吗?” 这人不会刚才就在他的宿舍楼栋前一直徘徊吧?都没走出去多远,距离这片落羽杉林的出口甚至还有段路程。 “……”方渐青眼中有不甚明显的被看穿的狼狈一闪而过,他顿了顿,语气中极难得地带了一丝恼意,“没有。我没奢想过你能出来找我。” 他绷紧了下颌,眼睫低垂,重新迈开步子,想要从小径的旁边穿行过去,但又被傅意挡住。 “你……” “别走。”傅意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他已经预计到接下来的场面与对话都会十分羞耻,有些绷不住面皮,但谁让这场梦的情节就是如此狗血且天雷滚滚,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方渐青没再有动作,那人安静地站在原处,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清醒的无望,似在等着他开口。 “你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发现我其实,呃,是喜欢谢尘鞅的?不是真心实意的跟你在一起。” 方渐青没说话。 傅意忍着莫大的尴尬,继续讲,“你刚才没听完我的答复,就离开了,是不是因为我手机播报的那则新闻动态,说谢尘鞅要返回帝国了?” 方渐青面上有了些波澜,他浓黑的眼睫微微颤着,避开了傅意的视线,冷淡道,“我没那么不知趣。” “那你之前在房间里和我说的话……” “就当我没说过。” “好吧。”这在傅意的意料之中,仔细想想梦境给出的通关条件,复合应该还是要由自己这边主动提出的,“那我来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偷偷瞄了一眼手机备忘录里写的草稿,清清嗓子,用一种“三年级六班李子明同学,你妈妈带了旺仔牛奶要给你”的广播语气,字正腔圆地道, “方渐青同学,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该动机不纯地跟你谈恋爱。现在我已改过自新,和那个谢尘鞅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你可以重新做我男朋友吗?” “……” 方渐青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那人语气古怪,带着些许讶异,似是并未将傅意这一番话当真。他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眉眼冷淡,只是克制不住地低声追问,“你……和他……?” 傅意端起自己的手机,向他展示证据一,“你看,我已经把他加入黑名单了。单删教授是不是不太礼貌……算了都拉黑了,单删也行……” “……” 方渐青看向他的目光中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还有那个自然科学界的新闻频道,我也取消订阅了。”傅意继续展示证据二,一板一眼地说,“以后就不会收到相关消息了。” “……” 傅意还有证据三,他感觉准备的内容还是相当详实,以致于越说底气越足,“另外,那箱琴弦,我退货了。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贵,再也不买了……” 他意识到什么,又找补一句,“啊……你用的弦,我还是愿意给你买的……” 扮演一个称职的“男朋友”这种事,他也是越做越熟练了。 “……” 方渐青仍沉默着。 他攥紧了拳,又茫然地松开。 就这样定定地望了傅意许久,他才动了动嘴唇,像是实在忍耐不了逐火的本能,轻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再喜欢他了?” 其实没喜欢过。 只是上一场梦的钦定“未婚夫”而已,时效性只有一场梦境,拒绝“前未婚夫”加戏。 傅意暗自腹诽,目光和方渐青对上,语气十分笃定, “当然。” 他又很敬业地补上一句,“我现在只喜欢你。” “……” 方渐青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肩头,像金色的丝线。 那身墨绿色制服上,暴雨留下的湿痕已悄无声息地几近蒸干了。 傅意心中一动,伸出手,替他摘下了那一副并不怎么适合他的无框眼镜。 第41章 方渐青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再抗拒。 一阵清凉潮湿的风刮入落羽杉林中,拂动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方渐青的额发亦被吹拂起来,露出完整的清隽眉眼。 那人乌黑的眼珠被日光照映得格外澄明,好像也带了一分灼热。 “再说一遍。” “……”傅意这会儿才感到有点肉麻,他摸了摸鼻子,熟练地开出空头支票,“以后再说。你先答应我,跟我复合。” 赶紧先把任务交了。 他估摸着应该是十拿九稳,毕竟他自觉还是很诚心的,看上去方渐青真被他感动到了,紧抿着的唇角都放松了,莫名有种冰块消融之感。 方渐青眼里喧嚣着浓厚的情绪,却不立时回答,又问,“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他了?” 傅意只好耐着性子,编了个含混的理由,“就是没感觉了。年纪相差有点大,还是觉得年轻的会好一点。” 同龄人会比较有共同话题吧。 “你以后,也会这么轻易地厌弃我吗?” “……” 这人怎么回事啊。 说完“喜欢他”之后突然就好像变了一副态度,问东问西的,倒是先答应复合啊! 傅意嘴角抽了抽,敷衍道,“不会。” 方渐青低声说,“我会比他好的。” “嗯嗯……所以到底做不做我男朋友?” 方渐青的唇角似乎轻轻地往上提了提,幅度微小得仿佛错觉。他上前一步,扣住了傅意的手。自己的掌心里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傅意一边喊着“脏脏脏”一边连忙想要将手抽出来,却被那人更用力地攥住。 少顷,方渐青竟对着他笑了一笑,如冰雪初融。 “傅意,我们一直在一起吧。毕业之后,你和我……” 那人的话音渐轻,被另一种喧嚣嘈杂的声音所盖过。在礼花筒喷出彩带的砰砰声中,亮晶晶的彩色纸屑慢悠悠地落下来,伴着闪烁不定的霓虹灯光芒,傅意眨了眨眼,感觉方渐青的身影变得扭曲模糊,也没有听清楚他的未竟之言。 下一刻,系统洋溢着喜悦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第四场梦】通关成功!” 第36章 现实 傅意回到了最初始的粉红色空间之中。 闪耀的光球在他眼前徐徐旋转,它还歪戴着一顶浅粉色的小睡帽,帽尖垂挂的星星也随之晃动。相比起之前三场梦的结算时刻,整颗球貌似十分兴奋激动的样子。 ……显得更欠揍了。 “宿主,您真是渐入佳境了。恭喜您这次也是一命通关喔!” 傅意还记着梦里那一盆把他雷倒的泼天狗血,忍不住横眉冷对系统,“别恭喜了。这梦的情节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能加……那种复杂设定的?把一些我根本不会干的事情强加到我身上。” 不过仔细一想,这梦里最本源的东西,和男人谈恋爱,已经算是直接改变他的取向了…… 再往上叠雷人的情节,只能说是进一步产生行为偏差。 傅意在脱口而出质问的后一秒,自己默默地想通了恋爱梦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型雷击场。 而系统似乎只觉得他的疑问有些幼稚天真,笑眯眯地解释道,“每一场梦境都是精心为您编织的哦。旨在为您提供梦幻般的甜蜜恋爱体验,以及令人心跳加速的闯关挑战。为了达到感官刺激,有一些些情节是会采用比较大胆的想法哟~” 傅意皱眉,盯着这颗光球。 系统给他的可疑感始终没有减弱过。主要是傅意看过的acg作品也算丰富,完全利他、忠诚于宿主的系统不是没有,但很多作品里,绑定系统获得力量的宿主也会在不知不觉间付出相应的代价。 虽然说他貌似也没从恋爱梦系统获得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防统之心不可无。 还有第四场梦里,消失的那半句话,[收到****打赏],也让他莫名在意。 不过眼前这颗光球明显习惯性地回避疑点,对许多事都选择缄口不言,它语调轻快地另起话题,“宿主,请查收这场梦境的通关奖励。由于您本次表现优异,现为您提供基础奖励三百四十六金币,再加上前三场梦的七百三十二金币,总计是一千零七十八枚金币,已计入您的账户。” 傅意冷不丁问道,“打赏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了片刻,像是某个小漏洞被人敏锐地逮住了一样,顿了顿,才用甜美的声音回答道, “呵呵,宿主,您不必感到好奇,这并非是给您的,您不要觉得冒犯。这只是对系统辛勤工作的奖励而已,用您能够理解的词汇来说,这是我的‘加班费’。” “……” 加班费? 什么牛马系统。 这个加班又是怎么定义的,难道系统还会在他进入梦境之后继续修修补补吗? “那,打赏你的人是谁?” “……” 系统微笑不语。 半晌,它才彬彬有礼地回以一句,“编号520——恋爱梦系统不能说喔~” “喂。” ……企图蒙混过关吗?这家伙。 “宿主不如还是来逛逛为您提供的商城吧。您现在有这么多金币,可以在里面好好消费一番了喔。宿主您进来看一看,都是很好的东西……” “不逛。”傅意打断它,再一次提出问题,“之前你和我说过的,当积累了一定金币,可以选择和系统解除绑定,我现在离那个数量还差多少金币?” “……” 沉默。 那颗闪耀的光球停止了旋转,睡帽上垂挂的星星也静止下来。足足过去了半分钟之久,在傅意心生一股不详预感的时候,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铺天盖地地吞没了这一方空间,将他湮没。 他又一次被系统强制踢出,陷入无意识的沉眠之中。 …… …… 再醒来时,窗外居然是一大片酡红色的晚霞,太阳已经快要完全熔化在天际线。 傅意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日期时间。 所幸今天一节课都没有,室友曲植照常早早离开前去实验室,他昏睡一整天也没显得太奇怪。 怎么感觉做完一场恋爱梦之后,醒得越来越晚了? 他起身下床,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梦境的细节,还有与系统的对话,还能够清晰地回想起来,那种违和的古怪感,也并没有消失。 傅意直觉这突然冒出来的系统肯定有点问题,但具体是什么,也不好说。 不过他属于是那种心大的性格,而且穿书本身就很诡异了。当回归到正常且平静的普通校园生活后,傅意忍不住又很快懈怠下来,懒得思考那么多有的没的,只想安安稳稳按部就班地念书加娱乐。 其实一切还是在稳中向好的,有了学生会和学习互助小组的加分,再参加几个大型活动刷刷履历。伊登公学的交换生名额,不说唾手可得、十拿九稳,也是有挺大概率申请上的。 到时隔岸观火,既不用被卷进来充当主角受与后攻play的一环,还能继续做个普通暴发户之子好好享受金钱的滋润,是真的爽。 傅意自己给自己画完了饼,感觉写论文做课题都更有劲了点。 就这样度过了几天平静无波的日子,傅意在edsl上收到了来自学生会的一封邮件。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会议通知,但写成了邀请函的格式。 傅意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长长的好几页,原本试图一目十行但貌似没获取任何有效信息,只好尴尬地再次从头读起。 圣洛蕾尔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参会对象是全体学生会成员,地点就在之前去过的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没把议程写进来,倒是仔细地写了着装要求。 保证制服外套与领带整洁,并搭配无金属装饰扣的黑色鞋履,且学生会的金珐琅胸章应悬挂于右胸衣扣上方。 傅意:“……” 好吧,顺从。 贝予珍还没有结束访学返回学院,傅意没别的学生会的熟人,到时只能独自前往。 不过倒是可以提前问问这个不知所云的会具体是做什么的。 傅意想着,直接打开edsl找贝予珍。 这人明明应该忙于访学交流,却在edsl上异常活跃,交友圈天天发,回消息也是秒回。 [傅意: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是干什么的?] [贝予珍:……你终于知道主动给我发消息了啊。] [贝予珍:你的学院生活有那么充实吗?] [贝予珍:你不会把要给我准备的惊喜礼物也忘了吧?] [贝予珍:喂,我没多久就要回圣洛蕾尔了。] [贝予珍:你最好抓紧点。] 消息不断冒出来。 傅意对这人自顾自的单方面轰炸式交流已经见怪不怪,他只捡了其中一句回复。 [傅意:没忘。] 那边喋喋不休的轰炸蓦地停止了。 第42章 安静了几秒钟后,才再度有消息发过来。 [贝予珍:那就好。] [贝予珍:这个会,就是字面意思啊,综合事务大会。] [傅意:……我看不懂,解释一下。] [贝予珍:呵,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贝予珍:简而言之就是学生会把近期要做的事情大致通报交待一下,安排一下分工和进度,以便下面各个部门认领活儿。] [贝予珍:会上一般重点提到的都是招待和交流事宜吧,访学团体之类的。去年就有风声要签署姊妹校协议了,今年可能会有别的学院学生过来交流。] 贝予珍讲得很细致,傅意心里也慢慢有了底,大概就是一个分工派活儿大会。既然加入学生会了,那总归也要干点事的。 傅意也没想过躺着不劳而获150分加分。 [傅意:那我这样新入会的,会被分到什么工作呢?要准备什么吗?] [贝予珍:……] [贝予珍:你也知道自己是新入会的,一点经验都没有,而且class等级还低。不会有事情落到你头上的,安安分分地听完就行了。] [傅意:。] [傅意:那挺好。] 不是他想躺的。 傅意心安理得了。 是学生会不屑让他干活儿。 摸清楚了大概情况,等到大会召开的当天,傅意特意换上了一套刚熨过,格外笔挺的制服,拿过浅灰色领带,系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四手结,还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角和领口。 也不知怎的,去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开会,有种上辈子去非常昂贵的西餐厅用餐的惴惴感。 傅意自我评价为庶民思维的再一次发作。 他又把小心收藏起来的学生会胸章从绒布盒子里拿出来,这一珐琅胸章触手冰凉,内圈镂刻的狮鹫图案栩栩如生,别在右胸口处,确实莫名有一种身价被抬高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戴上还是挺好看的。 傅意将自己拾掇好,欲要出门之际,又蓦地想起了什么,折回到衣柜前。 他半蹲下来,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了一件折叠好的围巾。 围巾是米白色,印满了眼熟的logo,充斥着一种智商税产品的华而不实感,与抽屉里其他符合傅意简单实用风格的衣物显得格格不入。 确实也不是他自己买的。 这是上一次与学生会胸章一起寄来的。大概是学生会的入会礼? 果然是贵族学院的做派,入会附赠一条奢侈品围巾。 虽然着装要求里没提,但傅意出于谨慎心理,还是选择把学生会发的东西都带上。 从学生宿舍区坐落的落羽杉林到学生会办公地路程很远,傅意去过两回,下了校内巴士之后,还是得掏出edsl地图来按图索骥,不然分分钟迷失在学院相似的曲折林荫道里。 每逢这种时刻,他都要感叹一句f4的专车待遇确实让人有点羡慕。 远远望见那栋庄严肃穆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傅意加快速度走过去,穿过长长的前庭,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好闻的菖蒲香气。 进入建筑物内部之前,有学生会的成员在门口依次核验邮件与胸章,傅意稍微等了一会儿,才被领进去,带入开会的礼堂。 这座学生会礼堂据说是某位圣洛蕾尔毕业生的私人捐赠,规模宏大得堪比音乐厅,穹顶装饰着浮雕与壁画,投下金碧辉煌的光晕。如此铺张浮华的场地却只供学生会内部的学术活动与艺术演出使用,傅意一面沿着阶梯往前走,一面暗自腹诽,要是一座贵族学院倒下了,不知道有多少座正常学校能建立起来。 原书世界观下的钱仿佛真的不是钱一样。 没有座位安排,他十分自觉地到偏后排找到一个偏僻位置坐下,像他这样的小卡拉米,只是用来填场的,没什么存在感地旁听完就行。 礼堂的丝绒座席上已经坐了不少学生会的学生,傅意往四周望了一圈,多数是黄色领带,也就是b class。也有c class,不过人数比较少,深红领带的a class则坐在前排。 大家都很默契地按照class等级入座。 反正他坐在后面应该没错,傅意放松地往后靠了靠,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了一些,只松松搭在胸前。 他刚才观察了一番,貌似没什么人戴着入会礼,看来并不是硬性着装要求,并非和珐琅胸章一样,每逢学生会活动都必须佩戴。 是他多虑了。 但是多准备总比少准备好,又没什么损失。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会儿,傅意见周围人居然都没有低头刷手机的,全在正襟危坐,不禁也挺直了背,打算纯靠发呆来度过这段时间。 一道彬彬有礼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同学,你是新入会的吧?” 傅意偏过头,看见过道上站着一个深红领带的学生,那人戴一幅金丝细框眼镜,气质儒雅随和,像是什么干事一类的,正含着笑望向他。 傅意的神情原本还有点那种放松状态下的呆滞,闻声赶忙眨了眨眼,有些局促地答道,“呃,对的,我是新入会的……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眼镜又笑了笑,像是指引方向一般往阶梯那里伸出手臂,“那麻烦同学跟我过来,新入会的成员要往前坐。” “哎?” 傅意愣了愣。 学生会开会还有这规矩吗? 不知怎的,莫名有种上水课时抢占了最后一排的摸鱼位置,但被老师叫到前排去的窘迫感。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起身,跟着那位戴眼镜的a class沿着阶梯往前走去。 一路穿过了好几排,每当傅意以为要停下了,但眼镜还在领着他继续往前走。周围已经都是深红领带的学生,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又转过头去窃窃私语。 傅意都有点冒汗了。 最终,他被领到了第三排。 前方的主席台简直无比清晰,想来从台上往下望也是一览无余。这回别说偷偷摸摸玩手机了,有点小动作恐怕都不行。 眼镜微笑着,“请入座吧。” 第37章 现实 “……” 傅意只好走进去,如芒在背地坐下了。 前两排的座席是留给学院的行政秘书的,等于说他算是坐在最前排的学生,两边甚至连一个a class都没有,空得他心慌。 这到底是哪门子规矩啊?贝予珍怎么也没提过…… 傅意如坐针毡了一会儿,从过道上又进来一个学生。傅意抬起头,目光与他对望上,两人皆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迷茫与慌张。 “……” “你好。”那人先开口,他在傅意旁边坐下,语气里还带着紧张,“同学你也是新入会成员吧?” “是的是的。” 傅意注意到他的领带,居然也是c class的浅灰色,不免油然而生一种亲近感。 还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倒霉蛋。 那人似乎也松了口气,稍稍凑近了一些,笑着说,“幸好不是只有我坐这么前面。我叫路仁嘉,你呢?” 傅意:“……” 路仁嘉…… 比他还路人的路人角色出现了,起名这么敷衍的吗? “我叫傅意。” 路人惜路人,傅意腹诽的同时更觉亲切,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小声说,“你也觉得坐这里有点不自在是吧?” 路仁嘉猛点头,“对啊对啊!真的不懂有些人怎么争着抢着要到前面来,说什么能被副会长注意到……太窒息了吧。” 傅意简直深有同感,听到“副会长”三个字又一愣,“副会长?方渐青主持会议吗?” “不然还有谁?会长休学了,学生会就是副会长独揽大权啊。” “……” 傅意挠了挠脸。 总不能说,自己最近才在梦里和这位副会长上演了一出“菀菀类卿”的狗血戏码,不仅看到了这人全身淋湿的狼狈样子,还义正言辞地和方渐青告白了…… 虽然都是假的,但在现实里看到真人,还是会尴尬啊! 傅意默默压下吐槽欲,又和路仁嘉闲聊了几句有的没的。 这期间,又有几位新入学生会的成员被带领着来到第三排。傅意左边坐了一位b class的微胖男生,他也是一脸莫名,几人悄声交谈间,他压低声音说,“之前好像从来没有过这种要求……普通的新入会成员一上来都是边缘化的。” 路仁嘉摊了摊手,“可能就是上面哪位一时兴起呗。” 他们的对话蓦地停止了,同时戛然安静下来的还有整座礼堂。 鞋跟踏过柚木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方渐青从幕布后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微微垂着头的a class。他神情冷淡,径自在主席台中轴位坐下。另外两个学生一个落座于他右手边,另一个空开了中间的位置,坐到了另一侧边缘。 一共四个位置。 还有谁没来吗? 傅意其实并不好奇,只是漫无目的地想了一下,反正谁坐在那上面跟他都没什么关系。就是乍一见到现实里的方渐青,多少有点尴尬翻涌上来,他默默低下头,避免和那人视线对上。 第43章 不得不说还是面前这个冷淡寡言十分有距离感的副会长更符合他对原书人物的认知,梦里那样有点太ooc了吧? 这人还是高冷点好。 礼堂安静了片刻,主席台最边缘的学生整理了下讲稿,拉过话筒,开始了会议前的流水线套话环节。 即使是这座精英遍地的贵族学院,会议发言也还是大差不差的那套。只是辞藻华丽,声调优雅,听感倒是挺舒适,不过没什么有效内容。 傅意听得心不在焉,他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地盯着自己制服外套上的扣子,一边盯一边发愣。 他向来擅长于在这种场合放空,沉浸在天马行空的思绪里,故而没注意到台上正中央那人似有若无投过来的视线。 凝了几秒,又很快移开,过了半晌,又状似无意地投来一瞥。 傅意毫无所觉,他身侧的路仁嘉却感受到了,忍不住吞咽了一下,有些忐忑地坐直了身子。 ……原来坐在前排,是真的会得到副会长的“特别关照”啊! 难道是想认一下他们这些新入会成员的脸吗?感觉副会长也不是走这种亲民路线的…… 而且那道目光不知怎地,好像带着一种遮掩感。每次只是极快极轻的一瞥,停留的时间也不长,转瞬便轻飘飘地移开。但过不多时,又淡淡地凝了回来。 路仁嘉甚至感觉自己头上有数字在跳动,压力+1+1+1+1…… 他想戳戳身旁的傅意,小声吐槽一下不知为何频频瞥向这里的副会长,蓦地却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突兀地盖过了发言人的声音,众人的目光于是纷纷循着声源望去。 傅意闻声也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时戈那张凌厉张扬到璨然夺目的脸。 礼堂内不可避免地发出一些没压住的兴奋抽气声。 那人的眼神直勾勾的,不偏不倚地望过来,让傅意莫名有种被锁定的感觉。 错觉吧? 自己和时戈在现实里又毫无交集。 在他尴尬地埋下头之前,时戈的目光先落到了他的脖颈间。 漫不经心地掠过了那条印满logo的围巾。 然后那人扬唇一笑,像是心情极好,没理方渐青的轻咳声,姿态随意地在主席台空着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被他迟到的出场打断了发言的学生得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你继续”。 短暂的躁动之后,礼堂内又响起了平稳的念稿声。 傅意背蹭着座椅,往下又缩了缩。 可惜前方的行政秘书不是什么大块头,并不能将他完全遮住。 从主席台上往下俯览,还是能很轻易地看清他的表情,甚至上半身的动作。 虽然大概率只是错觉,时戈根本没有理由那样直勾勾地、甚至带着几分轻佻地盯着他看,傅意还是稍微有点不自在。 所幸那人很快就低下头去,随意地翻着主席台上的几份文件,并不再看台下,只唇边还挂着一抹浅淡笑意。 傅意慢慢也回到了安定的走神状态。 穿进这本书之后,他好像头顶了一个泯然众人的路人光环,作用是让自己变成存在感稀薄的透明人。对于轻微社恐且不太擅长于交际的傅意来说,是非常令人安心的一层buff。 他还是很信任自己的路人体质的。 主席台中轴的那两位都收敛了视线,他们这一排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一些。傅意默默地捂嘴打了个哈欠,右边的路仁嘉悄悄凑近他,明显是憋不住想要讲小话了。 傅意会意地矮下身子,就见他一脸“麻了麻了”的神情,低声抱怨, “为什么刚刚副会长和时戈都盯着我?” 傅意左边那个微胖男生也凑过来,“难道不是在看我?” 更左边一个a class闻言诧异道,“我天啊你们少自作多情了。是因为我上次在云中城堡的晚宴和他们见过一次,他们可能记住了我的脸吧。” 傅意一看这人的深红领带,再看长相也是颇有姿色,唇红齿白的,感觉他言之有理。 时戈用那种直勾勾的轻佻视线注目的应该是这人。 虽然主角受还没出场,但是时戈这样……是不是有点……丧失竞争力? 作为后攻之一,那种“男人,你很有趣”的眼神应该只能留给主角受啊! 傅意发散了一会儿思维,偶尔偷瞄一眼台上,发现时戈光明正大地在把玩一支钢笔,也不知自顾自地想些什么,嘴角一直噙着一抹笑。 玩个钢笔都能高兴成这幅德性。 自从在第二场梦里看到他那份空白的实验报告起,时戈不管做什么,傅意都会自动带上一层“文化水平低”的滤镜。 傅意撇了撇嘴,没再继续关注这位f4之一,垂着头继续发呆。 主席台最边缘的那位学生已经发言完毕,用谄媚得恰到好处的声线彬彬有礼地引出方渐青,“接下来由方会长为大家简述学生会本学年接下来的重要事务安排——” 不用等他的发言串词,礼堂内已经自发自动地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震得正在神游的傅意猛地一个激灵,也跟着机械地拍了两下手。 前面两排学院的行政秘书们甚至纷纷站起身,含笑注目,鼓掌示意。 傅意简直瞠目结舌。 好家伙。方渐青的地位都到这种程度了,这人怎么不干脆去当学院长算了。 哎,果然这个世界就是围着这么几个人转的。 等掌声止息,方渐青才开始发言。 那人的音色十分独特,如玉石相击般冷冽动听,像是某种乐器流泻出的声音似的,在听感上极富美感。 傅意不自觉地听了进去,他讲得也确实简练,前几项事务大概就是自然科学类竞赛,晚宴筹划,还有一些正常的学院活动组织,中规中矩,稍显无聊。 “……近期还有一件重点事项,即将与圣洛蕾尔签署姊妹校协议的圣蔷薇女校,将与圣洛蕾尔合作开展为期四十天的访学交流活动,届时……” 傅意猛地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方渐青。 他听到了什么? 圣蔷薇……女校…… 女校…… 女校!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炙热,像是能把台上的方渐青活生生烧个对穿,那人居然轻微地卡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傅意的方向,才接着话音冷淡地讲下去, “届时圣洛蕾尔学生会需要做好接待工作,我会与圣蔷薇的学生会长直接进行接洽……” 傅意的心情简直无法言说。 谁能懂得他一个正常取向的普通人穿进这本遍地是男同底层逻辑是搞基的耽美小说,在一所全男贵族学院待上数月后,蓦然间有可能见到女孩子的救赎感?! 啊啊……啊啊啊…… 他倒也不是畅想什么gal展开,没有恋爱经验的宅男根本没考虑过这些。 而且圣蔷薇这个名字,一听就是那种经典的女女关系性作品里会出现的贵族学校,全女版。 隐隐约约还透着百合花的香气。 没关系,这更好了。 对现在的傅意来说,在梦里和男人卿卿我我甚至嘴贴嘴之后,能在现实生活里远远地看到女孩子的存在,都会感到莫大的幸福。 他忍不住露出笑容,然后笑意逐渐扩大,几乎是方渐青说一句话,他就要晕陶陶地笑一下。 那幸福甚至洋溢到了旁边的路仁嘉,他有些惊愕地看一眼笑得格外荡漾的傅意,又看一眼台上发言的副会长,眼神中带了些不忍直视。 原来这哥们儿是……有必要吗?副会长发个言讲个话就荡漾成这样,简直了。 傅意兀自笑得开心,时戈嘴角的笑意却蓦地凝固了。 他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往台下盯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那人在方渐青讲话之前,还是一幅恹恹的呆呆的模样,下巴埋进围巾里,困倦得像能睁着眼睡着。 怎么转头就能对着方渐青,笑成那一副……满含春意的样子? 第38章 现实 傅意仍沉浸在一种只有自己懂得的、纯粹的喜悦中。 没注意到时戈不对劲的面色,亦没有发觉方渐青稍显不自然的语调。 他的心已经不在这座礼堂内,只自顾自地感慨万千,万万没想到在这个充满十八九岁刚成年男生雄性荷尔蒙的基情四射的世界,还能再见到同龄女生。 让他有种回到了正常学校生活的错觉。 怎么说呢? 一直待在这种男男恋爱如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环境里,他迟早也会压抑的…… 这时候出现了贵族女校的访学团,可以说是巩固了他的道心,让傅意又找回了正常人该有的感觉。 傅意不可避免地荡漾了。 落在时戈眼里,就是春光满面,春意盎然。 偏偏这春意不是对着他的。 他稍稍用劲,捏紧了手中那支钢笔,往后一靠,冷着一张脸,用舌尖顶了顶腮。 在他身旁,方渐青一直垂着头,没再往台下看,声调没什么起伏地讲完了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的初步安排, 第44章 “……学生会将成立专门事务小组,来负责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后续接待工作。如有意愿加入这一小组的同学,可以在edsl上发送申请邮件,学生会将会筛选出合适的成员。” 他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道,“小组负责人是我。” 然后他抬起眼,果然看到那人低下头去,雀跃且激动地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着些什么,想来是打开edsl准备编辑申请邮件了。 傅意确实在干这件事。 本来打算心安理得地躺平,做个边缘小卡拉米的,毕竟他只是个c class,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但是……那毕竟是……他做了几场男同梦之后也需要有点心灵慰籍吧。 他真的怕自己压抑久了就变异了。 后面又由主席台最左侧的学生讲起了其他的事务,傅意没怎么听进耳中,只专心致志地在edsl上写邮件。 旁边的路仁嘉也在埋着头编辑,傅意悄悄问,“路同学,你也想进这个小组吗?” 路仁嘉瞥他一眼,“对啊,不过我和你的目的应该不一样。” 自己只是很纯粹地刷学生会履历,这人……恐怕是冲着负责人副会长去的吧? 亏自己之前还莫名觉得和这位同学很有共同话题呢。 傅意没能理解路仁嘉的小小郁闷。 这场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的后半程,傅意在心不在焉中度过。 到了散场的时候,主席台上的四位与行政秘书们先行,剩余的学生们顺着引导再慢慢挪向礼堂的出口。 出口在最后一排附近,从第三排起身的傅意远远坠在人群的尾巴位置。他不喜拥挤,走路也慢吞吞的,人几乎都走光了,他才出了礼堂,踏上延伸向连廊的大理石台阶。 两侧的高窗投射下斑斓的光影,沿着连廊走到头,才能依稀看到前庭的景象。傅意不想在学生会这栋建筑内逗留太久,他闷头加快脚步,余光却瞥见前方的廊柱旁边,似乎有道人影。 随着他走到近前,那道人影越发清晰。顶着一头银发的时戈正抱着臂,微垂着眼,姿态闲散地虚倚着廊柱。 很像番剧里男角色会凹的站立姿势,还挺帅,就是有点脊柱侧弯的风险。 傅意很欠地默默在心里点评完,目不斜视地打算径直走过去。那人却蓦然出声,用一种随意且漫不经心的语气喊住了他。 “傅意同学……是吗?” 时戈微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像是花费一番工夫才将他的名字与脸对上。那人颊边浅淡的笑意掩不住惯常的居高临下感,直接迫使傅意停住了脚步。 ……? 傅意有点忐忑。 被人直接叫全名,不管在哪个场合都会让他心头一跳。 更何况是被时戈叫出名字。 这人怎么会…… 难道是学生会的事情吗? 被那道视线盯着,傅意不得不小声回话,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时戈轻描淡写地说,“之前学生会寄送胸章时,方渐青那边出了一些纰漏……好像给你造成了一点困扰。” 傅意愣了一下。 居然是这件事。 说实话他都淡忘了,当初申请入会时他的定制胸章莫名其妙地晚到了很久,险些没卡上认证时限。 但反正结果是好的,傅意也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时戈会特意来跟他提一句。 傅意有些惶恐地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迟了几天收到而已,我还要谢谢副会长能通过我的入会申请。” 他一直是背后刚当面怂的。 时戈应该跟方渐青挺熟悉,这两人都是学生会的核心成员,傅意也不至于当着这人面大吐学生会和方渐青的苦水。 时戈顿了顿,似是随口一提,“你的申请表不是方渐青审核的,审核人是我。” “哎……?” 之前贝予珍明明说,只有副会长方渐青负责学生会申请表的终审。 傅意有点茫然,还是下意识地开口,“啊……那谢谢你。” 时戈神情淡淡,算是收下了这句感谢。 “胸章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是方渐青出了差错。也是学生会的疏忽。”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傅意的脖颈间,凝在了那条印满logo的围巾上面,手握成拳,放在唇下轻轻咳了一声,“这是我个人给你的补偿。” 那人尾音带钩,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似的,“看来确实很适合你。” “……” 明明是羊绒围巾,傅意却突然感觉脖子那里扎得慌。 原来不是入会礼……! 是时戈给他的……“补偿”。 怎么感觉那么诡异? 时戈是这种性格吗?会因为学生会的小小疏漏对一个存在感稀薄的c class学生有所表示? ……难道是自己被刻板印象影响了吗? 傅意摸了摸鼻子。 可恶,要是没戴过的话,还能顺势退回去。 现在只能别扭地收下了。 傅意只得又诚惶诚恐地向时戈道了谢。那人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傅意同学,期待以后在学生会的晚宴上看到你。”,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 看着那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傅意直接一把将脖子上的围巾抓了下来,团了团塞进口袋里。 倒也不是嫌恶之类的情绪,就是觉得很怪。 难道时戈也跟曲植和贝予珍一样,在主线剧情开始前会有程度不一的ooc? 这人会这么好心……? 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 从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出来之后,傅意没回宿舍区,另换了一条路线,乘校内巴士到圣洛蕾尔城的兰彻斯特街,去取给贝予珍准备好的礼物。 这条街道不仅有学生通行,游人与观光客都能够自由进出,两侧密布各种高街商店,橱窗中的模特姿态与绚丽设计令人目不暇接。等到夜晚时,流动的灯光映着树影,有种纸醉金迷的奢靡感。 虽然并不算走出圣洛蕾尔学院区域,但这里莫名地会有一种“校外”感。 傅意平常基本不怎么过来,虽然穿书之后他算是出身于不缺钱花的暴发户家庭,但消费欲一直没膨胀。 主要是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能对上他的爱好。 他略有些生疏地根据edsl地图找到了上一次来预订的那家专柜,接过了烫金工艺的礼品袋,在非常客气的道别声中浑身不自在地走了出去。 傅意对这些品牌没什么了解,更不可能知道这实际是时家数不胜数的产业中微不足道的一处。 他只是想着既然是给贝予珍的答谢,感谢这人的帮忙让自己顺利进了学生会,再加上贝予珍本身又是一个喜好浮华、十分热爱在交友圈炫富的人,所以挑贵的买就好了。 离开兰彻斯特街前,傅意还犹豫了一下。 时戈说是“个人补偿”的那条围巾,他查了一下价格,比他设想的还要昂贵很多,简直溢价到了一种疯狂的程度。 如果换一个人,他肯定要想办法把钱款退还回去,或者准备差不多价位的回礼,一来一回的算是抵消掉。 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有这种涉及到大额钱款的单方面赠予。 虽然打着“补偿”的名头,但真的很奇怪。而且学生会的定制胸章最后也还是到了他手上,并没有错过认证时限。 不过那是f4之一的时戈。 首先这人压根不在意撒出去多少无谓的钱财,其次自己后面也没什么机会见到他,更不可能主动制造交集。 那就算了。 别想这件事了。 傅意有了决意,于是没再在兰彻斯特街逗留,辗转回到了落羽杉林。 他洗完澡,换好了睡衣,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室友今天依然晚归,傅意仰躺在床上,给曲植发消息问要不要给他准备点夜宵,那人估计在实验室忙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回复。 [曲植:不用。] [曲植:你早点睡。] [曲植:明天我早回来。] [曲植:一起吃晚饭?] [傅意:没问题啊没问题。] [傅意:你点菜。] [傅意:禁止说随便。] [曲植:……] [曲植:都行。] [傅意:……哥们儿你。] 回完了曲植,傅意翻了个身,照例在晚上统一批阅一下交友圈。 贝予珍的精装访学日记……真能发,阅。 贝予珍的炫富日常……划过。 贝予珍的高清氛围感自拍……好想屏蔽这人。 傅意一目十行地往下划拉,发现是茫茫无尽的贝予珍,直接选择刷新,刷出来一条简心刚发的交友圈,才停顿一下。 这人的交友圈一向很有意思。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染发失败。 第45章 [照片] 圣洛蕾尔·钢琴湖·宿舍区 傅意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人居然试图把那一头原生粉毛染成鹦鹉绿。 翻车现场还挺搞笑的,超绝杀马特复古风格。 傅意没忍住点了个赞。 大概过了一分钟,他收到了简心的消息。 [简心:喜欢哪个颜色?] 傅意呆了几秒才福至心灵。 不会问的是发色吧? 傅意想了一会儿,可能是第一印象太入脑了,竟然想象不出来这人换其他发色的样子。感觉还是原生粉色最适合他。 [傅意:火龙果色。] 那边回了个“≥ ≤”。 ……杀马特少年用颜文字。 那人没再说些什么,估计是忙着收拾染发残局去了。 傅意于是从聊天框回到edsl的主页面,打算随便刷点学院资讯就准备就寝,恰巧邮箱亮起一个红点,他点进去,发现发件人是圣洛蕾尔学生会。 他粗略一扫,只看到一行“你已确认进入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专门事务小组。” 第39章 现实 邮件里还有一行链接。 傅意点击跳转,发现自己被拉入了一个edsl群组。 名字很简洁,“专门事务小组”。 里面一溜儿的学生会成员。 群主赫然是方渐青。 这就是会上提到的,专门负责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接待的工作小组了吧。 自己居然就这么丝滑地进来了。 听方渐青说要筛选,他还担心标准会很严,作为新入会成员没什么优势。 看来自己在申请邮件里表现出来的诚意打动了这位副会长。 傅意默默地在心里喊了一句“好耶”。 想到圣洛蕾尔学院即将迎来一群在这个世界非常之珍稀的女孩子,冲淡一些这座全男校的男同气息,他忍不住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兴奋得困意都消失了。 哎,这日子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 比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更先到达圣洛蕾尔的是贝予珍。 这货带着十个行李箱落地圣洛蕾尔城的低清照片还在校内匿名论坛流传了一波,下面有人感叹贝少爷到底什么时候升s class,又有人阴阳怪气这位不过是暴发户中的暴发户而已,能不能停止碰瓷真s class。 没过两小时,这人被睚眦必报的贝少爷扒码揪出来好一通教训,论坛也就识趣地不怎么聊这位脾气不好的a class了。 那个帖子沉底地太快,原本就不爱刷论坛的傅意并没有看见,自然也不知道贝予珍的报复手段。 他是收到贝予珍在edsl上发来的消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已经回来了。 [贝予珍:老地方。] [贝予珍:我订了下午茶。] [贝予珍:快点过来。] [傅意:1] 他已经懒得再跟这人讲,有什么话可以都留到烹饪课上攒着说,每周固定两节。 反正贝予珍就是要提前见面。 那人说的“老地方”,指他们经常去的那处小花园,最初商量如何进学生会的时候就是在那里。 傅意走到苹果树下的那张白色圆桌前坐下,对面的贝予珍看起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他倒没有不耐,只凑上来和傅意抱怨去访学的那所学校哪里哪里不好。 多日不见贝予珍,这人看上去更张扬肆意了一些。 傅意听他讲了一会儿,时不时敷衍一下,贝予珍又略带得意地提起,“……我回来那天论坛有人竟敢讽刺我碰瓷s class,还说我是……” 他本想复述“暴发户中的暴发户”,瞥了一眼面前的c class,又一顿,继续说道,“……他居然蠢到以为匿名了就万事大吉,很快就被我揪出来狠狠教训了一顿……” 傅意眼皮一跳,“你对他做什么了?” 贝予珍下意识地看他脸色,见他神情并不是松快的模样,莫名气焰熄了几分,“我把他关在旧体育馆了。谁让他那么说我,你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拿我的class等级嚼舌根了吗……” 傅意没理会他,只松了口气。 旧体育馆有五个出口,还有一个地下室延伸出去。贝予珍这种完全不使用旧体育馆的a class学生,99%的概率只锁了大门。 估计他前脚刚走,后脚那个被关的人就从随便哪个出口溜出去了。 这人搞起霸凌来还是和书里设定的一样,纯菜比。 贝予珍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带了些恼意,“难道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我还需要对这种人忍气吞声了?” 傅意温吞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 “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傅意叹了口气,“别的不说,就是把人关禁闭这种,有点过分了。” 其实也是怕你以后遇到硬茬,比如主角受,然后霸凌不成光速小丑的你就成为被迫害的谐星角色了。 傅意感觉贝予珍也没有那么无可救药,要是能掰一掰性子,别去招惹主角受就好了。 贝予珍瞪着他,半晌憋出来一句,“是那个人先找的事,我就看着他阴阳怪气我吗?” “你可以酣畅淋漓地骂他。你有论坛特权的话,置顶你的骂人帖。别再随意关人了。” 贝予珍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那人语气十分平静、温和,却像是有着某种束缚的魔力似的,让人不自觉地放弃偏执的念头,想着就听那人的话也没什么损失。 他瓮声瓮气地,“好吧。本少爷真的不屑于跟那群虫豸计较。” 孺子可教也。 傅意于是给他倒了杯咖啡,又夹了两块方糖扔进去。 “再加一块。” “行吧。” “哦对了。”傅意蓦地想起来了什么,从身后拿出了礼品袋,直接递了过去,“答应给你的。” “……惊喜?”贝予珍一下有点愣,“你就这样给我了?” 这么平铺直叙的。 一点氛围都没有。 但也不能强求这个c class。 贝予珍克制不住地嘴角上扬,接过来,从礼品袋里拿出包装精美的礼盒。 傅意一边看着他拆,一边说,“谢谢你之前帮我忙,我能进学生会,还是多亏你了。” 贝予珍只轻轻啧了一声。 他迫不及待地,又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拆开,白色丝绒衬布上,躺着一条熠熠生辉的天河石手链,幽微地闪烁着蓝绿色光芒,光泽清亮如冰。 贝予珍的眼睛瞬间闪闪发亮。 傅意只是拣了贵的买,看来误打误撞的合了这人的口味。他在心里暗暗地记下了那家专柜,应该是符合这个世界有钱人喜好的。 以后如果要给谁挑礼物也去那里。 直男就是容易形成路径依赖。 贝予珍盯了好一会儿,没忍住拿起手机拍了两张,又试着在两边手腕戴了几次,然后兴奋地抬眼对上傅意,发现那人在专心致志地拿叉子戳蛋挞。 贝予珍:“……” 算了。 他矜持地没表现出太多激动,但傅意晚上照例躺在床上批阅交友圈时,被贝予珍反复、来回、超经意地晒那一条手链的交友圈刷屏了。 完全拉不到底。 傅意:“……” 他忍无可忍地点开那人头像旁边的设置,手指移到屏蔽那一栏。 还是忍了忍,又移开了。 算了。 - 过了两天,迎来了圣蔷薇女校访学交流专门事务小组的第一次线下会议。 会议地点仍然在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傅意已经是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只在巴士站台看了一眼edsl地图,接着便十分自信地成功走到了目的地。 他迟早有一天能熟悉这座学院的所有路线的。 傅意被人领着去到了二楼的一间大会议室,里面七七八八地站着一圈人,各色领带都有,以b class居多,只有三个深红领带的a class学生,很明显地占据了发言主位。 方渐青当然并不在这其中。 专门事务小组又细分成了三个组,分别负责策划、执行、对接。方渐青作为总负责人,并不参与他们的讨论。 应该是有了具体方案之后,直接有人呈递给他,然后再依照他的指示作调整。 傅意站在两个b class中间。貌似省略了自我介绍与暖场寒暄环节,一位看上去是会议主持人的a class学生直接开始播放幻灯片。 傅意于是专注地望向大屏。 他其实有点疑惑为什么不在桌前坐下来,但所有人都围成圈站着,他只好从众。 也许是这样更适合聚众讨论。 幻灯片的内容有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概况介绍,加上对方学院的行政秘书,人数在二十左右,也许还会变动。她们将在圣洛蕾尔待满四十天,体验完所有的课程与圣洛蕾尔传统活动,最后参与结业仪式,展示并分享这一行的见解与学术成果。 第46章 后面又提到了女校学生的食宿和插班安排。 不知怎地,也许是发言人的语气略带着几分高高在上,傅意总觉得有些怪异。 比起正常接待,更像是居高临下地要给圣蔷薇女校的学生开开眼界似的。 那人讲完幻灯片,算是初步搭了一个接待工作的框架,然后往下扫了一圈,淡淡道,“大家可以继续补充完善下,从顺时针方向开始发言吧。” 轮到傅意时,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我个人觉得,是不是可以给女校的学生们开一个临时edsl账号?毕竟很多学院事务都是在edsl上发布的。还有我们平时用到的各种功能,比如地图……” 那人轻飘飘地笑了一声,打断他, “不是圣洛蕾尔的学生,怎么能用edsl。想确认方位的话,学院里到处都有导览牌。” “……但这样,对她们来说可能会有点不便。” 不仅是地图,还有路线规划,校内巴士的站台时刻表,各栋教学楼的当前课程与抵达用时,各种活动的资讯发布,甚至包括教授的课件分享。 学院的官方app绑定了太多功能,以致于没有edsl,在圣洛蕾尔不仅出行艰难,还容易错过很多消息。 再说这人的语气,就像是自动区分了圣洛蕾尔和外校学生两个档次一样,莫名透露出一股矜傲的轻视感。 明明只是一个app而已吧。 听到傅意仍想说edsl账号的事情,那人看了他一眼,没藏住些许的不满,再一次打断道,“同学,你在说什么呢。” “这样一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看到圣洛蕾尔的内部消息了,甚至是政教处发布的资讯。难道要为了一群外校学生暂时的便利,作出让步吗?” ……内部消息? 说实话edsl上根本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学院密辛吧! 这又算什么让步了? 学院的app也要讲究纯洁性吗? 神奇的脑回路。 傅意暗自腹诽。 他摸了摸鼻子,仍试图挣扎一下,“或许可以限制临时账号的权限,只让她们使用基础功能就行了。不然总会有点麻烦吧,她们也不是只在这里呆几天……” “同学。” 那人彬彬有礼地笑了笑,眼底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极淡的讽意, “我觉得没有再讨论下去的必要了。” 他的视线掠过了傅意,直接落在后一个学生身上,点头示意道,“请接着发言吧。” “……” 后面的学生略带局促地瞟了一眼傅意,没等他说出什么来,会议室的门被很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众人参差不齐地抬眼望去,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方渐青走进来,神情淡漠,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冷淡地掠过。 “讨论得怎么样了?” 第40章 现实 “渐青哥?” 自然地充当主持角色的那位a class讶异出声,俨然一幅沾点亲带点故的姿态,顿了顿,才像是骤然想起来似地换了称呼,“方会长怎么过来了?” “我们的讨论很顺利,应该很快就能出一版详细的策划方案,到时我会送去你的办公室的。” 那人殷勤地接话,只得到了方渐青冰冷的一瞥。 他状似无意地又扫了一圈会议室中错落站着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傅意脸上,凝了几秒,淡淡道,“轮到这位同学发言了是吗?继续吧。我旁听。” “……” 气氛变得凝滞起来。 众人的额角纷纷开始冒汗。 副会长这种人物还是需要有点距离,蓦地同处一个空间内,有种在上司面前汇报工作的不妙感。 简直压力拉满。 被他视线锁定住的傅意:“……” 我吗? 在傅意开口之前,那位a class又抢先道,“副会长,已经过了他的轮次了,现在该是后面那一位同学发言。” 方渐青平静道,“他还没说完。” “……” a class有些无措地闭上了嘴。 傅意亦愣了愣。 这人为什么会……? 他没有细想,在这种情境下,傅意只感觉被先前那位a class否决的提案貌似又重燃起了一点希望。 毕竟涉及到那些女校学生们在圣洛蕾尔学习生活的舒适度问题,这突如其来从天而降的机会必须抓住。 傅意没怎么思索,又十分诚恳地把自己给访学团开设临时edsl账号的建议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也没说太久,并且尽可能地措辞委婉。 方渐青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位先前充当会议主持人的a class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忍不住又开了口,语气中稍带急切,“方会长,怎么能让外校学生……和圣洛蕾尔的学生享有同等待遇呢?圣蔷薇女校甚至并不是帝国承认的紫罗兰联盟中的一所,都快变成贵族与平民混校了……” 傅意听得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让人家临时用一下学院app就牵扯到“同等待遇”问题了吗? 神经小说里的神经角色。 这个世界里充当背景板的大部分路人npc,没得到过作者的细致刻画,日常行为也无关紧要,一般都还挺正常。 但也会有像这个a class一样脑回路十分奇特的圣洛蕾尔极右保守党人士,把访学的外校学生当非法移民一样看待。 这座学院实际上完全像是一个微缩帝国吧。 占地面积辽阔,阶层分明,还存在君主立宪制,指学院理事会和学生会……学院长其实存在感稀薄得如同吉祥物…… 傅意的思维又不自觉发散了。 在他走神的时候,方渐青看了那个a class一眼,那人的声音于是越来越低弱,直至细若蚊呐。 最终还是带着些不甘,又带着些惶恐地闭上了嘴。 方渐青顿了顿,才转过头与愣神的傅意对上视线,语气没什么波澜起伏, “这件事,这位同学和我想得一样。我已经提前通知下去了。到时会下发一份记录账号的表格。从来没有edsl不允许外校学生使用的规定。” “……” 傅意呆滞了一瞬,不仅刚刚那点心头的憋闷一扫而空,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虽然学生会有保守党,但方渐青居然意料之外是很通情达理的性格。 这下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们至少可以保障日常生活的便利性。 副会长还是挺英明的。 青天大老爷。 傅意在内心默默赞许方渐青的时候,那位a class的面皮一直在轻微地发着颤,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白,众目睽睽之下,恨不得找个地洞把自己塞进去。 他确信自己这位家世煊赫的远房表哥,一向是理智到近乎冷酷,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多余的同理心。 那人当然不会如他们一样,对混迹于贵族中的平民流露出明显的厌恶。 他只是完全漠视而已。 现在怎么会……? “圣蔷薇女校与圣洛蕾尔即将签署姊妹校协议,对对方学校与学生们保持尊重,这是最基本的。” 方渐青留下一句话,似乎丧失了再继续旁听的兴致。他走至门口,对着那个低垂着头失魂落魄的a class,语气冷漠, “出来吧。你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了。” “……” a class梗了一下,在众人悄然投去的视线里默默离开圆桌。 关上会议室的门前,方渐青微微侧过身,又冷淡地扫了一圈房间里呆若木鸡大气不敢出的学生们。 “你们继续讨论。” 傅意总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似乎多停留了几秒。 他最近怎么老是表现得自我意识过剩一样……? 那人又淡淡地加了四个字。 “都坐下吧。” - 接下来的几天,专门事务小组的策划进度稳步推进。临近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抵达圣洛蕾尔的日子时,跟随副会长方渐青一同在大礼堂出席欢迎仪式的学生会成员名单也定了下来。 傅意赫然在列。 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傅意还没反应过来,又机械式地读了两遍,才后知后觉地有种中彩票的不可置信感。 那岂不是可以第一时间,并且近距离地看到圣蔷薇女校的女孩子们了吗?! 幸福就这样悄悄降临…… 不过自己一个新入会的c class,怎么会被挑选中呢?虽然只是扮演方渐青身后的背景板角色,但背景板也不是他这种级别的能当上的啊? 傅意后来又研究了一通名单才恍然大悟。 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c class,以及几个d class。 特意塞了一些低等级学生进来,应该是为了对应圣蔷薇女校访学团中的平民学生。 对方学校近年来平民招生规模一直在扩张,之前那个a class说圣蔷薇几乎变成了贵族与平民混校,也不算夸张说辞。 第47章 这所女校似乎从某一任学院长开始直接打破了对平民的隐形歧视,圣蔷薇的学生会核心成员也有一半平民学生。傅意了解清楚之后,觉得圣蔷薇的环境风气还挺健康的。 圣洛蕾尔就不能学习一下吗? 估计是a class学生普遍自带一种心高气傲感,还是由低等级学生来接待贵族与平民混合的访学团会更合适一些。 副会长还真是思虑周全啊。 傅意又默默地给方渐青加了一层办事可靠滤镜。 他就是如此健忘且不记仇,已经完全忘记了因为迟迟没收到学生会胸章而辗转反侧那几天的心情了。 当人开始盼望某一件事的发生,等待的时间便会流动地异常缓慢,让人感到抓心挠肝的煎熬。 随着落羽杉林的红锈色又加深一层,在傅意兴奋、激动、紧张的期盼中,终于迎来了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抵达圣洛蕾尔的日子。 她们从圣洛蕾尔城的火车站台乘上学院专车,行李另有人安置。访学团直接到达大礼堂,由学生会接待,再与学院长、学院理事会会面,最后象征性地被人带领着参观一圈圣洛蕾尔的学院主楼。 傅意分配到的任务只是跟随在方渐青的身后,在副会长与圣蔷薇的学生代表会面交谈时充当安静的人形背景板,不用讲话,不用握手,只起到一个气势上和造型上的作用。 就像某医疗剧里,大教授开始总巡诊时,身后跟着一堆毕恭毕敬的医生,傅意就是这其中之一。 说实话正合他意。 可以看到非常珍稀的女孩子们……而且也没什么要干正事的心理负担。 实在是美事一桩。 傅意屏息凝神,与一群严阵以待的学生会成员们一起,安静地站在大礼堂的后台。 光线昏暗,他又很容易在这种情境下心不在焉地发呆,等身边人齐齐弓下腰,恭敬地低声喊“副会长”时,他才意识到那位即将开始总巡诊的“大教授”来了。 方渐青走过他的身侧,停顿了一下,然后突兀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的领口处。 动作很轻,傅意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对上目光,才微微一怔。 那人垂下眼,神情淡漠,帮他正了正领带。 那只手很快抽离,方渐青重新迈步,径直走向了人群的最前,傅意一句下意识的“谢谢副会长”还卡在喉咙间,最后只挤出了“谢谢”两个字。 “……” 领带歪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居然在这种场合出点小岔子。 副会长怎么莫名其妙还怪亲民的……?竟然会注意到这些。 他没有时间多想,因为方渐青即将要走出幕布。他跟着移动的人群一起向外走,光线骤然明亮。伴随着十分整齐的掌声,舞台的另一侧,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们正步伐轻盈地向他们走来。 傅意的脸一下子红了。 虽然还隔着不少人头,但这种距离已经会让他紧张且不知所措。 不过,终于,在这个世界,见到了女孩子! 不再是举目望去只有轻易会对同性着迷的刚成年男生的令人绝望的尴尬窘境。 一种仿佛身处于正常世界、没有穿书也没有做男同梦的幸福感将他包围,让他甚至晕乎乎的。 圣蔷薇女校的制服是水手服上衣搭配墨蓝色过膝的长裙,领结与裙上的褶痕都透露着一种一丝不苟的秩序感。站在最前方的,像是学生代表的三位女生,身量十分高挑,甚至能与傅意平视。 最中间那位一头瀑布般的红色长卷发,左边双马尾,右边黑长直,黑长直怀中还抱着一只黑猫,眼睛圆溜溜的,四处张望。 这就是贵族女校的f3吧…… 这一刻,傅意突然懂了为什么很多读者会对贵族学院题材的f4男主感到痴迷。 这确实太帅了…… 那位红色长卷发的女校学生就是圣蔷薇的学生会会长。 傅意没听清她与方渐青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些彬彬有礼且优雅得体的场面套话,只神使鬼差地捕捉到了一句双马尾对会长的称呼。 “姐姐大人。” “……” ……这既视感也太强烈了! 傅意确信这座女校定然飘散着某种单子叶植物的香气。 他的脸更红了。 傅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随圣洛蕾尔学生会的成员们走下台,又是怎么猫着腰进入幕布后的。由于紧张出现了短暂的记忆缺失,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到方渐青状似无意投过来的视线。 他脸颊与脖颈泛起的淡淡红晕落入那人眼中,让方渐青浓黑的睫翼微微颤了颤。 那人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触碰到自己胸前的领带结,摩挲了一下。 第41章 现实 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们很快融入了圣洛蕾尔的学院生活。 教学楼,图书馆,礼拜堂,博物馆,市集广场……都看不到她们的身影。 主要是访学团的人数实在太少了,体验课程又很分散,甫一进入广袤得过分的圣洛蕾尔,像水滴流入大海一样,轻易地消失踪迹。 总之和傅意设想得有点出入,他遵循着日常轨迹往返于教学区和宿舍区时,并没有偶然地遇见过一次女孩子,人群里依然全是男丁。 这不免让傅意有些许怅然。 学生会成立的专门事务小组,在圣蔷薇女校访学团抵达之后,也没有什么活儿落到他头上。 好在他还有学生会成员的身份,消息还比较灵通,可以知道学生会招待访学团的一些活动,到时能混在人群里远远地旁观。 自从欢迎仪式上那一声“姐姐大人”后,看到双马尾和会长的互动都会感到不自觉的幸福……简直是一场大脑按摩。 加入学生会的好处增加了。 有一回傅意还遇到了路仁嘉,傅意十分惊喜,“路同学,你也来看圣蔷薇和我们学生会的国际象棋友谊赛吗?” 路仁嘉点点头,同时暗自腹诽,我是来看比赛的,你是来看什么的我还不知道吗? 有副会长出席的活动,这人是场场不落啊! 路仁嘉其实误解得有理有据。 毕竟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会会长和圣洛蕾尔的学生会副会长总是一同在场,甚至国际象棋友谊赛,还是这两人分坐棋盘两侧。 当傅意因为双马尾跟自家会长悄悄耳语笑得一脸荡漾时,路仁嘉略带无语地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哎,男同! 如此平静地过了小半个月。 傅意白天写论文做课题,为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积攒加分,晚上酣眠,由于暂时没有系统入梦打扰,睡得非常踏实,偶尔再欣赏一下圣蔷薇女校学生们之间非常让人沉醉的旖旎氛围。 可以说过上了穿书以来最为舒适且心灵充实的一段日子。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傅意神清气爽地从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中走出来,穿行过前庭。 他来交一份不怎么要紧的文件,这会儿在学生会办公的学生很少,大概是因为a和b两个class都在这个时间段排了必修课。 他晃悠了两圈才找到交接人,简单的对话交流过后,便无事一身轻地打算去巴士站台坐车,返回落羽杉林。 空气中弥漫着菖蒲的香气,学生会这栋建筑位于学院南边,位置稍显得偏远。要走到附近的巴士站台,会经过一条铺满罗马黑石的道路,两侧栽满郁郁葱葱的梧桐,投下斑驳树影。 秋冬交接的时分,走在这条路上还挺惬意。 傅意手插进兜里,埋头走着。他又换回了原来那条用得久的围巾,不得不说舒适度和保暖方面都物超所值。正大脑放空地神游间,突然听到一声……猫咪叫声? 傅意下意识地四处张望,找寻无果后抬起头,发现叫声是来源于头顶。 道路边一棵高耸的梧桐树延伸出的枝干上面,枝叶中趴着一团小小的黑影。由于离地距离太高,很难被过路人察觉。那一团小东西像是在树枝间进退维谷,也不敢往下爬,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发出叫声。 傅意呆了一下,周围没什么别的行人,这里离教学区太偏远,紧急把曲植摇过来也不太可行。 他解下围巾,又脱下制服外套。本想通过摇晃树干的方式刺激它跳下来,但是精准掉入自己怀里的概率有些不可控,并且刺激得那只黑猫又往上窜了窜。 这下更岌岌可危了。 傅意飞速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营救卡在树上猫咪的方法。 搬梯子、找竹竿、找绳子,都得来回再折腾一番,而且那只黑猫现在待的地方实在有点危险,不知道它上去了多久,总感觉叫声断断续续的,没那么响亮。 那么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办法,爬树。 穿书之后依旧是缺乏锻炼且手无缚鸡之力死宅一枚的傅意咬了咬牙,抬眼目测了一下离地高度,这棵树的主干很粗,树杈附近有很多硬质纹路,树皮粗糙,应该易于攀爬。 第48章 他稍微自信了一点,反正先上手试试。 傅意把领带也扯散了,解下来放在一边,又将衬衣的袖管卷起来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试探着上树。 猴子祖先,赐予我力量吧! 傅意用两条腿夹住树干,尝试着做引体向上动作,倒还真的顺畅地上去了一小截。如此环抱着主干往上蹭,他伸手够到一根树枝,稍微变换了一下攀爬姿势,噔噔噔地到了半当中粗壮结实的枝干上。 除了大腿和手臂被粗糙的树皮擦得有些疼,一切顺利。 甚至有种小时候玩探险游戏的新奇感油然而生。 人不愧是猴子变的。 傅意打算稍微休整片刻,他抬头看了看那坨黑漆漆的团子,确认它还在那个位置。 这会儿离得近了,那只猫咪在视野里越发清晰,蓦地生出了几分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傅意继续往上爬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 这不是那个圣蔷薇女校的黑长直怀里抱着的那只黑猫吗? 欢迎仪式上,他正巧见过的。安静的一团卧在怀抱里,眼睛圆溜溜的,四处张望。 怎么乱跑到这儿来了? 傅意在内心斥责了一下这只猫,同时开始制造一些声响,试图引起它的注意,让它到自己这边来。 抑扬顿挫地喵了好几声后,黑猫很不领情地一动不动。 傅意:“……” 好吧。 这毕竟是圣蔷薇女校的猫,不像圣洛蕾尔的猫得到过他的大投喂,和他不熟也是应该的。 傅意继续锲而不舍地喵喵喵,到了一定高度再往上爬他也有点心理压力,只尽力地伸出手去够猫,想让黑猫顺着他的手臂爬过来,这样一气呵成到他怀里,顺势就能下树了。 眼见似乎到了成功的边缘,耳边突然传来清脆的喊声,还带着焦急。 “库洛!库洛——” 傅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见两个穿着圣蔷薇女校制服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个扎着麻花辫,一个梳着高马尾,裙摆随风鼓动。她们手中拎着一面非常大的红色绒布,看起来像是用来接猫的。 傅意先想,原来这只猫叫库洛。 后来又意识到不对。 等等,不会被女孩子听到自己学猫叫了吧? 他忍不住老脸一红。 那两个女生看到树上的傅意,愣了一愣,极快地得知他的意图后,麻花辫对着他大声喊道,“同学,谢谢你!注意安全!” 傅意有些轻微的尴尬,别过了头去。 他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做了什么事被人夸赞或者感激后,会莫名地有点扭捏。 麻花辫与高马尾在树下撑开了那面绒布,眼巴巴地望着上面。 在她们的注视下,傅意憋着一口气,找准时机,如同坐位体前屈测试一样,指尖都绷紧了,一把将那团黑漆漆的小东西捞了过来。 有惊无险。 也没被应激的黑猫咬一口。 好结局达成! 麻花辫忍不住欢呼了一声,“同学你太厉害了!下来的时候一定小心啊!” 傅意的脸又是一红。 他搂紧了那只不怎么温热的小猫,小心翼翼地准备下树。虽然被人看着有点紧张,但这棵树的落脚点真的很多,属于新手攀爬友好树,所以也没出什么岔子。 距离地面大概一两米时,那只黑猫直接跳了下去,稳稳落在了撑起来的绒布中,引得两位女生凑上去一顿搓揉。 傅意的心也落了回去。 他后知后觉地才感受到手臂和大腿上火辣辣的刺痛感,大概就是被粗糙的枝干擦出的伤口。 原本还以为是无伤通关,看来还是衣角微脏。 不过无碍。 他估摸着差不多,就撒开了手,如预料之中稳稳落地。但脚下似乎有些异样,傅意蓦地踉跄了一下,直接脚一崴,以一个非常之狼狈的姿势摔在地上。 ……嘶。 ……就不能不用这种打磨得油光锃亮的光滑石头铺路吗? 太能暗算人了。 傅意在剧痛中缓缓闭上眼。 早知道不跳下来了,还是因为有女孩子在旁边,犯病了。 犯病的结果就是装逼不成遭雷劈。 那两个女生一脸慌张加惊愕地凑上前来,似乎也很迷茫他怎么原地崴脚突然跪地,高马尾抱着黑猫,麻花辫直接上手想来扶他,“同学你还好吗?” “不、不、不用。我还好。”傅意有点窘迫地连连摆手,他憋得满脸通红,一半是痛的,一半是害羞的。 好可恶……怎么变成这种丢脸结局了…… 他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手撑着地,自己站起身,但脚踝传来的一股强烈的痛意没能让他成功。 完了,不会是崴了个大的吧。 身前面露担忧的两个女生并不像那天欢迎仪式上的学生代表f3一样,身量高挑,相反是身材娇小的类型,要比傅意矮十几公分左右,看上去也并不如何强壮。 更何况傅意真的不好意思让女生搀扶自己起来。 没准还得搀着自己到巴士站台,到校医院…… 不如先让她们离开,然后等着校医院派车过来? 猫也需要去做检查…… 但是这条铺罗马黑石的道路车辆好像进不来,至少得到路口…… 傅意越想越觉窘迫。 虽然他一再推拒,但那两个圣蔷薇的女生见他迟迟无法从地上起身的样子,已经打算强硬地把他抱起来。麻花辫站到他的身后,高马尾则在他的身侧,试图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腿抬高。 傅意一脸惶恐,“等等等等……” 正拉扯间,蓦地有一阵显得急促的沉重脚步声传来。 傅意下意识地抬眼,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来到他的身前。 那人肩背宽阔,轮廓冷硬,气质阴沉沉的,一道极淡却仍显得狰狞的伤疤纵穿眉骨。 谢琮居高临下地看他,眉头蹙起,声音又低又沉。 “果然是你。” “……谢琮?” 他的学习互助小组搭子。 这人怎么会经过这条路呢? 看他依旧没有穿制服,只套着一件无袖卫衣,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覆着一层薄薄的汗,不会是在学院里特意找偏僻的跑道跑步吧? 傅意愣神间,麻花辫反应迅速,直接开了口,“同学,可以麻烦你来帮下忙吗?这位同学他好像脚踝受伤了。” 那人看到傅意略显狼狈的模样,沉默着没有说什么,直接转过身,半蹲下来,留给他一片宽阔的、隐隐透露着遒劲有力的后背。 谢琮言简意赅。 “上来。” 第42章 现实 “……” 傅意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 麻花辫与高马尾都对这位长相凶悍但热心助人的同学流露出赞许的神情,语气轻快地道谢,同时试图在旁边搭把手。 在她们的注视下,傅意感觉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而且正巧路过这里的谢琮……确实也是一片好意,不应该辜负。 他看过原书,是知道这人的性格的。 傅意于是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扶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挪过去,靠近谢琮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琮敛起睫,“不用。” 他托住傅意的膝弯,细致地避开了擦碰到小腿的伤口,稳稳背着那个崴脚的倒霉蛋起身。 真轻。 他的掌心抵着那人腿上的皮肉,微微陷下去两分,触感是柔软的,细腻的,盈满的。谢琮迈开步子,沉默地在心中想,这人没什么重量,看着又纤细,又清弱,台风天气只能在家乖乖呆着。但伏在他的背上,却并不觉硌人。 不管哪里都挺软的。 他的喉结不着痕迹地滚动了一下,并没有让任何一个人察觉。 浑身僵硬地趴在他背上的傅意,当然并不清楚谢琮内心在想些什么,只拘谨而局促地扶着那人肩膀,感觉谢琮的体温是真的高,像发烧了一样滚烫滚烫的,隔着两层衣物也让他觉得有点灼热。 不过还是身旁好心随行的两位女校学生更能让他红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场景? 傅意在内心默默地流泪。 明明是梦幻般的,在陌生女孩子面前展示勇气与力量,成功救下卡在树上的小黑猫,并深藏功与名淡淡离去的高光时刻。 为什么却莫名其妙变成了狼狈地趴在男人背上,并由女生们随行护送至校医院,这种超绝尴尬场合啊?! 被男人背已经有点怪味了,还要被女孩子在一旁看着,就更怪味了。 虽然他也知道对方都是一片赤诚的好意,完全不可能推拒,也在心里默默感激着,但真的有种想把头埋进沙里的社死感…… 不过并没有沙给他埋,傅意垂下头,只碰到了谢琮坚实的背肌,把他吓得立马挺直了脖子。 第49章 ……哎! ……臊得慌。 傅意梗着脖子装鸵鸟,一直到躺上校医院来接行动不便病患的专用转运车,才松了一口气。 那两位圣蔷薇女校的学生抱着猫,再次非常诚挚地与他道谢,名字是库洛的小黑团子亦冲着他喵了一声,让傅意顿感欣慰。 不亏不亏,完全血赚。 接下来,如果忽略从转运床移到固定病床时,谢琮是直接一把将他抱起来,再动作很轻地放过去,并且他猝不及防地惊叫了一声的话,进入校医院之后,就没什么尴尬事件发生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两个女生全程在一旁围观,出点糗也完全没什么,但偏偏…… 当她们自告奋勇地去缴费开单,离开病房之后,傅意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医生给他冰敷完,只叮嘱不要移动腿,然后便转身去取固定支具。这会儿病房中静悄悄的,弥漫着浅淡的消毒水味道。除了他之外,只有抱着臂,沉默地站在窗边的谢琮。 傅意转动脖子,视线和那人对上。 他本想道谢,再将准备好的“同学你帮了很多忙了不用再在这里陪着我叫我室友过来总之给你添麻烦了”利索麻溜地脱口而出。但张嘴的瞬间莫名其妙地被空气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是不是倒霉到有点滑稽了。 傅意咳得面红耳赤,生理性眼泪都飙出来了。谢琮微微怔了一怔,上前了两步,然后有些迟疑地从床头柜拿过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傅意唇边。 病床上的人仰躺着,并不方便喝水,他便抬了抬手,倾斜瓶身,试图让水灌进那人的嘴中。 ……嘴好小。 他不合时宜地分神了一瞬。 “咳咳……!” 傅意这回是实打实地被水呛到了。 他扭过头,克制不住地咳得双颊泛红,没能咽下去的水顺着嘴角流出,嘴唇湿淋淋的,枕头亦被打湿了一小片。 平心而论这个喂水姿势确实有点容易翻车,谢琮在照顾人这件事上有种意料之内的生疏与笨拙。 如果是曲植,会往矿泉水瓶里插根吸管再递过来的。 他当然不可能因此责怪谢琮,傅意勉力止住咳嗽,再次对上那人难得有些无措的眼神,抢先说道,“没、我没事。” 谢琮抿了抿唇,还是低声说,“对不起。” 他这样气质阴沉且凶悍的人,微蹙起眉道歉的时候,那道纵穿眉骨的伤痕依旧还是可怖,配合带着几分浅淡歉疚的神情,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傅意又说了一遍“没事”。 他抬手先抹了抹自己嘴边的水渍,谢琮抽了纸巾来给他擦手和脸。那人明显地收着手劲,擦过他的嘴唇时,动作轻得有些过分,来回反复抹过几遍。 傅意莫名有种在被人涂抹口红的奇怪错觉。 谢琮又托着他的脖颈,给他换了干净的枕头。 傅意有点窘地任他摆弄,等谢琮重新直起身子,安静地站在床边时,傅意再度打算开口,将刚才那一番被空气呛到所以不得不打断的话说出来。 “谢琮同学,谢谢你帮忙把我送来校医院,我现在……” 病房的门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傅意又一次被打断施法,下意识看向门口。 推门而入的却不是傅意以为的医生,出现在病房门口的少女身量高挑,气质冷淡,身着水手服上衣与过膝的墨蓝色长裙,她有着一头令人印象深刻的柔顺长发,如乌黑的绸缎一般隐隐蒙着光泽。 傅意蓦地想起来,这位是在欢迎仪式上见到过的,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代表之一,怀中抱着黑猫的黑长直。 她的目光扫过傅意明显肿起来的脚踝,含着歉意开口,“这位同学,感谢你帮她们把库洛救下来。那是我们圣蔷薇学生会一起喂养的猫,大家出行都习惯带上它,没想到会给圣洛蕾尔的学生带来麻烦。” 这位傅意暗自认定的女校f3之一,是非常经典的冷淡矜贵黑长直大小姐形象。如果有文字描述,一定是带着淡淡的雪松冷香气息。她走近的时候傅意就忍不住默默紧张,听到她的话语,不免呆了呆。 这只猫的地位听起来还挺高。 另外,圣蔷薇女校的“f3”,在外貌设定上非常具有经典风味,但好像比原书描述的圣洛蕾尔f4要接近正常人很多,完全没有什么高高在上感。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不算麻烦,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连累你受了伤,实在是很抱歉。” “不不,这个,只是稍微……没什么大碍,我一会儿就能下地走了。” “……” 谢琮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冷眼看着,那人的脸不自觉地一点点变红,像是局促,又像是害羞,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似乎有了些不同。 足够敏感的人能够觉察到差别。 他想起潜意识里阳光猛烈的夏天,那个潮湿的梦。 结束游泳训练之后,见到的兄长的未婚夫,成了模糊的,摇晃的,不真实的画片,像覆了一层焦化变色的糖浆。 梦只是梦。 现实里的那个人,或许其实不具备喜欢上兄长的能力。 当然,也不仅是谢尘鞅。 他垂下眼,突然觉得胸腔中像是有什么堵塞住了一样,带来微妙的沉闷感。 而病床上,穿书后算是第一次和女生近距离正经聊上天的傅意,正为了不结巴而投入全副心神,沉浸间,只蓦然听到谢琮一句突兀的低沉声音插进来。 “我去找一下医生。” “啊?喔,谢谢……” 傅意下意识地答话,那人大步走出病房,很轻地带上门,他才后知后觉又麻烦了谢琮,明明该趁着这个时机让那人离开的。 自己和他也算不上多么熟悉,他却一直陪着自己在校医院待到现在。 该说谢琮不愧是主角团中的一员吗?这个角色,虽然长相凶悍,但人确实很好啊…… 傅意默默在心中感慨,又见黑长直友善地笑了笑,“对了,我们会长有件东西想让我转交给你,算是酬谢。” “啊?不用不用……”傅意受宠若惊道,“真的不需要给我什么的。” 救这只黑猫简直像什么支线任务一样,解锁了和圣蔷薇女校学生代表交流的成就,居然还能获得学生会会长赠送的物品。 此猫还真是身份不凡。 “当是纪念品也好。” 黑长直浅淡地微笑着,从长裙口袋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类似卡片的东西,不由分说地递过来,傅意只好小心翼翼接过。 掂在手里,他才发觉这是一张烫古铜金的硬质卡牌。 背面是鎏金花纹浮雕,镂刻着蔷薇与花枝,正面则是金色线条于纯黑中勾勒出的一只猫的轮廓。 通体漆黑的颜色,加上那双十分传神的圆溜溜的眼睛,让傅意不禁福至心灵。 他望向黑长直,少女微笑着解释,“牌面画的就是库洛。” ……库洛牌? 傅意忍不住因为自己的有端联想笑了一下。 这难道是圣蔷薇学生会专门为那只黑猫做的什么周边吗? “呵呵,这就是会长希望转交给你的东西,它代表的意义还需要一些说明。” “我不清楚圣洛蕾尔是否也有同样的传统,在圣蔷薇,一直存在着某种发牌制度。”黑长直顿了顿,平静地说,“发牌的权力掌握在学生会手中。一般来说,红牌的出现代表着一种惩罚,是给予那些忤逆的、冲撞的、犯了错的学生的警告。收到的学生被默许任意欺凌,成为众矢之的。” “……” 傅意的目光变得呆滞。 这个圣蔷薇女校怎么比圣洛蕾尔还贵族学院啊? 这既视感也太强烈了吧! 原书里的f4都没有这种到处给人贴罚单的神奇操作。 不过为什么要给他一张牌?而且这也不是红牌吧,牌面上完全没有一点红色。 “你也觉得有些可笑,而且荒谬对吧?” 看到他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黑长直微微笑了一下,“所以自上上一任会长卸任之后,圣蔷薇学生会改变了发牌制度。我们重新设计了牌面,并赋予这些发出去的牌新的意义。如果之前收到红牌会使学生感到恐惧的话……” 她指了指傅意手中那张印着黑猫的牌,“我们希望收到这个的学生会感到惊喜。因为牌不再代表着惩罚,也不会招致肆无忌惮的欺凌,只相当于一次许愿机会,我们的会长会为她达成一个愿望。” “……” “所以给你这张牌的含义是,当你有任何需要,圣蔷薇的学生会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以此作为你解救了她心爱的小猫的酬谢。” 黑长直勾起唇角。 “而且,牌上的库洛很可爱,不是吗?请收下吧。” 第50章 “……”傅意张了张嘴,“我……” 在他开口说出什么之前,病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位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代表优雅得体地笑了笑。 “医生过来了,我不多打扰了。” 房门打开,黑长直与带着固定支具进来的医生擦身而过,却不见谢琮的身影。 等人一走,傅意才从全身心投入对话交流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因为脚踝的疼痛扯了一下嘴角,任由医生动作的同时,攥着手中那张硬质卡牌,感觉自己好像又在恍惚中看到了不断拉近的宇宙。 艾斯特莱雅·罗真……就是圣蔷薇学生会会长的名字。这一听就是铁贵族,贵族中的贵族。居然会因为这种小事,直接慷慨地给了他一张许愿劵。 这什么纯粹因为善良而得到霸道会长注意的古早情节啊! 不对不对,别再这么羞耻地想下去了。 只是因为圣蔷薇的会长在这个封建帝国背景下的世界,是个非常珍稀的,守序善良阵营的高阶层角色。 所以学生会才会改变发牌制度,圣蔷薇女校才会逐渐变为贵族与平民混校。 好理想主义啊…… 傅意突然感觉想象中的圣蔷薇女校整个都在散发着强烈的耀眼圣光。 与此相比,圣洛蕾尔实在是太黑暗了。 可惜他不能变成女孩子…… 叹了口气,傅意把那张印着黑猫的烫金卡牌妥帖地收进长裤口袋里。 医生给他绑好了支具,又拿着片子大致地和他讲了讲情况。 比预想中的要严重一点,最好四十八小时不要移动,保持平躺,受伤的脚用枕头垫高。 傅意放弃了再折腾的想法,索性决定在校医院过夜。夜间有护士照顾,这样也免得麻烦曲植了。 幸好他还没给曲植发消息。 虽然拜托室友帮忙他没什么心理负担,但最好还是别拜托。 医生把门带上了。 病房中静悄悄的,弥漫着很淡的消毒水气味,傅意倒不觉得一个人躺病床很凄惨,只感觉这种静谧莫名有点舒适,终于可以没什么负担地放空一会儿。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没过多久,有人动静很轻地推门而入,谢琮拎着一个不透明的白色袋子,沉默地走进来。 ……他居然还没走? 傅意这下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外面天都快黑了。他连忙开口,“谢琮同学,今天真的麻烦你了,耽误了你这么久时间。我这边其实没什么事情了,在校医院躺一晚上就行,你不用再在这边……” 谢琮打断他,“袖子卷起来,擦完药就走。” “……”傅意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手臂上还有被树皮蹭出来的擦伤。 这属于衣角微脏的范畴,完全没被他放在心上的一点皮肉伤,也没跟医生提。 其实痛感微乎其微,破了点皮,马上就能长好了。 他想说不用,又见谢琮从那个白色袋子里拿出了棉签、软膏与无菌敷贴,于是把话又咽了回去,只暗自想着后面应该要准备点什么东西来表示答谢。 人家圣蔷薇学生会会长,只是因为他救了一只猫,就慷慨大方地许诺要达成他的一个心愿。 谢琮把他送到校医院,又在这陪着他这么久,他总得有所表示。 傅意把衬衫的袖管卷到臂弯处,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人敛起睫,温热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蘸了软膏的棉签,轻轻涂抹过那些微微泛红的细长伤口。 谢琮的动作总是刻意放得很轻,似乎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能导致怎样剧烈的痛感,一直细致地克制着,让傅意都不由得放下了对他“打人肯定超疼”的刻板印象,感叹这人的手劲其实也不怎么大。 涂抹完了,伤口有些发痒,谢琮给他贴了敷贴,按压平整,然后低声说,“还有腿上的。” 傅意有点窘,但又觉得同为男的没什么可扭捏的,由着那人把他的裤管直接卷到了膝盖上面。 他大腿也没明显地强健多少,因此能毫无阻碍地将裤管卷到很高。怕牵扯到那条伤腿,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一动不动,任由谢琮动作。 还是有点痒意,那人掌心的温度很高,为了固定所以握住他小腿的那只手贴紧皮肤,总感觉过于热烫了。 这人是阳气很旺盛的类型吧?冬天会自发热的那种。 傅意漫无边际地想着。 “好了。” 谢琮轻轻将敷贴压平,把他卷起来的裤管重新放下,站直身子,顿了顿,才低声道,“我走了。” 他一向言简意赅,不拖泥带水,说完那句话后,就没怎么迟疑地迈步走向门边。 到门口时,谢琮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回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竖起一只手掌,冲他挥了挥手,又笑着说,“拜拜啦。改天我要好好谢谢你。” 谢琮抿了抿唇,反手将门带上了。 病房内重归寂静。 傅意放空大脑,目光呆滞地盯了一会儿雪白的天花板,又和能用语音控制的窗帘玩了好久。 如此自娱自乐一番后,感觉貌似对脚踝传来的痛意麻木了,于是赶紧抓住机会,试图快速入睡,免得等会儿又敏感了,痛得睡不着。 他不怎么认床,属于豌豆公主的反面,艰苦条件下也可以睡得很怡然自乐。更何况校医院的环境远称不上艰苦,床和枕头都很柔软,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也并不刺鼻。傅意尽力调整到了一个比较舒适,也不会牵动伤腿的姿势,安详闭目。 困意很快袭来。 …… …… 傅意睁开眼。 发现入目是一片甜腻且梦幻的粉红空间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但随即发现自己居然好端端站着,虽然脚底像踩着云朵一样轻飘飘,但两条腿非常地健康,呈现hp满格的状态,可以随意蹦跳。 他走来走去,体验了一会儿,痛感完全消失不见。 不得不说拖着伤腿躺了小半天之后,突然在梦里康复,感觉还挺不错的。 看来梦境中自己的状态并不会受到现实的影响。 梦里没有崴脚,太好了。 行动自如的舒畅感冲淡了一些即将又要扮演男同的无奈。 “宿主,好久不见哟~” 那颗blingbling大放光彩的闪耀光球适时出现在他面前,徐徐旋转,一道甜美的电子女声响起,“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哦。”傅意已经懒得跟它说些有的没的,反正这系统嘴里蹦不出来一句有效信息,说出来的东西也不能确定真假,多费口舌也是毫无意义,“直接开始吧,别废话了。” “……”光球微笑着,并没有因为他不耐烦的态度丧失耐心,语气依然甜美,“好的喔,宿主。那么,即将为您开启第五场梦境——” 它将那个熟悉的仪表盘推了出来,拨动指针,从“awake”移动到了“asleep”。 粉红空间转瞬开始崩塌,场景极快地重新构建。 无数的像素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聚成一个逐渐清晰的拟真世界。 傅意眨了眨眼。 不断向下的坠落感中,凭空出现的几行粉红色字幕,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第五场梦】提分挑战 【梦境简介】圣洛蕾尔自然科学综合考试即将来临,请帮助你不擅长学习的男朋友提高考试分数,提分幅度达到100%视作挑战成功。(时间范围:7days)(系统提示:诚信考试,杜绝作弊哟~) 第43章 第五场梦 诚信考试,杜绝作弊? 要不是系统特意提示,傅意还真有可能把心思歪到这上面去。 毕竟○影忍者里面的中忍考试篇,考官其实就是为了考验大家的情报收集能力,鼓励所有人各显神通用各种手段作弊。 但这场梦应该还是得安安分分地督促“男朋友”好好学习吧。 傅意胡思乱想着,眼前无数的像素点在慢慢拼接成清晰的景象。一道白光闪过,又骤然一黑。当他能够再度视物时,已经身处于第五场梦的初始场景。 深秋的阳光透过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将室内照射得温暖亮堂。由十二根大理石石柱支撑的圆形穹顶下,地面的拼花砖流动着柔和的光辉。一座座三面书墙包围着一张张胡桃木长桌,像迷宫一般将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分割成许多私密的角落。 四周安静非常,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学生们走动时克制的动静。 这场梦的初始场景居然是图书馆。 一上来学习氛围就很浓厚了。 傅意的视线从书架两头侧板上装饰着的华丽木雕往下移,落到了长桌对面。 那里趴着个埋头睡觉的男生,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看上去手感刺硬。他没穿校服,穿一件无袖卫衣,肌肉结实的手臂横在桌上,宽阔的肩背随呼吸轻微地起伏。 第51章 傅意:“……” 虽然没有露脸,但只用了0秒猜出这场梦的“男朋友”是谁。 圣洛蕾尔学院里会这么无视校规天天不穿制服的人,也就是谢琮了吧。 说起来这人前脚才刚在现实里离开他的病房,后脚就在他的梦里充当“男朋友”角色,是不是太出戏了一点。 傅意暗自腹诽。与此同时,这一场景貌似被施加了“时停”效果,一切都像是骤然凝固住一般,进入了绝对静止状态。 翻动的书页定格在某一刻,走向书架的学生像身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中突然一动不动。 对面谢琮的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稍显诡异的场景中,傅意眨了眨眼。 他还能动。 在他的面前,非常超现实地,蓦地凭空展开了一面光幕,如同播放电影一般,演绎起了一出虚构的戏剧。 二头身小人谢琮摇摇晃晃地进入考场,在一张课桌后坐下,他的前后左右分别有时戈、方渐青、简心……原来这个考场里只有s class。 这群身高傲人的男的全被拍扁成了二头身小人,头超大,身体扁扁的,但是个人特征还挺鲜明。比如简心像顶了一个番茄,时戈的耳钉blingbling的发亮,谢琮眉毛那儿有一条斜线,代表疤痕。方渐青……方渐青的小人背挺得很直,这就是精英仪态吗? 铃响了。自然科学综合考试正式开始! 傅意虽然只是观看者,但也本能地感到紧张。不过光幕里的几个二头身小人貌似各有各的松弛,反正都不像在多么严肃认真地对待考试。 唯一正常点的只有方渐青,他答题就像开闸放水一样流畅得可怕,笔完全没停过,并且仅仅过去十分钟就发出翻面的声音,极大地影响考场心态。 傅意立马选择不再关注这货,真是看了让人火大。 他看向一旁的时戈,顶着一头银发的小人在很有闲情逸致地把玩钢笔。隔壁方渐青唰唰唰快写完了,这人还没在试卷上留下一个墨点。 白卷哥,没救了。 时戈啊时戈,再不提升一下自己的文化水平,你真的只能说出“男人,你在玩火”这种弱智台词了。 傅意摇头叹息。 接下来再来关注一下简心选手……简心选手怎么开始在试卷上鬼画符了,哥们儿别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醒醒这是考试! 画的都是什么,五线谱,苦瓜好苦,考试前吃苦瓜了吗?……-1-1-1-1-1又是什么鬼啊! 真是难以理解的电波系脑回路。 傅意看完了别家的热闹,又忧心忡忡地观望起自家“男朋友”。一开始,谢琮的二头身小人还算在态度端正地答题,但没过一会儿,他抓了抓极短的额发,像是万策尽矣,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趴下了。 趴下睡觉了?! 傅意真想冲进光幕里把他摇起来。 经历过三次升学考试,无数次模拟,每回都兢兢业业枯坐到最后一刻蒙也蒙得绞尽脑汁的傅意,实在无法理解这些贵族学院天龙人在考场上的松弛感。 可恶啊! 话说起来,谢琮不是谢尘鞅的弟弟吗?哥哥好像是帝国自然科学院的神经科学教授,在圣洛蕾尔也是六边形传奇学长,谢琮为什么会如此不擅长学习,这谢家兄弟在学术上的差距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 傅意吐槽完,又依稀想起来,谢琮在第三场梦里,貌似是在训练什么来着,当时他说到集合时间了要离开,难道是参加集训吗?体育生? 这个世界里可能没有体育生这种叫法,但傅意已经完全理解了……要真是这样,确实有点为难谢琮。 怪不得这场梦是提分挑战。 总之,二头身小人谢琮小睡了二十分钟,可能是光幕外傅意迫切的呐喊穿透了次元与维度,让他缓慢地抬起头,决定再挣扎挣扎,试图多填两个空。 与此同时,简心选手又睡过去了。 好像一颗非常标准的西红柿…… 可能是光幕加了饱和度,从粉红色变成正红色了。 傅意看着谢琮略显艰难地写了几行,又停笔了,感觉这考试不是在折磨他,是在折磨自己。 难道就不可以偷瞄一眼方渐青的答案吗? 离得也不算很远。 光幕的中央蓦地出现了一个10倍速键,接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被疯狂加速(当然这影响不到安然酣眠的简心,他仿佛静止了一般)。直到考试结束,几个s class走出考场,教授公布成绩,属于谢琮的分数被不断放大。 30分。 ……居、居然还行? 没有突破傅意的底线,似乎也不算那么糟糕。 他还以为只会有个位数。 这样一来,提分幅度要达到100%,就需要帮助谢琮考到60分。正好合格。 感觉有点严峻啊……还不如考个五分七分的,这样能上两位数就算成功。 果然系统给出的通关条件并不会那么容易。 光幕中的故事结束了,那一面光幕也随之折叠,叠了几叠后,悄然消失。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一片死寂的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又响起了并不扰人的书页翻动声,与鞋跟克制地踏过地砖的声响。 对面的谢琮眼睫微微颤了颤,继续沉沉睡着。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光幕里播放的,应该是谢琮原本会获得的分数,这场梦境就是要让他的成绩提升到60分以上,才算作通关成功。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总之……傅意伸出手,轻拍了拍对面那人的手臂。 怎么来图书馆睡觉啊这人! 谢琮一动不动,没醒。 傅意加重了力道。 依旧没醒。 傅意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谢琮旁边,打算直接重拳出击,手快要触碰到那人时,却被一把攥住。 谢琮迷迷糊糊地用脸蹭了蹭他的手掌,含混不清地低声道,“怎么了宝宝?” 傅意:“……” 他老脸通红地把手抽开,又用力戳了戳那人的胳膊,等人终于清醒了一点,那张十分凶悍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望向他时,傅意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意思是edsl聊天框交流。 毕竟是在图书馆,还是要有点素质。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拿过梦境中的智能手机,这一次外壳上贴着的是猫头鹰贴纸。他已经十分习惯,熟练地点进edsl,嘴角抽搐着熟练地点进备注是“老公”的那一栏对话框。 ……为什么这些刚成年的男的都喜欢被这么叫?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盯着对面还有点困倦的谢琮,打字。 [傅意:哥们儿别睡了。] [傅意:复习。] [傅意:快打开你的书。] [谢琮:没带。] [谢琮:书。] [傅意:?] [傅意:那你来图书馆干什么?] [谢琮:陪你。] 傅意:“……” 不学习的死情侣滚出图书馆。 傅意决定马上就滚,反正对面这人甚至连书都没带,更别说任何复习资料,再待下去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圣洛蕾尔自然科学综合考试只面向s class,对s class以下等级的学生来说,会分成单科目,如物理、化学、生物几场单独考试,所涵盖的知识点范围大体上是共通的,不过难度与题目设计都会稍有所不同。 所以傅意不能直接把自己的学习资料与笔记给谢琮,要辅导这位“男朋友”,他最好还是先梳理一遍s class课程的课件。 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也挺好,反正现实中距离圣洛蕾尔的期末周也不远了。 他还担心自己脚踝受伤,跑图书馆复习会不方便。结果梦里凭空多出了这么许多天的时间,可以提前沉浸式体验期末周。 恋爱梦?学习梦! 傅意站起身,把桌上摊开的一摞书与装订的试卷收进背包里,冲着谢琮,用手指比了个方向,示意他一起离开图书馆。 那人也没多问什么,十分自觉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是开了自动跟随一样。 不得不说,和谢琮这号狠人角色走在一起,还真有种狐假虎威感,傅意感觉偶尔抬头看向他们的学生们眼里,都含着一种畏缩。 圣洛蕾尔大图书馆不仅布局像迷宫,庞大程度也相当类似。傅意带着谢琮走了好一会儿才到电梯厅,等走出大图书馆,终于不用遵循噤声规定,傅意在林荫道旁找了一条长椅,打算和谢琮好好来一场劝学长谈。 他坐下来,示意谢琮坐到他的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还带着几分困意,慢慢滑向他,倚着他的肩膀。 傅意感觉自己像被一只非常巨大的玩偶熊抱住了一样。 窒息。 “喂……” 恋爱中的谢琮怎么会是这样的…… 那人的气息喷吐在他颈侧,犹不满足似的,低声说, 第52章 “好困。可以枕在你大腿上吗?” “……” ……久违了,绿色青蛙瞪眼大叫!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果然雷击只会迟到,从不缺席。 傅意一把推开那人的脑袋,窘得满面通红。但窘迫中蓦然间又有灵光乍现,总之一定要和这场梦的通关条件扯上关系。 他难掩尴尬地咳嗽一声,强装正经地说, “你能在自然科学综合考试里拿到60分的话,可以。” 第44章 第五场梦 反正是空头支票,随便开。 等考试出分的那一刻,这场梦境也就随之结束了。 思及此,傅意也放下了羞耻感。 谢琮的动作一顿,似是有些莫名。那人在恋爱状态下气质少了些阴沉,他又往傅意的方向靠了回来,小声说,“怎么突然不让枕了?以前明明没有附加条件的。” 他大概觉得“60分”这个不可能达成的要求等同于拒绝的另一种说法,安静了一会儿,又问, “我惹你生气了吗?” 傅意:“……” 合着之前是随便让“男朋友”枕大腿的吗? 难道谢琮一提出要求,他就会乖乖把腿并拢贡献出来充当枕头吗? 傅意啊傅意……你在梦里怎么这么……? 看来这也不能当做是一种激励,已经是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情侣日常,好可怕的尺度。 他被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疗愈的心又一次七零八碎了。 傅意心情沉重地往旁边缩了缩,义正言辞道,“那倒也没有……但是,在你考试出分之前,都不可以了。” 作为“男朋友”要尽的义务也太多了吧?给抱给亲还要给膝枕,虽然仔细想想情侣间亲密到这种程度也并不稀奇,但还是太为难笔直的他。 谢琮低低地“哦”了一声,无意地摩挲了下自己的手指。他这样的长相流露出淡淡的低落,总让傅意觉得非常违和。 原来那种黑帮二代的气息都好像减淡了一些。 傅意没有忘记自己的劝学计划,他换用了严肃语气,正视着谢琮,“没几天就要自然科学综合考试了,得抓紧复习才行,我们别……腻腻歪歪了。你把课件先传给我,我帮你打印,然后我们一起把重要知识点过一遍……” 他的兼职家教本能觉醒了。 但谢琮并不是一幅受教的样子,他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考试并没有一点紧迫感,只对另外的事情十分在意, “那,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除了学习,不做别的了吗?” “没错。”傅意语气坚决,“时间很紧张,一天一个章节都来不及,我们需要做好规划。” “……” 谢琮用沉默以表抗议。 一心一意想要达成梦境通关条件的傅意无视了他的抗议,决定还是先随便画个饼。枕大腿不能当作激励的话,那么还有什么比较能够激发此人的学习热情呢? 傅意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份很像家长,为了孩子的期末考试能考好一点绞尽脑汁。是许诺换新的电子产品,还是演唱会内场门票,或者某某乐园一日游? 哎,他小的时候,一顿kfc就足够让他拼尽全力了。 不知道谢琮会对什么感兴趣,傅意试探着说,“等考试结束,你能合格的话,一起去缇丝蒂乐园?” 谢琮望着他,低声说,“不是早就答应我了,现在变成要考试合格才能去了吗?” 傅意:“……” 当他没说。 梦中的自己还真是在尽职尽责地当好男同谈好恋爱呢。 傅意略有些尴尬地岔开话题,“我们别再耽搁了,我去一趟打印店,再重新预约大图书馆的座位,走吧。” 他站起身,迈开步子,那人还是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十分自觉地跟了上来,沉默地盯着他的后颈,不发一语。 谢琮虽然对待考试的态度挺松弛,但至少还是把陈年课件翻了出来,不至于再跑一趟自然科学实验楼去拷贝。傅意打印完了厚厚一摞资料,那人很自然地连着他的背包一起接过,拎在自己手中。 重新回到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落座后,傅意将那些还带着温度的纸张铺满了整张胡桃木长桌。粗略地看了一遍下来,傅意无奈地发觉好像比他预计的还要更杂乱繁多一些,要是有某人整理好的重点突出并附例题版就好了。 可惜并没有。他只能先自己勾画出大致猜测的重点内容,然后头也不抬地往谢琮那边递过去。 起到过筛的作用。 傅意做这些事时很专注,任务当前,没什么机会走神。对面的谢琮原本安静地注视着他,良久也没见傅意抬一次眼,于是默默地抿了抿唇,垂下头,开始翻看那些十分陌生的课件。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过去。 身体都有些僵硬的傅意伸了个懒腰,望向对面那人。 谢琮居然真的在用心复习。虽然时不时地会感受到那人灼热的视线,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专注在书页中。莫名让傅意觉得有点……意料之外的听话? 照这样的进度下去,提分幅度达到系统要求的100%也并不是毫无可能。 信心提升了。 孺子可教也。 圣洛蕾尔大图书馆的冬季闭馆时间很早,索性解决完晚饭之后换一个地方,傅意又埋头预约旧图书馆的位置,屏幕上蓦然跳出来谢琮的消息。 [谢琮:去我住的地方] [谢琮:吗?] 傅意抬头看向对面,那人的视线也正望过来,眼神直勾勾的,瞳仁漆黑。 [谢琮:学习。] [谢琮:也可以。] 这人身为s class,应该住的是和时戈一样的临近钢琴湖的单人独栋别墅。倒确实不会有打扰室友的问题,也不用遵循图书馆的噤声守则,他可以给谢琮讲题答疑。 貌似是比旧图书馆更好的学习去处。 反正第一场梦里,时戈的住处也去过了,作为情侣来说,去“男朋友”的宿舍应该并不奇怪。 [傅意:okok。] [傅意:晚上继续。] [傅意:电磁学的第八小节。] 为了节省时间,傅意拒绝了谢琮去白露街用晚餐的提议。那人安静了几秒,没有说什么,对着傅意递过来的edsl预订外送菜单,沉默着做完了选择。 如果说时戈常给人一种不容忤逆、不可置喙的感觉,谢琮有种和外表完全相悖、出乎意料的“听话”,好像安排他做什么都不太会反驳,说“不可以”之后也不会再强硬地要求。 跟现实里一样沉默寡言,但似乎因为谈恋爱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应该可以很不错地执行提分计划。 傅意跟着谢琮来到了钢琴湖附近。 这一片专划给圣洛蕾尔供单人居住的独栋别墅的区域比之落羽杉林甚至更为空阔,但视野范围内只有稀疏的寥寥几幢建筑而已,以繁茂的花圃花园和整齐的黄杨树篱分割,更像是环绕着湖泊的小型庄园群,不知道一人可以独占多少顷的地方。 傅意已经对这座学院里无数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气息的造物麻木了。 沿着白色大理石砖砌筑的台阶走入内部,谢琮的住处意料之内地没什么繁复布置,简洁但也不显得了无生气。傅意在写字桌前坐下,垂眼便看见一对情侣马克杯摆在一块,不由得微微一尬。 看来登堂入室的事此前也没少做。 谢琮挨近他身旁。 昏黄的灯光下,那人眼睫低敛,因做题时一直习惯性地用手撑着脸,颊上留了淡红的印子。谢琮心中一动,倾身靠近时,傅意蓦地开口。 “我整理了几道例题在这里,你来做做看。” “……” 谢琮沉默一会儿,“做完之后呢?” 傅意又拿出一摞纸,“这是电磁学的第九小节,你把这些看完,我划线的东西要背一下。” “……看完之后呢?” 傅意思索片刻,“那应该快要九十点了。” 谢琮盯着他。 “到时我就回宿舍了,你再利用睡前时间巩固巩固。然后除了课件以外……” “……” 谢琮突然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轻轻地向自己的方向掰过来,那人的视线也不得不从写字桌上摊开的书页向上移,略带茫然地与他目光对上。 谢琮安静地注视了几秒,最后只低声说,“现在可以亲你吗?” “……” 傅意一脸懵逼地“啊?”了一声。 什么情况这,好端端地说着话呢这人怎么突然就…… 那人敛着睫,向他凑近来。傅意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谢琮眉骨上的那道疤痕,短暂愣神了片刻。等察觉到不妙的时候才猛地拉远了距离,涨红着脸尴尬地干笑一声,“等、等等……” 好危险,差点又要献祭一次。 反正谢琮应该不会像时戈那么强硬,且容易生气,这一场梦也没有什么“完美贤内助”的要求,稍微拒绝一些亲密过度的举止也没关系吧……? 第53章 主要是如果真的又和男人亲嘴了,他这个晚上肯定思绪不宁心乱如麻,复习计划完全泡汤。 傅意张了张口,硬着头皮画饼,“等考试结束以后,随便你亲……现在还是专心学习,别、别做其他的事情,会打断思路。” “……” 谢琮仍维持着那一稍显暧昧的姿势,果然没有再靠近,只垂下眸,像是那句轻飘飘的话有着某种神奇的约束力似的。他肤色偏深,情绪藏在眼中,看不分明。 傅意小心翼翼地歪头,“开始做题吧?” 那人没说什么,抿了抿唇,从傅意手中接过了那一张密密麻麻写着题目的纸。 傅意松了口气。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缓慢流逝。 两个人真的如同学习互助小组里的一对搭子一样,沉浸式体验期末周的头昏脑涨感。室内一时安静得过分。直到傅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时候返回落羽杉林了。 这场梦境居然有七天时间,不过自由度挺高,看上去地图范围也是整个圣洛蕾尔学院,晚上能回自己的宿舍过夜还是挺舒适的。 “要走了吗?” “是啊,明天大图书馆见吧。” “……” 谢琮沉默了片刻,跟着他走到门口,“我送你。” “不用不用。” 傅意冲着他摆摆手,转过身,没注意身后那人略显暗淡的目光,也很寻常地忽略了,似乎并未听见传来关门的声响。 他顺着白色阶梯往下走,没走出多远,迎面好像走来了一道人影,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熟悉,擦身而过时才发觉是方渐青。 方渐青也住在钢琴湖附近的这一片区啊……也对,s class都是申请的单人独栋别墅吧。 这场梦境里自己和方渐青应该并不认识,那人经过他时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漠地瞥来一眼,又很快移开,不知怎地,周身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冷意,更让那人显得冷淡且不近人情。 傅意垂着头,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总感觉被方渐青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些许尴尬。 毕竟他一个c class,有点格格不入了。 明明这一片环湖的区域这么大,怎么偏偏还是撞上了其他人。 他暗自腹诽,接着闷头往前走,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来刷edsl资讯,亮起的屏幕上却跳出来谢琮的消息。 [谢琮:我想你。] [谢琮:明天可以亲你吗?] “……” 傅意手一抖,没拿稳手机,摔在砖石地面上,发出清脆且疼痛的响声。 ……算了,梦境中的财产,不心疼。 傅意默默把屏幕裂了一道纹的手机捡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回想了一番现实中和圣蔷薇女校学生们初见面的美好场景,才悲壮地准备直面梦中“男朋友”肉麻到过分的消息。 明明他才刚走出来没过十分钟吧! 傅意忍着莫大的羞耻感打字。 [傅意:等自然科学综合考试结束以后,明天不可以。] [傅意:好好学习。(加油.jpg)(握拳.jpg)(打气.jpg)] 那边安静了很久。 傅意始终没收到谢琮的回复,在他快要走到钢琴湖的尽头时,眼前蓦地有一面流光溢彩的光幕徐徐展开,周遭的一切再次进入静止状态。 傅意顿感不妙。 光幕自顾自地开始演绎起一出由二头身小人出演的戏剧。 在十倍速下,剩余的六天飞速过去。小人傅意和小人谢琮白天在大图书馆勤勤恳恳做一对埋头学习不讨人嫌的上进情侣,晚上继续在宿舍用功。刻苦努力的结果是二头身小人谢琮的头顶默默出现了一团黑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聚越多,沉甸甸地压下来。 二头身小人的表情要比真人丰富许多,谢琮肉眼可见地低落、萎靡,但傅意不闻不问,一心复习,甚至越学越魔怔,还配上“燃起来了”的特效花字。 光幕外旁观的傅意:“……” 总之,顶着一团黑云的小人谢琮再度进入了考场,拿到了新的分数。 25分。 光幕停止了放映。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 下一刻。 场景已然变换。 傅意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中回到了最初始的粉色空间。 “……?” 通关失败了? 第45章 第五场梦 傅意懵逼了一下。 不是。 哥们儿。 怎么还能比原来低五分的? 越努力越心酸吗? 这还不如不学习。 他颇有点郁闷地在这片梦幻的粉红空间里盘腿坐了下来,感觉像坐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云上,一点不硌人,相反还挺舒适。 傅意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开始惯例的复盘环节。 光幕里放映的故事简单明了,二头身小人表情也挺丰富,那一团出现在头顶的黑云更是经典,他还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出来谢琮的情绪低落。 所以这一次失败的原因,是太专注于学习反而忽略了谢琮的恋爱需求吗? 这货是得不到恋爱滋养就会光速枯萎在考场上的类型? ……什么人啊。 傅意忍不住嘴角抽搐。 不过仔细想想,换成家长和孩子的身份立场,他一直在给谢琮画一些很远在天边的饼,比如考试结束之后就随便他干什么,但中间只有稍显枯燥的学习,对谢琮来说或许过程有点太漫长了。 而且他这么捋下来,膝枕、去游乐园、甚至……呃,亲嘴,这些在谢琮的视角里都是和“男朋友”理所当然会做的事情,不能算惊喜,当然也不能视作激励。 其实他好像不自觉地克扣了谢琮本来应该有的东西。 更何况自己还存着空头支票不兑现的心思,傅意莫名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 教育还真是很难啊。 要解决梦中的男男恋爱关系和他的直男自我认知之间的矛盾也很难…… 难不成真的要英勇就义?心一横眼一闭反正就是嘴碰嘴而已,系统的任务罢了。 大老爷们有什么可扭捏的。 傅意鼓劲似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深深吐出一口气,打算使用一次回溯机会,开启第二周目时,系统突然像是从某个异次元空间里突兀地闪现过来,发出一声电子启动音后,降临在了他眼前。 那颗闪耀的光球徐徐旋转,歪戴着的粉色睡帽上,帽尖一颗坠着的星星也在晃动,“宿主,请等等哟。” “你怎么回来这儿了?”傅意语气不善,“我还没通关。” “呵呵,我不是来跟您做梦境结算的。刚才的闯关过程中,额外掉落了一个小道具,您没有注意到吗?” 光球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掏出了一张金光闪闪的卡,展示给面露不解的傅意。 系统口中的“小道具”一瞬间让他联想到了很多游戏卡牌,傅意没有先问这张卡的功能,只疑惑道,“为什么之前四场梦境里完全没有额外掉落,是新增加的吗?” “当然不是。”光球迷之微笑,“我在与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作出过说明。闯关过程中会有较低概率掉落额外奖励,只是您的幸运程度导致您在第五场梦才触发了这一事件。” 傅意:“……” 好吧。 他一直是脸黑加手黑的。 较低概率跟0概率又有什么区别。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 傅意用两根手指拎起那张金光闪闪的卡,上面七歪八扭地写了三个字,“排除卡”。 “顾名思义,就是为您排除一个坏结局,不消耗回溯机会喔。”光球用看不见的手托了托并不存在的眼镜,“排除卡会为您推演一次失败的闯关,您在正式回溯的时候就可以避开这种解题方式了,以此来提高成功率。” 傅意很快地理解了。 就是一次失败的预演,排除一种错误答案。 相当于标记出可能会踩到的坑,这样可以提前避开。 感觉稍微有点用处。 傅意:“要怎么使用?” 系统微笑:“掰断就可以了。” 傅意于是试探着掰了一下,明明看着是硬质卡牌,折断得却很轻易,那张金光闪闪的“排除卡”转瞬间化作一捧金色的细沙,从傅意的指间流泻出去。 细沙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飞舞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面熟悉的光幕。 在光幕开始放映前,傅意转向一旁浮空的光球,未雨绸缪地开口,“你能先离开吗?我自己一个人看行不行?” 毕竟是推演,就像在看自己出演的片子一样……他对于可能出现的某些尺度情节还是心存警惕。 光球很好说话地上下晃动了一下,表示同意,然后倏忽从这一片粉红色空间消失了。 傅意松了口气,将目光移回光幕。 还是熟悉的二头身小人。 第54章 小人傅意降落到初始场景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被灌入了一通信息后,头顶冒出来一个灯泡。他很快喊醒了对面沉睡的小人谢琮,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图书馆,在林荫道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谢琮被拍扁成了纸片小人还是比傅意大上一圈,那人倚着他的肩膀,真是好一个大鸟依人,雷得光幕前的傅意默默伸出手挠了挠脸。 小人傅意红着脸把这只大鸟推开,一番头脑风暴后,头顶蓦地冒出来一个对话框。 “如果你在自然科学综合考试里考不到60分的话,我就跟你分手。” “……” “……?” 一道雷劈了下来。 劈中了光幕中的二头身小人谢琮。 也劈中了光幕外旁观看戏的傅意。 “咳咳咳咳!” 怎么在梦里也能被空气呛到,傅意咳得撕心裂肺,生理性眼泪颤巍巍地流下两行,他瞠目结舌地看着光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怎么会是这么一种发展。 这排除卡排除的都是什么啊! 小人谢琮好像石化了两秒,然后脑袋顶上也冒出来一个对话框,里面只有一个水滴emoji。 傅意一开始还以为是流汗,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是眼泪。 那个水滴emoji在轻微地颤抖着,良久,小人谢琮才憋出来下一句话。 【你要换一个更聪明的男朋友吗?】 ……怎么这么悲观? 考到60分就这么难吗! 那团黑云又出现在了谢琮的头顶,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是积蓄了无穷无尽的海水一样。 傅意总感觉在那其中好像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人乌发盘起,戴一副无框眼镜,耳边坠着翡翠,冷淡而气势慑人。 是谢母。 面目模糊的谢母举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没法达到我的要求,那就会失去你的■/■■/■/■……】 那团黑云越积聚越庞大,最终,边缘触碰到了傅意的肩膀,将他也笼罩入阴影之中。 …… 【达成结局:你说了那两个字,对吧?】 【当你试图以分手来激励他好好学习,取得高分,虽然他罕见的泪水让你心软,但并没有动摇你的想法。】 【你说:“没错,我想要一个能考试合格的男朋友。”】 【当晚,你们一同回到了他的住处。接下来的七天,你没有再从那里走出来过。】 【那场考试他缺考了。】 【最后的分数是:】 【0分。】 …… 不知从何时起,画面消失了,只有一行行文字缓慢地浮显在光幕中央,就如同电影结尾的滚动字幕。 当最后一行代表失败的【0分。】滚动至最上方,而后消失,只余下一片漆黑。凝聚成光幕的细沙似乎蓦地受到了重力制约,转瞬洒落一地。 排除卡的推演结束了。 不知不觉维持着一个坐姿,始终没动过的傅意愣了几秒,才像是蓦然反应过来似的,锤了锤自己僵硬的腰背,也不知为何有种心有余悸的感觉,半晌才开始整理思绪。 总之就是不能拿分手作为条件,来刺激谢琮……是这样吧? 最后那个结局语焉不详的,但他总有种隐隐不妙的直觉。 怎么搞得悬疑气息很浓厚的样子? 其实他本来也没想过用这种方式…… 这个排除卡有点太鸡肋了。 还不如没看到过这一次推演,莫名让人心里闷闷的。 傅意缓了一会儿才重新收拾好心情,打算就当刚才光幕里的故事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压下心头那一丝微妙感,直接使用了第一次回溯机会。 第46章 第五场梦 场景极快地开始变换。 无数模糊的像素点转瞬便清晰起来。 傅意眨了眨眼。 下一刻。 他已身处于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耳边响起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映入眼帘的先是书架两头侧板上装饰着的华丽木雕,视线下移,落到了对面趴着睡觉的“男朋友”身上。 傅意这次没收着力道,直接把在图书馆酣眠的谢琮拍醒。 那人还带着几分茫然望过来时,傅意比了个“出去”的手势,然后抱着一摞收拾好的东西起身。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毕竟是二周目。 已经走过的剧情真想skip一下啊。 谢琮虽然没懂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开,但还是下意识跟了上来,十分自然地拿过他肩上的包和手上的东西,也没开口问,就这样沉默着跟随傅意一路走到电梯厅,走出大图书馆,在林荫道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慢慢倚上他的肩膀。 “……好困。可以枕在你大腿上吗?” “……”想起上一场梦里的低落萎靡小人谢琮只取得了25分的佳绩,傅意忍耐道,“躺吧。” 那人于是心安理得地躺下来,脑袋枕着傅意的大腿,微眯着眼,唇角微勾,冲着他十分不明显地笑了一笑。 傅意:“……”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ooc了知道吗? 维持好你的超凶冷脸疑似暴力狂黑二代人设。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换用严肃语气开始说正事,“谢琮,距离自然科学综合考试没几天了,我们必须得抓紧时间复习才行。你把课件先传给我,我帮你打印,然后我们把知识点一起过一遍。得帮你把分数提升上来……” 谢琮突兀地低声说了一句,“没人在意我的考试分数。” 傅意简直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我不是人吗?” “……”谢琮微微一怔,又被傅意认真地盯住,“还有七天的时间,可以给你设立一个,呃,小目标吗?如果你能在自然科学综合考试里合格,那就……” 谢琮顺着他的话问,“就怎样?” 傅意已经充分吸取教训,不再自己主动画具体的饼,主要是梦里的恋爱尺度根本无法想象,也不知道什么才能算作惊喜和激励。 他顿了顿,蓦地想到了现实里那位圣蔷薇的学生会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赠予的库洛牌,于是干脆借鉴一回, “我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以此作为你努力的回报。” “……” 谢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随便我许愿吗?” “……呃,是的吧。” 傅意摸了摸鼻子。 这当然是一张空头支票,兑现日期到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梦境中醒来了。 傅意不免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又补充道,“你自己先想着,不用提前告诉我……到时候,再说。” 他莫名有种直觉,最好还是别知道谢琮想让他帮忙达成的心愿是什么比较好。 谢琮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过了半晌,才低声说,“好。” “那你接受我定的这个目标了?” “嗯。” “所以现在开始学习吧!我重新预订大图书馆的座位,先去一趟打印店,你快点把课件传给我。” “……好。” 下午的时间,如傅意计划中那般,在大图书馆静悄悄地度过。 谢琮还算专注,看起来还是因为他虚无缥缈的画饼生出了些动力,相比起第一次的同一节点,多复习了一小节。 进度喜人啊。 不过他仍然没有放松大意,等到黄昏时分,谢琮果然邀请他去自己的住处继续学习。走入那栋磨石砌筑的独栋别墅后,傅意一直提着一口气,直到那人倾身靠近,轻轻掰过他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住他,低声问, “现在想亲你,可以吗?” “……” 来了。 傅意的脸一瞬间有点僵硬。 果然还是要英勇就义了。 他忍耐着火山喷发一样往外狂溢的羞耻感,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别过了脸,用余光瞟着那人,“……等,等会儿……等你把这套题做完。” “……”谢琮的眼神直勾勾的,描摹过他的唇形,但还是克制地放开了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傅意长出一口气,抓紧又往要递过去的那张纸上添了两道题。 密密麻麻的一整页,估摸着谢琮做完他也到时间返回落羽杉林了。 亲完嘴之后赶紧逃跑。 用一个夜晚来平复下心潮澎湃心如死灰心神恍惚,应该可以。 加油啊……爷们儿一点,不要逃避,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傅意自己给自己作足了心理建设。 第三场梦里不是被谢尘鞅亲过一回了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当时其实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撑着脸,试图找回学到魔怔物我两忘的状态。 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亲吻,就像一柄悬在头顶的……没有铡刀那么暴力血腥,蛋糕铲刀吧,总之还是有点让人心神不宁。 谢琮做题实在比他预想的还要慢,于是煎熬的时间又进一步被延长。 第55章 等那人终于填完了那页纸,上面充斥着一种已然尽力的氛围,傅意避开谢琮灼热的目光,硬着头皮拿到自己这边来,“我批改一下。” 他粗略地看了看,大概是原书角色设定的问题吧,谢琮貌似确实在学习上没点亮任何天赋。他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一旁等待的那人沉默片刻,低声问, “做得不好吗?” “……” 傅意当然不可能直言不讳,打击式教育没有半点好处,他顿了顿,才斟酌着开口,“也没有。和你自己过去比,肯定是有一点小小的进步,日积月累的提升就很大了。你知道有一个公式吗,1.01的365次方是37.8。” 初中数学老师每逢开学必说的励志鸡汤,也是让他在贵族学院里用上了,傅意绞尽脑汁地又添加了一些, “虽然我们并没有一年时间,呃,但是,正所谓聚沙成塔、水滴石穿……” 他的话没有说完。 那人原本安静地注视着他,见他水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不觉声音便慢慢变得渺远似的,听不分明,只有视觉感官蓦地变大。 谢琮倏忽凑近上前,单手捧住他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几乎到了气息交缠的地步。 傅意立马紧紧闭上了嘴。 他不敢动弹,只屏息凝神,目光游移着。 谢琮用很轻的声音问,“可以吗?” 这个距离,这人到底还有什么佯装礼貌询问的必要……傅意僵硬地不敢说话,怕一张口两人的嘴唇就碰上了,他只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下一刻,那人带着潮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唔……” 傅意大脑一片空白,非常不争气地没几秒就开始发晕,他憋得面色酡红,却被那人扣住后脑,吻得更深。 ……没办法动了。 怎么手脚发软……?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男人亲,怎么还是一接敌就大溃败了,上次有这么激烈吗……? 他忍不住想起和谢尘鞅接吻的感觉,或许因为是出门前的告别吻,或许因为个人风格的差异,谢尘鞅是温和的、轻柔的,含着自然的亲昵,没这么有侵略感。 又啃又咬又吮的。 虽然没有突破傅意内心“法式湿吻”的底线,但还是直接让他呆若木鸡加精神恍惚,隐隐有种什么重要东西从此逝去不复存在的心碎感。 而且这个时间是不是有点太久了。 他真的要憋气憋到窒息了。 傅意终于忍不住轻拍了拍谢琮的手臂,那人敛起的眼睫颤动一下,过了两秒,还是克制地放开了他,定定地盯了一会儿他泛着红晕的脸,然后垂眸,指腹擦过他红肿的唇角。 气氛好像有点太暧昧了。 傅意直觉不能再在谢琮的住处久待,反正时间也跟他预估得差不多,他顾不上还在缺氧的大脑,直接站了起来,“……呃,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我要回宿舍了。” 该死,怎么感觉嘴唇还在微微发麻。 之后的六天不会每天都得来一遍吧。 傅意克制住消极怠工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回落羽杉林好好调理一下,睡一觉就好了。 “明天大图书馆见吧。” “嗯。” 傅意偷瞄了一眼谢琮,感觉这人的情绪应该是和低落沾不上边,于是还算放心地跟他挥了挥手,往门口走去,那人亦步亦趋地跟上来,“我送你。” “呃,不用不用,也没有多远。” 傅意赶忙摆手拒绝,他现在一看到谢琮就臊得慌,眼不见为净。 “……好。明天见。” 那人的尾音微微上扬,看着他走下白色大理石砌筑的台阶,依旧没有收回视线。 傅意走了一段之后才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粘着的目光,他松了口气,才想起来似的,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唇,虽然除了使得它看起来更红肿之外没多大用处,但勉强也算心理安慰。 没关系,只是做梦而已。 穿到这个世界,在全是男生的贵族学院读书,他本来也没有谈正常恋爱的想法不是吗? 在梦里被男人亲这种事,根本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哈哈……哈哈哈…… 傅意默默地在心中悲伤了一会儿,很快振作精神,上一次失败就是在这里突然遇到了唐突展开的光幕,这次光幕并没有出现,说明他的解题思路没有错,应该朝着成功通关更近了一步。 回去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供自由支配,弯道超车在圣洛蕾尔期末周偷偷卷别人的好机会出现了,虽然他大概率还是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刷手机吧…… 傅意胡思乱想着,余光突然瞥见,迎面似乎走来了一道人影,还带着几分熟悉感。 哎?是方渐青? 这一次也偶遇了。 好像什么固定地点刷新的npc啊。 傅意暗自腹诽,反正这场梦境里他和方渐青应该并不认识,那人只是也住在钢琴湖附近这一片区,正巧遇到而已。 他垂下头,脚步匆匆,与那人擦身而过。 方渐青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当是陌生人一般,淡漠地瞥来一眼,凝了两秒,又很快移开。他敛起睫,乌黑的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不带什么温度,唇线抿成薄薄的一条,像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 方渐青克制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出一段路,他才放慢了脚步。 那个人,从别的s class的住处里走出来,是第几次了? 他其实记得那个数字,但刻意地在脑海中模糊了。 他又想到刚才瞥见的那张脸。 泛着红晕。 嘴角肿了。 第47章 第五场梦 傅意回到了落羽杉林。 梦境中的宿舍虽然布局与现实完全一致,也有两人留下的生活痕迹。但是房间里面空无一人,曲植并不在。 看来他得独守空房了。 这也挺好。 从“男朋友”的住处那儿鬼混回来,再泰然自若装作没事人一样地面对室友,对此刻的傅意来说还是有点难度。 他又忍不住摸了摸嘴唇,走到落地镜前一看才发觉嘴角的红肿还挺明显。虽说也没到那种破皮流血的激烈程度,但总之看上去还挺暧昧。 嘶…… 没关系。 做梦而已。也没别人知道。 这就像袜子破了个洞,其中的尴尬与心酸只有自己知晓。自己是难受了点,但好在他人眼里还能保持体面。 等醒来还是一条好汉。 再多纠结也是无益,傅意决定发挥自己心大的性格优势,把这件烦心事暂且抛到一边。 他洗漱一番后,换上睡衣,如释重负地躺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梦境也会有中场休息时间。还真是贴心。 傅意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由于实在是太过舒适,根本提不起劲来看看书或者做做题什么的。 果然他还是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利用梦境的自由支配时间猛猛复习弯道超车这种事…… 完全做不到啊。 傅意认命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摸出手机。摁亮屏幕的一瞬间,新收到的消息闪烁着跳了出来。 [谢琮:想你。] 傅意:“……” 说好的中场休息时间呢? 这次开局还挺有希望,再者考虑到已经投入的沉没成本……结结实实地跟男人亲嘴了。傅意也不想因为一些细节部分错失成功通关机会,于是继续尽职尽责地扮演“男朋友”身份,充分安抚恋爱对象情绪。 他心如止水地打字,我也想你……打完了还是觉得太过牙酸,删了一半发过去。 [傅意:我也。] [傅意:明天见。] 很好很好。 这样一来应该就能顺势结束对话。 那边也回了一句“明天见”,没有再发起新的话题。 傅意总算松了口气,他习惯性地回到edsl的主页面,刷新了一下政教处资讯,然后便看到一长条占据大幅版面的新消息。 “帝国自然科学院神经科学教授谢尘鞅将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回到母校圣洛蕾尔,进行学术交流与指导,具体的讲座时间……” “哎?” 出现了熟悉的名字。 怎么又是这人? 话说起来,其余几位梦境中的“男朋友”,好歹在学院里算是见过面。但现实里从没有过这位谢教授的消息,只知道他是圣洛蕾尔的优秀毕业生。学院也没放出过任何风声,说他有被受聘为圣洛蕾尔客座教授。 梦境的时间线好像和现实有所出入,莫名有种混乱感。 傅意没有过多在意,毕竟一场梦里可能会有之前的“男朋友”串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更何况谢尘鞅还是谢琮的哥哥,没准他俩还要碰面。 如果真有这种会面,希望自己别在场…… 他又翻了个身,好像有困意涌上来,傅意将脸埋进柔软的白鹅绒枕里,享受了一会儿独自一个人的宁静惬意后,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56章 失去意识之前,他仍想着。 在梦里睡觉真的有种套娃感。 好怪啊。 第二日。 傅意神清气爽地起床。 如果这不是恋爱梦,是什么末日生存梦,他应该庆幸自己成功多存活了一天,距离通关更近了一步。 傅意很快收拾好自己,已经淡忘了昨晚的羞耻感,斗志昂扬地前往大图书馆,准备再激情学习一整天。 他的规划没有出意外。 两人按部就班地从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学到谢琮在钢琴湖片区的住处。傅意离开之前,也按部就班地被谢琮摁着亲了一次。 嘴角微肿,些许无力,还能忍受。 第三日。 第四日。亲嘴的时候怎么感觉那人的手在顺着他的腰胯往下摸,算了又没脱他裤子,忍耐。 第五日…… 胜利近在眼前! 说实话这场梦的持续时间实在是有点过于漫长了,傅意不仅被亲得麻木,学也学得开始倦怠。一想醒来之后还要迎接真正的圣洛蕾尔期末周,不免悲从中来。 他神情恍惚地抹了把脸,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差不多了,又要转战阵地,去谢琮的住处。 他冲着对面幅度轻微地抬了抬下巴,谢琮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默着站起身,背上包,单手拿起一摞垒起来的打印资料,和他一前一后地走到电梯厅,离开了圣洛蕾尔大图书馆。 等在林荫道上走出一段距离,傅意才骤然想起来什么,他猛地一拍脑袋,叫住谢琮,“等等等等,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谢琮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我订起来的光学课件,好像被我随手放书架上了。”傅意在背包里翻找一通,把厚厚的一沓打印纸拿出来快速翻过一遍,发觉还真的缺少了那几页纸,“抱歉,我得回大图书馆一趟。你就在那边长椅坐一下吧,稍微等我一会儿。” “是你身后的那面书墙?第几层书架?” “中间那层吧。” 谢琮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我去拿。” 他顿了顿,又递过来一罐柠檬苏打,是刚才在大图书馆的自动贩售机买的,“你坐着。等我就好。” 没等傅意说出什么话来,那人已经转身走了。 傅意只好摸了摸鼻子,低下头来整理那一沓打印课件,刚才翻找的过程中弄得有些乱,索性理好再放回背包里。 不凑巧,正有一阵风吹来,没捏紧的那些纸页全四散着飞了出去。 “……” 傅意在心里暗呼倒霉,追着那一张张散落各处的打印纸跑,割麦一般不断重复弯腰拾起的动作,一时间颇有些狼狈。 又一次弯下腰时,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双男士皮鞋,不知用的什么皮革材质,呈现恰到好处的光泽感,显得低调而稳重。接着那双皮鞋的主人蹲在了他的身前,先他一步捡起地上的那页纸,抬起眼,与他平视。 那人相貌英俊,戴一幅无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眸是很浅的琥珀色,盛着温和的笑意。 “又见面了。”谢尘鞅微微笑着,“傅意。” “……” 傅意心头猛地一跳。 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作为谢琮的“男朋友”,和谢琮的哥哥谢尘鞅认识也是理所应当的,估计是打过照面吧。 谢尘鞅说的“又”……虽然不知道这人指的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傅意还是装作一幅熟人碰面的样子,“啊……谢教授……” 不知道怎么称呼谢尘鞅,跟着谢琮一道喊哥好像有点怪怪的,还是喊职称吧。 这人怎么会在圣洛蕾尔学院乱晃荡,还正好碰上了…… 傅意暗自腹诽的时候,谢尘鞅又帮他捡了几张吹落在地上的纸页,那人半蹲下身做这种事,依旧姿态优雅,却没有半分屈尊纡贵感。傅意连连道谢,谢尘鞅站起身,又将他手中的打印资料也自然地拿过来,叠成一摞,随意地翻阅一下,温声问道,“在复习?” 怎么突然触发了长辈的问话,傅意本以为谢尘鞅这样的忙人出于礼貌打完招呼后就会马上离开,没想又开启了对话,只好道,“嗯,对,快要考试了。” “可以多看看电磁学和细胞生物学的部分,中间的几个小节。”谢尘鞅的语气很随和,他没有指点更多,只又翻看了一会儿傅意的复习资料,看到某处笔记时,轻笑了一声。 傅意莫名有种被教授检查作业的慌张感,不由得低下了头,目光游移着。索性谢尘鞅并没有看太久,很快将那一摞纸交还给了傅意。 “你们就快放假了,是吗?”那人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笑了一笑,“到时再一起吃个饭吧。” “啊……好的。” 傅意拿捏不准和这位“男朋友”的兄长过去有多少来往,只能稀里糊涂地先应了。 反正考试结束就会从梦境里醒过来,答应帮谢琮达成的心愿都是空头支票,假期和谢尘鞅一起吃饭,更是不知道多远以后的事情了。 傅意拘谨地和这位谢教授道别,没等一会儿,谢琮便拿着那一叠被他遗落的课件走过来了,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两支冰淇淋甜筒。 冬天吃冰淇淋。有品。 傅意默默在心里赞许了一下。 之后还是按部就班的流程,傅意是这么想当然的。到达谢琮的住处后再学一个晚上,然后闭上眼很快就过去了的每日一亲,最后再回到自己的宿舍休整一夜,迎接第五场梦的倒数第二天。 感觉快要能看到曙光了! 傅意振作精神,从包里翻出那一摞理好的复习资料,摊开到写字桌上,“我们继续下午的进度……” 谢琮的脑袋凑过来,听着他讲。傅意翻动间,蓦地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夹在纸页中一样。他本想抓起那一摞资料抖一抖,让它掉出来,但谢琮直接替他翻到了那一页。 纸页中间果然夹着什么。 那是一张很薄的硬质卡纸,有点像简心曾经给他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门票。傅意有些不解地拿起来,发现是一张设计精美的邀请函,上面写着圣洛蕾尔内部学术交流研讨会,地点在大礼堂,主讲人是……谢尘鞅? 等下,这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傅意迷惑地睁大了眼睛。 谁放的? 谢琮同样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 他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细小而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沉默着,不发一语。 傅意还未意识到氛围的凝滞,他有些无措地拿着那张邀请函,不知道它怎么会神奇地出现在这一摞复习资料里。 下一刻。 周遭的一切都像是骤然凝固住一般,进入了绝对静止状态。 他的眼前蓦地凭空展开了一面光幕。 第48章 第五场梦 等等等等……光幕这玩意儿的出现,不就代表着失败了吗? 傅意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没明白自己突然又趟到了什么雷。他猛地低头,望向手中那张薄薄的邀请函,困惑了几秒,蓦地福至心灵。 从圣洛蕾尔大图书馆出来的那条林荫道上,他偶遇了好心帮他捡东西的谢尘鞅,那人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把这张学术交流研讨会的邀请函夹进那一摞学习资料里的吧。 “谁放的”这个问题解决了。 但为什么要给他这个……不是,为什么要用这么隐秘的方式给啊? 也不跟他当面说一声。 莫名搞得偷偷摸摸很见不得人一样。 又不是酒店房卡。 傅意直觉这就是导致第二次败北的元凶祸首。 话说回来,怎么……又是……谢尘鞅? 自己不会又…… 和这人有什么隐藏纠葛吧? 傅意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第四场梦时一盆狗血兜头泼下的雷击感。 这人未免也太能添乱了吧! 傅意郁闷地长叹一口气,在光幕开始播映前,又徒劳挣扎了一下,伸出手试图拍醒谢琮,然而那人就像是凝固的石像一般一动不动,看来确实是被某种外力施加了“时停”效果。 他彻底死心了。 那一面光幕对他的心如死灰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开始模拟起未来走向。 熟悉的二头身小人依次登场,小人傅意面露迷茫地拿着那张薄薄的邀请函,思索了一会儿后,转向沉默着不发一语的小人谢琮,头顶冒出来对话框。 【我也不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谢琮没说话。 小人傅意接着头脑风暴,片刻后,脑袋上冒出来一个闪亮的灯泡,他接着说, 【我想起来了!应该是你哥哥夹进这一摞纸里面的,我今天正巧遇到了他……】 【他和你见面了?】 小人谢琮终于憋出来一句话,他似乎还有想问的,但对话框里只出现了一团缠绕不清的黑线,过了半晌,依旧没有转变成清晰的文字,傅意也无从得知他没能问出口的是什么。 第57章 那团黑线越缠越紧,最后变作了熟悉的黑云,飘然向上,像是积蓄了一场暴雨的水汽,沉甸甸地压在小人谢琮的头顶。 这次黑云中出现的不再是谢母的身影,而是一幅清晰度很低的画面,覆着回忆特有的暗色调滤镜。 一条长长的、铺着花纹繁复的酒红地毯的长廊,尽头是一间紧闭的房间。视角在轻微地晃动着,随着逐步走上台阶,整条长廊的景象都被完整地收入眼底。 然后接着向前走,蓦地顿了顿,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推开,发出吱嘎的一声轻响。一个成熟英俊、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一个昏睡不醒的少年,缓步走了出来。 视角猛烈地晃动了一下,快速拉近。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微侧过头,意味不明地朝着视角方向看了一眼,勾唇笑了笑。 …… 【达成结局:疑心生暗鬼】 【那个假期,他带你回家了一趟。本该与母亲一道外出的兄长却突然返回。】 【从那之后,他在心里想的很多,问出口的却很少。】 【或许是因为害怕问出口之后,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宁肯装聋作哑,也不愿知晓答案。】 【但疑心与猜忌就如横亘心底的刺,埋藏愈深,愈难拔除。】 【当晚,他对你说:“留下来。”,没有用一贯的询问的语气。】 【那场考试他缺考了。】 【最后的分数是:】 【0分。】 …… 光幕的播映结束了。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 伴随着强烈的失重感,傅意回到了最初始的粉色空间。 “……” 他整个人还是懵逼的状态,呆愣了一会儿,揉了一把自己的脑袋,依旧是毫无头绪。 这到底演的是什么? 那一段清晰度很低,镜头还不断摇晃的画面,好像是谢琮的第一视角……?场景是在谢家吗?他沿着阶梯走上楼,然后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谢尘鞅抱着……貌似昏睡的自己,走了出来。最后谢琮和谢尘鞅对视了一眼。 好诡异的情节。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回是真的没看懂。在谢家发生了什么?谢尘鞅为什么会抱着自己从房间里走出来……?难道他突然低血糖晕倒了,还是犯什么病了……? 总之这种场面被“男朋友”看见,肯定会引发什么不好的误会吧! 看样子三个人之间也没解释清楚。 ……当然具体是不是误会傅意也不敢打包票,毕竟他对梦境中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死系统还真是忠实的狗血爱好者啊! 傅意咬牙切齿。 看来这次失败的原因就是和谢尘鞅的接触,让“男朋友”生出了疑心,导致无心学习,喜提0分。 他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忍不住对谢尘鞅带了点有色眼镜下的刻板印象。 这人只要一出现通关成功率就危险了,什么人形自走雷啊。 还是他大意了,下次见到这人就得开闪避,绕着走。 话说回来,他这么一个毫无恋爱经验的老实人,怎么系统老给他加这种很炸裂的设定。 傅意越想越不对劲,他应该是作为谢琮的“男朋友”去到谢家的,但为什么最后会跟谢尘鞅呆在同一个房间里啊…… 发生这种事之后,貌似也没解释清楚,谢琮居然就这样沉默不语地又跟他谈起了正常黏糊的恋爱。 而谢尘鞅也仿佛一个正常长辈那样,无比自然地在学院里跟他打招呼寒暄,还邀请他放假之后再一起吃饭。 这对兄弟都很有问题吧! 傅意真觉得脑子有点痛了,也许他就不该硬闯入这个男同世界……不对,根本不是他硬闯,是系统强行把他扔进来的。 他心情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绞尽脑汁,他都不可能知道那个假期,他跟着谢琮一起回到谢家时,和谢尘鞅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反正这大概率只是系统的恶趣味而已。 用来增加通关难度的一个坑,绕开就好了。 别瞎想了。 越想越不自在。 纯粹功利一点,只要避开和谢尘鞅见面,应该就能顺利到达第七天了吧。 想到又要重新开始计数,傅意不免从心底萌生出一股淡淡的死意。 他闭上眼,哀叹一声,还是咬了咬牙,使用了第二次回溯机会。 …… 总之,又来到了第五日。 傅意是真有点萎靡了。 简单概括一下他的梦境体验。 就是亲嘴亲到麻木,学习学到想吐。 而且由于他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知道了自己和“男朋友”的兄长之间可能存在点什么似是而非的、让人误解的(也许并非误解)事情,面对谢琮总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心虚感,简直加倍煎熬。 但好在,历尽艰辛,终于熬到了上一次失败的节点。傅意格外小心翼翼,没有遗落那份光学课件,也没有和谢琮分开,一路低着头,匆匆走到了钢琴湖。 路上并没有遇见谢尘鞅。 他暗暗松了口气。 一切还是按部就班地平稳进行。 第六日。从谢琮住处离开的时候又和方渐青擦身而过,那人还是一幅冷冰冰的模样,不知怎地周身散发着一股冷意,傅意默默离远了一些。 第七日…… 终于到了自然科学综合考试前的最后一天! 傅意激动地在心中流下两道宽面条泪。 这场梦境的通关任务做到最后,他已经有种灵肉分离的麻木感。躯壳在机械地学习,学完了之后顺从地被男人又亲又摸,就当体检触诊了。而不屈的灵魂升腾在上空,还维持着他碎裂又粘合的尊严…… 傅意叹息一声,借着写字桌上台灯的亮光,心不在焉地给谢琮改完了一张卷子。这人每一次回溯都会清空上一遍的记忆,所以不像他这么倦怠,倒是学得挺起劲的,要说突飞猛进不至于,但还真的进步了不少。 傅意难免生出些作为辅导老师的欣慰感。 当然他这个辅导老师当得不怎么正经,出卖的不仅是知识,这另说。 “明天就要考试了,今天早点休息吧。” “嗯。” “那我先回宿舍了。” “好。” 谢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门口。傅意转过身,还想再叮嘱些考场注意事项,就见那人眼神直勾勾的,不加掩饰地望过来,“我会合格的。” 傅意正想顺着他的话激励一番,谢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低声道,“你说过,如果考试能合格,要替我达成一个心愿,我已经想好了……” “呃,是的,那个,先别告诉我。”傅意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赶忙打断他,“等你出分之后,再跟我说。我说话算数,肯定帮你实现。” 谢琮定定地望着他,过了半晌,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好。” “那,明天考试加油。” “好。”谢琮罕见地笑了笑,那张凶悍且气质阴沉的脸都莫名柔和了几分,“谢谢你。” 傅意也不自觉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再度挥了挥手,顺着白色大理石砌筑的台阶走了下去。 这会儿天色还将暗未暗,没到浓黑如墨、漆黑无光的地步,但也慢慢昏沉了下去。晚风带着一丝令人瑟缩的冷意吹拂过,让傅意缩了缩脖子,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加快了步子。 落羽杉林的深处,一片古典建筑群矗立在暮色中,十分显眼。傅意一向不怎么认路,但要回自己的宿舍还是驾轻就熟的。他穿过蜿蜒的小径,两边植被茂盛,即使在冬季也有生命力旺盛的草木呈现出一片郁郁葱葱之色。 小径快要走到尽头,他与曲植居住的那栋建筑也映入眼帘,傅意原本埋着头赶路,不经意抬眼一瞥,却蓦然一惊。 晦暗的暮色下,宿舍台阶前,站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低调的缎面西装,肩背宽阔,身姿笔挺,但并不紧绷,透着一股游刃有余的随意感。 傅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僵硬地停住,悄悄踮起脚,伸长脖子,做贼似地往那边又望了一眼,看到了一点那人侧面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瞳是很浅的琥珀色。 果然是谢尘鞅。 靠。 无数疑问一瞬间全冒了出来。 他为什么会等在自己的宿舍楼前? 这人一个客座教授,出现在圣洛蕾尔学院的学生宿舍片区,还这么悠然自得坦坦荡荡的样子……? 梦确实是梦,完全没有路过的学生,投来奇怪的眼神。 傅意呆滞了几秒,当机立断,转身拔腿就跑。 这个灾星祸水…… 他不要再从头来过一遍了! 真的会崩溃的。 明明是自己的宿舍,却做贼似地不敢靠近……真是可恶。 第58章 傅意一口气跑出了落羽杉林,也没多想,又往钢琴湖的方向走。 事到如今,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只能蹭“男朋友”的住处凑合一夜了。 反正这人住那么大的独栋别墅,分他一个空房间总是可以的。 其实和男人一起过夜也很不妥,但对于谢尘鞅这尊瘟神以及通关失败再回溯一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傅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上白色台阶,敲了敲房门。 谢琮打开门的时候,明显地愣了一下。 “呃,那个,不好意思……”傅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能在这里睡一晚上吗?” “……” 谢琮沉默了半晌,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才闷声道,“进来吧。” “……谢谢。” 那人没再多说什么,耳根的红色悄然蔓延,只是他肤色偏深,并不如何明显。傅意没察觉到,只拘谨地拿了他递过来的新毛巾与睡衣,进去盥洗间洗澡。 谢琮的睡衣对于他来说有些偏大得过分。为防止露出一大片胸口这种不雅观现象的发生,傅意只好把领口拼命往上扯,结果无心达成了有些人刻意追求的露背效果。 “……” 两头只能顾一边,露背就露背吧。 他浑身别扭地走出来,又小声对谢琮说了一遍“谢谢”。那人一直视线回避着,刻意地不看向他,只闷声道,“你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考试。” “嗯。” 傅意轻轻带上了门。 等他离开以后,谢琮在那张胡桃木写字桌前坐下,沉默地对着摊开的一沓复习资料。台灯暖黄的亮光罩着他,为他冷硬的轮廓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泽。良久,他依旧一动不动。 那人在这儿。 不管隔着多少道门,他根本睡不着。 四周安静得过分,使得胸腔中急促沉重的鼓噪声越发清晰。 不知坐了多久。 他也许该感受到困意,但却只有难以消解的亢奋。 他只好翻看面前那些布满那人字迹的纸页,一遍又一遍,直到晨光熹微。 傅意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好像依稀看到了那一面光幕展开。二头身小人谢琮摇摇晃晃地步入考场,明明眼下有乌青,却好像猛灌了数杯咖啡一样,格外精神抖擞。 十倍速下,考试很快结束,分数亦很快公布。 傅意即使在不清醒的状态下,也感到一丝下意识的紧张。 像是故意卖足关子似的,光幕中的画面徐徐变换,最后才定格在了一个数字。 60分。 傅意猛然惊醒。 与此同时。 伴随着礼花筒喷出彩带的砰砰声,亮晶晶的彩色纸屑慢悠悠地落了他满身。霓虹灯光芒极快地闪烁,这一方梦境空间开始坍塌,无数像素点四散纷飞。 系统甜美而喜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第五场梦】通关成功!” 第49章 现实 …… 傅意再度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脚踝传来的疼痛,有种令人不适的肿胀感,让他不自觉地“嘶”了一声。紧接着是浑身酸麻,好像躺了很久,僵硬着使不上劲。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视线下移,便是校医院单人病房简洁单调的布置。熹微的晨光透过纱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萦绕在鼻端,傅意的意识缓慢地开始回拢。 ……第五场梦结束了。 他现在又回到了现实中,作为一个因为救猫崴了脚的倒霉蛋,安安分分地躺在校医院的病床上。 他在这场漫长的、时间流速与现实等同的梦境里起码度过了十几天,但实际上才过去一夜而已。 物理学不存在了…… 咳,不过本来就是虚构出来的小说世界。 总而言之,从那场回溯到麻木的恋爱梦里解脱出来,重新回到有圣蔷薇女校访学团存在的现实校园。即使状态是行动不便的腿伤患者,还是让傅意顿感轻松。 过了一夜,他自觉脚踝的疼痛可以忍受,固定支具也绑好了。于是在校医院租了一个动力十足的轮椅,一路非常拉风地从校医院回到了宿舍区。 始终没收到讯息的曲植乍一见到他这副模样的时候,表情还挺精彩,动了动嘴唇,没说什么,只低下身子,把他连轮椅带人一起稳稳地抱上了宿舍楼栋前的几级台阶。 等关上门,曲植才凉凉地看他一眼,“快变成残障人士了,都没想到找我?” 傅意摸了摸鼻子,干笑,“小伤,无碍。别打扰你的实验进度。” 曲植的语气依旧冷飕飕的,“你的课都快结了?这几天你就呆在寝室别出门了,我也陪你一起。” “少爷,你不睡实验室了啊?” “这难道不是我的寝室?”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意只好说,“你睡你的,随你睡哪儿。” 其实傅意自觉崴到脚真不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养个四五天又能活蹦乱跳了。但曲植好像把他当成什么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易碎品在看待,他在床上翻个身,那人都要回过头来看一眼。 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怎会养成如此爱操心的性格。 傅意被迫接受了一周来自室友的照料,脚踝处的肿胀已经慢慢退去,疼痛感也减轻了很多。 他苦口婆心地和非常爱好小题大做的曲植说了一通,就差在这人面前踮起脚尖跳芭蕾了,总算证明了自己已初步具备行动能力,请室友放心。实验继续,可缓缓归矣。 那人微蹙着眉,板着一张脸,看上去油盐不进。但见他一副装出来的可怜兮兮模样,矫揉造作地疯狂眨眼,还是没忍住弯唇笑了笑,松了口,同意他独自出门。 傅意于是终于赶上了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送别仪式。 不在这群非常珍稀的女孩子们离开圣洛蕾尔前再看最后一眼,获得一些精神抚慰的话,真的会抱憾终身……呃,至少抱憾一个月吧! 尤其是在结束上一场底线被大幅拉低的男同梦之后。 傅意一回想起那个梦就忍不住悲从中来。 哎! 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送别仪式同样在圣洛蕾尔大礼堂,只是这回不需要再有人充当副会长身后的背景板。上台的仅有学院长、学院理事会以及方渐青。学生会的成员只需填满礼堂座席,正襟危坐,适时鼓掌,以显得场面隆重盛大。 傅意到达礼堂的时间不早不晚,仍是一位系着深红领带、戴着眼镜的学生会干事彬彬有礼地引他入座。 不知道是否是新入会成员的身份还在发挥效力,这次与上一回学生会综合事务大会的排座大差不差,他的座席依旧很靠前。 这倒是好事一桩。 可以近距离旁观了。 傅意猫着腰,从过道上走进去。他走路稍微还有点别扭,一瘸一拐的,但并不很明显。等坐下时,他的目光才与旁边的男生对上,顿时有些惊喜,“路同学,又见面了。我们还是坐在一块啊。” 他的左手边正是那位路仁嘉同学。 路仁嘉看来并没有忘记他是谁,只是眼神莫名有些微妙,顿了顿,才冲他友好地笑了笑。 傅意没多在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屏息凝神地等待送别仪式的开始。 等大礼堂内已是座无虚席,宣传部的人拿各种设备拍过几轮照片。舞台的灯光骤然变换,幕布拉开,安静的环境中,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傅意精神一振,抻长了脖子去看,就见一头花白头发、十分和蔼可亲的吉祥物学院长走上发言台,准备做致词。 ……好吧。 期待落空的傅意嘴角抽了抽。 接下来又是理事会的副理事长发言,然后轮到教学指导委员会,再之后是紫罗兰联盟事务处的代表……傅意强打起精神,仍听得犯困。他一直忍着没打哈欠,但眼皮已经快要合拢了。 等这群讲话慢条斯理、西装革履的大人们演讲完毕,傅意终于依稀听到了“……请……学生代表就本次访学交流活动作总结发言……”。 他顿时振作起来。 总算要来了吗!圣蔷薇女校的f3。 出来的应该是那位红头发的学生会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吧?还是三位一起出现呢? 傅意一改先前那幅遮掩不住的兴致缺缺的恹恹模样,甚至坐直了身子,翘首以盼。 旁边的路仁嘉看了他一眼,默默移开目光。 他还是这么狂热啊。 等鞋跟踏过柚木地板的清脆声音再度响起,一道身影从红色丝绒幕布后缓缓步出。 那人身姿挺拔,剪裁得体的墨绿制服修身,胸前佩戴有圣洛蕾尔学生会的狮鹫胸章。 似是感受到傅意的灼热视线,往他这边瞥来了淡淡的一眼。 咦? 怎么是……方渐青? 傅意瞬间丧气了。 什么啊。 第59章 原来是圣洛蕾尔的学生代表吗? 亏他这么期待。 所幸方渐青的发言很简短,寥寥几句,很快将舞台还给了圣蔷薇女校的访学团。 炽热明亮的灯光下,圣蔷薇的学生代表们依次发表对这一段访学之行的感言。 现场的氛围并不煽情,毕竟两座学院的教学理念还是有所不同,圣洛蕾尔似乎也没有什么能让她们格外留念之处,女校学生们的发言都礼貌而克制,只是走个过场。 大概真的会感到悲伤和不舍的,只有傅意了。 他心情沉重地围观完了整场送别仪式,接下来由校方安排圣蔷薇的学生们去往圣洛蕾尔火车站台。 等再也看不到女孩子们的身影,傅意颇感惆怅地叹了口气。 又要回归举目望去皆是男丁的校园生活了。 掌声止息,女校访学团与学院行政秘书一同离开。过了半刻,礼堂内坐满的圣洛蕾尔的学生们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傅意原本还等着散场,见此情形有点莫名,他抬起眼,四处张望了一圈,发觉众人都神色自若,像是早知道有什么别的安排一样。 他忍不住凑向身旁的路仁嘉,悄悄压低声音,“大家怎么都坐着不走啊?” 路仁嘉小声道,“你是不是没看学生会群组消息,稍后还有个短会要开。副会长的意思是就借大礼堂的场地,免得再另找时间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傅意摸了摸鼻子。 这还挺好的,不然还得再辗转去一趟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多少有点麻烦。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学生会一直是一个很注重形式主义、会议排场很大的组织,没想到也会有稍具人性的安排。 还不知道会议议程,大概又是什么学生会事务吧。 礼堂内仍在自觉地保持鸦雀无声的安静,直到方渐青再度返回发言台,又整齐划一地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甚至明显地比刚才学院长做致词时要热烈很多。 傅意有点汗颜。 果然学院长只是吉祥物吗? 说是短会,倒还真的很简短。 只有方渐青在讲述学生会接下来的事务安排。那人发言一向简练,丝毫不拖泥带水,莫名入耳。傅意虽心不在焉,还是不自觉地听了进去。 “……圣洛蕾尔的秋季学期很快结束,在假期之前,还有一项重要事务。关于新落成的材料科学与计算物理研究中心,春季学期伊始便会迎来紫罗兰联盟八所学院共同组成的代表团来体验交流。学生会将成立专门的线上小组,在假期中来推进这一项工作。如有意愿加入的同学,需要在edsl上发送申请邮件……” 好家伙。这是放假了还要给学生会干活儿的意思吗? 什么牛马。 傅意忍不住暗自腹诽。 方渐青顿了顿,似有若无地往台下某个方向瞥去一眼,又淡淡开口补充道,“这次的小组负责人依旧是我,我会和小组成员们通过线上视频会议的方式来商定具体方案。” 此话一出,傅意的前后左右纷纷低头,按耐不住地摸出手机来编辑edsl邮件,一个个争当牛马的积极性简直让傅意叹为观止。 这贵族学院的学生会果然还是不太正常。 他往后靠了靠,见此情形也掏出手机,但没打开edsl写邮件,只打算浑水摸鱼地开个小差,刷会儿手机。 他的动作被台上那人状似无意地收入眼底后,方渐青敛起睫,不再看台下,声调没什么波澜起伏地继续讲述,只尾音带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轻快。 傅意偷摸地刷了一会儿论坛,只被身旁的路仁嘉发现了端倪,那人看他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不写吗?” “什么?” “申请邮件。” 这人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毕竟之前不是还为了副会长加入女校访学团接待的专门事务小组,每一场副会长出席的活动都能见到他,还带着那种晕陶陶的、十分荡漾的表情。 路仁嘉如是想着。 明明这次的学生会工作小组和副会长的距离更近,但感觉身边的这位同学怎么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激动,倒是显得有点……无动于衷? 傅意不知道路仁嘉内心的想法,他有点莫名,悄声道,“我不申请啊。都放假了,还要记挂着学生会的工作吗?” 他还没有这么高的觉悟。 假期就应该是用来好好玩乐的啊! 而且这一项事务对他来说也不具备什么额外吸引力,听上去就有点枯燥无聊,完全不能和圣蔷薇女校访学团的接待相提并论。 没有申请的理由。 路仁嘉有点难以置信,“但是,负责人是……” 傅意不为所动,“是谁都不重要,主要是假期不能用来干活儿。” 路仁嘉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了,只暗自想着。 难道这人……变心了? 第50章 现实 很快进入了圣洛蕾尔的期末周。 傅意总共有十三门课的结课方式是闭卷考试,不算多,也不能算少。主要是自然科学分裂成了好几门课程,不能像s class那样出成一张综合试卷。 梦境里学到魔怔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这会儿真的复习会轻松不少。 傅意忍不住又开始忘本,要是多回溯一次,岂不是又多了七天时间…… 人怎么会发明出“好了伤疤忘了疼”、“记吃不记打”这种精准描述的谚语。 越临近期末,圣洛蕾尔大图书馆越拥挤。 当然这种拥挤并非指来回搜寻几层都找不到一张空桌子。毕竟这座建筑风格典雅且复古的图书馆堪称巍峨雄伟,占地面积亦十分惊人。即使采用了格外铺张浪费的室内布局,依旧能够容纳夸张的人数。 只是很多人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没有紧挨着,但这一空间中依旧有很多人。几何倍叠加的书页的翻动声、呼吸的气息、往来的脚步声,都让傅意莫名觉得很“挤”。 所以他宁愿窝在偏远僻静的旧图书馆,哪怕那栋稍显陈旧的建筑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里鲜有学生过来,傅意占据了临窗的一张大长桌,每日十分规律地呆上十二个小时。早出晚归,不闻世事,专心向学。 时间久了,身上都笼罩着一股平静的疯感。 越学越感觉学不完。 这回是真的渴望再回溯一遍梦境了。 人总是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早知道那时应该直面谢尘鞅的,他怎么转身逃跑了。 傅意放空大脑,从旧图书馆下来吃午饭的时候,总会短暂地懊悔一下。经过期末周的洗礼,好像和男人亲嘴也根本没有什么。 在这期间,他在edsl上接连收到了学生会的三封邮件。时间间隔分别是两天,一天。内容竟然一模一样,让他以为学生会犯了什么低级错误,重复发了好几遍。 还是方渐青在大礼堂的那次短会上提到的,申请加入学生会工作小组的事情。 第一次收到邮件时,傅意想着确实该有一封正式通知,还点开细看了一下内容,试图积累点行文用语。上面简短地介绍了具体事项,注明了发送申请后会由学生会进行筛选,并以红字提示截止日期,请有意向的成员尽快投递。 傅意已读之后就放着没管了。 假期里当牛马这种苦哈哈的事情,他是真的不想干。 隔了两天,他再一次收到了学生会的邮件。 居然还是说的这件事,内容也几乎差不多。只是补充了一句由副会长担任该工作小组负责人,然后把截止日期往后推迟了一日。 大概是提醒吧。 有这个意向的学生不要错过。 学生会有这么贴心吗? 傅意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没有多想。 反正跟他也没关系。 他从没萌生过申请这一工作小组的想法。 还是等哪所女校再来圣洛蕾尔访学的时候再给学生会卖命吧。 过了一天,代表新邮件的红点又一次亮起。 发件人依旧是圣洛蕾尔学生会。 傅意带着些无奈点开。 与上一封几无二致的内容。 只是截止日期又推后了一天。 ……到底什么意思。 难道没招满人吗? 可是那天在大礼堂,感觉乐意在假期当牛马的学生会成员也不少。他的前后左右听完方渐青的安排布置,都直接埋着头在编辑申请邮件了。 学生会总不会缺愿意干活儿的人。 傅意忙着复习,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历经四天,十三门考试全部结束,圣洛蕾尔难得迎来了冬季的晴日。沐浴在干燥温暖的阳光下,被折磨得萎靡且干瘪的傅意微微眯起了眼睛,有一种本该松快,但实在太疲惫,所以提不起劲的感觉。 圣洛蕾尔的期末考试。 恐怖如斯。 第60章 原书描写这座贵族学院的背景设定时总是非常悬浮,天花乱坠的,未免把上流阶层的精英教育制度描述得太用力过猛了,连带着他这种路人角色一起跟着受罪。 傅意很命苦地叹了口气。 不过他一向擅长于自我调节。在这一书中世界,至少路人很有钱,随便一个npc都是出身暴发户家庭,他也因此体验了一回当有钱人的感受,还是可以稍微平衡一下。 傅意慢吞吞地往落羽杉林的方向走,想着等回去先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等缓过劲来再慢慢收拾行李。 没走出两步,就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傅意。” 傅意循着声音抬眼,不远处的林荫道旁,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曲植正站在那片斑驳的影子里。他单肩背着包,偏头望过来,神情淡淡的。 傅意于是快步走过去,习惯性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只是他被期末周吸干了力气,这一下软绵绵的。 “哟,少爷,你也刚考完?” “嗯,过来等你。一起回去。” “那走吧。” 傅意笑了笑,终于感受到一丝即将放假的轻松。他和曲植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有些好奇地问那人。 “你哪一天离校?也许我们能坐同一列车。” “我还要在学院里留两周左右。提前祝你假期愉快了。” “你还没脱离苦海啊……”傅意深表同情,很讲义气地道,“虽然我离开了,但还是会帮你每天订咖啡的。不用太感动。” 那人敛着睫,顿了顿,才开口问,“你大概什么时候走?” “后天。或者大后天吧。” 傅意向来属于放假积极派,争做第一批离开圣洛蕾尔的学生。 曲植“嗯”了一声,没等他再开口,傅意叹了口气,已经自动地回答完了后面他要说的话,“好了好了,到火车站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的。等到达之后,再发一次。” “我又不是什么智商有问题的笨蛋,上次崴到脚纯属意外好么,不至于一个月内再来第二次吧?” 真不知道曲植这种爱操心的性格是怎么养成的。从上次他瞒报受伤进校医院的事情之后,这人简直变本加厉了起来。 曲植只凉凉地看他一眼,“记得就好。” …… 傅意要收拾的东西不多,只装满了一个小行李箱。他检查是否有遗漏的时候,不免想到了上一回贝予珍结束访学带着十个行李箱落地圣洛蕾尔的传奇景象,忍不住啧啧咋舌。 这人出行一趟真是大动干戈大张旗鼓大费周章……不过反正麻烦的也不是他自己,自有经典配置西装墨镜保镖前呼后拥的。 哎,真是标准的贵族少爷角色啊。 傅意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排场,他也并不需要,直接拎着自己的箱子就从落羽杉林出发了。 半小时后。 他到达圣洛蕾尔火车站台。 这是一座仿制蒸汽时代的工业风格建造而成的火车站,共有上下六层,亦是不计成本不考虑占地面积的疯狂铺张式建筑。从外表看巍峨、厚重、古朴,仿佛隐隐透着中世纪的煤烟味,但实质上使用大量高性能混凝土浇筑而成。 可以说充斥着这一书中幻想世界特有的矛盾感,指现代科技水平,但仿佛倒退几个世纪的复古风格。 傅意觉得其实比起贵族气息,魔法气息更合适一些。 这座贵族学院确实处处都透露着一种魔幻感。 圣洛蕾尔城相对外界来说显得十分封闭,并且与首都兰卓露泉宫附近的一圈环形区域有着同等规格的航空管制,私人飞机禁止飞行,只有火车铁路连通其他城市。所以对于学生们来说,仅剩下一种出行方式。 即便在每个城市设置了站点,只需转机一趟,他们还是一幅“从未受过这种委屈”的态度,一直叹息着如何如何不便。 说实话,这点路程对于一个经历过下飞机转高铁再上地铁换乘三条线最后还要打个车才能到大学校区的战士傅意来说,简直是毛毛细雨。 这群贵族学院的少爷们还是太娇生惯养了。 他穿过红砖拱门,在火车站的中央大厅抬头向上望,是圆形的铸铁穹顶。由于他是刚结束考试就火急火燎地离校,这会儿站台内并没有见到许多学生的身影。傅意顺着铜制铭牌的指引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只感觉铭牌的标志越来越错综复杂,迷茫地绕了一圈后,似乎回到了原点。 傅意:“……” 这种事情好像在某些机场也时有发生。 所幸他留的时间比较充裕,傅意耐心地又顺着指引走了一遍,总算来到了一个候车厅。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掏出车票低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没对上。 还是走错了。 傅意微微一尬。 他对自己不认路的程度向来非常有自知之明,故而也没怎么感到焦躁,打算再换个方向。他仰头盯着铭牌的标识,拖着行李箱转身时,蓦地阻滞了一瞬,滚轮好像轧过了谁的脚面。 糟糕糟糕。 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傅意心一紧,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对不起同学,不好意思……” “没关系。” 那人的目光与他对上。 傅意愣了一下。 顶着一头显眼粉毛的简心背着大提琴,除此之外两手空空,好像那就是他全部的行李。那人眼瞳亮晶晶的,唇角微微勾起,“傅意,是你。” “简心……抱歉啊,你的鞋……” 傅意没想到居然碰到了熟悉的人,看来染发失败的简心最终还是换回了原来的发色。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那人的鞋面,手伸进兜里摸纸巾。放开拉杆的下一刻,简心便自然地将他的行李箱拿了过去。 “鞋,没关系。” 那人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你在这个候车厅?” “呃,不是……我应该是第十六,不知道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顿了顿,轻声道, “跟我过来。” 第51章 现实 “……?” 是要帮忙带路的意思吗? 哥们儿还真是乐于助人的热心小伙人设啊。 傅意确实很需要有人带他结束无头苍蝇一般的乱兜圈子,于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他刻意落后一步,试图自然地拿回自己的行李箱,但简心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带到了自己身侧。 那人稍稍低下头,语气寻常,“你坐到哪一站?” “……霍伦萨赫。” 一座被山和树包围的城市,是傅意在这个世界的父母的发家地。他们成为暴发户之后也没想着搬到更发达的大型城市,一直定居在此。 大概是这个地名稍显冷门,简心反应了两秒。他慢吞吞地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加深记忆,然后礼尚往来似的也报出了自己的目的地。 “我到奥瑟里昂,第十一区。” 啊,传闻中被称作“精英游乐场,穷人碎钞机”的帝国最为繁华的港口城市,可以说帝国真正的上层阶级基本都汇聚在奥瑟里昂与首都兰卓。 差点忘记简心也是个s class了。 简心漆黑的眼瞳盯着他,又问,“你是到……霍伦萨赫的哪个区?” 傅意摸了摸鼻子,一般来说不至于问到城市具体分区吧。但简心刚刚说了他住第十一区,为了有来有回,傅意如实相告,“第三区。” 简心“哦”了一声,敛起睫,莫名流露出一种达成目的的满足感。他安静了半晌,没有再说什么。 等傅意跟着简心从电梯厅一路上到六层,周遭的风格发生了一次明显变化,映入眼帘的是浮华得过分的内部饰物,简直如同置身于教堂之中,他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不对。 等等,这不是他要去的第十六候车厅吧? 给他带到哪儿来了? 傅意环视一圈,看到黄铜精雕的铭牌上硕大的“s”,忍不住问, “这是……s class专用的候车厅吗?” 简心小声说,“嗯。这里,有专属列车,任何站点都能去。一辆列车,只服务一个人。” 傅意懵逼了一下。 原来s class还有这种特权? 但简心之前怎么会出现在普通候车厅?他不应该直接过来这儿吗? 不过这人平日里确实不像个刻板印象中标准的s class,可能用到最多的特权是车轮饼不限购吧…… 傅意挠了挠脸,不确定地问,“呃,你带我来这儿是……?” 简心:“你可以从这边坐车。” 他看了傅意一眼,慢吞吞地细数好处,“会更安静,也会更快到家,车上可以吃到好吃的巧克力糖浆杏仁饼,还有用来观星的圆形天窗……” 听上去像一个十分诚恳的列车员。 第61章 “……” 好吧。 一个人的专属列车。 什么无痛升舱体验。 傅意一般对别人善意给予的好处总会下意识不好意思地拒绝,但他自觉和简心已经算有点熟悉……所以没必要那么生疏客气了。 他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暗自思忖着下学期再见面的时候给简心带点霍伦萨赫的特产做礼物好了。 简心笑了一下,带着他继续向里走。 等到了一扇缠绕有立体玫瑰浮雕的黄铜大门前,傅意正默默咋舌着不管是建筑风格还是室内布局都太经典风味了,那扇门徐徐打开,更是经典配置的黑西装侍者出现在眼前。 那个侍者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姿态谦恭地对着他们躬身行礼。 然后微笑着看向简心,十分自然地开口问候,“简少,下午好。” “……” “……” 简心呆了呆。 傅意险些没憋住笑,悄悄别过脸去,忍得十分辛苦。 简心极快地瞟了他一眼,耳根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对着侍者小声说, “……不要那么叫我。” “好的。”很有专业素养的侍者唇角的弧度始终没变,从善如流地道,“简哥,您和您的朋友请跟我来。” “……” 傅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怎么说呢,“x少”、“x哥”这种专属天龙人称呼,也是贵族学院不得不品的一环。 如果是称呼时戈,就感觉很理所当然,很对味。 但用在简心身上,怎么这么好笑…… 关键这人也是一副被雷到了的样子。 简心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侍者退出去很久,他闷头吃了几个三层点心架上的果冻卷,才抬起眼望向傅意,“假期,你有旅游计划吗?” 傅意还是有点想笑,他咳了一声,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蛋挞,“没有,我应该会一直呆在家里吧。” 他属于在十几平米的有网络小空间里就可以怡然自乐的那种人。 “你打算出远门吗?” “嗯。”简心点了点头,“去观星。” 傅意倒并不稀奇,这人在梦里就会发很多星星照片,还会一个人窝在旧天文台,他有点好奇地问,“一般会去什么地方呢,要爬山吗?” “海拔高的地方确实比较适合。”简心说。他一向有种淡淡的懒倦感,提到这一话题时却莫名兴致勃勃,“我会去气候干燥,远离城市的郊野,在晴朗的夜晚就能看到,像棉花糖一样的银河……” 他顿了顿,安静而专注的目光落在傅意脸上,小声说,“到时拍给你看。” 傅意想象了一下他描述的场景,晴夜,星空,银河,还真的生出了几分向往来。他与简心的视线对上,不自觉笑了笑。 “好啊。” 那人眼瞳亮晶晶的,闻言抿起唇,也很浅地笑了一下。 偌大的s class专用候车厅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个金发碧眼的侍者也不见踪影。 傅意把提供的餐点从中式到西式挨个尝了一遍,靠在柔软的沙发椅背上,安逸舒坦的同时,不由得感慨,资本阶级的糖衣炮弹确实很容易使人堕落啊。 候车时间流逝的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低沉的钟声响起,代替了火车驶入站台的播报。 傅意携带的那只箱子已经有侍者提前为他搬了上去,那位侍者甚至还一本正经地打算铺个红毯,被简心拒绝后流露出了稍显遗憾的神情。 ……真的会有s class欣然接受这么傻缺的安排吗? 傅意的脑海中不知为何自动浮现出一道人影。 他咳嗽一声,停止了胡思乱想。登上那辆华丽且复古的列车前,傅意转过头,朝不远处的简心用力挥了挥手。 “简心,下学期见。” 那人注视着他,瞳仁黑得纯粹,声音很轻。 “下次见。” …… …… 这辆只有一位乘客的圣洛蕾尔专列由北向南,横跨平原,穿行过一片银白色的茫茫景象。沿途有非常漂亮的雪山、丘陵、森林、湖泊,随着逐渐接近霍伦萨赫,窗景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脉与冬季依旧郁郁葱葱的林海。 车厢内有种如同置身春季的温暖感,傅意舒舒服服地在床上睡了一觉。起来之后尝了简心推荐的巧克力糖浆杏仁饼,的确很好吃,神出鬼没的侍者在下车前又给他提了两盒,一边微笑一边躬身行礼,“期待下次再与您见面,您是简少带来的第一个朋友呢……” “……” 傅意风中凌乱了一会儿,与侍者道别之后,拎着行李箱与那两盒杏仁饼走出了霍伦萨赫站。 一出站,便在稀疏的人群中看到了整整齐齐、穿皮草戴金表的一家四口。 这暴发户味如此浓郁的一对中年男女带一对青年男女。 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了。 作为路人角色,他出身于一个普通暴发户之家,家庭氛围吵嚷热闹,平淡温馨。够不上家产争夺的诡谲阴谋,也没什么私生子之类的狗血密辛。 傅意自觉其实在家庭上他已经胜过很多穿书者了。 “小意!这边这边!” 傅意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挨个抱了一下。 “老妈……老爸……老姐……老哥……我回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哎哟宝贝你瘦了好多。” “梅姨做好了饭等我们呢,快走吧。” “圣洛蕾尔的冬季制服挺好看嘛,小意给我一件,我要改女款。咦?你手上提的什么好吃的?” “你的成绩单什么时候寄回来啊?” …… …… 总之,就这样一路叽叽喳喳非常闹腾地回到了家。 要论经济发达的大型城市,霍伦萨赫在帝国恐怕排不进前十。因此它没有首都兰卓与奥瑟里昂那样堪称恐怖的地价。傅意的父母直接十分豪气地买下了一大块地,建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庄园。从花圃到喷泉都铺了灯带,夜晚依旧灯火通明,在漆黑夜色中,简直是能亮瞎人眼的存在。 傅意被妈妈和姐姐搂着进了家门,梅姨一见他便乐呵呵地笑,“小少爷,你回来啦。”。 “……” 傅意微微一尬。 “梅姨,别这么叫我。” 到底要怎样才能坦然自若地接受这种称呼啊……! 放假的第一天,他无疑享受到了皇帝版的待遇。父母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哥姐亦十分贴心,围绕在侧,一片其乐融融。 傅意吃完了饭,洗好了澡,换上了非常舒适的睡衣,躺倒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把自己摊成一张薄薄的饼,一动不动。 远离圣洛蕾尔,没有时刻严格要求的精英标准,也没有令人焦头烂额的考试与论文,只有一种时间充裕可以被随意浪费的安宁感。 他翻滚了一会儿,又回到平躺状态,望着天花板,忍不住惬意地在心底感叹了一声。 假期生活,开始了! 第52章 现实 放假的头几天,傅意过得相当糜烂。 熬夜熬了个爽。 在这一时期,家人对他的任何行为都还处于无限纵容阶段,圣洛蕾尔的成绩单也还没有寄到,可以理直气壮地玩物丧志、不修边幅、晨昏颠倒…… 当然,这么过了一周之后,傅意十分自觉地收敛了许多,老老实实重新当人,丝滑切换成了从皇帝贬为平民的假期待遇。 在一个寻常的霍伦萨赫的冬日清晨,傅意穿着睡衣,戴着黑框眼镜,下楼遛狗散步的时候,收到了圣洛蕾尔学院寄来的一个黑色信封。 上面盖着邮戳,以红色火漆封印,纹章是圣洛蕾尔设计繁复的校徽。 掂在手中,重量很轻。 傅意叹了口气,拆开信封,用两根手指拎出来一张薄薄的泛黄的蒙肯纸。 这就是他上一学期的成绩单了。 傅意带着几分紧张,眯着眼看去,几个数字赫然映入眼帘。 61。 60。 62。 73。 “……?” 傅意呆了呆。 什么情况? 难道他考试的时候梦游了吗? 而且怎么只有四门课? 自然科学综合,艺术人文综合,计算机与工程综合…… 这不是c class的课程吧? 傅意终于后知后觉地去看姓名那一栏。 上面是油墨铅印的两个字。 “谢琮。” “……” 寄错了……? 怎么会出这样的乌龙? 贵族学院的行政处也跟现实一样这么容易出现纰漏的吗? 明明class等级都不一样,地址居然还能搞混? 谢琮绝对不是住在霍伦萨赫的吧。 话说这人所有科目都合格了啊…… 不对,未经允许就翻看别人的成绩单好像有点不太礼貌,虽然这属于无心之失……傅意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回了信封,走回屋,又小心地重新拿胶水封上。 第62章 他第一反应是给学院的行政处打电话,意料之中地没人接听。他又在edsl上象征性地发了封邮件,心里其实明白99%的可能是从此石沉大海,不会有任何回信。 果然学校的行政系统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他正有些苦恼间,手机的屏幕亮了一瞬,新消息提醒跳了出来。 [谢琮:傅意。] [谢琮:你的成绩单,寄到我这里了。] ……差点忘记了他和这人是加过edsl好友的。 他和谢琮在现实中的交际实在不算多。这人在edsl上也很沉默,对话框鲜少亮起,并且完全不发交友圈,只安静地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 因为上一场梦的关系,傅意乍一看到这个名字还有点尴尬。 这哥们儿谈起恋爱来太如狼似虎了。 他强行按下了那些不由自主冒出来的羞耻回忆,低头打字。 [傅意:谢琮同学,你的成绩单刚好在我这儿。(笑哭.jpg)] [傅意:应该是学院寄混了吧。] [谢琮:有可能。] [谢琮:我们交换一下地址?] [谢琮:我寄给你。] [傅意:好啊好啊。] 傅意没多想,切到外卖软件复制了住址,粘贴到对话框,直接发送了过去。 那边谢琮很快也发来了他的地址。 兰卓第一区…… 好家伙,首都正黄旗。 傅意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屏幕最上方的“谢琮”又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他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发过来一句话。 [谢琮:你看到我的分数了吗?] [傅意:啊,你想现在就知道吗?我可以拍照给你。] 那边又沉默了半晌。 [谢琮:好。] 傅意于是小心翼翼地把信封上粘着的胶水刮掉,又把那张薄薄的纸拎出来,在写字桌上放平,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原来谢琮是会在意成绩的性格吗? 感觉和梦境里稍微有点出入呢。 那人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自顾自地说了一句。 [谢琮:合格了。] ……是在高兴吗? 傅意思考了一会儿该怎么接话,试探着发了一句“恭喜”过去。 那边没再有动静了。 好吧,对话结束。傅意没有多想,他拿过那个信封,打算按照谢琮给的首都地址寄出去,又想起之前崴脚时是这人背着他把他送到校医院的,好一番折腾,感觉似乎应该附带点东西作为答谢。 但是送什么呢? 傅意非常路径依赖地去到了上一回给贝予珍挑礼物的那家专柜。 是的,霍伦萨赫也有。 这一品牌专柜分布得还挺广。貌似知名度也很高。 傅意不太懂这些,只感觉贝予珍看上去那么挑剔的人收到也很高兴,那用来作为答谢礼物应该还挺体面的。 傅意又挑了一条同款式的灰贝母手链。 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谢琮这样气质阴沉凶悍的肌肉男戴上的效果,有点像西海岸rapper或者nba球星戴五花手链。 没准莫名挺合适的。 傅意财大气粗地当场付款拿下,又塞了张卡片说明一番谢意,和圣洛蕾尔学院装成绩单的那个黑色信封一起,打包寄往首都兰卓。 如此一来,之前崴脚时得到那人帮忙照料的人情也算清了。 果然是财富通胀的世界,他偿还人情的规格标准都不自觉地水涨船高。 毕竟在这里,普通的有钱人只能充当路人角色,有钱人中的有钱人才能捞到一个反派当当。 傅意解决完了这一桩事,有钱人中的有钱人就找上来了,贝予珍开始在edsl上对他展开连番轰炸。 [贝予珍:好无聊。] [贝予珍:好无聊!] [贝予珍:好无聊——] [贝予珍:你在干嘛?] 放假还觉得无聊,这种人就应该提前开学。 傅意抽空敷衍他一下。 [傅意:在睡觉。] [贝予珍:睡觉怎么会回我消息?] [傅意:梦游。] [贝予珍:……] [贝予珍:你这人真无聊。] 那怎么还乐此不疲地找他聊天。 傅意暗自腹诽,没动脑子,回了一句“确实”。 [贝予珍:……] [贝予珍:出不出来玩?] [贝予珍:我让人去接你。] [贝予珍:我们可以先去翡翠湾,那边有一个新建造的巨型水晶灯塔,很适合拍照。正好学生会不是让上传新照片做id卡吗?我们就在那儿拍好了。再到瓦伦诺克峡堡……] 这人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帝国偌大的疆域转瞬之间就能够横跨,想去哪个旅游景点也是轻轻松松上下两张嘴唇一碰的事情。 不愧是暴发户中的暴发户,有钱人中的有钱人。 傅意的心思却没放在他描绘的画面上,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一条自己好像一无所知的信息。 [傅意:学生会什么?什么id卡?] 贝予珍发了个比格瘪嘴的表情包过来,以表示他的无语。 [贝予珍:你没看学生会发的邮件?] [傅意:都放假了看什么邮件!] [贝予珍:……] [贝予珍:当初申请学生会的时候倒是积极,现在加入了反而不在意了。你变心真快。] 总觉得这人的话里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傅意习惯了他的性格,只问,“到底什么事情?又要传证件照?” [贝予珍:下学期统一换id卡,进学生会要身份认证,然后现在采集照片信息。] [傅意:之前交申请表不是传了一张吗?不能用那个?] 当初贝予珍拉着他在三角公园拍了半天,傅意本打算这么一张照片起码用到毕业的。 [贝予珍:要新的。要现拍的。] [贝予珍:所以说让你跟我一起去翡翠湾,我再给你拍一套。] [贝予珍:呵,我是实在太无聊了,只能在你身上找找乐子。] 傅意嘴角抽了抽。 学生会又搞什么幺蛾子。 他实在懒得出门,还是出远门,没什么负担地打字回绝了贝予珍。 [傅意:我不去了。] [傅意:你玩得开心。] 预见到那人会气恼,他又十分不走心地哄了一句。 [傅意:开学再陪你找乐子。] 然后他久违地登上edsl邮箱检查了一下邮件,还确实有这么一封通知上传新照片以便完成学生会身份认证的。傅意顺着链接点进去,是一个界面很简洁的网页,拖曳到空白框中即可完成上传。 怎么这么麻烦。 傅意并不打算为了学生会的这点事情专门去找摄影师拍照片,他直接掏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 他鲜少使用这一功能,乍一看到屏幕里那张脸还觉得有点陌生。 傅意推了推黑框眼镜,感觉自己的脸怎么莫名其妙变长了。 算了。 赶紧糊弄完拉倒。 傅意表情严肃地自拍了一张,画面中有整颗头,半截脖子,他手不抖,还算比较清晰。 上传。 结束。 等等。 傅意突然发现界面上还有一个id卡预览功能。 他怀着好奇点开来,就看到了下学期即将要统一更换的id卡的平面设计效果图。 最中央被立体的玫瑰浮雕缠绕的复古花纹椭圆形边框中,赫然是他刚才上传的那张随手自拍。 表情严肃,但目光呆滞。 ……看着稍微显得有点傻缺。 原来照片会印在卡上啊……! 傅意大窘。 那好像不能这么随意地应付。 毕竟按照邮件的意思,以后去学生会开会时还得出示id卡,不管怎么遮掩卡面还是会被别人看到。 傅意有点不知道怎么补救,他呆愣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来一枚镀铜硬币,随便拍了一张,然后试探着再次上传,屏息凝神地等待。 页面加载了两秒后,大概是硬币上铸着的帝国君主头像能够被识别为人脸,他发现新的照片成功覆盖了旧的那一张。 现在他的id卡上印着的是一枚硬币了。 第53章 现实 ……总之能覆盖,就还有操作空间。 先这样过渡一下,等正经拍了新照片再替换掉好了。 现在傅意的假期又多出来了一项新任务,在他的脑海中占了个空位,排到了优先级不高反正能拖则拖的队列里。 然后没过几天,他又收到了一封学生会邮件,提示他上传的照片审核未通过,请尽快重新提交。 居然还有人在审核,不对,也许是机器。 既然没说具体的截止期限,傅意还是打算拖延一会儿。他转头便忘了这件事,继续过着无所事事的假期生活。 傅意照例在晚上统一批阅交友圈。 这群有钱同学们放假也是如此精力充沛,一目十行地划拉下来,各种游艇派对、酒庄品酒、艺术展出、马场赛马、岛屿度假……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豪门小说素材库。 第63章 看完这些高精力现充精彩纷呈的生活碎片,傅意揉了揉鸡窝一样凌乱的头发,毫无心理负担地翻了个身,第不知道多少次敷衍回应了妈妈的抱怨“哎呀宝贝你怎么这么孤僻呀不出门也不跟同学一起玩”,心安理得地继续宅家。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啊。 贝予珍后面还是纠集了一堆玩伴去了翡翠湾,赌气似地在交友圈疯狂刷屏。似乎极力想证明傅意不跟他一起旅行是个愚蠢的错误,而他自己玩得超级开心,缺少一个同游者根本无关紧要。 傅意某日正好刷到他在那一座巨型水晶灯塔前的照片。那人面对着镜头,神情倨傲。还是如同自带柔光滤镜一般耀眼,只是莫名脸很臭的样子。 傅意于是心血来潮地点了个赞。 没过一分钟。 那边立刻幽幽地发来一句,“你在干嘛?” [傅意:。] [傅意:没在干嘛啊。] [贝予珍:再给你一次机会,想过来的话,现在过来也可以。] [贝予珍:我让人去接你。] 傅意在对话框里不假思索地打出两个字母:td。 他打完没有发送,想到这人一点就炸的性格,还是忍住了蠢蠢欲动想欠一下的心,正经回复。 [傅意:不用。] [傅意:你好好玩。] 对话框上方的“贝予珍”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贝予珍”,来回反复了几次,对面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贝予珍看上去不想搭理他了。 傅意没放在心上,这人毕竟是书里戏份很多的主要角色,性格有点莫名其妙也是很正常的。 他回到edsl的交友圈页面,继续往下划。 他其实有点想看到简心发的交友圈内容。 那人确实在假期踏上了观星之旅,频率稳定地发着千篇一律的星空照,定位几乎一条一变,可以说是差不多跑遍了帝国的暗夜保护地。 大概是选取的地点都有着绝佳的观测条件,以及拍摄设备实在强大,拍出来居然真的很有意思。 绸缎一样的银河垂落天际,流淌过雪山,湖泊与云杉林。与其说是照片,更像是什么超现实的画作一样,有种纯粹而磅礴的自然的壮丽感。 傅意基本上每条都会不自觉点红心。 简心收到他的赞后,就会发过来很多没放在交友圈九宫格里的“未公开”星星照片。 有时会混进去一些奇怪的生活照,比如他在旅途中收集的形状特别的树叶与石头,路过被宠幸的野猫,以及看上去糖分致死量的各种甜食。 照片中经常有他的手出镜,偶尔还会有小半张模糊的侧脸。 分享欲非常旺盛的一颗旅行火龙果。 一来一回之间,傅意偶尔也会下意识地发点无厘头的东西给他。 比如做饭时遇到的邪恶微笑的草菇。 简心很快做成了表情包,加入日常使用。 傅意耐着性子在交友圈翻了一会儿,只感觉被仿佛开了影分身之术的无数贝予珍淹没了。 这人到底怎么能保持这种超高强度刷屏的。 他暗自腹诽一句,索性退出去,直接找到简心的对话框,点进那人的交友圈里看。 最新一条的发布时间在二十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冷。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 傅意呆了呆。 霍伦萨赫,第三区? 这定位是……? 那张照片中没有银河与星星,只是夜幕低垂时漆黑的树影,看起来像是置身于某座山中随手一拍的景色。 简心,来霍伦萨赫,他家附近……爬山吗? 难道这也是那人旅途中的某一站? 没听说霍伦萨赫有什么地方被称作观星胜地啊。还是他孤陋寡闻了……? 话说这人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到了霍伦萨赫? 一般来说,有相熟的朋友在旅游目的地的话,难道不会提前说一声吗?好歹让他接个机什么的。 还是说其实他们也没有那么熟? 傅意正想着,划拉了一下屏幕,蓦地又刷出来好几条简心的交友圈。 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摔了一跤。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发布时间两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包。 不小心掉下去了。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发布时间一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到了山顶。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这是连续剧吗?在演什么倒霉鬼小剧场? 傅意看得有点瞠目结舌。 这霉运程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了。 不过为什么摔跤之后包掉下山了还执着地要继续爬到山顶啊! 无法理解这人的脑回路。 ……话说回来,虽然简心的文字看上去很平静,但是描述的内容其实还是有点严重的吧?不知道包里装了多少必要的东西,如果一路滚下山,在夜晚应该很难再找回来。 而且摔跤的程度也有轻有重,这人能继续爬山,或许没什么大问题。但很多关节扭伤或者韧带损伤,刚开始的数小时都可能因为激素释放感受不到疼痛。 傅意自己前不久还因为崴脚一身狼狈地进了校医院,对于这种事情下意识地感到紧张。 他想象了一下简心的现状,多少有点凄惨且孤苦无依,既然看到了总归没办法置之不理。 傅意忍不住点开和那人的对话框,刚想打字问问情况,就看到屏幕上方的“简心”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傅意一怔。 那人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是埋在被子里抱着小熊玩偶的流泪猫猫头。 [简心:傅意。] [简心:我到霍伦萨赫了。] [简心:我遭遇了一些意外状况。] 那边安静了半晌。 [简心: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第54章 现实 傅意没多想,他一边起身去衣柜找衣服,一边打字。 [傅意:我看到你的交友圈了。] [傅意:你发个具体定位给我。] [傅意:我来找你。] 倒霉惯了的傅意没想到有一天也能轮到自己去解救其他被霉运击中的可怜人士。 他捋了一把蓬乱如鸡窝的头发,直接在睡裤外面套了一条裤子,又匆匆拿了件了羽绒服披上,就算初具人样可以出门了。 他带上房间门,快步走下楼抓壮丁。 前两天他爸妈出门泡温泉去了,这会儿老姐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只有他哥还规规矩矩地坐在会客厅的长沙发上,一脸严肃地看时政新闻。 傅意顺手把电视关了。 “老哥,你车上有医药箱?” “有。怎么了?” “送我去个地方。” - 简心呆的那座山距离傅意家的庄园并不远,但冬季的夜晚,山顶气温想来会更低,既然那人都开口求助了,没准状况还真的有点严重,傅意还是催促他哥尽量快点。 他哥从后视镜瞟他一眼。 “你大晚上去那儿干嘛的?” “接一个人。” “什么人?”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傅意真无语了。 “老哥,我上的是全男校。” “哦。是吗?”他哥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你那同学怎么跑到山上去了啊?” “也许是海拔高的位置比较适合观星……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背包掉下去了。” “那可有点麻烦啊。你得多帮人家忙。” “这不是正要去么。” 傅意和他哥有一搭没一搭地掰扯间,车已经开到了山脚下,顺着环形山路沿陡坡上山。两边是黑漆漆的山体,覆盖着无光的森林。车窗半开着,傅意仰头望了一眼天际。 空气晴朗,夜空是乌蓝色的一片,像浓重得化不开的墨,似乎看不见什么闪烁的星星。 到山顶的一段布满碎石的泥路需要徒步,傅意跳下车,拎起那个白色小药箱,打着手电准备寻找简心。 偶有一丝夜风拂过,没有想象中的寒冷。草丛中能看见飞舞的流萤,蒙着幽微的光亮。 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花费许多时间,傅意很快在山顶的草坪上看见了一道背影。 深沉的夜色下,那人鲜明显眼的发色也蒙了一层厚重的灰暗,像是饱和度从100%骤然降低到了30%。 他踩过深深浅浅的绿,靠近那道人影,喊了一声,“简心——” “……傅意。” 简心原本抱着膝,安静地坐在草地上,闻声转过头,稍稍抬起视线,与他四目相对。 那人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额发垂落在眼前,微微喘着气,凑上前来,嘴唇一张一合,又问了些什么。 第64章 “……” 简心忍不住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好像有小小气泡浮出水面,炸开一朵微不可见的水花。 “……这里痛吗?”傅意有点紧张,“摔跤摔到肋骨了?” “……”简心弯唇笑了笑,小声说,“没有。” 他把裤管卷起来,露出膝盖与小腿上的几处擦伤。看着多少有些吓人,但没有红肿,估计只是皮肉伤。 傅意松了口气,半蹲在他身前,把手电放在药箱盖子上,拿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过那些泛红的伤口,然后用无菌敷贴挨个贴牢,按压平整。 他做这些的时候专心致志,简心盯着他的脸,盯了半晌仍未移开目光,唇角不自觉挂了一抹非常浅的笑意。 “你能走路吗?” 简心点了点头,“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小声说,“你扶着我一点。” “行。”傅意又望向他周围,除了一个放置在草坪上的相机外,居然空无一物。简心以往在交友圈里发过的其他拍摄辅助设备也没看见。看来这人只随身带了一个旅行包,不慎掉下去后,大概他剩下的财产只有手机与相机了。 那人将相机端在手里,慢吞吞地摆弄了一会儿。 “还要拍吗?” 傅意抬头望天。 夜色很暗。没有云,没有月亮,亦看不见闪烁的星群。或许有点点光亮,但在无垠的漆黑中,微弱得太不值一提了。 “霍伦萨赫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吧。” 简心安静了半晌,才轻声道。 “……我能看见。” 傅意怔了一怔,他收回视线,发觉那人的镜头不知何时对准了自己。 按下快门的瞬间,星光稀疏的夜空,摇曳的树影,呢喃的晚风,与他望向天幕的侧脸,都一同融入画面。 “哎?” 傅意一下有些无措,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怎么拍我?” 简心低下头看取景框,看了半晌,才抬眼望向他,漆黑的眼瞳眸光闪烁。 “只是突然想拍。” “……” 那人的语气很寻常,傅意也不想过多扭捏,他咳了一声,上手把简心搀起来,“我们先下山吧。你休息一晚再说。” “嗯。” 简心靠在他身上,一条手臂伸过来,揽住他的肩。 那人高高瘦瘦的一长条,但并不单薄,倒还有点重量。 所幸很快就到了他哥停车的地方,傅意也没费太大劲,远远地朝着他哥挥了挥手。 简心顺着他的动作抬起眼,看见一个成熟男人倚在车门上。相貌还算周正,身高颇高,身材乍看上去有着自律的痕迹。年长,但似乎并不到长辈的地步。 简心提着一口气,下颌线莫名绷紧了。 那个男人朝着他们走过来,喊了一声“小意”。 简心看了他一眼。 “哥,我们来了。”傅意说,“老哥,这是我和你说过的,我在圣洛蕾尔的同学。他叫简心。” “小简是吧?你好你好。”男人笑道,“今晚就住在我们家,同一个学校的出门在外就要互帮互助嘛,千万不要客气。” “……” 简心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澈起来,他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哥”。 …… 回程在傅意哥哥没话找话硬找话题故作关心两人学院生活的一问一答中很快度过。 等驶进庄园,梅姨站在门口候着他们,一见简心便忍不住慈祥地呵呵笑起来,“哎哟快进来,简同学,你还是小意少爷带回家的第一个朋友呢……” “……” 傅意老脸一红,推着简心赶紧离开,免得梅姨再蹦出来什么更经典的台词。 这个世界的管家型角色怎么都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刚才老哥在出发返回庄园之前已经给梅姨发过了消息,她提前收拾好了一间客房,就在傅意的房间边上。简心也没别的什么行李可以安置,只把那一台相机放好,然后脱下了外面的黑色冲锋衣,只穿一件印着猫meme的白色短袖,安静地盘腿坐着,等待安排。 ……这人是完全不怕冷啊。 傅意看他一眼,暗自腹诽。目光又不经意落到写字桌的那台相机上,电光火石间蓦地想起来了一件忘记很久的事情,傅意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转向简心,“你刚刚拍的……呃,可以发我一份吗?” 正好上传学生会要求的新照片做id卡。 他就说总感觉隐隐约约好像忘了什么待做事项。 不过大晚上的光线很昏暗,估计动作姿势也很随意松弛,也许不符合提交标准。 傅意顿了一顿,这会儿开口拜托简心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他小声说, “那个,等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帮我拍张照片吗?类似证件照那样的,正脸照。” 那人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用力点了点头,“好。” 和简心说定了,传照片的这桩事算是解决了一半,傅意顿感轻松,“你去洗个澡吧,浴室在走廊的最里面,稍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套睡衣。” 简心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注意伤口不要碰到水。” “好。” 傅意轻车熟路地去他哥房间翻找了一通,很快找到了一套完全没穿过的崭新真丝睡衣,就是颜色稍微有点骚包,是很纯正的紫色。 简心应该不会介意……吧。 他倒也想过在自己的衣柜里给简心找衣服。但一来简心身量很高,尺寸也许不太合适。二来他属于衣物添置欲望极其低下的那种人,就那么几套睡衣可以翻来覆去地穿很久,都非常旧了。 还是给客人用新的比较好。 傅意挠了挠脸,又拿了两条新毛巾,一起给简心送了过去。 由于这是在自己家,这一层的浴室只有他会用。而且没过去多久,还未听见水声。傅意一时松弛过头,忘记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甫一抬眼,便看到那人微微侧过身子,面朝向自己,上衣正脱了一半,露出一小片线条分明的腹肌,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腹股沟…… 那人面无表情时的脸显得有些冷,望过来时,略带了一丝愕然。 傅意浑身僵硬,退后了一步,“哐”地把门带上了。 他隔着浴室门颤颤巍巍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古怪,其实不是全裸,甚至不是半裸,男生之间不小心看见了对方的,呃,腹肌……根本也没有什么吧! 他在羞耻个什么劲。 傅意暗自懊恼。 这样扭捏显得自己一点都不坦坦荡荡,仿佛心里有鬼一样。 就该爽朗一笑……直接把毛巾放下就行。 还是恋爱梦系统对他造成了难以逆转的影响,他现在对同性的看法已经无法回到纯粹的过去了。 杯弓蛇影啊。 这是不是应该算工伤。 傅意颇有点郁闷。 浴室的门突地从里面打开了。 好好穿着上衣的简心面色平静,稍稍低下头看他,顿了顿,将傅意手中的那些东西接了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 傅意还是有点尴尬,咳了一声,视线飘忽不定, “……你洗吧。等你洗完,再说。” 那人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一套紫色的真丝睡衣上,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这是你的睡衣吗?” “哦,是我哥的。” 简心的脸立马不红了。 他看了傅意一眼,沉默着把门带上了。 …… 趁着简心洗澡的空档,傅意回房间一动不动地躺平了一会儿。 对于他这样运动量极低、杂鱼体力的死宅来说,就这么出门一趟,走了一小段山路,到山顶时还十分不争气地喘息不止,回来之后也需要好好回复一下精力。 真是越宅越弱鸡啊……等开学之后好歹要好好锻炼下身体吧。 傅意想到简心那一晃而过的腹肌,又想到谢琮三拳能把他打死的体格,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翻了个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划拉了几下,屏幕上蓦地跳出来贝予珍的消息。 ……好多条长语音啊。 他本想假装没看见,但故意弧人还是有点过意不去,忍了忍,硬着头皮点进对话框。 那人新发过来一张照片,大概是在什么纪念品商店。照片中有贝予珍的一只手出镜,像是对着墙上陈列的琳琅满目的物品随意一指。他手腕上戴着一条天河石手链,幽微地闪烁着蓝绿色光芒,光泽清亮如冰。 那一面墙上的闪闪发亮的价值不菲的纪念品,相比之下反而没那么显眼。 [贝予珍:60s] [贝予珍:59s] [贝予珍:43s] [贝予珍:你喜欢什么?] [贝予珍:给你十分钟挑。] 第65章 经过这么久时间的相处,傅意已经深谙这人性格,贝予珍就喜欢充当“全场消费由我买单”的角色,拦着他花钱这人就不舒坦。 加之之前拒绝了这人两次,还是顺着他一回吧。 他随便选了一件看起来顺眼的,在照片里圈出来发过去。 [傅意:谢了。] [傅意:老板大气。] “叩叩——” 门突然被很轻地敲了两下。 他放下手机,走过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那人换上了紫色真丝睡衣,领口松垮垮地敞开着,发尾还沾着水气。简心一只手撑着门框,微微低下头,定定地注视着傅意的脸。 他的眼瞳漆黑,像乌沉沉的玻璃珠。 “我洗好了。” 第55章 现实 “……” 这话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而且那人的眼神,安静而专注地望过来时,总带着一丝直勾勾的探究意味。 再这样杯弓蛇影下去,好像有点自我意识太过剩了。 虽然梦里确实和眼前这人谈过恋爱,但梦境和现实又不能混为一谈。 就算简心日后真的变异成了男同,那应该也是受到主角受的影响吧。 傅意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挠了挠脸,“呃,好的,有什么事吗?” “不是要拍照吗?我现在就有空。”简心盯着他,低声问,“在你房间,还是去我那里?” “啊……对,去你的房间吧。我这边有点太乱了。” 傅意原本下意识地还想拖延一会儿,但毕竟是拜托别人帮忙,还是按照简心的时间来。 他带上房门,跟着简心走到隔壁。 离得近了,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是傅意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 “我站在这面白墙前就行吧?” “嗯,面朝我。” 简心低头摆弄了一会儿相机,端起来,镜头对准傅意。 “把眼镜摘掉。” “哦哦,好。” 傅意把架在鼻梁上的那副没度数的黑框眼镜取下来,放在写字桌上,又十分自觉地按照证件照标准捋了捋额前的碎发,完整地露出眉眼。 简心平举着相机,透过取景框注视着他。 那人相貌与脾气性格很相符,一样得温和无害。此刻在镜头前规规矩矩地站直,不自觉地透出一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僵硬。因那张脸上流露出的一丝局促,更显得毫无锋芒与攻击性。 平日里似乎少有机会……可以这样清晰地、近距离地、毫无遮掩地凝视那人…… 简心迟迟没有摁下快门,不知不觉地保持着这一姿势,专注地看了许久。 直到傅意有点维持不住这么笔直的贴墙站姿,略感不自在地出声,“好、好了吗?” “……”简心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耳根微微泛红,有相机遮掩,倒并不如何明显。他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再稍等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将相机放下,黑漆漆的眼瞳望向傅意,脸上还有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好了。你来看看吗?” 傅意于是松了口气,凑上前来,与简心挨近了些,偏头去看。 取景框中的画面就是很正常的半身照,有脸有脖子的。傅意对照片的好与坏没什么认知,清晰就行。而且他自觉表情和姿势也很正经,总之印在id卡上应该没有问题。 “可以可以,谢谢你了,简心。” 傅意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会儿也很晚了,按理来说到了可以上床休息的时间。 道谢之后,他又加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正打算离开时,那人下意识地向前了一步,拉住了他的袖子,像是还有什么未竟之言。 “……?” 傅意有些诧异地扭过脸,等着他开口。 简心似乎也对自己拽住他袖管的行为感到一丝愕然。那人很快抽回手,敛起睫,眼下那一颗极淡的蓝痣似乎在微微颤着。他安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轻声道。 “……晚安。” 傅意有点莫名,但还是笑了笑,也回了一句。 “晚安。” 房门轻轻地被带上了。 傅意伸了个懒腰,走回自己房间的半当中,迎面正撞上从楼梯口过来的他哥。 他哥看了他一眼,不确定地问,“你房间是哪个来着?” 傅意:“……离楼梯更近这个。” “那你刚刚怎么从另一间走出来?” “那是梅姨给简心收拾出来的房间。” “哦。”他哥若有所思,顿了顿,像是试图用开明来展示自己的心态年轻,“你们关系挺好吧,晚上想睡一起其实也行。” “……” 傅意无语。 他没接话,直接拧开房门,他哥跟了进来。 “老哥,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有什么事赶紧说。” “你姐这几天不回家,我明天也要出门。我就跟你说一声。不知道小简在这里呆多久啊?刚给你转了钱,你带着人家在霍伦萨赫好好玩一玩,别老闷在家里。” “知道了知道了。” “多给人家带点特产回去,难得来一趟。” “这不用你说。” 他哥瞥他一眼,突然压低声音,“你这同学,是不是家庭条件比较普通啊?我看他大冬天的穿那么少,冲锋衣里面就一件短袖,都没有牌子,然后出来旅游啥行李也没带。你既然和他关系不错,就要多帮衬一下人家。不说别的,你带他去买点衣服……” ……去美特斯邦威吗? 不对。别自动联想了。 他哥为什么会对简心有这种印象啊! 傅意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老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上的是贵族学校?” “……啊,是吗?” “对啊。这座学院里的学生都是非富即贵的有钱人,我在里面算是不那么有钱的。”傅意小声说,“总之……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哥讶异地瞪圆了眼,“那小简同学家里,比我们家还有钱吗?” “……他家是住奥瑟里昂的。” 听到这个地名,他哥似乎非常震惊,“那他爬山的时候摔了一跤,把包掉下去了,这点事还需要来求助你?不是随随便便就……来一架直升飞机……” “那不是正好在我家附近么。而且我和他还算是熟悉的朋友。”傅意没多想,急于结束对话,把他哥往门外推,“老哥你没别的事了吧?我准备睡觉了。晚安晚安。” “你记得好好招待人家啊。” “嗯嗯嗯嗯,把我门关上。” 随着脚步声渐青,室内总算归于一片寂静。 傅意感觉今天似乎格外漫长,时间流逝的速度都要比平常慢一些。他长出一口气,从睡衣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发现简心已经在edsl上把拍好的照片传了过来。 两张。 一张是白墙背景,自己像在罚站一样站得笔直,紧贴着墙面,一幅貌似严肃正经的表情,却莫名流露出几分尴尬。 这当然不能怪简心,他这人一拍照就是浑身僵硬。总之看得过去就行。 另一张是山顶时简心突然的抓拍,他没有看向镜头,仰望着幽蓝发黑的天幕,背景是摇晃的树影。 昏沉的夜色让画面蒙上了一层影影绰绰的朦胧感,但奇异得和谐。 傅意保存了下来,打字回复简心。 [傅意:谢谢啦。] 简心居然还没睡,很快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包。 又过了一会儿。 [简心:晚安。] 傅意礼尚往来。 [傅意:晚安。] 明明刚才面对面的时候互相说过一遍“晚安”,但两人都没睡,又在edsl再说一遍。 傅意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过了一两秒,他从和简心的对话框中退了出来,切到edsl邮箱,找到学生会发来的那封有关id卡信息采集的邮件,顺着照片提交的链接点了进去。 还是熟悉的网页,界面很简洁,拖曳到空白框中即可完成上传。 选择照片。 加载两秒。 完成。 等等。 好像提交成了第二张,就是在山顶时简心一时兴起的抓拍。 傅意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这么心不在焉的。 放假久了,稍微干点正事都注意力涣散。 不过问题不大,反正可以覆盖。 再提交一遍正确的照片就行。 傅意于是再次选择照片。 拖曳…… 咦? 怎么拖不动。 他反复尝试了几次。 就好像bug突然被修复了一样,又或许是覆盖存在次数限制,总之没办法再成功上传。id卡的预览界面,最中央被立体的玫瑰浮雕缠绕的复古花纹椭圆形边框中,始终是那一张夜空背景的旧照片。 傅意很快放弃。 算了,反正至少是他的脸。 第66章 不至于搞出把硬币上的君主头像印在自己的id卡上这种操作。 而且这张抓拍平心而论很自然,一点不显得傻缺。 如果有问题的话,到时候等着学生会再发邮件好了。 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躺回床上,一动不动地放空了一会儿。 与隔壁辗转反侧的简心不同,困意很快袭来,傅意打了个哈欠,也没有抵抗,拉起被子,合上了眼睛。 …… …… “宿主,假期快乐。” “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 傅意睁开眼睛,一片显得腻人的梦幻粉色映入视野。他站在熟悉的最初始空间里,郁闷地望向那颗徐徐旋转的闪耀光球,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你也知道我是在放假啊。” 光球迷之微笑,很自然地另起话题, “呵呵,宿主,看到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有精神,我就放心了。您准备好入梦进行闯关挑战了吗?” 傅意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也没有必要跟谜语人系统多废话了,把恋爱梦当成打卡上班就行。反正间隔确实在逐关延长,从一天,到一周,到几周。没准到后面,大概几个月才会入一次梦。 到那时,恋爱梦系统的存在其实也不会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多么过分的影响了。 “好的,那么现在为您开启第六场梦境——” 光球推出那个熟悉的仪表盘,将上面的指针从“awake”拨到了“asleep”。 在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中,周遭的场景以极快的速度崩塌,变化,重新开始构建。 傅意眨了眨眼。 凭空出现的几行粉色字幕,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第六场梦】前男友挑战 【梦境简介】请用迂回试探的方式,在三天时间内,找出以下问题的答案。你一共有几个前男友?他们中有多少人想跟你复合?全部回答正确即视作通关成功。 第56章 第六场梦 前男友挑战? 不知为何,这一次等待初始场景加载完毕的过程似乎格外漫长。无数的模糊像素点凝聚出一个清晰拟真世界的速度较之以往也稍显缓慢。 周遭的环境像是严重掉帧一样,一卡一卡的。 傅意等待着场景完全变换,同时在心中暗自猜想。 也许是这一场梦的地图和人物资源包都比较大? 毕竟,梦境简介中提到“一共有几个前男友?”,以做题思维来说,感觉应该不会只有一个…… 傅意的嘴角抽了抽。 像他这样毫无恋爱经验的老实本分人,在梦里怎么老是被加上奇奇怪怪的设定。 不知道这场梦境的时间线是否和现实一致。明明他入学圣洛蕾尔也才不满半年,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和至少两个人经历了从交往到分手吗? 这恋爱谈得也太儿戏了吧! 以傅意的纯朴保守恋爱观来说,还不太能接受这种换“男朋友”的速度。 多少有点雷人了。 不过话说回来,梦境简介中只提到了他有“前男友”,x个“前男友”里面有y个人存在跟他复合的意愿。 那么是不是说明,他现在是单身状态? 单身开局,不错不错。 比起前五场梦的通关条件,第六场梦似乎像是更纯粹的推理挑战,主要是观察人物和收集线索,最后只要分别给出x和y的答案就好。 他正思索间。 眼前的景象终于稳定下来。 那股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也消失不见。 傅意眨了眨眼。 夏季特有的暖风拂过面庞,带着海水淡淡的咸涩。 阳光炽烈,空气中还能闻到柠檬树的味道,混合着橙叶豆蔻的香气。 明媚而清爽。 第六场梦的初始场景,很明显不是圣洛蕾尔的学生寝室。他正身处于一间光线极好的卧房中,透过整面明亮的窗户,能望见蓝色果冻一样的大海,以及烈日下闪闪发亮的金色沙滩。 像是在一座度假海岛上。 怪不得这次场景加载那么慢,新地图啊。 夏季的天气实在很舒服,滚烫又清凉,让傅意忍不住惬意地眯起了眼。 梦里的时间线明显又混乱了。由于此前也出现过这种情形,他倒也没有感到奇怪。 傅意晃悠了一圈,拧开门把手,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这应该是一座临海别墅的内部,他的房间在第三层。走廊与一楼的大厅能看到稀疏的人影,都是穿着休闲的学生们,有几个人他还挺眼熟。 是圣洛蕾尔学生会的。 莫非是学生会团建吗? 海岛旅行? 阅历丰富的傅意一下子很有某些既视感。 什么合宿篇,泳装回……总之海岛也属于必不可少的经典场景了。 他想确定一下这场梦的活动范围能有多大,于是试探着走出房间,下楼,一直到离开这栋别墅,都没有遭遇空气墙。 他又沿着杂草丛生的石阶走了一段路,发觉途中并没有任何阻碍。 似乎可以去到整座海岛的任何地方。 傅意不禁感到一丝新奇。 有点像全息体验开放世界。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地势最高的地方,矗立着连成片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群,那里就是学生们的落脚处。 如果是学生会组织的旅行的话,不知道方渐青和时戈会不会也在这座海岛,这两个特权人士应该会各自单独占一栋别墅吧。 既然出现在地图上……这两人会跟这场梦有关联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梦境结束之后,他们确实都属于“前男友”。 傅意自觉对恋爱梦还是摸索出了一定套路的。 以系统对人物的重复利用率,大概率那x个男朋友的扮演者还是这些熟悉面孔。 啧。 他结束了漫无目的的闲逛,决定先返回自己的房间例行搜查一番。 经过一通翻找,傅意从写字桌的第三个抽屉找到了这场梦的智能手机。 外壳贴着的贴纸图案难得的不是动物,换成了……彩虹。 他忍不住想到一个彩虹女人手的表情包。 傅意嘴角抽搐着摁亮了屏幕,锁屏壁纸平平无奇,只是系统自带的老年款。 他用食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打开了edsl。这一app内置的聊天功能毫不意外地被锁住了,入目一片灰色。看不到任何对话框,自然也不会有聊天记录。 看来系统并没有好心到让他这么轻易地获取线索。 想想也很正常。 如果解锁聊天功能的话,通关难度岂不是骤降,只要挨个问出那个问题不就行了? “请问你是我的前男友吗?” ……这好像有点太人机了。 换成“我们谈过吗?现在还能重新跟你谈吗?”会不会好一点…… 傅意发散了一会儿思维,才转头去翻通讯录,这里居然同样也是一片无情的灰色。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脑袋,蓦然间福至心灵,直接找到了edsl的黑名单。 前任高频出现地点。 里面还真的静静躺着一个人。 灰色头像的时戈。 “……” 看到熟人完全没有惊喜感,只有淡淡的无语是怎么回事。 好吧,验证了他的猜想。 看来时戈差不多锁定一个“前男友”位置了。 怎么都没有新人物的? 如果是什么○性向游戏的话,也到了该推新卡的周期了吧? 傅意以宅男思维暗自腹诽。 他把时戈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很不走心地打了个1,发送。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果然。意料之中。 以时戈这种骨子里非常自我的恶霸大爷性格,想来分手等同于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 都互相拉黑了,估计复合可能为0。 可以排除这人了。 傅意没再管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再一次走出房间。 这场梦的npc也是堆得很多。傅意在别墅内部逛了一圈,大厅沙发,露台躺椅,游泳池边,都能看到夏日气息十分浓郁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零星分布。 就是没什么熟人……傅意顺着连通的玻璃栈道走到了相邻的另一栋别墅,正心不在焉地想着,蓦地瞥见了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倚着露台的栏杆,侧着身,只露出小半张脸。 盛夏的阳光炽烈,他却仍有一种孤僻冷淡感。 是曲植。 这回在梦里见到熟人倒是很惊喜。 不过曲植怎么也会在?难道不只有学生会的人团建?话说这人好像从来没在自己的恋爱梦里出现过……这次是扮演npc吗? 傅意没多想,直接快步走上前,轻轻拍了下曲植的肩膀,“少爷,你……” 他的话没说完,曲植有所察觉地转头,与他视线对上的瞬间,像触电般猛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和他拉远了距离。 第67章 “……” 那人绷紧了下颌,神情冷漠。像是极力克制着,没有立刻转身扭头离开,只眸色沉沉地盯着傅意,“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这种冷淡疏离的语气,只在他们相互还不熟悉的头几天出现过。 傅意呆了呆。 什么情况。 这场梦捏造了什么啊?他和曲植关系变得不好了吗? 见他一脸茫然无辜的神情,曲植深吸了一口气,勉强保持语气平静,尾音却带着颤。 “不是觉得我很烦吗?看到我的消息就头疼。” “我、我怎么会……” 傅意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利索了。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的关心过界了,想让我搬出去,可以直接和我说。” 曲植的眼睫颤了颤,声音低哑, “不需要跟你的新男友吐苦水。” “……” 傅意彻底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但是怎么隐隐约约有点熟悉……傅意久远的记忆开始复苏。在第一场梦里,因为时戈这个小心眼莫名其妙地很在意他的室友,为了达成通关条件,成功拒绝同居,所以他当着时戈的面违心地诋毁了一番曲植,然后主动要求从寝室搬出来。 不对,他是想自己搬,不是让曲植搬出去啊? 怎么感觉有点细小的偏差。 系统居然还能搞移花接木这一套的。 傅意简直跟吃了黄连一样,有苦说不出。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吞吞吐吐的,甚至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只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垂下眼,转身欲走。 傅意自然不可能眼睁睁地放任他离开,一把拽住那人的手臂。 “等等等等……那真的不是我的真心话!” 即使是梦里,他也下意识地不想和曲植的关系出现裂痕。 那人顿了顿,抿紧了唇,由他拽着,还是接着往前走。傅意手一直没松,就这样拉拉扯扯地从露台一路走到大厅,在旁人讶然的注目中,径直走出了那栋别墅。 曲植仍没有停的意思,大概是外头的阳光猛烈,那人周身的冷气似乎散去了些,步伐也变得缓慢。傅意索性放松了力道,被他带着走。 两人踩过杂草丛生的石阶,快要走入一片绿叶遮天的树林时,傅意突地感觉另一只手腕被人握住,稍稍用了些力气,往后一拉。 他一时被扯着,被迫停住了脚步,连带着拽住曲植手臂的那只手也松开了。 在他回过头之前,一道很低的男声于身后响起。 “要带他去哪儿?” 第57章 第六场梦 曲植同样停了下来。 他略微掀起眼皮,视线与傅意身后那人对上,语气没什么波澜起伏。 “是他自己要跟着我走。” 曲植接话很快。等话音落地,傅意才茫然地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看清了这位突然出现,不声不响紧扣住自己手腕的是何许人也。 那人身量很高,气质阴沉,一道极淡却仍显得狰狞的伤疤纵穿眉骨。 他的体温也很高,手掌紧贴着皮肉,传来一种热烫感。 谢琮为什么会……? 傅意进退不得地卡在两个人中间,张了张口,感觉有点混乱。 是谢琮误以为曲植在强行拽着他去到树林里吗?毕竟他们表面上看起来拉拉扯扯的……而谢琮又有着目睹他人被霸凌然后出手相帮的经历,莫非是这样误解了? 这人确实是长相凶悍但面冷心热,很有正义感的性格啊…… 傅意想当然地捋清了逻辑链条,手腕轻轻地挣动了一下,没挣脱,只得冲着谢琮干笑一声,“误会,误会。不是他拽着我走,是我硬要拽着他。” “……” 傅意小心翼翼地,“呃,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谢琮漆黑的眼瞳盯住他,有极难察觉的些许不甘一闪而过。他默不作声,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并不如何用力,傅意的手腕上却留了一圈明显的红印。 那人顿了顿,才开口, “我没有跟着你,只是恰巧路过,别生我气。” 声音又低又沉,听起来闷闷的。 傅意啊了一声,面露迷茫。 他没听懂。 这有什么前因后果吗? 什么跟着?什么生气? 他还没来得及再细想,余光瞥到曲植已经闷声不响地转身离开,也顾不上再和谢琮说些什么,直接迈步跟了上去,“怎么又……曲植,你等我把话说完行不行……” “……” 谢琮站在原处,沉默地看着那两人走远,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良久,他才垂下眼,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流露出淡淡的低落。 盛夏时分,日光浓烈,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蒸腾的热雾。 密密麻麻的烦躁与失落,却阴凉地顺着四肢百骸爬上来,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无穷无尽。 …… 另一边,傅意还没能追上曲植。 他这种杂鱼体力的死宅在追人方面实在没什么优势,快走几步他甚至就想喘了。而且这一片树林植被茂盛,到处是叫不出来名字的热带植物,极其遮挡视线,还很容易被擦划到。 傅意破罐子破摔,直接隔空喊话,“曲植!我、我确实跟时戈讲过那些话,但那都是骗他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烦人过……少爷你就当我是大冒险输了行吗?” 曲植脚步停顿了一下,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瞧见他气喘吁吁的模样后,抿了抿唇,还是朝着他走了过来。 傅意总算松了口气,又听到那人用冷淡的语气问,“你的哪句话是真的?” “我觉得你人很好,跟你相处很舒服,你完全是中……呃,帝国好室友。这绝对是真的。” 傅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要不是显得太傻缺了,他真想指天发誓。 “……” 曲植明显怔了一怔,眼底有复杂难辨的情绪一闪而过。 傅意又补充一句,“我真的没想过要你搬出去,那都是糊弄时戈的。总之这个事情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话说回来,曲植怎么能这么精准地一字一句复述出他用来哄骗时戈的那些违心之言? ……时戈这个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小人。 系统也是一天到晚的尽想些阴招。 “哎,等你醒了就没这些破事了。” 反正只有自己会有梦里的记忆,傅意一时口无遮拦起来,他拍了拍曲植的肩膀, “别放在心上,兄弟。” “……” 曲植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右肩被拍过的地方,明显是玩闹性质的力道,他却像是倏忽被烫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傅意没能从他脸上揣摩出什么东西,只好试探着继续说,“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不该和别人讲那些话的,我跟你道歉。然后就是……我和时戈已经分手了,互相拉黑老死不相往来了。我和他是彻底结束,但是我和你……” 曲植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傅意十分诚恳地,“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 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人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你说了算。” ……这算和好了吗? 不管了。 反正他说算就算。 傅意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他望向曲植,“那去吃刨冰吗?我请你。” “……嗯。” 曲植语气还是有点不冷不热的,但没有拒绝。 两人走出了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顺着沙滩找到了一家坐落于海边的咖啡厅。 就是那种海岛经典标配。 马卡龙色调的店面,木质露台上支着几顶白色钩花的遮阳伞,藤编桌椅错落地摆了两排。棕榈叶的影子斜斜映在沙地上,海风沁凉,偶尔能听到冰块碰撞玻璃杯的清脆声响。 傅意点了两碗刨冰,不同口味的,海盐与椰子。 他让曲植先选,那人随意拿了一碗。没吃两口,又状似不经意地问,“海盐味好吃吗?” “好吃。你也尝尝。” 傅意从来不会委屈哥们儿,他相当善解人意地大手一挥,又要了一份海盐刨冰。 超大碗。 “……” 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傅意毫无所觉,正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感觉那种酷暑带来的燥热都散去了些,心情也变得畅快起来。 梦里吃到好吃的还是很赚,毕竟真真切切地爽过了,但又不会对现实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不得不说,舒服惬意地靠在藤编躺椅上,一边吃刨冰,一边远望蓝色果冻一样的海面,身旁有朋友可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还真的很有度假氛围啊…… 等等,是不是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傅意蓦地感到一阵心虚。 呃,这场梦境的通关进度貌似还没什么正经推进,他还得找出自己一共有几个前男友呢。 第68章 现在能确定的应该只有时戈一个人。 碰到曲植之后,因为那人突然一幅和自己像是有什么尖锐矛盾、关系紧张的样子,一下子有点慌乱。不知不觉地先想着解决这桩事了,倒是把通关条件抛到了一边。 不过这场梦境的时间范围有三天,还算充裕。 傅意决定还是先好好和梦里难得一见的室友一起放松一会儿。 至少吃完刨冰再说。 时间流逝得出乎意料地快。 天色似乎突然就暗了下来。云层如同烧起来了一般,在昏沉的天幕中呈现出鲜艳的橘红色。太阳没入海面,大海像一块出现裂纹的蓝色玻璃,粼粼闪光。 傅意欣赏了一会儿黄昏降临时的景色,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咦? 他摸出手机,发觉是有电话打进来。 来电人的备注显示是,“路仁嘉”? 这哥们儿居然也出现在他的梦里了。 系统还真是会抓壮丁。 他接起来,那边语气十分自然地嚷嚷着,“傅意,你在哪儿呢?怎么没见你人。学生会不是组织了纳凉试胆大会吗?先到壹号别墅集合,就是最靠近森林那一栋。你不会没找到地方吧?快点来啊!” 路仁嘉这一通话说得无比顺溜,愣是让傅意没找到一个插话的空档。 那人一口气说完,就直接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感觉有点像npc讲完台词就下线了一样,略显草率。 “……” 傅意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好像是学生会组织的一个什么团建活动。 会跟通关条件有关系吗? 也许“前男友”会出现,可以趁势收集点线索。 总之应该得去参加一下吧。 “有人找你吗?” 曲植开口问。 “啊,学生会有点事。我得先走了。” 曲植敛起睫,没作声。 傅意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匆匆和他道别,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声,“明天我再来找你啊少爷。” “……” 曲植看着他跑远,直到消失在视野里,垂下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 傅意到壹号别墅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的余晖了。 这一栋别墅没有学生入住,是专门用来聚会玩乐的场所。高窗前垂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将室内遮掩得密不透风。枝形吊灯散发出澄黄的光芒,为随处可见的雕塑摆件笼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胳膊,才走入大厅内部。 纳凉试胆大会,凉倒是够凉了。 他到得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 大厅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穿着打扮俱有一种紧绷的松弛感。看似简单,仍显得精致高级。他们神态轻松地低声交谈,目光却总时不时地悄悄飘向吊灯下的那一条长沙发。 主要是看沙发上坐着的人。 傅意也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方渐青。 他居然也在? 这人即使是海岛旅行也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挺括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不知道是来度假的还是来视察工作的。 他出现在这种场合……莫名有种与民同乐的感觉。 傅意暗自腹诽,打算找个不起眼的角落消磨时间。 在他移开视线后,那人却投来淡淡的一瞥,带着些遮掩感,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了他。 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并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傅意原本瞄好了一处绝佳的角落位置,正想悄摸地走过去占据那里时,隐隐感觉有道视线从身后粘了上来,像要把他盯穿一样,有种如芒在背感。 他忍不住扭过头,就望见了人群中发色与相貌都格外显眼的贝予珍。 那人正瞪着他,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恶狠狠。 ……又怎么了? 第58章 第六场梦 这家伙……在梦里气性也这么大吗? 贝予珍太容易随随便便不分场合莫名其妙地发点脾气,以致于傅意下意识地没当回事。 毕竟一般来说,这人自顾自地和他生气之后,不需要过多久,就会自顾自地气消了。 绝大多数时候傅意都没来得及搞清楚原因。 他习以为常地顶着贝予珍仿佛能把人烧穿的视线,走到那人身边,顿了顿,带着几分无奈,开口问道,“又是怎么惹到你了?” 贝予珍像是没预料到他能如此坦然,被他靠近后浑身僵硬了一瞬,又舍不得直接潇洒地转身离开,只瞪着傅意,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说呢?” “……” 我怎么知道。 每次进入梦境都是一脸懵逼地体验系统安排好的天雷滚滚情节啊! 他和贝予珍在现实里算得上朋友,不知道这场梦里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看样子似乎也有点矛盾…… 哎,这梦也是越来越混乱了。 对系统剧本一无所知的傅意挠了挠脸,还想跟身边的这只刺豚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摇铃声打断。 铃声清脆,压过了大厅中的嘈杂私语,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随和的学生会干事站在大厅中央,先带着请示意味地看了一眼方渐青,得到那人的微微颔首后,他才含笑开口。 “大家晚上好。难得的度假时光,学生会准备了一些小小的娱乐活动,希望各位可以玩得尽兴。试胆大会将在天完全黑之后开始,场地是别墅群后面的那一片森林。我们精心布置了许多惊喜,会让大家在炎炎夏日也感到背后发凉——” 众人发出一阵起哄的笑声。 傅意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这群有钱人家的少爷度假时的娱乐活动居然还挺正常的,没有违禁品也没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 纳凉试胆大会,倒是莫名很有青春气息。 既然系统特意安排了这样的情节,在试胆大会的过程中应该会掉落关于“前男友”的线索。 傅意已经深谙套路了。 “在等待天黑的时间里,请大家先在别墅里稍坐片刻。我们特意请到了当地的岛民,来讲述这座海岛上曾发生过的诡异怪事。等听完故事以后,还有一个增加趣味的小游戏,算是为试胆大会提前营造下氛围。” 他的话音甫一落下,大厅内垂挂的枝形吊灯突然熄灭了一瞬。仿佛电路蓦然出现故障一般,灯光闪烁不定。窗外传来海风的呼啸声,莫名有种诡谲感。 一个装扮奇异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阴影处步履蹒跚地走出来。他枯瘦的面庞上镶嵌着两颗混浊的眼珠,缓缓扫过屏息的众人, “孩子们……我来为你们讲个故事吧……别当真,这只是个故事。” “十多年前,有一个苍白削瘦的男人流窜到了这座岛屿,悄悄在此定居。这里的住民自给自足,消息封闭,所以大家都没听闻过,在帝国首都轰动一时的,以人类内脏为食的连环杀人魔的事迹……当然也不清楚他的长相。” “直到有一次,当时我的身子骨还硬朗,一时兴起,想出门吹吹海风、看看月亮时,我恰巧撞上了正在进食的他……” “他满嘴鲜血,神情餍足又慵懒,察觉到动静,猛地朝我望了过来……” 灯光忽明忽暗。 不知何时,大厅的角落燃起了数根蜡烛。烛火摇曳中,众人的表情或真或假的都有些紧张与凝重。 傅意嘴角抽了抽。 还挺沉浸式的。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只是一些配合气氛的小把戏,这座明显是度假胜地的人工海岛也不可能真有什么杀人魔潜伏,但胆量只是普通人水平的傅意还是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贝予珍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用口型问,“害怕了?” 这人怎么带着点挑衅意味似的。 傅意对他的阴阳怪气向来会自动过滤,很诚实地点了点头,往他那边缩了缩。 幸好刚才没有一个人窝在角落。 贝予珍神色一僵。 他像是恼怒,又像是有点受用似的,表情纠结过几回,轻哼了一声,把手臂伸向傅意。 ……什么意思? 让抓着他吗? 傅意有点无语。 倒也没有怕到这个地步。 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贝予珍又气上了。他一时气血上头,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索性一把抓过那人的手,用力扣住。 ……怦。怦。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会被甩开吗?会露出震惊厌恶的表情吗?但明明是那个人先向自己走过来了,是那个人先靠近他的,他只是没有忍住…… 贝予珍咬住了嘴唇。 一秒。五秒。十秒。 没有抗拒。没有挣动。 很自然地任他紧握住手。 第69章 那人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是你在害怕吧。” 手这么冰凉。 傅意对贝予珍总有种莫名的宽容,大概是从知道这人在原书里是个惨遭迫害的纯菜比谐星之后开始的。 所以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既然这人害怕,那就让他牵着手吧。 他不知道贝予珍的心里已经放起了礼花。 那人面上仍强装矜持,嘴角却克制不住地翘起。先前的那点愤恨之色早消失不见,眼中流转着一股神采飞扬的光辉。 大厅内光线刻意营造得昏暗,他们二人的小动作并不显眼,却有一道冷淡的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只凝了数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方渐青轻轻地咳了一声。 正绘声绘色讲述的老人,与充当主持人的那名学生会干事俱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流程。 不知道是不是傅意的错觉,总感觉故事结束得戛然而止,像是中途被掐断了一样。 澄黄色的灯光重又亮起,厅内一片亮堂,众人有些惊魂未定地低声交谈起来。 惊悚环节已经结束,傅意轻轻挣了一下,贝予珍虽有些许不甘,还是乖乖地放开了手。 “好了。听完了精彩的故事,天还没有完全黑,在前往试胆大会的场地前,让我们进行一个小游戏吧。” 戴着眼镜的学生会干事又拍了两下手,将众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他温和地笑了一下,才道,“这个游戏叫作,杀人魔与岛民的终极追逃战。” “……”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果然刚才的故事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人群中有人很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露惧色。 眼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不疾不徐地开始介绍游戏规则。 “游戏开始之前,我们会抽取两组人,人数不固定,分别扮演杀人魔与岛民。游戏时长为一小时。前十五分钟,岛民寻找藏匿地点,这座别墅的任何角落,都可以作为你们的藏身处。后四十五分钟,杀人魔将开始随机出没。游戏过程中请大家注意安全,希望各位都能享受到追与逃的刺激趣味。规则介绍完毕,那么,准备好了吗——” 好吧。听着有点吓人。但其实就是猫捉老鼠、鬼抓人的变体。只是加了一点虚构的故事背景,费劲营造出一种恐怖感。 分组很快结束。 傅意与贝予珍正巧都被抽中,傅意扮演岛民,贝予珍则在杀人魔阵营。 贝予珍不情不愿地被人领走了。 前十五分钟,杀人魔都得被关进一间房间里,防止窥探到岛民的藏匿路线。 令傅意惊讶的是,方渐青居然也参与了这场游戏。 他的身份也是岛民。 好家伙。这是真的与民同乐啊。 哪个低情商的杀人魔敢抓这人? 傅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几句,跟随那名干事的指示,和其他岛民一起走上铺着手织地毯的楼梯,然后四散开来,找寻合适的躲藏地。 这一栋建筑与其说是别墅,或许更适合被称作为一座小庄园。 占地面积巨大,内部布局更是豪奢。 灯光黯淡,傅意绕了几圈就感到头晕。 他不想藏得太深,主要是躲在一个地方迟迟没被人找到的话,呆久了也忍不住心里发毛。 他随便挑了一间卧房走进去,顺手带上门。 入目是散置各处的灯盏、摞着几本藏书的小圆桌,与铺着柔软织物的扶手椅。一张华丽的四柱床放在中央,帷幔半垂。靠墙则摆放着一面巨大的胡桃木衣柜。 恐怖片里爱作死的主角和凶手都喜欢藏在衣柜里。傅意站了一会儿,发觉衣柜还真的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莫名吸引着人往里面钻。 好的。就这儿了。 傅意拉开柜门,空荡荡的没有一件衣服,容纳空间很大,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他猫着腰钻进去,抱着膝坐下。 其实还挺舒服。 有一点小缝隙,可以透光,呼吸也不会觉得勉强。 傅意头靠着木板,调整了一下坐姿,默默地等着时间流逝。 他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没忍住摸出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下意识地打开edsl。 聊天界面还是一片被锁住的灰色,只有[时戈]这一个孤零零的对话框。 红点提示有新消息,傅意有些讶异地点开。 [语音通话未应答] 再往上划。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咦? 不是把他拉黑了吗? 这人又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什么礼尚往来。 傅意没懂这人的想法,正疑惑间,突然听到了很轻的、鞋跟踏过地面的声响。 有人走进了这间房间,离他越来越近,似乎找寻过一圈,最后在衣柜前停下了。 杀人魔……? 这么容易就被找到了吗? 明明只是猫捉老鼠游戏,傅意在一片漆黑中还是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时间过得这么快? 总感觉根本还没过去十五分钟啊。 那人立在衣柜前,就像叩门一样,轻轻地用指骨敲了两下。 清脆的两声过后,他拉开了半扇柜门。 炽白的灯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刺得傅意眯起了眼。他以为游戏就此结束,但那人并没有得逞地说着“抓到你了”,宣告杀人魔的胜利,而是矮下身子,同样猫腰钻了进来。 他反手带上了柜门,重又将所有光线隔绝。 一片昏暗中,那人挨着傅意坐下。 衣柜的容纳空间很大,藏两个人不能说是绰绰有余,但也不算多么拥挤。只是那人似乎有意靠近了他,肩膀碰着肩膀,一扭头就能对上眼,快要到了气息交缠的距离。 傅意憋着气,忍不住想小声说哥们儿这地方已经藏了人了当然要共享一个衣柜也行就是能不能稍微过去点…… 在他脱口而出前,那人微微侧过脸。 借着缝隙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傅意勉强看清了他的样貌。 “……方渐青?” 第59章 第六场梦 傅意愣住了。 这人是不是表现得太过亲民了一点……? 果然是在梦里,居然能出现方渐青和他在猫捉老鼠游戏中躲到同一个衣柜,还相互紧挨着的奇妙场景。 原本衣柜算是一个比较舒服的藏身地,方渐青进来之后,好像变得有点逼仄了。 傅意颇感不自在,尴尬地往边上缩了缩。 方渐青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挨近了些。 那人靠过来时,身上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像结着霜的清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傅意浑身一僵,实在有点受不了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奇怪氛围。他一边伸手想去推柜门,一边用气音说,“方会长,你藏在这儿,我、我换个地方呆着……” 这间卧房应该还有能藏人的隐蔽处吧。 窗帘后面,桌子底下……实在不行趴在床底下也行。 他尽量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动静,正欲探身向外,手腕突然被一把扣住,一股力道把他拉了回来。 “别走。” 方渐青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起伏。 傅意讶异地扭头望向他,那人的神情在一片昏暗中看不分明,安静了片刻,才重又开口,“陪我待会儿也不行吗?” “……” 非得在衣柜里吗? 傅意下意识地在心里吐槽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人语气的不对劲。 怎么回事……? 听上去像是掺杂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样,带着淡淡的涩意。 傅意终于警觉了一回。 莫非?难道? 方渐青也是这场梦境的“前男友”之一吗? 傅意没再动了,任方渐青握着他的手腕。 那人原本没抱什么期望,蓦然见他竟真没有挣动的意思,不由得怔了怔。 凝滞的沉默中,方渐青垂下眼,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动了几下,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像是试探一般,轻轻地摩挲了下傅意凸起的腕骨。 “……?” 傅意原本屏息凝神地等着方渐青开口,再透露点什么有效线索。 没想这人沉默不语,倒是突然在他手腕上摸了一把。 那一瞬间傅意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看来他俩过去是真有一腿。 没分干净还是怎么的? 这人怎么迟迟不说话。 傅意实在忍不住,按下了莫名的羞耻感,凑近过去小声问, “方渐青,我和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方渐青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在他的视角里,只看到那人突然凑上前,距离蓦地拉近,似乎说了些什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第70章 像是奇异地被吞没了一样。 “……怎么没反应?” “方渐青?呃,我们分手了?闹掰了?” “……你是我的前男友吗?” “你想不想跟我复合?” 傅意试验了好一会儿,人机一样地颠来倒去说了好多句话。方渐青一直沉默不语,只看着那人越凑越近,最后快要贴在他耳边说话,但始终听不清楚内容。 他的耳根不自觉地染上一抹薄红,幸而置身于封闭的衣柜内部。一片昏暗中,并不容易察觉。 “……&%#@!” 傅意折腾一通,总算得出结论。 貌似直白的,涉及到分手、前男友、复合这样的询问语句,都被系统强制静音了。 看来梦境简介中特意提到的“请用迂回试探的方式”,是一个必要的前提条件。如果超出了“迂回试探”的界限,就会变成一个哑巴。 好吧,想想也对,怎么可能让他直接获得答案。这样通关就没有什么难度可言了。 但要怎么“迂回”地确认对方的心意,是否有复合的意愿呢? 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也没什么灵性禀赋。 傅意忧愁地叹了口气。 封闭昏暗的衣柜中,弥漫着淡淡的、似有似无的陈旧气息。两个人并排坐着,方渐青沉默不语,傅意心不在焉,气氛又回到一种古怪的凝滞。与此同时,卧房外的杀人魔已经开始出没。一片寂静中,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与翻找声。 “……你,还没和他在一起吗?” 安静了半晌,方渐青突兀地开口。 傅意虽然一头雾水,但直觉这人终于要吐露重要线索了,小心翼翼地问,“我和……谁?” “谢尘鞅。” 他的声音很低,说出这个名字时,含着一点模糊的讽意,不知是对着谁的。 “……” “你跟我提分手之后,第二天就找了他弟弟当男友,难道不是为了近水楼台?” 方渐青话中的讽意更甚,他像是极力克制着,还维持着平静的面色,只是已不自觉地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浮显。 “你去过谢家了吧?和他见到面了?”方渐青没有看他,垂着眼,更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还没有公布你的新恋情?” 信誓旦旦地说着不再喜欢别人了,只喜欢他……几句廉价的甜言蜜语而已,到头来还是轻飘飘的谎话。 方渐青抿紧了唇,像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原本还能冷静克制,只是越是质问,越像是又揭一遍自己的伤疤,不自觉地带了点无计可施的愠意。 他偏过头去,下颌绷得很紧,不再言语。 “……” 话音落下后,是长久的沉默。 傅意一脸呆滞,足足消化了十几秒,才哆嗦着嘴唇,挤出几个字,“不是,等等……我、我……” 这场梦的感情线怎么能这么混乱啊! 方渐青这几句话信息量还真是大,傅意在脑中捋了好几遍,才勉强拼凑出顺畅的情节。 自己先是和方渐青谈恋爱,然后分手,第二天又和谢琮谈上了? 不是,怎么还有谢琮的事,这一共多少个前男友了? 按照方渐青的说法,自己实际上还是喜欢谢尘鞅的?谢琮只是他用来接近谢尘鞅的跳板,毕竟两人是兄弟。 ……什么狗○剧情。 傅意人都麻了。 隐隐约约又有点熟悉,感觉好像第四场梦和第五场梦的延续一样。补充dlc。 那个男人的阴影还是笼罩在上空,不得安宁啊…… 傅意真的对谢尘鞅感到畏惧了。 ……总之,这下通关进度大大地往前推进了一步。 能确定的“前男友”,有时戈,方渐青和谢琮。 不会复合的有时戈。 剩余的两个……如果分手是因为被他当作,呃,替身,或者接近谢尘鞅的桥梁的话,那不就完全是感情的受害者吗!怎么可能会想着再和伤害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傅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偷偷往方渐青的方向瞄了一眼。 还要试探一下吗? 感觉,其实,好像也没必要…… 但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机会,为了准确地答对通关问题,最好还是确认一下这人是否想要复合吧。 不能直白地发问,傅意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对着“迂回试探”四个字使劲揣摩出题人的意图,最后凭借自己全部的经验与智慧,想出来了一个有点雷人的办法。 他咳了一声,试图吸引方渐青的注意,然后小声说道, “我没想和谢尘鞅在一起。” 方渐青眼睫颤了颤,微微侧过脸,看向傅意。 正是这个时机。傅意深吸一口气,大义凛然地眯起眼睛,上半身凑近那人,笨拙地亲了一下方渐青的脸。 那人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一座石化的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傅意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身经百战,但主动亲男人的脸居然还是臊得慌。 他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问,“你……讨厌我对你做这种事吗?” 如果不想复合的话,就会震惊厌恶立马划清界限甚至直接离开了吧? “……” 傅意紧紧盯着方渐青。 从那一点小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还是不足以照亮那人的面庞,神情依旧看不真切。他忍不住摁亮了手机屏幕,试图看清方渐青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这人到底什么反应。 白惨惨的亮光中,映出那人神色茫然的一张脸。 隐隐约约的,还带着点不可置信的无措。 好罕见好稀有的表情……出现在方渐青这张脸上违和感貌似有点过重了。 “咔哒——” 傅意正暗自腹诽,衣柜外突然传来了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并未刻意放轻脚步,鞋跟踏过柚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回真是杀人魔吧。 被学生会的人发现副会长和自己一起藏在衣柜里,那场面是不是多少有点尴尬……扮演杀人魔的同学会高情商地假装没看见直接转身走开吗? 傅意胡思乱想间,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通动静很大的翻找之后,停在了衣柜前。 “哼——找到了……” 咦?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傅意还没反应过来,在外面的人有所动作之前,方渐青突然推开了柜门。 明亮炽白的灯光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下一刻,方渐青拉过了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探身向外,钻出了衣柜。 那人泰然自若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平视着来人,语气平静。 “我们输了。” “……” 傅意才从骤然亮度拉满的环境变化中缓过神来,他的手还被方渐青紧紧牵着。无暇顾及方渐青的动作,傅意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找到他们的杀人魔,看清那人的样貌后,愣了一愣。 贝予珍正站在他们面前,那张俊美的脸庞剥落了一贯的傲慢与不屑,狠狠拧着眉,表情甚至有几分扭曲。 “你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他气地嘴唇都在哆嗦,声音发着颤。 傅意有点纳闷。 这指控语气莫名像是从衣柜里揪出了两个行不轨事的奸夫一样。 这人好胜心一贯强,赢了游戏怎么是这副反应? “我们去大厅等候游戏结束吧。” 方渐青没有回答贝予珍的话。他稍稍低头,看向傅意,说过这一句话后,便十分自然地牵着他的手,径直走出了这间卧房。 经过贝予珍身边的时候,傅意只来得及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等下见”。 虽然不知道这人又是怎么被惹到了,但总之先哄哄他。 傅意跟着方渐青穿过长廊,走下楼梯。那人就像刚才在衣柜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不言不语,但一直没放开他的手。 所以这是有复合意愿吗? 都被亲脸了还不拒绝……看来还是旧情难忘。 傅意被自己脑内的用词雷了一下,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走入大厅后,能看到一些已经被找到,淘汰出局的岛民,还有等待参加下一局游戏的学生们,或站或坐,在明亮的灯光下随意地交谈。 傅意默默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在公开场合和男的牵手实在是挑战他的脸皮厚度,方渐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好像有一种微妙的、不可言明的氛围在流淌,傅意莫名地感到有点不自在,刻意站得离方渐青远了点,伸手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一刻,没有任何预兆地,灯光蓦地猛烈闪烁了一下,然后遽然熄灭。 整个大厅突如其来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 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将室内遮掩得密不透风,此时一点光亮都没有。一切好像浸泡进了浓稠的墨汁里,徒劳地睁大眼睛,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71章 短暂的惊吓过后,众人倒是没有如何恐慌。毕竟主题是纳凉试胆大会,先前为了营造氛围还特意做出了灯光忽明忽暗的效果,这次熄灯应该也是有意安排吧。 有人笑起来,“还没到试胆大会正式开始呢,我已经被吓了好几跳了……” 听到有人出声讲话,傅意拍了拍胸口,刚才提起来的心也放了下来。 看来又是学生会故意搞的小把戏。 自己吓自己。 直到一只手冷不丁地从他的侧腰揽上来,他猛地一颤,一股力道直接将他带进了某个怀抱。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 傅意猛地睁大了眼睛。 想喊,却没喊出声。 又有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 那只原本箍在他腰上的手掌一路向下。 下一刻,他整个人突然腾空了。 那人单手将他抱了起来。 傅意浑身僵硬,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竟然是,难道岛民说的故事不是杜撰的? 什么情况……? 岛上真有杀人魔吗……? …… 一分钟后。 大厅的灯光重新亮起。 室内重又变得一片亮堂。 没什么异常,众人俱松了口气,神态轻松地聊起了天,笑着调侃这一次的纳凉试胆大会实在是怪有氛围感的。 方渐青紧蹙着眉,下意识地看向傅意原先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第60章 第六场梦 傅意像盘菜一样轻轻松松地被人直接端走了。 那人单手抱着他,像抱小狗小猫似的毫不费力。傅意徒劳地挣动了一下,那只捂住他嘴的手掌压得更紧,这下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了。 他莫名觉得自己像是什么待宰的鸡鸭,面对力量差距恐怖的屠夫毫无反抗之力,被按在案板上动弹不得。 这是学生会的人为了制造恐怖氛围故意安排的吗?天黑时随机抓走一个岛民?他恰好是被选中的倒霉鬼? 总不可能是碰上真的杀人魔了吧…… 傅意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那人步子迈得很大,片刻后便带着他拐进了一间同样黑漆漆的房间。 傅意听见转动钥匙的咔哒声。 居然上锁了。 傅意这会儿是真有点害怕了。 他吞咽了一下,正打算蓄力来个鱼死网破,下一刻便感觉自己被放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灯光蓦地亮起。他下意识地闭眼,又立马睁开来,也无暇顾及眼角不自觉淌下来的两滴生理性眼泪,只迫切地去看那个屠夫一样的“杀人魔”到底是谁,同时扯开嗓子大喊,“救命——” 刚挤出来两个音节时,傅意突然闭上了嘴,像是被人强行按下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明亮的光线下,顶着一头银发的时戈抱着臂站在他面前,一幅悠然从容的样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人丝毫没有始作俑者的自觉,冲着他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还躲着我么?” 傅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人。 呆愣了几秒,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神经病吧!” 所以跟学生会的纳凉试胆大会没有关系,只是这人一时心血来潮,特意趁着大厅灯光熄灭的空档,堂而皇之地把他“劫持”走吗? 简直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怪不得梦境中的自己会和时戈分手呢。 完全搞不懂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听到他那句中气十足格外清晰的“神经病”,时戈脸色倒是没变,并不如他预想中的那样轻易恼怒,反而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地冲着他偏头笑了一下,“你生起气来还挺可爱的。” 傅意:“……” 变态。 他忍了忍,深吸了一口气,瞪着时戈,站起身想往门边走,被那人用了些力道扯回来,又按进沙发里。 时戈盯着他,眸色幽深,“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一句,“除了‘神经病’之外的。” 傅意怒壮怂人胆:“……文盲?”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心虚地垂下头,像只半死不活的鹌鹑。 反正是在梦里,时戈还是他已经分手撕破脸的前任男朋友。 应该,没事,吧? 那人脸上居然还是没什么愠意,只轻嗤了一声,“这词可以留给你新分手的那个。”,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嘴巴,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开口,“想好了再说。” 傅意憋着气,“……那、那没别的了。” 不是,明明是这人不知道突然犯什么病,把他从大厅抱走带到这儿来,最后还来问他有什么话想说。 是不是反过来了? 需要他发表被惊吓感言吗? 时戈看了他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突然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既然如此,就给你一个和我见面的机会好了。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傅意:“……” 之前出于好奇试了一下是否能给时戈发消息,忘记再把这人重新加进黑名单里了。 他嘴角抽了抽。 ……这人不会误会自己对他还有那个意思吧? ……等等。 傅意突然抬起头,有点震惊地看向时戈。 好像有哪里不对。 恋爱经验为白纸一张的傅意试图用自己所具备的常识来推导时戈的行为逻辑。 之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时戈既然都互相拉黑了,想必分手分得很难看,没有什么复合可能。 但这人……如果真的打算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为什么又大费周章地把他带到这里。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井水不犯河水? 不说避得远远的,总之不至于因为黑名单被放出来这种事情,就心血来潮地突然想要单独见面吧? 毕竟都第六场梦了,傅意还是锻炼出了一点点做题手感。 难道说时戈……也是想要复合的“前男友”之一吗? 听上去好反直觉。 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狂傲不羁的恶霸大爷角色,分手了之后也会后悔想要回头吗? 他潜意识里觉得大概率是时戈提的分手,主要是这人有一种“宁教我踹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踹我”的气质。 傅意偷瞄了一眼时戈。 那人看上去神色平静,姿态随意地站在他身前,垂眼看向他。似是并不如何在意稍后能从他口中听到什么,仅有一点微小的好奇而已。 傅意拿捏不定这人的心思,先前武断的结论被推翻,这会儿他又觉得,好像还是有必要“迂回试探”一下时戈,是否有复合意愿。 不能直白地问……那还用刚才在衣柜里对方渐青的那套方法吗? 出其不意地亲一下脸,然后看那人会不会感到抵触。 傅意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蓦地头皮发麻。 ……还是算了吧。 衣柜里光线昏暗,这里实在是太亮堂了,羞耻指数成倍增长。 而且对着时戈……他下不去嘴。 傅意尴尬地咳了一声,抬眼与时戈的目光对上。 那人挑了挑眉,“有那么难开口?” 他语气轻松,带着些许戏谑。 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就像是将谁人放在指尖磋磨一般,散发着极其轻微、不易察觉的焦躁感。 “呃,我把你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就是……”不能直说“复合”,傅意绞尽脑汁地想着替代词,他对相关词汇的储备实在匮乏,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原因就是你想的那样……” “……”时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轻笑了一声,“你想重新追求我?” “……” 这人的脑回路好神奇啊! 只是解除了拉黑状态而已,为什么一下子就跳到“重新追求”这一步了。 怎么得出这一结论的……? 傅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愧是原书的f4之一。 戏份越重的角色离正常人的距离越远。 傅意在心里默默吐槽完,表面还是顺着时戈的话,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所以你呢?你愿意……呃……就是……” 违禁词太多,傅意只好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让时戈自行理解。 那人唇边挂着一抹浅淡笑意,语调轻缓。 “你觉得,我会这么轻易答应你吗?只要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啧,果然这人还是没那个意思么。 只是打算借此来嘲讽他一番? 真是没事闲的。 傅意有点无语。 “那算了。” “……” 他再一次站起身,又被时戈按回了沙发上。 那人乌沉沉的眼眸盯着他,扯了扯嘴角,“要我答应你,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第72章 “……什么?” “我们把婚约定下来。”他声音低沉,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单从语气听不出一点患得患失,“你总得展现一些诚意。” “……” 傅意彻底迷茫了。 这是想跟他复合的意思……吧? 怎么都扯到结婚上了? 总之时戈是“前男友”,也有着复合意愿,x和y都应该算上这人。 得到了问题的答案,傅意便不想再跟他共处一室了,实在是哪里都不自在,于是只敷衍道,“嗯嗯……你想怎样就怎样。我可以回去了吧?” “咔哒——” 他的话音刚落下,蓦地传来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房门上了锁,外面那人停顿了一下,没有试图踹门而入。过了几秒后,似乎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哔”声。下一刻,那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时戈扭过头,与站在门口的方渐青目光对上。 两人面色俱是一沉。 安静了片刻,时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方渐青,你打扰到我们了。” 那人冷着一张脸,没搭理时戈,径直走向沙发上的傅意,看了他一眼,才低声道,“跟我走吧。” 方渐青顿了顿,又淡淡地补充一句,“你不用在意他。” “……” 傅意看了看方渐青,又瞄了瞄时戈。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感觉空气中的尴尬快要凝成实质了。 呃,毕竟说起来,这俩在这场梦里都是自己的“前男友”。 ……好想把自己从这个场景中一键删除。 傅意正手足无措间,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时戈拦在了他身前,使得方渐青的脚步停住了。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再一次对上视线。 时戈平视着方渐青,神情淡淡,用漫不经心的口吻。 “有必要告诉你,他已经跟我复合了。” 他扬唇一笑,含着些许讥诮的讽意。 “就在刚才。” 方渐青呼吸一滞。 片刻后,他抬眸望过去,乌黑的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不带什么温度。 “他主动亲了我。”那人同样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在刚才。” “……” 气氛凝滞了。 傅意一下子站起身。 他憋红了一张脸,闷头从那两人中间匆匆走了过去,试图不管不顾地逃离现场。结果时戈与方渐青俱是反应迅速,一人拉住了他的一边胳膊。 “去哪儿?” “呃,我、我……” 傅意感觉自己像是悬在中间颤颤巍巍的绳结,两股力道拉着他,似乎微妙地达成了一种平衡。 他闭了闭眼,硬着头皮道。 “……我去上个厕所。” 第61章 第六场梦 “……” 沉默。 没人说话,也没人松手。 傅意内心狂冒冷汗,感觉那两人的目光一左一右地盯过来,像是能活生生把他烤化了。 他默默低下了头,虚弱地说,“人有三急……那个,我、我能先出去吗?” 行行好吧两位大爷! 他再在这种诡异的氛围里待下去真的要当场去逝了。 时戈嗤笑了一声。 他盯住傅意,眼底一片浓稠的沉郁之色,语气却仍是轻描淡写。 “方渐青……在说谎吗?他在虚张声势?” “……” 这人为什么可以理所当然地忽略他说的话,自顾自地就开始问自己想问的。 这要怎么回答啊! 傅意一动不动地装死。 时戈凑近了一步,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沉声又问。 “你真的亲他了?” “……” 傅意好想突发低血糖吧唧一下晕过去。 他做贼似地瞄一眼左边,看到时戈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瞥一眼右边,方渐青正神情冷淡地望过来,唇线抿成薄而笔直的一条,像是也在等着他开口。 ……怎么不能强制退出。 重开一把直接回溯吧! 可惜系统并不能听见他内心绝望的呐喊。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试图缓解几分气氛的凝重紧张,然后像是积攒了莫大的勇气,吞吞吐吐道。 “……我真的想上厕所。两位大哥,有什么事能不能等会儿再说,让我先,呃……” “……” “……” 那两位脸色看起来都不太好看的大爷没作声。 傅意试探性地往门口走,发现受到的阻力似乎小了一些。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继续迈开步子,左右两尊惹不起的凶神终于放开了手。 只是像开了自动跟随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谁也没落后一步。 傅意感觉自己像是被押送的犯人,亦或是重回高考考场的考生,自带两个监考官在旁监视,生怕他偷偷摸摸地有点什么小动作。 他浑身僵硬地走出那间房间,顺着长廊没走一会儿,拐进了最近的盥洗室。 幸好那两人还没有变态到跟进来,也不至于做出来堵门这种尴尬事情,屈尊纡贵地去了隔壁的小会客厅等他。 总算可以短暂地远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尴尬漩涡。 傅意对着洗手台前的一面巨大的镀银烛台挂镜,一边控制不住地腹诽这盥洗室装修风格怎么这么像奢侈品专柜的店面,一边忧愁地长叹了一口气。 ……哎。 怎么会遭遇这种小说里才会存在的场景。 恍惚中还以为在演什么八点档晚间剧。 他现在才切实地感受到这一场梦的难度。原本还觉得只要留心观察加上大胆推理就好,不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帮差生提分还要亲嘴亲到麻木,中规中矩地解题,应该不算困难模式。 结果还是他太想当然了。 他自以为可以单条线地一个一个和可疑人物接触、试探、得出结论,排除或者确定了这个人是否计入x、y之后,再转头去找下一个。 却没想过这场梦境实际上是多条线并存,他的疑似“前男友”们冷不丁地就碰面了。 还是在他对两个人都释放出复合信号之后。 傅意郁闷地抓了抓头发。 感觉自己的道德下降了…… 事到如今,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这场梦境的时间范围足足有三天,这才过去三分之一不到,还要经历两个白天和两个晚上。 傅意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浇了点水,试图让萎靡的自己重新焕发活力,捋顺思路。 还是回到通关条件本身,功利一点。 时戈和方渐青都能够确定,是第六场梦的“前男友”,这两个人也有着想要跟他复合的意愿。 这是他完成“迂回试探”后得到的结论。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相当于得出答案的两道题,已经完成了,他也不需要再从他们身上获取线索。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没必要再花费在时戈和方渐青身上,应该转而去观察另外的可疑人物。 傅意思衬片刻,大致确定了后续计划。 总之就是风紧扯呼,跑为上策。 干脆避开这两人。 反正他不打算再出去直面尴尬漩涡了。 傅意吐出一口气,当机立断地快步走到这间盥洗室的另一侧。 嵌入式浴缸的旁边是一面巨大的折叠窗,设计初衷大概是泡浴的时候能够欣赏窗景,现在倒是很方便用来跑路。 傅意拉开百叶帘,小心翼翼地将那扇窗推开。 已经是傍晚时分,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着的是一片幽深树林,好像就是学生会用来举办试胆大会的场地。 傅意向来不太认路,他生出一种会在这片树林里猛猛兜圈子的预感。但咬了咬牙,还是双手一撑爬上窗沿,直接跳了下去。 没发出太大动静。 平稳落地。 毕竟只是一层。 天色比想象中的还要昏暗一点,他踩在松软的草地上,后知后觉地才感到一丝窘迫。 怎么就到了跳窗逃跑的地步……配合周围的环境,莫名有种恐怖游戏求生的感觉。 “前男友”就和杀人魔一样,碰上了就是心惊肉跳的体验啊。 总之慢慢绕出这片树林后,就回到住处关起门来睡觉吧,今天也该结束了。 傅意摁亮了手机屏幕,借着那一点光亮,向着前方走去。 学生会的试胆大会应该还没有正式开始。不见有什么人影,也听不见声音,四周一片瘆人的寂静。 沿途偶尔能撞见人为布置的吓人道具。比如倒悬的人头模型,神出鬼没的断手断脚,还有一些cos凶器的沾血的斧子和电锯之类的,随机在路上刷新。 傅意就是普通人的胆量,出于男性自尊会强装镇定,但乍一踩到血肉模糊的断肢模型时还是会吓得面色煞白,缓了好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继续往前走。 第73章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吓人是吓人了点,但都是假的。如果不选择跳窗,回到壹号别墅,还得直面时戈和方渐青那两位不好惹的大爷,被逼着回答到底亲没亲的尴尬问题。 可能听上去也没有太严重,但傅意总有种很难描述的危机预感,类似蜘蛛感应,让他隐隐约约觉得……要是和那两个人继续共处一室,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 也不是人身安全方面的……反正还是溜走最为稳妥。 他走了一段时间,不出意料地迷失了方向。对迷路很有经验的傅意倒也没有惊慌,打算用古老的方式标记一下走过的路线,免得原地兜圈子还无知无觉。 古人好像都是用石头在树干上划出一道口子,傅意干脆捡了只断臂,拿手抹了一把用来冒充人血的红色颜料,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 他标记完一棵,又走向另一棵。 脚踩在树叶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蓦地顿了一顿。 仍能听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不止是他的,还混入了别人的。 就在这附近。 傅意莫名心一紧。 难道是学生会的人? 试胆大会已经开始了吗? 他怀着几分紧张,小心翼翼地没再走动,却有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地自漆黑的树影中响起。 “傅意?” 谢琮从一棵树的树干后面走出来,沉默着大步走到他跟前,然后一把拉过他的手,低头去看。 那上面沾了一小圈像血迹一样的暗红色,从手腕一直蜿蜒到小臂。 “这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没掩饰住的焦灼,等抓着那人的手腕拉到自己眼前,看清的瞬间,蓦地怔了怔,不确定地问道,“不是血……?” “呃,是颜料……涂在道具上的,刚才蹭了一手。” 傅意被突然冒出来的谢琮吓了一跳,发现是熟人之后才松了口气。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将手抽回来,小声解释完,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疑惑谢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人也不是学生会的吧? 大晚上的猫在黑漆漆的树林里面? 胆量锻炼吗……? “谢琮,你怎么……会在这儿的?” 傅意只是下意识地随口一问,那人却浑身僵硬了一瞬,垂下眼,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声音听起来又沉又闷。 “我没有跟着你……” 他顿了顿,似是也觉得辩驳苍白无力,索性破罐子破摔道。 “……我知道你会参加学生会的试胆大会,所以在这里等你。我没有想着一定要和你见面,只要看到你就行了……别生我气。” “……” 傅意呆了呆。 哦。对。 这个人也是这场梦境的“前男友”之一。 他怎么一下给忘了。 之前方渐青在衣柜里提到过,自己在和他分手的第二天,就找了谢尘鞅的弟弟当男友。 也就是谢琮。 居然谈过这么多,梦境中的自己实在是……太不把感情当一回事了。 以傅意纯朴保守的恋爱观来说,既然交往了就应该是奔着结婚去的啊! 怎么能这么轻易随便地确定一段关系。 吐槽完自己,傅意抬眼望向谢琮。 既然是“前男友”,那也要迂回试探一下眼前这人…… 对方渐青用的那套方法带来了不可预估的后果,毕竟这几个人是真的有可能碰面,傅意实在不想再听到一次“他主动亲了我”这样的雷人发言。 想想都头皮发麻。 关键他确实也干了……心虚到根本不敢正面回答时戈的问题,只好跑路。 那还能怎么试探对方有没有跟他复合的意愿呢? ……恋爱好难。 分手了也难。 傅意没法在很短暂的空隙里想出什么高明的办法,只好先接上谢琮的话,“我没生气……其实就算分手了,也可以见面的。” “……” 谢琮这次愣怔的时间更久,像是迟迟不敢相信,沉默了半晌,他才有些拘谨又无措地问,“你……现在不讨厌我了吗?” 傅意摇了摇头,“不讨厌。” 那人安静了一会儿,声线越发低,“那,你原谅我了吗?” “……” ? 咦?这什么意思? 分手的原因并不是方渐青所说的,自己把谢琮当成接近谢尘鞅的跳板吗? 难道是谢琮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们才分开的? 不知道全貌,傅意谨慎地回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话,“……都过去了。” 重要的是现在这人到底想不想和他复合。 只要能试探出这个答案就行。 星光黯淡的夜晚,云层厚重。 谢琮的神情在一片乌蓝的夜色中晦暗不明,良久,他才靠近了傅意,含着一丝沙哑开口。 “我不会再有疑心,也不会再不听你的解释。” “……我知道你害怕上锁的房间,以后所有的门,都会一直打开着。发生过的事,你没法忘记,但我保证,绝没有第二次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又沉。 “我们……还有可能重新在一起吗?” 第62章 第六场梦 啊这。 居然这么顺利。 傅意有点不敢置信。 他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迂回试探”,没怎么具体实施呢,这人突然就自顾自地开口吐露心声。 既然都直白地说出“重新在一起”了……那肯定是有那个意愿的。 至于另外几句话,还有点模糊,没看过前情提要的傅意一时没能揣摩出来具体是什么意思。 听上去他们最终分手好像是因为谢琮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他话语中提到的“上锁的房间”……这怎么会留下心理阴影? 傅意还挺习惯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卧室里窝上大半天的,有种置身于隔绝外界的一方私密空间的安全感。 奇怪,他不应该会感到抵触才对啊。 不过傅意也没多在意,毕竟这并不重要,属于无伤大雅可以略过的细节部分。 不管谢琮曾经对他在感情上造成了什么伤害,都只是梦境捏造出来的而已,他又没有亲身经历过。不如说难得不是自身的原因导致分手,比如把人当替身之类的……反倒让傅意松了口气。 总之这下也从谢琮身上得到答案了。 谢琮是这场梦境的“前男友”,也想要跟他复合。 目前x=3,y=3。 以傅意的考场直觉,差不多已经八九不离十。 题做完了。 可以准备跑路了。 傅意充分吸取经验教训,面对谢琮的问话,没有正面回答,只学习系统的迷之微笑,用似是而非的模糊话语应付过去,“嗯……以后的事情,谁都说不准……” 这种说话方式果然还挺讨人嫌的。 傅意自己唾弃了一下自己。 谢琮安静了片刻。 厚重的云层依稀透出来的一缕月光,无声而朦胧地照映着他冷硬的轮廓。谢琮定定地望着傅意,声音很低,“那,不会再拒绝和我见面了是吗?” 他的嗓音低哑,咬字很轻,傅意总觉得心里莫名像被什么挠了一下似的,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打了个哈哈,“到时候再、再说……那个,我还要去和学生会的人集合,我先走了……” “我送你过去。” “不不不用,回头再见。” …… 十分钟后。 绕了几圈一脸茫然的傅意迎面撞上了谢琮。 傅意:“……” 这“再见”来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他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哎?我这是走到哪里来了……” 夜色昏暗,他看不清楚谢琮脸上的表情。那人似乎很浅地笑了一下,有点折损他疑似黑帮二代的阴沉气质。谢琮顿了顿,轻声说,“你还是这样,一点不认路。”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自然而然的亲昵,话说出口,蓦地又停顿了一下,换了稍有距离感的、更低沉的声线,“……和我一起走吧。我带你出去。” 傅意沉浸在尴尬中,没注意到他变换过语气,只僵硬地点点头,“……那谢谢了。” 以眼下的状况,黑夜debuff加上这片树林实在很大,光靠他自己,想顺利地绕出去估计得花费不少的时间。 其实跟谢琮之间的气氛倒也没有像和另外那两个人那么尴尬,对方更不会质问他什么,反正只是一起走一段路,等之后再分道扬镳也没问题。 盛夏的夜晚,静得没有一丝风。 傅意与谢琮一前一后地走在林间小径上,彼此都沉默不语。谢琮几次刻意放慢脚步之后,傅意终于没法再更慢吞吞地落后一步,只好有些心虚地走到那人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这条小径上同样布满了学生会的精心布置。圣洛蕾尔的学生们向来有种不计成本的铺张传统,不管做什么事都是。 第74章 这一片被选做充当试胆大会场地的树林,几乎是到了走几步就能被埋的雷吓一跳的地步。 确实是学生会慷慨大方的手笔。 傅意出于男性自尊,硬生生地忍住了,始终没有当着另一位男性的面惊叫出声,只是脸色有点发白。 等真的走到边缘,远远地能望见白色建筑群发出的光亮时,傅意已经彻底麻了。 他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勉强挂起一副笑脸,正打算和谢琮客气地道别,那人却不声不响地突然蹲了下去。傅意一低头,正看见他的发旋。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上去手感刺硬……怎么有点像海胆? 傅意胡思乱想间,谢琮十分自然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纸巾,维持着半蹲的姿势,轻轻擦拭过他的鞋面。 刚才走在小径上的时候,由于他这人本身也是老倒霉蛋了,不幸地踩中了好几个……血肉模糊的人体器官模型,导致鞋面上溅了不少血浆。 这么黑的天色,谢琮居然会注意到…… 而且这人顶着这样的长相,随身会携带湿纸巾是怎么回事? ooc了吧这家伙! 傅意呆了呆,窘迫道,“哎?不用不用……我回去之后可以自己来。” 他着急忙慌地想往后退,谢琮却一把握住了他的脚腕。 梦里正值盛夏,傅意下半身穿了条非常松垮的工装裤,刚才走路时被他不拘小节地卷起了裤脚,现在活像个下地插秧的农民。 他没及时把裤脚边放下来,故而谢琮没有隔着一层布料,手掌直接贴上了他裸露的皮肉。 那人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烫了他一下。 ……谢琮果然是阳气很旺盛的类型。 那人没抬头,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脚,另一只手缓慢地将鞋面上的血迹擦拭干净。等做完之后,他没有着急站直身子,只自下往上地,看了傅意一眼。 莫名像什么小……呃,大动物一样。 傅意几乎没有机会在这个角度居高临下地俯视谢琮,这人蹲下身仍旧给他一种……很大只的感觉。但少了那种身高压人的压迫感,也不如何显得气质阴沉了。 怎么还有点纯良的感觉……? ……能不能别瞎想了。 傅意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这一息间,谢琮终于站了起来,漆黑的眼瞳仍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等他开口。 那双乌沉沉的眼眸中情绪翻涌,连傅意这种钝感力max的人都没法忽视了。 他张了张嘴,自我催眠了一遍这是在梦里,然后才窘迫又拘谨地道了谢。 “那我,我先回住的地方了。” “不是要去学生会的集合地点吗?我送你到壹号别墅。” “……呃。” 果然说谎是很难圆上的。 再回到壹号别墅,直面那两位不好惹的大爷,完全就是自找麻烦。 傅意干笑一声,“啊,对。谢谢你,但是不用送我了。这点路我自己还是能认清楚的。” 谢琮安静了片刻,也没有坚持,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小声说,“那……再见。” 顿了顿,又低低地补了一句,“晚安。” 傅意其实没怎么听清后面那句话,于是只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假模假样地往壹号别墅的方向走了几步。 等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粘着的视线了,他才长出一口气,赶紧调转方向跑向自己住的那栋别墅。 真是身心俱疲的一天! 他今天赶场子似地见了几个人……三个还是四个,已经严重超出了他这种低精力加轻微社恐人士的社交阈值。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封闭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反正这场梦境还有两天时间,非常充裕。 傅意一路小跑加快走,气喘吁吁地回到那栋供学生们居住的临海别墅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的事。他实在是有点累了,于是放慢了脚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埋头走上台阶。 快要穿行过长廊,进入大厅时,他往里面随意地瞥了一眼。 傅意蓦地僵住了。 那些三三两两零星分布的npc学生们全都消失不见,偌大的会客厅里只坐着两个人。 分别占据相对的一角。 时戈。和方渐青。 脸色看上去都很平静,毫无波澜的样子。 只是不自觉地、动作幅度轻微地摩挲着手指,显露出一分不明显的燥郁感。 傅意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对自己的直觉向来还是很信服的,当机立断转身就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做贼似地仓惶离开,又绕到别墅后面的那片草坪。 也许可以找一扇开着的窗户翻进去……? 这是恋爱模拟吗?盗贼模拟吧。 他多翻几次窗户就要翻出熟练度来了。 傅意一边留心寻找着,一边忍不住发散思绪。忙乱之间,加之云层厚重,透下来的月光稀薄得可怜,周遭的一片像蒙了层朦胧的滤镜,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闷头走得匆忙,一时不察,竟直直地撞上了什么人。 “呃……对不起。” 傅意下意识地想道歉,等看清那人的相貌时,心头一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也向他望过来,与他的目光对上。 那是个相貌英俊的男人。 肩背宽阔,身姿笔挺,但并不紧绷,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随意感。 他戴一幅无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眸是很浅的琥珀色,盛着温和的笑意。 “又见面了。” 他像是散步时遇到朋友一样,自然且亲昵地开口。 “傅意。” ……谢尘鞅。 靠。 大事不妙了这下。 第63章 第六场梦 这人是什么自动在我方蓝门刷新的boss吗? 傅意真有点崩溃了。 话说明明是圣洛蕾尔学生们的海岛旅行吧?谢尘鞅都毕业多少年了,还能来凑这热闹吗? 还是说他以别的身份一起来的,客座教授? 或者难道只是单纯也来这边度假,正巧撞上了。 不过怎么想谢尘鞅都跟这座海岛格格不入吧!……虽然他换了稍显休闲的装扮,不再是那一身低调的缎面西装,但还是显得过分成熟了,和十八九岁的那群男生们有着气质上的明显区别。 傅意突然想起自己卷起来的裤脚边还是没放下去。 ……哎。 为什么他在这人面前总是显得很傻缺呢。 反正谢尘鞅一出现就没好事,这人实在是战绩赫赫,伴随而来的必定是各种稀奇古怪的通关失败,然后强制进入回溯。 傅意已经养成看到这人就眼前一黑的条件反射。 要跑吗?远离这个散发不详气息的灾星祸水。 傅意一脸紧张,正想拔腿开溜,突然灵光一闪,僵在了原地。 这时候回溯……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他已经从时戈、方渐青、谢琮三个人身上得到了线索,重开一次的话,就可以提前避开和他们的接触,直接去观察另外的疑似“前男友”,不至于再陷入这么狼狈尴尬的境地。 毕竟那两位大爷都堵到他的住处了,在这种状况下度过接下来的两天好像也很煎熬。 不如使用一下大重置术。 傅意思及此,决定干脆“自杀”算了。 他闭了闭眼,仿佛慷慨就义一般,直接走向了谢尘鞅。 看看这人又有什么出其不意的阴招。 谢尘鞅含笑望着他。 “玩得开心吗?” 这开场白倒是很正常,不知道这场梦境里自己和谢尘鞅是什么关系,听上去应该算是熟人。傅意偷偷瞄了他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还行。” 什么时候发动技能把他带走。 赶紧回溯吧。 “你喜欢海岛的环境?” “还可以。” “能从房间里望见大海,确实很惬意。住在岛上还适应吗?” “没什么不适应。” 怎么还在寒暄,闲聊一些有的没的。 傅意有点别扭,没忍住吸了吸鼻子。 离得近了,好像能闻到酿蜜一般的幽幽甜香,似有若无地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 谢尘鞅笑了笑,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提,“瓦雷诺北部也有座岛屿,能看见冰川、峡湾与极光,风景同样很好。那里人烟稀少,以后我们可以过去小住一段时间。” “哎?” 什么“我们”……? 傅意一下子有点懵。 他和谢尘鞅在这场梦里有亲近到这种程度吗? 他生出一丝困惑,却无法再细想,因为思考的速度不知不觉间变慢了,好像生锈的齿轮在迟缓转动。 他感到眼皮沉重,意识在逐渐飘远。 一股似曾相识的困意蓦然涌了上来。 傅意控制不住身体,踉跄着往前了一步,朝着谢尘鞅那头栽倒。 第75章 那人不闪不避,唇边带笑,任由他跌跌撞撞地砸进了自己怀里。 …… …… 傅意再度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 好像被谁狠狠打了一顿似的。 他勉强撑开眼皮,随着视野逐渐清晰,一片梦幻的粉色映入眼帘,亮晶晶的闪粉从头顶落下,他正躺在一朵棉花糖一样的云上面,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中。 是失败了吗? ……回到了最初始场景。 他还有点发懵,大脑浑浑噩噩的,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嘶了一声。 难道被系统殴打了吗? 他揉了揉泛酸的肩膀。 他之前也在梦境挑战的过程中失败过不少次,基本上就是白光一闪,或者眼前一黑,下一秒场景已经切换完毕。 总之不会有意识丧失的情况,变换的速度也非常快,并不像这次……有种做了很久的噩梦,却没法醒来的感觉。 ……好奇怪。 最后的记忆还是谢尘鞅温和地笑着,和他随意闲聊的场景。之后发生了什么,连零落的片段也想不起来。 傅意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像是熬夜打了一宿游戏一样,头昏脑胀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试图捋顺思路。 在第六场梦中,他无意遇见了谢尘鞅,在和那人交谈时,不知怎的失去了意识,恢复清醒时已经回到了最初始的粉色空间。 虽然不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总之,这一周目应该算是结束了,他不再身处于那座度假海岛上,从恋爱梦的场景里脱离了出来。 步骤省略,结果对了。 这也行……吧。 反正他的本意不就是主动英勇就义,干脆重开一局的吗? 这下目的也达成了。 说起来谢尘鞅这人是什么新概念人形自走雷,一碰就炸,稀里糊涂的居然再一次打出了失败结局。 傅意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两句。 既然已经回到最初始空间,他不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一翻身从那朵云上跳了下来。 “系统?” “系统——” “520?” 他一连喊了数声,那颗blingbling大放光彩的闪耀光球终于凭空冒了出来,在他眼前徐徐旋转。 光球还是戴着它挚爱的那顶浅粉色小睡帽,帽尖挂着一颗星星,轻轻晃动。 它微笑着,声音甜美。 “哦呀,宿主,时间到了,您回来了呢。” “您找到问题的答案了吗?在这场梦境中,您一共有多少个前男友?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想跟您复合呢?” “……” 其实还没有。 他能确定的只有时戈、方渐青、谢琮三个人的想法,只是为了触发回溯才主动“送死”的。 “请宿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答哟~” 傅意挠了挠脸,不确定地道,“呃,四个?想复合的……应该也是四个?” 把可疑人物谢尘鞅也加上吧。 反正先给出一个答案。 考试答题不能空着。 没准蒙对了就直接通关。 听出他的迟疑,系统拖长了音调,“嗯——您确定就是这个答案了吗?” 怎么还搞人心态的? 傅意确实没什么底气,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不改了。两个数字都是四。” “呵呵。”系统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它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光幕,代表正确的绿色的“√”与代表错误的血红的“x”飞速闪动,就像投币后按下拉杆的老虎机,图案极快地变换。 “那么,接下来将揭晓——宿主您的答案是正确,还是错误?请耐心等待。” 傅意:“……” 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 十秒钟后。 那面光幕突地闪烁了一下,令人眼花缭乱的转出残影的图案变换遽然停止,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硕大的“x”。 血红血红的,看着有点瘆人。 系统:“很遗憾,宿主作答错误,判定为不通过。” “……好吧。” 傅意倒没有很惊讶。 他本身也没指望一命通关。 反正还有三次回溯机会。 不过难道还要比四个更多吗? 梦境中的自己太能谈了吧! 他也懒得墨迹,直接对系统说,“开启第一次回溯吧。” “好的。”光球的语气就像一位谦恭礼貌的客服,“您确认使用第一次回溯机会对吗?” “没错。” 傅意等着那道熟悉的白光闪过,然后场景切换到海岛。 然而等了数秒,他身处的这片粉红色空间岿然不动,没有一丝崩溃坍缩的迹象。四处不见飞舞的像素点,光球亦安稳地悬浮在半空中,看起来丝毫没有要重新建构场景的意思。 只有那一面光幕上的“√”和“x”再次开始飞速闪动,转出模糊的残影。 系统微笑着:“回溯已完成。宿主,请重新作答吧。” “……?” “请宿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答哟~” “不是,等等……?” 傅意一脸震惊。 “怎么了吗,宿主?” 傅意不可置信地拔高了声音,“你管这叫回溯??” 这不是什么也没做么! 回溯难道不应该是重新入梦,再从头开新档来一次吗? 光球顿了顿,露出迷之微笑,“哦呀,宿主,这不是为您重置了答题次数吗?您可以再作答一次。” “不对吧,之前明明是……” “第六场梦是特殊的问答类梦境喔,您从梦境简介中也能看出来,与您此前经历过的五场梦境的通关条件有着明显的形式上的区别。回溯机会代表着您额外的作答次数,也就是说,您一共能给出四次答案。 系统的声音甜美依旧。 “但您只能入梦一次喔。” “……”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忍耐道,“……为什么不在入梦前跟我说这些?” “您并没有询问我哟~” 傅意实在憋不住了,愤怒地瞪向光球。 什么缅北系统。 这跟诈骗有区别么? 能不能向总部投诉啊? 之前这家伙好像提到过有一个系统大厅…… “请宿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作答哟~” “等一下,你、你就这么……凭什么……” 傅意一时气急,话说得磕磕巴巴。 上辈子他几乎没怎么跟别人起过争执。一是他性格温吞,容忍阈值很高,很多时候退让一步也就算了。二是他每到这种时刻都特别嘴笨,完全没有一点吵架能力,只能事后复盘时生闷气。 好可恶……一张嘴就莫名说得颠三倒四的,傅意咬牙切齿,系统还在那边悠闲从容地迷之微笑,用甜美的声音又提醒了一遍。 “宿主,如果不按时作答的话,就视为放弃这次机会喔。” “……你不能这么对我。”傅意脸都憋红了,“让我再进一次梦。我要是提前知道这场梦的回溯功能变了的话,我就不会……总之你想想办法。” “您跟我撒娇也没有用。”系统不为所动,换了一把优雅的绅士嗓音,“倒计时了哟。您还不准备给出答案吗?在这场梦境中,您一共有多少个前男友?他们中又有多少人想跟您复合?十、九、八……” “……五个。” 傅意只好先猜了一个数字。 “第二个问题呢?” “……四吧。” “请不要人身攻击系统哟,宿主。” ……什么超绝敏感肌。 傅意真无语了,“我说的是四个,四个人想跟我复合。” “好的,收到您的答案。请稍等片刻。开始判定——” 那面光幕上的图案快速变换。 五秒后。 定格在一个血红的“x”。 “很遗憾,宿主作答错误,判定为不通过。” “……” “宿主,您要使用第二次回溯机会吗?” 傅意捏紧了拳头。 还能回溯两次,也就是还有两次作答机会。在没有掌握足够线索的情况下,瞎蒙实在是不确定因素太大了。 到底几个……数字应该不会超过五吧? 毕竟他只经历了五场梦境,系统给分配的“男朋友”也只有五个,似乎第六场梦中并没有新人物出现。 那有意向复合的人数呢?他也没在梦境中接触过其他人,只能靠硬猜。 还是信息量太少了。 他咬了咬牙,试图再和这缅北系统交涉,“之前回溯能让我再次入梦是什么原理?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做到吧?明明是你没有提前说清楚规则变动,理应补偿我一点东西……” 系统沉默了半晌,仍然微笑着,“宿主,很抱歉,我的权限来自于系统大厅。问答类梦境只有一次入梦机会,我没有办法再让您进入第六场梦的初始场景了。” 第76章 “所以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如果您需要我的补充说明,下一场梦境时我会放在心上的。至于现在,我确实无法再为您做些什么。”光球换用了彬彬有礼的男声,但并没有让它的欠揍感减少分毫,“请您尽快作出回答,也许好运气会眷顾您呢。” “……” 傅意挫败地看着光球。 它圆润得像一颗剥壳鸡蛋,表面极其光滑,很明显和现实中存在的任何生物都沾不上边。对于这种带着魔幻气息的诡谲产物,傅意确实毫无办法。 他不可能把系统暴打一顿,他也做不到单方面解除绑定。 那种忠心耿耿指哪儿打哪儿带着宿主走上人生巅峰的好系统都是谁在绑定啊? 他怎么总是这么霉比…… 傅意郁闷地叹了口气。 只能靠运气了吗……? 事到如今,他反而生出一种“累了,毁灭吧”的破罐子破摔感。 以后会怎么样,此刻根本懒得去想。 “五个。想复合的也是五……” “很遗憾,宿主作答错误,判定为不通过。” “……六个。”傅意的声音都变得缥缈了,“第二个问题也是六。” “很遗憾,宿主作答错误,判定为不通过。” “……” ……三次回溯机会用完了。 并没有好运眷顾。 结束了。 一片寂静。 没有礼花筒喷出的彩带,也没有亮晶晶的彩色纸屑落了满头。系统的声音响起,并不像往常那样充满喜悦,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是平静地叙述。 “宿主,为您感到遗憾。” “【第六场梦】通关失败。” 傅意浑身一僵。 这片粉红色空间依然明亮,像是加了许多层滤镜一样,蒙着梦幻光晕,他的心情却不可抑制地灰暗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自暴自弃道,“……所以呢?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真的醒不过来了吗……? 他后知后觉地才感受到恐慌,但仍不太真实,处于一种麻木的恍惚中。 “只要把灵魂献祭给我就好了,桀桀桀。” “……” 这莫名其妙很有既视感的发言突然冲淡了一点傅意的紧张感。 “开玩笑的——只是会永远留在梦境中而已。”系统拖长了声调,笑容中莫名带着一丝狡黠,“算不上坏结局不是吗?毕竟相较于现实,梦境总是甜美的。” 它顿了顿,望向面如死灰的傅意,接着慢条斯理地道。 “不过如您所说,我理应给您一点补偿。” “……” 傅意猛地抬头。 难道还有转机? 系统的声音带着欢欣。 “您要进入复活关卡吗?” 第64章 勇者踏上旅途 “……哎?” 突如其来的峰回路转。 傅意心跳加速,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因为震惊,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着,显得表情有点呆滞。 居然有复活机制吗? 系统会这么好心? 这当然不能拒绝。 他未加思索,直接脱口而出,“要!”。 等话音落下后,又谨慎地小声问了一句,“……复活关卡,也是类似梦境的闯关挑战吗?” 系统微笑着,“会稍微有所不同,更像是一场……趣味横生的小游戏,等您正式体验过就知道了。” 它顿了顿,显得十分好心地补充说明道,“在复活关卡中,您将不再拥有回溯机会。请您务必要一命通关,我也会为您祈祷的。” “……” 这时候又在装什么好人。 假惺惺的。 “还有别的隐藏信息吗?” “宿主,我已经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哟。”系统直接将仪表盘推了出来,拨动指针的同时,对他狡黠地笑了一下,“那么,现在为您开启复活关卡——” “祝您好运。” 熟悉的失重感将傅意包裹。 这一片梦幻的粉色空间终于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崩塌、重构,无数模糊的像素点四散飞舞。 伴随着一阵异世界冒险风格的轻快音乐响起。 傅意的眼前凭空出现了几行清晰的粉色字幕。 【复活关卡】勇者踏上旅途 【关卡简介】你是被选召的勇者。请募集队友,构筑队伍,合理运用养成材料与战斗指挥技巧,一起踏上讨伐魔王的旅途吧!抵达任一结局视为通关成功。 与此同时,突然有一股柔和的力道击中了他,他瞬间被拍扁成了薄薄的一片,轻飘飘地落到了一张铺开来的地图上,融了进去。 好像挨了一发二向箔一样……变成纸片小人了。 一缕风拂过,带来青草的味道。 他正身处一片乡间田野的草地上,周围有屋舍,水车,炊烟,风格古朴,像是中世纪的一个普通村落,有着非常强烈的既视感。 总之就是标准新手村。 小人傅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伸出来的手,发觉和某机器猫是同款,但很神奇地能握住东西。他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举着一面小圆盾,一身日式西幻风装扮,肩上系着破破烂烂的披风。 怎么还真的变成勇者了? 系统居然还能构建出这种异世界幻想地图吗? 不过做梦的话,确实什么天马行空的场景都能想象出来。 他有点新奇地往前走了一段路,穿过草地,前方很快出现了道路分支,半空中悬浮着选项。 左边的道路是“招募一个队友”。 右边的道路是“遭遇一场战斗”。 可以选择不同的行进路线。 但又有着未知和随机性。 系统没说错,复活关卡实在是很像游戏。 ……莫名有点rougelike的感觉呢。 傅意往左边走去。 一张招募券简单粗暴地从天而降,掉落在他面前。 ……抽卡回合吗? 怎么一点都不沉浸啊,他还以为会是走在路上偶遇队友这样的情节。 傅意在心里吐槽了几句,捡起了那张招募券。 一道白光过后,四张一看就稀有度不高的灰色卡牌不太整齐地排列在半空中。 【时戈】【低阶术士】【攻击造成法术伤害。】 【方渐青】【普通牧师】【持续为友方治疗,回复生命。】 【谢琮】【见习骑士】【更容易成为敌方的攻击目标。】 【简心】【弱小的吟游者】【为友方提供攻击力加成与防御力加成。】 卡面都是傅意熟悉的二头身小人,只是换成了西幻风装扮,穿得都挺破烂的。 傅意:“……” 怎么还是这几个老熟人。 重复利用率太高了吧! 这些职业倒是很好理解。 分别对应输出,奶,盾,辅助。 他按照一贯的游戏思维先抓了输出。 其实在这四个男的里面,他自觉和时戈待在一起最为不自在。 但这种时候,人怎么样反而不重要了,傅意眼里只有数值。 前期开荒还是得带个能打动敌人的,不然刮痧老半天,也发育不起来,很容易惨死道中。 傅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完全转变成玩家思路了。 ……一定要通关!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选中时戈的那一刻,其他三个小人似乎流露出了失落的神情,垂着头十分沮丧的样子。 但是很快,他们就消散成了点点光芒。 只有时戈的二头身小人从卡牌里跳了出来,得意洋洋地落在了傅意面前,右耳的四芒星耳钉blingbling的闪着光。 “既然你邀请了我,那我就加入你的队伍吧。” 不得不说拍扁了之后小人的表情要生动夸张很多,比起真人来居然……还挺可爱的。 傅意可以接受小人形态的时戈。 他举起剑,碰了碰时戈手中像根烧火棍一样的法杖,以示友好,“好了,我们上路吧,以后打怪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小人傅意与新入队的小人时戈继续踏上了旅途。 他们走出了那座宁静祥和的村庄,沐浴着清晨的日光,顺着乡间小道,来到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魔物出没”的警示牌前,道路分支再次出现了。 向左,“遭遇一场战斗”。 直行,“遭遇一场死斗”。 向右,“偶遇一位矮人”。 玩家傅意开始谨慎地思考路线。 “死斗”应该就是程度更激烈难度更高的“战斗”,可能有更多的掉落奖励,但前期最好还是避开。 “偶遇一位矮人”,想来是一场奇遇。对方也许会给点好东西,也没准会塞来一个负面增益。 保险起见,傅意继续向左走。 他们走入森林,小径的前方出现了两匹毛色灰黑的野狼,弓起背,龇着牙,竖瞳泛着绿光,一边发出低沉的吼声,一边朝两人逼近。 第77章 要是在现实世界,傅意已经脚软了。 但这里是有着魔法的神奇异世界,还是做梦梦出来的。 傅意立马将时戈护至身前。 “时戈,上!” “……” 时戈有点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姿态随意地挥了两下法杖,两团火焰凭空冒出来,向着野狼撞去。 傅意只听到低沉的嘶吼,那两匹野狼的血条飞速见底,“嘭”的一声,变成了……两块可以捡起的兽肉。 他震撼地看向时戈。 这、这么猛的吗? 这人突然又变得顺眼了一点。 有种令人不自主折服的强度美。 时戈像是对他这种惊艳混合崇敬的眼神很是受用,唇角勾起,抬手又挥了两颗火球出去,险些把一棵树烧着了。 以这片森林的茂密程度,差一点就要酿成火灾。 “……别乱放技能啊喂!” 这人果然还是不太省心。 战斗掉落了一堆物品,傅意挨个捡起来,查看属性。有一根攻速+5的法杖,换掉了时戈手里的白板烧火棍。 还有一些养成材料。 【一颗巧克力】【亲手喂至嘴边生效,可小幅增加经验值。】 【一袋巧克力】【亲手喂至嘴边生效,可中幅增加经验值。】 【一盒巧克力】【亲手喂至嘴边生效,可大幅增加经验值。】 傅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瞟了一眼时戈,冲他招了招手。 二头身小人挑了挑眉,“怎么?” 傅意伸出自己的圆手,拿起一颗巧克力球,直接塞到时戈嘴边,言简意赅道,“吃。” 还行。反正现在他和这人都是纸片小人,就算做出这种亲密动作也完全不会感到羞耻,毫无暧昧气氛。 傅意心如止水地塞完一颗又一颗,把时戈从lv.1喂到了lv.40。 幸好纸片小人不会有蛀牙问题。 拉完等级后,他们继续向前。途中又遭遇了几场战斗,以傅意的霉比体质,捡了一堆破烂装备和鸡肋增益,越往后打架也越吃力,时戈原本只需气定神闲地抬抬手,后面基本总会被怪挠两下,一声不吭地掉血。 他毕竟是术士身板,高攻低防,原本就不太适合扛线,但这人已经习惯站在傅意身前,甚至有种理所当然感。 有一次傅意举着那面小圆盾帮他顶了一发伤害,反而被他恼怒地瞪了一眼。 傅意只好回报以致死量的巧克力。 很奇妙的是,也许是对开荒时期足够好用的大腿产生了信赖,再加上小人时戈不会露出那种高深莫测、似笑非笑的装逼表情,傅意竟然感觉和这人相处起来也还行。 ……残血收掉最后一个精英怪的样子确实有点帅。 当他们到达一座新城镇后,傅意终于胡了一把,道路分支中再次出现了“招募一个队友”。 傅意这次选择了牧师方渐青。 队伍里还是需要一个奶的。 小人方渐青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不怎么搭理人。 他本就有种疏离感,看见傅意和时戈因为相处时间长自然而然地显得更亲近时,越发沉默寡言。 傅意原本还没有多在意,等进入战斗时才意识到出问题了。 方渐青居然全程挂机,对血量掉得飞快的时戈视而不见。 傅意震惊:“方渐青你怎么不开技能?奶人啊!” 方渐青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抿紧唇,动了动手指。 傅意的头顶冒出来一个绿色数字。 +150。 “不是奶我……奶一下队里的术士行吗?能不能团队一点?” 方渐青没作声。 这场战斗潦草地结束了。 傍晚,时戈守着篝火,傅意与方渐青促膝长谈。 这团队一点凝聚力都没有,还怎么讨伐魔王?还怎么成功通关? 这位到底在闹什么小孩子脾气,真人好像没有这么幼稚吧。 傅意郁闷地开口,“方渐青,你不是牧师吗?本职工作就是治疗队友对吧?我们既然在同一个队伍里,你要记得帮时戈加血……” “不要。” 傅意被哽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 方渐青安静了半晌,突然指着角落里那一堆充当升级材料的巧克力,语气没什么起伏。 “喂我。” 第65章 勇者踏上旅途 “?” 怎么像幼儿园小朋友要糖吃一样。 果然外表年龄对人气质的影响真的很大,方渐青九头身时冷脸还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淡漠感,至于二头身时……只感觉在闹别扭。 傅意此刻的心态不知不觉有点接近保育员。 毕竟这群身高傲人的男的被拍扁之后全都丧失了高高在上感和外放的攻击性,一个个莫名变得无害化了,表情也生动了许多。 反而相处起来会更舒服。 方渐青见他发呆走神,略带不满地再次开口,“你只喂他。” 语气平平,但怎么听怎么像是控诉。 傅意:“……” 好吧。 养成材料他确实只给时戈喂,一路喂到了lv.80,他先前也没想着偷偷摸摸地拉等级,估计被小人方渐青目睹好几次了,默默地积攒了一波怨气。 主要是傅意这种霉比真的很穷,辛辛苦苦一场死斗下来只可怜地掉落了两盒巧克力,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给人喂经验,只能精打细算。 他精打细算的方式就是只喂主c,猛猛提升输出,先苦一苦奶妈,以后家里有余粮了再说。 游戏这么玩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但方渐青不是任他随意操控的纸片。 这小子还挺有脾气的。 傅意觉得方渐青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他瞄了一眼绷着脸的纸片小人,有点不舍地拿了一颗巧克力,递到方渐青嘴边,“喏。” 方渐青低头吃了,脸色稍霁,又说,“还要。” 傅意:“……” 败家爷们儿。 不对,败家小屁孩。 傅意给方渐青喂到了lv.40。 勇者傅意,这下一穷二白了。 但牧师方渐青总算愿意发挥一点奶人的作用,极大地增强了队伍战力,简直是如虎添翼,接下来的几场战斗都有惊无险地顺利通过了。 到夜晚休整时,他们便围绕着篝火,傅意哼着歌清点战利品,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地挨着他,嗷嗷待哺。 恍惚间,傅意竟觉得萌生出了一丝非常纯挚的队友情,全然忘记了上一场梦时被这两尊大爷联合围堵的头皮发麻感。 果然这两人就应该喂aptx4869。 小人傅意与小人时戈与新入队的小人方渐青继续踏上了旅途。 他们穿过茂密的森林,绕过静谧的湖泊,披星戴月地途径不同的城镇,一路向北,朝着魔王的巢穴进发,来到了一处荒野。 前方的道路出现了分支,这次似乎有所不同,每一条道路上都标注了“仅允许单人通行”。 向左,“遭遇一场战斗”。 直行,“偶遇一位植物学家”。 向右,“遭遇一场战斗”。 看来要分头行动了吗? 傅意看了一眼时戈,又看了一眼方渐青。 那两人不声不响地站到了最左和最右,默契地把中间那条道路留给了他。 怎么感觉被看轻了……他好歹也是个勇者吧! 傅意的目光投向lv.80的术士,又讪讪地收回,转而望向方渐青,“……你不是牧师吗?没有战斗能力的吧?别逞强,中间的奇遇事件你去吧,我们到时再汇合。” 方渐青没动,抱着臂淡淡道,“我也略懂一点剑术。” “……” 什么时候偷偷学的? 原来是武德充沛的奶妈吗? 见方渐青完全不打算挪步,傅意只好丢给他一把家里最好的剑,再把家里最贵的回复药剂增强药剂一股脑全塞给他,“别翻车啊你……” 另一边的时戈不满道,“我的呢?” 傅意无语地转过身,敷衍地给他塞了一颗巧克力,堵上了他的嘴。 “好了,等会儿再见吧。” 片刻后,三个人的身影缓慢消失在荒野上。 傅意一手持剑,一手举着一面小圆盾,快步穿行过布满泥土与尘埃的崎岖不平的道路。他破破烂烂的披风褪了色,沾了灰,显得更破旧了。 虽然看着狼狈,他倒是斗志昂扬。 ……一定要通关!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似乎步入了一片沼泽地。大片浓郁的绿色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只有一株巨大的、堪称遮天蔽日的藤蔓,安静地栖息在深处。 它像是守关boss一样盘踞着,散发出显而易见的危险气息。无数蟒蛇般粗细的藤条纠缠扭曲,缠绕一处。深绿色的表皮泛着湿润光泽,还生着凹凸不平的粉红肉刺。 那株藤蔓像是具有着某种诡异的生命力,粗壮的主茎如人类呼吸时的腹腔一般在缓慢收缩起伏,摇曳的枝条触须仿佛透露出一种……激动与欢欣? 第78章 傅意呆住了。 这难道是……植物学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香气,那些似有意识的触须在缓慢地向他靠拢。 阅历丰富的傅意心中一下子警铃大作,直觉不妙。 怎么说呢?既视感好像有点强烈…… 一般异世界acg作品里出现藤蔓触手怪,都是那种场合吧…… 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植物学家”却比他反应更迅速,三条卷曲的、长着粉红肉刺的藤条倏忽从不同角度袭来—— 一条缠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倒吊而起。一条卷住了他的手腕,强迫着他将肢体舒展开。第三条则如同蛇信一般,亲昵地舔过他的脸颊。 傅意感觉有柔软的纤毛划过皮肤,带起一阵颤栗,却取悦了那株藤蔓,枝条欢欣而喜悦地摇曳起来,将他缠得愈发紧。 “……” 傅意头晕目眩地被倒吊着,面色涨得通红,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但藤蔓并不能听懂,莫名其妙地更加兴奋了。 傅意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现在还是一个二头身小人,这个姿势显得狼狈又滑稽,但幸好冲淡了几分那种糟糕意味……不至于太过于像某些r18网站漫画封面。 他不敢想自己要是正常人身体,被藤蔓的触须缠住手脚,摆出这么一个门户大开的战败姿势,得有多羞耻。 ……好想死。 冷静下来……傅意深吸了一口气,梦本身就是虚拟的,梦境中的游戏更是虚幻得没边。他至少得见到魔王吧,要是在这里留下战败cg那也太丢脸了。 像个爷们儿一样战斗。 傅意刚下定决心,又有一条稍细的藤条悄然顺着他的后背爬向脖颈,一直延伸向上,它的触须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唇瓣,像是要钻入他的口腔,攫取津液。 ……不该是勇者来遭遇这些变态事情的吧? 讨伐魔王真的好难。 傅意绝望地闭上了眼,蓄力片刻后,拼尽全身的力气,赌上自己全部的面板属性,单手挥出了一剑—— 正砍在其中一条粗壮的藤条上。 汁液四溅,藤蔓吃痛地缩了回去。趁此机会,傅意又是一顿胡乱劈砍。流光溢彩的剑光之中,藤蔓的主茎猛烈地晃动,缠紧的枝条一时放松了力道,把傅意重重地甩了出去。 “……呃!” 傅意翻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勉强缓过来,正警觉地想重新起身,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一位穿着银铠的骑士挡在了他与藤蔓中间。 “哎?” 傅意睁大了眼睛,那人微微侧过身,声音低沉,与二头身小人的形象稍有点格格不入,“你没事吧?” “……谢琮?” …… 总之,傅意最终战胜了那名实为藤蔓触手怪的“植物学家”,披风破烂得更加惨不忍睹。但也不是毫无收获,他偶遇了一名见习骑士,对方面冷心热,加入了他的队伍,与他同行。 现在勇者小队扩张到四个人了,真是可喜可贺。 时戈和方渐青对此颇有微词,但傅意并不在乎。 他终于有能扛伤的盾位了! 再也不会经历惊心动魄的血量过山车,精英怪打谢琮都不带掉血的,实在是皮糙肉厚得令人安心。 傅意对于讨伐成功的信心upup。 小人傅意与小人时戈与小人方渐青与新入队的小人谢琮继续踏上了旅途。 他们穿过荒凉的旷野,行经破败的残垣,日与夜不断更替,一路向北,朝着魔王的巢穴进发,来到了一片飘着细雪的冰原。 道路再度出现了分支。 向左,“遭遇一场死斗”。 直行,“获得一件奇物”。 向右,“招募一位精英队友”。 咦? 傅意愣了愣。 精英队友? 是稀有度更高的意思吗? 这……根本无法拒绝啊。 一向霉比的傅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他不自觉地朝着右边走去,披风突然被谁人扯住,向后一拉。 “干什么?” 他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二头身小人时戈面色不善地看着他,“走左边。” “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刷到一次招募券……” 一旁沉默不语的方渐青突然出声,“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新队友。 “是啊。”时戈看了他一眼,隐隐有种剑拔弩张的意味,“该减员才对吧?” 一向寡言的谢琮也小声道,“有我,其实就,足够了。” “……你说什么大话?” 他们突然叽叽喳喳起来,傅意原本想为了队伍和谐从众算了,但实在是割舍不下“精英队友”。他往右边的道路望了一眼,越望越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吸引着、诱惑着……完全没办法抵抗。 ……不管了。 吵就吵吧。 是他执意要招募新队友。 要怪他也行。 傅意有了决意,轻轻挣脱开时戈的手,直接闷头走向了右边。 “你……!” 身后那几人暗自咬了咬牙,却也无计可施。 傅意捡起了那张招募券。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猛地爆发了一道刺目的强光。不是以往稍显稀薄黯淡的白光,而是绚丽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的虹彩光柱冲天而起,凝聚成了一张金光闪闪的卡牌。 “!” 傅意仰头看天,脸上的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我去。 ……金色传说! 第66章 勇者踏上旅途 那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芒缓慢消散。 卡面上二头身小人的轮廓也逐渐清晰。 【曲植】【召唤师】【攻击造成大量物理伤害,并召唤使魔协助作战,使魔同时攻击六个敌方目标并附带中等范围法术溅射,受到攻击时缓慢回复一定比例生命值。】 ……好、好长的介绍。 这一看就强者气息溢出了。 傅意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秒变星星眼。 什么毁天灭地物法大c。 甚至有高贵的自回血,真正的攻防一体艺术品……! 而且竟然刷出的是曲植……虽然不知道这人怎么也被系统抓壮丁了,但总比过往梦境的“前男友”好。 当心仪的角色也具备强度美。 梦幻般的双倍喜悦……! 他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好运爆发时刻。 傅意顿时感觉一直笼罩头顶的淡淡阴霾一扫而空。 不对,也不是一扫而空,是悄悄转移到了他的队友们的头顶上方。 但正因为一发出金兴奋且激动的傅意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几乎凝成实质的深重怨气。 他只单纯地感到振奋。 这样一来,通关复活关卡的概率应该大大增加了吧。 信心倍增的勇者傅意与各怀鬼胎的队友们继续踏上了旅途。 曲植入队之后,以前艰难摸爬滚打的各种道中战斗,简直像是猛兽被拔了爪牙,变得如同喝水一样轻松惬意。即使小人方渐青绷着一张脸拒绝奶人,有着自回血的曲植也完全没有什么生存压力。那只怎么看怎么像他们一起在圣洛蕾尔喂的猫的使魔,轻轻松松两爪子下去就能结束战斗。 这就是数值碾压的爽感吗? 傅意居然从中获得了一丝纯粹的游戏的快乐。 日与夜的不断更替中,消耗了几百上千颗巧克力、全员满级的勇者小队穿过湿冷的洞穴,踏过分裂的城邦,途径风暴要塞,击杀了999只史莱姆,999只哥布林,999只无名野怪…… 在他们距离魔王的巢穴仅有一步之遥时,勇者小队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时戈突然提出要离队。 这一晚轮到他与傅意守夜,他们围着篝火,傅意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昏昏欲睡。北地的夜风带着刮骨寒意,傅意原本把系着的披风解下来盖在身上,但实在是太破烂,也没法御寒。还是时戈掀起他的术士长袍,把傅意拢了进来。 还挺暖烘烘的。 由于都是纸片小人的形态,再加上一路并肩作战萌生出的一丝纯挚的战友情,傅意竟没有感到太多尴尬,意识到这是小人时戈一声不吭的好意,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睡眼惺忪间,他听到那人赌气似地说了一句,“等日出时,我要走了。” “嗯?”傅意还没清醒过来,“去哪儿?” “随便哪儿。”时戈的语气硬邦邦的,“我不会再跟你同行了。” 傅意的眼皮终于撑开了些,他一脸懵然地望向时戈,“……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 好端端的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虽然二头身小人时戈和九头身成男时戈对于傅意来说讨喜程度差别挺大的,但还是这么容易生气啊…… 傅意有点莫名其妙,他挠了挠脑袋,“……但是一开始不就是你来帮助我讨伐魔王的吗?是我需要你啊。” 第79章 “……”时戈偏过头,语气依旧很冷硬,带着一丝嘲讽意味,“是吗?你难道不是有那个靠猫打架的就够了?” ……靠猫打架的,是指曲植吗? 好吧,那只召唤出来的使魔确实长得跟圣洛蕾尔的猫一模一样。 傅意大概有点理解这人的心思。 毕竟被拍扁之后,小人时戈的表情与语气表达出的情绪都明显了许多,不像大号那样动不动一副神秘莫测、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忽略了……? 曲植入队之后,时戈的优先级确实下降了一个档次,家里最好的养成材料不是先给他上供了,增益buff也让给了曲植。一山不容二c,不知不觉中资源重心逐步向另一人倾斜。 曾经的主力输出有种落魄了的感觉。 是在表达得不到关注的不满吗? 傅意莫名地敏感了一回。 时戈毕竟不是真的纸片,有点情绪倒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傅意不自觉地会对这群二头身小人更有耐心一些。 大概是保育员被动生效了。 他捋顺了思路,拉了拉时戈的术士长袍。 那人看他一眼,轻哼了一声,“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偏心就是偏心。 ……怎么说呢? 要是时戈九头身时略带讽意地吐出这么一句话,傅意肯定会相当无语,甚至懒得敷衍应付。但二头身小人说这话时,带着点掩饰不住的低落,莫名让傅意心软了一瞬。 而且为保稳妥,讨伐魔王还是要战力越多越好吧。 他向时戈凑近了些,小声说,“只靠一个人当然不行啊,你对我也很重要。” 这句话对傅意来说已经相当肉麻,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 小人时戈的态度貌似松动了些,但嘴上仍说,“你觉得,你能这么轻易就挽留我吗?只要你轻飘飘一句话,我就可以为你留下来了?” ……这句式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傅意没多想,咬咬牙,又挤出了一句更肉麻的,“你是我的第一个队友,和别人不一样。” 毕竟还是有点开荒滤镜在。 “我需要你。”他顿了顿,脑海中丰富的acg作品阅历汇聚成一句经典台词,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和我一起讨伐魔王吧。” “……” 时戈的呼吸似乎莫名地轻了一轻。 他安静了半晌,没说什么,也没有对上傅意的目光,只是低垂着眼,默默地将自己那件长袍披在了那人身上。良久,才低低地吐出三个字,“你睡吧。”。 在傅意发问之前,他挑了挑眉,补充了一句。 “放心,睡醒了之后,你还能看到我。” 篝火噼啪作响,傅意松了口气,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安稳地睡了。 时戈离队事件就这样落下帷幕,没掀起什么大的波澜,就是卷走了不少傅意原本预留给曲植的养成材料。他虽然有些不舍,但复活关卡终究不是真的游戏,他的队友们也不是真的纸片,维系一下队内和谐还是很有必有的。 至于另一件事。 在傅意的满级大队一路平推到魔王老家之前,某场不怎么特别的战斗中竟意外掉落了一张招募券。 一道白光闪过,他获得了一名新队友。 lv.1的【弱小的吟游者】,简心。 第67章 勇者踏上旅途 简心的到来属实在傅意的意料之外。 虽然是白捡的,但多少有点微妙。 来的时机不太恰好啊…… 家里已经没有余粮了。 而且都快推到魔王老家了,还要从头开始练新卡吗? 怎么想都有点费劲吧……他真的很缺材料。 这些男的简直跟饕餮一样,巧克力是成吨地吞啊。 傅意挠了挠头,表情纠结地把这颗mini火龙果丢到了队伍后方。 当个吉祥物算了。 经常玩游戏的朋友都知道,抽卡容易养成难。 傅意虽说已经度过了开荒时一穷二白的尴尬期,但也没有富裕到随意造作的地步。依旧是要精打细算,保持穷酸抠门的一贯作风,时不时还会被养成资源卡出痛苦面具。 另外简心看上去强度也不是很高的样子…… 为了确保能够稳妥地闪击boss老巢,不至于倒霉地惨死在魔王家门口,傅意不得不功利心拉满地分配资源。 每回战斗结束,他挨个喂小鸟似地喂经验包时,只有lv.1的小人简心就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有时候傅意多少有点于心不忍……会心虚地给他塞一颗巧克力。 简心靠着他偶尔泛滥的同情心被拉扯到了lv.5。 但还是没法在战斗中发挥什么作用。 愈加壮大的勇者小队继续行进。 越靠近极北之地,呼啸的寒风越发冰冷刺骨,然而在风雪覆盖的茫茫荒原上,却出现了一条流淌着熔火岩浆的赤红河流。空气中弥漫着冰雪与硫磺的味道,焦热与寒冷,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官刺激交替出现,凛风混合着灼热的气息,粗暴地抚摸过众人裸露的皮肤。 而在河流的尽头,一座气势森然的铸铁宫殿拔地而起,有浓重的猩红雾气环绕周边,隐隐约约能听见未知生物发出的凄厉的嘶鸣。 魔王的宫殿。 道路于此处交汇。 前行,“遭遇一场尤为激烈的死斗”。 踏过河流,直面魔王—— 傅意精神一振,目光坚定地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还挺热血沸腾的。 但一看到自己跟机器猫别无二致的圆手,突然又感觉6+游戏闹麻了。 作为终路boss的前置关卡,这一场尤为激烈的死斗是要战胜一对类似森林冰火人promax版的红蓝双子。傅意拉着简心在后方紧张观战,原本以为要酣战许久打到大道磨灭,没想到曲植技能转好了召唤使魔直接一套带走。 ……太有实力了! 连带着曲植的二头身小人形象都伟岸了起来。 这一个个的s class还是不如自家室友靠谱啊。 傅意甚至不免有些膨胀。 打魔王这不是虐菜局?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战斗掉落了一堆金光灿灿的物品,傅意挨个捡起来,除了武器装备,还有一些看起来稀有度很高的养成材料。 【一块普普通通的草莓蛋糕】【亲手喂至嘴边生效,可小幅提升技能熟练度。】 【一块味道不错的草莓蛋糕】【亲手喂至嘴边生效,可小幅提升技能熟练度。】 【一块甜美可口的草莓蛋糕】【亲手喂至嘴边生效,可大幅提升技能熟练度。】 ……这个异世界的养成材料怎么总是些糖分致死量的甜食啊。 傅意的嘴角抽了抽。 幸好纸片小人不用考虑血糖问题。 他抱着一堆草莓蛋糕,不假思索地朝着曲植走过去,突然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紧紧地跟随着自己。 傅意有所察觉地望向身后,就见小人简心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怀里的蛋糕,没作声,也没流露出明显的渴望,但莫名其妙地让傅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简心……貌似对甜食一向有着某种奇怪的热爱。 毕竟第一次见面这人就是在白露街排队买车轮饼,一口气把剩下的全包圆了。 呃……但是这可是珍贵的技能升级材料啊,必须先给主力。就算纸片小人再怎么样可怜巴巴,傅意还是顶着莫名的心虚,目不斜视地走向曲植。 等喂完了这位令人安心的队中大腿,他又转向第二个输出时戈,言简意赅道,“张嘴,吃。” 时戈挑了挑眉,啧了一声,“腻死人了。” 他这句装模作样的抱怨,落在简心耳中,让那人默默地垂下了眼。小人简心呆了片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独自窝在角落。 无意间目睹这一切的傅意:“……” 怎么还有点于心不忍…… 他开解自己,只是梦境里的游戏而已,为了战力最大化,养成资源分配不均是很正常的。 况且醒来之后在现实中简心想吃多少草莓蛋糕都行。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己得成功醒来。 傅意深吸了口气,压下别的纷乱心思,把注意力放回到复活关卡本身。 勇者小队休整了一夜。 直到黑夜与初露的曙光交织,黎明照破大地,他们才并肩一起走进弥漫的猩红雾气,来到了那座巍峨森然的铸铁宫殿之前。 傅意费劲地仰头看去。 眼前的建筑确实很符合“魔王巢穴”的刻板印象。 阴冷。不详。华丽。暗黑。 壁柱中隐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头骨。尖刺拱顶垂下数条森寒的锁链,穿刺着仍在跳动的、不知是何生物的巨大心脏,像是装点门扉的另类饰品。 奇异的是,空气中并没有闻到血腥味,只有淡淡的冷冽微苦的雪松气息。 第80章 魔王想必就在宫殿中的某一处栖息着。 这就是最后的战斗了。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紧张。 他们一行人驻足在宫殿正前方,等待着大门洞开。阴森的氛围中,不时有奇形怪状的魔物倏忽出现,向着他们撞来。那些生着六翼的巨鹭,独眼的夜魔,长着翅膀与血盆大口的悬浮宝箱,看似气势汹汹,却并不主动攻击,只扑动着翅膀,感到兴奋似地,围绕着他们低空盘旋。 魔物的叫声尖锐,像是砂轮磨削金属般刺耳,傅意忍不住有点心浮气躁,甩了甩脑袋。 如果他通晓魔物的语言,就能够知道,那些吵吵嚷嚷、叽叽喳喳的声音,带着欢欣与激动,无一不是在说, “欢迎回家。” 他皱紧了眉,实在是不堪其扰,抬手想挥剑的一刹那,却突然感到一阵滞涩。 就像是时间停滞了一瞬,那些烦人的尖锐叫声也戛然而止。 他的动作被无限放慢,似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桎梏住一般,挣脱不得。只眼睁睁地看着一道突兀的黑线凭空出现,越变越粗,将空间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裂口。 如同一个不知原理,随机生成的黑洞,具备任何事物都无法逃逸的磅礴引力。 那一“黑洞”的边界逐渐靠近傅意,缓慢地、温柔地,将他吞噬其中。 在跌入无尽黑暗的瞬间,他恍惚听到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自然的亲昵,于耳边响起。 “玩得开心吗?” 第68章 勇者踏上旅途 “……?” 傅意悚然一惊。 他在一片漆黑中努力睁大眼睛,幸而马上有一丝微弱的光亮照了进来。像是时间的流速骤然加快,转瞬又从黑夜进入白昼。 炽热明亮的白光突然涌入,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后,他终于得以看清周围的环境,以及面前的人。 ……那个“黑洞”直接将他传送到了整座铸铁宫殿的内部,“魔王”的王座之前。 而正支着颌,向他望过来的“魔王”,不知该说是出乎意料还是果然如此,没有怪物的体型,虽然生着双角与尾巴,但明显仍是人类的身躯。 甚至同样是二维化的纸片小人。 那张脸不说熟悉,也是毫不陌生。 “……谢尘鞅。” 傅意的语气忍不住带着点造化弄人的无奈。 之前在心里吐槽这人像守关boss,结果他还真cos上魔王了。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怀疑此人和系统有染……怎么哪儿都能刷一下存在感? 什么御用反派。 说起来这传送黑洞也太bug了,他还想着顷刻炼化此人,没想到被抓住的是自己。 傅意绝望地闭了闭眼。 ……难道gg了? “你累了吗?休息一会儿吧。” 似是看穿了他的沮丧与自暴自弃,谢尘鞅及时开口,嗓音仍旧温和,显得与那一身异世界魔王的夸张装扮并不相符。 那人浅淡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十分自然地拉过懵然的傅意,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在属于“魔王”的王座上坐下。 冰凉的。有点硌人。 但马上有只蝙蝠一般大小的两翼魔物殷勤地飞来,放下一张……看上去像是手织的羊毛软垫,又很快飞走了。 等等,也可能不是羊毛。 不对。 这什么情况? 傅意面露迷惑地坐在此刻变得舒适的王座上,俨然像是这座铸铁宫殿的真正主人。而“魔王”如同一位周到的侍者站立一旁,温声问他,“等会儿晚餐想吃什么?” “……啊?” 傅意呆住了。 这发展有点让他摸不着头脑。 他还以为要失败了。 因为这守关的“魔王”明显强度很高的样子,一个“黑洞”带走一个人,岂不是轻轻松松地单杀他们……傅意都大脑空白地准备迎接牺牲了,结果这是在玩哪一出? ……“魔王”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奇怪癖好吗? 比如喜欢服务别人之类的。 见他不答话,谢尘鞅又耐心地问,“一只烤鸡,一份水果塔,一碗菌菇汤?” 怎么还点上菜了……? 话说这异世界的鸡、水果、菌菇是正经能吃的食物吗? 傅意脑子乱糟糟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停止那些胡思乱想,直接拔出了自己的剑,颤颤巍巍地对准谢尘鞅。 他好歹是个勇者。 自己应该是来讨伐魔王的才对吧! 他的剑尖距离谢尘鞅的脖颈距离很短,那人却像是没受到任何威胁似的,只有些无奈地轻笑一声。 “我可以晚点再陪你玩讨伐游戏。现在你先休息一会儿。洗完澡,我们一起用完晚餐再说,好吗?” 傅意蓦地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谢尘鞅的话语,而是那人细长的尾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自己的手腕,用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让他缓慢地放下了勇者的长剑。 “我去准备晚餐。” 那位一点没有上位者架势的“魔王”俯下身,拨开了他的额发,出其不意地落下了一个羽毛般的吻。 太轻柔,又太快,蜻蜓点水般的一触。 傅意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人已经拉远了距离,面色自若地留下一句“稍后见吧,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旅途中的见闻。”。 然后,没有做出任何额外的举动。 谢尘鞅寻常地离开了。 傅意愣愣地坐在王座上。 呆了片刻,他伸手扶住自己的额头,颇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 到底什么意思…… 所以梦境的底层逻辑还是男同吗? 他是被选召的勇者,一路披荆斩棘,辛辛苦苦养成队伍里的几位难搞队友,终于来到了魔王的老家,正要大展拳脚时被神秘黑洞传送走,本以为要打出gg……结果魔王,亲了他一口? 而且对方这个熟稔且亲昵的语气,又是按着他坐下休息又是准备晚餐的,怎么就像是…… 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来到这座宫殿反而是回家一样。 系统是不是忘记给他看前情提要了? ……不过每场梦都是这样,和梦境人物过去发生了些什么,自己一直是一无所知的。 总之看上去,自己这个勇者,和要讨伐的“魔王”,关系并不怎么清白。 这是进入什么结局线了……该说不说,看似王道的剧情展开最后陡然转折向男同恋爱,傅意竟也没有震惊太久,反而有种并不稀奇的感觉。 果然是恋爱梦系统啊。 但是他的队友们呢? 傅意心头一紧,他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剑,一路穿过昏暗的长廊。两侧只有幽幽烛火,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紫色蜡烛安静燃烧。宫殿的内部如同迷宫一般错综复杂、弯弯绕绕,他中途撞上了不少兴奋的魔物,它们叽叽咕咕地不知在乱叫些什么,直到一个会说人话的茶壶向他飘过来,用彬彬有礼的绅士嗓音询问道。 “魔王大人,您如此神色匆匆,是要去向何处?” 傅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漂浮茶壶,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 我是魔王……? 等等。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打我自己? 傅意脑子都快转不动了。 “另一位魔王大人还在等着您一起用餐呢。您有什么要紧的事,总要吃了饭再说。”茶壶的语气有些许不赞同,就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吃饭是头等重要的。那位大人这段时间都独自用餐,好不容易您回来了,还要让他忍耐寂寞吗?想来您也不会忍心的吧。” 另一位…… 傅意还在兀自消化着茶壶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 所以有两位魔王? 谢尘鞅确实是“魔王”,自己同样也是。 那么这座“魔王”居住的宫殿,说是他的“家”也不为过。 什么东西……在异世界和谢尘鞅同居吗? 他自己是失忆了,还是纯粹兴致使然,居然想到扮演勇者来讨伐自己老家……就如谢尘鞅轻描淡写说的那样,这一切只是一场游戏吗? 游戏中的游戏。 怎么又套娃了。 傅意感觉自己脑海中有一团乌糟的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楚。他按捺下那些复杂的思绪,长长吐出一口气,盯住茶壶,“……先不说那些。我要怎么从这座宫殿里出去?” “魔王大人……” “怎么了?你还没得到足够的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吗?” 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打断了茶壶的答话,另一位“魔王”系着一身淡鹅黄的围裙,端着一盘散发香气的水果塔走过来,神色自然地看向傅意。 他像是恰巧经过,只是随口关心一句自己的同居人。 “……” 傅意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第81章 不是哥们儿,都在异世界当魔王了还系着围裙做饭吗?简直违和感爆棚。 还有这水果塔用的水果……怎么外形看起来像食人花剁碎了一样……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闷声说,“和我一起来的那些人呢?他们还在外面吗?我想去看一眼……” “你的那些同伴们吗?”谢尘鞅微微笑了一下,“看来你们在旅途中相处得很融洽。他们这会儿应该已经踏上返程了。当然,不是空手而归。” 茶壶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魔王大人,请您放心,我们都知道待客的礼节。” ……待客。 看来“讨伐”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含义了。 傅意怔了一怔。 他还想说些什么,谢尘鞅的尾巴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手腕。就像是被牵住手一样,他被带着往后退了一步,那人琥珀色的眼瞳定定地望着他,像盛着一汪流动的湖水,粼粼闪光,“和我来吧。晚餐时间已经到了。你会喜欢这些食物的。” ……这是不打算带他出去的意思了。 那股力道还是一贯得温柔,却不容抗拒。傅意闷声不响地被谢尘鞅带着去到了一处类似宴会厅的场所,繁复的枝形水晶吊灯下,巨大的餐桌铺满了闪闪发光的银器与烛台,倒没有什么惊悚的血腥餐点摆放其上,盛在器皿中的各色菜肴乍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美味可口。 谢尘鞅放下了餐盘,为他拉开了餐桌前的椅子,“坐吧。” “……” 这异世界的食物真能吃吗? 事到如今,这一讨伐魔王的任务到底会抵达什么结局,他已经完全茫然了。 至少在出发之时,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在魔王的老家和魔王面对面坐着,一起享用貌似原料是食人花的水果塔。 傅意吸了吸鼻子。 香倒是挺香。 他有些犹疑地看了一眼谢尘鞅,那人托着腮,含笑望着他,似在鼓励一般。傅意深吸一口气,用银叉叉了一块,做了些心理建设,才放入自己口中。 还未等他品尝出什么味道,一道刺目的白光随即铺天盖地地渲染开。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 再睁眼时。 四周已是一片漆黑。 水果塔。餐桌。对面的“魔王”。都消失不见。 几行清晰的粉色字幕凭空出现,缓慢滚动。 【达成结局:双王的晚餐】 【饱餐一顿后,两位魔王平静的日子将继续延续。】 【每一餐,每一天,皆是如此度过。】 【这是他亲手构筑的美好愿景。】 …… …… “恭喜宿主!复活关卡【勇者踏上旅途】通关成功!” 第69章 现实 …… …… 再度醒来时,窗外日头正好。 冬日难得的阳光漫进来,带着暖意落在脸上。傅意半眯着眼,竟恍惚生出一种宁静感。意识尚不清醒间,以为自己还身处那个寻常的大学假期,在十几平的小房间里带着困倦迎接某个平凡的早晨。 回来了? 不对……他缓慢地将眼皮完全撑开,这间卧房可不只有十几平,不管内部装饰如何简单,仅从面积上还是透露出一种有钱的气息。 这当然不是他最熟悉的家,而是他在书中世界的“家”。 他从梦中的异世界回到了“现实”。 虽说这个“现实”也是相对而言的。对于他最原本所处的真实世界,这一小说构筑出来的、以贵族学院作为主舞台的位面,其实也属于“异世界”。 ……怎么好像套娃了。 傅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乍一想起穿书之前的生活,心里总觉得有点闷闷的。他知道想也是无济于事,索性一直逃避去想。这次不知怎的,思绪好像开闸一样突然涌上来,有点猝不及防。 也许是这次的梦境实在太过于漫长了。 虽然仅过去了一夜,但有种他已经躺了很久的错觉,迷迷糊糊间那些潜意识里的东西都往外跑。 哎。 傅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倒没有昏昏沉沉感,反而一阵睡饱了的神清气爽。 都说做梦频繁是睡眠质量低的表现,怎么感觉他这一觉睡得还行? 不过回想起系统宣判通关失败的那一刹那,他仍觉得心有余悸,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如果复活关卡也失败了,真的会醒不过来吗? 傅意属于遇到压力就地趴下的那种人,烂摊子越多,他越心如止水。肉眼可见的,这个恋爱梦系统实在有太多谜团,包括从没有在现实中遇到过、亦不属于原书人物的谢尘鞅,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要是有机会和谢琮打听一下他哥哥就好了。 但现在他俩好像还没熟到那个地步。 傅意有点头痛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算了。 先不管了。 假期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也不是什么智商超绝能洞悉一切阴谋诡计的无限流主角,就是普通人的智力水准。都穿书了,再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发生,也并非他能掌控的。 能过好一天是一天吧。 打定主意后,傅意舒展了一下肩颈,慢吞吞地走到穿衣镜前。 他随便捋了两把头发,又低头去看睡衣的扣子。由于睡姿清奇,不仅总把睡衣揉得皱皱巴巴,睡着睡着扣子也容易莫名其妙地松开。 傅意习以为常地挨个重新扣上,扯了扯衣角,去到隔壁的盥洗间洗漱。 等收拾得差不多,他顺着阶梯下楼,时间才过去十分钟而已。 屋里静悄悄的,照进来的一缕阳光中,飘着些许尘埃。老爹老妈老哥老姐全都出门不在,梅姨在外面的玻璃花房里铲土,傅意冲着她挥了挥手,用口型示意“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梅姨乐呵呵地也挥了挥小铲子。 傅意走到沙发边,盘腿坐下,摸出手机正打算放空大脑,纯粹地虚度光阴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猛地一拍脑袋。 对了。 简心! 这人还在他家里睡着呢。 按照现实时间线来说,昨晚他才刚把简心带回家。 ……不过梦境里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以致于他一时没想起来。 真是青年痴呆了。 傅意于是再度上楼,刻意放轻了脚步,走到简心房间前。里面没有一丝动静传出来,想来是还没醒。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敲门,又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了。 还没到中午。 睡到这时候也很正常。 也许这人比较认床,没准昨晚没睡好,到很晚才睡得沉了。 傅意在楼下的长沙发躺了下来,安定地自娱自乐了半晌。等梅姨都摘下手套洗干净手进来了,楼上依旧没有一丝简心起床的动静,她不禁笑呵呵地小声说了一句,“小意少爷,你的朋友和你一样爱睡懒觉啊。” 傅意也小声回,“人之常情。” 梅姨很慈爱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年轻人爱睡就多睡。”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 “小意少爷,真的不吃早餐啊?我马上给你们做好了的。” “不用不用梅姨,我等会儿出去买点回来。” 既然简心难得来一趟霍伦萨赫,死宅如傅意也打算去街上搜罗一圈当地限定。这里虽不是什么排得上名号的帝国大城市,但总归还是有些值得打卡的“网红”店铺,比如某家酒店每日限量发售的招牌蛋糕…… 地区限定加上每日限量,多么有魔力的两个定语,让一切看似寻常的商品都变得紧俏起来,引得众人趋之若鹜。 傅意也不能免俗。 正好简心爱吃甜食……而且梦里纸片小人可怜巴巴的样子也让他莫名感到有点于心不忍。 虽然现实与梦境没什么关联,但买片蛋糕而已,反正就是……顺手的事。 梅姨闻言点了点头,又笑眯眯问他,“你们不一起出门啊?大少爷还说,让你带着小简同学在霍伦萨赫多玩玩呢。大小姐也发消息来,说想看看小简同学长什么样,叫你拍几张照片。” ……大少爷小大姐是指他哥他姐吗? 傅意嘴角抽了抽,无力再纠正梅姨的奇怪称呼,直接无视了他姐下达的任务,只解释了一句,“他昨晚爬山的时候摔了一跤,走路好像不太方便。” 而且这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睡醒呢。 傅意左等右等等不到楼上的动静。在他的幻想里,简心已经变成了一只冬眠的熊,窝在温暖的被子里安然酣眠。 其实他平时也差不多能睡到这个点……只要不被外力叫醒。有时睡懵了起来一看,天居然又黑了…… 傅意不打算叫醒那人,毕竟也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做。只是原本还想等简心起床再出门的,但这会儿再不走估计就要买不到限量蛋糕了。 第82章 他想了想,拉开茶几的抽屉,拿了只油性笔出来,又撕了张色彩鲜艳的便利贴,唰唰写下:“我出门了,很快回来,需要什么,就找梅姨。” 其实直接edsl上发消息也行,但也许是跟着曲植养成的习惯吧,他也变得莫名爱留便利贴。 傅意看了一遍,又补上一句,“会给你带,雾凇酒店的限量蛋糕,好吃。”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张便利贴贴在了简心房间的房门上,跟梅姨打过招呼后,随意找了一件羽绒服披上,戴上围巾与帽子,就直接离开了庄园。 傅意对除了地铁公交之外的交通工具都不太熟,原本他还打算在大学里学会骑自行车,但完成这一愿望之前就穿书了……总之他选择了步行前往,索性目的地距离傅家的庄园并不算远。 波罗克勒街,又被称作霍伦萨赫的烘焙之街,两侧密布各种蜂蜜色的糕点店与甜品店。即使在冬季,蜿蜒的石板路上也是各种鲜花簇拥,空气中飘着黄油、香草、糖浆与咖啡豆的香气。 而在街道的尽头,矗立着以每日限量发售的招牌蛋糕而闻名,食客比住客更多的雾凇酒店。还未到午餐时分,前堂已十分忙碌。有穿着西装制服的侍者挨个为排队的顾客登记姓名,发放票券。虽是大排长龙的景象,但透露着一种井然有序。 傅意先去领了排队券,又兜回去买了夹有橙子果肉的面包,鲜奶油炖煮的整只鸡,柑橘千层酥,还有一罐杏子酱。 都是比较富有霍伦萨赫特色的食物,也有地区限定的噱头,不知道简心作为海港城市出身的奥瑟里昂人会不会喜欢吃。 反正他以普通地球人的口味觉得还挺好吃的。 拎着几盒吃食,傅意回到了雾凇酒店,安定地站在秩序井然的队伍中,一边排着队,一边低头玩消消乐打发时间。 人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进度缓慢,有人面露焦躁之色,傅意只默默地闷头打游戏。他一向很有耐心,对排队这种事并不感觉枯燥。所幸今日并没有出现快要排到时突然挂出“售罄”牌子这种血压拉满的不幸事件,傅意十分顺利地买到了限量蛋糕,他心情颇好地用除了自己不会有任何人听到的音量哼着歌,慢吞吞地走到了酒店的前堂门口。 快要走出门时,肩上突然落了一只手。 力道很轻,他却还是被吓了一跳。 傅意猛地转回头,隔着怀里抱着的一摞装满食物的牛皮纸袋,和那只手的主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身量很高,只在冬季穿一件薄款的工装夹克,看着丝毫不觉得冷。他手里随意地拿着一罐柠檬苏打,没有背包,像是恰好路过的旅客一般,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傅意,定住不动了。 “傅意。”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又沉。 “好巧。” 傅意呆了呆。 开口时,语气中带了些讶异。 “……谢琮?” 第70章 现实 “你怎么……会在这儿?” 傅意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问话。 在假期里,还是在自己老家,乍一见到没有太熟的同校同学,大概是他的性格使然,没觉得惊喜,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感。 谢琮看他一眼,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旅游。” “……?”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霍伦萨赫偷偷一跃成为帝国知名旅游胜地了吗? 怎么这些大城市的少爷们一个个地突然都有闲情逸致跑来这种存在感很低的偏僻地方了? 老家,是我看低你了…… 傅意只好假笑了一下,不太熟练地用寒暄模板来继续交流,“你和你家人一起出来玩吗?” 听到“家人”一词时,谢琮似乎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他盯着傅意的表情,摇了摇头,“就我一个人。” “哦哦,这样啊。” 傅意只是没话找话随口一问,不过确实有点难想象谢家人一起的家庭旅行……他把怀中的牛皮纸袋往上抱了抱,绞尽脑汁地继续想着还有什么话题可聊。 “那个……成绩单有收到吧?” 谢琮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送的……谢礼,也收到了。” 傅意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说那条专柜买的灰贝母手链。 他用来还之前谢琮在他崴脚时帮忙照料的人情的,和圣洛蕾尔学院装成绩单的那个黑色信封一起,打包寄往了首都兰卓。 “啊……收到就好。”傅意下意识地往他手腕上看,只覆着纯黑色的腕带,没戴任何饰品。 谢琮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声解释了一句。 “我锁起来了。” ……是锁在保险柜里的意思吗? 应该也没那么贵重吧。 傅意挠了挠脸,又听到谢琮说,“我也应该给你谢礼。” “哎?” 谢琮敛起睫,“谢谢你,帮我补习。” “啊,不用客气,其实学习互助小组的活动也没几次……”傅意上学期拢共也没和这人在图书馆见上几面,他自觉没起到什么作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需要谢我的。” 谢琮定定地看着他,见他只是露出稍显客气的表情,神色自然,似是不曾想起什么暧昧的、令人脸红的场景,眼神不由得暗了暗,正欲开口时,突然又微微一凝。 他的视线越过了傅意,落在他身后。 谢琮不自觉绷紧了下颌,面色微沉。 傅意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就看见顶着一头鲜艳粉毛、在人群中极具辨识度的简心正向自己走过来。 那人面无表情时的脸显得有些冷,但对上视线时,那点懒倦的厌世感便消失无踪,简心眨了眨眼,专注地盯住他,声音又低又轻,“傅意。” “你怎么……” “你一直不回家。”简心用余光扫过另一边的谢琮,音量稍微提高了一些,“所以来找你。” 哎?过去很久了吗? 明明他出门的时候这人还没起床吧? 不过简心怎么找到这里的? 虽然他在便利贴上留了雾凇酒店的名字……是问过梅姨路线了吗? 傅意愣了愣,蓦地想到什么,又去看简心的小腿,“我马上就回去的……你走路没问题了吗?” 刚刚看这人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怎么还有点健步如飞的感觉。 简心安静了片刻,小声说,“……好像还是会痛。” 他很快略过这一话题,又看向傅意怀里的牛皮纸袋,十分自然地单手接了过去,抱在自己怀中,毫不遮掩地扬唇一笑,“买给我的吗?谢谢你。” “傅意。”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谢琮突然出声,傅意又将视线转回来,见他似乎有些紧绷的模样,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哑意,“他,是你的……?” 傅意有点莫名。 这是以为简心是他的什么家人吗? 话说谢琮居然和简心彼此不认识?虽说同校同学之间的关系有时候等同于陌生人,但你们两个可是同为大熊猫一般稀有的s class啊! 那么多s class独享的课程与区域,就那么几只大熊猫,互相至少也该混个眼熟了吧。 傅意略显尴尬地介绍,“这是简心,也是圣洛蕾尔的同学……你们应该……” 见过面吧。 谢琮低声说,“我知道。我是想问,你和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看了简心一眼,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又松开,“……他住在你家?” 简心没作声,亦没有移开视线,转而与谢琮对上,只安静而专注地盯着傅意。 “呃……” 氛围怎么有点奇奇怪怪的? 他们三个人还杵在雾凇酒店的前堂,每日限量发售的招牌蛋糕已经售罄,排队的人群都散了。但大概是这两人的身高与外形都格外显眼,不时有经过的行人与酒店的侍者,偷偷将目光投过来一瞬,略带好奇地在他们身上梭巡一圈。 傅意吸了吸鼻子,空气中还弥漫着鲜奶油与焦糖的好闻味道,他感觉谢琮没准误解了什么,毕竟这所贵族男校中同性恋爱是蔚然成风,于是颇感尴尬地解释道,“我们是朋友。他也是来霍伦萨赫旅游的,遇到点意外状况。正好我家在这边嘛,可以帮上忙,所以简心暂住在我家。” 他说话的时候,简心一直垂着眼,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厌世感,似是百无聊赖,又轻轻捏了捏手里的牛皮纸袋。等话音落下,便马上接上一句,“我饿了。” 声音又低又轻,但正好能让另外两个人听清。 傅意快速回了一句,“你饿你先吃个面包。”,又转向一语不发的谢琮,在他将酝酿好的道别话语说出口前,那人像是知道他意图说些什么,抿了下嘴唇,抬起眼,定定地望着他,赶在他之前出声。 “傅意。” “哎?” 傅意于是耐心地先等谢琮说完,那人喊完他的名字后,沉默了半晌,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在凝神思考。 第83章 “我来霍伦萨赫,其实不是旅游。” 谢琮的语速很缓慢,莫名带着些艰难,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是……离家出走。” 第71章 现实 …… - 梅姨手拿着剪刀,耐心地一点点在叶节下面剪掉薄荷茎。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将这一方花房照耀得暖融融的。 当她摘满一小罐时,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她急匆匆地放下剪刀,洗干净手,赶去门口迎接。 “小意少爷,你们回来啦——” 满面笑容的梅姨突然停顿了一下。 从家里出去了两个人,怎么……回来了三个? 门口站着三个人,乍看上去稍微显得有点拥挤。夹在中间的是两手空空的傅意少爷,左边是发色奇奇怪怪的小简同学,右边则是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长相凶悍,气质阴沉,猛地一打照面还有点吓人,梅姨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了点警惕。 她放低了声音问傅意,“小意少爷,这是你的……?” 傅意干笑一声,含混地解释道,“也是我的一个同学,谢琮。他……他家里有点事,所以才出来的……反正,正好在附近碰上了,就让他暂住几天。梅姨,要麻烦你了。”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梅姨呵呵笑着,悄悄瞄了一眼谢琮。这居然是小意少爷的同龄人,发育得……这个子,这身板……就是长相怪让人发怵的,“你在学校里交了这么多朋友,多是一桩好事啊。” “你们快进来,我去给小谢同学收拾客房。” 梅姨招呼他们,又接过简心怀里的一摞牛皮纸袋,放到客厅的餐桌上去。走动间,她瞥到了这位小简同学似乎不怎么好看的面色,不免生出些长辈下意识的担忧。 哎哟,这孩子。 出门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说了在家里等,傅意少爷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偏要兴致勃勃地去雾凇酒店找人。 这会儿一起回家来,怎么看着恹恹的,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梅姨决定等收拾完房间悄悄再和傅意说一说。 可不能和同学关系搞差啊。 傅意还不知道梅姨在心里想了些什么,他目送梅姨上楼,然后有点尴尬地转头看了一眼杵在那儿、宛如两尊门神的谢琮和简心,“你们……呃,先吃饭吧。” 短短两天时间,家里怎么就多了两个人……他也觉得颇为魔幻。 这让老哥老姐看见了,怕不是要误以为他突然变得善于交际,狐朋狗友一堆,假期天天约人鬼混。 但真的都是……巧合啊。 他也没想到谢琮出现在霍伦萨赫会是这么,呃,充满青春期叛逆迷茫气息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这人从首都兰卓离家出走,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目的地。但根据梦境里自己对谢琮他哥哥和他妈妈的浅尝辄止的接触,如果现实中谢琮家人的性格和家庭氛围也是如此的话,似乎出现一些矛盾也不是很奇怪…… 谢琮说那句话时,语带艰涩,像是难以启齿。傅意非常具有同理心地没追问原因,这人把他的窘迫揭了一角给自己看,让傅意也有点不知所措。他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境,只在家有儿女里看过这种情节。虽然这人没直说“无处可去”,但神情与语气,貌似流露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总之谢琮应该是……需要帮助的吧? 傅意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那……要不要暂时,住在我家?” 简心没吭声,只捏紧了纸袋的一角。 谢琮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沉默着,点了点头。 热心市民傅意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带着两位大城市来的少爷回到了庄园。 反正他在这个世界是完全不用操心花销用度的有钱人,释放善意变得容易了许多。而且简心和谢琮,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置身于这么一种狼狈的、需要人相帮的境地,但自己总不好视而不见……毕竟不是陌生人,这两个人先前也有帮过自己的忙。 住一个人是住,住两个人也是住。 傅意拉开了椅子,把面包、奶油炖鸡、千层酥挨个拿出来,摆在餐桌上。简心在他对面坐下,谢琮则坐在了他左手边,两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发一语。 ……像是什么等着分发食物的小动物,呃,也不能说小,大动物似的。 傅意的嘴角因为这一无端联想抽了抽。 他转身去厨房拿碗碟,见那两人齐刷刷地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上来,谁也不落后一步,不免有些头疼地小声说了一句,“……你们坐好。” “……哦。” 傅意端了些餐具出来,拿锯齿刀把夹有橙子果肉的面包切成了四份,接着把鲜奶油炖煮的那整只鸡均分了一下,努力做到不偏不倚,分别盛了两碗,搁到那两个人面前。 他又换了把刀去切千层酥,同时有点生涩地介绍道,“这些算是霍伦萨赫的特色食物吧,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啊,还有,你们想喝什么?咖啡,红茶,果汁,气泡水?” “……” 一时没人回话。 傅意疑惑地抬起眼,只感觉简心和谢琮的神情有些许恍惚。像是看着他切面包的样子,不知不觉地沉浸在了某种想象里。 他不知这两人怎么莫名其妙地出神,无奈地又问了一遍,才得到两个慢半拍的答案。 分完了在波罗克勒街上买的食物,还有雾凇酒店的限量蛋糕。一人限购三片。幸好傅意买满了额度,不至于出现三个人分两片蛋糕的情商难题。 他给自己留了栗子口味的,剩下的一片红丝绒草莓,一片榛子黑巧慕斯。 他犹豫了一下,把草莓蛋糕放到了简心面前。 另外的给了谢琮。 “……” 简心漆黑的眼瞳蓦地亮了一瞬。 他抿起唇,很浅地笑了一下,小声说,“谢谢你,傅意。”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丝毫不掩饰自己愉快的心情。 傅意忍不住感到好笑,这人还真是发自内心地热爱甜食啊…… 谢琮看了他一眼,安静地垂下头,没作声。 简心唇角还挂着浅淡的笑意,没有立时拿起叉子,他盯着面前的草莓蛋糕,专注地看了一会儿,慢吞吞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找准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低头打字,像是在编辑什么。 ……这人对拍照的热情也跟对甜食一样。 傅意直觉他大概要发交友圈,一边想这有什么好发的,一边又略带好奇地摸出手机,打开edsl随手刷新了下。 果然。 发布时间一分钟前。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草莓蛋糕\/ [照片] 霍伦萨赫·第三区 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一张蛋糕俯瞰照。 ……咦? 傅意仔细看。 怎么自己也入镜了……? 不过没有脸,只带到了一截模糊的上半身。 第72章 现实 ……应该很难仅从这么烂大街的纯色羊绒毛衣猜出草莓蛋糕的对面是谁。傅意也没在意,估计是简心不小心拍进去了。 这人平时拍日常照就很随意,容易虚焦不说,偶尔还会有他自己的小半张模糊的侧脸,突兀地出现在画面角落。 傅意没再往下翻交友圈,直接熄了屏,闷头吃饭。 餐桌上很安静,三个人的座位正好连成一块三角板,出奇一致地都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优良传统,心不在焉但默不作声地进食。偶尔抬头看一眼,又极快地垂下眸,避开视线接触。 氛围一时有些凝滞。 为了避免硬想话题的尴尬,傅意轻咳一声,起身去拿了遥控器,电视幕墙开始播放6+动画《海超人历险记》。 这部动画讲述的是一名被深海鱼咬了一口的变异人作为海底城市守护者的冒险故事。在这个虚构出来的封建帝国,地位大概相当于《海绵宝宝》和《猫和老鼠》。 据说每个帝国公民小时候都把《海超人历险记》的主题曲当摇篮曲听,傅意没有这段记忆,毕竟他穿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但这部动画用来下饭还挺合适的,即使没有童年滤镜,也还怪好看。 傅意一边把面包边边撕下来,一边盯着电视幕墙。他原本只是为了避免餐桌上的尬聊环节,不想在吃饭的时候绞尽脑汁地说些有的没的,才放的动画片。 没想那两个人竟然真的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还挺专注。 果然是原住民。 海超人小时候抱过他们啊…… 话说简心和谢琮明明都算是出身于上流权贵家庭,一个奥瑟里昂户口,一个兰卓户口,同为圣洛蕾尔的s class,按理来说也是天龙人中的天龙人了。 但也许是因为不属于书中大肆花费笔墨描写的“f4”团体,莫名没给人什么高高在上感和距离感,几乎感受不到阶级差。 第84章 ……果然只有f4身上才会有原汁原味的“贵族学院”风味吗? 傅意完全不能想象时戈和方渐青边吃饭边看《海超人历险记》的场景。 ……不敢想和时戈一起用餐会是多么如坐针毡的体验,还好梦境里没出现过这种情节。 等傅意买回来的吃食被一扫而空,《海超人历险记》才放了一集,几人都有点意犹未尽。但简心和谢琮不着痕迹地对上目光后,十分默契地站起身来,试图收拾桌上的纸碟与各种餐具,同时小声说,“你接着看。” 傅意:“……” 笨手笨脚平时都有人伺候的少爷们在冒充什么田螺姑娘。 “不用,不用。你们去沙发那边吧……要不要午睡一会儿?” 呃,简心好像刚起床没多久来着…… 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傅意扶住额头,招待客人他实在是生疏,只好含混地改口,“休息一会儿好了。看看电影,打打游戏什么的都可以。那个,霍伦萨赫这边的垃圾分类法你们也不太清楚,总之不用你们……” 这两个人乖乖待着就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副坐不下来的样子……看着总想在别人家里找点事做。 反而让他莫名有点紧张。 等梅姨再度出现,她戴着手套,拿着喷雾器、小花铲、整枝剪等一叠园艺工具,很有气势地走过长廊,傅意忍不住问了一句,“梅姨,又去花房啊,你上午一直呆在那里吧?呆了好久了。” “是啊,小意少爷。”梅姨很慈祥地笑了一笑,“冬天花草的养护更要细心。你和大少爷大小姐最喜欢的铁线莲,娇气得很呢,一不留神就有枯枝了。我要把表面的土都换掉,再稍微修剪一下,等春季好开花。哎,说起来大小姐之前从奥瑟里昂带回来的缓释肥和活力液,也不知道仓库里有没有了,我得去找找……” 傅意还没来得及把“辛苦你了梅姨”说出口,占据长沙发一侧的谢琮突地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前,“梅姨,我来帮你。” 傅意呆了呆,梅姨亦愣了愣,“小谢同学,你还会这个呀?” “嗯。”谢琮的声音很轻,似有若无地看了傅意一眼,“帮我母亲……打理过花园。” “哎呀,那也不能让客人……”梅姨推拒一番,最后还是笑眯眯地应了,“那谢谢你了哦,小谢同学。” “梅姨。”占据长沙发另一侧的简心也霍地站起来,他安静了片刻,抿了下唇,掏出手机来,慢吞吞地说,“……缓释肥,和活力液,是吗?现在可以派送。” 傅意:“……?” 梅姨:“哎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小简同学,也谢谢你了哦!” “……等一下……” 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跟着梅姨去了玻璃花房,相继转回头看了傅意一眼,像是突然找到了能干的事,莫名有种竞发状态。 甚至沉默地卷起了袖管,露出一截肌肉绷紧的小臂。 傅意:“……” 太客气了……吧? 这俩人是不是不好意思暂住他家,所以总想干点什么……明明他们是客人来着。 傅意摸了摸鼻子,还不知道那边梅姨一边笑呵呵地“哎呀哎呀”,一边声情并茂地开始“我家小意少爷性格比较内向,一点不强势,大少爷大小姐一直担心他在学校里受欺负。看到有你们这样人这么好这么友善的同学,我就放心了……话说小意少爷他平时啊……” 那两个人跟着梅姨待在玻璃花房,傅意则在沙发上瘫了一会儿。期间他用生涩的话术劝说过这两位少爷好好歇着,无果,只得返回。百无聊赖地躺平半晌后,他坐起身,准备去厨房提前给他们和梅姨弄点喝的。 正要迈步时,耳边突地响起一阵来电铃声,是一段莫名耳熟的古典乐声,低缓而深沉,总之肯定不是自己的手机……傅意循声去看,发现简心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光。 陌生的来电号码。 没有备注。 傅意拿起简心的手机,快步走到玻璃花房。那人正半蹲着埋头翻土,手里拿着一柄小花铲,戳得不亦乐乎。听到身后的动静,只懒洋洋道,“是活力液到了吗?傅意,帮我接一下。” “哦,那行。” 派送速度这么快的吗? 傅意没多想,简心这样确实也不方便拿手机,他划动接听,拎起手机放到自己耳边,“喂,你好。请问你是到门口了吗?我马上出来。” “……”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地像是呼吸一窒,只有无声的沉默。 过了半晌,才有男声传来。 很轻,像喃喃自语。 “……怎么是你。” 那人的音色十分独特,如玉石相击般冷冽动听,像是某种乐器流泻出来的声音似的,只是夹杂着一丝不明不白的哑意。 傅意愣住了。 ……方渐青? 第73章 现实 ……不是派送小哥。 是方渐青啊。 啊? 居然能出这种乌龙。 傅意尴尬地不知怎么是好,大脑空白间,只惶恐地挤出一句“不好意思”。 简心怎么也不给这人备注一下……他们应该是相熟的朋友吧。 万万没想到这个陌生号码会是方渐青。 那边倒也没挂断,沉默地等待着。方渐青似乎刻意放轻了呼吸,听不到电话另一头的任何动静。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对面是方渐青就觉得尴尬程度加倍了。 大概是这位学生会副会长总有种顶头上司感……比起“同校同学”的关系,微妙得更像是上下级。 而且他那句语气复杂的“怎么是你”,不会是,认出来了自己的声音……吧? 真的假的。 他在学生会完全就是边缘人小透明啊!和方渐青仅有几次少得可怜的事务接触,基本就是充当大活动背景板。最普遍的同框场景是副会长在主席台发言,他在旁边呱唧呱唧鼓掌。 不至于……吧? 这人99%的概率都不会记住自己的脸,更别说记住声音了。 没准认错人了。 傅意快速否决了这一想法,他小声又对着电话那头补充了一句“稍等一下,我让简心来接。”,然后像是身后有猫追的老鼠一样,火急火燎地跑到了玻璃花房,冲着里面用力招了招手。 他连手语比划带口型,隔着一面玻璃无声地喊,“简心,出来!出——来——” 埋头苦干的三个人无动于衷。 傅意:“……” 他只好径直走进去,直接一把将半蹲下身、弓着腰、专心致志换土以致于满手花泥的简心拉了起来,拽着那人的手臂往外走。 听到动静的谢琮往这边瞥来了一眼,神色一僵,动了动嘴唇,还是梅姨疑惑地先问出口,“怎么了小意少爷?你找小简同学有事?哎哟我跟你说,他可能干了……” 傅意简单地回了一句,“有电话找他。” 他像便衣警察拷走犯人一样急吼吼地拽着简心走回客厅,很小声地在那人耳边说,“不是缓释肥到了,是方渐青打你电话……你去接吧。” 简心的手机还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通话仍在继续。 简心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表情无辜地伸出两只沾泥的手,“那能麻烦你帮我举一下手机吗?” “……要么你先去洗手?动作快点。”傅意小小声说。 “哦,也不急。” 简心耸了耸肩,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流的声音响起一会儿之后,傅意实在感觉就这样把电话那头的方渐青晾在那儿多少有点尴尬,也不知道那人听见他们的交谈没有……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到简心身旁,举高了些,贴上那人的耳边,用眼神示意他讲话。 简心看了他一眼,才慢吞吞开口,“喂?” “……嗯。” “我在霍伦萨赫。” 他像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另一头的问题,顿了顿,又道。 “……住在别人家里啊。” 短暂的安静。 另一边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才重新有模糊的声音响起。简心懒洋洋地应着,明显得心不在焉,“嗯……不回奥瑟里昂。”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着一种十分自然的理所应当,大概是被问及理由,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我在养伤。” 说完他便侧过脸,看向傅意,小声说道,“帮我挂断。” 傅意:“……” 这两人的交流怎么这么奇怪……不过他也不会多问。结束通话后,他犹豫了一下,视线往下瞟,开口问道,“你的腿……到底有没有事了?” “……”简心的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还是有点……不方便吧。” 傅意想了想,说,“那你也别回去玻璃花房那边了,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等晚上的时候,我拿医药箱,再给你涂一遍软膏。” 第85章 见他没有提及“回家”的话题,简心的神情放松下来,他点了点头,抿唇笑了一下,小声回了一句“好”。 傅意也没问方渐青打来电话找简心是有什么事,他对别人收到的电话、短信、邮件一向没什么好奇心,也不会当成一种寒暄起手式话题。 ……而且这个乌龙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尴尬。 就这样把方渐青的来电抛之脑后,等梅姨和谢琮也从花房出来时,傅意倒好了几杯柠檬红茶,把那两位终于停止干活的少爷带到长沙发上坐下。没有别的什么娱乐活动,索性继续放起了《海超人历险记》。 反正大家都很爱看。 假期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晚上。 傅意又轻车熟路地去到他哥房间,打开衣柜翻找一通,找到了一套没穿过的崭新真丝睡衣,颜色是财大气粗的香槟金。 ……有时候真不能理解他哥的审美品味。 算了。谢琮应该不会介意。 他又重复了一遍简心住进他家那个晚上的流程。这次比较紧绷,没有失误操作,不至于迷迷糊糊闯进浴室,也没看见谢琮的半裸上身。 还好。 那人从浴室出来后,他把谢琮带进梅姨收拾好的客房,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晚安”。 裹着香槟金睡袍的谢琮也低声回,“晚安。” 一切折腾完毕,两位客人都乖乖地回到了自己房间。等他也洗漱完,平躺在床上时,傅意放空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打了个呵欠,终于感到轻松,长出了一口气。 他卧室的左边房间睡着简心,右边房间睡着谢琮。 想想还挺奇妙。 都是阴差阳错啊。 突然就解锁了假期同学在家过夜的成就。 一下还来了两个人。 也不知道他们会暂住多久。 ……总之先睡觉吧。 傅意翻了个身,闭上眼。 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后,他蓦地睁眼,又从枕头边摸出手机,意犹未尽地刷了半个钟后,才重新合上眼皮,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 次日清晨。 傅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因没睡够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暴躁感。但傅意一向没什么脾气,也包括起床气,都能很好地将情绪压制下去。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下床,一边扣睡衣扣子一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梅姨。 傅意揉了揉眼睛,“……梅姨,怎么了?” 梅姨的脸上带着点扰人清梦的抱歉,同时还混着些困惑,她迟疑了一下,小声开口道, “小意少爷,外面来了架直升机……” 第74章 现实 “……啊?” 直升机? 傅意第一反应是感到魔幻。 但转念一想,这里是f4家族势力堪比帝国皇室的神奇贵族学院小说,本身设定就很魔幻了。 财富等级膨胀的情况下,私人飞机这种东西应该烂大街了吧……? 那会是谁…… 不会是谢家人找离家出走的谢琮找到这儿来了吧? 效率这么高的么? 傅意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直升机叶片涡旋的噪音在室内也能隐隐听见,嗡嗡的震着人的耳膜。他披了件羽绒服,正打算跟着梅姨下楼时,旁边房间的房门突地被一把打开。 穿着紫色真丝睡衣的简心顶着一头乱翘的粉毛走了出来。 那人明显也是刚醒,睡衣衣领松松地敞开着,起伏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他半眯着眼睛,一脸懒洋洋的困倦之色,只是莫名带了几分不常见的凝重。 简心微侧过头,与傅意对上视线,动了动嘴唇,小声说,“抱歉,吵醒你了。” “哎?” 傅意有点莫名,“没有,你没吵到我啊。是梅姨叫我起来的。” 简心垂下眼,还亮着屏的手机拢在他的掌心里,他安静了片刻,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不甚明显的懊恼,声音越发得低,“外面的声音,是……” “……哎?” 十分钟后。 用极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得人模人样的简心和傅意一起走到了傅家庄园的大门口。 一架涂装成全黑色、隐隐带着哑光质感的直升机正于低空悬停,巨大的旋翼高速旋转,发出震耳的轰鸣声。近距离更觉得隆隆作响,十分闹心。 傅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免想到小说世界里的标准霸总要是每天直升飞机上下班,那附近的居民区真是有罪受了…… 而在悬停的直升机下方,站立着两道人影。一位是个家庭医生打扮的中年男人,另一位则是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在霍伦萨赫接近零度的冬日清晨,她甚至姿态随意地敞着怀,像是一点不觉得冷。她没系围巾,也没戴帽子,一头淡粉色长发随风飘扬。 以傅意阅acg作品无数的直觉,已经将这名粉长直女子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发色瞳色色系相近的肯定有点渊源。这位和简心一样顶着一头粉毛,只是饱和度降低了很多,那想来应该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 话说果然是神奇的小说世界,明明大家都是东方人的面相轮廓,却有着五颜六色五彩缤纷彩虹一般的原生发色……像他这样的普通路人才会是黑发黑眼。 不过作者也是为了区分度吧……毕竟不同作品的黑发m字刘海角色都容易让人脸盲,要是同一作品里发色全统一那岂不是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 傅意没忍住发散了一小会儿思维,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粉长直女子身上,他正有些局促不安地想着怎么开口打招呼,那人先冲着他明媚地笑了一笑,“你好,我是简爱,简心的姐姐。” “……姐、呃,您好,我、我是傅意,我是简心的同学。” 虽然对对面的身份并不感到出乎意料,傅意还是因为下意识的紧张语无伦次了一下。 简爱弯着唇,目光流连过傅意的脸,笑意更盛。她的打量奇异得不会令人感到不舒服,傅意只感到有点赧然,耳根悄悄红了,又听到简爱用一种促狭的语气,轻声笑着说,“小傅同学,你好可爱啊。” “……” 傅意这下面红耳赤了。 “谢谢你收留了简心。”说到“收留”这个词的时候,她似是无意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弟弟,嘴角向上提了提。掩去了话语中的揶揄意味后,她又接着说,“时间仓促,我没来得及给你准备什么谢礼。下次你来奥瑟里昂的时候,一定要让我好好招待你哦。” “……没有、那个,不用谢谢的……” 傅意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他像是还没从简爱上一句话造成的窘迫中缓过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正好撞到了简心的肩膀。 “……” 哎。 他尴尬地缩到一边,简心看了他一眼,又侧过头,目光对上自己的姐姐,神情有些复杂,“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几天前。”简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伤到哪儿了?让郎医生看看。要不是听方渐青说,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可怜呢。” “……”简心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过来之前,你不该先给我发个消息吗?” “你不是把我设置成免打扰了吗?” “……” “好了,别那副表情。我是真以为你受了要紧的伤才急着过来的……虽然你现在看上去什么事也没有,还是让郎医生给你做个全身检查吧。” 简爱慢条斯理地说。她抱着臂,脸上的笑容莫名带着一种并不严肃的警告意味,“别再给别人添麻烦了,家里可没人教过你这样。” “……” 简心抿了下唇,像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放弃了。他有些恹恹地垂下眼,看了一眼悬停半空的直升机,感觉似乎丧失了一切再多留些时日的合理借口。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转向傅意,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才小声道,“傅意,谢谢你……这两天,打扰你了。” 傅意连忙摆手,“也没有打扰……那个,那你是要……?” 在简心开口之前,简爱直接接上了话,“他这就跟我回去了。他总不能一直赖在这儿不走,那像什么话。小傅同学,抱歉让你多花费精力了。” “……” 简心的头垂得更低,不发一语。 傅意只好惶恐地复读“没有没有没有……”。 在简爱再次表达欢迎他去奥瑟里昂之后,终于到了告别环节,梅姨也出来拉着简心的手说了几句什么。当他们准备登上直升机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简心突兀地开口,“简爱……姐,我还有一个同校同学在这里,他是……离家出走,既然你过来了,不如把他……” “什么,离家出走?”简爱拔高了音量,“现在的小孩真是……你们就不会考虑一点家长的心情吗?必须得把你这个同学送回家才行。” 第86章 “……”简心默默地点了点头,“嗯。” 傅意:“……?” 啊? …… 总之,由于天降家长辈分角色简爱。 简心强行一换一带走了谢琮。 现在傅家的庄园里只站着傅意和梅姨了。 梅姨还在感叹,“小意少爷,你这两个同学,我瞧着人都挺不错的呢,你要多多与他们交往啊。” 傅意没回话,他风中凌乱了一会儿,无语地扶住额头,叹息了一声。 这下全送走了。 第75章 现实 假期转瞬即逝。 不知不觉,莫名其妙,在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迎来了圣洛蕾尔第一学年下半学期的开学日。 霍伦萨赫的冬季还未结束,日光稀薄的清晨时分,仍有刺骨寒风呼啸而过。收拾行李的傅意心情也十分凛冽,他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地把砖头似的课本教材放进行李箱里,艰难地拉上收纳袋的拉链。 早知道不带回家了。 根本没打开来过。 他姐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着搁在茶几一角,一边悠然地拿小勺挖冰淇淋,一边斜眼看他,“小意啊,这就要走啦。” “是啊。”傅意忍不住有点不平的愤懑,“老姐,你在家里都待多久了,什么时候回公司?” “这你别管。”他姐笑吟吟地,“反正我上班肯定比你上学晚。” “……” 傅意暗自忍耐。 他把两个行李箱收拾完毕,之所以比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箱子,是因为他老妈执意塞了许多特产与零食,还有很快就用不上的保暖衣物。 也不知老哥是怎么跟她复述假期中来家里留宿的两个同学的情况的,她莫名以为人家家庭情况不好才在冬天穿那么单薄,原本甚至打算让傅意带两件羽绒服过去送人。 略感无语的傅意立马报出了这两位少爷的高贵户口,才打消了她这一想法。 等在家里吃过最后一顿饭,跟梅姨道过别后,心情沉重的傅意上了他哥的车。车里如来时一样坐满了五个人,他爹他妈他哥他姐一路念叨,明明假期后面已经是有点藏不住嫌弃的程度,这会儿又忍不住不舍上了。 他老妈甚至有些鼻酸,“小意啊,得再过四个月才能再回家了。” 他姐安慰道,“也很快的。” “是啊,就一个学期的时间。” “我们小意第一次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哎,我……” “马上就是第二学年了吧,小意,你在那个圣德维尔……” “……” 傅意真无语了。 “老哥,不是说过了么?我是在圣洛蕾尔。” 他哥顿了顿,若无其事道,“哦。差不多吧。” “……对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们说一下。我们学校第二学年会有一个交换生计划,是和北境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六个月,也就是一个学期。我打算报名。” “交换生啊……”他妈一知半解地,只说,“你自己决定就行。” 他爹:“北境那地方我知道,不错的,你去长长见识也好。” 预料之内得没遭到反对,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们基本都有一种放养式的开明,总之想做什么不会受到来自家庭这边的阻力。傅意松了口气,小声嘟囔一句,“不过也不确定,希望我能申请上。” 他妈爽朗一笑,“宝贝,你肯定行的!” “……嗯。” 听到她这么饱含信心的鼓励,傅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又在心中默默地祈祷。 拜托了!一定要啊! 远离男同大戏的风暴源头。 他只想过普通路人(有钱暴发户版)的平静生活。 燃起斗志、立誓下学期要猛猛赚加分的傅意到达了霍伦萨赫火车站,和家人们依次拥抱告别后,历经数小时,总算回到了熟悉的校园,抵达了迷宫一般繁复的圣洛蕾尔。 ……斗志好像马上就被消磨干净了。 真不想开学啊……哎! 傅意叹着气,拖着行李箱走入落羽杉林,来到自己的寝室门前。正欲推门而入时,房门直接从内部打开了。曲植站在门后,接过了他的两只箱子,“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是不是很沉重……”傅意扯了扯嘴角,“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 “返校这么积极……” 曲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没什么事,索性早点过来。” “少爷你这觉悟我真是自愧不如。”傅意一边弯下腰收拾东西,一边嘟哝道,“对了,箱子里有给你带的东西,霍伦萨赫的一点特产,还有我老妈做的零食。” 曲植微不可察地笑了一笑,“谢谢了。” “别跟我客气。” …… 傅意适应了几天,总算逐渐调整好了心态,回到了教室——图书馆——寝室三点一线的日常生活。下学期的课表排得更满,再加之他为了顺利申请上伊登公学的交换生计划,绞尽脑汁想着赚额外加分,一时竟有种充实的忙碌感,放空大脑刷手机的时间都少了。也就在临睡前的半小时,打开edsl统一批阅一下新消息。 他翻了个身,摁亮了手机屏幕,好几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贝予珍:傅意。] [贝予珍:明天,老地方见。] [贝予珍:你怕是忘了……就是那个小花园。] …… [贝予珍:人呢?] [贝予珍:啧。] [贝予珍:睡了?] [贝予珍:?] 傅意一看消息时间。 五分钟前。 才五分钟不回消息就开始问号冲击了。 这人真是…… 原书除主角受外的主要人物多少都带点自我中心的性格缺陷。毕竟实打实的都是命运的宠儿,有人自出生起还真是世界围绕着他转的。 不过和贝予珍相处起来值得吐槽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多,傅意没多在意,默认这人就是这样的性格,只默默打字。 [傅意:什么事?] [贝予珍:你在干嘛?] [傅意:没干嘛。就是才看到消息。] [贝予珍:哦。] [贝予珍:到了再跟你说。] [傅意:行8。] 第二日,傅意踩点赴约。 贝予珍看起来已经在那棵苹果树下的白色圆桌前坐了有一会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下午茶,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那人还是挂着一幅倨傲神情,冲他挑了挑眉,语气稍带不满,“开学这么久,你都没主动找过我。” 很久吗?……才一周而已吧。 傅意暗自腹诽,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敷衍地吐出一个字,“忙。” 贝予珍流露出几分被糊弄的不悦,“你忙着干什么呢?” “就是……”傅意原本不加思考地想要脱口而出伊登公学交换生申请的事情,临到嘴边又咽下去,只含混地说,“忙着写论文做课题……什么的。” 他不愿意详尽地说实话,一来是这种事情也跟考公考研有种异曲同工的意味,自己偷摸地考就是了……没必要大张旗鼓地搞得全世界都知道。二来他有一种莫名的直感,他想申请交换生这件事,最好别让周围人知道……毕竟涉及到他和曲植是否会被卷入主线剧情,还是谨慎为好。 免得出什么幺蛾子。 贝予珍明显不满意他这样敷衍糊弄的答案,轻哼了一声,端起瓷杯啜了一口咖啡,却也没刨根问底,只睨着他说,“算了……你就知道和我打马虎眼。我找你也不是全为了说闲话,有两件学生会的事情。” 傅意闻言抬起头,“嗯?什么事?” “一件是id卡的事,假期的时候学生会不是要求上传照片采集个人信息吗?已经制作完成了,然后需要一个事务小组负责后续的分发邮寄工作,同时也确认身份识别的效果,有没有什么误漏。反正就是去学生会的那栋楼干活儿。”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在这个小组里,正好需要人手,你来一起帮忙。不会占用很多时间,但也算帮学生会做事情,对考评有用。” “哦。”傅意也没多想,就点了点头,“行。” 这学生会内部还有考评机制,简直跟一般公司企业也没什么区别,方渐青就是最高领导,怪不得主线剧情还没开始学生会就如此富有阶级气息。 他其实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 无奈学生会加分实在给得太多了…… 为了那150分。 他还是得安安分分地待下去,不被清退才行。 “那另一件呢?”傅意问。 贝予珍往后靠了靠,挑起了半边眉毛,语气中含着骄矜,“另一件么,就是圣洛蕾尔学生会一年一度的固定传统。应紫罗兰联盟事务处的邀请,与紫罗兰联盟的另外七所学院一起,从每所学院的学生会中挑选一批学生组成代表团,前往位于首都兰卓的帝国自然科学院参观学习。” 第87章 “……帝国自然科学院?” 傅意蓦地心头一跳。 有点耳熟的地名。 还没等他回想起来,贝予珍又略带得意地接着道,“没错,就是自然科学的圣地,全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十大研究院榜首,皇帝陛下专为那里面的科研人员设立奖章并授勋的帝国自然科学院。哼哼,要是没有我,你可进不了学生会。要是进不了学生会,你可没有这样履历镀金边的机会……” “……等等。”傅意怎么听,怎么感觉这种淋漓尽致地透露着上层阶级气息的项目跟自己没有关系,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也不是所有学生会成员都能去的吧?不是会挑人吗?应该……轮不到我吧?” 贝予珍璨然一笑,尽显张扬肆意,他盯着傅意,带着一丝自得,缓慢道,“我当然可以带着你一起去。” “s class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第76章 现实 “……” 贝予珍矜傲地微抬下巴,面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自得,正等着他的惊讶赞叹崇拜时,傅意却没像往常那样怀着哄哄这人的无奈心态捧场,只愣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 他突然想起来了帝国自然科学院和谁有着联系。 第三场梦的未婚夫,在后续梦境里一碰面就回溯的人形天灾,复活关卡里的boss“魔王”,谢琮的兄长,圣洛蕾尔曾经的传奇毕业生…… 看似有好几个人,实际是十合一的大……呃,谢尘鞅。 这人是帝国自然科学院神经科学方向的教授啊。 自己的生活里好像一直有着谢尘鞅存在的痕迹。比如论坛里时不时提到这位过去的交响乐团首席,甚至偶尔冒出和现任首席隔空比战力的虚空辩经帖。比如圣洛蕾尔的自然科学实验楼会收到来自谢教授的捐赠。再比如看到谢琮……会想到他确实有这么一位不见首尾的哥哥。 但由于始终没有在现实里见到面,总有一种离得很远的、不真实的虚幻感,不禁会恍惚这一书中世界真有这样一个人物存在吗? 真的不是只会在梦境里现身? 傅意直觉谢尘鞅身上没准有着和系统相关的重要谜团。 因为他在梦境中扮演的身份确实有点特殊,一次次的也不太可能只是巧合,这人又完全没在原书中出现过。 怎么说呢?塞满大药的男人…… 如果去到帝国自然科学院……有可能会接触到谢尘鞅吗? 傅意实际是相当被动消极的性格。不激进,不冒险。比起探寻真相,更愿意避开疑似危险人物,不明不白稀里糊涂地过安稳日子。 他犹豫了一瞬,拒绝贝予珍好意的话下意识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他之前已经通关失败过一次,也早明白恋爱梦系统的缅北本质,它不是什么一心为宿主奉献的忠诚跟宠,反而很……混沌? 再这样一无所知地身处迷雾中,也许哪一天真的会长睡不醒,被困在梦里。 傅意咬了咬牙。 他好像站在了某个分岔口,就把这当成一盘rougelike游戏好了,既然出现了可能和剧情节点相关的选项,那不如就大胆一回。 好歹探探“谢尘鞅”的虚实。 傅意下定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贝予珍扯了扯嘴角,“那……谢谢你了。让我也可以……跟着一起去帝国自然科学院。” 他的谢意是诚挚的。 毕竟贝予珍对他内心的烦恼一无所知,贝予珍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给他。 比如这次珍贵的机会。 总算听到了一句自己想听的,贝予珍轻哼了一声,“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傅意十分捧场地接上话,“不愧是贝少爷,果然神通广大。” 贝予珍没把下巴抬得更高,反倒别过脸去,耳尖染上一抹薄红,像是难得地因他人的吹嘘而有些赧然,“哼……你知道就好。” 傅意继续吹捧,“小弟真是佩服佩服……” 这句话就没什么氛围了,贝予珍瞪了他一眼,把圆桌上盛着可颂蛋挞的银盘子推到那人面前,“吃。别说话了。” “哦。” 还有这等好事。 傅意专心致志地埋头苦吃,贝予珍托着腮,目光流连在他脸上。 也不知道这人吃东西的模样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贝予珍撇了撇嘴,神色依旧倨傲,却没移开视线,只无意识地拿小勺搅了一下咖啡。 拉花被搅散,泛起一瞬间的涟漪。 …… - 这之后的一周,傅意一直跟着贝予珍在学生会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里打卡上班式干活儿。 主要工作内容包括把定制纸盒的每一个角折出来,盖上学生会印章,确认学生会成员的id卡印刷无误后装进气泡袋里,贴上封口贴,再装进定制纸盒中,转交给负责物流的事务小组。 傅意感觉自己像个打包工。 沉浸式小卡打包……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照葫芦画瓢试着对光。 咳。 又忍不住思维发散了。 虽然是些杂活儿,但干着不费力,也挺解压,只待在一个房间里还不用和别人交际,傅意十分自然地从工作中找到了乐趣,感觉自己的打包技术简直突飞猛进。 这也是门手艺活儿。 放在他原本的世界,还可以靠这个赚点视频播放量呢。 至于他自己的id卡,傅意已经提前拿到了。是贝予珍过来给他的,当时这人摩挲了几下才递过来。整体与当时网页上预览的差不太多,有着非常惊艳的平面设计与彩窗效果,隐约能看到镭射火焰纹。作为学生会工牌来说,反正挺酷炫的。 他上传的那张照片,虽然背景偏暗,但放在框中奇异得没什么违和感。像傅意这种看到自己照片会下意识尴尬的人都忍不住拿在手里多看了几秒。 ……误打误撞效果还挺好。 总之这下用工牌的时候不需要遮遮掩掩的了。 等弄完了这一批id卡的打包与分发派送,给每位成员配备上所谓“工牌”。学生会便迎来了下一项重要议程——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 学生会的代表团名单公示在edsl上,傅意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他莫名地心跳加速了一瞬,又平复下来。 其实去了也不一定能碰上谢尘鞅……不用紧张。 他接着瞥了一眼名单上的其他人名……方渐青,这人出现在这里是丝毫不需要质疑的…… 再往上看……时戈赫然在列。 傅意“哎?”了一声,顿了顿,又质问自己有什么可“哎”的。 虽然这位大爷看上去应该对自然科学一点兴致也没有(自然科学对他也同样),但毕竟这人是尊贵的s class。 s class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他想去就去,自由得很。 傅意不再关注其他人,躺倒回床上,耳边传来曲植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他盯着手机屏幕,再次确认了一下学生会代表团从圣洛蕾尔前往首都兰卓的时间。 一周后。 - 黄铜精雕的铭牌。 刻着“副会长办公室”。 厚重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方渐青走到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前,低垂着眼,慢慢坐下来。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墨绿外套腰间的褶痕都透露着一种一丝不苟的秩序感。他向来是这样,不管何时都不会轻易松懈。 只是……方渐青动作停顿了一下,像是极短地犹豫了一瞬,才抿着唇,拉开了唯一带锁的抽屉,取出来了什么东西,握在手中。 那是类似于“职员证”一类的硬质卡牌,灯光下部分背景显得半透明,复古花纹边框中,是星光稀疏的夜空,与一张望向天幕的侧脸。 是他自己选的工艺与设计,果然很适合。 方渐青盯了半晌,克制地不再多看,又将id卡放回抽屉中。 那里面还有整整齐齐码好的一摞。 就在他锁上抽屉的时候,一道渺远的、仿佛自脑海深处传来的声音突兀响起,“真的要让他去帝国自然科学院吗?” “你知道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对吧?” “你在担忧吗?那个人不是虚假的,他也许就在那里,邂逅无可避免。” “……” 那道声音越发得虚无。 “为什么不行使你的权力呢?你明明有着一票否决权,学生会的任何决策,都由你来裁定。” “不让他去不就好了?你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束缚他,控制他。这是你生来就具有的权力与手段,不觉得浪费吗?” 方渐青握紧了拳,轻声道,“闭嘴。” 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无根据的猜想,杞人忧天式的荒诞想法,仅仅是梦境的碎片……就随意地剥夺那个人的机会。 他不会如此傲慢地试图掌控另一个人的所有行动轨迹。 更何况是……喜欢的人。 第88章 “……” 似是感觉无趣,那道声音轻轻嗤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才能直面意识深处潜藏的,最原始的欲念呢?” 它顿了顿,换用了一种更谦恭的语调,彬彬有礼地像位侍者。 “您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我的宿主呢?” 方渐青神色未变,语气冷淡依旧,仅吐出一个字。 “滚。” 第77章 现实 一周后。 紫罗兰联盟的八所学院的学生会代表团陆续到达首都兰卓。 以“紫罗兰”作为名称的这一学院联盟,乃是经由帝国认证的超一流名校组成,并不呈百花齐放之态,反倒是如同一母同胞的兄弟,十分相似。八所院校全部遵循古旧的学术传统,只招收贵族出身的精英,乍看就是贵族学院mini、nova、se等等版本。 其中promax版自然就是圣洛蕾尔。 在傅意的视角看来,这大概率就是原作者觉得很cool所以整出来的无用设定。紫罗兰联盟的其他七所院校中,只有北境的伊登公学稍有存在感。剧情中有一个从伊登公学交换来的炮灰受,将会不知天高地厚地试图和主角受抢男人,然后惨淡退场。 作者为了抬一抬这个炮灰受的逼格,还特意设定了伊登公学与圣洛蕾尔同属于紫罗兰联盟top2,剩下六所院校并列top3。 但写着写着就忘记这茬了,反正主舞台还是在圣洛蕾尔。 至于紫罗兰联盟这个存在感稀薄的框架,就相当于后备资源,剧情卡住时,还能再从别的学院里扒拉出几个优质男天龙人,和主角受基情四射一下。 哎。都是套路。 傅意回想了一下原书片段,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他下了床,把窗户推开一些,瞥一眼窗外光怪陆离的繁华街景,开始收拾起箱子中剩下的另一半行李。 八所院校的学生统一下榻在花园大道的沃尔多夫酒店,这座兰卓最为著名、也是历史最为悠久的酒店横跨三个街区,楼高一百一十层,接待过将军与皇帝,也被世界瑰宝级的音乐家光顾过。 即使傅意享受了不短时间的暴发户身份,乍一进入这里,还是忍不住萌发一种李中堂访美之感。 首都不愧是首都。 太容易让人生出误入浮华世界的渺小感了…… 待在这儿,呼吸都是纸醉金迷的气息。 但傅意没觉得沉醉,反而感到有种莫名的压力,无法放松享受,只会惴惴不安……像兰卓和奥瑟里昂这种超级大都市,还是太不适合他了。 完全不能作为常居地。 要是能顺利从圣洛蕾尔毕业的话,还是回到霍伦萨赫最好。 傅意想到以后的日子,不自觉叹了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还有点做交换生的盼头。 至于这次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顺其自然,能打探到一点谢尘鞅的消息就好了。 傅意吭哧吭哧理好了行李,把生活用品分门别类地放到洗手台和写字桌上,收拾停当后,喘了口气,躺倒回床上。 后天才会有行程,这两天是特意空出来给学生们缓解旅程疲惫的,他们可以自由行动。有不少人趁此机会拜访身在兰卓的导师亲友,傅意没这层交际关系,索性宅在酒店。 别人来到新城市打卡景点,他就……打卡一下首都外卖算了。 搜搜看有什么兰卓才有的限定食物……傅意翻了个身,摁亮了屏幕,他正聚精会神地翻看着,一条消息自屏幕上方跳了出来。 [贝予珍:喂,来游泳吗?] [贝予珍:在81层。] [傅意:?] 他其实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在入住酒店的时候去过酒店泳池…… 这对于他来说不是惬意放松,反而是一件需要克服的事情。 [傅意:我没带泳衣啊。] [傅意:不对,泳裤。] [贝予珍:我给你买。] [傅意:其实我不会游泳……] [贝予珍:……] [贝予珍:你过来嘛。] [贝予珍:就在岸边呆着,陪我聊会儿天。] [贝予珍:这里很无聊。] ……无聊还去泳池。 不能理解这人的脑回路。 左右也没什么事,而且自己能来首都兰卓确实仰仗这位贝少爷,傅意决定这一路都顺着他的毛捋,无奈地答应了下来,穿着布拖鞋便走出了房门。 虽然外面的气温还没回暖,酒店里反正是温暖如春,傅意穿着单衣单裤,慢吞吞地穿过长廊,在电梯厅等了一会儿,电梯灯亮起时,他埋着头走了进去。 金碧辉煌的轿厢内很空旷,只站着一个人,他并不贴着角落,姿态随意地站在正中央。傅意于是想蹭到边角的位置,无意识的一抬眼,才看清那人的样貌。 轮廓冷硬立体的一张脸,面无表情时稍带冷峻之色,更显得锋锐逼人。 他一头银发,戴着单边耳钉,深邃的眉眼正直勾勾地望过来。 傅意愣神间,时戈先开了口,“傅……意?” 他像是花费好一番功夫才回想起眼前人的名字,同时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语气自然地接着道,“你也在代表团里?” 怎么说呢。 这人流露出的神情让傅意莫名觉得自己应该为被准确叫出名字感到荣幸……不过他确实也很诧异时戈居然记得他。 明明自那条作为私人补偿的围巾之后,他和这人没再有什么交际了。 是想留下什么亲民的印象吗?时戈好像在书里也不是走这种路线的吧…… “呃……是的是的。感谢学生会……给我这次机会。” 傅意有点窘迫地回话。 轿厢空间很大,他却莫名觉得拥挤,主要是封闭空间内只有两个人,时戈貌似好像……还向他凑近了一点。 那人身上有淡淡的高级木头味……呃,不对,按照原书的描述,应该是木质调香水的味道。不刺鼻,还挺好闻。 这也算男主标配了,个个都是香妃啊……方渐青身上也有好闻的气味,像深冬时分雪天森林的冷空气。 傅意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侧过身,伸手摁亮了“81”层的按钮。 他看到“73”这个数字也亮着,应该是时戈要去的楼层。 挺好的,这人在他之前下电梯,可以少煎熬一会儿。 傅意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时戈没再继续开口,他自觉和这人完全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只是很不幸地碰巧在电梯里遇见……只能默默忍耐十几秒尴尬时间了。 哎,要是时戈无视自己就好了,怎么偏偏他还来搭话……话说这人难道本来不就应该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性格吗? 主线剧情没到开启时间,看来时戈还没进入状态啊。 电梯缓慢上升,透明玻璃映出霓虹灯光,混凝土与钢铁浇筑的城市之上,是绚烂而梦幻的璀璨夜景。 傅意瞟了一眼身旁的时戈,那人面色平静,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同样俯瞰着世界中心的灯海,与傅意的惶然截然相反,只透出一种理当如此的居高临下感。 好吧。这就是土生土长的天龙人。 傅意默默收回视线,等待电梯停靠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当电梯灯总算亮起,抵达73层时,他悄悄松了口气,预想的脚步声却并没有响起。 电梯门向两侧打开。 时戈站在原处,岿然不动。 傅意:“……” 他的心里颤颤巍巍地冒出来一个问号。 大哥什么意思? 摁着好玩的吗? 傅意想出声提醒,又见时戈神情自然地盯着轿厢上方显示的楼层数,就是不迈步。除非他是个盲人……不然怎么也该知道自己要去的楼层到了啊! 傅意最终还是怂得没开口。 ……也许是摁错了。 但时戈气定神闲地双手插兜,没再有伸手的动作,只姿态随意地站立着。 算了……别太在意别人。 电梯门又缓缓合拢。 继续上升。 傅意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数字变动,79……80……81! 到了! 傅意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可以脱离这一封闭空间了。他迫不及待地冲出电梯,蓦地停顿了一下,硬生生克制住自己没回头。 但地面上铺着的柔软地毯还不足以吞没身后的脚步声。 “……?” 时戈怎么跟着他走出来了……? 第78章 现实 原来这人的目的地也是81层吗? 好吧,真是巧了。 傅意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没等走出几米远,四个好像随机刷新出的服务生一下子围了上来,笑容可掬地问候过后,以一种前呼后拥的架势,带着他往泳池走。 “……” 差点忘记自己也属于“有钱人”中的一员了。 他忍不住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好家伙。 时戈那儿人更多,足足有七八个。 第89章 侍者轻声询问过他是否要去更衣室,得到摇头的回答后,先把他带去了休息区。 时戈这回倒是没跟上来,眨眼间消失在了相反的方向。 傅意松了口气,他忍着尴尬,压低声音让那四个服务生能不能别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其实他也不需要什么服务……领头的侍者顿了顿,微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但明显没有走远,就隔着一段距离,从墙后自以为隐秘地探出半截身子。 ……有点像那个暗中观察表情包。 傅意:“……” 这就是有钱人在过的生活吗? ……算了。 休息区没什么可逛的,空旷得很,他拿了两杯鲜榨果汁,直接去泳池找贝予珍。 沃尔多夫酒店的泳池大得仿佛无边无际,水面泛着粼粼波光,上方是闪烁的星空顶,人工星辉笼罩下,池中稀稀疏疏地点缀着几道人影。 脱了院校制服,都赤条条得裸着上半身,这下更认不出谁是谁了。傅意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略过那些面目模糊的陌生男生,很快发现了贝予珍的身影。 那人正懒散地趴在池边,一头浅金色的中长发湿漉漉的,上身白皙却不单薄,肌肉线条甚至称得上是标准的漂亮,莫名打破了根据脸得出的第一印象,让傅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多少有点羡慕。 如此明显的腹肌是你们这些贵族学院小说角色的标配吗? 傅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把一杯果汁递给那人,“我来了。” “来得这么慢。”贝予珍看见他时,眼睛骤然亮了亮,却还是矜持地没笑,只用手臂撑着池沿,坐上了岸边,同时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傅意也坐下来。 本打算试一下加热躺椅的傅意见此只好挨着他坐下,把小腿伸进池水里。泳池是恒温的,水流轻缓拂过的感觉还挺舒缓……要是旁边的贝予珍能披块浴巾就更好了。 他放空大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贝予珍聊着闲话,为了避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一直仰着脖子望着星空顶,直到贝予珍突兀地冒出来一句,“你怎么不看我?” “啊?” 半裸男有什么好看的。 傅意真想直说你穿的那个泳裤实在是太……哎,算了。 他摸了摸鼻子,敷衍过去,“这个泳池的顶挺有设计感的。” 贝予珍轻哼了一声,看起来是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没见过世面”,又憋了回去,只睨着他问,“你真的不下水?不会游泳,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贝予珍又多看了他两眼,打量着他跟老年人秋衣没区别的上衣,暗自忍耐地抽了抽嘴角,没点评傅意的衣品,只接着说,“保证不会让你呛一口水。” 那人目光流转。 “至于泳裤,可以现买。” 傅意:“……不用了吧。” 在这人面前脱光光。 他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孱弱的死宅也是有尊严的。 贝予珍看起来还想坚持,像是瞧他这身上的衣服不顺眼想扒掉一样,傅意警惕地护住前胸,正想往后退,突然听到一阵骚动,仿佛是静谧的泳池突地掉入了一块钠,顷刻间沸腾起来。 那些原本悠闲地泡在池水中,或是躺在躺椅上的学生,都霍地站起身来,含着几分刻意掩饰也掩饰不住的激动,故作不经意,但实际是争先恐后地朝泳池的另一边围拢过去。 ……这么夸张?谁啊? 傅意抱着看热闹的好奇心态望过去,就看见人群中心那一抹亮眼的银色。时戈披着浴巾站在那儿,神情淡淡,像是对众人的簇拥感到习以为常。他偶尔回应一句身边人小心翼翼的攀谈,视线却并不与旁人对上,反而越过人群,直直地投过来。 傅意猝不及防地与时戈对上了目光,那人似乎冲着他……微微勾唇笑了一下。 “……” 什么情况。 话说他刚刚在休息区,得知了这一层是有独立景观泡池的,仅供单人独享,想来是用来区分普通的有钱人和人上人上人的。 像时戈这种学院金字塔顶层的学生,该去那里才对吧? 怎么跑来公共泳池了? 看得出来他这一次露面很不寻常,属于意外之喜。不仅是圣洛蕾尔的学生,其他紫罗兰联盟七所学院的学生大概也对他的家世背景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会儿都难掩激动地贴上去了。 显得傅意所在的泳池这一边有些冷清。 果然有些人天生就会是目光焦点,人群中心……傅意移开视线,反正也跟自己没关系,他慢吞吞地吸着吸管,没注意到身边的贝予珍突然全身绷紧了一瞬,只感觉那边攀谈的嘈杂声似乎离得近了。 他抬眼一看。 咦? 中心怎么向自己移动过来了……? 时戈正在接近。 时戈随意地将披着的浴巾抓了下来。 时戈就这样半裸着径直朝他走来。 “?” 傅意微微张大了嘴巴。 如此明显的腹肌是你们这些贵族学院小说角色的标配吗? ……好像还真是。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胸腹似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肌肉线条流畅分明,配合周身流露的张扬气质,莫名带着一丝令人生出压迫感的侵袭性。 哎,如此有力的身材……确实会引来同性的羡慕吧。 傅意不免感叹了一下,不愧是作者钦定的后攻之一,这本钱,才配让主角受享受啊…… 呃,有点恶寒。 他别开了眼,那人倒是没有径直走到他面前来,而是半当中下了泳池,静悄悄地潜在池底,骤然失去了踪迹。 “……我们走吧。” 沉默不语的贝予珍突然出声,他站起身,去一边的躺椅上拿了块浴巾披上,这会儿倒是不执着于展露自己的肌肉线条了,只脸色不怎么好看地又说了一句,“去休息区吃点东西。” “哦,那行。” 傅意正好也想离开,他应了一声,把泡在池水中的腿搁上来,单手撑着池沿,也想如贝予珍一般不费力地站起身来,具体实施时却好像有些笨拙,脚下猝不及防蓦地一滑—— 糟、糟糕。 啪叽一声。 他歪斜着栽进了泳池中。 倒霉蛋体质还在发力。 每解锁一个新场合都要丢一下人出一下糗,傅意已经对自己绝望了。 ……狼狈已成习惯。 他呛了口水,闭着眼扑腾了两下,缓慢下沉间,似乎听到了岸边的贝予珍焦急惊慌的声音,但冷不丁揽上自己腰侧的一只手比那人更先到。 他猛地一颤,一股力道直接将他带进了某个怀抱。 同时带着潮意与热意。 “……!” 傅意下意识想喊,只发出咕嘟咕嘟声。 他的后背紧贴着某个人坚实的胸膛,同时好、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傅意无暇细想,憋气憋得思维短路。 他又吐出一串泡泡。 下一刻。 那人抱着他浮出了水面。 第79章 现实 傅意神志不清地抹了一把脸,咳呛了几下,又用力眨了眨眼,才缓过神来。 星空顶的闪烁银光涌入视野,随着视觉一起恢复的还有触觉,他呆滞了几秒,颤颤巍巍地用极快的速度往后瞥了一眼,然后心脏骤停。 靠。 还以为是什么反应超灵敏的泳池救生员。 结果是…… 这银毛,这耳钉,这张似笑非笑的脸…… 时戈?! 傅意彻底懵逼了。 时戈对着他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没在意他满脸的惊愕,十分自然地用手臂环住他,带着他游到了岸边。 与此同时,傅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堪比片场镁光灯一般强烈的、汹涌的、几乎把人洞穿的视线。 这片星空顶下,整个泳池的人……好吧虽然总人数不多,但带着讶然与好奇齐刷刷望过来时,还是瞬间点燃了傅意的社死心理,直接击穿了他纸糊般的防御。 他整个人迅速变红,如同泳池中漂浮的一颗西红柿。 好、好像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了。 ……是在谈论自己吗? 啊啊啊啊啊…… 有种原本好好地呆在阴暗角落,结果突然被手电强光照射的茫然感。 f4还是太恐怖了。 上次这么心惊胆战还是在交响乐团演奏会上被方渐青索要花束。 果然不能靠近f4吧,这一个个的……不对不对,时戈这次也是好心相帮…… 话说这人怎么突然这么ooc了?感觉他根本不会把自己这种路人放在眼里,只会当空气无视吧! 傅意一边承受着莫大的尴尬,一边还能胡思乱想好一通,他愣愣地被时戈抱上了池沿,窘迫间不忘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一抬眼,才望见杵在躺椅边上,不知道僵硬地看了多久的贝予珍。 第90章 “呃……” 他扯了扯嘴角,干笑,“啊哈哈没想到这砖踩上去还怪容易打滑的……这回真下水了。” 贝予珍没吭声,他和时戈同时在看着傅意。那人身上审美可笑的浅色上衣完全被水湿透了,湿漉漉得紧贴皮肤,洇出一点隐隐约约的肤色,介于少年人与青年人之间的、纤薄而青涩的身体线条则被勾勒得一览无余。 看上去一点不可笑了,倒是…… 贝予珍紧抿着唇,脸色不怎么好看地给他罩了一块浴巾,又上手拢紧,把人完全裹了起来。 cos毛巾卷的傅意冲他憨厚一笑,又转回头看向还泡在池水中的时戈,用受宠若惊的语气,小心翼翼开口,“那个,时少,真的谢谢你啊……” 时戈原本偏着头,一只手撑在池沿上,正是一个隐隐露出大半胸肌,展示流畅肩颈线条的慵懒姿势,乍一听见那声“时少”,蓦地顿了顿,露出了忍俊不禁的表情。 傅意:“……” 怎么了? 他这是入乡随俗的叫法。 你们贵族学院不都这样叫吗? 时戈盯住他,话语中含着一丝笑意,“别那么叫我。” 那人尾音带钩,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似的,“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话留到你和主角受调情的时候再说吧! 傅意敷衍地露出一个狗腿笑容,总之就是表达一番自己的惶恐不安受宠若惊如沐天恩,得到那人漫不经心的微微一笑后,顶着别校学生的灼热视线,匆匆跟着贝予珍从泳池边溜去了电梯厅。 ……虽然很感谢时戈的见义勇为行为,但附赠的人群焦点debuff还真是遭不住。 他进了电梯,待在封闭的轿厢内,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正放松间,蓦地听到贝予珍开口问,“……你和时戈什么时候认识的?” 傅意:“啊?不认识啊。” 贝予珍看他一眼,声音闷闷的,“他不可能对一个陌生人这样。”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 但鉴于你作为原书反派角色之一也有点ooc现象,那时戈的行为偏差也归因于ooc吧。 傅意挠了挠头。 都是主线剧情没开始闹的。 等主角受一出现一切都会正常起来的。 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不正常起来…… 目前的时戈还比较拟人。 除了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高高在上感,好像也没什么出格行为。 至少没迫害到自己这种无辜路人。 “哎……可能就是他当时离我比较近嘛,顺手的事。” 贝予珍没说话了。 傅意总觉得这人情绪有点不对,临出电梯前,贝予珍突然拉住他,那张仿佛自带柔光滤镜的耀眼相貌此刻无端黯淡了几分,贝予珍垂眼看他,声音很低,“……那你不要和他认识。” “好不好?” “……” 真的ooc了吧? 兄弟你的倨傲被动呢? 难得见他这样,傅意莫名有点心软,“本来就没机会认识啊……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掷地有声地说,“肯定不会的。” 贝予珍看着他,像是并不相信这一随口给出的承诺,但多少从中获得了一点安慰,脸色稍霁,轻哼了一声,语气总算明快了一些,“好了,回房间吧,明天再见。” “明天见。晚安。” “……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间,傅意用十分钟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舒舒服服地躺回床上。一放松下来,被圈在时戈怀里的那十几秒尴尬记忆忍不住又涌现出来,让他无从发泄地打了好几个滚,从这头翻到那头。 ……总觉得自己好像还是被男同梦悄然改变了一些什么东西。 他哀叹一声,摸过自己的手机,怀着沉重的心情点开edsl,直奔内部匿名论坛。 会有帖子吗?……虽然泳池的人全看见了时戈对某不知名路人的见义勇为行为,但泳池人很少,而且一共八所院校的学生下榻在沃尔多夫酒店,可能都是别的学校的人,也说不定。 傅意胆战心惊地刷了好几页论坛。 一直提着一口气,生怕看见什么【不知名勇士湿身碰瓷s class】【求扒被时少救上岸的佯装溺水幸运儿是哪位】的主题帖,所幸刷了十几分钟,并没有看见任何关于刚才泳池发生事件的讨论。 他的路人光环与小透明被动还在发力。 自带100%物理闪避与法术闪避吧这是。 果然那种腥风血雨红黑缠身爱恨交加流量体质是主角受所独有的。 自己白担心了。 傅意终于松了口气,把心放了下去,沉浸式地刷了会儿手机后,摊开手脚,沉沉地睡了过去。 …… 次日。 依旧是没有行程,供学生们休憩的一天。 但紫罗兰联盟八所院校的精英们已经自发自动地展开了交际,他们穿上学校制服,披上长袍,在酒店的宴会厅十分默契地分散开来,与外校同学们侃侃而谈,少见本校学生聚成一堆,全是各色制服混在一块的。 傅意基本没有应对这种场合的能力。 开玩笑。他和圣洛蕾尔的学生都不太熟。 直接和其他七所学校的人待一起尬聊,想想都头皮发麻。 他端了杯冒充香槟的苹果汁气泡水,缩在宴会厅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周围人攀谈得热烈,从竞赛课题聊到访学交流,从奥瑟里昂的研究所到兰卓的科学院……总之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吃完喝完之后就回去休息好了,明天还要铆足精力直面谢尘鞅……他也说不好是期待和这人见上面还是不期待,傅意心绪难平地抿了抿唇,无意识往前方扫过一眼,蓦地顿了顿。 那个制服样式,和校徽的形状……他专门为交换生计划做过功课。前面站着的两个男生,纯黑色的制服外套,里面是酒红色内衬,打着繁复的领结。 那是伊登公学的学生。 傅意顿时生出一丝好奇来。 他忍不住悄悄凑近了两步,本来是想离近一点听听他们有可能聊到的校内话题,却没想那两个人很敏锐,直接察觉到了他刻意放轻的脚步,目光直直地投过来,定在了他身上。 其中一人流露出微微讶异的神情,他毫不遮掩、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两眼傅意,似在与脑海中残留的印象对上,“你是昨天泳池那个……” 傅意顿感不妙。 他面露尴尬,还没来得及撤退,那人的视线突然越过了他,落在他身后,然后绽开一个亲昵的笑容,热络地招呼道,“时少——!” 哎? 傅意往旁边瞄了一眼。 时戈正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随意。他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那声略带讨好的招呼。 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能转身就走吗?看样子这三个人应该有话可聊……傅意正头脑风暴间,穿着伊登公学校服的男生突然挤了挤眼,觑着傅意,带着一丝调笑意味,语气轻佻暧昧地问时戈, “时少,他是你的……?” 傅意蓦地一僵。 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脑袋。 ……什么。 他虽然迟钝,但这一次莫名敏感地领会到了别人话中的意有所指。 时戈看了那人一眼。 他唇边的笑意散去,神情淡淡,语气却不似一贯的轻描淡写,“别开这种玩笑。” 他顿了顿,接着道, “他不是谁的。” 第80章 现实 “……啊哈哈,时少,抱歉抱歉,我说话没过脑子……” 先前开口那人呆了一瞬,又是无措又是尴尬地飞快瞟了一眼傅意,脸色涨红,试图将这一话题打哈哈转移过去,然后故作轻松地另起炉灶,“时少,我们都觉得稀奇呢,你居然会在这里露面,还以为要到科学院交流时才能和你见上一面。” 他的语气里仍旧饱含刻意的热络,只是由于心虚与底气不足,声线稍显微弱了些。 时戈神情未变,没接他的话,只微微垂下眼,去看傅意,“你现在有空吗?” “……哎?” 傅意还处在被这人上一句发言惊讶到的混乱中,闻声愣愣地和时戈对上目光,脸上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哎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样显得很呆,于是又赶紧点了点头,“有。” “那跟我过来一下。” 时戈理所当然地忽视了那两个穿着伊登公学制服的男生,也没管他们的话落在地上如何窘迫,顶着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粘过来的视线,直接带着傅意走出了宴会厅。 “……” 傅意忍不住有点冒冷汗。 怎么这人不管到哪儿都跟珍稀动物大熊猫似的自动吸引那么多目光。 这回他的闪避还有效吗……? 第91章 这个宴会厅的人可比昨天游泳池多多了,要是正好被圣洛蕾尔的学生看到…… 不对,反正他在圣洛蕾尔也是个无人认识的透明路人。 应该也不至于被扒出来具体姓甚名谁。 他们径直走到了这一层的观景露台才停下,有风徐徐吹拂过脸庞,却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冷意。 傅意小心翼翼地看向倚在栏杆边的时戈,斟酌了片刻,还是先谨慎地开口道谢,“那个,时少,谢谢你……刚才那么说,帮忙消除误会……” 他一向对其他人的“话里有话”有种迟钝感,但不知怎的靠着对这本贵族学院小说原著的记忆,理解了那个伊登公学的男生的未竟之语。 “时少,他是你的……?” 呃,有点像做完形填空时,灵光一闪蓦然顿悟,傅意一瞬间想到了好几个雷人但合适的词。 反正就是……不太光彩的那种依附关系,那人可能误以为自己是时戈的多功能小弟了。 毕竟原著里还真有低等级学生为了攀附高等级学生卖○子的变态情节。 理解话中深意的一刹那,涌上来的除了尴尬,还有种屈辱的羞愤感,他甚至想冲动地上去揪住那人衣领狠狠反驳,“不要造谣了你知道这是主角受的男人吗还有我是直男……” 当然傅意其实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只感觉脑子嗡嗡响,思绪乱糟糟的,然后就听见了时戈那一句带着冷肃的“他不是谁的。”。 ……有点难以置信。 如此闪烁着正常人光辉的一句话居然出自于时戈之口。 怎么说……? 他是不是因为书里的描写被刻板印象影响了……主线剧情还没开始的时候,难道即使是f4,也会拥有正常人的思维与行为吗? ……仔细想想同为f4之一的方渐青好像也没什么令人生出吐槽欲的窒息操作。 圣洛蕾尔的s class,至少现在,好像,还没出现什么发癫的神人。 傅意忍不住为先前多次在心里编排时戈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说,昨晚是这人把栽进泳池里的他捞上岸的,今天也确实替他解了围。 还怪亲民的。 故而他道谢时的语气相当诚恳,也没有回避时戈的目光。那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等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完,蓦地勾唇一笑,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调,“不是说了不要那么叫我吗?” “哦,哦……谢谢你,时戈。” 他一板一眼地说完,又听到时戈轻笑了一声,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你刚才在宴会厅,是主动想去找那两个人交谈吗?” “我、我看他们穿着伊登公学的制服……” “你对伊登公学感兴趣?” “也不算是……”傅意下意识地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只含混地回答道,“不是都说伊登公学和圣洛蕾尔是紫罗兰联盟的top2吗?所以有点好奇。” 时戈微扯嘴角,笑了一笑,那笑容中有淡淡的轻视,他也没想要掩藏,轻描淡写地说,“有些不知名机构喜欢这样排榜。” 他顿了顿,又道,“你想了解这所学校吗?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不不不用了,现在也不是很好奇了。”傅意连忙摆手,又找补地表了一番忠心,“肯定是不如我们圣洛蕾尔的。” 时戈表示赞同地轻轻颔首,他往后靠了靠,视线掠过傅意的脸,状似不经意道,“我找你出来,其实是有一件学生会的事情。” 傅意一怔,居然是有正事要找他。 ……怎么感觉对时戈的印象再次刷新了。 还以为这人在学生会完全就是跟学院长类似的吉祥物定位呢,正经事情不管大小都是方渐青统筹负责。 他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什么事?” 时戈低声说,“具体什么事情,日后再告诉你。” 他挑了挑眉,“你先答应我,来做我的帮手。” “……好。” 搞得这么神秘。 但为了最近的两次人情,摸不着头脑的傅意还是先应了下来。 不过总觉得有点奇怪。 话说这人明明是呼风唤雨自带一大批忠实拥趸的学院顶层人吧……就算要吩咐做事,怎么会想到找他这么一个普通路过c class呢? 难道是学生会内部有什么阴谋吗?这人要和一手遮天的副会长方渐青斗法争权?所以笼络一批一无所知的中间派学生会成员……呃,是不是脑补的方向不太对。 时戈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后,扬眉一笑,一时张扬得有些晃眼。傅意赶紧移开视线,带着满腹疑问,又应付了几句话后,才被这人放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稀里糊涂地突然就和时戈有了接触。 傅意坐在床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想不出所以然来就不要想了,也许真是时戈与方渐青搁学生会内斗呢……他没勇气打开edsl的匿名论坛,也不打算再回宴会厅交际,索性缩在被子里,什么事也不做,就这样等着时间过去,明天到来。 这一晚,虽然有着对可能与谢尘鞅见到面的未知紧张,傅意还是睡得挺安详。 一夜无梦到天明。 …… 第二天傅意醒得很早,毕竟心里还惦记着事,很快将自己收拾妥当,与圣洛蕾尔学生会的其他学生们在沃尔多夫酒店大堂汇合。 在队列中等待的时候他心虚地瞟了一眼周围人,发现好像没什么人用奇怪的眼神往他这边看,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路人光环还是太强大了。 今日只有圣洛蕾尔的学生乘车前往帝国自然科学院,其他七所学院则要晚上一天。 傅意没在人群中看见方渐青,悄悄问了贝予珍才知道,副会长已经提前到了自然科学院,在和那里的研究员们接洽。 这是什么优先级排序吗……?圣洛蕾尔优先于紫罗兰联盟的其他院校,方渐青则优先于圣洛蕾尔。 傅意默默在心里吐槽了两句。 沃尔多夫酒店距帝国自然科学院的直线距离并不算远,车程很短,几乎是刚开始倚着车窗放空没一会儿,就见到了坐落于首都兰卓寸土寸金的中心地带上,那一片蔚为壮观的球形建筑群。 那就是……许许多多前仆后继的科研人所追寻的最高圣地,帝国自然科学院。 像未孵化的蛋壳,又像什么昆虫的巢穴,或许更像……人类的颅脑。覆盖外立面的无数块透明玻璃折射着日光,整体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 一块巨大的、螺旋结构的灰黑色雕塑矗立在建筑群的最中央,用醒目的白色镌刻着无数杂乱潦草的公式,记录了帝国历史上最为伟大的自然科学发现。 即使傅意自知对自然科学没什么天赋,也没有足够的兴趣,真正站立在这一球形建筑群面前,还是感到一种单纯的震撼。 ……感觉自己好渺小。 不过在第三场梦里,这种地方……谢母居然能够轻描淡写地说安排就安排他进去吗? 仿佛多么轻而易举一样。 这个世界的天龙人家庭还是太超模了。 帝国自然科学院的内部空阔,安静,少见人影,隐隐约约有着精密仪器运转的低频噪音,有种噬人的静谧感。 只有一位身着白大褂、相貌十分年轻的研究员充当导引,领着圣洛蕾尔的学生们进入专为参观者展览的一比一仿制研究中心建造的展馆。 她的声音很冷淡,并没有寻常人面对圣洛蕾尔的自然而然的热络,平静而简洁地介绍了帝国自然科学院的大致历史后,她顿了顿,话语中终于有了些情绪。 “下一层是神经科学研究中心,这里的中心主任兼总负责人谢尘鞅谢教授,正是毕业于圣洛蕾尔。说起来,他算你们的学长吧。” 第81章 现实 傅意条件反射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动静好像大了一点,又尴尬地垂下眼。 所幸同行的学生们注意力都放在那位年轻的女研究员身上,大概是想要以此展开话题,让冷冰冰的氛围变得轻松些,几个学生争相接话。 “是啊,谢尘鞅学长,我记得是当年圣洛蕾尔的优秀毕业生吧,简直称得上是传奇了。” “后来论坛里还一直有他的事迹科普,我们都对这位学长很熟悉呢。” “以前好像还从新闻资讯里看到过谢教授,皇帝陛下邀请他在露泉宫会面……” 女研究员终于幅度轻微地笑了一笑,“圣洛蕾尔确实向帝国自然科学院输送了不少科研精英,谢教授更是其中的凤毛麟角。不,说是凤毛麟角也不太准确,取得这种成就的,应该是唯他一人……” 她的话语中并不掩饰钦慕之情,顿了顿,才接着对这群尚还未出校园的学生们说, “你们对某一分支学科产生兴趣的话,今后也可以以此为方向,或许几年以后,我们能够成为同僚。” 第92章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到电梯厅,准备乘电梯前往下一层的神经科学研究中心。 据女研究员介绍,这一对特定人群开放的展馆,研究所的所有内部结构都被完整复制,以及用到的实验模型,甚至包括研究人员的办公室、休憩区,连堆放的手稿与随手写就的思路都做了还原。 傅意心不在焉地听着,还在想女研究员话语中的谢尘鞅。 这种旁人口中只言片语的描述一向很飘渺,但在谢尘鞅身上,好像模糊得过分了。 论坛帖子里的,教师记忆中的,学生口口相传的,包括他的同僚话语中的形象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完美得不真实的虚影。 傅意其实刚才听得有些莫名尴尬,总觉得谢尘鞅这一人物,有种堆砌了很多元素设定,但又如空中楼阁一般的虚幻感。 acg作品中出现这样的角色也并不奇怪,作者总有自己偏爱的,恨不得一切时髦要素都猛猛往上堆、延伸出的关系性蛛网一般复杂无比的所谓“亲儿子”,但谢尘鞅……这个名字并没有在原书中出现过,哪怕一次。 他不是f4之一,没有一丁点戏份,甚至远离了圣洛蕾尔学院这一主舞台,却有着…… 怎么说呢,很适合出现在主角受后攻团的身份地位。 所以就有点微妙的违和。 傅意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他多少对这类型耽美小说有些领悟了。 总之谢尘鞅有种,不太能融入这一书中世界的奇怪感觉。 他说不上来,只闷头想着,跟随着人群走入电梯。轿厢缓慢下降,电梯门重又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机质的白,不禁让人生出轻微的眩晕感。 神经科学研究中心。 不过只是展馆内的复制版,并不是……谢尘鞅真正工作的地方。 傅意定了定神,听到有学生发问,“那我们能见到谢教授的面吗?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荣幸,能够……” 傅意的心猛地一紧。 还不待那位女研究员开口,耳边蓦地响起一道冷淡的男声,突兀地插进来,“不能。” “……?” 傅意下意识疑惑地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望见一身墨绿制服,朝着他们走过来的方渐青。 那人身姿挺拔,步伐与仪态透出一种刻板的精英气质,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先对着女研究员轻轻点了点头,“莱妮老师。” “方会长,你过来了。”被称作“莱妮”的女研究员语气柔和了些,回应他的问候。 方渐青重又将目光投向圣洛蕾尔的学生们,他的视线极轻极快地掠过傅意,并未停留,顿了顿,才开口道,“据我了解……谢教授已经离开帝国自然科学院了。对吗?莱妮老师。” “……” 傅意忍不住呆了呆。 他周围的学生们脸上亦流露出愕然。 莱妮则无奈地接上方渐青的话,“是的。谢教授在瓦雷诺北部峡湾的认知神经科学研究项目告一段落之后,就一直行踪不定。也是最近才确认,他已经办好了离职手续。这属于自然科学院并未公开的内部消息,虽然帝国学术界隐隐约约早已有了风声,但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外传。” “……” “那谢教授现在是在……哪里高就?” 有人问出了傅意心中想问的问题。 莱妮:“这个……哪怕是他的家人,可能也并不清楚,更别说我了。” “……” 走向突然变得扑朔迷离了。 傅意愣了好一会儿。 他有想过此番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也许并不会与谢尘鞅碰面,但没想到这人居然压根不在这里…… 谢尘鞅这个角色真的是存在于这一世界中的吗? 傅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垂着头,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一时入了神。 完全没注意到方渐青似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人像是在不动声色地、隐秘地观察他的神情,捕捉他情绪的变化。 不知对结果感到满意,还是失落,方渐青抿了抿唇,神情依旧冷淡,把一切复杂的思绪都掩在了睫羽之下。 “虽然没法与谢教授面对面地交流,但是我们可以到他的工作区域参观一番。实验室、研讨室,包括休憩区与办公室……都保存了谢教授与他的团队的思考痕迹,科研成果也在这里陈列展示。大家请跟我来吧。” 大脑一片混乱的傅意跟随着莱妮,穿过纯白的长廊。他对那些自然科学的伟大发现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关注,直到驻足在有着“神经科学研究中心主任办公室”铭牌标志的房间前,才重又精神一振。 偏光玻璃内,均匀、柔和的环境光照耀着整间空阔的办公室,奇异得有种科幻感。 傅意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混在人群里缓慢移动。房间内部并不整洁,充斥着使用痕迹,文件与报告随意丢在每个角落,甚至到了杂乱的地步。 与谢尘鞅的外在形象简直格格不入。 不过和第三场梦里,谢尘鞅的书房景象对上了。 他确实不像刻板印象里那样拥有着精英人士特有的强迫症与洁癖。 傅意慢慢走到白蜡木的藏书柜前,摆放的书籍琳琅满目,多是神经科学领域的著作,光看书名就晦涩难懂。 也包括谢尘鞅自己的著书,什么《神经工程与脑机接口》、《突触、神经元与意识编织》、《大脑的隐秘交响曲》…… 傅意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突破现有认知的线索,他又将藏书柜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余光瞥过不起眼的一角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最底下一层的角落,有一本书……夹在锁线精装、十分厚重的科研著书里,似乎有些不同,乍看上去,怎么貌似露出来的一点封面花花绿绿的? 傅意往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到这边,他悄悄蹲下身,偏过头去看书脊上的名字。 “……” ……《逆袭贵族学院:贫穷特招生崛起之路》? 第82章 现实 这是……? 傅意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大概一两秒后,他才从茫然的震惊中稍微缓了过来,缓慢地转动大脑,开始艰难地思考。 这种大脑一片空白的震惊当然不只是源自于对“谢尘鞅办公室的藏书柜上居然有一看就很烂俗的网络流行小说”的讶异,而是这个书名…… 他实在是……不能说太过熟悉,也是一点都不陌生啊。 《逆袭贵族学院:贫穷特招生崛起之路》 这不就是他穿书的根源,支撑起这一世界构筑的原著——那本分类在【男频-逆袭-爽燃】的贵族学院耽美小说吗? ……书名一字不差。 傅意恍惚了一会儿,依稀有些模糊的记忆蓦然涌现。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假期夜晚,他如往日一样昼夜不分地窝在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开着空调盖着被子,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映着手机发出的幽幽白光。 期末周里五子棋消消乐都能玩得废寝忘食,真正放假时却没什么可娱乐的。他百无聊赖中打开某个小说阅读app,惯例囫囵吞枣地匆匆扫过相关tag,最后随便挑了一本打算睡前解个闷。 没错,就是他现在置身其中的这本书,一切怪事的源头。 光看书名,还以为是什么换了套皮的逆袭流寒门主角大开金手指站上贵族学院巅峰傲视一群天龙人的纯无脑爽文,只是没想到……居然是一本诈骗男同小说。 要是叫什么《我在贵族学院当万人迷》、《清贫特招生,但贵族学院白月光》、《贵族学院天龙人皆为我折腰》之类的……他就能直接闪避了,可惜啊。 还是被骗进来了。 虽然很多剧情与细节已经因时间久远在脑海中变得模糊,但是这个令他耿耿于怀的诈骗书名,傅意依旧印象深刻。 所以为什么……? 傅意的思绪被扯回现实。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感觉蹲久了不仅腿麻,还有点脑缺氧。他深吸了口气,站直身子,但仍怔怔地盯着藏书柜的最下面一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为什么这本书会出现在这里? 太诡异了吧? 难道不是相当于一本突然刷新在路边摊的预言书一样……? 这到底代表什么…… 还有谢尘鞅……如果此前只是抱有怀疑态度,现在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人身上绝对有着关乎这一书中世界……甚至恋爱梦系统的关键线索。 傅意明显地感到脑容量不够用,上一次这么焦急地压榨自己的大脑的时刻也许还是在高考考场。一时间根本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做贼似地往两边瞄了一眼,看到莱妮在为圣洛蕾尔的学生们作讲解,似乎没有人关注到自己这边。 傅意弯下腰,小心翼翼,又非常迅速地抽出那本格格不入的书,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微微侧过身,飞快地将它揣入自己怀中。 第93章 等做完这一套动作,他的额角与后背都蒙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心虚得无以复加。 这算是盗窃吗……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自己动过了藏书柜。但乍一见到这本书的冲击已经让他生出了一种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即使时间流逝,他在缓慢融入圣洛蕾尔的生活,自己终究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他不是平面的二维的人物……他是一个无意闯入其中的外来者。 这一刻傅意已经无暇关注书中世界的律法、秩序或者道德,他只是迫切地想抓住那一缕无比重要的、游丝般的线索。 ……这本书的出现,会意味着这一虚幻的书中世界,还是和他原本所在的真正的现实世界有所关联的吗? 傅意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他勉力让自己维持正常的模样,实际上思绪早已散乱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另一边年轻女研究员冷静的声音徐徐传来,莱妮在与圣洛蕾尔的学生们就支撑在地上的颅脑剖面模型交谈,各种略显生涩的专业术语进入他的脑海,让傅意更觉得有种头昏脑胀感。 就好像通宵打游戏之后,心悸的同时眼前发黑。 他微微佝着背,以此让怀中塞的那本书看起来不如何明显,打算熬过这一场参观,等回到沃尔多夫酒店的时候再好好翻看一下。 傅意眨了眨眼,试图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却有一道意料之外的冷淡声音响起在耳边,“你怎么了?” “哎?” 傅意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正对上方渐青那张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附近的,只隔着几步距离,微微蹙着眉,低垂着眼望过来。 “你脸色不太好。” “……” 傅意更惊讶了。 明明应该没人能关注到默默站在一边角落的自己吧? ……方渐青怎么注意到的?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脸,“有、有吗?” 方渐青看着他,眉头蹙得更深,“有。” “……啊,可能,突然有点不舒服吧……” 傅意估计是刚才蹲久了,又被那本书狠狠惊吓到,一时冷汗狂冒,脸色发白,显得看起来有些糟糕。 ……实际上也确实。 “这位同学怎么了?具体是哪里不舒服?” 莱妮也走过来,那些学生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傅意,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不太习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关心,傅意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有点头晕。” “我们现在是在地下六层的深度,可能确实会造成一些影响。”莱妮的语气出乎意料得柔和了些许,她顿了顿,看向方渐青,“方会长,可以先让这位同学从神经研究中心的展厅上去……” “直接送他到地面上。”方渐青望着傅意,话语中难得带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他抿了抿唇,才又像是征询意见一般低声问,“你要回酒店吗?” “……” 真的可以吗? 这正是傅意所希望的,他再待下去也仍旧是神游天外胡思乱想,心思早已全数扑在那本书上了。 没想到方渐青如此体察民情……居然会注意到他。傅意索性顺着方渐青下了这个台阶,他对于装病遁走还有点窘迫,只小声道,“可以的话,那我先……” 方渐青轻轻点了点头,他蹙紧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可以。”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一句,“会有专车在自然科学院的门口等你。” “……谢谢方会长。” 方渐青没有再出声。 傅意也顾不上为周围学生好奇的打量而感到尴尬,所幸与莱妮同行的只是圣洛蕾尔代表团的一部分人,他也都说不上脸熟。 他低着头匆匆走出神经科学研究中心,从电梯厅抵达地面。帝国自然科学院距沃尔多夫酒店的车程很短,几乎是一回到酒店房间,傅意便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那本封面花花绿绿的书,用颤抖的指尖翻开书封。 他蓦地浑身一僵。 扉页上居然有着手写的一行英文字母。 潦草,但不至于难以辨认。 find me. 第83章 现实 find me. 找到我? 傅意有种脊柱过电的感觉。 纯惊吓的。 根本不需要推理,他只凭直觉下意识得出了一个悚然的结论。 ……这是谢尘鞅在和他对话吗? 是那个人故意在扉页留下的,那个人预见到他会翻开这本书? “靠。”他终于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有必要吗?还用英文装逼?” 装神弄鬼遭雷劈。 谜语人都滚啊! 傅意一向是个温吞且没什么脾气的人,此刻却感觉愤怒的情绪在熊熊燃烧。 主要是这种被操控、被愚弄的感觉非常不爽,就好像他作为一个倒霉穿书者,遭遇的一切诡异怪事都有无形的大手在暗中发力。 而现在的线索明晃晃地指向了——从未在现实出现过的谢尘鞅。 这还是人吗? 不,也许谢尘鞅真是什么不可名状的非人生物,类似于qb拟人…… 傅意怒向胆边生。 要是谢尘鞅就在面前,他可能真不管不顾要和这人火拼了。 但是这人跟个缩头王八一样一直躲着不出现,还find me……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最大的可能不就是谢尘鞅也是个外来者吗?没准还跟自己一样都是地球人呢,好事一件不干光顾着坑老乡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冷静下来。 他低头快速翻了一遍手中的那本书,里面没有夹着什么其他东西,书页干净如新,除了扉页上明晃晃的几个英文字母,谢尘鞅没留下任何线索。 书的剧情内容跟他记忆里的没有出入,时戈、方渐青、谢琮等人的名字都可以在其中找到。 如果把这本书给原书人物看,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书里的角色,会发生什么……? 总觉得会掀起未知的风暴。 傅意压下这一猜想,他没有焦虑时啃指甲的不良习惯,只重重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还未到夜晚,沐浴在阳光中的兰卓中心区域的街景同样繁华得晃眼。 傅意犹豫再三,还是打开edsl,找到谢琮的对话框。 要问吗? 这是自己身边唯一和谢尘鞅有着联系的人了吧。 会不会有点冒犯,还有点突兀……这里不是梦境,这些角色也不是只为提供信息而存在的工具人npc。傅意确确实实地在圣洛蕾尔度过了许多天,相处和感受……都是真实的。 他还想着帮曲植脱离炮灰的惨淡下场,一起在伊登公学过上普通有钱人的平静生活。 傅意表情纠结地思索了一会儿,视线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原地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接通得出乎意料得快。 谢琮的声音隔着屏幕,显得又低又沉,“傅意,有事?” “谢琮……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傅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我、我,那个……” “没有打扰。”谢琮似乎换了个地方,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你说。” 傅意正打算将酝酿好的话一口气说出来,突然听到那头传来一道甜美清脆的电子女声,自顾自地开始播报。 “您的通话正在录音……” “……” “……” 两边都沉默了。 诡异地安静了两三秒后,谢琮才开口,“误点了。” “哦哦……”这一下倒是冲淡了不少傅意的紧张感,他善解人意地替对面找补了两句,“那个按键位置确实比较容易误触。” “你找我什么事?” “就是……”傅意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我和学生会的人一起来了帝国自然科学院,有个参观交流的活动。然后我们,去看了神经科学研究中心,那里的总负责人谢教授,是……” 那边的呼吸骤然一轻。 “……是你的哥哥吗?” “……”谢琮沉默了半晌,才艰涩地挤出一个字,“对。” 他反问道,“你是想从我这里……了解他的事?” 谢琮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不夹杂一丝情绪,像无波无澜的一汪死水。 “我、我就是正好听那边的研究员说起这位学长,所以有点好奇。”傅意硬着头皮,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越说越慌乱,自己都觉得这对话糟糕,“听说谢教授他离开帝国自然科学院了,有点想知道他现在……” 太差劲太蹩脚……也太生硬了。 傅意在心中唾弃自己。 而且他难得主动找谢琮聊天,一上来就是如此刻意,带有目的性的试探问话,让他感觉心虚且羞耻。 谢琮会怎么想自己呢? 傅意多少有些懊悔,但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来了。 第94章 另一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不知道。” 听起来莫名闷闷的。 又过了一两秒,谢琮接着说,“他的工作,我和母亲都知道得不多。他这几年也很少回来。所以,我没法回答你的疑问。” 他像是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停顿了一下,嗓音压得很低,如同蒙着一层灰尘,给人以模糊不清的感觉。 “抱歉。” “……” 傅意的心蓦地一紧。 他不知所措起来,“不不不……为什么要说抱歉。我才是……对不起,我、我其实不该问你这些的。” 他说得支离破碎,声音慢慢变小,最后窘迫地停住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隔着屏幕蔓延开来,谢琮没作声,傅意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说的,又不能就这么贸然挂断。 僵持良久,那边突兀地冒出来一句话。 又轻又低,傅意险些没听清。 “你和他……在别的地方相遇过吗?……你记得他?” “……哎?” 傅意呆了呆。 只是在梦里见过面而已…… 谢琮的这句问话怎么怪怪的。 他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不认识谢尘……鞅教授,谢教授更不可能认识我。我只是听自然科学院的研究员说起时,有点好奇。毕竟谢教授这么有科研实力,我、我就是单纯的崇拜之情,跟对那什么数学之父化学之祖一样的,能瞻仰一下他老人家就好了。我是这个意思……” “……老人家?” 谢琮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尾音古怪地微微上扬。 “表示尊敬,敬重。”傅意干笑了两声,“谢教授毕竟是长辈。”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么形容有点古怪,所幸谢琮并不在意,那人只是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十分自然地转换话题,“那你现在在兰卓?” “对,还是在第一区的中心。”傅意恭维了一下谢琮的家乡,“兰卓不愧是首都,太发达了。” “结束行程之后,可以在周边逛逛。”谢琮大概不太擅长这种氛围随意的闲谈,语气莫名有种紧绷感,顿了顿,又道,“……我在地图上标注一些定位给你。” “那……谢谢你了。” 傅意和谢琮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话题离开谢尘鞅之后,两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傅意也短暂地忘记了那个搅得不得安宁的男人。 可惜谢尘鞅的存在感没那么容易消失,等挂断后,他望向床上放置的那本书,又忍不住暴躁起来。 靠。 烦死了这个○人。 一天天的就知道谜语谜语,不好好说话,还find me……凭什么要被这人牵着鼻子走啊! 就不找,能怎样? 爷直接摆烂了,什么真相什么秘密,不管是穿书也好系统也好,我就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不行吗? 梦里和男人谈恋爱又没损失,现实中反正打算收拾包袱跑路伊登公学,至于他原来生活的世界…… 傅意蓦地感觉心脏被轻轻拧了一把。 不用力,就是有点泛酸。 很多事情他知道想也没有结果,反而徒增烦恼,所以索性不再去想。 但也不代表……他真的就完全不在意,完全“乐不思蜀”地融入这里了。 ……算了。 傅意烦躁地揉了把头发,他低下头,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蓦然发现有两条未接来电。 陌生号码。 应该是在自己和谢琮通话时打进来的,所以没有接到。 谁啊?推销的吗?卖房的还是牙科诊所? 傅意狐疑间,那个陌生号码再一次打了进来,他没多想,直接滑动接听。 “喂?” 那头响起的却不是客服热情洋溢的问候,而是一道冷冽动听的男声。 像是某种乐器流泻出的声音似的,音色独特到听过一遍就不会忘记。 “你怎么样?”那人顿了顿,接着道,“酒店的医生来过了吗?” ……方渐青? 傅意错愕地拿远手机,在心里“靠”了一声。 副会长再怎么亲民,亲自打电话过来担心他这个装病遁走的小透明,还是有点离谱了…… 话说这是不是就算拿到方渐青的联系方式了,这一串数字得在校内论坛上拍卖到多高昂的价位啊。 他倒是没疑惑方渐青如何得知他的号码,这人毕竟是学生会副会长,权限狗,自己的信息在他那儿是全公开透明的。 傅意诚惶诚恐地回答,“方会长,我感觉好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给学生会添麻烦了。谢谢您这么关照我……” 方渐青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无法忍受他这种毕恭毕敬的说话方式,直接开口打断道,“医生没来过?” “啊,还没有……” 傅意正说着,门突然被叩了两下,外面有人彬彬有礼地开口,“傅意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 “来了来了。”傅意一边起身,一边赶紧跟方渐青汇报情况,谦恭地像在对待来慰问的领导,“医生刚到。方会长,其实我没什么事了,真的是感谢……” “……” 哎?挂断了。 好吧。 傅意心虚地把医生迎进了房间,经过一番装模作样的问诊之后,就得到了“多多休息”四个字。傅意也知道自己啥事没有,只是当时被谢尘鞅遗留的“惊喜”猛地吓了一跳,显得脸色苍白格外气虚而已。 他借着副会长的亲民关怀顺坡下驴,索性回到酒店来一心一意思考谢尘鞅的事情,这会儿缓过劲来,那种头晕昏沉感已经消失了。 他到底还是个心大的人。 ……只是那个疙瘩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了,有时,自己也没法当睁眼瞎去忽略,总要面对那些烦人事的。 傅意窝在酒店房间,一直窝到了晚上。今日圣洛蕾尔学生的行程已然结束,果不其然地等来了贝予珍猛敲房门。 傅意无奈地起身将门打开,就见贝予珍拧着眉,将自己上下打量一通,语速惊人地抛出一连串问题,“你怎么回事?半途中回来了?哪儿不舒服?” 圣洛蕾尔的学生们参观交流时分成几拨,有不同的研究员作导引,贝予珍没跟着莱妮一道前往神经科学研究中心,而是去了细胞生物学研究中心。 午饭时他还到处张望寻找傅意的身影,后来才知道这人提前回了沃尔多夫酒店。 “没什么,可能是突然有点低血糖,现在已经好了。” 贝予珍对他诚恳交代的态度还比较满意,仔细看了一眼他的脸,发觉没有虚浮的苍白,只有宅了半天带来的红润,轻哼了一声,“还以为你只会当个闷葫芦呢,以后有什么不舒服也要直接说,又不会耽误什么。” “知道了。” 其实他的难受全都来自于某个○人,哎…… 贝予珍完全不像是看望“病号”,拎了挺多不健康快餐过来,不过这正合他意。 傅意十分惊喜地望向贝予珍,“你怎么会……你不是一直超级嫌弃这些东西的吗?我请你吃你都心不甘情不愿的。” 贝予珍瞪他一眼,“你不就喜欢这些……”,那人貌似吞了一个词,含混了一瞬,“……反正你的品味就这样了。啧,随你高兴吧。” “嘿嘿。” “……哼。” 酒(碳酸饮料)足饭饱后,睡意自然来袭。傅意把贝予珍送到电梯厅,回去后极其快速地冲了个澡。那本从谢尘鞅办公室的藏书柜薅走的书被他小心地压在行李箱的夹层最里面,属于眼不见心不烦了。 他穿着睡衣,躺倒在床上,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自己紧闭的行李箱,还是没动弹,只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哎。 他翻了个身。 先睡觉吧。 …… 傅意毫无防备地被亮堂堂的光线刺醒。 嗯? 天亮了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梦幻的粉红色,亮晶晶的闪粉从头顶落下。他正躺在一朵棉花糖一样的云上面,晃晃悠悠地浮在半空中。 ……不好。 怎么就入梦了? 他懵逼了几秒,突然意识到,现实里一直没出现过的谢尘鞅,反而好像从未缺席过第三场之后的梦境。 这人是只会在梦中现身吗? 发现“find me”之后就猝不及防误打误撞地要在梦中碰面了? ……到底是谁找谁啊? 第84章 第七场梦 “宿主,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系统公式化甜美的声音飘了过来,傅意撩起眼皮,看见那颗闪耀的光球正徐徐旋转,blingbling得大放光彩。 好吧。算算日子。 也是时候了。 它倒是挺兴高采烈的,真令人不爽。 傅意脸很臭地斜睨着那颗光球,冷不丁地发问,“谢尘鞅和你有什么关系?” 第95章 “……”系统到底只是一颗球,没法像面对真人一样根据它的微表情变化做判断,它的语气依旧谦恭,像是装傻的客服,“抱歉,宿主,您提出的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解答范围。” 傅意入睡前正因为谢尘鞅那个谜语人留下的只言片语而感到火大,这会儿面对一脉相承的谜语系统,忍不住更暴躁了,“你只会说这句话吗!” “对不起,宿主,我……” “当初说好的攒够一定金币就可以解除绑定,现在完全不提了是吗?这只是你画的饼吗?该死的……” “编号520没有忘记,只是达成这一条件的数量还需要暂且对您保密喔~” “那上次隐瞒回溯机制的事怎么说?只能回溯一次还不提前告诉我,装模作样地给了个复活关卡,简直把我坑惨了,一点补偿也没有!”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下次一定改进……” 傅意十分用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大概是他的怒气终于震慑到了这颗光球,它轻微地摇晃了一下,极小声地嘀咕一句,“……我x,宿主彻底怒了。” “你说什么?” 光球语速飞快,“我在分析宿主您对我的工作提出的意见建议,我已经充分理解并准备采纳。这样吧宿主,这边和系统大厅提出申请,为您的下一场梦境多提供一次回溯机会,您看这样补偿您还满意吗?” “……哎?” 傅意愣住了。 什么玩意儿。 只是怒气条积攒满了想发泄一下,结果真就是会闹的人有糖吃啊。 果然只有发疯才会让别人正视你的诉求。 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一样。不管对面是不是人……都一样。 傅意谨慎地确认,“那就是一共四次回溯机会?是会重新回到初始空间的那种?” “没错。”光球颔首道,趁势将那个熟悉的仪表盘推了出来,试探着拨动指针,“那么宿主,现在为您开启第七场梦境吗?” “……好吧。” 傅意知道系统嘴里蹦不出一句有效信息,说出来的东西也不能确定真假,实在懒得再白费口舌。 至于谢尘鞅,就等在梦境里遇到这○人的时候,一把抓住顷刻……审问个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摇摇欲坠的粉红空间开始崩塌,场景极快地重新构建。 无数的像素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凝聚成一个逐渐清晰的拟真世界。 傅意眨了眨眼。 不断向下的坠落感中,凭空出现的几行粉红色字幕,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第七场梦】打压情敌挑战 【梦境简介】最近,你注意到你的男朋友周围频繁出现一道身影。针对这一潜在情敌,你必须采取措施。在不被男朋友发觉的条件下,优雅从容地成功打压潜在情敌吧! …… 情敌? 这什么打小三既视感? 上辈子看过的狗血电视剧情节不合时宜地涌现出来。 一名全职主妇发现丈夫的秘书有些暗流涌动的小心思小动作后,第二天就霸气上门,准备好了辞职信,轻描淡写撂下一句,“签个字,体体面面走人。” 兵不血刃解决潜在威胁,尽显太太气场。 他要扮演的是这样一个角色……? ……应该不至于这么雷人吧? 傅意嘴角抽了抽。胡思乱想间,眼前无数的像素点在慢慢拼接成清晰的景象。一道白光闪过,又骤然一黑。 当他能够再度视物时,已经身处于第七场梦的初始场景。 熟悉的寝室开局。 不对。 他怔了一下,环顾四周。 高窗前垂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枝形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这里的内部装饰豪奢且陌生,并不是他与曲植共同居住的标配双人寝。 而是圣洛蕾尔学院极少数供单人居住的独栋别墅。 傅意拉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 眼前果然并非是熟悉的落羽杉林,能望见分割建筑的繁茂的花圃花园和整齐的黄杨树篱,不远处钢琴湖的湖面粼粼闪光。 他跨越阶级了? 也是住上真正的大house了。 傅意怀着狐疑的心情,一边张望四处,一边走到房间角落的胡桃木衣柜前。 拉开柜门,并没有看见预期中的一打纯黑领带,还是灰色斜条纹的样式。 什么嘛。 看来自己还是c class。 那是怎么搬离落羽杉林,住到钢琴湖附近来的? 是吃“男朋友”软饭? 记得第一场梦里,时戈跟他提过申请独栋别墅的事……不过他居然真抛下曲植独自搬出来住了,也太重色轻友了。 傅意挠了挠头,毫无心理负担地唾弃了一下梦中的自己,然后照例开始搜刮线索。 一番寻找后,他在写字桌的第三个抽屉里摸出了贴着贴纸的智能手机。 这都属于梦境的固定道具了。他熟稔地摁亮了屏幕,锁屏壁纸……不是系统自带的老年款,但也不是他期待的有着“男朋友”正脸的照片,是一张扑克牌,红桃k。 没有胡子,藏起武器的国王与他隔着屏幕对望,让傅意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是什么意思。 姑且当成一个线索先记下吧。 他用食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直接打开了edsl。不出所料地,这一app内置的聊天功能被锁住了,看不到任何聊天记录,只有一片灰色。 也没法查看交友圈。 开局隐藏“男朋友”信息也是系统基操了。 他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正打算再地毯式搜查一圈,却无意从窗帘的缝隙间,看到一辆通体漆黑的专车十分低调地绕过钢琴湖,缓慢地驶进这一别墅片区。 哟呵。 来接哪位少爷的? 圣洛蕾尔中有专车使用权的学生屈指可数,总归就是那几个特权阶级。傅意此前蹭过方渐青的车,虽然如坐针毡,但确实尊贵,确实方便。 他有点好奇地往窗外张望,就见那辆车的速度越降越慢,最后停在了……自己身处的这栋别墅前。 “?” 傅意呆了呆。 什么情况。 少爷竟是我自己。 这也属于软饭的一部分吗? 傅意有点惶恐地抓了抓头发,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然后快步走出去。房门可以正常打开,没遭到空气墙的阻碍,外面的天气是一种深秋时节的凉爽宜人。 又和现实产生时间线冲突了,梦境就是这样奇奇怪怪得混乱。 他还有些不确定,犹疑地没有上前。那辆专车上下来一个经典黑西装白手套侍者,走到他面前,对着他躬身致意,在傅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得体一笑,语气恭敬地开口, “红桃q大人,请上车吧。” “……?” 什么玩意儿这中二称呼。 傅意尴尬地吞咽了一下,险些没能绷住表情。 等等……他突然灵光闪过,锁屏的那张红桃k,还有他被人称作“红桃q”,这些又中二又羞耻的经典扑克牌花名,原作里好像是…… 是那个谁发明的来着。 ……有必要二刷此书了不然一时都回想不起来一些情节。 傅意一边压榨自己的脑力,一边被侍者引着往专车的方向走去。侍者为他拉开车门,他偏着身子坐进去,瞄到旁边座位上的那道人影时,毫无准备地被惊吓到,整个人猛地一抖。 我靠车里还有别人? 不对。 这个人是…… 傅意浑身僵硬,悄悄打量仅有一臂之隔的身边人。 这无疑就是这场梦境的“男朋友”了吧。 那人明显有着精心雕琢过的样貌,带着卷的中长发垂至肩头,是一种浓重的墨绿色,暗沉的光线下近似于乌黑。 最引人瞩目的是苍白面庞上镶嵌的一对异瞳。左眼澄明,右眼的瞳孔却是冰冷而无机质的灰色。 那是一只义眼。 傅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好像想起来…… 下一刻,系统提示的名字歪歪扭扭地从那人头顶冒了出来。 “商妄”。 ! 果然是……原书的f4之一。 因为其独特的独眼龙形象给傅意留下了还挺深刻的印象,与人设经典的时戈与方渐青相比,商妄似乎更小众赛道一些。 他像一个……货真价实的精神病人,总之阴阴的,癫癫的,脑子不太正常,对主角受有种病态的执着与痴迷。 彼时还单纯的傅意以为就是反派变态了些,没想到后来变态成男同了…… 呃。 商妄入学之后与时戈共同创办了夜莺集社,确立了凌驾于全阶级之上的四位国王,也是圣洛蕾尔的实质掌控者。 当然还有个更通俗易懂的花名,就是f4。 ……这小子是真的有病。 第96章 中二病。 他以红桃k称呼自己,另外三位国王对应别的花色,剩余的扑克牌则成为夜莺集社成员的代号。圣洛蕾尔的学生们甚至以捞到一个“红桃三”“黑桃四”的代号为荣,毕竟那象征着他们半只脚跨入了属于f4的顶层圈子。 傅意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边觉得我靠太幽默了一边又因为自己莫名成了“红桃q大人”而尴尬。 真是中二青年欢乐多啊。 不过商妄怎么会现在出现在他的梦里……这人原著中是和主角受同年入学的,也就是在第二学年才会上线。 所以梦境的时间线已经跳跃到了主线剧情开始的时候? 傅意有点迷茫地皱了皱眉,他收拢思绪,先冲着商妄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毕竟是“男朋友”,招呼还是要打的。 他的笑容下一秒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商妄的手无比自然地覆在了他的大腿上,轻轻抚摸了一把,同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堪称甜蜜的笑容。 “亲爱的,早安。” 第85章 第七场梦 那只手体温很低,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缓缓在皮肤上摩挲过。 结合此人肉麻得不行的那声低语问候,成功让傅意狂起鸡皮疙瘩,羞耻的同时,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腿。 但商妄并没有将手抽离,反而越加过分地摸到了更内侧。在他条件反射的动作下,就像是……呃,他用大腿夹住了那人的手一样。 我靠真是恶俗得想笑。 傅意并没能笑出来,只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为避免主动张开腿显得场面更加恶俗,他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抓住商妄的手,小心翼翼往旁边挪开,干笑,“早安……你这有点,太热情了……” 商妄任他抓着手,软绵绵地向他靠过来,笑盈盈地,“不喜欢?” 被逼得往车门边上缩的傅意:“……” 虽然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但面对如此勇猛的男同,真的还是会畏惧啊! 情侣之间也不能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吧! 钢琴湖距圣洛蕾尔的教学区域路程不短,但专车驶过去不过几分钟而已。反正很快就能下车,傅意决定暗自忍耐。毕竟梦境里他和这人是合法情侣,还是别表现得太抗拒以免节外生枝。 摸就摸呗。 都是男人,不存在谁占谁便宜这一说。 他正这么自我安慰着,突然被捏住下巴,被迫向着旁边的方向转了过去,与商妄四目相对。 那人异色的眼瞳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向他缓慢凑近。傅意目光呆滞地被亲了一口脸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商妄眼睫低敛,极为熟稔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 傅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靠靠靠靠靠靠。 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 谢琮要亲之前都是会装模作样问他一下的。 谢尘鞅也算事出有因吧,出门前的告别吻。 仪式感么,可以理解。 这哥们儿怎么可以这么随心所欲想亲就亲的? ……虽然不能这么横向对比,但他也没有和更多男人亲嘴的经验了。 好在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只是并不蜻蜓点水,相当用力。两人的嘴唇分开时傅意不自觉地“嘶”了一声,感觉有点微微发麻。 好吧。虽然很悲哀,但傅意此刻居然没有太崩溃。 被梦境磋磨久了已经自然而然变得耐受度很高了……主要还是感谢第五场梦突破了他的尺度下限,感觉和男人接吻……其实也就那样。 呵呵。 也没给傅意风中凌乱的时间,专车已然停了下来。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彬彬有礼地为他们拉开车门,商妄十分自然地伸臂揽上他的腰,旁若无人地和他一起走进了教学楼内。 ……哎? 傅意蓦然领悟,他们的情侣关系居然在学院内是已公开的吗? 一路上其他学生敬畏的目光与时不时响起的殷勤问候证实了这一点。众目睽睽之下,伴随着一声声让人恨不得钻进地洞的“红桃k大人”、“红桃q大人”,傅意感觉自己和商妄像一对罹患严重精神病的狗男男在游街示众。 这一切都太行为艺术了。 这就是主线剧情开启后的魔幻贵族学院吗? 商妄身为s class自然并不和他在同一栋教学楼上课,只是作为“男朋友”十分招摇大张旗鼓地把他送至教室门口,在傅意冷汗直冒,险些就要绷不住的时候,那人语气亲昵地留下一句“一会儿来接你”,终于从自己的视野范围里消失了。 ……x的,真要精神衰弱了。 傅意浑身僵硬地走向教室后排,不敢直面其他同学的视线。他闷头往前走,就如摩西分海一般,众人自动为他分出一条道路,毕恭毕敬得让他格外别扭。 他原先就是一个存在感很低的普通c class,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一群冒充小弟的人争先恐后地就围上来了,俨然众星捧月之势。 还一口一个“红桃q大人”,听起来就像勤务兵称呼“首长夫人”。 傅意被自己的联想雷倒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和中二病谈恋爱就是这样的,系统发的身份又没法更改,还是专注在这场梦境的通关条件上吧。 正好可以利用这些“小弟”问出点相关线索……傅意犹豫了一下,环顾一圈,小声道,“那个,我跟你们打听个事……” 被他视线扫过的同学顿时受宠若惊,“红桃q大人,有什么我能为您解答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就是……呃,商妄身边,最近有没有经常出现什么人?” 傅意挠了挠脸。 还是得先确定这个潜在情敌是谁吧。 “小弟”们相互对望一眼,纷纷激情开麦。 “您不必在意那个跳梁小丑,他碰瓷这么多次,只碰了一鼻子灰罢了。” “那个特招生就是下水道的老鼠,一身腥臭,还妄想接近夜莺集社。他也配?” “是啊,他是想攀附那四位,可惜云泥有别,他太不自量力了。那么凑巧地闯入k的专用休息室,又那么凑巧地混进夜莺集社的内部活动,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他别有用心。但是没用,也不知道装可怜给谁看。” “红桃q大人,我们已经准备教训他了……” “等等等等,先别先别……别冲动。” 傅意赶忙开口。 他不用再继续听下去,这个“潜在情敌”的身份已经八九不离十,接近透明了。 傅意为了保险,还是多问了一句,“你们说的,是林率吧……?” “呵呵,除了他还有谁。惹人厌的穷酸货。”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 哦豁。 还真是……主角受啊。 没错,林率就是主角受的名字。那个苍白阴郁、清冷倔强的小镇少年,从小父母双亡,为回报养育自己的姑姑立志考取帝国最好的学校,出人头地,发誓为小镇上聚集的孤儿们从根本上改革帝国的福利保障制度。 他贫穷但无比坚韧,身份卑微但不惧强权。傅意看书的时候起初还热血沸腾地期待他干出一番事业,慢慢地血就凉了。 ……主角你怎么变成主角受了啊! 如果这场梦境的潜在情敌是林率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因为主线剧情就是作者的大手发力,各种机缘巧合,让主角受和后攻们阴差阳错地搭上线,他自然会频繁地出现在商妄的周围。 居然这么轻易地就解锁了重要人物。 这场梦的难度看来并不是很高嘛。 不过……傅意忍不住扶额叹息,这梦境的情节设置也太诡异了。 竟然让他这么一个路人角色去打压……主角受,是不是太倒反天罡了? 商妄本来就是林率的后攻之一啊!这才是正史吧! 人家看对眼岂不是很正常,很合乎情理。他就应该立马退位,把“首长夫人”这一名头还给真正该待在这一位置的人。 傅意唉声叹气,还不忘又对“小弟”们叮嘱一番,“那个,你们别误解我的意思了。千万别对林率做什么,人家特招生考进来不容易,有些其实真的就是凑巧……” 那几个学生又相互对望一眼,其中一个人面上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说,“我刚收到消息,隔壁班的人,似乎把他堵厕所了……” 傅意:“……” 出现了,经典霸凌情节! 马上林率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记录下他隐忍阴鸷模样的小视频就要传到f4那儿去了。然后f4莫名其妙就生出一丝兴致,然后后续就会触发校医院情节,商妄莫名其妙地就和林率又碰上面了。 主线剧情就是这种弱智套路叠加起来的。 傅意霍地站起身。 反正是在做梦,一堂水课翘就翘了。 这应该是个……打压潜在情敌的好机会吧。 第97章 傅意飞快地说服了自己,有必要去掺和一下这桩闲事,他急匆匆地从教室后门溜出去,有学生狗腿地想要跟上来,都被他努力克服尴尬地搬出“红桃q”的架势劝退了。 他现在居然也能算是天龙人集团的一员了……虽然是狐假虎威。 傅意快走带小跑地找到了事件触发地点,那间盥洗间。圣洛蕾尔的公共厕所装修得简直跟古罗马大浴场差不多,他踏过色彩斑斓的马赛克图案地板,看见了几个面目模糊的路人甲,摆出标准反派姿势,挂着讥讽的笑容,堵在一间隔间门口。 真是经经又典典啊。 傅意快步走上前去,拦在了他们身前。 “……红桃q大人?” 那几个人流露出惊愕的神情,陪笑道,“我们就是想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特招生一点教训……” “把门打开。” 还不待他们有动作,那扇傅意想当然以为被堵死的门,突然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道细缝。 明亮的光线被吞没进浓稠的阴影里,一道阴郁的视线,直勾勾地望过来,不动声色地粘着在了傅意的后背,缓慢滑至他的腰间。 第86章 第七场梦 傅意对身后的目光尚还无知无觉,他严肃着一张脸,又重复了一遍,“把门打开。赶紧的。” 他其实很不习惯用这种稍带命令式的口吻和人讲话,说出口时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但“红桃q”,或者说商妄“男朋友”的身份确实好用,这几个一言不合把人堵厕所的学生们面对他倒是很有小弟自觉,顺从地照做了。 门板被用力推开,有人嘀咕了一句“怎么好像没锁严实”,话音很轻,没能得到其他人的注意。 明亮的光线争先勇后地涌进那间隔间,勾勒出一道湿淋淋的身影。 一个皮肤苍白、气质阴郁的男生垂首站立着,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眉眼,却仍能窥见一分相貌的优越。他身上的墨绿制服满是洇湿的水痕,整个人带着一股淡淡的潮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不发一语。 ……还是被浇冰水了吗?来晚一步。 傅意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丝泛滥的同情心,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圣洛蕾尔直击霸凌现场。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正常人,看到这种情景总会觉得有点过分吧。 正好他在这场梦境里不只是一个普通路人,也是让他吃上f4的软饭了,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介入。傅意咳了一声,表情严肃地冲着“小弟”们抬了抬下巴,“你们都……散了吧。以后别干这种多余的事了,知道吗?” 几个堵门的学生相互对望一眼,又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这是商少……红桃k大人的意思吗?” 傅意充分贯彻吃软饭就要吃到底的狐假虎威思想,斩钉截铁道,“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 “哦哦哦,明白,明白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顷刻间。便只剩傅意与林率。 虽然圣洛蕾尔的公共盥洗间修筑得跟古罗马大浴场一样,豪奢、壮观、金碧辉煌,甚至有股葡萄柚与薄荷混合的香薰味道。 但厕所终究是厕所,傅意不想大眼瞪小眼地跟潜在情敌在这里尴尬对话,更何况这人身上还湿着。 傅意转头看向林率,“我们先……出去吧,你把外套脱下来好了。特招生宿舍也有烘干机的吧。” 那人没什么反应,只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视线从他红肿未消的嘴唇上掠过,眼神闪了闪。 傅意有点无奈,他推测自己作为天龙人集团的一份子,f4的家属,应该也是会被林率厌恶的。那人也许抗拒和他接触,不过为了达成通关条件,还是有必要和这位潜在情敌聊聊。 傅意直接抓过林率的手腕,带着他径直走出盥洗间。 林率倒是没有过激反抗,任由傅意牵着,随便挑了一间空教室走进去。 “呃,空调遥控器在……”傅意在讲台前猫着腰翻找一通,把空调打开,又调整了一下风速,很快有热风徐徐拂过面庞。他挠了挠脸,对着林率小声说,“你就在空调下面站着,给你烘一会儿……” 林率静静地望着他,还是那副湿淋淋的、透着潮气的狼狈模样,他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蓦地捂住嘴,微微弓起腰,发出沉闷的咳嗽声。 “咳……咳咳!……” “你、你怎么了?”傅意被吓了一跳,十分紧张地凑上去,想去摸摸那人的额头,又不好意思上手,“你在厕所被关了多久?他们浇了你几桶冰水啊?” “……三桶。” 林率扯了扯嘴角,他抬起眼,唇边噙着一抹温度很低的笑意,“红桃q,你可怜我?” “哎?我就是……呃,不提倡校园暴力……”傅意一下子有些心虚,在林率看来,自己和那些高高在上对此漠视的f4估计是一伙的吧。 林率没再说话,他沉默地开始剥自己湿透了的制服外套,露出里面沾了水,变得半透明的白色衬衫。少年人身躯紧实的肌肉轮廓,被勾勒得一览无余。 在他伸手解衬衫的纽扣时,傅意飘忽不定的目光蓦然凝聚了一瞬,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衬衫也要脱?你会感冒吧?” “都打湿了。贴在身上难受。”林率瞥了他一眼,“你打算让我穿着湿透的衣服和你呆多久?” 傅意:“……” 但你这样半裸地和我呆在一起,是不是太伤风败俗了。 话说主角受怎么也有如此明显的腹肌啊?你们这些小说世界的完美纸片人……身材还真是标准。 身为标准弱鸡死宅的傅意颇感羡慕地悄悄打量了两眼,又默默地收回视线。 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和赤裸着上身的林率面对面交流,利索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递过去,“那你穿我的好了,我就耽误你一点时间……”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客气了,完全和通关条件要求得南辕北辙。说好的打压潜在情敌呢?怎么礼貌得像对待客户一样。 呃,主要是面对遭受校园霸凌的主角受,对方实在显得怪狼狈可怜的,不知不觉间有点同情心泛滥,再说他也摸不准对待情敌该是个什么语气…… 傅意揣摩了一下,表情严肃地开口,“言归正传吧。我……我是想要警告你,你离我……” 离我男朋友远一点。 话还没说完,傅意一秒破功了。 怎么说出来这么……这么不对劲,好幽默啊。 像是那种整天觉得别人要抢她的河童老公的颠婆发言。 ……自己是不是选错台词了? 他正纠结间,披着他的制服外套的林率却像是莫名被这话刺了一下似的,轻轻撩起眼皮,漆黑的眼瞳盯住他,“你要警告我什么?” 傅意已经在想着回溯重开的事情了,一定要趁着回到最初始空间的空档用智能手机好好查一查相关话术,这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你不要妄想一些不会属于你的东西……” 这话是不是说得太反派了? 傅意真想撤回,可惜撤不得,绞尽脑汁地拿出普通话考试时的临场水平乱编, “不要存着破坏人家正当情侣关系的心思……毕竟不管在哪个时代,当小三、撬别人墙角都是不太道德的行为……所以以后请你离我……” “……男朋友远一点”这后半截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林率蓦然变了脸色,他语气森冷,像是没法再忍受,直接打断了傅意,“……够了。” “……” 大概是面前散发着阴郁气息的原书主角此刻莫名带上了点后期登上这所贵族学院顶峰时的慑人感。 傅意怂得立马闭上了嘴。 林率上前一步,傅意这才发觉他身量很高,自己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他目光对上。 那人用一种莫名令人发冷的眼神看着他,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凑近在耳边的呢喃,“怎么会是妄想……你不相信我,有一天我会站到和红桃k相同的位置,让那四位国王都变成可笑的笑话。而你……” 林率的目光缓慢地流连过那张因茫然无措而显得分外无辜的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将未说完的话语尽数吞没在了喉间。 “……” 傅意眨了眨眼,暗自懊恼。 貌似这话术完全没起作用啊! 潜在情敌不仅对此表示不屑一顾,甚至被激起了斗志,直接挑衅,说以后要跟商妄携手并肩,共治圣洛蕾尔…… 话说梦境里的主角受还真的喜欢商妄吗? 这开局稀里糊涂的,实在是太糟糕了,所幸这场梦附赠了一次回溯机会……傅意胡思乱想间,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有人拧开了这间教室的门。 傅意下意识地一愣,侧目望去,正正好好与教室门口的商妄对上视线。 那人异色的眼瞳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明明带着笑,却无端让人觉得压抑。 第98章 ……咦? 不是说等下课来接他吗? 还没到下课时间吧? 商妄的目光掠过只穿着白衬衫,表情呆愣的傅意,定在了一旁赤裸上身,披着稍显不合身的制服外套的林率身上。 他缓缓勾起唇角,又将视线转回来,看着傅意,慢条斯理地笑了笑, “亲爱的……你没去上课啊?” “……” 傅意蓦地想起来梦境简介中的半句话。 在不被男朋友发觉的条件下……成功打压潜在情敌。 糟糕,这算是…… 一道铺天盖地的白光随即渲染开。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 他仿佛失重般漂浮起来,耳边传来场景崩塌消逝的碎裂声。 下一刻。 场景已然变换。 再睁眼时。 四周已经是一片熟悉的粉红。 ……失败了。 第87章 第七场梦 回到初始空间的傅意抹了把脸,并不着急开启第二周目,而是盘腿坐了下来,作沉思状。 粉红亮片安静地落下,系统已经不在这片空间中,周遭几米范围只有他这么一个活物。 傅意熟稔地掏出了在系统商城买的智能手机,打开某常用社交软件,开始偷一些网友的智慧,顺便捋捋思路。 初见杀很正常,问题不大。 他打字输入“如何有效打压潜在情敌”,刷新了一下,很快蹦出来一大片帖子。 傅意筛去那些影视剧选段,找了一个封面看起来还比较靠谱的视频点进去,专注地听讲师讲解“警告情敌语录合集”。 “宝贝,不是你的东西就别痴心妄想得到。” “你别冒险与我为敌。” “我的男人只爱我一个,我说的。” 傅意原本还在聚精会神地跟着小声念,念到“我的男人只爱我一个”时,实在没绷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怎么回事。 这好像也不是很靠谱啊。 对面的情敌真的会被打压到而不是被幽默到吗? 傅意抱着质疑的态度又看了一会儿,感觉这语录虽然尴尬得不行,但讲师的思路还是可以模仿的。主要核心出装就是不动声色地在情敌面前狂秀恩爱,以展示“我”和“我的男人”有多么如胶似漆,夫妻同心,浑然一体。妄想插足的人根本插不进来,死心吧剑人! 呃,人身攻击这部分就算了。 好像系统还有个要求,需要优雅且从容地打压情敌。 总之傅意拿出考试前突击的状态集中学习了半晌,感觉自己像一块饥渴的海绵,疯狂吸入知识。至于用不用得上……再说。 上一次失败在碰巧被商妄撞见,这一次回溯还要注意这个问题。 毕竟教训情敌这种事情,被“男朋友”发现了总会显得自己多少有点,呃,妒夫……这确实不太优雅从容,可以理解系统这么设置通关条件的逻辑。 傅意像个勤奋好学的学生,整理了好一番错题本,深吸了口气,自觉准备万全后,使用了第一次回溯机会。 场景极快地变换。 开局落地豪华大house。 上车。 被商妄摸大腿。 再一次游街示众被同学围观。 和商妄道别。 终于在教室的角落坐下。 呼—— 些许尴尬。 但还是顺利度过了重复的节点。 傅意忍不住扶额叹息,真的不能优化一下出个skip功能吗? 搞得他还要再体验一遍和万众瞩目的天龙人男朋友一起上学的社死感。 ……算了。 傅意轻车熟路地翘了课,悄摸离开课堂,准确无误地走到了堪比古罗马大浴场的圣洛蕾尔公共厕所,不出所料地直击霸凌现场。 “……红桃q大人?” 傅意懒得多费口舌,很敷衍地摆了摆手,“你们都散了吧。别问为什么,总之都赶紧出去。” “……啊?” “以后也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是我的意思,但也等同于商妄的意思。反正你们别再找特招生的茬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要老翘课。” “……” 那几个学生惊愕但顺从地离开了。 傅意打开隔间的门,再一次看到那道湿淋淋、带着淡淡潮气,显得格外阴郁的人影。 林率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眼底似乎有什么复杂的情绪翻涌着。但傅意只是做贼似地匆匆朝外面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塞了张纸条到林率手心,同时小声说,“记得看,别跟任何人说……你赶紧走吧。” 没等林率做出什么反应,傅意已经脚底抹油跑了。 ……没错。这就是他的策略。 既然商妄可能会提前到教学楼来接他下课,那么和林率呆在一起的时间就不能太久,不然被抓包就直接gg。 稳妥一点的方法就是借此机会先和林率接触一下,约定个以后的时间,到时再把学习来的“打压情敌”的方法付诸实践。 他在那个纸条上写了自己的学生id,顺利的话,这就能和林率加上edsl好友了。 他以前刷到的很多捉奸帖子,起手式就是原配把小三拉进一个亲友在的群聊里,然后正义审判。 那么他加林率edsl好友这一操作很合理啊,很合理。 不过说实话人家肯定也不能算小三就是了……其实这位才是正牌主角受啊! 这梦做得真是太奇怪了。 傅意第不知道多少次感叹恋爱梦系统的诡异,他甩了甩脑袋,猫着腰重又溜进教室,乖乖坐好,捱过了一节水课。 这一次商妄没有提前出现,很正常地坐在车上等他。 不知道这人神出鬼没的触发机制是怎么样的…… 傅意抱着一种警惕提防的心态,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商妄旁边。那人正戴着透明手套,慢条斯理地剥一只橙子。 傅意正庆幸这人这下没有空余的手来摸他了,然后商妄抬眼看他,笑盈盈地递了一瓣到他唇边,“亲爱的,很甜哦。” “……谢谢。” 也是被人喂食上了。 傅意煎熬地捱了一会儿,发觉专车行驶的方向似乎并不是朝着钢琴湖,而是拐向了学院的东南角。 圣洛蕾尔音乐楼,自然科学实验楼,包括学生会的那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都在那一片区,属于圣洛蕾尔自己的内环。 反正一般a class以下的学生都不会主动往那块区域走。 傅意心中顿生不妙,原本以为上完了课就能回寝室,正好与商妄分开,腾出时间去找林率。 结果这是还有什么额外活动吗?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商妄懒洋洋地看他一眼,笑了笑,“亲爱的,你又忘了,稍后是夜莺集社的茶会时间。” “……” 什么天龙人聚会time。 傅意已经可以想见会有多么坐牢,他悄悄瞟了一眼商妄,感觉这人虽然神经病了点,但貌似对于“男朋友”并不是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那种掌控安排,应该有些事可以商量……要是自己装病推脱,这个什么茶会能不能不去? 但如果真的装病,商妄顺理成章地留在他身边照顾他,那反而对通关更不利了…… 傅意正苦思冥想间,专车已经缓缓地停了下来。 到地方了。 好吧。 还是老老实实直面天龙人聚会。 面前是一座维多利亚哥特式的红砖建筑,阳光下色彩显得极为鲜艳浓烈,与学生会那栋楼冷淡肃穆的大理石雕砌风格大相径庭。 傅意在现实里完全没来过这里,圣洛蕾尔的许多建筑都有着隐形的进入门槛,他一个普通的c class当然也不会到处乱晃。 感叹了一番这扑面而来的资产阶级腐朽气息,傅意默不作声地跟着商妄走进去,沿着铺有手织地毯的螺旋楼梯拾级而上。墙上挂着颇具艺术气息的油画作品,傅意其实觉得有点抽象,但他作为吃不来细糠的……呃,还是少点评为妙。 茶会的举办地点在最高层,足有一个宴会厅那么大的光线明亮的房间中,仅摆了一张长桌,五张椅子。蕾丝刺绣的白色桌布上放置着纯银錾刻的咖啡杯、茶勺与方糖夹,三层点心架上堆满了司康与甜点,一旁还搁着一把抹酱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道。 而比堆叠的食物与房间的布置更引人注目的,还是已经落座的那三个人。 傅意的视线逐一扫过去。 好家伙。 f4齐聚一堂。 一头银发,姿态懒散随意的时戈。 在他右手边,是低垂着眼,神情冷淡的方渐青。 再右边一位,是…… 又是一张精心雕琢过的,与路人npc有着显著区别的脸。仿佛自带打光与滤镜一样。 傅意只悄摸地瞥了一眼,没太看清,但已经足够确认这人的身份。 这绝对就是f4剩下的那位了吧。 第99章 傅意准确无误地在心里念出了那人的名字。 温临溪。 他初来乍到时,其实对这位f4之一有着最为深刻的印象。 故事的最初,他穿成了妄图勾引后攻之一却被狠狠拒绝以此衬托主角受魅力的炮灰,的室友。 而那个曲植一见钟情,死缠烂打,爱而不得的后攻之一,也是导致他最后惨淡下线的源头—— 就是温临溪。 傅意的眼神顿时变了。 第88章 第七场梦 “alfie。” 温临溪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在一众天龙人装逼男中罕见得并不低沉,反而有几分清亮。 先语气熟稔地和商妄打过招呼,他的视线立刻移到了傅意身上,咬字莫名变得有些奇怪,似真似假地抱怨道,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磨磨蹭蹭的……” 傅意:“……” 跟你很熟吗? 他对温临溪那种下意识的抵触刚涌上来,一时半会儿很难消散。反正这场梦里温临溪根本就是不重要的nobody,关键人物只有商妄和林率,那没必要鸟他。 傅意一声不吭,直接选择无视了温临溪。一旁的商妄十分自然地为他拉开椅子,优雅地比了一个“请入座”的手势。傅意一边冒鸡皮疙瘩一边尴尬地小声说了句“谢谢”,垂着头坐下来,没看对面的温临溪。 但那人的目光貌似还很执着地黏在他身上,像是仍殷切地等着他开口似的。 “他不想来。” 简短且冷淡的四个字。 当然不是傅意说的,是方渐青出乎意料地接上了温临溪的话。 傅意有些讶异地瞄了一眼方渐青。 我去。 这人还挺会读心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参加这种天龙人party? ……那能放我走吗? 温临溪笑了笑,“哦,我明白的,他是不想看见时戈。结的梁子还没消。” 他这话说得随意,气氛依旧轻松。被点名的时戈也没什么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傅意,似笑非笑道,“他到现在还觉得,他的前室友搬出去跟我有关系。” 傅意蓦地心头一跳。 怪不得这场梦的开局是在钢琴湖附近的独栋别墅。曲植搬出去了?所以他才换的寝室……时戈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无缘无故的曲植怎么可能突然搬离呢? 他的目光犹疑地转向时戈,又移向身边的商妄,也没过脑子,脱口而出,“曲植他……” 空气像是突然安静了。 有什么凝滞的东西缓慢淌过,傅意隐约察觉到气压的变化。 商妄望着他,那只灰色的义眼中像盛着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语气却依旧带着甜腻,“亲爱的,别提扫兴的人了,我给你泡茶。” “……” 话音落下,商妄还真地站起身来,如同一位精通茶艺的侍者,往马克杯里放下揉碎的薄荷叶与方糖,搅拌至深棕色后,放到傅意面前。 澄澈的茶水映照出傅意发愣的脸。 好像有哪里不对……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什么叫扫兴的人,难道因为“男朋友”的缘故,自己和曲植产生嫌隙了吗?不仅搬出了寝室,平时甚至不会提到……? 什么嘛。 和曲植分开…… 反而跟f4混到一起么。 真是诡异又荒谬。 所幸这只是梦里虚构的,类似if线一样不真实的展开……等梦醒了之后,自己还要好好规划和曲植一起去伊登公学交换的事情呢。 想到这一件待完成的大事,傅意心安了许多,同时也感觉房间里的这四个人都变得飘渺虚无了一些。他低下头,没理会对面的时戈和温临溪,捧起马克杯无声地喝茶。 不用多在意他们说的话,思路清晰一点,这场梦的关键只在于和林率的接触。 哦,当然得瞒着商妄。 他不主动出声,只想当个存在感低弱的哑巴,对f4的交谈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但温临溪总是锲而不舍地,兴致盎然地,斗志昂扬地想要撬开他的嘴似的,总往他这边抛出问题。上一句还在与商妄闲聊,下一句又拐到傅意身上,望着他笑得莫名其妙,“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发一条交友圈啊?” 傅意:“……” 嘴怎么这么碎。 既不是冷面装逼人又不是神秘谜语人,就知道搁那儿笑笑笑,也没有什么金毛白毛发色加成一下,完美避开了成为人气角色的各种要素,放在乙○游戏里肯定是back的k了。 就这么一个货居然能让曲植一见钟情。 都是作者摁头逼的。 傅意看温临溪越发觉得不顺眼,于是对他完全不理不睬。但那人像是更来劲了一样,偏着身子,单方面地和他聊天,竟然也能怡然自乐。 完全没有一点f4的尊严啊这家伙。 傅意用手撑着脑袋,瞥见对面的方渐青正翻看着一沓文件,许久没抬过头。时戈,商妄与温临溪一直在散漫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方渐青却始终没开过口,眼睫低垂,只专注在手中的……傅意歪头看清了那一小行字,《政教处重点事项规划安排计划书》? 好家伙。 圣洛蕾尔学院是只有方副会长一个人在干正经事吗? 别的f4都在享乐人生了,这人还在为圣洛蕾尔鞠躬尽瘁。 怎么说呢。 方渐青这超然于学院长之上的地位倒也是他应得的。 不过在这种场合下办公…… 看来他也觉得这茶会很无聊吧。 傅意偷偷地又瞄了一眼方渐青。 准确地点破了自己“不想来”的心思,那方渐青想不想来呢?看上去这人更适合待在学生会办公室。 话说回来,他拒绝商妄也无所谓的吧?f4之中好像没有谁隐隐地压过别人一头。 方渐青明明可以不呆在这儿的。 为什么还岿然不动地坐在他对面呢……? 傅意又熬了一会儿,实在觉得百无聊赖,索性摸出手机,偷偷地开一局消消乐。坐在他身边的商妄自然看见了,只是冲他笑了笑,对他的心不在焉并无所谓的样子。 傅意于是心安理得地开始玩小游戏。 间或有温临溪吵闹的声音传来,傅意用手指戳着屏幕,想象这是那家伙的脸以此泄愤。他正消除到一半,上方突地跳出来一条消息,来自edsl。 是新的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我是林率。 哦? 终于等来了。 距离林率拿到他塞的那张写有学生id的小纸条都过去很久了,足够那人回到特招生寝室,洗个澡,烘干衣服,再思考一会儿“红桃q”突如其来抛出的橄榄枝到底是何居心。 傅意递纸条的时候没多想,林率却对着发送好友申请请求的界面想了很多。 总之加上就是胜利。 毕竟这场梦境的“男朋友”说实话并不关键,重要的还是“潜在情敌”。 傅意精神一振,这下消消乐也不消了,直接跳转到edsl界面,手指一点,火速通过林率的好友申请。 [傅意:我是傅意。] 对方正在输入… 傅意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却没能来得及看到林率发出的消息是什么。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他的大腿,摸到内侧,充满暧昧气息地用指尖轻轻刮过某处皮肤。傅意蓦地浑身一僵,感到脊椎过电似的战栗。他猛地扭过脖子,正与身边人的目光对上。 下一刻。 商妄的另一只手抽走了他的手机。 那人笑盈盈地, “亲爱的,在和谁聊天呢?” 第89章 第七场梦 不好。 ……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还搞偷袭? 这人是猴子吗? 抢手机的速度这么快。 傅意大脑瞬间宕机,但凭借本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把自己的手机夺回来,结果手腕被商妄轻轻一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如同查岗一般,状似随意地翻起他的聊天界面来。 “林。率。” 商妄的咬字格外清晰,他还是笑盈盈的模样,凑近了一些,那双异色的眼瞳盯住傅意,眼底波光闪烁,“你和他,什么时候有的接触?我竟然不知道。” “……” 一时间,另外三道目光也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毫无遮掩意味,格外灼人。 温临溪突然站起身来,绕过长桌的一角,从另一边走向傅意。他的手搭扶在椅子的扶手旁,像是好奇似的,侧身去看手机屏幕。阴影罩下来,莫名有种压迫感。 ……狗东西长这么高。 傅意有种被包围之感。 更糟糕的是原本坐在对面,看起来散漫随意的时戈,下一刻也直起身子,移动过来……就好像他的手机里有什么惊世大秘密一样,这一个个的都按捺不住围拢过来侧头查看。 神经病吧。 第100章 全都……不对,至少方渐青还岿然不动,只是没再低头专注于他的《政教处重点事项规划安排计划书》了,正蹙着眉头看过来,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 “你和他私下里见过面了?什么时候?” “一个特招生……怎么拿到你的学生id的?” “是他骚扰你?” 不同的问题来自于不同的人。 傅意忍了忍,没忍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冲着谁,粗着嗓子喊了一句,“随便看别人的手机,难道不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吗……!” “……” 商妄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的手抚摸上傅意的脸颊,大拇指的指腹在那人唇角上揉捻了一下,语气幽幽, “亲爱的,难道我还没有给到你足够的自由吗?” “你不能仗着我爱你,就这么任性。”他的声音很轻,亦很低缓,让傅意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你总想瞒着我……会让我不安的。” 傅意:“……” 他还没来得及平复被这人变态到的心情,新一轮问题又接踵而至。 “所以他为什么会加你的edsl?” “你又同情心泛滥了?” 温临溪仍执着地,“是他骚扰你对吧?” 见他沉默不语,商妄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幽幽地开口,声调中还是含着一丝亲昵,“亲爱的,该给你换个手机了,你不需要跟太多人保持联系。就像换寝室一样,你会很快适应的……” 这个精神病在说什么啊……! 傅意顿感头皮发麻,仅仅是因为加了一个同校同学的edsl好友,怎么感觉严重得跟出轨一样,被这群人围起来拷问…… 如果说先前还因为中二气息浓厚的扑克牌花名而感到一丝好笑,现在倒是切实感觉到主线剧情开启后的正统贵族学院氛围了。 大家都距离人类渐行渐远。 完全不是正常人……不,已经没有人类了。 玩不下去了。 重开吧。 傅意闭了闭眼,直接拿出自杀的决心,怒瞪着这群人,掷地有声地道,“傻○吧你们!” “……” 房间内安静了一瞬。 温临溪颇为新奇地看着傅意的怒容,脸上流露出一种混着讶异的兴致盎然。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好了我加林率的edsl是因为我怀疑他是我的潜在情敌所以我感受到了威胁必须采取措施就想用点办法打压他一番让他离我男朋友远点……就这样。” “……” 商妄的脸突然诡异地腾起了两片红晕。 时戈沉默了一两秒,语带讥讽地开口,“还能编点更烂的理由吗?……alfie,你真信了?” 管你们信不信呢。 不奉陪了。 下一轮再见。 傅意屏息凝神地等待着那道铺天盖地吞没一切的白光出现,然而像是系统延迟了一般,迟迟没有判定失败,他不得不留在场景中,与f4继续大眼瞪小眼。 ……好尴尬啊。 系统别演行不行。 商妄的手指又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他的嘴唇,傅意已经没有忍气吞声的必要,直接把那人的爪子用力扒拉了下来,恶狠狠地,“死同性恋……!” 在场的另外四个人同时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 一道迟来的白光闪过,随即铺天盖地地渲染开。 随着像素点四散飞舞。 这一方空间被迅速湮没。 …… “……” 使用第二次回溯机会。 场景重新构建。 加载完毕—— 傅意恍惚了一瞬,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起来,他已经置身于第七场梦的初始场景——钢琴湖附近供单人居住的独栋别墅。 他抹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气,才算平复了心情。 一切又归零了。 重置进度。 总结上一次失败的经验教训,这一场梦的男朋友商妄,完全是个精神病人,并且有点神出鬼没的意思,自己一和林率建立起联系,他就能迅速发觉,然后导致全线崩盘。 必须要有和林率单独相处的空间……得避开商妄…… 看上去商妄对于翻看他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毫无心理负担,没准经常做这种缺德且没礼貌的事……而且上课下课都要接送,是不是贴得太紧了一点? 傅意表情纠结地沉思了一会儿,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那辆黑色的专车已经缓慢地驶到了这栋楼前。 他心情沉重地上了车,心不在焉地应付完商妄,等到了教学楼内,那群甘当“小弟”的同班同学照例一窝蜂拥上来,殷勤地问这问那。 傅意蓦然顿悟了。 哦对,自己现在作为天龙人集团的一员,是可以支使一下别人跑腿干活的。 虽然有点别扭,但此时此刻真的需要借助群众的力量了。 傅意对着其中两个看起来挺靠谱的同学挥挥手,示意他们附耳过来,“那个,同学,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那两人颇为受宠若惊,忙拍胸脯,“红桃q大人,您尽管吩咐。” 傅意:“……” 能不能别再这么叫了。 他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小声嘀咕了一通,主旨思想就是让那两人去把困在盥洗间的林率先解救出来,然后和那一拨堵厕所的人合计一下,在下午的时候再把林率带到哪个地点,到时再偷摸地碰个面。 这回自己不主动去找林率了,忍到和商妄正常分开,再去推一下进度,这总行了吧。 反正这场梦好像没有时间限制。 他暂且按兵不动,捱到下课,忍辱负重地又经历了一次f4的傻○茶会,玩了不知道多少把消消乐。商妄看起来对他玩小游戏毫无意见,只要他不打开edsl就行。 茶会结束,商妄送他回到了钢琴湖。那人相当含情脉脉地吻了下他的唇角,笑得很甜蜜,“亲爱的,明天见了。” 傅意精神一振,都顾不上感到恶心了,只剩要和商妄分开自由行动的神清气爽。 他匆匆和商妄道别,上去之后就藏在窗帘后面,偷偷摸摸地看着那辆黑色专车离开。等完全看不见车屁股的时候,立马鬼鬼祟祟地重新下楼,直冲和“小弟”同学们约定好的地点。 经典的无人旧体育馆。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把林率带过来了,正等在那儿。 傅意推门而入。 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他的视线很快捕捉到林率的身影。 “……?” 看清的下一刻。 傅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 怎么把人绑起来了? 第90章 第七场梦 ……这是在cos绑架现场吗? 要是给人嘴里塞团布贴个胶带就更像了。 都贵族学院的学生了,能不能别搞出这种经典小混混低级绑匪操作啊! 不过作者在原著里写的还真就是堵厕所锁仓库撕作业那老三样,大家伙儿的思维局限就定在这儿了。 哎。 傅意赶紧上前,三步并作两步,颇感内疚地伸手开始解林率身上的绳子。 缠得还挺紧,他解起来手忙脚乱的。 林率没说话,保持着双手被缚的姿态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过长的刘海掩住了他的眉眼,仅从抿紧的嘴唇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像是习以为常,亦或是不以为意,出乎意料得平静。 傅意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的双手解放出来,那条长长的粗尼龙绳被随意丢在地上。林率瞥了一眼,又缓缓地转动眼珠,目光掠过傅意的脸,依旧维持沉默。 “那个,不好意思啊,他们除了把你绑起来,没干什么别的吧?我本意并非如此……” 傅意干笑了两声,搓搓自己的手。旧体育馆空荡荡的,话落在地上都有回音。 “我只是想找个机会,避开别人,跟你聊一聊……” 他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使用暴力手段,可以利诱不能威逼。林率是特招生的身份,正好很巧,他是个不缺钱的暴发户,完全可以用砸钱的方法……结果也不知道那两个找来的帮手怎么理解的,把人丢在旧体育馆放置着,甚至是捆绑状态。 直接眼前一黑啊。 林率无声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看样子已经换过干爽的衣服,没再像个水鬼一样湿淋淋的。但整个人仍笼罩着一股阴郁的气息,像是置身于雨天泥泞的角落,莫名透着潮气。 他没开口,却也没有立马走人,坐得很安稳。 傅意观察了一两秒,就当他是接受了自己的聊天请求,去拉了把椅子坐在林率对面,准备来一场促膝长谈……呃,不对,是该放狠话打压情敌。 该怎么说来着? “我的男人只爱我一个,我说的。” 傅意的嘴角抽了抽。 第101章 他轻咳了一声,斟酌半晌,才委婉地说,“林率同学,你最近好像……很频繁地出现在夜莺集社的各种活动场合上。你应该是没有得到邀请的吧?这样的巧合,似乎有点太多了。” ……感觉自己好像个刻薄的反派啊。 主要是对面的正统主角光芒太耀眼了,他总不自觉感到心虚。 林率闻言抬起眼,他的脸颊莫名泛着不太健康的酡红,声音也有些沙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傅意愣了愣,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个弯,十分突兀地,“……你发烧了吗?” “……” 完了,不会是上午被堵厕所的时候浇的冰水发力了?难道“小弟”们没有及时解救到,林率还是生生挨了三桶水,直接搞得感冒发烧了? 傅意发散了一通,紧张兮兮地探身过去,伸手想去摸一下林率的额头,用最传统的方式感受下人体热度,结果手腕突地被一把攥住,傅意一怔,发觉那人手劲大得惊人。 掌心的温度……也烫得惊人。 真发烧了这是? 他正思索着要不要转移阵地,在校医院跟潜在情敌聊天也行……但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着他向后仰倒,就如同被什么凶猛的大型动物飞扑上来一样,猝不及防间被摁倒在地。 “哐当”两声。 椅子应声翻倒。 傅意只感觉自己的后背重重砸向地板,疼痛了一瞬,但并不是无法忍受,随即感受到的便是旧体育馆地面的冰凉硌人。他维持着呆滞的神情,错愕且懵然地看向上方的林率。 那人双手撑地,细碎的额发散落下来,袒露出清晰眉眼,一双乌沉沉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近了,快要呼吸相闻。 挨得更近的还是他和林率的下半身……几乎贴在一起。 让傅意来形容,这是一个一方骑在另一方身上,接近更衣室大战的姿势。 有点太哲学了。 让人狂冒冷汗。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好像哪里不对……啊?! 傅意猛地一颤。 x的,林率刚才是不是顶了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 他彻底慌了,像条案板上的鱼奋力扭动挣扎起来,姿态颇为狼狈,却没能挣脱桎梏。林率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拉高到头顶,另一只手则在地上精准地摸索到了那条被随意丢弃的粗尼龙绳,缠绕了几圈,在他的腕部绑了一个十分漂亮且牢靠的绳结。 “……?” 这对吗? 傅意红温了。 没想到这绑人的绳子还能再坑一把自己。 这小弟真是内鬼吧……! 林率到底是怎么想的……报复吗?因为被绑了所以要绑回来? 自己不会挨揍吧? 傅意一边挣来挣去做着无用功,一边还在思绪混乱中胡思乱想。林率垂着头,挨得似乎更近了,灼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的耳侧,话音轻得好似呢喃自语,“……是你给我下的药吗?有人调换了我的水杯。” “……?” ??? 我靠,这又是什么情节? 傅意两眼一黑,真想晕厥过去。 下药……下的什么药,他当然也略懂一二。 因为原著里就有这种很恶俗的桥段,恶毒炮灰为了让眼中钉一般的特招生丢人出丑,脑子抽了跑去给人下……某个季节的药,而主角受真就傻傻地中计了。 主要还是作者的大手在背后操控一切,目的只是制造一些主角受与某个后攻天雷勾动地火但是克制隐忍没真刀实枪的擦边场面……总之就是推动一下感情线的常用把戏。 “……不是我,我真没那么下作啊,我这……你能行行好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大概是林率被堵厕所兜头浇冰水时,正好有人趁此机会调换了他的水杯,然后林率傻不愣登地中了计,再然后他吩咐的“小弟们不由分说地把人绑到了旧体育馆。 最后傅意到达,正赶上药效发作。 是这么一套流程吗……? 也太霉比了吧! 傅意在心中默默流泪,此刻已经完全麻了,什么屈辱愤怒都感觉不到,茫然中只有一丝庆幸。 幸好眼前这位仁兄是主角受。 他是知道这一类耽美小说中关于中x药的套路的,攻被下药立刻昂扬勃发,化身泰迪精,受被下药立刻媚眼如丝,身娇体弱易推倒。 以林率的身份设定,这人过一会儿就歇菜了,总之还好还好—— 傅意突然感觉大腿一凉。 布料被剪碎的微小声音。 以及冰冷的刃片贴着裸露皮肤的触感。 他的心跳骤停。 ……这人怎么会有剪刀的? 一只苍白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手掌覆上来,不容拒绝地按住他狼狈挣动的身体,抚摸过靠近大腿内侧的一块皮肤时,却蓦地停顿了一下,没再继续动作,而是像一座石像般僵住不动了。 傅意顺着林率的视线往下看,耳边嗡的一声,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直往脑袋顶上涌。 那一小块皮肤上竟隐秘而不起眼地纹着几个字母。 光线下,勉强可以辨认。 alfie。 第91章 第七场梦 “……” alfie……商妄。 他的名字……纹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我靠,这也太变态了。 惊恐、抵触、厌恶、羞耻、愤怒,一时间混杂着涌上来。情绪的涡流裹挟着傅意,让他寒毛倒竖的同时,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淦! 死男同。 那几个细小的字母像是一道深刻的烙印,让他对商妄这个精神病人有了深深的畏惧感。 从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想连滚带爬地离开圣洛蕾尔…… 伊登公学必须得去,不得不去,绝对、绝对不能被迫掺和进主线剧情里。 主线一开启,这座贵族学院就成了神人聚集之地。 傅意陷入极大的混乱中时,他上方那一座安静的石像突然有了动静。林率的手微微颤抖着,摩挲过那一小片大腿内侧的皮肤,他不自觉地用力,那里很快浮现出淡淡的红印。 “别……别摸了……大哥你……” 傅意惶恐且虚弱地抽着气,那人的呼吸声变得沉重,听得他惊心肉跳。两人的气息交缠间,心跳声、呼吸声、吞咽声彼此交织。傅意感觉脑袋已经晕成了一团浆糊,大腿似乎被掰得更向两边分开,林率的手掌灼热且有力,由不得他再试图并拢。 他现在这个可怜又狼狈的姿势,简直像是什么r18网站漫画封面一样。 傅意因为自己的联想生出了一丝绝望感,他悲壮地闭上了眼,却听到一声很低的抽泣。 下一刻,他的锁骨处微微一凉。 一滴眼泪砸了下来。 “……?” 傅意被惊得睁大双眼,林率的脸背着光,笼罩在一片很深的阴影里。那人面无表情,却有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接二连三地落下来,像絮雨。 他忍不住呆了呆,实在没懂林率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流泪。 这人怎么这么古怪…… 不管怎么样也轮不到他哭,我还想哭呢。 只是欲哭无泪啊。 傅意双手被缚,裤子被剪得稀碎,整个人像条案板上的鱼,任人施为。如此窘迫的境地下,他还有闲心胡思乱想,或许是面临的危机实在太大,大脑反而放空了…… “……呃!” 他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因为林率突然低下头去,埋首在他的……双腿之间。 那人喷吐出的气息拂过裸露的皮肤,带起一阵颤栗,林率的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流连至腿根部。 “等等……等等!呃!” 傅意连呼吸都停止了,他拼命想要合拢双腿,但被林率的手掌牢牢摁住,简直就像被铁钳钳住一样动弹不得。 不会吧……不会要出现那种事情吧……他不想被男人…… “嘶——” 傅意心中的哀嚎戛然而止。 他脑中浮现出来的那种最为糟糕的场面并没有发生。林率只是伏在他的两腿间,手掌牢牢地按住他,对准纹身的位置,张口重重咬下—— 傅意的声线遽然变调,他绷紧了身体,死死咬住下唇,极力克制着,避免发出什么更为不堪的声音。 好痛。 绝对咬破皮了,甚至流血了吧。 简直就像是要活生生咬下一块肉来的凶猛感,大腿内侧的皮肤又格外敏感娇气,傅意疼得生理性眼泪都冒出来了。他咬牙切齿地,声音却还是颤颤巍巍,“你……你他妈的是狗吗?!” 他脱口而出的谩骂再次被掐断。 因为林率刚刚,似乎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将伤口涌出的血珠卷入喉中。 “……” 我靠主角受什么时候也这么变态了! 第102章 是因为被下了药的缘故吗? 他被下了药,我都快被吓哭了。 傅意一脸呆滞,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碎成一片片,七零八落地顺着水流漂走了。 他发愣了好一会儿,林率才抬起脸,那人浅色的唇瓣沾染了斑点血迹,显出一种妖冶的嫣红。林率用指腹重重抹了抹,很平静地笑了一下,又将手伸进傅意的外套口袋中,摸出了他的手机。 “……” 傅意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充斥着莫名与畏惧。 林率浓黑的睫羽低敛着,他熟稔地摁亮屏幕,点进edsl的对话框,打开相机,另一只手则按住傅意的大腿,分得更开了些,以便让那幅景象更清晰。 他将摄像头对准那被剪刀剪出来的、没有衣料遮掩的一小片裸露皮肤。 原本纹着“alfie”的地方,覆盖着一圈极为清晰的牙印,咬得极深极重,伤口还在往外不断渗出细小的血点,凄惨得泛着红。 林率垂下眼,唇角勾起一个带着嘲意的弧度。 “……你干什么?” 林率没答话,他面无表情地点击发送,大概过了一两秒,屏幕上方的“商妄”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他没有理睬,随意将那部手机扔在一边,揉了揉眉心,俯下身,又捡起了那把小巧的剪刀。 他仍感到燥热。 也许是药效的缘故,又或许是,仅仅是留下新的印记还不足以平息他冲动燃起的怒火。 他确实感受到挫败,从未有过的……以致于让他无法再保持足够的冷静,去思考可能招致的后果。 林率闭了闭眼。 傅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下半身……紧贴着林率的……呃,貌似察觉到了某些变化。 “……” 到底要怎么办?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做梦,这也太……太超纲了。 警报狂响。 但傅意也无计可施。 就在他浑身僵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抵着厮磨时,伴随着林率痛苦且压抑的喘息声,礼花筒喷出彩带的砰砰声同时响起。 亮晶晶的彩色纸屑从空中飘落。 霓虹灯光芒极快地闪烁。 这一方梦境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坍塌,无数像素点四散纷飞。 林率的身影也慢慢被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化作点点光芒。 系统甜美而喜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第七场梦】通关成功!” 第92章 断章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一方空间投掷到另一方空间,傅意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过并没有疼痛感,就像跌入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似的云。他呆愣了两秒,很快爬起来,眼前是熟悉的一片粉红色,但刚才发出通关播报的系统并没有出现。 总之回来了。 回到了类似安全屋的节点,林率随着梦境的崩塌一起消散,随之解除的还有他的贞操危机。 还真是千钧一发…… 傅意回想起刚刚在旧体育馆的场景都忍不住心有余悸,到底是被下了药的主角受太过生猛,还是他自己太弱鸡……怎么会毫无反抗空间的? 落后就要挨打,弱鸡就要挨…… 傅意不自觉地抖了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裤子,幸好还是布料完整的状态,梦境里被剪得稀碎,出来之后又完好无损了……呃,那么其实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只要离开梦境,就会重新刷新状态。 失去的贞操还可以再回来。 不赖。 他犹豫了一两秒,手探下去,摸到自己的大腿内侧,隔着衣料摸不出来什么异常之处,自然也没有渗血的伤口。只是他现在多少有些杯弓蛇影,要不是顾忌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光球,还真想把裤子脱了确认一下…… 那几个纹上去的英文字母带给他的冲击与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恐怕会成为以后的噩梦素材……反正他现在还有点神思恍惚,生怕一低头又看见那处隐秘的印记。 傅意叉开腿坐着,一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皮肤,试图通过手感来确认那里没被刺上任何图案,也没留下某人的牙印,一边又心不在焉地想着通关的事情。 ……什么时候通关成功的? 是因为林率看到了那一处纹身吗? 毕竟把商妄的名字纹在这种私密的地方,除了小众变态之外,确实很能彰显亲密关系,别人看见第一反应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癫公癫婆吧…… 正常人很难挤进他俩之间。 傅意捂住了自己的脸,叹息一声。 这算是成功打压到了潜在情敌么…… 但系统对通关成功的判定似乎延迟了一点,难道这个光球也有网速问题? 太草台班子了吧。 差一点他就要被…… 那啥了。 傅意十分郁闷,他的脑子乱糟糟的,虽然侥幸通关,却完全没有从男同梦中解脱的轻松感。毕竟目前来看,根本望不见恋爱梦的尽头,不知道以后还会经历多少次这样窘迫的场面。 系统带给人的不安感越来越重,笼罩其上的迷雾却未曾散去一分。 他发了一会儿呆,还保持着叉开腿的姿势,正想拉开裤腰带偷偷往里瞄一眼,好让自己安心时,这一方粉红色的梦幻空间中,突然悄无声息地显出了一道人影。 没错,是“人”,而不是那颗熟悉的光球。 这里没有门,自然更没有窗,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让人猝不及防的同时,只感到荒谬的惊愕。 傅意赶紧把自己的裤腰往上提了提,呆滞地缩回了手,像只不知所措的收起前爪的小鼠。 “……谢……”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谢尘鞅?” 话音落下的瞬间,这一方空间突然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开去。稍显恶俗的粉红桃心与洒落的亮晶晶闪粉倏忽消失不见,空气中飘来很淡的花香。傅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垠花海。 洁白的花朵簇拥着那个面容熟悉的、甚至让人下意识心生抵触的男人,谢尘鞅换了装束,他身着白大褂,一副研究员打扮,笑容却依旧温和。 他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瞳盛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就像是在散步时遇到朋友,自然且亲昵地开口出声。 “又见面了,傅意。” “……” 傅意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果然……” 有太多感到疑惑的问题堆积着,真见到这人的时候,傅意反而思绪混乱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霍地站起身,看着面前的谢尘鞅,眼神复杂地像在看一个战犯,顿了顿,才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不会是系统拟人吧?恋爱梦系统的人形态?” 谢尘鞅轻笑了一声。 就像是导师听见学生问了一个好笑的问题,他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份无奈的意味,“当然不是,你想得有些远了。并没有那么复杂,我跟你是同样的,我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你是说……地球?” ……怎么科幻起来了? 傅意小心翼翼地盯住他,就见谢尘鞅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袋饼干,递到他面前。 简单的烤黄油小饼干,用蓝条纹玻璃纸包装起来,系了一根淡蓝色缎带。 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使用模具压制出来的企鹅形状是独一无二、这个世界所没有的。 毕竟这本贵族学院小说里没有腾x。 傅意愕然:“这是我在第一场梦里送给时戈的……” 老乡认亲手作饼干。 谢尘鞅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带着余裕,“是的,那时我已经确认,我们有着同一个家乡。” 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们该对彼此有着天然的亲近啊。” “……” 傅意的脑子突然不转了,他呆滞了一两秒,颤声问,“什么意思?你……你能知道我做梦的内容?从一开始就……?” 谢尘鞅看着他茫然的神情,没有像过往那样充当谜语人,只是但笑不语。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开口,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现在告诉你也无妨……毕竟你已经按照约定找到了我。” “……” 什么“找到我”,什么“按照约定”,是说在那本书的扉页上留下的“find me”吗? 傅意不可思议地望向谢尘鞅,不懂眼前这人怎么能如此平静地睁着眼说瞎话。 他根本没想找好么!他都打算直接摆烂了,什么真相什么秘密,不管是穿书也好系统也好,他就浑浑噩噩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不行吗? 刚这么下定决心完,结果当晚就入梦了。 通关之后,这人又自说自话不请自来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到底是谁找谁…… 傅意按捺下心底疯狂的吐槽欲望,睨着谢尘鞅,且看他能吐出什么东西来。 第103章 那人微微一笑,说出口的下一句话便如平地惊雷。 “我是系统大厅的管理者之一。” “什……?” 不待他消化这一信息,谢尘鞅继续慢条斯理地抛出炸弹,炸得傅意灰头土脸、目瞪口呆。 “编号520确实和我有着关联。” 那人的语气温和,轻柔,富于耐心,含着自然的亲昵意味。 “准确来说,我是它的开发者,兼上司。” 第93章 断章 “……” 傅意看谢尘鞅的眼神又变了。 先前是如同在看一个战犯,现在仿佛是在看一种类人生物,总之离人类很远,离出生很近。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是一丛丛摇曳的花朵。这一片看上去静谧而美好的无垠花海就像是游戏结局cg一样,充斥着boss战之后成功结算的宁静感。 然而事实上是,元凶与幕后黑手,现在才刚刚出现在他面前而已。 这人为什么会突然自爆身份呢? 傅意对谢尘鞅的信任度基本为零,他捋了一下对面拋出来的几条重磅信息,先迟疑着问,“……奇变偶不变?” 谢尘鞅无奈地笑了笑。 傅意继续逼问,“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快点说……还有,疯狂星期四的下一句是什么?” “……” 谢尘鞅这回是忍俊不禁地笑了。他抬了抬手,花海上空凭空出现了一行像是游戏界面中的栏目条。 【金币余额:1950】 傅意:“!” 他的工资条。 每场梦境通关之后系统支付给他的奖励,不知不觉也积攒了这么多了。每次光球都会十分殷勤地邀请他到系统商城消费一番,并不遗余力地推销那什么【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 不过每一回都以傅意的“没兴趣”告终。 虽然光球依旧保持着客服般的谦恭得体,但傅意隐隐约约总觉得它有种业绩不达标的焦灼感。 他还没到共情牛马系统的地步,所以完全没理会。 谢尘鞅也微微仰起头,注视着空中浮显的那一行栏目条。也不知他做了什么,那四位数字突然刷新了一下,金币余额蓦地变幻为了“2000”。 “……?” 傅意的嘴角抽了抽。 这算v我50吗? 这人真他爹的神了。 张嘴说句话的事,非要在这种场合也装个逼是吧。 “你……你还能给我发钱的?” 傅意心情复杂。看来谢尘鞅确实是个地球人,同时也是跟系统相关的权限狗。 好奇怪啊,同为穿书者,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能这么大……不过就算回到现实世界也同样吧,哪儿都有生来就是高人一等的氪金玩家。 他又追问,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搞出来的?这个恋爱梦系统,这些梦境……”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你也太恶心了。” “……” 那张向来处变不惊游刃有余的脸上,维持着的温和神情突然碎裂了一瞬。像是被这句不过脑子、真情实感流露的话语刺了一下,谢尘鞅琥珀色的双眸微微一沉,很快又恢复自然, “……别把我想得太坏,傅意。角色在梦中的行为并不是我能操控的,梦境的情节逻辑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结合他们潜意识的碎片随机生成,我也无意让你遭受那些……骚扰。” “……”傅意脑子很晕,他努力地维持严肃的面容,以此不让自己太过露怯,“你继续说。那这个系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尘鞅叹了口气,他看向虚空中的某一处,那里空无一物,他却凝视了一两秒,才收回视线,“我们谈话的时间很少,我尽量长话短说。” “你应该能从编号知道,并不只有一个系统。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员工,系统大厅就是总公司。系统会被分配前往不同的小世界,绑定被选中的宿主,以此达成业绩。” “……不同的小世界?是指书中的世界吗?”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只有书。” “哦哦,我知道,还有些人会穿漫画,穿游戏,穿影视剧……是这个意思吗?” 傅意思索着,却听到谢尘鞅轻笑了一声,他不免有些被冒犯到的莫名其妙,“……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没什么。”谢尘鞅唇角微翘,“只是觉得,你很可爱。” “……” 傅意的脸涨得通红,他就像是某些直男虚空投篮一样,忍不住虚空抡起了拳头。 无他,就是手痒。 好想揍到谢尘鞅脸上…… 那人轻咳了一声,收敛了笑意,继续说道,“你进入这一世界,被系统选中绑定,这些都与我无关,这是系统大厅的随机选择。我是在你成为编号520的宿主之后,才与你接触的。” “……但你不是这个系统的开发者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确实是开发者。我为系统大厅研发提供了恋爱梦这一型号,但恋爱梦系统会被分配到哪里,我并不知情。” “……” “作为系统大厅的管理者之一,事实上更像是观察者,监管者。你就当我是来视察业务的好了,毕竟编号520第一次被投入使用。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确保恋爱梦系统的平稳运行。从你进入第一场梦开始,我观察你,记录你,审视你,评估你……” 傅意浑身一僵,被他平静的语气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种令人格外不舒服的难受感涌了上来,不止是因为自己在梦里的种种遭遇被面前的男人所目睹,还突然产生了一种渺小无力感。 就像是变成了牛蛙或者小白鼠那样的物种,可怜地被当做实验材料了,成了笼子里的小动物。 而谢尘鞅,或者说他背后的系统大厅才是人类。 傅意感觉胸口闷闷的,快要喘不上来气。他忍不住悲哀地想,像自己这种倒霉的普通人,就算一朝穿越也不会有什么龙傲天的爽文剧本,别说在异世界当英雄,连当个过平静日子的路人都难。 怎么人分三六九等是宇宙终极铁律吗?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粗着嗓子说,“那你后来怎么出现在我的梦里?你他妈的……装个蛋。你不是什么观察者,记录员吗?” 他恶狠狠地瞪着谢尘鞅,“怎么跟我这只小白鼠进同一个笼子里了?” 谢尘鞅微怔一下,大概是鲜少见傅意这副怒气勃发的表情,如此……生动,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始解释,“小白鼠?不,你当然不是……我确实本应该旁观,但也许是因为……我们来自于同一个地方,又或许是,看过你和别人作为恋人相处之后,让我迫切地……想要和你接触。” 谢尘鞅向他靠近了一步。 一阵微风拂过花海,浅淡的香气中,他凝视着傅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像盛着一汪流动的湖水,闪烁着灼人的光芒。 “你……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吸引。”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 “所以我私自……进入了你的梦境,我编造出了在这个世界合乎情理的身份。编号520本就是我研发的系统,我是有权篡改一些东西的……但系统与宿主的绑定,就像一颗种子,在它种下去时,后续生长的枝桠全都已经被决定好了,梦境的生成也是如此。我……无法独占你的梦境。” “……” 傅意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他没懂谢尘鞅这一番含情脉脉的剖白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人对他……莫非是有那种,很令人恶寒的情愫在吗?说得那么肉麻。 靠。 好恶…… 这人是不是孤独地在系统大厅当牛马当久了,压抑了,所以看到一个地球人就觉得眉清目秀,然后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完全无法理解啊! 傅意懵然地挠了挠脸,不确定地问,“所以你现在,让我找你,是想要干什么……?你这一通自爆,又是为了什么?” 大片大片的洁白花朵中,谢尘鞅静静地望着他,有风吹过他的衣角,那人极温柔地笑了一笑,“我要带你离开。” “……啊?” 傅意的心蓦然一跳。 “离开梦境,还是……?” “离开这个世界。”谢尘鞅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很小很平常的事情,“回到真正的现实。” “……” 傅意微微张大了嘴巴。 他实在是过于震惊,以致于一时间都忘记了表情管理,完全把自己的茫然与惊愕展现了出来。傅意吞咽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你认真的吗?你能做到……?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回……呃,回地球。” 说着说着还挺科幻,傅意就像是被灌输黑暗森林法则一样,隐约知道这是重要的知识点,到了剧情转折的关键,但就是很茫然,很懵逼,没办法完全理解消化。 这人……突然就冒出来自爆,突然就说要带他回到现实世界…… 第104章 他对“回去”这件事,都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 傅意思绪混乱成一团浆糊,又听到谢尘鞅说,“目前,我确实还无法做到这件事。为了达成这个愿望,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实在是太过迫切,所以只能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对你和盘托出……我们应该是站在一边的,我们应该共同协商……” “我不相信你。” 傅意突兀地打断了他。 谢尘鞅蓦地呼吸一滞,像是又被刺了一下,这一次他那幅温和的假面碎裂的时间更久了一些,用了一点力气,才修复如初。谢尘鞅无奈地望着他,在开口之前,再次被傅意打断。 “什么叫我们俩是一边的……不对,你和系统才是一伙儿的。” 傅意缓慢地说,同时似乎在努力地思考,“你一直在耍着我,你一直没让我感觉到,我和你是平等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你之前从没有跟我分享过信息,你在我的梦里扮演了那么多次,呃,可恶的反派角色……我因为通关失败而烦恼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这一次突然向我表明身份,突然说需要我的帮助,一起回到现实世界……没头没尾的,也很难让人不觉得你是别有用心。” “……我知道信任的建立并不容易。” 谢尘鞅的语气不再平静,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但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这难道不该是最底层、最基础的信任来源吗?在这个虚构出来的小说世界,难道你还能和那些舞台上的角色交心不成?只有我们彼此……” “当然不是啊。”傅意忍不住开口,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谢尘鞅,“你在说什么鬼话?” 他顿了顿,“说真的,对我来说,一些书里的角色,都比你要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 谢尘鞅的脸上笑意尽失。 那一片无垠花海,就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绪一般,缓慢地褪色,变作黯淡的灰白。 傅意还在压榨自己的大脑,他又努力想了一会儿,默默给自己鼓劲,目光与谢尘鞅对上,提高了音量。 “说起来,你自称是系统大厅的管理者,那么也在给系统大厅这个‘总公司’干活儿。你私自篡改我的梦境,和我这个宿主私下里接触,这些事都是见不得光的吧?” “你这算是……违反系统大厅的规定吗?” 第94章 断章 谢尘鞅没说话。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眉眼间笼着几分无奈。无数的像素点四散纷飞,不过一眨眼,周围的场景又回到了傅意最为熟悉的,一片斑斓梦幻的粉红色。 傅意不确定自己的话是否有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事实上他相当心虚,只能偷瞄谢尘鞅的表情来揣测。 这人……好吧,又回到那副毫无波澜的平静神色了。 谢尘鞅的声音很低,像在喃喃自语,“你想得没错,我确实仍受到系统大厅的制约。是我过于急躁了,傅意,我能理解你对我的警惕之心。我只是……一直以来都很孤独……” “等等,打住,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傅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懂这人怎么又顾影自怜上了。 所以还真是异世界牛马当久了才对老乡产生不一样的感情吗? ……也太变态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如果我们的对话要继续下去,你不能再这么当一个高高在上的谜语人。我就先不问你是怎么穿进这本书,又是怎么和系统大厅这种玄幻势力扯上的关系……你能先以真面目示人吗?” “什么意思?” “别装。你也说了,在梦境里的身份是你捏造的。原书里根本没有叫谢尘鞅的角色,谢琮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哥哥。你一直顶着这个假身份,名字和外貌呢?不会也都是捏出来的吧?” 在之前,傅意仅从旁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了解谢尘鞅。 论坛帖子里的,教师记忆中的,学生口口相传的,包括他的同僚话语中的形象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完美得不真实的虚影。 堆砌了太多东西,以致于有种空中楼阁一般的虚幻感。 在这个世界,他明明和主角受毫无关联,却有着甚至隐隐压过f4的背景设定,实在是太过不合理了。 果然是这人手动给自己猛猛加的数值么。 还真是厚颜无耻。 谢尘鞅沉默地看着他,安静了好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不知怎地,那笑容有些发苦,“我……没有观察过别的世界的宿主,但返回大厅的数据报告显示,即使来自于不同的位面,他们的青睐对象也有趋同性。最后在数个围绕他们的角色中,宿主总会倾向于选择神秘、强大、包容,但又带有一定掌控欲与侵略性的成熟男性。我以为你会喜欢我展现出来的样子呢……但你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 “……”傅意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你思考的方式,你这个人……已经完全和我不像是同一个物种了。” 简直像是系统成精,有种拟人感。 这是工作对人的异化吗? 谢尘鞅:“很久很久了,久到我已经遗忘原本的生活。” “难怪……天天泡在系统堆里,你也染上它们的习性了。” 傅意继续追问,“你真的叫这个名字?也长这样吗?你要和我老乡认亲,好歹表现得有诚意一点……” 谢尘鞅沉默了一两秒,摘下了自己的眼镜,揉了揉眉心,才道,“我的名字和样貌没有改变过,我也确实是神经科学领域的科研工作者。只是毕业于圣洛蕾尔,任职于帝国自然科学院,这些经历是为了贴合这一世界的背景杜撰的。我……已经很久没和人打过交道了,我想当然地以收集的其他宿主数据来推断你会产生好感的人物形象。也许我和那些东西待久了,也染上了它们的傲慢。” “……”傅意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但也没放松太多。 如果谢尘鞅能变换成一张普通人的脸,也许更能让他觉得亲近点,现在还是觉得这人有点不真实。 他评估着对方的真诚程度,壮起胆子打量着谢尘鞅,最后小心谨慎地说,“嗯……现在我还是没法相信你,你说的一起回到现实世界,听起来像是给我画饼。你要怎么证明,你和我是站在一边的……你明明更像是和系统沆瀣一气。” 谢尘鞅像是对他试探的态度感到高兴,不管怎么说,他仍愿意继续交流,这就是好事。 谢尘鞅微微笑了一下,比先前公式化的温和笑容多了一丝兴奋,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会继续展示我的诚意。” “……怎么展示?” “解除绑定。” 他重复了一遍, “我会让编号520强行与你解除绑定。” “……?” 傅意张了张嘴,他不可置信地,“你能做到……?什么,真的吗?哦对,你是它的上司,你这是相当于把它炒鱿鱼了吗……” “这个比喻很奇妙,但不太恰当。” 谢尘鞅仍在笑着,眼底却有疯狂之色一闪而过, “其实我原本就已经无法忍受了……解除绑定没有那么轻易,这需要支付一定代价。当然,这也是违反系统大厅规定的,比起私自篡改梦境,私下里与宿主接触,要严重得多。” “呃?那你……不会有什么处分吗?受到惩罚之类的?” “会。” “这就是我的诚意。”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又透着一种游刃有余, “我亲自研发的系统,我会想办法使它停止。今后你不会再清醒地进入梦中。你觉得这足够充当砝码吗?” 他顿了顿, “如果我能做到这件事,再次见面的时候,你能够……信任我吗?” 当然不能。 这人再怎么迫切地展现真诚,自己都很难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老乡。 但是……真能和这个恋爱梦系统从此说再见吗? 以后真的能不再做男同梦了吗? 听上去只需要谢尘鞅承担代价,而自己巴不得他出点什么事呢……这人的“诚意”,倒还真的让傅意犹豫了一下。 他没松口,仍抱着怀疑,只小心翼翼地看着谢尘鞅,语气佯装强硬,“你先做到了再说……不然也只是画饼而已,我不吃这一套。” 谢尘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弯了弯唇角,像是与他有了什么重要的约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了一句很轻的“晚安”。 话音落下的瞬间。 白光乍现。 光芒铺天盖地地将这一方空间湮没。 傅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95章 现实 …… …… 傅意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猛地惊醒。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惊魂未定地喘了几口气后,摸索着摁开墙壁上的吊灯开关。 第105章 柔和的光线照亮了整间酒店房间,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仍是一片灯火辉煌的兰卓夜景。 傅意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摁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 3:55。 接近凌晨四点。 他没有多余心思感叹首都人民的超绝作息,只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 醒过来了……?从梦里。 回到了现实,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这一次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还真让他见到了谢尘鞅。虽然仍旧是在梦里见的,但这个神秘莫测的谜语人总算揭开了一层迷雾,剥去加诸其身的种种虚幻光环,显露出了相对真实的样子。 换句话说,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祛魅了。 幕后人物一旦转到台前是这样的。 总之谢尘鞅现在给人的感觉十分微妙,就像是一个非人生物急切地想要向自己证明,他也是人类。 好怪。 傅意从小到大应试成绩都不错,但一直不觉得自己聪明,只是普通人的智力水平加上努力而已。这会儿让他直接猜透谢尘鞅的目的也有点难度。总之摆在明面上的信息是,这人想要拉拢他,为此甚至承诺让恋爱梦系统和他解除绑定。 不知道这个解绑要怎么操作,之前听这人的意思,反正不会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应该还挺有难度,并且是违规的。 难道是要让编号520直接报废吗? 这个结果倒是喜闻乐见。 要是谢尘鞅和系统同归于尽就更好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过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反正之后就看自己还会不会再做梦吧。 说到做梦…… 他低下头,也不知为何含着一丝紧张,拉开自己睡裤松垮的裤腰带,偷偷摸摸借着光往里瞄了一眼。 刚才就想这么干了,只是顾忌着可能会被系统看见,后面又被谢尘鞅的突然出现打断。 傅意仔仔细细地看过大腿内侧的每一寸皮肤,姿势稍显不雅,幸好结果令人安心。目光所及之处,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那处隐秘的刺青,一串代表某人名字的英文字母,只存在于梦境中,当然不可能关联现实。 傅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心神稍定,这会儿倒是困意全无,索性靠在床头,不自觉地解锁手机,点进edsl。 居然有条未读消息。 零点左右来的,那时他已经睡着了,大概在第七场梦的前半段吧,正遭受商妄或者林率的精神摧残。 傅意对着小红点愣了愣。 [曲植:兰卓明天降温。] [曲植:你带的厚衣服可以拿出来穿了。] “哎,这人真是……” 一如既往得怪操心的。 傅意忍不住笑了一下,经历过尺度吓人的第七场梦境和紧接而来贴脸自爆的谢尘鞅,看到来自室友的消息莫名有种……夜里醒来喝上一口水的舒适感。 他下意识地在屏幕上敲字,想要回复,蓦地又发觉现在是凌晨四点。首都兰卓确实离圣洛蕾尔很远,但还不至于有时差。等曲植醒过来发现他在凌晨四点回消息,到时估计又要被念叨一通。 这人自己明明熬夜也是家常便饭,却不厌其烦地叫他“早点睡”。 傅意毫无负担地在心里吐槽了几句,下床去把行李箱中的衣服收拾出来,然后去了趟厕所,又躺回床上。 他不太困,但迷迷糊糊地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直到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漫进来,兰卓迎来了清晨,傅意也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去洗漱。 紫罗兰联盟八所院校参观帝国自然科学院的行程安排得很紧,接下来还有八校交流的环节,主要是有人脉有关系的学生们在忙碌地交际。 不过对傅意这种一般通过路人来说,此趟自然科学院之行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那么剩余的活动他也没必要再参与。 更何况他真去交际也是两眼一抹黑,还容易因为之前在泳池和时戈的接触闹出什么乌龙来。 被误会就很麻烦……不是哪一次都正好有时戈出现帮他解围的。 傅意干脆装得“一病不起”,装病这事他这种遵纪守法乖学生不经常干,多少有点心虚,歪在床上哼唧两声都自觉浮夸。 不过居然倒是没被任何人看破,还得到了方副会长的特别关心。 虽然就四个字。 “好好休息”。 于是他现在理所当然地窝在酒店房间不出去了。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傅意每天靠着和贝予珍东聊西扯打发时间,那人唠唠叨叨地说没想到你这家伙身体素质这么差风一吹就倒不过没关系我家的家庭医生很厉害……傅意头痛地打住他的话头,“等等,谢谢你,但是我真的不需要……我会好好锻炼强身健体的。” 这两天应付方渐青使唤来的酒店医生都让他如临大敌了。 开玩笑,他又不是真的有病。 有这个饱和的医疗资源可以去治一下谢尘鞅…… 还有商妄也可以顺便一起。 很快到了返程的时刻。 傅意早已经归心似箭,归心如焚,归去来兮……几乎是一到达圣洛蕾尔的火车站台,他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冲去,然后果不其然地在稀疏的人群里看到了曲植。 那人单肩背着包,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正摘下耳机朝这边望过来。 “哇,太感动了吧少爷,你还真来啊!” 傅意本想上前给他一个标准拥抱,无奈张开双臂就无法拿住行李,只乐呵呵地冲他笑了笑。 曲植很寻常地伸手接过一只箱子,淡淡道,“嗯,下午没课。” “哦哦,那赶紧回吧,我要吃白露街那家……等一下。”傅意从兜里摸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贴在耳边,“喂……贝少爷?” 曲植微微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什么我在哪儿?我出站了啊。”傅意相当敷衍地嗯嗯啊啊,脚步不停,一边还冲曲植挤眉弄眼地示意他走快点,“……先各回各家,各回各宿舍行不行。哎,不用,你不用送我回落羽杉林……到时再说……” 傅意飞快结束通话,曲植并没有开口问,他却很自然地偏过头,解释了一句,“是我烹饪课的同桌,他和我都在学生会。” “哦。”曲植凉凉地说,“那个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躺着的?” “……”傅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你,真是记忆力惊人。” 曲植不置可否,轻描淡写地另起话题,“对了,你之前和我说过的……” “什么什么?” “圣洛蕾尔和北境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在站台往来的人流中,却仍很清晰,“你不是想要和我一起去吗?所以我一直有在关注政教处发布的消息。就在前天,又出了一份新的申请指南,我把要准备的材料都打印出来了,回去看下。” 傅意忍不住呆了呆。 半晌,才喃喃道, “……少爷,你太靠谱了。” 自己不能再因为谢尘鞅感到恍惚了,当前最最要紧的事情,毫无疑问,就是摆在面前的交换生计划。 关乎到后续会不会被卷入没有人类的主线剧情,关乎到能不能远离诸如商妄这样未登场的重量级f4,以免被这种神经病犯病时的余震波及。 当然,还要避免曲植和温临溪见上面……在原书中,曲植十分降智地对这货一见钟情。就这样,曲植作为恶毒炮灰的一生开始了。 傅意一想到这情节就控制不住地一阵恶寒。 必须北上……北伐一定要成功。 他和曲植并肩走着,开始畅想下个学年。 如果顺利的话,他们应该已经身处常年飘雪的北境,欣赏瑰丽的自然风光,开启伊登公学的交换生生活了。 男女混校啊…… “不知道c class会有多少名额,少爷你肯定没问题的,我有点担心我的论文和课题数量够不够……” “你不能申请上的话,我也留下来。” “哎哎,别说这种话。一起去一起去。” “……好。一起去。” “诶,话说伊登公学强制住校吗?我记得好像不是。之前在它们学校官网上看的,好像是可以申请走读的。它那个学校位置也不像圣洛蕾尔这么偏居一隅,自成一座城市。” “那到时我们可以在学校附近找一间房子,这样更方便。” “我正有此意。” …… 第96章 现实 一个月后。 转眼天气就升温了。 圣洛蕾尔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都换上了夏季制服。 随处可见满枝的野蔷薇,空气中飘着一股清新的草木味道。 傅意背着包,手中抱着一摞刚打印好、还微微发烫的申请材料走出图书馆。他轻车熟路地在林荫道旁找到一张长椅,坐下来,把厚厚一沓纸装进准备好的档案袋里。 第106章 就在三天前,政教处在edsl上发布讯息,这一届与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将于一周后开放申请渠道,有意向的学生们可以在指定网页线上操作。 由于同期发布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夏季巡演,与举全校之力紧张筹备中的两百周年校庆,实在过于重磅,这一则讯息被挤在边角,毫无存在感,被大部分学生理所当然地忽略。 但傅意眼里只看得到它。 这可是他心心念念盼了快一年的终极目标。 终于孵出来了! 校园中的边角料,他眼里的小骄傲。 确定了日期,傅意就开始忙前忙后地准备申请需要的东西,颇有种回到现实大学的感觉。 果然学校的行政系统不管在哪个世界都差不多。 不说人话。爱搭不理。神出鬼没。敲个章要跑三四五趟。 算了。 忍耐。 傅意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打算跟曲植共享下他刚探到的信息,比如某学院秘书只有上午十点到十点半这个时段能找到人……摁亮屏幕时,先跳出来的却是简心的消息。 傅意顿了顿,还是点进去看了。 [简心:傅意。] [简心:周末有空么?] [简心:(探头.jpg)] [傅意:啊,抱歉,我还有事情……] [傅意:tt] 那边安静了一两秒。 [简心:还是在准备那件事吗?] [简心:你说很重要的。] 傅意几乎能想象到那人慢吞吞的语气,说话时安静而专注地盯着人看,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 他莫名有点歉疚。 毕竟从兰卓回来后,确认了c class一共只有可怜的两个名额,为了更有把握申请上伊登公学的交换生,他就进入了一种类似于考公考研冲刺阶段的状态,狂卷分数,丝毫不敢懈怠。 这段时间是相当地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仔细算算,他跟简心说“抱歉”也有好几次了。虽然知道这人不会因此心有芥蒂,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而且他自己笨嘴拙舌的,也不好编什么理由,只含混地说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时间分身乏术。 [傅意:嗯,对的……] [傅意:可能要比较久……]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变成“简心”,又从“简心”变回“对方正在输入…”,如此反复几番,新的对话框才跳出来。 [简心:会有,好结果的。] [简心:那件重要的事。] 傅意心头一热。 [傅意:谢谢。] [傅意:你最近是不是已经在排练了哇?看到你发的交友圈了。] [傅意:也提前祝你夏季巡演演出成功。]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简心:到时] [简心:来看么?] 不待傅意打字回复,那边又很快发来新消息。 [简心:我给你票。] 傅意算了算时间,六月中旬,半只脚迈入暑假,感觉到那时申请交换生的事情大概也尘埃落定了,他发了个“好”过去,得到了简心回复的一个表情包。 汤姆猫狂拉大提琴。 没错,这个世界的童年动画不仅有《海超人历险记》,还有照着《猫和老鼠》捏出来的《老鼠和猫》。 傅意记得汤姆精通各种乐器来着,什么钢琴小提琴,古典音乐的全才。 简心特意对照上大提琴,还挺严谨。 傅意忍不住乐了,他当场现搜了一个杰瑞鼓掌发过去,才熄了屏,收拾好东西,准备待会儿去拦截学院秘书盖章。 这已经是第三趟了。 希望能见到人。 傅意叹了口气,默默给自己鼓了鼓劲,起身向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他原本走路总是慢吞吞的,这会儿却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正值初夏时分,道旁花卉鲜妍明媚。 他行路匆匆,那盛放的一团团一簇簇,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 不出预料。 这一趟很霉比得一无所获。 学院秘书的办公室空空如也,不见人影,桌上只有一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 傅意心态平稳地退出来,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下午转战学生会帮工。 近期迫使圣洛蕾尔学生会加班加点热火朝天的,自然是两百周年的校庆筹备工作。 虽然真正的庆典举办时间在下个学年,主角受入学之后……想想也很正常,两百周年这种重要节点肯定是要让主角恰巧碰上的。 但筹备的战线已经拉到了几个月的跨度,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有不同的工作小组来超前准备各种事项了。 傅意推无可推,为了学生会经历的加分忍辱负重,最后挂在了贝予珍的工作小组混水摸鱼。 他们负责的是采购清单的核对与报送,人手充足,傅意一周只抽半天来帮忙。贝予珍专找了一间空房间给他,让他免于和小组其他学生会成员社交。 为表感激之情,傅意每次都会带点简单的烘焙点心过来。 今天也是同样。 他把封着杏仁脆饼的纸袋递过去,贝予珍轻哼一声,一边伸手一边略带不满地开口,“你最近忙些什么呢?消息都回得那么慢。” “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话也没撒谎,他正为课题和论文焦头烂额呢。 要不是交换生计划c class只抠抠索索地给了两个名额,他也不至于这么狂卷自己。 傅意干笑了一下。 “哦对了,你知道那个韩秘书什么时候在吗?行政楼四楼,403那位。” “你找他?”贝予珍有点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学院秘书这两天都在跟着方渐青改稿子,校庆演讲稿,你找不到人的。” “啊……” 原来如此。 全殷勤地给方副会长干活儿去了。 方渐青这学院地位,真是…… 在圣洛蕾尔,重要的事项都是从学生会这边过的,基本都由方渐青作为负责人敲定方向。不怎么被重视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才轮到政教处和学院秘书。 比如和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 就完全不配被学生会注意到。 这学生和老师的职责地位也算是一种倒反天罡了…… 傅意叹了口气,坐到电脑前,开始对着屏幕干活儿,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贝予珍聊着天。他已经熟练掌握一套敷衍此人的方法,基本左耳进右耳出,但还接话接得很顺畅。 “你在假期里怎么跟我说的,当时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翡翠湾,说开学再陪我。现在呢?找得到你人影吗?” “呃……最近有点忙嘛,下次一定,一定。” 贝予珍逼问,“下次,下次具体是什么时候?” 傅意答不上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又见那人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蓦地展颜一笑,像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算了,反正想带你去的,不管是展览还是演出,都集中在下半年,秋季出游也比较合适。等你忙过这一阵吧……” 他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偷偷摸摸忙些什么。” “……” 傅意突然哑口无言。 下半年……等秋天到来,他已经离开圣洛蕾尔了。 等主线剧情开启,每一个角色各司其职,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他们的关系说不定也会发生改变。 他蓦地感到心虚,总觉得自己辜负了贝予珍这么兴致勃勃的畅想,挠了挠脸,嗫嚅着说,“暑假……暑假陪你出去玩吧。” 贝予珍挑了挑眉,“也行。” 他突然想到什么,话语中含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对了,政教处的人刚来过学生会,下学年竟然又有特招生的名额,真的是,圣洛蕾尔最后不会变得和圣蔷薇一个德性吧。” 傅意心一紧。 他赶紧开口,试图把贝予珍的思想掰正过来,“特招生怎么了?那都是特别优秀的学生,你不要拿着有色眼镜看待人家。就井水不犯河水好吧,真没必要……” 贝予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如临大敌干什么?” 傅意:“……” 当然是怕你这倒霉孩子义无反顾地走上菜比反派的道路啊。 简心没有在原书出现过,大概率就是背景板角色,他又是s class,等级摆在那儿,总不至于遭到商妄等神人的aoe。 而谢琮本来就是主角团的一员,无需担心站队问题。 留在圣洛蕾尔直面主线剧情,平时和自己相处得还不错的原书人物中,好像就贝予珍有点让人不太放心。 哎,真的不能和主角受对着干啊,不然后期那么多后攻一起清算,哪里顶得住。 傅意放心不下地叮嘱道,“总之你答应我,下个学年特招生进来,你别跟他们有接触。” 贝予珍有点好笑地挑起半边眉毛,“我对特招生没兴趣,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 第107章 “……哎,反正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 “呵,别唠叨了。晚饭一起吃吗?” “……好吧。你真的,一定要往心里去啊!” …… - 还不到盛夏,但白昼已经被拉得很长,晚上六七点钟的天空,依然澄蓝发亮。 傅意原本和贝予珍在白露街吃过晚饭,道过别后,正在回寝室的半途中,蓦地想起来好像有个u盘还插在学生会那间房间的电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只得紧赶慢赶地又回去了一趟。 青年痴呆症啊。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好在这几天很多学生会成员都因为校庆的超前筹备留在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帮工,持有id卡出入自由,底楼的大厅仍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分散,他再折返回去也不显得突兀。 上楼梯时,他途径三层。这一层只有一间巨大的报告厅,和小礼堂差不多规模,用于庆典的彩排。报告厅的大门不知怎地虚虚掩着,留下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明亮的灯光中,正好可以望见发言台后的方渐青。 在修改演讲稿吗……? 那人的音色十分独特,虽然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但还是能感受到语句的流畅。其间夹杂着鼓掌声,大概是来自殷勤的学院秘书吧…… 话说方渐青还真是当之无愧的高精力人士,同时要兼顾交响乐团夏季巡演的排练和校庆横跨几个月的超前筹备,正经事干了一堆,仍能做到游刃有余。 下个学年还要抽空谈恋爱呢。 恐怖如斯,有这样拳打脚踢学院长的超然地位也是应得的。 傅意忍不住又往里偷偷瞄了一眼。 “傅意。” 突然有人喊他。 低沉的男声响起得十分突兀,傅意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报告厅里的方渐青好像也因此停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就见顶着一头显眼银发的时戈,站在楼梯口,冲他扬唇一笑。 “我正要找你。” 时戈向他走来,经过时,十分自然地把报告厅的门从外面带上了。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第97章 现实 傅意虽然一头雾水,还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时戈带着他又上了一层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随意地指了指沙发,“坐。” 傅意:“……” 什么领导约谈的架势。 他小心谨慎地只坐了半边屁股,将背挺得很直,双手握拳放在并拢的大腿上,局促地搓了搓裤子布料,小声问,“呃,时……时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时戈双腿交叠,靠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见他低眉顺眼的模样,莞尔一笑,“你忘性还挺大。” “哎?”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时戈挑了挑眉,“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哦……好的好的,不好意思……” 傅意默默汗颜。 谁还能记得一个月前的事啊!一周都记不住。 从兰卓回来之后,意料之中地没再和时戈产生交际。校园论坛也一片平静,并没有他惧怕的那种hot楼【818沃尔多夫酒店游泳池中和时少亲密接触的神秘男性】拔地而起飘在首页。 再一次靠着透明路人体质闪避成功。 仔细想想,对他和时戈的同框画面有印象的好像就是伊登公学的那两个男生……不过伊登公学的内部论坛也不至于谈论圣洛蕾尔学生的事情吧。 他走神间,时戈轻咳了一声,语带笑意,“所以你是不是也忘了,在兰卓答应过我什么。” “……啊,我……” 傅意面带尴尬,低下头挠了挠脸。 还真没想起来。 “有一件学生会的事情,你来做我的帮手。”时戈看上去心情不错,并没有介意他的支支吾吾,“回忆起来了么?” 那人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尾音带钩,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似的。 傅意:“……” 想起来了。 还顺带想起了一些泡在泳池水里,后背紧贴着时戈胸膛的尴尬画面。 他摇晃了一下脑袋,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对的对的,是有这么回事……”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时戈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轻描淡写地说,“两百周年校庆的纪念舞会,我邀请你做……” 他停顿了一下,傅意已经恍然领悟,很机灵地接上话,“舞会的筹备工作吗?我、我能帮上忙……原来纪念舞会也要提前这么久开始准备啊。时……呃,你和方会长都……都辛苦了。” ……本想说些情商很高的话,但磕磕绊绊的,实在显得很呆。 傅意郁闷地闭上了嘴。 时戈可能也被他生硬到了,安静了一两秒,才弯唇笑了笑,“其实不着急,可以慢慢来。” “哦哦,好的好的。” 时戈瞥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又问,“你的学院id?” 傅意懵然地报出一串数字。 手机一震。 他下意识地低头,就看见亮起的屏幕跳出来一条消息。 哎?谁向他发送的edsl好友申请? 傅意只疑惑了一秒,转瞬间就福至心灵地意识到了申请人是谁。他抬头看向时戈,那人语气淡淡,“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找你。” “……?” 惊愕的傅意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 只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等拿到了落下的u盘,穿越大半个学院回到寝室,傅意仍觉得十分魔幻。 f4的edsl好友……如此轻易就能加上的么? 这人是不是太不自恃身价了,这么随随便便地加同校普通同学,天龙人失格啊。 正如时戈所言,“不着急,慢慢来”,在方渐青犹如铁人一般在学生会与交响乐团连轴转时,时戈那边纪念舞会的筹备却没什么动静,仅给傅意拨过一次语音电话,语气慵懒地喊他来大礼堂。 傅意下课之后到了地方,发现场地空荡荡的。垂落的红丝绒布幔与璨璨生辉的金色水晶吊灯交相映照之下,可容纳上千人的座席上只有一道人影。时戈两腿交叠,坐在正中,像是剧院专门为其清场的特殊vip客人。 ……居然只有他们俩吗? 另外的学生会成员,一个人都没有? 果然时戈在学生会一点实权都没有么……方渐青大权独揽,学生会成员一边倒地站队,时戈只能使唤使唤他这种默默无闻的小兵了。 这是傅意最近琢磨出来的一个猜想,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时戈唯独找上自己。 其实越琢磨越合理,方渐青负责的都是访学交流啊、科研实验啊、演讲致辞啊,这一类偏严肃正经的事务,学院秘书甚至都供他差遣。 时戈呢?时戈比较偏娱乐。 毕竟他作为学生会核心成员之一,主要负责的大型事务貌似只有学院舞会。 不过这种纸醉金迷、衣香鬓影、上流阶级交际的场合,倒确实是和时戈的调性很相符。 傅意在心里默默地把时戈定性为学生会内争权失败的失意者,慢吞吞地走到那人身边,“有什么要做的吗?” 他本想就这么站在原地,时戈却轻描淡写道,“坐在我旁边吧。” 语气闲适得像是剧院里的观众,邀请他一起欣赏舞台上的戏剧。 “……?” 不是来干活儿的吗? 傅意只好坐下,虽然兰卓之行对时戈有所改观,但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多少还是会不自在。 本来他和时戈应该不可能产生一丁点交集才对啊…… 不过毕竟进了学生会,因为工作事务有了接触,倒也正常。 傅意端正好了自己的下属心态,屏息凝神地等着身边的领导做出下一步指示。 没等到时戈出声,大礼堂内先流淌起了舒缓的乐声。傅意对古典音乐一窍不通,只浅显地觉得那段旋律轻盈、流畅,像是花滑比赛配上的乐曲,节奏恰好能对上旋转、滑行、跳跃,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 他听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好像是一首圆舞曲。 时戈以手撑着头,神情很懒散,“纪念舞会备选的曲子,你觉得怎么样?” “很、很好听……” “喜欢吗?” 傅意小心翼翼地,“我觉得挺好的,主要是……看你的意见。” 原来把他叫过来是要选舞会的曲子吗? 怎么不找个专业的,随便去交响乐团拉个人都比他懂啊。 这又进入方渐青的知识范围了。 此乃一胜。 ……也许纪念舞会的筹备权时戈也该让出来的。 他正暗自诋毁时戈,一抬眼,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身边人在流淌的乐声中站起身,姿态随意,依旧是一幅闲适的神情,微微低下头,像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 “去舞池中试试吗?” 第108章 第98章 现实 大礼堂的金色吊顶闪烁着辉煌的灯光。 照得人发晕。 傅意皱起脸,“啊?”了一声,十分不赞同地看着时戈,就像在看兴致勃勃提出要去鬼屋的秋游同学。 他下意识地摆摆手,一句“不必了吧……”刚挤到嗓子眼,时戈已经翩翩然向着舞池的方向走出去三四步,途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理所当然,“不过来吗?” 傅意:“……” 突然发神经的领导。 牛马意识很强的傅意叹了口气,迷惑但是认命地跟上去,没话找话,“我觉得这个舞池设计得挺好的,呃,我们学生会为校庆筹办纪念舞会也很具有……先进意识。” 很开放很先锋。 想想到时候舞池中旋转的发丝、衣摆与臂膀都属于一对对相拥的男人,而没人对此感到奇怪,傅意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他一直憋着没吐槽。 主要是怕自己显得太不正确,太老土了。 其实接纳一个同性舞伴,总比那什么三个人的舞,要容易一些。 他所在的现实世界已经有三人行艺术了,见过大场面的。 他的尬聊没被时戈在意,那人自顾自地走到舞池的正中央。头顶有一束炽热眩目的光柱,直直地照射下来。 明明大礼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却还是像被灯光烫了一下,感觉脸在微微发热。 时戈则习以为常。 不管是身处聚焦的中心,还是被光芒所笼罩。 他伸出手,把僵硬的傅意轻轻拉到自己身旁。 “手搭上来。” “……好、好的。” 傅意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一具道具假人。 就像在理发店洗头时始终僵着脖子,保持微微抬起的状态,他的手也是如此僵硬且颤颤巍巍地虚虚扶住时戈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果然还是太奇怪了! 这个底层逻辑是男同的世界。 怎么能这么轻率随意地跟同性跳一支舞,还把这当作是一种社交礼仪的。 我还是太保守了,放我回国! 大抵是他紧张得呼吸都没声了,时戈很轻易地察觉到,挑了挑眉,“你在憋气吗?” 傅意总觉得这人的语气里有一丝促狭意味。 显得有点……过分亲昵了。 他涨红了脸,闷闷地说,“……没有。我是觉得太荣幸了,所以喘不上气。” “……” 他的谄媚发言让时戈沉默了一两秒,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他说错话的微妙神情。 没等傅意揣摩明白什么意思,下一刻,毫无征兆地,时戈的手掌落在了他的腰间。 傅意:“!” 他差点像是身上爬了只蜈蚣似地猛一抖,鸡皮疙瘩一下子全起来了。 夏季制服的衣料轻薄,显得那只手的存在感分外强烈,有力且线条分明,紧贴着他的腰侧,甚至能感知到时戈掌心的温度。 攻德何在啊! 傅意在心中无力地大喊大叫。 嗯就算和男的跳舞在这个世界是跟吃饭喝水一样不起眼的日常,但主角受的后攻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跟个路人这样……呃,算了可能这也不是什么亲密接触吧。 做多了梦,傅意现在对耽美小说世界的尺度拿捏不准了。 “放松一些,你像一个小石头人。” 傅意干笑,拘谨地开始原地踏步。 时戈的比喻不怎么样,语气更是莫名叫人心烦。 音乐以抒情的步调回旋飘荡,这一座堪称恢弘的大礼堂足够空阔,乐声沿着一级级阶梯倾泻下来,尽数流向二人的脚边。 笨拙的与轻盈的,小心翼翼的与游刃有余的,奇异地交织出一种和谐感。 傅意不会跳舞,这是理所当然的。 之前学生会大大小小举办过不少舞会,他都默认与己无关,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要被如此折腾…… 是为了试验场地和音乐,还是时戈的一时兴起? 反正不知不觉间,音阶变得激昂,又重新舒缓下来,已经过去三首曲子的时间了。 时戈像是意犹未尽,他的手仍紧紧扣在傅意的腰间,不动声色地欣赏眼前人因紧张带着潮红的面颊。 傅意跳错过太多次,不,不如说他完全没有半点艺术天赋。 但这份笨拙却奇异地没有让自己丧失耐心。 时戈微微眯起了眼。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人搂得更近了些,只差一步,就要撞上自己的胸膛。 再用力一点,抱进怀里是种什么滋味? 很清瘦,能摸到后背凸起的骨骼,却并不硌人。 他体验过,并不认为值得费心记住。 但此时不知怎的,又神使鬼差想起来了。 ……啧。 被复杂舞步搞得头晕脑胀的傅意却对时戈百转千回的心思完全无知无觉,曲调变得紧凑急促起来了,他很悲伤地发现自己的弱鸡体力连跳舞都不够用。在好一通手忙脚乱后,他猛地大喘几口气,虚弱地发出请求,“等……等一下,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有点不行了……” 时戈挑了挑眉,停顿了一下,才放开手。他状似随意地松了松自己的领带,后退半步,“下一次可要跳得久一些。” 他颇有一种未能尽兴的感觉,傅意真想给这舞王跪了。ktv有麦霸,时戈就是舞霸。哪有整场舞会一直在跳一直在跳的,核动力吗? 他歇了一会儿,陪时戈一起接受艺术熏陶,听着一首首古典舞曲空放。那人似乎不打算再做些什么,漫不经心地放他回去了。 走出大礼堂,傅意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来这一趟,除了听歌、跳舞,貌似什么活儿也没干……当然时戈也同样。 查询纪念舞会的筹备进度……场地,人手,乐团,餐饮,礼宾,布置……时戈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这不是完全随心所欲的甩手掌柜吗。 这工作态度,怪不得争权失败呢。 你拿什么和方渐青斗。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傅意没再收到时戈的传召。 他和曲植窝在宿舍,苦熬一天一夜,整理出来了两份堪称完美的申请材料,包含政教处所需要的成绩证明、论文课题、比赛奖项、额外加分、自我陈述……以及来之不易的学院秘书签章。 这都是跑断腿得到的啊! 伊登公学,看到我的决心了吗! 后续要做的就是扫描上传指定网页,申请这一阶段的全部工作就暂时结束,只需要等待就好。 政教处会负责评估,审阅全部申请人资料后,按照某种系数排列顺序,决定人选后,统一发送edsl邮件来告知通过与否。 傅意自己估摸着,应该是十拿九稳。 至于曲植,他毕竟是高贵的a class,十拿十稳。 这两天大数据都在给他猛猛推送北境的各种景点、美食,真是智能啊。 傅意从脚不沾地的忙碌中暂时解放出来,先恢复了edsl秒回的习惯。他跟简心原本有一个互发消息连续三十天的标记,之前迫于堪比考公考研的申请压力黯淡下去,现在也续上了。 他空闲下来,简心却在交响乐团坐牢。 [简心:排练。] [简心:又排练。] [简心:在跟新指挥磨合。] [简心:加了排练时间。] [简心:弦都断了tt] [简心:换弦。继续。] 有种活人微死感。 傅意不厚道地笑了。 不过一向懒懒散散,看上去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劲,无精打采的简心,对大提琴还真是出乎意料地专注且认真。 傅意想了想,默不作声地下单了一箱琴弦,寄送到落羽杉林。 他在梦里也买过,虽然是小提琴琴弦,但反正,都是古典弦乐嘛……傅意驾轻就熟地搜到了相关品牌,又仔细地比对了什么音色、张力、材质,总之最后返璞归真地选了最贵的一款。 贵就是好。 尽显暴发户本色。 快递是曲植帮他签收的,还顺道帮他付了不菲的运费。一是圣洛蕾尔实在交通不便,二是傅意选的加急派送。 因为是曲植,所以傅意也没客气,就随意地道了谢。他拆箱时,曲植在一旁整理实验报告,无意瞥来一眼,顿了顿,开口问道,“你想学乐器了?” “哦。”傅意随口一答,“送别人的。” 曲植蓦地眼神一凝。 他将头转了过来,安静地望着傅意,见那人蹲在地上没心没肺的模样,终究是没再问什么。 他只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对了,我家里的一位长辈,曾经在北境做过生意,在那边留下了几处房产。我专门问过他,有一栋房子离伊登公学很近,步行就能到达。” “哎?真的吗?”傅意十分惊喜地抬起头,“那我们岂不是可以……” 曲植轻轻笑了笑,“我已经请他把钥匙留给我了。” 第109章 “好好好。太靠谱了少爷。” 傅意举起一条手臂,快速舞动手指,以此表示兴高采烈。 这场面实在是洋溢着一种稍显低智的松弛。 曲植克制不住,提了提嘴角,别过了头去。 …… 等开箱验货完,到了晚上,洗漱收拾一番,躺到床上,傅意终于打开edsl,找到简心的对话框,编辑消息。 [傅意:(图片)] [傅意:你之前不是说琴弦坏了嘛。] [傅意:我给你买了一箱。] [傅意:什么时候给你比较方便哇?] 那边的消息回得很快。 几乎是傅意一发出去那张随手拍的琴弦照片之后,屏幕上方的“简心”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还是等他一口气发完所有话,简心的回复才蹦上来。 [简心:给我的么?] [简心:谢谢你。] [简心:傅意。] [简心:≥ ≤] 好吧。已习惯这人的颜文字。 [简心:那你可以带一包琴弦。] [简心:来看我排练吗?] 哎? [傅意:音乐楼的排练厅让进的吗?] [傅意:应该不许别的学生旁观……吧?] 又不是篮球比赛之类的,需要观众。 圣洛蕾尔音乐楼给傅意的印象就是充斥着资本主义腐朽气息,浮华得过分,他自动会对那里产生一种畏惧感。 [简心:可以。] [简心:你进来。] [简心:没关系。] 就算可以……但还是觉得面对整个圣洛蕾尔交响乐团有些尴尬。 光是走入那栋仿佛写着“庶民禁止入内”的恢宏建筑都需要勇气啊。 对简心的想法提出异议并不用做什么心理建设,也不用瞻前顾后深思熟虑。傅意对着屏幕敲字,打算换种方式和他碰面。 [傅意:还是等你排练结束,我在音乐楼底下给你吧。你大概告诉我一个时间,我到时过去。] 那边依旧回得很快。 [简心:好。] [简心:只用拿一包。] [简心:明天见。] 他发了一个戴睡帽的猫猫头,表示“晚安”。 傅意笑了笑,拉起被子,时间差不多,他准备就寝了。 手机却突然又震动了一下。 他重新摁亮屏幕,查看消息。 不是来自于刚刚道过晚安的简心,而是……时戈。 哎? 纪念舞会的筹备工作…… 明天吗? 第99章 现实 傅意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会又要跳舞吧? 他在床上翻滚了几圈,还是老实本分的天性战胜了偷奸耍滑的思想。 毕竟学生会还有内部考评呢,甚至劝退过不少人。纪念舞会的筹备也算工作,只是在时戈手底下干活儿太古怪了,换成方渐青的事务小组就会感觉很正常。 哎……此乃几胜了? 他回了一个“收到”,又试探性地问大概时间。 不忘在后面加上抱拳表情,以示尊敬。 时戈像是被这套牛马组合拳搞沉默了,过了半晌,直接冷不丁地拨了语音过来。 傅意:“!” 吓一跳。 大晚上的接领导电话,家人们谁懂啊。 他接起来,怕吵到房间另一边的曲植,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喂……那个,请问是明天上午还在大礼堂碰面吗……” “听不清。” 傅意将手机贴得更近了些,低声又重复一遍。 “你为什么说话这么小声?” 傅意真想怒喷对面你耳朵聋吗? 那我问你。 想想算了。 傅意只好下床,摸进卫生间里,反手带上门,总算能没那么顾忌地用正常音量说话。 因为这一番折腾,他多少带点怨气,语气便没那么小心翼翼瞻前顾后, “不好意思,不是所有圣洛蕾尔的学生都住单人寝,我有室友的,他睡了。” “……” 怎么又沉默上了? 这还没听清? 这人不仅文盲还沾点耳聋。 傅意在心里诋毁时戈正起劲时,蓦地好像听见……对面似乎冷哼了一声。 哎? 不过只是短短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交谈,仿佛刚才的停顿与冷哼都是错觉。 时戈简单和他交代几句就挂了电话。 明天上午,半天时间。那还比较理想,应该并不会和简心约定好的见面产生冲突。毕竟等交响乐团结束排练,也要到下午接近晚饭的时候了。 明天先去帮忙筹备纪念舞会,干完活儿再去音乐楼底下等简心也来得及。 工作生活两不误。 傅意安心地睡了。 一夜无梦。 次日。 他提前十分钟到达了大礼堂门口,深吸了口气,推门而入……咦?没推开? 傅意汗颜。 自己弱鸡成这样了? 他又不信邪地尝试一遍,结果还是被冰冷坚硬的大门拒之门外,这才终于反应过来,大礼堂就是未开放状态。 场地出岔错了? 按理来说,圣洛蕾尔大礼堂平日里确实不会轻易对普通学生开放。绝大多数的学生,只有在规模宏大的特殊庆典时才被允许进入。 但s class总是有特权的,更遑论时戈。 难道时戈在学生会的地位真就这么岌岌可危了吗? 连个彩排场地都借不到了。 傅意狐疑地等待了一会儿,还是不见时戈的人影。等实在按捺不住,跟人通上电话后,才惊愕道,“你说你在……圣洛蕾尔音乐楼?” 啊? 什么乌龙。 昨天时戈好像确实没有跟他提到换地方的事情,他想当然地以为还是在大礼堂,怎么唐突就跑到音乐楼去了? 时戈在电话那头轻描淡写地说,“庆典大厅是仿照学院内金色音乐厅的规格建造的,和大礼堂的场地还是有所区别,所以还是换到更合适的地点来做筹备工作吧。” 没错。圣洛蕾尔是打算专门为两百周年校庆单独砌筑一座庆典大厅的,并不使用已经落成的大礼堂。 次抛。 问就是有钱烧的。 因为还未竣工,故而不能直接在庆典大厅进行各项事务的排演,通常用学生会的那栋白色大理石建筑做替代。不知时戈怎么想的,是不是真和方渐青内斗上了,不愿意在学生会做筹备,先是跑到大礼堂,这会儿又要去音乐楼。 傅意只好变换目的地,赶路过去。 圣洛蕾尔音乐楼伫立在学院的心脏位置,好处是不管从哪个方向,走过去都不算太远。 远远望去,那栋哥特式设计拉到顶格的建筑宏大繁复得简直与周边的教学区域格格不入,傅意小心翼翼地走入内,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壁顶上是华美的浮雕与壁画,水晶吊灯散发出的黄澄澄的光晕笼罩下,过分的浮华会让人莫名生出一种渺小感。 好有资产阶级压迫感的一栋楼。 说起来这个时候,交响乐团应该正好在排练吧……不过听不到一点流泻出的乐声,隔音效果让不同的排练厅被完全分割开,互不打扰。 选在这里倒是方便一会儿去找简心了……傅意走在弧形阶梯上,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口袋,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已经把那包琴弦带着了,和一小瓶驱蚊液妥善地放在一起。 这会儿还是先找到时戈吧,他是在第几排练厅来着…… 傅意仰着头张望,不太确定地又爬上一层。 每一级阶梯都有手工织就的地毯铺过,一直延伸到每一层的长廊。繁复的棕榈叶与花卉纹沿着地毯边缘蔓延,厚重且柔软,吞没了鞋跟踏过时的声音。 因此他没有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 也没有发觉似有若无的,从背后投来的视线。 第三排练厅……第三排练厅……傅意走到精雕有繁复花纹的厚重大门前,迟疑着上手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正想再尝试一次,却蓦地一顿,终于有所察觉。身后似乎有人俯身过来,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像结着霜的清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他猛地回头。 方渐青敛着睫,伸出的手越过他的身侧,轻轻握住了门上略显不起眼的黄铜把手,却并未拧动,只是维持着这一像是将他半圈入怀中的姿势,垂眼看他。 “你为什么在这里?” “方、方会长……” 傅意愕然。 另一个领导出现了! 大家都在排练怎么你偷偷溜出来啊。 方渐青的语气一贯得冷淡,傅意莫名感觉自己像个非法闯入分子被抓包一样,有点心虚,但转瞬又想起来自己是有正经事在身的,于是小声辩解,“啊……我是跟着时、时少一起,过来筹备两百周年校庆纪念舞会的。” 方渐青蹙起眉,“时戈?” 第110章 “对、对的……” 咋回事这语气,真有内斗吗? 方渐青沉默了片刻,移开目光,冷不丁地拧动把手,推开了第三排练厅的大门。 位于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正中,时戈两腿交叠,姿态随意地坐在一张琴凳上。他几乎没有经历过这样等人的时刻,但却奇异地并未感到一丝烦躁或不耐,只懒散地撑着头,静静地听着圆舞曲舒缓流淌过梯田形状的座席。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时,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唇,抬起眼,目光对上……时戈蓦地眼神一凝。 那里站着两个人。 神情冷淡的方渐青,和……一脸茫然的傅意。 方渐青比他更先开口,冷冰冰地,“我不记得你有向我提出过借用音乐楼排练厅。” 时戈挑了挑眉,“音乐楼是你的私人资产?” “这里进出的都是演奏部成员,我想这应该是共识。” 方渐青顿了顿,声音无端放低了些,“还有,你什么时候成立的筹备事务小组?成员的申请和选拔,进度的公示,这些流程都统统没有。你就随意地安排……学生会成员来和你一起做这些?” 傅意:“……” 肃然起敬啊。 方渐青果然是更靠谱的那个领导。 对比之下时戈也太草台班子了! 方渐青冷冰冰的质控并没有让时戈稍微改变一下懒散的神色,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我是私下邀请的这位同学,请他来作为我的帮手。” “这就和学生会没关系了。” 他的视线与方渐青对上, “当然更和学生会副会长无关。” 默不作声努力削弱自身存在感的傅意正旁观两位f4疑似内部不和的对话交流,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哎?当初时戈在兰卓和他说的,明明是有件学生会的事情要他帮忙。 因为这个名头,还有欠时戈人情,所以他没怎么思考就应下了。 怎么现在就成私下邀请,和学生会无关了? 傅意偷瞄了一眼。 呃,这种时候还是别出声吧…… 方渐青蓦地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回话,只是浓黑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的目光没有偏移,傅意却总觉得好像受到了来自副会长的质询,不由得暗道倒霉。 什么情况。 好像被卷入学生会内部争斗现场了。 他真的没有站队时戈啊! “音乐楼的排练厅不对演奏部成员之外的人开放。” 方渐青终于再度开口,他其实鲜少显露这样强硬的姿态,语气冷淡得过分,“别打扰乐团排练。” 大气不敢喘的傅意:“……” 啊啊啊啊啊……要被扫地出门了。 时戈一败涂地。 就在貌似紧张凝重起来了的氛围中,时戈的目光掠过一直游离在外的傅意,他微微眯起了眼,仍是轻松闲适的模样,“可我觉得这里很好,比大礼堂更适合排演纪念舞会。” 他站起身,走向傅意,不再看面色冰冷的方渐青。 “不在这里来上一支舞,不是很遗憾吗?” 时戈垂眼笑了一下,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 “我们的舞步应该已经磨合得不错了吧。” 第100章 现实 “……” 傅意这回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方渐青投过来的视线。 不是那种似有若无的,极轻极快地掠过一眼,让人恍惚以为是错觉。 而是非常令人难以忽视的,直白的目光。 像是含着无声的质问。 这下冒汗了。 他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实在是被眼前的氛围搞得沉重,只觉得非常地荒谬。 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被这两尊神人这样凝视?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决定要向方渐青表表忠心,免得这位领导真以为自己愚蠢地站队了时戈。他顶着两人的视线,尽量维持无辜且茫然的表情,虚弱地说,“啊?我以为是来做场地布置工作的?其实我真的……真的不太会跳舞。” 那两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同时欲要开口。 突地被一道横插进来的声音打断—— “傅意,走错了吗?” 他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轻轻扯住了,力道并不重。但他听出来了那是简心的声音,平静又慢吞吞的,于是没有回头,只下意识地顺势被带着向后退。 简心把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正好挡住了那两道视线。 简心抬起眼,很坦荡地说,“你们继续。方渐青,不用着急回来,指挥刚去卫生间了。” 他握住黄铜把手,顺手将第三排练厅的门带上了。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十分自然。 傅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带着小跑起来,七拐八拐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音乐教室。 角落里放置着一叠木管乐器,简心俯低身子,将摞起来的长笛与单簧管收拾到一旁,又把掉落的乐谱捡起来仔细地码好,摆在钢琴琴盖上,抽了一张空着的椅子出来,对着傅意轻点了点头,“坐吧。” “……简心,我……”傅意还是一脸懵然,没预料到能这么简单粗暴地撤离战场,他挠了挠脸,“我不是走错……” “嗯,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 简心没有意外,他慢吞吞地说,“约定好的是排练完你在楼底下等我。这个时间,你来排练厅,是有别的事情吗?” “对,校庆纪念舞会的筹备……但是在场地的使用上,时戈好像和方会长存在一点争议。所以刚刚就……哎?你知道?那你怎么说我走错了?” 简心点了点头,他浅淡地笑了一下,无端让傅意的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因为刚才你看起来一副很想离开的样子,所以我就把你拉走了。” 傅意:“啊?” 有点像团建酒席上欲要脱身,正好有串通好的朋友急匆匆赶来,顺理成章地将人拉走。 计划通。 但他和简心可没有提前预演过。 “我会和方渐青说的,一个小乌龙,是我误会了。”简心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学生会那边,你不用担心。” “那、那纪念舞会的彩排……” “音乐楼是只有演奏部成员能使用的,方渐青应该不会把场地让出去。”简心耸了耸肩,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无所谓,“他们在争执这个的话,就争吧。你待在那里,很无聊。” 岂止无聊。 简直有点折磨了。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放松地靠在了椅背上,真心实意地,“谢谢你啊,简心,简直救大命了。我刚才在里面真是……浑身不自在。哎,感觉像凡人误入了两位神人大能相争的场合。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学生会内部权力分配之类的矛盾?” 傅意已经无意识地开始和简心八卦方渐青了。 “也许是。”简心低着头,手里摩挲着一沓乐谱,揉皱了一角,慢吞吞地说,“不关心。” “啊……学生会的事情,确实没什么意思。” 他当初也是为了申请交换生的加分才想要进学生会的,除了圣蔷薇女校的访学交流,之外的事务都带着一种使人萎靡的气息。 “对了。”傅意突然想起来什么,他伸手往自己的口袋里掏,先摸出来一瓶驱蚊液,尴尬地放回去,再掏了掏,才拿出那一包琴弦,递到简心眼前,“带给你的。本来是想等你排练完,但既然现在……” “谢谢。” 简心毫不遮掩地笑了笑,他笑起来时,漆黑的眼瞳亮晶晶的,眼下那一颗极淡的蓝痣莫名显得生动,“最近排练强度真的很大,运气不好,弦就会容易断。” 傅意赶紧道,“没关系,其实我买了一箱。管够的。” 简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傅意送完了琴弦,摸到兜里的手机,忍不住摁亮屏幕看了一眼。 幸好没有跳出来新消息。 简心注意到他的动作,小声说,“我来和方渐青说就好了,他们不会找你的。过一会儿,我送你下楼。” 傅意原本稍微提起的心又放了下去。 现在就是有种从临时加班中逃走的幸福感。 简心似乎并不着急回排练厅,大概也是指挥与首席都不在的缘故。他将那包琴弦松松地握在手心,敛着睫,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傅意聊了一会儿天。透过轻薄的窗帘,初夏的阳光洒进来,并不炎热,甚至有种暖融融的舒适感。 傅意就在这间音乐教室里慢慢地回满了能量,感觉刚才在第三排练厅遭受的精神损伤完全修复了。 所以说逃避加班是真的爽! 简心带着他又从弧形阶梯一路下去,没有那两尊神人堵路,四下一片安静。走出音乐楼,林荫道旁是结出一簇簇稠密黄花的栾树。简心低着头,漆黑的眼瞳安静地盯着他,“你回寝室休息吧,之前不是一直在忙着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么。” 第111章 “嗯……”傅意倒退着走出几步,朝他挥了挥手,“谢谢了,简心。” 简心望着他,没有问“那件事情”的结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那包琴弦,朝着傅意浅淡地笑了一下。 眼瞳亮晶晶的,似有光芒闪烁。 大概是栾树花的香气随着风拂过了鼻尖,淡淡的,像稀释了很多倍,莫名有些痒意。 傅意不自觉地避开了简心的目光。 莫非自己是奇异地出现了花粉过敏的症状吗? 感觉……怪怪的。 风没有止息的时候,树叶摇曳不停,一直在沙沙作响。 他按捺下奇怪的想法,顺着林荫道,一路慢慢走回了落羽杉林。 时间还早,既然摆脱了时戈分派的纪念舞会筹备的临时工作,那这小半天就算是空出来了。自从开始准备伊登公学交换计划,傅意就好像一直紧张地提着一口气,没有什么闲适的时候。 这会儿申请也提交了,也没有学生会的事务压在身上,难得非常完美的没课的半天,傅意惬意地直接躺上了床,放空大脑,沉浸式地刷了好一会儿手机。 他正津津有味地缩在被窝里,刷着帝国恐怖故事论坛的帖子,屏幕上方突地跳出来一条来自edsl的新消息。 他咯噔一下,看清备注是简心后,又松了一口气。 [简心:换弦,换好了。] [简心:喜欢。] [简心:(视频)] 对面发了一小段视频过来,不知怎地莫名低清,只有他的半截身子入镜,琴身抵在左胸口。简心缓慢地拉动琴弓,大概是在试弦,断断续续地演奏了一小节乐曲。 那是十分柔滑的音色。深沉的,浑厚的,长线条的旋律中营造出一种包裹感,就像心脏被轻轻裹了一层天鹅绒。 傅意对古典音乐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依旧有着基本的欣赏能力,他真心实意地打下[很好听]发过去,那边很快回复。 [简心:下一次。] [简心:演奏完整的。] [傅意:没问题!] [傅意:≥ ≤] 手快把对面颜文字偷了。 这半天舒舒服服地过去了。 傅意反正闲着没事,借了间烹饪教室烤了点黄油饼干,带着满满几袋子返回落羽杉林,又在edsl的外送菜单上十分豪气地点了不少吃的喝的,堆满了寝室里的那张小圆桌,还有心思给咖啡拉个花。 曲植回来的时候,略显诧异,挑眉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傅意:“还真不是。” “那你这是……” “没事闲的。”傅意哼哼两声,“纯心情好。” 曲植凉凉地看他一眼,解了领带,挂在一边,弯下腰来换拖鞋,“别又吃撑了晚上翻来滚去的睡不着。” “这次不滚了,好吧。” 他俩很默契地收拾一番,洗完手,面对面在圆桌前坐下。傅意瞄了一眼时间,几乎是肌肉反射般打开edsl,查看邮箱。 没有新的邮件。 自从投递交换生申请后,每天一到点他就下意识地翻邮箱,察看有没有政教处的反馈。虽然心里知道不会来得那么快,但总是不看一眼不安心。 他的申请还是“审核中”的状态。 “你也登邮箱看看。” 傅意催着曲植,对方倒是神色轻松,嘴上说着“这才几天”,还是依言打开edsl,点开邮箱,将手机递过来,屏幕对着傅意,“你帮我看。” “这还要我帮你看……”傅意吐槽了两句,将头凑过去,原本还没抱多大希望,等看清时,蓦地睁大眼睛,“我去——!” 最上端带有小红点的未读邮件,来自圣洛蕾尔政教处。 漏出来的一句内容预览。 赫然是“已通过”。 傅意赶紧点进去,又一目十行地确认了一遍。 还真是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申请的回信。 意料之中的,十拿十稳的。 曲植提交的材料通过了政教处审核,没有意外,拿到了一个a class的交换名额。 “好好好……这下还真的成节日了。”傅意满脸喜色,“值得庆祝啊!这难道是我隐隐约约的灵感?好事发生。” 曲植看他欣喜都要溢出来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确实让你预判到了。”他的语气里也含着一丝轻松,“没想到政教处的效率这么高。” “毕竟你是a class嘛。政教处自有一套不同标准。s class的申请肯定更是加急审核……不过应该也没s class会想着交换去伊登公学。” 傅意仍在兴奋。用交换来规避主线可以说是他从穿书之后就一直在规划的事情,历经一整个学年,默默准备了这么久,可以说此时已经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反正曲植是不用再卷入这糟心的炮灰剧情了。 “c class的申请应该会慢一点,不过估计也就是多个三四天?” 曲植轻轻点了点头,望着他,语气很笃定,“会通过的。” 傅意用力地“嗯”了一声。 他们对视着,同时笑了笑。 “吃饭吃饭。” “哎这圣洛蕾尔的外卖,说实话都吃腻了……” 第101章 现实 三天后。 圣洛蕾尔大图书馆。 初夏的阳光透过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洒落进来,将室内照射得格外亮堂。由十二根大理石石柱支撑的圆形穹顶下,地面的拼花砖流动着柔和的光辉。一座座三面书墙包围着一张张胡桃木长桌,像迷宫一般将图书馆分割成许多私密的角落。 四周安静非常,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学生们走动时克制的动静。 傅意独自占据一张长桌,桌面上装模作样地摊着散乱的书页,他的视线基本就没往那上面移过。 他低下头,摁亮手机屏幕,心神不定地瞄了一眼。 还是没有新的邮件。 傅意对着空荡荡的edsl邮箱界面,不信邪地又刷新了几次,当然仍旧没有什么新东西。 圣洛蕾尔政教处的工作效率……还真是让人生气。 说实话,这个伊登公学交换生计划根本也没有很多人申请吧。审核需要这么久时间吗? 傅意郁闷地放下手机。 自从曲植顺利地拿到交换名额之后,他就像是染上了什么瘾似的,有事没事把手机摸出来看一眼,刷新一下,如此循环往复……但是毫无进展,只是徒增焦虑之情。 算了。 他叹了口气,干脆收拾起桌面上的东西,一股脑揣进包里,索性站起身,走向电梯厅。 先吃饭吧。 傅意慢吞吞地下楼,走出大图书馆,刚迈下几级台阶,瘾又不争气地犯了,还是没忍住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飞快地瞥一眼。 “哎?” 他心头猛地一跳。 edsl的app图标冒出来了一个醒目的红点。 难道说……? 傅意将手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莫名其妙地还真有种查分的紧张感。 他大概停顿了四五秒,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点进去。 新邮件。 发件人是圣洛蕾尔政教处。 内容预览短短的一行,没有“已通过”的字样,却也没有“未通过”,而是一条网页链接。 “……?” 傅意咬紧嘴唇,手不自觉地有些抖,点了两次才点进邮件正文。 “请补充上传申请材料……待二次审核……我是漏了什么吗?” 傅意一字一句、颤颤巍巍地念了出来,感觉心情起伏的幅度有点过于大了,刚才已经在散发淡淡的死意,这会儿又变成半死不活。 虽然在预期之外,但好像不是最坏的结果。 还能补救。 不过他明明仔细地研究过很多遍政教处当初发布的章程,居然还能漏掉什么材料的吗? 傅意怀着一丝疑惑点进那条网页链接,加载出来发现是一张设计考究的推荐信模板,最上方用漂亮的花体字母写着“letter of reference”。 “推荐信?” ……这绝对是新加出来的东西吧? 傅意很确信最初的申请所需材料里并没有这一项。 他瞪着屏幕,就像在瞪突然发癫的学院秘书,充满了不理解、迷惑与愤懑。 “我现在去哪儿找人给我写推荐信啊!我靠……什么破要求。” 为什么c class反而比a class多需要一份申请材料? 还是没有任何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偷偷加出来的。 这座贵族学院对低等级的学生们真的很差。 傅意没忍住气笑了。 笑意多少有点惨淡。 他一向自认为体质倒霉,也很少将希望寄托在运气和老天爷眷顾上,所以他从穿书之后就一直在小心谨慎地规划未来。为了能成功去伊登公学交换,过上平静的富二代生活,他真的埋在各种论文课题里,咬着牙努力苦学了快一年。 第112章 没想到高考之后还能这么给自己上压力。 现在……可能只是出自于学院秘书的傲慢,觉得c class的学生需要拿到推荐信才有资格和更高等级站在同一个申请起点。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动,是傅意始料未及的。 是啊……角色的性格会变,行为也和原书的描述有所不同,交换生申请计划的条件又凭什么一定会和书中一模一样呢? 傅意有些茫然地在林荫道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翻看着那张推荐信模板后附的、字号很小的提示,推荐人理所当然地必须有着教授职称,范围局限在兰卓与奥瑟里昂的十二座帝国最为顶尖的研究所和实验室,他并不熟悉,也算是略有耳闻。能进入这些地方并做出科研成果的,大多都已经在帝国学术界拥有了一定地位,完全不是他这种毫无家族底蕴的暴发户之子能通过正常途径接触到的。 非正常途径……大概是,谢尘鞅? 傅意用力晃了晃脑袋。 那个人根本不会出现在现实世界。 别多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垂着头,沮丧了一会儿,还是强打起精神,回到了大图书馆,打开电脑,开始挨个查兰卓与奥瑟里昂的研究所,翻找它们的在职人员名单,试图找到也许能通过六人定律牵上线的教授。 他毕竟家里很有钱,或许有些教授并不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只要给得够多…… 怎么思想这么腐败。 哎。 他唾弃着自己,却不得不承认这是现下唯一具有可操作性的办法。 傅意遗忘了晚饭,整整一个小时,他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对照着一个个人名与照片,挨个看过去,再通过网页检索生平经历,活像是找线索破案的刑警。 但这些教授怎么看上去都完全不像是会被腐化的样子……没有一个出身寒门的,都是精英世家中出类拔萃的精英。一眼看去,恍惚看到了无数个低配版方渐青。 他感觉自己刚才的设想变得有些可笑了。 “……” 难以抑制的低落。 闷闷的。 像是暴雨前,空气厚重又潮湿,渗出紧绷的霉意。 他还没打算告诉曲植这件事,抵触去分享不怎么好的消息,同时他知道曲植可能也帮不上自己的忙,不想这么快地把这份失落也传递给他。 真的没办法吗……? 傅意咬紧了唇,他撑着脑袋,盯着屏幕的时间太久,有些发晕,但他仍机械地滑动滚轮,继续往下翻教授的资料。 兰卓高等科学研究所……格罗弗·布切尔教授……德洛莉丝·罗真教授……谢潜玉教授。 谢……? 乍一看到这个姓氏,傅意有些恍惚。 他也不知是动了什么念头,神使鬼差地点进词条,刷新出照片的瞬间,他蓦地一愣,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女士。 她一头乌发盘起,戴一副无框眼镜,耳边坠着翡翠,看上去冷淡而气势慑人。 被那双镜片后的眸子淡漠地盯着,会莫名地有点发怵。 傅意没有忘记这张梦中出现过的脸。 ……是谢母。 第102章 现实 六人定律是对的。 傅意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地凑近电脑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岔。 这个姓氏,这张脸。 毫无疑问就是那位在梦中询问他毕业论文进度的女士,谢尘鞅和谢琮的母亲。 从他这么一个平平无奇暴发户的人际关系延伸出去,居然真的能连到兰卓顶尖研究所的教授。 傅意神色复杂地盯着网页上的那一栏词条信息,仅有精简的寥寥几笔,列出了这位谢潜玉教授的主要学术成果。仅看一眼就让人压力倍增。她甚至曾到露泉宫接受过皇帝陛下的授勋。 总而言之,一个圣洛蕾尔还未毕业的学生,和一位兰卓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教授,社会地位的差距简直有如天堑鸿沟。 但若换作另一种称谓,同校同学的妈妈,似乎就显得没有那么难以触及。 “……” 他心情沉重地合上电脑,发了一会儿呆,还是将谢母的资料打印了一页出来,捏在手中摩挲着,无意识地揉皱了一角。 他很想要顺利地通过交换生计划去伊登公学。 他也很想要这将近一年的努力不至于可笑地白费。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空白的推荐信,只要落上一位被认可的教授的签名,前方就畅通无阻。 与之相反的,如果拿不到,那他很大可能就必须要留在圣洛蕾尔,直面主线剧情。 傅意塌下肩膀,把脸埋进手掌中,感觉焦躁与疲惫一起涌了上来。 但是……但是他怎么能和谢琮开这个口。 先不提他一直在保密要去伊登公学交换的事情,连简心和贝予珍都没松口透露过,拜托谢琮去拜托他妈妈做自己的推荐人,本身就尴尬又羞耻了。 ……好难。 真的很难。 也许对很多人来说,开口让别人帮忙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心理负担。 但傅意是稍微麻烦一点别人就会感到惶恐的类型。 更何况这也不能算随手能帮的小忙了。 他待在大图书馆的角落,反复纠结了很久,直到终于感受到腹中的饥饿,才恍然发觉自己忽略掉晚饭后,始终僵坐着没动过,而这会儿已经接近晚上八点了。 该回去了……总不能一直发呆到闭馆时间。 傅意把谢母的那页资料小心地折好,塞进包里,愁眉苦脸地回到了寝室。 他努力地想要遮掩低落的心情,但显然无济于事。几乎是在他闷声不响地走进来,带上门的瞬间,写字桌前的曲植就察觉到了那种微妙的情绪,蹙起眉,向他望过来。 “遇到什么事了吗?”他问道,“这么晚才回来。” “……也没什么。” 傅意没打算实话实说,他放下包,尽量语气自然,“在图书馆看剧,看入迷了。” “哪一部剧?” “呃……就那个最近新上的……” 曲植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堵在了欲要钻进盥洗间逃避目光交流的傅意前面,自上而下地看着他,平静道, “你说谎时真的很明显。” 曲植顿了顿,还是放缓了语气,柔和地问,“你在为哪件事发愁?不可以和我说吗?” “……” “你觉得不说更好的话。” 曲植安静地望着他, “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 傅意咬紧了嘴唇。 他突然就泄气了,费力憋住的委屈与愤懑好像汹涌的水流,冲开了闸门,一瞬间肆意流淌。他再顾及不上什么,这一刻只想宣泄式地诉说。 也只有曲植能听他说这些了。 “……没有通过。” 他的声音又低又闷,曲植却听清了,并且很快理解,他的眉头蹙得越发紧,轻声道,“是交换生申请吗?” “是的……也不算没通过吧。”傅意的语速渐渐加快,“就是政教处让补充材料,无中生有了一个什么推荐信,需要限定范围内的教授做我的推荐人……都是兰卓和奥瑟里昂研究所的大教授,人家什么身份,我凭什么能拿到,这么出尔反尔有意思吗?……他爹的傻○学校!” ……骂出来舒服多了。 直抒胸臆就是爽。 曲植默默地听完,给他递了杯水。傅意接过来仰头灌下,感觉悲愤的心情平复了一些,他拿纸抹了抹嘴,又道,“不过少爷你别担心,我在想办法了。” “总归,天无绝人之路……” 曲植却像是被他刚才的低落感染到,声音有些沉闷,“抱歉……兰卓和奥瑟里昂,我没有……” “哎哎哎——”傅意慌张地说,“为什么你要跟我抱歉?这绝对就是傻○政教处的错啊!那几个学院秘书真的不是人,一天天的一拍脑袋就做决定了……曲植,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的,就是怕你这样……” 他早已经知道的,即使c class出身的家庭已经是财产丰厚,a class更是有钱人中的有钱人。但这一世界观背景下,在贵族学院这个层次,和真正顶级的天龙人比起来还是太小巫见大巫了。作者只肯慷慨地对待那几个f4。 出生地不在兰卓或者奥瑟里昂,怎么可能有这方面的人脉与积累。 傅意虽然很丧气,但刚刚发泄一通还是平静了不少,他拍了拍曲植的肩膀,“我在看教授名单呢,我哥我姐其实……人脉挺广的,哈哈,没准真的能行。也别太忧虑。” 曲植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政教处这样临时增加申请条件,明显是不合理的。” “就是说啊……真的不知道学院秘书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们可以向理事会提出质询。” “啊?” 曲植缓慢地说,“圣洛蕾尔一向有这一传统,大概是为了标榜自由与思辨的风气。一切的学生事务,理论上都是可以直接向理事会提出质询的。他们受理后会举办类似小型听证会的内部会议,来判断学院秘书的决策正确与否。” 第113章 他略带讽意地笑了笑,笑意并不达眼底,“其实目前为止理事会只受理过两起质询,都是由a class的学生提出的。我想,我的等级应该足够了。” “曲植……” 曲植淡淡道,“既然无法解决推荐信……那解决提出推荐信这一条件的人,或许也可以。” “……要、要闹到理事会吗?” 傅意一下子感觉自己变成了上访群众。 坐火车去首都击鼓鸣冤的那种。 这当然算是一个思路。在谢潜玉教授之外,貌似又出现了一条新的解法。但他还没来得及振奋,忧虑已经先一步到来。 他犹豫地问,“理事会真的受理的话……那会不会学生会也……?” 在圣洛蕾尔,学生主导的学生会,权力地位要高于教师主导的理事会,是一项十分反直觉,但是无比正确的认知。 要理解这个不等式,其实只要明白方渐青的地位是超然于学院长之上的就行了。 简单来说,政教处,到理事会,再到学生会,级别是一级级向上的,负责学生事务的重要程度也逐级递增。和伊登公学合作的交换生计划只局限在政教处,由学院秘书全权负责,并不值得引起学生会的注意。但是在校庆筹备这个当口,闹到理事会的话,涉及学院秘书的决策,学生会的负责人会不会也参与进来呢? 不知为何,傅意总觉得,交换的事情最好还是静悄悄、偷偷摸摸地进行比较好。 事以密成嘛。 “让我再想想……少爷……等我哥我姐再努力一下,也没有那么着急,还没到申请截止的期限。” 傅意还是要尊重自己的直觉,他隐隐感觉现在来到了一个重要的分岔节点。 向左,是去理事会上访,可能会使得学院秘书取消推荐信这一申请条件,但闹大了引起舆论了也许会得到学生会的关注。向右,是开口请谢琮帮忙,得到谢母的推荐信,但这样一来也势必得和谢琮说清楚自己要去伊登公学交换的打算。 两条路,他其实都不是那么想走。 傅意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和曲植谈论交换的事情,今天已经为此心力交瘁很多回了。傅意匆匆地去盥洗间洗了个澡,用毛巾捂住自己的头,就像是能逃避一些来自外界的压力,默默走到床边,脱力地躺倒。 ……睡觉吧。 反正现在不会做梦了……可以安心地入眠,不用胆战心惊。 他想着将烦恼的事情都丢给明天,但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没忍住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幽幽的亮光中,他点进edsl的界面,找到谢琮的对话框。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手指移到屏幕下方的键盘上。 他平日和谢琮的交流不算多,对方是擅长沉默的高手。上一次自己主动和谢琮联系,好像还是在兰卓时,冲动地向那人询问谢尘鞅的去向。 “……” 之前是想要通过他找到他的哥哥,现在是想要通过他找到他的母亲。 为什么每一次……都这么充满功利心…… 傅意咬紧了嘴唇。 他莫名感到一丝歉疚,胸口闷闷的,不怎么好受。 又纠结了半晌,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消息发出去。 [傅意:谢琮。] [傅意: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他还在输入“我有事想要……”,对方的回复已经弹了出来。 [谢琮:没有打扰。] [谢琮:你说。] 傅意更觉不好意思,他按捺下翻涌的情绪,才接着打字。 [傅意:我有件事想要找你。] [傅意:明天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对面回得很快。 只有简洁的一个字。 [谢琮:好。] “……” ……跟谢琮约定好了。 却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傅意熄了屏幕,躺在床上,不知怎的,困意完全消失了。也许是那一分面红耳赤的羞愧感在作祟,他盯着天花板,盯了许久,还是没有合上眼。 哎。明天要怎么跟谢琮说呢…… 傅意翻了个身,还是没忍住再度摁亮了手机屏幕,不自觉地滑到今天从电脑上下载下来的,兰卓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教授资料,也不知是什么心情,默默翻看着那些词条。 格罗弗·布切尔教授……德洛莉丝·罗真教授……谢潜玉教授…… 嗯? 他蓦地一愣。 脑中好像有什么微小的火花,一闪而过,差一丝就要抓住。 ……罗真? 第103章 现实 傅意猛地一个激灵,像是溺水者挣脱出水面,一下子清醒过来,感觉意识前所未有得清晰。 那点涌上来的困意也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真……这个特别的姓氏……自己明明也该很熟悉才对。怎么第一遍看见时,没有想起来呢? 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会会长,那个有着一头瀑布般红色长卷发的高挑女孩,名字就是艾斯特莱雅·罗真啊。 自己居然连这都能忘记。 当时还信誓旦旦地觉得一辈子也忘不了圣蔷薇女校代表团来到圣洛蕾尔访学的那段日子了…… 这之后还是发生了太多别的事情。 傅意叹了口气,他不想打扰到曲植,只精神振奋地缩在被子里,开始检索这位德洛莉丝·罗真教授的信息,以证实自己的猜想。 果然,这一姓氏并不常见。在兰卓与奥瑟里昂,提及罗真家族,默认指向只有唯一一个。而且大数据筛选的信息中,还有另一位罗真女士,似乎与圣蔷薇女校的理事会有着明面上的关联。 这应该能够确定……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与兰卓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教授德洛莉丝·罗真,是出身自同一家族。 静悄悄、黑漆漆的夜里,傅意突然精神抖擞起来。 未曾想过的第三条路……似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曾和圣蔷薇女校的几位学生有着一定的渊源。当时他只是凑巧经过,看到眼熟的黑猫被困在树上,于是返祖了一回,爬树救猫。 虽然摔下来的时候相当丢人,还因此在校医院躺了一晚上,但总之,这只圣蔷薇女校学生会一起喂养、并带着它来到圣洛蕾尔的猫确实救下来了。 在大礼堂见过面的黑长直来校医院看望他,除了表达谢意,还给了他一样东西。 是……什么来着? 一张牌。 “库洛”牌。 因为牌面上画着那只名叫“库洛”的黑猫。 “所以给你这张牌的含义是,当你有任何需要,圣蔷薇的学生会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以此作为你解救了她心爱的小猫的酬谢。” 他回想起黑长直在校医院对他说过的话。 “当是纪念品也好。而且,牌上的库洛很可爱,不是吗?请收下吧。” 他确实小心翼翼地收下了那张许愿券,并妥善保管着。 在黑暗里,傅意的眼中闪烁起光彩。 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了一整天,直到此刻,他才终于从一片淡淡的死意里把自己解救出来。 好像……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在拜托谢琮帮忙,和闹到圣洛蕾尔理事会之外,出现了一种新的解法。并且他直觉这是一条更为可靠的道路。就算他对那位圣蔷薇女校的学生会长吐露他想要申请交换生的意愿,应该也不会招致什么不能设想到的后果。 毕竟她是外校的学生,在原书里也并没有出场过,和主线剧情更是毫无关联。 在之前有限的接触里,他也能意识到,这位会长在这个封建帝国背景下的世界,是个非常珍稀的,守序善良阵营的高阶层角色。 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气息。 傅意感觉胸腔中憋着的浊气此刻一扫而空。 向艾斯特莱雅·罗真寻求帮助,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这个男同世界,真正靠谱的还得是女孩子啊…… 太好了。 有救了! 傅意忍耐着,没有现在就起来翻箱倒柜地找那张“库洛”牌。不需要那么火急火燎,等到明天早上再说吧……凌晨时分,也得不到什么回音。 而且曲植该睡着了吧。这人睡眠质量挺差的,别吵到他了。 话是这么说,但傅意已经心潮澎湃得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困意了。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进入了一种半迷糊半清醒的状态,睡得很浅,既不安稳也不踏实。由于心里惦记着事情,迫切感催促着他,在第一缕晨光照射进来的时候,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嘶……头好晕。 他顾不得许多,一翻身,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摁亮屏幕。 5:30。 好像还是有点太早了。 要不等到正常人都起床之后吧。 他撑住自己发晕的脑袋,又慢慢躺回去,只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了曲植那边传来的窸窣动静。 第114章 嗯?这人起这么早吗? 好像还不到曲植平时起床的时间吧。 他心里嘀咕着,探身去看,正好与起身下床的曲植对上目光。那人眼下有一圈明显的乌青,带着淡淡的疲惫,见他醒了,先是诧异,后又是了然,“你再睡一会儿吧。别太担心……那件事。” “……” 傅意转瞬也明白了曲植的黑眼圈从何而来。 他是在忧虑自己申请交换生没通过吗……果然还是对他造成影响了啊。 傅意略带歉疚地开口,“你才该睡会儿吧。你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这回是真的。” 他顿了顿,藏不住语气的兴奋,“不需要向理事会提出质询,我应该能……尝试一下别的方法,就交给我自己吧。” 曲植垂眸看着他。 “……你有把握吗?” 傅意用力点了点头,用轻松的语气,开玩笑似地说道,“没问题啊。相信我。” 他安慰似地轻拍了下曲植的肩膀。 “少爷,我会和你一起去伊登公学的。” “……” 曲植低敛着的眼睫极轻微地颤了颤。 他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傅意一眼,安静半晌后,才转换话题,“早餐想吃什么?” “煎饼吧,谢了。” 煎饼,就是咸奶油黑金榛子烤杏仁片橘香薄饼卷。 被他们默契地化繁为简,就这么一直叫下来了。 等到了伊登公学,估计还是会有一款“煎饼”。 曲植预订早餐,傅意很快地洗漱、梳头,收拾好自己,然后没有耽搁半点时间,直接拉开那张胡桃木写字桌的第三个抽屉,找出了里面的一本笔记本。 他原本是拿来贴曲植留给他的便利贴的,后来比较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夹页里,比如简心曾送给他的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秋季演奏会的门票。 那张“库洛”牌当然也被妥善地放在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掂在手中。 那是一张烫古铜金的硬质卡牌。 背面是鎏金花纹浮雕,镂刻着蔷薇与花枝,正面则是金色线条于纯黑中勾勒出的一只猫的轮廓。 通体漆黑的颜色,加上那双十分传神的圆溜溜的眼睛,不禁又让傅意想起了那只名叫“库洛”的小猫。 因为恰巧救了“库洛”,只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竟然能被十分慷慨地赠予了一张来自艾斯特莱雅·罗真的许愿券。 现在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地位超然的一只猫。 猫中方渐青。 拿到推荐信不算是一个小忙,虽然那位德洛莉丝教授算是会长的亲戚,但傅意不确定这对艾斯特莱雅来说是举手之劳,还是有些麻烦。而且自己说实话也不是圣蔷薇的学生……他忐忑了一会儿,但也许是对方留下的“守序善良”的印象,还是让他鼓足勇气,半懂不懂地用手机扫描了一下牌背的花纹,加载数秒后,跳出来了一个网页。 光就设计来说,像是一个占卜网站,蔷薇花枝环绕着一张信笺,上面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写下你的愿望,交由我来实现——艾斯特莱雅·罗真”。 屏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愿你在圣蔷薇的每一天感到幸福、快乐、惬意。若你遭受任何委屈,我会在学生会等待、倾听。请不要羞于寻求帮助,我始终是你忠实可靠的朋友。 “……” 傅意不免有些感慨。 那日在校医院,据黑长直所说,圣蔷薇女校原本的发牌制度代表着一种惩罚,是给予那些忤逆的、冲撞的、犯了错的学生的警告,拿到红牌的学生理所当然地成为众矢之的,被霸凌的对象。而在之后,圣蔷薇学生会改变了发牌制度,希望收到牌的学生们不会再感到恐慌,也不会再招致肆无忌惮的欺凌,只会得到一个许愿的机会。 这个愿望由会长艾斯特莱雅·罗真来亲自达成。 ……简直在散发着强烈的耀眼圣光啊。 什么梦中情校。 圣洛蕾尔与之相比,实在是太黑暗了。 哎,要是能交换去圣蔷薇就好了。 可惜换不得。 傅意定了定心神,开始专注地在那张信笺上输入文字。 他写得很拘谨,很小心翼翼,先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再加入无数委婉表述的语气助词,诚恳地写明了想要得到的帮助,然后又惶恐地加上了很多感谢的话语。等洋洋洒洒地写完,曲植预订的早餐已经送达了。 他心不在焉地啃了一口煎饼,又再度确认了一遍,感觉实在没什么可改的了,才紧张地提交。 那张信笺慢慢被盛放的蔷薇所遮掩,消失在枝叶之中。 新的一行字浮显出来。 “很高兴你能将愿望交付予我,请静候佳音——艾斯特莱雅·罗真”。 ……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位会长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女生,亲昵地叫着“姐姐大人”了。 傅意默默感叹着。 真的富有魅力吧。 哎。要是圣洛蕾尔也能有这么一位学生会长就好了。 可惜现在的学生会完全是落入了方副会长的掌控之中。他大权独揽,比学院长更像学院的话事人。与之相比,休学的学生会长实在显得有点可怜。 算了。 这都不是他要操心的事。 傅意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感觉明明刚才还精神百倍,这会儿乍一懈怠下来,全身上下各处却突然争先恐后地涌出了难以忽视的疲惫感。 前一晚没睡好,这会儿身体出现反应了。 他打了个哈欠,收拾了一下桌面,打算跟曲植说一声,再去补会儿觉。等他睡眼惺忪地躺回床上,就快要闭上眼时,突然又坐起来,用力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拿过手机。 ……好像忘了一件什么事。 他凭着直觉点开edsl,然后就看到了谢琮的对话框,还待在屏幕的最上方位置。 他们的对话停留在昨晚。 糟糕……忘记一切了。 傅意懊恼地挠了挠脑袋。 昨晚上还跟谢琮约定好了今天见面的。 当时是想着,请他帮忙拿到他妈妈谢潜玉教授的推荐信。因为傅意实在是不好意思在edsl上直接说,所以等见面了再开口。 但后来他想起了“库洛”牌那一遭,更合适的第三条道路出现了。比起向谢琮和盘托出自己要去伊登公学交换的事情,似乎求助外校的艾斯特莱雅·罗真会更好一些……不需要用这件事麻烦谢琮了,但是却忘记了取消见面的约定。 傅意瞥了一眼时间。 似乎不剩下多少了。 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起床换了睡衣,迅速将自己收拾到初具人形,急匆匆地出了门。 到时候……就临机应变出一件别的事情好了。 毕竟放鸽子还是不太礼貌。 傅意大致想清楚了,紧赶慢赶地到了约定地点。 还是他和贝予珍常去的那处小花园,由于傅意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想不出来别的合适地方,干脆就定在这里。 他轻车熟路地走向苹果树下摆放着的那一张白色圆桌,看见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谢琮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他面无表情的时候气质显得过分阴沉,一道伤疤纵穿眉骨,仍显得狰狞。 乍一见还是会有点犯怵。 不过傅意倒是已经打破了刻板印象,知道这人只是看上去凶悍,他扬起一个笑,冲对方打招呼,“谢琮。” 谢琮微微抬起眼,向他看过来,幅度轻微地扯了扯嘴角,稍微冲淡了一丝面上的阴沉,“傅意。” 傅意拉开椅子坐下,由于不需要再跟谢琮开口,请他帮忙拿到谢潜玉教授的推荐信,不用背负道德压力与愧疚感,所以心情变得格外轻松。 当听到谢琮询问“你找我,是什么事?”的时候,他也没细想,过分松弛地胡乱答道,“也没什么,就是想和你……一起聊会儿天。” “……” 话音落地,傅意才感觉自己这说得有点不知所谓,显得没事干闲的一样。 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试图找补几句,谢琮却比他更先开口。 那人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不知想了些什么,声音又低又沉,“……好。我很乐意。” 第104章 现实 说实话,傅意不是一个很能凭空制造话题的人。 当然,谢琮甚至比他更不擅言辞一点。 不提及谢尘鞅和谢母,只是漫无目的地聊天,傅意绞尽脑汁,好像也只能想到一些尴尬又客套的人机话术。 聊啥呢……? 傅意想到什么说什么,“对了,这学期,你申请加入学习互助小组了吗?他们是不是给你分配了新的搭子。” 因为他忙着搞交换生的事情,所以这学期就没再顾得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活动,干脆放弃了学习互助小组的加分。 不知道谢琮还在不在这个小组里。 第115章 听他发问,谢琮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没有。” “哎?为什么?” 谢琮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说,“不需要别人。” “哦……”傅意似懂非懂,煞有介事地说,“学习确实是一个人的事情。有时候别人的帮助真没有那么大。” 做家教时染上的鸡汤味儿不自觉又冒出来了。 傅意赶紧打住,别让自己显得跟个饭桌上的长辈似的,他咳嗽一声,继续没话找话,“期中结课的那些课程,应该都考试考完了吧。” 怎么又是考试……下意识话题就拐到这上面来了。傅意暗自懊恼,还是自己的思维太国人了。之前他的小表妹放假时他也总习惯问些作业啊分数啊之类无趣的话题,就像是触发某种被动似的。 人渐渐就会变成小时候讨厌的那种样子。 “嗯。” 不过谢琮看起来并没有感到反感,他点了点头,声音很低,“考完了。我都……” 他迟疑了一瞬,顿了顿,才轻声道,“都合格了。” “啊,那恭喜……s class的综合试卷应该难度很高,很不容易啊。” 傅意还记得谢琮在梦境中朽木不可雕也的情形,简直历历在目。 谢琮敛着睫,对他的夸赞没什么特别明显的反应,只是睫翼轻微地颤了颤。 “我母亲……也勉强感到满意。”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意,转瞬又消失不见,在傅意想要去探究的时候,谢琮已经换了平静的语气,幅度轻微地提了提嘴角。 “谢谢你的辅导。” “哎?没有没有……那都上个学期的事了。”傅意颇感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我真的……没做什么。” “上学期的期末周。”谢琮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他漆黑的眼瞳盯住傅意,里面情绪流转,看不分明,“你帮了我很多。” “呃……” 他这么一提,傅意就忍不住回想起了一些有点糟糕的东西。 打住。 别总是回忆这些让人尴尬的片段行吗。 傅意老脸微红,暗暗唾弃自己,明明人家讲的是很正经的帮助,他偏偏要去想不正经的……实在是被男同梦荼毒久了,毒入骨髓。 他迅速但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切到另外的方面,比如他真的很好奇谢琮这副体格是怎么锻炼出来的,能不能让自己这一杂鱼体力的弱鸡也跟着锤炼一番体魄……但那人只是淡淡地,“没有刻意练过。” 天赋异禀啊。 傅意顿时萌生了一股酸唧唧的羡慕之情。 接下来的话题就更是天马行空了,傅意东拉西扯,反正除了谢尘鞅和谢母,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谢琮的兴致似乎在慢慢变高,也不似最开始那样沉默寡言。当时间悄然流逝,傅意才恍然发觉,其实和谢琮交谈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也许是没有提起他家人的缘故……那人心情一直不错,总之进行得意外顺畅。 直到和谢琮道过别,返回落羽杉林的途中,傅意走在林荫道上,还在为这份顺利感到新奇。 事实证明,缺少谢尘鞅的存在,貌似和谢琮的交往就变得正常许多。 这人还是和恋爱梦一起永远消失吧。 傅意怀揣着这份美好的愿望,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天。 没有做男同梦,没有学生会的传召,没有收到时戈的消息,一切烦人的事物突然全部消失,甚至连期中结课考试都突然改成了开卷。傅意在无与伦比的清闲中,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艾斯特莱雅·罗真的回信。 不知怎的,他倒并没有过分焦虑,或许是出于对这位学生会长的安心与信赖,潜意识里觉得她会伸出援手。 事实也果然如此。 在傅意通过扫描那张“库洛”牌进入指定网页许愿后的第四天的夜晚,他被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所惊动,趿拉着拖鞋走向门边。 咚咚两下,不轻不重。 熟悉的动静。傅意已然了解,这是有新的快递派送到。 他打开门,视线向下。 门外是深蓝发黑的一片夜色,初夏的晚风轻柔吹过,带来一阵海棠花的香气。 眼前空无一人,白色的台阶上,静静地放置着一个包装细致的礼盒,上面用绸带系着一张卡片。 傅意凑近了看,卡片上印着烫金的蔷薇花枝,围绕着用漂亮的花体字母写就的落款——艾斯特莱雅·罗真。 是那位学生会长寄来的。 傅意蓦地心跳加速,在安静的夜色中,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声显得格外清晰。 他带着几分激动,连忙抱起礼盒,匆匆回到宿舍里。也顾不上找剪刀,直接撕开了包装纸,怀着小心翼翼与期待,掀起盒盖。 一张妥善装在透明档案袋里的推荐信,右下角落着德洛莉丝·罗真的名字,中间的版面并不只有简单的廖廖几句话,这位兰卓高等科学研究所的教授竟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长段,类似什么“a highly motivated individual”、“with a thirst for knowledge”的夸赞之词,简直看得傅意面红耳赤。 一同寄来的还有两支蔷薇干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推荐信的下面还压着一封手写的信笺,与一张黑猫照片。手写信很明显出自艾斯特莱雅·罗真,她的语气亲切又自然,就像一位远方的旧友,问候过后,表示自己很高兴能够帮上忙,并分享了库洛的近照。 “很可爱,对吧?它能这么健康活泼,当然也有你的一份功劳,所以许愿时不需要使用那么惶恐的措词,我很高兴能够达成你的愿望。” “……” 傅意没忍住抽了抽鼻子。 他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将礼盒中的东西都拿出来,推荐信放在写字桌上,手写信与照片他则收进抽屉里。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善意让他说不出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如释重负地吐出来。 在这个书中世界,能遇到艾斯特莱雅·罗真这样的角色,还能和她产生交集……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并没有过多耽搁,直接带着推荐信跑了一与眼梧趟大图书馆,赶着闭馆时间拿到了扫描件,确认无误后打开edsl邮箱,顺着邮件里提到的补充申请材料的链接,上传附件,点击确定,然后看着状态重新变回“审核中”。 好了。准备齐全,现在就是再等政教处审核一遍。 一波三折,但好在最后还是让他找到了应对的办法。 这个伊登公学,再不向他敞开大门,真的有点不礼貌了。 也许是政教处的学院秘书听到了傅意的心声,二次审核的速度竟出乎意料得快,完全不像是他们平时的工作作风。 就在上传后的第二日,平平无奇的晚餐时间,傅意将加热过的车轮饼端到圆桌上,打算坐下来开吃时,顿了顿,十分自然地从兜里摸出手机。 习惯性地看一眼。 圆桌对面,曲植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傅意轻车熟路地点进edsl,打开邮箱,原本已经做好了空空如也的准备,看清时,却蓦地浑身一僵。 “怎么样?” 曲植忍不住发问,就看到傅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因过分激动,脸上反而是茫然的神情,他的声线微微地发着颤,含着一种被冲击到的虚弱的无力。 “少爷,我……我的申请通过了。” 第105章 现实 …… -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保研或者上岸之后的那一小段特殊时间。 无忧无虑,没有重压在身,只有骤然松懈下来的惬意感,美好得甚至让人对生活重拾希望。 已经过去了一周,傅意仍时不时地回味收到“已通过”邮件的那一刻,只觉身心舒畅,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一种暖融融的喜悦,走在路上都会忍不住轻哼出声。 再见了,所有的圣洛蕾尔。 再见了,所有的男同! 毕竟他勤勤恳恳地为这个交换生计划辛勤努力了快一整个学年,期间经历了各种担惊受怕、殚精竭虑的时刻,学习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现在守得云开见月明,扬眉吐气,不仅仅是成就感,爽度也拉满了。 特别爽啊特别爽。 而且也如预期中一样,很好地保守了秘密,没有让任何一个除曲植以外的人知道。 顺利得让傅意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运气。 总之在这种轻飘飘、晕陶陶的快乐氛围中,傅意开始和曲植一道筹划起去伊登公学要置办的东西。那座学院远在北境,气候干冷,常有风雪,采取铺设管道的中央供暖方式。虽然这会儿还是炎炎夏季,曲植却已经在联系那边的供暖系统了。 还有全屋装修的事宜。 他们花了一晚时间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没有必要住在校内,打算申请走读,就住进曲植家里那位长辈留给他们的那栋房子,距离学院不过十分钟步程。 曲植提出来要翻修一番,重新换家具。于是吊顶、墙壁、橱柜、衣帽间……等等等等,一切都要从头设计、规划、挑选。 第116章 傅意简直看得眼花缭乱,数次想“两个大老爷们随便点算了”。曲植却不知为何变得十分龟毛。吹毛求疵,精挑细选,一个灯管颜色来来回回变了三四次。 傅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住一辈子。 也就半年六个月而已啊喂! “少爷,这个水泥风的艺术涂料怎么样?” 傅意心里吐槽归吐槽,对于装修还是很上心出力的,他将手机递到曲植面前,示意那人看看自己挑的墙面涂料。 灰调纹理,很有古罗马风情。 曲植凑过来瞥了一眼,不置可否,“你喜欢这样的?” “还行吧。我在家装论坛里看到这个风格现在很流行,比较有质感。很多夫妻装修新房都会尝试这种带点原始的洞穴风,还有儿童房的设计……” 傅意滔滔不绝,纯粹地分享搜刮来的干货。 曲植却沉默了下去,低垂着头,耳尖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 掩在发丝里,并不明显。 他安静地听了半晌,还是出言打断了傅意,带着一丝心浮气躁,“好……那就听你的。” 傅意满脸赞许之意,竖起大拇指,“嗯嗯。没问题的,有品有品。” “……” 远隔数千公里的北境,伊登公学附近,他们即将入住的屋子在热火朝天地装修中。 而在圣洛蕾尔,下半年将要举行的两百周年校庆的筹备也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阶段。 傅意收到学生会的工作提示,说在六月中旬,会有一次全员参与的全校大彩排。 这么隆重的么? 傅意啧啧称奇,不愧是原书中的重要场面。 不过也只是为了主角受和f4准备的一顿饺子而已,核心还是醋。 他现在没什么对主线剧情的心理负担,哪怕给学生会干活儿也很乐在其中。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抖擞得连贝予珍都感到不对劲,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喂,你偷偷笑什么呢?……高兴成那样。” “啊?我有吗?” 傅意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 他正和贝予珍待在学生会的一间办公室里,做没什么意义的清点工作。外面的长廊上能见到脚步匆匆的数道身影,不知疲倦地穿梭来去。 学生会的成员们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最清闲的时戈都找不到踪迹了。 这还挺好。真怕这个神人又拉着自己跳舞。 傅意翘了翘唇角,慢吞吞地敲打着键盘。一旁的贝予珍还是很狐疑地盯着他,哼了一声,“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没有啊。”傅意装聋作哑,“就是工作的时候,要学会苦中作乐嘛。” “哼。”贝予珍嘟囔道,“不说算了。” “哎,你怎么那么容易不高兴。来,吃块饼干。张嘴——” “你当我是幼儿园小孩?” 傅意心说“难道不是?”,面上还是慈祥地笑了笑,直接把刚才的话题蒙混了过去,聊起了这一次声势浩大的彩排。 “所以是所有流程都要彩排吗?那得搞好几天吧……什么学院长致辞学生会致辞的,还有一堆活动。场地也是先布置了后续再回收吗?” “不是回收,是清理。”贝予珍不以为意地说,“一次性的花费罢了。校庆当日会邀请很多校外的人,紫罗兰联盟其他院校的学院长,还有学术界知名的科研人员,以前毕业的校友什么的……听方渐青的意思,这一次彩排也会有不少人来,跟真实的校庆也没太大区别了。” “搞得这么正式……”傅意忍不住好奇,“那纪念舞会呢?也跟着办?” “那好像不是。”贝予珍悄悄压低了声音,向他凑过来,“貌似负责纪念舞会的时戈还没有递交流程表,听说是还没筹备完,被方渐青卡着没通过,没准彩排就没有舞会环节了。” “啊?还能这样?” 傅意有点无语,又有点震惊。一方面是为时戈的摆烂程度,这人做事怎么能这么低效。另一方面是为方渐青如此不留情面。看来这两个人真的内斗上了,势如水火啊。 先前简心拉着他远离战场是正确的。 谢谢简心。 他跟贝予珍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天,夹杂着一些对学生会的编排,正当他意犹未尽时,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突然闪烁了一下,有红点冒出来,是新的edsl邮件。 不会是来新的活儿了吧。 傅意撇了撇嘴,无奈地点开。邮件来自于某一个不太熟悉的学院秘书,应该是群发给了学生会的事务小组。点开附件是一份彩排直邀名单,原来是校庆彩排当天会出席的校外人士汇总,发给他们做校对的。 他这几天基本就是干这种杂活儿,已经很熟练了。反正心情实在是好,也不觉得烦躁。傅意轻哼着歌,放大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按照校对手册,挨个筛过去。 全都是社会名流,除了能想象到的其他紫罗兰联盟院校的学院高层,竟还有经常于新闻中露面的政商界人士,电视名人与体育明星,带着他们适龄的子女……真是群英荟萃。 在彩排的时候就能请动这些人,不知道是圣洛蕾尔还是方渐青背后家族的能量,恐怖如斯。 傅意聚精会神地缓慢下划,蓦地看到了一个十分令人惊喜的姓氏。 阿德莱德·罗真……圣蔷薇女校理事会监事,携子女。 哎? 难道说……是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的家人吗?携子女的意思是,会长本人也有可能在校庆彩排的时候来到圣洛蕾尔? 傅意的心砰砰直跳。 没想到还会再见面…… 居然会有能够当面向她表达谢意的机会吗?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简直砸晕了他的头脑,以致于让他晕乎乎地直接忽视了“罗真”的下方,另外一个同样有几分熟悉的姓氏。 商律,帝国财政执行委员会主席,携子女。 第106章 现实 …… - 很快就到了校庆彩排当日。 天气越发炎热,密密层层的林荫下,地面的光影被剪碎得斑驳。繁芜的绿意中,弥漫着柠檬树与蔷薇花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傅意抬手擦了擦沿着脸颊流到下颌的汗,将领带扯得更松了些。他刚从室外进来,被大礼堂充足的冷气迎面一吹,顿觉凉意沁人,忍不住舒爽地喟叹一声。 这么热的天,为了所谓礼仪还要规规矩矩地系着领带,实在是太遭罪了。 但他刚刚跟个插秧农民一样挽起袖管与裤腿、不修边幅地走进礼堂入口时,自以为无人在意,却正巧倒霉地和抱着一沓演讲稿的方副会长擦肩而过。 那人回头的幅度实在过于明显,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却吓得傅意立马把卷起的袖子全放下来了,规规矩矩地不敢给圣洛蕾尔丢人。 毕竟是大日子。 学生会为校庆的筹备已经持续地进行了数月时间,今天是验收阶段性成果的时刻。虽说是彩排,但貌似排场看起来并不比正式校庆小多少。不仅是学院长那一批高层,还有诸多校外人士也会齐聚一堂。 如此重要的场面,自然是有方渐青一肩担之。傅意就兢兢业业地做好一个小杂兵的本职工作,勤勤恳恳当一颗学生会高速运转的螺丝钉,换言之,充当一个高级跑腿即可。 贝予珍在这种场合也没法清闲地找他摸鱼聊天了,傅意自己七拐八绕地进了一间准备间,和另外的几个学生会成员一起待着,就像古堡里储物间待命的女仆……呃,男仆,准备着一会儿出去象征性地迎宾。 说是象征性,自然是因为最前面有学院秘书和学院高层负责交际,他们只需要站在后面起到造型上的作用就足够了。 傅意充当这种角色是毫不费力,信手拈来,他还挺满意这一安排的,因为能有机会和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碰上面,她应该会跟着圣蔷薇理事会的那位监事一起过来吧。 简直是梦幻般的……居然还能再次见到她。 傅意干活儿都有劲了。 为了答谢这位慷慨相助的会长,他这几天苦思冥想着,想了不少能作为酬谢的礼物,因为感觉揣摩女孩子的喜好有点冒犯,最后还是买了几箱子猫咪用品。 给库洛上供。 应该不会出错。 毕竟小猫的地位摆在那里。 要是能顺利在大礼堂见到她就好了…… 傅意等待着,并心怀希望。他频繁地低头看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有邀请嘉宾在入场了,学院秘书在外面接待,却没人来叫他们出去。 是被遗忘了吗……? 平时能被工作遗忘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但此时此刻,傅意却迫切地想要被当成一个背景板使唤。 这样才能合适地去寻找那道身影啊。 他忍耐了一会儿,实在是没忍耐住,变作了平日里被唾弃的那种积极主动揽活儿的小人,直接大着胆子走了出去,张望一圈,跟在了一位学院秘书的后头。 第117章 完美的融入! 还未到庆典正式开始的时候,大礼堂更像是一座喧闹的宴会厅。显得过分成熟的学生们穿行其中,与来往的宾客相谈甚欢。在这种暖场环节,傅意只需默不作声地递上酒杯,再收走,同时尽量不动声色地环顾着四周,企盼着能看到那熟悉的瀑布般的红色长卷发。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傅意尽力地睁大眼睛,却还是失望地一无所获。 正当他有些丧气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一团黑色的影子,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猛地撞上了他的小腿。 傅意猝不及防之下,站立不稳地后退半步,好险没把手中的酒杯摔碎,所幸并没有发出什么引来注目的动静。 学院秘书丝毫没意识到他还停留在原地,自顾自地走远了。 傅意惊魂未定地伸手抚上自己胸口,低头去寻找始作俑者,发觉面前蹲了一只黑漆漆、毛茸茸的……猫。 谁往大礼堂里带猫? 哎? 莫非是库洛吗? 傅意被心中的猜测惊喜到了一瞬,他半蹲下身,仔细地确认这只黑猫的外貌,同时还在想着它的主人会在会场的哪一处角落。但看清那只猫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时,又蓦地一愣。 好像不是这个颜色。 好像只是……陌生的黑猫。 还不待他站起身,身前蓦然投下一片阴影。 傅意视线上移,先望见一身规整笔挺的学院制服,不是圣洛蕾尔的制式,胸前的徽章纂刻着鸢尾花纹路,应该是来自某所中学,再向上,是一张十分耀目的、曾在梦中出现过的脸。 那人带着卷的中长发垂至肩头,是一种浓重的墨绿色,明亮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着光泽。 最引人瞩目的是苍白面庞上镶嵌的一对异瞳。左眼澄明,右眼的瞳孔却是冰冷而无机质的灰色,像盛着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 那是一只义眼。 他猛地呼吸一窒。 这是…… 这不是商妄吗?! 我靠。 商妄……就站在他的身前,隔着一只黑猫,在与他对视。 傅意大脑宕机了。 这人怎么会……他真的在现实中吗?难道说现实的时间线也混乱了? 不对不对。并没有错。 眼前的人是……还没有从中学毕业,进入圣洛蕾尔,只有十七岁的商妄。 为什么会出现在圣洛蕾尔校庆的彩排日……? 傅意一脸呆滞,甚至忘记了起身的动作,直到那只黑猫慵懒地叫了一声,轻巧地跳进了商妄的怀里,蹭了蹭,又转回来盯着自己。 一人一猫,四只眼睛,猫眼还在幽幽地泛着绿光。 太瘆人了。 冷静……冷静下来。 只是凑巧遇上的陌生人而已。 傅意勉强维持镇定,大礼堂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却感觉额上在微微冒汗,大腿内侧的某一片皮肤,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他站起身,回避着商妄的目光,自然没有看到那双异瞳中流转的复杂情绪,包含着讶异、疑惑、惊叹,与未曾掩饰过的兴致盎然。 那人苍白的面颊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在傅意欲要转身离开时,冷不丁地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用的是难以挣脱开的那种力道。 商妄盯着他,异色的眼瞳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神采。 “你是谁?” 第107章 现实 “……” 哎? 傅意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没能挣动。 明明看似没有用力的,怎么会……傅意惊愕间,蓦地触电般抖了抖。 商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部,轻轻摩挲了一下,流连过青色的血管。 那人体温很低,就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粗糙的鳞片缓慢蹭过皮肤似的,带起一阵战栗。 商妄凑得更近了些。 他微微侧过头,那只冰冷而无机质的灰色眼瞳一眨不眨。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带着迫切的语气。 透露出一丝强硬与咄咄逼人。 明明对方是个比自己要小上不止一岁、中学还没毕业的未成年人,傅意却不知怎地瑟缩了一下,扭过头,低低吐出两个字。 “……傅意。” 这样就可以了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奇怪地发问,但回答之后……就能放开他了吧。 周围的人,好像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了。 遮遮掩掩的目光与刻意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让傅意的耳尖发烫。他避开商妄的视线,再次试图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仍旧是徒劳。那人的唇角盈着笑意,将他往怀中轻轻一拉,贴近耳廓。 气息拂过。商妄的声音缱绻得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抱歉啊,傅意学长。是不是吓到你了。因为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涌上来了一种强烈的冲动,脑子里只想着,要快点认识你才行。” 他的笑容掺杂了一丝古怪的甜蜜,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泛着红晕。 “我是商妄。你也可以叫我alfie。” “……” 够、够了! 这人在说些什么啊? 傅意终于忍不住,用力推了商妄一把。他喘着气,瞪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十七岁却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未成年人,实在笨嘴拙舌,“不好意思,我……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得先走了。” “要去哪儿?” 商妄挑了挑眉,单手抱着那只黑猫,拦在他身前,视线掠过他胸前的学生会胸章,慢条斯理道, “接待我,不正好是你的工作吗?” “……” “学长,麻烦你了,把我带去庆典贵宾的休息室啊。”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缠着他?他在人群里到底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吗?这样步步紧逼的交谈,就像是……就像是商妄对他有所图谋似的。 傅意并不想显得自我意识太过剩,他当然也没体会过被人别有用心地搭话,只是眼前的人实在太不对劲了。从刚刚开始,那道视线好像就一直……令人不太舒服地粘着在自己身上。 ……是受到梦境的影响吗? 不是这么荒谬的原因,商妄怎么可能会对自己这种,丢在人群中就如同一滴水滴入湖面、瞬间消失的路人纠缠不放? 傅意咬着嘴唇,犹犹豫豫地看了商妄一眼。 从四周投射过来的视线似乎悄然增多了,那家伙毫无疑问有着焦点体质,连带着跟他拉拉扯扯的自己也遭殃。 傅意低下头,商妄的一只手还牢牢扣着他的手腕,他只好别扭地维持着这个姿势,把商妄往会场的角落里带,“……那你跟我过来。” 暖场环节结束之前,学院高层和方渐青都不会正式现身,学院秘书与学生会的成员们会招待这些名单上的贵宾。他们通常就待在大礼堂的主厅谈笑风生,鲜有人真的去往准备好的休息室。此刻这条通道上倒是静悄悄的,没有人影踪迹。 傅意找了一间休息室,推门进去,商妄很自然地回身把门带上,笑盈盈地看向他,“谢谢你,傅意学长。干脆在这里偷会儿懒吧。” “……不了。”傅意闷声说,“我还有其他的工作。” “欸,怎么这样……我想要你陪我呆一会儿呢。” “……”傅意憋红了脸,“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而已,你是不是有点太……太……” 他莫名其妙地结巴起来,想说轻佻,轻浮,不自重,又不想表现得自作多情,就好像商妄对他有那一层意思似的……因为理性来说完全没这种可能,但那人的语气和表情又带着明晃晃的暧昧。 ……这种揣测,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别过脸,盯着地面,还没等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什么,先听到了商妄带着笑意的声音。 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浑身一颤。 “真的是第一次吗?” “……什、什么?” 傅意猛然睁大了眼睛。 商妄上前一步,敛着睫,自上而下地,细细打量过那张茫然无措的脸。 细长浅淡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睛,少见日光的白净肤色,柔软湿润的嘴唇。明明组合起来也没有多么惊艳,甚至可以说乏善可陈,但莫名……很难叫人忘却。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记得一个梦的细节。 甚至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 被强迫打开的双腿,浸透皮肤的墨字,渗着血珠、鲜红肿胀的伤口,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那种像要燃烧起来的愤怒,梦醒之后依旧将他包裹。以致于他久违地去了趟拳馆,将暴戾因子全数发泄出来才返回家里。 这之后,他仍会在恍惚中见到那个人。 跨坐在他身上,撑着他的肩膀,额前的发丝被汗打湿,两颊泛着潮红。 “你为什么……对我做这种事?” 第118章 那个人呼吸不稳地笑了一笑,眯起的眼角带着红。 “那要问你自己。” “因为,这是你的梦啊。” “……” 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后来的梦境里,完全无法控制。但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居然也会出现在现实中,长相与声音都一模一样。 商妄的呼吸不自主地沉重了几分。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嘴唇在一张一合。 从脸颊到脖颈都红透了。 好慌张的神情。 强烈地散发着大事不妙的焦急……为什么一幅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商妄垂着眸,不知为何感到心情很好,让他有了开玩笑的兴致。他翘起唇角,想到那些烂俗的、嗤之以鼻的说法,“也许是……也许我们是有着前世的缘分呢。” “……啊。” 啊? 什么啊。 傅意被雷得嘴角抽搐,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还以为这人记得恋爱梦呢。 看来只是故弄玄虚。 别人都会忘掉做过的梦,没道理只在商妄身上出bug啊。 所以这人表现得这么奇怪,可能只是因为他真的有精神病吧。 傅意心累地后退了两步,他不打算再和这个未成年小孩纠缠下去,带有防备意味地开口,“你对我说这些话,似乎不太合适。你……你就在这里等庆典正式开始吧,我得回主厅……” 他转过身,也顾不上语气是否客气了,直接走向休息室的门口。商妄安静地站立着,倒是没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动作,傅意只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喃喃自语。 “学长,来日方长。” “……” 呵呵。 来日方长个狗○。 虽然你马上就要入学圣洛蕾尔了,但我可是马上就要跑路伊登公学了啊。 等主线剧情的大手一发力,你就满心满脑子只知道追着主角受跑了。 傅意抽了抽嘴角,脚步不停地离开了休息室。 虽然商妄会主动来跟他搭话很古怪,但只是一段无伤大雅的插曲,应该并不会影响什么。 再怎么说,这人现在只是个还没从中学毕业的未成年人而已。没有主线buff加持,想发疯应该也发不起来吧。 等校庆彩排一过,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不下一丝痕迹。 趁现在还有时间,再试着去找找艾斯特莱雅·罗真吧。 傅意打定主意,快步返回了大礼堂主厅。入目一片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奢靡景象,与其说是校庆彩排,不如说是一些校外人士与校内师生趁此机会结交人脉的场合。 人员繁杂,穿着制服的学生们自由流动,他已经不需要再去扮演某位学院秘书的背景板,只象征性地拿了一杯香槟在手里,四处张望着,也不知找寻了多久,突地目光一凝。 女客稀少的场合,那道披散着红色长卷发的背影是如此显眼,以致于甫一出现,就让他瞬间捕捉到。 艾斯特莱雅会长……居然是独自一人的状态。没有和那位担任圣蔷薇理事会监事的长辈在一起吗?她与人交谈过,谢绝更深一步的交际后,便一个人安静地待在高窗边上。不是多么瞩目的位置,似在有意无意地远离人群。 傅意的心脏怦怦地跳起来。 紧张与兴奋,二者皆有。 自己必须得向她道谢才行。 还有买给库洛的礼物,也得交出去。 刚才因为商妄而萎靡的心情,此刻好像又重振旗鼓。不管怎么说,能有机会再度见到罗真会长,甚至和她面对面地交谈……实在是一件幸福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傅意鼓足勇气,带着羞赧,走到了她的身边。 没等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打招呼,艾斯特莱雅的目光已经迎了上来,少女的脸上随即绽放出一个笑容,“啊,我记得你。是……傅意同学,对吧?” “哎?怎么……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我的记性很好。而且,圣洛蕾尔需要记住的人也不算多。” 傅意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感觉整个人快烧起来了。他实在是缺乏和女孩子单独沟通的能力,话说得无比艰难,“罗真会长,我是……我想跟你当面道谢,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帮忙,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都说了不用这么惶恐的啊。”艾斯特莱雅微微一笑,她十分高挑,又因为傅意一直垂着脑袋,所以算是俯视着面前羞窘的男生,但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高高在上感。她抱着臂,还想说些什么,视线却越过傅意,投向了不远处的人影,“啊,小姨,方会长——” 傅意下意识地转过头,愣愣地也跟着望过去。 一位气质雍容的女士,想来就是圣蔷薇女校的理事会监事,阿德莱德·罗真。而她身边的不是什么学院秘书,而是一身制服规整笔挺,仪态分外端正的方渐青。 那人面容清隽,神情冷淡,完全不见一丝连轴转的疲惫之色。只是眉头紧锁,唇线抿成薄薄的、笔直的一条,像是透着淡淡的不悦情绪。 方渐青淡漠回道,“罗真会长。” 他的视线却未曾偏移,仍锁在一旁不自主地塌下肩膀、蜷缩起身子的傅意脸上,眉头蹙得越发深。 神情,姿态,泛红的脸颊,与饱含雀跃的眼睛……有那么几分熟悉,但却是……对着艾斯特莱雅·罗真展露的? 第108章 现实 傅意自觉再待下去有点碍事了。 自己在这一圈人上人里,实在是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先礼貌地滑过那位气质雍容的女士,惶恐地点了点头,再依次与两位同龄人对上,窘迫地小声说道,“罗真会长,方会长,那我、我先不打扰你们了……” 方渐青呼吸一轻。 居然先叫的“罗真会长”? 他敛起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一旁的艾斯特莱雅已经十分自然地接过话, “啊,那我一会儿去找你吧,傅意同学。看你的样子,好像还有话没跟我说完呢。” 傅意简直受宠若惊,“好的,好的。谢谢你,罗真会长。” 自顾自地,两个人之间的交谈。 方渐青沉着脸,不发一语。 计较优先级这回事很幼稚。他抱着臂,神情冷淡地等待着傅意再转向他,即使说些什么蹩脚的场面话。但那人像是惧怕他的冷脸似的,只极快地瞥来一眼,恭敬地弯了弯腰,直接走了。 “……” 方渐青伸出手,像是难得地感到一丝烦闷,松了松领带。 “罗真会长。”他语气平静地开口,仿佛问询的是什么严肃的公事,“你和我们学生会的成员,还有私下的交际吗?” “方会长,你也会关心这些啊?这种用于寒暄的套话,我一直以为是不会从你口中听到的。”艾斯特莱雅略感讶异地笑了笑,她挽过自己小姨的手臂,“我和那位同学,只是有一些关于猫的缘分而已。还是让我们尽快把正事聊完吧。” 方渐青沉默了半晌,似是对这个语焉不详的答案并不感到满意,但也没有再追问,回到了公事公办的状态, “嗯,我也有此意。罗真会长,请移步。” 他引导着两位女士,向着大礼堂的出口走去。迈动步子的过程中,习惯性地想要理清思绪,却莫名会分神。 为什么…… 他没有波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身旁的女孩。 已经没有自欺欺人的必要。 异性……是不一样的。 原来是,只有跟她在一起时,会出现那种神情,那种姿态。 羞涩的,赧然的,雀跃的。不自觉地轻声细语,掩饰不住的紧张,连对目光的接触都十分敏感。僵硬,不自在,却还是要挠着头,跟她继续着话题。 方渐青垂下眼,乌黑的瞳眸像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水面,暗沉沉的。 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唇线抿成薄薄的一条,似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 面对时戈的那种烦躁感,都好像无端变轻了。 因为他恍然发觉,那似乎……并不算什么。 方渐青蹙起眉头,幅度轻微地晃了一下脑袋。 脑海中的那道声音,飘渺虚无得像从远方传来,回荡着,震颤着他的耳膜。 “宿主……宿主……” …… - 傅意没有继续待在大礼堂,如他一贯作风那样随便找个阴暗的角落猫着。主要是怕碰上从休息室里出来的商妄,所以他七拐八绕地又回到了原先的准备间,和一些不太熟悉的学生会成员共处一室。 ……呼。 总算可以放空一会儿。 经历了大悲大喜大落大起,前者指遇上莫名发病的商妄,后者指碰见落单的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明明庆典还未正式开始,傅意已经有种度过了不少时间的疲惫感。 第119章 总之,过一会儿再把给库洛准备的东西带给艾斯特莱雅……等开始致辞环节,他们这些用不上的螺丝钉应该可以歇一歇了。 冷气开得很足,松懈久了,竟有些昏昏欲睡了…… “——!” 门板被用力推开的巨大动静让傅意一个激灵,猛抖一下,险些从椅子上滚下去。他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和另外三四个茫然的学生会成员一起看向门口,一位怒气冲冲的学院秘书正大步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着什么,让他精心打理的油得发亮的发型都添了几丝凌乱。 “韩秘书,这是怎么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特招生……该死的特招生。”那位韩秘书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只是路费的报销晚了十几天而已,真够穷酸的。莫非圣洛蕾尔会拖欠不成,我的天啊,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钱,真是太可笑了!校庆的事情都够人忙得团团转了,谁还有心思去关心别的?偏偏在庆典彩排这天攻击我的个人电脑,可恶,我的流程表和计划书啊……要我说,额外招收平民学生这一议案能在理事会通过真是见了鬼了。” “你们……”他语气不善地扫视一圈,“一个小时内把新的校庆彩排流程表做出来,应该都看过模板吧。做好了送到104休息室。啧,别再让我烦心了。” “……” 傅意呆滞地微微张大了嘴巴。 活儿从天降。 不对。这是什么情况? 特招生……因为路费报销的问题,报复学院秘书吗? 第109章 现实 傅意忍不住张口,“韩秘书,那个,您的电脑……可以给我看一下吗?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那个面色不善的男人转过头,狭长的眼睛眯起,没好气地说,“做你们该做的事。别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他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像是怒气未消,摔门而去的动静格外巨大,震得傅意不自觉地抖了一抖。 “……” 房间内的气压不可避免地变得有些低沉。 几个倒霉的学生会成员面面相觑,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一位戴眼镜的a class无奈地站了出来,“那我们分下工吧。时间紧急,辛苦大家了。” “哎,一个小时做出来吗?那个特招生还真是会挑时间,偏偏赶在大家最忙的时候捣乱……” “对啊,真是不可思议。有必要用上这么激烈的手段吗?当初就很疑惑了,为什么扩招平民学生的决议能在理事会通过……” 众人自然地抱怨起来,傅意在一旁默默听着。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部分后,他自觉地走到最偏僻的角落,在电脑前坐下来,一边打开模板,一边压抑下那些翻涌上来的反驳话语。 为什么顺理成章地责怪起那个攻击电脑的特招生了? 事情的起因不是那位学院秘书将报销的路费拖延至今么?貌似直到今天也没有汇款的意思。 别人被迫用上极端的方式来“讨薪”,就恼羞成怒,认为是对方破坏了庆典彩排,转而把计划书和流程表的压力移交到另外的学生身上。 ……好不爽。 傅意郁闷地将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同时还有余裕挂个小窗,打开学院的官网界面,找到关于“圣洛蕾尔对外扩招特别考试实施方案”的通告。 前段时间,他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交换生申请上,颇有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意味了,以致于甚至遗漏了这一则消息。 与帝国统一升学考试不同,属于类似自主招生一类的特殊入学渠道。大概是因为目睹圣蔷薇女校向贵族平民混校发展之后带来了社会风评的极大扭转,故而圣洛蕾尔也有意效仿,只是名额给得很谨慎,第一批录取的特招生只有二十人。 主角受林率就在这其中。 傅意心念一动。 攻击学院秘书电脑的那个特招生,不会就是这家伙吧? 在这本书里,主角受的“贫穷”是一个强调多次的重要锚点,从小父母双亡,跟姑姑相依为命的小镇少年背负着巨大的债务,被生活的重压压迫得几乎喘不过气。只凭借着势必要出人头地的意志,最后一步步走到帝国最好的学校。 从他偏僻、荒芜、落后的家乡辗转来到圣洛蕾尔城参加特招入学考试,再踏上返程。这一路的花费,或许对贵族出身的同龄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 但落到林率头上,也许却是真能压垮他的负担。 傅意不知怎地,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大概是看书初期的时候共情过这个贫穷但无比坚韧,身份卑微却不惧强权的少年。作为读者,虽然后续的展开是意料不到的天雷滚滚,但总归对主角投入过感情。 蓦地旁观到林率早期的悲惨遭遇,他总不可能一点波动都没有。 即使是身为一个不了解原书剧情的普通人,看到学院秘书明明自己拖延路费报销,却理直气壮地责怪他人穷酸时,也会感到一丝愤慨的吧。 他骨子里还是穷人思维啊。 渗透太深,改不了一点。 傅意叹了口气,专注地干完了手上的活儿。由于别的学生会成员都不想去触霉头,他索性自告奋勇地揽下了前去104休息室交差的重任。 “叩叩——”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用礼貌的语气, “韩秘书,我来交庆典彩排的流程表和计划书。” “进来。” 听语气,这位学院秘书疑似肝火旺盛,吹了这么久的冷空调,依旧是余怒未消的样子。 气成这样,大概林率真的对他的个人电脑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活该啊。 他能记得按时报销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也不知道哪来的脸发火。 傅意毫无同情心地咧嘴一笑,调整好表情,低眉顺眼地推门进入。 他姿态谦恭地双手递上那一沓纸,小声地讲解几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韩秘书,关于特招生参加考试产生的费用报销,是……” 韩秘书吹胡子瞪眼地打断了他,“现在哪儿有空关心这些?我很忙,我非常忙。校庆的事情都堆积如山了,这什么报销的破事能排到哪个优先级?别的秘书都不愿意掺和特招生的事情,就我好心。好心没好报啊!这兔崽子别被我逮到……” “……您消消气。”傅意皱起眉,又很快掩饰性地舒展开,放缓了声调,“特招生们……确实客观上是存在着一些家庭困难的。” “说白了就是穷酸。”韩秘书冷笑一声,他抱起臂,脸上的轻蔑之色一目了然,“就那么一点点钱都要斤斤计较,活得还真是可悲。” “……” 难道不是连这点钱都要克扣着不给的你,还真是可恨吗? 傅意知道没有再沟通下去的必要,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强烈的不适感咽下,躬身行过礼,垂着头退了出去。 一带上门,他就忍不住皱起脸,偷偷在心里冲那个人模狗样的学院秘书竖了个中指。 这座贵族学院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气息的丑恶一面,貌似随着主线剧情的临近,慢慢揭露出来了。 不过林率的主角光环够硬,等他从伊登公学交换回来的时候,那几个f4纷纷幡然醒悟火葬场,特招生与天龙人的地位颠倒,圣洛蕾尔应该已然气象一新了吧。 傅意迈开步子,缓慢地走回大礼堂的主厅。胸中好像一直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他闷闷不乐地与热聊的人群擦身而过,余光瞥见显眼位置的方渐青时,蓦地顿了一下。 那人毫无疑问地被许多人簇拥着,不乏比他更年长的长辈,德高众望的学院高层。但方渐青依旧坦然自若地站在中心,对于那些或谄媚或追捧的目光无动于衷。 圣洛蕾尔学院真正意义上的话事人是这样的。 傅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停住脚步。大概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脑中畅想了去向方渐青“申冤”的可能场景。那位飞扬跋扈、趾高气昂的韩秘书在方渐青面前,估计直接冷汗直流、两股战战,不停地鞠躬道歉,画面一定十分滑稽。 “……”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是在意淫什么。 且不说根本没有机会跟方会长说出这些或许“鸡毛蒜皮”的小事,自己是怎么想到要去依靠方渐青这种顶级天龙人的? 哎。搭错筋了。 他垂眸,打算回到那间准备间,却蓦地发觉好像有人在注视这里。来自他人的目光扎着皮肤,还有窃窃私语声响起,让他有些惶惑地猛抬起头,然后正与直直朝他走过来的方渐青对上视线。 “……?” 傅意被钉在了原处。 因方渐青突然向着他的方向大步移动,且看起来目标明确,参与彩排的校内学生,受邀出席的校外人士,都如追着饵的游鱼一般,悄悄汇聚过来。 看来会场中心只以方渐青的位置为转移。 傅意浑身僵硬,只觉落在身上的那几道视线越发探究。 第120章 什么意思? 好像不是错觉。 这个位置,貌似只有他一个人。 方渐青确确实实,是向着他走过来的。 但是为什么……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是找他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学生会成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吗? 当距离缩短,再缩短,傅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眼睁睁看着方渐青停在自己身前。 那人眉目冷淡,浓黑的眼睫低敛着,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望过来时不带什么温度。 他顿了顿,才开口,语气淡淡。 “你有话对我说么?” 第110章 现实 完蛋。 这下绝对逃不过被校内匿名论坛蛐蛐了吧。 室内的冷气明明开得很足,傅意却忍不住额头冒汗。 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虚弱地说,“呃,是的,有件事情想要和方会长你汇报一下。” 方渐青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对周围人群的注目浑不在意,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旁若无人道,“那跟我过来,慢慢说。” “……” 傅意硬着头皮,亦步亦趋地跟在方渐青身后,就这么顶着旁观者的目光走出了大礼堂的主厅。 到底什么情况。 有种进京找青天大老爷申冤,还没走到公堂就被带走的既视感。 方渐青……虽然确实意料之外得亲民,但看上去完全没点“察言观色”这种技能吧?是怎么看穿自己蠢蠢欲动的意图的? 难不成真要和他告状吗?吹耳边风? 哎,不知怎的总是很心虚…… 傅意低垂着脑袋,跟着方渐青的脚步拐入一间休息室。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部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他颇为僵硬地站在门口,却见方渐青姿态自然地在唯一一条长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 “哦哦,好的。” 完全是领导谈话的氛围啊。 “你说的事情,是指什么?” “那个……关于庆典彩排的流程表和计划书,出于一些原因,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刚刚才赶工出来,所以可能会显得有点粗糙。” 傅意吞吞吐吐的。 背地里说别人坏话这种事他做起来不太熟练,告黑状更是心虚。 虽然韩秘书确实可恶,但莫名还是会有一种道德压力。 自己好像那种猛吹耳边风的小人……狐假虎威啊。 “为什么是由你们写?”方渐青微蹙起眉,“这是学院秘书的工作。” “韩秘书叫我们代写的……我们也不能拒绝秘书的要求。他只给了一小时的时间,所以只来得及匆匆整理了一下。我、我实在很忐忑,怕质量不过关。因为方会长你之后肯定要审核这份材料,所以我才想着……想着提前和你汇报这件事。” ……啊啊啊啊。 为什么自己的语气这么绿茶啊! 傅意被雷得面色涨红,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方渐青的表情。也不懂他一个笨嘴拙舌的老实人,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能说出如此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 方渐青会相信他吗……? 他偷偷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人。 方渐青的神色没有波澜变化,语气却像是莫名轻缓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有一分温和。 “我知道了。” “你选择私下告诉我这件事,是很有必要的。”他顿了顿,又道,“我会处理韩秘书。学院秘书不该推卸自己的职责,也不该倚仗身份随意使唤学生。” “啊……谢、谢谢方会长。” 傅意愣了愣。 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 不过也不是他选择私下里告密吧?不是方渐青先朝他走过来的么? 他本来还没勇气来告状呢。 在他有些受宠若惊的时候,方渐青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人浓黑的睫翼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语气仍很平淡, “傅意,以后你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解决。” 傅意这回愣住的时间更久了。 他颇为不好意思地,“……方会长,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 方渐青的沉默让傅意感觉自己说了一句蠢话,他连忙找补道,“啊,哈哈,看来学生会的每个人,会长你都记在心上。不愧是方会长你啊!” ……貌似这句话更唐。 算了。 不过方渐青还真是个好人。 “还有别的,想要跟我说吗?” 方渐青终于再度开口,听不出情绪,无端带着一种复杂。 “任何事都可以。” “……没别的了。韩秘书那边……谢谢方会长。” 傅意没打算提特招生被拖欠路费报销的事情。 一方面是觉得方渐青这个阶级的人理解起来总会有点困难,虽然不到“没有面包那就让他们吃蛋糕”的地步,但要这样一位贵公子精英毫无障碍地共情平民,还是很难吧。 另一方面,总觉得在这人面前提起特招生,会怪怪的。 莫名的直觉。 只是钱的话。 他一个平平无奇的暴发户之子也能解决。 只要拿到特招生的信息表,挨个对照着地址汇钱不就行了。如果那些平民学生真的因为高昂的路费花销格外窘迫,能解燃眉之急……从圣洛蕾尔寄出,也不会暴露身份。 要说他同情心泛滥,那可能确实有点这毛病。 主要是,只是打钱而已。 顺手的事。 傅意没有多想,他自觉和方渐青的对话已经结束了。这人的时间一向宝贵如金,校庆彩排期间更是。他又不能像梦里一样死皮赖脸地拖着人陪自己找消失的男朋友,该识趣地告退了。 他正欲开口,上移的视线却正对上方渐青微微眯起的眼睛,那人冷不丁地问道,“你和圣蔷薇的艾斯特莱雅·罗真会长,是怎么认识的?” “哎?”傅意猝不及防,挠了挠脸,“就是……之前圣蔷薇访学团来圣洛蕾尔的时候,我恰巧救了罗真会长的猫。只有这一点交集……” 方渐青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也说不上熟悉吧……只是我很钦佩罗真会长。我、我单方面地……” “她有婚约。” 方渐青突兀地吐出几个字。 傅意一愣,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还没有定下来,但这是罗真家族的传统。” “……啊,哦哦。是这样啊。” 傅意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话题的转变也太突兀了。 方渐青为什么突然要谈起这个,他也不是什么八卦的人吧,关心别人的婚约做什么……不过这个故事背景下,还没毕业的学生已经半步踏入婚姻貌似很常见。 贵族特有的家族联姻嘛。 他自己在梦里不也有个年长的未婚夫么。 真吓人。明明还不到二十岁,就和男人定下了婚约,还同居了…… 方渐青无法得知傅意脑子里此刻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只能看到他发愣的表情,那张白皙素净的脸上笼着淡淡的茫然,莫名得扎眼。 难不成他还真为此感到失落? 他到底…… 方渐青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他很快又克制地松开。但一股莫名的焦躁感,让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就像是指尖磋磨着什么。口腔内壁也在微微发着痒,胸腔的深处,莫名生出一种想要刺破皮肉、啃噬什么的冲动。 “宿主……宿主……让我帮帮您……让我为您建造……” 阴魂不散的声音。 心情糟糕透了。 方渐青抿紧了嘴唇,眼底暗沉沉的,不见有一丝亮光。 他将一切情绪竭力地克制下去,就像过去很多次所做的那样。 离毕业还有很多时间。 不要失去耐心。 不要妄想傲慢地支配什么。 他闭了闭眼,站起身,保持着一贯平静的语气,“你和艾斯特莱雅似乎约定好了要再见一面。但圣洛蕾尔和圣蔷薇作为姊妹学校的协定还有部分细节需要我和她商讨,她也许没有多余的时间。如果你有想对她说的话,或者带给她的物品,我可以帮你转交。” “啊?”傅意呆了呆,语气掩饰不住浓浓的遗憾,他没注意到方渐青绷紧的下颌线,垂头丧气地道,“那、那好吧。我其实就是给她的小猫准备了一点礼物。麻烦你了,方会长,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谢。” 不知怎的,方渐青这句话透出莫名的冷酷。 傅意没有细想,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 - 圣洛蕾尔的校庆彩排完美结束的后一天,贵族出身的学生们尚还沉浸在盛大的庆典中反复回味。而在距圣洛蕾尔数千公里的一个不知名偏僻乡镇中,一个苍白阴郁,额前刘海细碎地遮住眼睛的少年,从家门口破破烂烂的邮筒里摸出了一个塞满纸钞的信封,上面盖着“加急派送”的戳。 第121章 寄件人是空白。 与此同时,edsl校内论坛匿名区有一栋高楼平地而起,因为盖楼刷新速度过快,以致标题尾巴带上了一个【hot】。 【有人来聊聊校庆彩排时fhz突然从大礼堂的一侧走到另一侧的那30s里发生了什么吗???】【hot】 第111章 现实 1l:楼主憋了一天了,不吐不舒服斯基,有人来一起聊聊吗?在那30s里fhz跨越半个礼堂的距离到底是为何啊为何??? 2l:校庆彩排?d class听不懂,溜了溜了。 3l:lz暴露了,彩排日能进大礼堂的都是学生会成员吧,好自为之。 4l:别害lz行不行,学生会的人怎么敢发帖蛐蛐那位的? 5l:在现场。明明有很多非学生会成员进来帮忙的,别瞎猜lz身份了能不能涛回fhz。 6l:大家还是对fhz太畏惧了。 7l:就是就是。fhz都搁那儿演上罗曼剧了。人潮汹涌我义无反顾走向你,我出来高强度刷论坛居然找不到一个涛的帖子。 此层一出,像打开了什么神秘的匣子一般,各个匿名账号都开始踊跃顶帖。伴随着大量“7哥勇猛”、“7哥牛逼”的回复,几位疑似现场目击者的发言逐渐变得大胆起来。 30l:正面机位只能说惊呆了,fhz就跟中诱导了似地突然笔直向我走来,跟要求婚似的。我还以为在做春天的梦呢幸福降临在我头顶。结果不是朝着我,是朝着旁边的一个帅哥惹。 31l:30哥收收味。 32l:30哥描述得太有feel了,同在现场,那个瞬间真想轻哼“you are my destiny~~” 33l: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来自彩排日没能进去大礼堂的茫然。 …… 38l:既然7哥如此勇猛,那我也就再陪着入地狱一次!唠五毛钱的别当真。简单来说就是fhz原本跟理事会那帮老头聊得好好的,突然停顿,突然开始摩西分海。众目睽睽之下从大礼堂的这一侧走到了另一侧,只为走向站在尽头的那一个人~然后他就抛下我们不管不顾和那个人一起消失了~ …… 无数层争先恐后刷新的“woc”、“劲啊!”、“塌房了塌房了”中,冒出来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并很快成功使得这栋盖得飞快的楼转向另一话题。 77l:所以那个人是谁? 78l:所以那个帅哥是谁? 79l:所以fhz的destiny是谁? …… 123l:不是,这也能算帅哥吗??我觉得很一般。 124l:哇123哥真是酸气扑鼻惹。又在妄想了,妄想fhz深情款款走向的那个人是我。 125l:方宝男收收味,发张照片来看看,99%可能没人家长得好看。 126l:你们都特么看清那个人长啥样了?那到现在没一个认出来这是谁的? …… 160l:= =对不上名字啊,完全不知道有这个人。是灰色领带,但是c class也太多了。 161l:楼友能描述一下这个幸运c的长相吗?fhz到底喜欢啥样的我太好奇了。 162l:就快进到喜欢了吗?楼友就这样仗着那些人不屑看论坛妄议s class。 163l:真的很普通。脸很一般,没什么记忆点,寡淡无味的。就是腰挺细。 170l:163哥别装了,你的真面目是123哥。 171l:123哥的花名是joker吗? 172l:123哥别破防惹,人家不仅腰细皮肤还白完全是偶喜欢的那款清爽帅哥啊。偶之前怎么没有发掘到这么可口的一个c class呢? 173l:我就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脸,感觉真说不上普通吧。还挺帅的真比很多方宝男帅,清爽干净类型的。 …… 200l:清爽干净?还是妖艳贱货?据我所知,应该就是这位吹的枕边风,吹到韩秘书从理事会滚蛋。 …… 207l:woc什么情况?200哥有情报,快对楼友从实招来。 208l:韩秘书被处罚不是因为彩排日捅娄子开天窗了吗?没交上材料对上恐怖形态fhz。 209l:滚蛋得好啊这个剑人,谁没被这个剑人坑过我就问。 …… 233l:没有人吹风真以为fhz能注意到韩秘书这坨区吗?韩秘书混过去多少年了,fhz的目光是不会向下看的。 234l:这下幸运c妖妃说了。 235l:妖妃?贤妃!制裁韩秘书有功大大滴贤良啊。 236l:真有点抓心挠肺了。好想知道幸运c到底是谁。 …… 277l:楼友们,本侦探刚刚挖出来了一个陈年旧帖,貌似很有东西。里面的主角同样是一位幸运c,同样有表现反常令人大吃一惊的fhz,我说fhz不会真在搞地下恋情吧…… 278l:链接直达——【已锁定】【有谁看清楚fhz到底被塞什么东西了吗???】【hot】 …… ————————本楼封禁———————— 傅意扔掉手中的手机,生无可恋地捂住自己的脸,长叹了一声。 真不应该刷论坛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平地起高楼,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长相外貌被激情辩论,眼睁睁地看着各种雷人词汇不断从楼友嘴里往外蹦,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帖子突然被封禁沉底。 ……太难顶了。 刷新刷得他眼睛痛,头也痛。 好像差点就要被扒光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路人光环再一次幸运地发力。看清他长相的人,都没法把他的脸和名字对上,毕竟平时他在学院里的存在感相当低,所以这群人只是有一个依稀模糊的印象而已。 不幸中的万幸吧。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只觉万分疲惫。 太危险了……实在是太危险了,靠近f4就等于被动地卷入了风暴中。还不知道方渐青的追求者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不如干脆龟缩一段时间吧。 完全不能保证会不会在上大课的时候被人灵光一闪认出来,然后麻烦就会接踵而至了。 还好他留在这座学院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 傅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日历。 六月。 再过两周,期末考试结束后,就是第一学年的第二个假期。等下一学期开始,他会在北境开始全新的交换生生活。 总之,为了避免一些可能发生的尴尬情况,傅意的日常变得有一种偷偷摸摸之感。他尽量规避各个class等级学生的聚众场合,学生会的活儿也是能推则推,充分发挥“苟”的哲学。 只是总归和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有所不同了。 当时他还真的是一个过着平静生活的普通路人,至于现在…… 傅意瞥了一眼edsl的聊天界面。 不同的对话框闪烁着新消息,来自不同的人。 贝予珍。简心。谢琮。时戈…… 到底是怎么不知不觉间和这么多原书人物扯上关系的。 他颇感头疼地叹了一口气。 要尽快让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轨才行。 拒绝。拒绝。拒绝。委婉地拒绝…… 不管他们会不会因此感到奇怪,还是有所不虞,傅意虽然感到抱歉,但此时也无法顾及他们的心情了。 在安稳地落地北境之前,他决定规避一切的潜在麻烦。首先尽量降低出现在其他同学面前的次数,好让和方渐青的流言别缠上自己。其次就是慢慢地和原书人物拉远距离,毕竟他们是要留在圣洛蕾尔这一舞台的。 说实话,本来就不该扯上关系才对…… “我要订机票了。什么时候过去那边比较合适?” 傅意回过神,望向曲植,“啊……不好意思,我又不小心发呆了。去北境的机票吗?” 那人淡淡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我的建议是提早一些过去。因为我们要收拾房子,适应环境,熟悉一下周边。毕竟那是个相对陌生的地方,不仅是气候,还有当地人的习性。最好是暑假当中就过去早做准备,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觉得你考虑得很对,是应该提早一些。”傅意点了点头。曲植一向是用平静的语气条理清晰地给出妥善合理的意见,这么多天的相处,他已经不自主地信赖对方的决策了,根本没有反驳的动机。 “那,七月中?” 傅意本想顺从地说“好”,却蓦地停顿了一下,面上带了一丝犹豫。 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的夏季巡演,原本定在六月中旬。因为校庆彩排的事务,定好的许多计划都往后延了,夏季巡演同样如此。上次简心跟他提起时,说是演出挪到了七月。 有不少圣洛蕾尔的学生为此申请了一周的暑假留校。 约定好了要去看的……虽然也许应该慢慢和这些人拉远关系,而且看演出的观众那么多,被认出来是论坛高楼里的“那个c class”怎么办? 但都约定好了。 傅意不知怎的,莫名不想看到那个人因此露出失落的表情。 他想了一会儿,才看向曲植,慢吞吞地说, “八月吧。订八月的机票,去北境。” 第122章 第112章 现实 伴随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蔷薇与柠檬香气,圣洛蕾尔迈入了浓烈且潮热的盛夏。 在这个心浮气躁、酷暑日长的时节,迎面而来的却偏偏是十四门课的结课考试。当期末周叠加上炙热的天气,简直是烦上加烦,闷上加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傅意的交换生申请已经通过了,不需要再那么紧张成绩。 他决定回归一个正常学生的松弛状态,指及格就万事大吉。 当然,以圣洛蕾尔期末考试的变态程度,及格也并非那么容易就是了。 不复习还是万万不能的。 傅意这些日子一直小心翼翼地避着人群聚集的场合,尤其是学生会的活动,生怕被哪个曾在大礼堂的眼尖学生认出来,他是彩排日当天和方渐青一同离开的那个c class。 如此谨慎地苟了一段时间,生活依旧风平浪静。傅意不免有些忘乎所以,自以为路人光环已修炼得神功大成。正值期末,他一时头脑发昏,想着风波已过,索性按照习惯直接预约了圣洛蕾尔大图书馆的座位,没什么防备地背着包,刷卡过了闸机。 他来得很早,人并不多,大图书馆内部安静得过分,学生们都专注于眼前的书页,并不会分神给进出的行人。 傅意走向电梯厅,乘坐到六层。他习惯性地低垂着头,等到二层的指示灯亮起时,轿厢门打开,一个卷毛男生抱着一摞书走进来,和他隔了一段距离,站定。 傅意心头蓦地一跳。 他将头埋得更低,下意识地把背包扯到胸前,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不会搞错了吧……自我意识太过剩了? 还是那个人真的……用藏在那摞书里的手机,在向他这边拍吗? “……” 六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下一刻,傅意也顾不上会不会显得太过慌张,直接抱紧背包冲了出去。 感觉背后好像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跟随着他移动……然后响起的是刻意放缓的脚步声。 跟、跟着他走出来了? 巧合吗?卷毛也是到六层?不不不……怎么想都有点自欺欺人。那个男生看着不像偷拍的老手,以致于向来迟钝的傅意都能发现破绽。 真是冲着自己来的。 靠。 这都什么事啊。 傅意在心里暗骂一声,加快脚步,也不敢回头张望,直接一路拐进了这一层的盥洗间,慌里慌张地把自己反锁在了一间隔间里。 “什么鬼啊……” 他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傅意虽然称得上神经大条,但事到如今还是能反应过来,应该是那天大礼堂和方渐青的拉拉扯扯惹来的麻烦。那个被封禁的论坛高楼,可是有不少人兴奋溢于言表地想要把他的身份扒出来,那种浓厚的好奇心简直吓死人了。 “我记住那张脸了,下次见面一定会认出来的www” “欸所以真的不能翻学生名册吗?就像侧写师抓犯人一样,总能找到吧?那个据说很清爽的帅哥。” “有没有照片看有没有照片看有没有照片看,这种场合不记得拍照楼友还是人吗?” “彩排日大礼堂禁止拍摄。” “下一次还会在fhz身边看到幸运c吧。哦呵呵太暧昧了。” …… 回想起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话语,傅意忍不住嘴角一阵抽搐。 跟f4扯上关系真的是被动卷入腥风血雨的漩涡啊,这无形中蹭蹭上涨的关注度带来的压力未免也太大了。 不能再来大图书馆了,期末周不如龟缩寝室吧。 哎。 这偷偷摸摸不能见人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在傅意正愁眉苦脸的时候,他收到了简心要来送票的消息。 “啊,夏季巡演的演奏会门票……”傅意想到抽屉里妥善夹进笔记本的那张交响乐团秋季巡演的票,表情纠结地看着对话框,“也对,还得把这个拿了。” 在哪里见面呢? 教学楼?音乐楼?落羽杉林? 哪里人都很多的样子啊。 再加上简心光凭发色就足够吸引别人的目光了,简直和自己现在深居简出、尽量不引人注目的策略完全相悖。 虽然两个人在同一座学院里,但是有什么要转交的东西,就不能邮寄过来吗? 傅意自己也觉得这很荒谬,无力地笑了一声,表情颇为无奈地看着简心发来的上一条消息。 [简心:总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他捂住自己的脸,长叹了一口气。 踌躇了半晌,傅意犹犹豫豫地打字。 [傅意:那今晚,九点的时候,在旧天文台见吧。] [傅意:谢谢你邀请我来看演出。] 时间和地点,都算是他深思熟虑过后挑选的。 傍晚,荒废已久的旧天文台,被夏季疯长的草木所遮掩,有人偶尔从三角公园经过,也不会注意到后面静悄悄矗立着的那一栋建筑。 应该只有简心这样的“怪人”才爱去那里。 等夏季的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傅意循着林荫道慢慢地往三角公园的方向走。周围的树丛中有流萤闪动,像坠落的星光一样。酷暑的热气此时也散去了,凉风夹着蔷薇花的香气吹拂过,竟有一丝惬意感。 浮躁的心情无端地平静下来,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学生的人影,傅意很顺利地抵达了旧天文台。眼前石材与砖块建成的老旧建筑物覆满了青苔,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他抬脚迈上阶梯,走入内部,绣着占星图案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傅意还算熟稔地来到观望室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往里望了一眼。 凌乱堆放的各种精密仪器中,是一个熟悉的背影。那人顶着一头极其显眼、仿佛火烈鸟羽毛一样的粉色头发,鲜艳的颜色极有标志性,绝对不会让人错认。 ……总觉得这一幕有点既视感呢。 像梦境中的场景。 之前在梦里,自己找到这个地方,还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他漫无边际地发散着思维,和简心的见面并不让人紧张,所以他没有停顿,直接走了进去,语气轻松地打招呼,“简心,我来了。走过来比我预计的多花了点时间,你是不是……” “没有等很久。” 简心转过头来,漆黑的夜色映在身后,有微风从半开的窗户漫进来,拂过他的短袖袖口。那人瞳仁很黑,却亮晶晶的,没有一贯的懒洋洋的无精打采。 对上目光的瞬间,傅意忍不住愣了一下。 “啊,那就好……”傅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他走上前去,“票,给我吧。祝你演出顺利哦。” 简心没有答话。 他安静了一两秒,面对着傅意伸出手,却不是如想象中递来演奏会的门票,而像要捧上他的脸似的。在傅意瞳孔微微睁大的时刻,那只手停在了他的颊边。 那人专注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声音很低,闷闷的。 “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 第113章 现实 “要说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这里荒凉又偏远,少有人来,不会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傅意有些迷茫地歪了歪头。 这么一个问题乍然拋出来,没头没脑的。 但是要实话实话,还挺难以启齿……总不能直说自己和方渐青的关系被校内论坛误解了,有不少人真抱有一种猎奇心态等着扒马,所以不能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他支支吾吾,余光却瞥见简心向他俯身过来。地面上,影子笼罩住影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更近,几乎到了呼吸相闻的地步。 那人又长又密的眼睫轻颤着,扑簌簌的。 “不说吗?” “……” 傅意不知为何忘了躲开。 他放任那人靠近,只狼狈地微微偏过头。 被简心用那种安静而专注的眼神盯着,感觉胸腔中心脏跳动的幅度似乎加快了。 氛围……好奇怪。 “那我有话要说。” 简心略显不自在地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皮肤在微微发着烫,从耳后到脖颈泛起的淡红色,在夜色中并不显眼。 空气里传来蔷薇花的清香,他的声音无端显得有些断断续续。 “傅意,我一直在想,我……” “嗡嗡——” 无法忽视的震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 “哎?抱歉抱歉,我先接……” 简心的话语戛然而止。傅意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顺势后退了一步。简心低垂下头,窗外的月光淌过地面,映出他难得带着些无措的表情。 “喂,有事找我?……什么时候回来吗?才几点,有必要问这种问题?” 傅意压低了声音,埋怨着电话那头的曲植。 出于对曲植的信任,他以为是有什么要商量的事情才接的。 第123章 结果是室友的操心病犯了。 “好了好了,你是要给我制定门禁时间么。回去再说吧。”傅意嘟囔着,匆匆挂了电话。他冲着简心十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简心,你要对我说什么?呃,你继续……?” 简心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那人很小声地,“以后再……更郑重一点的场合,再跟你说。” 傅意耸耸肩,“唔,那好吧。” “门票,给你。” 简心将那张烫金边、凹印字体的票券塞进傅意手中,不知是因为不菲的价值,还是因为考究的材质做工,总有种沉甸甸之感。 简心的语调却是轻飘上扬的。 “到时候,要来看。” - 憔悴不堪地度过期末周的洗礼后,七月与圣洛蕾尔的暑假一同到来。 因为今年的交响乐团夏季演奏会总体推迟了三周左右,为了能看上在学院内金色音乐厅的那一场演出,有不少学生毫不犹豫地选择申请留校一周。 明明是该返乡的日子,火车站台却是人烟稀少,校园内往来的人影倒仍络绎不绝。 傅意自然也在随大流留校的这一拨学生当中。 不是因为热爱古典音乐,想要受到什么高雅艺术的熏陶,只是和简心约定好了而已。 曲植曾疑惑他留校的理由,他没实话实说,只用行李还没收拾完搪塞过去。 那人貌似并不十分相信的样子。只是曲植从不多问,这次也同样没有。 总之,现在寝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还怪冷清的呢。 傅意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走到写字桌前坐下,那本用来夹放各种重要东西的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镂刻着交叠线条化的小提琴与单簧管的演奏会门票正安静地躺在那儿。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该出门的时间还早。 但是现在就得准备起来了。 因为存在被人认出来的潜在风险与顾虑,傅意当然不可能毫无防备地去往音乐厅这种人流密集,还多半是方渐青拥趸的危险场所。 开玩笑。到时候被背地里蛐蛐“他好像是那个c class”就全完了。 不忍心拒绝简心,也无法承受成为论坛高楼主人公的后果,那么只能发动人民群众的智慧,防范一手,瞒天过海。 傅意表情纠结地看了一眼桌上包装完好的假发。 呃,虽然这个世界,大家确实是什么五颜六色的头发都有,跟彩虹战队似的,长度也十分自由…… 但眼前的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傅意绝望地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购入假发的经历。 对着琳琅满目的法式甜美风刘海和doll感大波浪挑到头昏眼花,最后挑烦了眼一闭下单,导致踏入了随机款式随机发色的陷阱。 偏偏寄过来的……是一顶全头套式,波浪卷,鹦鹉绿,中长发。 上辈子只在那些穿lolita的可爱女孩子头上见过啊喂! 店家怎么有脸标“男女通用”的…… 傅意感到一阵胃痛。 好消息是戴上这顶假毛,绝对不会有学生能把他认成大礼堂那个黑发黑眼的c class了。 完美的伪装术。 甚至花里胡哨的发色反而能够融入这个玛丽苏世界观。 傅意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他冲去盥洗间洗了把脸,用力拍了两下脸颊,回到充当梳妆镜的一把小圆镜前。 就这么挂着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表情,傅意僵硬地开始了“换头”改造。 …… - 金色音乐厅。 通往舞台的后台通道。 复古金漆的红色大门前,灯光微暗。壁顶华美的浮雕与油画之下,简心一身漆黑驳领的燕尾服,微微垂着头,姿态随意地站立着,不似往日那样带着懒洋洋的厌世感,眼瞳亮晶晶的。 他在等人。 因为过于值得期待,所以总会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小小雀跃流泻出来。 为什么会提出演出前见一次面呢? 那个人总是这样……行为也好,话语也好。他一直忍不住去揣摩用意,追问“为什么”。 想着想着……想到心都乱了。 简心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他蓦地抬头。 看清来人样貌的一瞬间,简心的眼神不自觉一黯,他收回目光,慢吞吞地,用稍显冷淡的语气,低声道, “这里,不是交响乐团的人,不可以通行。” “呃……那个……” 那道人影却继续向他走近,那个顶着一头深绿色长卷发,戴着黑框眼镜,厚重的刘海几乎完全遮蔽眼睛的纤薄少年仰起脸看他,因为羞赧,声线压得很低,却已足够熟悉。 “简心……是我。” 第114章 现实 傅意摘下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拨开刘海,别扭地与简心对视。 “……” 简心明显得怔了一下,那点带着距离感的冷淡转瞬消失无踪。他垂下头,似乎在用目光仔细地描摹过眼前人的眉眼,轻声问, “为什么……打扮成这样?” “事、事出有因。” 傅意表情无奈。 呃,以这副模样见人还真是不好意思…… 总不能直说因为方渐青的缘故,自己现在混在人群中都得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吧?为了避免被校内论坛直接挂出来的社死局面,只得乔装打扮成简心第一眼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他也觉得自己这样滑稽又尴尬,但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别的解决办法。 “总之,你先别问我原因了。”傅意窘迫道,“我就是来……来和你碰个面,免得你到时候看台下的座位,认不出我,以为我没有来看演出……我不想让你有这样的误会。” 因为第一次来看秋季巡演的时候,舞台上简心的视线毫不遮掩地寻找着他,像是渴望着他作出的反馈……看到他用力地鼓掌时,那个人流露出了单纯的高兴的情绪。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让简心有误解的可能。 他往观众席投来目光时,能够轻易地找到自己就好。 “……”简心安静了一两秒,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片刻后,才漾起笑意,点了点头,“嗯,现在可以认出你了。” “那行,我找你就是这件事。”傅意把眼镜重又架回鼻梁上,感觉自己活脱脱一个忧郁的杀马特,“演出前你们要准备的吧,你快回乐团那边……” 简心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用准备什么。” “哎?” 这么没有纪律的么? “可以在这里再呆一会儿。”简心小声说,“……你的发色挺酷的。” 傅意抽了抽嘴角,没想到这人还欣赏上了。 也对,简心之前是不是奇思妙想地把自己头发染成绿的来着……? 他开玩笑道,“看着感觉可以和你组成什么雌雄双煞,呃,雄雄双煞。” 高饱和杀马特少年团。 简心没忍住轻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嗯……我觉得,挺好的。” “刚才没认出来我的时候,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嫌弃的?” 他只是揶揄打趣一番,但简心想了想,竟用很认真的语气答道,“我……以为是别人。别人和你,不一样。” “……是么?” 怎么有点难接上话。 傅意含混地糊弄过去,不知怎地,氛围貌似又变得有点奇怪。他不自觉地避开简心的目光,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简心顿了顿,另换了话题,“你有给我准备花吗?” “当然。”傅意语带得意,“我怎么可能会忘?我已经寄存好了,等会儿谢幕的时候……” 简心突地开口,“不用,你不用跟那些观众一起,在谢幕的时候送花。” 他低垂着眼,安静而专注地盯着傅意,那一头极其鲜艳的粉红色头发略带蓬乱,显得毛茸茸的, “直接来后台找我,好么?” “哎?” 傅意忍不住回想起上一次送花的场景。 尴尬得他在脑内打了一套军体拳。 简心……是不是在提防半途中会有人把他的花给截走啊? 傅意有些踌躇,“可以来吗,后台?” “你的话,可以。” “那……也行。” 以亲友的身份,应该没问题吧。 “一会儿再见了。” …… 傅意猫着腰,穿过长长的阶梯,在安静得过分的观众席落座。 即使不是第一次进入,这座音乐厅的磅礴辉煌感依旧使人震撼。昏暗的灯光下,仍能依稀看见立柱顶端浮雕的双色玫瑰,梯田形状的座席从两侧的巨大花窗一直延伸至中心。雕刻的飞鸟簇拥着彩绘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置身于其中,会无端产生一种头晕目眩的渺小感。 第124章 傅意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又推了推眼镜。 身边的学生们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舞台上,哪怕演出还未开始。众人屏息凝神,只专注地等待着灯光骤然明亮的瞬间,爆发如雷的掌声。 这倒是令他不再那么提心吊胆了,应该少有人会注意到他这么一个泯然于人群中的c class。有假发和眼镜的伪装,自己能稍微放松地享受一下演奏会。 还是熟悉的流程。 舞台的灯光亮起时,首席单独登场。 一身燕尾服的方渐青一手拿着琴与琴弓,一手放于胸前,微微躬身致意的时候,傅意清晰地听见周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他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贵族男校是真的压抑。但看着暖色光晕中那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的首席,一边又觉得,同性,有时候,似乎确实是有着……令人动容的一面。 不得不承认吧。 方渐青也好,简心也好,拉动琴弦时,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他能够坦坦荡荡地欣赏这种魅力。 傅意晃了晃脑袋,清理掉一些奇怪思绪。舞台中央的方渐青依旧是眉目冷淡的模样,并不因现场氛围的热烈而有所感染。他淡漠的目光掠过观众席,并未在谁人身上停顿,很快收回,落在自己手中的琴弓上。 首席登场之后,其余的乐团成员也纷纷走上舞台。傅意很快搜寻到简心的身影,那人拎着大提琴,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时,准确无误地向台下投来一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傅意卖力地鼓着掌,看到那人毫不掩饰的翘起的嘴角,忍不住想,果然正式演出前和简心见面是对的。 这样能确保他不会找不到自己。这人上场时,果然是会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 经验用上了。 掌声渐渐止歇。 有如真空一般的寂静中,指挥高高举起双手,停顿一刻后,随即落下—— 管乐与弦乐,提琴、竖琴、长笛、单簧管、圆号、长号、定音鼓,不同的乐器在同时奏出迸溅的旋律,奇异地揉杂成和谐乐章,流泻而出。 傅意的视线锁定在指挥的最右侧,大提琴组。 ……很难移开目光吧。 演奏的时候,从那个人身上。 他轻轻咬住下唇,怒放的旋律沿着音乐厅内的阶梯,一级级流淌向观众席。第一乐章,第二乐章,第三乐章……一直到收尾的奏鸣曲结束,傅意才缓过神来。 灯光变换,舞台的色调也冷了下去。 有不少人猫着腰匆匆从过道走过,是要准备在返场谢幕的时候向台上献花了。傅意也站起身,慢吞吞地跟着其他人的步子走向音乐厅的演职人员,去取自己寄存的花束。 但他没有再度进入音乐厅内,而是抱着那一捧花束,径直走向了后台通道。 第115章 现实 找个不怎么显眼的地方,稍微等一会儿吧……傅意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顺着墙壁上的“下场口”标识往准备间走。走廊空荡荡的,灯光微暗,并没有一丝杂乱感。规整,空阔,就像穿行在玻璃迷宫中似的。 他还是来到了之前与简心碰面的那扇复古金漆的红色大门前,像一个兢兢业业的演职人员一般站定,安稳地等待着谢幕结束。 他当然不会自说自话地进去乐团的准备间,虽然简心一直笃定地说“可以”,但被迫和那些成员们产生交集对他来说还是太折磨了。 交响乐团的人,他其实只和简心称得上熟稔。 也没必要融入朋友另外的交际圈吧。 幸好简心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傅意倚着墙,感觉自己站在这么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多少显得有点鬼鬼祟祟。百无聊赖地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突地听到远处传来的清晰的脚步声,不由得精神一振。 是单独的,并不是一群人。 那肯定是简心了吧? 毕竟他们约定好在这个地方—— 傅意从门后探身出去,将自己怀中准备好的花束往外递,祝贺的话语刚到嘴边,但看清靠近的那道人影时,蓦地又咽了一半下去。 “恭喜你,演出……呃?” 来人不是简心。 那张冷冰冰的,像结着一层霜的脸,毫无疑问属于方渐青。 他演出时将额前的碎发都梳了上去,比平时穿着学院制服的样子显得更严肃庄重些,配合冷淡的神情,莫名地看了叫人萌生怯意。 傅意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要命了。 真是狭路相逢。 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也对,首席单独谢幕。所以这人是抛下了乐团的其他成员,提前独自回到后台吗? 差点忘记方渐青是个冷漠的家伙了。 方渐青淡淡地投来一瞥,眉头拧起,出乎意料地似乎并不打算无视他,“你不是乐团的人。你不该在这里。” 傅意:“……” 糟、糟糕。 好消息是自己这副堪称改头换面的装扮,在昏暗的灯光下,隔着一定距离,并没有被方渐青认出来。 坏消息是要被当成什么奇怪的私闯后台的乐团私生饭了。 傅意不敢出声,只低着头,无措地抱着花。方渐青眉头蹙得更深,语气漠然,“出去。之后会有人登记你的名字。不可能再让你进入音乐厅了。” ……完蛋了! 方渐青不会以为自己是专门蹲点骚扰他的吧? 隐隐能感受到他流露出一种轻微的厌恶感。 那种冷漠到结冰的语气,让傅意顿时无措起来。之前他居然轻率地觉得方渐青作为上级领导十分亲民,明明这人在原书里是漠然到丝毫不通情理的性格。 这会儿是真感受到来自f4的气压了,傅意也没有什么可辩驳的空间。 偏偏方渐青走了这一条后台通道,偏偏方渐青作为首席单独谢幕提前退场,偏偏和自己撞上时……他还像个阴暗变态一样冲出去献花。 傅意暗自懊恼,慌张之下,只想赶紧离开这里。他闷头往门外冲时,却猛地撞上了什么人。这一下还怪结实,等他昏头转向地抬起脸,发现顶着一头蓬乱粉发的简心正垂眼看向自己。 “……啊。” 是简心。 没等他感到不好意思,一种松了口气的心情先涌上来。简心轻轻揽过他的肩,将他往后带了半步,转头迎上方渐青的视线, “是来给我送花的朋友。你别管。” “……”方渐青蹙紧的眉头并未舒展开,“藏在后台通道门后的朋友?” “他想在哪儿都行。”简心慢吞吞道,“我没必要介绍给你们吧。” “……” 方渐青抿紧唇,他暗沉沉的目光掠过被简心藏在身后的人,镜框和刘海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小半张脸,看上去十分瑟缩的模样,由于怀中抱着一大捧沉甸甸的花束,显得费力又笨拙。 选花的品味真是糟糕。 方渐青蓦地眼神一凝。 他绷紧了下颌,不动声色地再瞥去一眼,带着探究的视线还未落到实处,简心已经拉过那人的袖子,没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转身离开。 “……” 方渐青停顿了片刻,盯着那道背影,唇线抿成薄薄的一条,似含着一道笔直的刀刃。 过了半晌,他带着一丝嘲意,扯了扯嘴角。 …… 傅意被简心拉着,沿着长廊一直走到一间空着的休息室,推门进去,才算停下。 简心按开了壁灯的开关,明亮的光线下,他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安静地盯过来, “抱歉,傅意……方渐青他,平时是不会在演出结束后走下场通道的。今天是我的疏忽。” “你干嘛和我道歉……”傅意已经从被恐吓的状态中平复过来,看简心居然真的一幅垂着头认错的表情,他忍不住开玩笑道,“这么说来,应该是方会长的错吧。” 简心一本正经地,“嗯,也对。” “不对不对,没有没有……不能这么说。其实观众确实不能走那条通道的吧。方会长他的反应很正常,他肯定是遇到过偷偷闯入骚扰他的学生。哎……我不是那个意思……” 傅意赶忙找补了几句。 他在简心面前还是太过松弛了,居然一时嘴快蛐蛐起了方渐青。 简直是忘形了。 简心轻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不要聊他了。” 他从傅意怀里接过那捧不管怎么看都隆重得过分的巨大花束,弯起唇角,眼瞳亮晶晶的,“谢谢你送我花。” “啊,还没跟你说呢。恭喜你演出成功。” “可以拍照吗?” 傅意愣了一下,挠了挠脸。 “拍、拍呗。已经送你了,就是你的花。随便你怎么……” “不是拍花。” 简心摇了摇头,明亮炽热的灯光照得他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他垂眼看向傅意,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停顿一下,才小声道, 第125章 “可以和我,合一张照吗?” 第116章 现实 “合照?”傅意一愣,“我这副样子吗?” 也太非主流了吧。 他以为对方只是拿他的杀马特发色打趣,犹豫了一小会儿,狐疑道,“你是觉得我戴假发很有意思吗?所以才……” 简心的语气却颇为认真,“不是因为你的打扮。只是我想和你有一张合影。可以吗?” 为什么这家伙每次都能一本正经地提出一些很无厘头的请求? 被那种十分诚恳的眼神注视着,还真的很难开得了口去拒绝。 傅意稀里糊涂地顺从了,“那行吧……你别发交友圈啊。” 简心抿嘴笑了笑,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他举起自己的手机,偏头靠过来,说话时气息拂过傅意的耳边, “不会。” “……” 傅意有点拘谨地看向屏幕,眼神不自觉地飘忽不定起来。 拍照真的很难。 简心倒是很热衷这种事,从拍星空到拍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曾经的杰作《空中飘舞的垃圾袋》令傅意印象深刻。 现在想来,总觉得这种一方被另一方拉着拍照,不情不愿却没法拒绝的场景,莫名看上去很有某种既视感…… 傅意被自己肤浅的直男思维哽了一下,心虚地低下头,被简心低声提醒,“想什么呢。” “啊……不好意思。” 取景框中是两个挨在一起的高饱和杀马特,一人僵硬且不自然,另一人则松弛得过分。 傅意一边对着镜头假笑,一边暗地里想着,简心一定是对红配绿有着特殊的小众变态爱好,才会是这副憋不住笑的模样。 这人甚至还有闲心歪头卖个萌。 哎。奇奇怪怪的电波男。 虽然不是什么常规的出游合照场合,背景是金色音乐厅的一间休息室,地面甚至因为凌乱摆放的乐器乐谱稍显得杂乱,但或许是由于简心为演出变换了穿着,燕尾服显得格外庄重,使得这张貌似随手一拍的照片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不对,还是有不太像样的地方的。 就是面对镜头紧张僵硬到如同一个伪人的自己…… 杀马特与杀马特之间亦有不同啊。 傅意还不至于为同性的优越样貌而吐什么酸水,他只是纯粹感慨一下。在他因为结束了拍照而松口气的时候,简心正垂下眼盯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似是不经意地用手指摩挲过屏幕,片刻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 “谢谢你,傅意。” “哎?”傅意呆了呆,“干嘛这样,我又没有做什么……” 简心轻声说,“谢谢你来看我的演出。谢谢你送我花。谢谢你答应和我一起合照。让我觉得,这一次的夏季巡演,很圆满。” 明明是平静的语气,但是这样慢吞吞地说出很直白很诚恳的话语,一下子让傅意感到无措,还有点不好意思。他不知为何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哎哎哎……兄弟,没有没有,真的不用谢,这又不算什么……” 他越说脸越热,“那个……呃,散场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乐团演出之后应该有团建吧,庆功宴之类的?” 简心摇了摇头,“我不去。” “成员不去……可以吗?” “嗯。不想去,就不去。”简心说,“我送你回落羽杉林吧。” “又不远,而且我一个大男人,就算是走夜路……” “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简心的下一句话让傅意成功地把还没说完的掐断在了喉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憋得脸色发红,张了张口,却正对上简心黑漆漆的瞳仁。那人长而浓密的眼睫扑闪了一下,直直地盯着他。 “可以吗?” “……” 奇怪啊。 太奇怪了! 为什么根本没法拒绝这个家伙……? 好像也不是多么过分,或者占便宜的要求。 而且这人明明只是一幅安静的样子,怎么莫名给人一种眼巴巴、湿漉漉的感觉? 总之稀里糊涂地就和简心一起从音乐厅的侧门走出来了。 因为顶着假毛感觉不太好见人,他们特意挑了偏僻的林荫小道走。毕竟是暑假,又是夜晚时分,错开了散场的那一波人次,一路上居然都没看见有什么学生的身影。 等到了落羽杉林,傅意才转过头和简心道别。 夏夜的空气里隐晦着寂静,夜空渗透出一种接近黑的水墨蓝。隐隐有鸟鸣和蝉声。 他望向简心,总觉得此时莫名有一种盛会结束后的淡淡空虚,也不知是因何而起。傅意按捺下陌生的思绪,扬起一个笑容,“那……改天再见了。” “嗯。”简心也笑了笑,“是不是,要到下学期了?你打算回家了吗?” “留校期限已经要到了。本来就是因为要看演奏会,所以才申请暑假留校的嘛。应该这两天出发去火车站台吧。” 傅意接上话,却没法说出什么“下学期见”,只含混地带过去,“……总之,要回去过暑假了。” “那祝你暑假快乐。” 傅意闷闷地“嗯”了一声,突然意识到,或许轻描淡写的一句口头上的“再见”,起码要在半年之后了,突然这个词就变得沉重得难以说出口。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向简心挥了挥手。 简心像是也有什么话没说,用那种安静而专注的目光盯了许久,抿嘴笑了一下,小声道, “下次见。” “……” …… 傅意在学校里的东西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满打满算装了两个行李箱,一手一个,就直接拉去了圣洛蕾尔火车站台。 由于留校的学生们大多都是演奏会前脚一结束后脚就走的,逗留了一天的傅意反而错开了大部队人群,火车站的人影稀稀疏疏。 等坐上列车时,傅意甚至独享了一节车厢,就这么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地到了霍伦萨赫。 照例是他爹他妈他哥他姐全家出动来接他。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四张嘴问,一张嘴回答,傅意简直讲得口干舌燥。 到后半程,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青年男人都闭嘴了,他妈和他姐还在喋喋不休。 “小意啊,你怎么八月份要去北境啊?是要去避暑吗?其实霍伦萨赫夏天也不算太热呀。” “你可长点心吧,还避暑……你忘记小意下学期要去伊登公学交换的事情了吗?他是去提前适应环境的,那里的本地风俗都不一样,小意你一定要入乡随俗啊。和你一起去的那个同学,他在当地有没有认识的人哦?” 傅意无奈道,“老妈,你不要太地头蛇思维了。不至于发生什么本地人排斥外地人吧。那里好歹也是大地方。” “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提醒你。”他妈轻哼了一声,话语中掩饰不住的担忧,“你一个人到圣洛蕾尔上学已经很远了,现在到伊登公学更远。妈妈再怎么开明再怎么放养,也还是会担心你的啊。” 傅意对这种直白的感情流露总是没什么抵抗之力,他挠了挠头,只好再次保证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老妈你放心吧。而且跟我一起的那个同学……他很靠谱。” “你到时是直接在北境和他碰头吗?” “对啊。我还住的是人家的房子呢。” “哦哟哦哟,你们关系很好喔。那你把他的联系方式,也给我一个。” “妈……” …… …… 半个月后。 霍伦萨赫机场。 傅意用力抱了一下开车送自己来机场的老哥,又依次被老妈,老姐,老爸拉着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等他大喊“快要赶不上飞机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人们才依依不舍地放过他,隔着护栏朝他使劲挥手。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臭小子!” “知道啦——” 傅意心头一暖,他冲老妈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才转过身,拉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 他一边走,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稔地找到曲植的对话框,复制自己的航班消息发送过去。 [傅意:up5201 霍伦萨赫→→北境] [傅意:五小时。] [傅意:晚上见。] 第117章 现实 傅意落地的时候,已经约莫是晚上八九点的光景。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气候。 北境地处帝国的最北边,南临瓦雷诺峡湾,有着十分漫长的海岸线。湖泊和森林的覆盖率相当高,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风景。 虽然名声在外的是它冬季时的冰湖与雪山,但傅意自觉到来的时机很不错。北境的夏季简直像是闯入一幅油画,入目是各种绚烂而富有生机的色彩。不会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炙热,气温是暖融的。得益于高纬度的地理条件,这里同时拥有着灿烂的日光与凉爽的风。 第126章 那点临出发时的紧张与踌躇很快消失无踪。 曲植比他抵达得更早,理所当然地给他安排了一套保姆式从机场到目的地的接人套餐。傅意稀里糊涂地跟着两个十分经典的西装墨镜壮汉上了车,又有非常标准的英式管家风老头笑眯眯地给他递上茶水点心, “您的航班很准时。我们现在从北境机场出发,大概一小时后,就会到您和曲植少爷的住处了。您现在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好的,谢谢。” 傅意有点窘地接过他递来的手帕,向后靠了靠,却没闭上眼睛,只盯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 真的顺利落地了。 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地过上普通暴发户生活,至少快乐个小半年。 怎么有种不真实感? 可能是一向倒霉的他居然成功做成了一件大事,显得很不可思议吧。 甚至感觉自己很励志。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就算是路人角色也要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啊! 傅意就在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这一小时的路程。 虽然坐了几小时飞机,这会儿又是傍晚,但还丝毫不觉得疲惫。他神采奕奕地下了车,发现曲植和他提到的那一栋房子居然坐落于小山顶的松树林间。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针的清香,肉眼能够看到的,松林后那连成片的白色建筑群,就是伊登公学。 这下真的可以步行上学了,想想都惬意啊。 傅意拖着自己的两个行李箱,婉言谢绝了想要帮忙的西装墨镜男,独自走进了面前的这栋建筑。作为独户住宅来说,一眼望过去显得有些空阔,大面积的玻璃窗让空间看上去更与外部连通了,内部的布置则很简单朴素,透出一种还未好好装饰过的野生感。 曲植也没比他早到几天,估计是想等着他一起慢慢换上新家具吧。 傅意穿行过庭院的石子路,走到入户门前,伸出食指轻触了触。曲植之前说过可以采集指纹,他也不懂是如何智能高科技,总之“哔”的一声轻响,门打开了。 屋内亮堂堂的,散发出澄黄色光芒的水晶吊灯下,曲植围着围裙,戴着一副橡胶手套,半蹲着,正专心致志地擦着客厅中央的木制茶几,闻声朝门口瞥来一眼,倒没有多大波动,只淡淡道,“你到了。” “我到了。”傅意换了拖鞋,啧啧赞叹,“你是田螺姑娘吗?” “什么?” “夸你贤惠的意思。”傅意对曲植没有久别重逢的感觉,毕竟才半个月而已,从圣洛蕾尔到北境,换了个地方,室友还是那个室友。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走到曲植旁边,“你好歹也是个少爷,居然亲自做这些吗?” “嗯。我不习惯有别的人进来。”曲植凉凉地看他一眼,“之前的寝室卫生,我也有做。” “哎,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用那么无语的眼神看我。”傅意啧了一声,“你吃晚饭了吗?” “随便吃了点。” “那我要……” “又点你那些不健康油炸食品当夜宵,是吧?” 傅意:“……” “对我而言好歹也算是搬新家的第一天,你别自顾自地就进入习以为常的状态了。跟我一起庆祝一下吧。”傅意想了想,“庆祝开启新生活?” 曲植挑了挑眉,终于不再执着于那个已经十分光亮的木制茶几,他脱下橡胶手套,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偏过头看向傅意,“你看起来很兴奋啊。” “这……理所当然吧!” 曲植根本理解不了交换成功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要不是他力挽狂澜,这家伙就要对那个叫温什么来着的剑人一见钟情,从此悲剧地降智了。 傅意顿时感觉自己作为曲植的再造恩人,要求他陪着吃点不健康夜宵太合理了,于是理直气壮道,“你别表现得那么平淡嘛,换了个新地方,一点新鲜感都没有的吗?总之你陪我……” “对我来说,还是和你住在一起啊。没有变化。”曲植突然轻笑了一声,他把解下的围裙挂好,抱着臂,看起来心情貌似不错,“不过你想庆祝就庆祝了。确实算是,搬进新家吧。” 他的尾音渐轻,不知垂眸想了些什么,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片刻后抬起眼,盯住傅意,又恢复了往日里操心的语气,“但要节制一些。不要点多了。” 傅意小声嘀咕,“你不是田螺姑娘,你简直是田螺老妈子啊……” “什么?” “没什么。”傅意打了个哈哈,“那等外卖送达的时间,我先去收拾行李吧。哪间房是我的?” “我隔壁那间。” “所以哪间是你的?” “我领你去。” 这人真是……直接带他去他自己的房间不就行了吗?不知道怎么要拐一下弯。傅意暗自腹诽,还是跟着曲植上了楼。 木质地板被踩得吱嘎作响,曲植留给他一个背影,清隽,挺拔,傅意蓦地发现这家伙肩背还挺宽阔,看上去已经处在从少年到青年的微妙期了。 也对,毕竟他和曲植也算认识快整整一年了啊。 刚升学时,到现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有成年人的感觉了。 傅意也不知为何突然发此感慨,他晃了晃脑袋,跟在曲植的身后,默默上了二层,沿着长廊向里走。 “这是我的房间。”曲植俨然像他的房东,“旁边是你的。浴室在这一层的尽头。只有最简单的家具,等你挑好再订,开学前应该都能置办好。” “太靠谱了,不愧是你。”傅意自然地拍了拍这人的肩膀,上手才感觉貌似也有变化,也许是肩部的肌肉更结实了,也许是曲植默不作声地身量拔高了一些,总之微妙的差别让他稍微愣了一下,讪讪地将手缩了回来。 曲植侧过头瞥他一眼,淡淡地说,“你整理吧,等会儿记得下楼。” “啊,哦,好的。” 那人带上门,把傅意一个人留在了屋内。 傅意出了一会儿神,才坐到床上。床垫很软,柔软得陷下去一块。他没有马上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而是摸出手机,照例打算在干正事前先放松一下大脑。 甫一摁亮屏幕,便有好几条消息提醒跳了出来。 第118章 现实 不出所料,是贝予珍惯常的狂轰滥炸。不知道这小子对于约他假期出游有什么执念,傅意嘴角抽了抽,还未敲字回复,屏幕上突地跳出来了一个语音通话框,伴着一阵激昂的铃声。 贝予珍直接拨了过来。 搞什么。大晚上的吓人一跳。 傅意下意识地摁断,过了片刻,那边锲而不舍地再次拨来,急促的铃声带着些气势汹汹。 这次是视频通话。 这下更不能接了。傅意再次熟稔地挂断。对贝予珍,他向来没有什么需要小心惶恐的地方,反正这人发起脾气来也是纸老虎。 他低头打字, [傅意:干嘛?] [傅意:文字说。] [贝予珍:为什么不接?] [贝予珍:你旁边有人?] [贝予珍:还是正在做什么,被我打扰到了?] 莫名其妙的语气这么冲,兴师问罪来的。 傅意懒洋洋地靠着床头柜,并没有当回事,简单地回道, [傅意:不方便接。] [傅意:你有事说事。] 贝予珍却像是钻牛角尖犟上了,对接不接电话的事情耿耿于怀,还在揪着这一点不依不饶。 [贝予珍:怎么就不方便了?] [贝予珍:你不修边幅的样子我又不是没见过。] [贝予珍:你在家里吗?] 隔着屏幕,没有贝予珍那张能让人容忍许多的脸蛋在面前摆着,傅意实在是有点被这拎不清重点的家伙问烦了,想也没想,直接编了个理由敷衍过去。 [傅意:我在浴缸。] [傅意:洗澡。] [傅意:要和我视频?] 另一头诡异地沉默了很久。 就像是炮仗突然哑火,对他的盘问蓦地戛然而止,贝予珍那边堵了许久,才幽幽地蹦出来一句话。 [贝予珍:……你真无聊。] 不知怎地,这句话莫名让傅意品出一丝恼羞成怒感。 找到一个比自己脸皮还薄的人不容易,他颇有成就感地打发了贝予珍,简单收拾了带来的行李,就下楼去和曲植一起吃夜宵了。 不知道是不是碳酸饮料也能醉人,当晚豪饮三罐无糖可乐的曲植居然迷糊地走错了房间。傅意愕然地摁亮灯,坐在床上与门口的曲植面面相觑。那人看着也有一丝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脸色微红,“我……还不太习惯,直接跟着你走进来了。抱歉。” 也对。毕竟之前他们的双人寝算是一个大套间,分两张床而已,形成肌肉记忆跟着他走进同一间房也是情有可原。 傅意打趣道,“少爷,一个人独守空房觉得寂寞的话,我不介意收留你的。” 第127章 “……”曲植避开他的视线,闷声道,“说什么胡话……我走了,晚安。” “晚安哟。” “……” 在北境的第一个夜晚就这么顺利地度过了。 傅意比预想中睡得要踏实,他确实是不怎么认床,到哪儿都能睡。不做梦之后,睡眠质量更是蹭蹭上涨。 迎着北境夏季暖融融的阳光,他伸了个懒腰,下床洗漱之后,按约定跟家人们通了电话,然后便换衣服,下楼。 曲植已经在客厅等他了,还是系着那一身嫩鹅黄的围裙,见他走过来,神情淡淡地伸出手,帮他压了压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早上好。” “早。”傅意打了个哈欠,“今天要出门吗?” “看你。再休息几天也行。反正时间还充裕。” 离伊登公学的开学日还早,不管是要置办什么,还是去政教处完成手续上的流程,都还有充分的余裕,足够他去熟悉这座陌生的城市与新学校。 “好啊。”傅意想了想,“那再修生养息一天。明天,明天一定去家具市场。” “嗯。吃早饭吧。” 傅意在餐桌前坐下,细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落进来,外面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他看着曲植细致地拿抹酱刀给吐司涂抹上蓝莓酱,递过来之后惬意地咬了一口,只觉浑身舒畅,心情实在是说不出得好。 就好像和朋友出门旅游,但不急于游览景点,只是无拘无束地赖在酒店里一样。 这算是,终于,在异世界过上他想要的日子了吗? 平凡又安稳,关键是还很有钱。 不得不说幸福感真是油然而生啊。 整个八月,时间就在这种轻快的氛围里悄然流逝。 夏天正是北境的莓果季,为了体验一把当地的风土人情,傅意和曲植还特意去了一趟采摘园。绿叶间充盈着浆果的酸甜气息,低头抬头都是色泽鲜亮的果实,他装了满满一篮子樱桃、蓝莓、草莓,还有饱满的粉红醋栗。 这种常用来做果酱的浆果,味道是清新酸甜的,颜色有粉有红,鲜艳而显眼。他莫名想起了某个人的发色,兴致勃勃地拍下来,却又蓦地一愣。 那个人,和上个假期一样,还在乐此不疲地和他分享夏夜星空的照片,以及旅游途中的新见闻,偶尔蹦出来一句很无厘头的“恋人岬,意思是有很多情侣在这里合影哦”,自己好像也对这种频率的对话习以为常了。 但是一直没跟简心说下学期交换去北境的事情,这是出于小心谨慎的一视同仁。等到开学,他被动发现的时候,他会……作何感想呢? 以及,主线剧情的强制展开,会让简心的性格发生什么变化吗?到那时,作为学院中的s class,他也会……没有缘由地疯狂爱上主角受林率吗? 这种揣测,随着报道日的临近,不可避免地开始对傅意产生了一点困扰,让他没法再毫无忧虑地享受这个假期。 连和简心发消息都变得有种奇怪的滞涩感了。 傅意犹豫了片刻,看着篮中色泽鲜艳的红醋栗,最终还是没打开和简心的对话框,直接递给了采摘园的工作人员。 回去的时候,他得到了一罐果酱。 这种饱和度和明度,颜色看上去更像了…… 有机会的话,想把这个送给简心。 傅意盯着瓶罐,盯了半晌,吐出一口气,把果酱小心地放到了自己的背包里。 …… - 伊登公学的报道日在九月初,比圣洛蕾尔要早上十天左右,由于傅意和简心是交换生,还有一些诸如id卡、信息录入之类行政方面的杂事要办理,接到学院秘书的电话后,他们八月底就走进了伊登公学的校园内。 这座坐落于北境的贵族学院,与圣洛蕾尔的建筑风格有所迥异,但那种资产阶级特有的腐朽气息是如出一辙的。第一感觉就是大,大得仿佛迷宫一般。傅意好不容易用了整整一学年稍微熟悉了圣洛蕾尔的上课路线,这下又得从头再来了。 所幸伊登公学也是有着和edsl一样的校内官方app,图标是金苹果,可以查看地图和教学区分布,办理过手续之后,傅意也能够上手使用。就像是游戏开荒一样,和曲植一起慢慢解锁学校的各个区域。 一切都充满了初见的新鲜感。 等到中午的时候,傅意按约给家里去了个电话。那边吵吵嚷嚷的,男声夹杂着女声,无非就是“新学校怎么样啊?”、“适不适应那边的环境啊?”、“吃得如何穿得如何?”。 傅意一一答了,又听到电话那头,他老姐悄悄压低了声音,透过语气几乎可以想象她挤眉弄眼的模样。 “听说那边是男女混校哦,你小子,下次放假的时候不会领人来家里吧?” 傅意羞恼道,“喂,老姐——” “哼哼,我们可是很开明的哦。你年纪也不小啦。总之我就先期待了,放寒假的时候你可要争点气给点力哦,我会先准备好客房的。” “喂,别自说自话的……” “哦对了,之前来过家里的,你的那个同学,梅姨说人家又来霍伦萨赫旅游了,她在外面碰到,觉得很眼熟,人家就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还问起你来着……你这同学长得实在不赖嘛……” “什么?”傅意猛地一惊,“老姐,你怎么先前没和我说?是谁……?” 来过家里的,简心还是谢琮……? 这两人也没和他提起过啊。难道真的只是来旅游吗?霍伦萨赫什么时候瞒着他偷偷成为帝国度假胜地了? 最重要的是,问起他的情况……他可不在家啊…… 傅意的心一下子吊起来,他急切地催促着电话那头,老姐的声音却不急不缓地,“我忘记了嘛,这会儿才想起来。你说是谁……就是长得很高,很帅,看起来很成熟,肤色有点深……哎呀我不知道名字。” 是谢琮。 那个人沉默寡言的性格,闷声不响地来到霍伦萨赫,也没和他说过啊…… 不会又是离家出走了吧……? 傅意有些复杂地抹了把脸,继续盘问,“他问起我?怎么问的,你们又是怎么说的?没说我现在在北境吧?” “在你眼里,你的姐姐是这么大嘴巴的人吗?把你的事情满世界去说?我只是说你出门玩去了,他也很礼貌地没有多问……后面他还送了我礼物哦,这孩子哦呵呵……” 傅意无奈:“老姐你真是……” 总之可以暂时松一口气。 谢琮是主角阵营的重要角色,他交换的事情,最好还是别让任何一个人知道比较好。 后面的几天,他和曲植又去了几趟伊登公学,摸清楚了几个重要区域的位置。开学日显得不咸不淡,作为半道转来的交换生,并没有盛大的新生入学典礼来迎接他们,只是很平常且自然地融入了这座学院。 这里没有class等级制度,傅意也没碰上什么典型角色,大家都是面目模糊的普通人,比起伊登公学的入学体验,他明显更关心另一件事。 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圣洛蕾尔,也要迎来下一届新生入学了。 主线剧情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开始转动—— 第119章 现实 …… - 傅意用手托着腮,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 讲台上教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中,又一字不漏地飘走。捱了一会儿,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低下头,从兜里摸出手机,屏息凝神,摁亮屏幕。 今天是伊登公学新学期开学的第十天,也是圣洛蕾尔的入学日。 按照惯例,在大礼堂会有一场盛大的迎新典礼。无非就是那些耳熟能详的致辞,新生代表的亮相,公式化的流程。根据原书剧情,这是主角受林率最初接触到class等级制度的场合,自此,一个阶级分明的畸形异化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剧情也开始走上正轨。 不过这后面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了。 坐在教室后排的傅意轻轻吐出一口气,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一丝紧张感。 由于莫名的心虚,他已经提前屏蔽了edsl的消息,这会儿十分抗拒打开这一软件,但又有着一点猫爪挠似的好奇心,想知道剧情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林率,是不是该和f4见上面了? 傅意表情纠结地踌躇了许久,手指悬在屏幕前,迟迟无法点下去,最终心一横,干脆卸载了edsl。 暂时切断一下和圣洛蕾尔这座大舞台的联系,以绝后患吧……虽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防范什么,总之不想再因为主线剧情而心烦了。 他要过自己的生活。 傅意基本在发呆和走神中混过了这节帝国新闻史。开学不久,师生们大多都很清闲,下午没排课,他打算直接回家。 十五分钟的步程后,他用录好的指纹开门。曲植不在屋内,他们的课表排得并不一致。傅意不太习惯这么安静的氛围,随手打开了幕墙上的电视,有字正腔圆的女声在播报帝国新闻。 第128章 “……航空管制将进一步收严……根据最新出台的管理条例……” 傅意并不在意背景音,他拿过挂着的一条浅蓝色围裙,随意地系在腰间,踩着拖鞋去厨房开火。煎蛋发出的滋滋的响声中,电视里的那道女声越发清晰地传到耳边。 “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夏季风暴,包括霍普林尼-伊内瓦拉地区在内的多个流域已发布洪水预警,强烈的海流可能导致海岸侵蚀和海水倒灌……处于中心圈的圣洛蕾尔城周边的环形禁飞区域已确认进一步扩大,火车线路将同时停运。露泉宫已下达指示,我们会调动一切资源,做好对学生们的关切……” “接下来为大家科普,什么是‘爆发性旋生’……快速形成的风暴会带来强风、暴雨和极端天气,导致道路封闭、交通受阻。大家一定听过‘蝴蝶效应’这个词吧,气象学中,一次简单的蝴蝶振翅,可能引发数月之后的一场飓风……” “滋滋滋……” 蛋煎糊了。 傅意手忙脚乱地把那黑漆漆的一坨盛出来,也顾不上懊恼,直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愣愣地盯着幕墙上播报的新闻画面。 什么叫百年难得一遇的夏季风暴……把圣洛蕾尔变成了完全封闭的舞台? 他掏出手机,查询航班信息,果不其然,圣洛蕾尔周边的所有能够转机到达的城市,航班都被封锁了。 有最为严格的航空管制在,即使是权贵子弟,也无法抗衡大自然诡谲莫测的气象。 “……” 虽然很荒谬很怪诞,但随着主线剧情的开启,圣洛蕾尔貌似真的变成了隔绝的孤岛。旁人无法进入,故事的主角们也无法出来。 简直跟养蛊场似的。 傅意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丝庆幸来,幸好自己和曲植溜得够早。 要是再耽搁一会儿,没准真要被封在里面。到时候参不参与主线剧情就由不得你了,自有背后看不见的大手安排一切。 傅意如释重负地坐倒在沙发上,也没心思再去准备午饭,只剩下对自己英明远见的感慨。 由于确认了那些只手就能翻天覆地的天龙人们不得不困在学院里扮家家酒,他这会儿倒是对圣洛蕾尔的消息没那么抗拒且心虚了,好奇心暂且占据了上风。 有点想……看看那边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也好和原书的剧情对照一下嘛。自己继续掌握主动。 傅意记得圣洛蕾尔每一届的新生入学典礼都是有直播的,游客身份也可以观看。他没有登陆自己的edsl账号,索性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过平板来操作。一通鼓捣之后,他进入了圣洛蕾尔官方转播间,机位对准主席台,画质十分清晰。 外界风暴将至的阴云密布并不影响大礼堂内典礼的进行,亮堂的光线下,是西装革履、笑容得体的学院高层,与在社交上老练成熟得不像刚成年的学生们。黑压压的人群中,只有主席台上坐着的人是面容清晰的。傅意抬眼扫过去,理事长,吉祥物学院长,空着的座位……桌上摆放的席位卡是“时戈”。 哎?时戈? 傅意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时戈怎么配在这么重大的场合坐在中心位了?难不成内斗成功上位了? 他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自己刻板印象入脑。时戈在原书中就是坐这个位置的,毕竟逼格拉满的f4之一,学院boss级别的人物。 初出场时,那人就是这么漫不经心、高高在上地坐在上位,隔着乌泱泱的a class,b class,c class一堆人,望见了最后方的那个落魄的特招生,微微挑眉,生出了些额外的兴致。 回忆原书的情节还真是恶寒……傅意抖了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不免感到疑惑,有他的席位卡,但时戈的座位为什么……空着? 这种场合也能放鸽子吗? 那很不负责任了。 十分自然地在心里编排完时戈,傅意继续往主席台的右手边看,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方渐青的身影。那人背挺得很直,额前的碎发被梳起,露出清隽的眉眼,一双漆黑的眼珠似于冰水中浸过,无端透出一股森寒。 他依旧是那幅冷淡,不近人情的模样,浓黑的眼睫低敛,将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 在未被注意到的地方,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学生会发言人不断摩挲着手中的讲稿边缘,直至卷边。 就好像指尖磋磨着什么人一样,隐隐流露出稍显神经质的燥郁。 傅意自然看不出这些细节,他只感觉方渐青看起来像是有些没睡好的低气压,不禁想着,哪怕是方会长这种完美无缺的铁人,也会有假期综合征啊。 一开学就要工作,谁也开心不起来。 等理事长絮叨完,接下来是新生代表上台发言。 原书里好像没有提这一part吧……傅意回想着,一愣神的功夫,转头便看见一道说不上熟悉,但绝不陌生的身影款款走上了发言台。 那人带着卷的中长发垂至肩头,是一种浓重的墨绿色,明亮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着光泽。 他身量很高,步伐轻盈,穿着熨烫平整的学院制服,胸前是纯黑领带。晃眼的灯光将他略带病态的面容照得越加苍白,那双标志性的异瞳眨了眨,璀璨得如同宝石。 除了那只毫无生气的义眼,他身上其余的一切都能感受到命运浓浓的偏爱。 商妄并不急于开口,他耐心地环视一圈,就像是借着这一居高临下的位置,在人头攒动的大礼堂内寻找什么特定的人似的。过了片刻,他才挂着甜蜜的笑容,缓慢道,“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很荣幸作为——” “啊,果然还是……”他蓦地住了口,偏过头,抚了抚自己的后颈,表现得十分苦恼的样子,“还以为站在这里就能轻易找到呢。学长,你到底躲到哪儿去了?” “……” “……?” 骚动。喧哗。 呆若木鸡。 傅意颤抖着手,直接“啪”地一声合上了平板的盖子。 屋内一下子变得安静非常。 明明是别人做出了非常尴尬、异常羞耻的行为,为什么是他在替别人不好意思,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啊……? 精神病。 这人绝对是货真价实的精神病。 第120章 现实 疯子。 傅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眼前一黑。 不对。 不应该。 没道理啊。 商妄确实是忠实地还原了原书性格,本本分分地扮演一个精神病患者,但这个变态发病的对象挑错了吧? 为什么要把他这样的无辜路人拉入自我陶醉的行为艺术表演里? 傅意困惑,恼怒,不可置信,无法理解,他面色青白地站起身,把平板丢进抽屉里,没有勇气再去旁观圣洛蕾尔发生的一切,打算让这份刻骨铭心的尴尬顺着时间流走。 他捂住自己的脸,回到沙发边角蜷缩成一团。不管怎么试图转移注意力,那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地一语惊人的场面仍不断自动回放,气得傅意一拳砸在了靠枕上。 他盯着中间凹陷下去,缓慢回弹的靠枕,把这想象成商妄的脸,一想到那家伙眼歪嘴斜的狼狈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吧。心情总算开朗了一点。 傅意自己把自己开导好了,毕竟他身处北境,只要默念圣洛蕾尔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就好了。 不仅在距离上相隔甚远,分割开他和那些人的还有已成灾害级别的夏季风暴。 等半年的时间流逝过,商妄都不知道犯病多少回了,谁还会记得入学典礼上的这一次呢? 他望向窗外,那一场数千公里之外的猛烈飓风似乎对北境毫无影响。这里的夏天依旧温暖明媚、绿意盎然。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甚至没心思再摆弄手机,他随手搁到了立柜上,转身去厨房继续准备午餐。 让自己一直有事干,不停歇地忙碌起来,这样就没空想别的了。 这或许是逃避尴尬的好方法。 等曲植回到家之后,傅意一直在热络地没话找话,拉着他从打游戏到看电影,总之就是没空闲过。 曲植有点不适应他这样粘着不放的样子,几次欲要开口,又默默咽了回去,只在互相道晚安的时候,忍不住问道,“你压力很大吗?” 傅意干笑,“有吗?怎么看出来的?” 曲植平直的目光望过来,“你平时没这么多话。”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一罐又一罐喝气泡水,还跟我东拉西扯的样子,有点像借酒消愁。” “……” 只是因为一旦安静下来了,新鲜的羞耻记忆就会疯狂往上涌。 傅意又不能明说今天的入学典礼上发生了什么,他心虚地挠了挠脸,闷声道,“没、没有啊。我哪里愁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占用你太多时间了……” 曲植很轻地摇了摇头,“不会。” 他顿了顿,又道,“你需要的话,晚上要来我房间吗?” 第129章 “啊?” 傅意一愣。 “我明天没有早课,所以晚睡也没关系。”曲植微微偏过头去,沐浴后细碎的额发晃在眼前,在暖黄色的光晕里,显得他的面部轮廓莫名柔和了几分。他的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什么起伏,像是平静地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似的,“可以继续陪着你说话。你看上去,好像一安静下来就会变得焦躁不安的样子。想跟人聊天的话,再聊几个小时也行。” 傅意消化了一会儿,想了想,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理解。 “是要一起睡的意思吗?” “……” 曲植像是突然被呛到似地,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不用……少爷,我今天可能确实有些反常,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但是不能打扰到你休息。谢啦,其实我已经完全忘……” 忘……忘掉那回事是不可能的。 商妄在入学典礼这种公众场合,乌泱泱一群人的注目之下,像喝水一样自如地大声说出“学长你到底躲到哪儿去了?”,这带给傅意的精神创伤实在是太大了。 更令人抓心挠肝的是,由于他的鸵鸟行为,还不知道商妄后续有没有更劲爆之举,比如自然地把他的名字喊出来之类的…… x的,一松懈又忍不住开始回忆了。 啊啊啊啊啊……精神折磨啊! 傅意用力晃了晃脑袋。 虽然跟曲植也不是没有挤一张床过,但为了这么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只是因为一个人安静待着会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就占用曲植的睡眠时间太说不过去了。 他冲着眼前人笑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便轻轻带上了自己的房门。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傅意平躺着,温度正适宜,他的手脚都露在被子外面,有种凉爽的舒服。本该是很适合入眠的环境,但寂静中,只要一闭眼,就仿佛谁摁下了播放键一般,自动出现一张笑意嫣然的脸。 “学长,来日方长。” “……” 经常睡不着的朋友都知道,尴尬社死的瞬间想起来容易,彻底忘掉难。 傅意翻过来,又翻过去,翻出了一腔怒气,折腾了许久,最终霍地坐起身,烦躁地揉了揉自己鸡窝般蓬乱的头发。 他扣好翻滚中不小心松开的睡衣扣子,抄起枕头,带着无奈与无语,敲响了隔壁曲植的房间门。 “对不起。”傅意将头抵在门上,声音闷闷地说,“你还醒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一丝光亮透出来。 那扇门很快打开,曲植站在门口,垂眼看他。 “进来吧。” 大概是北境夏季的夜晚多少有一丝潮热,那人的颊边透着一抹极淡的薄红。 “……” 傅意闷声不响地爬上床,抱着自己的膝盖,长叹了一口气,“真抱歉,我自己一个人……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和你待在一起就好多了。”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很矫情。 是什么战场退伍老兵吗?深夜惊恐发作。 就这么一点点芝麻大小的事情,也能让自己心烦意乱地睡不着觉。 哎。普通人的烦恼,说出来就显得很招笑,很不值一提。 曲植并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因后面那句话身体僵硬了一瞬,才抬眼看他,语气轻飘飘的,“是看恐怖怪谈论坛看到太晚了吗?这栋屋子可没有过闹鬼事迹。” “呃,你就当是这样吧……” 精神病与鬼,也不遑多让了。 傅意往腰后面塞了个抱枕,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曲植说着学校的事情。有一盏亮着的小夜灯,柔和的光线透过流苏洒下来,不显得刺眼,也不会让室内陷入一片完全的漆黑。 傅意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和曲植睡在一张床上的场面,当时是因为自己的床被迫让给了带回来的受伤的猫咪,还担心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少爷会嫌弃自己,后来谁能想到,曲植原来是这样的性格啊…… 微小的细碎的点滴,才让他们慢慢熟识,从疏离客套的室友关系,转变成熟稔亲近的朋友。 他也意识到,原书角色不只是刻板的,轻飘飘的纸片,也是生动的,立体的,在主剧情之外有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啊……回忆起这些,就有种油然而生的安稳感。 以及一丝庆幸。 幸好他和曲植,现在是在这里,在远离圣洛蕾尔的北境。 傅意的眼皮慢慢耷拉了下来。 曲植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目光从随呼吸而轻微颤动的眼睫,滑落至嘴唇,凝了一两秒,轻手轻脚地探出身子,按熄了那盏小夜灯。 …… …… 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薄雾,洒落在房间的柚木地板上,留下一点明亮的光斑。 傅意的眼皮动了动,片刻后,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穿过纱窗的阳光刺了一下,抬手覆住自己的上半张脸。 天亮了吗?这么快就到第二天早上了? 意识在缓慢地回笼,他懒洋洋地躺着,并不急于动弹,任零落的碎片拼合成成型的记忆。 昨天夜里,他还是很没骨气地去了曲植的房间……又麻烦那个人了,亏得曲植一直这么包容自己。应该是聊着聊着,困意自然上涌,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吧。 明明熬到很晚,此时却感觉睡了很久,有种软绵绵的饱足感。 课表是什么来着?今天他有早课吗? 躺在被窝里实在是太舒服了,傅意眯着眼,暗暗憋着一股劲,才一鼓作气坐起身来。单薄的被子滑落下去,他莫名感觉身上一凉,睡眼惺忪地低头一看,猛然清醒过来,瞬间睡意全无。 不是。 自己怎么赤裸着上身? 光溜溜的。 他的格子睡衣怎么不翼而飞? 完蛋了。 这要是被曲植看到……傅意只当是自己睡相不雅导致的,窘得手忙脚乱地四下摸索衣服,没摸到任何布料,反倒是摸到一片触手温热的肌肤,就在身旁。 愕然间,一只手臂搭上了自己的腰间,很自然地圈紧。 “少爷……?”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满脸悚然,以为自己在做什么荒诞怪异的梦。 下一刻,那只手臂加重了力道,牢牢地箍紧,掌心贴在他侧腰的皮肤上,带着一丝灼热。 被子里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借着透过纱窗的光线,呈现出一种很深的墨绿色,带着微微的卷。 他低下头,正对上一双流光溢彩的异瞳。 “亲爱的,你叫我什么?” 第121章 第一场梦 傅意几乎是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想要远离被窝里躺着的那只鬼。但惊慌失措之下,他的倒霉体质再一次发作—— 手忙脚乱间,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床头,痛得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捂住脸,半天没缓过来。 “呃……” 商妄的手掌顺着他的腰际向上,十分贴心地揉按着他撞出淤青的肩背,语气中带着心疼,“怎么了亲爱的,做噩梦了吗?” “……” 傅意一动不动地僵在那儿,仿佛已经灵魂出窍。 他刚才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让他不得不暂时打消了掀起被子下床逃跑的意图。 他没穿裤子。 外的内的……都没有。 等于说,他不止是上半身赤裸着,而是全身都光溜溜的,像刚从蛋壳里被孵出来一样。裸露的皮肤蹭着棉绸的凉被,有一种悚然的舒服。 他……赤身裸体地,和商妄躺在同一张床上。 有些人看起来还在喘气,但实际上已经离活着很远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有思考的力气,只剩下必须确认、守住底线的一件事…… 傅意颤颤巍巍地,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中甚至有一丝哭腔, “你……你几岁了?你成年了吗?” “啊?” 商妄歪头看他,浓密而卷翘的眼睫毛扑闪扑闪的,看上去天真而清澈,“亲爱的,我当然到法定年龄了,不然是怎么和你……” “那就好,那就好。”傅意打断他,万分疲惫地长叹了一口气。最为重要的问题问出口了,接下来还有一堆疑问。 他环视一圈,发觉周遭的环境实在陌生。不是酒店的装潢,明显也并非圣洛蕾尔的学生寝室,只是一间大得过分的卧房。 透过垂下一半的帷帘,能看到胡桃木的衣柜,黄铜鎏金的首饰台。天鹅绒包衬的扶手椅上,随意地挂着一条皱皱巴巴的长裙,与散乱的领带堆叠在一处。 嗯?裙子?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又是哪儿?为什么会和你……”傅意喃喃自语,“……我是在做梦么?” 他蓦地一怔,片刻后才用恍然的语气,欣喜道,“对啊……对啊!这是在梦里。” 第130章 x的,一切的荒诞与不真实——为什么他明明身处北境却在陌生的房间醒来,身边睡着的人明明是曲植第二天早晨却突然换成了商妄,光着身子与男人大被同眠的究极社死场面……都是虚假的泡影。 应该就是这样。 这算是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么?清醒梦? 明明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为什么突然会梦到商妄……而且前置的粉红色空间和系统并未出现,也没人发布任务。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思考人生。 莫非没有什么超自然力量的干预,只是自己因为日有所思,所以梦到了这种仿佛耽美小说里的事后场面么? 傅意用力掐了一把自己。 好痛。 但没有醒过来。 意识还是没能从这个场景出去。 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住了他的手背。 商妄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过来,靠着他的胸膛,拉起他的手,轻啄了一下腕上他自己掐出来的那道红印,用撒娇的语气,“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 傅意没搭理商妄。 反正是自己的梦,也没有系统发布的任务要求。既然有清醒的意识了,那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紧蹙着眉头,只当身旁的人是一团空气,相当不耐烦地扒拉开商妄的脑袋,把被子草草裹在身上,打算下床去找衣服。 他的设想未能成功,因为商妄搂住他的腰,轻轻松松把他拖了回来。 这家伙……力气大得吓人。 傅意咬着牙,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又很快红着脸移开视线。 x的,这人身上也什么都没穿。 “亲爱的,你在冷暴力我吗?” 商妄埋首在他的颈窝里,下半身紧紧与他相贴。那只手掌从侧腰摸到了胸前,带着狎昵意味,轻轻揉捏了两下。不顾傅意像条活鱼似的狼狈挣动,只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你明明也很喜欢的……为什么睡醒就翻脸不认人?” “……闭嘴。” 傅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该死的。 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而且如果是清醒梦的话,自己不该对梦里发生的一切有着绝对的支配权和主导权吗? 他知道现实中有些人会“控梦”,主动在梦里做一些难以实现的刺激事情。 这应该是极其畅快自由的感受。 而不是现在这样,他根本奈何不了商妄。 傅意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他用力攥住商妄的手腕……真不知道男人的胸到底有什么好摸的,带着一丝羞恼与无奈,像个疯子似地跟梦中臆想出来的人对话, “够了,停下。我要下床。我的衣服在哪里?” 商妄蹭了蹭他的脖颈,“好吧。” 他感觉搂抱住自己的那双有力的手臂松开了,低下头,胸膛上的指印清晰可见。傅意青着脸拉高被子,看着那人丝毫不知羞耻为何物地,光溜溜地下了床,姿态放松地走到胡桃木衣柜前,打开柜门。 那里面居然是整整齐齐的一排长裙。 款式种类不一,大多是层层流苏堆叠的抽褶吊带裙,裙摆垂至小腿,像古典淑女的衣装。 但出现在男人房间的衣柜里,只有令人无言的悚然感。 哈……变态。 这个精神病是女装癖吗? 他正这么嫌恶地想着,猛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梦到的,应该是他的潜意识在编排人家。尴尬间,商妄已经轻哼着歌,取下了一件长裙,带着笑递了过来, “穿上吧。” 理所当然的,再自然不过的语气。 傅意“哈”了一声,由于太过荒谬,他甚至笑了出来。他攥紧拳头,目光从轻薄的吊带裙,移到旁边石膏雕塑般的裸男身上,沉默了半晌,狠狠地给了自己一拳。 “……呃!” 好痛。 眼冒金星了。 视线在重新聚焦,他低下头,茫然地盯着自己颤抖的手。腕部突地被人一把握住,一片阴影罩下来,是商妄站在床边,轻抬起他的下巴,注视着他肿胀的脸颊。 “为什么……还是没醒……?” 傅意喃喃自语。 “亲爱的。” 商妄爱怜地吻过他的颊侧,像一只小鸟轻轻啄了一下。他感到自己的下颌被托着向上抬,被迫对上商妄的目光。 那人异色的双瞳闪烁着明亮的色彩,声音轻得像是呓语。 “再,多陪我一会儿。” 第122章 第一场梦 …… “……” 傅意垂着头,沉默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 他的双腿并得很拢,稍带一丝不自然。因为下身还是光溜溜的。缎面的长裙垂至脚踝,总觉得有些空荡,毫无安全感。 上半身则能够舒展稍许。他披了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尺寸有些偏大,不太合身。明显这是商妄昨夜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 捡别人穿过的衣服不怎么礼貌,但鉴于这是整间卧房里唯一适合男人的上衣,傅意还是下了死劲把它抢夺过来。 对方大概是看他一幅不给他衣服穿就直接爆了的憋气模样,挑了挑眉,难得地顺从了。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商妄坐在对面的另一张扶手椅上,肩颈舒展,很自如地将一条腿横过来架着,姿势与傅意的僵硬拘谨形成鲜明反差。 这自然是因为,他有裤子可穿。 傅意带着怨气瞟了一眼商妄,觉得现在的场景实在是过分诡异。 他和商妄共享一套正常男人的衣服。他分走了上衣,商妄则分走了裤子。 由于他具备正常人的羞耻心,不得不套上了那条令人头皮发麻的吊带裙勉强遮一下下身。 就当是苏格兰裙裤了。 至于商妄,他的上半身仍赤裸着。 那人苍白的皮肤透着一种玉石般的淡淡光泽,但在人造日光下又显得过分白腻,像触手冰凉的石膏像。 看样子他对光着身子毫无羞耻感,浑不在意地展现自己的肌肉线条,简直有种原始的野兽习性。 傅意回想起他还缩在床上时和商妄的对话。 二十分钟前。 “陪你……什么?嘶……该死的,这痛感未免太清晰了吧……” 他打开商妄的手,因为脸颊火辣辣的疼痛烦躁地抽着气, “把那条裙子拿一边去,你这疯子。” “不穿吗?”商妄耸耸肩,“但是衣柜里只有这个。” “男人的衣柜里只有女装吗?你真是不可理喻……你自己的衣服呢?还是说,你也会把这些玩意套在身上?” 商妄理直气壮道,“我为什么要穿衣服?” 那种坦然的语气让傅意怔了一下,荒谬到扯了扯嘴角,商妄继续笑眯眯地说,“因为很麻烦啊。也不需要。” 傅意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你不出门吗?上课怎么办?” “上课?为什么要上课?一直待在这里就好了,就我和你。” “……” 傅意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变换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下半身的别扭感稍微减轻些。 他的手无意识地抚过裙褶,片刻后抬起眼,盯着对面的商妄。 梦里的精神病……样貌是如此清晰,真实得令人感到混淆,他刚才甚至试图在和这个臆想出来的人对话。 到底是什么原理呢? 这场梦。 他尝试打开过这间卧房的门,外面是黑洞洞的混沌景象,就像是一脚踩进时间的裂隙里一样,透着十足十的怪异感。 还真的如商妄所说,根本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出门,完全被困在这间房间里了。 “好喜欢这样……你哪儿也不去,我们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商妄用手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看他,眼中闪烁流转的是快要满溢出来的柔情蜜意, “午餐你想吃什么?披萨怎么样?” “……” 睡觉……吗? 傅意又想给自己一拳了。 “够了。” 傅意实在无法再忍耐,这也不是需要扮演情侣的恋爱梦,一切都透着混乱的莫名其妙。他现在只想快点醒来,见到北境清晨的阳光,见到曲植……而不是束手无策地和商妄在梦里共处一室,并且还疑似和这人是同床共枕的关系。 “你别吵我。安静点把嘴闭上。”傅意恶狠狠地,用上了平生最凶恶的语气,“听到你的声音都觉得倒胃口,死变态。” 商妄沉默了一瞬,如同宝石一般的异色瞳孔染上一丝狂乱的迷醉。 在傅意警惕的目光中,他探身靠近,一手撑着桌面,一手轻抚上傅意的脸颊。 “亲爱的,你生气的样子。” 他歪头一笑,带着几分纯粹的新奇, “好可爱。” “……” 第131章 这人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傅意咬牙切齿地拍掉商妄的爪子,听到那人并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打了个响指,原本空空如也的圆桌上凭空出现了一盒热腾腾的披萨,青椒与火腿的香味顷刻冒出来,让傅意突然感受到了一丝饥饿。 哎? 但是……怎么变出来的? 傅意目瞪口呆地看着商妄,那人丝毫没有对身边发生超自然现象的讶异感,很平常地撕了一块下来,先递给他,“你也该补充下体力了,别又半途中晕过去。” “……不是,等等,为什么……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许愿屋吗?” 傅意彻底混乱了。 刚刚才说午餐想要吃披萨,下一刻披萨就凭空出现在了桌上? 不过这本来就是梦境……不如说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吧? 但是为什么随心所欲的是商妄?不管是不出门上课也好,还是随叫随到的午餐也好,一切都完全按照这人的意图发生,他在这场梦里体验得很幸福甜蜜的样子。 这不应该是自己的梦吗? 有着主导权的,“控梦”的人,为什么好像……并不是自己? 傅意愣愣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人。 商妄表情餍足地咬了一口披萨,舔了舔嘴角,似乎对他直白的视线很是受用,冲他眯眼一笑,像某种大型动物。 难道说……是这个家伙在做梦吗? 傅意狐疑地,“喂,你什么东西都能变出来吗?像刚刚那样?” 商妄点了点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等外卖上门也太麻烦了。你还想吃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俨然一副国王的样子。 “食物之外的呢?” 商妄翘起嘴角,像一个喜好卖弄的魔术师那样,先合拢掌心,过了一两秒,再缓缓摊开手掌。 一盒……计生用品,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 傅意猛抽了一口气。 x的。 这个精神病……好像真的,能对这场梦境产生影响。 什么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和意愿来的,随心所欲,呼风唤雨,没有人力不可及的地方,确实是“做梦”啊。 但为什么自己也在这里? 是恋爱梦系统遗留的什么问题吗?出现了bug?明明没有系统的干预了,却莫名其妙地误入了别人的梦?成为了片场npc那种角色吗? 该死的,能不能投诉啊? 傅意瞠目结舌间,身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的商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微挑了挑眉,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苍白得晃眼,像蓦地有了生命的石膏雕塑。 “亲爱的,怎么办?” 商妄伏低身子,头搁在他的颈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的同时,那人撩起他的裙子,手探了进来。 “我想要你——” 那只手体温很低,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缓缓摩挲过皮肤,却让傅意觉得被烧灼了似的,烫得一激灵,浑身猛地颤抖了一下。 “呃……” 如果是商妄在做梦的话,那么要…… 怎么让这个家伙醒过来。 第123章 第一场梦 傅意几乎是全凭本能,在警铃大作的危急关头做出反应。 他一只手猛地紧扣住商妄已经摸到自己大腿内侧的手掌,死死攥住,防止那人再触碰到更隐秘的地方。另一只手攥紧成拳,不假思索地向着商妄的面门挥去。 “——!” 预想中的正义破颜拳并没有结结实实地落到那张迷人脸蛋上。 因为商妄也有第二只手。 那人微微偏过头,习以为常似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卸掉那股力道之后,抿唇一笑,把自己的脸颊亲昵地贴了上来。 然后像只小鸟一样,轻啄了一下他的掌心。 “……” 双拳难敌双手。 这一刻多么希望自己是只八爪鱼。 傅意悲愤交加。 看来热血漫画分镜注定不会属于他这种疏于锻炼的弱鸡宅男。 现在这算是什么姿势?被压在扶手椅上,吊带长裙变成了高开叉,敞着怀,露着大腿,乱七八糟的…… 嘴上骂着商妄变态,但这一场景中似乎自己也不遑多让。 此时的他除了喘气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啊……!等等,你在干什么……” 傅意下意识地仰起头,他绷紧背,感觉浑身都僵硬了,只有胸前的感受格外清晰。 粘腻。刺痛。酥麻。 他微眯起眼,脸颊烧得通红,目光向下,正对上商妄的异色眼瞳。那人神色怡然,吐出来一截艳红的舌头,慢条斯理地舔过唇角,一条粘连的银丝,亮晶晶的牵连着自己的胸口。 隔着柔软的衣料,那里洇出一片湿痕,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 傅意从齿缝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变态……唔!” 还未出口的骂声尽数湮没。 商妄凑上来,含住了他的嘴唇。 触感柔软却温凉,舌尖细细地描摹过唇瓣,像是被蛇信子舔过一样。 那人亲吻时竟很有仪式感地闭上了眼,阖起的眼睫浓密而卷翘,像微微颤动的蝶翼。 那种带着几分虔诚的深情,恍惚间让傅意以为他们是什么亲密爱侣。 真是荒谬。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专注地舔舐了一会儿,两人紧贴着的嘴唇分开,商妄的声音黏糊糊的, “张嘴。” 傅意嫌恶地转过头去,又被他追着吻上来,耐心地、像撬蜯壳似地,舌尖想要顶开牙关。 含混的水声,在安静的室内,莫名让人生出一股躁意。 ……没力气了。 傅意被迫紧靠着椅背,一直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甚至感觉脖颈有种酸麻感。他的两只手渐渐使不上力气,无力地放松了对商妄的制约,那人的手掌于是毫无阻碍地向内探入,轻轻抚摸过腿根处常年不见光的皮肤。 不知从何时起,他将眼睛紧紧闭上了。虽然别的感官刺激被更加放大,但至少不用看见那家伙兴奋溢于言表的脸…… 一边被啃咬吮吸着,傅意一边分出心神来思考。 这种被男人当作性幻想对象上下其手的不适感尚能忍受,毕竟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他的贞操与初吻会在醒来的时候复原如初。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弄清楚,这场梦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么从梦里离开? 叫醒商妄的办法是什么? 梦境的时间流速和现实是不对等的,他曾经在一个晚上体验了压缩的十几天,奉献身心帮某个人补习提分,那场梦境漫长得他甚至不愿再回忆。 他会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和商妄一起待上多久呢……? “亲爱的,你又走神了。” 一只手钳住他的下巴,用了些力道,掰正回来。商妄濡湿的吻落在他的额头,颊边,唇角,温存得多少带点肉麻。 但那人的另一只手又带着狎昵意味,轻慢地在他裙下掐揉着。 商妄像是自言自语, “算了,至少没睡过去。” 好不容易被他放开,傅意压抑着喘息声,一动不动地冷眼瞧着他,半晌没说话。 实在是和精神病无话可说。 既然是商妄在做梦,那确实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要按照商妄的意愿来进行的。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湿迹,手指一触上去居然感觉肿胀发疼。 被狗咬得。 商妄环抱住他,轻蹭了蹭,声音带着一丝暧昧的沙哑, “我们去床上,嗯?” 傅意将手抵在那人坚实的胸膛上,终于开口,“等一下……休息一会儿。我还没吃饱。” 为避免歧义,他很快补上,“披萨……我根本没吃几口。” 商妄原本已经把手放在裤腰上了,听他难得地提出要求,挑起了半边眉毛,笑盈盈地,“好啊,我当然是听你的。亲爱的,你愿意多吃一些,我很高兴。” 这会儿倒是出乎意料得好说话。 傅意看着商妄停下动作,站直身子,自己也终于得以有喘息的空间。他刚松懈下来,突地被搂住肩膀,抄住膝弯,整个人蓦然腾空。他还没来得及惊吓,下一刻,商妄就这么抱着他,坦然地在原来那张扶手椅上坐下。 傅意被圈在他怀中,懵然了几秒,看那人无比自然娴熟的模样,连羞愤的情绪都生不出来了,只闷闷地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披萨,垂着眼,一语不发。 有了先前的被按住又摸又亲,和之后可能的“去床上”作对比,总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可接受的。 而且他需要思考的空余,得好好想想现状。就算他的智力不足以临机应变出什么完美解法,但至少理出个头绪来吧。 商妄像是习惯了他的频频走神和爱搭不理,只安静地将脑袋搁在他的颈边,隔着衣料,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小腹。 第132章 傅意任他动作,只全神贯注地想着自进入这场梦后得到的线索。 又苦逼地玩上推理模式了。哎。 首先,百分之一百可以确定的,这是虚假的、臆想出来的场景。不管是这间陌生的卧房,还是这里发生的一切事,痕迹也好创伤也罢,都会在醒来之后消失不见,所以心态上一定要狠狠蔑视。 其次,梦境的主人应该是商妄,他有一定的主导权和支配权,比如可以凭空变物,无痛退学,和自己天昏地暗地在这里厮混。 想要让梦境结束,看起来只能在这人身上做文章。 都说梦是无意识的投射,会把人深埋的欲望带到意识层面。 但为什么,商妄会梦到和自己做这种事? 难不成他还真的对自己存在那方面的想法吗?……太怪了吧。对一个毫不出众,只见过一两面的同性发情?不仅是作为主角受后攻失格,从正常人类的角度来说,也属于奇葩中的怪胎了。 傅意的思路突然被打断,他愣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抵到了自己。 “喂,你……!” “对不起,亲爱的,这很难控制。”商妄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来不好意思,他亲了一下傅意绯红的耳朵,含混不清地说, “要惩罚我吗?” “……” 疯子。 谁要跟你玩这种情趣play。 但被顶的这一下,让傅意神使鬼差地想到了现实中很常见的、可供参考的一个例子。 从小到大,大家应该多多少少都做过找厕所的梦。虽然说出来有点害臊,但这是生理反应投射到梦境的一种正常现象。仿佛身临其境的焦躁感,终于释放的一瞬间的轻松,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身下一热……是的,这种梦一般以尿床为结局,人会在那一刻猛然惊醒。 这有什么可借鉴的吗? 换成春梦的话,明显也跟生理反应挂钩……傅意无意地向下瞥了一眼,忍不住严肃认真地想,呃,真的出来的话,会刺激大脑皮层,使得现实中的商妄在梦○后……马上醒来吗? 怎么感觉还有点科学? 但是实践难度是不是有点……傅意面红耳赤地吞咽了一下,悲哀地发现内心的那道铜墙铁壁已经被凿得稀烂。 曾几何时被男人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嘴唇都要哀嚎天塌了的人,现在居然自然地开始思考起这种限制级的黄暴解法。 真是被逼上绝路了。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却被商妄轻轻拉开,在他手心亲了一口,“背着我想些什么呢?脸红成这样?” 傅意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商妄脸上的笑意一点没消,像是对这种软绵绵的骂声很受用似的。他的手绕过傅意的膝弯,将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抱了起来,走到床边。 床上还是一派凌乱的景象,确实也没有收拾的必要。 傅意猝不及防间被摔进柔软的床铺,那人欺身压上,细碎的吻从锁骨一路向下,落至腰腹,他的腿被拉高,然后商妄毛茸茸的脑袋埋了下去。 傅意猛地浑身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啊……” “亲爱的。” 商妄的声音含混不清,模糊中带着一丝自得。 “舒服?你的表情……好色。” 第124章 第一场梦 傅意将嘴唇咬得发疼,才拼命忍住,没将不堪的声音流泻出来。 他的手徒劳地抓着那个人的脑袋,能感受到微卷的发丝贴着自己的手掌。看不到商妄的表情,难得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以一幅貌似恭顺的模样趴伏在自己腿间。明明用力向后扯就能做到的事,却不知怎地,无法推开,无法让商妄停止动作。 就好像力气被谁抽走了一样,变成了绵软的软体动物,快要支撑不住地滑倒栽下来。 太犯规了。 粗暴的疼痛至少会使人清醒,但是这种被津液温柔地裹遍的感受是怎么回事?他绝对并非情愿,但身体的反应……简直称得上可耻了。 商妄还有余裕抬眼观察他,那个人的眼尾带着一抹绯色,让那双异色的眼珠看上去格外潋滟。 视线对上的瞬间,商妄眯起眼笑了一下,一边像是抿口红一样,轻抿了抿唇,一边抚摸他光裸的小腿。 “很喜欢吧?脚背都绷紧了。” 完全一幅失神的表情,微微张开的口中甚至能看到一截瑟缩着快要吐出来的舌尖。 商妄脸上的自得更明显了几分。 傅意断片了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沁出来的几滴生理性眼泪,收着力道踹在商妄肩膀上,把人推远。 “你……不觉得恶心吗?做这种事?” 明明只是刚成年,比他还要小上几岁。他自己还处于一种看片都偷偷摸摸难免害臊的阶段,这人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用嘴给同性……? 难道是天生的变态? 面对他的质问,商妄以甜蜜的笑容作为回答, “怎么会?滋味很好。” “……” 这家伙根本是乐在其中。 傅意缓慢地抽着气,把滑落肩头的那根带子重新扯上去,又抓紧了外面披着的那件衬衣。不管算不算心理安慰,至少上半身还好好穿着衣服,没到裸裎相对的地步。 他对床上这码子事比较生涩,在被那人欺身压上时,已经被脑中冒出来的各种糟糕预想吓到宕机。但目前看起来,它们貌似都不会很快成真。 因为商妄像是完全忽视了他自己抵出轮廓的那坨东西,只专注地凑上来,细细舔吻过傅意的肩颈,流连向下。 傅意半眯着眼,锁骨被他轻轻啃咬着,警报声暂且没那么尖锐急促的同时,只觉眼下的场景十分诡异。 就好像……商妄是他点的什么牛郎一样,在使劲解数地侍奉着他的身体。 从抚摸,到亲吻,再到含吮,被指根轻轻搓揉。 富有挑逗意味的,技巧与经验都透出余裕的娴熟感。 这家伙私下里是有多么重欲啊……自己打过多少次? 因为没有疼痛,只有不得不承认的……敏感部位被心照不宣地照顾到的欢愉感,甚至迷迷糊糊地有点想往那个人的手掌中蹭……明明是属于同性的,并不柔软滑腻,骨节分明的手。 男人的身子还真是不争气又下贱啊。 傅意无比悲哀地想着。 被暖流一样的陌生快感冲击的同时,他也没忘了正经事。 要让商妄醒过来……这家伙现在绝对就是在做春梦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性幻想对象会是自己,但总之,就像找厕所的梦一样,在梦里出来的话,现实也会有同步的生理反应吗? 人在尿床后会马上惊醒,那么梦○之后也会……吧? 傅意思考的时候已经在努力严肃认真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解法提出来就是如此恶俗,恶俗得他满面通红,甚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 他眼一闭,心一横,把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用力推开,也顾不上些微的刺痛感,直截了当地说,“把你的东西……掏出来。” “……” 掷地有声,砸在床上都感觉有回音。 傅意的面皮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只有我一个人被……未免太不公平了。” 商妄看起来讶异了一瞬,然后那张苍白的脸蛋上浮起了两抹红晕,那人眼神明亮地盯着他,目光肆无忌惮地、露骨地舔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轻笑了一声,“亲爱的,你也急着想要我吗?” “……” 啊啊啊啊啊! 精神病。 只是想快点给你这个变态搞出来,好让现实中的你被湿裤裆憋醒。 x的,长痛不如短痛,恶心五分钟而已。 傅意斜睨着商妄,以这家伙勃发的程度,明明看起来就是完全忍耐不了了,他居然还真的没自己碰过。这样的话,岂不是随随便便,很快就能……最多十分钟吧。 醒来之后要用超强效洗手液洗十遍手。 傅意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在洗脑了数遍“这全是假的,只是做梦而已”之后,颤抖着手,在商妄略微不解的目光中,试探地扒住了那人的裤腰。 “……我靠。” 他猝不及防地被噎了一下,小心翼翼鼓起勇气建设好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几欲作呕的嫌恶感控制不住地翻涌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抬手遮住眼睛,往后缩去,撞上了床头。 还是太变态了。 商妄很轻的声音传来耳边,还带着一丝很容易能听出来的委屈。 “很丑吗?难看?你不喜欢?” 会喜欢才有鬼吧。 傅意绝望地闭了闭眼,下一刻,他听到空气中响起轻微的“嘶拉”声,是丝帛碎裂的声音。 他身上那件已经揉得皱皱巴巴的吊带裙,从下摆开始被撕开,硬生生变成从大腿开叉,漏风又什么都遮不住的模样。 第133章 出现了。专属于小说中有钱人的撕衣服操作。 没事干闲着纯烧钱。 商妄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声音又轻又低, “没关系,亲爱的,别看。我会让你舒服的。” 傅意额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事到如今什么寡廉鲜耻,什么男人的自尊心,在他被商妄舔到头脑空白的时刻就可以完全抛开了。全身上下只有破布条子,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躺在床上,还在矫情地因为莫须有的尊严而犹豫不定,把主动权全放在别人手中,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把自己想象成没有感情的工具,把身上的人想象成白菜土豆,只是摸一下小土豆而已。为了尽快从他人的梦里醒过来,这种事……没有难度吧! “亲爱的……咦?” 商妄突然一怔,他的视线下移,然后呼吸急促起来。 傅意跪在床上,低着头,柔软的碎发中露出来红得滴血的耳尖。他忍不住凑近上前,轻啄了一下,发出压抑的低喘声,“嗯……好棒……亲爱的,我做对了什么吗?” “……闭嘴。” 傅意哑着嗓子,已经渐渐失去耐心,他用焦躁且不耐烦的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低声道, “快点……出来……” 该死的,已经过五分钟了吧。 这家伙似乎没有早泄的毛病,真是不幸。 “唔……!你的手在……?” 那个人的手掌张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包裹住了他的后臀,手指陷入软肉,能感受到指根压出的形状。那种触感让人心里冒火,从刚刚起就十分在意,商妄的指节,似乎有些出乎意料的粗糙感,和他这种富贵人家出身的公子哥形象不太符合。像是拳击练出的硬茧,磨着皮肤……真是令人不爽。 傅意低低地喘着气。 现在应该十分钟过去了,不妙,真不妙,他的手甚至有一丝发酸。 他恼怒地,但是小声地,“你快点啊……!” 商妄的额头与他相抵,亲昵得像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爱侣。那个人的脸颊同样布满红云,琉璃一样的眼珠像被水浸过,格外得湿润。因为身体绷紧,胸腹的肌肉就像大理石一般线条流畅,块块分明,偶有亮晶晶的汗液滑过,带了几分性感的情色意味。 真是发疯了。 眼珠子居然盯着男人的裸体在看。 傅意绝望地发现从这一刻起,自己一直在掩饰的某些东西全部暴露了出来。他不敢坚定地说恋爱梦系统对自己一点改变都没有,因为变化静悄悄地发生着。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已经不敢再奢望和女孩子正常的恋爱。从被男人亲得气喘吁吁起,就没肖想过还能做个一无所知、按部就班的普通人……不可能心理上过得去这关,被道德的负担桎梏着,总觉得会玷污别人。 ……真是被这缅北系统害惨了。 他被烦闷的情绪堵住了胸口,憋得眼角发红,偏偏手中的动作进行得一点也不顺利。商妄这家伙简直持久得有点极端,是自己弄过太多次了么?只是这样,刺激还不够……? 他胡思乱想着,却感觉那具炽热的躯体突然猛地压了上来,猝不及防间与他紧紧相贴。他吓得叫了一声,感受到商妄的手在轻轻按压着自己的小腹,专注地,兴致盎然地。 那透露出来的意味多少有些不妙。 这下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再度拉响了,一声高过一声。傅意用手抵住商妄坚实的胸膛,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别,不要……” 他微弱的制止声戛然而止,商妄摊开手掌,指腹贴上他柔软的嘴唇,然后滑了进去,抚摸过他的舌尖与上颚。 傅意被迫仰起颈来,口涎顺着嘴角流下,有片刻的失神。 这家伙在缓慢地,用手指抽插着他的嘴。 商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由于背着光,那双异色的眼瞳在暗色中光彩熠熠,似流动着宝石的火彩, “亲爱的,你要帮帮我啊。” “咕……” 完、完蛋。 那个人被弄湿的手指,接下来要放进去哪里? 他确实是想要商妄能够尽快出来,但不能真的在这里……不至于做到那一步吧。随便用手解决的事情,难不成非要在梦里体验……体验直男自尊心的真正破碎吗? 傅意咬着牙,往后缩了缩,但商妄的手就撑在自己脑袋旁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这具身躯的阴影之下。明明这间卧房非常空阔,这张帷帘垂下一半的床也大得惊人,但就是有种被桎梏住的窒息感,像被无形的锁链锁缚住了一样。 商妄放过了他的唇舌,爱怜地用干净的那只手整理了一下额前粘着的碎发,他小臂的青筋贴着傅意的脸颊,亲昵地蹭了蹭,然后从身后抽过来一个软枕,哄着傅意抬高腰臀,放在他腰下。 与其说是安抚,那人更像是喃喃自语,“会很舒服的,亲爱的,你会喜欢的。我们的身体如此契合,不是么……” “等等,等等……” 傅意发出一声惊喘。 商妄掐住了他的腰,但好在傅意的手还徒劳地挡在那里。他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像一个红彤彤的汁水饱满的西红柿,满脸都是被惊吓出来的冷汗。他勉力把蓄势待发的那人颤巍巍地推远了一些,好让自己能尽量远离一点危险的凶器。 “亲爱的,我给你很多时间了……” 商妄偏头看着他,唇线抿成薄薄的一条,像是在隐忍什么。下一刻,傅意的手攀上了商妄的肩膀,搂住那人的脖颈,借着力道支起上身,凑近了商妄的脸颊。 商妄微微一愣。 “求你了……” 傅意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笨拙地吻过商妄的颊侧,像一个毫无经验的新手,努力地抚慰自己的伴侣。 他手上的动作同样生涩,只是称得上卖力。 商妄微眯起眼,由着他的嘴唇毫无章法地胡乱亲过,那个人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紧蹙,因羞耻而满面通红,皮肤的温度也烫得灼人。 商妄的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中,用力捏了一把,一股酸胀感缓慢外溢。他搂住那个人,眼睫低敛,极轻微地颤了颤,下一刻,那双异色瞳孔突地猛然缩紧。 傅意吻了上来。 双唇相贴,破碎的话语从唇舌间溢出。 “求你了,快点出来……” “……” 傅意浑身一颤,松开了手掌。 灼热的。混乱的。忍耐的。 商妄收紧了双臂,以像要将他全身骨骼碾断的力道,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他看不见商妄的表情,只感觉身心俱疲,意识也在一点一点飘远,好像顺着温暖的溪水,随波逐流。 …… …… “……!” 傅意猛地惊醒。 四周一片漆黑,房内寂静无声。 他坐起身,凉被滑落,傅意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触手是柔软的棉麻布料。 不是滑腻的丝帛,是自己穿旧了的格子睡衣。 “……”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有摁亮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只是静默了片刻,视线向下,往身旁看去。 借着透过纱窗的微暗月色,勉强能看清身边人的样貌轮廓。 是曲植恬静的睡颜。 第125章 现实 …… - 曲植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枕边空空荡荡,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 他微微一怔,坐起身,用手掌轻触了触身旁的床铺。不仅整洁得少见褶皱,因为房间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摸上去是冰凉的一片,并无一丝人的体温。 曲植蹙起眉,很快地下了床。他推开房门,犹豫了片刻,先敲了敲隔壁的木漆门,没有回应。 去哪儿了? 曲植敛起睫,将自己轻微的情绪掩藏在眼底,默不作声地下了楼。 他将目光巡视过一圈,终于在客厅的角落找到了傅意的身影。 窗开了半扇,混合着松针清香与泥土味道的清新空气灌进来,沁人肺腑,让他晨起找不见人时胸腔内的一点点浑浊转瞬消散。 那个人以一种相当安详的姿势平躺在一条小沙发上,脚搁着茶几,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曲植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尽量做到悄无声息,但傅意还是无意识地皱起了脸,下一刻猛地睁眼,与他对上目光。 “……嗬!我……”傅意挠了挠脑袋,惊魂未定地,“我醒了?” 曲植看他一眼,瞥到眼下明显的乌青,只觉心情落了又起,起了又落,“好好的有床不睡,为什么睡沙发?” “……”傅意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他别过头去,避开曲植的视线,纵使敷衍也不愿多谈,“……你就当我梦游了吧。” 总不能直说,因为梦里发生的那些破事,即使是曲植……也很难消弭和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的微妙感。明明是不同的床,明明回到了现实,却总感觉还像是被锁缚在某人身下一样,处处透着别扭。 第134章 简单点来说,他可悲地对床ptsd了。 失了魂似地盯着睡梦中的曲植看了半晌之后,一种无法言说的煎熬感驱使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像魂不守舍的幽灵,有气无力地飘到了客厅,躺倒在沙发上。 这算是半夜被噩梦惊醒么……?残留的困意慢慢上涌,但又神经紧绷着,不敢入睡,害怕再一次被拉入那种情色的梦里。 傅意硬生生地撑着眼皮,担惊受怕地捱了好久,才无知无觉地再度睡过去。 意识再一次回归,就是这会儿被曲植靠近的声响弄醒了。 幸好后半夜没再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入梦体验,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感的傅意松了口气。大概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体的清爽,以及天际泛白照射进来的晨光,让他心头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一些。 再可怕的梦,终究也只是假的而已。 醒来之后自己还是身处远离风暴中心的地方,距离圣洛蕾尔数千公里之外,只有闲适、安宁、惬意的交换生活。 他按了按眉心,决定不再去回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管是商妄的怪癖,还是自己身体奇怪的感受,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现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人,扯了扯嘴角, “你点早餐了吗?要不我来做吧。” 曲植微微蹙起眉头,像是对他的精神状态欲言又止,“你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傅意咕哝着,“谢谢你昨晚收留我。呃,其实我不是经常梦游的,就是昨晚出了点小差错,别在意别在意……今天还要出门上课呢。” 对于他语焉不详的糊弄应付,曲植沉默了一会儿,只轻轻“嗯”了一声,把他留在沙发上的薄毯拾起来折好,淡淡道,“那你用厨房吧,我去把餐桌收拾下。咖啡我来煮。” “……好。” 曲植总是这样,只要他有意表现出想要隐瞒的意图,就不会再多问一句。 有的时候……还真是庆幸能和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傅意松懈地吐出一口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脸,振作精神走进厨房,取下挂着的围裙,正欲系上,有一只手自然地绕过他的腰间,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傅意猛地一个激灵,浑身过电一般,像是踩了粘鼠板的老鼠,狼狈逃窜开。 商妄的手掐住他的腰,指根陷入皮肉,压出形状的记忆不知为什么清晰地复苏,烫得他脸皮发红。 他转过身,曲植正有些错愕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大的反应,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瞳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无措。 “抱、抱歉……少爷,是你啊……我吓了一跳……” 曲植抿了抿唇,盯着他,很缓慢地挤出一句话。 “不是我,还能是谁?” 那人凑近一步,神情依旧平静,带着某种探究,像是压抑久了难得地流露出一点情绪,莫名地令傅意感受到一丝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这间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当然没有,啊哈哈,又不是闹鬼……”傅意心虚得无以复加,他干笑着,主动凑过去,把自己的后腰对着曲植,“是我哪根神经搭错了吧,一惊一乍的。对不起少爷,你帮我把围裙系上吧,谢啦。” “……” 曲植眼睫低垂,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扯过系带,打结,收紧。 能隐隐约约看到,身前人掩藏在宽松睡衣下的一截腰线,很隐秘地透出一种轻盈与纤薄感。 曲植低敛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没再说什么。 - 傅意和曲植的第一节课都是在十点,故而他们很有余裕地一起吃完了早餐,傅意还有闲心把咖啡壶洗了,等曲植归置好餐具,强迫症似地把那扇落地玻璃擦得明亮可鉴,几乎以为幕天席地地亲近自然之后,他们才一道出发去伊登公学。 这一堂是在阶梯教室的大课,大概错落地坐了百余人,最后一排到讲台的距离简直堪比伊登公学到圣洛蕾尔一般漫长,正适合摸鱼发呆。 可惜他们错估了时间,虽然没迟到,但到教室的时候,基本已经没剩下几个空余位置,都是分散地插在人群中间。 傅意用口型问,“那我们分开坐?” 曲植点点头,“嗯,下课我来找你。” 傅意初来乍到,举目望去全是陌生人,他也没想着和伊登公学的土著学生热络地打交道,挑了一个靠后排的位置,对着坐在最外面的男生礼貌客气道,“同学,可以让我坐进去吗?” 那人没摘下耳机,只懒懒散散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让傅意通行。 傅意一边小声说着“谢谢”,一边扭过身子往里进。坐下时,他的余光无意间瞥到后排正中间的一张脸,四目相对,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他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暗自叫着糟糕。 傅意不算是个忘性很大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由于生活场景固定在圣洛蕾尔这座学院,他对校外偶尔出现过的新面孔总是能记住的。 更何况整个伊登公学,他应该只对两个男生脸熟。 帝国自然科学院之行中,在兰卓的沃尔多夫酒店,那是唯一一次和其他七所紫罗兰联盟院校的学生们打交道的场合。当时在宴会厅,他对身着伊登公学制服的两个男生产生了好奇,所以悄悄凑近,没想到转瞬被认出来,自己那天在泳池和时戈…… 他们大概是时戈的狐朋狗友吧,称呼时戈为“时少”。 他还记得,其中的一个学生带着调笑意味,挤眉弄眼、语气轻佻地越过自己,打趣身后的时戈,“时少,他是你的……?” 是那个想当然地把自己认成时戈姘头的人。 傅意忍不住暗骂一声晦气。 虽然从概率学角度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倒霉得过分了…… 但他现在就坐在自己的身后一排。 第126章 现实 傅意浑身僵硬地低下头,暗自想着仅凭一个背影,他这样的黑发路人实在多见,那个人对他还有没有印象都不好说,更别提认出来了……心下稍定时,突地从后方伸出来一只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惊悚效果简直堪比鬼拍肩。 他忍住没回头,身后那人却不依不饶地凑了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好……我们是不是见过面,在兰卓?” 哦豁。 过目即忘的路人光环失效了。 还有谁允许你在课堂上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小话的,虽然是水课……伊登公学学生的素质! 傅意愤慨地握了一下拳,被这个疑似时戈小弟加狗腿子的人碰巧认出来,总觉得给他完美的交换生活增添了一丝瑕疵。 虽然不至于会有什么麻烦,但回忆起在沃尔多夫酒店的尴尬场景,以及被误认为和时戈有一腿的别扭感,心情总是不太美妙的。 傅意还是没扭过头,正襟危坐,小小声地回道,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 那个人更来劲了,“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会忘,你是时少的男朋友啊……” “咳……咳咳!” 傅意冷不丁地猛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旁边戴耳机的男生大约是被动静吵到,略带无语地将课桌上未开封的水递了过来,见他一时没接,又把瓶盖拧开了。 “咳……谢谢。” 傅意憋得满面赤红,他谢过了好心人送来的水,终于偏过头,直视那张曾在沃尔多夫酒店宴会厅轻浮打趣他的脸。 那个男生此刻的神情混杂讶异和迷惑,同样是打量自己,但完全没有当初的轻佻调笑之意,让傅意微妙地感受到了一种平等的,甚至是自下向上的注目。 因为时戈曾说过的那几句话的份量么? 傅意瞄了一眼那个人,示意他外面说话,然后便猫着腰,不引人注意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 那个男生紧随其后,他们顺拐进了这一层的盥洗间。虽然伊登公学的厕所也同样是罗马大浴场式的奢靡豪华款,但傅意对于在这种场合谈话实在有点抵触心理。他嘴角抽了抽,正想提议换个地方,那人已经热络地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艾萨克,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是交换生?怎么会从圣洛蕾尔转过来的?在兰卓的时候,我说过些不成熟的话,冒犯到你了,还请你原谅。” 热情洋溢得甚至有些狗腿了。傅意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人想要凑近乎打交道的心思。 大概是真的坚定地认为他和“时少”有些什么。 “你别误解了,我和时戈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艾萨克理解了一会儿,猛地一敲自己的手心,“你们分手了?” “……” 查询此人智商。 果然追随文盲的小弟也是文盲吗? 傅意很轻微地翻了个白眼, “不是,都是你的臆想。上次时戈明明也说过了吧,说得很清楚。” 艾萨克表情古怪地“哈”了一声。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在那种场合,时戈面对无关痛痒的打趣的话,能说出“他不是谁的”,而非“他是我的什么什么”,正说明了那个人确实有份量。 第135章 而且在泳池都亲密成那样了,那种距离的接触,他还津津乐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碰瓷,结果看样子时戈也是乐在其中。 如此回忆一番,自己的猜想越加确凿,只是不知道以时戈的脾性,怎么会容忍两个人分开……难道真的分手了? 就算是前男友,那地位也够高了。 艾萨克挠了挠头,再次恳切地道了歉,“好的,是我想错了。对不起,不管是之前的那些话,还是现在……我就是害怕,因为这惹恼了时少。自那以后,我跟时少见个面说句话简直难如登天,再难挤进圈子里了。我哥哥一直骂我,我的心里也总是惴惴不安……你能帮帮我,和时少……” 傅意:“……” 谁叫你当初故作好homie似的跟时戈说那种不着调的话啊? 看来这人并不是什么核心小弟,大概率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而已,和时戈的联系并不深。更不是什么兄弟团的一员了。 他两手一摊,“我说了,其实我和时戈并不熟悉。你说这些,我也没有办法。” 艾萨克明显还是没信,追问道,“那你、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么?” 傅意难得冷漠,“没这个必要吧。” 他直接转过身,欲要离开。艾萨克猛地上前两步,想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讲。没等他不耐地甩开人,盥洗间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刺目的光线漫入,地砖的反光中,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曲植微微蹙紧着眉,扫视一圈,大步走过来,横在两人之间,有意无意地从艾萨克的视线中遮挡住了傅意。 傅意愕然,“少爷,你怎么……?” “我看你出去之后,一直没有回来。”曲植的语调很平,他瞥了一眼那个状似失魂的陌生男生,“他是谁?” “这个……倒是不重要。” 艾萨克则结结巴巴地,“你……和他……?你们两个……?” 明显更熟稔更亲近的氛围,这是分手之后的新欢吗?新欢的气场太强大了吧! 傅意不知道这人暗自脑补了一出什么狗血大戏,只对着曲植耸了耸肩,“总之没事了,我们回去把课听完吧。不用理他。” “嗯。” 曲植果然没有多问,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艾萨克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收回,然后转身干脆利落地带上了盥洗间的门。 “……” 艾萨克呆了片刻,抱住自己的头。 “该死,老哥一直催我……要怎么才能在时少那边再次露脸啊……” - 再度回到教室,反正艾萨克的座位空了出来,曲植于是直接坐到了傅意身后一排。周围的同学摸鱼得起劲,他们又是两张陌生且模糊的面孔,并没有人过多在意。 除了先前递过水的那个戴耳机的男生。 他很淡地瞥来了一眼,又懒散地趴下,支着的手臂掩住大半张脸。 之后,艾萨克一直没回来。 平淡的氛围持续到下课的几分钟前,众人百无聊赖地干着与课堂无关的事,讲台上头发花白,看起来温和慈祥的老教授突地敲了敲黑板,语速慢吞吞地宣布了一项小组作业。 “……六人一组,自行分工……就占20%的期末考评吧。三周后把论文交上来,第八周的时候挨个儿作汇报。教务长总说我的课堂太宽松……好吧,该给你们布置些东西了。下课。” “……” 底下一片寂静。 玩手机的,看平板的,酣眠的,戴耳机的,纷纷抬起了头,茫然四顾,面面相觑。 啊? 傅意同样傻眼。 他和曲植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交换生这下怎么办?去哪儿凑剩下的四个人啊?这对一个跟现在的同学完全不熟的社恐来说太难了吧! 老教授施施然离开了教室,却有一堆学生们留了下来,有不少人就地分组。喧闹声中,傅意呆愣了片刻,他回过头去看曲植,那人很自然地起身,拎过已经收拾好的手提包, “回家。” “回……回什么家?”傅意无语,“小组作业的事情呢?等走出这个教室,还去哪里找上这堂课的同学……” “两个人也无所谓的吧。”曲植明显没当回事,“我可以做五个人份的。” “你真是……” 傅意欲要吐槽几句,眼珠转动,蓦地一顿。 一个梳着双麻花辫,戴红框眼镜的女孩子,带着灿烂的笑容,正站在桌前,自下而上地看着自己。她礼貌地等待一个安静的空档,被注意到才开口。 “你好,我是苏茜,二年级的级长。” 傅意很不争气地又在女生面前结巴了,“你、你好,我是傅意……” 啊啊啊啊啊,丢人,太丢人了。 一定是因为太久没有和女孩子说过话。 “你们是这学期交换来的学生吧?之前教务处有登记过你们的信息哦。” 苏茜的目光掠过两人,语气轻快,“教授他刚说的小组作业,我正愁找不到人呢。不介意的话,两位和我一个组,怎么样?我再去拉人进来。” 傅意瞬间理解,这是来自土著同学善意的照拂。 一个级长,怎么可能发愁找不到人。 是因为了解他们还没熟悉周边的处境,会陷入找不到组员的尴尬,才特意过来主动化解的吧? 他心头一热,突地听到一道懒散的声音。 旁边那个戴着耳机,趴着睡觉的男生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懒洋洋的,并没有看他,只盯着桌前的女生。 “苏茜,你的组,带我一个。” 第127章 现实 苏茜抱着臂,“咦”了一声, “乌利亚,你不跟你的室友一起么?还有罗南,菈乌尔他们……你不在的话,那些人没大腿可抱,要哀嚎了。” 被称作“乌利亚”的男生直直地盯着她,没往旁边分去眼神,看上去专注且诚恳,“不可以么?我想加入你的组。他们哀嚎,就随他们去吧。” 嗯? 有情况。 什么重色轻友发言。 傅意忍不住看了一眼耳机男,又看了一眼苏茜。 好标准的青春校园番剧里的俊男靓女组合。 这就是男女混校散发出的正常暧昧气息吗? 该说不说,人都有着潜藏的红娘特性,天然地对某些隐隐冒出的苗头感兴趣。 傅意也不能免俗。 虽然在原来的现实世界,他这样的单身狗对情侣通常是“统统烧死”的愤世嫉俗心态。但被书里的男同气氛浸泡久了,难得看到疑似异性恋的存在,都会有一种春风拂面感,简直令人精神振奋。 “好吧。”苏茜耸了耸肩,“我当然欢迎。” 她又重新转向傅意和曲植,扬起一抹笑容,用十分自然的亲切语气问道,“傅意同学,还有这位同样远道而来的交换生,你们呢?可以帮我这个忙吗?你们加入的话,这就已经是一个四人小组了。” 傅意下意识地去看曲植。 假如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既然感受到对方的善意,肯定就顺着台阶下了,不会拒绝这一番好意。但两个人的话,他不能擅自替曲植做决定。 曲植同样将目光移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算是交换意见。 “我们愿意加入,苏茜级长。”曲植开口道,“不如说是你帮了我们的忙。毕竟我们初来乍到,还跟同学们不太熟悉,找其他人组成一个小组会有点困难。” 他很自然地代表傅意,说出两人共同的意愿,傅意只在一旁附和地“嗯”了几声。 那种无意间流露出的隔绝他人的亲近感,让乌利亚抬起眼,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二人,又收回。 “太好了。哎呀,总之,现在我们是一个组了。要一起为了教授布置的任务头疼。” 苏茜笑盈盈地,她展现出的热情很有分寸,话语中流露出的熟络感莫名不会令人觉得讨厌。 “我来建一个群聊吧。你们下iga了吗?就是那个金色苹果图标的,伊登公学官方app。我想你们的id信息应该都录入了?” “啊,有的。”傅意用手指划拉了一下屏幕,点开那颗金苹果。 iga,idun and her golden apples,作为和圣洛蕾尔的edsl相对应的app,同样是一串英文的缩略简写,只是意味有点不明。 傅意对这种贵族学院标准硬拗装逼风格的app名字只觉得蛋疼,还不如直接叫金苹果,有种金拱门的美感。 “好了——那么,傅意同学,曲植同学,我再介绍一下,他是乌利亚,二年级学生。他和你们应该不止有这一堂课一起上,既然认识了,以后遇到什么校内问题也可以找他,不用不好意思。” 苏茜笑眯眯地转向乌利亚,“你会关照这两位交换来的新同学的吧?” “知道了,级长。” 那个人懒洋洋地答应了一句。 傅意当时还没感觉出什么,等他和曲植回到位于松树林中的屋子时,刚关上门,他摸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就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 第136章 [乌利亚]通过群聊[政经小组作业4=2]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很听苏茜的话嘛。这就来“关照”了。 傅意忍不住又琢磨了一下。 乌利亚主动想和苏茜一个组,不惜抛弃室友。 乌利亚在苏茜要求关照交换生之后立马单独加他。 乌利亚出身于伊登公学这一座男女混校,根本不受原书剧情与圣洛蕾尔全男校压抑氛围的荼毒。 我靠。 莫非是罕见的异性恋哥们儿。 傅意顿时感觉,这位在他呛到时递水的好心人值得深交。 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眉清目秀自带光环啊。 多跟乌利亚与苏茜这样的正常人来往,能让已经变得有点不太正常的自己,重新被掰正回来吗……? 傅意的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一道精神病患者的身影。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想,视线落回屏幕,手指轻点,通过了乌利亚的好友申请。 - 夜深人静时分。 屋内一片漆黑。 傅意翻来覆去,覆去翻来,身上穿的睡衣揉得皱皱巴巴,身下的床单亦满是褶皱。 翻面了半晌,他猛地坐起身,无声地瞪着虚空中的某一处,瞪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下床,挽起窗纱,让窗外的月光流泻进来,试图让自己焦躁的心绪平静。 北境的夏夜,没有厚重的云层,青色的天宇上星星闪闪发光,银河像是细碎流沙铺成,缓缓流淌过夜幕。 这里无光污染的生态与气候条件形成了绝佳的夜观地带,不知道简心的观星之旅曾经会不会有这一站目的地。 傅意不自主地联想完,愣了愣,结合与圣洛蕾尔那一边装鸵鸟断联的现实,又忍不住烦闷起来。 ……还是先逃避吧。 但是做梦的事情……要怎么办? 上一次稀里糊涂地就被拽进了商妄的梦里,还是精神病人做春梦,离失去贞操就差岌岌可危的一步,简直可怕得不忍回想。 触发条件是什么?会串门到哪些人的梦境?醒来的方式是统一的么? 都一无所知。 搞得他现在躺在床上都神经紧绷着,不敢轻易睡着了。 好困。 但是没法自然地失去意识。 傅意坐在窗边,吹了一会儿风,只觉身子发凉心也发凉,长叹一口气,又生无可恋地栽回了床上。 …… 翌日。 傅意顶着两个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黑眼圈,面色憔悴地出现在第一次小组讨论会上。 这是苏茜预订的一间研讨室,采光很好,窗檐的绿植生机勃勃,鲜翠欲滴,在北境短暂夏天的充足阳光中肆意舒展。 对比之下,傅意显得焉头巴脑的。 “早。”他有气无力地跟坐在对面的苏茜和乌利亚打过招呼,“曲植他临时被政教处叫走了,所以没法过来,讨论的东西我会记下来和他说的。” “早。”苏茜回以微笑,“我另外找的两个组员,今天有课时间冲突了,下一次讨论时她们会过来。” 她顿了顿,明亮的双眸关切地盯住傅意, “你看上去很困的样子,昨晚睡得不好吗?” 应该说根本就没有进入过深度睡眠。 一直断断续续地惊醒,眼前总是凭空冒出来商妄大理石雕塑一般苍白泛着冷光的裸体,像什么美术馆惊魂夜,石膏像活动起来,追着自己跑。 他勉强地笑了笑,“有点失眠吧,不过没事,我们开始讨论好了。说实话,教授讲课我都没怎么听,幸好有拷贝的课件……” 乌利亚看了他一眼,突然出声,“你眼皮都在打架了。没关系吗?” 傅意愣了一下,对于这位看起来不太爱搭理人的哥们主动关照自己还不太适应,大概是在借机刷苏茜的好感度吧,他挠了挠脸,“真的没关系,研讨室有预订时间的吧,我们还是先讨论下选题好了。” 乌利亚微蹙起眉,还是苏茜接上话,她耸了耸肩,语气轻快,“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抓紧时间。教授给了我们一定的范围,我们可以分析历史特定时期的货币价值演变……啊,我去泡一壶花茶来。” 她起身,很利索地拿了泡茶的工具与玻璃杯来,烫洗,冲泡,扔了点酸橘叶进去,那种轻微的花椒味稍微刺激了一下傅意的精神,他盯着胭脂色的茶汤,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因讨论的口干舌燥,不自觉地慢慢喝掉了大半杯。 很好喝,莫名会有一种安定下来的惬意感。傅意不太懂花茶,总觉得苏茜放了些奇形怪状的叶子进去,叫不出名字,却碰撞出了奇特的功效。 “抱歉,我好像……” 他用手撑住脑袋,却抵抗不了眼皮慢慢变沉。 苏茜的话音变得忽近忽远,能听出一丝其中的温和。 “只是安神的茶。你看起来是真的需要休息。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失眠,但这可以帮助你好好睡一觉。” “别担心,研讨室剩下的预订时间还充足,不会有人来打扰。” 啊……果然这位级长,有着默默关怀他人的温柔,从心里,很感激这份善意。 但是在这里睡着的话…… 第128章 第二场梦 …… - 乌利亚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中的人,因重量实在很轻,动作看上去十分轻巧,但他的脸上却透出一种凝重的如临大敌感,以致于走路的姿势也变得僵硬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在研讨间的小沙发上,一手拉过薄毯盖上,另一只手还一直托着傅意的后颈,看得苏茜忍不住赞许了一声。 “乌利亚,你真的没考过帝国一级护工资格证吗?照顾起人来还挺专业嘛。” 他没回头,缓慢地将手抽离,确保那人的头颈是一个舒适的姿势, “别打趣我,苏茜。” 带红框眼镜的少女耸了耸肩,“好了,我又续了一小时时间。我就在这里把我的讲稿写完。没你什么事了,赶快走吧,菈乌尔说你是他们请的外援……” “我也待着。” 苏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不去场馆吗?菈乌尔没把学院比赛的事情和你说?他每次都挖空心思拉你去当外援吧。” “没这回事。”乌利亚懒洋洋道,“我一整个下午都空着。” 他用手撑着脸颊,很散漫地趴在桌上,微眯起眼,菱形的瞳孔泛着光泽, “不想动弹,我也小睡一会儿。” - …… …… 傅意回过神,发觉自己头重脚轻,身体有种古怪的失重感。 他一时还未适应,忍不住踉跄了一步,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牢牢地扶稳了他,使他免于摔倒。 “先生,小心台阶。” “……” 傅意循着声音抬起眼,映入视野的是一位长相亲和、身材强健的妇女,她绑着头巾,身穿朴素的黑色长袍,胸前雪白的领巾,坠着闪闪发亮的金属十字架。 一位修女。 在书中构建的封建君主制帝国,修道院,教会可以说各地都有,欣欣向荣,牧师,修女等一众神职人员很平常地融入了世界观背景。 在傅意的家乡霍伦萨赫还有救济堂的存在,圣洛蕾尔同样有着做祷告的礼拜堂,唱诗班和读经班亦有一定规模。 毕竟是杂糅了西方贵族阶级那一套的贵族学院小说嘛。 只不过自己明明是在学校里,和苏茜、乌利亚在一块,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撞上一位修女? 这是在……? 傅意抹了把脸,环顾一圈,入目的并不是伊登公学相对熟悉的教学楼,正对面是一对双尖石塔,两边则是钟楼,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风格极其强烈的圆形玫瑰花窗,镶嵌红色绿色蓝色的玻璃,依稀绘着天使与圣人的故事,在漫射的阳光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很明显,他正置身于一座教堂之内。 哎?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古怪之处,也终于感受到那股微妙的违和感。傅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猛地察觉,这应该是在梦里。 x的,谁又做梦了? 但好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全身,并非全裸,并非半裸,甚至一丝不苟地穿着一套规整正装,白衬衫,驳领马甲,缎面领带,甚至还有一截怀表挂链,西装外套则随意地挽在自己的手臂间。 不仅没光着身子,还打扮得人模人样的。 该感动么?这场梦至少不是谁的春梦,看上去还挺正经的。 傅意松了口气,对这样场景奇特的梦境,他没什么抵触心理,倒是生出了一丝新奇感。 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教堂,看惯了圣洛蕾尔那样恢宏气派的建筑,这里的砖瓦稍显朴素,流露出一股隐秘的清贫感。 反倒是自己这一身做工考究、面料昂贵的正装,显得和这里格格不入了。 反正是梦,他也顾不上是否会让自己听起来有智力问题,直截了当地对那位修女发问, 第137章 “抱歉,我刚才走神了。那个,虽然很冒昧,但是请问这里是哪儿?我是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的?能请您告诉我吗?” 没错,就这样白痴似的勇敢a上去,刺探情报! 修女果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欲言又止了片刻,勉强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您在说什么呢,傅先生?这里是西斯廷圣婴院啊。宽宏的您到我们这儿来,给予我们资助,然后选定一位孩子带走……这是您答应我们院长的,您、您可不能装傻啊。” 说到最后,已是带了一分惶恐之意,像是生怕傅意装傻充愣来毁约一样。 傅意连忙道,“哦哦哦……!真抱歉,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资助,还有领养……是吧?答应过的事情我会兑现的。” 这场梦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吗?还有剧情可走。貌似自己的身份是一个有钱人,来到这座清贫的圣婴院想给予资助,顺便领走一个孩子。 做慈善还可以理解,圣婴院,就是育婴堂,相当于孤儿院,给孤儿院捐款当然是没问题的。但是自己这个年纪,领养孩子么? 梦境里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在这场梦里,他不会已经年纪很大,甚至成家了吧? 傅意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挺光滑的,没摸到皱纹。 而且西斯廷这个地名,怎么总觉得有一丝熟悉……? 好像是在书中出现过?这是帝国真实存在的地方吧? 他一时想不起熟悉感从何而来,索性不想了,跟着那位修女的步伐,穿过门廊,走入一座白色水泥砂浆墙面的小楼。傅意原本以为是要去往院长的办公室,或是见见什么成年人谈论资助的事情,没想到修女把他带到了孩子们聚集的公共大厅。 花色斑驳的马赛克地砖上面,踩着一双双款式统一的皮鞋,圣婴院收留的孤儿们乖巧地站成一排,像橱窗里等待挑选的商品一样,透出一种与他们年纪不符的麻木感。 这些孩子个头最高的看起来有十二三岁,小的则只有七八岁,穿着一样的棉麻衣服,因为每日规定的劳动,加上修女们的训诫,所以很有纪律,在这个年龄段能够安静地一言不发地站立着,让误入这一场景的傅意看着莫名有些揪心。 应该很多是从出生起就失去父母,或者被抛弃的孩子吧。 “您看看呢?有合您心意的吗?”修女轻声说,“他们的名字都写在胸前的铭牌上了,当然,您带回去之后,可以另外给他们起名,他们也会很高兴的。” “啊,我……” 傅意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他还没觉得自己能成熟到领养小孩,更何况四面八方悄悄投射来的殷切与盼望,实在是让他觉得很有压力。 居然有朝一日会体验这样的梦境……从孤儿院选择一个孩子带走。 傅意表情纠结地缓慢踱步,走过一排,然后来到另一排面前。几个孩童站得错落,他的目光又不忍多停留,这样匆匆扫过,突然猛地一顿。 他足足愣了有两三秒,在那个光线被浓稠的阴影吞没的角落,站立着一个低垂着头,过长刘海遮住眉眼的孩子,当傅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一道阴郁的视线同时直勾勾地望了过来,那张脸也得以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中。 怎么说呢?现实中的真实人物,可能自小到大会大变样,但书中与漫画中的角色,会默契地始终保留有易于辨认的锚点。 还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发色瞳色,还有相貌,简直就是……简直就是等比缩小版的mini…… 傅意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那个孩子面前,微微蹲下身,查看他胸前写有名字的铭牌。 林。率。 大概是他停留的时间足够久,修女察觉到了什么,笑着开口,“您选定了吗?傅先生?这个幸运的孩子合您的眼缘么?” “……” 傅意还在愣神,小林率仰头看着他,忽地伸出手,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个孩子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呓语,只有他一个人听见。 “妈妈。” 第129章 第二场梦 “……” 这小鬼。 是哥哥才对吧? 傅意半蹲下身,与小林率平视。 面前的孩子看起来至多十岁出头的样子,身上瘦巴巴的,但脸颊还是带着稚气的圆润,睫毛浓密而纤长。明明五官样貌能看出长大后的明显影子,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连周身那股阴郁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让傅意对他计较不起来。 童言无忌嘛。 小孩漆黑如墨的眼睛盯住他,鼻尖湿漉漉的,像很小的狗崽,又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傅意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乱喊。” 这一举动无疑让旁边的修女明白了这位资助者的心意,她咧开嘴,小心而拘谨地说道,“傅先生,看起来您和这孩子很投缘。您想进一步了解他的情况吗?我们到外面说话好了。”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直起身子,那只小手还紧紧扯着他的衣袖。傅意稍用了点力气抽出来,就见林率一副怏怏不乐的表情。 变小之后闹别扭也很像撒娇。 傅意神使鬼差地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给这小鬼承诺,但稀里糊涂地就开口了。 他看着林率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一边感叹“真的是小孩子”,一边对于这场梦境的形成,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跟着修女走到公共大厅外,拐进一间接待客人的小房间。 修女为他殷勤地泡了茶,闻起来是稍微有点廉价的苦味儿,但正对傅意胃口。 他盯着袅袅冒热气的茶汤,听修女介绍林率的情况。 “……很可怜的孩子,都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一面。他在西斯廷无依无靠,没有亲戚,听说好像有位姑姑,但一直找不到踪迹,只能由教会收留抚养。他很勤恳,也很聪明,不管是体力活儿,还是脑力活儿,都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只是性格有些孤僻,但您也知道,从小就父母双亡的孩子……” 怪不得会叫陌生人“妈妈”啊。 傅意愣了愣神。 一次都没有机会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喊出这个称呼,想必对于“妈妈”这个概念也很模糊,懵懵懂懂地这么喊了,大概是出于内心对天然缺失的亲情的渴望吧。 这位修女所叙述的林率的童年,其实在书中也有描写过,这会儿傅意的记忆慢慢复苏,终于想起来了西斯廷这个地名为何熟悉。 这就是主角的故乡,那个偏僻、荒芜、落后的小地方,连座正经医院都没有,教堂的修女们替代妇科医生做接生的活儿。 在见识过首都兰卓与圣洛蕾尔那样散发奢靡气息的大都市后,很难想象帝国还有这样的小镇,像是一块难看的疮疤,盘踞在恢弘疆域的小角落。 从西斯廷到圣洛蕾尔,要花费多少金钱,多少时间与多少精力呢? 怪不得林率如此在意未被报销的路费。 虽说小说里的逆袭主角父母双亡是开局标配,但作者还是给幼年林率加了太多的苦难砝码。 孤儿院条件艰苦,帝国优越的福利保障制度完全没有覆盖到这里,他与同龄的孩子们都过得像一根根小苦瓜一样。好不容易与姑姑相认后,离开孤儿院,又背上了巨额的债务,生活的重压迫得他无从喘息,而圣洛蕾尔额外开放的特招考试是一无所有的贫民唯一通向帝国最顶层的阶梯。 ……真的很燃吧! 底层逆袭,极致反转,先抑后扬。 最后到底咋写成那种银乱男同文的。 傅意回忆起自己被诈骗的经历还是忍不住痛苦面具。 但好歹是一路看过来的主角,至少前中期,傅意是对林率相当共情的。这会儿乍在梦里体验到了林率的童年回忆杀,难免有点五味杂陈。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答案也呼之欲出。 有些人会妄想用美梦来补偿自己,不管是减肥期间在梦里啃巧克力墙,还是加班之后在梦里对着领导拳打脚踢。 说到底,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林率……大概真的期望过小时候能有人来带走自己,能有人资助那些孤儿们,不用那么辛苦,真正像个小孩一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日子吧。 傅意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无意中闯入他人梦境的自己,只是恰好扮演了这一角色而已。 这样就说得通他和林率在梦里的神奇年龄差。 比起商妄那个精神病人发癫臆想的春梦,林率的梦还是挺好理解的。 不知道醒来的条件是什么,但养孩子,总比给男人的那玩意弄出来要来得容易吧。 ……也比较能让人接受。 傅意没什么抵触地融入了这场梦的身份设定,反正没有贞操危机,男同浓度低的梦就是好梦。 第138章 说不好是不是出于泛滥的同情心,林率在梦里渴求这些,有点像划火柴的小女孩。 总不忍心去熄灭他想象的火光吧。 傅意补完前情,捋完了思路,和那位修女又断断续续地聊了一会儿,谈到资助金额的时候,这座圣婴院的院长也推门进来,两位面相慈和的妇女都带了些紧张,哆哆嗦嗦地望着他。 “具体金额……我来定么?” 傅意很干脆地从怀中摸出一张支票,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他咬着笔帽,唰唰写下一串数字,难得没犯一贯的抠抠索索的穷酸毛病,像一个真正暴发户那样豪迈地一掷千金。 他微微抬眼,瞥见院长震惊而狂喜的表情。 “……” 这一刻感觉自己真有点帅。 哎。 钱就该这样用啊! 反正都是做梦了。 “傅先生,您真的太慷慨了!您都不知道,这些钱对我们……对孩子们,有多么重要……” 院长一迭声地感谢,听得傅意脸热,别过了头去。 可惜他穿进书中的时候,已经离主线剧情开启只有一年了。 林率早早离开了西斯廷圣婴院,这里的其他孩子也各奔东西,只剩陈旧破败的空教堂,还孤寂地矗立在小镇的一角。 他收起怅然的情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那么接下来,我就把林率带走了?还需要办什么手续么?” “还有几份文件,啊,这个,出具的父母死亡证明,我一并给您放到档案袋里。还有您的经济能力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也一起……”修女一边整理着厚厚的一沓牛皮纸,一边说,“那我先让那孩子去收拾下行李?他一直惴惴不安地等着呢。” “好。” …… 领养的程序出乎意料得并不复杂,大概是由于这里实在简陋,流程也多有偏远小地方的不合规之处。傅意并未细究,他在圣婴院的钟楼下面等到了提着手提箱的小林率,那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咬了咬唇,还是朝他小跑过来,眼神明亮地盯着他。 “妈妈。” 傅意无奈,“你应该叫我哥哥吧。” 林率像一只复读的鹦鹉,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傅意只得弯下腰,轻轻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别在人前这么叫我。我是个男人。” 林率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妥协了,但只妥协了一半。 等傅意牵着小孩上了停在圣婴院外的车,漫长的车程在梦境中倏忽而逝,司机载着他们回到不知道位于哪里的宅邸。一进门,小林率便无比自然地脱口而出,“以后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么,妈妈?” 傅意:“……” 但看着小孩兴奋雀跃的模样,好像又很难开口扫兴。 算了。 梦里叫叫还能少块肉不成。 为什么要跟父母双亡的孤儿较真。 傅意把领带解了下来,随手放到一边。这栋房子他很陌生,这里不是西斯廷,应该也不是霍伦萨赫,总之是林率的潜意识想象出来的一个“家”,作为住处足够大,肯定是与西斯廷圣婴院的环境有着天壤之别。 小林率环视一圈,喃喃道,“没有发霉的味道……有阳光,很暖和。” 傅意无意识地为他童稚的言语笑了一下,“要不现在就上楼去挑一间你的房间吧,把你的行李放进去。” “好。”小林率小声道,“谢谢妈妈。” “……” 啧。 梦境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完全不同,此前傅意就曾体验过,比如一晚上经历了十几天,劳累得不行。 这次似乎也是同样。等林率安顿好,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傅意翻箱倒柜地给小孩找睡衣,笨手笨脚地洗澡。回到房间,天已擦黑,但这场梦看上去一点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不会真的要在梦里养个好几年小孩吧。 傅意躺在床上,忍不住严肃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林率正睡在他隔壁的房间。 十岁的孩子,一个人睡应该没问题。 他散漫地想着,用小臂枕着后脑,翻身换了个姿势,就听到“嘎吱”一声,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窗纱被风吹拂,黯淡的月光漫进来,勉强勾勒出一道身影。那个孩子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默不作声地爬了上来,也不顾傅意的愕然,脑袋趴在了他的胸口上。 隔着睡衣柔软的布料,傅意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很轻地舔了一下。 像小狗,像小猫,某种小动物又蹭又舔似的,湿漉漉地拱在他的胸前。 “嘶……” 果然小孩子一个人睡还是不行吗? 他伸出手臂,想抓住林率的肩膀,那人却突然抬起眼,直勾勾的目光与他对上。晦暗不明的月色中,那张脸锋利而清晰的轮廓描着银边。 傅意恍惚了一瞬,骤然感觉身上的重量一变,他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分明是一张稚气脱去的脸,与先前梦境中出现的分毫不差。 苍白而阴郁,锋锐又阴森。 眼瞳漆黑,咄咄逼人。 “……林率?” 第130章 第二场梦 傅意顿觉头皮发麻。 压在他身上的,完全是成年人的重量。在黯淡的月光中,褪去了青涩稚气的身躯与脸,直勾勾望过来的眼神,以及几近交缠相闻的气息,都失去了孩童撒娇的轻松玩闹感,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有些不怎么美妙的回忆也开始复苏,傅意只觉大腿内侧的皮肤灼痛了一瞬。他脑中警报狂响,凭本能下意识地猛推了林率一把,没控制力道,只听见沉闷的“咚”的一声,是后背碰撞木地板的声响。 “……?” 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在商妄身下可是拼尽全力纹丝不动的,难不成主角受还真有身娇体软易推倒的属性么? 傅意坐起身,愣愣地探头去看。 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却是个瘦巴巴的孩子,看上去单薄得可怜。 估计是摔下床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坚硬的某处,正抱着头,浑身很轻微地颤抖着,看不清神情。 “林率……林率?” 傅意心蓦地一紧,他赶忙翻身下床,拖鞋也顾不上穿,赤着脚摸索到小林率身边,把小孩扶坐起来,捧住他的脸,紧张地仔细端详。 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微弱月色,能勉强看清那张苍白的小脸,额角似乎隐约有些红肿,不知道是磕到了哪里。小林率抽了抽鼻子,像是在极力压制委屈,眼眶却还是红了一圈,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泪水。 “妈妈……好痛……” “……” 傅意不知所措间,又被小心翼翼地拉住衣袖。 “妈妈,你讨厌我吗?” “……” x的,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啊! 傅意很确定自己的晚餐中并不包含什么致幻的菌类,刚才林率的变化……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确有发生? 明明前一秒是惹人怜爱、毫无攻击性的孩童,后一秒就直接光速长大上演鬼压床?再然后又变回了小孩的模样……? 什么大变超人。 傅意彻底懵逼了。 虽然梦境相比于现实本就代表着混乱无序,时间流速也忽快忽慢,完全不能等同。但是这变大变小的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一点……?简直就像是成年后林率与幼年期林率在相互切换一样。 貌似他们也并不共享记忆,眼前的这个,完全就是小孩的心智嘛。 还在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呢。 傅意只得伸出手去,胡乱地抹了一把小孩的脸颊,心不在焉地哄了两句,“没有,我没有。抱歉,我没想到你……唉,除了额头这里,你还有哪里疼么?” 林率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痛,都很痛……我晚上不可以睡在这里么?” “可以是可以……” 傅意欲言又止。 十岁的孩子要和大人一起睡觉当然没问题,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一茬,对于林率大半夜的溜进来并非毫无预期。 关键是你不能随地大小变啊! 你不能从一个瘦瘦小小软趴趴的孩子突然变成一个身高重量都很有压制力的成年同性,这跟鬼压床有什么区别。 但刚刚那一瞬间太短暂了,这会儿再回想,傅意也觉得被林率压在床上的场景仿佛是捏造出来的幻觉。那种呼吸骤停的危机感慢慢消散,只留下一点余悸。傅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拍了拍床边,“上去吧,等我拿个毛巾来给你敷一下。” 揣摩梦的形成逻辑的话,商妄的春梦需要帮他释放,林率的领养梦,还是先好好养孩子吧……一时半会儿估计也醒不过来,和小孩关系搞僵了,还不知道后续梦会拐向哪方面发展。 傅意叹了口气,起身走出屋外,等他带上门,小林率粘着的视线才从他后背挪开,在傅意的枕头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 第139章 …… 自第一晚林率溜进他的房间,并理所当然地留了下来,之后接连数夜,林率已经掌握了一套极其熟练的打开房门、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来的流程。 傅意本想拒绝的,但这小鬼简直跟水做的一样,眼泪说流就流,而且幼年林率还带着稚气的一张小脸,可怜巴巴哀求的模样,不得不说确实很让人心软。 唉,可恶啊,要不是知道主角小时候遭遇确实很可怜……换成f4那种天龙人,不管童年期时戈方渐青商妄长得有多可爱,傅意都会毫不手软地把他们丢出去的。 而且这之后小林率没有再大变活人过,傅意怀疑那一晚可能真是自己的幻觉,倒也没有那么警戒了。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还得在这场梦里待多久。 傅意抖了抖手上的报纸,展开来,就像上厕所的时候看沐浴露成分表一样,百无聊赖地扫过一眼,拿起旁边的红茶啜了一口。 和林率一起吃早餐的次数,不知不觉间都积累到这么多次了。对方貌似和他亲近了不少,他也逐渐习惯了这小鬼的存在。 虽然梦境的一天与现实的一天不同,更像是游戏中消耗决断点那样,两三次事件之后就日夜变换,因此体感时间流速很快,但这平淡如水的日常经历多了也觉得索然无味。 按理来说,该时间大法登场了。 傅意一边咀嚼着白面包一边思考。 或许自己在他人的梦境里也该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在商妄的梦中直接被压制在床上了没办法,但林率的梦里他可是有钱的成年人,还能自由活动。 林率的潜意识会生成这场梦境,是出于对弥补童年创伤的渴望么?那么顺着他的逻辑来,圣婴院的事情都做完了,接下来,找到林率的姑姑,让他们亲人团聚,给他们一栋房子一笔钱安顿下来,达成这些,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了吧。 到时即使林率仍没有醒来,继续延续着这个“美梦”,也没有自己这个领养人角色的位置了,都是和家人的新生活,“杀青”会不会就意味着可以退出这场梦? 傅意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把报纸一折,对餐桌那头的林率说,“我要先出门一趟,等一会儿司机送你上学。” 是的,他这个靠谱的成年人还给林率注册了学籍,办了就读资格,托关系转入一所中学跳级念书。 “你去干什么?多久回家?”林率黑漆漆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住他,出声询问。 “办点事。”傅意嘟哝道,“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明明自己才是监护人的角色,却总有种被对方管着的错觉。 他起身,没注意林率乌沉沉的目光,系好马甲的钉扣,扬了扬手,“你放学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餐。” “……” 林率好像开口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实在太轻,像阵风似地从傅意耳边掠过去了。 …… - 找寻林率姑姑的过程不能说四处碰壁,也近似于毫无进展。 傅意即使有着书里的情节作为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提前找到这么一个人也是极不容易的。他跑西斯廷跑了好几趟,和圣婴院的院长反复确认涉及到林率这位唯一亲人的只言片语,但最后连个大致方向都没摸出来。 “傅先生,您怎么突然来向我们打听这些事?说实话,这孩子姑姑的情况我们也不算清楚,只知道没有别的亲人了,但有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都还不好说。”院长欲言又止,小心翼翼道,“是林率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么?您才想找到他的家人?把他……?” “哦,我只是有些好奇。”傅意低着头,翻看圣婴院提供的名册,里面对林率的描述实在少之又少,他只是最普通最不值得一提的父母双亡的孤儿之一罢了,“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他确实还有亲人在世,那本就应该让他们团聚的。” “您真是宽宏又仁慈……但您是说,让林率和他的姑姑,而不是和您生活在一起吗?” “嗯。”傅意点了点头,他的思绪其实并不在和院长的谈话上,因此回答得很随意,“有什么问题么?” 院长用手抚住自己的胸口,吸了口气,观察着他的神色,又拘谨道, “傅先生,可您最初来我们圣婴院,不就是希望带走一个孩子,一直陪伴在您身边么?” 她和修女们在林率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教导过那孩子,日后等他长大,不是要继承傅先生的什么,而是要陪伴那位先生,照顾那位先生,懂得知恩与回报。 林率当时小声而坚定地答应她们,“我会的。” 但现在……院长忍不住问道,“所以林率要离开您的身边的话,您还会再挑选一个孩子吗?” “啊?”傅意诧异地抬头,他倒是没懂自己这个年纪为何这么热衷于养野生孩子,不会有什么无○症之类的奇怪设定吧……他被恶寒到了,抽了抽嘴角,只含混道,“这个……到时候再说吧。总之,如果有林率姑姑的任何消息,请您一定要及时联系我。” “好的,好的,我们会的。” 院长的眼中不知为何带着一丝愁绪,傅意与她道别之后仍没想明白,但他脑中此刻被“尽快找到林率姑姑,尽快杀青”所占满,也没心思思考别的。 再多联系几家私家侦探好了……傅意靠着车窗,散漫地想着。窗外是模糊成一片霓虹色彩的荒凉夜景,西斯廷距离他和林率现在的住处路程还是不短,等他走进家门,不止是过了晚餐时间,已经快要到正常上床睡觉的时间点了。 但家里的某个学生显然还没乖乖就寝。 天花板吊灯散发出的光亮黄澄澄的,柔和而温暖,林率一个人坐在长沙发的一角,低垂着头,无意识地绞着手指,过长的刘海遮住神情,看上去莫名显得孤伶伶的。 傅意脑子里鬼使神差地蹦出来一个词。 留守儿童。 他轻咳一声,带着些许歉意,走上前去,半蹲下身,试图看清林率的表情,“怎么还不上楼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带着一种逞凶的意味,猛地扯过他的手臂,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拉。傅意猝不及防间跌在他的身上,正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就见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紧盯住自己,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恼意,咬牙切齿地, “你要送走我?” “什么?”傅意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觉手腕被死死攥住,箍得发疼。 林率将唇线抿成笔直的、薄薄的一条,表情阴郁,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 “你要领养别人?” 第131章 第二场梦 “谁跟你说的?” 傅意挣动了一下,手腕仍是被人牢牢扣住。在他愣神之际,一种熟悉的毛骨悚然感蓦然窜过脊椎,那个状似孱弱的孩子猛地翻身压上,也不知是哪里使出来的劲。 两人的位置顷刻间上下颠倒。 现在换傅意仰面躺倒在沙发上,双手被拉高至头顶,满脸茫然地与林率大眼瞪小眼。 “你……你怎么回事?从我身上下来。” 被一个小鬼这样压制,实在丢脸,他有些气闷,不自觉用了呵斥的语气。 林率不为所动,他往旁边的茶几瞥去一眼,刚刚傅意随手解下的领带正扔在一角。他探身取过来,手法熟练地绕过傅意的后脑,蒙住了那人的眼睛。 “喂!” 视野顿时一片漆黑,傅意胡乱地蹬了两下腿,发觉身上的重量陡然一沉,那一具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几何倍增长,他顿觉不妙,下一刻,林率又低又沉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就是在想着怎么把我送走么?” 即使看不见样貌,那道声音也不能够让傅意再自欺欺人了。 谁家十岁的孩子有着这么低沉的嗓音,这离变声期起码过去好几年了。 傅意无力道,“你又……” 又特么的打生长激素了。 未免太随心所欲了点吧! 傅意努力想要看清眼前,但真丝面料的领带覆在眼睛上,遮得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只能从被压得动弹不得的重量,与落在颈侧的气息来判断,这家伙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大只。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人,和自己以一个打架斗殴的姿势窝在这一条稍显狭窄拥挤的长沙发上。 当然,是他单方面挨揍。 “你到底听谁说的?我没想领养别的小孩,我是有什么奇怪癖好吗?一天天的养野生孩子……”傅意尽量语气平和,“虽然不知道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但你能不能先变回去……?我就当没发生过……” 傅意甚至在思考装聋作哑的可能性,这就好比跟怪物同居,只要怪物没突然把人皮撕烂就保持表面和平算了……那不然还能怎么办?醒又醒不过来。 这话说出口简直跟求饶无异了。 第140章 但林率像是丧失了伪装的耐心,没再一翻身冒充可怜可爱毫无攻击性的小孩,他的手指很缓慢地划过领带柔滑的缎面,用如同审讯一般的语气,“你去圣婴院做了什么?都一一告诉我。” “x的……” 傅意感到那人的指腹用力擦过了自己的嘴唇,他浑身僵硬,上一场梦的糟糕体验都不自主地涌了上来。傅意在心中哀鸣,也不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扮家家酒一般的领养梦出现了这种诡异发展,但他仍努力想要掰正回来, “我是去打听你姑姑的下落。除了父母,你还有亲人在,难道你不想和你姑姑团聚么?” “然后你就顺理成章地丢掉我?” “我不是……难道你还真想和我一起过一辈子么?你总要……” “是的。”林率突然轻声打断了他,他的语气平静,蕴含的情绪却浓烈得吓人,“这就是我想要的。” 从小到大,太多时候,他都是以艳羡的目光眼巴巴地渴望着旁人的东西。零食也好玩具也好,被突然出现的大人带走也好,他太难获得些什么,拥有些什么。所以真正得到的时候,哪怕只是虚假,也要用尽力气抓紧在手心,不能容忍被人抢走。 ……如果不提前遇见,不提前积累同情与怜爱的话,他无法说服自己……但即使是这样,最终也…… 林率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从指缝间,依稀能窥见他阴郁的表情。 暂时不能视物的傅意不知道林率的神情变化,他不安地试探着挣动了一下手腕,被更用力地按了回去。 傅意感觉自己像案板上的一条鱼,而这种体验上一次发生,好像距离此刻也不算太久。 当林率冰凉的吻落下来的时候,他浑浑噩噩的大脑宕机了一瞬,炸响烟花的同时,忍不住愤怒又悲哀地想着,原来这特么也是春梦。 x的,什么弥补童年创伤,什么领养小孩,只是装装样子么? 现在不装了直接。 说到底就是青春期男生做梦,他恰好倒霉路过,被拉进来充当他们的性幻想对象呗。 傅意干脆自暴自弃地直挺挺地躺下,僵硬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人的唇舌与手指隔着衣料流连过胸前,落到腰侧的位置。 视觉的剥夺放大了其余感官,指尖触碰到的感觉似乎变得格外清晰,那人像是磨刀霍霍的厨师,抚摸过他每一寸纹理。 看不见脸,看不见动作,无法预测那个人的手掌接下来会落在哪个部位。傅意不自觉地战栗起来,绷直了脊背,却听见很轻的一声笑,贴着他的耳廓。 “很紧张?” 林率舔过他烧红的耳尖,话语含混,带着水声, “你没做过吧?这种事?” “……” 傅意说不出话,难耐地蜷紧了脚趾。他的下半身倒是还好端端地穿着西装裤,皮鞋长袜规规矩矩。上半身则显得衣冠不整了一点,衬衫的扣子从中间解开两颗,故意似的,半遮半掩,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小片沾着水光的皮肤。 林率一手攥住他的腕部,拉高扣在头顶,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从衬衫的缝隙间探了进去,覆在傅意的小腹上,缓慢地按压了两下,感觉手掌下的身体像活鱼似地猛然弹动,忍不住越发用力,传来的反馈,与痉挛也无异了。 “你还真是敏感。” “解开……”傅意虚弱道,“领带,拿掉……” 该死的,眼前一片漆黑,导致恐惧感成倍放大了,身体各处传来的反应也变得清晰无比。 傅意感觉自己的大脑烧得神志不清,那个人细致的“爱抚”,简直堪比酷刑。 他真的要因为羞耻而亡了。 “亲我一下。”林率垂下头,伏在他颈间,语气带着一种诱哄,“亲我一下就听你的。” “……” 真是要命。 傅意憋着气,猛地抬头撞上去,也不知道嘴唇撞到了哪里,下一秒后脑被扣住,男性的气息封堵住口鼻,让他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舌头……舌头是不是伸…… “唔……” 林率一边专注地吻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解开了系住的领带。那片真丝面料轻飘飘地滑落下去,像是黑夜中蓦地有人打开了强光手电,视野突然变亮,争先恐后骤然涌现的明亮光线刺得傅意闭紧了眼,不自觉地沁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林率轻笑一声,扣住他的下颌。 那只手缓慢上移,指腹蹭过傅意的脸颊,在他的眼角处抹了抹。 “这里,好像有点湿了,妈妈。” 第132章 第二场梦 那一声称谓让傅意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有种咖啡因摄入过量的心悸感。他实在没法再佯装平静,带着怒意瞪视上方的那张脸, “够了!你别这么荒唐……唔!” 林率对于不想听的话反应很干脆,他掰过傅意的下巴,湿濡的吻再度落了下来。 为防止口腔被侵入,傅意不得不咬紧牙关,将没说出口的怒斥一并咽下去。 和男人接吻这回事,不说什么一回生二回熟,他至少有好几次体验了,但每回都是被动地任人啃咬,得出的经验顶多只有调整下呼吸别把自己憋死。晕晕乎乎的傅意一边抿了下发麻的嘴唇,一边忍不住想,不会来上个一百遍,自己也还是跟个菜鸡一样吧。 x的…… 但他这生涩的反应明显取悦了某个人,林率黑漆漆的眼珠带着一抹很轻微的得色,掠过他水红色的嘴唇。 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因沾染上分明的水迹而显得淋漓,配上稍显迷离的神情,看上去顺从又予取予求的模样。 还真是赏心悦目。 林率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拨开傅意额前的刘海,亲昵地与他额头相抵,像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情侣在温存一样。 “和我接吻的感觉如何,妈妈?” “……”傅意别过视线,艰难又缓慢地挤出几个字,“别那么叫我……” “明明是您默许我的。” 还叫上敬称了! 这家伙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臆想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不愧是耽美小说出身,性别认知障碍很严重啊……傅意在此时此刻还能苦中作乐一下,他自己都佩服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自以为大义凛然,实则完全是引颈受戮的姿态, “特么的看片看多了脑子看坏了就知道做这种傻○梦……赶紧出来赶紧完事吧。” 他嘀嘀咕咕的两句话并没有被林率听清,那人专心致志地在拿领带绑上他的手腕,绕了两圈,系了个漂亮的结。真丝面料又凉又滑,倒不至于像尼龙绳那样粗糙磨着皮肤。 打住……别对比旧体育馆那次了。 傅意闭了闭眼,突然猛地一激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情况不妙。 自己的两只手被绑住,举过头顶,那岂不是双手都不能派上用场了。 那要怎么……? 嗯? 不对不对不对。 这回甚至不能照搬上一场梦的经验了,没法套公式。傅意愣了几秒,慌张地扭动起来,“等等……!你把我的手放开。喂,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但是……” 傅意眼睁睁地看着林率扯开了自己衬衫的最后几颗扣子,小腹一凉,在那人的注目中,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能看出轮廓渐深渐浅。 “紧张到这里都在抖……么?” 林率目光灼灼,他漆黑的眼珠像在沸水中滚过,视线落下来,莫名感觉被烫了一下。傅意只觉自己的心跳猛然加速,像是面对要触诊的体检医生似的,被极大的惶恐不安淹没了。 难不成真的要…… 那种事情不要啊! “你现在停下来……我、我……” 两根手指从他的嘴角挤了进来,不容抗拒地伸入唇舌之间。傅意自然再说不出什么话,只剩下含混模糊的水声。等那人抽出来的时候,指根处湿漉漉的,沾满了滑腻的津液。 “……” 他面红耳赤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林率含着兴味的神情。 “不要拒绝我,不要露出那种抵触的表情。” 那人声音很低,落在他的耳边,气息拂过,带来一丝痒意。 “相信我吧,全身心都交给我,妈妈。你明明……喘息声都变重了,不是么?” “……” x的。 脑子简直是一团浆糊。 没有力气,好像也失去了坚定的意志。在浪潮席卷过来的时候,几乎没怎么挣扎,就自暴自弃地随波逐流。 在他人梦中无力反抗,但是对于和男人的亲密接触,似乎也没有厌恶到恶心反胃要咬舌自尽的程度……反而会想着,就算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心理。 难不成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压抑成变态了么? “呃……” 傅意感觉到林率的手掌贴上了自己的小腹,缓缓下移。那只手指骨修长,摩挲时带着能留下红印的力道。皮肉被用力地按压,却微妙地没有感受到疼痛。不如说触感本身带来了一种让人溃败的刺激,陌生但汹涌。 第141章 “……” 很轻微的“咔哒”一声。 他腰间松垮挂着的,皮质束带中间的那枚银质卡扣,被人轻巧地解开了。 “你……!” 傅意猛地一颤,想要弓起身子,却只是更把自己送入那人的掌心。 为什么能毫无芥蒂地给同性……? 这也是个疯子。变态。精神病。 视野里,看不见林率的脸,只有仿佛在晃动的天花板,与光线刺眼的壁顶吊灯。 奇怪,是它们这些没有生命的死物在晃,还是自己在……? 傅意失神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恍惚间吊灯旋转起来,澄黄色的光晕碎裂着溢散,模糊的,似乎出现了重影。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涌出的生理性眼泪朦胧了视线,眼前才会这样模糊不清。 怎么就……不自主地……? 为什么会流泪? 林率埋首在他的颈窝间,亲昵地蹭了蹭。那人已不是小孩的身形,这样撒娇的举动做起来有些微妙的违和感。不像是惹人怜爱的小狗小猫,像是什么大型野兽的亲近,只令人浑身僵硬。 傅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那具身躯覆盖住了,沉重得快要无法呼吸。 林率缱绻地抚摸过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我让您舒服了吗,妈妈?” 那人的声音低哑又含混。 “您好像爽到哭出来了。” 第133章 第二场梦 傅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说不清是因为头顶吊灯刺目的光晕,还是被林率的话语和动作刺激到了,他从没想象过自己能跟个水龙头一样,泪水从眼角疯狂往外冒,糊满了整张脸。 明明从小到大,他都属于大人口中乖巧懂事从不哭闹的孩子。更别说或多或少抱有的男性自尊,傅意一直是践行“男儿有泪不轻弹”准则的。 现在是怎么回事? 好像谁打开了某个阀门一样,根本无法控制。 他微微失神地仰起脖颈,眼尾洇出一抹绯红,隐隐有湿润的水迹,挂满泪珠的眼睫不安稳地颤动着,看上去一副蓄满泪水又竭力克制的狼狈模样。 “我没……” “不承认么?嘴好硬。” 林率轻慢地用湿淋淋的指根抹过他的嘴唇,甚至带着一分粗鲁意味。那人上一刻明明还肉麻地用着敬称,下一刻又肆意地顶撞冒犯。就像他毫无征兆地在这场梦境里变大变小一样,简直令傅意无所适从。 到底对自己这个想象出来的发泄对象是什么情感。 怎么能跟精分似的,眨眼间就变换态度,连手掌的力道都野蛮起来。 但是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推开身上的那个人了。 林率动作随意地开始解他身上那件皱皱巴巴的衬衫,并不完全褪去,只松垮地挂在手臂间,露出一截肩头与小半白皙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室内的冷气似乎开得太足了,裸露的皮肤一接触到冷空气,激起一阵战栗。 傅意紧咬着嘴唇,林率正伏首在他胸前,从自己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那个人的小半侧脸。林率浓密而卷翘的睫羽轻颤了两下,似有所觉般睁开眼,自下而上地望过来,也不知是为何,傅意就像是被神话中的蛇妖注目一样,石化了两秒。 林率缓慢地勾起一抹笑,眼底似有一闪而过的得色。 “你身上好热。”他又蹭上来,轻咬着傅意通红的耳垂,一手摸索到他腿弯处,轻轻将他小腿抬高,“在期待么?期待什么?要不要告诉我?” “……”傅意被林率捞坐起来,靠在他肩头,只觉自己像是发烧的症状,眼花脑胀,头疼欲裂,“闭嘴……别叽叽歪歪了,快点……结束。” 该死……明明是虚假的梦境,但这种仿佛要被融化一般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真实?他入梦的状态实在是太清醒,完全没有迷迷糊糊的朦胧感,以致于不管是被掐捏的刺痛,还是被舔吻的湿濡,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烙印在脑海中。 反正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醒来之后……就忘掉一切。 真能忘掉吗……? 但此时此刻,除了自欺欺人又有什么办法? 他闭了闭眼,索性心一横,用英勇就义的语气,颤声道,“快点……随便你怎么样,总之快一点……” 果然底线就是这样一次次被打破的。 傅意被泪水沾湿的脸上流露出悲哀的神情,虽然在这种场合下,巨大的危机正直直地杵着……好像不该再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但他还是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常出没于r18漫画本中的高频台词。 再也回不去了吧…… x的。 不管是本该对异性抱有的情感悸动,还是身为男性的尊严,都已经丧失得彻彻底底。 更难受的是,仅仅只是通过一场场虚幻的梦,就从潜意识层面把他改造……不对,掰成了这样。 这个阴间系统,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还装模作样地戴一顶小睡帽卖萌,实际上完全就是出生啊! 傅意在愤怒与丧气中紧紧闭着眼,一动不动,打算消极地接受眼下蓄势待发的……或许糟糕透顶的全新体验。 但出乎意料地,像是有意折磨他一样,林率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掌探下去,摩挲过他大腿内侧的一小片皮肤——很熟悉的位置,唤醒了一些逐渐模糊的记忆——傅意咬了咬牙,实在没想明白林率对于那地方的执着。 已经是新的梦境了,商妄留下的纹身当然消失不见,alfie……那几个纹在隐秘位置的字母,自然不可能还留存在那里。 但林率却还是用了力气,仔细地,像是在擦拭污迹一样,将那一处皮肤磋磨得泛红。 真是如出一辙的死变态。精神病。 傅意在心里咒骂着,却有什么微小的火花于脑海中一闪而过,为什么林率会在意……明明是之前的梦境里才出现过的信息,那个纹身的位置……那一道念头实在闪过得太快太轻,很难切实抓住,傅意又被感官刺激扯回高热的现状。 “唔……” 那个人的指尖…… 在他已毫无念想,引颈受戮的时候,突地一道刺目的白光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舞台的幕布骤然被人一把掀开。 那道白光极速渲染开,转瞬将他吞没。 第134章 现实 “……!” 林率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视线下移,是校医院单人病房简洁单调的布置。午时的阳光透过纱窗,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萦绕在鼻端,这儿的环境林率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只是这会儿从梦中乍然惊醒,有种恍如隔世感。 他黑沉沉的眼珠缓慢转动,扫过了床边站着的护士,那人正细致地剪下一块敷料,贴上他换过药的伤口。 护士的脸上还带着吵醒他的歉意,“抱歉,弄醒你了。是不是有点刺痛感?” “……” 林率的眉尖微微蹙起,看上去心情不虞的样子。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子,被单掩盖下,护士并未发现他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直到护士推着护理车走出病房外,门被轻轻带上,林率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是个情绪不上脸的人。就像有些人醉酒时,不显得脸红,反而一派正常的模样。林率抿了抿唇,神情淡漠得与他下身的情状一点不相符。 还难受着……不得纾解。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的手向下探去。 但所幸,梦里发生的种种犹在眼前,纤毫毕现。 …… - “他怎么回事……你们干了什么……” “等等,你别那么紧张……” “啧,别一副面色不善的样子……” “……” 脚步声。嘈杂的话语。稍显冷冽的男声与温和解释的女声。 意识缓慢回笼的同时,那些外界的声音渐渐涌入耳中。 “……嗬!” 傅意猛然惊醒。 他一下子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至腰间,室内的冷气开得充足,他却觉得额头冒汗,口干舌燥,有种还未消退的燥热感。 他抹了把脸,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发觉研讨室的那张长桌旁,苏茜,乌利亚……以及曲植,正站成形状不规则的三角形,两个男生的面色都说不上好,苏茜倒是仍在笑着,使得氛围没那么紧绷。 “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我看傅意同学挂着两个超大黑眼圈,一副被失眠折磨的样子,所以给他喝了有安眠效果的花茶。乌利亚他也是想小憩一会儿,原本是趴在桌子上的,因为这样对颈椎不好,我才建议他也去沙发躺着……” 苏茜的语速很快,但口齿清晰,倒不会不便于理解。她刚刚正在核对自己写好的讲稿,没想被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吓了一跳,在那个被质问的瞬间,她的脑海中蓦地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念头闪过。 第142章 这位新来的交换生,看起来似乎一点不想在新学校里发展融洽的同学关系,他对她们至多是客气冷淡而已。她自以为的好意,希望交换生们尽快融入,实际上他并不在乎。 只要维持和一个人的人际关系就足够了。 但这点微妙的想法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苏茜微眯起眼,依旧笑得得体。 曲植没有很快答话,他蹙着眉,注意到了沙发那边的动静,投去目光,正与傅意懵然的视线对上。 “少爷……” 这一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称呼让乌利亚的眉心狠跳了一下。 “呃,你怎么来了?”傅意缓了一会儿,他此时此刻还觉得腰痛腿酸,虽然是幻觉,但到了足以以假乱真的程度。他回忆了半晌才想起来睡过去之前的事情,“……不是说政教处找你有事?” 曲植言简意赅道,“事情办完了。” 他想着小组的研讨会估计也差不多结束,正好可以来接傅意一起回家。 但打开门却是那样一副景象……两个男人躺在同一条沙发上,即使盖的不是同一条毯子,即使沙发大到足够一人占据一角,但……而且傅意从不会在白天睡着,他知道的。傅意曾当趣事和他讲过,说自己从小学到中学,学校强制要求的午睡都是睁着眼硬熬过去的。 “啊,好吧……” 并不能明白曲植百转千回的心思,刚回归现实世界的傅意挠了挠脑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应该是曲植的推门而入,以及后续和苏茜的交谈正好把自己吵醒了,自己才会晕晕乎乎地被从梦境中猛拽出来。 简直就是天降神兵,救人于水火之中啊! 如果不是靠这一手外力打断,他可能真就要被人撅了。 当时只觉后亭一凉,林率的那啥都快放进他的那啥里了。 还好还好……不得不说他的贞操真是牢不可破啊! 等下,这个词好像有点不太吉利…… 总之,劫后余生的傅意用充满感激与欣喜的目光看向曲植,简直跟两眼放光没差了,“少……曲植,你来得正好,太好了!不愧是你。” “……”曲植虽然不解,但也不自主地冲他笑了笑,“你也睡够了,我们回去吧。” “哦哦,好。”傅意还有点头晕,他掀开那条薄毯,站起身,看向苏茜的方向,“那个,苏茜级长,谢谢你的好意了。我昨晚确实失眠得厉害,帮大忙了。” 刚刚苏茜对曲植的解释,他也是听全了的。 虽然那杯安神花茶导致他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在梦里险些含泪丢一血,但苏茜本质上也是一片好意……她又不知道自己会做这种怪梦。 难得受到女孩子如此照料,傅意还挺不好意思的。 和苏茜客套完,他又转头去看乌利亚,那人估计也是被曲植吵醒,眉眼间多少有些燥郁气息。傅意本身跟乌利亚并不相熟,只生疏地小声说了一句,“那,乌利亚同学,今天的研讨会是不是已经结束了?那我们先走了,改日见。” 那人慢吞吞地戴上耳机,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 …… - 傅意回了房间,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本来都躺上床了,又赤着脚下来,把门锁拧了两道,才重回原位。 即使他跟曲植熟稔亲近成这样,对方也不会不礼貌地直接推开他的房门,但……傅意就是别扭,可能也是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一旦被撞见代价太大。 他把自己的长裤褪下,露出两条笔直匀称的腿,因常年不见光,透着一种不怎么健康的白,没有一道显眼的疤痕,光溜溜的。 傅意低着头,自己掰开,细致地瞧了一眼。 嗯……果然隐秘地有点湿迹。和他刚才感受出来的那种不对劲对上了,自己的腿间,貌似并不是完全一片干净清爽。 傅意的心不断往下沉。 没有痕迹,什么咬痕,捏痕,掐痕,吻痕,都没有。 林率那个狗东西啃咬舔吻的种种努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也不是一点东西都没留下来。 在梦里起反应就算了,但是现实里怎么还能……难道真的因为这种腌臜的梦,身体自动……? 这跟对着男人硬了有什么区别。 近墨者黑,跟着精神病耳濡目染久了,自己也成变态了吗? 傅意以手掩面,复杂地长叹一口气。 x的。 这搞得,连他面对曲植的时候,都忍不住有点不自然。 曲植倒是争气,没被温临溪掰成为爱痴狂和男人争风吃醋的恶毒炮灰模样,但他自己怎么就受到男同大环境的荼毒了呢?这下如何有颜面对江东父老啊…… 傅意惶恐又纠结地过了几天,一边惊心吊胆着晚上做梦,一边有意无意地拉远了跟曲植的距离,像什么揽肩搭腰的亲密举止,都被他生生忍住了。 主要是心虚。 心里真的有鬼啊! 以前没这个意识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被梦改造过了,总觉得心里怪怪的。而且大概是连续见识了两个男人下半身的缘故,并且紧密相贴,不管是手掌,还是口舌……现在一点同性之间的磕磕碰碰,都让他有如惊弓之鸟。 不止是曲植,对待不怎么熟悉的伊登公学的同学也是一样。 也许是进入了恐同即叉叉的阶段,他现在对男人的靠近都过敏。 在男生堆里,就显得他扭捏且不自然。 以致于招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傅意并不知道背后的非议,其中多少也有些艾萨克编排他和时戈的推波助澜,部分人带了先入为主的有色眼镜,越看他的行为举止越觉得有那个倾向。在一所男女混校,这还算得上是个谈资。事实上,在更早的时候,就有人对新来的交换生感兴趣了。 在傅意压根没找到过的伊登公学内部匿名论坛,还有零星几个帖子提到他。 他的迟钝一直持续到某一日,在更衣室的角落,他刚锁上柜门,拉扯了一下身上绷紧的翻领马球服,一只手臂突地伸了过来,撑在他脸颊旁,隐隐可见上面凸起的青筋。 傅意转过头,就感觉温热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比他高出半个头的男生凑了过来,堂而皇之地赤裸着结实而轮廓分明的胸膛,耀武扬威似的,像是觉得这样能散发什么荷尔蒙魅力,傅意略带不适地蹙起眉,屏住呼吸,往后靠了靠,背贴着冰冷的柜门。 这距离让他感觉不太好,他忍耐地别过头去,却更像是印证了男生的猜测似的,让那人“哈”了一声,轻慢地笑起来。 “你……不会是那个吧?” 那人语气轻佻,带着一丝调笑意味。 “喜欢男人?” …… - 圣洛蕾尔。音乐楼。 第一排练厅。 两侧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折射出斑驳光影,落在空荡荡的梯田形状的座席上。不到排练时间,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场地便显得格外空阔。玻璃穹顶之下的金色舞台,乐谱架后,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方渐青收起那把金棕色光漆的小提琴,拿擦琴布将琴上的松香擦净,放进了一旁铺着墨蓝色麂皮绒的琴盒中。 琴弓运过时,琴箱会在共鸣,乐曲如流水般淌过,周遭的混乱与无序便慢慢减弱,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这是他调节情绪的方法,一向奏效。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杂音开始变得难以忽视。 方渐青低垂着眼,神色淡淡。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尚还平稳。却不是因为演奏,而是因为他不日前刚见过无故缺席了几次乐团排练的简心。 那个人看起来……乱糟糟的,很可怜。 原来简心也不是特殊的。 他又想起在大礼堂与他擦身而过的时戈,那个一声不吭就让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多了个空位的麻烦制造者,身上的烦躁几乎凝成实质了,能够让人轻易地看穿,同样是失意者。 他们在彼此的梦境中打过照面,也在现实中不欲点破地拉锯过。 现在只剩如出一辙的猝不及防。 原来没有谁能抢先一步。 方渐青心中的燥郁之情突然缓慢地平息了。 原本苦涩的情绪,也化了开来。 他重新接手了暂停数日的学生会工作,上到理事会的委员,下到政教处的秘书,因此都松了口气。 方渐青背着琴盒,走出了第一排练厅。 他驻足在长廊的玻璃窗前,眉目冷淡地向外看了一眼。 铅灰色的穹顶笼罩着圣洛蕾尔密密麻麻的建筑群,想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湿发霉的气息,阴沉压抑的天幕坠着大团大团的积雨云,厚重得像是吸饱了大海的水分,云体高大,云底漆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方渐青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指尖。 他想,他等不到风暴停了。 第135章 现实 第143章 “你……不会是那个吧?” “喜欢男人?” 傅意在心里“哈”了一声。 他觑了面前一言不合玩壁咚的哥们一眼,感觉这人说出口的话很典,长得也挺典,一副自诩男同很爱的雄健英俊模样,大喇喇地赤着上身,大约刚运动完,蜜色的皮肉上覆着一层蒸腾出的薄汗。 他们二人现在这个堵在柜门前的姿势,多少有点令人浮想联翩。 傅意再度别过脸去,那人却像是有些得意似地,手撑在他颊边,压低声音开口,“你害羞了?脸红了?果然是个同性恋。马球课的时候,你总偷偷看我吧?装什么矜持。” 那高大的男生一脸将他识破的自得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自顾自地又说下去,“虽然我对男人没什么兴趣,但是嘛……” 傅意张了张嘴,实在没话讲,但看这人即将脑补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出声打断道,“那个,我没害羞。我脸红是憋的。”他已经屏息好一会儿了,“同学你,身上汗味儿太重了……” 一般来讲,傅意这种笨嘴拙舌的老实人是不会说这样的刻薄话的。 但眼前这个傻○是不是太厚颜无耻了一点? 简直滑稽得他想笑,对比之下商妄那个精神病都显得病情没那么严重了。 “而且我没偷看过你。你是谁啊?” 男生面色古怪,但低头看他泛红的脸颊,只觉心头被谁搔了一下,明显没信那是憋气憋得,还是当他嘴硬, “哼,你就装模作样地说些瞎话,明明是对我有那个意思,被我点破了就恼羞成怒不承认?” 傅意原本还是好声好气讲话的,这会儿实在被无语到了,他不耐烦地推搡了面前人一把,“你神经病吧!” 啧,沾了一手,得赶紧出去洗洗。 那人被他这么轻飘软绵地一推,越发来了劲,直接扣住他手腕,“砰”地一声按到柜子上,不准他走,“别想瞒着了,我知道你前面是谈过的。喂,说真的,试试也不是不可以……” 傅意觉察出不对劲,他瞪眼道,“什么谈过?你说什么?” 那人啧了一声,还觉得他在故作无辜的清纯模样,“你交过男朋友啊。听说还是大家族出身的少爷。你是失恋了想换个新环境才做交换生的吗?” 傅意:“……” 乱了套了。 他大概也知道散播流言的是谁,忍不住咬了咬牙。想他一个穿梭两场春梦都没丢掉贞操的纯处男,居然有一天能被人有鼻子有眼地编排上前男友了。 话说这谣言传播得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普通的学生谁会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情感八卦。谈恋爱的多了去了,难道每一桩每一件都要津津乐道吗?就算是和男人谈,也不见得有多稀奇吧。 圣洛蕾尔的学生们聊来聊去,关注的也就是那几个s class,从论坛不敢提及名讳的方会长,到无论哪个场合都引人瞩目的时戈,这些堆砌设定的天龙人们才会成为谈论的话题。 至于一个普普通通的c class,谈一个两个三个男朋友都无人关心,恐怕得脚踏十条船才能得到一分眼神吧? 圣洛蕾尔是这个道理,伊登公学当然也同样。傅意想不通为什么有关自己的捕风捉影可以传到毫不相干的人耳中,明明别人没有对他八卦的理由,他不应该是那种过目即忘无人提起别人根本懒得背后谈论的透明人吗? 不是,他的路人光环呢? 他的物理闪避与法术闪避呢? 难道这还是场地buff,只在圣洛蕾尔奏效么? 傅意百思不得其解,他只当自己是碰见小众变态神经病了,眼前的壮男不能用普通学生的思维来概括,于是深吸了口气,一边试图从那人手臂间溜走,一边为自己辟谣, “你是不是听艾萨克讲的?他完全是胡说八道。我没谈过男朋友,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想法。你也是二年级的学生吧?再不走开,我就把事情报给苏茜级长。” 其实找苏茜打小报告一说出来显得自己怂怂的,不太爷们,但傅意面对那大块头似乎也没有硬刚之法,只好安慰自己文明人有文明人的思路。 那男生却只是冷笑一声,也不再绕弯子了,掷地有声道,“别废话了,你这喜欢男人的同性恋,以为别人不知道你那些恶心下流的想法,就说是不是眼馋我那……” 傅意:“……” 傅意直接给他脸上来了一拳。 他这一记堪比兔子蹬鹰的凶猛,又让人猝不及防,那个男生连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捂住口鼻,有血滴答滴答地落在掌心,温热的,让他脑袋发晕。 傅意在别人面前弱鸡惯了,主要是那一堆小说主角太变态,随随便便把他压制得动弹不得,任人施为,这会儿终于找回了一点点男性的自尊,忍不住大为扬眉吐气。 原来自己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原来自己还是个正常男人啊! 傅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弯腰捂脸的那人,气血上头,忍不住声音也大了些,“我喜欢男人,也看不上你这样的。我眼馋你什么?你的脏○○还是烂○○?同性恋又关你什么事了?怕我强○你啊?” 他这几日,没体会到伊登公学校园生活的平静美好,反而连着被拉入两个人的春梦里,被摁着这样又那样,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一坐下就忍不住把腿并拢,正是心火淤积,满腔郁气的时候,所以难得发泄一次,一时口无遮拦了些,什么话都往外蹦。 说出口才感觉不太文雅,他也没太在意,反正就只有面前这个中看不中用的傻○肌肉男听见。 “傅意?……怎么回事?” “?”傅意猛地扭过头,一脸愕然地循声望去,更衣室的门被推开,一道人影走进来,又反手将门带上。 完了,熟人。 乌利亚单肩背着训练包,他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目光扫过室内这一幕并不寻常的景象,先将傅意从头到脚看过一遍,见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淤青,才斜睨了一眼另外那个口鼻流血的男生,还是对着傅意说,“他惹到你了。” 那语气,不像问询,像是要帮他再教训教训的意思。 傅意汗颜,不知道乌利亚有没有听到他刚才的狂言,不管是“我喜欢男人”还是“怕我强○你”都实在太劲爆了,他还不想给自己的小组组员留下奇怪的印象。 况且乌利亚……是一个暗恋着苏茜的异性恋,看上去十分健全的样子。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会不会他看待自己,就像自己曾经看待圣洛蕾尔的f4一样…… 傅意窘迫道,“啊,我……乌利亚,你也上这节马球课吗?” 之前没见到过他啊。 “学分不够,中途转过来的。这是我的第一节课。”乌利亚淡淡回道,瞥了那个面带愤恨的男生一眼,语气散漫,“你还杵在这儿干嘛,还想再挨揍吗?” “你……!” 乌利亚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和他是一伙儿的”。 那男生的目光来回地在他们二人身上扫过,冷笑连连,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说从衣柜里拿件上衣,就那么赤着上身,摔门而去。 “咣当”一声巨大的动静,震得傅意眉毛抖了抖。 “……呃,刚刚是他,突然来跟我说些有的没的,很莫名其妙,我才……我之前上学从来没跟别人动过手的,乌利亚,你别误会。” 傅意挠了挠脑袋,这会儿冷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悔。自己居然真的正儿八经地揍了同校同学一拳,这放在现实世界高低得被辅导员约谈,不知道贵族学院是什么规则。一个圣洛蕾尔来的交换生,打了伊登公学的土著,好像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 “嗯,不用跟我解释。是那个人的问题。”乌利亚似乎没当回事,他将训练包从肩上取下来,也没避着傅意,直接找了一处柜子,干脆利落地解了一排衬衫扣子,将上衣褪下来,露出肌理流畅分明的上半身。 他穿着制服的时候尚还看不出来,露出胸腹却是坚实有力,沟壑起伏。 傅意本来因心虚觉得有点别扭,但转念一想这是乌利亚,一个有着暗恋女生的铁直男,那股不自在感又转瞬消散。 “你也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处分。学生事务都是先汇报给级长,再到学生会,最后才会到政教处,理事会那一级。”乌利亚一边慢吞吞地套上翻领的马球服,一边说,“不是什么大事。” “谢、谢谢。” 傅意忍不住又在心里感叹一遍。 乌利亚同学还真是好人啊! - 如乌利亚所言,傅意揍人的事情还真的没什么后续,一派风平浪静,苏茜甚至根本没找他提起过这件事,更别说老师、学院秘书有什么反应了。 但关于他取向的风言风语却断断续续地传进了他的耳中,就好像这真是一件富有价值的谈资似的,“那个新来的交换生”的八卦就像下雨前的井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第144章 傅意走在教学楼的长廊上,或者进实验室,又或者在更衣间,总感觉有一两道目光在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打量着自己,偶有窃窃私语,无非就是“是他吗?”“真是他?”。 总之还挺让人不习惯的。 之前在圣洛蕾尔,他就像是自带隐匿一样,甚至经常性地被人所忽略,当作空气也是常有的事。这很符合他的路人人设,而且这种不起眼的状态很舒适。一年的时间下来,傅意早已习惯这样不受人瞩目的透明人生活。 路人光环也帮助他成功地闪避过论坛的两次高楼怀疑。他因和方渐青的同框被关注到,但那些学生们对他的印象实在模糊,根本找不到他这个人,扒马失败。 现在路人光环简直就像是失效了一样。 该死的,是哪里出了问题……傅意低着头,思绪复杂地快步穿过实验楼的走廊。四下寂静无声,自第二场春梦结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和曲植一起上课,那人或许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又或许没有,总之并未坚持,不再和他一同出门了。 所以傅意独自出行的场合多了许多。 他因为别人隐秘的视线而心情烦闷,一路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在快要抵达细胞生物学的实验室时,前方突地闪出一道人影,拦在了他的去路上。 是个清秀干净的男生,长相相当得人畜无害,和他上同一节实验课,没说过话。 那人腼腆地冲他笑了一笑,“傅、傅意同学,老师让去领一下细胞标本,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傅意点了点头,“行。” 他跟这人说不上熟悉,因此没攀谈什么,又因为他的一点别扭心思,傅意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 伊登公学的实验楼同样也是散发着资产阶级的腐朽气息,每一层的走廊宽阔空荡,又没什么学生经过,却不知怎地,莫名其妙地走着走着就挤到一块去了。 他们俩的肩膀挨着蹭了一下。 “抱歉抱歉。” 清秀男生道歉得很快,傅意看他一眼,那人却没往边上挪,反而越加贴近了上来。 “……” 傅意没说话,暗自忍耐。 往前又走了一段,傅意越走越歪,都快贴着墙边了。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同学,你能不能稍微往外一点?我们没必要挤在一起吧?” 那男生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傅意同学,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字呀?我叫夏因。” “……” 所以呢? 他正无语间,夏因却突然凑了上来,音色温柔,带着笑意。 “傅意同学,你喜欢男生,是真的么?” “哈?”傅意懵然,被这一波贴脸开大沉默了几秒,过了片刻才说,“你什么意思?问我这个……这不好吧。” 伊登公学学生的情商,素质,交流方式……都是怎么回事?! 夏因却蓦地羞赧上了,白净的面皮上飞起一抹红晕,“我就是想说,我也是一样的。我们,或许可以……试试么?” 他像是鼓足勇气似地,小声道,“从你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我就关注到你了。你、你长得好帅,我不在乎你之前有过几个男朋友,我就想和你……我会满足你的,别看我的脸这样,我可是……哎呀,好害羞。” “……” 傅意“噔噔噔”地连着后退几步,一脸悚然地望着夏因。 这算什么?被同性告白了? 乱套了吧?这个世界。 不对劲。万分得不对劲。 有一种情节安排出了差错的荒谬感,被人一见钟情然后表白的这种剧情,怎么想都不应该落到他的头上才对。 傅意没有自得,没有欣喜,只有惶恐。 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甚至说不出什么体面的拒绝话语,只愣愣地与夏因对视两秒,然后一扭身,狼狈地落荒而逃。 …… - 这种古怪的不对劲还在延续。 第一次是陌生壮男的骚扰,第二次是夏因的表白,紧接而来的是第三次,第四次……傅意并不熟悉,甚至没有任何印象的男生,就仿佛蜜蜂冲着花蜜,纷纷凑来他的身边,令人摸不着头脑地或是言语挑衅,或是羞赧勾搭,总之让傅意不得不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错觉。 自己好像在伊登公学的男生当中很“受欢迎”的样子。 怎么说呢?这个“受欢迎”,一半是莫名其妙地收到好感,另一半是莫名其妙地吸引仇恨。 总之真的太不对劲了吧! 傅意对自己一向很有自知之明,首先他的长相就不是令人印象深刻到过目不忘的那种浓烈冲击类型,其次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么普通地混在人堆里,女孩子的情书那是根本不可能收到的,但相应地,也不会有什么人特别讨厌他,针对他。穿书之后,在圣洛蕾尔也是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一枚。 一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来,没道理突然就摇身一变成爱恨聚集体啊。 是恋爱梦系统留下的遗毒么? 傅意郁闷非常,预期中快乐似神仙的交换生活看起来并不平静,和同学们的相处也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样,但这学期也才刚刚开始,难不成还能再挪个窝不成? 他叹了口气,拎上背包,今天没有课程,他打算去图书馆待着,但拧门把手的时候,却蓦地顿了顿。 好像……拧不动。 “傅意。” 他循着声音回头,曲植正从楼梯口走下来,一连着几天特意避开这人,傅意难免有些心虚,他垂下眼,听到曲植淡淡的、没有情绪的声音。 “今天别出门了。” 曲植走到他身边,将他下意识的瑟缩收入眼底,顿了顿,又道, “我们聊聊。” 第136章 现实 傅意还未出声,曲植已经自然地将他手中的提包拿了过去,随手放在了衣帽架下面。 两手空空的傅意只好换回了室内拖鞋,跟着曲植往客厅走。 “曲植,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他一头雾水地追问,前面的曲植蓦地停下,猝不及防要撞到他后背的傅意连忙拉远距离,却见曲植扭过头来,目光低垂,像是在丈量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然后低声说,“我做错了什么吗?” 他的语气平静,亦很平淡,却莫名让傅意的心绞紧了一瞬,“什么?当然没有,我有点不明白……” 曲植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难得穿得不怎么板正,大概是不打算出门的缘故,身上只套着松垮的家居服,棉麻质地,很鲜嫩的鹅黄色。 这还是当初傅意刚搬到北境时和家具摆件一起采购的。 “你,不和我一起吃晚饭了。” 曲植语调平平,只是陈述事实。 “也不和我一起上学。” 他望着傅意,“为什么躲着我?” “……”傅意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曲植却伸出手,轻轻地捧住他的脸,固定住,不让他转头。 “眼神也在闪躲。”曲植靠近了一步,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敛起的眼睫却不易察觉地颤了两下,“为什么?” 傅意不得不直面曲植那张令他心虚且烦乱的脸,明明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他现在却做不到毫无芥蒂。曾几何时他可是和室友盖一床被子都坦坦荡荡的人啊,此时此刻却无法忽视那人手掌的温度。 “抱歉。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道歉,“我,我最近有点乱。” 就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之后,再怎么拿胶水糊上,还是漏风。 险些就要跟男人真刀实枪干上的傅意,没法再心大地嘻嘻哈哈过去,他必须得正视自己潜移默化的变化,以及对周围同性的新认知。 “乱?发生了什么吗?”曲植看着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能和我说么?” 这个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曲植接着说,“只是我不习惯这样,你一直避开我,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这么……疏远。” 他声音渐轻,大概是鲜少吐露这样直白的话语,曲植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神情也克制着,近似于面无表情。 傅意神使鬼差地,硬生生品味出了一丝落寞,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曲植一直都是那样,自己不主动说,他不会开口问,即使这几天有意避开他的出门时间,一个人去实验室、图书馆,曲植也没气势汹汹地把他堵在哪儿质问一番。 现在找他摊开来讲,实在是少见。 傅意忍不住有些无措,“少爷,抱歉,我不是对你有什么……你别误会。全都是我自己的毛病,我可能钻牛角尖里了。” 他咬咬牙,含糊其辞地说,“是因为之前,细胞生物学的实验课,有一个男同学,跟我表,表…表白了。我有点受到冲击,就怀疑自我的那种感觉,原来同性之间也……所以这段时间,我是脑子有点乱……” 第145章 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还没解释完,曲植突地打断了他。 “那你躲着我,是怕我也对你表白吗?” “哎?” 傅意愣住了。 他大脑空白一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打量过曲植的表情,见那人凉凉地瞥来一眼,似是嫌他“自作多情”,才松了口气,语气轻快不少。 “你真是……时不时地讲个冷笑话,冻我一下。” 曲植眼神凝了两三秒,没说什么,他敛起睫,漫不经心地又问,“那个男同学是谁?” “好像叫夏因吧。”其实关键症结倒也不在这位身上,主要是做春梦的那两位,一想到两具光溜溜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触感、气味都无比清晰,傅意就跟战场老兵一样ptsd发作,恨不能对任何接触的同性都退避三舍。 不过曲植会跟他开这样的玩笑,倒是让他莫名放松了不少。 还能回到和谐室友的相处状态就好了。 “哦。”曲植看着不像有多大兴趣,没再继续问夏因的相关,他淡淡道,“是因为这个吗?所以你这段时间跟别的男生也相处不自然?” “呃,有点别扭吧。”傅意连忙说,“但少爷你是不同的。你放心,我不会钻牛角尖了。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都直白地拿“表白”这回事来开玩笑了,曲植不可能对他有什么那方面的心思,他……应该也同样,他们俩还是纯洁的革命友谊。 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一声,“又不是每个人都是……总之,跟你说开了也好。不然我憋得慌。” 曲植也笑了,笑得很淡,“那,晚饭一起吃?” “没问题。” “明天一起出门吗?” 傅意点头如小鸡啄米,“当然当然。” - 傅意和曲植又回归了乌利亚口中吐槽的“连体婴”状态,一起走进教学楼,分开前往不同的教室,午休时又十分默契地碰头,一块吃午饭,上过下午的课程后再一道回去。 不落单的感觉还真的不错。虽然还是会有打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的角落投射来,但身旁的曲植岿然不动,便令傅意也慢慢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登公学的日子只是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好,但比起处于风暴中心的圣洛蕾尔,肯定算不上差。 曲植被政教处的学院秘书叫走的某个上午,他不需要等自己的室友一起吃午饭,于是辗转几番,再度找到了艾萨克。 就是之前恍然大悟状指着他说“你是时少男朋友啊”的那个傻缺。 艾萨克长一副典型的轻浮公子哥模样,一头杂乱的红毛,鼻尖与面颊上有淡褐色的雀斑。这会儿被傅意堵在空教室里,顺手拿苏茜给的钥匙锁了门,那人明显藏不住事,略有些心虚地扬起一个笑容, “这是怎么了,傅意同学?你对待新同学的态度不太友善啊?” 傅意表情不善地拿指节敲了敲桌面,想作出一副校霸模样,无奈他天生是微微下垂的眼睛,温驯有余而威严不足,“艾萨克,是你吧。说我喜欢男人?说我谈过前男友?没想到你还是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人。” 估计是自己不帮他和时戈牵线,脑子一发热就直接背地里编排上了。 这么令人无语的小弟,怪不得连时戈都不收。 艾萨克深吸了口气,单手插兜,“你没有证据,不好空口污蔑人吧。只是恰好同学们都很关心你这位新来的交换生罢了。当时在兰卓,沃尔多夫酒店,你和时少的亲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瞧见过。紫罗兰八校的学生们都在呢。” 第137章 现实 傅意感觉自己额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我已经说了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敢造时少的谣,看来你真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以为他没功夫捏死你这只蚂蚁么?” 艾萨克下意识反驳,“我可没传出时少的名字,只说是家世显赫的某位而已。” “果然是你。”傅意对这个不打自招的蠢货简直无语了,离开圣洛蕾尔居然也能碰上这么刻板的角色,他更用力地拍了下桌面,狠声道, “既然你是源头,那么你就给我去解释清楚。如果你还死皮赖脸地不知悔改,我只好让你失去信誉了,到那时你说的话也都成了假话。” 那个人像是被这突兀的一声拍桌子的脆响震住了,艾萨克的面皮抖了抖,连带着那几颗很淡的雀斑也在颤动,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过一圈,仍在判断傅意是否是虚张声势,被傅意狠狠地瞪了回去。 撑住。撑住。 这时候就是要用气势压倒对方。 傅意是做过功课来的,已经受过某软件上女讲师的谆谆教诲,对于这种心虚气短的杂鱼怂货,吓住他一回就相安无事了。 哪怕放这些狠话万分别扭,好像突然穿越到极道片场一样。 傅意拼尽全力试图cos谢琮那种黑道二代的气质,眉头紧紧蹙着,一脸阴沉的凶悍模样。 他作这副神情其实多少有些违和,也唬不住几个人。所幸艾萨克是外强中干的一款没头脑小弟,这会儿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傅意,忍不住想,莫非他真有点什么背景么?之前还探查过,不就是个普通暴发户的儿子?但他毕竟曾经攀上过时少…… 艾萨克头脑风暴了好一会儿,神色复杂地瘪了瘪嘴,算是示弱了,“傅意同学,我没想针对你,我也没跟几个人说过你的事情,大概只是暗地里关心你的人有点多吧。”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只当他仍在嘴硬,越发地皱起眉,又听到艾萨克试探地问, “但你之前,是不是对我说谎了?你还和时少有着联系的吧?” 这人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飞蛾扑火般一心一意要凑上去当小弟。 傅意冷声道,“我说了我和他并不熟悉,你得另找别人帮你牵线。不过圣洛蕾尔那地方现在不能进出,还不知道会被封锁多久呢。” 艾萨克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那我岂不是没机会……” “对,你不如死心吧。”傅意像曲植那般凉凉地瞥去一眼,难得含着讥讽开口,“别钻营那些了,记得我跟你说的,对信了你谣言的家伙们解释清楚。以后别再编些瞎话,好歹给自己积点德吧。” 艾萨克不吱声了,头垂得很低,遮掩住怨恨的眼神。 他就是……父兄嘱托的事情办不成,反而从时戈周围圈子里退了出去,迁怒而已。 而且那人看上去又是那么软弱可欺。 傅意不知道他的心思,刚放完一通狠话,他倒也没有神清气爽的舒畅感觉,心里不知怎么闷闷的,还是不适应这样和别人讲话。 他没再搭理艾萨克,径直从那人身边走过,拿钥匙开了教室门,大步离开了。 - 姑且算是料理了艾萨克,傅意请了两天假。一是和曲植修复下关系,虽然两人把话说开以后又和睦如初,但实打实地躲了对方好些天,还是得有所表示。 傅意干脆和曲植趁着北境莓果季的尾巴,又去了一趟采摘园。这回他看到篮中色泽鲜艳的红醋栗,没有再发愣,只是仍不可避免地想起某个人相近的发色。 上一罐果酱还放在冰箱深处,没有送出去的机会,傅意又拿了一罐回来。 两罐摆在一起,饱和度与明度都如出一辙,鲜亮得引人注目。 傅意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又塞进去几盒牛奶,几盒乳酪,几盒黄油,满满当当的,把那两罐颜色扎眼的果酱挡得严严实实。 请假翘课一是为了和曲植出去玩,二是他专门空出时间,来琢磨最近做梦的事情。 这两场梦明显与之前的恋爱梦不同,不是他进入系统创造的场景,而是被拉进别人做的梦里。 没有系统带路,没有任务要求,给人以一种混沌又模糊的感觉。 但上一次……似乎没有做到最后,梦境结束得很突兀,几乎称得上是戛然而止,貌似是他被外界的动静吵醒,提前醒过来了。 这就说明,外界的刺激,是可以直接让自己从睡梦中醒过来,而不需要自己在梦境里绞尽脑汁地又用手又用……吗? 傅意感觉隐约找到了对策办法。 就算被拉进了别人的梦中,就算是春梦,半当中被惊醒,就可以直接从梦境中脱身。 应该是这样的吧? 傅意有了猜想,还需要实践,再成功复刻一次上回的惊醒。 他初尝试是定了五个隔一小时的闹钟,为避免大半夜的扰民,开的强力震动模式。 第一夜,他睡得不省人事,完全低估了自己的睡眠质量,愣是没被吵醒过一次。次日清晨,傅意一脸呆滞地醒过来,扒开枕头拿到自己的手机,就看到数条错过的闹钟消息,扶额讪讪。 他充分吸取经验教训,借鉴网民智慧,下单了一个睡眠监测手环。 帝国的体制是封建落后的君主制,但大都市的科技水平却堪比未来星际。 第146章 这玩意儿价值不菲,据说可以准确识别浅睡期,深睡期,做梦期,能记录梦话,还有一系列身体指标什么的。傅意花了重金,又请技术人员帮忙定制了一项“叫醒”功能,检测到入梦,戴在手腕上的手环就会释放对人体无害的弱电流,利用颅电刺激使人醒转过来。 虽然他提出来的要求非常奇怪,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论在哪个世界都是行之有效的准则,所以他也没受到什么阻力,如愿拿到了定制好的监测手环。 戴上去与手腕紧紧贴合,没什么不适感,倒是让人安心了许多。 傅意准备万全,就盼着做梦了。拿到监测手环的第一晚,由于轻微的紧张感,他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然后就在瞬间的微小刺痛中惊醒过来。 “嘶……”他甩了甩手臂,感觉手腕麻了,像冬天触摸金属门把手,又比静电要强烈一点,肌肉轻微抽搐一下,像是针刺感。 还怪销魂的。 这是被电醒了。 但是他很确定自己一直是失去意识的状态,刚刚完全没有做梦……不,应该说是没被拉进别人的春梦里,只是在正常睡着而已。 傅意后知后觉地想到,人也是会做普通梦的。 好像刷到某个公众号讲过,正常人一晚会做四到六个梦,只是那些微弱模糊的场景就像太阳升起后迅速消散的云一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当然也不会被人记住。 但监测手环一视同仁地记录到了,一视同仁地把他电醒。 这属于误伤。 “真是不智能。”傅意有点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叹了口气,重新又躺下去。 虽然一晚上被迫惊醒三四次的感受并不好,但傅意的决心很坚定,他非得试试这样外界刺激的办法到底管不管用才行,如果真能叫醒他,那就能很快从别人的梦里跑路,也不用担惊受怕地害怕失去贞操。 就是这个梦……不想它来的时候连着来,盼着它来的时候怎么反而不来了。 不管谁,赶紧做个梦把他拉进去啊! 傅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室内昏暗,仅有他手腕上戴着的监测手环发出微弱的莹莹亮光。 叹了口气,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好让自己快些入眠。 第138章 第三场梦 …… …… 炽热的灯光照在脸上,令傅意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 周围的声音称不上喧闹,但也不算平静。衣料的摩挲声,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鞋跟踩过地面的清脆响声,由远及近地传入耳中,让他恍惚了一瞬,抬起眼,隔着暗红色的绒绳礼宾杆,映入视野的是一片空阔无人的金色舞台。 彩绘的玻璃穹顶之下,雕刻的飞鸟簇拥成一圈,光影交错,浮华的气氛让傅意站在其中甚至有些目眩感。 这地方他并不陌生,是圣洛蕾尔不计成本打造成的金色音乐厅。有赖于简心送的交响乐团巡演门票,他也算开过眼,见过世面。 嗯?怎么又回圣洛蕾尔来了? 他疑惑间,迅速地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好好地穿着制服,领口是class的灰色斜条纹领带。怀中则抱着一捧盛大到夸张的巨型花束,用黑色长尾纱配酒红色的牛皮纸包装着,垂坠着印有花体字母的缎带。 正鹤立鸡群、格格不入地混在谢幕鲜花的队列里。 好熟悉的场景。 据说人会自动保留一些尴尬的记忆碎片,存放在潜意识中,等深眠的时候悄悄上潜,再酸爽地体会一回当时脚趾扣地的尴尬。傅意有些窘地四处张望,不出所料地看见了单独走上舞台谢幕的首席。 方渐青一身燕尾服,驳领处是漆黑缎面,额前的碎发都梳了上去,神情冷淡,一副严肃庄重的模样。 他从舞台的最左边走出来,如傅意的记忆中那样,并未有一刻停留,只淡淡地对争相递花的观众们躬身致意,目光淡然地掠过那些花束,走向舞台右侧。 等距离一再缩短,方渐青走到自己面前,驻足时,傅意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啊,这大概是方渐青做的梦? 排着队献花的观众们一时纷纷侧目,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方渐青站在舞台上,原本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那人很快便自然地俯下身子,浓黑的眼睫低敛着,接着在傅意惊诧的目光中,微微勾唇,很浅地笑了一笑。 “!” 我。去。 一般小说里都是怎么形容这种场面的? 少爷终于笑了。 真如春水化冻,冰雪初融,温室效应全球变暖导致冰川冻土统统融化啊! 傅意傻站着,还没反应过来,方渐青已经伸出手,将他捧着的那束花接了过来,抱紧了,贴着自己的胸口。 几片散落的花瓣落在他燕尾服的驳领处,给纯黑增添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方渐青十分坦荡:“谢谢。” “……” 啊? 他怎么记得,当时现实的场景是他受简心的邀约去看交响乐团的秋季巡演,然后这束花是准备给简心的啊! 抢走了就? 这人……这么记仇的么? 当初这束捧花不是给他的,有必要耿耿于怀到大半年后做个梦补偿一下自己? 傅意想不太明白,但觉得小性的方渐青莫名有点搞笑。 而且现在看起来自己是被拉进了方渐青的梦里,依旧是恋爱梦对象,但比起上来就想提枪开干的精神病,和拽着他喊“妈妈”的小破孩,这位一本正经的首席的梦貌似明显更有逻辑一点,也比较正常。 化解一下现实发生的尴尬场景嘛。他懂。 傅意缩回手,也没多说什么。 方渐青想要就给他呗,反正都是他的梦了。 下一刻,脚步声再次响起,首席之后,交响乐团的成员们也依次走上舞台谢幕。方渐青还杵在他面前没动,傅意忍不住想去张望一下是否会有简心,他的视线捕捉到一抹显眼的粉红色时,却感觉方渐青蓦地凑近。 那人俯下身,一手抱着花,另一只手轻轻捧上了他的脸颊。周围的观众们毫不掩饰的炽烈目光像要将他们洞穿,方渐青却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傅意不确定别的交响乐团成员是否也在看他们,在他愣怔之时,方渐青已经敛起眼睫,微微偏过头,吻了上来。 “唔……” 鼻间都是方渐青的气息,刺激得傅意打了个激灵。像结着霜的清晨,推开窗涌入的干冷空气,冷冽而清新。 这个吻绵长,倒没有那么热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似的,那人的舌尖舔过他的唇瓣,轻轻吮了一下。 两人分开时,嘴唇都泛着盈润的水红色。 “……” 舞台照射的灯光炽热得有些无法忍受了,傅意瞪大了眼,整张脸憋得通红,没敢看旁边一个个屏住呼吸的观众,也没敢看舞台上其他的成员。想来在他人眼里他和方渐青已经变成一对绝世癫公,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公开场合这么玩,这方渐青也不是个正人君子啊! 话说为什么突然……突然气氛就变得男同起来?这莫名其妙亲他一下是何意啊?结合主线剧情的开启,莫非方渐青这厮现实中追主角受受挫了,跑到梦里压抑不成?反正自己又是倒霉路过呗……? 结果还是换汤不换药的那种梦么! 傅意整个人都快烧得死机了,方渐青却仍是很坦然的一副平静模样,他不动声色地向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轻声凑在傅意耳边说了一句,“来后台找我。” 傅意:“……” 这兄弟这语气怎么黏糊糊的,真不习惯。 他满心都是烦躁,却蓦地想起来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空空如也,毫无动静,没有一点像要产生刺激的迹象。 监测手环怎么没发力?该电的时候反而歇菜了是吧? 傅意真无语了。 也许刚入梦,什么波长波频的还不够稳定,比较虚无缥缈,所以监测不到么?傅意简直欲哭无泪,然而并不给他悲伤的时间,就如同戏剧换置景一般,骤明骤暗,他眼前一黑,就被拽到了一辆专车的后座,端正坐好。 “……” 跳跃性做梦。 擦枪走火的那种情节怎么不跳过? 傅意在心底腹诽两句,转过头,果不其然地在自己的旁边看到了方渐青。那人脱下了燕尾服,上身只穿一件挺括无褶的白衬衫,额前有几缕碎发垂着,方渐青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解自己胸前的领结。 “……”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这样类似脱衣服的动作会心里发怵。 方渐青……不会……也是……做的那种梦吧? 明明看着那么禁欲克制的一个人,甚至都接近性冷淡了,但潜意识深处还是会搞出众目睽睽之下接吻这种没羞没躁的片段。 果然是被主角受搞压抑了么?即使像方渐青这种男人,小腹也会不可避免地有着一团邪火? 第147章 傅意被自己的臆想雷倒了,嘴角抽搐了一阵。 所以要在车上……? 他偷瞄了一眼方渐青,见那人解下领结,又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从最上端一颗开始。方渐青的手指修长而指骨分明,用来拉动琴弓时极富魅力,此时此刻的动作倒是叫人提心吊胆了。傅意的目光紧紧盯着,难免带着些直勾勾的意味,他正看得口舌发干时,蓦地听到方渐青淡淡道,“盯着我做什么?” “……” 他停下解衬衫扣的动作,拿指尖戳了戳傅意的脸颊,戳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来。傅意惊愕地看着方渐青又春水化冻冰雪初融一回,浅淡一笑,说,“又没喝醉,脸这么红。” 傅意呵呵笑了。因为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他又是个羞耻阈值特别低的人。这当然不能明着说,他含混过去,就觉肩膀一沉,方渐青靠了过来,倚着他的肩头。 那人阖着眼,像是因为演出有些倦了,因此小憩一会儿。由于解了两颗扣子,余光倒是能瞄到他胸前若隐若现的一小片皮肤,沟壑分明的样子。傅意浑身僵硬,又不敢动弹,任方渐青把自己当个好用靠枕。 这人……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方会长正襟危坐冷淡严肃脊背挺得笔直的画面……这人ooc了吧! 傅意忐忑了一路,期间无数次祈祷电流降临,但监测手环并没有回应他,好在方渐青也没别的动作,居然真的就这样安安分分地靠着他浅眠了一路。 等戴着白手套的管家为他拉开车门,傅意还有点恍惚。 前摇这么长么?还不如学商妄干脆点,早○早醒。 眼前是一片夜色中仍显得金碧辉煌的庄园,从花圃到喷泉都铺满了灯带,夜晚依旧灯火通明,璨然生辉。温房、花园、森林、绿地,围绕着一栋白色大理石砌筑的主建筑,墙面上爬满常春藤,绿意盎然。 以傅意的鉴赏水平,只能吐出来一句:真是充斥着封建帝国主义的腐朽金钱气息啊。 这儿自然不在圣洛蕾尔学院内,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司机开了多远,看上去,这应该是他与方渐青共同住的宅邸? 自己和这家伙在同居么? 经历上一场梦,有过阴影的傅意已经悲观地觉得这些情节都是无关紧要的铺垫罢了,本质还是那啥压抑。 这群荷尔蒙分泌水平远远超标的刚成年男生,在这个男同世界,现实里搅基不够,还要做春梦来纾解。就是苦了他这个无意路过被拉进来的倒霉鬼…… 傅意自觉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就算真的要……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帮人弄出来而已。他咬了咬牙,跟着方渐青穿过前庭,踏过草坪,走入屋内。 壁顶上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明亮的澄黄色光晕,他和方渐青没什么话可说,一头扎进了浴室。 正好刚在车上出了一路的冷汗,感觉身上粘腻。 傅意把自己沉入浴缸,旁边点着香薰蜡烛,百叶窗是可以收起的,按照某些人的需求,一边泡浴一边俯瞰夜景,倒是惬意。 傅意明显没这个心思,他只是在这儿暂时逃避一下和方渐青的相处,就好比有些人遇事钻厕所一样。 他正闭着眼发呆,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咔哒”声响。 门把手拧动的声音。 来人十分坦荡,与傅意愕然的目光对上时,不闪不避,交汇一瞬,顺手带上了浴室门。 方渐青裹着一身轻薄浴袍,傅意难得见他敞怀的模样,那人皮肤白皙,肌理分明,像尊莹莹泛光的青玉。方渐青就那样一步步走近,在傅意呆傻的目光中,撩开袍角,跨坐进来。 原本宽敞舒适的浴缸,因两个成年男性相对坐着,空间莫名显得逼仄起来。 “……” 怎么感觉不太妙。 傅意用力扒着浴缸边缘,一边往后退,一边心虚开口,声音都发着飘,“你、你……你进来做什么?” 第139章 第三场梦 方渐青看了他一眼,浴室里氤氲的雾气有种闷潮感,即使隔得如此之近,傅意还是觉得方渐青的面容略显朦胧。 那人对他的紧绷像是不解其意,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洗澡。” 傅意:“……” 我信你个鬼。 事不过三,他早已看穿这些男的做梦的套路了。 再说两个男人都特么在这儿泡上鸳鸯浴了,接下来要干什么,一点都不难想象。 总不能是你帮我洗头我帮你擦背的哥俩儿好吧! 傅意怒视着方渐青,感觉这人就是自诩矜持,要做点下流事情还在这里舍不下脸面,装得八风不动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干脆伸手过去,“算了,速战速决。你快一点……” “……” 还没碰到水下的袍角,他的手腕直接被方渐青一把抓住。方渐青捧着他的一只手,视线凝在指根上,不知想了些什么,微微出神。等傅意欲要抽出时,方渐青才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手背。 蜻蜓点水般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来些微痒意。 “啧……搞这些有的没的。” 傅意不知为何有些恼火,他干脆凑上前去,方渐青顺势将他揽入怀中,还抓着他的手不放,轻轻摩挲着。 在傅意忍不住要吐露一些粗鄙之语的时候,突地听到方渐青轻声在耳边说, “谢谢你的花。” 方渐青一错不错地盯住他,那双漆黑的眼珠像是浸在水里,有点点浮光, “一直给我送花吧。现在,毕业后,一辈子……只看我的演出。” 那语气称得上是缱绻了,傅意被方渐青难得流露的情绪震了一哆嗦,想抽出手,又被握住吻过指尖。他忍不住头皮发麻,又有些咬牙切齿,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还不如…… “好了好了知道了。”傅意别过脸去,耳尖被水汽蒸得发红,他语气敷衍,“你要做点什么就快做,也好早点放我回去。” 一个男人也是帮,三个男人也是帮,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好害臊的。 他闭起眼,表情坚毅得不行,就这么屏息了半晌,却没感觉到那边的半点动静。 方渐青只是握住他的一只手,垂眸敛睫,安静地坐在浴缸里,不知在把玩些什么。 浅淡的柑橘香薰的味道,袅袅升腾。 那人表情淡然,明明没有在笑,却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傅意:“……” 还在前摇?还在蓄力? 他狐疑地盯着对面的人,方渐青常年不见天日的脖颈到胸腹这会儿全都袒露无遗,胸膛于水中浸过,隐隐泛光。如此裸裎相对,不管怎么看,总比面对林率那个十岁小孩要显得不纯良得多。 傅意僵硬着,不敢放松。直到泡得脑袋发晕,与方渐青前后脚走出浴室,套上同款不同色的真丝睡衣,跟着那人朝向走廊尽头的卧房走到半当中,傅意还有些不可置信。 兄弟你这样显得我很龌龊……不是,真就纯洗澡? 他的心理准备全白废了! 他瞄了几眼头发还湿漉漉的方渐青,那人神情依旧冷淡,轮廓却奇异地柔和下来,十分自然地领着他走进长廊尽头的房间——这一层竟只有一间卧房——又熟稔地将门带上。 什么啊。 不只是同居,还同房了。 傅意往四处瞄了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柔软的大床,酒红色的帷幔半垂落下来,依稀看到半截雕刻有古典花型的床柱。 傅意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看来正戏是在这里?他鬼鬼祟祟地看一眼方渐青,这人颇为自如地走到床边,坐下,占据了一边位置,睡衣松散地垮在身上,然后抬眼看他,“不过来么?” 傅意挠了挠头。 虽然方渐青既不媚眼如丝,也不呵气如兰,但这场景怎么看着还是很像等待临幸似的。 他很窘地照做了。床倒是够大,不需要和方渐青紧紧挨着。和男人待在一张床上的体验之前他也不是没有过,但对象不同,感受自然不同。 傅意偷偷摸摸往旁边瞥了一眼,看见方渐青安静的侧颜,那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也望过来,冲他微微笑了一笑。 “看我做什么?” 傅意:“……” 能别笑了么? 真的很ooc。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小声嘀咕,“没事,没事。”话未说完,人已经被方渐青揽了过去,靠进他怀里。 那人身上弥漫的气息拂面而来,包裹住口鼻,混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道,带着沐浴后的清爽。 傅意被迫小鸟依人了一回,他挣动起来,又被方渐青按住肩膀,亲了亲他的颊侧,“别贴着我乱动。” 在他愣神之际,方渐青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滑至腰际,又说,“让我抱一会儿。” 隔着一层薄薄的真丝面料,手掌紧贴的触感格外清晰。傅意吞咽了一下,满面尴尬的红晕,却没再动了。 第148章 搞什么。 这么黏糊的语气,好像两个人真是合法情侣似的。方渐青做起梦来还挺讲究程序的,难道是先谈恋爱,再同居同房,然后……那啥的严谨流程么? 到底做不做? 傅意安静如鸡地缩在方渐青怀里,这一姿势多少有些别扭,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那个人的手一直好好地扣在他侧腰上,没往要命的地方滑,就好像……方渐青很珍惜、很满足这种状态似的,只是抱着他,不发一语。 傅意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点他胸腔中心脏的鼓动声,有力,却平稳。 这于傅意而言多少有些煎熬,他猜不透方渐青的意图,本来都笃定这也是个春梦了,但似乎方渐青的前摇实在过长了一些。 按照商妄的疯癫程度,怕不是在车上就直接开干了。 难道这人没那个意思么?但这么黏糊,令人牙酸的恋爱氛围,大概率是他现实中追主角受追得压抑了补偿自己硬造出来的吧?作为不肾亏的后攻之一,这人肯定对主角受有那个想法啊。 弄出来就完事,还简单些,免得他在这里胡思乱想地猜不中这场梦是怎么回事。 傅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方渐青胸膛上趴得累了,磨磨蹭蹭地想支起身子,“你也抱够了吧?哎哟,好酸。如果你没别的要做,能不能熄灯睡觉?” 方渐青看他一眼,体贴似地揉了揉他的腰。那一下的力道直接让傅意软了半边身子,一边抽气一边想往外边躲,被方渐青单手扣住,捞了回来, “你还希望我做什么?”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好像他上赶着在期待什么一样,傅意抽了抽嘴角,当然不可能直说,含混道,“呃,当我没说。嘶……你手能不能拿下去了,别、别捏……!” “不是说好酸?” 方渐青语气很淡,手上却还在用劲。 傅意盯着他,简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是真想招魂那个冷冰冰、不近人情、露肤度为零的方会长了。 方渐青的手掌摸过他的一节节脊椎,从后背来到前胸,带起一阵过电般的微妙的战栗。那是一双拉琴的手,带有持弓累积的些微粗糙。指尖触碰过时,与方渐青这个人一样,有种沁出的凉意。 傅意给摸得面红耳赤,他喘着气,连道,“哈,不酸了不酸了,真的不了……”下一刻,他浑身一僵,下意识阖上眼,被动地接受着方渐青落下来的吻,心里一半懊恼,一半释然。 懊恼是自己欠得慌非要试探一句,这下方渐青大概真要“做点别的什么”。释然是有一有二还有三,自己对别人做的春梦可谓是轻车熟路,公式化了。 他很快地就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明白这时候最好去争取一下主动权,以便无伤通关,于是乖乖地仰起头闭着眼,手往被子底下摸索过去,试探着想握住什么。 “……!” 他的手腕猛地被一把攥住,那人用了力道,有些发疼。 傅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双唇与方渐青分开,他无意识地舔了下唇角,诧异地低头去看,“怎么不让我……嗯?” 方渐青牢牢握住他的手腕,并不放松,那人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现在不行。” “啊?”傅意对上方渐青的目光,那人的唇紧紧抿着,刚接吻过,还泛着盈润的水红色,神情仍是状似平静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不像是说给傅意听的,像在低低自语,“现在不可以。” “……?” 傅意:我又龌龊了? 他有些讪讪地缩回了爪子,腰侧被方渐青摩挲过的地方还又酸又麻。莫非这真不是个春梦,分级应该在pg-13,方渐青的潜意识深处只有黏糊谈恋爱的部分,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那该怎么让这人醒过来? 他不知所措地,“那,睡、睡觉吧。” 床头散发着暖黄光晕的那盏小夜灯静悄悄地熄了,室内陷入一片昏沉的黑暗中。 帷帘厚重,一丝月光也照不进来。 傅意睁大着眼,视野中只有黑漆漆一团,恍惚感觉方渐青给他拉了拉被子,身边便再无动静。 ……这会儿思绪慢慢降温,该说不说还有点羞耻。 搞什么,好像自己有那个虎狼之意一样。傅意心中悔意上涌,还是前两场梦搞得路径依赖了,这么个不尴不尬的局面,自己居然不多思考就、就试图伸出手去握住那人的…… 啊啊啊啊啊…… 他默默捂住脸,又触电般把自己的手甩下去。 真的好变态。 在纠结、懊恼与耻意的三重折磨下,傅意在别人的梦中失眠了。 本来这倒是个安心睡觉的好机会,毕竟他在现实里被那个会放电的监测手环搞得睡眠质量奇差无比,这两天精神都不太对劲了。 可惜垃圾手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一点用也没有,此时此刻自己也很难入眠。 傅意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蓦地听到一阵很轻的窸窣动静,来自自己身旁。 方渐青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的一角,不发出任何声响地下了床。 室内透不进一丝月光,一片漆黑中,那人的身影是模糊的一团影子,捕捉不到动作。 嗯?这人要干嘛? 傅意原本没多在意,只当他上厕所或者喝水什么的,困倦地想再睡过去,朦朦胧胧间,却依稀见着那条长长的黑影,一步一挪,小心翼翼似地,移动到了自己这一侧的床边。 场面多少有些诡异。 方渐青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儿,过了半晌,缓慢地蹲下身来,似在注视着床上安睡的傅意。 傅意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没敢惊动这人,只呼吸平稳地装睡,眼睛闭得很紧。 有点毛骨悚然了兄弟,大半夜的。 傅意不免心慌气短起来。 方渐青的动作很轻,傅意能感受到薄被的一角被掀开,细微的凉意渗透进来,然后是方渐青的一只手,摸索到了自己的腕骨,接着很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了无名指的指根处。 那人停顿了半刻,拿什么东西,依稀像是细细的一条纸带,在他的指根处绕过一圈,圈紧了,像是在丈量尺寸。 做这些的时候,方渐青的指尖,似乎很轻微地在颤抖着。 傅意的心也跟着微微颤了一下。 第140章 第三场梦 ? 一个问号颤颤巍巍地在傅意心底冒出来。无名指的指根被触碰、测量的感觉在黑暗中十分清晰,他也不是迟钝到智商欠费的类型,方渐青的动作代表什么,指向什么,几息之间便呼之欲出。 不是吧。 这人难道是想……? 啊……? 傅意的手脚像是被奇异地施加了麻痹,莫名有种软瘫下来的酥麻感。他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装死,屏息凝神到床边的方渐青直起身子,盯了他一会儿,又默不作声地返回床的另一侧,在他身边躺下。 仿佛了却一桩心事,那人姿态放松下来,竟没有延续正经的棺材板睡姿,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脑袋,揽了上来,亲密地搂紧了。 很浅的呼吸喷吐在颈侧,傅意紧闭着眼,只觉原本还挺松快,随着方渐青的靠近,一下子变得有点闷。 之前他还觉得方渐青的睡相挺板正来着,安安分分地占据一半,不会过界也不会不雅,不愧是名门贵公子人设,睡觉都很有礼仪。 啧。 但他现在是在装睡,什么反应也不该有,只能忍耐着与那人贴紧,任方渐青把自己往怀中揽。慢慢地也不知道枕着的是什么东西,反正应该不是他的枕头。 这一夜就这么囫囵地睡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称得上是平安夜。 不,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有……傅意偷瞄了一眼餐桌对面的方渐青——他们这会儿居然穿着睡衣,很平常地在一张桌子上一起用早餐,俨然一副同居情侣做派,端上来的溏心蛋都是爱心形状,果然是梦里才会发生的情景——方渐青昨晚在他“睡着”后做的事情他还没忘,对于这人可能要安排什么,隐隐约约有点预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带给他的压力似乎比○○还要更大一些。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口舌发干,心脏也跳得很快,胸腔中有种很沉闷的感觉。惴惴不安,恨不能当只鸵鸟把自己埋起来,把即将要发生的事彻底抛到脑后。 明明知道了,还得假装不知道,也怕自己会错意,就这种微妙的煎熬感,简直让人度日如年。 方渐青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呢? 搞不懂啊。 傅意用力搓了把自己的脸,接下来他又在方渐青的梦中度过了几天。与林率的梦境类似,像是游戏中消耗决断点那样,并非是连贯的从日到夜,大概只要经历两三次事件就会翻过新一天,因此体感时间流速很快。 第149章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傅意一直保持一种狐疑的态度,时时刻刻都在警惕。一是提防着突然又摇身一变成春梦,有一有二还有三,反正他的贞操注定遭受此劫。二是戒备着方渐青冷不丁地就掏出什么环状物来,吓他一跳。 值得庆幸的是,方渐青的潜意识中似乎真的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至多就到亲吻这一步。这人接起吻来也不是很腻乎,在傅意亲过嘴的几个男的中,方渐青属于循序渐进型,不会有一上来就试图侵入口腔、含吮舌尖的霸道,舔吻唇角时动作很轻,就是也有不怎么给他留换气机会的弊病,总要看他憋得脸颊通红,眼角湿淋淋的。 等一下,这是在测评什么? 傅意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思想很变态啊。 至于另外一件惴惴不安的事情,一直也没有发生。 傅意已经将疑心病发挥到了极致。比如下午茶端上来一片蛋糕,他要先小心翼翼拿叉子戳下去,捅好几个窟窿,以免出现误吞洗胃悲剧。再比如方渐青乍一起身,他就跟着一惊一乍,防范着那人突然单膝跪下去,然后响起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提琴声。 不过这些他从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统统都没有上演,方渐青只是,很正常很自然地和他扮演一对学院情侣,上课,回家,共浴,睡觉,好像全无别的打算,让傅意恍惚以为那一晚他小心翼翼的丈量尺寸是自己的错觉。 他迷惑不解的同时,也把心思分出去了一些,开始考虑如何从这场梦境中脱身。 他还没经历过不是春梦的他人梦境,没有经验积累,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看上去只是扮演方渐青的恋爱幻想对象而已,纾发一下这人现实里还没追上主角受的苦闷。比起令人叫苦不迭的前两场梦,还挺轻松的。 傅意于是稍微懈怠了些许。梦中的日子很平静地流过,他踩着点来音乐楼等方渐青,垂着头,站在林荫道旁的一棵栾树下。 在方渐青的梦境里,圣洛蕾尔的各处建筑都被还原得分毫不差,与现实几无迥异之处,只是人物大多面目模糊,走近了也看不清脸,灰蒙蒙的像低清480p。 唯一清晰的只有方渐青。 他有次远远地在音乐楼底下望见了背着大提琴、顶着一头粉红色头发的简心,懒洋洋地插着兜,目不斜视地从他跟前走过,并没有分过来一眼。他当时心里微妙地震了一下,扭头去看,余光瞥见的侧颜依旧还是模糊的一团影子,看不清神情。 这些人做的梦,和系统创造的梦,还是不一样啊…… 似乎更具有他们个人的主导性?就像商妄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打个响指就能凭空变出来什么。 傅意心不在焉地想着,不免出了神,直到方渐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淡淡的气息拂过,“回去了。” “啊?哦哦。”傅意慢半拍地跟上方渐青的步伐,和他并肩走着。 说来惭愧,离开圣洛蕾尔也就一个暑假的时间,傅意已经对学院内的建筑分布与路线完全陌生了。此前是有着edsl上的地图辅助,再加上天天上课熟能生巧,还能勉强认路。现在转去了伊登公学,乍在他人的梦里重回圣洛蕾尔,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不动脑子地跟着方渐青左拐右拐。 他们穿过落满斑斓树叶的林荫道,秋意浓厚,橙红色的酸浆果饱满地坠在枝头。夕照穿透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 方渐青一向寡言,今日也没什么话,傅意倒不用绞尽心思地寻找话题,只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无意间一抬眼,便看到视野中一座庄严又繁复的建筑,顶部是如林的方尖塔,夕阳照射下,上千块拼接起的彩色玻璃晕着一层珠宝般的光辉。 这是走到哪儿来了?圣洛蕾尔礼拜堂? 傅意也没细想,继续跟上方渐青的脚步,四周鲜见学生的身影,只有凉风吹过时树叶的簌簌声。 他们走入礼拜堂的前庭,方渐青停下时,傅意也下意识地跟着驻足。 “……哎?” 傅意转动眼珠,带着些许惊诧,看向庭院中央矗立着的一汪湛蓝喷泉,水流潺潺,跳跃的水花在黄昏时的光线中闪闪发光。 圣洛蕾尔格外有名的情侣圣地,爱情喷泉。 听闻往泉水中投掷一枚硬币,就能够许下一个愿望。通常来讲,都是圣洛蕾尔的情侣们成双成对地结伴来到这里,来让泉水见证他们的爱情,因此还诞生了不少或真或假的浪漫故事。 傅意知道这里,不止是听校内论坛提起过,在系统创造的第二场梦里,他貌似也和方渐青途经过这个地方。 故地重游,傅意没想到方渐青对这多少有点幼稚噱头的喷泉格外感兴趣,他看着池底垒得密密麻麻的镀铜硬币,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怎么?要许愿吗?” 方渐青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手给我。” “啊,其实我口袋里应该有硬币。”傅意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很顺从地伸出手去。方渐青垂下眼,浓黑的睫翼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两下,动作很轻地将什么东西放到了他的手掌上,然后合拢。 带着微微凉意,有些硌人。 傅意愣怔了一下。 他摊开手心,低头去看。 那自然不是什么铸着国王头像的硬币,而是一枚镶着钻石的戒指。 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被将落未落的夕阳照映着,闪烁光泽。 第141章 第三场梦 “……” 傅意呆滞了几秒,惯性地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方渐青的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望着他,像是刚刚叩响一扇门扉,正在等待着回音。 向他打开,或是闭门拒绝。 明明是天高气爽的深秋时节,傅意却觉得口干舌燥,一瞬间嗓子甚至干哑得发不出声音。他路径依赖地想开点玩笑缓和下气氛,比如“是不是掏错了?”,或者“扔这个许愿?大手笔。”。 但这种装聋作哑的姿态也太滑稽了,他好歹是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他清楚方渐青此时此刻想表达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圣洛蕾尔礼拜堂前偌大的庭院,空空荡荡,没有一片人影,只有三两只圆头圆脑的雀鸟快速飞掠。喷泉池中水花四溅,在夕照下闪闪发亮。 傅意一时有些懊恼。这场景与方渐青调性不符,它太简单,没有玫瑰香槟烛光小提琴,以致于他完全放松警惕了! 他僵硬地瞥了对面一眼,看到方渐青似乎仿佛好像有一个微微屈膝的动作。傅意顿时头皮一紧双腿一麻,大概出于防范方渐青突然单膝下跪的心理,他下意识想去扶住对方的手臂,但上前时不知是小脑哪根弦搭错猛地一趔趄左脚拌右脚总之—— 不轻不重的“砰”的一声。 这下是他单膝跪倒在方渐青身前。 手掌中还捧着那枚烫手的戒指。 “……嘶。”傅意咬着牙,抽着气,“你是想做这个动作吗?不好意思,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傅意感觉自己有时候嘴真挺欠的。 他讪讪地看了一眼方渐青,那人伸手把他扶起来,弯腰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灰。 也不知是不是傅意的错觉,凝滞的气氛突然松动了几分。原本整个人如绷紧到极致的琴弦的方渐青,一边拉他起身,一边很轻微地提了提嘴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傅意呆了呆,刚觉得能喘息了,方渐青突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越,平静,但莫名又带了一些微小的颤音。 “对。” 那人乌黑的眼珠被日光照映得格外澄明,好像也染上了一分灼热。 “我是想向你求婚。” “……” 尘埃落定的时刻,傅意反而放空了。 被男人在梦里求婚,这体验还是头一遭。 他说不清自己是出于心软,还是不愿意让他人的期待落空这种心思,尤其是在难得的“美梦”里——毕竟方渐青做梦大概也是出于现实中被主角受拒绝的补偿心理,以这人的性格,估计只会在梦里如此坦荡地谈情说爱——各种话语在喉头滚过一圈,回想起的却是那天晚上,指根被细致丈量的触感。 傅意最后只干巴巴地说, “怎、怎么办?可我没有准备给你的……” “……” 方渐青望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人眼底喧嚣着浓厚的情绪,眸光明亮,熠熠生辉。 像吸饱了水分、沉甸甸的积雨云,终于酣畅淋漓地下起一场暴雨。 他轻笑出声, “我当然是买了一对。你是打算再送我一枚么?” “呃,这个嘛……”傅意嘟囔道,浅薄地按照自己朴素的理解,“我俩都是男人,肯定是要,有来有往,共同承担……” 没有只让一个人付出的道理。 不管是钱还是什么。 第150章 假设他们真的是恋人的话。 他的小声嘀咕还没说完,就被方渐青紧紧箍进了怀中。 方渐青的怀抱与他这个人时常散发冷气的印象不同,反而带着温暖的灼热。那人的双臂慢慢收紧,用力,令傅意莫名生出一种无法挣脱的窒息感。两个人的胸膛紧紧相贴,他听到沉沉的心脏跳动声,似要跃出胸腔。 “……谢谢你。” 方渐青埋首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答应我。” “……”傅意迟疑地伸出手,在他后背拍了拍。 这人……跟现实中未免太不一样了。让他都有点无措。 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跟哄人似地,安抚地轻拍方会长后背了? 他有点无奈,那人抱得太紧,是真有些呼吸不畅,“方……方渐青,别抱着我了。对了,戒指……是要现在戴上还是怎么?” 一般的影视剧情节都是互相戴吧,那个画面对傅意来说还是太羞耻了,故而他说得很是含糊。 那枚镶嵌钻石的戒指还硌着他的掌心,方渐青稍微放松了拥抱的力道,寻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拉到跟前。 “我帮你戴上。” 傅意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方渐青的手在抖,他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感觉这一过程像老花眼奶奶穿绣花针——但幸好还没到那种颤颤巍巍的地步——他的无名指顺顺当当地套上了那枚指环,严丝合缝,尺寸正好。 “好了。”他不敢再看,低着头,因此错过了方渐青颊边默不作声飞上的一抹绯红,“不是一对么?你的呢?我再帮你……” “先等等。”方渐青低声道,“你不是要准备给我么?我自然是等着戴你送我的那枚。” 他难得的话语中笑意如此明显,毫不费力便让人听出来,以致于傅意恍惚觉得方会长那张冷冰冰的万年冰山脸都是错觉,怎么就能消失得如此无影无踪。 方渐青拥着他,十分腻乎地在喷泉池边待了一会儿,夕阳照下来暖融融的。等终于生出离开之意,傅意看方渐青迈步得干脆,忍不住疑惑,“这就走了……你到爱情喷泉来,真能忍住不往里面投个币?我这回有带硬币。” 他记得上一回和方渐青来这里,这人简直像个眼巴巴的小孩,却要故作矜持,还是他硬拽去的。后面果然十分诚实地问他要硬币许愿,可惜当时他摸遍了全身的兜也没找到一枚…… 方渐青只摇摇头,拉着他往林荫道上走,弯唇笑了笑,“不用了。” - 回到他们的住处,好像一切还是没变,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傅意抱着膝,宛如一株长在浴缸底的蘑菇,下半张脸埋在水中,目光呆滞地出神。 他没谈过恋爱,更没结过婚,不懂那种确定关系前后的相处氛围变化,感觉貌似和前几日没什么两样,除了无名指上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但要说心态,那不可能一丝变化也没有,反正回来之后,他和方渐青目光无意对上时总觉得有点别扭。 话说起来,这场梦还没结束啊…… 傅意后背靠上浴缸壁,将身体舒展开来,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黑白马赛克图案,复杂地叹了口气。 方渐青婚也求过了,却还没醒,难不成要到结婚? 但梦一般都是没头没尾的,谁知道戛然终止的时机会是什么。 他闭上眼,发了会儿呆,并不意外地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水流的浮动,哗啦的水声,有人占据了浴缸的另一侧,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傅意没像第一次和方渐青共享一个浴缸那样缩成一团,只是撩开眼皮,看了一眼装模作样裹着浴袍,实则袒胸露腹的那人,没说什么。 方渐青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和人挤着泡澡,他也被迫习惯了。 反正这人并不会做什么。 他泡得有些晕晕乎乎,继续将眼睛阖上,一只胳膊伸出来,懒散地搁在浴缸边缘。 就这么安静了片刻,他蓦地感觉身前的明暗似乎有所变化,有谁挡住了光线,睁开眼,发觉是方渐青不言不语地朝他靠了过来。 “干嘛?” 他用手撑着脑袋,问得相当不设防。 下一刻,方渐青凑近上前,带动水声哗啦作响。 那人动作轻柔地捧住他的脸,偏头吻了下去。 第142章 第三场梦 以“经验丰富”的过来人视角评价,这个吻湿润而绵长,细腻得不容人抗拒。傅意微微仰起头,放任方渐青的手指环过他脖颈,舌尖耐心地叩开齿关,与他纠缠。 感觉像被塞入口一瓣青橘子,汁水充盈的同时,那种酸涩感多多少少带点刺激。 也是让他煞有介事地点评上接吻是何种滋味了。傅意被自己的奇妙比喻逗乐了一瞬,他微眯着眼,不自觉地配合着方渐青的动作。 这人并不粗暴,也不急躁,不会有什么唇角染血事件。因此,即便是吻技杂鱼如傅意,此刻也能尚有余裕。 这本来只是个情侣温存的普通场景——至少傅意是先入为主地这么想当然的。他在方渐青的梦里也待了不止两三天了,差不多捉摸透了这人的脾性,也知道界限在哪一步。方渐青从不会主动越界。反正接下来泡完澡,就是安安稳稳地关灯盖被睡觉环节,亲一下不算什么——但事态就是在一刹那奇妙地发生了变化。 他原本乖顺地闭着眼,任人亲吻,还有余力胡思乱想。平常的氛围里,他突然猛地一颤,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唔……?! 这种酥麻感……还带着微小的刺痛,是从手腕那里传来的。有点像冬天触摸金属门把手,但又比静电强烈一些。 疼倒是不如何疼,要命的是这股微弱的电流定时般一直持续,隔几秒就要颤栗一阵,引起肌肉轻微的抽搐。 “哈……”傅意的喘息声不自觉地加重了,他睁大了眼,想要控制自己,但着恼的是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开关,在操纵着乱窜的微小电流,而遥控器此刻不在他手里,他根本没法停止。 该死……该死…… 是那个睡眠监测手环姗姗来迟地在发挥作用,估计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入梦了,所以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来“叫醒”他。 但他这不是根本没醒过来么! 反倒是能清楚地感受到被电的酥麻。 这产品未免也太垃圾了,傅意气血上涌,恨不能现在就回到现实狂写五百字差评怒喷商家。而且派不上用场不说,这个号称对人体完全无害的弱电流是不是太……太销魂了一点? x的,控制不住要喊出声了。 据商家信誓旦旦地介绍,这种经颅直电流刺激是一种安全温和且无害的神经调控手段,通过向脑区施加低强度的电流,来改变皮质神经元的兴奋程度,以此达到调节睡眠质量的目的。按照傅意当初的定制要求,直流电对神经元的刺激,应该会直接让他从梦里醒过来才对……但是,傅意喘了口气,往上瞄了一眼,方渐青还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呢。 外力唤醒难道是不可行的?还得是方渐青自己醒过来? 傅意这会儿已经无暇思考了,因为他刚刚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多少有点不堪入耳的呻吟。 被电的。 他面红耳赤地低下头,不敢看对面的方渐青。方渐青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他脸上,乌沉沉的,眼底情绪看不分明。 静默了片刻,方渐青试探性地抚上他胸前的皮肤,果然见傅意猛地颤了一下,像只瑟瑟发抖的兔子,肩颈到胸腹的一片都染上淡淡的红,也不知是泡澡水烫的,还是别的什么。 方渐青眸色暗了暗,手指轻轻往下滑。 傅意扭动得像条案板上的鱼,一边喘气一边躲,“别、别摸了……” ……敏感得不像话。 这一方浴缸也算是豪奢配置,宽敞且舒适,但两个成年男性挤在里面,莫名显得逼仄起来。傅意想往后退,结果背贴上了滑溜的浴缸壁,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渐青的脸在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那人凑近过来,浓黑的睫羽沾了雾气,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现在可以。” 可以?可以什么?什么可以? 傅意脑中空白了两秒,蓦地想起来自己初来乍到时,煞是生猛地伸手握上了方渐青的……然后那人牢牢抓住他的手腕,模样十分凛然,说,“现在不可以。” 嗯? 傅意好像想通了什么关窍,他脸色一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方渐青站起身,蓦地把他从浴缸里抱了出来,他就这么湿漉漉、滑溜溜地蹭进了那人的怀里。 “你好歹给我盖块布……唔……!” 傅意闭嘴了,脸上青红交加,十足悲愤。这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愚蠢的劳什子“经颅直电流”,除了让他像只发春的猫一样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没派上任何别的用场。 第151章 方渐青没准真是觉得他猴急了,求婚当晚就……就这么没羞没躁的。 傅意从小到大经常干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窘事,倒霉惯了,这会儿只能欲哭无泪,连方渐青不动声色掐上他大腿根的动作都无心计较,只破罐子破摔地捂住脸,被人一路抱进了卧房。 等埋进柔软的床铺里,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像熟透的某种果实的颜色,在室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明显,一半是羞耻的,另一半是实在被电得没招了。 他整只手腕都酸麻得抬不起来,更遑论推开方渐青,不如说那种软绵绵的力道更像是欲拒还迎。方渐青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蜷缩成一团的人,目光从他通红的脸,流连到微微发颤的身体。 这个反应……方渐青微不可闻地吐出口气,感觉胸腔溢满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鼓胀得像要撑开来,忍不住心口发酸。 已经……确认过心意了。 ……现在可以。 方渐青盯着傅意,一眨不眨地凝了两秒,突地起身下床,快步走了出去。 “……哎?”傅意愣了愣,晕晕乎乎地平躺在床上。那人很快去而复返,又欺身压上,拉起他的手,缓慢而细致地给他戴上那枚求婚戒指。 刚才洗澡的时候,被他习惯性地收进首饰盒里了。 ……是不该摘下来么?方渐青会在意这个? 傅意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指根,那枚指环严丝合缝地贴着皮肤,让他又萌发出一种奇怪的耻意,毕竟他现在浑身上下不着寸缕,而无名指却好好地、十分庄重地戴着戒指…… 方渐青扣住他的手,展开手掌,与他十指交缠。 傅意仰面望着他,终于从那双漆黑的眼瞳中看到一分浓重的、不加遮掩的情欲,让那人一贯冷淡的眉目也因情动染上胭脂般动人的光辉。傅意看得心悸一瞬,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别过脸去,任由潮湿的吻落下来,从唇角绵延至胸口。 果然还是……这种展开么?只是方渐青的梦似乎有种水到渠成感,到了气氛不得不……而且这该死的电流实在是折磨透顶,他已经没力气再在这场梦中耗得更久,如果能顺势让方渐青醒来,那就……那就这样吧。 傅意轻喘一声,难耐地屈起膝盖,又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往两边拉开。 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不如说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开始的时候不就想着要速战速决么,现在至少是回到了他熟悉的节奏,不用绞尽心思去猜使得方渐青醒转来的办法。 “嗯……” 这微弱的刺激确实算不上疼痛,只是磨人而已。傅意面颊潮红,不知不觉已是眸光盈盈的模样。 他既已下定了决心,自然要抛却羞耻,于是咬了咬牙,小腿默不作声地盘上了那人的腰。 “……” 他用手背遮住眼睛,没敢看方渐青的表情,声音闷闷的,“……快点。” 第143章 第三场梦 方渐青只以沉默回应。 这位的行事风格向来是实干一派。几乎是在傅意饱含羞耻的话音落下来的瞬间,方渐青的手掌便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的大腿根部。 他这里是浑身上下为数不多稍显丰腴的地方,大概是久坐的懒习,又疏于锻炼,使得大腿多少带点肉感,摸上去软且嫩,颤颤的要从掌根处溢出来。 方渐青的指尖触上温热的皮肤,便微微陷下去一个惹人暇思的凹坑。 那人停顿了一下,似在惊讶于手感之丰盈,默了半刻才继续,掰开的动作像打开一层蚌壳,力道隐约地透出一丝强硬。 傅意现在的姿势实在称不上美观,他已经瘫软得不成样子,一阵阵的战栗,分不清是微弱的电流带来的,还是方渐青的触碰带来的。 胸腔内心跳声鼓噪不已,动静大得只感觉脑中嗡嗡作响,傅意自暴自弃地遮着眼,偏过头去,耳根泛红,一直红到了脖颈。 他因羞意不愿睁眼去看,正将一段柔软的颈部完全暴露在身上人的眼前。他自欺欺人地双眼紧闭,下一刻便感到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谁人的嘴唇擦过耳边,气息温热,紧接着一阵酥麻的刺痛从颈侧传来。 是方渐青的舔咬与电流同时到来,尖锐的刺激直窜上脊椎,让他下意识咬紧嘴唇,漆黑的眼瞳悄然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水光。 ……可能湿润的还不止有这里。 傅意勉强将双眼睁开一道缝,生理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方渐青已经够像个人了,但在床上多少还是沾点兽性,他也不知为何喉管会有一丝痒意,像是恐惧被这个人拆吃入腹一样。 扣住他后脑的手逐渐加重力道,傅意口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只感觉痛意混合着湿意,想来被舌尖与牙齿反复照拂的那一小块皮肉已经粘腻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男的在梦里就像正处于口欲期一样,哪儿都想着啃啮一番。 傅意喘了口气,这绝对会留下巨明显的吻痕,或者说咬痕,还是在高领上衣够呛能遮住的地方。不过幸好梦醒了痕迹都会消失不见,不然他老早被商妄的“alfie”纹身坑死了。 “在想什么?” 方渐青低沉的声音将他信马由缰的思绪拉回,那人一错不错地盯住他,眸光亮得惊人。傅意莫名心虚,只好说,“你别这么用力吸,听说种草莓还挺危险的,我这还是颈部大动脉呢……” “……” 傅意感觉气氛凝滞了一瞬,忍不住在心里干笑两声。他真是胡思乱想胡说八道的神啊,在男同小说世界做男同梦还如此严肃正经地思考种草莓行为的危害是否攸关生命,这不是纯来搞笑的么? 那有些天赋异禀的主角受还两根,前后,上下……这才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搞基呢。 方渐青被他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片刻后才俯身亲了亲他,这回亲在唇角上,“抱歉……”那人轻轻抚摸了一下他颈侧那枚明显的吻痕,又让傅意嘶了一声,“哪里比较安全?锁骨?胸膛?还是下面这里……” 方渐青的指尖很轻地划过他的大腿内侧。 “你来定。你……教教我。” 方渐青的语气竟真有几分诚恳与虚心,作为一个耽美小说世界里的土著角色,滚到床上当然没那么多讲究。都小说了,都超自然了。 傅意被他这么望着,莫名后悔提起了现实常识,就好像现实与虚构的界限突然没那么清晰了似的。 哎,乱乱的在想些什么呢。 他伸手圈上方渐青的脖子,含混道,“平坦的地方,就行,随你。快点吧……早点放我……” 早点放我出去。 方渐青抱紧了他,于是在他小腹落下一串湿绵绵的吻。那里反应也很大,不如说傅意浑身上下没有一块不敏感的地方。因轻微的肌肉抽搐,线条与轮廓便格外明显,起伏的弧度亦很惹眼,似经受了一阵涌潮般的痉挛。 傅意对这些黏糊糊的步骤实在有些神经过敏,他是草草了事派的,更何况被电了这么久了,整条手臂都麻着难受。他推了推方渐青,脸烧得通红,“别磨叽了……要搞就痛快点。” 说出来显得他多如狼似虎一样。 哎! 春梦污人。 要不是急于醒来脱身……他也不至于这么一副猴急的模样。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浸淫久了,潜移默化,竟对于这档子事,破罐子破摔地没那么抵触,反而有种“不是什么大事”的轻率。 假的反正是假的,他又能吃什么亏,还不一定是谁恶心谁呢。 如此一狠心一咬牙,傅意索性一动不动,任由方渐青摆弄了。 但那人不知道听进去他的话没有,依旧有种慢条斯理的厮磨感,傅意越是心急,方渐青反而越是要“精益求精”。 也不晓得是不是有点仪式感方面的强迫症,非要让初体验完满再完满似的。 傅意实在按捺不住地睁开眼,瞥见方渐青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来几样疑似化妆品的瓶瓶罐罐,盖子打开来又像身体乳磨砂膏,有些还散发出很淡的香味,有柑橘,还有栀子,沾在那人指尖,水光潋滟的。 “干嘛……” 傅意起初还没懂,等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前一小圈深色也被抹得水光潋滟起来,才后知后觉这家伙准备的到底是什么。 他这下臊得面皮通红,也不能细想这些玩意到底在他们床头柜放了多久,只觉方渐青真是讲究人。他闭了闭眼,小声央道,“别、别用了,我不是说了直接……” 这得折磨他到什么时候去。 方渐青不为所动,把他翻过来,轻拍了一下,“别闹,会痛。” 傅意还要挣扎,又不轻不重地挨了一下,只感觉那处皮肉都在微颤。方渐青制住他,像是被挑起些奇异的兴味,偏偏还不动声色冠冕堂皇地淡淡道,“你这样不管不顾,到时受罪的不还是你。”他似乎轻叹了一口气,也像在忍耐什么,“我……现在不能由着你。你别再嘴上招我。” 第152章 傅意脸埋在枕头里,感觉腿间冰凉一片,有什么滴落下来,又被一只指骨修长的手覆上去,捂热了,烫着皮肉,滑腻腻的。 方渐青低下头来吻他的耳尖,厮磨一阵,像在哄一只缩在壳里的螃蟹,“别绷得那么紧,放松一点,会把自己搞伤的。” 傅意的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我都说了没关系,这种事情无所谓……你不用这么顾及我,快点完事就行了。” 这样缓慢,这样磨人……反而会让他觉得惶恐,反而无法忽视身体上的变化。 他……他不想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和男人做这种事情其实并不难受,甚至耳鬓厮磨、肌肤相贴间,还会有一种难以言喻、心惊肉跳的……舒服。 不管是被亲吻,还是被抚慰,就好像躺进了温暖的水流中,恍惚间暖融融的滋味裹遍了全身。 如果梦醒之后发觉这种感受其实,出乎意料地值得回味……那也太可怕太恐怖了。 傅意脑子里已是一团乱麻,可方渐青仍不听他的。这人的体温似乎较常人偏低,覆上来像贴着一块温凉的玉石。湿淋淋的指尖也是凉的,刺激得他一激灵,猛地抖了一下,又被方渐青搂得更紧,“第一次,这么逞强做什么?” “……”傅意失神地趴着,他还从不知这种事能拉得这么漫长。他小时候有些没出息,打针抽血也会害怕,那时就紧闭着眼扭开头,等针头猝不及防地扎进来,痛也就痛那么一瞬间,等待时的忐忑不安才是折磨人的。现在就是,他宁愿扎针的时候痛一些,也不愿将忐忑的等待拉长,再拉长。 傅意一动不动地装死了半晌,将嘴唇咬得发白,默不作声地体会着方渐青让人难捱的“体贴”,他的大腿间不知道是怎样的一副情状,反正像是失足摔进了泡泡池里,感觉滑溜溜的,估计等闲蚊子都站不住。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总隐隐感觉,要是真这么准备万全地被搞上一回,也许自己有什么部分真的就要从此变得彻底不一样了……难言的惶恐,加上一点隐秘的忧虑,让傅意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一翻身,反过来把方渐青扑倒在床上,正好骑在那人胯上。 “……” “……” 两两相顾无言。方渐青微蹙起眉,伸手扶住他的腰。傅意颤颤巍巍地,不止脸颊红,眼睛也红了。他是拿出了破釜沉舟、视死如归、壮士断腕的决心,直接搂住方渐青的脖子,吸着气,在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印迹—— “……呃……都说了……让你不要那么磨叽,该死,真的很难受啊……” 浑身乱窜的电流就没想放过他,如果没有这个监测手环从中作乱,傅意还能要皮要脸地维持矜持。甚至倒退回二人共浴的时候,也许接下来的限制级情节压根不会发生……可惜他自作聪明的手段狠狠绊了他一个跟头,至少此时此刻,他是真被电得没办法了,脑子一团浆糊,理性统统蒸发,只恶狠狠地想着快点把方渐青弄醒,他好脱离苦海—— 他太生硬,不懂章法,即使方渐青已经足够细致地弄了好大一会儿,两个人还是都不太好受。方渐青的眼尾洇出一抹绯红色,衬得他那张面庞越加得白。他的神色不见有愠意,大概是颇受冲击,反而是近似于面无表情,只是掐住傅意腰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留下明显的、泛红的指印。 “都说了……你别乱来。” “……哈,怎么这么……” 傅意浑身都在抖,感觉肌肉一阵阵得抽搐,何方电母又发力了。他忍不住很苦地笑了一下,发觉方渐青做事还真是有他的道理。他嫌方渐青有仪式感,有强迫症,非要把柑橘栀子各种香型统统用上一遍,甚至怀疑这厮很变态地在玩放置play,却没想过这人真的思虑周全的可能。 他怎么忘了,这是耽美小说里的土著角色,各个都是天赋异禀啊,根本不是他这等凡人能轻易承受得来的。 傅意含泪又含恨,恨那本小说的作者,小学文笔初中逻辑幼儿园的常识,大笔一挥尺寸设定随便填,根本不思考符不符合自然规律……也恨几分钟前的自己,怎么就如此草率随意地认为“不是什么大事”,脑子一热直接把自己钉在进退不得的处境。 他……他是被鬼迷心窍了么?傅意真的在淌泪,生理性的,不自觉的。贞烈不绝对就是绝对不贞烈,他明明就该誓死抵抗方渐青的,或者讨巧一点,意志坚定一点,怎么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到了这一步呢? 泪眼朦胧间,他依稀看到方渐青好像凑近了自己。这个姿势那人比自己要矮上一点,所以方渐青是仰起头来吻他的。 那人像是要吻去他掉的眼泪,同时还轻轻地叹了口气,透出些无奈,“你啊……” “……” 方渐青顿了顿,声音又低沉,又柔和, “别哭了,傅意。” “……” 傅意猛地睁大了眼睛,一刹那,血液直冲大脑,又如过山车一般直直落下。他浑身都绷紧了,从头到脚尖都在发颤,绷得方渐青闷哼一声……他自己也受不住瘫软下来。 被抽干力气的同时,那个名字却还在耳边一遍遍回响着, “……傅意……傅意……” 第144章 现实 …… “……” “……呃!” 意识缓慢回笼,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纱窗穿过的柔和日光,而是手腕传来的过电的酥麻刺痛。傅意呻吟一声,翻了个身,第一反应是“啪”地把那个仍在不断放电的内鬼手环摘下,一下子丢出老远。 整条手臂都麻了……又僵又疼的。他罩着一身低气压,扶着自己的额头坐起来,先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来去扒自己的睡裤,格外复杂地往里瞄了一眼。 嘶……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一点水迹,清亮透明的,洇出一小片深色。除此之外,他没闻到什么不太好的味道,也没觉得撕裂般的疼,青着脸尝试了几次,感觉收缩自如,实在不像是被使用过的样子。 童贞仍在。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暗骂自己,提心吊胆个什么劲,疑神疑鬼的。 不是早就明白梦境中的一切痕迹都不会带出来么?可他偏偏就有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害怕哪一次一低头真看见了某人英文字母的纹身,或者是水光淋漓饱遭蹂躏的某个器官。 这么一点隐秘的惧意,还是让他很怂地养成了醒来先脱裤子检查的陋习。 既然平安无事,傅意也就稍稍放下心来。他很快地下床去厕所换过裤子,洗漱完,利索地脱了上面的睡衣,回到穿衣镜前去把伊登公学的制服穿戴齐整。 他对着镜面,没急着套上衬衣,先侧了侧身子,去看胯骨到腰间的那一块皮肤。他这块地方鲜见天日,光滑白皙,没有疤痕,自然也不会有某人留下的泛红的指印。 方渐青掐着他腰动作时罕见的沉默发狠模样还历历在目,傅意当时喊都喊不出来了,只含着泪想那块可怜皮肉绝对发青发紫。 这人的手劲简直大得吓人,方渐青拉动琴弓时从来是轻盈优雅,没成想这双指骨修长,天生为艺术而生的手做起下流事来也能带来疾风骤雨湍流。 哎。 要是记忆也能跟皮肉上的印子一道被擦除就好了。 傅意对着镜子呵呵笑了一声,笑得干巴巴的。他只好意思回忆这个,因为还稍微有一丝理智残存。至于别的……那男人的身子就是这么下贱,一爽起来就把廉耻心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要不怎么说床上的胡话不算数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虽然哪儿哪儿都无事发生,但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只好强制把那些暂时还忘不掉的咕啾咕啾啪唧啪唧的画面统统扫进大脑角落的垃圾桶里,佯装镇定地扣好制服扣子,走出卧房。 早起床一刻钟的曲植在客厅等他,这周是轮到曲植准备早餐,那人一见他便微微扬起眉,走上前来,十分自然地上手去解他的扣子。 “干干干、干什么……!”傅意一蹦三尺远,惊魂未定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胸,脸色涨得通红。曲植却只是凉凉地瞥他一眼,带点莫名其妙,言简意赅道,“你扣子扣错了。” “哦……”傅意低头,还真是,一边高一边低。他带着点出糗的微窘,想重新去扣,又心虚地看了一眼曲植,见那人神色如常,不禁懊恼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忸怩作态。 明明前几天才刚刚和曲植重归于好,把话说开来了。之前自己钻牛角尖闹别扭,下意识地躲着曲植,曲植面上不显露,但总归是察觉到了,没准还因此有了情绪,不然也不会来问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傅意想到这一茬,心虚中就带了一点很轻微的愧疚。 就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地变成男同了,也不能因为梦里那泡事对着曲植摆出这种姿态,实在是太扭捏,太不男子汉了。 这让曲植怎么想他。 他还是很珍视和曲植的友谊的。 第153章 不管怎么说,傅意都不可能再躲着曲植,避开曲植,不至于是个男人,就能让他变成惊弓之鸟吧。 他轻咳两声,故作爽朗地一笑,凑上前去,“还是你心细,你都帮我解开了,也帮我扣上。” 曲植没说什么,扣好一排制服扣子,又顺势给他系上领结。那只手有意无意地擦过傅意的喉结,让傅意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笑道,“少爷,还是这么会照顾人。” 曲植淡淡道,“来吃早饭。” “来了来了。” - 傅意和曲植还在家里慢吞吞地用餐,甚至打算搞杯特调咖啡再出门上学的时候,方渐青已经衣着齐整地走入了学生会办公地,顺着连廊与楼梯旋转而上,来到最高层。办公室的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他推门而入,厚重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 门内,有人正翘着腿坐在他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上,姿态懒散,但表情不怎么好,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阴郁。 “时戈。”方渐青蹙起眉,又很快松开,大约是难得的心平气和,让他不欲与此人计较。 而且他刚才随意一瞥,注意到时戈稍显凌乱的银发下,右耳那枚晃眼的四芒星耳钉不见踪影。 想来这人现在是耳钉都没心思戴,方渐青垂下眼,神色淡淡地无视了面前这个失意者,自如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在茶几上放下一沓文件,从水滴兜抽出一支钢笔,并不看时戈,“你有什么事?” 他低头扫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并未思考这些学生会的事务,反而突地升起一丝轻微的遗憾,像夏日池塘里的气泡。 如果能留下些痕迹……就好了,尤其是在显眼的地方,便能不动声色地叫人看见。 他肩上,锁骨处,明明是被泄愤似地咬了一口的……方渐青心中微漾,神情依旧冷淡,漫不经心地听时戈冷笑一声,“你倒是勤勉,还真是学生会离不了的大忙人啊。” “没别的要说的话,就离开这吧。”方渐青冷淡道,“你看起来状况欠佳,我建议你申请休学一阵子,等夏季风暴过去后,回兰卓度个假吧。” “哈。”时戈轻轻地笑了,他的面容罩着阴沉的神色,眉眼更显得锋锐逼人,“等夏季风暴结束……我哪儿也不会去的。我们都在等着风暴过去,至于到时要做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 方渐青终于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他们二人无声地对峙着,神情都显得平静,不露破绽,只是眼底有炽烈跳动着的暗色,一闪而过。 时戈屈起手指,敲了敲那张胡桃木的桌面,挑起半边眉毛,话语中带着嘲意,“少装腔作势的。等他回来,你再说这句话吧。” - “傅意……” “傅意——” “……嗯?” 傅意猛地清醒过来,他揉了一把脸,就见苏茜正笑意晏晏地在写字桌前看着自己,他不好意思道,“抱歉,苏茜,我一不小心就……” 前几日,因为那个该死的监测手环,夜夜放电,搞得他快神经衰弱了,这会儿竟然困得在小组作业的研讨会上打起盹来。 “没关系的,你没休息好的话,我们就先结束好了,反正今天乌利亚和曲植同学也有事不在。” 苏茜十分善解人意地提前结束了进程,正好她也有临时的级长事务,与她告别过后,傅意还瘫坐在椅子上,他困倦地伸了个懒腰,并不急着走出这间研讨室,恍惚地发起呆来。 “傅意……” 刚才苏茜唤醒他时,那道朦朦胧胧的声音,让他突然有种隐约的错觉,好像自己漏掉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应该记住的,但是一醒来又不知不觉间忘掉。 是什么呢? 傅意苦思冥想,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听到苏茜喊自己的名字,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名字,在哪里……? “……” 他呆怔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激灵,一道低沉的男声钻入脑海,好像身体隐秘的位置被烫了一下,他咬住唇,面色红一阵白一阵。 “……傅意……傅意……” 是方渐青在喊他。 一边吻他的耳尖,一边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方渐青会在梦里喊出他的名字啊? 第145章 现实 不对。 傅意换了个姿势坐着。伊登公学的研讨室宽敞舒适,座椅上是提花与绒布拼接成的柔软布料,像一块高密度海绵。本该是惬意舒服的,他却突然坐立难安起来。 没有记错吧? 方渐青的的确确喊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亲爱的”、“宝贝”这类模糊的指代,也不是理所应当的“林率”。 那个按理来说正处在主线剧情当中的人,晚上会做关于一个已下线路人的梦么? 梦中对象,直白地就是他,是“傅意”……? 所以那些话,那些事,那种欲望,也不是透过他投射给谁,莫非,难道,该死地——就是直接冲着他来的吗?! 傅意捂住自己的脸,感觉胃部一阵难耐的绞痛,比方渐青的东西搅进来时还要难受。 大概是惊疑不定的情绪催化了生理反应,小腹那里都在轻微地抽搐着。 “搞什么……”他小声嘟囔着,还是没敢信自己揣测出来的这一惊人猜想,指方渐青的潜意识居然会自发地构建和自己谈恋爱的场景,甚至求婚,甚至滚上床,浓情蜜意得他都感到恶心。 后攻失格了吧这位f4之一。 明明主角受都入学了,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方渐青是还没进入角色么? 就算不提主线剧情的影响,这本身也太荒谬了。 他和这位方会长……很熟悉吗? 完全谈不上吧。虽然同在学生会,有过那么寥寥几次交际,但也就是平淡的上下级相处而已。傅意确实惊讶过方渐青能记得他的脸,他的名字,甚至在兰卓时还会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替他请酒店医生。但他只觉得这是方渐青难得展露的亲民一面罢了。 按理来说,他本不该给那个人留下任何姑且称得上深刻的印象的。 但方渐青……居然会梦到自己。 不可思议。 所以,“我是想向你求婚。”……那个求婚对象,也是指的他吗? 傅意以为自己是顺路扮演了一个梦中飘渺模糊的幻想对象,就算有确切的形象,那也应该是接近主角受林率。结果这是什么意思?我cos我自己? 傅意感到头越发地疼了,他抄起桌上的一瓶水,因为心浮气躁,拧了几次瓶盖才拧开,猛灌好几口后,他又逼着自己再次回忆起那场梦。 仔细想想……最初的场景,演奏会,谢幕,送花的观众,这一幕难道不是已经指明了他的身份,完全是现实发生过的事情的重构。 只是他想当然地、下意识地以为方渐青梦中的幻想对象不可能是自己,再说梦本来就是混乱无序的…… 现在那些猜想都难以站住脚了,因为方渐青不止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在他的意识都快零落成碎片的冲击下,那个人贴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喊出声,清晰,确凿,无误。 “傅意。” “……” 傅意呆了半晌,最后痛苦地得出一个十分脸大的结论。 方渐青,不可思议地,匪夷所思地,脑子好像被雷劈地,对他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哪怕只是在心里宇未岩想想,傅意也被雷得不轻。 为什么?怎么会?这简直堪比超自然现象了吧? 从小到大,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总之他绝不是那种能令人一眼万年一见钟情的类型,过目即忘还差不多。穿书以来,他的生活也一直都是普通且平淡,没道理具备什么特别的吸引力。 更何况方渐青是个被安排的角色,他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会爱上主角受,为主角受痴狂的。 真有移情别恋的可能么? 不行……傅意缓缓抬起头,面目都不自觉地有些狰狞了,再这么想下去脑子迟早要出问题。仿佛自己一下子就被什么七彩玛丽苏光芒笼罩一样,浑身恶寒。 傅意猛地站起身,僵硬地大步走出了研讨室,就像是要逃避什么,直接从伊登公学匆匆离开,回到了和曲植共同居住的那座房子,把自己锁进了卧室里。 ……他肯定有什么遗漏掉的地方,可以解释这种反常现象。 傅意就像拍一台信号不佳的电视机那样,猛拍自己的脑袋,以期“拍一拍是通用修理方式”这一规律能生效。 或许之前的梦里还有线索,他此前明明也体验过相似的微妙违和感,是在哪里来着……? 总之,他直觉这其中没那么简单。也不是他妄自菲薄,就是被恋爱梦系统绑定过之后,但凡牵扯点男同的事情,他就总觉得沾点阴谋气息。 第154章 至于方渐青只是单纯地喜欢他,才会做这种梦…… 绝无此种可能。 - “……露泉宫将持续关注包括霍普林尼-伊内瓦拉地区在内的多个流域动向……据帝国飓风中心消息,本年度生成的夏季风暴,海洋能量为有气象纪录以来最猛烈……风圈范围持续影响……” 曲植拿过遥控器,将音量调小了些。 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即使北境短暂的夏天将要过去,也还残留有一分余热。他看了一眼旁边盖着薄毯,蜷在沙发上睡着的人,一晃眼,目光停留的时间就久了些。 他从学校回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傅意不知道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想些什么,竟破天荒地忘了准备晚饭——他们搬过来后,由于都有些兴趣和手艺,是早饭晚饭轮换着负责的——那人被他出声提醒了才如梦方醒似的,忙不迭地道歉,匆匆系上围裙冲去厨房,又被曲植拦下。 “我叫了外卖。”曲植说,“是你喜欢的不健康油炸食品。我陪你一起吃。” 他一边说,一边默不作声地观察傅意的神色。换作以往,那人早已兴高采烈地冲上来揽他的肩,并且大呼小叫“少爷你终于开窍了你终于懂得纯添加无天然的垃圾食品的好了!”,但傅意只是愣了愣,然后心不在焉地咧嘴一笑,“稀奇啊,那敢情好。” 曲植看着他解下围裙,挂好,走到客厅坐下。 看来不打算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又在出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傅意发呆的时间变多了。 大概是近来睡得不好,那人安静待着时,总有种神游天外的困倦,恹恹的,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像是一个和外界隔绝开来的姿态,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圣洛蕾尔城周边环形禁飞区域的解禁,目前未收到明确指令。虽然夏季风暴的低层环流已经有所减弱,但残余仍将引发持续的强降雨……” “露泉宫会持续关切学生们的动态,同时加强易受灾区域的监测预警……” “不过也为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帝国飓风中心的吉洛亚教授经采访表示,夏季风暴已出现减弱消散的征兆,届时,城市运行,水陆交通,临时设施,旅游出行,将会慢慢恢复如常……” 一人安稳睡着,胸膛随呼吸轻微起伏,另一人的心思自然也不在电视幕墙上。字正腔圆的女声新闻播报仅是背景音,并没有得到曲植的关注。 他动作很轻地将傅意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瞥到那人的睡颜,凝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可能是前几日都没怎么睡好,今晚吃过油腻腻的不健康外卖,本来是难得地一道挤在客厅沙发上看电影的,傅意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看上去睡得很好,一副安详的模样。 曲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垂下眼,浓黑的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明明一直待在一起。 每天都会见面。 同进同出。 在相对陌生的环境里,他们本该更亲近了。 为什么反而会觉得,离得越来越远呢? 第146章 现实 …… - 北境的夏季短得出奇,傅意刚有点适应谣言渐渐止息后的平淡校园生活,气温已经下降到了该换秋季制服的时候。 在伊登公学度过了这么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也许是错过了融入集体的最佳时机,傅意一直没什么熟识的新同学。 比起“交换”,他和曲植更像是只来这里访学一段时间,不会久待,短暂逗留,所以有种微妙的隔阂感。 对此,那位二年级的级长苏茜自然有所察觉,出于一种莫名的责任感,某次研讨会结束后,她递给傅意一份清单。 “要加入社团试试么?” 傅意疑惑地接过来,发现那张薄薄的纸上写满了伊登公学现存的林林总总数十个社团,从自然科学类到人文艺术类一应俱全,地质生物研究,帝国文化与语言交流,剧院运营,摄影外拍与展览……甚至还有热巧克力爱好者协会。 苏茜说,“不知道圣洛蕾尔是怎样的,伊登公学的社团文化非常浓厚,最近正好到了招新季。你和曲植要不要考虑看看?” 傅意知道她是看自己和曲植两人的社交圈丝毫没有向外扩的趋势,因此给出了这一建议,但本身就社恐还在伊登公学经历了人生第一次被男的告白的傅意还是下意识摇头,“谢谢你,我就不了吧,我平时也没什么兴趣爱好。” 他这么无聊的一个人,一直是回家部的忠实成员。 “也不需要什么爱好。”苏茜笑了笑,“还有冥想社呢,他们只是占了会议厅聚众发呆而已。当然,不加入社团也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提。” “我们会回头看看的。”傅意把那份社团清单收进自己的手提包里,有些不好意思。他明白苏茜的好意,但融入集体这回事吧……在一开始因为艾萨克杜撰的一些“同性恋”、“前男友”风言风语流传,被某几个男生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过后,傅意就放弃做这方面的努力了。 他脑中回忆起之前身边不停有男人凑上来的情景,忍不住一阵恶寒。 那其中不乏有以为他是同性恋所以想要“试试”的人,这当然也是不合常理的。 按理来说好这口的男人也不会喜欢他这一款吧?他跟雌雄莫辨搭不上边,长相更谈不上“漂亮”了。 所以这种怪异现象和“方渐青会喜欢他”相互映证,都和客观真实相悖。没准是因为恋爱梦系统动的手脚,遗留了什么作用于现实也说不定。 以前那颗光球不是孜孜不倦地给他推销什么产品来着的吗?叫【人见人爱万人迷】还是什么……效果就跟一个玛丽苏光环似地到处下降头。 想到此前被同校同学堵在更衣间,莫名其妙地承受散发的雄性荷尔蒙,傅意表情没忍住狰狞了一瞬。 不会0元购了吧?强买强卖? 不然很难解释这一切啊! 他愁眉不展地叹了口气,和苏茜道别后,慢吞吞地走路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个【人见人爱万人迷】光环的事,越想越觉得头痛。反正偏激点说,现实里发生的一切诡异事情,都疑似有恋爱梦系统在背后捣鬼就是了。 说起来,自从谢尘鞅对他承诺,会让恋爱梦系统和他解除绑定,自己还真的没再见过那颗光球,也没收到过系统发布的任务了。 只是莫名其妙被拉进了别人的梦里。 他想起那个神神叨叨的谜语人,心底一阵复杂,半晌后又暗骂一声,“想这傻○干嘛,晦气。” 他不指望谢尘鞅能再给他答疑解惑一番,管一下恋爱梦系统的售后,这家伙出现还不如不出现,就让他一个人自己琢磨算了。 关于梦,关于入梦对象,关于同性的注目。 想不明白的……就先抛诸脑后吧。 反正不被主线剧情波及到,梦里发生的事对他也造不成损失,先这么凑合过着。 稀里糊涂地凑合过,大多数普通人能做到的只有这样。 …… - 回到家。 用晚餐的时候,傅意将苏茜给他的社团清单拿出来,铺在桌上给曲植看。 他咽下一颗西兰花,才口齿清晰地说,“好像最近正好是伊登公学的社团招新季,少爷你有什么想加的社团吗?” 曲植瞥了一眼,没多大兴趣,“怎么突然提起社团了?” “哦,这不是因为我俩还不太融入新校园环境么。” 傅意没提苏茜,自上次苏茜没提前说明就给他泡了安神花茶,导致他在研讨室睡过去那件事发生后,他总隐约觉得曲植对这位级长有种冷淡的隔阂感, “你看啊,我和你上完课就闷头回家,路线都不带变的。” 曲植的呼吸似乎莫名变轻了一瞬,他反问道,“这样不好吗?” “呃,没什么不好。但是……”傅意被那双漆黑的眼瞳望着,不知道为什么噎了一下。他挠了挠头,想起还在圣洛蕾尔时曲植进了不少课题组,经常在实验楼夜不归宿的,留他一个人独守空房。来到伊登公学,这人倒反而清闲下来,就像对实验突然失去兴趣一样,常常比他还早到家,于是说, “少爷你之前不是还有没做完的研究课题吗?交换过来后你不和教授联系,也不去实验楼。如果你是顾及我,其实我无所谓,你不用因为我不社交,要陪着我,所以……说起来伊登公学的自然科学协会还挺有名气的……” 曲植轻轻地放下餐具,他的动作莫名有些微的迟滞感,傅意听见他问,“你希望我加入这个社团,自然科学协会,然后每天放学后泡在实验楼至少两个小时,参加社团活动?” 傅意感觉他的语气隐约伊v索有些不对,曲植一贯是淡淡的,只是这次掺杂了一点莫名的情绪。也许是理解出现了些许偏差,傅意慌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我就是觉得,还在圣洛蕾尔的时候,你不是对这些很感兴趣的么?” 第155章 曲植没有否认,他依旧在抛出问句,神情看不出什么激烈的波动,“你说我顾及你,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似乎鲜少有这样不怎么轻松的对话,傅意不得不一边思考一边和曲植交流,这让他有点不太习惯。毕竟面对曲植,他一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话语都是自然而然流出的,不需要斟酌。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我、我以为,因为我来伊登公学之后有点自闭,也不跟别人交际,上课,作业,合作的课题和论文,都是找你……所以你也没有主动去社交什么的,一下课就回家,我俩好像成一座孤岛了。”傅意说着说着有点尴尬,于是开玩笑道,“我们孤立了伊登公学其他人。” 大概是这个缓和气氛的玩笑起效果了,曲植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望着傅意,那张清隽俊美的脸又挂上了熟悉的神情,不至于冷淡得令人感到陌生,“你没有自作多情。” 他顿了顿,又道,“确实是这样,但这不好吗?” “哎?”傅意呆了呆,便听到曲植低低的声音,“我本来也没有和新同学打成一片的打算,比起那个,回到家,然后和你待在一起,才更合我的心意。” “……” 傅意缓慢地张大了嘴巴,他先是干笑,然后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咳咳,少爷,你……怎么这么肉麻。” 好奇怪,好像手腕上还戴着看不见的监测手环一样,胸腔中腾起一股电流淌过的微麻。 曲植低敛的睫羽颤了颤,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要和你说明……所以,社团我不会加的,太浪费时间。” “哦,哦哦……”傅意这下哪还有二话,他的脸微微涨红,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起这种反应,只忙不迭说,“不加,不加,我也不去搞这什么社团。一下课就回家,挺好的……” 曲植轻轻“嗯”了一声,他们二人之间稍显凝滞的气氛终于流动起来,曲植给傅意剥了一瓣柚子,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并未抬眼,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你也没有真的孤立其他人……” 傅意下意识地追问,“什么?” 曲植撩起眼皮,看过来的一眼带些淡淡的凉意,“你和苏茜,乌利亚,不是很熟么?听说你和乌利亚同一节马球课?” “……”这人的语气又变得奇怪了,傅意瞠目结舌地看着曲植,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来。他直觉如此不咸不淡说话的室友在拐弯抹角地表达什么,但他倒不觉得阴阳怪气,当然也没着恼,下意识把曲植当他们俩共同抚养的猫那样顺毛捋,“那也没有,他俩人挺好的,但说不上多熟悉。我俩还是一座孤岛。” 曲植又“嗯”了一声,接着给他剥柚子。 “对了。”静默了半刻,曲植突兀开口,“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傅意把他剥好的成果往嘴里送,吃人嘴短,故而他的语气颇有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豪迈,“别搞得这么严肃,赶紧说。” 曲植剥完了,慢条斯理地拿毛巾擦手,“你最近,是不是睡眠质量不好?” “……”傅意噎了一下,那股豪迈的气势莫名蔫了下来,那些带着粘腻水声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晃过,让他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呃,有吗?” “有。”曲植说,“你的黑眼圈很重,白天的时候容易精神恍惚,有一次我和你吃早餐,你叼着面包,差点坐着睡着了。” 傅意说不出话,只能呵呵地笑。他确实是被新形势的男同春梦折腾了好一阵子,连苏茜都看出来要给他泡安神花茶了,没道理同居人看不出来。 曲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而且,你还买了睡眠监测手环。” “……嗯?” 傅意一愣神,那玩意儿还是带电击的呢,不知道曲植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些尴尬,又蓦然疑惑起来,曲植怎么会知道监测手环……? 他还没问出口,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地接道,“我没进你的房间。” 那人顿了顿,轻描淡写道,“你大概是起床气发作,把它扔出去了,滚进门缝里,我做卫生的时候发现的。” “哦……”傅意说,“你进我的房间又没什么,没锁,你随便进。” 他知道曲植相当有分寸感才会这么说,这位室友在同居过程中从不会有什么令他尴尬或者不适的动作,更不可能突然地破门而入,所以他梦醒之后也是毫无顾忌地直接在床上扒裤子去检查自己……状态的。 曲植微微垂眼,略过了他这句话,继续“睡眠质量不佳”的话题,“所以,你最近怎么会睡不好,是生理方面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大概是这样问话有点像临床医生,他换用了更温和的语气,“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隐私。只是如果有什么困扰你的,也许我能帮上忙呢?” “……”傅意又感觉那看不见的监测手环在放电了,心脏的酥麻感,也许是感动吧。曲植用这样温柔的语气说话时,总让人觉得麻烦他什么事都可以。 傅意深吸了口气,有种想把一摊子事情都和盘托出,好歹找个人分担一下的冲动。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闷闷道,“谢谢你……我,这实在不好说。但我之前确实有点睡眠上的问题,那个监测手环很坑,我以后不会再用了。” 曲植缓慢地说,“嗯,不用勉强,不告诉我也可以。” 他声音低下去,“但我或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傅意笑了笑,他心底暖融融的,感觉轻松了不少,撑着脸说,“没关系少爷,其实我现在……” 曲植蓦地盯住他,很轻声地说,“你之前,和我,一起睡过一晚。” “哎……?” 曲植的耳尖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薄红,鬓发遮掩,傅意并没有注意到。那人的情绪并不上脸,脸颊还是如白瓷,神情淡淡,“你当时说,你自己一个人,总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和我待在一起……就好多了。” “……” 傅意呆了呆。 自己还说过这种话? 貌似,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因为商妄在圣洛蕾尔的入学典礼上惊世骇俗的发言,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去敲了曲植的房门。 不得不说,和这人躺在一张床上,确实会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安稳感。 曲植望着他,眼神并未回避,语气平静而认真,就像一位失眠专精的临床医生,“所以如果你需要,如果能稍微让你舒适一点,我们……还是睡在同一个房间吧,就像在圣洛蕾尔那样。” 第147章 第四场梦 …… …… 等真的和曲植并排躺在同一张床上,两人都姿势安详得仿佛平躺在棺材里,傅意望着天花板,茫然地眨眨眼,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诶?”。 所以是为什么快进到这一步了? 平心而论,他应该是要十分感动然后拒绝的。虽然曲植是出于一片好意,但傅意摸索着摸索着也明白了,一旦入梦是没办法从自己这边通过外力唤醒的,所以其实没有必要麻烦曲植。 “……” 傅意一动不动,仿佛陷入某种沉思。 周遭一片安静,身边人很轻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好吧……他确实十分感动,但没有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导致现在稀里糊涂地和曲植共享一张床。 要问为什么,他也很难说得上来。 他一直不想在曲植面前显得过度扭捏,因为奇怪梦境的影响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味。傅意找不回那种真正没心没肺的状态,只好尽力去模仿。如果是之前的他会怎么做……应该不会拒绝曲植的好意吧?尝试一晚而已,好歹让这人觉得他的帮忙有些效果。 曲植虽然面冷,但一向是退让的,含蓄的,不会言明的,傅意总开玩笑说被他管着摄入垃圾食品,但其实在这种事上,曲植也是很有“度”的,从没有真正强硬地要求他做什么。 所以每一次曲植语气认真地提出什么,傅意都总是想要顺着他的意。虽然拒绝曲植轻轻松松,无需成本,但傅意就是不想开这个口。 他将手背贴在额头上,闭上眼。 等明天起来,跟曲植说睡得不错,姑且宽宽那人的心吧。 …… …… 傅意睁开眼,直觉有些不对。 说是从八百平米的大床上醒来有点夸张,但乍一感觉还真是不遑多让。他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从一张床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酒红色的绒面帷幔垂落下来,遮住了雕刻有复古花型的床柱。他摸到身上盖的玫瑰色床单,织物的手感凉凉滑滑的,像丝绸又像缎子,刺绣着钩花蕾丝。 像什么中世纪皇室公主的床。 以傅意的山猪品味,没流露出一丝欣赏,只恶寒地打了个颤。 这自然不是现实,想来是又做梦了。 傅意一回生二回熟,已经能很快区分自己是否置身梦里。他此刻还算平静,没想别的,就像密室逃脱的游客,一骨碌爬起来,打算了解下这场梦的背景。 第156章 应该是别人的梦吧,他自己想象都想象不出来这么奢靡的资产阶级气息溢出的场景。 很有自知之明的傅意爬下床,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不对。他愣愣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确实是缩水了一圈,手腕也细得可怜。 傅意心道不好,噔噔噔地跑到卧房里靠墙壁的一面等身镜前,看清了镜中那个还没衣柜一半高的少年……啊不,小孩。 这顶多只有十岁出头吧?! 谁给他喂的aptx-4869。 身体虽然变小,头脑却依旧灵活…… 咳。 之所以会觉得床很大,原来也有他的身体变小的缘故吗? 傅意细细观摩一番,拜变小所赐,他现在的五官都调整了倍率,一双眼睛又圆又大,鼻子和嘴巴都变得小巧。乍看陌生,细看又熟悉。傅意越看越不忍直视,感觉这孩子从小就呆傻…… 还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来自他身上穿的睡衣……应该是睡衣,这个膝盖往上的南瓜裤先不说,缝的蕾丝大翻领又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男生不能穿蕾丝的意思,也不是说男生不能睡这种公主床的意思,傅意纠结地在心里叠了半天甲,最终长叹一口气。 好吧,是他封建了,但真的很怪啊! 傅意沉默了半晌,多少有点提心吊胆地打开衣柜,翻到了看起来正常不少的常服。他麻溜儿地换了衬衫和马裤,又套上长袜,感觉舒坦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在卧房里晃悠了一圈,这间屋子摆放有各种家具,不是桃花心木的,黑檀木的,就是胡桃木的,把一个儿童房装饰得像冬宫博物馆。 难道自己在梦里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设定么?这看起来比原书描写的f4家族还要富,不会是皇帝住的露泉宫吧? 傅意转生异世界皇族的畅想还没发散完,卧房那扇花纹繁复的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了。傅意没听到敲门声,蓦地发现有人进来时吓了一跳,忍不住暗骂一声谁这么没礼貌,表情不怎么好地转过头,正好对上一头银毛。 “……” 同样是十岁出头样貌的时戈站在他面前,那小孩穿着衬衫和背带裤,该说不说竟还有一丝该死的童模气质,正抱着手,扬起下巴,顶着一头十分显眼的银发,自上而下地朝他望过来。 傅意盯了两秒,第一反应居然是原来时戈的银毛也是原生发色。 纸片人,很神奇吧,小子。 这场梦境的主人大差不差就是眼前这位了,也就这些老演员。傅意许久不见时戈,乍一见到这人的幼年体形态,倒奇异地没生出什么抵触情绪,反而松了口气。 他俩还是同龄人……要是成年时戈和变小的他在这里面面相觑,傅意都不敢想。 反正是梦里,现实中天高皇帝远的,傅意便不怎么客气,“你怎么不敲门?” 身材缩水不少,唯独脸颊肉稍有膨胀的时戈瞥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整栋房子都是我的。我的房间,我进来还要敲门?” “……”傅意噎住了。时戈小小年纪嘴巴已经十分讨嫌,初具经典款霸总的拟人模样。他呵呵地笑,没搭理时戈,心里飞速地脑补出一出自己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的剧情。 是借住?还是成了时戈家的亲戚? 这是时戈的潜意识编排的一出戏剧,自己扮演的角色是谁呢?难不成这人是需要一个童年玩伴?青梅竹马? 傅意想了一阵,懒得想了。已经是第四个梦,他颇有一种躺平随意的破罐子破摔感。任时戈怎么折腾,又折腾不到现实里。 他心态平和地开口,“你进来是要干嘛?” “下楼,陪我吃饭。”时戈哼了一声,这年纪还没学会那种似笑非笑的冷哼,听着略显别扭,“你真会端架子,不主动来我房间也就算了,还得我亲自来找你。” “……” 傅意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弄懂他们俩在这场梦里属于什么关系,但他确实有点饿,先吃饭也行。 傅意点点头,“哦。”慢吞吞地跟着时戈走下楼梯,脚步声都吞没在厚重的地毯里。时戈半途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嫌弃他走得慢,伸手拽了他一下,后面也没放开。 这栋堪称是富丽堂皇的屋子里自然有着标配的仆役,他的卧房在三层,一路上穿过长廊,走过楼梯口,能看到负责打扫清洁的家务女仆与端着托盘的男侍,对着他们微笑行礼。 封建,傅意在心里啧啧摇头,太封建了。 不过看这样子,自己和时戈是差不多平级的?在这座庄园里,他是什么身份呢? 穿过长长的阶梯,他们两个小不点像和谐友爱的小学生一样一起出现在了餐桌边,仿佛误入宴会厅一般,如同倒悬的鸢尾花一样的枝形吊灯下,铺着的蕾丝刺绣桌布长得像没有尽头。 餐厅中自然也有仆人,光出现在视野范围里的白衬衫黑马甲男侍就有八个,站在一排,笑容可掬。 傅意被服侍着入座,有人替他铺好餐巾,有人替他摆放刀叉。就在这周到得令人坐立难安的服务中,连海底捞的氛围都受不了的傅意忍不住表情狰狞,他垂下头,拼命才把尴尬憋下去,旁边一位男侍正好微微弯下腰,轻声细语, “少夫人,我来为您切面包吧。” 傅意手一抖,没拿稳刀叉,落在盘子上,砸出清脆的“咣当”一声。 第148章 第四场梦 动静太大。 时戈朝傅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人轻哼了一声,像是对笨手笨脚的傅意表达一丝嫌弃,“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傅意还没有身为另一位主人的自觉,冒冒失失的,没半点威仪。虽然他们才十岁,但时戈已经在正经地为此感到担忧。当然,这些不必跟那个一脸呆滞的家伙明说。 “……”傅意没听出幼年时戈百转千回的弦外音,他愣愣地看着男侍给他换了餐盘和餐具。虽然他很确信原来的盘子真的没被砸出一个坑来,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但他这会儿思绪有点负荷过载了,所以没吱声,脑中还销魂地回荡着那一声“少夫人”。 少。夫。人。 这个称呼,他以前只在解压视频配的有声小说里听见过,什么拒嫁豪门少奶奶九十九次出逃,上流圈子人人皆知x少宠妻如命,没想到真有亲耳听见的一天,这一声还是对着自己叫的。 杀伤力堪比手机中黄色病毒在公共课上自动外放淫秽视频。 傅意脸都僵了。 他伸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两颊,这饭也没心情吃了,就望着餐盘发呆。 时戈又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语。但那八个男侍全齐刷刷地围了上来,一个赛一个地关切, “少夫人,不合口味吗?”,“少夫人,这边还准备了别的餐点。”,“少夫人,这个苹果蒸糕我们特意做成了猫爪形状哦~”。 “……没有。” 傅意忍无可忍,但还是忍了下来。 不跟这群兢兢业业的仆人对着干,他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块糕点,把腮帮子撑得鼓起来,又猛灌一大杯果汁,艰难地吞咽下去,“吃好了。” 然后他胡乱拿手帕擦了嘴,不管不顾地要起身离开,就听见旁边阴恻恻地传来一句, “不等我?看来真的要把你送到夏莉夫人那儿学礼仪了。” 傅意闻言转过头,和还攥着叉子的时戈对上目光,那人面色不虞,显然对他十分不满。傅意一看时戈这体型,再想到他俩现在的年纪,又被雷了一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先学会进别人房间敲门再说。”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直接怒向胆边生地噔噔噔走出了餐厅,如此不把时戈放眼里的行为并没有引起那八个侍者的一丝反应。他们眼观鼻鼻观心,任由傅意一溜烟跑上了楼,装作没看见脸色铁青的少爷“咣当”一声把叉子拍到桌上,发出的动静比刚才少夫人那一下还响。 离成年还很遥远的时戈余怒未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一边的男侍, “他在闹什么别扭?” “……” 没人回答他。 …… 傅意回到他玫瑰色的公主房,戳破了他和时戈的那一层关系后,再看这房间的装潢都有点微妙起来。他心情复杂地走到落地镜前,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自己。 嗯,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孩,喉结都不太明显,估计还没到上中学的年纪。 ……时戈这家伙的潜意识很危险啊! 也不对,可能按照原书里作者照搬封建资产阶级贵族的那一套,这些大户人家的天龙人小孩定娃娃亲是很普遍的事情。 很多玛丽苏小说不是都那样写吗,女配是门当户对从小有婚约的白富美,女主是天降系灰姑娘……嗯? 傅意的脑子突然不合时宜地转了一下。 已知:现实中的时戈身处圣洛蕾尔主线剧情,已经和主角受林率关系发展了一段时间,大概正处在不自觉被吸引,相互试探的暧昧阶段。 第157章 假设:方渐青精准梦到自己的情况只是孤例。正常来说,f4这时候都已经对林率心生好感,梦境对象理应是主角受。 推论:难道自己拿的是女配,不对,男配剧本?一般在这种厕纸小说里,天降系贫穷灰姑娘不总要对应一个青梅系败犬大小姐么? 当然他跟什么“大小姐”、“少夫人”的契合度为零就是了。 选角很失败啊! 傅意摸着自己的下巴,仿佛身体变小头脑却依旧灵活的名侦探,不断完善自己的推论。 众所周知,时戈是一个高傲且狂妄自大的人,很喜欢装逼,嘴还硬。他这会儿肯定不会承认自己对主角受已经动心,于是潜意识里安排一个青梅竹马的婚约对象,让主角受为此大受刺激,黯然神伤,自欺欺人地在梦里扳回一局。 电视剧好像都是这样演的,比如一起来看毛毛雨……时戈这种经典款当然得搭配经典剧本。 傅意几乎感觉自己的脑补无懈可击不可攻破了,梦做多了之后他也有了编剧思维,接下来就是等验证了。 反正,小孩形态下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有一种来自天外的冥冥力量让傅意笃信这一点。 既然不会有有悖公序良俗的事情,他索性也宽了心,以一种体验剧本杀的心态看看时戈的潜意识还能搞什么幺蛾子。 说实话一上来他就感受到了庸俗。 少夫人…… 都不敢后面的剧情得多有既视感,多让人脚趾抠地。 他在房里呆了半晌,时戈没来找他,他一个人待着反而更好。等到用晚餐的时候,早上没怎么好好吃东西的傅意被饥饿打败,乖乖地被男侍牵着手带下楼去,走进了空无一人的餐厅。 那条长得夸张的白色大理石长桌满满当当地摆放着成套的盘子,盛着品相极佳的菜肴,但长桌两边空荡荡的,除了他,没有别人入座。 时戈居然不在。 傅意心情顿时昂扬了一些。 前后左右的八个侍者都在悄悄看他,见他往早上时戈坐的位置瞥去一眼,脸上都有种隐秘的期待,个个握紧拳头长吸一口气蓄势待发。只待少夫人发问一句,便立马流利地接上“少爷他胃口不好不想下来用晚餐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把房间门锁了像是在生闷气要不您上去看一眼吧。” 他们这口气憋了半晌,眼巴巴地望着,但傅意什么都没问,只是兴高采烈地、刀叉使用不太优雅地闷头吃起了饭。 男侍们:“……” 这顿饭傅意吃得很饱足,他已经从仆人们的态度摸出来了,自己虽然貌似是在寄人篱下,但好像并不需要看谁的眼色过活。 首先这座大得发指的庄园里,称得上主人的就他和时戈,没有长辈在,一位男管家和一位女管家负责统筹这栋屋子里的事务,都很和蔼可亲。 如果忽略他和时戈的所谓“娃娃亲”,这梦的体验还挺爽的。 时戈不知道又在发什么脾气,仆人们都欲言又止,傅意只装聋作哑。大概是被封建思想腌入味了,觉得自己的“少夫人”跟他呛声很没面子,傅意如此猜测着,并没有当回事,舒舒服服地在自己那张奢华无匹的四柱床上躺下了。 他嫌绣满蕾丝的睡衣累赘,又嫌冒充睡裤的南瓜裤太恶趣味,在衣柜里一通翻找,无果,但又不能就这么光溜溜地躺进被窝,于是捏着鼻子找了一件最为轻薄透气的丝质上衣套上,没穿睡裤,勉强还算舒适。 迷迷糊糊间,他快要在别人的梦里入睡,卧房那扇雕着繁复花纹的房门突地被人一把推开。来人显然没有刻意压低动静,也没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什么不妥,就那样光明正大地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掀开他的被子,躺了进来,挤着傅意。 “……”傅意猛然清醒,傅意大为不解,傅意紧皱起眉。他一把把那个鸠占鹊巢的小孩薅起来,时戈银色的头发在微弱的月光里泛着光泽,眼睛眯起,还有闲情瞪着他,语气不满,“干嘛?” “你在干嘛?”傅意瞪回去,“迷路了吧你?” “这栋房子的每一间房间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有什么问题。” 时戈凶巴巴的,理所应当理直气壮地宣称着,但很快他的语气变了,气势也变了,带着一种恼羞成怒, “……你怎么不穿裤子?” 第149章 第四场梦 傅意本来涌上点耻意,但看时戈一副咬牙切齿的羞恼表情,顿时又微妙地感觉脸皮厚了起来。 莫非这就是此消彼长之术。 他于是说,“关你屁事。” 睡觉脱裤子天经地义。 年仅十岁的时戈显然还没习得成年后无时无刻不在似笑非笑着三分戏谑七分漫不经心的装逼妙法,不知道在气什么,总之气得声调都高扬起来,在安静的夜晚十分刺耳, “你……故意的!想讨好我也别学这些……把睡裤穿上。” 傅意没听懂,但不妨碍觉得小小的时戈说话依然欠揍,故而语气也变得不客气起来,“莫名其妙。你看不惯就出去。” 时戈怒视着他,把被子掀了,大有问罪之意,“哼,你真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又强调了一遍,“我说了,你是我的。你不能自顾自地把我丢下,一定要等我一起。不能在人前反驳我,无视我。也不能这么蛮横地跟我讲话。你……什么都不懂。” 这小孩说得条条框框头头是道,越说越有一种怨怼,阴恻恻地看着傅意,仿佛他这个定亲对象简直失格,自己是忍无可忍才在夜里跑过来对他一番教育。 傅意以成年人的灵魂聆听这一通屁话,表情从一分无语变化为十分无语。幸亏时戈还有一副可怜可爱的孩童皮囊,不然这跟封建地主到底有什么区别,还很幼稚。 怎么感觉不像娃娃亲,自己像是卖身进来的。 他懒得搭理时戈,只恨不得有个剧情跳过功能,好直接快进到长大后的关键部分。傅意没动,也没看身旁的小孩,把被子拉了一角盖住自己两条光溜溜的腿,“我又不是奴隶。你消停点吧。” 时戈良久没说话。傅意估摸着他可能暗自气出了内伤,轻飘飘瞟去一眼。 那人脸色阴晴不定,一动不动僵了一会儿,突然用力扳过他的脸,捏住下巴,凑近颊边,拿嘴唇凶恶地印了上去。 他是直直冲上来的,傅意就像被什么吨量很重的小动物撞了一下,一边“嘶嘶”地抽痛一边脑壳发晕。 脸颊上那一块软肉好像被啃了一下,时戈仿佛奴隶主盖烙印,用一个不伦不类的亲吻给他敲了章,还要冷哼着说, “……你就是我的。” 傅意用力推了一把他的脑袋,赶紧摸摸自己的脸。虽然这会儿俩人还都是细胳膊细腿的小小少年,时戈已初步展现他的压制力,压上来还真跟那种洗澡要额外收费的猫一样,差点没喘过气。 时戈啃完他的脸,稍微气消了一些,翻了个身在他身边躺好,没再提睡裤的事情,只是把被子拽过去一些,咕哝着,“我明天就让管家去联系夏莉夫人,她会教你怎么得体地做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傅意没吱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真要睡在这儿?你是没自己的床吗?” “闭嘴。”时戈说,他的手在被子底下碰到傅意光着的大腿,触电般缩了回去,“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适应。” 他顿了顿,语气硬邦邦的,并不如何中听, “以后我们还得这样同床共枕几十年呢。哼。” …… 次日清晨。 睁眼前,傅意思考过如果过去一晚他和时戈就奇迹般长大成人的某种可能。这事想来好坏参半,喜的是时间大法剧情跳过可以尽早脱离梦境,忧的是两个成年男人早晨从一张床上醒来得多么尴尬,更何况他还没穿裤子。 他做了一番思想准备,睫翼动了动,缓慢地撩开眼皮,抬起手。 可惜映入视野的依旧是一只明显缩水了的手掌,他还是小孩体型,十岁年龄,只是度过了平常的一晚。 他瞥了一眼旁边还熟睡着的时戈,小孩的睡颜总是安详得令人心软,于是傅意莫名也心平气和了起来。 他起床收拾好自己,本来下意识地想要压低动静,但一想床上睡着的是时戈,便作罢了。那人睡眠质量相当不错,好一会儿才被他吵醒,皱着一张脸从床上爬起来,貌似还不太清醒,下意识地往旁边去摸,摸到尚还留有余温的空床铺,脸更是皱成一团。 傅意幸灾乐祸地,“早上好。” 时戈顿时抬起头,朝他这边望过来。那人看上去一下子清醒了大半,神情和缓下来,又装模作样地蹙起眉,轻哼了一声。 “……” 不知道这种过家家剧情得持续多久。 时戈说到做到,真的请来了那位“夏莉夫人”,看着年轻又温柔,不像是想象中教导主任的模样,反而十分和善。 不过傅意对这类型成熟贵妇实在犯怵,对于她要教导的所谓名门望族女主人修行课更是学不来半点。接待完,他有些气恼地暗地里肘了时戈一下,小声说,“你来真的?” 第158章 还真让他学这些啊? 他才几岁! 时戈瞥他一眼,见他有些服软趋势,心情便好转几分,矜持地微抬了抬下巴,“那是自然,不然你一直拎不清身份怎么行。马上就是我的生日宴,你的生日宴,后面还有入学礼,大大小小的过完之后,成人礼上正式订婚,再然后就是……” 时戈没说下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傅意微微张大了嘴,震撼于这个才十岁的小不点已经这么想当然地想到了八年后的事情,看样子还在继续往后面畅想……呵呵,不过到时梦中命定的主角受林率出现,你的人生也就从此转向了。 时戈有自己的剧本,傅意当然另有一份。他自觉编排得太好太合理,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长大入学后会是何种走向,能不能验证自己的猜想。 也算是苦中作乐,他在他人的梦境里也能自娱自乐地找点自我价值的实现。 “你想得可真多。”傅意震撼完了不忘锐评,“但能不能别让夏莉夫人待太久,我实在没心思学这些。过几年再说行不行?” 他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时戈出乎意料地并未不容置喙地一口拒绝,斜睨着他,“哦?有这么不情愿?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个承诺,保证你会自觉地做好你该做的。” 傅意牙又痒痒了,“什么叫我该做的?” 时戈定定地看着他,吐出一句,“听我的话。” “新时代的帝国还有奴隶吗?” 时戈不厌其烦地又复读了一遍,“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等我一起。不能在人前反驳我,无视我。不能蛮横粗鲁地跟我讲话。”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你得适应跟我一起睡觉,别抢被子,别挤到我。” 有我挤你的份吗?到底是谁挤谁啊? 傅意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暗暗吐槽。面对这一地主条约,他没当回事,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嗯嗯,行,你快去送客吧。” 时戈盯着他,看上去又满意又不满意的,最后还是轻哼了一声,转身去送夏莉夫人了。 这位应邀来教导“少夫人”的名门贵妇只待了半个下午,便轻飘飘地带着谢礼回去了,此后也没有再登门。这栋房屋回到了最初的没有长辈的野生状态,在仆人们的悉心溺爱之下,傅意和时戈凑合着一起生活,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平平淡淡地度过了。 某天清晨。 熹微的晨光透过薄纱照射进屋内。傅意照旧在他的玫瑰色大床上醒来,意识尚不清醒。腰间有一只胳膊温热地环上来,他已经对时戈的糟糕睡相和无意识动作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毕竟他们真的“同床共枕”了很久。虽然梦境的时间流速较现实不同,但掰着指头数一数,这样相似的场景还真数不过来了。 再说了,两个小孩嘛。 都说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制约着,什么也不会发生的。 他打了个哈欠,将眼睛睁开些,突地一顿。 他发现这张大得夸张,仿佛有八百平米的床突然变小了,愣愣地伸出手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并不是床变得小,而是自己的体型有了变化。 视野中的,已经是一只指骨修长的,成年人的手掌了。 还是发生了么? 一夜成人……? 搭在腰间的那只手蓦地存在感强烈起来,好像没法再继续忽视。 他下意识地往身旁望去一眼。 第150章 第四场梦 时戈仍沉沉睡着,手臂圈住傅意的腰,小臂线条流畅清晰,已然不能用吨量很重的小动物来形容,完全是成年体型。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于睡梦中也不再显得讨喜,即使阖着眼,轮廓依旧锋锐逼人。 熟悉的正常size时戈。 傅意打量了一遍,从他赤裸的肩颈再滑到薄被半遮半掩下的小片胸膛,只觉那股尚显得清新可爱的幼童风味已经完全被成熟男性气息所取代,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寻回了一丝警惕,蹑手蹑脚地下床。 时戈的手臂搂他搂得很紧,傅意小心翼翼,额角微汗才抽身出来,拿了个枕头塞进时戈怀里。 那人还没醒,下意识地箍紧双臂。看着不堪重负的枕头,傅意忍不住冷静地想,要是自己在那里,怕不是已经接近窒息。 所以他一直莫名地有点怵时戈,因为这人身上不容抗拒的强硬,阴晴不定的性格,还有轻轻松松把他压制得动弹不得的体格与力道。 十岁的时戈可以不当回事,成年之后就不是这样了。 傅意很快地适应了自己蓦然变大的身体,同时也默默习得了谨慎与忍耐。他决定安分地经历完梦中的剧情,醒来之前尽量别消耗太多情绪。 他也该习惯被拉进别人的梦里充当临时演员了。 反正总会杀青。 他从盥洗室里出来,站在落地镜前穿戴齐整。衣柜里有圣洛蕾尔的制服,簇新的一套,看来时间线直接跳到了他们入学之后。低头系领带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傅意抬起眼,从镜中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时戈,亲昵地笑着,声调中透着一丝慵懒。 “早。”时戈的手滑下去,拍了拍他的后腰。 傅意没说话,只盯着镜面。时戈的上半身赤条条的,袒露着肌理分明的胸腹。很明显,当初那个一脸羞愤指责他怎么不穿裤子的小男孩已经不见踪影,飞速流逝的岁月把时戈锤炼成了一个爱好裸睡的成年男性。 眼尖的傅意还另外发现了一处端倪,有时候他真想哀嚎自己能不能别该迟钝的时候反而敏锐起来,时戈的锁骨上边有着斑驳的红痕,透着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息,以及一圈不甚清晰的牙印,像是有人泄愤咬的。 傅意板着脸,僵硬地想,听说锁骨上种草莓比较安全,这应该确实是他这个具备常识的人搞出来的手笔。 看来他跟时戈成年之后就已经没羞没躁地在这张床上有了更深入的交流。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喜忧参半。好的是尴尬的初体验已然被skip,眼睛一闭一睁已经来到新阶段。坏的是如果○○被当成家常便饭,那接下来得经历几次……? 不,也许这些不算重点,故事重心不该落在林率入学后吗? 傅意沉重地推开时戈,那人洗漱完毕后套上制服,又站回到他身前,自然而然地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 “干什么?别挡路。” 时戈挑了挑眉,“过了一个暑假,你就忘了?” 他哼笑一声,抓起傅意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帮我把领带系上。” “……”傅意很想给他脖子上套一个用来上吊的环,但转念一想,这也许是时戈这样传统且封建的男的认为“少夫人”该做的事吧。 不想节外生枝再听这人念叨,傅意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把那条属于s class的纯黑领带套上时戈的颈间,很熟练地交叉,打结。 顺带一提,在这场梦里,他自己也是纯黑领带,从c class光荣地擢升成了s class。 不知道圣洛蕾尔的定级委员会是怎么评定的,大概真把他当时家人了吧。 时戈身量很高,傅意扯了扯领带的尾端,示意他屈尊低个头弯个腰。 顺着这股力道,时戈突然捉住他的手腕,头确实低下来了,下一刻,便侧过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唔……” 傅意猝不及防间,被人轻而易举叩开齿关,舌尖扫进去,带着一股提神醒脑的薄荷味道。傅意激灵一下,想要后退,时戈却扣住他的后脑,将他抵在墙边,极富技巧地缠着他继续含吮。 傅意被亲到头脑发昏才能喘口气,他气喘吁吁地怒视时戈,见时戈好整以暇地指了指自己打到一半的领带,“你先动手的。” 搞得好像是他主动索吻似的。 “……无赖。” 时戈凑上来又亲了他一口,看上去是完全醒了,神采飞扬道,“别闹了。吃完早餐,上来收拾行李。” 傅意很想说到底是谁在闹,但时戈这种人,他实在提不起争辩的兴趣,面色不善地给他整理好领带,没再睬他,自顾自地下楼去了。 从时戈和仆人们的话中,傅意很快厘清了目前的时间线。这一晚的时间跨度着实有些大,他们不仅是一夜成人,跳过了整个中学阶段,现在已经是入学圣洛蕾尔一年后,夏季的末尾,即将迎来第二学年的开学日。 当然,时戈曾经念叨过的订婚仪式已经办完了,就在成人礼一个月之后,所以他们现在应该算是……准夫夫关系。 今天是返校日。等在这栋房屋用过午餐,他和时戈就要带着行李,出发去往圣洛蕾尔火车站。 傅意感觉自己编的剧本可能真要自圆其说了,这不是马上就要在学院内遇到主角受了吗? 在梦里倒是能亲身体验一把主线剧情的开启,虽然是以时戈的竹马兼娃娃亲对象的身份……但总之貌似铺垫终于结束,要过重要剧情了,这也意味着离醒来不会太远。 第159章 傅意还挺好奇以时戈的文学素养,他的潜意识能编出什么土到掉渣的情节。 竟然还隐隐生出驭盐兀一丝期待来。 收拾行李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事实上他们的生活用品都有仆人们整理,需要操心的仅仅是一些私人物品。傅意很快理好了自己的一只箱子,明明是返校日,他竟生出一丝无所事事感。 对于圣洛蕾尔的学生们来说,可能返校从不会与“风尘仆仆”、“奔波劳累”挂钩。路程虽然稍显漫长,但傅意一路也就是从舒适的专车座位再挪到更舒适的列车座位。时戈揽着他睡了一觉,抵达时,两个人都精神抖擞的,完全看不出一点被路途折腾过的样子。 有钱人的生活还真是无忧无虑啊。 傅意想起自己还没穿进来前,每一回返校都累得跟狗一样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摇头叹气。 他充当着兢兢业业的演员,跟着时戈到达他们在学院内的住处。那是一栋看上去十分眼熟的独栋别墅,走入内部,高窗前垂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帷幔,枝形吊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傅意踏过手工织就的地毯,望见雕刻精美的壁炉台,不由得恍然,这不就是第一场梦时,时戈的居所。 故地重游,当初拒绝过的同居请求,现在还是实现了。 很显然,他们俩一起住在这儿。 四处都是生活过的痕迹,历经一个暑假的空置,这栋房屋内部并没有一点灰尘,所有物件都一尘不染,状态完美地迎接他们。 傅意在壁炉台前的扶手椅上坐下,放空了一会儿。他并不累,来的路上已经睡够了,甚至还在列车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只是不知道这会儿该干什么,也懒得打开行李。 他半眯着眼,听到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吞没了大半,故而很模糊。 是时戈朝他走过来。那人松了领带,领口处露出一小片皮肤,在他身前站定,漫不经心地望着他。 傅意说,“有事?” 时戈微微低头,那张锋锐逼人的脸上同样没有一丝路途的疲惫。他在路上休息得很好,现在是一副精力亟待释放的模样。 他俯身,手掌撑在扶手上,阴影罩下来,正好将靠着椅背的傅意整个笼住。 “嗯。”时戈慢条斯理地,“我硬了。” 他一边坦然地说着,一边伸出手,解开了傅意衬衫的扣子。 第151章 第四场梦 “……你这说的是人话么?” 傅意无语得甚至有点想笑。那一副极具压迫力的男性躯体压下来,像被逼入某个狭窄逼仄的空间。温热的气息拂过鼻尖,傅意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时戈一面将手掌抚上他的胸口,带着狎昵意味揉了两把,一面按着他,交换了一个湿乎乎的吻。 他微眯起眼,嘴唇分开的时候,时戈意犹未尽般拿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唇角。那里想必已经是水光润泽的模样,但神使鬼差地,喉咙却感到一丝干渴。 时戈贴着他耳边轻笑道,“我只是诚实而已,不像你,嘴硬。” 他意有所指,傅意低下头,发觉两人紧贴的下半身竟已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状态。那人又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偏头对上客厅角落的落地镜,隔得远,依稀只能看见一张红透的脸,额发乱糟糟的,软弱且无力地被锁在时戈身下。 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好恶心的一对男同! 傅意臊得不行。被人碰一碰,亲一亲就腿软了,眼神迷离了,他怎么会对男人这么轻易地有反应? 绝对是这场梦给他做局了……也许是梦里他和时戈已经做过很多次,毕竟订婚一年多了,总之绝对不可能是他本身有问题! “多少次了,还这么紧张。”时戈熟门熟路地将手伸下去,感到手掌下温热的皮肉瑟缩一下,颤抖起来,便挑高半边眉毛,语气玩味,“每次你都生涩得要命。” “……”傅意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了,咬牙切齿道,“……闭嘴!” “怎么?做都做了,还不让我说?” 时戈目光越发灼热,拿指腹蹭了蹭他眼角被逼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又缓慢抹在他脸颊上, “水流得真凶。” 傅意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你真是……唔!” “又想骂我什么?” 傅意的语调染了点沙哑,他恶狠狠,又有气无力地, “……你真是个文盲!” 喜不喜欢哥哥的大○○?嗯?说话! 傅意感觉自己就好像正在被诸如此类的粗鄙之语精神污染着,又是羞愤,又没忍住被自己逗笑了。他抬手遮住脸,轻轻地喘着气,感觉两根手指从唇角处挤了进来,抚摸过他的舌尖与上颚。 粘腻咕啾的水声,从自己口腔中发出来的。他闭着眼,不忍细听。 但时戈像是嫌他的耳朵还没听够低俗下流之语,一边蹭着他,一边低低说着,“灌满这里,你会怀孕吧?” 傅意嘴里还含着他的手指,说不出话,只呜呜了两声。 疯子。 “给我生一个继承人好不好?”时戈兴味很浓,一本正经地,“男孩还是女孩呢……?” 哈哈……你们老时家还真有皇位要继承啊? 傅意想笑,马上又笑不出来。他很轻地呜咽一声,没了在心底腹诽时戈的余裕。那人抱紧了他,炙热的,滚烫的,像岩浆般的海浪,席卷而来将他吞噬。 “……” “……没结束。” “差不多得……呃……” …… 他们最初是在壁炉台边的那张扶手椅上,把椅套搞得一团狼藉后,转移去了餐厅的大理石长桌,接着报废了一张蕾丝刺绣的餐布,时戈依旧没有想起来床的用途……总之,最后两个人像小时候那样,纯洁地睡在了一间房间里,没再做什么。 难得一个舒适的返校日,结果最后还是以疲惫不堪收尾。果然不管是收拾行李还是干别的,返校日的主题永远是灰头土脸地受苦啊。 傅意累狠了,很快便不省人事,第二天起来仍觉腰酸背痛。他满腹怨气,转头一看身旁的时戈睡得香甜且安详,心火更旺了。本想狠踹一脚以此泄愤,但蓦然想到这不是男同小说里经典打情骂俏情节吗?实在有点雷人,遂作罢。 还有一个颇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实摆在眼前,虽然是累的,也是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但心理方面……却太过轻飘飘地揭过了,好像他的内心认定这根本不是回事一样。傅意以为自己至少会恶心一下,但结果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抵触情绪,只是淡淡的。 和男人做了。 做了好几次。 好像……也并没有怎么样。 傅意不清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了。 返校日之后,就是开学,他们将跨入在圣洛蕾尔的第二学年,与此同时,第一届特招生入学,这也是主线剧情的开端。 再度回到圣洛蕾尔,即使是在他人的梦里,傅意也莫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感。现实中的这个时间点,他是在数千公里之外的北境,对于主线剧情的参与程度为零。 而在梦中,他是以时戈订婚对象的身份,进入这一幕布拉开的舞台。 坐在大礼堂中,傅意还有些神思恍惚。 金色吊顶闪烁着辉煌的灯光,照得人发晕。座席上乌泱泱得坐满了人,而主席台上的四个位置还空着。未到流程开始的时间,一片有序的寂静。 作为学院中屈指可数的s class学生,在迎新典礼这样的重大场合,他被安排在第二排,再往左数三个位置,那里坐着简心。 傅意几乎是一落座就注意到了他,毕竟那头明度很高的粉红色头发实在显眼。 那人面无表情时,显得面容稍带冷意。也不知是太久没有见到,还是他这一副带有距离感的厌世模样有点陌生,傅意莫名升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他频频偏头去看,简心的视线却没转过来一次,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低垂着眼,很安静,与周遭的世界都格格不入,并不会把心神分给一个陌生的同校同学。 ……也对,这是时戈的梦。 自己应该和简心并不认识吧。 傅意在心底叹了口气,他觉得别扭,不适应,但其实初次和简心在学院里见面的时候,这人就是一副懒洋洋的,带着困倦的样子,对周围的事物漠不关心。 只是后来……机缘巧合地和他熟识了。 傅意克制着自己,正襟危坐,目光直视主席台。很快,理事长,学院长,还有时戈与方渐青,依次入座。 傅意离主席台实在太近,以致于时戈的目光正大光明地扫过来时,他总有种被洞穿的感觉。僵硬地提了提嘴角,傅意肩膀往下缩,头也低下去。 怎么莫名其妙地有种丢人的感觉,不想跟这家伙对视,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时戈在看他。 理事长发言,学院长致辞……熟悉的流程按次序推进,傅意此前在直播里听过一遍,这会儿在台下听着,难免有些昏昏欲睡。他没忍住往旁边极快速地瞟去一眼,那颗火龙果垂着头,抱着臂,果然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第160章 傅意下意识地一笑,又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坐正了。 等学院长发完言,是新生代表上台致辞环节。 皮鞋踏过台阶的清脆声响中,一道身影步伐轻盈地走到学院长身边,低语几句过后,于演讲台前站定,伸手握住话筒。 他的面色透出一种略显病态的苍白,那双惹眼的异瞳眨了眨,扫过台下,眼底流转着奇异的光芒。 “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上午好,我是新生代表商妄——”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傅意却像是被灯光烫了一下,感觉额角淌下一滴汗来。 他对这个场景实在是有阴影。 话说,这场梦里,熟人还真是多啊…… 第152章 第四场梦 直到如今还没有醒过来,傅意几乎可以确信,自己并不是这一场梦的“主角”。 按照前三场梦的经验,如果只是单纯充当对方的性幻想对象的话,经过返校日那一通胡搞,春梦的使命完成,梦境就该戛然而止了。 但是显然这场梦还在继续,他仍在圣洛蕾尔,没有交换去北境这一条岔道,按部就班地经历着主线剧情的发生。 傅意越发感觉自己的猜想没准真是对的,时戈在现实中受挫之后,愤而在梦中编排了一个刺激主角受的花瓶,也就是他这个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夫。 他冷嘲热讽,主角受黯然神伤,为了同一个男人针锋相对。而那个男人的潜意识应该在暗爽。 这还挺符合时戈的品味。 不过稍微有点超出预料的是,距离迎新典礼也过去好几日了,主角受林率还没上线,至少没出现在他和时戈面前。 这个前摇是不是有点太长了,傅意纳罕,饺子都快吃完了醋还没蘸上。他都陪着时戈搞了好几次,从他俩的住处到某间倒霉的空教室,傅意不敢置信自己是怎么能答应的,但清醒过来之后人已经被按在讲台上喘气了。 这个圣洛蕾尔就好像变成了什么大型gv拍摄场地一样,透出一种光怪陆离的崩坏感。时戈在傅意眼中也变了种模样,像是……有着漫长发情期的某种动物。人性与兽性此消彼长。 但他是怎么保持平和心态的呢? 傅意支着腮,懒倦地想,可能是因为做梦的感觉太强烈了,清楚地知道是假的。 而且这种事,怎么完全不会痛啊……?像是体验超陡的过山车一样,攀至最高的那一小段煎熬路程,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空白。听不见风声,心脏砰砰作响。紧张,僵硬,头皮发麻。急速下坠的过程,仿佛灵魂都被撞碎成了一片片,有种将要溺毙的窒息感,却不自觉地沁出生理性泪水。 傅意以前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热衷于坐过山车,甚至一遍遍地排队,觉得这是种肾上腺素飙高的极乐刺激。这会儿稍微有点参悟,又忍不住想着,自己这种脑子出问题的状况,放在十八禁漫画里应该有一个专属名词,叫一格即堕。 没救了真是。 他受不了这种绵长的、持久的、(梦境时间)日复一日的刺激,终于下定决心要好好找出脱离这场梦的解决办法。饺子醋不来就我,我自来就饺子醋。于是他主动出击,打算接触下掉线的主角受林率,赶紧撮合这二位。 但尴尬的是,他凭着之前恋爱梦的印象,偷偷摸摸地去林率上课的教室蹲点了几次,又到新划的特招生宿舍片区晃悠了一圈,除了收获几道类似于在看“红桃q大人”的敬畏目光,此外一无所获。 就好像林率这个人不存在一样,没有载入时戈的这场梦境。 奇了怪了,主角还能离场不成? 关键是,这小子不在这里,那这场梦到底要怎么出去啊? 傅意思来想去,还是跑了一趟学生会,来调特招生的学籍档案。 这栋白色大理石建筑他在现实中来过许多次,穿过前庭与拱廊,再顺着连廊与楼梯拾级而上,傅意脚步匆匆,很是熟练,一路畅通无阻。偶有佩戴着学生会狮鹫胸章的成员与他擦身而过,都会专门停下来,对着他微微一笑,七分客套三分谄媚。 他有此礼遇不是因为那条纯黑色的领带,主要还是因为时戈。在学院里,他和时戈的婚约是公开的,这就导致其他的学生们对他多少带点毕恭毕敬。就差一声“红桃q大人”,不然尴尬程度与商妄的那场梦有得一拼了。 他按下那点被看作“某某夫人”的微妙不爽,闷头走上最高层,长长的走廊连通到底,仅有一间副会长办公室,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 他是私下里找到方渐青,拜托他能不能让自己调阅一个特招生的档案。那人神色冷淡,在时戈的梦里像一具生冷的铁,没什么感情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傅意于是明白,这场梦里方渐青和自己同样是陌生人,除了时戈之外,没有别的交集。在他的认知里,自己大概就是“时戈的订婚对象”。仅此而已。 这就体现出时戈潜意识的操控能力了,出现在梦中的一个个人物,实则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依照他的想法,他的安排,赋予了与现实多多少少有所不同的个性。 傅意目前还是没搞明白时戈的潜意识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希望找到林率之后可以把停滞的进度推一推,好早点让这人心满意足地醒来吧。 他绕到方渐青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前,没在椅子上坐下,只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登陆上方渐青给他的账号,输入密码,滚动鼠标,视线一目十行地滑过密密麻麻的学生档案信息。 林率……林率……傅意一边聚精会神地寻找,一边背课文似地在嘴里小声念着。他全神贯注间,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吞没了大半。直到不轻不重的“咔哒”一声响起,门被落了锁,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眼,“方会长……”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硬生生挤回了嗓子眼。由于愕然,那张脸上的表情有些可笑的滑稽。 时戈冲着他挑眉一笑,但嘴角没有上扬的弧度,使得那个笑容看起来虚假且无情,“来这儿做什么?你迷路了?也不至于迷路到方渐青的办公室吧?” 傅意没来得及张口,时戈已经大步走到了他身边,一手揽上他的肩,低下头,与他贴得很近,状似平静地看着屏幕,“学生档案?你在找谁的信息?” 找你的真命天子。 傅意这么想着,说出口的却含糊不清,“没谁,呃……你干嘛这么咄咄逼人的?” 他不自觉抱怨的语气有点像在撒娇,时戈多数时候吃这一套。 可惜现下是少数时候,时戈盯着他的眼睛,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在找谁呢?” “……一个特招生,林率。”傅意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你……你对他有什么印象么?他好像做了不少事情,为了引起你的兴趣。” 按照书中主线剧情的发展,理应是这样的。虽然那些事情是林率的无心之举,但f4都莫名其妙地开始觉得“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时戈思考的时间很短,仿佛那个名字一丝涟漪也没掀起,他只嗤笑一声,“那是谁?” 傅意像面对一个脑震荡后遗症的患者,努力唤醒他本应有的记忆,“你再想想,他是这一学年新入学的。你在迎新典礼上应该就注意到了他,然后你还无意撞见过他被欺负的场面,他被人浇了好几桶冷水,后来在校医院,你们……” “停。”时戈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在臆想什么。” 这可不是臆想,这都是白纸黑字写出来的。 傅意闭紧了嘴,什么也没说,开始怀疑自己的编剧思维是不是出了差错。 “你吃醋了?”时戈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一些,他很不客气地拉开方渐青那张高靠背皮革椅,姿态懒散地坐下来,顺势把傅意揽到自己大腿上坐着, “因为这些没影的事?我都和你时时刻刻待在一起了。” 傅意还在想他的剧本,无力道,“……不、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的天降系贫穷坚韧小白花大战竹马系恶毒男配呢?他还很笃定,时戈这个文盲的脑子里编排的一定是这种经典款剧情……结果主角受呢?林率怎么掉线了? 所以这人到底做的是什么梦?他潜意识中没被达成的欲望,是什么……? 傅意有种编着编着给自己洗脑成功结果被官方打假的悲壮感,这会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原先的剧本破产之后,他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时戈的意图是什么。春梦的话,这人出来过不止一次了吧? 他突然哆嗦一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就见时戈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替他解了领带,正隔着衬衫,摸到他胸前。 指根处压着他的……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傅意肉眼可见地从脸红到了脖子,他急忙去抓时戈的手,被轻松制住。时戈一边亲他发烫的后颈,一边伸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腰带,指尖抚上银制的卡扣,轻轻勾开。 第161章 傅意感觉腰间蓦地一松。 “你疯了?”他抽着气,做贼心虚似地压低了声音,“这是方渐青的办公室!” 时戈手上动作不停,语气轻松,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还带着笑,“对啊,我知道。” 他单手抱紧傅意,蓦地起身,傅意猝不及防往前摔去,上半身正砸在方渐青那张一尘不染的胡桃木办公桌上。他轻嘶一声,隔着一层轻薄的衬衫,皮肉贴上去,硬且凉。 时戈拍了拍他的后腰。 “趴好。” 第153章 第四场梦 “……你发情了?” 怎么跟疯狗似的。 傅意奋力扭过身子,也顾不上方才被桌板硌到的那一丝疼痛,屈起胳膊肘去推时戈,“就算是在梦里……”他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你也太胡来了!” 时戈摸到他脊椎骨凸出的那一小节,按了按,看着手掌下的人突地像条活鱼弹动起来,扭腰的幅度很大,却挣脱不开,露出来的一小节后颈染上淡淡的薄红,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气得。 “不是胡来。”他低低地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好像有好胜因子在沸腾叫嚣,流经他的血液。这一番争勇好斗之心由来已久,却不知它的根源在何处。好像自出生起,自他有意识起,便被打上了争胜的烙印。 冥冥之中,好似他生来就要与人为了什么相争似的。 他自傲,且自负,不管逐猎过程如何,他不可能落败。 “……停下来,这不太对吧。”傅意还在试图让他迷途知返,“你确定要继续折腾我吗?你真的对林率没印象?你再好好想想,他应该是你感兴趣的那一款……啊!” 傅意的声调陡然发颤,时戈的话语响起在耳边,隐隐带着警告意味, “你在我面前提别人的名字……明知故犯。” “哈……x的,你这台词真是土到爆了。” 傅意喘着气,很是鄙夷地笑了一下。他将颤颤巍巍的指尖伸进时戈的掌心里,那人顿了顿,回握住他,以此让整个进程突然停滞下来。 “喂,在你行凶之前,好歹让我死个明白。你和方渐青什么仇什么怨?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非得在人家干净整洁的办公室做这种事?” 就算他们是情敌——话说回来,这俩人好像确实是——但怎么想,躺在这里的悲催人物也不应该是他。 “……你又提。” “提什么?”傅意后知后觉,“方渐青?” 时戈乌沉沉的眼瞳盯住他,挑起半边眉毛,皮笑肉不笑地,“你真的很会勾起我的火,傅意。” “这句也好土……”傅意受不了了,突然愣了一下,他转动眼珠,费力地与时戈对上视线,一副呆傻的模样,“你叫我什么?” “傅意。不然呢?”时戈张口就来,“心肝?宝贝?老婆?” 傅意还是一副被雷劈傻了的痴呆样,连此刻自己被人按在桌上的狼狈状态都无暇顾及了,只喃喃道,“怎么你也……” 为什么? 又是傅意饰演“傅意”。 为什么在时戈的梦里,自己也会出现?他并不是在扮演一个虚无缥缈的娃娃亲对象,时戈的潜意识已经为这个幼时同居的竹马设定好了形象,就是他本人……时戈会希望和他经历这种事吗,在潜意识的投射中? 傅意感觉呼吸困难,又有一丝荒谬,他不禁怀疑或许商妄和林率的春梦对象也不是模糊的,代入任何人都行的影子。会是这样吗?这几个人,难道都精准地梦到了自己? 所以他才会被拉入这些人的梦里,直面他们深藏于潜意识海中的欲念? 一直以来下意识的逃避与自欺欺人再无法奏效了,傅意终于意识到也许自那个恋爱梦系统出现起,自己的生活就再不可能平静无波。他肯定是跟这些书中人物有了丝丝缕缕的孽缘,他没脸大到觉得这几位天龙人真对自己产生了不可言说的情愫,必然是系统在作祟。 也许是那个万人迷光环?还是别的什么余波?看来主线剧情开启的影响都不足以将其覆盖,没让这些人回到为主角受阴暗扭打的正轨上去,反而在这里挨个做些不三不四的梦。 谢尘鞅开发的系统……真是麻烦。这人也不声不响地消失了,售后服务稀烂。 傅意想得有些出神,一会儿忧愁一会儿愤懑的,突地被钳住下颌,时戈阴沉地看过来,“又想谁呢?” 他语气有点冷,“反正不是在想我,对么?” 傅意呵呵一笑,非得欠那么一下,“我家少爷会抢答了哦。” 时戈:“……” “……!” 嘴欠人受罪。他嘶了一声,突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倒不是他又被人摔进了哪儿,而是天花板真的在转。 傅意仰着脖颈,十分别扭地半侧着身,趴在方渐青那张胡桃木的办公桌上,就这么望着纤尘不染的房间布局开始变换,无数飞舞的像素点聚拢,又化作点点光芒消失。有点像此前系统造梦时,布置场景的模样,转瞬间已然是另一副光景。 天鹅绒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是一片熟悉的落羽杉林。这是一间二人间,室内的一应布置有些怪异,透出些陌生,但似乎又有傅意感到眼熟的家具。 他趴着的地方也换了,现在……是张柔软的床铺,至少不冷也不硬了,胸口也不磨着疼。 时戈的手掌从他的脊椎骨处拿开,傅意一骨碌爬起来,啧啧道,“会控梦的人就是牛逼……想要什么场景自己换。” 这句很含糊小声,没让时戈听见。他以为时戈终于知道要点脸,没兽性大发地真抱着他搞到方渐青的办公室满地狼籍不堪入目,在床上做他还能接受一点……就是这好像并不是他和时戈在圣洛蕾尔的住处,小了点,布局奇怪了点,傅意四处张望,貌似就是一间普通的圣洛蕾尔双人寝。 嗯?好像有点像……他住过的那一间。百分之六七十吧。 时戈突然阴恻恻地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开口,“其实比起方渐青的办公室,我更想在这里……想过很多次。” 两个人的空间,两个人的领地,两个人的生活痕迹。他知道室友是第一学年入学时学院便会分配的,也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不管是梦中,还是现实。 一个a class。他哪怕分出一丝心神,都要嘲笑自己。他本该不屑,本该忽视,但无意识海却还是为他编织过,不止一次。 糜烂的气息充斥整间房间,轻而易举地覆盖掉原有的气味。他们耳鬓厮磨,抵死交缠。或许有一双充血的眼睛,在愤怒而无力地窥探着…… 时戈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他环抱住傅意。傅意身子一僵,感觉后腰处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可能是时戈腰带上的硬质皮扣。 “你选一张床?你的,或者……你室友的?” 时戈轻声问他。 傅意瞪大了眼睛,一瞬间理解了这一切,包括时戈的意图。他用一种仿佛在看某种兽类的眼神看着时戈,半晌,突然笑起来。 他们两人好歹在这场梦里过家家酒一般演了半天的竹马竹马,这会儿那种按部就班的陪伴感突然被撕裂开来,什么东西崩塌了,来自于梦境主人潜意识层面的不信任。时戈或许想过自年幼起没有旁人的相处,也是一种美好的可能,但还是在争胜的本能前迅速溃败下来。 “哈哈……哪张都不是,你真好笑。你根本没进过我的寝室,怎么能想象得出来里面是什么样子。我和曲植的房间,跟这里,不说毫不相干,也是没一点关联。” 其实还是有点熟悉感的,但傅意撒了谎。他故意的,不想让时戈好过。 他这会儿像被惹急了的兔子,难得显现出一种刻薄的牙尖嘴利来。 时戈的表情果然变得十分恐怖,他像是无法忍受,带着一种生冷的愠意,声音低沉,“你……不许再提别人的名字了。” “哥们儿,真的不考虑更新一下自己的台词库吗?过时了啦。”傅意说,下一刻,他又被时戈腰带上的硬质皮扣顶了一下,不得不吸着气后退,推推搡搡的就坐到了写字桌上。时戈的膝盖顶进他的腿缝,稍微用力,分开。 时戈居高临下地看他,连似笑非笑的神情都维持不住,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傅意也看着他,带点困惑,忍不住问,“时戈,你喜欢我……你喜欢傅意吗?” 真是自作多情又极其脸大的发问,傅意说出口,老脸一红。 时戈盯着他,眉头蹙得很紧,答非所问,“你是我的妻子。你爱我。” 啧。 跟催眠似的。 傅意咳了一声,像在给精神病患者话疗,“是么?你的潜意识好像都不相信啊。不然你怎么折腾来折腾去的,又是方渐青,又是曲植……你这不是根本没放下嘛。” 哪有赢了的人会这样的。 怎么感觉还是患得患失,耿耿于怀,这可是他无所不能,用潜意识呼风唤雨的梦境啊。 第162章 时戈依旧俯视着他,那股气势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有。 “……闭嘴。”他的声音很低,生冷得像铁,“……傅意,闭嘴。” 第154章 第四场梦 “我不……你反应怎么那么大?不会被我说中了吧?嗯……你还是很介意。听说喜欢搞刺激play的人多少沾点心理变态,你是不是很喜欢夫目前犯这个标签……” 傅意却突然变得多话起来,他以前没这么健谈,尤其是在腿缝间被人用膝盖顶进来,向外分开的时候。 他保持着这一不怎么雅观的姿势,胳膊肘顶着时戈硬邦邦的胸膛,语速越来越快, “方渐青,曲植,方渐青,曲植,曲植,曲植……听到我说这个,你……啊!” 这回时戈顶的劲有些大,傅意一下子头晕目眩,那人腰带上的硬质皮扣冰冷地打在他的大腿内侧,让他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眼,时戈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阴冷来形容了。仿佛现实中那一场灾害级的夏季风暴正在这个虚构的房间形成,马上就要将他席卷吞没。 傅意本来该发怵的,他面对时戈一向很怂。但也许是这人丧心病狂地想要在曲植床上干他的设想点着了火星,让傅意这截潮湿温吞的木头也燃烧了起来,展现出一种兔子蹬鹰的英勇无畏。 他说,“你的潜意识暴露出了你是个自欺欺人的胆小鬼。明明在这场梦里,我都不认识曲植——”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时戈的手掌覆上来,抓握的姿势像是要攫住他的心脏,“x的,你这个混蛋,还想把曲植卷进来搞、搞这种play!” 就像是迫切地想要以此证明什么,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证明什么。这家伙的潜意识,从他走进方渐青办公室的时候就出现了偏差。也许时戈最初是想要虚构一种他俩从小相识青梅竹马的可能性吧,但他的大脑最终还是背叛了他。 这还是标签升级版春梦,把曲植作为play中一环的那种。 “呵呵,做梦也不行。” 傅意有种在说遗言的平静,他的脑子这会儿也不太正常。这是时戈的梦,时戈能控制梦中的一切,他还没能找到让时戈醒来的办法。总之,像这样不知死活地激怒对方也许下场凄惨,但傅意也释然了。 反正是假的,破罐子破摔吧。 “……” 安静了半晌,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他们两人还是僵持在一个略显不雅的事前阶段,傅意仰着颈坐在写字桌上,双腿分得很开,时戈的手掌掐住他的腰,力道很重。不过傅意那块皮肉遭过不少人的掐捏,很坚强地自适应提高了阈值,没感到太难耐。 他动了动嘴唇,像是还打算讥讽几句。在他出声前,仿佛一尊阴沉雕塑的时戈终于有了动作,低头封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接得水声四溢,很深入,甚至有些窒息。傅意只能发出些呜呜啊啊的声音,他想说时戈让人闭嘴的方式也是土到爆炸了,可惜没法让时戈清楚地听到这句话。 吻了大概很久,快要缺氧的傅意终于被放开来,他神志不太清醒地抹了抹嘴唇,气喘吁吁地盯着时戈。 那人表情很僵,好像在临门一步了,但又迟迟不动手,也许是他说的话真的很扫兴,让时戈沸腾的兽性也凉了半截。 他们像幕布没放下就撕破脸面的演员,突然从这场梦中的情景剧里出戏了。 傅意舔了舔唇,他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从林率的梦里,那人意有所指似地,仿佛应激一般,反复摩挲过他大腿内侧的一小块皮肤——明明那里光滑干净,没有一点纹身的痕迹,更遑论一串组成人名的英文字母——就开始种下种子。 梦是容易被遗忘的,睡去醒来间,这个猜想也被他忘了几次。但现在又想起来了,在他脑中不断晃来晃去。 为什么时戈会梦到“傅意”?他的潜意识里为什么会有“曲植”这个室友的存在,为什么会虚构出自己和曲植的双人寝,甚至扭曲到想要在曲植的床上和自己干那档子事? 傅意突兀又没头没脑地问,“时戈,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拒绝了和你同居?我跟你说,因为室友很烦人,所以想从双人寝搬出去。那其实是我骗你的。” “……”时戈望着他,没有说话,表情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人一贯是戴着一副似笑非笑的假面,高傲,目中无人,漫不经心又游刃有余的。铁青着脸愠意十足的模样很少见,而此刻表情出现迸裂的情景就更少见了。 时戈紧紧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脸灼出洞来,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熊熊烧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也记得……”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傅意感觉自己从未如此通透过,牙根莫名有些发痒,又想大声咒骂谢尘鞅研发出来的出生系统了。 当初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 “梦境中除我以外的那些人,他们也会有这场梦的记忆吗?” “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们都知道,梦是会被遗忘的。对于他们而言,醒来后只剩下一片空白,不会有任何场景碎片被记住哦。” “所以你确定他们不会记得任何关于梦的一切?也不会对我有……似曾相识感?” “当然啦,宿主。” “……” 傅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x的,被驴了。 果然,时戈的潜意识里有那场梦,有【同居拒绝挑战】。这不是完全被记住了吗?根本不是一片空白啊! 所以现实中根本不应该认识曲植的时戈才会那么问他, “你选一张床?你的,或者……你室友的?” 荒谬,震惊,气极反笑,以及早先便隐隐有的预感成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块,让傅意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像具信号灯一闪一闪的。 这个事实能解释很多,但冲击力也实在过大了,他半晌没说出来话。 或许之前他有所察觉,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了这种可能,像撅起屁股埋进沙里的鸵鸟,妄图粉饰太平。谢尘鞅对他说解绑了系统,他也成功交换去了伊登公学,他也许真能装聋作哑地过风平浪静的生活了。但梦境再度追来,而那些本应该在过主线剧情的角色们,在梦里一声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傅意。” “傅意。” “傅意……” 他蓦地一激灵,对上时戈眸光闪烁的,好像有火星迸溅的眼瞳,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他仿佛能听见骨头喀喀作响。 “你是真的。”时戈喃喃道,有些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奇异地能够让傅意理解,“你真的……在这里……” 他在获得信息的同时,垒在时戈面前的某些坚固物质筑成的墙壁也碎裂了。他们像在昏暗的森林里游荡,试探,随着某些事实的披露,他们的距离不可避免地猛然靠近。 快要能看清彼此了。 “……”傅意想抽出手,又被牢牢按住。时戈似乎还想做些什么,这是他的梦,他无所不能,呼风唤雨。但周遭的空间突然开始波动起来,像水面漾起了一圈圈波纹,潜意识在动摇,梦境在坍塌,就如同他们共同经历过的恋爱梦通关那样。 “别走……!” “……” 那一声模糊不清的喊声对于时戈来说似乎有些撕心裂肺的失态了,但紧接着灌来的风声让傅意无暇思考。 一道强烈的、熟悉的白光闪过,他感觉有只无形的手强行合上了自己的双眼,同时意识在快速剥离。 “……!” …… 一片漆黑。 寂静无声。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了。 第155章 现实 “……嗬……” 傅意大口喘着气,半晌,伸手抹去了额角的冷汗。 周遭黑漆漆的,一缕惨淡的月色透过窗缝照进来,大约是凌晨三四点的样子。傅意平复了一会儿,没感觉到半点困意,清醒得过分。 他往身旁看了一眼,曲植的睡相很安静,很板正,胸膛随着很轻的呼吸声在微微起伏。 他冲着曲植的脸发了会儿呆,等情绪慢慢降温,乱七八糟的意识都回归现实,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爬下床,走到门口,以很缓慢的动作无声地带上房门。 傅意不假思索地去了卫生间待着。 可能是一种多年养成的后天本能,不管在家里,在学校,还是在实习的公司,每当他单纯想放空一会儿,或者静静地思考什么,都会把自己关进一间隔间里,锁上门。 不需前置条件就能享受一小段无人打扰的时光。零成本,易启动,傅意已经戒不掉了。 他靠坐在洗手台上,灯光是暖黄色的,他转过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有点萎靡不振的鬼相,但双眼又莫名得炯炯有神。这是心情激荡的体现,他刚刚从时戈的梦境中得到的信息,现在还在反复咀嚼回味。 恋爱梦是会被记住的。 第163章 不止他,那些梦中的“男朋友”也同样。 傅意很想原地变出一块白板来,他好整理下思路,但现在条件简陋,只好很干地在脑内想象。 目前已知的: 时戈记得第一场梦。 时戈和方渐青在潜意识里叫了自己的名字。 时戈和方渐青喜欢自己。(存疑)(不,都做了那种梦了,应该就是吧……?谁会对着陌生人发情啊。) 他交换来北境之后,被拉入的梦的主人,都是系统的恋爱梦里出现过的对象。 现在是推论环节: 时戈不是个例,系统就是把他驴了,明明做过恋爱梦的人都会记得情节。 这些“男朋友”们继承,或者说混淆了梦里的情感,所以潜意识里可能会……还在认为喜欢着自己,故而编织了那种梦。 系统还没死透,那些人会做关于他的梦,而他会进入那些梦里,怎么想都跟系统有关系吧? 傅意真想给自己袜子底下绣个谢尘鞅了。 他在洗手台前来回踱步,一脸严肃,像什么思考宇宙终极奥义的学者。 原来不是他突然被七彩玛丽苏光环笼罩了,是梦的残留影响啊……商妄对他不同寻常的探知欲,那种狂热的眼神,迎新典礼上说的奇怪的话,是这小子没分清梦境现实。 时戈也是同样。 这是一个由系统引发的谬误。 傅意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出神,他忍不住想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不知不觉间和他变得熟稔又亲近的人。 “我叫简心。你叫什么名字?” “可以加一下你的edsl吗?” “带一束花,来看我的演出。” “可以和我,合一张照吗?” 没有好好告别,就离开了圣洛蕾尔。 想到他的时候,还是有一丝很细的愧疚,像难以用肉眼看见的风筝线。 简心……也是谬误吗? 是因为他也记得,他也混淆了,所以才会主动和他认识,变得熟悉? 傅意没想下去,他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突然空白了一瞬,自我防卫般跳过了这一思考的过程。 “……” “叩叩——” 突兀响起的敲门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垂着头发呆的傅意猛地吓了一跳,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捧水往脸上一泼,好让自己清醒点,才迟疑着开口,“曲植?” 门后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是我。” 那声音顿了顿,又说,“这房子里没鬼,放心。” 语调很平,一本正经得反而让傅意咧开嘴笑了一下。他走过去打开盥洗间的门,看到规规矩矩穿着睡衣、扣子都扣到最上一颗的曲植站在门口,只是头发翘起两缕,表明这人刚从睡梦中醒来。 “少爷,你请用。” 傅意正想退出去,突然被曲植拉住了手腕,那只手掌是温热的,贴着腕骨,让傅意刚沾过冷水的手感到一丝暖意。 “怎么?上厕所还要一起?不必了吧?我刚完事,这就回去睡了。” 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顺带假装了下自己只是正常起夜。但曲植没放手,牵着他走了出去,来到长廊上,顺手把开关打开,暖黄的灯光洒落下来。傅意眯了眯眼,周遭的昏暗被一片亮堂所取代,什么事物都无所遁形。 “……干嘛?大半夜的。”傅意搓了搓胳膊。 “你又失眠了吧。”曲植瞥一眼他,放开了他的手腕,抱起臂倚在墙边,“其实你起来的时候,我就醒了。过了很久,你一直没有回房间,所以……”曲植斟酌了一下,接着道,“我来看看你怎么回事。” “抱歉,吵醒你了……”傅意顿觉不好意思,这家伙睡眠确实很浅,他没想到曲植醒过来之后一直没再入睡,反而数着时间等他回去,“我、我做了个噩梦,缓了好一会儿。” “哦,关于什么的?” “被一个文盲袭击了。”傅意想了想,“嗯,文盲,就是头脑的简单换来了力量的强大。你有没有做过那种被人抢劫的梦,差不多就这样。” 曲植摇了摇头,他看着傅意,带着仔细,目光从那人眼下的乌青流连到咬破皮的嘴唇,闪烁了几下,只是淡淡道,“所以你被吓到了。现在还好吗?” “好多了。说实话,跟你说话五分钟胜过刚才厕所里的半小时。”傅意这句倒不是敷衍。可能是走廊的灯全部开着,很亮堂,也可能是在跟曲植对话,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沉了下去。系统引发的混乱,那些“男朋友”对他离奇的情感,莫名的烦闷,不再那么存在感明显地堵在他的胸口。 因为曲植是他在恋爱梦系统出现前就认识的人,在系统把他的生活搅乱之前,他们就已经是亲近的朋友了。 在这里,他们两人之间,他能够笃定,没有系统带来的影响,也没有梦境的。 这让傅意感到一种安定。 曲植能听出来他那句话发自肺腑,眼睫轻微地颤了一下,安静了半晌,他还没有要回房间睡觉的意思,依旧站在傅意的身前,轻声问,“你梦里的那个文盲……应该不是我?” 傅意瞪大眼睛,时戈和曲植的脸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重合,他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怎么可能?你文化水平这么高……为什么会想到这一茬?那也不是噩梦啊。” “那你是在向我求救?”曲植顿了顿,声音莫名变得很低,想要确认什么似地,“……因为你在喊我的名字。” 他不是被那几声似有若无的梦呓吵醒的,他……很难得地入睡困难,所以一直还保有一丝清晰的意识。在听到身边人迷迷糊糊地泄出那几个音节时,他蓦地一僵,漆黑的寂静中,那声音很模糊,好像错过了什么,接下来却是能勉强听清的他的名字。 “……曲植,曲植,曲植……” 第156章 现实 “……啊?”傅意尴尬了一瞬,“我喊出声了?” 刚做的梦还新鲜,不需要多费力就回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记得没错的话,是他被时戈逼到写字桌上,两人维持一个暧昧又不雅的姿势时,为了故意激怒这人,他才念咒般叫了好一阵曲植的名字。 当然,还夹杂了几声“方渐青”。 傅意感觉腿缝间又被虚空顶了一下,他别扭地换了个站姿,有些窘,“我、我可能说梦话呢,哈哈……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更早的时候就把你吵醒了?” 曲植望着他,眼眸很亮,看不出半夜凌晨时应有的困倦,安静了片刻,又锲而不舍地问,“我是在你的梦里出现了吗?”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和傅意回到房间,重新入睡,明天还要上学,他们俩显然今晚都没休息好。 但他又等不到明早。 非得现在,此刻,就问出来,仿佛胸腔中装了一个倒计时炸弹一般,曲植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眼,等待着傅意的回答。 “……梦很难被记住的啦,少爷,我记不清了。”傅意扯了个小谎。要说没有出现也不尽然,其实是出现在了时戈的假想里吧,成为了满足这人好胜心与怪癖的存在。这些事情傅意自然不可能对曲植和盘托出,他只好顺着刚才杜撰的噩梦继续往下编,“我想应该是被袭击后,下意识地想着搬救兵,才会情不自禁地喊你的名字。哈哈,还是你太靠谱了,所以在梦里也第一时间想到你……哎,别当回事。” 他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想暗示曲植他们该睡觉了,没必要在深更半夜穿着睡衣站在开灯的走廊上来一场深入交流,但曲植还是没动,定定地看着他。 “是么?只是这样?” 他的语气奇异地柔和,带着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傅意产生了一种动摇感,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 自己不会还说了什么别的梦话吧?还喊了方渐青的名字来着,是不是还骂了时戈……?被时戈粗暴地干这干那时,有没有无意识地发出不怎么高雅的声音? x的。 这也太特么可怕了吧? 傅意越想越汗流浃背,脸涨得通红,他心虚地瞄了一眼曲植,灯光很亮,他慌张的面部表情简直无所遁形。傅意做了会儿心理准备,声音很虚地开口,“什么意思?……你还听见我说了别的梦话吗?哈哈哈,这人有时候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曲植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傅意却越发紧张,他忍不住继续追问,“我……不会说了什么胡话吧?你别放在心上,梦话不作数的啊。” 他们面对面站着,但因为各自有各自的不可告人的心思,目光都避开了对方的脸,眼神闪躲着讲话。 故而傅意没瞧见曲植的脸竟也慢慢染上一丝不显眼的红晕,只听到他轻咳一声,反问,“我还应该听见什么吗?” “这……”傅意接不上话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傅意终于忍受不住,他抬手去关了走廊上的灯,一片黑漆漆的昏暗罩下来,勉强只能看到人影轮廓。他自在了些,小声说,“接着回去睡吧,我明早有课,你呢?” 第164章 “我也。”曲植在黑暗中回答他,好像随着灯光的消失,让人脸热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些许。曲植没有疑问他为什么突然关灯,只是说,“回房吧。” “……嗯。” 勉强能视物,傅意一步一挪,因为走得缓慢,只是一段很短的距离,却无端感到漫长。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的气氛在累积,更显得开口不合适。 走到门口的时候,傅意拧上门把手,曲植突然轻声说, “我……只听见了你喊我的名字。” 还不待傅意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在他身后,曲植又接着道, “傅意,不管我有没有出现在你的梦中,我会梦到你。” “很多次。”曲植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很多次。” 他的声音很低,但是夜里太静了,静得傅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所以那句话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接着大脑开始理解,把语言的深意逐字解读。 周遭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曲植站在自己身后,理所当然地,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甚至无从判断动作。因为黑暗轻柔地包裹了所有。 傅意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有那么明显,他想控制频率,好让自己别暴露出慌乱,但很快发现还有另一个人压抑的呼吸,与他同样深深浅浅,节奏紊乱。视觉失灵了,声音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傅意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刚刚把灯关掉,但木已成舟,无可奈何。 他没有转身,没有回过头,憋不出一句轻松的玩笑话,只是落荒而逃似地闷头冲进了房间——曲植隔壁的房间,他自己的房间——然后将房门很轻地带上了。 但门板闭合时还是发出了一点声音,砸在了曲植的心脏上。他安静地站在走廊上,房门外,黑暗遮掩了他的神情,吞没了一切汹涌的情绪。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离开得太久,床铺已然冰冷。傅意的枕头还留在这里,曲植把它抱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放到了一边的沙发上,然后才缓慢地上床,直挺挺地躺下。 良久,他阖上眼。 …… - 第二日。 傅意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种精神支撑自己来到了学校,风雨无阻地坚持满勤。他甚至提前十分钟就坐在了教室里,得以占据一个得天独厚的后排位置。这堂是《帝国新闻发展演化史》,很好的水课。他是被苏茜推荐这个教授的。谢天谢地,曲植并没有选这门课。 他一想到曲植的名字就心神不定起来,开始无意识地磨蹭座椅,把嘴唇咬出一道道的印子。他整夜没睡,憔悴不堪,但他无心责怪曲植,只在反思自己。 今早他突地想起来了,神使鬼差般,上辈子看过的影视剧蓦然攻击了他。梦中喊的不是“菀菀”,而是“嬛嬛”,可见梦话会流露人的真心。正因如此,或许才会招致误解。 他怪完自己,又忍不住怪方渐青。这人在梦里整了一遭完整的求婚戏码,那种情绪,那种语气,让傅意猛然有了可供参考的模板。以致于他的钝感都减少了,无师自通了什么东西。 本来他也许真的听不懂,猜不到,呵呵一笑轻松化解。 现在……现在……哎! 傅意长吁短叹间,肩膀突地被人拍了一下。他受到不小的惊吓,倒吸一口冷气才回神,看见苏茜言笑晏晏地从他身后走出来,绕到课桌前,“傅意同学,是做什么亏心事了?吓成这样?” 傅意:“……呵呵。” “黑眼圈很重啊,你又没睡好么?”苏茜细细地打量了他两眼,“要再试试我的安神花茶吗?当然,是改良版。不会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昏睡过去的。因为上次花茶的事情,曲植同学可是对我很有意见。” 她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大概只是随口一提,但傅意脸色变幻了几下,更显得满面愁绪,那股苦味几乎要漫溢出来。 “……到底怎么了?”苏茜察觉到古怪,她试探着问,“失恋了?” “……” “表白被拒了?” “……” 第157章 现实 在被苏茜问到破防之前,这堂课的教授及时走了进来,嘈杂的教室霎时安静许多。苏茜冲他挑了挑眉,步伐轻盈地离开了他的桌前。 傅意顿时松了口气。 他自己一向是逃避主义,棘手又麻烦的事情,他会强迫大脑暂时忘掉,不然一直想着,他迟早死于焦虑。 这节课的内容十分顺滑地从傅意的大脑皮层滑了过去,没留下一点痕迹。以往觉得上午这段时光难熬,今天倒是感觉时钟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午饭时间。 傅意慢吞吞地磨蹭着,等大教室的人都走完了,他还在装模作样地把书放进包里,把书拿出来,把书再放进包里…… 他知道曲植的课表,曲植也知道他的。 出于某些原因,他在伊登公学相当自闭,社交基本为0,所以午餐还是习惯性地和曲植一起。 以教学楼距离和教授的拖堂程度考虑,一碰上周五,两人默认傅意上完新闻史会去另一栋教学楼找曲植,汇合后再一道去餐厅汇集的克莱门汀街,这样路程的花费最少。 这是日复一日中积累的某种默契,每周如此。他们有“河粉日”,“甜品日”,“大鱼排日”,“披萨之夜”……按照轮换次序,他们今天应该要去街上边角的一家店,吃煎鱼和奶油蘑菇鸡。 ……吃不到了。 傅意叹了口气,总算收拾好了自己的手提包。他没有往曲植上课的地方走,目的地的方向截然相反。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走路,一边掏出手机,打三个字,删两个字,再打一个字。 [丨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 [教授临时找我改下作业,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 [教授临时找我改下作业,抱歉,今天中饭不一起吃了_(:3」∠)_] 傅意盯着屏幕,用力按了几下,把颜文字全删掉了。 要不还是别放鸽子了?不……虽然好像看起来是约定俗成,但他们俩谁也没说午饭就一定每天都要一起吃啊。只是今天曲植在他的教室外等他下课,明天他跑去曲植的教学楼,莫名其妙地没间断过而已。 傅意心很乱,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时候不适合和曲植见面,该冷却一下,但停留在打字页面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迟迟发不出去。 傅意不知不觉间停住了脚步,像个挡路路障一样戳在林荫小道上。如果手边有朵无辜可怜的花,他也许真要撕花瓣了,发?不发?发?…… 突然有只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接着揽了上来,将他往路边一带。那人用的力道很柔和,傅意还是仿佛被鬼拍肩般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句被删到半截的话就发了出去,出现在他和曲植的对话框中。 [教授临时找我] 甚至有一丝冷淡的敷衍。 傅意无言地盯着手机,盯了两秒,才转过头,看见那位把他带到路边的仁兄。 他在伊登公学认识的熟面孔实在稀少,因此傅意倒也没有太意外,只是咦了一声, “乌利亚?” “你挡在路中间了。”乌利亚收回手,拉开了一些距离。他摘下耳机,微微低头,望着傅意的眼睛说话,显得十分专注,“路障同学。” 傅意被这人的幽默冷了一下,笑道,“不好意思,谢谢你帮我移到路边啊。” “不客气。”乌利亚说。他很自然地走在傅意身边,顿了顿,才接着问,“你没跟曲植在一块吗?” 怎么又是曲植。 苏茜也提,乌利亚也提。 他们俩平时有那么连体婴吗? “怎么这么问?难道我和曲植同进同出的次数有那么多么?”傅意说,“还是你有事找他?” “没有。”乌利亚摇了摇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因为我在克莱门汀街看到过你们很多次,你们一直一起吃午饭。很固定。固定的店和固定的人。” 乌利亚观察得没错,他们就在那几家熟悉的餐厅来回打转。傅意在上辈子锲而不舍地吃麦当劳双吉套餐吃了快小十年,从中学到大学。他一直是这样的,尝试新东西总会踩雷,不如路径依赖。 傅意摸了下鼻子,垂眼道,“……也不是天天都会一起,反正今天不是。” 乌利亚“哦”了一声,他的语气上扬了些许,并不明显, “所以你还没吃午饭?” “没呢。” 傅意还在想他的奶油蘑菇鸡,伊登公学他会怀念的东西不多,这道菜算是一样。奶香浓郁,肉嫩多汁,能闻到海盐黑胡椒和白葡萄酒的香气,配上法棍,当之无愧作为周末放纵享受的午餐。 曲植今天会去那家店吗?他们周五总是去那里,那个热情洋溢的老头主厨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了。如果他一个人去,没准还要被主厨关切地问,“你的朋友呢?你们是闹别扭了么?” 第165章 傅意太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了。 他在出神,乌利亚也在出神。氛围沉默了片刻,乌利亚突然开口,“我也没有。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克莱门汀街?” 他看向傅意,很随意地,像是一时兴起。 “换换口味怎么样?” …… - 不怎么样。 也许是傅意的踩雷体质还在发力。 自上辈子起,每逢他有点什么巧思,心情好了奖励自己,心情差了补偿自己,对着花花绿绿的外卖界面或是餐厅菜单勇敢尝试时,总会触发“又贵又难吃”连击,让他越发坚信自己是个倒霉的人。 这一次依旧没逃脱魔咒。 这当然不怪乌利亚,尝试新店新口味是人之常情,他们只是选了新开业的格外火爆热闹的一家。队格外长,乌利亚特意问他下午有没有急事。傅意自然没有,而且他不想过早地回去。于是他们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期间说的话大概比这两周加起来都多。 跟这位暗恋苏茜的兄弟待在一块也没什么压力,傅意忍不住在心里想。本来和曲植在一起是最让人感到安定的,尤其是在做了男同梦后,但谁能想到曲植居然…… 哎。 说回这顿饭,其实傅意已经隐隐有点预感,结果果然不出预料。好吃程度可以说与排队等待的时间成反比。虽然没有到难以下咽的程度,但就是……不合口味。吃得很撑,却并没有满足感。 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老倒霉蛋傅意心情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和乌利亚在克莱门汀街道别,一个人去了巴士站台,坐公交车到西门附近,再步行回家。 走到门口,他感觉胃有点撑得难受,同时莫名踌躇起来。他知道曲植今天下午也没课——为什么对这人的课表这么熟悉,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记忆力都用在了看似毫无必要的地方——怀揣着一丝紧张,傅意推门而入。 他将钥匙揣进兜里,弯下腰去换拖鞋。房屋内很安静,像是没有第二个人在一样,但傅意闻到了一股香气,混杂着鸡肉、口蘑、奶酪与杏子酱的味道,浓郁非常。 他吸了吸鼻子,默不作声地走过玄关。每走一步路,他的心情便莫名沉重一分。但不是什么很糟糕的情绪,只是沉甸甸的,像盛满水的气球。 还是很安静。傅意走向餐厅,他眨了眨眼,看见餐桌旁的一道人影。曲植坐在那儿,仿佛已经坐了很久似的。他看着有些没睡好的淡淡憔悴,但眼眸很亮,并没有一丝颓唐感,与傅意第一次在圣洛蕾尔的寝室里见到他时的气质很相像。 在食物的香气中,傅意犹疑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曲植的对面坐下。 他动了动嘴,想不到要说什么,还是曲植先开了口。 “傅意……” 曲植叹了口气,竟冲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淡淡的无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伸手替他摆好刀叉。 “先吃饭吧。” 第158章 现实 “……”傅意没动,他深吸了口气,“吃完饭,之后呢?” 曲植脸色平静,桌下视线遮挡的地方,手指却在袖口边缘反复搓捻, “我有话跟你说。” “那就现在说。” 曲植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竟有一丝轻描淡写的自嘲,“说了,怕你吃不下饭。” “……” 傅意感觉脸上被贴了张沾水的纸巾,呼吸困难,他讷讷道,“哦……有这么严重?你先说吧。不然我憋得慌。” “……”曲植又望向他,那股无奈的笑意变得淡了,神情紧绷着,但没有踌躇与犹疑。他盯着傅意的眼睛,缓慢地,像是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我昨天夜里对你说的话,其实可以换种更直白的说法。” 他没有停顿,仿佛预演了千遍万遍,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傅意,我喜欢你。” “你知道,我是个理智的人。这是我想得很清楚、确认过无数次得出的结论。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不仅仅是在圣洛蕾尔,在伊登公学的这几年,毕业之后也想继续延续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上别人。我一直在考虑时机,不懂什么时候向你坦白这一切才是最合适的。” 曲植停住声音,他强迫着自己不要移开视线,所以傅意每一分神色变化都落在他的眼里,对面的人呆愣愣的,好像变成了静止的木头人。曲植压下心底翻腾的酸胀感,继续道, “我以为……昨夜是个很好的机会。现在想来,可能是我想错了。”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些波澜,指甲掐进掌心,清醒的疼。已经过去快半天的时间,他仍能回忆起辗转反侧中,蓦地听到身边一句梦呓,听到傅意在梦里喊他名字时的悸动。那一股横冲直撞的情绪让他难得地莽撞冲动了一回,他想说的话很多很多,最后在黑暗中,面对着傅意的背影,只说出了那一句。 我会梦到你。 傅意会明白吗?他的室友一向迟钝,仿佛欠缺恋爱方面的感知天赋。他忍不住想再说得直白些,热烈些,但不能视物的昏暗中,傅意好像僵硬了一瞬,然后没有回应,没有转身,只是脚步匆匆、逃也似地冲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浓稠的沉默像墨汁一般扩散,曲植激烈跳动着的心脏也渐渐恢复平缓。他躺回到床上,身旁空了一块,好像他的心也空了一块,汩汩地流出些汁液。 次日,傅意果然对他避之不及,独自出门上课。明明两个人同在一处屋檐下,却可以做到不见面,相互错开。 曲植敛起的眼睫颤了颤,他还能保持平静,说完这些,就仿佛是对积累的情感有了交待一般,没那么沉重了。 但也并没有轻松分毫。 曲植低声说,“我……并不是一定要你给一个答复。只是顾虑到,昨晚说得不清不楚的,可能更让你感到困扰,所以索性向你坦白。我们之间,确实应该摊开来说。” 他看到傅意空茫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人露出一个仿佛碰到什么棘手难题的复杂表情,眉毛都纠结地皱在了一起。 可能是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委婉而不撕破脸面地拒绝他这个“好朋友”吧。 曲植忍不住自虐般地想,即使在这种时候,傅意露出这种神情,还是……很可爱。 还是会令他心动。 沉默了良久。 傅意的脸憋出了红彤彤的颜色,他仓皇无措地抓着餐布,快要挠出个洞,紧张僵硬得仿佛他才是表白的那一方, “……对不起。我、我……”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曲植轻轻吐出一口气。 事到如今,再满腹委屈地去质问“那为什么你要在梦中呼唤我的名字”已经毫无意义。 “没必要跟我道歉。我不会让你为难。”曲植艰难地笑了笑,缓慢地说,“我的感情不会成为困扰你的麻烦。” 他一字一句地, “我保证。” “……” 傅意张了张嘴,他从没见过曲植这副表情,像是下一秒眼泪就要砸下来了。他的胃有种翻腾泛酸的感觉,可能是中午吃多了,可能是被桌上奶油蘑菇鸡浓郁的香气又刺激了一番,绞着难受。 覆水难收这四个字的含义,他算是深刻体会到了。说出口的话不能装聋作哑,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能视而不见。“想得很清楚、确认过无数次”,曲植都那样说了,把退路全部封死,不得不正视那份已变质感情的存在。 他和曲植再不能回到从前了。 “……为什么?”傅意说,他还有点缓不过来,话音发飘,“我……我不明白,我们做朋友这么久了,什么时候你就……?” “很早之前。”曲植说,“我就确认了。”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亲你,抱你,让你的眼中只看得到我一个人,耳中只听得到我的声音。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和你同住一间寝室的时候,和你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和你缠绵的那些内容就会自动在我脑子里播放。我就是这么下流无耻的一个人。”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将饱涨的情绪宣泄而出。傅意鲜少见曲植一口气不停顿地说这么多话,不由得目瞪口呆,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后,嘴巴张得更大了。 曲植说完,脸上才泛起一阵赧意,他捂住自己的额头,像是也在懊恼刚才的失态,“……抱歉。” “……不,没事。呃,我是说,你也没有下流无耻啊,别这么说自己……”傅意下意识地安慰曲植。做梦而已,谁还没做过限制级的梦呢?有些家伙的春梦做的才是真过分呢。 “……” 两人间的气氛沉默了片刻。 这告白之后的场景是怎么看怎么尴尬。这还是傅意第一次在现实中被男人表白,因为对象很特殊,所以心情五味杂陈。他没法自欺欺人地去回应曲植的感情,但又实在不想他们现有的关系破裂,进退维谷,口干舌燥,他呆滞了几秒,抓了颗摆在盘子里的小番茄咽下去,干笑道, 第166章 “……其实倒也没有吃不下饭。” “……”曲植这回沉默的时间更久,半晌才开口,没头没脑地,“你要搬出去住么?” 傅意“啊?”了一声,他还真没想过。 “和我住在一起,和我一同吃饭。这些都没关系吗?”曲植声音很低,“在知道我对你怀有那种心思之后。” “我没关系。我就是,很抱歉回报不了你什么……但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吗?”傅意思考的时间不算长,几乎是全凭本能,硬着头皮说,“我真的舍不得……” 曲植呼吸一滞,咬着下唇打断道,“那你就不要总这样说话。” 他深吸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算了,抱歉。” 傅意小心翼翼地,“……你中午吃过饭了吗?” “没有。” “那……别浪费了。”傅意感觉自己的胃空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情绪上的大开大合让消化速度加快了,总之这会儿闻到食物的香气没觉得反胃,反而有点开胃,他顺便给自己圆上谎,“下课之后教授找我改作业,所以……我给你发过消息的。” 曲植轻轻“嗯”了一声,餐桌上终于出现刀叉碰撞的声音,两个人的神色都像是轻松了一些。片刻后,曲植突然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让你为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坚决, “但我不会停止喜欢你。” “……”傅意愣了愣,听到曲植稍微放软了语气,隐隐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恳切意味, “可以么?” “……”傅意不自觉地口舌发干,眼神飘忽起来。这家伙,看似在征求他的意见,但怎么说上一句话时用的是那么斩钉截铁的语气。 这要他怎么开口。 傅意低着头,垂着眼,好像要把脸埋进盘子里去,最后只讷讷地憋出一句答非所问的话来。 “吃饭吧。” …… - 第二日。 两个人没再上演《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这出戏码,按照以往的生物钟,各自走出房门,在餐厅碰上。 傅意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该不该害个臊,曲植却已是神色自若的样子。 神色自若地给他端上来一盘爱心煎蛋。 煎得焦黄,冒香。 傅意直勾勾地盯了半晌,无言。 “……” 好像在挑衅我。 是对“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吗?”的挑衅。 他没说什么,这也不算个事。他点外卖有时候商家送来的都是爱心造型的煎蛋呢,摆盘的小巧思罢了,没人规定非得情侣之间才能做啊。 曲植对于“不会让他为难”的分寸确实拿捏得很准。等到了学校之后,与他还是像亲近的同学。只偶尔在某些无人的场合,会流露出一点无法令人忽视的“喜欢”。 一句话。一个动作。一道眼神。他不再遮遮掩掩,猝不及防得差点让傅意无法招架。 好像一直在无声地提醒,他喜欢着自己这一事实。 傅意忍不住想,曲植以前有这么狡猾吗? 这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怀中的纸箱往上抱了抱,面不改色地穿过阶梯。不过曲植在学校里从不会表现得过分,他们也没时时刻刻在一起。这会儿傅意被苏茜差遣着做搬运工,要将一箱子文件送到某位学院秘书的办公室去。 快要到期中了,他作为交换生也是要被伊登公学的评教系统打分的,除去考试成绩,自然还有秘书们和老师们给出的所谓“印象分”。他也知道苏茜难得差遣他,是让他去认一趟办公室,好和秘书们混个脸熟。 不知不觉间,也在伊登公学呆了有段时日了。圣洛蕾尔那边似乎主线剧情的推进出了点问题,看样子至少时戈和方渐青没按流程爱上主角受,反而是……傅意一想到这一茬就头疼,他加快步伐,很快送完了文件。礼貌道别后他从秘书办公室退出来,走到楼梯口处,突然脚步一顿。 搞错了么?是自己自我意识太过剩? ……还是真的有一道目光在盯着他,跟随着他移动? 傅意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刻意放缓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这栋楼是学院的办公楼,出入的学生不少,但肯定比不上教学楼的人流量,一路似乎只有自己和身后那个人。傅意的心突突跳着,他本能地想要犯怂,但最终还是被鲁莽的好奇心压了过去。 又拉扯了一两秒。 他猛地站住,回头,后头的那个人猝不及防间进入了他的视野,手里举着的手机甚至还未来得及放下来。 ……偷拍? 搞什么。 那个被抓了现行的偷拍者一头杂乱红毛,鼻尖与脸颊上有淡褐色的雀斑,一副典型的轻浮公子哥长相。这会儿脸都煞白了,估计没怎么干过这勾当,正哆嗦着和傅意对视。 傅意认识这张脸。 熟人艾萨克。 第159章 现实 这是个又蠢又坏的小人。初见时误以为他是时戈的姘头,后来在学院里造谣他的性取向和前男友。被傅意威胁一番后,那些谣言渐渐止息,傅意便懒得再分心神给这人。 现在鬼鬼祟祟的又是在干嘛? 傅意直接跨前一步,板着脸,毫不客气地劈手夺下了艾萨克的手机,恶声恶气地,“拍什么呢?” 他装恶霸不太像,但似乎威慑住了本就心虚的艾萨克。那人目光闪烁几下,语气急切,带着一丝讨饶意味,“我、我是……”他咬咬牙,“是时少想要你的消息。” “时少?时戈?”傅意一愣,感觉一股麻意顺着尾椎骨窜了上来,“到底什么意思?他指使你来……偷拍我?他有这么丧心病狂?” “……不是,我根本联络不上时少。”艾萨克悻悻地说,“只是我哥哥拿到了点上面漏下来的情报,说时少在找我们学院理事会的人,好像在问一个学生的事。我、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这当然是我的猜测,我这种级别的怎么配知道时少的心思,我就是想来试一试……要是真的……” 他哥描述得暧昧又天花乱坠,说那位被夏季风暴困在圣洛蕾尔,在找一位丢了水晶鞋的“灰姑娘”,但不说姓甚名谁,并不透露消息给那些欲要巴结他、攀附他的人,像是怕因此让某些人打上“灰姑娘”的主意。他也不知怎的灵光一闪,霎时就想到了圣洛蕾尔来的交换生,越想越觉得吻合。也许这真是个机会,正巧能砸在他身上,让他比其他人抢先一步。 他没说下去,蔫头巴脑地站在那儿。傅意瞥了一眼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红毛,低头划到相册里的图片。其实艾萨克偷拍技术相当之烂,乍一看以为主体是办公楼的窗台。傅意把那几张模糊的背影照干脆利落地删除,想了想,问道,“他……时戈,真的联系伊登公学理事会了?这你能确定吗?” 艾萨克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声说,“你果然……果然就是时少的前男友吧?我没猜错。” 傅意真想给他来上一拳,但忍住了,只是把艾萨克的手机往楼梯扶手上用力一砸,假装这是那张布满雀斑的脸。 他展示出现细小裂痕的屏幕,语气很冷硬,“没你提问的份,回答我的问题。” 艾萨克终于彻底怂了,他瑟缩一下,不知在心底给傅意脑补了怎样与时少相配的背景,声音都在发抖,“应……应该是真的,我也是听我哥说的,其实时少的动向我和我哥现在也不太清楚了……我、我是不是也算给你带来了有用的消息,你就别介意我这一次……” 他疯狂地吞咽唾沫,不断地搓着手。也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了,太想要回到时少身边,恨不能利用手边一切可利用的牌。这会儿才感受到一丝后怕,眼前这位……不管前任现任,真的假的,总之有概率,有可能,能让时少念念不忘,或许吹一丝枕边风都能弄死他。 “我再也不会了!不会想通过你搭上时少的线,不会再蓄意接近你……”艾萨克赌咒发誓,他难得坦诚一回,面前人却是低着头,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傅意把手机扔回给他,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栋办公楼。 艾萨克呆呆地站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才捏紧了手里屏幕碎裂的手机,默默垂下了头。 时少……知道他是和另一个圣洛蕾尔的学生一起交换来的吗?知道他和那个人在伊登公学有多亲密无间,旁人根本插不进去,就像一对情侣那样吗……? …… - 傅意的步子迈得很大,他几乎是逃跑似地离开了伊登公学,回到他和曲植居住的那栋房子里。 屋内静悄悄的,曲植下午的课还没结束,只有他一个人。他稍稍安心了些,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开始整理现状。 已知: 因为系统梦境残留的影响,恋爱梦对象错误地对自己抱有喜欢的情感。时戈是这样,方渐青也是这样。 第167章 主线剧情开始几个月了,还没修正成功,时戈依旧喜欢自己,没喜欢上主角受林率,所以会做那种指向性明确的梦。 在时戈的梦里,自己和他同时意识到了恋爱梦的记忆会保留,基本等于裸裎相见。在最后,他好像也知道自己被拉入了他的梦中。 时戈疑似在通过伊登公学理事会了解自己的现况。 傅意心悸了一瞬,他咕咚往嘴里又灌了一大口水,他也想抱着侥幸心理装聋作哑,但现实貌似就是,自己突然拿了林率的待遇,f4莫名其妙地对他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那种偏执又病态的强烈情感转而倾泄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办? 傅意感觉有一辆脱轨的火车,反复从自己身上轧过,把他撞得半死不活。不仅扰乱了他的梦境,现在现实生活也是一团乱。 这还能回到正轨吗? 夏季风暴总有减弱消散的一天,圣洛蕾尔不可能一直是一座孤岛,那群神人也早晚会从那个养蛊场放出来。 他并不是没有回到圣洛蕾尔的预期,毕竟交换期限也只有半年。但他预想中的是,半年足够主角受和f4情感纠葛升级,直接快进到林率整顿贵族学院的阶段,把那群天龙人当狗驯。他也好回去沾沾光,体验养老生活。 现在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已经跟他预想的偏离了十万八千里远。 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倒计时突然悬在头顶,傅意脑海中闪过商妄甜腻的笑容,大腿根部的烧灼感,林率趴在他胸前,沙哑地叫着“妈妈”,方渐青抓着他的腰,涨满的疼痛,时戈让他在自己和曲植的两张床间二选一…… 可怕的是这些梦境碎片,作为潜意识的投射,在记忆的影响下,也许保留了成真的可能。 傅意闭了闭眼,他回想起自己和系统曾经的对话。 “如果你在商城选择购买【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您在现实中也会变得魅力四射,成为圣洛蕾尔学院金字塔顶端的万人迷,您难道不想体验那种生活?” “可是学院里根本没有可爱的女孩子啊,我在这种地方做万人迷,是吸引男人吗?……这也太恐怖了吧。” ……确实恐怖。 虽然他现在应该可悲地也喜欢不上可爱的女孩子了。 傅意焦灼地捱到了晚上,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时戈暗地里可能的动作一下子让他变成了惊弓之鸟,就好像自己被盯上了一样……哪怕是在远隔数千公里的北境,还是会有视线追上来。 这就是来自f4的“喜欢”吗? 实在有些难以承受了。 傅意被这种杞人忧天的心态折磨了半晚,曲植敲他房门他就装死,如此翻来覆去,大概是高度紧张导致精神疲惫,困意终于上涌,逐渐将他淹没。 他缩在被子里,还在恼怒着时戈怎么不好好走主线剧情偏想打探自己的消息,眼皮却变得沉重。 他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缓缓合上了眼睛。 …… …… 傅意睁开眼,再度于一张大床上醒来。 “……” 又是陌生的床,大得过分,纱质的帷帘垂下一半,装点有华美的锦缎与织物。经过这么几场梦的浸淫,他对床的功能性有了奇怪的认知,而且这样的场景……总觉得过于熟悉。 傅意啧了一声,有些郁闷地坐起来。 他又进入了谁人的梦境。如今他已经能娴熟地意识到了,神智相当清醒。 其实眼下入梦也不见得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情。首先他已经真枪实弹地干过了,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强大,等闲春梦能奈他何? 其次他现在很需要新的情报新的信息,不管是关于梦和系统的,还是关于现实中的圣洛蕾尔,他也该主动积极地去了解一下那边的现况了。 不知道这场梦的主人是谁……得向他套点有用的东西。 傅意一边思索着,一边想要下床。他撑着冰凉柔滑的被面,却突然感觉手腕上的皮肉好像被什么硌了一下,硬硬的,像是卡进来一块小石子,虽然不疼,但难以忽略。 傅意于是低下头,愕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套着一根疑似金属圈,连着一条长长细链,如一条灵蛇盘了几匝,尾端钉进了床边柱中。 牵动间,锁链哗啦作响,声音清脆,颇有情趣。 “……”傅意倒吸冷气,简直目瞪口呆,“x的,终于到违法犯罪这一步了?” 这也太变态了。 傅意惊愕过了头,反而冷静下来。他抬起手腕,仔细端详,发觉并不是影视剧里那一套常见刑具。贴着皮肉的金属圈冰冰凉凉,却并不沉重,甚至显得小巧,瞧着仿佛是什么小众设计品牌的手环。连着的细链也很精巧,傅意上手摸了摸,总感觉像是纯金的。 也许是什么蛇年黄金饰品设计思路。哈哈。 傅意自娱自乐地干笑两声,又叹了口气。他也不是没一点网络文学常识,这种呼之欲出的play太明显,他不想自欺欺人。不过左右都是假的,傅意自诩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强撑着心态没崩。 他活动了下手腕,再度尝试下床。这一试才知道,好家伙,这链子长度有点逆天,他的活动范围貌似挺大。不是预想中的什么只能憋屈地待在床边,可以一直畅通无阻地走到门口,甚至能在房里再绕一圈。 这属于意外之喜。傅意当机立断拧动门把手,打算再往外探索。门出乎意料地没有锁住,他拖着那根细细长长的链子,穿过长廊,快要接近楼梯时才感受到阻力,他停住脚步,没再继续向前,只安静地呆在原处。 这栋房子很空阔,楼梯是岩板的,灰金的纹理很漂亮,因为没有铺上厚厚的一层地毯,故而离得远,也能听见清晰的、沉稳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 有人正在上楼。 第160章 第五场梦 来人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没留给傅意紧张的时间,一道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他是俯视的角度,先看到那人的头顶,然后是眉眼,一道极淡的疤痕纵穿眉骨,显得狰狞且熟悉。 谢琮。 傅意有点意外。 他对谢琮一直有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因为这人在原著的情节很具反差,对这个主角阵营的角色他也是抱有一丝淡淡好感的。 而且他哥变态完了,就会显得他这个弟弟相对老实一点。 结果谢家人还是各有各的不正常之处吗? 这小子……属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吧。 谢琮跨过最后一级台阶,走到他面前,这下傅意不得不仰起头来。那人的身量很高,投下来的一片阴影几乎完全将傅意罩住,莫名很有压迫感。 谢琮面无表情,气质阴沉沉的,“出来做什么?” “透透气,散散步,放放风。”傅意虽然面对这种能三拳把他打死的体格很怂,但依旧管不住自己的嘴,“不可以么?我看这栓的链子挺长的。” “……”谢琮凝视他的时间有点久,傅意眨巴眼睛的频率都快了些,因为心虚。他摸不准这场梦中两人是什么身份关系,到底是play还是来真的,也怕无缘无故地惹到这个疑似“绑架犯”。但谢琮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半晌,傅意听到他闷闷道,“……可以。” 傅意打蛇上杆,抬起手腕晃了晃上面的金属圈,“那能取掉这玩意儿么?” 金属圈牵动着拖地的长长细链,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他还以为自己是什么舞娘,身上佩饰叮铃当啷的。 谢琮这回没那么好说话,声音冷硬了一些,“不行。” “好吧。”傅意本来也没抱多大期望,其实除了活动范围有限,没办法下楼,也没有很不方便。 他还想再多套点话,突地身体一轻,被搂住肩膀,抄住膝弯,整个人蓦然腾空。 谢琮不言不语地把他抱了起来,走回了他的卧房。床柱上钉着的锁链尾端再度映入视野,泛着泠泠的金属冷光。傅意一脸懵然地被谢琮放到床上,就好像他是什么手脚无力行动困难的病人似的。那人还低头整理了一番床尾蜿蜒的细链,避免硌到他的皮肉。 待做完这些,谢琮于床边坐下。 他一只手臂揽过傅意的肩,另一只手握住傅意戴着金属圈的手腕,细细摩挲,声音又低又沉,“你今天还没对我说……说吧。” 傅意不懂前情提要,看着这人精神状态欠佳的样子,只好装傻,“说什么?” 谢琮盯着他,没有不满,只是耐心地提醒,“我爱你。” 傅意沉默了片刻,感觉鸡皮疙瘩悄悄在胳膊上蔓延了一大片。他按下那股麻意,重复了一遍,“……我爱你。” 那三个字让谢琮的呼吸声沉重了一些,他闭了闭眼,又提出新的要求,“再对我说一遍。”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这副表情。你……笑着对我说。” 傅意很想翻个白眼,这也要他笑得出来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眼前这个在违法犯罪边缘疯狂试探、看起来变态得跟商妄不分上下的男人,语气里透露着踌躇与小心翼翼,并不像是绑架犯的威胁,他几乎要以为这人会在后面缀上一句“可以么?”。 第168章 “……”傅意打量着谢琮,试图从他阴沉的脸上获得一丝蛛丝马迹,壮了壮胆,试探道,“如果我不呢?” “……” 谢琮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很久。那张本就显得凶狠的脸越发骇人。傅意感觉他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加深了些许,忍不住头皮发麻。 是不是要给他点教训了?一个失去人身自由的人应该没有说“不”的权力。常规发展是缩小活动范围,让他只能被锁在床上……还是那种很黄很暴力的惩罚? 傅意有点忐忑,某个部位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甚至做好英勇献身的打算时,突然听到谢琮开口,“你……如果每天都笑着对我说,我会减少在这里过夜的频率。” 他的语气还是很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对我说我爱你,和被我上,你更不喜欢哪一个?” 傅意哽了一下。 他狐疑地打量了两眼谢琮,有点费解。原来还可以商量着来,这可是零成本的三个字,说就说了,只有梦里的谢琮会看得很重吧。 傅意思考了一会儿,斟酌着说,“换个条件怎么样?你……先跟我玩一场真心话游戏,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然后我就兑现。这样行不行?” 谢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像在喃喃自语,“……看来你还没那么厌恶和我上床。” “……呵呵。”傅意从他怀里钻出来了一些。这位玩囚禁的神人居然是个有商有量的主,虽然行为很变态,但貌似并没有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也没有时时刻刻感受到贞操危机。傅意不免心思活泛起来,其实入梦也是难得的机会,他能够接触到这些恋爱梦对象的潜意识,或许能知道点关于系统的料。 “你答应的话我们就开始吧。”傅意伸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睡衣,这是另一处体现谢琮人性未泯的细节,这睡衣不是女式的、也不薄如蝉翼半透情趣,穿在身上倒不觉得窘迫,“你要对我说实话,我可能会问你好几个问题。你放心,我问完了会履行承诺的,笑着对你说那句话。” “……”谢琮乌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像是要洞穿他。良久,谢琮似乎忘记了他目前受制于人的状态,也想不起来自己正是束缚他的人,点头接受了这个还戴着镣铐的被囚禁者的提议,“问吧。” 奇妙的画面。 一张床,两个男人。一人被长长的、绕成几匝的细链锁缚着,一人则行动自如。处境差距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是谢琮被动回答傅意的问题。 傅意想了想,决定先确认下谢琮的梦境对象是模糊的还是具体的,这人梦到的是“自己”还是一个没有指代的“被囚禁的爱人”。 他看着谢琮的眼睛,问道,“第一个问题。你叫我什么?” 谢琮抿了抿嘴,“老婆。” 傅意:“……不是这个。” 谢琮眼中闪过一丝黯淡,低低又答,“嫂子。” 傅意:“……啊?” 傅意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毛病啊这人。指定在黄色网站找片时也有点特殊癖好吧。 关键是,这是谢琮的梦啊,是他无所不能随心所欲安排的梦境。就算是抒发恋爱幻想,要编排什么两情相悦的戏码也是轻轻松松,结果怎么整了这么扭曲背德的一出……? 傅意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他急切地,“我的名字是?” 谢琮虽感莫名,还是遵循规则,低声答了,“傅意。” “……”傅意缓缓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你也记得。” 果然,和时戈、方渐青一样,谢琮同样准确地梦到了自己,并且记得曾经做过的恋爱梦的内容。甚至不是他作为“男朋友”的梦,只是有他出场参与的梦。 在第三场梦里,自己的未婚夫是谢尘鞅,当时谢琮便叫他“嫂子”。 这么一个天雷滚滚的称呼让傅意记忆犹深,那种又焦又麻的滋味属实难得。 他抽了抽嘴角,没急着问第二个问题,把谢琮堂而皇之地晾在一边,低下头开始理线索。 商妄,林率,方渐青,时戈,谢琮……系统消失之后,他被依次拉入了这些人的梦里。共同特点是在恋爱梦中出场过。 看来是这些人不知为何记住了恋爱梦的内容,把梦里的情感也错误地带到了现实,导致都对他抱有不一般的心思,所以潜意识里会编织有关他的,呃……春梦。 由一推导到二,这很容易。傅意已经大致理解了,也不再觉得这些小说角色阴暗变态,人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设,只是原本是对着主角受变态,现在因为系统的捉弄,那些箭头转而指向了自己罢了。 这出生系统,也不问自己要不要,就强买强卖……傅意在心底叹了口气。说实话,这些人的“喜欢”,让他感到惶恐又困惑。不过明白是系统从中作祟之后他也释然了,跟他本人并没有太大关系,系统绑定的宿主是谁,那些人就会因梦境的影响喜欢上谁……归根结底是错位的、需要修正的情感。 如果没有共同做过那一场梦,那些人怎么会关注到自己?眼高于顶的f4是这样,谢琮也是如此,简心……当然也不是例外吧。 傅意一时有些恍惚,咬到了自己的舌尖。他回过神,发觉谢琮的手掌捧住自己的脸,正蹙着眉,端详他的神情。 “在想什么?”谢琮语气不太好,硬邦邦地,“继续问。” “哦。”傅意感觉自己的脸颊肉被掐着,表情估计有点扭曲,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谢琮,你……到底对我是怎样的想法?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儿?只是因为我本来和你哥……谢尘鞅是未婚夫夫么?” 这人的潜意识编织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 “我……”谢琮乌黑的眼瞳中似乎极轻极快地闪过一丝迷惘,倏忽消失不见,他的语气还是很冷硬,蓦然变得坚决,“因为我觉得……我们只有这一种结局,会在一起。” 他的手掌滑下去,轻轻地摩挲寓言过傅意腕骨上的金属圈,那圈环贴合皮肉,是定制的尺寸,触手冰凉, “这是唯一可靠的办法。” 第161章 第五场梦 “……”傅意一时无言。 该说是这哥儿们做梦都这么理性,还是潜意识里“不相信”的力量太过强大,居然只能想象出这一种可能吗? 就好像被打下思想钢印似的,对他在那场恋爱梦里的“嫂子”身份如此耿耿于怀。 还是说谢尘鞅给人留下的心理阴影真的有这么大? 真要是这样,他都有点同情谢琮了。 傅意抽了抽嘴角,继续问道,“好吧。第三个问题,我们像现在这样……多久了?你把我关在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他们不会还没毕业吧?没拿到毕业证就被人金屋囚禁,即使是做梦傅意也要炸毛了。 “……”谢琮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梦中的时间线跳跃且混乱,他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一段时间了。”他握住傅意的手,像是寻求稳定的锚点,“就在这里,不好么?” “你不去学院?” “我不想去。” 好家伙。 傅意感觉自己隐隐有了点红温的预兆。 他又问,“那你也不回谢家吗?” 谢琮已经不满足于只握住他的手,整个上身靠了过来,大鸟依人地倚着他,脑袋埋进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不回去。” 谢琮的体温偏高,气息喷吐在肩头,带着一股热意。傅意忍不住哆嗦一下,身上的重量有些沉,他喘口气,才说,“你真是离家出走成惯性了啊……” 怎么感觉是他们俩一起被关在这儿了?正常的社会关系都被切断,学也不上家也不回,谢琮这心理状况指定得有点毛病了吧。 傅意差不多捋清了这场梦的大致背景,还想再问点什么,谢琮突然更用力地搂紧他的腰,像是听他提起谢家感到难受似的,嗓音哑了几分,“……说你爱我。” 傅意莫名其妙地,“我还没问完,不行……你等等,说好的!” 这人看似听话,但只听一半。他很急切地去吻傅意的耳尖,含糊道,“对我说吧……现在就要。” 跟突然犯病似的。 类似燥郁症之类,是他提到什么引发焦虑的事情了吗? 傅意左躲右闪,没避开落下的细碎的吻,莫名想到他奶奶家有养一条体型很威风的拉布拉多,回去看她老人家时总是被过于热情地舔脸。 傅意招架不住,只好咧开嘴角,无奈地冲谢琮笑了笑,轻声说,“我爱你。” “……”仿佛这不是轻飘飘的三个字,而是一针镇静剂,谢琮蓦然安静下来。他偏深的肤色腾起一抹很淡的红,不怎么明显。 沉默了片刻,谢琮似是收拾好了情绪,语气重归平静,“你接着问吧。我会如实回答。” “……”傅意想开口,但更先响起的是一声肠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令人难以忽视。 第169章 谢琮的视线下移到他的小腹,傅意只好干笑,“你这里管饭吗?” 谢琮沉默了一两秒,“你愿意吃?” 傅意:“……” 原来在这人的梦里,我是那种被囚禁了会绝食以明志的硬骨头么? “吃的。干嘛不吃?” 不然打营养液么?真是经经又典典啊。 傅意轻咳一声,他可不想手臂上被扎得一片针眼,何必折腾自己。 谢琮又是古怪地瞧他一眼,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会儿。” 傅意目送他离开房间,等人走后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发觉这里跟阴森的囚室没一点关系。可能是怕他被锁久了抑郁,墙上嵌入一块超大的屏幕,一面书柜里放置着许多游戏卡带,整齐摆放的小说与漫画也是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娱乐产品十分丰富。 什么死宅快乐屋。 谢琮很懂他的兴趣爱好嘛。 看来还是跟他做学习互助小组搭子的时候无意透露了太多…… 傅意瞬间感觉虽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但其实这个囚犯待遇还不错。谢琮还是人性未泯。这样的房间,别说待几个星期不出门,说真的待几个月也完全做得到。 被关在家里,过足不出户的生活真的会让人抑郁吗? 其实对傅意来说,经常出门才是损耗心力的折磨啊。 说明他们这种御宅族天然就对囚禁情节适应度良好,傅意顿时有点不合时宜的得意,就好像一个废柴天赋突然神奇地派上用场一样,暗自窃喜。 咳。 傅意收回发散的思维,踱步到书柜前。由于那条拖地的细链实在很长,走到房间里的任何一处都不会被掣肘。他随便抽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的小说,有滋有味地翻看起来。 谢琮端着餐盘回来时,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画面。傅意倚靠着书柜,正聚精会神地翻动着手中的书页。他一时有些入迷,情绪都写在脸上,少见得生动,双眸在熠熠闪着光。若是忽略他手腕上那圈金属环,以及垂至地板、蜿蜒向床柱的锁链,甚至会令人生出一种恍惚的静好感。 谢琮嘴里无端地发涩,他没出声,像是不想打扰、破坏这一幕,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但傅意还是很快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眼,神色如常地去看餐盘上的东西,“谢谢,看来这里关押的犯人待遇不错嘛。” 一盒蛋糕。一杯奶昔。两个剥好的橙子。 看上去都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盒子上淌着刚刚化冻的水珠。 谢琮抿唇看着他,低低地说,“你不是犯人。” “开个玩笑。”傅意瞥他一眼,又用打哈哈的语气,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金属环,“那把这个高级手铐解开行不?” “不行。”谢琮答得坚决,又恢复到那种冷硬的语气,像是唯独只有这一件事没得商量。 “好吧。”傅意也没感到失落,也许囚禁是这场梦境的底层逻辑,是谢琮潜意识里他无法理解的某种执念。他干脆地盘腿坐下来,把餐盘搁在自己膝盖上,拿起勺子,仰头看着谢琮,“其实你解开之后,我也不会去报警的。” 小说里的警察一般管不了这种“非法囚禁”,他懂的。 谢琮蹙起眉,俯视着他,还是毫无动摇的模样。 傅意又眨巴着眼睛说,“你是不是还担心放跑了我,我会去找谢尘鞅?放心,这绝对不会,我想到他只有晦气。” 听到“谢尘鞅”的名字,谢琮眸光闪烁了一下,他抿紧唇,突然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不相信。” 不像是说给傅意听的,更像是喃喃自语。 “不信算了。”傅意嘀咕一句,他低下头,不打算再和这个钻牛角尖的魔怔人对话,专注地挖了一勺蛋糕,放进嘴里。 冻久了化开的芝士有点甜腻,透着股淡淡的柠檬香气,不廉价,但放进冰箱的时间长了,口感总归不好。傅意又尝了下奶昔,感觉没滋没味的,他啧了一声,仰起头问谢琮,“这儿……能点外卖吗?” 谢琮盯着他,没回答,走远了几步,到窗台前把厚厚一层帷帘拉开。外面是茫茫一片白色的树林,交错着延伸向天空,视野范围内完全看不见金属建筑群。 傅意摸着自己的下巴,“原来是深山老林。” 好像很符合绑架犯的逻辑。远离圣洛蕾尔,远离谢家,把他藏在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傅意叹了口气,知道不能指望外卖了,他把勺子随意丢在蛋糕盒中,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还不如开火做饭呢。商量一下,你把这条链子再加长点,能延长到厨房距离吗?” “……”谢琮足足沉默了十多秒,半晌,古怪地盯着他,喉头滚动,吐出来几个字,“你要做饭?” 傅意也古怪地盯回去,“不然你做?” 第162章 第五场梦 空气凝滞了几秒。 谢琮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神情紧绷,不知道由这几句话延伸出了什么。或许是想象中的、那人真的在厨房做饭的模样令他动摇了些许,总之,谢琮答应了。 于是傅意手腕上连着的细链又长了一段。这套伪手铐十分高科技,估计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不同长度的使用情况。谢琮去取来了一截新的链条,就跟多安一节电池似的,很轻松地延长了他的可活动距离。 现在他不仅可以下楼,还能在一层转悠一圈。 傅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回头看向身后垂至地板的细链,像另类的跟宠,拖出去好长一条。 傅意没忍住笑了一下,这笑不太合时宜,谢琮便问,“笑什么?” 还被人关着,只是能下楼了而已,这种事情也值得高兴? “哦,我觉得好像防走丢手环。只不过是超级加长版,连着的也不是人,是床柱。感觉有点搞笑。”傅意说,“别在意,我笑点很低的。” 他语气轻松,并没有该有的被“囚禁”的沉重感。谢琮抿紧唇,过了一会儿,突然说,“如果你想出门,我们可以戴这个,防走丢手环。但不能走远,只能在森林里散散步。” “……”傅意想象了一下他们两个成年男人带这种溜娃神器,画面实在不忍细看,走在大街上估计得被人当神经病。就算是在森林里,也会被动物朋友嘲笑吧! “不必了,我随口一说。” “不觉得闷吗?”谢琮低声说,“一直待在这栋房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他好像笃定傅意的回答是负面的,有种明知自己把他关在这里是做了错事的自嘲感,听上去显得很拧巴。傅意越发感到奇怪,明明是谢琮主动把他“囚禁”起来,这位犯人却陷入无尽的内耗当中,好像这种选择让他感到痛苦,但他又不得不做这种选择。 这大概就是谢琮与商妄那家伙的不同之处吧。 “其实还行。”傅意说。 主要是他刚来,而且没有本能地感受到什么危机感。听谢琮之前的意思,他们在一起过夜也是有某种频率的,没有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随时开干的荒淫无道感。 经过几场梦之后,傅意的接受阈值已经提高了许多。 他波澜不惊的回答让谢琮的眼睫轻微地颤了颤,好像有种隐秘的渴望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也想要,想要和那个人过正常的日子,当一对普通的情侣。但随即又有条件反射般的恐惧感从脊椎处窜上来,让他很快否定自己。 潜意识深处充斥着、回荡着那种声音。依稀也有来自母亲的。他不可能争得过兄长。只要让傅意自己做出选择,那个人有什么理由为他留下呢? 只能维持原状。 “……对不起。”谢琮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我不会放你走的。” “……说什么呢。”傅意不解地皱起眉,搞出囚禁这一套的人还道起歉来了。他往厨房走去,拖地的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挂着一串风铃,“我要做点热的来吃,你也一起吗?” 虽然身在囹圄,也要活得体面。 谢琮那张凶悍的脸染上了一分不知所措,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好像这一刻才真的像是在做梦,轻飘飘的。 傅意的动作很麻利,几盘冒着热气的食物端出来后,他们面对面坐。谢琮吃得很多,但吃相不错,称得上文雅,一直在安静地咀嚼着。傅意吃完觉得意犹未尽,又从冰箱底层掏了两盒冰淇淋出来。谢琮抬起眼的时候,傅意正往嘴里送第二个香草球。他吃得很专注,一滴融化的奶油溢出唇角,被他拿手指抹掉,又很自然地含进去吮了一下。 谢琮微眯起眼睛,他别过视线,指尖在餐桌上无意识地点了点,突然说,“昨天没有做。” 他们现在的频率是隔天一次,傅意需要休息,所以他愿意忍着。 “咳……!”傅意差点呛到,他从一个灵智未开的笔直男的进化到理解谢琮的言下之意,实在是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了。他三两口将冰淇淋球吞下去,把被冰到的舌尖放出来晾晾,口齿不清地说,“能别在饭桌上说这事吗?” 第170章 他反应很快,又接着说,“而且之前不是商量好,我笑着对你说我爱你,你就减少……频率的吗?” “那个用真心话游戏替代了。”谢琮看着他,见他毫不退让的样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做出让步,“好。那三天一次。” “但你要每天都对我说。” “……行。” 这可简单多了。两张嘴唇一碰,轻飘飘的三个字而已。傅意没想到谢琮在肉体欲望和精神满足之间居然毫不犹豫地趋向后者,就好像笑着说这句话,感情也能成真似的。 这人做起梦来完全没有“做梦”的感觉啊。不异想天开,也不随心所欲。明明有些人都在梦里当上皇帝了。 那要怎么醒过来呢? 傅意思忖了一会儿,按照过往经验,做爱刺激醒来的概率貌似是75%,除了时戈那一场是梦境空间突然坍塌,别的梦都可以套用这一方法。 可以试试……反正他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入梦机会难得,更何况谢琮的梦其实危机感很低,现在他对圣洛蕾尔那边的情况一片空白,系统貌似还有很多秘密,能多套点情报线索出来就好了。 等该做的时候再做呗。 谢琮并不是要时时刻刻与他粘在一起,事实上,他有挺多时间一个人待着。傅意索性心大地抽出书柜上的游戏卡带来玩,一时竟有些沉迷,算是入梦以来为数不多轻松愉快的时刻。 虽然手腕上还戴着金属圈。 这一晚,谢琮果然信守约定,没有进他的房间。这大概是傅意第一次在别人的梦里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和男人同床共枕。 这体验着实舒适,傅意忍不住快乐地滚来滚去,把自己摊平成一张饼,悠悠地呼出一口气。 一夜好眠。 …… 第二日。 傅意在早餐的餐桌上做每日日常,字正腔圆地对谢琮说出“我爱你”后,眯眼一笑。他等谢琮回过神,趁机又问,“谢琮,不去圣洛蕾尔的话……那你现在是在休学吗?”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而现实是梦的原材料,一切怪诞的加工都源自于对现实的延伸想象。在梦中,自然也可以找到来自现实的蛛丝马迹,不然也不会有心理诊疗师依据梦境分析病情了。 林率的梦糅合了他的童年经历,方渐青的梦则是以现实那场演奏会作为开头。也许谢琮梦里的状态也能反映一点现实。 “你不在……不想去。”谢琮安静了一两秒,握紧手中的刀叉,闷声说,“我本来也不想转去圣洛蕾尔。那种地方的氛围,很讨厌。” 因为母亲沉重的期许,因为那是谢尘鞅毕业的学校……但幸好有想要遇见的人,所以这一切都可以忍受。 “哦,是这样啊。”傅意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小心翼翼又问,“那你见到林率了吗?” 谢琮蓦然盯住他,一错不错,“那是谁?” “……”谢琮的潜意识竟然对主角受的名字这么陌生?那岂不是完全没碰过面。按理来说谢琮很快就会成为主角阵营的一员。现在这样,难不成谢琮现实中学期伊始就真的休学了吗? 主线剧情完全大乱套了。 傅意还在头脑风暴中,谢琮却很介意那个问题,他抓握住傅意的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圈,又低声问了一遍,“林率是谁?” 傅意只好说,“不重要的人。” 谢琮不依不饶,“不重要是什么意思?那为什么提起他?” 傅意:“……他欠我钱,行了吧。” 他确实给林率邮过钱,是当初被韩秘书一直扣着不发的特招生考试路费,他自作主张给特招生垫上了。不过这种义举肯定是不要求人还的,傅意只是随口编个理由,搪塞过去。 谢琮看他一眼,“他是圣洛蕾尔的学生?” 他突然理解谢尘鞅的思维。当然,他现在做的和他哥哥的行为看上去也并没有两样。 限制傅意的人身自由,不让他与外界有接触,只需要活在恋人的庇护下。 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眼中只能看得到自己。 ……只是从那个人嘴里听到陌生的名字,他都觉得头皮发紧。 “是……但是真的不重要。”傅意说,“我也没想让他还我钱,我是积德行善。哎,你就忘了我刚才说过的话吧。我有别的问题问你,你休学,又离家出走,你家里面……没关系吗?” 他还记得谢母,那位气质冷淡,莫名让人发怵的女士,一张口就能令他压力拉满,好像现实中也是兰卓某所研究院的教授。因为第三场梦的印象,他总感觉谢家的家庭氛围不太寻常。 谢琮还没有放开傅意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偏大,整个包裹住,手背上青筋格外显眼。听到傅意提及谢家,他沉默的时间稍长了些许,片刻后,却突兀地反问道,“手心手背,你更喜欢哪一个?” “啊?”傅意没懂,不太确定地答,“手背吧。” “……”谢琮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是啊,人总是会有偏爱的。母亲的心也是。我一直让她失望,所以这一次,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吧。我并不是她看重的孩子,我的意愿,我的想法,我的行为,她都不关心。” “谢琮……”傅意感觉那只戴金属圈的手被握得更用力了些,谢琮抓着他的手,像抓着一截浮木。他顿时不知所措起来,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下一刻,又看到谢琮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提到谢家,提到谢母,谢尘鞅,他的情绪波动蓦然变得很大。傅意想起与他经历的那两场梦,谢母似乎一直是二头身小人谢琮头顶上的一团沉甸甸的乌云。潜意识的状态如此,想来谢琮在现实中……应该也不太好。 也有自己的原因吗? 因为错误地对他产生了感情,甚至到了因为他离开就休学的地步? 傅意心很乱,他反握住谢琮的手,以期这能提供一些安慰,“……是她更偏爱谢尘鞅吗?所以……其实,那个人根本……” 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骗子。 怎么可能有那么完美、毫无瑕疵的人呢?年轻有为的科研天才,性格也是如此包容成熟。原书里明明没有叫谢尘鞅的角色,谢琮凭空冒出来了一个哥哥。是那个人为了一己私心,捏造出了一个虚假的身份,以此融入小说世界。 加数值加得太猛,甚至有种空中楼阁般的虚幻感。 哪怕是顺着原书剧情走,谢琮本来也是不该经历这些的,经历被这个逆天bug一般的哥哥打压、比较、作为“榜样”的整个学生生涯。 这谢尘鞅真是害人不浅啊…… 傅意有些牙痒,他听到谢琮又低又沉的声音,透着一丝苦涩意味,“不止是她,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谢尘鞅。” 谢琮看向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瞳中翻涌着强烈的情绪,眸光闪烁,好似有痛苦之色极快地一闪而过,“也包括你,傅意。” 这份认知仿佛烙印,镌刻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在梦境碎片的罅隙中,在他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好像习惯了如此,不被关心与在意,跟随兄长的脚步被视作理所当然,不管是进入圣洛蕾尔,还是…… 谢琮低下头,掩去了一瞬间有些失态的神情。 所以他只能……只能这样试图抓住傅意,那个人没有选择他的理由。只有戴上那一圈金属环,锁链攥在自己手中,冰凉的,缠绕的,才能感到一丝仿佛偷窃来的安心。 “……” 空气安静了半晌。 傅意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耳边,不高不低,夹杂着某种情绪,像是隐约有些愤愤不平似的。 “不包括我。”傅意咬牙切齿地,“你为什么……为什么就这样一厢情愿地觉得?是那个混蛋给你洗脑了吗?我凭什么啊?” 傅意深吸了口气,“我根本没觉得谢尘鞅有比你好。你别……别……” 别在自己的梦里都这么委委屈屈的啊! 虽然这小子的梦也没健康到哪里去吧……金屋囚禁都整上了。但很难不说是因为他哥哥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有谢家这畸形扭曲的教育氛围。谢尘鞅给自己手搓一个身份,简直可以说直接影响了一个家庭的幸福。 他再度下了结论,掷地有声,“谢尘鞅就是个烂人。他烂透了!” 第163章 第五场梦 “……” 空气里落针可闻。 谢琮眼睫微垂,像是所有情绪都藏进了那片阴影中。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用力,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整整过了数个呼吸,谢琮才说,“……你真的这么想?” 他的声音干涩,仿佛把情感都挤压进了胸腔最深处。 “我有必要骗你吗?”傅意平复了下心情,说到那个诈骗犯,他有点过于激动了,“可能是你之前的记忆,让你对我和谢尘鞅有些误解……其实那个人根本不是表现出来的那样,他很虚假,我怎么会喜欢一个虚假的人。” 谢琮蓦然问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那对你来说,我是真实的吗?” 第171章 “……”傅意这下答不上来。 当然,也不完全是。从一开始,傅意就知道他们都是小说角色,由作者赋予人设性格,更像舞台剧演员。虽然他融入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但要细究这个“真实”问题,又太过复杂。 他只好含糊地说,“你肯定比你哥要真实一点。你哥……不算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俩在一场梦里对话什么呢。 “我只是想说……”傅意清了清嗓子,“你应该跳出来那个怪圈。觉得谢尘鞅就一定在任何地方都胜过你,而你什么东西都争不过他。反正对我来说,谢尘鞅不会是优先选择对象。我……我还挺讨厌他的。” 这也是他真心想对谢琮说的。 “……”不知从何时起,谢琮一直注视着他的脸,似是想寻找到一丝欺骗的痕迹。但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瞳仁清澈的眼睛却仿佛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谎言。 谢琮握紧了傅意的手。 潜意识镌刻的牢不可破的钢印好像有了一丝裂痕,他没想过傅意会亲口对他说这些。谢琮隐隐有一股脱缰之感,这里似乎并不是全然在以他的意志运行,但……根本无暇顾及,他只感到胸腔久违地被某种幸福的滋味填满了。 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前天和昨天,都没有做。”谢琮很小声,从傅意说出他比谢尘鞅更好时,他下面便撑起来了,硬涨得难受,“今天……可以吗?” “……”傅意有点无奈地晃了晃手腕上连着的链子,响起一阵风铃被吹动般的清脆声音,“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这会儿口头上倒是这么客气了?你挺清奇啊。” 这囚禁者还挺有礼貌的。 他有点好奇如果说“不”之后谢琮的反应,但没等他说出口,那人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倾身过来,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唔……” 潮热的,带着窒息感的吻。 谢琮的动作略显凶狠,吮住他的嘴唇啃咬。一股麻意涌上来,傅意不自觉地身子发软,被那人一把捞住,重重在腰胯部位摩挲了两下。 吻得太深了,放在他接过吻的男嘉宾里也是属于难以招架的级别。傅意脸憋得一片酡红,有种溺水的晕头转向感。他轻拍了拍谢琮的手臂,那人却没客气地放过他,扣住后脑,专注地纠缠他的舌尖。 直到傅意忍不住眼皮上翻时,才重获呼吸自由。他重重地喘气,被谢琮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性眼泪。那人贴着他潮红的面颊,手掌又去寻他的小腹,五指张开,贴着皮肉,低声说,“我知道度。” 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知道什么程度才会受不住。知道什么时候会露出迷离失神的表情。 在梦里……一遍遍,做过许多次。 傅意:“……” 呵呵。 你知道个屁。 看谢琮的这副表情,他是真的不想懂。 话说回来,那不都是这人做梦梦到的吗?梦里经验丰富实操次数为0,不知道在装些什么。 x的,他这可是真人被拉进来了。 傅意拿手指碰了碰红肿的唇角,嘶了一声,阴阳怪气地,“你真知道么?你还是悠着点,别把我……嘶,干嘛!” 他被人拦腰抱起,以一个不怎么体面的姿势扛在肩头。谢琮的另一只手盖在了他的臀部上,像是只起到固定作用,但即使如此他也臊得受不了。 本欲脱口大喊“放我下来!”,但转念一想这台词也太经典了,而且显得自己很杂鱼,遂闭紧了嘴,不吭声。 谢琮抱着他,同样一言不发地往楼上卧房走,步子迈得很大。 这又是谢琮另一处人性未泯的体现。至少不会随随便便找个餐桌将就,这吃饭的地方和做爱的地方岂能混为一谈……至少他还知道找床。 谢琮两级台阶一跨,傅意在他怀中一颠一颠的,手腕上垂落的链子蜿蜒拖行,像一条叮铃作响的金属蛇尾。 很快进了房间,傅意被放倒在那张巨大而柔软的床上,埋进织物堆里。吊灯散发出的光晕炽热且明亮,他屈起手肘,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但还能从一丝缝隙里,偷偷瞄到正上方的谢琮。 那人脱去了上衣,没像某些衣冠禽兽那样有着衣着齐整地操人的恶趣味,袒露出一整片肌理分明的胸腹。他肤色偏深,灯光下线条流畅的肌肉像淌着蜜,覆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那锻炼得宜的肩背腰身流露出的压迫感,以及投下来的、能把傅意整个人包裹住的一片阴影,让他忍不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弱鸡过。 谢琮说他知道度……他真知道吗?开玩笑,又没跟他本人真刀实枪地实操过,说到底都是他一个人的幻想罢了。 这……这自己真能受得了吗? 傅意很怂地开始打退堂鼓。 虽然他确实是有过经验,还不少,但这事也因人而异吧。 不过想要从梦里醒来,这档子事总是要做的……没有临阵脱逃的理由。傅意闭了闭眼,突然一骨碌翻了个身,逃脱了谢琮抓着他腰的手掌,去够床头柜的抽屉。 “找什么?” “辅助工具。”傅意嘀嘀咕咕,他探出身子,留给谢琮一大片光裸的背,在抽屉里认真翻找着什么,“慢点来。” 方渐青的梦里是有的,就那种类似化妆品的瓶瓶罐罐,跟磨砂膏似的,还有各种香型,谢琮的梦里不应该没吧? 他那种……怎么硬来啊? 傅意已经完全忘记了当时如何按捺不住,如何嫌弃方渐青吹毛求疵、有仪式感、故意玩放置play,只剩下了安全的本能。他实在不想自己的状况太凄惨,虽然只是做梦,但……但最好还是别太痛。 谢琮还是没理解,反应慢了半拍,“什么……工具?” “就那个。”傅意不耐烦地,“我又不是水龙头,拧一下就可以自动出水。没那么天赋异禀。” “……”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荤,脸色涨红,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然后感觉有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他拉开第三个抽屉,往里探去。 “有的。”谢琮顿了顿,语气透出一点别扭的古怪,“你……主动用?” “……” 在这人的潜意识里,自己被他囚禁是多么地威武不能屈啊?非得疼痛做恨吗? 傅意伸手去捂他的眼睛,“你别看,也不用你帮忙,能把灯关了么?” 谢琮将他的手轻轻拉下来,细链发出轻微的响动。谢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不能。” 那个会礼貌且客气地跟他有商有量,讨价还价的囚禁者突然变了副面孔,不如说现在才更像一个把人关起来、用锁链锁上的犯人。 只是谢琮的脸颊泛着潮红,甚至有一丝赧然似的。他目光灼灼,主动旋开一罐的瓶盖,带着傅意的手指,往膏体里蘸去,转着抹过一圈,沾在指尖上,水光潋滟的。 “我想看。” 第164章 第五场梦 “……”傅意呵了一声,夹杂着几分咬牙切齿。 死变态。他在心底暗暗地骂。 至于为什么不冲口而出,还是傅意觉得这样的反应既视感太重,显得他像本子里的杂鱼。 好歹经历过不止一次,又不是毫无经验。傅意莫名燃起一丝没必要的好胜心,他强撑着瞪回去,也不藏着掖着,直接伸手往自己身下探,破罐子破摔地, “随便。不愿意关灯……就算了。” 谢琮直勾勾地盯着他,从脸盯到手,一路顺着向下。那人半跪在床上,白炽的灯光下,同样向傅意袒露无疑。他指骨分明的手掌包裹住自己的,好像在将眼前的景象当作素材,断断续续地发出低沉的、暧昧的音节,然后轻声说,“你也可以看我。” “……” 傅意立马扭过头去,满脸晕红。 谁特么要看? 他紧紧闭着眼,本应一片漆黑,视网膜却还有残留的光影,提醒着他这间房间此刻多么亮堂。 而视觉的剥夺放大了其余的感官,指尖沾染的膏状物像黄油一般融化,滴滴答答的,有一些流到了大腿上,顺着往下淌。 他明明将眼睛闭上了,却仿佛能看见被洇湿一圈深色的床单,原本是淡米白色,应该湿迹会十分明显。 ……该死。 还有……声音,窸窸窣窣的,细小却不容忽视的各种声音。谁在磨蹭着床单,谁在压抑着呼吸,以及从那种地方发出来的…… 他手腕上坠着的细细长长的链子,随着动作拍打在身上,也会有令人心头一跳的动静。 也许自欺欺人地闭上双眼反而不是个好选择。 傅意咬了咬牙,更加不耐且粗鲁地对待自己。 这种事情有点像中学时代的长跑,等真正站在跑道上的那一刻,才切实地感受到全程会有多么漫长,以及,多么煎熬。 第172章 他迫切地想要快点结束,到达终点,但短短的几分钟过程却被拉得仿佛无限长。时间近乎停滞,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出去,有种过度紧张、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对长跑油然而生的恐惧还在追他。傅意重重吐出一口气,他不用看也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乱七八糟的状态,自己还是疏于技巧。他自暴自弃地摸索到那个被旋开盖子的瓶罐,一言不发地直接往下倾倒。 以量取胜,小子。 “……傅意。”谢琮终于开口。他食言了。傅意感觉到有一只手掌握住了自己的手,宽大且温热,像小时候毛笔课学写字,被人耐心带着提笔一样……只是谢琮握得也不是很稳,在微微发着颤。 “你说你只是看着……”傅意从喉咙里挤出恼怒的几个字,又很快闭紧嘴,生怕发出点什么不该让人听到的声音。 “我没这么说。”谢琮的神情很专注,“我说我想看,没说不能帮你做点别的。” 傅意用力晃了下手腕,那条细链打了一下谢琮的胳膊,不痛不痒,但能抒发一些傅意的郁闷之情。 他不自觉地绷紧脚背,脚尖蜷起,闷闷地说,“我说不用你帮忙的……你不用管我。” “对。”谢琮的语气彻底像个标准的囚禁者了,他凑近来吻了一下傅意,“你还说让我关上灯,不要看你。但我的回答是‘不能’。” “……”傅意“哈”了一声,“果然男人到了床上都会变样。” 他抽着气,被一把搂进了谢琮的怀里。天花板上的吊灯仍明亮炽热得过分,照得他的皮肤仿佛覆着出一层暖玉般的柔和光辉,深深浅浅的红错落有致地点缀,拜他的“易留痕”体质所赐,指印与掐痕清晰可见。 “你也会变。”谢琮贴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和别的时候也不一样……变得青涩又浪荡。” 那人尾音沉下去,让傅意情不自禁地浑身发颤了一下。他回过神来,想摸摸自己酥麻了的尾椎,同时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从哪儿学的台词?是不是觉得自己可有文化了?下次不许了。” 这么雷人呢。 自然科学综合与艺术人文综合都仅堪堪擦边及格的谢琮同学抿了抿嘴,他的脑袋埋进傅意的颈窝里,模糊的声音飘出来,“那你教教我,该怎么形容……你这副样子,傅意老师。” “明明从耳垂红到了脚尖,连肌肉都绷紧了,却还是在我面前这么努力地……” “……闭嘴。”傅意趴在他肩头,臊得不敢抬起头来,声音都有气无力的,“没人要求你必须说话。当个哑巴挺好的。差不多得了,赶紧完事。” “……你确定?” 傅意往下瞄了一眼,又改口,“再等等。你特么长这么……” 这人估计横扫男厕所男浴室无敌手了。从不会有自尊心受挫的时候。 现在的男同小说漫画也是越来越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兴起的一阵攀比之风,傅意上辈子无意刷到差点没惊掉下巴。 普通保温杯都不够看了,得是1.555l饮用纯净水水瓶。 “……可以吗?” “再……再等等,啊……慢点来……!” x的,还真是没打过这么准备充分的仗……傅意搂着谢琮的脖子,不自觉地将头向上仰。他深呼吸,像长跑运动员在跑道上调整节奏,但生理性泪水还是不要钱似地从眼角淌下来,被刺眼的灯光一照,眼前一片模糊光晕,好像隔着一层雨天的玻璃,什么也看不清。 蓦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脸埋进了柔软的鹅绒枕里,一只手掌掐住他的腰,让他想往床头爬也没法付诸行动。那条细细长长的链子没来得及调整位置,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前胸,想来得留下些红彤彤的印子。 “太……”傅意只能吐出些破碎的语句,声音闷闷的,和胡言乱语也没区别,“啊,太……呜!” 谢琮吻他光裸的背,另一只手摩挲过一节节脊椎,在凸起的椎骨处很轻地按了按。那人像是已经尽力克制,但再如何小心翼翼的动作也会让傅意眼前不停地放烟花。……良久,他又被抱起来,眼神涣散地看着谢琮,那人拿过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瓶,一小口一小口地给他喂水。 “……唔。”傅意舔了舔嘴唇,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一点。他虚弱地倚着谢琮的胸膛,指着那个矿泉水瓶,没忍住古怪地笑了一下,“青柠味……330毫升,嗯,你是……1.555升。” “什么?”谢琮没有理解,但见他笑了,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夸张比喻。”傅意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神秘一笑,“不懂算了。” “……”谢琮也冲着他扬了扬唇角,并不介意他瞒着什么,也不再追问。 两人都在余韵中缓了一会儿,谢琮突然轻声说, “可以现在对我说,‘我爱你’吗?” 傅意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丝沙哑,“今天不是说过了?” “预支明天的。” 傅意瞥他一眼。 没有明天了。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真是划算的交易。 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胸膛上被硌出的红印,一道一道的,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金属圈,连带着锁链一起叮铃作响,“不行。把这个解开,还有得商量。” 谢琮安静地看着他,“解开之后,你会离开吗?” “……” 那当然,该做的都做完,这场梦都快结束了。 见他沉默,谢琮垂下眼,换了种问法,“那你还会回来吗?” 傅意抿了抿唇,他有一丝犹疑,又不太确定。这算什么问题?还会回到哪里?是圣洛蕾尔?还是谢琮的梦境?没经过足够次数验证,并不能保证不会第二次被拉进同一个人的梦里。 他正严肃地思考,感觉腿间有什么东西缓慢地淌了下来。傅意吸了一口气,没等他费劲地去处理,突然耳边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转动眼珠,看到手腕上那一圈严丝合缝的金属环突然分裂成两截,掉了下来,落在床铺上。链条盘成弯弯绕绕的数圈,一端钉进床柱,另一端却没有连着某个人了。 如此简单,如此轻易。 结果没什么重获自由的实感呢。 “不愧是高科技产品……”傅意不由得感叹,他还想去找开关或者说遥控器在不在谢琮手中,转过头却正对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眸光闪烁着,提醒他兑现承诺。 “解开了。”谢琮静静地看着他,喉头滚动,“请……对我说。” ……男人床上床下果真是不一样。 “好吧。”傅意无端觉得眼前人驯顺了不少,他能看到空气中肉眼可见的微小像素点,一点一点消解着场景,这是梦境崩塌的预兆。看来做爱这一方法的通关几率可以提升到80%了,人人都爱做春梦。 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幅度很小地冲谢琮挥了挥手,“我爱你。” 再见。 这两个字没有说出口,一道刺目的白光铺天盖地地吞没了这一方场景,像舞台的幕布骤然被人一把掀开。 傅意闭上眼,放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带离这场梦境。 第165章 现实 …… - 从梦里醒来后的几天,傅意一直没闲着。 从艾萨克那儿知道了时戈和伊登公学理事会的人私下有联系,傅意自然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放在以前,他会理所当然地忽视,很心大地自顾自过小日子。 “时戈找上伊登公学理事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错,我是在伊登公学。 那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的。就是这样坚定不移地笃信着f4和自己完全是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但现在,在梦里都交过好几回了,傅意也不能自欺欺人。 时戈喜欢他,那按照那人的性格与背景资源,必然有一天会找到这里。而找小弟偷拍确实不是时戈的手笔,以这位经典款的行事风格,傅意都害怕某一天自己直接被叫到理事长办公室,然后墙上的屏幕亮起,画面唰地出现时戈的脸,阴恻恻地对自己sayhi。 这真有点太阴了哥们儿。 为了避免以上这种情况发生,傅意苦思冥想,顺带逃学了几天,终于下了决定——趁着帝国国庆日即将来临,索性给自己放个小长假,暂时远离伊登公学这个已经不太安全的地方(他总感觉秘书们里有时戈的眼线),外出散散心,也是想让自己再变得滑溜一点,别到时候让那群天龙人一把抓住,顷刻……咳。 正好他和级长苏茜有私交,请假的流程从她那里走就行。伊登公学不像圣洛蕾尔那样闭塞,交通出行只能依靠火车,北境有着帝国北部最为繁华的客运港口,渡轮航线如蛛网一般密布。学生们进出校也都很自由,无需向学院报备,想要掌握行踪很困难。 而帝国的国庆假日将持续很长时间,到时街上都是花车游行的队伍,人们都在享受节日。 第173章 加上自己额外的请假天数,能一口气离校将近二十天。 就当旅游了。先去奥卢涅米港,坐轮渡出发,然后选择北境附近的不太出名的城市,挑几个风景宜人的小镇挨个待上一阵子。 这就是他的逃跑路线。 傅意规划得很缜密,甚至专门下载了一个帝国旅迹app,添加行程后一键生成旅行攻略。这app还是简心踏上观星之旅的那个暑假,每日跟他分享星空照时带出的软件名,被他留意到,好奇问了一句。简心说这个记录旅行日志很方便,会帮他标注帝国暗夜保护区,地图功能与基础设施检索也做得不错。傅意当时问过了就过了,他自己作为一个无趣的宅男,估计很少有用到这种旅行app的时候。 没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 傅意打开应用市场,旅行类app下载量排行第一的便是它。他又想起简心曾经发过来的语音,那人一板一眼的讲解,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克制住进一步的想法,点击下载。 攻略做得差不多了,渡轮的票不着急买,接下来就是找级长请假的事情。 苏茜当然不会为难他,她粗略地看了一眼,收下了傅意的离校申请表,又与他闲聊几句,“线上的我就帮你操作掉了。你这假请的,和国庆日合成大长假啊。是打算出去玩?” “谢谢苏茜。”傅意嘿嘿一笑,“是啊,就到附近玩一圈,还没定好目的地呢。” “一个人?”苏茜随口一说,又很快笑着自己否认自己,“哦,不对,你肯定是跟曲植一起吧。他的离校申请表怎么不一起交过来?” 傅意被噎了一下。 实际上,还真就是他一个人。 要是曲植没对自己告白,要是曲植有意识地退回一步,明确地说“我们继续做朋友”,而不是“我不会停止喜欢你”,要是他俩还是室友、兄弟、哥们儿,这种事情他肯定会邀请对方一起的。 至于现在,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他怕传递给对方一种错误信号,又让那人期待落空,但同时也因为抛下曲植独自出去而感到莫名其妙的内疚,怕那人敏感多想以为自己又躲着他。犹犹豫豫地,磨磨蹭蹭地,就只好先一个人来找苏茜请假了。 “呃……”傅意斟酌着开口,“其实我还没跟他说,独自旅行听起来也不错吧,很酷。” “哦。”苏茜挑了挑眉,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她抱着臂,用轻松的语气说,“说起来,我也有国庆日出游的打算。我一直想去威斯勒特来着。” “威斯勒特,那是哪儿?” “一个小地方。”苏茜说,“据说是露泉宫过去某位王妃的故乡,王妃只去过一趟兰卓,而王子恰巧在狩猎时对她一见钟情,牵肠挂肚,遍寻不得,幸好上帝眷顾,后来他们在威斯勒特重逢。那里适合节庆的时候去,到时主干道上会铺满矢车菊花团,还会有花车巡游和香槟雨。另外,我对那边的芦笋与河鲜也很感兴趣。” 她描述得十分有画面感,傅意听到河鲜,舔了舔嘴唇,“听起来不错,它离北境很远么?” “不远。从奥卢涅米港坐渡轮过去,花的时间不会很长。”苏茜将他的离校申请表捏在手中,笑了笑,水到渠成地提出邀请,“傅意,一个人旅行很酷,跟朋友旅行也很酷。要是你也觉得威斯勒特值得一去,不如我们搭个伴?我们的旅程只重合那几天,看完花车巡游,体验完当地美食,之后你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去别的城市,同行一小段路怎么样?” 傅意张了张口,实际上已经微微心动,发现自己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他得离校将近二十天,没有曲植陪着……和苏茜同行一段路应该体验不错,于是他点点头,腼腆一笑,“好啊。” 和女孩子一起出游这种幸福的好事,居然也落到了他的头上。可惜不是在他还笔直的时候……不过如果他还直着,没准会赧然拒绝吧。 他和苏茜简单地约定好,隔天,苏茜领着乌利亚找到了他。 “抱歉。”苏茜无奈地说,“但是这家伙想加入我们的威斯勒特之行,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见。” 她小声嘀咕一句,“平时懒得不想动弹的人,突然发什么疯……” 傅意也有点愕然,他和乌利亚对视上,那人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菱形的瞳孔安静地盯住他,简单地说,“我想一起去。” 眼神似乎在传达什么,带着某种炽热。 傅意努力地试图接收信号,他和乌利亚对望了好几秒,感觉思维有点卡壳,他微微蹙起眉,突然灵光一闪,瞬间开悟。 男同梦做久了都抛却直男思维了。这小子,暗恋苏茜来着啊! 他理解了。 他完全懂了。 这下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冲乌利亚用力地眨了眨眼,抛给对方一个“兄弟我会支持你”的心照不宣的眼神,点头道,“我没意见。那我们到时一起去港口吧。” 乌利亚也冲他扬起唇角,只是笑得矜持些。 等他和苏茜与乌利亚道别后,慢吞吞地走在林荫道上,才突然慢半拍地领悟到什么,当场愣在了原地。 他,苏茜,乌利亚…… 等一下。 那他不就成了电灯泡吗? 而且三个人,这个数字,怎么想怎么尴尬。 餐厅有双人桌与四人桌,花车一排能坐两个人,最烂大街的活动是买一送一。 况且他也不想独自闪耀啊。 傅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低着头,满腔忧虑地往住处走,又忍不住想到曲植。自己真要在举国放假的节庆日扔下曲植离校?他知道曲植其实很细腻,换句话说就是心思重,又是闷葫芦,憋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找他说。 曲植一表白自己就跑出去躲着他,不是还说要继续做朋友,现在一起旅游都不行了吗? 感觉很不像话。 再说……只有他和曲植两个人会觉得气氛不对,有别人在场的话,应该还好吧? 傅意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说服了自己,顿时感觉心头一松。 三人行还来得及变成四人行吗? 第166章 现实 …… _ 傅意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离校申请表,在曲植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束还沾有露水的鲜花,有点遮挡视线。自从曲植对他表白以后,这小子天天捧花回来,但不明晃晃地送给他,只意有所指地插在桌上的花瓶里,一天一换,很有兴致。 面对此等挑衅,傅意就装没看见。然后某天突发奇想地买了一打新花瓶回来,故作自然地跟曲植说把花瓶也换换,不然多单调。 他自认这算一种回敬,表明他坦坦荡荡毫不心虚的好bro心态。但曲植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 总之明面上,那一打花瓶曲植笑纳了,此后开始搭配着来,也算增添生活趣味。 傅意盯着花看了一会儿,感觉有点难以开口,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才道,“曲植,你国庆日的假期有安排吗?” 曲植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摇了摇头,“没有。” “哦,那我想……” “和我一起约会吗?” “……噗!” 语出惊人的曲植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从长桌那头推过来,“开玩笑的。” “……”傅意一边用表情输出“@#%*>3#”一边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全灌下去,又听曲植那边幽幽飘来一句话,“你挺没防备心啊,也不怕我在茶水里加东西。” “…………” 傅意真想给曲植跪下了,他抹了把嘴,神情悲愤,“大哥你别这样行不行算我求你了。” 曲植以前有这么多骚话吗? “我只是想提醒你,我还喜欢着你这件事,免得你又忘记。自说自话地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我当你的好室友看待。”曲植说得轻描淡写,像没感情的语音助手给傅意念备忘录内容。他又倒了杯茶,顿了顿,补充道,“上句话也是开玩笑的,没加东西,放心喝。” “……呵呵,谢谢你啊。” 好吧。曲植偶尔就会这样冷不丁地突袭一下,确实让傅意的“冒充好兄弟”算盘落空了好几次。他隐隐知道曲植的想法,那人是胆小鬼的反义词,被拒绝了也不愿意粉饰太平,不甘心退回到朋友和室友的位置,反而拿出了一种要撞得头破血流的气魄,偏要把感情挑明,避无可避,整颗心剖开给他看。 正因如此,傅意才觉得棘手。 他又……不忍心看着曲植真撞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问题所在。 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傅意还是装聋作哑,他清了清嗓子,转换话题开始说正事,他将那张空白的离校申请表递了过去,开口道,“我是想说,如果你假期有空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旅游?威斯勒特这地方你感兴趣吗?可以看花车巡游,好吃的食物也很多。多请几天假,我们在国庆日到来之前就坐渡轮出去。怎么样,考虑考虑?” 第174章 曲植望着他,望了有好几秒,才轻声说,“你明明知道,你邀请我,我根本不需要考虑。” 他的嗓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带着暧昧气氛,傅意却莫名听出了一种说情话般的赧然。他顿感不自在,摸了摸鼻尖,“那你是答应了?” “嗯。”曲植很平静地说,“我没有拒绝你的可能。” “……”傅意感觉自己的舌尖有点发麻,他轻轻咬了一下,欲盖弥彰似地,“呃,你、你别……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别误会。苏茜和乌利亚和我们一块去,总共四个人。” “哦?”曲植挑了挑眉,“误会什么?” 只有两个人的话,而且那个人还喜欢自己,已经表白了,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傅意在心底大喊大叫,但嘴巴闭得很紧,一句话也没说。曲植静静地看了他一两秒,自己接上了话,“不会误会,放心。老同学跟新同学一起出去旅游,挺好,这代表我们在融入新集体。” 话虽如此,他拧开笔帽,低头写那张离校申请表的时候,还是嘴角微翘,流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写到自己名字时,稍一恍惚,留下一个墨点。 “好了。我帮你拿给苏茜。”傅意只觉得他磨磨蹭蹭的,见他终于写完,一把抽走,“对了,有个情况,我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 “什么?” “咳。”明明是在他和曲植二人居住的房子里,不是什么公共场合,傅意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他凑近曲植,小声说,“乌利亚暗恋苏茜。” “……”曲植像是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他古怪地看了傅意一眼,沉默半晌,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傅意则不可思议,“这你都看不出来?算了,你对男女之情这方面可能确实没什么造诣。这不怪你。” 他把曲植给他倒的第二杯茶水同样仰头闷尽,继续道,“总之,这一趟,我们两个电灯泡要相互取暖了。当然,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是红娘,打个助攻什么的……你懂。” “……”曲植望着他,蓦地弯了弯唇角,缓缓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傅意正纳罕,看到曲植轻轻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好啊。” …… 国庆日出游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苏茜对于曲植的半途加入毫不意外,不如说有种意料之中、果然如此的反应,她笑着拍了拍乌利亚的肩膀,完全没在意后者的低气压,对傅意说,“我就猜到他也会一起来。太好了。四个人一起出行,我们肯定能玩尽兴的。” 傅意也笑,“谢谢你了苏茜,多亏你帮我们搞定了请假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就直接在港口碰面?” “没问题。” …… 等待的日子很快过去,真到了结伴出游这一天,傅意心中竟有一丝激动,像是中学时代春秋游一样,有种雀跃与紧张混杂的感觉。 其实他最开始只是想出去避避时戈的眼线,顺带散散心的,没想到真发展成了一次正经出游。那点淡淡的阴霾便转瞬消散不见,只剩下了对于出门玩乐的兴奋。 远离学校,甚至一连二十天不用回来,确实还是太舒服了。 他和曲植的行李都不多,各自装了一个箱子,轻装上阵。等到达奥卢涅米港的时候,正午刚过,晴朗的日光照射在翻涌的浪花上,点点碎金浮动,远处有成群的海鸥,掠过油画一般的蓝天。 还没到约定时间,他们提早来了。等待苏茜和乌利亚的间隙,曲植掏出手机,低下头,“我看下路线。威斯勒特距离这儿……” “我来我来。”傅意连忙道,“我还专门下了个帝国旅迹,这次行程我都有做笔记的。” 这app确实方便,傅意有心想展示一番,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解了锁,滑着屏幕,想点开帝国旅迹那个小小的蓝白图标,指尖却突然一顿。 最上方跳出来了一条推送消息,是帝国头条新闻。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据最新气象资料分析,3级夏季风暴已明显减弱,露泉宫决定于今日解除相关地区响应行动。] 第167章 现实 傅意手一抖,点进那条新闻详情。 视频自动播放,穿着红色套装的新闻主播在无声地播报最新气象消息。傅意的手机习惯性开着静音模式,因此他只专注地盯着滚动的字幕。 [……本世纪破坏力最强的传奇风暴终于远离了我们,三到五日内,它将在海面上慢慢消散。受其影响最为严重的霍普林尼-伊内瓦拉地区已在今日解除持续数月的红色预警……处于中心圈的圣洛蕾尔城周边的禁飞限制也将同步解除,火车线路亦恢复运行。露泉宫向学生们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不日后,皇帝陛下将亲自莅临慰问……] “傅意。” 低沉的男声让他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睁大了眼睛,猛地与曲植对上视线,像只撞上猫的老鼠。 “……怎么了,一脸惊恐?”曲植平静地打趣,“我只是喊你的名字,没对你做什么别的吧?” “没、没什么……”傅意将自己游离出体外的那缕魂拽了回来,他吞咽了一下,低下头,迅速划走那个新闻页面,顺势想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又迟疑了一瞬,“我刚是想……” 曲植提醒他,“帝国旅迹。” “哦……对!”傅意投去赞许的眼神,他着急忙慌地打开那个旅游app,展示自己苦心规划的行程,“看。这个真的很好用。只需要输入所在地,再输入出发地,路线,攻略,打卡评价,多种方案,应有尽有。” “确实不错,那这次就靠你了,傅导。” 一道轻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傅意慢半拍地回过头,看到笑得明媚的苏茜,与她身边的乌利亚。两位相熟的同学换下了伊登公学的制服,穿着打扮仿佛置身秀场,乌利亚甚至项链手环戒指腰链腿环戴得满满当当,散发出一股……令人下意识畏惧的潮人气息。 傅意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确实很帅。 但这样真的让人很有压力啊……! 他扯了扯自己朴实无华的t恤下摆,感受到一种啼笑皆非的割裂感。不过傅意从小到大但凡和人出门玩乐的场合都会经历这种心情,已经平和地习惯,反正只要同行的人谁都不介意就行。 况且曲植在他的耳濡目染之下,外出打扮也越来越随意,已经完全和他是同一种返璞归真的风格。 至少有人陪着,不至于被潮男潮女包围,傅意心里踏实许多。 人齐了,他们一道上了渡轮。 还不到放假的时候,乘客很少,渡轮慢悠悠地启程。湿润的海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咸意。傅意在露天泳池边的按摩理疗椅上躺着,望着远处澄蓝的海水出神。 风暴消散了。 火车线路也恢复运行。 帝国气象新闻总不至于搞出乌龙,那条新闻视频里甚至还有皇帝陛下在露泉宫的发言画面。他情真意切地特意提到了受困于圣洛蕾尔城的学生们,称赞他们坚韧、意志力强大、懂得忍耐,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帝国未来的栋梁之材,好像那群贵族学院的学生们是在什么艰苦卓绝的环境里绝地求生。 在颇为荒谬的大力嘉许之后,露泉宫接着表明圣洛蕾尔城周边所有的禁飞限制将会暂时性地全面放开。这是为了心急如焚爱子心切的家长们考虑,皇帝陛下也觉得这群青春年少的小伙子们被封闭了这么多天,一定都憋坏了。 这代表着火车不再是进出圣洛蕾尔城唯一的交通工具。 如此温情又人性化的举措让傅意暗暗咬了咬牙,把大不敬的话都吞回了肚中。 在慌张了十几分钟后,他又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就算神人们都放出来了,在大自然面前纷纷取回了自己天龙人的力量,但,那又怎么样? 就算他们一个个鬼迷心窍地喜欢自己,就算他们有可能来探听自己的行踪。反正,现在他已经不在伊登公学,时戈联系理事会也没用,学院长来都没用。 他在大海上,在一条自由的渡轮上,目的地只有四个人知道。 仔细想想。 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不会有什么惊悚情节发生。 傅意不禁庆幸起自己这蜘蛛感应一般的神之直觉,这跑路得简直恰是时候啊。 朋友,我始终快你一步。 傅意长长吐出一口气,难得的出游,他不想再杞人忧天地败坏心情,呆怔半晌后,对着碧蓝色的泳池,做了一个幅度很小的空气龟派气功的动作,仿佛将烦恼随着无形的光波一起发射了出去。 及时行乐! 五个小时后。 他们一行四人抵达威斯勒特。 这实在是个很小的地方。与其说是城市,更像是rpg游戏里新手落地的第一个村庄,简单且一目了然。走过夕阳斜照下的砖灰色街道,两边是圆溜溜石头垒起来的古老房子,酒馆随处可见。 第175章 他们朝着接待外宾的酒庄的方向走,扑面而来的鲜花香气令人心情愉悦,正值节庆前夕,主城干道上铺满了矢车菊花团。路上的游客比起本地人更多,能听到不同的口音,傅意抬起头,远远地望见一块热情洋溢的巨大招牌:[welcome to vuslat]。 “威斯勒特。”苏茜在他旁边轻声说,“你知道这个地名有什么含义吗?” “我猜跟那位平民王妃有关,是不是?”傅意答道,“你跟我说过那个故事。” “没错,这里改过名字。因为是王妃与王子第二次邂逅的地方,所以被称作重逢之地。”苏茜促狭地笑了,“你闲着没事可以观察看看,有不少伤春悲秋的中年男士,来这里缅怀他们少年时代遗憾错过的月光女神呢。” 傅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起来有点恶心。” 苏茜摊了摊手,“确实。” 谈话间,那座被葡萄藤包围的酒庄已近在眼前,天色也渐渐昏暗下来。三位男士十分自觉地履行搬运工义务,瓜分完了唯一一位女士的箱子。苏茜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乌利亚陪在她身边——这是傅意自诩为“非常有眼力劲”的一次得意助攻,他拉着曲植借口到处转转趁机离开,对反应慢半拍的乌利亚留下了一个“哥看好你”的眼神。 曲植被他拉走的时候,似乎在憋着笑意,等他们俩走到酒庄外的葡萄园里,吹着夜风时,笑容才浮现在曲植颊边, “你故意的?” “当然。”傅意颇为得意,“我不是跟你说过乌利亚对苏茜有那种意思吗?我一直是有着成人之美的好心的。” 曲植安静了片刻,仍在笑,但笑意变淡了些,“这也算一桩好事,他会感谢你的。” 傅意:“嗯,攒攒人品。” “……” 沉默了半晌。 夜色渐浓,葡萄藤的绿叶丛中飞出点点萤火,一晃而过,照亮了一瞬两人的面庞。 曲植望着他,突兀地开口,“刚才苏茜说的那个王子与王妃的故事,我也听到了。其实我之前也有了解一些,关于这个地方,还有人们津津乐道的一见钟情,再度重逢。” 话题陡然转折,看不出来热衷于泡实验室的曲植还会关心这种皇家恋爱逸事,傅意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觉得怎么样?浪漫吗?” “还好。”曲植的声音很轻,平铺直叙地,仿佛只是在点评,“事实上,因为有错过,所以才需要重逢。明明第一次邂逅就已经坠入情网。” 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是我……我不会错过。” 第168章 现实 “……” 傅意一时语塞。 曲植意有所指,他听得出来。夜色很暗,但借着飞舞的萤火,他能看清曲植眼中流动的脉脉情绪。 “喔,那你很……”傅意舌头打结,他尽力捋直,“很厉害了。”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他忍不住小声抗议,“曲植,能不能别……突如其来地讲一些这种话?还有你冷不丁的玩笑。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的对话方式吗?” “单纯的好室友和好朋友么?”曲植缓慢地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抱歉,不能。” “……” “我的感情明确地发生了变化,我要对你坦诚。” 曲植说话的语速变慢了,但他没让傅意觉察出那其中的滞涩感,反而透出一丝轻松。 他浅淡地笑了笑,“你不用因此有什么负担,我……不在意结果如何。决定权永远在你手里。” “……” 就是这样才最棘手。 傅意抱起手臂,无言地垂下脑袋。 因为他甚至做不到从那栋和曲植同居的房子里搬出去。 在尴尬的沉默进一步扩散之前,曲植开口道,“吹风也吹够了,我们回大堂吧。” 他退了一步,傅意松了口气,跟着点头说好。哪怕在表白之后,曲植那份不动声色的熨帖还是存在,这人永远不会让话题或者事情滑向很难堪的场面,偶尔过界的撩拨,也是点到即止。 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烦恼好了。 他们返回酒庄,苏茜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当然是一人一间,都是露台景观房。傅意没有欣赏夜景的兴致,但觉得这种时候能一个人待着挺好。 他得积攒一些继续对曲植表露的心意回避下去的能量。 之后的几天,他们四个人在威斯勒特这座迷你城市四处逛了逛。由于真正的国庆日还未到来,现在布置的一切街景、装饰、游行活动都是蓄势待发状态。在这些准备的时间,他们的游玩内容就变成了吃饭,吃饭,逛纪念品商店,吃饭,吃饭,回酒庄打牌。 但傅意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不如说这正是他感到舒服的旅游节奏。 没有早起,不会晚归,只是吃,闲逛,玩乐,睡,像某种安逸的动物,但不会有待宰的危险。 太舒适了,在这种舒适到骨头酥软的环境里,他甚至轻轻松松地把有关圣洛蕾尔的烦心事都抛到了一边。 国庆日的前夜,他们依旧聚集在酒庄大堂打牌。 大堂里待着的年轻人很多,几乎不用多少时间就自发熟络起来。虽然能接上话的基本只有苏茜,而三位男士只是沉默。但总之,分散的几桌人慢慢围聚到了一起,长沙发上很快挤满了人,有些人不得不坐到地毯上,与散落的汽水瓶为伴。 “我们是从奥瑟里昂过来的。说实话,这里虽然又小又旧,基础设施不发达,外卖很少,但至少有种古朴的浪漫。” “嘿!听上去像在阴阳怪气,因为你们是大城市的人才会这么眼光挑剔。事实上,谁来到威斯勒特都是因为国庆日的花车巡游。等着明天吧,等过了明天再下评价。” “要这么说的话,和缇丝蒂乐园的冬日巡游相比如何?” “不是,朋友,你真的要把一座城市整年都在准备的节庆巡游和游乐园里的相提并论?” “拜托,这个小地方还真不一定有缇丝蒂面积大呢!” “……” 两个大城市出身的年轻女孩似乎和一对同性情侣争吵了起来,双方都各执己见,围绕着明天正式开始的花车巡游开展激烈的辩论,其间夹杂着地域歧视等等敏感话题。傅意与同行的其他三个人相互对望一眼,默契地得出结论,“我们还是自己打自己的吧。” 四个人悄摸地站起身来,远离了那条众人聚集的长沙发,转移到了大堂的一个偏僻角落。苏茜一边洗牌一边问,“所以明天的花车巡游,我们几点去占位置比较合适?” 曲植生出淡淡的疑惑,“还要占位置?” 乌利亚则摊手,“不是会围着全城绕行一圈的吗?也就是说,在威斯勒特的任何地方,都能够看到完整的花车演出。” 苏茜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还真是一点功课都没做?” “我做了。”傅意连忙撇清自己,他打开手机上那个帝国旅迹app,以彰显自己的提前规划,“我来看看……因为到时候威斯勒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如果挤不到人群最前面,除非你是两米巨人,就会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听音乐谢谢参与。而且最前排还可以和演员互动,格外幸运的甚至能被选中去拿纪念品。” 苏茜投来赞许的眼神,“没错。而且不同的点位看表演的效果也有优劣。所以我们必须抢得先机才行。所以,几点钟出发比较合适呢?” 三个男生沉默了一两秒,异口同声道,“我们听你的。” “好吧。”苏茜露出一个笑容,她很习惯做拍板决定的那个人,因此没有任何推脱或迟疑,直接道,“六点我们要到达瓦拉纳大街。最迟五点四十出门。起床的时间,你们自己定。” “……”乌利亚似乎噎了一下,“苏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花车巡游是十点钟开始?” “你没记错。”苏茜看着他,耸了耸肩,语气平常,“所以我们六点要到达瓦拉纳大街,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 次日。凌晨。 凌晨五点应该也算凌晨。 天蒙蒙亮,罩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彩。傅意在枕头下手机的嗡嗡震动中醒过来,他下意识地关掉闹钟,翻了个身,继续安眠。在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的房门被人叩响了。那清脆的、无法忽视的叩门声让满腹怨气的傅意拖着困倦的身躯下了床,拢好睡衣,打开房门。 曲植站在门口,他凉凉地看了傅意一眼, “我就知道你的闹钟没派上用场。” “……神机妙算,少爷。” 幸好作为男士,洗漱和把自己拾掇齐整所要花费的时间并不多。傅意没迟到,甚至有余裕打包了很多早餐,等待的时候可以慢慢消灭它们。 瓦拉纳大街距离他们下榻的酒庄并不算太远,位于威斯勒特的最南端,也是花车巡游的终点。作为观赏点位来说,算不上最优质的,但也效果不错。因此即使他们几乎是披星戴月地出发去占位,等到达时,清晨的凉风中还是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客。 第176章 “真不敢相信这么小一座袖珍城市能容下这么多人。”苏茜选了一处未被染指的空地,贴着拉起的警戒线,他们四人由此加入等待的队列,“这里确实比缇丝蒂乐园小。现在就像是……一间双人寝挤着十六个人?” 傅意笑了一声,“很贴切,我经历过。” 虽然是上辈子军训的时候。 他这句话让其他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片刻后,乌利亚迟疑地问,“你……不是从圣洛蕾尔交换来的吗?” 曲植则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有十六个人?” “……”傅意只好蒙混过去,“更正一下,在梦里,我做过这种梦。” 算上梦里的男人,还是有那么七八九个的。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渐渐从云层后显露出来,金色的日光照耀下来,带着一丝热意。整条街上聚集的人群也越来越多,喧哗嘈杂声不绝于耳。有穿着制服的警卫与安保人员维持秩序,张开双臂让游客们不要挤到主干道上,都乖乖地站到警戒线后头去。 傅意原本站着,一只脚站累了就转移重心去另一只脚,后来膝盖微弯,半蹲下来,再后来实在是没忍耐住,疲惫感战胜了面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事实上,旁边的游客们已经坐倒一大群了。 只是他看苏茜一直岿然不动,所以咬牙坚持至今。 曲植就站在他身边,闻声瞥来一眼,轻轻拉他的胳膊,“起来。” “起不来,少爷。”傅意懒洋洋地,话音也带着一丝软绵,出口才意识到苏茜和乌利亚还在自己右手边,他咳了一声,想攀着曲植的胳膊起身,又听曲植低声道,“地上又硬又凉,垫件外套。” “哦。”他觉得有理,于是动手去褪自己套在外面的衣服,曲植却比他动作更快,弯下腰,已经将叠好的外套垫在他身下,又按着他坐了回去。 “……”傅意起得太早,脑子还晕晕乎乎的,他迟疑着,“呃……谢谢?那我的给你?” “我不用。你穿着吧。” “……”傅意总觉有些不对,好像又……被曲植得逞了什么。那个人以一种随意而自然的姿态,似乎又做了过界的事情,只是稍微反应迟钝一些,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傅意后知后觉地察觉端倪,欲盖弥彰地转头去看右手边,发觉苏茜与乌利亚也跟随着他盘腿坐了下来。苏茜在看他,带着一股意味不明的笑容。 而乌利亚垂着头,像是觉得困倦,细碎的刘海落下来,遮住了神情。 数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实在有些折磨人。他们昨晚打过请人代排的主意,或者有没有什么vvvip绿色通道,又被苏茜用“没做好功课”的眼神嘲讽了。她解释说这里几乎无法找到那种服务,想要好的观看演出体验,那只有肉身占位这一条路子。 人越聚越多,以无人机视角,从天上往下看,就是一片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黑点。空气中飘着矢车菊的香气,热情洋溢的音乐响了起来,节庆的氛围终于渐渐成形,从城市的北端感染到南端。不知道谁打开了新闻频道在公放,传来字正腔圆的女声,“首都兰卓的佩里尔广场,数万人民欢庆帝国国庆日……” 傅意打了个哈欠,他默默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九点五十九,很快变换为十点整。 巡游的花车出发了。 但要抵达瓦拉纳大街,还要点时间。 远处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歌舞声音,还有尖叫与大笑,是相隔甚远的游行队伍。傅意终于振奋了点,他从地上爬起来,对着曲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那人浅淡地笑了一下,“准备好吧,一会儿花车就要来了。” 傅意还没答话,身后的小女孩兴奋地大叫起来,“要来了!要来了!花车!” 傅意便压低声音,凑到曲植耳边,“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对花车反应那么大。” 曲植笑而不语。 很快,铜管乐器吹奏的声音由远及近。人群顿时沸腾起来,纷纷从警戒线后探身出去,有人在拼命扬手,有人则把帽子丢了出去,得到了警卫的高声训斥。傅意似乎被谁踩了一脚,他原本占据第一排的好位置,后面的人拼命向前挤,把他和右手边的苏茜都挤散了。他不得不紧紧抓住曲植的袖子,踮起脚仰起头去看行进的花车。 音乐越发得激昂,甚至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与身边人的嘈杂声音混在一处。缓慢行进的花车钢架上插满大丽花,令人目眩的色彩交织,配合水雾与焰火表演,给人一种迷幻的光怪陆离感。 傅意很快理解小孩子们为何那么兴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花车随行的歌舞演员浓妆打扮,与警戒线后的人们挥手、飞吻,但很明显造型各异的巨大玩偶们更受欢迎,每次经过一只毛绒绒的兔子,或者狗,或者狐狸,就能听到尖细的童声在惊叫。 傅意注意到一只毛绒熊。 或者没有童心地讲,一个穿着笨重玩偶服的演职人员。 “它”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大捆气球,五彩斑斓地飘在空中,多得有些壮观。这些巨大的毛绒玩偶们在花车巡游的行进过程中会分发气球给道路两边的孩子,一路走,一路发,因此走到瓦拉纳大街,“它”的同事们手中只剩下寥寥几个气球了。 只有“它”不同寻常。 难道是社恐熊,发不出去吗? 但又不是传单,这可是超级受小朋友欢迎的气球啊。 傅意不合时宜地沉思着,目光忍不住一直追随着那只特立独行的熊。 随着“它”越走越近,身前身后的小孩子们都兴奋地开始蹦跳起来,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去。冲着“它”手里的气球,也冲着“它”十分可爱的外表。这些穿着玩偶服的演职人员是会和街上的人群互动的,握手,或者拥抱,一般会偏爱儿童。 傅意被挤得有些靠后了,他有点无奈,但人们正激动,这会儿谁都顾及不到谁。他尽力踮起脚尖往外望,却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那只拿着超多气球的熊也在看着自己一样。 隔着厚重的玩偶服,隔着音乐,歌舞,漫天纷飞的彩带,还有沸腾嘈杂的人声。 熊朝着他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它”似乎有些脱离了花车游行的队伍,但“它”毫不在意。 孩子们欢呼着迎接“它”,想要去和“它”握手。但熊停了下来,傅意荒谬地感觉自己在和“它”对视,有一道直勾勾的目光,仿佛穿透一切,盯住自己。 “哇啊——” 人群发出不小的惊叹声,纷纷仰高脖颈。 一瞬间挣脱桎梏,五彩斑斓的气球向上飘飞,越升越高,在蓝得仿佛油画的天空映衬下,像溅上去的一个个彩色墨点。 那只熊松开了手,没将气球递给任何一个孩子,只是放任它们飘向空中。 有点像是一个浪漫的意外。 傅意也从众地仰起头,看着那些气球飘远,突然身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蓦地爆发出一阵大叫。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手掌被一团绒布紧紧握住,然后向前一拽。 傅意眨了眨眼,视野里是一只毛绒绒的玩偶熊,离得太近,甚至能看清“它”眼珠的缝线。 是“它”握住了他的手。 第169章 现实 傅意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拽着走出了警戒线,和那只熊一起回到巡游的队列里。 喧闹声还在继续,穿着制服的警卫没有制止,正在演出的歌舞演员们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傅意听到后面传来苏茜惊喜的叫声,“哦,天哪!是那个吗?你被选中了?可以拿到纪念品的幸运观众!”,还有一些小孩子们失望的大声叹气,“老天,凭什么,他都那么大了!”。 原来是这样。还有“幸运观众”环节。 拂掉飘到脸上的彩带,傅意默默在心底对错失机会的小朋友们说了声抱歉。他也有点迷惑,自己这么一个普通成年人居然会被邀请登上花车。但氛围都到这儿了,他无暇多想,被那只玩偶熊带着一起坐了上去,扭过身子朝苏茜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口型是“一会儿见”。 好像人群中有个小男孩朝他做了个鬼脸,傅意报以成年人的宽和一笑。 也不知道会送什么纪念品,仿佛将倒霉刻进dna里的傅意难免有些荡漾。 这感觉就像是十年如一日地刮出谢谢参与之后,突然收获再来一瓶的惊喜。 他的嘴角无意识地上翘,突地感觉手被一团绒布握得更紧,玩偶服的手套凉滑柔软,他迟钝地才发觉,那只熊竟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 怕他突然跳车逃跑吗?明明是去兑奖的,他又不是什么被押送的犯人。 傅意有些好笑,这位演职人员格外敬业啊。 瓦拉纳大街处于花车巡游的终点,抵达这里,也意味着盛大的游行接近尾声。傅意看着远处的人群渐渐变成模糊的黑点,热情洋溢的音乐声也低了下去。即将收工的花车穿过一扇雕花的黄铜大门,驶进了一座挂着剧场牌子的空阔园区。 第177章 大概演员们要回到准备间,有穿着马甲、戴着墨镜的工作人员在拿着对讲机指挥。 傅意四下张望,看见有跟他一样穿着普通的路人游客,估计也是被选中的“幸运观众”,正向一个方向走去。他也想跟上,身边的那只熊却没有放开他。 “啊?不是去那里领纪念品吗?哦哦,反正我跟着你走就行了是吧。” 傅意都看见那边亮闪闪的商店招牌了,他有些狐疑,但还是跟着身边这位演职人员走进剧场内部。 四下无人,他们穿过长长的铺着红地毯的通道,进入漆黑无光的后台。傅意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但熊还在拉着他继续走,直到掀起幕布,他们站上舞台。 金色的灯光照射下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像洒落的金粉。 舞台空荡荡的,没有演员进入这里,只有他们两人,对着台下成排的暗红色座席。 那只熊站定不动了。 “它”还牵着傅意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并不容易挣脱。 “……纪念品呢?”傅意的脑海中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金○一那集剧院杀人事件,他的额角缓缓流下一滴汗,干笑道,“好像不在这儿……什么情况?” 他不是幸运观众,应该是倒霉观众才对。 谁知道这只怪异的熊想干什么。某一瞬间傅意连自己的埋尸地都想好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那只熊开口了。隔着玩偶头套,他的声音闷闷的,又低又沉,能听出来是个成年男性的声音,但说出口的不是什么威胁勒索,是讷讷的一声“抱歉。”。 “……什么?” “抱歉,傅意,擅自把你带到这儿。”熊出乎意料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它”低下了脑袋,动作显得有点笨重。 在傅意因为惊愕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它”将另一只手伸进缝的口袋里,掏出来了一块珐琅徽章,“纪念品……有的。被选中的人拿到的就是这个。” “你……” 傅意去看那块塞进自己手里的徽章,设计得很漂亮,绘制了威斯勒特的代表元素,矢车菊,花车,酿酒的葡萄,还有王妃与王子的简笔小人。一款合格的纪念商品。但是……他颇为无力地抬起头,一脸复杂,“这重要吗?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纪念品吧!……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 熊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它”似乎是难以启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会原谅我吗?” 傅意呆滞地望着“它”的熊脑袋,“原谅什么?” “原谅我自说自话地来找你。”熊小声说,“你……你可能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这么猜测。因为你突然消失了,什么也没留下。一句话,一则留言都没有。” “它”蓦然低落起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是个识趣的人。所以我出现在这里。你生气了么?” “它”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从玩偶头套里透出来,多少有些失真。 傅意心绪复杂地咬了咬嘴唇。 其实他已经察觉到那一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莫名紧张不安起来,低声说,“说这些有的没的……先告诉我你是谁。” “你保证,不会对我生气,不会对我失望。”熊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吐字仍很清晰,透出一种诚恳且坦然的祈求,“然后我摘下头套。” “……”傅意吞咽了一下,舞台的灯光照在脸上,有种炽热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袖口边缘,“我……我不会。” 已经隐隐有些负罪感,在心底微妙地翻涌。 该感到生气和失望的是他么? “好。” 那只熊轻轻吐出一个字,“它”的动作很缓慢,很僵硬,抬起手臂,扶住自己的脑袋。 舞台的灯光让一切都无所遁形,傅意突然生出一股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但“它”已经慢慢地把玩偶熊的头套摘了下来,露出一头仿佛火烈鸟羽毛一般,极其显眼的粉红色头发。 简心抱着那个毛绒绒的头套,身子还套在玩偶服里,显得有些滑稽。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沾着汗,称得上是狼狈了。 只是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一如既往得纯粹、看不出情绪,眼下一颗极淡的蓝痣微微颤动着,他的目光与傅意交汇,慢吞吞地, “……好久不见。” 第170章 现实 “……”傅意张了张嘴,露出一个仿佛被鱼刺卡了喉咙的表情。他努力了几次,还是没吐出来一个字,只讷讷地看向那张熟悉、但也有些微变化的脸。 简心似乎显得很疲惫,不知道是这套玩偶服太过闷热笨重,还是出于别的原因,他的脸色不太好,失了往日懒散的、漫不经心的神采,只眼瞳还在闪烁着光亮。他抿了下嘴,比傅意更先透露出一种不知所措,默默把玩偶熊的头套又套回了脑袋上,闷闷地说, “我……还是戴着头套吧。” 他又变回了那只陌生的熊,呆呆地站在舞台上,像是以此就能封住满溢的情绪,也遮去了他的所有表情与反应。 “……好久不见,简心。”面对着熊的脑袋,而非简心的脸,傅意终于说出来一句正常的话,只是尾音发颤。 他总算开了口,大松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倒没有生出立刻逃离现场的冲动,只是觉得舞台的灯光照得人发晕,于是神使鬼差冒出来一句,“我们能去台下坐着说么?” “……”简心愣了愣,片刻后,声音才从头套里传出来,“好。” 算上暑假,他们有数月的时间没有见面,这期间线上也断了联络。自然没法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无痛回到过去相处时熟稔自在的状态。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两人都有点拘谨,傅意先迈步往台下走,他下了台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沉闷的动静,他忙回头,看见那只熊颇为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大概是玩偶服笨重,又被台阶绊了一下。 “你没事吧?”傅意不假思索地弯下腰,伸手去扶熊的胳膊,他抓到柔软的一团绒布,费了点力气才把套在玩偶服里的简心扶起来。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反过来握住傅意的手,低低地说,“……谢谢。” 傅意像牵着一个盲人,小心翼翼地带着熊来到台下的座席边上。 “脱掉吧。”傅意小声说,“这身玩偶服,应该没必要再穿了。很不方便吧?” 熊动作迟缓地坐下来,不知在坚持什么,明明看坐姿一副很难受的样子,他还是很坚决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傅意叹了口气,心情复杂地在简心旁边落座。一坐下,他才发觉自己的腰和背都僵硬得不行,有种酸痛感涌上来,他活动了下上半身,下意识向简心发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话说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有更多疑问的应该是简心才对。但那人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后就一直很安静,安静得甚至有点古怪。这会儿他只乖乖地回答傅意的问题,像个受审讯的犯人。 “帝国旅迹。”简心的声音很低弱,透着些底气不足的心虚似的,熊低垂着脑袋,闷闷地说,“你几天前注册了这个app。” 傅意隐隐猜到些什么,这一旅游app还是之前简心推荐给他的,他心跳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问,“这app难道是你家研发的?” 所以能看到他的注册信息? 因为这人不是原书的主要人物,平日里的作派也跟时戈他们大不相同,差点忘了简心也是个s class了,奥瑟里昂出身,同样是有家族背景的。 傅意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又听到熊的声音似乎更低弱了,脑袋也垂得更低,看得傅意脖子疼,“不是。是我在帝国旅迹上被大数据推送了:你可能认识的人。” 熊顿了顿,小声道,“你的头像和昵称,很好认。” 傅意讶然,他可不是那种每个平台都用同样头像昵称的人,起名起得花里胡哨的,毫无规律可言。 “真的假的?我又不是专用某一系列的头像……我都随便找的图片。” 熊沉默了一会儿,坚持自己的说法,“我能认出来。” “……你是神婆吗?” 傅意无力道。 此时此刻简心的头顶仿佛有玄学光环在闪烁,跟什么超自然力量突然显灵似的。 “不是。”熊慢吞吞地说,语气认真,“只能认得出你。” “……” 傅意张了张嘴,再找不出辩驳的话来。 “总之……我想那个新注册用户应该是你。”熊偷偷地瞄了一眼傅意,因为穿着玩偶服,实际上动作幅度大得十分明显,他吞吞吐吐地说,“所以,我通过……嗯,帝国旅迹的工作人员,查询到你的行程规划,目的地,出发时间……跟着你来到了威斯勒特。” “……”傅意盯着他,带点咄咄逼问的意味,“工作人员,查询?能这么随便地泄露注册用户信息吗?” 第178章 “……”熊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似地,颓然下来,傅意都能感受到他的垂头丧气,熊闷闷地,破罐子破摔般地小声说,“开发帝国旅迹的公司,注册地在奥瑟里昂。所以……”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傅意已经完全理解,合着还是s class雄厚的家族背景发力了。怎么搞得简家跟奥瑟里昂地头蛇似的,势力范围内的公司都理所当然地要对他们家大开绿色通道。 傅意哼哼了一声,拉长了声调,“哦,是这样啊,简少。” “……别这么叫我。”简心的声音里透出来了一丝明显的委屈,但又像是自知理亏,萎靡道,“我只是……太想见到你了。对不起。但你向我保证过,会原谅我的。” 等待的时间太久,所以实在无法忍耐。即使用上不入流的手段,也想要亲眼看到,触碰到,感受到,呼吸同一片空气,确认他的存在。 在游行的队列里,可以完完整整地绕威斯勒特一圈,所有的游客都在视野范围内。隔着飘落的彩带与矢车菊花瓣,一条条街道,一道道人影,一张张脸……他找到他。 那句话饱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沉甸甸的,砸在傅意心口,无端窜上来一股麻意,莫名感到发酸发涨。他咬了咬嘴唇,不禁生出一丝微小的悔意。简心确实通过不怎么合法的渠道拿到了他的行程,不声不响地追了过来。但实际上他也做了过分的事,不是吗? 如果他真的将简心视作朋友……却一声不响地突然消失,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持续数月之久,那人会寒心,会怨怼,会对他心生不满,才是正常的反应。 简心却在这里跟他道歉。 傅意的眼神飘忽起来,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有一种混杂了焦虑、心虚以及不忍的微妙情绪在胸腔中翻滚,他别扭地说,“别说对不起……”,同时偷偷去瞄身边的熊。 玩偶熊的脑袋上是缝制的五官,拼成取悦孩子们的可爱的笑容。他见简心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剧场内没有打开冷气,炽热的灯光照射着,连他都感到闷热,更何况穿着整套厚重玩偶服的简心。他心中一动,探身过去,自说自话地摘掉玩偶熊的头套,“取下来吧,多热啊……” 他突然噤了声,与猝不及防露出整张脸的简心对视上。那人一头粉发乱糟糟的,额角都是汗,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却红通通的,浓黑的睫上凝着亮晶晶的泪珠。 傅意顿时方寸大乱,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 “你……你怎么哭了?” 第171章 现实 简心有些窘迫地别过脸去,因整具身体还套在厚重的玩偶服里,抬手想擦擦眼睛都不方便,只能僵硬地作罢,任由傅意仔细地瞧清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我……我只是……” 他表现得狼狈又懊恼,反而让傅意莫名生出了点心虚与愧怍。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玩偶熊的头套放到一旁的空座位上,低头从兜里掏出纸巾,稍微犹疑了一瞬,便往简心脸上抹去。 不知道是擦泪还是擦汗,他的动作带着点粗鲁,胡乱抹完,他移开视线,没再盯着简心那张看起来憔悴又糟糕的脸,生硬地另换了话题,“好了,现在我知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了。你呢?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 于情于理,他都是应该给简心一个解释的。 “……”简心却像是慢了半拍,还处在被他问“你怎么哭了?”的情景里,慢吞吞地才组织好语言,低声说,“我只是因为再见到你,感到很幸福,所以才会这样。不是觉得难受或者委屈。我想……解释清楚会流泪的原因。” 他的语速很慢,是傅意熟悉的那种平平的声调,认真而专注地表达着自己,就好像在说他因傅意而体会到的只有正向的情感,现在,当前,只是因为能重逢感到高兴而已。 傅意听不出来这是否是自欺欺人,他只觉得心头格外沉重,仿佛辜负了什么似的,心虚气短起来。 如果简心愤怒地质问他,指责他,或者对他寒心、失望,他都能应对。但简心却是这种反应,搞得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是……这样啊。”傅意已经后悔去计较简心使用非法手段来查探他行踪这件事,他自己又不能做到问心无愧,只好沉重道,“之前说好了,我不介意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说到底,也是因为我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从圣洛蕾尔消失……很抱歉,当时没有和你说明情况。” 简心看着他,眸光柔软下来,仿佛终于可以开始倾诉,话语中泄露了一点点情绪,“……我给你发了很多消息。后来,即使知道不会有回复,但我没办法停下来。” 傅意自知理亏,“是我不对。” 简心轻轻地摇了摇头,“你本来也不用考虑我的,你对我没有那种责任。” 他的语气很诚挚,傅意心头一颤,沉默了半晌,才忍不住问道,“你不问我原因吗?为什么会……” 为什么一声不响地离开圣洛蕾尔,为什么单方面断了所有联系,为什么这样对待……“朋友”。 简心望着他,“和我有关吗?” “不是。”傅意不假思索地说,“不是因为你。” “那就不重要了。”简心慢吞吞道,仿佛理由真的不需要被在意,神情反而透出一股淡淡的平静,“反正我,见到了你。” 他顿了顿,抿嘴笑了一下,补充道,“你也没有转身就逃跑,露出那种见鬼的表情,还能这样和我坐下来说话。” “……” “傅意,你没有讨厌我?” 傅意下意识否认,“我怎么会……” 简心又小声问,“我出现在这里,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傅意这回不得不说实话,“有一点吧……”见简心的神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他又找补了一句,“一开始没有想到……所以吓了我一跳。” “说实话,虽然是意料之外,但在这里再和你见面……”他想了想,真心实意地说,“其实感觉不怎么坏。” 第一时间涌出的情绪,竟是淡淡的怀念。 简心盯着他,抿了抿唇,眼瞳像是倏忽被点亮了,闪烁着光芒, “那我们……” 简心的话被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傅意忙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发现是曲植来电。 他又看了眼左上角显示的时间,先前沉浸在和简心重新碰面的惊愕中,都没注意在这座无人的剧场里坐了多久。估计其他被选中的“幸运观众”已经拿到纪念品,纷纷回去了吧。 曲植他们还在瓦拉纳大街等着自己。 他自然不愿让曲植担心,不假思索地按了接听键。曲植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那人打通电话,像是松了一口气,“傅意,你还在里面吗?” “是的。”傅意没有因为简心在一旁刻意压低声音,“抱歉,让你们久等了。我已经领到纪念品了,我一会儿就……”他卡壳了一下,瞟了一眼简心,接上了自己的话茬,“我马上就出来。” “好的。”曲植嘱咐他,“不用着急。我们就在原来的位置。” 傅意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放回裤兜里,又转头去看简心。没等他斟酌开口,简心先他一步说道,“你要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缓,仅是简单地叙述,傅意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解释一句,“嗯,就是……和我的朋友们汇合,我们还要在威斯勒特待几天的。虽然看完了花车巡游,但不急着离开。”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看着他站起身来,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移动,“你们住在哪儿?” 他的问话过于自然,傅意愣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答了,“就是北面的那座酒庄。” 话说出口他又有些顾虑,“你是要……?” 简心浅淡地笑了笑,“没有第二次绕城的花车巡游了,可以经过所有的游客,然后找到你。所以……要知道你的地址。” 他垂下眼,声音变得很小,“帝国旅迹上不会登记入住酒店信息。” 傅意张了张嘴,也没计较貌似还想继续使用非法手段的简心,继续表达刚才的顾虑,“你是要来酒庄找我吗?我知道你肯定还有问题想要问我……我们的话也没说完。但是我不是一个人过来旅游,我也不能突然抛下跟我同行的朋友们,下午还有早就订好的行程安排,我们不会回酒庄……” “嗯。我知道。”简心安静地注视着他,眼瞳黑得纯粹,一眨不眨,像是考虑过,慢吞吞地道,“我会等着你,你和他们结束了之后,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他说,“可以告诉我你的房间号吗?” 第172章 现实 “什么?” 傅意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简心用平静又温吞的表情望着他,并不显得咄咄逼人,但又没有丝毫退让之意,“不可以吗?” “呃……” 傅意被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催促着尽快作出回答,他张了张嘴,发觉这人一直有种无知无觉地越过边界的天赋,并且令人很难拒绝。 第179章 像突然跳上膝头的猫。 况且,他心头那股因为目睹这人通红眼眶生出来的愧怍之情现在还翻涌着没消散呢。 傅意犹豫了几秒钟,心里想着就算再次见面简心有很多话要跟他讲,他们也可以约在威斯勒特别的地方,不用非得在他下榻的酒店房间吧? 但话到嘴边,神使鬼差地就变成了一串数字,“8842。” “……这家酒庄的房间门牌号是这样的。”傅意的语气很复杂,“我们大概七八点钟会回酒庄。” “嗯。”简心点了点头,抿嘴一笑,“不会让和你同行的人发现,我偷偷地来。” “……” “你大概也不想跟他们介绍我,很麻烦。” 傅意扶住额头,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必须得回到瓦拉纳大街和曲植他们汇合了,也不知道这会儿胡乱做下的决定是对是错。他别过脸,含糊地留下一句,“那就到时候再碰面吧,我要走了。” 简心朝他挥了挥玩偶熊毛绒绒的爪子,就像站在圣洛蕾尔火车站台跟他告别一样,说着“下学期见”的浅淡人影与眼前的熊逐渐重合,简心注视着他,瞳仁漆黑,声音很轻。 “等下再见。” …… - 傅意揣着简心给他的那块纪念品徽章,心绪复杂地走出了剧场。 他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一路奔跑着找到了自己的同伴们,停下来时不住地喘气,曲植伸手抚了抚他的后背,语气无奈,“不是说了不用着急吗?怎么还跑过来?” 傅意身体一僵,曲植似乎有所察觉,默默移开了那只手掌,神色如常地递水给他。傅意接过来,小声说,“怕你们等久了。” “还好啦,没过去很久。只是因为曲植担心你才给你打了电话的。”苏茜笑眯眯地,“拿到什么好东西了,快给我们看看,幸运观众。” 幸好简心还真的给了他“幸运观众”该得到的纪念品,不然这会儿都拿不出什么来,还得费劲解释一通。傅意把那块徽章掏出来给苏茜看了,三人纷纷评价一番,这一插曲就轻描淡写地翻篇揭过,并没有深究他比别的游客回来得晚的原因。 只有傅意知道,这一天游玩结束了还有“额外行程”在等着自己。 他怀揣着心事,但没表现在脸上,只是有点心不在焉,跟着另外三人走走停停,帮着唯一的女生拍照拎包。当苏茜提议要去威斯勒特郊区的一家冷门小众爵士酒馆打卡时,他明显地反应慢了一拍,等话题都过去了,他才一惊一乍地从餐盘里抬起头,“什么?酒馆?” 那三个人齐刷刷地朝他投来了视线,将傅意表情呆滞脸颊微鼓的模样尽收眼底。两个男生没有说话,苏茜则噗嗤一笑,“傅意,你的反射弧简直比我的账单还要长。” 傅意拿纸巾擦擦嘴,尽显本分老实良民姿态,结结巴巴地问,“要去喝酒?” 说来惭愧,上辈子加这辈子,他还没去过一次酒吧、酒馆、夜店……之类的场所,碰过的酒精大概只有小时候老爸筷子上沾的那一滴,他这个老土的人甚至没喝过气泡酒饮料,更别提那种拍照出片的鸡尾酒了。 他有些不确定地又补了一句,“我们到法定饮酒年龄了吗?” 他依稀记得好像有这么一条饮酒禁令来着,是在课堂上听教授讲青少年酗酒案例时讲到的。 “到了。帝国法定最低饮酒年龄是十八岁。”答话的是曲植,苏茜则冲他挤了挤眼,“看来某人虽然成年了,却没怎么行使过成年人的权力呀。” 傅意脸色微红,“我……我只是不太确定自己的酒量。”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酒量也可以说是深不可测。毕竟喝酒这回事,有些人靠苦练,有些人靠天赋,没准他就是个待发掘的千杯不醉的奇才呢。 在看上去游刃有余的女孩子面前,他不太想老实承认自己真是个毫无饮酒经验的嫩瓜蛋子,也不想拂了苏茜的兴致。 他的反应很好看破,乌利亚托着腮,懒懒地盯着他,唇角带笑,“主要是苏茜小众病犯了,想去拍照打卡。放心,那边还有柠檬果汁汽水,你可以喝那个。” 傅意:“……” 这么直白地被看扁么? 苏茜接上话,“没错没错。酒馆里又不是只有酒,还有果汁,小吃,飞行棋,动画片……” 你干脆直说让我去坐小孩那桌吧! 傅意一阵悲愤,他扭头去看一直没说话的曲植,曲植和他对上目光,不知想了些什么,低声说道,“你要是想尝试,也有一些度数很低的……反正我、我们在,不用担心什么。” 苏茜插话进来,“你怎么怂恿上了?不喝又没关系。” 曲植淡淡地瞟了傅意一眼,“他在好奇,本来也过了法定年龄,想试试也很正常。” 他能笃定地看出傅意潜藏着的跃跃欲试,也无可否认自己的一己私欲。 如果那个人第一次品尝酒,青涩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样子不是在他的面前展露,只是想一想,都会感到低落。 傅意有必要对别人提防,最好不要与他人一同饮酒。但和他一起,没有这份必要。 曲植确信自己不会辜负一直小心翼翼维系的可贵的信赖……哪怕是在明确了感情的此刻。 “反正,随你。”曲植对着傅意说,语气坦然又平静,“点单权在你手上。” “顺带一提。”曲植顿了顿,凉凉道,“我喝牛奶。” “噗……”苏茜没忍住,赶紧捂上自己的嘴,笑嘻嘻地揽过傅意的肩,“有人自动去小孩那桌了。你要不要大发慈悲地陪一下曲少爷,还是残忍地抛弃他?新手入门的话,我有不错的建议哦。” 傅意也不自主地笑,他舔了舔嘴唇,心情莫名地轻松下来,“我们先过去吧。过去……再说。” …… 那家爵士酒馆不负小众冷门之名,七拐八绕地走了许多路才到,在幽暗的巷子里散发着温暖的橙色光芒。四人推开古朴低调的大门,一抬头先看到墨绿色的丝绒墙面。这间酒馆面积并不大,演出的乐手还占去不小的空间。吧台前零零散散地坐着游客,不算喧闹。手风琴与大提琴的二重奏在暗沉的灯光下舒缓流淌,傅意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个姿态放松的大提琴手,又收回目光,跟随着同伴们向内走去。 苏茜似乎很欣赏这里的装潢,一直在啧啧称赞。他们在沙发椅上坐下,一起翻看着酒单。这里还有自助调酒的服务,供客人们自行挑选酒杯,冰块,基底,甚至装饰物,除了要了一杯热牛奶的曲植,苏茜和乌利亚都打算自己去调制一杯。 “你呢?”苏茜扭过头看傅意,“想喝什么?” 傅意扭扭捏捏地,抿着唇,眼睛却变得亮晶晶的,大概是这里的氛围激发了一些他的好奇心与胆量,他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我也想……试试,喝酒,一杯就好。” 在外旅游,有可靠安心的朋友,这种氛围和时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反正,就算他是新手小白,就算他再怎么菜,一杯……一杯绝对醉不了吧。 第173章 现实 事实证明,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得太早。 第一杯,苏茜推荐,粉粉嫩嫩少女心要爆炸的色泽,像新手池的第一发赠送,入喉友好。傅意完全没觉得在喝酒,像在喝水蜜桃味养乐多。 他咂咂嘴,略带得意地晃了晃空玻璃杯,“没什么感觉嘛。” “好喝吧?”苏茜笑眯眯地,“你也算体验过了。” 如果在这句话之后点到即止,那傅意立的flag还真能迎风飘扬屹立不倒。可惜他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神使鬼差地非得装一装, “我觉得还可以再来一杯。上点强度。” 哎,男人。 哎,劣根性。 第二杯,乌利亚代他点单。这位兄弟不坑朋友,淡蓝色的酒液入喉,口感温和,同样没带来什么刺激。 本来还有点惴惴的傅意顿时又感觉自己能行了,既然已经喝过了苏茜和乌利亚推荐的酒,那不端水肯定不行,这就顺理成章有了曲植的第三杯。 “……咳。” 还端着杯牛奶的曲植立马朝他看过来,听不出来是种什么语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手中的杯子推过来给他解酒了,“你怎么样?” 傅意没好气地,“我醉了。” 曲植“哦”了一声,“看来没有。” “别小看我。赶紧喝你的吧。”傅意嘟囔一句,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酒馆的灯光昏暗,手风琴和大提琴演奏的乐声舒缓,让他莫名有了点睡意。 他昏昏沉沉心不在焉地蒙混到了结束,四人打道回酒庄。走在青灰的石砖上,迎面微凉的夜风一吹,傅意顿时清醒了几分,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不仅没有头晕难受,连那股困倦感都消失了。 看来初次喝酒可以无伤通关。 自己没准还有点这方面的天赋?他不禁喜滋滋地想,走着走着转起了圈,回过头发觉苏茜正憋着笑,盯着他看。 第180章 “怎么了?” “没怎么。”苏茜只是笑,“快点回去吧,早点睡觉。我跟前台预订了番茄汁,你睡前记得喝。” “啊,为什么?我不爱喝那玩意儿……”傅意没发觉自己说话的尾音在发飘,他一时兴起,站到路边凸起的台阶上,跟走平衡木似的摇摇晃晃地前进,刚迈出两步就被曲植抱了下来,“你真是……” 曲植的语气透出一点无奈,傅意追问,“我真是什么?” 曲植贴着他耳边,声音很低,没让另两个同行人听见,“不让人省心。” 傅意无端觉得耳根子发烫,半边身体则发软。他瞪了曲植一眼,软绵绵地把人推开,嘟囔了一句“太近了要聋了。”,还执拗地想往路边台阶上站,曲植只好拽他的手臂,像家长牵住活泼多动的孩子一样,紧紧将他看牢了。 回到酒庄,夜色已深。这会儿反而是傅意抱着曲植不撒手,一个劲儿的往他身上蹭,引得大堂里的其他游客都多看两眼。 曲植神色自若,苏茜忍笑忍得辛苦,乌利亚则一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几人沉默无话地上了电梯,乌利亚突兀地冒出来一句,是对着曲植的,“我们陪你送他回房吧,给你搭把手。” 曲植客气道,“我一个人可以。” 苏茜说,“哎呀,不是都在同一层么?说什么呢你们两个,多走几步路的事情。” 傅意没听清他们在商量什么,自顾自搂紧了曲植的肩膀,把自己全身的重量挂在那人身上,晕乎乎地露出一个看着十分呆傻的笑容。 啊……摸着好软的玩偶熊…… 另外三人都别过脸没看他,默契地给他保留一点颜面。 电梯停了下来,他们小心地带着一个自己走就会走得七歪八扭的逞强家伙到了挂着“8842”门牌号的房间门口。曲植从傅意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来房卡,“嘀”声过后,房门自动打开,里面是标准布局,整洁得一尘不染,只是大概保洁人员粗心,窗帘没有拉回原位。 三人微妙地都没有更往里走,只站在玄关位置。乌利亚看着曲植,曲植目不斜视地把傅意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动作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脸,“傅意,回你的房间了。你难受吗?” “嗯……难受?我、我很爽……谢谢你,曲植,你选的酒真有品位。不愧是你,少爷!” “……” 曲植沉默了一阵,他扯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来,眉眼却柔和得明显。正想说些什么,又察觉到一旁两人直勾勾的视线,他轻咳一声,手掌贴着裤缝握成拳,没再上前一步,“你好好休息吧,今天喝的酒度数很低,不会有什么大影响,睡一觉就好了。” 傅意迷茫地歪头看他,那张脸没有醉酒后的红晕,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唇色水红,像沾着一点还未抿去的酒渍,一张一合间慢吞吞地吐出字来,“哦……好,少爷,你真是会照顾人。” 曲植心知不能再看下去,也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垂下眼,留下一句匆忙的“晚安”,先一步退出了那间房间,接着是乌利亚,最后由苏茜带上了房门,她冲傅意笑眼盈盈地挥了挥手,“明早见啦。” 门锁扣上,很轻的一声动静。傅意愣愣地还没回过神来,他没觉得难受,更没觉得头疼,醉酒的症状他都没有,因此他也没觉得自己喝趴了,只觉得这些人真是莫名其妙小题大作。他晃了晃脑袋,没忘记把拖鞋换了,慢悠悠地走进里间,打开盥洗间的门—— “……” 我去。 这里面还能藏着个人的。 一瞬间什么酒店捉奸扫黄缉毒警出任务端窝点的影视剧情节全无厘头地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让他的大脑足足处理了有五六秒,还是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觉得荒诞。 他的嘴微微张大,呆愣地望着抱膝坐在浴缸里的简心,那人倒是好端端地穿着齐整,没有cos水里爬出来的田螺姑娘。简心像是在等待的时间里充分自娱自乐,那张脸上没有枯燥无聊,只有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神出天外。那人察觉到动静,扭过头来看傅意,瞬间便从呆呆的神游状态被拉回现实,带着点无措和赧意,挠了挠自己的脸,“你……回来了?” 傅意口齿不清地问,“简心,你怎么,在这里?” 简心讷讷道,“你告诉了我门牌号,我……有人给了我房卡,说可以进来等。抱歉,蹲在门口……或者坐在门口,可能会给酒庄的人造成困扰。” 他在解释为什么傅意只告诉了他房间号,没有给他房卡,他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想了想,简心又小声补充一句,“因为怕你的朋友们发现我,我才躲到盥洗间来的。” 不过这些解释傅意统统没听进去,他还是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简心,同时捂住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有什么事情想不起来,“啊……不对,你明明在圣洛蕾尔,你们都跑不出来啊,只能在里面演……演舞台剧来着。” 简心说,“傅意,我是演奏部的,那是戏剧社。”他停顿了几秒,突然意识到什么,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抬起眼来望着傅意,“你喝酒了。” 那人身上没有酒味,只有淡淡的香气,像是葡萄、水蜜桃这一类多汁的水果成熟散发出来的味道,很好闻。离近了看,那人脸颊上只是覆着一层薄红,瞳孔则有些轻微失焦,也许没有醉,但可能也不是很清醒。 “喝得很开心。”简心说得很小声,像在自言自语,他抿了抿唇,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专注地盯着撑着洗手台的人,“你还记得吗?和我说好了,跟他们结束之后,时间就留给我。” “……什么?哎,算了,搞不懂,这又是哪儿啊?不是圣洛蕾尔,但你又在这儿……” 简心沉默了片刻,听着他的胡言乱语,带着一点点情绪,低声道, “你这个醉鬼。” “啊!我明白了!”醉鬼突然一拍脑袋,完全恍然大悟,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又睁大眼打量了一遍突兀出现的简心,口中喃喃,“这是梦,是梦啊……” “嗯……数数日子,数数人头……”他一根根掰着手指,越想越觉得对,“也该轮到你了,简心。哎哟,好久不见,你这种电波系,也会闷骚地做春梦啊……” 他感叹一声,奇妙地倒是没有感到过分抗拒。傅意把这归结于上工上得,被拉进别人的梦里,这是第几回了?他都帮一二三四五个男的搞出来过了,哎,实在是……见多了,也没必要羞耻。 说服了自己,傅意便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他站定在浴缸边,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抱膝坐着的简心,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捧住简心的脸,闭着眼直直撞了上去。 “唔……” 这当然不是一记头槌,也没有鼻子碰鼻子的疼痛,傅意凭借着肌肉记忆微微侧过脸,精准无误地找到了简心的两片嘴唇,将自己的贴了上去,笨拙地衔住,含吮,舌尖探出来,轻轻地舔过柔软的唇缝。 “嗯……” 傅意感觉有一双手抓上了自己的肩膀,将自己用力往下一带。他有些狼狈地弓着腰砸进简心怀里,睁开眼,看到简心的手背上格外明显的青筋。 “你……”简心盯着他,轻轻地喘着气,那双瞳仁还是很黑,黑得深不见底,“你醉了,是么?” 傅意摇了摇头,答非所问,“只是在做梦。” 他也坐进那一方浴缸里,两个成年男人面对面地挤着,空间显得格外逼仄。他想起了什么,好像在哪场梦境也有相同的场景,便忍不住轻声抱怨道, “怎么都喜欢浴缸play?方渐青也搞这一出。” 第174章 现实 “……” 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瞬。 “……嘶。” 傅意倒抽了一口气,他低头去扒拉简心蓦然扣在自己腰侧的那只手掌。衣衫轻薄,因此皮肉相贴的感觉格外清晰。皮肤的热度隔着衣料传导,和那股加重的力道一起,让他不怎么好受地蹙起了眉,“太、太用力……” 他垂着眼,没看见简心几度变换的表情,下意识地抱怨道,“干什么?一点都不温柔……” 虽然场景选择一致,但风格却跟方渐青不同,单纯以手劲来对比,有点像时戈?还是商妄……傅意脑子钝钝的,慢吞吞地想着,倒是没顺嘴又吐出几个名字来,只是拍拍简心的手背,放软了声调,“轻点,轻点。我们真要在这里?要不还是去床上好点吧……?” 俗话说唯手熟尔,经历多了他人的春梦是这样的,早做晚做都要做,有些人兜兜转转过一堆剧情,最后还是要靠做一场才能从梦里醒过来。 傅意已深谙这一套路,身经数战的他也想跳过包饺子环节,直接蘸醋了,于是干脆往前一靠,趴进简心怀里,伸手搂住了那人的脖子,闭上眼, “赶紧的吧,速战速决。” 简心的胸膛硬邦邦的,不如说这人全身上下都僵硬得不行,傅意甚至觉得有点硌,他皱了皱眉,突然被一只手托住下颚,一点一点地将他的脸抬起来。 第181章 傅意稍显迷茫地睁开眼,正好望进简心乌沉沉的眼底。 那人的脸也紧绷着,没什么表情,无端显得有几分冷淡,他漆黑的眼珠像在冰水中浸过,泛着泠泠的光。 简心似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嗓音低沉地问他, “你想跟我做什么?” 傅意啧了一声,“装个毛线。你们做的不都是这种梦么?” 他想将手往下探,被简心一把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那人慢吞吞地重复道,“‘你们’……?‘你们’有谁?” 他的语气透出一丝不寻常的古怪,傅意被酒精泡糟的脑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他惴惴地转了转眼珠,闭上嘴,不吭声了。 简心继续问,“有方渐青……是么?” 傅意继续行使自己沉默的权利,只是心虚地把头垂得更低,又被简心捏着下巴抬回来。 盥洗间的灯光明亮而温暖,照得他后背发热,傅意嘀嘀咕咕道,“都是做梦而已,你也一样。好了,别介意,不在你面前提别人了。” 他恍恍惚惚还记得被时戈按在方渐青办公室的写字桌上时,自己左一句方渐青右一句曲植的,把这货气得半死,都气出疯狗作派了。他没成心想气简心,只是不知道怎么的,一时嘴快,好像今天大脑消极怠工了,有些器官都没法控制。 为表歉意,他凑上去蹭了蹭简心的胸口。那人的心跳声沉重得好明显,傅意贴近一点就感觉到震耳欲聋。简心缓慢地搂住他,还带着一丝犹疑,轻声问,“……现在是在做梦吗?” “对啊。”傅意笃定地答道,“是在你的梦里。” “……”简心沉默了一阵,动了动嘴唇,像是还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但最终还是微妙的不甘占了上风,“你……是不是梦到过和方渐青……?” “是方渐青梦到和我……嗯啊。”傅意纠正简心,他自己可没那么变态,“你搞清楚主语。” 那人无言良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醉得太厉害了。” “都说了。”傅意再度纠正他,“没有喝醉,只是在做梦。呃啊……!” 他惊叫一声,身体突然腾空,一只手揽上他的腰侧,将他扛了起来。简心抱着他跨出浴缸,胸腔中心脏搏动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傅意忍不住搂紧了简心的脖子,就这么扒在人身上,一步步被抱出了盥洗间。 “果然还是要去床上……别摔我。”傅意紧张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没被摔入柔软的床铺之中,简心在床边放下了他,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好好睡一觉吧。”简心的声音很平静,转身想走的动作却透出些躁意,他还有些反应得回到盥洗间处理一下。 欲要迈步间,却突然被拽住了手,傅意猛地一用力,竟把他拽得后退一步,站立不稳,跌进了床铺里。 “……” 简心的气息有些乱了,“傅意,你干什么?” 傅意焦躁地胡乱摸索,“不做就醒不过来啊,我有经验的,反正总得靠这个……早完事早醒吧。” “…………”简心抓着他的两只手,不让他乱摸到要命的地方,鼻翼上不知何时蒙了一层薄薄的汗,“你这醉鬼……真是……” 一点点情绪消散在一声闷哼中,傅意趴在简心身上,像只小动物似地专心舔过他的下巴,到了薄薄的两瓣嘴唇,生涩地含住吸吮,发出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气息交缠间,简心漆黑的眼瞳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亮晶晶的,他伸手扣住傅意的后脑,舌尖追着舌尖缠绵,像是未尽的话语,心头的鼓噪,全数倾注在这个吻中。 等到傅意抓着他的肩膀,指甲留下快要窒息晕过去的掐印时,简心才放开手。傅意瘫软在他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恍惚一瞬,不自觉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仍有真实的触感残留。有一个刹那,他几乎想放任自己沉沦在这场梦里,就当这是个梦,一个意外的美梦。 简心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动作很轻地拍了拍傅意的后背,姿势别扭地坐起身来。额上细碎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在明亮的灯光下是一种格外鲜艳的粉红色,而他脸颊的颜色也不遑多让。他瞟了一眼傅意的脸,这人喝酒上头竟没有什么外在表现,只是眼下浮着很淡的薄红,眼底有盈盈水光流转,比起往日呆呆的模样多了一分生动。 简心按住自己的胸膛,往下瞥一眼,慢吞吞地盘起一条腿,尽量迅速地把这个醉鬼塞进了柔软的被子里,那人探出来一个脑袋,呆呆地看他,“嗯?” “睡觉。”简心说。 傅意眨巴着眼睛,“你不和我睡吗?都说了,不做的话,就没办法醒过来了。我不骗你,这是……” 经验之谈。 他没能说出来,忍不住干呕了一声。简心的手掌几乎是瞬间伸到了他面前,摊开来,很宽的一片。傅意愣愣地盯着简心的掌纹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幸好没……” “想吐吗?我带你去卫生间。”变成了照顾正常的醉酒人士,简心的语气反而从容了一些,似乎觉得麻烦变小了。 他再次驾轻就熟地抱起傅意,像抱一只醉醺醺的猫,把人放到盥洗间,趁着傅意没注意的时候,又默默用冷水洗了两把脸。 呼。 傅意神情呆滞地在马桶前蹲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想吐的欲望。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个不察撞进了淋浴间里,也不知怎么鬼迷心窍地一爪子拍开了花洒,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唔!……噗!” 简心把湿淋淋的人捞了出来,看着他瑟瑟发抖地甩了甩毛,盯了一会儿,嘴角竟上翘了两分。他拿来毛巾,视线扫过傅意身上湿得透出肤色的上衣,眼皮一跳,慢吞吞地道,“擦一擦……你自己擦。” 明显已经丧失自主行动能力的傅意直挺挺地抬着手站在原处,像具小僵尸。 简心于是沉默地别过脸去给他擦,隔着一层湿透了的衣服,也不知道擦过了哪里,傅意突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低哑的,轻轻搔刮过他的心头。 “嗯……” “……” 简心闭上眼,发觉耳边的声音听着更明显了。 他有些狼狈地再度睁开,猛然看见眼前的傅意正在脱上衣,衣服沾了水穿脱不便,半截卡在那儿,露出来一截很细的腰肢,灯光下白得发腻。 “你……?” “干嘛。”傅意很烦躁,“不脱了会感冒的,哪有你这样还穿着衣服擦的。” “……傅意。” “又怎么了?” 简心沉默了半晌,低声说,“你以后不能再喝酒了。” “别管我。”傅意想到哪句说哪句,“有曲植一个爱操心的人都够了,你怎么也这样?哎,一个个的……” 他突然噤了声,好像又提别人的名字了。傅意啊傅意,不是告诫过自己么,在别人的梦里不要老提无关人员的名字,小说里的男人很在意这个的。 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突然被简心捉住手腕,一把抱进了怀里,那人的身体与他紧紧相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情绪,“……到底有几个?” “什么?” “梦到过的人。” “呃……?就、就……” “在梦里,都会做……这些吗?” “哎,我什么都没说啊……” 简心盯住他,声音轻得仿佛一句呓语,“这是我的梦,是么?” 傅意无端咽了口唾沫,“是、是吧。” 脑子晕乎乎的,好像踩在棉花糖一样的云上面,果然是在做清醒梦吧。 他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从架子上捞下来一瓶沐浴露,冲着简心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你的梦你想做什么都行,但是,不能没有润滑……我们科学一点……” 简心安静地望着他,缓慢地松开了手臂,缓慢地退后一步,目光看过他赤裸的上半身,也露出一个笑来,只是难看且惨淡。 “傅意,这不是我的梦。” 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175章 现实 …… …… 傅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他清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舒坦,神清气爽,好似工作日睡到自然醒。 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喝点酒还有安眠的作用。 可能是遮光窗帘在发挥功效,感觉不到照射进来的阳光,他琢磨不出来现在几点,于是闭着眼胡乱去摸索自己的手机。只是手臂伸长的时候,却突然打到了旁边的什么,他猛地一缩爪子,被这诡异的触感一惊,睁开眼往旁边看去。 室内光线昏暗,日光被厚重的窗帘全数遮挡掉,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能看清自己枕头边上,有个人倚靠着床头,正安静地歪坐在那里。 ? 嗯??? 什么情况? 第182章 进梦了这是? 傅意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探身出去摁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房间内部,是他熟悉的布局,属于威斯勒特酒庄房间的装潢布置。 是现实? 怎么好像更糟糕了。 傅意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忐忑地转过脸,开启与他同床共枕人士的随机盲盒。倒没有被什么裸男冲击,穿着睡袍的简心恹恹地靠坐在那儿,一头粉发乱蓬蓬的,嘴里衔着一根白色的……巧克力棒? 傅意有点凌乱,这特么不是事后场面吧? 他赶紧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像没什么异常,但是没穿上衣!傅意自己可没有裸睡的习惯。他惊疑不定地望着从刚才起一直没动静的简心,“你……我们……怎么会……” 简心不知怎地,看上去有点呆,那人沉默了片刻,递过来一个扁扁的包装盒, “来一根吗?” “……不要。”傅意拒绝了分享简心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的巧克力棒。他想坐起身,又碍于自己没穿上衣,只好缩在被子里,颤颤巍巍地继续质问,“简心,你怎么在这儿?还在我的床上?我们……有没有,那个……?” 这可是男同小说的世界。这个情节太标准了,标准到傅意紧张得一时分辨不出来后面是否有被……说实话他在梦里都做得习惯了,适应了,没准在现实中也会因为经验丰富的原因感觉迟钝! 他越想脸色越白,耳边只听到简心咔擦咔擦咀嚼巧克力棒的声音,消灭了一根后,简心仿佛积攒了点力气,闷声说, “什么也没发生。” “……” “傅意。”简心瞟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你的酒品,真的,非常差。” “……哈?” 傅意对简心的指控有点莫名,他没有自己喝醉的印象,只呆愣愣地看着简心。那人好像有点点情绪,没再理他,默默地掀开被子下床,扔了件崭新的、商标还没拆的衣服给他。 “我让前台送上来的。如果尺码不对就凑合穿吧。”简心弯腰从地上的一个白色袋子里又摸出一盒巧克力棒,好像这一晚消耗了太多,大脑需要的糖分还没补充回来。 他慢吞吞地拆封,用嘴叼出一根,含糊不清道,“你原来的衣服打湿了,你自己脱掉的,在盥洗间的脏衣篓里。” “……”傅意默不作声地把衣服套上,他刚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上半身,确实没发现一点暧昧的痕迹,非要说的话就是腰上有淡红的指印。但根据简心的控诉来看,没准是这人为了制服疑似发酒疯的自己留下的。 他努力回想,没有想起哪怕零星半点。记忆好像终结在从那家酒馆走出来的时刻,他感觉自己像是踩着滑板在大街上溜达,仿佛漫步云端,非常之爽,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就天亮了。 “我想不起来了。”傅意心虚又诚恳地,“那个,简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天不是约定好了,要留给我一点时间吗?”简心背对着他,那一点点情绪听上去还没消散,“你告诉了我门牌号,然后……工作人员给了我房卡。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等来的却是个醉鬼。” “呃……”傅意挠了挠脸,联想到简心坐在床头一脸恹恹的画面,他有一些不太妙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没对你干什么吧?” “你差点……” 简心回头看了傅意一眼,欲言又止。 昨晚,那个醉鬼被他推开之后,反而又哭又闹起来,抱着那瓶沐浴露来蹭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就是你的梦啊醒不过来怎么办,那不就要永远被留在梦里了吗?那双不怎么老实的手数次试图伸到他衣摆下面,又抓又摸。他最后不得已,紧紧抓着醉鬼的手腕,把人塞进被子里,维持这一姿势许久,肩背都僵硬成岩石块,醉鬼才没心没肺地呼呼睡去。 他也有一己私欲,只是,如果一时冲动,就相当于斩断了未来所有的可能性。 他不想到那时品尝懊悔的滋味。 简心最后只慢吞吞地吐出来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你差点吐我身上。” “……哦。”傅意直觉肯定对简心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但那人憋着不说,他也没法强行撬开嘴问,只好乖乖低下头先认错,“不好意思。我、我酒品可能真的不行。” “以后别喝酒了。” “不喝了,不喝了。” 其实滑板的感觉还挺好的,但无故地缺失一段记忆还是太难受了。傅意默默地下床,他先洗漱了一番,让自己精神起来,捯饬头发的时候,他看到简心还站在窗帘边上,一声不吭地抽……不对,啃食巧克力棒。 简直是致死量啊……这家伙! 看来他心情还是不太好,傅意有些无奈,没想到和简心的久别重逢最后会发展成这样,简直不能更糟糕了。他有点无力去想这一坨事,就像遇上了一个棘手的麻烦,第一反应是先放在一旁,假装看不见一样。 他往翘起的头发上淋了点水,突然听到一道毫不客气的拍门声,随后是苏茜开朗的声音,“傅意,我来慰问你了,该酒醒了吧?我给你带了早餐和番茄汁。” “苏茜,等等……”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这个餐盘好重的。” “……” “……” 傅意迅速地和简心对望一眼,表情十分严肃,语气十分紧迫,“床底?” 简心有点委屈,“窗帘后面不行吗?” “那一大坨太明显了吧?” 简心沉默了几秒,快步经过他的身边,一头钻进了盥洗间里,然后反手锁上了门。 “……” 好吧,忘了这人还可以蹲浴缸了。 傅意有点为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床底而感到汗颜,他抹了把脸,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冲着站在房门口的苏茜假笑,“谢谢你啊,苏茜,昨天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怂恿你喝酒,我们还是有责任的。你酒醒了就好。”苏茜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把盛着丰盛早点和一大扎番茄汁的餐盘端给他,“曲植和乌利亚都想来看看你状态如何,只是他们俩莫名其妙杠上了,我说那就我来吧。总之,看到你精神还不错,我们就都可以放心了。” “……谢谢。”傅意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我以后真的不喝酒了……跟你们没关系,就是我自己人菜瘾大。” “哈哈哈哈,别这么说自己。”苏茜的视线突然落到他的肩上,凝了几秒,然后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拿掉了他衣服上粘着的几根细细的头发,“抱歉,我有点洁癖,头发落上去了。” “……”傅意蓦地卡了壳,他眼睁睁地看着苏茜端详一番,轻声笑了笑。 “哎呀,粉红色的?” 第176章 现实 “……” 好像那几根粉色头发不是捻在苏茜手里,而是卡在了傅意的喉咙间,让他的面色一下子涨红,嘴唇嗫嚅几下,笨嘴拙舌地只能装起白痴, “嗯……奇了怪了,这是怎么回事?” 简心这青春年少的,怎么还掉发,还正好沾他衣服上了。 要是黑色头发也就算了,肉眼看过去一点不显眼,寻常人发现不了,偏偏这厮是一头饱和度极高的鲜艳粉毛。 就跟白衬衫上的口红印一样,明晃晃得惹人起疑。 现在这场面太像他上辈子玩的捉奸小游戏了,母单二十年的傅意竟奇异地体会到了被捉现行的心虚与窘迫。 苏茜还是笑眯眯地盯着他,“某人不会瞒着我们有什么艳遇吧?” “怎么可能。”傅意忙道,“我昨晚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你敲门来着。” “哦——”苏茜拖长了音调,听不出来信还是不信,但她没有抓着不放,只是冲傅意挑了挑眉,“一会儿在大堂见。你最好再对着镜子检查下,他们两个的眼睛可是很尖的,到时好奇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 门终于被关上。 傅意趴在门板上瞅着猫眼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苏茜真的走远,才松懈下来。他把托盘随手一放,大步走向盥洗间。 简心十分自觉地在浴缸里缩成一团,傅意原本是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但话到嘴边攻击性就减弱了几分,憋出一句,“你是猫吗?” 简心迷茫地抬眼看他。 “会掉毛。”傅意哼了一声,“全蹭我身上了。” 简心理解了一会儿,好像懂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被发现了么?” “那应该没有。”傅意说,“苏茜不是会刨根问底的那种人,而且大概也想不到我房间里真能藏个人。” 简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看不出来松一口气,反倒有些许失落似的。 他从浴缸里站起身来,又恢复成瘦瘦高高的一长条,抬腿迈出去,望过来的目光安静而专注,“你又要出门?那我呢?” 第183章 傅意觉得他这语气有点奇怪,简心作为一个来去自由且不缺钱的成年人,说这话时却好像自视为家养的、等待他安排的小狗小猫似的。 他不自在地挠了挠头,“你没必要一直等着我,你……” “我来这里就是找你的。”简心说,“只有这一个目的。” 傅意被噎了一下,只好道,“你想呆在这儿,也行……我中午就会回来。到时候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我能回答的都会尽量回答。” “嗯。”简心冲他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莫名显得乖顺,“那我等你回来。” “……” 怎么总感觉有一丝怪味呢。 傅意这回跟人约定好了,没再出喝醉酒的幺蛾子。上午的行程打卡完毕后,回到酒庄,他在电梯厅跟另外三位同行的伙伴告别,假称要回房去睡个午觉。苏茜的笑容似乎有点暧昧,他假装没看见,脚底抹油溜回了自己房间。 一打开门,便看到简心以一个酷似l的姿势蹲在沙发上,一边安静地嚼着巧克力棒一边专注地在看墙上的电视投屏。 傅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正好面对着简心, “好了,终于有时间,我们可以谈谈。” 他轻咳一声, “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交换去别的学校确实是我的错,很抱歉,但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是瞒着所有人……具体为什么,现在也不能详细说,总之你就当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好渣的说辞,傅意说到后面自己都有点唾弃自己。 但简心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情绪波动,只是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开口,“我之前就说过了,我不好奇原因。既然和我没关系,那就并不重要。要说还有什么别的想问的,你……后面还会回到圣洛蕾尔吧?” “交换期限只有半年。按理说,过了寒假就会回去。”傅意叹了口气。 现在的发展已经跟他预计的大相径庭了,当初计划好的“暂避风头”,等主线前期剧情走完,看起来完全落空。这群人不仅没有好好走原书剧情,还一个个做起了跟他有关的春梦。 如果后攻们的箭头莫名其妙地指向自己,那他们在原书中使的那些阴招不会转而落在自己身上……吧? 傅意有点抗拒去想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了。 简心“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那你还剩下半个学期的交换时间,在你回圣洛蕾尔之前,我们还是可以……保持正常联系的吗?” 他把手机默默地递了过来,屏幕上正是通讯录的界面。傅意没法晾着他,接过来,低头输入了自己的新号码。 简心的嘴角似乎翘起了一点不明显的弧度,拿回手机时,望着他问,“我是第一个,你再次见到的……”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老同学吧?” 傅意点了点头,不算曲植、不算做梦的话,确实是的。 简心得到确认,笑意扩大了一些,随即又变淡,他喃喃自语,“没有别人……”而后突然抬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瞳藏匿着情绪,似乎要望进傅意眼底。 他突兀地发问,“傅意,你有梦到过我吗?” “……嗯?” 有什么不妙的警报被按响,傅意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的双臂抱在胸前,本能感受到一丝微妙。 他吞咽了一下,警觉地看回去,“……什么意思?” 简心盯着他,“昨天晚上,你不只是差点吐在我身上。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傅意脑子里的警报声嗡嗡直响,吵得他头疼,他干笑了一下,底气不足地,“我是不是发酒疯,说醉话了?” 简心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也许是醉话吧。你喝醉了,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在你的梦里,似乎有许多不同的人参与,比如……” 他低低地念出一个名字,“方渐青。” “……” 傅意张大了嘴巴,表情呆滞过了头,显得有些滑稽。 好像有道晴空霹雳劈中了他,他甚至能闻到自己慢慢在散发一股心死的焦味。 老天爷啊。 你能去救救那个踏进酒馆莫名自信连喝三杯的我吗? 他结结巴巴又心如死灰地,“我、我说什么了?我提到方渐青了?还有做春梦的事情?” 他猛地捂住嘴,不敢看简心的表情,只听到那人用古怪的语调缓慢地吐出几个字,“……做春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傅意一瞬间真有咬舌自尽的企图,但他下不了这个狠心,而且以他的执行能力大概率咬得满嘴鲜血也死不了一点。他把头垂得不能更低,还在垂死挣扎,“呃,我不是这个寓v言意思……我是说,有没有可能,你听错了……” 简心摇了摇头,听不出语气,“没有可能。” 他顿了顿,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春梦的话,就说得通了。” 傅意:“……” 再小声我也听见了好吗? 他不敢想自己昨晚都干了些什么,该死的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他捂住额头,停止了无限糟糕的滑坡,正想为自己解释些什么,又听到简心小声问他, “你梦到过方渐青,没有梦到过我吗?”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思维里,声音闷闷的,“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奇怪。但憋在心里,好像生病一样……傅意,我不想关心那些,也不想在意那些,但没有办法做到。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他声音渐轻,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委屈,“你……一共梦到过几个人?” “……” 完、完蛋了。 傅意真真切切地眼前一黑,有一个瞬间,他甚至在思考装作低血糖晕倒的可能性。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放过了险些被他抠烂的床单,仿佛被严刑逼供的囚犯,虚弱道,“不是你想的这样……也不是我想梦到这些的,明明都是别人在做梦,我只是……” 他突然停顿一下,有些狐疑地看向简心,记忆没出错的话,这人在系统的第二场梦里是他的“男朋友”来着,掰着手指头数一数,第一场梦的时戈,第三场梦的谢尘鞅,第四场梦的方渐青,第五场梦的谢琮,第七场梦的商妄……除去谢尘鞅不提,这些曾经的“男朋友”们全都在后来做了有关自己的梦,并且自己被拉入其中,被迫直面他们潜意识深处的欲望。 但是……没有被拉入简心的梦,这个人……好像完全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傅意没回答简心的问题,忍不住反问回去,“你呢?你真的没有梦到过我吗?没做过关于我的梦,在我离开圣洛蕾尔之后?” 简心愣了一愣,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小声道,“我倒是想……但是这又没办法控制,梦不到就是梦不到啊。” 第177章 现实 ……倒是想梦到是什么意思? 傅意嘴角抽搐一下,还是迅速抓住了重点。 简心……似乎是不一样的。 可能是因为这人在原作中没有出场,可能是因为系统的遗漏,可能是因为简心的潜意识深处并没有他……总之,简心没有梦到过他,他也没有被拉入简心的梦里过。 傅意不免有点庆幸,没经历过那种梦,他们俩关系的纯洁性好歹还可以保留住,不至于沦落到究极尴尬的地步。 试想一下,如果面对面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是自己和时戈,彼此之间跟扒光了有什么区别……梦里都干柴烈火搞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虽然醉酒之后抖落出来自己会做跟男人的春梦,还不止一个男人,这些男的里面还有他和简心共同的熟人……尴尬程度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傅意好歹坚强地撑住了。 不小心吐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他知道瞒不下去,反倒有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一吐为快的轻松感。拜托,一直保守秘密也是很累的,既然可以摊牌了不装了,傅意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好吧,我全招了。既然你没梦到过我,我也没梦到过你……我们俩之间还有的谈。” 要是换成时戈方渐青之类梦里真刀实枪干过的重量级人物,他早跑路了。 简心的表情看上去还有点未消退的情绪,但抿了抿唇,没再逼问什么,那双黑漆漆的眼瞳安静而专注地盯着他,等着他斟酌语句。 “我接下来要讲的,可能有点涉及到……超自然力量?你没准会觉得我酒还没醒……” 傅意感觉自己像要跟土著解释穿越原理,还没进入正题就感到抓耳挠腮了。但简心眨了眨眼,慢吞吞道,“不会。我没告诉过你吗?其实我有一点通灵方面的天赋。” 他一本正经地,“所以你不用有顾虑,我会相信你,我可以接受的。” “……”傅意一时连刚才的尴尬都忘了,他张了张嘴,“你……你在开玩笑?” “嗯……是真的。我学过占星术。”简心望着他,顶着一张丝毫分辨不出是在撒谎还是实话实说的面无表情的脸,“你也知道吧,我喜欢收集石头和树叶,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我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我……只是想说我可以理解超乎寻常的怪异现象,而且我清楚你酒醒了,告诉我吧,关于你做的梦。” 第184章 “……” 这个怪人。 不管简心的神神叨叨是不是真的,作为鼓励倒是很有用,他突然感觉解释春梦的来龙去脉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傅意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又吐出来,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好吧……你之前的问题,我都可以解释。我最近,就这几个月吧,会做那种……嗯,青春期冲动的梦,每次梦里的对象都不一样。呃,确实有方渐青,还有一些……” 他想说“圣洛蕾尔的同学”,又感觉这样说出来玷污了纯洁的校园,虽然圣洛蕾尔本身倒是不怎么纯洁……总之他卡壳一下,含混地换成了“一些……其他人。”。 简心安静地听着,像某些强迫症捏超市货架上的方便面一样,默默地捏手里装巧克力棒的纸盒,他又执着地小声问了一句,“一共有几个?” “……五六七个?”傅意干咳一声,“不,其实数量不是重点……” 简心打断了他,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那么多人……没有我。” 傅意:“……” 他本性难移地想玩烂梗,但忍住了。 简心恹恹地看了他一眼,“抱歉,你继续说。” “下面是超自然的部分。咳,可能听起来有点不好理解。这些……春梦,其实本质上并不是我做的,是别人做的梦,是方渐青,还有谁谁,其他人梦到的内容。我会体验别人做的梦,就像放电影一样,那些梦在我脑子里面上演,但我的意识也成了演员……变成了,我和那个人一起在经历春梦。” 傅意讲着讲着又把自己臊得脸红,他低着头,摩挲着自己的裤缝,小声说,“所以我不是变态,别误解我……” “……”简心倒是没有露出什么荒谬或者惊愕的表情,他盯着傅意,瞳仁很黑,似乎没花费半点功夫就接受了这套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说法, “你是说,是其他人,梦到和你……做那些事,然后你不知道为什么,参与了别人的梦境?” “没错没错,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傅意猛点头,看着简心就像在课堂上看概括能力极强的优秀学生。 这些话没被当成醉酒的胡话,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大概也就是简心这样脑回路神奇的怪人能很快理解吧。 简心还在喃喃自语,“方渐青梦到和你……他果然想对你……” 傅意有些窘,“你是不是也觉得很莫名其妙?方渐青……方会长那种人,本来都不该和我有什么交集的,更不可能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了。但我没有骗你,真的是他那边做的梦,不是我在意淫方渐青。就……超自然力量发力了,奇奇怪怪的。” 简心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语速很慢,“我没有觉得莫名其妙。” 傅意愣了愣,“什么?” 简心平淡地道,“方渐青喜欢你,会梦到你,并不奇怪。” 傅意这回愣的时间久了点,是简心在安慰他不要妄自菲薄?作为朋友对他滤镜太大?还是这人就是脑回路不同于常人? 总不可能是简心真能从方渐青身上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吧? 他自己很清楚,方渐青,包括原书中其他那些天龙人后攻对他的“感情”与“欲望”,都是源自于系统的谬误。 如果不是混淆了作为梦境“男朋友”的情感体验,没有共同经历过那一场梦,圣洛蕾尔学院的普通c class学生,和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s class,恐怕永远都不会产生什么交集。 他们本应该是遵循着原书剧情,一个个爱上那个特立独行的贫穷特招生林率的。 傅意抿了抿唇,突然有些心绪复杂。 眼前的简心,也是梦中的“男朋友”之一。 他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情感呢?他是否也记得那一场两人扮演情侣的梦?他执着地,甚至不惜通过旅游公司要到自己的行程信息,追到威斯勒特这座偏僻小城,只为一场重逢,是出于两人相处时点点滴滴的友情,还是也混淆了梦里虚假的情愫呢? 傅意想不清楚答案,他也不可能把恋爱梦系统的事情也对着简心和盘托出,因此只是别过脸去,含糊地打了个哈哈,“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方渐青他只是被超自然力量暗害了。总之,做这些梦不是我的本意,说实话我也受到了很大的困扰。如果昨天我喝醉了,误以为在做梦,对你有什么冒犯的举动,你别介意。” 他又笑了笑,状似轻松地吐出一口气,“你能相信我说的这些,让我舒服多了。反正春梦的事,大致就是这样,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简心垂着头,正撕开手里的包装盒,把已经捏碎成蘑古力大小的巧克力棒残片捡起来放进嘴里,他安静地咀嚼一阵,抬眼望向傅意,“梦里的其他人,我能知道有谁吗?” “……”傅意尴尬地沉默,又听到简心追问,“都是圣洛蕾尔的吗?” “……” 这人可能真的会一点通灵术。 傅意脸皮僵硬,憋着没答话,简心却像是已经从他的反应里知道了答案。他抽了张纸巾,动作缓慢地擦过自己的手指,“你说的……在某种力量作用下,他们会做有关你的梦,说明他们潜意识里对你抱有那种感情。既然现在夏季风暴已经停止,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方渐青,可能,也会来找你。” 傅意心跳蓦地漏了一拍,感觉头皮发麻,“什么?他也?” 先前他从艾萨克那里知道时戈在通过伊登公学的理事会探听他的消息,现在方渐青也来……?夏季风暴消散,圣洛蕾尔周边的交通限制全面放开,这群手眼通天的天龙人更是无法无天了。 系统真的把他坑完了,因为梦能被记住这个大bug,这群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们……貌似真的都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 一个令人悲愤欲绝的,彻头彻尾的乌龙。 傅意忍不住揉搓起自己的头毛,又听到简心轻声在他耳边问, “你觉得这些对你来说是困扰吗?” “嗯?”傅意抬头看向他,简心目光灼灼,“这些会做梦的人……他们的感情,还有现实里可能的动作,比如你回到交换的学校,可能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你。” 傅意猛地寒毛竖起,“……什么意思?” 简心轻咳一声,“比如……假设。” “要真是这样……那有点可怕。”傅意想象了一下那种场面,被学院秘书叫去学院长办公室,一开门发现办公桌后面坐的不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而是……时戈。他的心脏忍不住重重跳了一下,把自己骇得面色发白。 我靠。 这群人跟主角受玩的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不会x的要转移到自己身上吧?时戈那一本雷人语录也要对着自己念吗? 他想着国庆日出来旅游,也是有着想要避开时戈在伊登公学理事会埋的眼线的意思,没成想夏季风暴竟已停了。虽然靠着蜘蛛感应第二次跑路也很顺利,但好像总不能一直不回学校。 傅意忍不住认真思索起收拾包袱回老家的可行性。 但那群神人里面,谢琮也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啊…… “傅意,我……”简心突兀开口,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很小,“我也是s class。我家里,在奥瑟里昂,也算是有一些势力……” “你需要我帮你吗?”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语气,“可以让我帮你吗?”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少爷宣言让傅意有些愣怔,他顺着简心的话问道, “怎么帮?” 第178章 现实 …… - “怎么帮?” 几日后。 返回北境达奥卢涅米港的渡轮上。 午后的天空呈现出澄净的深蓝色,海风拂过,带来微咸的涩意。 傅意一个人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发呆了有好一会儿。有只敏捷的海鸥叼走了他手里的面包片,而他无动于衷。 他们现在已经结束这一趟旅途,正在回到伊登公学的归程上。假期过去重返学校,他本该趁着这段时间调整下心态,然而几天之前简心在威斯勒特酒庄的房间里跟他的对话仍在他脑海里阴魂不散,导致他只能单线程处理的可怜脑袋暂时没法去想别的事。 ……当时简心是怎么回答他的? 那个人用很平常的语气,眼睛眨也不眨,慢吞吞地说,“就是……一个小东西。能证明你和我的家族存在某种关联。如果你收下,那么我的家庭背景,也等同于你的。我不想说我家是有怎样的历史,或者怎样煊赫……只是能够帮助你,拒绝一些你觉得困扰的事情,如果你收下的话。” 他将手伸进怀里,想取的东西迟迟没取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身上是酒庄赠送的白色浴袍。在傅意狐疑的目光中,简心状似平静地站起身,在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里侧翻找一番,终于掏出来了一个……闪烁着虹彩光晕的粉蓝小盒子。 第185章 这颜色实在晃眼,傅意眯眼去看,外面镶嵌的大概是什么镀银金属,粉蓝色泽则源自贝母之类的,总之看起来是个超级花里胡哨的首饰盒。 简心为什么能突如其来地掏出这种东西,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只是还没来得及表达疑惑,鉴于某场梦里的经历,傅意对盒里的内容蓦地有了些惊悚的猜想,他表情扭曲,“等等,还是先别……” 简心自顾自地打开了那个小盒子,手法上像撕开巧克力棒的包装盒一样干脆利落。卧在红丝绒上的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枚造型精巧的胸针,中心部位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琢面流丽生辉,像流动的火焰,沸腾的血液。 傅意:“……” 傅意露出了那种经典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穷酸表情。 好吧,这人真的是s class。 他总忘记这一设定。 傅意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哇,这看起来好贵……” 但幸好不是什么小巧的环状物,不然他真以为自己又在做梦,没喝酒也这么觉得。 简心好像有点底气不足,他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这是我曾祖母的……一件饰品。” 他省略了一些描述,完整来说,这应该是他曾祖母在与曾祖父婚礼上佩戴的胸针,由于其独一无二的贵重与纪念意义留给了后辈,如无意外,它未来将出现在他妻子的婚礼礼服上。 简心简短地用一句话概括完毕,不打算再补充细节。他黑漆漆的眼瞳望向傅意,看见那人表情呆滞,愣了半晌,有些惶恐地开口问道,“……那这算是你家的传家宝……什么的吗?” 简心抿了抿唇,缓慢道,“也没有那么……意义重大。”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些,“让我帮你,就收下它。” “……哈?” “我刚才说了,这算是一个凭证,能证明你和我的家族有着某种关联。”他轻咳一声,尽量平淡地说,“举个例子,如果方渐青看到你佩戴着……那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懂得什么,有所顾虑,有所考量,放弃做一些可能冒犯的行为。” 傅意沉默了半晌,说,“也许方渐青能懂,但我没懂。” “……”简心说,“他们能懂就好。” 傅意捋了一把头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摊手道,“你把这种东西随身带着?随时随地预备着掏出来?我、我以为……” 简心垂下眼,平铺直叙地说,“我来找你,所以我带上了。” 他的直白让傅意噎了一下,然后颇感混乱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同时一边摆手一边往后缩, “不是,你真打算把这个给我吗?我根本也不会戴胸针,现在穿个制服打个领带都要了我的命了。而且这么贵重的首饰……简心,听我说,我很感谢你想要帮我,但不用通过这种方式……” “傅意。”简心直直地盯着他,突然叫他的名字,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明显的波澜,甚至显得恬淡,“不需要现在就想着,戴上会怎么样。”他慢吞吞道,“我只是想把它放在你这里,你想起来的时候,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也许就能用得上。就像是,不下雨的晴天,你也可以买把伞。” “这又不是伞。”傅意小声反驳,“x的,这是好大一颗红宝石,我怎么可能收。” “借给你。”简心同样小声说,“寄存,保管,你又不是不还给我。” “……” 傅意还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他,简心继续说,“你都跟我坦白一切了,因为那些梦,可能有些人会在现实中也骚扰你。我……我会担心你,我想要力所能及地帮你些什么。留下这枚胸针吧,它可以是一个拒绝别人的理由。” “之后你再还给我,就好。” “……” 傅意明白简心的意思。这就相当于是狐假虎威般的“借势”。他自己是不入流的暴发户家庭出身,与那些真正天龙人的家庭背景相比简直滑稽得招笑。而简心在奥瑟里昂的家族……似乎与方家属于世交。总之他都是s class了,圣洛蕾尔定级委员会的人清楚深浅,傅意平日里没怎么感受到简心的特殊只是因为他不想展露而已。现在,他借给他一枚家传宝物般的胸针,就等于傅意也拥有了简家的势力,也算狐狸披上虎皮了?那些天龙人,诸如时戈,就没法那么肆无忌惮? 不过他其实还是没太懂,方渐青能从这个胸针上面懂得什么。 傅意沉思的当口,简心突然将那个打开来的小盒子往他手里一塞,像在塞什么社团招新宣传单一样随意。傅意骤然拿到手一件粗估几百万(可能几千万?这个小说世界的财富计量很崩坏)的传家宝,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当即小心翼翼地捧稳了。他惊魂未定地瞪向简心,却见那人像是此行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一样,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也不顾他面上流露出的强烈拒绝与惊愕,竟径直站起身来,迅速地拿走了自己的衣服,转身便消失在门后。 甚至还穿着酒庄的浴袍。 就这么……落荒而逃? ……? 傅意的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扔下一个首饰盒,然后怕他拒绝,干脆逃跑了? 从没见过这样的强买强卖。 虽然是零元购。 这什么人啊……! 那个盛放着红宝石胸针的粉蓝色小盒子,不得已躺在了他的行李箱夹层里。穷酸过头的傅意甚至胆战心惊地去搞了把锁。总之,它跟着他一道度过了剩下的几天旅途,最后又陪着他登上了前往北境达奥卢涅米港的渡轮。 简直就像是硌着公主的一颗存在感极强的豌豆,让傅意白天想夜里也想,十分糟心地跑到甲板上吹海风,还是没想明白该怎么处置这个小玩意儿。 他不太敢通过邮寄的方式归还给简心。但现在要找到简心本人,是不是得回到圣洛蕾尔,那更可怕了。另外,据简心透露的方渐青可能在找自己的消息,留下这枚胸针,也许真的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假期结束,返校本身就已经够让人烦了,学校里还可能有隐藏的定时炸弹在等着他。 不管他多不想面对,那群神人反正已经从圣洛蕾尔被放出来了。 在他感到烦闷的时间里,太阳渐渐落了下来,溶进海面,像滑开两道长长的金箔。 昏黄的暮色中,渡轮缓缓靠近港口。 傅意与同行的另外三人汇合,他闷不做声地从曲植手里拿过自己的行李箱,跟上别的旅客的步伐。 他们踏上坚实的陆地时,苏茜回过头,遥遥望了港口的落日一眼,而后伸了个懒腰,感慨道, “我们的假期结束了。” “该回学校喽——” 第179章 现实 …… - 返回北境的次日。 也是国庆日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傅意恍如隔世般地早起,洗漱,套上伊登公学的制服,然后步行前往学校,与曲植告别,分头走向不同教学楼,正好赶上早上八点的第一节课。 阶梯教室内的氛围很松散,趁着教授还没进来,还没从长假里缓过劲来的学生们在小声地交头接耳,话题无非就是游艇派对、酒庄品酒、艺术展出、马场赛马、岛屿度假……诸如此类的豪门小说素材。 傅意自然插不进去话,他也没跟这群同学们熟悉起来,于是百无聊赖地趴在课桌上,一不小心就昏睡了过去,等下课的铃声响起时才醒。 “……” 傅意揉了揉脸,试图把压出来的红印揉到消失。 他没喝安神花茶,只是单纯地没有睡好。拜托,谁跟一颗能摆在博物馆橱窗里的红宝石同处一室都会有点睡不着觉的。而且他回来之后还留心去查了下宝石的价格,总之就是穷酸地连连倒吸凉气,当场下单了一个小型保险柜。 简心怎么能塞传单似地,不由分说地就把这玩意儿塞给他。 傅意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距离下课铃响已过去几分钟,周围的学生们都拎着手提包从过道上走出去了,阶梯教室内一时显得有些冷清。等他走到门口时,视野内突然晃进来一道人影。 来人穿着伊登公学的黑色制服,红色内衬上别着三年级的级徽。这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学长对他礼貌地笑了一笑,“是傅意同学,对吧?” “对的……请问你是?”傅意有些拘谨地回话,那个学长又是温和一笑,“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我是伊登公学学生会的。其实之前我们都在紫罗兰八校的兰卓访学大名单里,就是好像没在沃尔多夫酒店碰过面。” 傅意回想那次兰卓之行只能回忆起一些尴尬场面,诸如和时戈在游泳池里亲密接触之类的……他轻咳了一声,干笑道,“哦哦,学长你好,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的。”学长接着说,“你应该也知道,因为百年难遇的夏季风暴,圣洛蕾尔正好处在中心圈,等同于封闭了几个月。现在既然已经解封,根据那边学生会的意思,八校之间的相关交流可以逐步恢复照常。正好伊登公学和圣洛蕾尔这学期有交换生计划,我们交换过去的两个二年级学生打算返校一趟,圣洛蕾尔也会有访学代表团一起过来……” 第186章 傅意听着听着已觉出不对,他强行按下拔腿就跑的冲动,忍着头皮发麻的不妙预感,“所以……?” 学长仍在侃侃而谈,“关于接待事宜,自然是我们学生会一手包办了。然后我又想到,圣洛蕾尔学院的人过来,你作为圣洛蕾尔的交换生……哦,我看了你的档案,你之前就在圣洛蕾尔学生会,所以,傅意同学,能不能请你也加入我们的筹备小组呢?” “我……” “其实这也有学院秘书的意思。”学长补充道,“她们希望你和另一位交换生到时都在场,毕竟是体现两校友谊的场合嘛。而且圣洛蕾尔的那位方渐青方会长……” 他突然呵呵笑了笑,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你和他有交情?他似乎提起过一句你,这就算是特别关照了。” “……” 傅意这下说不出话了,他偷瞄了一眼看起来很坚硬的大理石地砖,默默放弃了装作低血糖晕倒的想法,吞吞吐吐地挤出来几个字,“哦,其实,也没有……那圣洛蕾尔的访学代表团,是什么时候抵达伊登公学呢?” “明天。” “什么!” 大概是他的模样太过于惊愕,学长又好心重复了一遍,“明天上午。” 傅意:“……” 他怎么记得当初圣蔷薇女校来圣洛蕾尔访学时,提前月余就成立了专门事务小组,他当时翘首以盼了好久,等得花都谢了女校学生们才姗姗迟来。 全世界的学校偷偷背着他行政办公效率提升了一百倍! “有些仓促,这我们也知道。”学长摊手道,语气无奈,面上的笑容却是游刃有余的,“但两校的学院长与理事会都确认过,我们也只能执行了。所以其实,没有剩下多少筹备的内容,你和另一位交换生,与我们对下明天的流程,确保到位就行了。” 他自然而然地透露出一种一切安排妥当的精英气息,但并不能给傅意带来一丝一毫的安心感。他捂住自己的额头,心底惊疑不定,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打架,一个小人说方渐青这么靠谱的圣洛蕾尔离了他不转的学院基石,办公事不至于有私心吧,就是贵族学校间的正常访学交流罢了。另一个小人没说话,举着一块光幕,一声不吭地开始播放方渐青在梦里和他口口口口的画面。 还有声音,咕啾咕啾的,可能是他脑子里的水在晃吧! 傅意没说话,耳根默默红了。 学长还在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虽然以其笃定的姿态来看,再加上搬出学院秘书,傅意并没有第二种回答。 他微微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正欲开口,学长身后突然探出来一张熟悉的脸,松了口气般笑容灿烂地冲他挥了挥手,“啊,谢天谢地你还没走出教学楼。” “苏茜?” “学长好。”苏茜冲着身旁学生会的学长打了招呼,然后略带歉意地双手合十,“抱歉学长,凯瑟琳老师有急事要找这位同学,我能不能先把他带走?” “啊,既然如此,那我们回头见。”学长冲他扬了扬眉,微笑道,“我已经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群组了。” “……”傅意勉强地提了提嘴角,被苏茜拽着走了出去。他没懂假期结束第一天自己这儿怎么突然门庭若市起来,人已经脚步匆匆地走到了伊登公学的行政楼,苏茜按下电梯按键,目送他进去,仿佛预判到他的疑问似的,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你,但凯瑟琳老师人很不错,她是学生心理危机干预办公室的,可能就是找你填个问卷,做个测试,别紧张。” “好吧,谢了,苏茜。” 傅意惴惴不安地敲响这位老师办公室的门,凯瑟琳带着他辗转来到了另一位学院秘书的办公室,接着,秘书又带着他继续乘电梯向上,把他交给了一位伊登公学的理事会成员。 那是个西装革履、抹着发蜡、身材清瘦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代表理事会的胸章,周身像是罩着某种学院高层独有的傲慢感,他看了一眼傅意,古怪地笑了笑,腔调很奇特,“跟我来。” “……” 傅意经好几手辗转,已经觉察到微妙的不对劲,放在恐怖故事里,自己简直就是什么待宰的受害者,正在被带往太平间的路上。 话说自己一个普通学生,见到学院高层的理事会成员已经很奇怪了吧,这人还像是仅仅充当一个领路人一样,一言不发地带着他继续向上。 电梯的圆形轿厢于学院主楼的顶层停下。 那名中年人冲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傅意全身僵硬了一瞬,头皮发麻地迈步出去。 主楼内部光线昏暗,鲜有人声,顶层仅有唯一的一间房间,门前挂着黄铜精雕的铭牌,“学院长办公室”。 傅意吞咽了一下,这、这好像不对吧……? 惊惶间,中年人已经替他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里面的布置古典而恢宏,墙面上挂着伊登公学巨大的校徽与学院长的肖像,深红窗帘旁摆着帝国的太阳旗旗杆,而在房间的中心,橡木制成的棕红色办公桌后面,是一道高大的人影。 那人正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肩背线条流畅,看不出来丝毫紧绷。 总之,跟墙上挂着的学院长肖像中那个白头发佝偻老头,完全两模两样。 第180章 现实 傅意没等那个冒充学院长的男人回头,他自己先扭过身子,当机立断地就想夺门而出,往电梯轿厢跑。 但领他上来的那名理事会成员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迈入了那一座圆形电梯,清脆的“叮咚”一声,电梯门已然闭合,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开始跳动。 很显然,离开顶层的机会稍纵即逝,傅意依然倒霉地没把握住。 “……” 他默默握紧拳头,心情复杂,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道毫不陌生的男声,“傅意,别走。” 声源离得很近,喷吐的气息轻轻拂过傅意的肩膀,让他情不自禁地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一片鸡皮疙瘩。那人的语气透露着一种游刃有余,好似扳回一局,带着几分自得。 “这不是在做梦,可以来去自如。你走不了。” “……” 做梦他也没办法说走就走啊。 死文盲。 傅意咬牙切齿地缓缓扭过头,映入视野的是一张熟悉的脸,眉眼深邃,锋锐逼人。 时戈抱着臂,冲他挑了挑眉毛,竟有几分容光焕发的神采,轻轻嗤笑一声,“比起梦里,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见面。你觉得呢?” “……” 傅意无声地站在原处,像只焉头巴脑的鹌鹑。 好吧,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掌握了最多情报,清楚记得做过的所有梦,并且知道他同样拥有梦境记忆,还能真人出镜春梦,装都不打算装了的,时戈。 那场戛然而止的梦的结尾,他自爆了太多东西。和时戈一不小心就进入了你知道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知道,彼此心知肚明的一种状态。 多么奇妙,他们两个人脑子里现在都有随地大小do的画面。在时戈的那场梦里,好像做得没完没了一样,甚至还解锁了方渐青的办公室和曲植的双人寝两个稀有场景,虽然傅意抵死没从,但该有的尴尬一点没少,这会儿正丝丝缕缕地从他脊椎骨处攀上来,让他觉得四肢发麻。 真该死。好像在这个人面前不着寸缕一样。 傅意别扭地瞥了一眼时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们难道很熟吗?” “你觉得我们甚至还不熟?”时戈哑然失笑,他摊了摊手,语气变得暧昧,目光流连过傅意腰身线条,“又打算装不记得?我们不能开诚布公地说吗?梦到什么,你我明明都没有忘记。在梦里,我们可是亲密无间啊。” “打住。”傅意深吸了口气,给自己的脸扇风降温,“停一停,我们都是受害者,可以了吧?你也说了是梦,本来就是假的。我不介意,你也别介意,就当没这回事……” 时戈突然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讽意,打断了他, “我都大老远地跑来这儿找你了,你还想着能轻轻揭过,假装没有发生?” 傅意顿时哑口无言。 时戈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盯住他,目光沉沉, “如果说,我想让梦境成真呢?” “怎么个……成真法?” 时戈瞥来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梦里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实就是什么关系。梦里做过的事情,和我全部再做一遍。” 他说得很坦荡,但傅意稍微回想一下,回忆起了两人具体在梦里做过什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说得再清楚点,做我的恋人。” 傅意抬起脸,对上时戈那双眸光烁动的眼睛,虚弱道,“……你开玩笑的吧?” “不是。”时戈挑眉,“我看起来不够严肃么?” “……” 不得不说,在学院长办公室收到男人表白还怪有一种禁忌的刺激感。傅意扯了扯自己的制服袖子,感觉后背都快被汗浸湿了。他的视线虚无缥缈地穿过时戈,无神地凝望着墙上硕大的伊登公学校徽,艰难开口, 第187章 “我、我不想和你……” 他的话很快被时戈打断,那人用一种轻松的、但隐隐透露出不容置喙的语气,慢条斯理道, “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哈哈。 熟悉的恶霸做派! 傅意眼前一黑,这主角受没能接住的福气兜兜转转还是到了他身上。x的,这年头别人都在ooc,只有时戈,还特么在坚持原著里那个霸道狷狂b人设。 傅意被他搞得有点来火,板着脸说,“你什么意思,只是在通知我么?从此之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时戈微微一笑,“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甜蜜。” 傅意忍住痛揍此人一番的欲望,深吸一口气,“你喜欢我?” 时戈神情矜傲,淡淡地“嗯”了一声。 “只是因为我们共同做过那些梦?因为梦里我们是那种……亲密关系?说实话,我们现实中都没什么交集吧?” 时戈嗤道,“我对你的关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傅意嘀咕,“梦到了就喜欢,怎么这么随随便便就……”果然是小说里的角色,情感都不太正常,他突然拔高了声音, “如果你梦到和你爸……” 时戈面色一沉,似笑非笑道,“我从没有梦到过。” 他那副表情让傅意下意识心里发怵,但还是壮了壮胆,接着道,“如果,假设……你梦里的不是我,随便替换成谁,你……你倒垃圾遇见的路人,负责你挂科补考的学院秘书,你养的狗,咳……” 他给时戈找的对象似乎有点过于磕碜,傅意心虚地垂下眼,一口气讲出来,“总之,最初的那个梦里,你的男朋友换成另外的谁,跟你掰扯同不同居的,对你来说都没差吧。你可能就是梦里荷尔蒙分泌过多了,混淆了真正的感情。你搞错了,你没有喜欢我。” “……” 傅意偷偷瞄去一眼,想确认下自己的大洗脑术有没有成功,就见面沉似水的时戈靠近自己,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缓慢地挤出几个字,“……你怎么这么能,挑起人的火气。” 傅意直觉不妙,他想往后退,但时戈的手跟铁箍似地摁着他的肩膀,令他动弹不得。那人微微用劲,似乎想将他往那张属于学院长的胡桃木办公桌前带,吓得傅意大叫,“你不能……!” 时戈挑眉,“我不能什么?” 言语间,尽是古早味霸道男主的专制张狂。 傅意越看这伊登公学的学院长办公室越觉得布置和方渐青的办公室有几分相像之处,总之挑起了他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他闭了闭眼,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急智,大喊道,“你以为我只是从一个普普通通暴发户家庭出来的么?我告诉你我背后有人的!” 时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哦,什么人?” 傅意有点后悔把简心给他的胸针锁在保险柜里了,谁能想到这刚返校就能用上,时戈简直奇袭来的吧,这个疯子……! 傅意喘了口气,瞪视时戈,“你先放手。” “看你吓得。”时戈漫不经心道,“我没想做什么。还是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傅意真想咬他一口,等时戈松开那只爪子,傅意抚摸了一下自己饱受蹂躏的肩膀,默不作声地从制服兜里掏出手机,点进相册里翻出了那张照片。 红宝石胸针正面照。 幸好他拍了照。这还是在威斯勒特的酒庄房间里拍的。因为保管这么一件贵得咋舌的首饰让他没见过世面的小心脏一直扑通狂跳,生怕一闭眼一睁眼那枚胸针就不翼而飞,所以拍了不少照片,时刻提醒自己摆放在哪个位置。 他将手机递过去,向时戈展示屏幕,“喏,你自己看吧。” 还特地补充一句,“实物就在我手里,只是上课没带。咳,不想显得太招摇。” 希望时戈能懂。 既然简心说方渐青看到就能懂,那时戈应该……也可以吧?他们这些大家族应该互通有无的吧? 时戈姿态随意地瞥来一眼,原本并不当回事,看清那张照片的刹那,下颌线却骤然绷紧了,他直直地朝傅意望过来,眉头微蹙, “你怎么会有……?” 第181章 现实 傅意仔细观察时戈表情,看着那张脸多云转阴,顿觉十分有戏,一半松懈一半得意地开口,“咳……你懂了吧?” 简心留下的东西竟如此好用。 简直堪比某只猴子画的圈了。 时戈眉头依然紧蹙,冷冷地望过来,见他耀武扬威的模样,眯了眯眼,低声道,“这是简家的人给你的。” 他用的不是询问的语气,傅意都想夸他一句识货了,果然天龙人家庭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秘密知识他们自己都懂,不像傅意这样的局外人一知半解的。 就像平民对什么顶奢牌子无动于衷,其实是压根没认出来。 眼见时戈神色阴沉,像在思索什么,傅意越发有了底气,缓慢地直起身子,努力平视时戈, “没错。所以你明白了?你不能对我……下手。” 他欲盖弥彰地把自己制服的领子往上拉了拉,悄悄远离那张看起来不太安全的学院长办公桌。 时戈睨着他,嘴唇抿成薄薄的一条,像在冷笑,沉默了片刻后,突兀地开口问道,“什么时候?” “?” 傅意露出茫然的表情。 “什么时候把这枚胸针给你的?”时戈靠近一步,微微低下头,迫近的眼瞳中不自觉地染上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你就收下了?这么洋洋得意的,你觉得你攀上了一个好靠山是么?” 他的语气原本还算平缓,越说越显得刺人。傅意皱了皱眉,暗自腹诽这人说话怎么莫名尖酸起来,口中则答道,“跟你没关系。总之,反正它现在在我手上。”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显得强硬起来,“我可以拒绝你了吧?你说……想跟我成为恋人关系,我并不想。这就是我的答复。” 说完之后,空气短暂地凝滞了几秒。 傅意强迫自己不要回避时戈的视线,就这样直直地望着那个人,瞪得眼睛都有点发涩。时戈的下颌绷得很紧,轮廓线条锋锐得像是能轻易割伤什么,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同样盯住傅意,晦暗且阴沉。 良久,时戈突然冷笑一声,唇角带着一丝讥诮, “你觉得你真的有拒绝我的权力?”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阴森的狠戾,只是掩藏在平静之下,淡得几乎找不到踪迹。傅意贴着裤缝的指尖颤了颤,随即双手紧握成拳,“为什么没有?你也看到了,我有简家给的胸针,你知道那代表……” “那代表不了什么。”时戈轻嗤道。 不知道是说给傅意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留给傅意一个冷峻的侧脸,几乎像是错觉,傅意总觉得那人脸色泛青。 “你……” 时戈没再施舍给他眼神,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去。这倒出乎傅意的意料,他愣愣地看着刚才还强势地钳住他手腕的那个人站到电梯轿厢前,像是没法再忍受跟他待在一块。 落荒而逃?或者是,不欢而散……? 傅意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那枚熠熠发光的红宝石胸针有种施了诅咒般的夺目美丽,他略带困惑地抬起头,莫名又为时戈想到了一个形容词。 也许是……铩羽而归? 一股豪气顿时涌上心头,他脑袋一热,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着时戈的背影喊,“我拒绝你了!这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时戈蓦地回头,阴森森地盯住他,似乎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令人发怵的单音节。 傅意瞬间噤声。 他们大概僵持了一两秒,傅意又忍不住说,“时戈,我希望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那个梦,我们都别当回事。”他小声嘀咕,“反正是假的,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忘了吧。” “……”时戈定定地望着他,冷哼一声,“傅意,我可没打算就这么离开伊登公学。” 那是时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似笑非笑的,只是没有他一贯的漫不经心与玩味。 “叮”的一声,电梯轿厢缓缓下沉,时戈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傅意一个人被留在主楼顶层,身后是门半掩着的学院长办公室,面前则是手工簇绒的深红地毯。他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口气,抱着自己的脑袋愁眉苦脸地蹲了下来。 暂时送走了这一尊大佛,还有另一尊大佛穷追不舍地就要来了。 这都什么事啊! - 一座红砖坡顶的公馆。宏伟庄严,厚重却棱角分明。绿色藤蔓植物缠绕在装饰性木梁与拱形窗框之上,增添了一分古旧气息。 这栋风格传统的建筑并不合时戈的心意,但作为暂时的落脚点,还算将就。 他站在深蓝丝绒窗帘边上,面无表情,等待着电话被接通。令人燥郁的“嘟——”声整整响了十三下后,屏幕那头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第188章 “时戈。有什么事?” “哈,方副会长。”时戈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一边懒散道,“我今天见到他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时戈并不会耐心等他开口,接着说道,“我不像某些人,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明明人已经在北境了吧?非得包装出一个正式场合,好光明正大地见面。你还是这副假惺惺做派。” 方渐青的声音很冰冷,“听起来你在他那里碰了壁。是谁比较可怜,时戈?” 时戈慢条斯理地仰起脖颈,往喉中灌了一口酒,话语中没有愠意,“好了,不说没有意义的话了。”他话锋一转,“方渐青,鸽血红胸针,芒星造型,月桂叶纹,你想到什么?” 那一边顿了顿,再开口时,声线更冷了几度,“有话直说。你没有绕圈子的必要。” “你们两家可是世交。”时戈将语速放慢,他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恶意,似乎要将自己承受过的情绪也让对面体会一番,轻声说,“你总不至于不熟悉吧?那家的老太太一定有和你说过,毕竟连我都有所耳闻。那枚胸针是简家继承人的订婚信物,现在……” 他沉默了一瞬,发现说出口似乎不止会达成中伤方渐青的目的,让他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感到烦闷。 于是时戈丧失了兴致,索然起来,恶意变作了躁意,他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地说, “现在在傅意手上。” “……” 那边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好像壁炉台下熊熊燃烧的火光都渐渐熄灭了,只留烧焦的黑烬。 时戈的情绪也慢慢变冷,他黑沉沉的眼瞳像一汪刺骨的寒潭,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一语不发。 过了许久,他听到方渐青低哑的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简爱的,还是简心的?” 时戈都想笑了,他充满讽意地“哈”了一声,反问这位比他对简家姐弟了解得多得多的方家人,“你觉得呢?” 方渐青静默了一两秒,毫无情绪起伏地淡淡道, “不可能是简爱。” 那个排除后的答案,他却迟迟没有说出口。 第182章 现实 “……” 沉默隔着电话线蔓延,时戈终于感到不耐,“不知所措了?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有这么差劲?” 方渐青讥讽道,“彼此彼此。时少不正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才打电话来告诉我的吗?” “我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时戈冷笑一声,“只是我和简家人不够亲近罢了。你明白了?” 那个古怪、孤僻、又神经质的简家小儿子,几乎从未出现在交际圈子中,他并不算熟悉,也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任性妄为,能这么轻易地将家族信物交托出去。 他很好奇简家的长辈是否知道继承人之一如此轻率地私定终身,跟一个地方贵族都算不上的暴发户之子? 他不觉得那个怪胎能跟自己一样,已经在家族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能不受安排、随心所欲地选择伴侣。 时戈眸光阴沉地盯着窗帘上的流苏,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了方渐青的答复。 那人声音很低很沉,说得很简短。 “我会联系简爱。” …… - 傅意前脚走出主楼,后脚就被神出鬼没的学生会学长拉走彩排去了。 偌大的礼堂内,灯光明亮。 一干伊登公学的学生在场,还有一圈西装革履的学院秘书围观指导,众目睽睽之下,傅意实在干不出来脚底抹油的事。 再说两校之间的访学交流本来也是正常传统,傅意完全不能对这一行为的正当性指摘什么。方渐青作为圣洛蕾尔的学生会话事人来到伊登公学,可比不明不白就出现在学院长办公室的时戈有理有据多了。 不过方渐青应该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干出什么不合身份的事情,傅意虽然发愁,但也没愁到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的地步。 况且还有简心硬塞给他的那枚红宝石胸针在。 这玩意儿确实好使,照片就可以发挥九成九的功力。不管过程如何,时戈确实没把他怎么样。 所谓狐假虎威……人仗人势,不过如此。 即将面对另一尊大佛方渐青,傅意没打算把胸针从保险柜里掏出来,跟个二百五似地别自己制服上闪瞎众人眼。 既然使用照片就能立竿见影,那根本没必要掏出实物嘛。当着那么多伊登公学和圣洛蕾尔学生的面,他这么招摇过市是要闹哪样,又不是什么皇室出巡,真戴上去多尴尬。 当初其实简心拿出来给他拍个照就行了。 最性价比的一集。 傅意琢磨着可以尽快把实物归还给简心了,等度过了方渐青这一劫就打个电话给他。自己确实承他的情,但留张照片就已经帮上大忙,自己真不适合保管这么贵贵贵重重重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被伊登公学学生会的人指挥着走位,从舞台的这一侧绕到另一侧,无意间抬头,正看到曲植被人领着从礼堂入口走了进来。 他们二人视线对上,傅意霎时振奋精神,口型示意:“曲植,来这儿!” 曲植作为唯二的圣洛蕾尔交换生之一,果然也是一头雾水地被召唤来了礼堂。 不是他独自一人面对方渐青,傅意顿感曲植的到来十分亲切,但转瞬一想这人好像是最初对他表白的那个人,且明确表示喜欢还未停止,也是个糟心的麻烦,嘴角又撇了下来。 不过,电光石火间,新鲜出炉的时戈霸道语录又在他脑子里播放过一遍,从“我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到“你觉得你有拒绝我的权力?”,句句经典。傅意忍不住嘴角抽搐一下,再看曲植还是回归眉清目秀滤镜,真心觉得自家室友仍是这扭曲男同世界里难得的暖心正常人。 虽然曲植莫名其妙也变男同了,但没关系,他自己现在也是啊。 没有资格嫌弃别人好吧。 曲植和领路的学生简单交谈几句,向着傅意走过来,一路上目睹那人堪称丰富的表情变化,一会儿臊眉耷眼的,一会儿又咧嘴傻笑,忍不住嘴角微翘,走到他面前,抱着臂,状似无奈地开口,“你想什么呢?变脸是你自娱自乐的新爱好吗?” “嗯,什么?没有……咳。”傅意朝曲植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也被抓来当背景板了?接受来自母校的慰问关怀。” “不算背景板吧。刚刚那个学长说交换生会站在最前一排,和伊登公学理事会的人一起。”曲植很平常地和他交流信息,还当这是一场突然但合情合理的正常访学,“拍合照的时候我们要挨着圣洛蕾尔的代表。” 傅意心里咯噔一下,勉强苦笑道,“是么?搞这么形式主义……” 他在这儿怀疑方渐青的居心,但说出来肯定没一个人信。又没人知道他们俩在梦里怎么回事,也不会有人相信方渐青对他另有所图,甚至可能拿一场正经访学交流来掩盖目的。 只会觉得是他异想天开,拿那种看做白日梦的脑残粉的怜悯眼神看他。 傅意郁闷得不行,周围站了一圈伊登公学的学生,他悄摸凑到曲植耳边小声说,“到时候你挨着圣洛蕾尔的代表,我挨着你,就这么定了。” 曲植微微眯了眯眼,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些许痒意,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他忍住了,轻声答道,“好。” 礼堂的彩排环节到很晚才结束,时间紧迫,傅意勉强记清楚了流程和走位。等人群散去,学生会的人却不让他和曲植离开,那位一开始邀请他的学长笑眯眯地,“明早还要最后对一遍流程,要辛苦你们早起了。毕竟是两校都在重视的交流活动。对了,傅意同学和曲植同学,似乎不住在校内吧?” 曲植与傅意对望一眼,曲植代表两人答话,“我们申请了走读,住在校外,一开始就没有给我们安排校内的寝室。” 学长并不意外,接着善解人意地说,“果然是这样。你们现在的住处离学校还是有些距离吧?因为明天需要到场的时间很早,我想,两位从校外赶过来会不会有些不方便呢?学生会为二位准备了校内的公寓,离大礼堂非常近,你们看……” 傅意忍不住说,“其实从我们住的地方走到学校很近的。” 曲植点了点头,自然地接上他的话,“也就十分钟路程。” 学长的笑容不变,“呵呵,但因为圣洛蕾尔访学交流团的到来,明天学校周边会有一些路段封闭之类的管制措施,届时肯定还是会有所不便。” 他的话语让傅意有些咋舌,连路段管制都出来了,又不是露泉宫的那位皇帝陛下莅临伊登公学,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且大张旗鼓?但学长的语气又实在认真,仿佛理所当然似的。 傅意下意识去看曲植,又听到一位学院秘书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不比学长的友善客气,带着某种独属于教师阶级的不容置喙感,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第189章 “两位交换生同学,为了确保你们明天准时出席,与伊登公学的代表一同迎接圣洛蕾尔访学交流团,学生会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单独的公寓。这是最好的方案,也是为你们提供便利,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 这话一出口,作为普通学生好像就没有拒绝的空间了。 傅意张了张口,他总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视野中背对着他们的,前来礼堂监督活动流程的理事会成员,貌似也在默默地关注着这里。 看来今夜是不得不在伊登公学校内度过了。 第183章 现实 _ 次日。 在校内公寓度过一晚后,傅意和曲植赶着约定好的彩排时间到达伊登公学大礼堂。 灯光明亮,场地布置已经全数完成。学生会的人匆匆穿行于舞台前幕布后。一众西装革履的学院秘书站在观众席上,像检阅成果一般,用略带挑剔的视线扫过舞台。 傅意与曲植甫一进入,便很快被人注意到,一位学生会干事将他们领进了队伍,十分自然地交代二人, “两位交换生同学,等一会儿就请你们站在我们的会长身后。和圣洛蕾尔的访学代表团打过照面之后,大家一起合个照,然后再下台。” 他边走边说,“麻烦你们到时在观众席稍等片刻。致辞环节结束以后,还有别的安排,需要两位参与。” 傅意心中嘀咕,总不至于是方渐青找他私聊,再怎么样还有曲植陪着,于是心事重重地应了,混在人群里,默不作声。 这迎接圣洛蕾尔访学团的仪式搞得像模像样,阵仗颇大,打眼望去台下前两排坐着的俱是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规格比得上他经历过的那一次女校来访。 场面越大,越显得傅意对方渐青的私自揣测有点小家子气了。 那人真的会这么大动干戈,表面上装点到位,打造一个众目睽睽的场合,只为了来伊登公学找到他?为了一己私欲? 没准方渐青找他是顺便的。 傅意心中犹疑不定。但反正他人已经在这儿了,又不可能此时此刻当着那么多学生老师的面临阵脱逃。 接下来就顺其自然吧! 等待的时间明明不算长,但却十分煎熬。有点像他上辈子驾考考试,两眼发直地盯着墙上的挂钟,越临近,越紧张。 等从昨日起就一直被反复在耳边念叨的人真出现在视线范围中,傅意的大脑反而一片空白了。 他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努力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拘谨而规矩地站在伊登公学学生会会长的身后,紧挨着曲植。 炽白的光圈照射下来,明亮而清晰地映照着舞台。两校的学生向彼此靠近,都带着彬彬有礼的客套笑容,唯独那位方会长还是一张冷淡到结霜的脸。他与傅意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差别,面容清隽,身姿挺拔,仪态气质无可挑剔。 只是仿佛被人抛弃过似的,周身笼着一股淡淡的沉郁气息。 傅意听到身后的女生发出轻轻的、含着爱怜的“哎呀——”,不由得微微汗颜,垂下头去。 这小子,搞出这么一副好像受过情伤的姿态给谁看呢。 不管台上台下,学生或者老师,此刻全都在注目方渐青,倒显得刻意不去看方渐青的傅意有些格格不入。他又强迫自己把头抬起来,正对上那双沉静地望过来的眸子,蓦地呼吸一窒。 他以前也曾感受到方渐青的目光,隐隐约约的,很轻很快的一瞥,像轻风一样掠过他的身上,每次都摸不着头脑地以为是幻觉。 后来在梦里完成大和谐后傅意才恍然明白方渐青的心思,细细倒推,慢慢才发觉微妙的不对劲。 而现在,那似有似无的视线却沉凝下来,直直地,专注地,无比明显地向他投射来。傅意惶恐了几秒,再次确认方渐青就是在盯着自己,没有误解的可能。 甚至是在伊登公学的会长跟他寒暄的时候。 甚至被忽略的会长都感觉到了视线的偏移,尴尬地顿了一顿。 曲植微微偏过头,蹙着眉不动声色地看了傅意一眼,余光又瞥到对面的方渐青。 这人…… 傅意手脚僵硬,后颈泛着凉。 这人怎么在现实中的公共场合,对着他露出了梦里的那种眼神?还是求婚成功之后的? 傅意在心里无声地号叫,知道你这祖宗也记得做过的春梦,也对自己有非分之想了。但能不能明面上装一装,不然也太显得公器私用了吧喂! 方渐青直白的目光仍没有放过他,微微向下,逡巡到胸口处,反复来回,像是在寻找什么,盯得傅意汗都快滴下来了。 差不多得了! 傅意实在忍耐不下去,猛地瞪回去一眼,自觉凶神恶煞,十分威武。方渐青似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隔空警告愣了一愣,那股沉郁气息倒是散去一些,而后面色如常地接上伊登公学会长的寒暄,开始讲一些体面的客套话。 这场接待活动总算步入正轨,傅意尽量无视那些学生们好奇投来的暗戳戳视线,闷不作声地挨着曲植。 方渐青这人容易被论坛蛐蛐就算了,每次他搞点什么幺蛾子都连累自己……! 傅意恨恨地咬了咬牙,没过一会儿,到了事前所说的合照环节。会长面带笑容,招呼他们站成一排来合影。 “来,圣洛蕾尔的两位交换生,你们站过去吧。” 傅意立马去看曲植,不等他眼神示意,曲植已经神色自如地跨前一步,走到了方渐青旁边,正好让他与方渐青隔开一个位置。 曲植神情淡淡,站定之后,顶着方渐青的目光,又来拉他的手,声音很轻,只够身旁一二人听见,“傅意,到我这边来。” “来了来了。”傅意同样小小声,装作没看见方渐青的眼神。 曲植就像一面靠谱的墙,隔绝开了那头的大麻烦。傅意目不斜视,紧盯前方,等合影一结束,立马跟着其他学生匆匆走下舞台,没往后面看一眼,仿佛被人撵似地猫着腰摸到了观众席上,落座才抬起头,往台上瞄去。 正正好好与盯着台下方向的方渐青对视上。 傅意真想大叫了,哥们儿别看我,眼神别追着我了!还能再明显一点吗?伊登公学的论坛你可没有s class的权限,人家到时候暗地里蛐蛐起来可肆无忌惮了。 他正为有可能成为外校八卦对象而忧心忡忡时,曲植猝不及防地在他耳边轻声问,“你和方渐青方副会长……是怎么回事?他一直在看你。” “……” 曲植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不对,曲植就站在他旁边,何况这人心思一等一的敏感,当然看得出来。 傅意压低了声音,“嗯,这里面有些内情,解释起来比较麻烦,等这人走了之后……” 他话没说完,左肩突然被暗中伸来的一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吓得傅意差点魂飞天外。他猛地回头,映入眼帘的先是一缕垂下来的淡粉色长发,然后是一张笑吟吟的脸。 “嗨。” 一名长相有些熟悉的粉长直女子坐在了他的左手边,冲着他明媚一笑。 首先傅意是个阅acg作品无数的宅男,十分懂得通过发色瞳色来判断亲缘关系。其次,他和这名年轻女子见过面,在他老家霍伦萨赫。 所以眼前女子的身份很容易辨别。 简心的姐姐,简爱。 当时这位姐姐乘着直升机飘然降临他家,一副亲切长辈姿态,把简心和谢琮全带走了来着。 说起来,简爱……她不是学生,也不在伊登公学担任教职,和理事会更没有关联,怎么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这里……? 这伊登公学的大礼堂怎么人人可进啊。 傅意忍不住有些晕眩感,这刚回校短短两天,见到多少校外的人了。 简爱在他左手边气定神闲地坐着,一身都市丽人装扮,自然地融入这场欢迎仪式中,饶有兴致地看着主席台上致辞的方渐青。而曲植坐在他的右手边,眉头微微蹙起,向他凑近,轻声耳语,“这位是……?你认识她?” “呃……”傅意语塞间,听力仿佛异于常人的简爱也凑过来,看着他们微微一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随意,“我和小傅同学是亲戚。” “亲戚……?” “……” 他们在观众席的后排交头接耳,台上的方渐青似有所感,目光淡淡地投过来。他似乎并不对简爱出现在这里感到惊讶,收回视线,继续未完的致辞。 而简爱悄悄扯了扯傅意的袖子,轻声说,“小傅同学,跟我出去一下。好久不见,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不能……”傅意想说我被交代了不让离开观众席,但简爱自顾自地把他拉了起来。跟一位女士拉拉扯扯实在尴尬,傅意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满是疑问的曲植,便被拽着跟简爱一起从侧边的门溜出了这座礼堂。 他们穿过连廊,快要走到头、依稀看到前庭的景致时,简爱的脚步才停下来。周遭静悄悄空荡荡的,两侧的高窗投射下斑斓的光影,前方的廊柱旁边,似乎倚着道人影。 第190章 傅意投去一眼,顿感头皮发麻。 正抱着臂,微垂着眼,姿态闲散虚倚着廊柱的人,分明是昨天才见过的时戈。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时戈的目光朝他望过来,乌沉沉的眼睛因眯起而显得狭长,那张轮廓线条锋锐的脸上神情莫测,开口却不是对着他, “简爱女士。” 傅意在心底愕然地“哈”了一声,听到身后的简爱笑着说,“你是时家的小戈吧,方渐青跟我提了。你好呀。” 听到“小戈”这一词的时戈眼角微妙地抽了抽,但没表露出来什么。 傅意:“……” 合着你们这一圈上层家族的人全互相认识啊。 傅意顿觉不妙,他不想怀疑简爱把他叫出来的动机,但眼下的情形实在是有点荒谬。时戈搁这儿守株待兔,就像特意来堵他似的。 他谨慎地开口,“我以为我昨天已经跟你讲清楚了。” 时戈嗤了一声,“我不是来再听一遍你怎样回绝我的。我只是在这里当个听众。”他抱着臂,看向简爱,语气罕见地平和,“简爱女士,请你开始问吧。” “……” 傅意额角淌汗,他有些无措地望着作为长辈的简爱,隐隐好像猜到些什么,她安抚性地笑了一笑,用平静且轻松的语气,轻声问, “小傅同学,简心是不是给了你一枚胸针?” 第184章 现实 “……” 那传家宝胸针不会是简心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吧! 傅意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不知为何依稀想起上辈子隔壁邻居家小孩拿他姐姐的大a手办去学校义卖的超熊之举,默默在心底淌下一滴汗。 简心……大概率没有跟家里面打过招呼吧。 他很想恳切地说姐姐我现在就可以物归原主,但时戈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把他的嘴堵上了,只吐出一个略显慌张的“对……”。 简爱“哦”了一声,又问,“你怎么没随身戴着?” 戴这么贵的东西实在心虚气短,更何况还不是自己的,只是别人寄放一段时间,供他狐假虎威。 傅意不想显得太穷酸,亦不想被时戈瞧出什么端倪,摸了摸鼻尖,说,“我收起来了,平时上课带着有点太招摇过市。” 简爱微笑,“我看你的同学在校园里穿着打扮都挺高调的。”她指了指一旁时戈制服上坠着的腰链,碎钻在日光照耀下正泛着泠泠银光,“没什么不合适的呀。” 傅意也跟着瞅了一眼,这人倒是骚包,属于自说自话开屏吵到路人眼睛的那种类型。 他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没注意到时戈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哦,只是我不习惯……” “不习惯,所以不是不喜欢,对吧?” “什么?”傅意一愣。 “你觉得,这枚胸针怎么样?”简爱的眼神流连过傅意的脸,她的打量奇异得不会令人感到不适,傅意只觉有些赧然,又听到简爱用亲切的语气,仿佛是在问胸针的款式设计,“你还喜欢吗?” “欸?” 是……是这样的问题吗? 怎么好像售后服务似的? 用户您的体验如何?为什么没有每天使用我家的产品呢?从一到十打分的话是几分? 傅意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倚着廊柱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的时戈也同样。他拧起眉,张了张嘴,但又没有出声打断的理由,只将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我……我觉得很贵重,很好看。”傅意憋不出几个词,尴尬地恭维,“简心跟我提过这是他曾祖母的一件首饰,她老人家审美品味真好,哈哈。” 说完尬得傅意想给自己一拳。 简爱仍在盯着他看,慢悠悠地,“谢谢,我们曾祖母的眼光向来不错。所以她留给我们的东西,也寄托了一种对我们未来所要做出选择的祝福。” 她微微一笑,“简心没跟你提到别的一些渊源吗?关于这枚胸针的。” 渊源……傅意硬着头皮摇了摇头,这本身也不是说要送给他的,主要是帮忙将一些找上门来的麻烦天龙人应付过去。他也知道这枚胸针估计在简家意义重大,不然不能唬住时戈。但眼下有外人在场,他又不能对着简爱和盘托出。 简爱对他的答案并不意外,她看起来不想接着“渊源”往下讲,话锋一转,轻描淡写道,“你不用紧张。和上次在霍伦萨赫见面一样,方渐青告诉了我一些情况,我只是来确认下。看来我家不擅交际的简心总算送出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 “如果喜欢的话,戴上试试。”简爱舒展了眉目,“我也想看看呢。” “哎?” “简爱女士……” 傅意还有些发愣,却是时戈按捺不住先开口。他走近来,眉头紧拧,似乎轻吸了一口气,来维持礼貌客套的表情,“恕我冒昧,你放下手头事务,赶来这边,不是为了收回这一珍贵的家族信物吗?” “啊……”简爱无辜地眨了眨眼,瞳仁黑得纯粹,此刻的神情倒看上去与简心有七八分相像,她懒洋洋地道,“是么?方渐青那小子这么和你说的吗?也许是他转达有误呢?” 她伸了个懒腰,“哎呀,我不是那种会把弟弟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的无趣长辈啊——” 三人神色各异,时戈攥紧拳,傅意面露呆滞,但同时听到了朝这里来的脚步声。来人步伐沉稳,鞋跟踏过地面的声音清脆,简爱扭头望过去,并不意外,语气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嗨。演讲结束了,别人家的小孩?” 方渐青神情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到另外两人身上,顿了顿才开口,“简爱姐。” 简爱:“不好意思啊,方渐青,火气全在电话里冲你发了。一到这里,我反而心态平和了。” 时戈则略带愠意,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听到了?转达有误?这位简爱女士不是为了收回信物来的。” 方渐青沉默了半晌,抿唇去看简爱,那人冲他摊了摊手,气定神闲地,“是啦是啦,我确实和你说过,这事很严重,隐瞒不报的简心很欠教育,我对他很失望,很生气。” 方渐青轻声道,“所以?” 简爱:“所以我这不是来处理了么?果然还是有长辈出面比较好吧。” 方渐青目光沉沉,“你不觉得简心在胡闹么?” 简爱笑着说,“你不觉得作为家长有这样的想法很扫兴吗?” “……” 傅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有一个不断膨胀的小宇宙从脑子里平滑地飞了出去。这几个校外人士堂而皇之地站在伊登公学的礼堂外,其中一个还是今天这场欢迎仪式的主角,此时此刻伊登公学学生会的辛苦准备毫无疑问沦为了这几人对话的背景板,傅意在心里唾弃方渐青公器私用的同时,又冒出来许多疑问。 他们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 他以为简爱是因为弟弟不声不响从家里偷走大a手办来清算的,但似乎并不是。时戈貌似也这么误以为,所以凑热闹不嫌事大,现在事情发展偏离预期正恼羞成怒中。 而方渐青,方渐青怎么又是打小报告的那个人?上次也是这家伙把简爱摇来的吧! 傅意围观着围观着,竟仿佛自己置身事外一般,若有所思地抚摸起了下巴。正思索间,余光瞥到一道向这里走过来的人影。 竟然还有人从大礼堂溜出来,大家都不把这场访学交流的接待当回事啊。 腹诽间,傅意已经看清来人,他微微张大了嘴,惊愕道,“曲植,你……?” 曲植走到他身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扫视过一圈,又将目光落回傅意脸上,低声说,“我看你一直不回来,所以有点担心……这是什么情况?他们找你有什么事么?” 曲植跟他挨得很近,这就和另外三人拉开了一段微妙的距离,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足够旁人听清。 “呃……” 傅意挠了挠脸,只觉这场面又荒诞又滑稽。 他们是什么聚众逃避早操的小团体吗? 五个人啊!怎么会有五个人聚在这儿? 随着人数的增多,时戈那张脸越来越阴沉,眉眼锋锐,带着森森愠意,傅意都要怀疑是不是人数增加影响他呼吸空气了。 “简爱姐。”一片尴尬的沉默中,方渐青突兀地开口。 “你知道他还不知道收下那枚胸针代表着什么吗?” 这句话有点绕口,在场众人唯有简爱快速地理解了,她神情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何必点破呢?等简心自己告诉他……”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纵容简心。”方渐青瞳仁漆黑,淡淡道,“也没料到你会选择不讲出来。只有我来说了。” 傅意茫然,“什么……?” 那张俊雅而清隽的脸孔蓦地转向他,方渐青乌黑的眼珠像浸在一片深潭里,那人的语气很冷淡,洞穿了什么似的,像有九成九的把握在手,却仍泄露出一丝微小的赌徒的紧张。 第191章 “那枚胸针是他曾祖母留下的饰物,依照简家传统,如果没有意外,是要交到他未来的配偶手中,佩戴在订婚礼服胸前的。” 方渐青望着他,蓦然显得没有那么笃定了。 那人神色平静,浓黑的眼睫却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你收下它的时候,知道这一层意义吗?” 第185章 现实 “……” 齐刷刷地,另外四人的目光一同转向傅意。 好像被一台功率巨大的探照灯怼着炙烤,傅意的脸上迅速起了热度,很快通红一片。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方渐青紧紧盯着他,又往前进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缩短,方渐青那双黑漆漆的眼珠中情绪莫测,低声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么?还是被蒙在鼓里?” “……” 此时此刻,就像来到了剧情分岔点,傅意知道选择哪种对话意义重大,但却没有回溯机会供他试错了。 快转啊,我的脑子! 他在心中绝望地呐喊。 首先,方渐青无异于抛出一个惊天炸弹,揭示了这枚红宝石胸针的特殊意义。 简心当时含糊其辞地说这个“小东西”能证明他和他的家族存在某种关联。如果他收下,那么简心的家庭背景,也等同于他的。 而方渐青说得则要清晰明了许多—— 这是简家的长辈准备给简心未来伴侣的。 持有这枚胸针,就代表他和简心存在这种亲密关系。 都是一家人进一家门了,自然他也被笼罩在简家的荫护下。那枚胸针拥有能让时戈悻悻离去的神力,当然也是因为,时戈就算再怎么混账,门第相等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强抢人家……呃,准未婚夫吧。 傅意现在才有种猛然发现遮遮掩掩的谜底如此简单的震惊感。 他心情五味杂陈,一时也分不清是自己一叶障目,还是当时不愿去深想。 深吸了口气,回到当前的难题上。 实话实说?他偷偷瞄了一眼一旁脸色阴沉的时戈,那不就等同于承认自己和简心实际没这层关系,胸针只是拿来骗骗时戈这种心怀鬼胎的人…… 自己在恋爱状况上是恢复了清白,但接下来可能要遭遇什么…… 就不好说了。 他一个普普通通暴发户家的孩子,有朝一日居然碰上天龙人阶级莫名其妙的示爱,还不止一位,就算他有心拒绝,但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 傅意咬了咬牙,垂着头,没敢看任何人。 因他长久的沉默,气氛已经凝滞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地步,空气中像有一根无形的弦快要绷断。 煎熬感还在蔓延,傅意终于忍受不住,他顾不上考虑对错,脑子一热便脱口而出,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这话掷地有声,一说出来,另外四个人都怔了一怔。 唯有简爱还能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笑出来,她轻轻捂住嘴,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了一圈面红耳赤的傅意,像是刚刚听到什么勇气可嘉的私奔宣言一样。 方渐青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谎。” 那人难得用上这么激烈的语气,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成拳,捏得指节发青, “是他哄骗了你,你根本不了解那代表什么!” 事态发展不在赌徒十拿九稳的预期里,他转向简爱,动作竟带上些许慌张,想要确认什么,“简爱姐……你问过他吗?简心明明没有告诉过他……” “方渐青,你怎么回事。”简爱蹙起眉,她没有给出方渐青想要听到的答案,却是一边的时戈冷冷开口,“简爱女士问过他,有没有听人提起过关于胸针的其他渊源,他摇头了。” 时戈牵了下嘴角,带着一抹嘲讽,他乌沉沉的眼瞳盯住傅意,词句像是从齿缝间缓慢地挤出来, “你嘴硬什么。你明明就没有和那小子确定关系,拿着那枚胸针装样子罢了。” 他插话的时候,曲植正站在傅意身边默然不语。那人清俊的脸上蒙着一层阴翳,只是像一棵沉默的树,游离在交流之外,却又不得不接纳那些话语所代表的信息。 忍耐了一两秒,他喃喃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傅意听见, “我不明白……你和谁在一起了吗?” 傅意:“……”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啊…… 三个男人都在对着他说话,都像在逼问一个答案。傅意只感觉好像有成百上千只蜜蜂围着他的脑袋嗡鸣不止。他闭了闭眼,不懂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一切的一切,只是始于一场荒诞的梦。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好像在说梦话一般,说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句子,“我没说谎,也没嘴硬……你们不能逼我承认。我收下简心送的胸针的时候,我真的……”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真的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算他没说出口,我也能明白。我又不是傻瓜笨蛋,听不懂暗示。总之,总之我和简心是……” 他深吸了口气,断断续续、隐约含着一分恍惚, “我和简心是心意相通的。” “……” “……” “……” 空气仿若骤然凝固。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简爱突兀地开口,“我同意。” “……”方渐青缓慢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出含着怎样的情绪。 简爱避开了方渐青的目光,轻咳一声,她抱着臂,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好让氛围不至于在这惊世表白之后跌到谷底。 “小傅同学,咳,我没有想到,你们两个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商量好了。我必须得说,简心瞒着家里所有人,擅自把订婚信物给出去,完全没有报备这一点是很欠妥,很不合规矩。方渐青,也谢谢你告知我,让我尽到做长辈的义务,辛苦你了。” 简爱说得很缓慢,像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忍不住冲傅意微微笑了一笑,明媚如梨花绽放, “但有时候浪漫可能确实需要一点冲动。我不会怪你们的。” “……”傅意喉咙干涩,勉强回以一个微笑,“谢谢……简爱姐。” “胸针当然还是放在你这里。这就是你的。但我们可能需要再约个时间……”简爱突兀地停下话头,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带着一种轻松的余裕,宽和地开口,“好吧,我不能一直霸占着你让你和我说话。你想跟他们交代些什么……他们也有话问你。” “……” 那三道目光快要把傅意盯穿了,傅意不敢去看曲植,他浑浑噩噩地垂着眼,犹豫片刻,还是先走向时戈。 那人面色青白,薄薄的唇失了血色,不复往日那高高在上又游刃有余的模样,竟看上去有一丝狼狈了。 傅意低声说,“既然摊开来说明白了,我、我再说一遍。我拒绝你了。我们没有可能的。” 他仍想劝时戈迷途知返,“我说过了,你就是一时分不清梦和现实,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你就会发现,我其实特别普通,无趣,无聊,你图啥呢……” 他说得尴尬,那人却像是全然没听进去,低低地冷哼一声,凑近他耳边沉声道,“别说那只是订婚信物,就算是结婚信物,在我眼里,也代表不了什么。哼。” “……” 这人是猪吗? 一天到晚哼哼哼的。 完全无法对话。傅意郁闷地缩了缩身子,不想再搭理这个油盐不进的男的。 他转向方渐青,视野中无所遮挡,那人的神情与姿态一览无余。 若用一个词语来形容这位精英气质浑然天成的冷脸男此刻的状态,他脑中竟神使鬼差地冒出来了“灰败”二字。 不知道方渐青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对他逼问那么多的,也不知道这是否是那人预见的结果。 傅意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方渐青,只像在看一个同样被系统坑害的可怜人。 他没有那么迟钝,即使作为当局者,许多感情也已经被挑明。他虽然无法理解,也不至于去刻意否认它。 方渐青……是把梦里求婚时刻的那份悸动当真了吧。 要是他们能早点分清,做梦是做梦,现实是现实就好了。以这群人的身家条件,又何必……他唏嘘地叹了口气,却猝不及防地被蓦然靠近的方渐青抓过肩膀,向着那人怀里跌去。 “!” 在快要撞到那人胸膛时,他堪堪停住了。 方渐青的手紧紧抓着他的右肩,用了很大力气,制服的领面与前过肩都被抓出褶皱,轻微变形。 这突然的动作实在是很不“方渐青”。这人一向克制、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何曾这么粗鲁地上手过,以致于傅意一下傻了眼,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方渐青拽着贴近耳朵。 那人语速很急,好似在恼怒,又像在质问,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生动, “傅意,我知道你是在说谎。我知道你不会回应任何一个人。你在骗我。如果你只是需要一个倚仗,一个托词借口,一个帮你挡掉麻烦的人,你明明也可以选我,为什么……” 第192章 “我没骗……”傅意下意识否认,眸中满是惊慌,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往后拉开,他连退几步,猛地回头,发觉是曲植托着他的后腰。 另一边,时戈按着方渐青的肩膀,重重将人推了一把,他面沉似水,眼瞳中有一丝愠意闪过,“方渐青,你看你自己像什么样子!” 简爱及时地插进来一句,“别动手。” “……” 方渐青的身子僵了一僵,他垂下眼,浓黑的睫羽低敛着,什么也没再说。 惊魂未定的傅意拍了拍胸口,蓦地也是一僵,他小心翼翼往外跨了一步,曲植的手掌自然地从他后腰上滑落,他还是不敢看曲植的眼睛,一直低垂着头,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却哑然无语。 怎么办? 他为什么觉得……如此愧疚,那种胸口的闷胀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曲植喜欢他。 没有那些梦,也喜欢上了他。 明知道这一点,他还是自私地想跟这个人做回朋友。他回应不了曲植的感情,曲植对他的关照却从未减少过。为什么此刻曲植会闯入他们的对谈中,也是因为看他从礼堂出去太久没回来感到担心吧。 却让他听到了这种话……不得已为了圆谎讲出来的话,是不是会让那个人觉得伤心呢。 傅意慢慢地往后退去,一点一点地拉远和曲植的距离。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在这种时刻面对曲植,也不能当着时戈和方渐青的面跟曲植说清楚原委,而且,不知为何,他不想看到曲植此刻的表情。 “……” 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简爱终于朝他走了过来。 她的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很自然地发出邀请,“小傅同学,我觉得现在那场欢迎仪式不需要你再回去了。我初到北境,想请你陪陪我,我们一起出去一会儿,可以么?” 她又转向脸色青白的二人,“方渐青,你和时戈还得回去礼堂呢,伊登公学精心准备的活动还没有结束。你好歹和他们的理事会寒暄两下。” 话说完,她便揽着傅意的肩膀,拐了个方向,朝外面走去。 与站在原处的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曲植突然叫住了傅意。 “傅意,你还回来么?”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又低又沉,“回我们……住的地方?” 傅意愣了两秒,匆匆道,“当、当然。你说什么呢。” “嗯。”曲植别过眼去,没有再看他,“我等你。” 第186章 现实 …… - 简爱带傅意去了她在北境的临时落脚点。一座古堡酒店,周围只有葡萄园,远离市区。 乍跟着她钻进车里的时候,傅意恍惚以为自己被拐了。 但简爱只说想找个清静地方讲讲话,她自顾自地在车上打开电脑,傅意以为她要办公,结果发现她戴着耳机在看虚拟偶像的打歌舞台。 “你自便就好。”简爱说,“我知道在车上强行找话题很折磨。不用紧张,我已经勒令简心马上赶过来了,一会儿在酒店见。我们俩独处的时间不会很多。” 有种简爱要提审他们俩这一对莫名私定终身的狗男男的感觉。傅意吞咽了一下,因为烦心事太多,他现在反而有种万事看淡的虚无感。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要怎么收场呢? 路程不算长,傅意看着车窗外飘过的云迹,陷入了一种空茫的状态。等到了目的地,跟着简爱一起走进电梯轿厢,“叮”的一声响起,在缓缓开启的电梯门后看到简心那头蓬乱的粉发时,他脑中生锈的齿轮才发出突兀的咔吧声响,重新转动起来。 “简、简心……”他结结巴巴地,“你从圣洛蕾尔城过来,这么快的吗?” 这两座城市的距离不该有这么短吧,他当时可是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 简心一身休闲常服,状况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安静地盯了傅意一会儿,默默让出身位来,说,“其实我一直在北境。” “什么意思?” 他慢吞吞地道,“国庆假期结束之后,我没回圣洛蕾尔。我就在你后面一艘渡轮上,大概就比你晚到北境三小时吧……” 简心话没说完,就被步出电梯的简爱赏了一爆栗,傅意看着都感觉脑壳幻痛,他一哆嗦,听到简爱狞笑道, “你小子到底旷课几天了?” “……”简心恹恹地,“上不上课都一个样。” 傅意:“……” 你也是个问题少年啊! 简爱冷飕飕地睨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烟盒与打火机,走过二人身边,浅粉的长发荡在腰后,“我去抽根烟,顺便跟你们学院长通个电话。你们先回房间,等一会儿我就进来。” 这是在给他们两个单独说话的空间了,长辈提审居然还能大发慈悲地让他们提前串口供,傅意微妙地松一口气,又纠结地将心提起来,现在要他面对简心,也是怪难堪的。 他垂着头,跟在简心身后走进简爱定的套房,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园中垂挂在藤间的大片葡萄,被阳光吻过,泛亮透光,饱满且多汁。傅意恍惚又想到自己曾在北境的浆果季去采莓果做果酱的片段,那两罐果酱搁在冰箱的最里面,都好几个月了。 快要放坏了。 简心带上房门,顿了顿才回过头看他,像是也带了一分无措,“简爱……她已经在电话里提前跟我说了。” 傅意迟缓地抬起头,“胸针的事么?抱歉,我……” “你说你知道……”简心打断了他,很迫切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傅意,好似蓬乱的粉发间藏着无形的耳朵,“你猜到了么?但是你还是留着……” 傅意顿感喉咙灌了铅一般,他闭了闭眼,很艰难,但是必须说出口,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声带不是自己的一样, “简心,那是我说了假话。事实上是方渐青说出来,我才知道你给我的那枚胸针代表着什么……在他们两个面前,我不能承认这一点,不然时戈就有理由强抢民男了。所以,很抱歉……” 他烦闷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我们两个本来就没有那样的关系。” 空气安静了许久。 也许实际上流过的时间并不算漫长,但这样煎熬的沉默实在令傅意感到难捱,短短的一瞬也像被无限拉长。 简心的眼瞳慢慢又变得黑漆漆一片,像浸在水里,闪着碎成点点的波光,他慢吞吞地,好像老旧的机械那样“哦”了一声,然后道,“我其实想到了。” “简爱告诉我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那是你迫不得已才会那么说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搞不明白为什么一见到你,还想跟你确认一下,是我犯蠢了。” “简心……” “对不起。”简心垂着头,长长的睫羽低敛着,“我才要说对不起。你不该跟我说抱歉,该对我生气才是。我当时没有告诉你,这枚胸针是要送给我未来的订婚对象的,是我模糊了它的含义,我……因为我的一己私欲……” 傅意怔了怔,简心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有一丝赧然,他别过眼,不与傅意对视, “我想要你收下它。” “……” “让你不得不从别人嘴里知道它代表什么,我真的很抱歉,让你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傅意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地想给对方找补,他能理解简心当时为什么隐瞒这一点,那人只是想要帮他,想将自己的家庭背景借予他,如果没有这枚胸针,他被时戈堵在学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又要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他的胸腔中莫名地又升腾起一阵委屈。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他一直没跟别人无理取闹撒泼打滚过,哭了闹了的后果就是被贴上“敏感”、“性格差”的标签,但总有抑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啊。 傅意心底泛酸,瘪了瘪嘴,闷闷道,“我刚才……真的很尴尬。他们好像挖好坑给我跳一样,但前面是坑,后面也是坑。连你也瞒着我……” 真奇怪,明明更过分的是时戈那种霸王欲上弓不成的恶霸,他对着时戈却总是臊眉耷眼的强装客套,心里骂了千百回也没当面大声讲一句。但是对着和自己更亲近、会主动说“对不起”的简心,为什么不小心流露出了一丝怨气呢? 难不成我真的是那种性格很差的人? 傅意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中,而简心定定地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先吐出一句“我错了。”,然后又小声道,“如果我和你讲明,你就不会收了。” 他的声音也闷闷的,“对不起,我就是一个这么自私的人。一想到那枚胸针在你手里,我就……很开心。” “就算没有那些人,就算没有这一个借口。”简心的神情蓦然变得平静,他的瞳仁黑得纯粹,望过来的时候显得分外专注,“我也想把它给你。我想了很久,只能给你,给不了其他人。” 第193章 “……” 这人在趁势说些什么呢! 傅意好像被这一通话砸懵了,头顶都在冒出星星,他喃喃道,“不要突然这么煽情……” “抱歉。”简心诚恳地说,“简爱也一直说我不太会读空气,不懂什么场合该说什么话。我只是……”他低下头来,挠了挠脸,双颊染上淡淡的薄红,又缓慢地将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我喜欢你,傅意。” 第187章 现实 “……” 明明是语气柔和的一句话,却怎么仿佛平地起惊雷一般。 傅意好像掉线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被男人表白这种事,不管来多少遍,都完全无法适应良好啊! “没关系。我想得到你的回答。我也有心理准备。”简心蓦然笑了,他的轮廓线条柔和下来,“我自己的恋情,我默默努力就好了。你不用回应我也可以。” 他的声调很平缓,一副想得很开的模样,说完之后竟莫名开朗了一点,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让人觉得沉重。 等着傅意从石化状态恢复过来的间隙,他默默将双手插进卫衣兜里,盯着自己的鞋面,耳尖微红,竟流露出一丝乖巧的意味。 “简心,我……”傅意顿时觉得十分棘手,手足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开玩笑,怎么可能一点波澜都没有,说什么不用回应,他又不可能对别人单方向的表白视而不见。 “我……” “我知道。你说不出口也没关系。我明白你的意思。和你说过的,我在通灵方面有一点点天赋。” 简心眨了眨眼,他蓦地弯下腰,从旁边床头柜的抽屉里拿了一板巧克力出来,掰了一大块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慢吞吞地说, “其实被拒绝的感觉也还好。” “……” 这人自说自话地就帮他把流程走完,已经快进到表白被拒这一步了么! 傅意心情复杂,他眼睁睁看着简心几下解决完那一板巧克力,又拆了包新的,忍不住觉得牙疼,仿佛自己的口腔中也盈满了那股齁甜的味道。 虽然好像有拿甜食治愈失恋的说法,但这家伙怕不是平时糖分摄入量就有这么大吧。 不用硬着头皮对简心说“我不喜欢你”,倒是让傅意微妙地松了口气,他搓了搓自己的脸,说,“很抱歉,但是我现在,心里并没有喜欢的人。我也没想过在这里、”他蓦地停顿一下,“这里”指的是这一虚无缥缈的书中世界,但简心可能会产生误解,于是他又换了种说辞,“我没有在圣洛蕾尔谈恋爱的打算,我就是想安安分分地毕业,然后……” 然后什么呢? 他一瞬间也有些迷茫,来到这里这么久,看不到一丝回到现实世界的可能。他一开始规划的避开主线剧情,作为普通富二代过平静生活的设想很美好,但随着恋爱梦系统的作祟,发展也偏离了轨道,现在这群明明该围着主角受转的男的倒是犯病似地缠上了他。 还能回老家过风平浪静的日子么?傅意不清楚。上辈子本应经历的毕业前考公考研就业压力、简而言之对未来的迷惘,兜兜转转在这里找上了他。 不管在哪种背景,是何种身份,人一开始为不确定的未来忧心忡忡,心情就格外沉重—— 前途简直一片黑暗啊。 “总之,”他深吸了口气,直直地看向简心,算是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落下句点,“在毕业之前我绝对会保持单身,你就当这是我无法打破的原则吧。我、其实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很有趣,又很温柔,完全没有s class的架子。你喜欢古典音乐,喜欢天文摄影,生活特别多姿多彩,尤其对于我这种把日子过得单调乏味、一成不变的人来说,和你待在一起是非常新奇的体验。但是……” “不要但是。”简心一开始听得脸红,听到“但是”后迅速小声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后面想说什么。” 那人的声音闷闷的,“巧克力都吃完了,就别让我听到了。” “……” 这家伙,好像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伤人恶语跟打针似的。 傅意忍不住说,“哎,嗓子不齁么?” 简心说,“其实苦味很浓。” 傅意:“……” 当他没看见包装盒上的可可含量么?字那么大,只有25%啊喂! 这个思维奇怪,味觉也奇怪的人。 但这么一打岔,倒是稍微冲淡了刚才那一番尴尬。傅意偷偷瞄了一眼简心,见他没表露出表白失败的常见症状,眼眶颜色正常,表情也正常,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有点呆。 傅意轻咳一声,尽量显得自然地转换话题,“那……那枚胸针,我没随身带着,我、我得跟简爱姐说清楚吧……” “说清楚什么?”简心抬眼看他,“你不会想还回来吧?” “我都这么说了,我怎么可能拿着这个,这不是给你未婚夫的吗?”傅意窘然,“而且照片就已经够好用了,当初你就不该硬塞给我。现在我在那两个人面前还扯了谎,你……你说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有点赌气的成分,还是有一丝微妙的怨怼。 见他这样埋怨式地把问题抛过来,简心莫名其妙地牵了牵嘴角,想了想,说,“既然是我的不对,那我当然要帮着你圆谎。” 傅意“哈?”了一声。 简心慢吞吞地陈述,“首先,你需要一段捏造出来的感情作为庇护,这样能帮你隔绝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其次,你已经在方渐青和时戈面前承认你和我两情相悦了,不能让他们发现露馅。现在的境况,好像没有剩下很多选择。” “你不会是想……?” 简心抿了抿唇,尽量板着脸,克制着神情,说,“你就假装我是你的男朋友,可以吗?” 在傅意面露迟疑的同时,简心语速很快地又道,“只有别人认为这段关系是真的,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是假装出来的。我不会做任何过界的行为,这就是一个由头,一个幌子。等毕业之后,就对外宣称我们和平分手好了。” 他像是自诩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但又要注意遮掩自己的私心,于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不定,“你可以放心,我们对外要表现得怎么样,都由你来定。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尽力去扮演。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会……过多地打扰你。你还是有顾虑的话,我们也可以拟份合同。” 他低下头,赧然道,“不过我对法律这一块不太懂……” 简心这一向说话都懒洋洋的人一口气蹦出来这么多词,听得傅意脑子晕乎乎的,他扶住自己的额头,不得不承认听上去竟有些让人心动。 有简家这一层身份在,不仅可以冷傲退时戈,还能预防交换结束回到圣洛蕾尔后的其他麻烦,比如商妄什么的。 简心也是个能够信任的对象,说不会做越界的事情就是真的不会做。 只是这人才刚对自己表白完,再加上这样好像有点太把人当工具使…… 他张了张嘴,脸上满是踌躇之色,总感觉不太好,但一想到戳破谎言之后要面对时戈和方渐青就心烦,在他犹豫的时候,简心低下头来,捕捉他的视线,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瞳望着他, “考虑一下嘛。” “……你这什么语气。” “假扮情侣也是有很多好处的。” 傅意下意识地回,“比如?” 简心歪头想了想,似乎真的绞尽脑汁了,不确定地说,“比如,那种消费活动,情侣免单,半价,打折?” 第188章 现实 傅意被简心清奇的脑回路幽默到了。 “有没有可能,你和我好歹都算有钱人来着?”傅意略感无语,“不至于贪这点吧?” 这小子又玩音乐又玩摄影,烧起钱来一套套的,一个s class还搁这儿煞有介事地跟他讨论起薅商家羊毛来了。 这个理由完全不会让人动心吧! 简心嘴唇嗫嚅几下,还在努力思考,“回到圣洛蕾尔之后,你和我是情侣关系的话,s class的一些特权你也可以用。” 傅意忍不住笑了,“运用特权是指把车轮饼全买光一个不留让后面排队的人干瞪眼吗?” “你还记得这件事啊。”简心小声说,因赧然而双颊微红,“我下次不会了。” 他有些丧气似地垂下眼, “我其实想不出来对你有什么特别的额外的好处,只有对我而言的。但你现在应该确实需要一个挡箭牌,不考虑一下我么?” 这人怎么自然而然地开始物化自己,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傅意有些汗颜,犹豫了一两秒,他在心里默默暗示自己不要矫情不要扭捏,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才开口, “简心,谢谢你,我的确需要。你能愿意跟我配合做戏,我也很感激。那……那我们就先试试?” 第194章 简心盯着他,表情先有一瞬的空白,然后慢慢露出一个显得腼腆的笑容,那双黑漆漆的眼瞳仿佛浸润了水光,倏忽闪过一点亮色。 “好。” 很奇妙,傅意蓦地有种心情轻快的感觉,总之不再那么沉重。虽然并没有体验过,但在秋招季确定offer时大概就是这样的安定感吧。从此也算是有了安稳度日的一重保障,和那些不对劲的角色们之间隔开了一道墙。 他的姿态也放松下来,正欲开口,身后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音。 简爱一手推门,一手拎着手机,没什么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这支烟抽了很久,这通电话也打了很久,但卡上的时机倒是恰好且精准。总是蓦然闯入引发尴尬的傅意甚至怀疑她有某种特异功能。 “简心。”简爱扬了扬下巴,“你得回去把课时都补上。我已经和杨秘书说好了,晚上他会在圣洛蕾尔火车站台接你,之后的一切他来安排。” “你是说要我今天就回去吗?”简心沉默了一两秒,看一眼简爱,又看一眼傅意,还不太能接受刚有“男朋友”就被迫异地恋的事实。 “不然呢?你还准备接着旷课?”简爱幅度很小地翻了个白眼,耳边坠着的蓝宝石微微晃动,流光溢彩。傅意在一旁看着,竟觉得她做这种动作也相当淑女,自有一番豪门望族继承人的气度,与之相比简心简直像个不修边幅的邻家少年。 也正因如此自己才会答应这人假扮情侣的提议吧,简心再稍微具有天龙人特质一点,他就要望而生畏转而逃跑了。 “而且你和傅意,已经谈好了吧?我看得出来,你们的话说完了。” 听简爱提到自己,傅意蓦地一阵紧张,简心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袖子,大概是想表达安抚,但又觉得握手的动作太过亲密。这悄眯眯的举动被简爱看在眼里,她哼笑了一声,“好啦。你快点收拾收拾准备上路吧。傅意,我请你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你们谈恋爱好歹要和家里人通个气,趁简心打包行李的时间,和我说说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呃……” 傅意心虚地看向简心,意思是这要怎么编。 简心冲着他眨了眨眼,意思是想到哪句说哪句。 “其实我们已经网恋快半年了,前段时间我才把胸针交到他手上……” 简爱打断他,“网恋?你们不是同校同学,还网恋?” 简心小声说,“之前他交换去了伊登公学,我被封在圣洛蕾尔,这不是一直见不到面嘛。” 这话带了点真情流露的委屈,听得傅意脸热。 简爱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索性拉过一把圈手椅坐下,继续追问各种细节,傅意就眼睁睁看着简心胡编乱造,简爱竟听得津津有味,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怀疑。 问到为什么不跟简家人坦白的时候,简心坦然道,“我不想你们拿挑剔的眼光审视他,没什么好说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然后立马挨了简爱一巴掌,在肩头。 简爱:“我们在你眼里有这么封建古板吗?我们好歹算正常家庭。当然,你确实奇怪一点。” 简心:“……有吧。” 简爱凉飕飕地瞪了他一眼,接下来拉着傅意开始亲切地东聊西聊。精神高度紧张的傅意感觉自己露馅了起码不止一回,露出的马脚有点像房间里的大象了,简爱偏偏视而不见,甚至自动给他找补上。 一番闲谈下来,她就算正式与弟弟的“男朋友”会过面,十分满意地跟傅意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笑着道,“我很赞同你们的恋情喔。哎呀,不管是简心,还是方渐青,都对我们家的长辈有点误解呢。总之,那枚胸针还是放在小意你这里,后面会用得上的。” 她转头看向简心,“我回去之后就如实跟他们说了,你没问题吧,简心?” “他们”指的自然是简家人,简心点点头,算是默认。这样一来,这段关系就是公开的,为众人所知的,并且理所当然地不会仅限于简家传播,在上层阶级圈子,在圣洛蕾尔,知情的人数估计会达到一个夸张的数字。 这也符合傅意的目的,最好那群人统统知道了,想纠缠也有所顾忌。 就是分手的时候麻烦了一点,但总之,这年头情侣分手应该也不算稀奇吧。 一个由时戈空降伊登公学引发的危机总算化解,傅意和简心道过别,装作看不懂一旁饶有兴致盯着他们两个的简爱在期待什么,然后由接他到这儿的那辆专车再送他回伊登公学。 一去一回,他已经不再是“单身”状态。 这滋味有点复杂。傅意没有心力去管伊登公学接待的事情,更不想去烦恼或许还在校内的时戈和方渐青,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曲植发消息。 [傅意:你在校内公寓?] 那边秒回。 [曲植:我在家。] 那就是校外,他们一起住的地方。 [傅意:我马上回来。] 他将手机揣进兜里,带着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的急切,脚步匆匆地到了那栋松叶林中的房屋跟前。 他掏出钥匙,对了两遍孔才打开,一进门便被全数亮起的壁灯晃了下眼睛,再定睛一看,曲植正安静地坐在客厅里那条白色长沙发上,像是枯坐已久。 傅意放轻了步子,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曲植,我回来啦。” 空气凝了两秒,曲植才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傅意坐在和他斜对着的一张单人皮沙发上,没靠着舒适的沙发背,反而正襟危坐。 他低着头,不自觉地搓着自己的手指,“那个,之前在礼堂外面……” 曲植没有看他,也垂着眼,“其实你也没有义务跟我解释这些。你的生活中当然不只有我,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也很正常。” 那人语气凉且硬,傅意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疼了,又听到曲植轻飘飘扔下一句,“不过你可能忘了我喜欢你这件事。所以,如果你跟谁修成正果了,最好还是通知我一声。” 傅意:“……” 出现了!抽到概率超级小的隐藏款,阴阳怪气话中带刺版曲植。 认识这么久,这个形态他也只见过寥寥几次而已,可见这回问题的严重性。 他抓起茶几上的茶壶,往杯子里倒,打算酝酿一番实话实说。实在不能再瞒了,再瞒下去连室友都没得做。茶一入口,却发觉温度正好,带着一股清甜。他顿时心中一动。 曲植还是心软。 “我没跟谁修成正果。”他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你听我跟你解释。” 曲植终于舍得正眼看他,撩了撩眼皮,神色依旧冷淡,吐出两个字,“你说。” 傅意给曲植也斟了满满一杯茶, “我得从头开始讲起……” 隐去了奇怪的梦境,从时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伊登公学对他表白开始,附带解释一番方渐青以及其他角色可能也对自己暗怀不轨之心,面对这棘手的境况,为了自己平平稳稳安安分分地毕业,他必须找个好使的挡箭牌,把不仅烂还有可能施放强取豪夺技能的桃花统统挡掉。于是,和他“心意相通”的假男友就这么出现了,那枚胸针也是用来唬住时戈的。 “……我这么说,你大概懂了吧?” 傅意讲得口干舌燥,猛灌一大口茶,中途他还去了趟厕所,曲植倒是不在意戛然而止,只抱着臂,蹙紧眉头,神色复杂难测地等他回来。 沉默了半刻,曲植揉了揉眉心,也呷一口茶,“所以说,你说‘心意相通’是假的,你其实并不喜欢那个人,对么?” “对的。”傅意松了口气,本来还以为解释起来需要很久,光是让别人信服那群天龙人对他有非分之想就够难的了,没想到曲植接受得倒是很快,已经完全理解了他想说的内容。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曲植,见那人还是眉头紧锁的模样,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淡淡问道,“为什么找那个人?” “哎?” 曲植并不看他,“假扮情侣这种事,明明谁都能做吧。” “这……” 其实是半推半就,误打误撞,稀里糊涂,傅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嗫嚅道,“他是s class……就,时戈也认识他们家长辈,所以,这样更能震慑那家伙一点。” “……” 曲植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垂着眼,似乎想藏起自己的表情,只是紧抿的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看着那副模样,傅意紧张得坐立不安,又暗恼自己说错话,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反正……到毕业之后,这段假的情侣关系就结束了。然后我也和他约定好,我们是有名无实,名存实亡……” 曲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了。” “曲植……” “今晚早点睡吧。你肯定累了。”曲植从沙发上站起身,却没有立马抬腿离开,由于视角高度的改变,傅意总算得以看清曲植的眼睛,暗沉沉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第195章 曲植看了他一会儿,突兀道,“以后我是当你单身?还是有男友呢?” 傅意一愣,立马说,“单身!当然是单身!” 曲植点了点头,微微牵起嘴角,只是透着一丝勉强,他轻声道过“晚安”,从傅意身边走过。傅意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他,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哎。”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脑袋沾上枕头的五分钟前,傅意还是饱含忧愁地这么想的,并为此做好了辗转反侧的准备。 但事实证明他真的是个没心没肺的人,看会儿手机就慢慢把脑子丢掉了。 于是这一夜傅意还是睡得非常好,没有做梦,次日没有早课,在阳光照破厚重的云层,穿透薄薄的窗纱时,他才悠悠醒来。 “……” 他神志恍惚地坐起身子,撑着自己的脸,不由得沉思起自己这算有救还是没救,心里有事堵着的时候也不忘吃饱睡好。 算了,这就是热爱生活吧。 他振奋精神,慢吞吞地下床洗漱,不忘把床头柜的手机揣走,一边往台盆里吐牙膏沫子一边解锁,正打算无所事事地刷些什么,一条消息从屏幕上方蹦了出来。 六点三十七分,来自简心。 [简心:早安,男朋友> ] 第189章 现实 傅意盯手机屏幕盯了半晌,想发“没必要吧?”,又想发“卖什么萌?”,但又觉得是不是有点太伤他,遂作罢。 他把手机往洗手台台面上一搁,装没看见,迅速洗漱收拾完,转移阵地到衣柜前。 北境入冬比圣洛蕾尔城要快很多,夏秋两季短暂得像烟花转瞬即逝。傅意踮脚把派不上用场的薄款制服放进最上面的收纳盒里,顺手又从抽屉翻了条围巾出来。 很朴实的纯色羊绒围巾。打折时购入,经久耐用,每回使用都有种赚到了的小小得意。 他拾掇好,走下楼。同样没有早课的曲植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和昨晚同一个位置,戴着一副平光眼镜在看报纸。 也不知道这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小伙子怎么会有如此老头的爱好。傅意暗自腹诽着,走到人跟前,弯腰从茶几的果盘中叉了一片削好的苹果,装作自然地打招呼,“早,曲植。” 曲植凉凉看他一眼,视线落到他随意往脖子上绕了两圈的围巾上面,凝了两秒。 “我跟你戴同款围巾,你男朋友不会介意吧?” 傅意还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滞的时候,那人自问自答道,“哦对,没关系,反正是假的男朋友。” 他低下头,状似漠然地继续看报纸,“而且围巾也是你送我的。” 傅意:“……” 这起手式加一套小连招给他硬控在原地至少僵直了五秒。 这人怎么还在阴阳怪气! 这事还没完。 他讪笑,小心翼翼揣摩意思,“少爷,我们这是友谊的象征,别说是假的,就算真的来也管不着啊。” 他送曲植这“情侣”款围巾的时候压根没想过未来女朋友会不会介意他跟哥们儿穿戴上太和谐一致,这不搞笑呢,就跟同宿舍人穿寝室服差不多吧。 没想到生活总是瞬息万变,还不到一年,女朋友是半个影也没有,倒是有了“男朋友”,导致本应纯洁无瑕的同性友谊都变得微妙起来。 曲植斜觑着他,没说话,看他又叉了一块苹果在嘴里嚼嚼嚼,淡淡道,“这是我刚削的。” 看来刚才的事翻篇了,傅意松了口气,口齿不清地说,“嗯,削得真好。” “我打算自己吃的。” “别逗,你又不吃苹果……”傅意来了个急刹车,猛地把话憋回去,意识到这人的小情绪还没结束,只好讪讪放下叉子,“哦,对不起。” 曲植又看他一眼,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接着将报纸上移,遮住下半张脸,“早餐在烤箱里,赶紧去吃,吃完了好出门。” “行吧。” 傅意摸摸鼻子,走进厨房。 好歹没克扣他的早饭,这人闹起别扭来还是不改宜室宜家好室友本色,挺好。 他和曲植都是下午的第一节课,不在同一栋教学楼,但还是可以同路一段。这回难得没什么话好讲,曲植连耳机都戴上了,傅意缩了缩脖子,只暗暗寄希望于时间大法和曲植自己善解人意的本性。 哎!他真是解毛线团的低手。 傅意踩着点走进教室,驾轻就熟地寻摸到后排的空位置。这节是心理健康教育,水课中的水课。他一坐下就往桌面摆上手机,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放空大脑式摸鱼,结果一解锁就被跳出来的五六条新消息硬控。 [简心:你起得好晚。] [简心:还在睡么……] [简心:醒……醒……] [简心:难道北境和圣洛蕾尔有时差?(惊)] [简心:怎么不理我tt] [简心:流泪猫猫头.jpg] 傅意:“……” 不是,是他自作多情了还是怎么的?他怎么感觉简心像是真谈了一样,这完全是正牌男朋友的语气吧! 可恶啊,都没有女孩子跟他聊天时发这种萌萌颜文字和表情包。一个男人发这些干什么啊!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戳戳戳。 [傅意:?] [傅意:挠头.jpg] 那边回得很快。 [简心:早上好!] [简心:啊,已经是下午了……] [傅意:有什么事吗?] 大概是他这句话稍显冷淡客气,屏幕另一边似乎停滞了几秒,上方的“简心”变成“对方正在输入…”,又变回“简心”,如此反复了几次,对面的新消息才终于刷出来。 [简心:我在想官宣文案。] ? 傅意还没在聊天框里表达惊讶,对面又迅速发来一长段。 [简心:关系公开的话,应该哪里都不能落下吧。虽然我交友圈的人并不多,但还是有让他们知情的必要。这样也可以增加真实性。你觉得怎么样w] 哦豁,还有交友圈官宣这一环节。 傅意没真的谈过恋爱,理所当然地忽略了。以上辈子的经验来看,好像这也算是情侣在一起时的必做功课,社交软件上不是常有那种“适合低调官宣的顶级隐晦文案”嘛。 做戏做全套,简心提的这个想法还挺有建设性的。 而且这家伙交友圈里有方渐青吧! 天衣无缝官宣局。 再加上长辈那边的吹风,这件事肯定是坐实了。到时候这群家伙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傅意这样那样地思索一番,觉得大有可为。 [傅意:111] [傅意:我觉得可以。] [傅意:给大佬递茶.jpg] [简心:那我们到时一起发。] [简心:你的edsl账号该找回来了吧?] [简心:你是不是弃用很久了……] 还真的是。 edsl,explore and discover with st.laurel,圣洛蕾尔学院官方app,集地图、社交、资讯等等功能于一体的校内学生专用软件,自傅意跑路到北境之后,出于某种与过去切割的鸵鸟心态,已经卸载了相当长时间。 所以对于一些他的edsl好友来说,他算是单方面切断联系很久了。 当时是觉得再次返校之后校内格局肯定会焕然一新,原先和自己熟识的那些人估计也只会围着主角受转了,结果谁能想到主线剧情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傅意郁闷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打开圣洛蕾尔学院官网,时隔半年,重新下载一遍edsl。 [傅意:你说得对。我先把app下回来。] [简心:这样的话,历史消息记录应该没有保留。] [傅意:嗯……] 这也是好事,那段卸载的时间收到的消息不会积攒,是一片全新的空白,至少他还能有勇气打开界面。 这一app占用内存不大,很快下载安装完毕。看着图标,傅意竟有种恍如隔世感。 他稍带迟疑地点开来,里面果然是灰茫茫一片,没有令人血压骤增的无数红点。 傅意稍微松一口气,干脆直接在edsl上找到简心的对话框,发了个表情包过去,还是在这上面聊天聊得舒服。 他又顺手点进去简心的交友圈,发觉内容停留在了上一个暑假前,自学期结束后,就没有再更新过,仿佛一块无人打理的荒草地。 傅意愣了一下,明明这人应该是分享欲挺旺盛、生活也格外丰富的类型吧。 他退出去,简心的消息随后跳出来,话多得甚至让人感到一丝活泼。 [简心:!] [简心:欢迎回来。] [简心:\ /\ /\ /] 是指傅意陛下回到了他忠诚的edsl吗?人没回去圣洛蕾尔,app倒是用回去了。 傅意猜想这人在他失联阶段估计给他发过不少消息,都石沉大海,那些等不到回信的话语都变成了消失的数据,现在也找不回来了。 第196章 不过简心似乎并不在意,像是轻描淡写地翻过了那一页,和他重新开始了在edsl上的对话。 [简心:想想我们的文案。] [傅意:你不是已经想了好久了吗?] [简心:我不擅长这些……] 傅意心道你让我来我也抓瞎啊,他只能想到一些十分烂大街的诸如“往后余生,请多指教。”、“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如果是去见你,我一定用跑的。”,读起来都牙根泛酸。 他抓耳挠腮了一会儿,在水课上干正事的感觉不太好,又忍不住心生怨气,明明是假的,为什么还要遭受这种折磨。 [傅意:随便抄一句网络热门官宣文案好了!] [简心:。。。] [简心:可是这是一生只有一次的。。。] [傅意:又不是婚礼。] [简心:tt] 傅意受不了这人了,上辈子这辈子都痛恨搞什么仪式感,他硬邦邦地发过去一句[拿张你的照片来,别露脸。],打算快刀斩乱麻。 那边倒是乖乖听话,扭扭捏捏地发过来一张站在星空下的背影照,白t空荡荡地套在身上,被风吹动衣角。 那人的发色还是如此具有辨识度,在昏暗的环境中像个蒙了一层阴影的新鲜番茄,粉中透红红中透橘,依旧鲜艳显眼。 傅意端详了两秒,保存,然后点到交友圈的发布页面。刚才一捋好友列表才恍然记起,时戈和谢琮这两尊大佛都在里面静静躺着,希望他们俩看到后能打消某种念头吧。 临门一脚,傅意莫名还有点紧张,他犹豫了几秒,先把简心的照片上传,然后福至心灵地屏蔽了曲植,再破罐子破摔地敲下一行字。 用户not found: 哈喽,男朋友! [图片] 发布。完成。 靠。 发出来再看果然还是很傻缺。 那些情侣们都是怎么克服这种羞耻的! 傅意老脸通红,默默把头低了下去,快要趴到桌面上。他眯着眼睛截了个图,给简心发过去。 [傅意:我好了。] [傅意:你跟上。] [简心:。。。;;] [简心:你都没有卡点……] 少点仪式感吧这家伙! 傅意把手机扔到一边,过了片刻又心绪不宁地抓起来。他似乎也该给简心发张照片?但他现在手边可没有,要不发他的edsl账号界面截图也行……他抿着唇,发觉简心几秒前已经发来一条[好了。]。 他于是从简心的头像点进去,看到这人荒芜已久的交友圈刷出来一条新内容。 强扭的瓜真的很甜: 哈喽,男朋友*^ ^* [图片] 那张照片傅意没有见过,但好歹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的背影。天幕幽蓝发黑,黯淡的星子垂挂其上,发出幽微的光亮。他穿着白色羽绒服,抬头望天,应该是在疑惑发问, “霍伦萨赫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吧。” 是那个晚上,他在自己老家救援被困山顶的观星客简心,顺道把人带回了家。 这小子还藏了照片啊。都没给自己看过。 傅意在心里啧啧,往下拉,又发现这人还换了交友圈的封面,方框中是挨在一起的两个高饱和杀马特,一个粉红一个鹦鹉绿,这过于具有冲击力的画面瞬间让傅意回忆起了那一次很窘的乔装打扮音乐厅之行,自己因为什么原因来着,戴了顶假发去看简心演出……? 这应该是他们俩唯一一张合影。 这人真忘形了吧?这都能公开放出来。 但好歹面部贴了贴纸,还算给他保全了颜面。 不管如何,他们这段误打误撞的关系算是昭告天下了,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就是坦然迎接同校同学的各种八卦之心。傅意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校内匿名论坛从那个幸运c摇身一变成了车轮饼夫人,总之此时此刻,他有种一切事情告一段落的松快感。之后就算要面对时戈商妄之流,自己也算是有一层防御盾了吧? 也不知道该怎样让这群人迷途知返,重回正轨…… 他叹了口气,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这节水课结束还有五分钟,他正打算趴下来歇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突地跳出来一个语音通话框。 傅意下意识地摁断,那边锲而不舍地再次拨来。再摁断,第三次打来,如此循环往复,咄咄逼人,气势汹汹。 [贝予珍:语音通话未应答] [贝予珍:语音通话未应答] [贝予珍:语音通话未应答] …… [贝予珍:是你在挂我电话吗?] [贝予珍:混蛋!] 傅意:“……” 靠! 怎么忘屏蔽这小子了! 第190章 现实 傅意又想把edsl卸载了。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了一个整点,讲台前的教授开始整理讲义。 这节虚度光阴的水课已然结束,而贝予珍的消息如凶猛的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扑来。 [贝予珍:你不声不响地跑到哪里去了?] [贝予珍:男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贝予珍:这么多天,你是一次都没想起来过我啊] 傅意:“……” 布豪。 他甚至能想到对方咬牙切齿、怨念深重的语气。 额角淌下一滴汗,傅意匆匆忙忙地拎起整节课都没打开过的手提包,再把手机抓上,夹在鱼贯而出的人流里走出了教室,接着放慢脚步,落后聚集的人群一大截,直接拐进了一间空着的研习室。 [傅意:对不起。] [傅意:消失了这么久,也没和你联系过一次……] [傅意:我这学期交换来北境的伊登公学了。当初瞒着你,是事出有因。] [傅意:不过你说得没错。] [傅意:我确实是个纯粹的混蛋……] 傅意是个热衷于找台阶、从不觉得低头会损伤自尊心的人,他坚信能服软是种美德,更何况自己确实辜负了贝予珍,看起来对方对他们的这段关系比他想得还要上心,被朋友单方面断崖式冷暴力长达小半年之久,不生气就怪了。 而且贝予珍还是气性特别大的类型。 他盯着手机屏幕,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按照主线剧情发展,贝予珍至少没跑去当那个不停挑衅主角的愚蠢小boss。既然结下的梁子不存在了,这人现在应该在圣洛蕾尔过得也还行吧。 下一秒,贝予珍的夺命call追了过来。 傅意心知逃不过,踌躇一两秒,愁眉苦脸地按了接听。 出乎意料地,傅意都未雨绸缪地堵上了自己的一边耳朵,但想象中那人饱含愤怒的高亢声音并没有第一时间挟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反而诡异地沉默了一阵。 半晌后,贝予珍才开口,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不显得那么咄咄逼人,倒是气势弱了下去。 “傅意。”叫出名字后,他顿了顿,才接着道,“北境那边天气怎么样?很冷么?” “什么?”傅意这回是真有点摸不着头脑,并且他确信不是自己的问题,“你问这个干什么……是有点冷。” “干什么?当然是要过来找你啊!” 那边的声音突然猛地拔高了八度,恶狠狠且中气十足。 傅意顿时觉得这味儿对了。 熟悉的贝予珍味儿。 “该死的圣洛蕾尔交通管制,只能坐火车出去,我们是在原始部落上学吗……”贝予珍在电话那头嘀嘀咕咕,然后又倨傲地冷哼一声,冲着傅意说,“我不是你随随便便一两句话就可以敷衍过去的,你做交换生的事情,你交男朋友的事情……想好了和我当面说。哼。等着我吧!” “喂!等等,贝予珍……” 被挂断了。 挂人电话应该是个很解气的行为,贝予珍要能因此发泄掉一些怨气的话,倒也不错。 就是怎么一个个的都移动过来了? 傅意揉了把自己的头发,不知道时戈和方渐青有没有离开北境,这些圣洛蕾尔的神人纷纷开辟新地图,倒是有没有人管管这个时间点本应该在圣洛蕾尔发生的浪漫男同故事啊! 他并不抵触见到贝予珍,反倒觉得能当面把话说开也不错。毕竟这人不是春梦受害者,对比之下显得格外眉清目秀。 他想了想,继续给贝予珍发消息,打算叫那人把火车的班次信息发过来,一低头发觉对话框竟有新动静。 [时戈撤回了一条消息。] 就在他刚才接贝予珍电话的当口。 嗯? 这人什么意思? 傅意盯了半晌,心里打鼓,又是纳罕又是疑惑,手比脑子快地打了个问号发过去。 [傅意:?]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傅意瞪大了眼睛。 被单向拉黑了? 这么小心眼且小肚鸡肠且莫名其妙的行为,他好像只在恋爱梦里目睹方渐青这么干过一次,因为自以为被当作替身所以不仅跟他分手还把他单删了。 第197章 时戈这又是怎么了?这么大反应? 傅意摸着下巴,不仅没有被拉黑的忿忿,反而颇有兴致地开始揣测起来。 莫非?难道?是这人看到自己的官宣交友圈终于心死了?那样高傲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于是要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这可是时戈单方面主动切断的联系。 这才对嘛。 就像原书里那样高高在上地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老追着他一个路人角色纠缠不放算什么呢。 傅意脑补着脑补着给自己哄开心了,自觉甩掉了一个超级大麻烦,精神十分振奋,一扫悻悻之色。 要不说怎么古往今来一直有假结婚假恋爱呢,经久不衰是因为真有用啊。 上完了接下去的两节课,傅意从自动贩售机里挑了个红豆面包加一罐饮料,草草解决晚饭。 等他慢悠悠地回到住处,天色已近黄昏,太阳将落未落,远远望去一片绚丽的橙红色。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推门进屋。 屋里静悄悄的,曲植还没上完课。他打开吊灯开关,明灿灿的澄黄色光晕温和地笼罩下来,傅意坐姿豪放地歪倒在了沙发上,闭上眼睛,享受难得的放空时光。 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浪费着人生……这样的状态真想一直持续下去啊。 他心中慨叹着,没享受几分钟,舒适的静谧却被一阵蓦地响起的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打破。 “……” 无怪乎现代社会很多人有响铃恐惧症。 这也太刺耳了吧! 噪音来源是墙上的壁挂式座机,没错,这栋房子还装了座机。只是装修时例行公事的一个环节,事实上他跟曲植压根就用不到座机,但还是象征性地把座机号码告诉了家里人。 放着手机不打,会打这个号码的,也只有他远在霍伦萨赫的家人了。 家长们真的都有点怪癖,寝室座机的存在明明是因为住宿生们被没收手机才诞生的,又不是找不到他人,怎么就热衷于打这部电话,难保不是想间接通过传话的室友发现一些寝室生活的蛛丝马迹。 之前好像就有发生过,他哥打来和曲植聊了半天,天南地北的,等他从卫生间出来接到电话时,没两句就直接挂了。 傅意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不太情愿地走到墙上的那部座机前,拿下听筒“喂”了一声。 “喂,是小曲吗?” 为什么一上来先问他的室友啊,傅意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老姐,是我,傅意。你到底打来找谁的?曲植他现在不在。” “你小子……” 他姐的语气骤然一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你谈男朋友了?” 第191章 现实 奇袭啊! 傅意大惊失色,险些没拿稳听筒。 靠,大意了!竟然还忘了屏蔽家里人。 不对啊,这群人又没有edsl。 那他姐是从哪儿打探到的消息,这么灵通? 傅意头皮发麻,“你怎么知道的?” “你真谈了?”他姐立马发号施令,“现在,立刻,开个会议房间,老爸老妈还有老哥都要进来。” 傅意没有胆量违抗,而且对面已经干脆利索地挂了电话。他长吁短叹地拿出平板,愁眉不展地开好了房,屏幕上瞬间挤满四个小框,他平时神龙不见首尾的家人们难得齐聚,跟傅意大眼瞪小眼中。 傅意:“……” 他哥清了清嗓子,率先发言,“小意啊,你就别想瞒着我们了。妈正好在奥瑟里昂出差呢,这随便哪个有头有脸的席上都在说啊,议论纷纷的。你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和简家的小少爷在谈恋爱?” 他妈神思恍惚地插了一句,“这可是奥瑟里昂的那个简家……” 傅意被他哥的用词雷得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谁说这世界不是本巨大的玛丽苏小说,不对,好像本来就是。 “对。”他气沉丹田,状若镇定地缓缓吐出一个词,只是面色微微涨红,然后道,“我也成年了吧?我们家要传宗接代也轮不到我。所以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男的不行?” 这都是耽美小说了!他不信会存在这种阻碍。 屏幕里的那群人关注的重点果然不在于此,他姐幅度很大地翻了个白眼,然后傅意无措地看见他妈竟低头做了个抹泪的动作。 “小意,我们当初送你去圣洛蕾尔读书,并不是想着送你去攀什么高枝……” 傅意听着感觉有点异味,无奈道,“妈,也不能这么说吧。” 他哥说,“只是客观上讲,我们两家门第差距太大,妈担心你吃亏。小意,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你说我们怎么能跟奥瑟里昂的那个简家做亲家呢。” 怎么就到亲家这一步了? 傅意以为的校园恋爱其实在家里人眼里看来就是嫁豪门,关键傅意仔细一想好像也不能反驳,他只能郁闷道,“谈恋爱而已,又不一定最后能成,没准毕业了我们就分手了呢?” 他妈:“什么?他对你就是随便玩玩吗?不想跟你结婚?” 听那语气,又好像有些气愤的不甘。 傅意哭笑不得,“不是,就是我们都没想那么远。你们别把这当成什么大事行么?校园情侣本来分手的概率就很大的啊,越临近毕业越大。” 他这几乎都算明示了。 那四个人还是忧虑重重且一脸不赞同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他哥再度开口,“这样,我什么时候到你学校来一趟,你把人带给我看看。我好歹也是个长辈。” 傅意:“哥你见过他的啊,就是有一年放假,我带回家的那个粉毛。我们还一起去山上解救他来着。” 他哥的瞳孔似乎震颤了一下,“那小子是简家人?” “我都介绍过了人叫简心了。” “哦,我知道他姓简,但没想到是奥瑟里昂的那个简……” 他姐神情凝重地插进来一句,“你们俩当时没在家里做点什么吧?噫。” “……没有!”傅意大窘,“顺便,老哥,你要是现在到我学校来,见不到简心的。他在圣洛蕾尔,我在伊登公学做交换生……你还记得这回事吧?” 他哥安静了几秒,神情严肃,说,“我当然记得。反正过几天,我们来看看你,你也好跟爸妈好好说说你恋爱的事,就这么定了。” “喂!我不都交代清楚了吗?没必要吧……” “小意,我们也是想你了嘛,难道你不想爸爸妈妈到你学校来吗?我们也想看看你的老师同学,看看小曲,是我们给你丢人了吗……” “……” 这话题继续下去马上他就要成不孝不悌的千古罪人了,任何世界的家庭都是这样。傅意没有拒绝的权利,他丧气地从会议房间退出来,往后一仰瘫坐在沙发上。 这个伊登公学来了太多人了吧! 好家伙,方渐青和时戈估计还没走,又一波人要赶到了。 傅意忍不住有点怀念以前圣洛蕾尔还被风暴封闭着的那段时间,虽然会做大尺度春梦,但梦好歹是假的,现在现实中接踵而来的各种烦恼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这就是无心感叹一句,没料到的是,这天晚上他阖上眼,再睁眼的时候,竟置身于一间巨大的试衣间中。 周围一片低饱和度的灰,冷调的灯光倾泄下来,照亮了室内布局。拉起的帘幕旁摆满了假人模特,上身一件件重工白纱,礼服缀着长长的拖尾,珠钻与纱线交织,灯光照耀下,仿佛银河中的闪烁星光被捧起,洒落其上,璀璨得如同一幅幅星图。 傅意被闪得眼花缭乱,呆滞半晌后蓦然回神。 不对,这不是婚纱吗? 他为什么会在这地方,陪人试婚纱吗?莫非潜意识终于慈悲地打算给自己一点甜蜜的补偿。幻想出的梦中情人,他也能拥有吗? 傅意还有点激动,左看右看,然后一转头,对上了推门走进来的时戈。 ……。 什么意思? cd转好了? 又能梦了? 傅意欲哭无泪,风中凌乱,咬牙切齿。 这人有病吧?现实中刚把自己拉黑了,转头又在这里梦上了? 而且自己不是已经官宣男朋友了吗?这货臆想些什么呢?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时戈朝他走过来,原本唇边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眉眼亦没有往常的张扬邪肆感。但大概是傅意的表情实在太过扭曲,梦中的时戈觉察到什么,慢慢地沉下脸,神情重又变得冷峻。 “你在这里?”他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是上次就知道了?我会被拉进来。”傅意摊手,脸上写满了“倒霉透顶”,又听时戈淡淡道,“也不是每次。” 傅意:“……” 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梦啊! 没想到这人能阴魂不散地追到梦里,傅意直抒胸臆道,“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是都跟你说得很明白了,我已经有男友了。我感觉我们俩从现实到梦里都应该没什么关系才对,你能不能别瞎做梦了?” 第198章 “而且,”他憋不住吐槽了一句,“我们两个男人来婚纱店试婚纱?你脑子有病吧!”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时戈冷哼了一声,“我的梦,你管不着。” 傅意:“……” 啊啊啊啊啊啊! 受不了! “可是你的梦里有我啊,你还编排我做一些根本不符合我人设很羞耻的事情。关键是我自己还得被拉进来全体验一遍。很糟糕啊!”傅意越说越激动,喘气声都大了些,“我根本不想跟你呆在一块。现实也好梦里也好。而且你这潜意识里都在想些什么,试婚纱是什么意思,你是要和我结婚吗?我都说我有男友了,我都说我拒绝你了,你还这样!做白日梦也该有个限度吧!” 他控诉上了头,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不住起伏着。许久没有陷入跟人大声争执的状态,傅意甚至感觉有点缺氧,脑子嗡嗡的。 他输出完一长串,扶住自己的额头,偷偷去瞄时戈。 那人站在假人模特边上,一身手工定制的绒面西装,头发梳上去用发胶定型,比穿制服时显得更成熟些,只是脸色难看,难看到了一种可怖的地步。 但傅意奇异地没从那张脸上看到愠意,或者说盛怒,时戈的怒意好像并未向外,而是向内,烧灼着他自己,使得那个人此刻的神情,或许用“难堪”来描述更为精准。 好像那些话确实激怒他了,也刺伤了他。 被傅意指出这一切幻想荒唐又可笑之后,待在这个温馨而虚假的场景让他感到狼狈不堪。 时戈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久到傅意的豪情与胆量都慢慢冷却了,他塌下肩膀,垂头丧气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悲观的情绪开始漫上来,让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 其实时戈的话也没错,这是他的梦,他的权利大过天。自己还被困在他的梦里呢,要是跟之前一样得被这人○○一通才能醒过来,那不还是得遭罪么。 道德感,先不说这里是梦境,这人应该本来就没有吧。 毕竟是时戈啊。他看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人是什么德性,还能指望跟这人讲道理吗。 不穿婚纱被干就算成功。 滑坡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好像在现实中刚找到一点出路,一点喘息的空当,又无可奈何地倒霉了起来。如果这些人的cd又转好了,又在梦里定制些什么内容,他还不是为人鱼肉。 傅意简直丧得没边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闷闷地说,“算了,跟你这个恶霸讲不明白。”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力度很轻,竟让他有些不适应。 时戈弯下腰,注视着他湿润的眼睛,那人的嘴唇抿得很紧,似乎恢复了一贯的倨傲,但瞳孔仍蒙着一层阴翳。 “你真的很讨厌我?” “……” 像是笃定他会做出什么回答一样,时戈顿了顿,并不给他开口的时间,像是发狠一般,语气很冷。 “我不会再做关于你的梦了。” 傅意还来不及感到惊愕,又听他斩钉截铁道, “和我签订契约的那个小东西,我转让给你。换你来掌控梦。你想在梦中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192章 现实 “哈?” 傅意呆愣愣地看着时戈,难以置信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这还能转让给……我?” “……是的。” 时戈盯着他,感觉此刻那张脸上震惊且茫然的表情倒是让人好受不少,令他的难堪与挫败感都消散了些许。 他从不交出主动权,但也许是被一时的狼狈冲昏了头脑,又或者是惊觉一贯的想当然的方式并不奏效,反而将人越推越远。 从未有哪一刻,这般清晰地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深深的裂谷。 于是神使鬼差地,说出来了那句话。 话音落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不会去深想,是否有一瞬间,曾充满妒意地好奇傅意口中的“男朋友”会怎么做,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还没沦落到拙劣地模仿以试图讨好的地步。 只是他想换种方式而已。 为了和这个人继续纠缠下去。 时戈深吸了口气,在这间梦中幻想的试衣间里,他将一旁的假人模特挪远了些,示意傅意和他一起盘腿坐下,难得以一种平视的姿态望向这个人,开口道,“根据我的理解,这就像是一份合同,更改一下上面的名字就行。” 傅意:“……” 这么商业的说法。 刚刚还在签订契约呢,以为自己是魔法少男。 “傅意,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个无法对话交流的人。”时戈的面部轮廓依旧很冷硬,语气硬邦邦的,“看你这样,眼眶都红了,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既然这么讨厌,又痛恨自己无能为力,没法反抗,那就换你来做梦的主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你可以在梦里对我报复回来。” “……” 傅意沉默了。 这什么意思? 这人不会在期待自己对他做些什么吧? 讲得这么情趣。 退让一步就是换种play方式吗? ……有没有可能,我根本不想再梦到你了啊! 不管现实还是梦里,都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了。 傅意一言难尽地望着时戈,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字,“呃,其实我不太想……”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转让给我,我也不会主动做关于你的梦的。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就到这儿结束比较好吧。你不做梦之后,慢慢也会发现这就是一时冲动,然后回归你该有的生活。” 他说得很诚恳,“当然,还是谢谢你愿意放弃这份做梦的能力。这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很大的困扰,托你的福,困扰现在解决了。我、我没想到……” 傅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道,“呃,你也没有那么恶霸。” “……”时戈似乎并不觉得那是一句好话,脸色还是有些难看,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有些不甘,又问,“你就没有在脑子里想过要对我做什么吗?” 傅意:“……” 这股自信是从何而来啊? 也许时戈指的是一些负面想法?傅意感觉直白地说出来想揍你一顿也不太好,更何况他真没有主动梦到时戈的打算,于是斩钉截铁道,“没有。” “……” 时戈脸色发青,强自忍耐着。 傅意小心翼翼地,“……你还转让给我吗?” 时戈像是有些烦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嗯。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又冷漠道,“我也觉得乏味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东西而已。” 他再执着下去,除了这个人的厌恶之外,也不会收获什么。 不如,就满足一回这个人的意愿吧。 奇妙的是,当事情不遂他意,反倒有一种平静感。好像没有变好,但至少没有糟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因为再依照惯性走下去,前方一定是一条不能通行的死路了。 为什么时至今日才能确认,或许那个人从来没有向他剖白过这么多,清晰直白到了一种残忍的地步。 又或许是他以前傲慢到毫不在意。 他不知道此刻调转方向是否来得及,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 时戈瞥了傅意一眼,周围的空间似乎在轻微地扭曲着,空气荡漾起波纹,他淡淡道,“你可以出去了。” “不是一时冲动。”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也不觉得你有男朋友这件事,能对我形成什么阻碍。” 时戈扔下这么一句道德上充满瑕疵的话,他的身影闪了一闪,便湮没在铺天盖地的白光中。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一阵晕眩感袭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自己重又脚踏实地,只是这个“地板”更像是棉花糖或者云朵一类的材质,踩上去软绵绵轻飘飘的。 他睁开眼,发觉周围是一片梦幻的粉红色,亮晶晶的闪粉从头顶飘落,而最前方,是一颗闪耀的光球,正blingbling地大放光彩。 怎么看,怎么眼熟。 傅意狐疑地盯着那颗疑似老熟人的光球,试图从它光滑的球面上看出一丝心虚。 “咳咳。”光球先开了口,打破诡异的沉默,“宿主,您好。如您所见,我的上一任宿主将我转让给了您,手续在系统大厅办好了。这份契约的代价他已经支付过了,所以您可以直接使用功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个性化梦境定制的服务吗?” 声音也一模一样啊! 傅意没管它叽里呱啦说的一大堆,直接试探道,“编号520,恋爱梦系统?” “……咳。宿主,我为您解释一下吧。我们出厂时沿用相同的外观款式。您可以想象成流水线上的玩偶,每个小女孩收到的礼物都是一样的,一颗纽扣也不会缝错。我不想失礼,但您可能认错统啦~” 第199章 傅意依旧狐疑地打量着光球,那颗球八风不动,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总觉有一丝蹊跷,抬手敲了敲光球的外壳,“唔,你刚刚说代价?时戈支付了什么给你?” 总不会是现实货币吧? 这倒是符合他想象中的系统绑定逻辑,宿主付出一些什么,然后得到某种力量。自己最先遇见的那个恋爱梦系统就很诡异,它总不能是一点不图吧。纯好玩?纯乐子人? “抱歉,宿主,有保密条约,我不能告诉您。” 意料之中的回答。 傅意抱着臂,也没指望这谜语系统能即刻给出什么信息,不过此刻那种卸下重担的轻松感才后知后觉地从胸腔中涌了出来。 从此之后他不会被拉入时戈的梦里,他们俩之间也不会再共享尴尬的梦境,虽然只是几分之一,但傅意还是大松一口气,感觉前途突然光明了起来。 他没料到还能这样,也没料到时戈会如此随意地、轻轻松松地就转交出去。 对于时戈这样的人来说,这一举动实在是太难以预料,甚至很ooc。 那个人带来的逼迫感,令人窒息的压力,突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宿主,要开始定制您的梦境吗?您也可以根据您的潜意识深处内容一键生成哦。任何主题,任何场景,随您挑选。还有您选择的梦中情人……” 傅意瞥了一眼,瞥到光球殷勤展示出来的巨大虚影,赫然是时戈的半裸形象,块块分明的胸肌腹肌仿佛涂了油,闪烁着温暖的光泽。 傅意嘴角抽搐。 “不、不用。退订。关闭服务……!” 第193章 现实 …… - 傅意家里人说的“过几天”,实际上就是“过一天”。 原来谈了男朋友是件这么兴师动众的大事,值得全家出动,急不可耐迫不及待地迢迢而来。 还正好和贝予珍落地北境的时间撞一起了。 傅意本来还在跟曲植纠结去机场接人的问题。他原本不想麻烦曲植,毕竟捅破窗户纸之后,再不好心无芥蒂地随便让这人帮什么超出室友范畴的忙,但曲植倒是自如地跟他讨论起机场路线和食宿安排来,又用一句话把傅意堵了回去, “你家里人要过来,也跟我说了的,他们还问起了一些你的近况。” 他顿了顿,没说“近况”具体是指什么,只轻描淡写道,“我不跟你一块出现在机场,他们大概会觉得奇怪吧。” “就说你学校有事走不开嘛,他们会理解的。”傅意不赞同地小声道,他还是觉得别扭,“我、我不好这么麻烦你……” 放在以前,他根本不会踌躇这些。 傅意一直怕给别人添麻烦,但对曲植倒是没有这样的顾虑。 毕竟他们不只是室友,更是能够互相分担的朋友。 只是现在,他不能装聋作哑,对那份感情视而不见,妄想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退回到那个亲密无间的朋友时期。 傅意以为自己婉拒的意思够明显,没想曲植挑了挑眉,直接不接他的话,蓦然转移了话题,“你说,还有一个圣洛蕾尔的同学要来北境,时间正好撞上了,那是谁来着?” “……贝予珍。”傅意见曲植毫无反应,又道,“就是推荐我进学生会的那个人,跟我一起上烹饪课的,一头金发,长得很好看……” “哦。”曲植打断他,“那个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的小子。” “……” 也没错。 “确实就是他。” “这不是圣洛蕾尔解封了吗?”傅意咳嗽一声,“我们之前也算是朋友。他过来看看我,顺道旅个游什么的。” 实际上也是一个过来拷问他怎么谈了“男朋友”的麻烦精。 这都是公开恋情所必须要面对的阵痛。 曲植想起来了贝予珍是谁,又自然地跟他再度谈起接人的事情。傅意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决定一起去机场。 他跟曲植规划了半天,计划好他去接贝予珍,曲植去接他家里人,然后一道回去,又为找合适的落脚处商讨了好一阵子。 结果两拨人落地时招呼都没打一个,默不作声地就冲过来了。 傅意的家里人是提前知道他们的住址,至于贝予珍,他劈头盖脸发过来一个位置共享,傅意一脸懵逼地接受了。 这就导致,他和曲植在家里被他哥他姐他爸他妈的唐突上门打了个措手不及,好一通兵荒马乱,好歹让长辈们安顿好行李、都分别落座的十五分钟后,门铃再度被摁响了。 傅意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两手空空,裹了一身皮草大衣,面色不善又气势汹汹的贝予珍。 数月不见,这人依旧是一副自带柔光滤镜的耀眼皮囊,淡金色的半长发裹在毛绒绒的帽子里,大概是真心觉得北境的天气很冷,竟莫名显得很雍容华贵。 傅意按捺下汹涌的吐槽欲,干笑,“你怎么直接就上门了?你的航班不是……” “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倒是挺舒服。”贝予珍抱着臂,直接向傅意身后打量,正好看到往门这边方向走来的曲植,他顿时脸色一变,但又看清了不是粉色头发,不确定地狐疑道,“……还有别人?” 曲植站到傅意身旁,神情依旧淡淡的,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自上而下地瞥了一眼贝予珍,用招待客人的语气, “你是傅意的朋友?进来说话吧。” “……” 这家伙。 贝予珍咬了咬嘴唇,不善地盯了回去。但等他看清那人身后,会客厅的全貌时,又蓦地瞪大了眼睛,显得有些无措。 傅意咳了一声,“赶巧了这是。我爸妈,我哥我姐,正好这会儿都在……你还进来吗?” 贝予珍瞪着他,“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实话我也没料到你们能碰上。”傅意一脸无辜,他姐的声音远远从后面传过来,“小意,是你朋友过来找你吗?别让人家杵在门口呀。” “知道了,老姐。”傅意扭过头去应了一句,也没管贝予珍突如其来的紧张僵硬,拽过那人的手臂,直接将人拉进了屋,曲植随后带上了房门。 “这是我在圣洛蕾尔的同校同学,贝予珍。他……他过来北境旅游,顺道来见一下老同学。” “贝予珍,这是我姐姐,然后这是我哥,我爸我妈。” “叔、叔叔阿姨好……” 刚才还气势汹汹一脸怒容,斗志高昂仿佛来找他清算的贝予珍,在不熟悉的长辈面前突然偃旗息鼓,竟显得有几分腼腆,看得傅意在心里大呼震撼。 原来这小子还挺有礼貌的么?原书里那个糟烂的性格只是对着主角受? 总之这两波人互相牵制住了,他的家里人和贝予珍围坐在茶几边,由于彼此都不熟悉,不像曲植可以不当外人,必须先礼貌地客套一番,寒暄些车轱辘废话。 倒是没人在这时候提“男朋友”那茬了。 明明这群人有着相同的目的,都是因为他公开了“男朋友”而来的,都想着刨根问底让他从实招来,现在都不得不憋在心里,一边没滋没味地喝些茶水,一边你来我往地不让话掉在地上。 傅意觉得这场面十分可乐,他趁机拽着曲植走到厨房,关起门来,一边弄果盘一边跟曲植说小话,“得了,我本来要被严刑逼供的,现在是缓刑了。” 曲植凉凉看他一眼,“总要问起来的,你自己扯的谎。你不跟他们实话实说吗?” 傅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我怎么……?他们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只能让他们信以为真了。反正毕业之后就不用再做戏。我、我就只跟你实话实说。一会儿真提起来,你可要帮衬我。” 他小声说,“反正就你一个人知道是假的。” 曲植没说话,只盯着他,浓黑的睫羽轻微地颤了颤,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到了晚上。 他们这一栋远郊的房子还从未如此热闹过,餐厅那条气派的大理石长桌竟终于能派上用场,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坐满了人,跟什么家庭聚会似的。 傅意的家里人坐在一边,三个小辈则在另一边。贝予珍终于从客套话里解脱出来,坐到了傅意边上,落座时便悄悄瞪了他一眼,附耳过来小声道,“喂,你敷衍不过去的。等会儿得跟我好好聊聊。” 他在最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咬牙切齿的。 傅意装没听见,默默给他的餐盘里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草。 餐桌上的话题略显沉闷,令人提不起劲的客套话过了两三轮,最后还是有人按捺不住。 他姐目光迥然地盯住他,突兀道, “小意啊,你们学校的同学,是谈恋爱的多,还是单身的多啊?” 第194章 现实 傅意:“……” 真想在餐桌底下踢他姐一脚,无奈这条长桌过于宽了,伸直了腿也碰不到对面一点。 曲植轻咳一声,在旁边替他答话,“我们都没怎么关注过这些。” 第200章 “你们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小曲我知道你一直泡在实验室的。小意,你在学校里自己一天天的都忙什么呢?”他姐哼笑,“空闲时间应该很多吧?” 傅意:“我也没闲着。” 贝予珍低着头,拿着刀叉与盘中的鳕鱼较劲,闻言低低地哼了一声。 这餐桌上但凡家里人一多起来,准没有什么好话。尤其是对年龄不尴不尬的小辈而言。傅意深谙这一点,但又不能放下碗筷潇洒离去,只好如坐针毡地把头埋得很低,但他姐还是追着他问话,像是来的路上憋狠了,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你平时下了课都做些什么啊?和谁待在一块?” “曲植。” “除了曲植没别人?不可能吧?不然是怎么发展成……” “学院秘书,学院秘书行了吧!” “……” 最后还是傅意实在受不了这弯弯绕绕的打机锋,他都快把盘子里的小番茄一个个全戳烂了。 他放下叉子,拿帕子抹了抹嘴,抬起眼直截了当道,“你想问就直接问,又不是不能说。” 他又转向贝予珍,那人脸色阴郁,被他的目光望过来,愣了一愣。 “贝予珍,你不是也想问我交男朋友的事情吗?” “……” 一室寂静。 这对于傅意来说确实是个社死等级十级的事情,但正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刀斩乱麻,早点把事情了结也好。 他姐似乎被这态度震了一下,半晌挤出一句话, “你同学早都知道了啊?我们反而是你瞒着最久的?” 回过神来的贝予珍幽幽道,“他发交友圈了。” 曲植瞥他一眼,“交友圈?” “……回头跟你解释。”傅意深吸一口气,假话也是越说越熟练,“虽然我和简心,确实存在一点家庭背景上的差距吧。但我们俩都不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这又不是什么障碍。” “总之,他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他……他还把他们家族的信物交给我了。” 话音落下,一旁贝予珍的呼吸声似乎莫名变得沉重了几分,刀叉从手掌中骤然滑落,砸在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曲植倒是面无波澜,只垂着眼,默然不语。 短暂的安静后,还是母亲先开口。 这位年长的女士表情复杂地望着自己的小儿子,不知道在这一瞬间替他想到了往后的多少种可能,又是心疼,又是不安,最终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的吗?” 这隐隐发颤的语气,不知道他妈替他脑补了一出怎样门不当户不对嫁豪门遭欺压的狗血戏码。 傅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这事真没那么大。还是万恶的阶级背景搞的鬼,搞得跟大家族的少爷谈个恋爱都是天大的事。 他冲着自己这位书中世界的妈妈安慰地点了点头,又说,“就当这是一场普通的、正常人谈的恋爱……当然,后面也可能会有正常的分分合合什么的。” 时刻不忘种下心理暗示。 他妈以手掩面,伤感道,“哎,你这孩子,我们是真的不想你牵扯上……” 要是不牵扯上这一家,就得牵扯上那一家。 制衡罢了。 你是不懂你儿子校园生活的水深火热啊。 傅意在心底哀叹一声,嘴上说,“反正现在我们是开心的。妈,别说泄气的话了嘛。一般来说情侣不都是收到亲人朋友祝福的吗?哪有这样……” “啪”的一声,隔壁座位的贝予珍又摔了一次刀叉。 好在这套他和曲植一起淘来的瓷盘比较结实耐造,倒是没碎,不然成套的餐具缺了一只还挺麻烦。 傅意稍微有点在意,毕竟他跟曲植挑了挺久。但转念一想一只盘子而已,贝予珍弄坏就弄坏了,自己怎么像个锱铢必较的大人似的。 这一走神,就没顾及到贝予珍默不作声地叉了一块布朗尼,泄愤似地一口咬下去。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这人已经咬牙切齿地嚼了好几下了。 “喂,喂喂!吐出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这里面有花生酱……”傅意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椅子脚在地板上拖行发出一道刺耳的响声。他猛拍贝予珍的后背,试图挽救些什么,但很显然这人已经咽了个干净。 贝予珍对花生过敏,这是他跟傅意熟了之后就耳提面命要傅意牢记的。 毕竟傅意烹饪课的作业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 今晚是因为要招待意料外的客人,他们叫了外面的厨师做好送过来的,甜点也是一样。 傅意尝过才知道有花生酱,当时还特意拉来贝予珍嘱咐了一番,把那碟布朗尼放在离他很远的位置。 这人怎么忘性这么大。 也怪他自己没留神。 傅意颇为懊恼。他不知道贝予珍发作起来严重程度如何,但过敏这种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餐桌上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慌乱了一阵,他的家里人在疑惑且忧心地问着怎么回事,傅意无暇回答,掰过贝予珍的脸,就着明灿灿的灯光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现在是没什么迹象,只有眼眶貌似浅浅地红了,但等一会儿就不好说了。 贝予珍挥开他的手,别扭地别过脸去,又被傅意强硬地扳回来。 眼尾的那抹红似乎更明显了。 傅意忧心忡忡,把人架起来也不管一边干着急的家里人了,直接换了鞋拿了钥匙往门外走,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马上去医院。你家有私人医生吧?先联系下问问怎么办。” 贝予珍还在努力地扭过头,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傅意,口罩,拿口罩……”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到时候半边脸肿起来你也戴不上。” “嘁……” 拜托曲植暂时招呼一下他家里人,傅意独自带着贝予珍匆匆忙忙地出门就医。 傅意没驾照,在北境也没车,只好叫了辆定制专车,一路上风驰电掣,赶往距离他们住处最近的综合医院。 每逢红灯堵路的时候他都烦躁得不行,转过头去紧盯贝予珍的脸。那张脸本是骨骼清晰轮廓立体的,棱角分明得有如雕塑,现在则有点像揉好的发面团了,还是掺了红色色素的那种。 情况貌似不容乐观的样子,傅意神使鬼差地想到曾经乘着直升机从天而降的简爱,不得不承认这种随时能调度直升机的特权阶级有时候是真能派上用场。 哎! 资本。 好在路况也没有到糟糕的地步,他们很快到了医院。急诊室内灯火通明,傅意不懂绿色vvvip通道什么的,只跟着护士的指引签字刷卡付钱。然后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过来把贝予珍扶去了一间单人病房,注射了一针针剂,随后又鱼贯而出,叮嘱傅意先照看他一会儿,观察一阵。 傅意忙不迭地应了,一路奔波,总算这时能喘口气。 他将医生送出病房,转头想去看看贝予珍,发觉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去一把拉开,“贝予珍,你怎么样——” “别看我!” “呃……” 虽然贝予珍反应极快地迅速扭头,一把抽出腰下的枕头挡住了自己的脸,但傅意刚才那一瞥还是看了个七七八八。 怎么说呢?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或许有点残忍。但贝予珍之前那幅极优的容貌可以说荡然无存,纯粹剩下了一种……很可怜的搞笑。 傅意沉默了几秒,倒是没笑,善解人意地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开口哄道,“好好好,我不看。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你把枕头放下来吧。” “……”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也看不到贝予珍的动作,良久,突然地,却听到一声压抑着的抽泣。 “哎?” 不、不至于吧? 虽然贝予珍这家伙好像确实很在意容貌,但过敏导致的红肿是特殊情况,自己也完全不会嘲笑他啊。 有这么伤心吗? 傅意不敢贸然睁眼,那哭声起先还是低低的啜泣,慢慢的像是抑制不住似的,动静大了一些,能清晰地听到贝予珍在吸鼻子,声音哽咽。 “是……很难受吗?过敏?” 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贝予珍把帘子又拉上了。傅意终于能掀开眼皮,病房暖黄色灯光的照耀下,能从纯白的隔帘上看到摇晃的人影,贝予珍靠坐着,似乎在抬手抹泪。 “……”又安静了几秒,他闷声道,“是的。很难受。” 傅意有些不知所措,“医生说药效需要时间发挥作用,要不我叫他们再来看一下你……抱歉啊,我应该把那盘布朗尼端下去的。” “不是你的错。”贝予珍的声音很低哑,还是闷闷的。他难得说出这种体谅的话,傅意正感到惊讶,又听他哼了一声,说,“和……我害你食物中毒进校医院那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我自己……跟你没关系。” 第201章 “你还记得那次啊。”傅意摸了摸鼻子,“那也不算你害的吧,烹饪新手嘛。那次你照顾我,放心吧,这次我会一直陪护的。” “没有照顾你。”贝予珍说,语气带着点计较,“是你室友照顾你的,他一来就赶我走。” “哈哈……他、他很会照顾人。” “傅意。”贝予珍突兀地转换了话风,好像这个问题酝酿了很久,现在才问出来,透出一种莫名的执着, “你交的那个男朋友……比你的室友,对你更好吗?跟你更亲密吗?你……你就选定他了?” 傅意愣了一下,谎话是要圆到底的,他顿了顿,轻声道,“是吧。我觉得他很好……是个很好的人。” “……” 那道白色的隔帘后面沉默了半晌,映出来的影子也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傅意又听到那人没压抑出的哭声,闷闷的,不知道流泪流得有多汹涌。 在他担忧地询问之前,贝予珍抢先说道,“是过敏……过敏,又难受了。我整张脸都肿得厉害,一定丑死了。不许拉开帘子。不许看我。” “我还是叫医生过来看看……” “喂,傅意。”贝予珍打断了他,似乎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准备,才勉强声音发颤地说出口,“好吧。既然这样,既然这样……那我祝福你们了。” “……”傅意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贝予珍在说什么,他有些诧异,又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吐出一句“谢谢。”,然后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出去找医生再来看一下。 在他离开后,贝予珍坐在病床上,没拉开帘子,也没顾得上去擦眼泪,任由泪水滑落过脸颊肿胀的地方,带来一阵刺痛。 虽然眼眶红了一圈,双颊与嘴唇都肿得吓人,看上去狼狈透顶,他的神情还是恶狠狠的,倔强且不服输的模样。 失恋之后该做什么? 暴食一顿。 大哭一场。 明明都做到了。 他有多少年没这样把腻人的甜食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有多久没有嚎啕大哭一场。 贝予珍拍了拍自己的脸,很痛,痛得他龇牙咧嘴,眼眶中泪花打转。 好了。都发泄出来了。 那就这样吧。别姿态太难看了。 他不知道最好。 贝予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凶恶的笑来。 失恋,也不过如此而已。 第195章 现实 …… - 因为那一点点花生酱,傅意陪着贝予珍在医院折腾到了半夜。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医生来查过房,又给贝予珍敷了药,眼皮也不抬一下,说明天早上可以准备回去了。 那估计情况倒不是很凶险,这一次意外平稳度过,熬狠了熬得格外精神的傅意总算松了口气,抹了把脸,又用咖啡送服一颗维生素b。 他和病床上的贝予珍还是隔着一道帘子,那人恹恹地躺倒在床,倒是不哭不闹,难得话也变少了。他们俩之间傅意一向不用自己想话题,这会儿沉默的时间太长,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贝予珍,你现在感觉还好吧?离天亮还有点时间,你要不试着睡一会儿。等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嗯。”隔帘那头传来一道闷闷的声音。大概是先前哭得太凶,把嗓子搞哑了,那人原本清亮的声线都低沉起来,莫名显得成熟了不少,“你也睡吧。不用管我。医生说后面不会有什么事了。” “我想睡也睡不着。正精神着呢。”傅意刚灌完一罐咖啡,而且熬过了头,反而感受不到一点困意。他仰面靠在折叠躺椅上,一边静音玩消消乐一边留心着隔帘那头的情况,“晚安了,贝予珍。” 一片漆黑中,另一头没了动静,傅意正打算闭上眼,又听贝予珍低声道,“傅意,我已经叫人明早来接我了。……不给你添麻烦了。” “……” 傅意一时有些错愕,用力眨了眨眼。 这种人话也是贝予珍能说出来的? “不,你不用这样啊。你过敏有我疏忽了的原因,我也没觉得陪你呆在医院有多麻烦。都vvvip豪华单人病房了,说实话这儿环境还不错。”傅意坐直身子,“你不是才来北境半天吗?” 贝予珍哼了一声,语气又恢复傅意所熟悉的那种矜傲,“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呃,是指……?” 总不能是过敏吧! “反正已经完了。”贝予珍说,“再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哼。你以为你吸引力有那么大?你以为你有多重要?我不远千里地过来跟你待在一起做些没营养的事情吗?我才不要。” 傅意“哦”了一声,这说话方式倒是舒坦了,很有贝予珍那味儿,他也能熟练地敷衍应对,“行吧。北境也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别耽误你太多时间了。” “……你都不挽留我一下?” 傅意很无语地敲了敲帘子,以示警告,“你这人也真是够反复无常的。” “算了。”贝予珍说,“总之,明天早上我就走了。你,还会回来吧?回圣洛蕾尔?” 傅意还没答话,又听他像是自言自语,很小声地说,“也是,你男朋友还在圣洛蕾尔呢。那个非主流粉毛。” 傅意:“……” 你自己也没有主流到哪儿去好吗?小金毛。 贝予珍诋毁完简心之后,就背过了身去,不再说话了,想来他被折腾这么久,总该是又累又困的。 病房内一片寂静,傅意于是低头继续鏖战消消乐,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晨光熹微的时候。 傅意伸了个懒腰,连打几个哈欠,一时有些恍惚。他一夜没睡,这会儿蹑手蹑脚地绕到隔帘后面去看贝予珍,那家伙顶着个猪头脸睡得倒是香甜,眼下还有浅浅的泪痕,显得又滑稽,又可怜。 哎,这家伙也是遭罪了。 傅意动了恻隐之心,没吵醒他,轻手轻脚地往病房门口挪,正欲拉开门,外面却先一步有人推门进来。 来人是个西装革履、气质优雅的中年男人,傅意看他的第一眼就很有既视感,这种穿着打扮加上得体的笑容……你也是个管家型角色吧! 看来这就是贝予珍叫来接他的人了。 中年男人轻声细语地跟傅意交流一番,态度格外客气,还道少爷也为您安排了车送您回去,这里就交给我,您赶快回去歇息吧。 既然都安排得这么妥当了,傅意自然却之不恭。 他回头望了一眼病床上的贝予珍,那人睡得很沉,日光照着他那一头凌乱的金色发丝,闪烁着碎金般的点点光芒。 再见了,贝予珍。 傅意在心底默默地打完了招呼,冲着管家客套一笑,然后刻意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 傅意整宿未睡,离开医院的时候,身体终于延迟反馈,积累的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几乎是刚把自己塞进车里,头一沾上椅背靠垫的瞬间,就昏迷了过去。意识不断上升,升腾,仿佛钻入云层一般飘飘然。 他迷迷糊糊间,蓦地一脚踩空,意识猛地回笼,他一个激灵,浑身过电般,猛然睁开双眼。 “……” 傅意大脑一片空白的茫然,他转动脑袋,呆滞地往四处望了望。 他当然不是置身于正在行驶的轿车中,这里看上去是一间大得过分的卧房,装潢考究,家具陈设都极其规整对称,最惹眼的是靠着墙壁的一座巨大书架,分门别类地排列满各类书籍,没点强迫症都做不到书与书之间如此严丝合缝。 打量两眼,不管是布局还是风格,都显得空荡、有序、严谨、克制。很难想象有人会住在这样一点生活气息都没有的房间里,从小就是苦行僧来的吧。 他没忍住,迫切地想透透气,于是走过去打开了窗。窗外是澄蓝色的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往下望则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花园的布局又是标准的对称设计,远处的森林中有一汪碧蓝的湖泊,能看见天鹅在湖中戏水,洁白的羽翼被日光照耀着,泛着点点金色的光芒。 又是一座散发着资产阶级腐朽气息的庄园。 傅意来到这个世界后,实在见得多了,倒也没有感到特别震撼,只有点微麻。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开始思考起这个梦是怎么回事。 没错,这当然是梦。 现实中他应该正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看来是不小心在车上睡着了,没想到直接被扯进了他人的梦里。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都十回往上了,傅意也没太大的反应,只思忖着这会是谁的梦。 要说腐朽的资产阶级,这几个人好像都是啊。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胡桃木书架前,微眯起眼,想看清书脊上的名字,一声“嘎吱”轻响突兀地从身后传来,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傅意循声转过头,望向门口。 那里正安静地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像一棵笔直秀丽的水杉树。梦中的方渐青没有穿圣洛蕾尔的制服,一身古板的藏青色,他的神情很淡,与傅意对上目光的时候,浓黑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第202章 “呃……” 傅意挠了挠头。 没想到又进入了方渐青的梦,那这位副会长是……又压抑了? 但那人像是完全保持着清醒,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对么?你真的在这里。” 傅意还能说什么,只好道,“恭喜你,答对了。” 这一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彼此相顾无言。 方渐青看出他的局促,就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近一步,隔着很远的距离,说,“我没有想在梦里对你做什么。只是,我有话想对你说,而你肯定抗拒和我见面。” “所以你就把我拉进梦了?”傅意说,“很新奇的谈话地点。关键是我没法拒绝。” 他话中带刺,方渐青听得出来。 那人又沉默了片刻,薄薄的唇抿成笔直的一条,开口道,“这里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虽然是很无趣的房间,但也想向你展示一次。”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把你真正地带到这儿。”他轻声说,“所以先在梦里这么做了。请你见谅。” 第196章 现实 这样莫名将姿态放低了的方渐青,令傅意鬼使神差地想到那一场自己把他当替身的梦。 那幅浑身淋湿了,紧紧抱着自己低声说“我们重新在一起,好吗?”的狼狈模样,从记忆中浮现出来,和眼前这个面色青白的男人逐渐重叠,莫名打消了傅意挖苦讽刺的欲望。 对于突然被拉进来的怨气也消散了些许,傅意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好吧。说什么见不见谅的……我都进来了。不过我想先提醒你一句,不管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可不是单身,我已经有男友了,所以……” 也许是有时戈在前,这套拒绝的话再说出来已经十分熟练,并且底气很足毫不心虚的样子。 这样明确地表达自己意愿,不用顾忌对方心情的感觉倒是挺好。傅意自觉对方渐青没什么别的顾虑或不忍,把话讲明白才是最不会产生负担的。 他别过脸,刻意避开了去看方渐青的表情,那人沉默了半晌,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的这份喜欢不会停止。” 方渐青淡淡道,“别说只是交往了男友,你结婚了也是一样。” “……”傅意惊愕地望向他,那人的神情倒是十分平静,找不到一丝疯狂,乌沉沉的眼瞳中似含着一汪不会流动的死水。 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出来在道德底线边缘疯狂试探的话。 傅意心里瞬间冒出来几个不雅的词,他不想把难听的话扣在方渐青头上,有一瞬间还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太封建守旧,他张了张嘴,艰难道,“你……这不太好吧?你在说梦话吗?” “现在确实是在梦里。”方渐青说,“但这话在哪里说都一样。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被指摘的。” 他有些过于理直气壮、理所当然,把自己撬墙角的心思如此坦荡地摆在明面上。傅意忍不住说,“简心和你难道不是朋友吗?你们两家不是世交来着?” 俗话说朋友……咳,不可戏。 他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是简心交际圈中为数不多的好友,他俩也不至于到塑料的地步。 好歹为简心考虑考虑呢。 方渐青漆黑的眼瞳盯住他,“这不会影响什么。” 这人莫名又展现出了强硬的一面,有点像下达命令的高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点不容置喙的高傲。 傅意最发怵也最感到不适的就是原书角色们这些与生俱来的天龙人气质展露的瞬间。他微蹙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被方渐青察觉到,那人眸色黯淡一瞬,没有逼近上来,主动和他拉开了距离。 日光从半开的窗户漫射进来,给高大的胡桃木书架镀了一层金边。方渐青站定在书柜前,和他相隔甚远。大约像主席台与第一排观众的距离,也是他们有限的现实相处里各自最经常呆的位置。 方渐青垂着眼,那一丝高傲的冷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会约束自己的心意,但会约束自己的行为。” 方渐青低声说,“所以,你不用担心。” “……” 这话奇异得有点像在安抚,似乎觉得先前那些斩钉截铁的话吓到了他,莫名带着一丝低头服软的温和意味。 傅意被脑袋里冒出来的想法惊悚到,警惕地打量了两眼方渐青,试探问道,“怎么个约束法?” “这是最后一次。”方渐青望着他,“最后一次不由分说地把你带来这里。之后我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 这既视感? 傅意大惊失色,“你也要把做梦的能力转让给我?等一下,我也不想梦到你啊!” “……”方渐青皱起眉,不动声色地问,“什么叫‘也’?” “呃,说来很巧,几天前时戈跟我说了差不多类似的一番话,以后他不会在梦里对我为所欲为,只有我在梦里对他为所欲为的……你们不是串通好的吧?” “不是。”方渐青否认得很快,似乎对和时戈沾上联系十分不虞,他顿了顿,突兀地问,“那你,有做关于时戈的梦吗?你没有在梦里对他……” “当然没有!”傅意同样迅速撇清关系,“我又不是变态。” 呃,仔细想来,眼前的这家伙应该也属于变态的一员。会拿这种定制梦系统做春梦的统统都是吧。 方渐青得到答复,若有所思了几秒,然后又道, “我不清楚时戈这样做是出于什么意愿,对于我来说,这个系统一开始是因为我的私心而存在的,我……迫切地想要和你经历那些事情,哪怕是虚假的、自欺欺人的。” 他慢慢地说,“现在我知道它会让你感到惶恐不安,它造成了我们之间的某种不对等,因为它构造的世界是完全按照我的潜意识,我的想法运行的,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且我更想和你在真实的世界……更多地相处。所以它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傅意还沉浸在系统0元购的震惊中,他回过神来,倒是没被方渐青这一番剖白打动到什么,忍不住问,“你觉得我们之间,只有这一点不对等吗?” 哪怕只是在圣洛蕾尔,他俩也有s class和c class的等级区分。更何况家世背景的巨大鸿沟了。 要是没有那个虚假的“嫁豪门”在,方渐青这样的人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完全轻而易举吧。 而且,“真实的世界”……这里事实上只是一本书而已,是货真价实的平面的、虚构的世界,他只是一行行文字的载体。 傅意好像被冰了一下,欲言又止。 方渐青一错不错地看着他,轻声说,“我知道。我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不止于此。不再做梦只是第一步。” “傅意,你一直说,我对你的感情来源于梦境,是混淆,是谬误。人对于梦的记忆与印象会慢慢淡去,而我们在现实的相处时间会越来越长久,如果到那时这份感情依旧有如此刻,你会正视它么?” “……” 傅意发觉自己无法轻松地给出回答。 可能因为方渐青长久的注视,那道视线让他感到太过炙热,开口都变得艰难。可能因为对方话语中透出的某种执拗让他心惊,想要反驳突然又变得无力起来。 “从小到大,我的房间没有别人进来过。能被邀请到家里来的人很少,即使有,也大多在琴房。” 方渐青克制地没有再对自己苦行僧清修般的生活提起什么,他只是环顾了一圈这间处处透露着秩序感的卧房,然后重又望向傅意。 “希望有一天你能来。” “我会一直等着这一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一处空间突然如落雪般,开始逐渐在逸散的光点中崩塌。傅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画面都不再清晰,变作模糊的像素点消散。 他还没回答方渐青那句问话,但或许那人认为,没有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强烈的白光刺激着他紧闭双眼,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嗡鸣声慢慢平息,好像经历了长时间的失重一样。 傅意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粉色空间,和最初的场景别无二致。 一颗闪烁发光的耀眼光球,缓缓飘落到了他的手心中。 …… - 这已经是第二颗球了。 总之,这感觉真的很古怪。 那两颗一模一样的光球被傅意丢在粉色空间里。按照它们的说法,所有的系统都长这样,有成千上万颗外观完全一致的球,坑蒙拐骗着各个位面的宿主。 傅意自己那颗编号520、自称恋爱梦系统的球现在不知所踪,倒是莫名其妙被赠送了两颗别人的。 也不知道集齐七颗会不会触发什么神秘效果。 不过这算是时戈和方渐青主动切断了这一层梦中的联系,是这两个人的低头退让吗?虽然很惊讶,但看起来似乎是的。 第203章 再进一步只会导致僵局,意识到这样做反而亲手把他逼向了另一头,所以不得不重新思考。 傅意对这两个人的想法并不知情,也没有弄清楚的必要,他在从医院返回家的车上醒来,昏昏沉沉地扶住额头呻吟了一声,意识慢慢回归现实。 贝予珍出院后就从北境返回了圣洛蕾尔,倒是没忘记和他发条信息,附送一张我见犹怜的消肿后自拍照,试图洗刷他脑中猪头脸的印象。 傅意则回到家,和曲植一道送走了自己的家里人。 机场临别时,他妈险些泪洒当场,拍着他的背不住哽咽,说着小意你一定要幸福啊不要委曲求全云云。 傅意嘴角抽搐,还是曲植在一旁轻声安慰,“放心吧伯母,他不会勉强自己的。” 几个人好一番拉扯,确认自己的家人们登上前往霍伦萨赫的航班,傅意才真正松了口气。 回到学校这边,他跟曲植正常回去上课。之前大张旗鼓借着访学由头来访北境公学的交流团已经打道回府,一同返回圣洛蕾尔的还有方渐青和时戈。那两人没再通过什么学院长或者理事会的渠道再和傅意见一面,只是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倒让傅意认真又回想了一番他俩在梦里说过的话。 莫非是来真的? 这简直称得上是铩羽而归了。 总之,这些都是意外收获。 经过好一通折腾,傅意多了个明面上的“男朋友”,应付完了朋友家人,少了好些暗地里的麻烦,也算是暂且度过了圣洛蕾尔解封后的一场风波。 如果能一直维持这种平静的假象到毕业,那应该也不错。 如此安生地过了几天日子,烦恼久违地变成了学校中的论文作业,傅意的心思又忍不住开始活泛起来。 大概是那两颗球的存在作祟,现在唐突被拉进别人春梦的危机是解除了一点,但没解除完全,还称不上是全无后顾之忧。 毕竟还有商妄这种重量级选手在呢。 也不知道这人会不会再做关于他的梦,傅意十分确信这家伙是个没有道德的精神病患者,所以现在安稳的睡眠对他来说还是种奢侈。 而知道了这种担惊受怕感是有办法消除的,仿佛真正的平静生活在前方殷切地冲他招手,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畅想下去。 傅意自己琢磨了几天,有一个念头越发蠢蠢欲动。 他现在有能够定制梦的系统。 可以把别人拉进自己的梦里,凭自己的潜意识为所欲为。 具体的内容,还有具体的人,都应该是可选的。 虽然是时戈转让给他的,但也没规定这个“梦中情人”的选择就一定得是时戈。 用时戈的那颗光球,把商妄拉入自己的梦里。 听上去是有点怪怪的。 但操作上应该是可行的吧? 第197章 现实 …… …… - 第一幕。 夜幕低垂。 黑漆漆的夜色掩映下,一片荒芜的坟冢安静地矗立着,时有乌鸦掠过,发出不详的嘶鸣声。 幽微的磷火照亮了墓碑上的人名,一座座,字迹杂乱,还沾着斑斑血迹,依稀可辨,全都指向一个名字—— alfie。 第二幕。 镜头一转。 荒凉的野外,墓地的后方,竟凭空拔地而起一栋破败的医院。从外观上看锈迹斑斑,墙面剥落得像战火硝烟中的堡垒,爬藤植物缠绕其上,弥漫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凉的发霉味道。 摇摇欲坠的牌匾上,上书几个大字。 “圣洛蕾尔精神病院”。 视角进入精神病院内部。 一条长得仿佛望不见尽头的长廊,灯泡时好时坏,忽明忽暗。安全出口的标志在一片昏暗中闪烁着莹莹绿光,显示屏上则跳动着血红的数字。稀薄的雾气弥漫,诡异至极。 七拐八绕地继续向里走,左转,右转,再右转。经过某一病区的时候似乎听见了骨肉分离的声音,继续前进,岔路口的上方悬挂着“高危病区”的标示牌。 镜头忽地一阵颤动,白光一闪,画面瞬间切换。 商妄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炽白灯光直直地照射下来,带着几分炽热。鼻尖是不怎么好闻的消毒水味道。他半眯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周围的布置陈设,像是一家年久失修的黑心医院。 短暂的惊愕过后,他从鼻腔中饶有兴致地发出一声轻哼,随即手指抓紧床单,微微用力,想将上半身支撑起来。 “……!” 猝不及防遭到阻碍,商妄又跌回床铺中。他睁大眼睛,视线向下,手腕,胸膛,腰腹,脚腕,竟全都绑缠着柔韧的拘束带,他如一具标本被固定在病床上,动弹不得。 那几根拘束带因他起身的动作,迅速回弹,如有智识一般,像对不听话的病人施以惩罚,勒得更紧,绑缠得更牢固。 商妄“哈”了一声,直挺挺地躺回去,不得不继续仰面盯着天花板。 眨眼间,天花板的缝隙似乎开始渗血,惨白的墙面上突兀地浮现出几行血字,七歪八扭,鬼气森森。 【病人手册】 1、同性恋是一种精神疾病。 2、你病得很严重。 3、请遵医嘱。 4、不要相信以上任何一条。 “……” 突如其来的规则怪谈没能让商妄露出什么被吓一跳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那双璀璨的异瞳闪闪发亮。 几息之后,门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自顾自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十分消瘦,白大褂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胸前的口袋别着几支钢笔。为了和阴森的环境相配,面部似乎特意上了妆,着重加深了黑眼圈,嘴唇的颜色则被衬得异常鲜艳。不过倒是不像个鬼,只像是憔悴过头的活人。 商妄一看清来人的相貌,便新奇地嗬嗬笑了起来,他笑够了,躺在床上,用一种腻人的腔调说,“这位美丽的护士,难不成我是在做梦……” “我是医生。”傅意打断了他,板着脸站在病床前,努力着不要打破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氛围,“我来对你的病进行治疗。” 是的。 这就是博览群片,阅acg作品无数的资深死宅傅意,第一次独立自主创作的梦境,处女作堂堂奉上。 其实过程还挺有意思的,这定制梦系统是真挺好玩,那些人只拿来释放x压抑做春梦简直是暴殄天物。 傅意的思路是,既然你可以让我做春梦,那么我也可以让你做噩梦,比起成为发春对象,果然还是成为深刻的心理阴影更好吧! 最好是恫吓到这人对他那方面的欲望直接消失。 这也算是某种对冲? 虽然手段上多少有点不道德,但对非常人就要行非常之方法。况且傅意还存有一点咬牙切齿想要报复的心思,自然是什么重口的都来。 势必要吓到这厮再起不能。 不过这地儿也真是够阴森的,傅意险些被自己的布景吓到。刚刚走进来他就有点犯嘀咕了,有什么粘稠液体从天花板滴落下来,溅到他脸上时差点没绷住。 傅意现在是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看着商妄,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尊死神,但从商妄脸上突兀浮现的红晕来看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x的,这人是不是脑子真有点问题啊?欠缺一些正常人该具有的恐惧情感? 傅意真怀疑他是不是对着男鬼也能发情。 该上点猛料了。 傅意绷着一张脸,从身后掏出一把电锯。 电锯快速转动,嗡嗡作响,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噪声。 他将锯齿怼到商妄的脸旁,因为全身被拘束带束缚,动弹不得,那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凶器越凑越近。 商妄浓黑的睫羽颤了颤,那只无机质的玻璃瞳孔中流露出的却不是惧怕,而是一种好奇。 “医生。”他的嗓音还是柔软甜蜜,“要用电锯给我治疗吗?” x的,又不是在跟你调情。 傅意暗骂了一声,真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就算知道是在做梦也不该这个反应吧。 他冷笑道,“你可以猜猜看你的哪个部位会被切下来。” “医生,别对我这么残忍。”商妄喘息一声,那双异瞳堪称是含情脉脉地盯着傅意,“但你这样居高临下地对我说话,还真是性感。我从不知道你还有这一面。” 傅意:“……” 别自顾自地把恐怖片片场玩成某种play了啊喂! “嗯……再对我多说点话吧……医生……” 傅意听到动静,瞥去一眼,悚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在病床上扭动起来,面色潮红,而在腰腹往下的两根拘束带之间,有什么可疑的突起…… 傅意:“……” 傅意彻底麻了。 他自暴自弃地扬起手中的电锯,目露凶光,“去死吧——” 第204章 红光闪过。 道具鲜血飞溅。 现场一片血腥。 打板的声音传来。 这一幕结束。 …… 傅意充分汲取这一晚的教训,他毕竟是新手,有很多方面没有考虑周全,也低估了商妄的精神病严重程度,以致于没有取得很好的效果。 第二晚再接再励。 他这回改换行头,全副武装,戴了一个鸟嘴面具,白大褂里面是一身类似屠夫的服装,上面沾着陈旧的血迹,很像恐游里出没的boss,追着玩家抡大锤那种。 cosplay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恫吓商妄和自己爽玩各占一半了。 傅意在心里又重复一遍,这定制梦系统给那群x压抑的男的真是暴殄天物了。 他一手电锯,一手铁锤,蓄势待发地站在病房前,待推门而入时,突地眼前闪过一道马赛克,好像听到一个电子女声在警告什么,随即他感到一阵晕眩,再恢复意识时,自己已然站在商妄的病床前,两手却空空如也。 嗯? 什么情况? 他有些错愕地低头打量自己,那一身精心搭配的恐游boss装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只会在r18黄油里出现的情趣护士服,半透的蕾丝压根裹不住胸口,下半身的裙摆只到大腿根部,套在腿上的白丝明显小了一号,有些勒肉。 卧槽? 这么恶俗? 傅意足足呆滞了数秒,真恨不得自戳双目。他臊得满脸通红,下意识想把裙摆往下扯,好遮住前面,但随即又感觉臀部一凉。 好家伙,盖住了前面后面就盖不住了,有必要这么省布料吗? 这个二选一的问题让傅意羞愤欲死,他还没搞清楚状况,突地浑身一僵,开了爱心洞的腰间落上来一只手掌,带着狎昵意味轻轻抚摸过。 他抬起头,就看见不知什么时候把拘束带全解开的精神病人商妄坐在床头,笑盈盈地一边摸他,一边柔声说, “亲爱的护士小姐,您打算用什么方法好让您不听话的病人乖乖打针吃药呢?” “……” 这家伙到底在起劲些什么! “呃啊……”他抗拒地想往后退,被一把拉住,反过来压在病床上。那人冰凉的手掌从腰间抚摸到胸膛,那点轻薄的布料质量堪忧,轻轻一扯便丢盔弃甲,再遮不住半点。 傅意眼睁睁看着商妄到处作乱,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那人拿起一根散落的拘束带开始绑他的手腕时,傅意差点在心里叫系统叫破了喉咙。 “系统!系统!我x啊!没死就给我出来!哪有这么玩的——” “……” “宿主,您还好吗?” 仿佛一切被按下了暂停键,惨白的天花板,咯吱作响的老旧病床,浮现的血字,与热辣的护士装,傅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这一切中剥离出来,落到了一片粉红空间里,仿佛脚踩云朵一般,轻飘飘的。 面前是一颗不住擦汗的光球。 “怎、怎么回事?”傅意还惊魂未定。 光球边擦汗边解释,“宿主,是这样的,撞车了。在同一个时间点,您的入梦对象也对您使用了入梦功能。这就像一条车道上,他的潜意识和您的潜意识正面相撞,导致上一刻你们还在您创造的梦境中,下一刻又到了他创造的梦里……” “此前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光球似乎经验不足,显得十分慌乱,已经擦完了一盒面巾纸,“所以说系统大厅为我们选择宿主都是有依据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转让呢?哎,现在可出事了……” 光球还在嘀嘀咕咕,傅意已经从它的话中捋明白了。 这就相当于一个无法化解的矛盾。他和商妄同时都拥有定制梦系统,正巧在今晚同时入梦,连定制的场景都大差不差,估计是商妄从昨天的惊魂夜中得到的灵感。 这边想把商妄拉进来,那边又想把他拉过去,如此一番角斗,才能解释为什么他进入病院时是鸟嘴医生屠夫装,一进病房突兀转换成了商妄点的护士服口味。 是那边的系统在发力啊。 看来对面暂时占据了上风。 傅意嘴角抽搐,顿觉眼前的光球十分不争气,“你就不能努努力吗?这就像一场拨河比赛,你把对面的拽过来啊。” 光球很委屈,“才不是这么轻松的事情。对面有一辆高速行驶的大运朝你撞过来,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当然是暂且避让。” “所以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要不要谦让这一次?”光球小心翼翼看他的眼色,“让对方先做完梦就好了……然后再轮到您……” 傅意额头上爆出来一条青筋。 还谦让。再谦让下去他就要穿着恶俗护士服挨○了。 这种堪比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憋屈事情他能忍吗? 傅意恶狠狠地挤出几个字,“撞过去!” 光球瑟缩一下,“什么?” “我说撞过去!”傅意下军令状,“必须得按照我的潜意识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不能是他对我为所欲为,得把他拉进我的梦里。”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凶神恶煞,光球没了反驳的勇气,嗫嚅着说,“好、好吧……” 白光闪过,时间重又开始流动。 傅意眨了眨眼,入目还是熟悉的破败病房,渗血的天花板,他浑身一僵,猛地翻身爬起来,低头打量自己。 孔武有力的屠夫装,左手电锯,右手铁锤,简直安全感爆表。 再瞥去一眼看商妄,那几根拘束带又发挥了作用,把人严严实实地捆在了病床上,像一只被钉住翅膀的蝴蝶标本,一动不动,安静且脆弱。 “哈、哈哈……”傅意确认过现状,阴恻恻地笑了。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鸟嘴面具,锤头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声响,来到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审视商妄。 很好,这才对嘛。 他狞笑着,举起铁锤,商妄的视网膜映着他可怖的身影,想必这能给这家伙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他俯身,靠近—— 突地一道微弱的电流声,仿佛什么电器短路一样,马赛克图像迅速飘过,他猝不及防,被商妄抓住手腕,往下狠狠一拉,摔在那人胸前。 “呃……!” 傅意不自主地泄出一声惊叫,被层层叠叠的蕾丝紧勒着的胸部蹭着商妄的胸膛,那人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温热的吐息喷在他的肩头,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颌,商妄的嘴唇凑过来,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且温柔的吻。 “唔……”虽然商妄的接吻技术不赖,但这感觉还是有点糟糕。傅意又感到后臀发凉,病房中的冷空气太充足,穿这么一身布料堪忧的衣服让他警铃大作,几乎没有犹豫,他在心底对着系统大吼,活像个凶神恶煞的恶毒上司。 那颗光球默默努力,一恍神,电锯和斧头又回到了傅意手中。 但狰狞的笑意很快僵在了傅意的脸上,几乎只是十几秒的时间,那一身粉白相间的情趣护士服又回到了他身上。 商妄同样意识到了什么,那一边也在和他角力。 还真是寸步不让啊……傅意咬牙切齿,脑中浮现出两辆大运在一条车道上撞来撞去的惨烈场面,说实话他自己也不好受,潜意识好像被粗暴地拨弄,一阵阵的晕眩涌上来,让他甚至有种想要呕吐的恶心感。 但这种时候一定要坚持住……他可不想落得弄巧成拙的下场。傅意咬紧牙关,只感觉意识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好像坐过山车一般急速飞驰。 一次次的攻守转换,一次次的从噩梦到春梦,从恐游片场到黄油片场,傅意都有些神思恍惚了,他无意识地握紧手中的铁锤,也顾不上许多,向前狠狠一砸。 很沉重的“咚”的一声。 他明明没有砸到病床,只是砸在了空气上,但分明传来什么碎裂的声音。 清脆。清晰。令人无法忽略。 他讶异地回头看去,湮没一切的白色闪光中,依稀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光球,无助地碎裂成一片一片,很快化作点点光芒消散。 第198章 现实 ……为何会两败俱伤? 傅意脑中唱起疑惑不解的小调。 不对。一换一也是他赚了。 没理解错的话,那两颗光球是双双自爆了? 高速行驶的大运对撞,恐怖如斯。 看来两位球尊是战至大道都磨灭了。 还能这样解决问题的? 虽然过程他是一脸懵逼,但跑出这一结果,仔细想想,好像也只能说可喜可贺了。 这样一来,商妄应该就没法再通过入梦的方式远程骚扰他了。 商妄,时戈,方渐青,这三个人,从此都跟他的梦境无关。虽然之后回到圣洛蕾尔,白天还是有可能碰面,但至少这几个男的晚上不会再在旖旎且羞耻的场景中出没。 对傅意来说,这是他自从被系统缠上以后,难得碰到的神清气爽的大好事。 第205章 他也隐隐有种预感,自己的生活貌似在重回平静的轨道。 如此一来,他想销毁剩下两颗光球的心情就越发迫切了。 按照入梦的顺序,商妄,林率,方渐青,时戈,谢琮,至少这五个人拥有定制梦的系统。如今球有五颗,其中之三已经离开了原主,那何不一鼓作气,争取一劳永逸? 傅意都快忘记能够安安稳稳睡觉不用担惊受怕做男同梦的夜晚是怎样的了。 他有了想法,自然就要付诸行动。 他手上还有一颗方渐青转让的光球,摆在面前的却是两个人。 傅意犹豫了半天,如果这是一款互动游戏,这两人的立绘应该不断在页面上放大缩小,僵硬移动,以显示抉择的焦灼。 踌躇了好一会儿后,傅意暗下决心。 …… - 第一幕。 圣洛蕾尔。 (旁白)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作小率,是我们的主角。 一个苍白阴郁、清冷倔强、小镇出身的少年,从小父母双亡,为回报养育自己的姑姑立志考取帝国最好的学校,出人头地,发誓为小镇上聚集的孤儿们从根本上改革帝国的福利保障制度。 他贫穷但无比坚韧,身份卑微但不惧强权。可惜在圣洛蕾尔学院,作为特招生入学,他只是最低等的f class,贵族学院上空一片稠郁的阴影笼罩在他头顶,压得他喘不过气。 讥讽嘲笑,冷言冷语,鄙夷的目光,刻薄的嘲讽,带着挖苦的针对,让主角变得沉默且阴郁。他默默忍受一切,心中却有一团火焰灼灼燃烧着,暗自立誓要以f class身份,站上这所贵族学院之巅。 (批注:没错,就该这么热血沸腾!这才是我想看的【男频-逆袭-爽燃】。) 第二幕。 一日。 课间。 飞扬跋扈,傲慢嚣张,以挑衅主角为乐的一个男同学,傅戈,顶着一头银毛,插着兜,散漫地走到了主角的课桌前,站定。 主角正趴在桌上,闭眼小憩。 傅戈垂眼笑了一下,右耳那枚四芒星耳钉亮得晃眼,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发出一点不和谐的噪音,“喂,特招生,醒醒啊。” 话音落下,林率微蹙起眉,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一阵恍惚,随即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眼面前的人,过长的额发细碎地遮住了眉眼,看不出他的表情,只有薄薄的嘴唇抿紧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学院秘书打断了欲要上演的冷嘲热讽欺凌同学的场面。 “傅戈同学,林率同学,请跟我来一趟。” 傅戈? 林率微微一怔。 茫然无知的两人被带到了学院长办公室。 里面的布置古典而恢宏,墙面上挂着圣洛蕾尔学院巨大的院徽与学院长的肖像,深红窗帘旁摆着帝国的太阳旗旗杆,而在房间的中心,橡木制成的红棕色办公桌后面,是一道纤薄的人影。 那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姿十分随意,肩膀很散漫地塌下来,气质和这间肃穆的办公室有点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无意路过、停下来站在这里的路人。 总之,跟墙上挂着的学院长肖像中那个白白胖胖吉祥物老头,完全两模两样。 林率不自主地攥紧了拳。 那个冒充学院长的男人转过头来,是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眉尾与眼尾都略微带有一点下垂的弧度,让他看起来显得温和且驯顺。 但傅戈却用上了对待长辈的恭谦态度,稍稍低下头,与那人平视, “叔叔。” “……” 林率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而“傅戈”的叔叔,那个格外年轻的男人,则清了清嗓子,似乎一时卡了壳,他偷瞄一眼手心,酝酿半晌才开口,“时……咳,傅戈,你真是让我太心寒了!你骗了我们多久!” “叔叔……?” “你身上流着的根本就不是傅家的血脉!你和你的亲生父亲把我们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你享受了根本不属于你的幸福美满的人生,却让别人替你承受生活的苦难。我已经都查明白了,二十年前,是时叔故意调换了两个襁褓中的婴儿。你本该是那个流落到边陲小镇的穷小子,而不是傅家的少爷!” “……什么?” 傅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因不可置信而微微扭曲着,显得面目狰狞。他从没有如此失态过,喘息声都粗重了些许,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冷漠的男人。 “叔叔,你是骗我的吧?你说的不是真的……” “这当然都是真的。” 傅意欣赏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接着念台词,他转向一旁呆站许久的林率,用慈爱且关怀的语气说, “真正的傅家少爷,明明是你啊。林率,你受苦了。抱歉,叔叔来晚了。” “……” 是的。 这当然也是梦。 是已经不是新人的傅意第二场独立创作的梦境。 情节更加丰富,场景更加逼真,甚至有群众演员,由时戈饰演傅戈,充当一下原作中贝予珍那个恶毒炮灰的角色。 对于随手就给人改了姓,并且给自己超级加辈这回事,毕竟对象是时戈,傅意不说毫无负担,也是良心上没受到丝毫谴责,反而乐在其中,津津有味。 拜托,看“傅戈”顶着时戈的脸毕恭毕敬管他叫叔叔,真的很神清气爽! 傅意理解有些人为什么爱做白日梦了,梦里能干的乐事确实太多了。 不过这当群演的事不能让时戈知道,不然那小子要么气成河豚,要么大言不惭脸皮很厚地阴恻恻笑着说你不还是在梦里有想要对我做的事吗?我不还是出现在你的梦里了? 总之傅意会守口如瓶一辈子的。 另外,关于情节的编排,傅意也是煞费苦心。 首先回到这场梦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方设法毁掉林率手中的系统。 根据上一场梦总结出的经验,只要两边同时拉人入梦,形成角力的僵局,系统就会不堪重负,在两方拔河相争的不断消磨中被硬生生撞碎,灰飞烟灭。 所以他需要引诱林率和自己同时做梦,给这人造一场深深陷入、难以自拔、回味无穷的美梦,林率从梦中醒来之后意犹未尽,就会动用自己的定制梦系统,延续相似的梦境,并试图拉傅意入梦。 到时就是大运相撞的好时机。 那什么才是不愿醒来、只想再接着做下去的美梦呢? 傅意首先否决了一些献祭自己后面的黄色废料梦,他还没到慷慨就义的地步。剩下的选择,最简单的就是梦里体会爽文套路,比如狂扇领导巴掌啦,领导酒驾被双开啦,公司大楼被炸啦,都是让人醒来之后觉得遗憾、想要继续做下去的好梦。 那对于林率来说呢? 傅意回想起经历过的林率的那一场梦境。 主角的故乡在西斯廷,一个偏僻、落后、荒芜的小地方,连座正经医院都没有,像是一块难看的疮疤,盘踞在帝国恢宏疆域的角落。 主角与姑姑相认前,一直待在西斯廷破败的孤儿院,那里条件艰苦,帝国优越的福利保障制度完全没有覆盖到,他与同龄的孩子们都过得像一根根小苦瓜一样,受尽了生活的苦难磨砺。 他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圣洛蕾尔额外开放的特招考试是一无所有的贫民唯一通向帝国最顶层的阶梯。 从西斯廷到圣洛蕾尔,要走多远才能到达呢? 梦是潜意识的投射。 林率会做那个被他领养的梦,也是为了弥补自己的童年,希望那时候真的有人能从天而降,带走自己,拯救那些贫穷又辛苦的孩子们吧。 虽然那场梦最后方向完全歪了,又成了压抑春梦,但傅意还是认为能从中窥见一丝林率隐藏在心底的愿望。 搭建林率小时候的生活场景容易露馅,毕竟他没有真正经历过,但在圣洛蕾尔这个舞台,还是很容易给林率一个好结局的吧。 毕竟是他气愤又意难平了很久的主角啊,他最初打开这本书时,也是满怀希望地畅想过关于林率的未来的。 呵呵。 往日不堪回首。 不过这也不是主角的错,谁让作者偏要写这么一篇银乱男同文呢。 傅意于是带着一丝悲愤,灵感泉涌,下笔如有神,借鉴了时下网文流行的真假少爷元素,创作了这么一场真少爷归来逆袭打脸的爽文梦境。 只是想开个挂让林率过得好一些,毕竟这个世界里真穷人其实是稀有物种。 现实中的林率体会到这么一场梦,应该也会觉得意犹未尽吧,想让它再长久一点。 傅意带着一丝微笑,越过了还在破防的“傅戈”,来到林率跟前,给了他一个长辈的宽厚拥抱。 那人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着,似是还在恍神,没能消化身份的骤然转变,傅意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第206章 “林率,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你会有很多钱,也会有很多人对你好。无需再忍耐,也不用跟一些男的纠缠不清。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尽管去做吧。” “……” 林率抬起头,那张脸苍白而阴郁,锋锐又阴森,眼瞳黑漆漆的,紧盯着他,像是要洞穿他的心。 傅意很有演员操守,尽职尽责地露出和善微笑。 林率一动不动,僵了一会儿,才缓慢地伸出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 第三幕。 自那之后。 贫穷的特招生林率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认回傅家,等级变动为s class的林率。 他的叔叔是这座学院一手遮天、呼风唤雨、地位直逼方渐青方会长的理事会成员,又对他十分宠爱,百依百顺,所以主角心中学院体制改革的雄心壮志,乃至未来对帝国的现有制度发起诘问,都有了底气与支撑。 在主角正欲大刀阔斧地推行学院改革,波澜壮阔地开启废除class分级运动之际—— 打板的声音传来。 这一场梦境戛然而止。 没错。 要的就是这个断章效果。 傅意暗自得意中。 这样猝不及防的结束,肯定加重了林率的遗憾感,毕竟那小子心里是真的有整改学院制度的欲望的,只是现在被压抑住了。能在梦里体验一回,那他必然会沉迷其中啊。 傅意还是了解主角的。 他已经尽力了,就等第二个晚上,林率是否会拉他入梦。 度过了心不在焉的一天,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傅意几乎是光速入睡,等着验收成果。 意识仿佛在水中浮沉,上上下下,迷迷糊糊间,傅意感到有人握住自己的手腕,轻轻啄吻着。 痒痒的,还怪肉麻。 他啧了一声,睁开眼,就见一个气质阴郁的少年跪在自己的身前,而自己两腿分开,除了绑紧的衬衫夹外竟光溜溜的一件布料都没有。 林率还在吻他的手腕,两颊染上淡淡的红晕,细碎的额发半遮住他的眉眼,眼底像蕴着一汪黑不见底的潭水,口中呢喃着, “叔叔。” 第199章 现实 傅意都不知道是该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了。 理想呢?抱负呢?站在贵族学院之巅的愿望呢?热血没沸腾起来,反倒是傅意的心拔凉拔凉的。 怎么一天天的脑子里净想着这些东西……? 舞台都给你搭好了,你就给我唱这出戏。 傅意黑着脸,用了点劲想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被林率紧紧攥住。那人自下往上地瞥他一眼,带着几分欲语还休的意味,总之在傅意看来鬼迷日眼的,简直就是心术不正。 “叔叔,不喜欢我对您做这种事情吗?” 又是敬称。 这小子。 傅意头皮都要炸开了,虽然是虚构的叔侄关系,但他这会儿还真有点家有孽侄的愤怒,真想大喊一声造孽啊! 他瞪视着林率,“你是犯浑还是发疯?等……啊!” 林率的手指抚摸过衬衫夹的固定带,就像低下头喝果汁前将头发别到耳后的女孩子那样,拨弄了一下自己过长的刘海,露出一双黑漆漆、湿漉漉的眼瞳,随即侧过脸,垂首在他大腿内侧,轻轻咬了一口。 倒是咬得不深不重,但傅意还是像条活鱼一般在圈手椅中打了个挺,足尖都蜷紧了。 x的。 这人是有狂犬病吗? 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去看,发觉那块格外柔嫩的皮肤上已经印了道浅浅的牙印,微微泛红。 这回也没有商妄的英文名纹身在啊,又受什么刺激了?还是说单纯喜欢咬人? 烂泥扶不上墙他还一直扶。 傅意只感觉对主角的一番真情与期冀都错付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林率,咬牙切齿地召唤系统。 撞! 撞个稀巴烂! 这根本就不是个逆袭的爽燃故事,他也该死心了。 一阵强烈的白光袭来,逐渐淹没了这一方空间。 傅意再睁眼时,只觉止不住的恶心反胃,四肢像被大卡车狠狠碾过一样,酸疼得抬不起胳膊。 “……” 这系统对撞的余波倒也不用搞得这么沉浸吧。 都有点像真体验到车祸了。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裤完好,这是回到了自己潜意识的主场。还不待他喘口气,一动不动躺倒在地的林率也恢复了意识,猛地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那双阴郁的眼睛似乎有惊愕一闪而过。 傅意已经不在乎这人,只想着多撞几次最好,空气中似乎出现了微小的裂痕,这里崩塌只是时间问题了。 两方系统角力之间,林率却突然从地上爬起,踉踉跄跄地走到他的跟前,傅意脑中警铃大作的时候,那人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伸出手,只是轻轻触到了他的指尖。 “是你吗?” 林率的声音低沉沙哑,他撩起眼皮,一双沉郁的眼瞳紧盯住傅意, “是你在这里吗?” “……” 被识破了。 分不清是两人谁的梦里,有意识的林率,在和有意识的他对话。 这还是第一次。 这家伙还挺聪明。 傅意打量着他,语气这会儿倒是变得心平气和,“是啊。你没想到我也有做梦的超能力吧。不是你小子的专利。” 林率的目光凝在他身上,扯了扯嘴角,“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做了这样的梦?收养我,疼爱我,帮助我……真奇怪,如果你也有梦的记忆,你也记得,为什么不对我感到厌恶,反而像是和我很熟悉一样?” 他低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我厌弃。 这个嘛。 读者对主角感到熟悉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傅意当然不会明着说出来,他敷衍道,“等会儿你就明白了。” 这一场梦境也进入了摇摇欲坠的倒计时,虽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在剧烈的冲击下迅速灰飞烟灭,但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隙。 两个人的梦境同步接轨,对于系统来说还是太混乱、太不堪重负了。 傅意的目的即将达成,失去了梦境这一层纽带联系,他和林率,在现实中大概不会有什么交集了。 他不想开口说话,对方却执拗地还在追问,“站在这里的是你,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请你一定要回答我。” 傅意看了林率一眼,那人周身都笼着一层阴郁的气息,像是潮湿的雨天,墙角幽生的青苔,面色苍白,唯有薄唇鲜红。他直视着傅意的眼睛,缓慢问道, “从圣洛蕾尔寄来路费的那个人,是你吗?” “……” 傅意“啊?”了一声。 不是他装作糊涂,是真的一时没想起来这回事。 被林率又盯了几秒,他才依稀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件事来着。 校庆筹备期间,他无意中发现学院秘书一直在拖欠特招生的路费报销,这其中自然也有主角受林率。 从他偏僻又落后的家乡,辗转来到圣洛蕾尔城参加特招入学考试,再踏上返程。这一路的花费,或许对贵族出身的同龄人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 但落在林率头上,也许却是真能压垮他的负担。 傅意当时动了恻隐之心,只是钱而已,他这个平平无奇的暴发户之子也能够解决。所以他默不作声地拿到了特招生的信息表,挨个对照着地址汇钱。 其实并不麻烦,拢共也没多少钱。 傅意并未放在心上,很快抛诸脑后。 没想到还能有被林率问起的一天。 傅意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挠了挠脸,并不想显得林率欠自己人情一样,而且理由也没法明说,总不能说是因为提前在小说里看到了你的悲惨过去所以对你产生了同情吧?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当时他和林率可只有在梦中见过面。 他说,“啊?什么路费?有这回事吗?” 林率静静地看着他,低声说,“真的是你。” 傅意:“……” 哥们儿怎么得出这结论的? 他演技真有这么烂? 林率似乎看清了他心中所想,“你或许知道,在圣洛蕾尔筹备校庆期间,有一个特招生黑进了学院秘书的电脑。我能做到这个,查清汇款的来源也并不难。” “我只是想要确认……”他的声音低下去,“为什么。明明我对你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是因为那场梦吗?你也记得那场梦。可是在梦里,你有男朋友,你还纹了他的名字,而我什么都不是,还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为什么。 自他在西斯廷收到那笔汇款时,不解与疑惑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当一点点地查到地址,汇款人姓名,那份熟悉骤然劈中了他,他愣了很久。 第207章 在前往圣洛蕾尔之前,他做了一场奇异的梦。梦中的自己似乎已经作为特招生的身份入学,不受到任何人的待见,欺凌是家常便饭,被锁进厕所隔间,冰水兜头浇下。 遭遇这一切……是因为自己对学院中凌驾于全阶级之上的四位国王之一,红桃k的男朋友,抱有异样的情感。 他像下水管道中爬出来的老鼠,见不得光,却又偷偷出没在那位国王与他的红桃q现身的每个场合,理所当然地受到了追随国王的狗腿们的报复,而那份奇异的迷恋却没有丝毫减褪。 他的理性在与情感拉扯,他为自己遭受的欺凌感到不公,但真正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却有什么东西汩汩地从胸腔中流出,心跳得格外快,一下一下,咚、咚、咚,震颤着耳膜。 他第一次体会到喜欢,第一次体会到嫉妒、愤怒、不甘,想要侵占,竟然全是源自于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梦醒之后,他没有忘却那张脸,竟也没有忘记那个人的大腿根部,咬下去时轻微发颤的战栗。 一定是疯了。 对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梦中人物念念不忘。 在他这么自嘲时,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却被那个名字所打破。 碎片四溅,声音清脆,好像梦境成真。 他以为那只是编造,只是幻想,却真的有一位圣洛蕾尔的“傅意”,寄来了厚重的信封。 钱是真的。名字是真的。那个人的存在……也是真的。 所以……为什么呢? 林率仍不得其解。 他静静地、仿佛一座石雕般望着傅意,那人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皱起一张脸,似乎在不知所措,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而梦境崩塌的预兆越来越强烈,两方的潜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有轻微的皴裂声传来,像是破壳的声音,又像是裂帛,梦境摇摇欲坠,大块大块的马赛克极速扩张,虚无很快吞噬一切。 意识消散前,林率喃喃自语。 “……那就让我去现实中寻找答案吧。” …… …… 强烈的失重感。 天旋地转。 强忍着想要吐出来的冲动,傅意猛拍了几下自己的胸口,喘着粗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四周是一片静谧的粉红色,闪烁着梦幻色彩,他仿佛坐在了软绵的云朵上,没觉得有一丝硌人。 这是最初的梦境空间,是他第一次见到那颗光球的地方。 现在这里空空荡荡,只有闪着光泽的彩色纸带纷纷扬扬飘落一地,不见一颗球的身影,安静得过分。 傅意恍惚了一瞬。 ……已经没有系统了。 第200章 现实 不……只是他的手中没有了光球。 还有最后一颗未回收的,在谢琮手上。 没法在梦境中架起桥梁的话…… 那就在手机上发个消息好了。 是的。 傅意还加过谢琮的edsl好友呢。 不如说他们一直未曾断联,那个人的对话框安静地沉在最底下,傅意基本不会想起来,谢琮也不会主动发来什么。 上一回见面,还是在这家伙的梦里,体验了一回超大桶农夫山泉,傅意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小腿肚打哆嗦。 太凶残了。 虽然主动说要入梦显得太羊入虎口,但傅意也不想为了这种事专门回一趟圣洛蕾尔。还不到返校的时候,他只是想有个跟清醒的谢琮面对面交谈的机会而已。 在梦里坦诚布公正好。 他们都裸裎相对过了,彼此都该坦率一点! 不过比较尴尬的是,由于太久没有联系,面对着灰白一片的对话框,傅意抓耳挠腮了半天,迟迟敲不下一个字。 主动去跟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启话题,对他而言实在是桩困难的事情。 傅意从白天纠结到了晚上,备忘录的小作文都积攒一沓了,结果半条消息都没发出去。 一直到了临睡前,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良久,发出一句十分庸俗的问话。 [傅意:在吗?] 刚发出去就感到尴尬了。 傅意硬着头皮,一眨不眨盯着手机屏幕,冷不丁便刷出一条新消息。 [谢琮:在。] 下一刻,谢琮的语音通话拨了过来。 铃声响起的时候,傅意的心率直飙180,几乎能听到胸腔中沉重的咚咚声。他暗骂自己没出息,拍了拍胸口,颤颤巍巍地接起来, “……喂,谢琮?” 对面保持沉默,过了半晌,才传来很浅的呼吸声,仿佛是屏息了很久,这会儿才吐出一口气。 “傅意。”谢琮的声线难得有些不稳,“你……你怎么会主动找我。” 那句话有点像喃喃自语,透出一丝恍惚。 傅意也不想多绕弯,打开天窗说亮话,“之前,你对我做了那种梦吧。用锁链把我锁在床头,让我每天对你说我爱你。” “……” 他是用千帆过尽的沧桑语气说的,但还是成功打出了长达数秒的沉默效果。 谢琮似乎没反应过来,再开口时声音带了一丝沙哑,“你怎么会……?难道说你也经历了……你会记得?” 那不只是聊以自慰的臆想吗? 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让他的梦中对象也同步体会那一切。 电话那头,后知后觉的谢琮已是满面通红,伸手捂上了自己的脸,瞳孔轻微地颤动着。 “看来你明白了,你做梦时我的潜意识也在。不是只有你能用这个定制梦的系统,说句实话,我玩得可比你溜。” 傅意轻哼了一声,他对自己导的两场梦还挺满意的, “总之,那些场景画面我都记得,还有你搞的那些雷人设定……” “……” 电话的另一头如果有血条,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入红血了。 谢琮艰难开口,“所以,你是来找我算账的吗?用这样的方式冒犯你……” 傅意一愣,感情对面是当他来兴师问罪的。 谢琮这个羞愧的态度让他有点始料未及,但转念一想,好像这才该是正常反应吧! 既然对面无地自容,遵循脸皮守恒定律,傅意自己就好受多了。他轻咳一声,语气严肃,“算不算账的先放一边。我还有话要跟你说,电话里讲不太方便。你今天晚上做个梦,拉我进去,我们可以‘面谈’。” 傅意像在说开局游戏组队一起,听得谢琮愣了一下,那边又马上补充道,“正经的梦,你别搞什么小动作啊,纯谈话。” “……好。” 谢琮居然如此乖乖听话,这人是梦中狂野现实还挺有道德底线的那种么? 傅意没想到谢琮被点破之后竟真的会产生这么强烈的羞耻之情。如果换成商妄那种家伙,估计会理直气壮地说做春梦是每个公民应有的权利,人的潜意识是自由的。 压抑的变态之间亦有高低之分啊。 …… 跟谢琮通完话,交待完该交待的,傅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入眠。 再睁开眼时,便是意料之内的梦境了。 与上次谢琮的梦境相比,这一回的布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傅意醒来是被锁链锁在床头,链子长度就那么长,只能在屋子中打转。 而这一次,睁眼看到的居然是一片粉蓝色、如渐变油画的天空。 一张野餐布铺在绿意盎然的草坪上,摆了几个盛满食物与水果的篮子,不远处的苹果树结了粉白的花,鼻尖充盈着盛夏芬芳的花香,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惬意。 远远望去,能看到澄蓝的湖泊中,有天鹅正在戏水。 单从场景来看,这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梦。 傅意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懒洋洋地卧在野餐布上,他转过头,看到谢琮在自己旁边正襟危坐,紧绷得与这一野餐场面格格不入。 “这地方挺不错的。”傅意主动开口,“有现实原型吗?还是你自己想象的?” 谢琮瞄了他一眼,低声说,“这是我外祖母家的庄园,不在兰卓,是个乡下地方。我小的时候,夏天就会过来这里。” 傅意:“……” 这首都出身的人真是…… 谢琮理解的乡下地方和他理解的肯定不是一个意思,这地能比霍伦萨赫偏僻算他输。 他从篮子里随便抓了把浆果,放在手心里,一边吃一边说,“你很喜欢这里吧?你和你外祖母感情应该很亲。” 谢琮轻轻“嗯”了一声,带着些许迟疑,“只有我会过来。哥……他会陪着母亲,待在她的研究所。”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提及谢尘鞅让话题变得苦闷了起来。 傅意心中一动,谢尘鞅这厮,明明是个自己捏造身份的外来者,居然连谢琮小时候的记忆都可以篡改吗?还真让他融入了谢家啊。 这不就是有科学天赋的哥哥留在首都被教授母亲悉心教导,学习不好的弟弟被赶去乡下给老人带的那一套吗? 第208章 傅意莫名生出一丝义愤,众所周知,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能在青少年成长过程中造成多大心理伤害,更何况是自家的、优秀到像个伪人的亲哥。 他抿着唇,看了一眼谢琮,忍不住说,“你哥……谢尘鞅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谢琮浓黑的眼睫轻微地颤了一颤,他低垂着眼,目光没有和傅意对上,反问道,“你说的,还有话要跟我在梦里讲,就是这样吗?向我打听谢尘鞅的行踪?” 这人又应激了。 傅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怪他。 谢尘鞅实在是太变态了。 一个伪人一样的全才,优秀到完美的对照对象,甚至还恬不知耻地给自己在梦里疯狂加白月光的戏,这不成心理阴影就怪了吧。 “不是的,谢琮。”傅意斟酌片刻,语气认真道,“是我想告诉你一些有关谢尘鞅的事情,你听了之后就会完全对这家伙大改观了。你先跟我说,谢尘鞅现在是不是行踪不明,连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谢琮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古怪,“是的。他从帝国自然科学院离职之后,就和家里断联了。先前母亲以为他只是又一次出国做研究实验,但一个月,三个月,半年,到这学期开始,她终于觉得可能发生了意外状况。” 谢琮的神情黯淡下去,难掩疲惫之色,“母亲……并不愿承认自己陷入了崩溃之中,但她的精神状态,实在岌岌可危了。” 自然科学院的同僚,警署的熟人,各地研究所的教授们,全都一无所知。谢尘鞅仿佛从这个世上突兀消失了一样。同时也带走了谢母的魂魄。 有时,她会在书房里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杳无音信的是最骄傲的长子,而不是那个令她失望、令她蒙羞的孩子呢? 谢琮还好端端地在她眼前,可谢尘鞅……继承她的衣钵,继承她的意志,甚至更上一层楼的孩子,却偏偏……? 谢琮照料她时,偶尔会听到几句混乱的话。他没法说服自己不在意,又对消失的兄长有着极度矛盾的心理。 家人牵绊着他,以致于他都分不出空隙,来为突兀离开圣洛蕾尔的傅意胡思乱想。 也可能是因为他害怕一种阴毒的猜测。那猜测像毒蛇一样咬住他的心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肢体僵硬,呼吸困难。 为什么谢尘鞅和傅意会一前一后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呢? 直到此刻,再次与有着意识的、似乎并没有改变分毫的傅意重逢,他的心才渐渐解冻。 谢琮的喉头动了动,他望着傅意,声音很沉,“所以,你想告诉我什么?有关谢尘鞅,你又了解些什么?” 傅意表情严肃,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他是个伪人。” “伪人?”谢琮重复了一遍,眉头蹙起,“是什么意思?” 哎,书里的土著角色,自然不解其意。 傅意说,“简单来讲,就是这个人其实不是个真人,活人,跟我们不是一个物种。” 不对,其实谢尘鞅跟他是真正的老乡,他俩和谢琮才是有着维度上的差异,地球人和纸片人嘛。 但傅意怎么看怎么觉得,还是这群角色更活生生一点,更与自己接近一点。 “可能会有点超自然,违背科学。”傅意挠了挠脸,“不知道你对通灵术有没有研究,有的话应该接受起来会好点。” 谢琮望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懂通灵。但你可以继续,我会听你说。” 那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专注,似乎并不觉得那是傅意天马行空的胡扯。 “话又说回来,你都做上这个定制梦了。应该也是有一颗光球从你的脑子里冒出来,自称系统,和你签订契约吧。所以你应该也懂,这个世界是有一些超脱常识的东西的。”傅意摊了摊手,“要不然我们怎么会坐在这儿,在你的梦里,面对面地保持清醒交流呢?” “……嗯。” “我是想告诉你,这一切的一切,梦境,光球,系统,谢尘鞅其实和它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傅意直视着谢琮的眼睛,“他是个伪人,骗子,自称系统的开发者。唯独不是你的哥哥。” 第201章 现实 谢琮沉默了半晌。 傅意没再说话,耐心地等着他消化完全。 放在武侠小说里,这谢尘鞅有点像谢琮的心魔,自己虽然不是什么老祖高人,但帮着谢琮破一破心魔也就是顺手的。 而且傅意自认为,谢琮对他的感情事实上起始于梦,在梦中,他跟谢尘鞅又总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不好说谢尘鞅的存在在其中起到了多少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不可能是一点没有。 说破开来“谢尘鞅”这个人的虚假,也有助于他跟谢琮解开情感方面的毛线团。 傅意是真心希望这些男嘉宾们能够迷途知返。 “你是说,他……” “其实他只是在冒充你的哥哥。”傅意说,“你不觉得这一切很诡异吗?最开始为什么我们会梦到那些东西,情节又是谁编排的。说句实话,我们明明现实中交集不多,你对我抱有奇怪的感情,全是因为那场梦的影响吧?而奇怪的梦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幕后黑手,就是谢尘鞅啊。” 他说得十分诚恳,但谢琮望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如果没有谢尘鞅,我一开始就不会梦到你,是么?你觉得没有那场梦,我们后续就不会……” 傅意不知道他又在钻哪门子牛角尖,急道,“难道不是吗?谢琮。而且你最早在梦境中对我投注关心,可能也是因为当时我是谢尘鞅的未婚夫。这个身份换其他人来,也许你就对其他人——” “不是!”谢琮突然打断了他,那人眉头紧紧蹙起,胸口不住起伏,“不是……” 他喃喃道,却又显得如此无力。 因为人无法回到过去,再重新走上另一条道路。 傅意在否定他的情感,那人善意的劝慰只是在说,建立在虚无缥缈的梦境之上的好感或者说喜欢是不牢靠也不稳固的,而他们之间甚至还有第三人的参与,或许有谢尘鞅冥冥之中的推动。 如果他们只是正常地在现实中相遇了,没有梦境的记忆,也没有谢尘鞅的关联,这份感情还会存在吗? 傅意已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种无奈的清醒甚至让谢琮感到有些痛恨。 而他自己呢? “……我不知道。”谢琮攥紧了拳,明明是在梦中,痛觉却如此真实,“那种事情我没有考虑过,我也不会去想没发生过的另一种可能。我只清楚现在的感受是怎样的,和你相处……就会觉得身体在不自主地发热。你用这种假设来拒绝我,太犯规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低落,脑袋也渐渐垂了下去。 傅意却没有生出什么不忍的情绪,他硬起心肠,一字一句道,“那你就好好想想,想多了就会豁然开朗了。其实我们都是受害者,凶手只有一个,就是研发这套做梦系统的谢尘鞅。” 他的意思是,经历这些梦,和因为梦而产生的喜怒哀乐,都是被愚弄,被做局,自然也做不得真。 “我想你既然知道原委了,应该也不会再想继续使用这种能力了吧,这都是谢尘鞅搞出来的鬼,多膈应啊。那个系统……以后不要再用了。” 到这是傅意的真实目的。 最后一颗光球,也要好好解决。 谢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脸色不好,显得有些萎靡不振,良久,突然开口道,“你发在交友圈的那个男朋友,不是在梦中先认识的吗?” 傅意一愣,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简心。 这个人也看到他发的交友圈了啊。 “不是。”傅意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梦里。” 谢琮像具行动迟缓的机械,齿轮都钝了,半晌才眨了眨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低地说,“以后,不会再用了。” “对不起,之前冒犯了你。不会有这样的梦了。” 傅意干巴巴地说,“没关系。” “……” 云层厚重,积聚着沉甸甸的水气,梦中油画一般的粉蓝色天空因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照射下来的阳光也不再和暖。 傅意颇为不自在地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想着得到这么一句承诺算不算大功告成,又听谢琮问道, “谢尘鞅……他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应该是吧。”傅意想了想,说,“所以你就不要老想着这个人了。他过去表现出来那种变态的优秀,特别完美的人设,都是假的,你不需要介意。你……你多安慰下你妈妈吧。” 也许这是一个修复这对母子关系的契机呢……有谢尘鞅横亘在他们之间,引发了多少心结与亲情的扭曲。 谢琮垂着眼,点点头,并不看他,又问,“那你呢?” 第209章 “我?” “你还会回来吗?”谢琮说,“回到圣洛蕾尔?” “交换期限到了当然得回来。”傅意挠了挠头,“再待下去伊登公学也不收我啊。” 云层悄悄地散去了些。 谢琮抬眼望向他,目光描摹过他的脸,又低声承诺了一遍, “以后不会在梦里这样见面了。” “嗯。” “那……下学期再见。”谢琮别过脸去,低声问他,“可以吗?” 傅意暗自琢磨一会儿,谨慎斟酌,说,“学习互助小组的话,当然可以。” “好。” 这属于多少带点装聋作哑的回答,但谢琮却像是已经满足了。 积蓄在厚重云层中的雨水这会儿突然地从天空中落了下来,淅淅沥沥,阳光却还是一如既往得和暖且耀眼,晕出虹色的光彩。 谢琮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挡在傅意的头顶,傅意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两人的视线彼此交汇,瞳孔中的对方神情狼狈,却不再是死气沉沉,带着一丝生动的神采。 傅意愣了愣,张嘴欲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已经有铺天盖地的白光席卷而来,天空、草坪、阳光、雨水,包括对面的那个人,都尽数被光芒吞没,慢慢消失不见。 熟悉的眩晕感和失重感,包裹上来,让他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 等再恢复清醒,却不是在柔软的床铺上,而是最初的那一方粉红色空间。 他的面前,有一颗闪烁着梦幻光芒的耀眼光球,在徐徐旋转着。 “……?” 傅意恍惚了一瞬。 为什么回到了这里? 这颗球……是谢琮的吗? 明明只是跟他约定好不要再使用的。 这家伙是默不作声地转让给了他? 他心中一动,仿佛受什么突如其来的念头驱使,不自觉地向那颗引人注目的光球伸出手。 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又蓦地停了下来。 有一丝轻微的迟疑快速地掠过他的心头,在这个时刻,冥冥之中之后似乎会发生什么,很重要也说不定。 仿佛时间流速变得缓慢,他的思维也迟滞下来。 是不是先从梦中醒来,跟曲植说些什么比较好。也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就是莫名产生了一丝不安定感。 但那颗光球并没有给他踌躇的时间,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竟主动贴近过来,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仿佛那上面落了一片融化的雪花,冰得傅意一个激灵。 “入梦对象……已确认。” …… …… 空气中飘来很淡的花香。 傅意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无垠花海。 洁白的花朵簇拥着一个身穿白大褂、作研究员打扮的男人,他的神情依旧温和,镜片后的琥珀色瞳孔盛着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落在傅意眼里,却有股极强烈的不适感从尾椎骨处冒了上来,让他表情复杂,眼神闪烁一阵,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尘鞅。” “很久不见了。”谢尘鞅说,“没想到你会选择我作为你的‘梦中情人’。” “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能把你拉进来啊。”傅意说,“你不是开发者吗?” 他没对谢尘鞅故意的用词作出什么反应,因为感觉反应激烈了只会让对方爽而让自己不爽,所以说话时面无表情。 “如今的我,已经失去了很多权限了。”谢尘鞅淡淡一笑,“也许这能让你好受点。我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只是进入这里比你要早许多。待的时间久了,系统大厅发现了我的价值,给予了我工作。但我始终没有融入过这里。我跟你一样,只是背井离乡而已。” 真的没有融入吗……好似系统成精的伪人到底是谁啊? 傅意皱着眉,实在不耐烦听这人的大卖惨,没好气道,“什么意思,你被炒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谢尘鞅轻描淡写道,“上次分别前,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傅意:“……” 说实话,以他的脑子,能记得一周前的事情都烧高香了。 这上次跟谢尘鞅见面都不知道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了,只依稀想起来那个人承诺让他和恋爱梦系统强行解绑,他将信将疑,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看着他面露狐疑,谢尘鞅就像一位耐心的教授,对于将知识点遗忘精光的学生抱以宽容一笑,徐徐说道, “傅意,我来帮助你回忆一下吧。” “在那时,我向你坦诚了我的一切,我的身份,我的工作,我的决心……我们来自于一个地方。我为系统大厅研发了恋爱梦这一型号,系统会前往不同的小世界,绑定不同的宿主以此达成业绩。而我作为研发者,也是监管者,编号520第一次被投入使用,我理所当然要过来这个世界,所以我认识了你。在对你的观察与记录中,我逐渐忘记了来到这里的本职工作,只是想跟你多有一些接触的机会……好吧,别这么恶狠狠地瞪着我。我长话短说。我此前向你剖白过,我希望能带着你一同离开,回到我们的家乡,回到真正的现实。” “……” 傅意消化了好一会儿,不自觉地喘息粗重。谢尘鞅静静地看着他,抿唇一笑,“所以,你愿意吗?” “愿意什么……?” “跟我一起离开。” “啧,你之前不是说还没有办法吗?只是在给我画饼。”傅意翻起旧账,“你还承诺我说什么你亲手研发的系统,你会让它停止。我还以为从此不会再做梦了呢,结果只是换了一种做梦的形式。所以你压根没能兑现诺言,什么都做不到,你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谢尘鞅带着些歉意看着他,“抱歉,但编号520——也就是最初与你绑定的恋爱梦系统,确实与你解绑了,对吧?那之后,你不需要再入梦做什么梦境闯关任务。至于后面那些梦,你也应该明白,是系统选择了那些人作为宿主,而那些人再选择你作为入梦对象,这是我无法干涉的,这也算是系统大厅察觉到这个世界的异样后,为推动剧情搞出来的一些打补丁手段。况且——” 他顿了顿,话语中有一丝淡淡的自嘲,“编号520解绑成功后,因为违规操作,我被系统大厅缉捕了。现实中,我正被关在监狱的囚室里呢,可不是你现在见到这副整洁体面的模样。” 傅意原本在高速消化着他说话的内容,乍一听到蹲监狱,惊愕地“哈”了一声,脑子里顿时被谢尘鞅灰头土脸坐大牢的画面占满了。 他不可置信地,“你……你,还能这样?不是,我之前以为你高低算个高管,这就锒铛入狱了?话说这什么系统大厅居然还设有监狱啊。” 多年牛马最后喜提牢饭。 这结局怎么有点贴近现实,这里不是异世界吗喂! 谢尘鞅淡淡一笑,“我和你说过了,我只是和你一样的普通人,他们不会对我有什么优待。当然,我没有怨言,这是我答应过你要展露的诚意,为此支付代价,我也甘之如饴。” “……” 又在卖惨。 这人是不是自然而然地给自己积攒上道德资本了。 傅意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深吸了口气,然后说,“待我捋捋……你现在在蹲大牢,编号520的事情算是了结了。至于后面出现的梦,啧,指望不上你,我自己已经全解决了,现在他们不会梦到我,我也不会被这些困扰。如今你这么一个沦为阶下囚的人,好像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了啊?” 没想到这场梦演变成探监了。 犹记得谢尘鞅前几场梦境那反派boss气场拉满的从容不迫感,也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了。 风水轮流转啊! 傅意说话很不客气,谢尘鞅却并不在意,反倒显得有些高兴似的,他微微一笑,带着些示弱意味开口,“我本来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所不能……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普通人罢了。” “打住打住。又在趁机卖惨。” 傅意白了他一眼。 “既然你没什么用了,那你就好好蹲监狱吧。”傅意不打算感谢这人,知道这人半死不活的现状,他确实还挺舒心的。这样一来,前面后面的忧虑都没了,现实中有简心义气地充当他的假男友,梦境……也不会有人拿梦境来骚扰他了。 仔细想想,这日子不是非常有盼头吗! 也许他梦想中的平静校园生活真的快来了。 “我确实身陷囹圄,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谢尘鞅脸上依旧没有恼意,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带你一起离开,如果我做不到,就不会问你愿意与否了。” “……”傅意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质问,“你说真的?” 谢尘鞅望着他,带着某种笃定似的,勾了勾唇角,“货真价实。” “……” 傅意张了张嘴,脑中空白了一瞬。 第210章 回到……真正的“现实”。 不是圣洛蕾尔,不是这所浮夸到梦幻的贵族学院。 而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卧房,旧空调的冷气不太足,墙上的日历停留在七月十日,暑假开始的第一天,那个熬夜看小说的夜晚。 被刻意封住的情感……与莫名的孤独,在这一刻,不知所措地涌了出来。傅意此前一直回避去想这个可能,因为他知道希望太渺茫,而人吃力不讨好地去做一件完全无望的事情是很容易崩溃的。 所以不要去想吧,去回避这些让人难受的想法,好好生活就够了,努力去过平静的日子。 哪怕在这里。 傅意粗鲁地抹了抹眼睛,哑声问,“怎么做到?我……我怎么判定你不是在说大话?你都被关进监狱了。况且,我不相信你。我一直不相信你。” 他重复了两遍,语气强烈。 谢尘鞅温和地看着他,走近了一些,似乎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又迟迟没有做出动作。那人叹了口气,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笑着说,“能劳烦你变把长椅出来吗?我们坐着说。这里是你的梦境,你的潜意识想要做到什么应该都很容易。” 他顿了顿,又道,“这里是你的梦境,所以我会对你毫无保留。你可以相信我,哪怕只有这几分钟。” 傅意没吭声,下一刻,一把公园常见的长椅突兀地出现在这片花海,他和谢尘鞅一人坐了一端,硬邦邦道,“说吧。” “谢谢。”谢尘鞅说,“要是这时候能有杯咖啡就好了。” “别得寸进尺。”傅意警告道。 谢尘鞅“呵呵”笑了几声,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垂下眼,用平缓的声调开始讲述,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虽然称呼这里为‘世界’,但本质上这只是一本书,你应该明白吧?它是低维度的,平面的。我们也以低维的形式存在于这里。像这样的小世界,大概零零总总有几百个,都在系统大厅的控制下。” 傅意默不作声,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小世界平稳运行,剧情有序推进,绑定的宿主与角色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以此来为系统大厅提供业绩。我虽然不懂这是为了什么,大概是高维度的人们的娱乐方式吧。我们想要从这里离开,不是从山的这边走到海的那边,哪怕走完了这一头到另一头的距离,我们依旧还在这个世界。你能明白吧?” 傅意不耐道,“亏你还是个教授。你讲课一定很无聊,被学生投诉次数很多吧。” 谢尘鞅笑了一笑,继续说,“受困于视角,我们会觉得无计可施。而以更高维度的思考方式来解题,就会简单多了。我们是夹在书页间的两只蚂蚁,从一本书中逃脱的方法是什么?” “拒绝课堂提问环节。” “呵呵。我们要让书落到地上,所有的书页都散开,这本书或许被摔烂了,书脊的装订线都散了架。但这同时创造了空隙,逃生的空隙。我们——两只小小的蚂蚁,就能够以此脱身。” 傅意盯了他半晌,忍不住说,“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云天明?” 谢尘鞅一愣,“什么?” “搁这儿说童话故事呢。当谜语人。”傅意冲他亮了亮拳头,“说人话。说你的执行方案。具体是怎样的,怎么回到地球。” 谢尘鞅似乎被他噎了一下,“……好吧。具体来说,是这样的。”那人的语气很轻描淡写,“在囚室里这段时间,我观察到了许多东西。比如系统大厅主机的所在,主机连通着各个小世界,上面运行的程序就是世界的压缩,大厅的监管者不会亲身来到这个世界,只需要借由主机观察就行。而世界维系所需要的能源来自于主机的供给,是的,这些世界不是凭空就能运转的。我这么说,你能想到如何让那本书掉落了吗?” “关停主机,就能够让书中世界停转。” 谢尘鞅耸了耸肩,“轻轻按下关机键就可以,很简单的事。届时维度会产生错乱,二维与三维之间的界限被消解,我们在一片混乱中就可以顺势逃离了,重返真正的现实。” “……”傅意沉声问,“那什么……主机,要怎么关掉?你不是在监狱里出不去吗?” “先越狱。”谢尘鞅一派轻松,“我们至少看过那一部越狱经典电影吧。我好歹是个科研人员,还是研究神经科学方向的,有时候一些技艺施展起来像是催眠,总之,心理暗示很有用。你不用担心,我很有把握顺利实施。” “只要你点头同意。”谢尘鞅微笑道,“我们就一起回家。” “……”傅意难言地看着他,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你没对我用吧,心理暗示?” “……没有。” 怎么听着还是那么不靠谱呢? 维度。主机。系统大厅。不知道是不是傅意的知识面有限,听着这些词,他总觉得渐渐虚无起来,而一道不安的猜想,悄然掠过心头。 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按你说的,关停主机,书中世界停转,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书里的人……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尘鞅琥珀色的眼瞳盯住他,像是有些讶然, “这很重要吗?” 傅意怔了一怔,“什么?” “这并不重要。”谢尘鞅轻声说,“你应该明白,他们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逆袭贵族学院:贫穷特招生崛起之路》,呵,俗套的名字。而我们是更高维度的人,落入了这里。我们不需要关心别的,灰飞烟灭或是怎样……你会为一本书的损毁而伤心吗?” 傅意脑子乱哄哄的,他直觉谢尘鞅在偷换概念,但从那人的话里,不难听出,所谓“关停主机”可能招致的后果,就是书中世界的毁灭吧。 他自忖不是个特别有道德的人,自认为也没有和书中的角色发展出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是,但是……这应该不对吧? “你真的……不想回家吗?家中有人在等你吧。”谢尘鞅说,“这到底只是个陌生的世界。有些人或许会贪恋被宠爱、被争抢的滋味,沉溺于虚幻的造梦之中,但你不是,你始终没有沉沦啊,傅意。你难道对他们还有一丝留恋吗?” 他谆谆劝诱,听得傅意烦躁无比,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闭嘴!”。 不能……不能这么做…… 但是留在这里,明知道有离开的机会还是留在这里……傅意低吼道,“你在骗我!我一直不相信你!” 谢尘鞅似是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说服不了自己。” “该做决定了,傅意。” 谢尘鞅的声音很温柔,像温和且包容的师长提问那样, “是回到真实的家乡?还是一直留在虚假的梦里?” 第202章 现实 傅意仿佛溺水之人,面色苍白,呼吸困难。 他颤抖着嘴唇,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不、不行,不能这样……” 这又不是像撕碎一张画,或者折断一张立牌,能够心安理得,毫无负罪感。再怎么洗脑自己这里只是平面的书中世界,那些角色们也是作为活生生的人,跟他产生接触与交集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做不到。你也不能简单粗暴地这样做。别说得这么轻飘飘的,你在这个世界也有家人,有妈妈,有兄弟。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之后他们呢?就跟这个世界一起自生自灭?” 谢尘鞅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抿唇一笑,“说实话,我没有想过。傅意,你不会真当他们是你的家人、朋友、同学吧?” 那人的语气中有很浅淡的挖苦和嘲讽,傅意毫不避及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因谢尘鞅的话产生丝毫动摇,坦然承认道, “是又怎样?你觉得我很可笑,很容易被哄骗吗?事实就是,我相处过的那些人,甚至包括我厌恶的、想要远离的,对我来说,也比你要更富有人情味,更加真实。”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得跟你站在一边?一定会跟你一起回到真正的现实?”傅意说,“只因为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吗?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谢尘鞅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他轻啧一声,似乎对傅意这样的反应感到惊讶又诧异,还夹杂有一丝轻微的失落,眉尾微微上挑,“我本以为你没有对任何一个人托付真心,结果还是舍不得么?” “这不是一回事!”傅意暴躁道,“我是个有基本感情的正常人。得多伪人才会把那些天天出现在你身边的角色看作纸片啊!这不就是拿他们祭天,然后才能顺利回去么?我就算想回到现实,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太亏阴德了。” “……”谢尘鞅安静地望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来没得商量了。” “当然没有!我不干!”傅意说,“从头到尾,我就没说过我要干。” “那你就留在这里陪他们继续爱来爱去的过家家游戏?你也心知肚明吧,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本烂俗的网络小说,角色们以雄竞作为底层源动力。你真能忍受得了,不会感到虚无吗?那可是你的一辈子——” 第211章 “闭嘴!”傅意忍无可忍,“反正我不会任你摆布!你压根做不到任何事情,后面的梦不都是我自己解决的么!所以我能做到……不需要跟你一起。” “你能有什么办法呢?你能做到什么?”谢尘鞅牵了牵唇角,那抹冷笑带着一丝终于不再伪装的嘲意,“要么和我离开,要么留下,永远被困在虚无的梦中,不是只有这两种选择么?” 这人实在面目可憎到一定地步了。 傅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欲与竖子多言,“蹲你的大牢去吧!” “砰”的一声,仿佛棒球棍大力击中球的动静,空气都发出激烈的颤音。 以傅意的潜意识为底层逻辑的梦境一巴掌将谢尘鞅拍了出去。 眼不见为净。 线索也收集够了。 傅意的意识慢慢回拢,场景也从那片无垠的花海变回了最初始的单调空间。在一片充斥着浪漫气息的粉红色中,傅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出神。 他并非没有听进去谢尘鞅的话,也不像他面上表露出的那样,对谢尘鞅一个字也不信。 事实上,他觉得谢尘鞅提出的,通过关闭主机来使小世界停转,借助维度混乱的瞬间逃逸,这一种办法并不是假话,估计还真具有一定可行性。 因为系统大厅很明显是一种更高维的存在,书中的世界就像储存在电脑里的数据,当人操作电脑,当电脑产生故障,现实与数据由此被联通,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嘛。 只是,能出来的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如果按照谢尘鞅所说,维度真的被短暂改变,从平面走向立体,那岂不是所有角色,所有代码和数据都有可能升维成真正的生命吗? 傅意隐隐感觉谢尘鞅在诓他。 方法或许没错,但他隐瞒了一部分,包装成了“只有两个人可以回到真正的现实”的谎言。 因为能在系统大厅操作的人只有谢尘鞅,信息差客观存在,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只选择一部分如实相告。 可恶啊……! 那个人有了确切的回去的计划,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这个书中世界会被毁灭吗?如他所说,掉落到地上,书页散开? 傅意心里堵得慌,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陷入被动的等待里。就算自己拒绝了谢尘鞅,拒绝了和那人一起回到地球。但谢尘鞅自身“回到现实”的欲望如此强烈,他应该还是会不顾一切地那么做吧。 从囚室中逃离,然后,关停主机。 届时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明明知道了却装聋作哑什么也不做吗? 傅意心里堵得慌,好像从学生时代起所有让人心慌气短的烦心事一起挤在胸腔中,自认为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某天却突然被告知要委以重任,世界要毁灭了他得站出来做点什么,这种展开虽然在acg界很常见,这里也确实是小说世界没错—— 但是……但是真碰上了也太令人槽多无口了吧! 傅意烦躁得眼眶都在突突地疼,他在那一片空无一物的粉红空间里发了很久的呆,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等他在现实中睁眼,四周一片漆黑。 傅意一时有些恍惚。 人在透支自己沉溺于某件事的时候,好像感官都会与真正的现实剥离开。虽然也去上了课,心不在焉地坐在教室里,但脑子是浑浑噩噩的,塞满了“梦”、“系统”、“光球”,没有余力思考其他。对于周围的人事物便莫名变得冷淡,漠不关心,不管是自己的室友,还是“假男友”。 傅意一直想着,等尘埃落定后吧,等他处理完了所有关于入梦系统的棘手事情,等他真正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的时候,再来面对这里的校园生活,面对那些人。 就这样等待,好像在过一种临时性的日子。 但是结束之后呢? 这里,还有这些人,还会以原封不动的模样等着他吗? 傅意从床上缓慢地爬起来,摁亮了手机屏幕。 现在是凌晨四点。 他全无睡意,只觉得口干舌燥,也许是在梦里和谢尘鞅说了太多话。 傅意犹豫一瞬,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推开房门,刻意把步子放得很轻。 经过隔壁曲植的房间时,他下意识停了下来。 其实他的头脑空白,什么也没想,只是站在门口发呆。大概过了半息的时间,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眨了眨眼,打算重新迈步的时候,听到了从房间中传来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接着是拧动门锁的声音。 曲植打开了房门。 那人看着也没有半分困意的样子,冷静且清醒,微微蹙起眉打量他,说,“你又睡得不好?” 傅意说,“什么叫‘又’?” “我们之前就聊过这个问题。来北境之后,你睡眠质量一直不好,黑眼圈重得吓人。”曲植抱着臂,“当时和你谈了那么多,以为谈出了所以然来,结果最近你又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游魂状态。自你爸妈离开,你就好像得了网瘾似的,对现实生活提不起劲。” 傅意勉强笑了笑。 他爸妈和贝予珍前后脚离开北境之后,他先是入了方渐青的梦,再就是主动给商妄和林率造梦,又去梦里见了谢琮,甚至最后直面谢尘鞅,可以说忙得脚不沾地,两眼一闭就是做梦,实在是被消耗太多精力了。 有点像被榨干的甘蔗。 这种疲惫感当然影响到了现实生活,曲植大抵又在默默观察他,可惜自己又一次对这人的关心视而不见。 “哎,就是……多事之秋啊。”傅意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只闷闷地吐出来一个故弄玄虚的词,曲植静静地看着他,转换了话题, “你要喝水吗?” “?” 这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傅意摸了摸脖子,“不愧是你,简直会读心。” 曲植顿了一下,语气稍带冷淡,“我不会。” 他撂下三个字,转头便下了楼。傅意紧跟他的脚步,见他从厨房里拿了水壶出来,顺带还有两袋速食意大利面。 “再吃点东西吗?” 拿都拿出来了。傅意在餐桌前坐下,说了句“好啊”。等面煮好的时间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这一起用餐的十几分钟,又是曲植为了想听他开口讲些什么而营造的场景。 这个人总是这样,把心思藏得很深,即使想为他分担什么,也从不明说。 傅意在心底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有时还真有某种冲动,想一口气全说出来算了。反正曲植也不会当他是精神病。但如何真正地理解呢?曲植他……甚至没有做过关于自己的梦吧。 跟梦境毫无关联,是实实在在的,现实中相识、接触、交好的朋友。 等面煮好了,小锅端上桌,散发出一种浓郁而温暖的香气时,傅意还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曲植拿了两个小碗来分装面条,撒上海盐与欧芹碎,大概是觉得吃饭时不宜做些影响食欲的事情,最好只当是单纯的一顿饭,他只是瞥了一眼傅意,说,“吃吧。” 傅意埋头吸溜面条,“果然还是黑椒味好吃。” “那你买四种口味混装的干什么?” “买的时候不是都想着尝尝么。” 曲植轻啧一声,“所以番茄味的堆积在那儿了,最后都得我吃。” “我也没少吃好么,我之前夜里起来就解决掉两包。不浪费食物是我们的美德啊少爷。”傅意说得顺嘴,过了一两秒才稍微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嘴角还上扬着,想必是一脸轻松。 曲植看他一眼,眉眼舒展且柔和,那人抿了一下唇,淡淡地承认了他对消耗速食的贡献,“好吧,是我没仔细数。” 傅意哼哼几声,很快碗底见空。他吃饭向来不是什么讲究细嚼慢咽的人,跟别人吃饭时如果太快吃完要傻等会很尴尬,但跟曲植一起倒还好,等这人吃完没什么负担。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伸了个懒腰,“碗放着吧,明天洗。” “嗯。”曲植说,“明早做早餐时顺手。” 傅意真想感慨,这人初见时还是洁癖和强迫症都有点严重的类型来着,处着处着就被他的懒惰同化了。 吃完了这一顿,他的四肢都暖和起来,有种饱足感。也许是血糖的上升带来了一种暖融融晕乎乎的感觉,心情也平静了许多,傅意搓了搓脸,笑着说,“吃饱喝足好睡觉了,这回应该能睡得好。” “明天上午的课请假也行。”曲植的语气挺平淡,“你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好歹把黑眼圈消了。” “醒了就去,不醒就翘。” 傅意很快地去漱了个口,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便把残局留给明天。傅意走上楼梯,曲植就在后面跟着,秋冬的睡衣是绒面的,让那人看上去显得毛茸茸的,很有居家日常感。 也不知道为何,傅意心头跳了一下。 他按捺下那股奇怪的情绪,“那……晚安了。” 第212章 “晚安晚安。”曲植终于有了些困意,说话时带着淡淡的鼻音,大概是这一顿夜宵吃得感觉不错,他的神情很舒展,隐约像在笑着,“明早见。” “明早见。” “咔哒”一声,房门被轻轻带上。 在一片寂静与漆黑中,傅意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空气中有道看不见的人影似的。 如果说刚惊醒时有迷茫、不安、纠结、痛苦,现在则感到安心与坚定许多。 他自认是个普通的正常人,当然不会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也理所当然地会怂会害怕,会犹豫会踌躇,做什么无关紧要的选择都会来回拉扯好久。 但如果再次面对谢尘鞅,他应该能保持道心坚定不被动摇吧。 他确实渴望回到真正的现实,也清楚这里不过是更大更沉浸的一场梦,但实在无法欺骗自己,他真的很平常地在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那个“明早见”。 说他软弱也好,贪心也好。 虽然生活不总是平静,还有令人头疼的几个问题天龙人,但同样有为之眷恋的,硬不下心肠的……所以不可能支付这种代价,让这个世界和这些人一道消失。 傅意深吸了口气。 想让自己热血沸腾起来,但离开被窝太久,感受到的只有重新躺回去的瑟瑟寒意。 他抽了抽嘴角,自动给自己加上boss战斗曲,放任意识沉下去的同时,在心底默默大喊, “放马过来吧,谢尘鞅!” 第203章 现实 意识缓慢下沉。仿佛溺于漆黑的水面之下。 “是回到真实的家乡?还是一直留在虚假的梦里?” 啊啊,自己始终是明白的吧。 再如何真实,再如何沉浸,这一座贵族学院所在的世界,那些上学的日子,本质也同样是一场更大型的梦境而已。 与恋爱梦系统所造的梦并无不同。 所以,意识到了那些人物角色的感情之后,才会表现得如此软弱。 沉重的,真挚的,即使一开始并不相信,但说出口的表白的话语,总不可能捂上耳朵装作听不见。 他并没有迟钝到那个地步。 时戈说:“梦里我们是什么关系,现实就是什么关系。梦里做过的事情,和我全部再做一遍。说得再清楚点,做我的恋人。” 方渐青说:“谢谢你的提醒,但我的这份喜欢不会停止。别说只是交往了男友,你结婚了也是一样。” 谢琮说:“以后不会在梦里这样见面了。那……下学期再见。可以吗?” 简心说:“我自己的恋情,我默默努力就好了。你不用回应我也可以。” 曲植说:“傅意,不管我有没有出现在你的梦中,我会梦到你。很多次。……很多次。” 这些话,进入耳中的时候,并不是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傅意起初完全不懂男人间还能搞成这样,恋爱梦的那些情节让人又尴尬又窘迫,而渐渐地,随着众人的感情似乎转移向现实,连他自己的取向都可悲地发生了改变。一直以来拼命去否认的,一直以来心存侥幸的,最终还是不得不羞耻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书中的这几个角色,都对自己产生了名为“喜欢”的情感。 明明是男人,怎么可能? 明明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路人角色,怎么可能? 明明命定的主角另有其人,这种galgame式的展开却怎么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说他软弱也好,逃避也罢,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傅意,仿佛开启了自动防御机制,试图将自己紧紧包裹在障壁之中。 因为注定无法回应。 即使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很久,却心知肚明,自己作为人类,和书中的角色有着难以消弭的距离。 就算那些俊美又帅气的人物,用纯情的目光吐露着真挚的爱语,说什么“喜欢你”、“想要和你交往”、“在现实中也成为恋人吧”,傅意也只能充当鸵鸟将头埋进沙地里而已。 太困难了。焦头烂额。阶级差和身份差,还有系统带来的紧迫感。 傅意知道自己处理得并不好,既然是男人就不该这么拖泥带水、牵扯不清,让人平白无故地承受了许多痛苦,但是……但是有时候,即使付出努力,也终究无法让自己满意。 不想践踏他人的心意,却又无法给出确切的承诺,就在这样的矛盾之中,被谢尘鞅告知,“这个世界即将要毁灭了,和我一起回到真正的现实吧。” 仿佛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一般。虚幻的、轻飘飘的、如泡影一般的梦境将要分崩离析,重新感受到现实的引力,回到翻开这本书之前的平静日子。 无法说出违心的话语,这确实就是傅意一直所期望的。 但在这里经历过的日日夜夜,那些记忆,虽然并不都很美好,却也真实地融入了他的人生之中,很难当作一场游戏、一场梦来割舍。 不想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 不想让他们成为自己回到现实的代价。 一串数据,几页文字,单薄的纸片。心知肚明那些角色只是这样的存在而已。却终究还是做不到游刃有余的完全漠然。大概因为自己只是一个,矛盾又纠结的普通人吧。 既然这份恋心注定无法回应,这份感情注定辜负,那么至少,也要力所能及地去为他们做些什么,避免不明不白灰飞烟灭的be结局。 决心逐渐清晰起来。 只是为了那些无论如何都会不舍的人。 就这一次,好歹也稍微拿出点魄力来吧。 蓦然闪现的、劈开黑暗的强烈光亮中,傅意猛地睁开了眼—— …… …… - 又一次来到了谢尘鞅的梦境之中。 神奇的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熟悉的那一片无垠花海。他正置身于仿佛是现代图书馆一样的地方,水泥灰的色调,整面的玻璃幕墙。高耸林立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炽亮的灯光铺洒下来,他看到书架间延伸出无数的光缆,在书海深处,放置着一台巨大的主机,漆黑的长方形机身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谢尘鞅的潜意识里还有这种场景吗?图书馆? 傅意狐疑地走上前去,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他费劲地仰起头,看见书脊上面写的名字,《极品老太重生后》、《规则怪谈降临蓝星》、《重回阴暗男鬼老公少年时》…… 搞什么。 这不都是那种流行的网络小说吗? 傅意扭动脖子,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小说可以用浩如烟海来形容。而这间图书馆广大得完全看不见尽头,傅意身处其中,渺小得像一块快用完的橡皮。 这一片空间实在太大了,看起来根本走不出去,他心底有些发毛,却蓦地被一个猛然迸发的想法攫住思绪,猛然抬头。 这里……难道就是……那什么系统大厅吗? 听谢尘鞅和编号520都说起过,听起来是一个类似于总根据地的地方,会分配系统前往不同的小世界,绑定宿主完成任务。 说是小世界,但以自身情况推断,实际上不就是一本本书嘛。 连通着无数书中世界的,一切的原点,建造成图书馆的模样似乎也很合理。 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谢尘鞅的梦里?那个人不是自嘲正被抓起来服刑吗?不不,以常识推断,这种地方会在现实中实际存在才不可能,或许本来就是要从人的梦境深处通往的。 是谢尘鞅故意让自己进入这里的么? 不管怎么说,本来只是想和谢尘鞅继续对峙的,结果好像误打误撞地闯进敌方老巢了。 关停主机?说的是最深处那个漆黑的大家伙吗? 傅意一边思考,一边朝着主机的方向行进。周遭寂静无声,好像陷进了一片真空里。越往前走,仿佛越是遭受到流沙的阻力一般,逐渐变得寸步难行。 到底……怎么回事…… 至少得先到主机附近去。从远处看,那玩意儿真的还在运转吗?通过无数光缆连通一面面书架的“主机”,好像就是维系着一个个书中世界的能量来源。 按照谢尘鞅所说,关掉那个大家伙,趁着书中世界崩毁的时机,就能回到现实。 谢尘鞅不会已经下手了吧? 虽然不想留在这里……但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那群人直接灰飞烟灭。既然都创作出了这么多角色,就让他们安稳地存在于某本小说中不就好了,因为私心一把火全烧掉又是怎么回事。 纸片人的命也是命。 傅意心想普通人经历穿书这回事莫非总要有一番圣父病发作的纠结,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伸手扒住身边的书墙,原本是想借力休息一会儿,但当指尖无意触到书脊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席卷来,拉扯着他整个人朝书中撞去。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傅意眼前一黑,直接失去了意识。 …… 傅意轻飘飘地摔在了地上。 第213章 咦? 为什么是轻飘飘的? 重力呢? 傅意迷惑地伸出手,发现拳头变得跟某机器猫一样圆,透着一丝熟悉的既视感。他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又成了二头身迷你小人。 ……也对。刚才是被吸进书里了吧。 好像被夹扁成薄薄的纸片了。恢复意识就成了这样。 倒也不是第一次挨二向箔,傅意适应良好。他判断自己是被书架上的某本书吸了进去,只是碰一下就被强制吸入,这么随意的么?还是说有谢尘鞅捣鬼的原因在…… 简直大混乱,得马上从这里离开才行。 好不容易闯进了传说的系统大厅,关键的主机就在眼前。就像是主线任务途中被强制接取了支线任务一样,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新的一本书里。 傅意四处张望,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粉色花海,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香气,不是花香,像饼干蛋糕散发出的那种甜食的味道。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童话风的rpg世界。看不出什么具体背景。 他爬起来,因为二头身小人的腿很短,走路也十分费劲。他走了很久,累得喘气时,前方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木屋。 仿佛感应到有人靠近,木屋的门自内向外打开了。 一个同样迷你的二头身小人,站在门口,打量着傅意。 傅意也愣愣地注视着他。 那张脸,就算q版化了,表情也生动夸张许多,但还是可以认出来。 这不就是小人形态的时戈嘛。 怎么到哪儿都是碰上这些老熟人啊! 不过奇怪的是,眼前人并非是一头耀眼张扬的银发,发色变成了黑色,一直戴在右耳的四芒星耳钉也换到了左耳。 最ooc的还是,这个时戈的表情既不霸道傲慢,也不高高在上,相反,竟挂着一幅称得上温柔的笑容,朝傅意投来关切的目光。 ……好像从低素质文盲脱胎换骨成了彬彬有礼的王子系角色一样。 这算什么。 平行世界的反色时戈。 连性格都反转了吗?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反色时戈开了口,声线也跟傅意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语气听不出那种欠揍味儿了,竟有几分优雅。 “我是时戈,不知是否有这份荣幸,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 什、什么情况啊。 这不是另一本书吗?会有时戈这个角色就够诡异的了。不过看起来好像是平行宇宙之类的设定……这真的不会有底层逻辑的冲突什么的吗?还能到其他书里客串的? 傅意脑子里乱哄哄的,系统大厅、以及这无数个书中世界的运行,好像比他想的还要玄妙,他只好抓住眼前的重点,“那个,我是傅意……我不小心掉到这里来了,现在想要出去,这、这该怎么办?” “出去是什么意思?” “呃,总之,就是离开这块地方。你既然是本地人,那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悬崖下裂开的大洞、半空中打开的门之类的……看起来通往异世界的那种通道。” 傅意忐忑不安地看着时戈,不断地搓着自己的圆手。 虽然这个黑头发时戈看上去十分面善的样子,但时戈毕竟是时戈,跟正常人完全不沾边的脾气,大部分时候每一句话都刻板得让人拳头发硬。不久之前才被强行表白的傅意对此男还心有余悸。 此外,虽说他喃喃着“好像在哪里见过面”,不过本质上自己还是个陌生人吧。 他会像个善良的npc那样帮忙吗……? 顶着一头黑发、左耳戴着耳钉的时戈突然冲傅意笑了笑。 那笑容既不邪魅狂狷,也不讥诮嘲讽,明明是时戈的脸,却露出了傅意从未见过的柔软表情。分外受到原作者偏爱的相貌,流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时,不得不说竟有一丝耀目的迷人。 “傅意。”时戈念着他的名字,用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语气,低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你,就有一种想为你做任何事的冲动……想要跟你变得亲近,不希望你露出那种困扰的表情。我可能是……对你一见钟情了。” “……哈、哈啊?” 幸好是二头身迷你小人,不是时戈本人在这里用深情款款的语调说出这番甜腻到堪比全糖奶茶的话来。 明明发色不一样,但完全和那个嘴巴很坏脾气也很坏的天龙人时戈区分不开……那个人真的会说这种话吗?这攻略力简直爆表了啊…… 傅意左顾右盼,就是不看时戈,以免受到雷劈一样的魔法攻击。他“呃……”了半天,窘迫地选择功利性打法, “别、别突然说得这么煽情,所以说,有没有那种通道,我得赶紧从这里出去才行。麻烦你了,能不能带我去……” “那就跟我来吧。” 小人时戈牵住了傅意的手,拉着他在一望无际的粉色花海中奔跑起来。 第204章 现实 好像日剧的男女主角一样,手拉着手狂奔。 这种场景会发生在自己和时戈身上,即使是二头身小人,也足够惊悚的了。 傅意一边忍受尴尬,一边还得忍受体力飞速流失导致的喘不上气,跑得跌跌撞撞,几乎全靠时戈用力拽着。 时戈的背影从来没让他觉得安心过,看到那个人总有种想要绕道走的下意识抵触,台词和行为都让人抓耳挠腮……但此刻,好像也只能选择跟上他了。 不知怎地,回忆起了某一场梦。 他跟时戈也是当过共同讨伐魔王的同伴的,在虚构的rpg世界,虽然那时这个人也相当别扭,至少能作为同行打怪的队友,平和地聊上几句。 在现实中,真的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啊。 从时戈傲慢又阴鸷地表达“喜欢”开始,就和这个人陷入了僵局。 “哈……啊……真的,能出去吗?……还得,跑多久啊……?” “累了吗?我背着你吧。” 黑色头发的时戈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明明是一样的脸,却坦率又温柔地微笑着。 他微微俯身,示意惊呆了的傅意上来,过了半晌,见傅意僵硬地一动不动,他又低声催促,“这样会快一点吧。不用不好意思。我会稳稳托住你的。” “……” o、ooc了啊……! 真的会存在平行世界的时戈,性格反转成这样的吗? 这不是完全生不起来讨厌之情么。 能好好讲话的话……毕竟脸确实很帅。 傅意为难地趴在时戈背上,搂住了他的脖子。虽然是以q版小人的状态行动,但多少还是有点难为情。 不过速度确实明显地一下快起来了,花海的景色飞速掠过眼前。 作为这个世界土著的反色时戈,好像只是一心一意地充当带傅意前行的向导,什么也不追问,什么也不好奇。 傅意略感不安地说了声“谢谢”时,他只是语气温柔地说着,“我想要为你做任何事……一见到你就这么觉得。我们肯定在某个地方见过面吧。或者在某个梦境中见过你。既然你需要我,我很高兴……” 真是好一番甜言蜜语。傅意听得耳朵发红。 不知道银发的时戈听到自己的声音讲出这么些话来会作何反应。 这个跟时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到底是平行世界,还是某种潜意识深处分出来的人格。 他本身不就是一本书里的角色吗?怎么还能客串进另一本书? 这些疑问无从解答。 时戈带着他一路狂奔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天空与花海交汇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粉色裂隙。傅意惊疑不定地闭眼跳了下去。呼呼的风声中,他不断地翻滚。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好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甩了出去,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并非柔软的草地,而是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勉强爬起身,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图书馆,林立的书架一望无际。傅意抬头望了一眼,恰好一本书砸了下来,落在他的怀里。 书脊上奇异地没有书名,只写着作者。 时戈。 ……搞什么。 这是刚刚把他吸进去的那本书吗? 作者竟然是时戈? 那个文盲哪会写书……不,好像封面上在缓慢地浮现出文字,梦境编号05369-待使用人设……不是一本书,只是一个角色设定的意思吗? 但是,作者时戈……这莫非是时戈做的梦? 被系统大厅从记忆长河中切了下来,封存在此。 不仅仅是网络小说,还在收集人的梦境作为灵感吗?情节,人设,关系性……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创作温床,随心所欲地排列组合,构建一个个书中世界。再让系统穿梭其间。 不过这个反色时戈,竟然是出自于时戈自己的想象……是这么一回事吗? 温柔的,坦率的,彬彬有礼的王子系角色。 完全变了一个人吧。 第214章 还以为那家伙对自己本身的性格很自信呢。是不是潜意识深处认识到自己那样很惹人烦了啊? 傅意胡思乱想着,从旁边悄无声息地伸来了一只手臂,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带往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中。 “……欸?” 傅意吓了一跳。 他转头看去。拥住自己的是一个黑发男人,左耳戴着四芒星耳钉,深邃的眉眼含着淡淡的关切,柔和了那股锋锐逼人的气质。 那张脸毫无疑问极具冲击力,尤其是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傅意顿觉呼吸艰难,无措地睁大了眼睛, “时戈……你也出来了?” 应该说是时戈反色版,这个性格也完全反转的男人,此刻从无害的二头身小人骤然膨胀成了九头身成男,带着慑人的压迫感,突兀地出现在了图书馆中,此刻正支撑着傅意不自觉往下滑的身体。 “你还好吗?脚好像陷进去了……这地面。” 傅意随着时戈的话低头看去,在被吸入书中前,就感觉像在流沙中行走一样,逐渐寸步难行,无法再往前迈动一步。这会儿好像变得更为严重了。图书馆的大理石地面仿佛在吞噬他的腿一样,图案扭曲起来,似乎有无形的手拼命拉住他往下拽。 如果不是时戈及时抱住了他,恐怕自己还无法对抗那股力道。 “不知道……”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时戈的前襟。 是谢尘鞅在捣鬼吗?还是系统大厅在防范外来闯入者?可是不管怎样,都得到主机面前去……已经可以确定,通过那无数的连接书架的光缆,主机为这些书中世界供给能量。 而现在肉眼看去,那台漆黑的主机毫无动静,没有运转时的低噪音,看不出任何正在运作的迹象。 不会已经让谢尘鞅得手了吧?……必须得去确认才行。 “我得到那边去……去到那个主机的位置。”傅意指了指远处的方向,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明明看起来距离并不远,但又如此遥不可及,“你……你能扶着我点吗?我好像有点站不稳,一直往下陷……该死,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不自主地就向时戈出口求助了。毕竟对方是这偌大的图书馆里除自己之外唯一的活人。而且和现实中那尊煞神不一样,看起来像个善良的npc。傅意瞄了一眼时戈的脸,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笑意不带一丝虚假。 下一刻,他猝不及防地被打横抱了起来。时戈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抄过他的膝弯,稳稳地将他抱在了怀中。 这么一个过度亲密的姿势,好像两人的心跳声都彼此重叠一样。傅意呆愣地用力眨了两下眼,听到时戈低低说着,“我说过,我想为你做一切事……能在这里帮上你的忙,那就太好了。我抱着你走去那边吧。” “……不,不是,那也太远了。” “你自己走不了吧?这样并不费力。稍微也依靠我一下。不要对我说的什么话都果断拒绝啊。” “……那谢了啊,时戈。” 搞什么。 那种语气。 明明是那个时戈,就算是反转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好像被自己拒绝过很多次一样。那种自我中心、倨傲又高高在上的表白肯定会拒绝啊。说得像是有记忆一样。难不成现实时戈也会影响到眼前这个人吗……?但又是这样温柔的、令人生不起气的性格。 哎……搞不懂了。 这应该还是谢尘鞅的梦境吧。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关注到这里,对于自己突然出现的帮手会作何感想。 如果那家伙是反派魔王的话,自己这个来讨伐的勇者也不是孤身一人啊。 就这样安静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时戈似乎受到流沙地面的影响非常小,他的步子很稳,抱着一个男人也气息不乱。 傅意张望着四处的书架,那一本本小说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他瞪大了眼睛,留心着可能有的线索,突然间,他激动地锤了一下时戈的后背,从男人的怀抱中探出身子,伸长手臂,努力用指尖去够书架上吸引住目光的那本书。 “等、等等……!” 梦境编号06458-待使用人设,跟时戈的那本书一样的命名,书脊上还写着作者的名字,那三个字熟悉得让傅意瞬间激动起来,就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招募券一样,似乎又有野生队友在向他招手。 人多力量大嘛。 他费力地把那本书抽出来,触碰到的一刹那,迸发出的强大吸力险些将他吸了进去,再遭一次二向箔拍扁。但所幸一回生二回熟,傅意迅速地缩回爪子,那本书啪嗒掉在了地上,书页散落开,似乎有什么薄薄的纸片飘了出来,在突兀冒出的耀眼白光中,不断地膨胀,膨胀…… 很快,另一个九头身成男出现在了傅意眼前。 那也是一张绝对算不上陌生的脸,面容清隽,眉目冷淡,自带一股名门贵公子的疏离感。发色与瞳色都变淡了的方渐青缓慢地站起身,直勾勾地望过来,傅意还以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待在时戈怀里,被他那道锐利的目光一刺,不知为何心虚起来。 “你是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为什么一见到你,心脏就仿佛揪紧了一样难受。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觉得你对我做过很过分的事情一样,好像被你狠狠抛弃、丢掉过似的。这股哀怨的情感是怎么回事……不断地从心里涌出来。” “那个人,是你的恋人吗?为什么能够抱着你,一幅洋洋得意的可憎模样。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我好像梦到过你……怎么回事?似乎不是这样的。你应该答应了我的求婚才对。闪闪发亮的场景,还犹在眼前。手指上为什么……没有?” “我有好多话想问,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积攒了非常多、非常久一样。为什么之前没有跟你说更多的话……为什么都没有问出口……你是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总觉得,我们应该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吧……?” 还是那道熟悉的、仿佛乐器流泻出的乐声一般动听的嗓音,只是再没有了那幅惜字如金、免开尊口的冷傲做派,一刻不停地讲个没完,甚至可以说是喋喋不休…… 傅意有些傻眼。 这又是什么? 反转的…… 话唠方渐青? 第205章 现实 “噗……” “你笑什么?” 两道视线同时盯了过来。 傅意的嘴角不上不下地僵住了,他尴尬地打了个哈哈,装傻道,“有吗?谁笑了?” 都怪话唠的方渐青太反差了。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怎么能语带怨气地讲出那么多话,好像另外那个正常版方渐青的台词额度全被眼前这个反转版抢走了似的。 傅意一向有点不该笑的场合憋不住笑的毛病,他重重咳嗽了两声,跟方渐青做起自我介绍, “那个,我叫傅意。你可能是对我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绝对没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啊。” “没有吗?”方渐青蹙起了眉,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一张脸,心思很重的模样。只是这回不再需要让人揣摩,他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你像现在这样,当着我的面被别人抱在怀里,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我而言就是很过分的事情。” “大哥你……” 傅意哽住了。 什么立场什么发言。 这么咄咄逼人啊。 早知道不把你从书里放出来了。 还以为会多一个像温柔版时戈那样二话不说的好帮手。随便想想寡言冰山系的反转都应该是话唠小太阳吧! 结果话唠倒是话唠了,但完全没变成那种普照的阳角,反而变得有点尖酸刻薄是怎么回事,攻击性很强怨气也很重的样子…… “非得维持那种姿势不可吗?下来。” 时戈笑了笑,“他自己走不了。” 方渐青没看他,朝着傅意伸出了手,“那我抱着你。” “别介意这种事啊大哥们……”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可以断言,戴耳钉的这家伙不是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你没觉得他一直笑得很恶心吗?那是假笑吧?你跟他距离太近不是好事。傅意,我确信我们应该在哪里见过面,并且有过一段相当亲密的关系。也许多和你接触我能回忆起来。” 方渐青不由分说地走近来,抓住了傅意的手臂。他的动作看着强硬,力道却很轻柔。傅意一下子僵住,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时戈的那只手也在暗自用劲。 那人轻笑了一声,低下头,用那种让人狂起鸡皮疙瘩的柔情目光注视着傅意, “不要听他的。我想为你做任何事,这完全出自真心。明明是他一出现就在捣乱,看起来帮不上一点忙。” “……你们都差不多得了啊。” 傅意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绝望,“你们看一下这周围的环境行不行。我真的在干很重要的正事,你俩握手言和吧!” 第215章 方渐青有没有回忆起来不知道,他倒是触发了很糟糕的记忆。 在那个勇者讨伐魔王的梦里,这俩人一个术士一个牧师,方渐青愣是不肯奶一口时戈,完全没有一点队友爱来着,头痛到不行。 这样怎么能够带好队伍。这队里问题队友太多了。 哪怕成了反转版,也是两尊让人无力吐槽的门神啊。 “方渐青,总之,希望你也能来帮忙。”傅意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对某个脸色不好的话唠晓之以理,“你看到远处那个黑漆漆的主机了吗?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我现在必须得到那边去。那玩意儿如果被人关掉了会出大麻烦的。这个图书馆的场景很奇怪,我好像没法在这里正常行走,却不会影响你和时戈……所以你们能像护送取经一样,护送下我吗?就看在你觉得我面熟的份上。” “其实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时戈你别突然插话啊!团队一点不行吗?” “……”方渐青表情古怪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傅意依稀看到的好像是那个一身西幻风衣服的二头身小人加入队伍。那一场梦里他招募队友、打怪升级,最终到了魔王老巢门前,却发现只是谢尘鞅愚弄了他,并没有boss关卡。 这一回倒是真的要去打倒这个老阴货了。 他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窝在时戈怀里,继续朝着主机的方向前进。方渐青跟着他们,倒是没像之前那样一个人生闷气,一直在念经似地喋喋不休。 傅意忍受不了只好说“那大哥麻烦你一会儿换着背我”,方渐青反问“为什么换我就是背了”,傅意大叫一声“别在意这些细节!”。 虽然小小风波不断,但速度倒是一直没慢下来。他们穿过林立的书架,好像走了很远,但目标主机的位置似乎还隔着漫长的距离。就像在山间行走眺望山峰一样,看着十分近了,实际上路程还遥远。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傅意知道这地方诡异。毕竟是传说中所有系统的根据地,连通所有书中世界的系统大厅。要靠近重要的主机,必然是有很大难度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连个安保或者守卫都没有啊?自己多少也算非法闯入者吧,就这样畅通无阻。 凡事都经不住念叨。 就在他刚冒出来这个想法之际,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隆隆”的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坍塌,发出了地震一般的动静,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皮发麻。 傅意下意识闭紧双眼,有一双手替他捂住了耳朵。那股扰人的动静持续不断,图书馆中烟尘弥漫,似乎有碎石四溅纷飞。高大的书架突然如同具备生命力一般,喀吱喀吱地移动起来,彼此穿插着挡住了前方的道路。 在突如其来的围堵之下,前面已然是一条死路,也完全看不见主机的影子了。 “搞什么……”傅意目瞪口呆。 但并不给他发愣的时间,书架并未维持静止状态,而是向着他们直直地倾倒了下来。数以百千计的书本如同一场倾泄的瓢泼暴雨,或者说冰雹更为合适,带着无比凶猛的气势,哗啦啦地兜头砸下—— “我靠!我靠!这什么场面啊!!” 那种高度砸下来没准真的会死。虽然现在是身处梦境之中。但在梦里死了会有什么下场。无数的电影都在告诫傅意,哪怕是梦境也要拼命保全性命。 几乎是书架开始倾倒的瞬间,时戈抱着他拔足狂奔。傅意下意识地搂紧了那人的脖子。风声呼啸过耳边,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肋骨,大概是肾上腺素一霎那的飙高,傅意不自觉地口舌发干。 即使时戈不会受到图书馆地面的影响,仍能维持正常速度,但在这天灾一般的地动山摇的书架围堵面前还是显得太过无力。无数的书本倾倒而下,尖锐的棱角仿若危险的凶器一般,哪怕左躲右闪,时戈的后背还是重重地挨了一下,傅意听到他发出痛苦的一声闷哼,颤抖着揪紧了那人的前襟。 “没事吧?!”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眼前的时戈也并不是真正的学院里的那个时戈,是潜意识深处延伸出的不同人格而已。 但为什么会受伤。受伤了又该怎么办? 书本的棱角,从那种高度砸下来,简直比刀刃更为锋利。 “时戈……!该死,你有没有什么技能之类的?你快回想起来啊!你以前还做过术士,会搓火球呢……” 然而这个温柔的、黑色头发的时戈却好像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即使诞生于潜意识中,身上也并没有其他异想天开的部分。 他沉重地喘着气,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在奔跑出一段距离之后,明明没有任何交流,从弥漫的烟尘中突然出现的方渐青不声不响地把傅意接了过去。 这会儿倒是有团队意识了。 傅意感觉自己好像阿斗,无力地成为被抛来抛去的包袱。偏偏他无法下地,就算下地了以他的杂鱼体力也根本跑不开。他只好继续试图激发出队友的一点潜能,“方渐青,你呢!都做梦了,你别光顾着说话,有没有给自己安排点别的技能啊!” “……” 话唠难得地沉默了下来。虽然动作很灵巧,体力也很惊人。但这应该还是没开过梦中挂的版本。 合着这俩家伙的反转版只有性格差异,光想着什么一见钟情、怨气冲天,好歹给自己搞点别的金手指呢。 “你们两个……太现充太正经人了,哎!” 傅意只能干着急。要说没用,还是他自己最没用。 难不成真的要中道崩殂吗?拯救世界这种责任还是太沉重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宅男,自以为是地打了一通鸡血,误打误撞地闯进了系统大厅。还真以为能顺利地阻止谢尘鞅关停主机吗?自己明明什么筹码也没有……果然,死在梦里应该不会真的死掉吧?只是强制断连,然后回到现实,回到那本贵族学院小说当中。 回去的时候,那个世界还是否会存在呢? 曲植……不会那就是最后一面吧? 一起吃的速食意大利面,就这么成为了最后一顿饭啊。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傅意轻声说,“谢了,方渐青……” 这句话还未说完,视野突然变白了一瞬,刺眼的电光仿佛能灼痛人的视网膜。在那股淹没一切的亮光中,有如一堵墙般的巨大书架,在倾倒过来的刹那,被轻盈地斩断了。 书架的残骸向着两边轰然纷飞,一本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傅意跟前。他看到书脊上写着熟悉的编号,心猛然一跳,还没有看到作者名时,一道人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阴影笼罩下来,傅意下意识抬头,正与那人四目相对。 酒红色的带着卷的中长发垂至肩头,那幅精心雕琢过的样貌傅意自然不会陌生。 但最具辨识度的,还是苍白面庞上镶嵌的一对异瞳。左眼的瞳孔是冰冷而无机质的灰色。 义眼的位置……调换了。 发色也变成反色了。 商妄……这家伙的反转版,会是什么样啊? 傅意呆愣愣地缩在方渐青怀里,那人收紧了手臂,两人一起神色复杂地盯着商妄。 这位刚才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挂着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如同惹人怜爱的幼童一般,毫无攻击性,只透露着无辜。傅意所熟悉的那种神经质的甜蜜笑容荡然无存。 “好可怕……” 这畏畏缩缩的语气又是怎么回事。你可是曾经在新生典礼上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说出“学长到底躲到哪儿去了?”的超绝神经病啊。 不过即使性格反转了,这家伙还记得给自己搞点带酷炫特效的超能力。刚才那个雷鸣电闪一样的白光就是商妄搞出来的吧,这思维、这想法,可以可以。 果然还得是中二病啊。 第206章 现实 烟尘四散。 幸存的三人与天降的救星面面相觑。 傅意第一次给商妄好脸色看,真心实意地咧了咧嘴,“……多谢。” 以一个男人的角度,刚才那招,真的很帅。 很显然,眼前这个商妄也是反转版。原身那种骚扰性极强的攻击欲望似乎大幅消弱了,不,应该说是直接荡然无存。 反色商妄只是不安地打量着他,那目光湿润又黏糊糊的,“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没事。” 傅意冲商妄展颜一笑。这人本来就比他年纪小一些,又长了张精致如偃偶的脸,配上畏缩胆怯的神情,很难不令人生出一种对幼子的怜爱之情。 更何况,在傅意心中,原版商妄是一个处处都是雷点的零分男,那么经过反转,不就瞬间变成了浑身优点的满分男么。 体会过温柔版时戈威力的傅意,一见面就对这个虚假的商妄好感度拉满了。 正所谓物极必反,仇人的反面就是亲人,除了中二病别的毛病全治好了的商妄,简直让人如沐春风啊。 第216章 傅意立马发出组队邀请,“那个,刚才好惊险,真是多亏你了。我叫傅意,出于一些原因,必须得到那边的主机位置去。相逢即是缘分,商妄,你能和我们同行一段路吗?你真的好强啊。” “诶?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商妄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浓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真的很奇怪,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样。哥哥,你的名字……听起来真动人。这么夸赞我,真让人害羞呢。我在你眼里难道很厉害吗?啊…当然要跟你一起走,要是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好了……” 怎么就含羞带怯地喊上哥哥了。 别对一个已经不直的直男干这种事啊! 不过意外地很好说话。不如说是太好拐骗了吧!这就露出了那种好像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的怯弱但坚定表情。像在galgame里开了作弊器一样…… 总之这个没有一点攻击性、手脚也很老实的商妄真的很顺眼,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夺舍本体的办法之类的。 傅意当即拍板商妄入队,组成经典四人小队继续前进。查看过时戈的伤势,那人笑着说并无大碍,是自己太没用了。那略带悲伤的残念笑容出现在时戈的脸上实在是ooc到可怕,傅意憋得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说没有没有你真的很好不管怎样你都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队友。 方渐青在背后冷笑连连。 他话多了,也变得更为阴阳怪气。傅意还趴在方渐青的背上,穿过书架的残骸时,方渐青在他耳边怨气深重地念叨了一通,无非就是小家子气作派,要招多少个男人之类的。 傅意本想叫他好好看清楚战力差距,但瞥到那人脖子上的汗珠,再一想到刚刚以普通人之躯抱着自己闪躲狂奔的到底是谁,顿时良心受到鞭笞,凑近了小声道, “刚才也多谢你啦。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很重吧。唉,你要是也犯点中二病就好了……总之,正在干的这件事真的对我很重要,其实对你来说也是。为了提高成功率,总要多招揽点人嘛。拜托了,能不能有点团队精神。” 方渐青驴唇不对马嘴地回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有用的一个,夹在中间就不会有任何被偏心的可能,是么?另外,你不重,很轻。” “……”什么多孩家庭不被偏爱的老二,什么复杂的社会议题啊。 傅意像一个端水家长那样摸了摸方渐青的脑袋,当然,方副会长的余威犹在,他只敢轻轻地碰到发尾,拿出哄孩子的语气,“怎么会,我也不能没有你啊。” 他打游戏的时候对编队里每一个角色都心怀柔情的。不管大杯小杯。总有开荒的感情在。 “……狡猾的家伙。” 嘴上不饶人的方副会长终于消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地面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水平差,一路抬升起来,主机的位置也水涨船高,需要仰着脖子才能望见。明明应该是一条笔直的通路,前方却诡异地出现了螺旋状的楼梯。刚才还置身于图书馆中的某一层,现在空间骤然变化,蓦地立体起来,变成了不断向上攀爬的爬塔游戏。 明亮的灯光变得昏黄,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所散发出的明灭微光。一路上不时有飞舞的书页,像忍者的暗器般刁钻地射来。一旦被比刀片更为锋利的纸张边缘切割到,受伤出血是必然的。 幸好商妄的加入极大地补足了队伍战力。这小子的想象天马行空,无意间把自己的人设拉得战力特别高,阴差阳错地帮了大忙。 商妄这人的想象力不用在口口的地方就很好使啊。 在楼梯上,傅意终于可以脚沾地了。那种流沙的吞噬效果毫无道理地出现又消失,傅意只为不用再窝在男人怀里松了口气。方渐青把他放下来的时候多少有些不情愿,但此刻的傅意毕竟有着领队威严,万年难遇地在气势上压制了这位反转版方副会长,作为带头大哥走在最前面,招募的三位队友紧跟其后,心思各异地盯着他脚下。 爬楼梯的过程中,傅意也没忘留心书架。已经收集了三个反转角色,他发觉与现实中的棘手家伙截然不同,反色版的他们相对来说乖巧又驯顺,而且都对自己莫名抱有一种朦胧的好感,表达出相当高的帮忙意愿。 既然这个最终副本难度很高,不管怎么想走到主机面前都需要历尽艰辛,那为自己多抽几个队友这一想法应该很理所当然吧。 怀抱着这样的心态,傅意匆匆扫过了书架上的不少书,还真让他惊喜地又开出了一张招募券。 这回是—— 经过反色之力,直接从水鬼一样阴气森森的阴郁少年,摇身一变成标准正统小天使主角的,超级阳角,反转版林率。 “我和你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羁绊吧!我的心这样对我说了,请务必让我与你同行!” “是要去那个最上面的地方吗?既然是你的愿望,那么也是我的了。” “别露出那种忧愁的表情啊,不要叹气,距离越来越近了不是吗?一定做得到!” 好有精力,好有能量,好活泼开朗,笑容好刺眼…… 还从来没在这个世界看到过那样毫无阴霾的笑容。毕竟小说里大多都是冷脸男,和自己关系亲近的曲植也不常大笑,这些角色不管做什么表情幅度都很小的样子,放在漫画里就是无时无刻地都在展示帅气的脸,导致缺少大的神态变化。 习惯了这群人的傅意,乍一见到稀有的阳角,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以至于恍惚了许久,那四个男人之间不冷不热的对话一句都没听进耳朵里。 说起来,人越来越多,走得也越来越远,离出发时应该已经过去了很久吧。但却好像在无尽的螺旋楼梯上原地打转一样,不管怎么拼命地向上眺望,主机永远朦胧且虚无地伫立在那里。 伴随着体力一并流失的还有信心,真的能到达吗?那个所谓的终点。是不是只是在做无用功。是谢尘鞅在戏耍他,让他在这里重复无意义的攀爬动作,却永远接近不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后,傅意终于沮丧地停下了脚步。身后的林率直直地撞上来,抱住了他,关切地问,“怎么了?累了吗?” 话多的方渐青插嘴道,“我可以继续背你。” “……不用。”傅意闷闷地说,“只是感觉有点走不到头。都数不清自己爬了多少级台阶了。” 那四人围上来,站在他的身侧,不知道是谁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十分轻柔。 这群人,不,或许只是幻想的投影,还称不上真人,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到最上面去,只是出于莫名的依赖选择跟着自己。他们也不懂得主机意味着什么。 明明自己正下定决心,为了他们的命运付之努力,却反而在这些人面前流露出软弱的姿态,真是要命。 傅意长叹一口气,像在大学时体测跑到半途,虽然又累又绝望,但这会儿放弃就前功尽弃了。他用手撑着自己的膝盖,喘了几口气,慢慢直起身子,和同伴低语了几句,打算继续向上时,余光瞥到了旁边书架不起眼的角落。 有本书的书脊上,好像露出了几个数字。并不是常规的书名,那是……一串编号。 傅意睁大眼睛,下意识地伸手,指尖碰到的瞬间,便感受到一阵柔和的吸力,好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带来轻微的痒意。 他翻开书页,点点微光仿佛夏日的流萤,飞舞在半空中,光芒流转间,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傅意不禁有种开盲盒的心跳加速感。每回抽卡都是这样。 这又是反转版的哪位呢? 在看到那一头格外显眼的鹦鹉绿色头发后,傅意释然地笑出了声。 搞什么。 粉色的反转色原来是绿色啊。 不过简心的性格反转之后,会是什么样呢。 不会变得很糟糕吧……与商妄不同,反而跟原本的简心待在一起会更令人感到舒适。 怀揣着这样担忧的傅意,还没来得及确认眼前这位反色简心的性格,先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从简心的肋骨处,一双羽翼正缓慢地展开,白羽的末端泛着虚幻的光彩,在图书馆昏黄的光线中,仿如书的插画一般。 那对羽翼带着极浓重的幻想色彩,不像任何鸟类的翅膀,从现实与自然中难以找到原型,是完全依托于想象的产物。 简心的目光安静地望向穹顶,傅意的视线也不自觉地往上,在那一瞬间,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人虚构的幻想、梦境的投影会生出羽翼。 是想要看到星星吗?想要飞向星空。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此啊。 浑身上下充满浪漫气息的家伙。 但是,出现在这里,头顶上可不是供人观赏的星空夜景。只有那台黑漆漆的主机,冰冷地俯瞰着他们。 上方……主机…… 傅意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猛地抓住眼前人的手腕,好像有白羽受惊般飘落下来,他再顾不上许多,几乎是迫切地开口请求道, 第217章 “简心……简心——你能带我上去吗?飞、飞到最顶上……” 第207章 现实 z轴改变就是牛啊。 几乎是拔地而起,一飞冲天,傅意一瞬间懂了莱特兄弟的天空梦,也明白了为何人类对于飞天的幻想如此长盛不衰。在身体腾空,俯瞰脚下风景的时候,傅意只觉轻飘飘又晕陶陶的,那种全新的刺激感甚至超过了即将直面主机的紧张。 要是能梦到自己会飞,那真的很爽。 简心这小子可真会做梦啊。 这可是一流的梦境体验。 傅意用力搂紧了简心的脖子,猎猎风声呼啸过耳边,眼前的景象因高速移动模糊成花花绿绿的一片,原本觉得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的那台巨大的黑漆漆的主机,已然近在眼前。 最顶上的平台突兀地飘浮在空中,没有任何结构支撑,完全孤立,好像只是为主机提供一个放置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无数光缆自上而下延伸,末端接近透明,像某种动物种群,由母体供给着养分,虽然是科幻版的,但从近处看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白羽飘落,简心轻轻地将他放了下来。这个有着一头绿发的简心安静得过分,从见面开始没有说出过一句话。傅意觉得他的性格有些奇怪,神情与其说淡然,不如说是一种放空的迷茫。在傅意发出请求后,简心不声不响地抱起了他,下一刻,便扇动翅膀,直接向高空飞去。 甚至都来不及跟自己还留在地面的队友们打声招呼,就眼睁睁看着那几人的身影越变越小。 结果还是……跟队友分散了。 也不知道等会儿打团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来。 但至少现在靠近了主机,等于说往前推进了一大步,这也是他来到谢尘鞅梦境的主要目的。傅意深深吐出一口气,费力地仰起头,那台超级计算机,或者说系统大厅的控制中枢,实在是巨大得惊人。这会儿它正悄无声息地沉睡着,没有任何声响,死寂得可怕。 已经被关闭了吗?要怎样重启呢? 傅意毫无头绪,他又拜托简心带着他四处飞了一圈,从上看到下,从左看到右,拿这个大家伙毫无办法。 绕了几圈后,一个立体影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惊得他倒退了两步,被简心扶住了后腰。突然出现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穿一身研究员白大褂,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温和地朝着他望过来。 “你能到这儿来,还真是了不起啊。傅意。”影像说话了,这回傅意没有被惊吓到,只是扭曲了面部,几乎快用能杀人的视线在男人身上瞪出个洞来。谢尘鞅抱着臂,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简心,像是思索了一会儿, “哦,梦里生成的新人设。居然还记得你啊。傅意,你对这个世界产生的影响真是不可估量。应该是最为成功的攻略者之一了。奇妙,你甚至没用过系统商城提供的道具。”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傅意咬牙切齿地说,“你已经把这玩意儿关掉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停止运作了。”谢尘鞅摊了摊手,“你也看得出来吧。它罢工有一会儿了。只是光缆中节余的能量还够这些书中世界支撑一段时间。不过很快,这里,包括虚构的书中的一切,都马上要落幕了。”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透出一种甜蜜的悦耳,“我们也能够回家了,傅意,回到我们真正的‘家’。” “你这恶心的家伙,别说得我跟你好像是一路人似的……” 一直沉默的简心突然扇动了一下翅膀,一股劲风刮过,男人的投影模糊了一瞬,又重新变得清晰,谢尘鞅笑了笑,“生气了吗?再怎么说,傅意,你和我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那边的那位,只是由文字组成的虚构产物罢了。” “说什么狗屎。到底哪儿来的傲慢啊,你不也在这个世界呆了很久吗?甚至有家人。这种自认高人一等的高高在上感,真是比原作的天龙人还天龙人……” 至少那些角色还或多或少有吃瘪或者低头的时候,这人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是个讨厌的骗子啊。反正此时此刻,傅意满脑子只想的是如何过了他这一关,然后继续把这个书中世界维持下去。 哪怕是虚构的。哪怕是平面的。 但已经跟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建立了感情,他也没法就这么一走了之。 傅意干脆无视了谢尘鞅。反正那只是一道投影而已。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该如何重启主机。傅意不懂修电脑的事情,干瞪眼了一会儿,他只好拿出过去对待电视机的土办法,砰砰砰地一通老拳伺候。 巍然不动。意料之中。 谢尘鞅的投影含笑看着他对主机拳打脚踢,那其中仿佛有几丝讥诮之意,看得傅意恼羞成怒,他攥紧拳,直接转头对着谢尘鞅的脸砸了过去。 当然没任何意义。那个男人的本体并不在这里。完全就是被愚弄,傅意喘着粗气,正恼怒时,耳边突然传来巨大的哐啷一声,好像有谁拿重锤猛砸下来一样,震得他浑身一颤。 他侧过身子,余光瞄到简心在面无表情地拿翅膀抽那台主机,左右开弓,地动山摇一般的轰隆动静不绝于耳。 “……?!” 这人在梦境里的战斗力是不是太超标了一点。 果然还得是脑洞大啊。小子。 没有幻想能力的现充是没前途的。 简心好像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只是像雏鸟一般机械地重复他的动作。那一双翅膀简直好像钢筋水泥铸成的一样,看似柔软,重重扇过时看得傅意头晕眼花,脸颊都在幻痛。那可怖的杀伤力,竟让一直沉默的主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嗡声,简直像在悲鸣一样。 ……是不是不该这么修理的。 这完全是冲着把主机干报废去的啊。 真弄废了那可全完了。 “别、别那么用力……” 傅意心惊胆战地想上前拉住闷头猛抽的简心,但仿佛是幻觉似的,一丝微弱的电流声擦过耳边。接着,就像是所有出故障的计算机那样,眼前的巨物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那简直像是宇宙中出现的某种奇观一样,天空在燃烧,星星在抖动。那台静谧无声的主机,蓦然间开始制造震撼人心的噪音,好像一点一点恢复生命力一般,从一片死寂中复苏过来。 傅意目瞪口呆。 他扭动脖子,发现谢尘鞅的投影再不能维持淡然,瞳孔微微缩小,面容扭曲起来。 “怎么会……?” “啊?!” 这反应。 难道真的能这么重启?全靠大力出奇迹么! 这主机也是欺软怕硬啊。 傅意揍了它老半天都没反应。简心直接一翅膀给它抽醒了。 战力已经到了一种抽象的地步。不愧是梦。 在这个潜意识王国,只有越天马行空,越远离普通人,越精神世界纷繁丰富,才能将一切想象的拓展化作武器。 不管是商妄,还是简心,在现实中都给人一种难以沟通、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初印象。 这种人在梦里最猛了。 队友真是找对了。 不知道商妄他们什么时候能上来。 谢尘鞅的表情似乎变得十分难看。看来在梦中,一切都是难以琢磨不可掌控的。傅意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个机会,他转头吼道,“简心,别停!” 有如夏日流萤一般的亮光聚集起来,顺着密密麻麻的无数光缆流转。虽然不知原理为何,但发出轰鸣声的主机似乎已经在持续不断地供给养分。那些连接书架的黯淡管道泛着莹莹光泽,好像置身于月光下,从中汲取能量似的。 螺旋状的楼梯也开始变化,飘浮的平台不断向下,下沉。好像不过一息之间,高度差被填平,所有的阶梯成为平面。这座庞然巨物般的图书馆又成为了最初见到的样子。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三维视图一样,放大,缩小,旋转,从立体,再走向平面。 原本应该在下方很远距离的商妄四人,此刻却已经来到了傅意的身后。 “傅意——!” 傅意猛地转头,与他们对上视线。 商妄。时戈。方渐青。林率。除了那四人之外,竟然还跟着一个年幼的孩子。虽然是小孩,但已经能看出凶巴巴的长相,眉上有一道横贯的伤疤,这会儿正冲着傅意甜甜一笑,傅意顿时无措起来。 “啊?啊这?” 谢琮。是谢琮吧?难道说反转的意思就是从肌肉结实的大块头变成了小男孩吗?这完全就是正太啊…… 这些倒是不重要。这么小的孩子能有战力吗?傅意忍不住陷入了玩家思维。毕竟才刚被简心震撼过,谢琮感觉是没什么精神疾病的健全人……诶,也不对,毕竟是谢尘鞅的弟弟啊,心理上或多或少都是有些问题的吧。 “来吧来吧。来都来了!” 傅意冲着他们招招手。 这队伍真是前所未有的壮大。甚至对比之前还扩编了。站在一排也是气势惊人。 第218章 在他们对面,谢尘鞅只有孤身一人。 在燃什么? 总之这人数对比令傅意觉得莫名燃起来了。 根本就不想做什么孤身英雄。仗着人数优势群殴对面才是最让人安心的啊! 事已至此,遭受暴力修理的主机似乎磕磕绊绊地运转了起来。从谢尘鞅难看的脸色可以看出,那应该奏效了,代表书中世界暂时安全,已经断线的重新连接,至少目前不会有灰飞烟灭的风险。 那么现在,要做的就是守着主机,然后……把谢尘鞅这个危险因素从这场梦境里抹去吗? 把他踢出系统大厅。 傅意紧紧盯着对面的男人。 怎么做?该怎么做—— 第208章 现实 凭心而论。 目前的事态发展已经大大出乎了傅意的意料。可以说,从踏入这座图书馆之后的每一步,都像在梦游一样。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来到了系统大厅,看到了主机,然后,莫名其妙地招募了队友,最终竟然真的一路磕磕绊绊打到最后了。 看起来似乎只要消灭眼前这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就能打出通关结局。 真的好像一场不眠不休持续了几十小时的游戏啊。现在已经精神疲惫。很难说是沉浸感还是纯粹的恍惚。 傅意回忆起自他落入这个书中世界后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像做了很久很久的梦,而梦醒时分离自己前所未有地近。 他叹了口气。难得地身处占据上风优势的一方,看向对面孤单一人的谢尘鞅,“收手吧。” “你还有什么可挣扎的。”傅意说,“主机已经重启了。你总不能当着我们这么多人的面再关一次吧。” 能凑一队3v3篮球赛的男人们神情各异地围在傅意身边,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谢尘鞅。 虽说那只是一道投影,神态却很栩栩如生。他的表情少见得阴沉,半晌才徐徐吐出一口气,向傅意无奈地摊了摊手, “为什么总要和我作对呢,傅意?我不理解。我们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文明的人,你却偏要站到我的对立面。” 对方这科幻小说般的遣词造句让傅意怀疑谢尘鞅在暗讽自己球奸,背叛人类的罪名都扣上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诚恳地说,“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表现得太不像个人了。” “……你真的不想回去吗?”谢尘鞅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宁愿一头钻入虚幻的小说里流连忘返,是在逃避些什么,不想面对现实,还是觉得这虚构的梦境更好?你不会是舍不得被这么多男人包围宠爱的感觉吧?” 先于傅意一步,他的队友们,那些角色于梦中幻想的反转人设纷纷对谢尘鞅发出示威的警告。大概是谢尘鞅突然激动的语气表现出了极高的对抗性,两边的氛围剑拔弩张起来。 模样还是个幼童的谢琮则默默退到了傅意身边,仰起脸问他,“回去……是回到哪里?” “……就是回家。”傅意别开视线,没说家具体是哪里,他顿了顿,语气不善地回应谢尘鞅,“我从来没觉得这算什么好事。就连我自己都变得糟糕了……一码归一码,我没有很喜欢这里,但也不想看你这么轻描淡写地全撕毁掉。” “你选的就是一条回头路啊。”谢尘鞅眯起眼,藏在镜片后的浅色瞳孔蒙着一层翳,“出去之后,照常醒来,生活维持原样。你要再玩一辈子的过家家吗?陪这些单薄的角色一起?” “那又如何。不用你替我做决定!”傅意不假思索地反驳回去。至少,他是想再见一面曲植的。歉疚也好,补偿也好,总觉得,还没有和那个人好好说开过,一直蒙受着他的喜欢,却什么也没能做。 天亮之后,也想和他一起,像平常那样吃着早餐,闲聊,然后出门上课。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些,不会感到无聊,反而有一丝轻松。 这已经足够了。足够安慰他,留下来,不再去想毁灭这本书之后回到真正家乡的平行世界线。 他又不是什么道德上的完人。每一个选择都做得如此艰难。偏偏谢尘鞅提问得这么刁钻,不可能一丝动摇也没有。 他也想回到那种平静的日子啊。 十几平米的房间,二十六度的空调,暑假的伊始,熬夜看小说的自己。 但代价太沉重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能够用这个世界的分崩离析来换取一条回家的路。只是想想,就无力地要软倒下去。 “够了。”傅意瞪着谢尘鞅,“你还有别的招数就快点使出来。你不会只有嘴遁这种低级手段了吧?我是不可能上当的。如果一直僵持,那结果肯定不会是你想要的那种。这里还在继续运转,我们俩也都会继续被困在这本书中。” “被困?”谢尘鞅突然轻笑了一声,“会用这种词,你多少还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吧。” “都说了嘴遁没用!反正我会一直守着主机,你不用想靠近一步。” “……” 那道虚幻的影子蓦地摇曳了一下,轻微的电流声呲啦滑过耳边,好像电信号模糊了一瞬,随即影像又骤然清晰。明明眨眼前还只是投影,不过一刹那,从研究员白大褂的衣角开始,布料变得真实,男人的实体缓慢地在他面前浮现—— 简直就像boss转阶段一样。 狂风大作,图书馆里书页纷飞。傅意下意识抬手挡住脸,狠狠眯起了眼睛。有白羽落了下来,一双羽翼缓慢地铺展开来,将他笼罩其中,又轻轻地合拢。 “简心……”傅意有些脸热。这大概也算个另类的拥抱,只是距离上没那么亲密。但被他人的翅膀罩住保护起来,这体验确实是头一遭。 “倒也不用。那些飘起来的书应该也伤不到人。” 简心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他,“嗯”了一声,但也没放开。 等风持续地刮了一会儿,傅意又听到响动,他探头去看,就见约莫是正处于转阶段无敌的谢尘鞅飘浮在空中,倒还是那身研究员打扮,看起来儒雅温和的精英模样,只是面色显得冷峻了不少。 他直直地望着傅意,现在是完全的实体了,不再是飘渺的投影。面部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生动而真实。 穿过图书馆内部的风停歇的时候,男人的身后凭空平移来了一座巨大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摆放着的却并非书籍,而是一排排亮澄澄的光球。 是的。光球。或者也可以说是系统。每一颗都闪耀地散发着明亮的光辉,仿佛有着生命与个性一般,簇拥在一起扭动。 那场面多少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傅意看得头皮发麻。他惊疑不定地望向谢尘鞅,“你又搞了什么鬼?!” “我好歹也是系统的开发者。”谢尘鞅微笑起来,喃喃道,“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投入了我对神经科学的全部研究与理解,倾注的心血无法想象。确实很好用,不是吗?它帮你创造了多少值得回味的美丽梦境啊。” “你到底要干什么?”傅意紧紧盯着他,“你拿这些系统出来是干嘛?” “每一个书中世界都会分配系统,它们自动寻找宿主,成功绑定之后就开始工作,完成一幕幕舞台剧的演出。这也是系统大厅运作的逻辑。”谢尘鞅轻轻抬起手,一颗光华流转的光球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现在,所有我能掌控的系统都在这里了。失去了系统的书中世界会迅速荒芜,就像一片无人打理的野草地,自由又野蛮地生长。抽调系统当然是违反规定的,不过,现在谁还在意规定呢?它们在此刻只有一个用途,作为——” “击碎主机的武器。” 傅意的瞳孔猛然缩小。 谢尘鞅的双手幅度很小地挥了一下,就像音乐厅中的指挥。下一刻,一切的音符开始汹涌地流泻而出,带着席卷的气势,有如奔流的海水,又像沸腾的岩浆,迫近,不断迫近—— 傅意恍惚想起这个人还曾做过圣洛蕾尔交响乐团的首席。他愣了一秒钟,很快回过神,仓皇地看着那面巨大书架中的光球,就如乐团演奏出的音符一样纷纷涌来。以难以看清的速度,像箭矢,像流星,齐齐朝着主机的方向射去! “不行!挡下来!不可以!” 傅意立马往回奔跑。他其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是能以人类的肉身拦下的东西吗?但是谢尘鞅如此笃定,这小小的玻璃球一样的系统应该确实能对主机造成伤害。这就是对方最后的波纹了,拼尽全力的一舞,只要拦下来,拦下来—— “砰”、“砰”的沉闷的声音,是从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傅意茫然地望去,看见简心的那双羽翼上触目惊心的破洞,好像被枪打中了的小鸟一样,鲜血淋漓,翅膀根部轻微地抽搐着。 然而穿过去的并不是子弹,而是那些看似无害的、加速的光球。 搞什么。 那还真的是某种武器吗。 在梦境中的杀伤力怎能如此惊人。 第219章 如果连简心和商妄都对此毫无办法。 这样下去的话,这样下去的话…… 不是彻底完蛋了吗? 主机被击碎,完全没救,无数个书中世界都被强制切断供给,无法再运转,就像什么恐怖大停电一样,全部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啊……结果还是这种结局吗? 自己还天真地以为能冒充一回救世主呢。 傅意仰起脸,呆滞地望向空中。主机的周围仿佛有着某种磁场一样,光球的速度受到了难以言明的干扰,变慢、再变慢,就像一场散落的流星雨,辉煌且壮丽。明明结局已定,却偏偏还要拉长等死的过程,真是过分。从这场面中感受不到一丝浪漫,只有无尽的虚无而已。 说起来,梦开始的地方,自说自话出现的、那个恋爱梦系统,编号520,会不会也在这其中呢? 那姑且算是自己的系统吧。不过好像已经解除绑定很久了。不知道谢尘鞅用的什么法子,离开圣洛蕾尔后,自己真的没再受到编号520的骚扰。 那个总是歪戴着一顶小睡帽的、圆润得像剥壳鸡蛋的系统,也在这一场流星雨里吗?奋不顾身地化为捣毁主机的武器,随着谢尘鞅一声令下,发起自杀式的冲锋? 傅意茫然地眨了眨眼,片刻后,他突然大吼起来。 “系统!系统!编号520!你听到了吗?我要在商城购物!我要买【人见人爱万人迷】套餐!我给你冲业绩啊!!!” “……” “……” “欢迎光临您的梦境。编号520——恋爱梦系统在此恭候多时了!” 漫天的流星雨中,突兀出现的电子女声,清脆的,不是幻觉。 好像无法克服某种天性或者说本能一样,编号520的声音甚至爆发了一种亢奋,让傅意稍微回忆起了系统似乎也是被大厅奴役的工具。 几乎是下意识,条件反射般,一面巨大的货架凭空拔地而起。它急速膨胀,越升越高,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便像一座城市地标建筑物那般庞然耸立,费劲地仰起脖子也望不到最高处,正正好好地挡在了主机面前。 谢尘鞅似乎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不可置信的咆哮。 傅意已经听不见了。 无数的光球有如流星般急速坠向那面巨型货架,炸成了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见过的磅礴而盛大的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似乎要震破耳膜一般。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了一切。光球纷纷碎裂,化作不甘的齑粉,随风消散。夏日流萤一般的光点浮在空中。 千疮百孔的“商城”之后,主机仍完好无损。 第209章 现实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执念这么深重啊! 简直像那种死前还在惦记着卖保险的打工人一样。 莫非业绩对系统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自己一直以来都对它的推销置若罔闻,估计编号520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傅意不合时宜地感到唏嘘。他呆呆地望着眼前这绚烂的一幕,炸碎的是无数光球的残骸,组成一场盛大的流星火雨,在气势磅礴地绽放之后哀婉地纷纷飘落。大部分被拔地而起的商城货架挡了下来。有如光点般的火星溅到主机外壳,没有留下一点磨损,但飘至书架间的则点着了书页,有不少书本开始燃烧起来。 “糟了……这书的本体被烧了会影响别的世界吗?还真能烧着啊?” 怎么跟真的书一样这么脆弱,遇火即燃。 主机没事,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保住了,但别的书中世界不会因此受到波及吧? 都打到这一步了,自然要追求无漏通关。傅意是不想谢尘鞅一手酿成的这场闹剧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也许别的穿书者在书里待得好好的呢,突如其来的一把火烧没了是怎么回事。 他指挥众人赶紧抢救一下。出力的主要是商妄和简心,这两人倒是乖乖听话,很快将燃烧的书本从书架上倾倒下来,灭火倒是不难,用力往地上摔几下就自然熄灭了。 一通忙活之后,地上堆起了一摞的封面泛黑的书,都或轻或重地受到过火星烧燎,几十本还打不住,可能得有上百本。 离开书架,那些书起初全无变化,没有让傅意警觉。但等光球破碎带来的余威也消失,整座图书馆重归平静,重启的主机幽幽泛光,连通的光缆隐约有能量向外流泻的痕迹,那些堆成小山的书本突然光芒大盛,越来越耀目,越来越刺眼,逼得傅意不得不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搞什么。 快通关了还搞幺蛾子。 大概过去了十几秒,傅意的眼球仍很刺痛,无法视物。黑暗中有一只手轻轻抚摸上了他的脸颊,他下意识地喊出声,“简心?” 不对。因为下巴被捏了一下。 他惊悚地用力眨了眨眼,视野终于恢复,胆战心惊害怕发生的“谢尘鞅闪现眼前”这种事终究是没有发生。 蹲在他身前的只是方渐青而已。 “是你啊。”傅意松了口气,“吓死人了。” 他抓住方渐青的手臂,拍了拍,没管那人身上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怨气,四处张望,“咋回事?刚刚谁放闪光弹了?谢尘鞅呢?” 这不会是谢尘鞅的逃跑手段吧? “是那些书。离开书架之后,似乎自动地翻开了。里面的人物没有出来,但好像书中的世界和这里突然连通了。你看——” 顺着方渐青所指,傅意偏头看去,只见那上百本书仿佛失去重力般,静静地悬浮于空中,全都呈现被翻开的状态,翻动的书页沙沙作响。 一股朦胧的雾气托举着它们,从书中延伸出极细极细的丝线,闪烁着淡淡银光,如蛛丝一般,蔓延向傅意的方向。 耳边突然出现了略显嘈杂的声音,好像舞台剧里的台词,抑扬顿挫,情绪饱满,傅意如同坐在台下的观众一样,切切实实地沿着那无数丝线听到了纷杂的人声。 “是……那些书里的人在说话吗?” 他的同伴们又陆续聚集到他身边,“听起来是这样。” 说起来,最早进入这里的时候,也被书架上的书吸进去过。当时就奇妙地穿进了一本书里,遇到了时戈,然后还神奇地被带出来了。 不会这里全部的书都能够进出吧?毕竟是系统大厅。一切的源头。这些显形的丝线,会不会是进入书中世界的通道? 傅意思忖着,但眼下还有一个亟待关心的问题。 谢尘鞅在哪里? 傅意把视线从暂时没感受到威胁的空中书本上移开,快速扫视周围,费了挺大劲才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人影。 那实在太狼狈,太不堪,傅意乍一看到还没相信这是谢尘鞅,愣了一两秒才有些乐,他扒开身边人,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去仔细端详,发觉那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居然真的是刚才还威风凛凛转阶段的关底boss。 似乎有极少部分的光球调转方向,没有听从他的指令自毁式地撞向主机,反而转头直直地朝他奔来。虽然不明白系统是怎么伤害到梦境中的谢尘鞅的,但从他的状况来看,那些小小的光球威力还真不小。 至少此刻,谢尘鞅已经动弹不得,琥珀色的眼珠吃力地转动着,与傅意对上目光,好像僵硬了一瞬,片刻后,傅意听到男人惨淡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自讨苦吃啊。”傅意讥讽道,“你开发这些系统,使唤它们搞推销冲业绩也就算了,最后还命令人家搞自杀式袭击。简直跟ai觉醒自我意识一样嘛,也有统对你奋起反抗了。” “……”谢尘鞅又笑了下,多少带着些苦涩,“确实……无法理解的事情,真的很多啊。我也没想到,你不是孤身一人地来到主机面前的,他们的潜意识深处还有为你做任何事的本能。如果只有你,不会走到这一步。” “团队协作嘛。”傅意说,“我看你自己挺喜欢当反派boss的,之前还把自己设定成被讨伐的魔王,这会儿输了就顾影自怜上了,显得我们多对一欺负你一样。” “呵呵……你还真是从来不会对我讲好听的话啊。”谢尘鞅含笑望着他,目光中带着某种怀念似的,“如果……我能不那么贪心,只和你做那一场梦的话……但是,一切都已经发生,我也不想说什么后悔的话,显得我很失败啊……” 傅意不留情地说,“本来就很失败。” 谢尘鞅喃喃道,“说到底,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回去而已……回到真实的地方,不想再待在这个虚假的世界了。” “你赢了。”他看向傅意,“主机还存在,坚不可摧。这本无聊的书会被保存下来,书中世界会永久存在。那些角色还会上演一成不变的傻瓜戏码,像舞台上尽职尽责的演员。你呢?你也……” 谢尘鞅的瞳孔突然微微缩小了,他不再看着傅意,而是盯着半空中,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听上去有些可怖。傅意皱起眉,他没在谢尘鞅的身体上发现伤口,但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生命力在急速流逝。 第220章 是系统干的吗?那种自毁式的袭击也能伤害到研发者? “你要死了吗?你会死吗……这可是在梦里?” “不知道。”谢尘鞅的声音很低,像梦呓一样,“我没体会过,在梦中的死亡。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肯定回不去了……你呢?” 傅意沉默不语。 “你也会留下来,留在这个世界里,成为一种他们投入表演的舞台装置。永远永远,留在虚构的醒不过来的梦里。这样的结局,傅意,你觉得幸福吗?” 时戈,方渐青,简心,商妄……那几个人和他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与趴在地上的谢尘鞅交谈。因为是梦中的延伸,性格又经过反转,都具备一种二维的非人感。他们听不到具体的谈话内容,只是等待他回去,回到他们身边。 傅意低声说,“别再说了。我做完了我该做的。现在,就是等这个梦醒,然后好好吃个早饭。” “这个梦……不,明明是嵌套在一个更大的梦里。傅意,你想醒来,只有一条出路。” “别再宣扬你那套回家的歪理了,主机已经救下来了,不可能……” “看你的身后。” “什么……?” 傅意下意识回过头,他有点气恼自己竟然条件反射地听了谢尘鞅的话,但眼前的景象立马让他呆滞地忘记了言语。 无数的丝线,起码有上百条,不,那已经不只是地上堆着的几百本书的数量了,是从整座图书馆的各处书架上,延伸出来的密密麻麻的细丝。书籍共有多少本,发表在网络上的成书成册的文字又有多少?难以估量的数字,难以估量的线条密度,无限叠加,叠加。 一个点,一条线,一张平面,然后…… “怎么会……这是?” “你明白了吗?”谢尘鞅轻声说,“还不知道原理,但是,此时此刻,所有的书中世界都在此地连通交汇了。或许是受到主机重启后能量的倾泄吧。等于说,有无数个本质二维的空间在这里叠加,一层层的嵌套。数字生命如何升格成人?从书中怎样走向真正广阔无垠的世界?我想,穿过那扇由丝线组成的门,你会得到答案。” “骗人的吧……”傅意仍在震惊之中,他的物理知识仅限于课本上教的那些,但这会儿所见所闻似乎与科学也无关了。他只是有股强烈的预感,并不纠结于谢尘鞅的话是否正确,就像游戏里的某些场景画面很有既视感一样,出现在半空中,像白色黑洞一样的那个漩涡,一定有着特殊的作用。 会是那样吗?二维与三维的边界。书与真实世界的交点。 “只是这样……这么轻易吗?那你还毁灭主机干什么……” 谢尘鞅无奈地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身体也变得透明,“有谁能知道,会如此发展……正确的方法,从来就没有告诉过我啊。” 他像是叹息了一声,一切的情绪都随之消失无影,“这场梦快要结束了。我们都会被清理出这座图书馆。然后睁开眼,你还会回到圣洛蕾尔。傅意,抓紧时间,往前走吧,这次不会付出任何代价了。” “……” 啊啊。 真的假的。 这又算是什么。 本来是因为愧疚,因为道德,因为绝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书中世界毁灭,来换取自己回到现实的机会,不想冷血地亲手剥夺角色们的一切。 因为陷入了那样的境地,才不管不顾地想要阻止谢尘鞅。 现在就像做梦一般地成功了。虽然一波三折,但好在最后还是达成了目的。和才遇到的反转伙伴们一起守护了主机。boss也被挫败,快要消散。应该是很美好的结局才对。 回去以后,就和曲植一起好好吃顿早餐,然后出门上课。结束这学期,和乌利亚苏茜他们好好告别,回到圣洛蕾尔。 虽然被不止一个s class告白了,学院的剧情也不像原书那样,反而成了一匹脱缰野马。但有简心答应帮忙假扮情侣,想来也能顺利度过,直到毕业吧。 已经在心底接受了。 这绝对称不上坏结局。 但是,又有一条崭新的、不用陷入道德的两难境地、看起来又简单又轻松的道路摆在眼前。 走过去,穿过那扇丝线组成的门。 一切的梦都结束了。 他会真正地醒来。 可以吗? 回到真正的世界。 回到那个十几平米的房间,回到那个刚开始的暑假,回到翻开那本万恶的小说之前。 傅意不自觉地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朝着那里走过去。无数的丝线柔软地舞动,仿佛在向他发出邀请。白色的光芒,是每一次梦醒时都会遭遇的,炽亮的白光,现在正无比耀眼地照耀着他。 犹豫,要说还有什么犹豫不决的。那几个刚才帮助过他的男人们正静静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现况,面带困惑。那并非真正的角色们,只是他们在梦境的投影,对傅意怀抱有朦胧的感情。身形只有孩童般大小的谢琮犹疑着跟上他,扯了扯他的衣角。 “傅意,要去哪里?也带上我……” “……” 再也见不到了。 这些人。 合上书,就有了难以跨越的壁垒。 明明在刚开始,收获这样的结果,只会舒心地松一口气,但此时此刻,为什么会觉得沉重呢? 傅意转过头来,不知道该说出些什么。谢琮没有放手,商妄和林率也上手来拽住了他。那些人都跟过来,直直地看向他,不解,困惑,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我……” 无法发声,也无法移动。白光越来越炽烈,这座巨大的图书馆也越来越虚幻了。已经看不见谢尘鞅的身影,随着那人一点点消散,梦境也难以维系吧。 时间所剩无几了。 傅意低着头,将嘴唇抿得很紧,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只是闷头想转身。在他欲要用力的时候,一双手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后带了一下,谢琮拽着他衣角的那只手便被拂落,与那些反转角色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是谁……? 傅意有所感应地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得过分的脸。 那是幻象?还是投影?完全无法分辨。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座图书馆中。 曲植放开了他。 那个人的发色没有变,气质也没有大的变化,只是面部轮廓因难得一见的坦荡微笑变得柔和。曲植正微微笑着,眼中积蓄起盈盈的情绪,隔着一步,对他温柔地说道, “如果不想留下来的话……” 曲植为他让开了通往前方的道路。 “离开也可以。” 第210章 正文完 “明早见。” “明早见。” 最后一句话,是这个啊。 吃完面的锅和碗还没有洗呢,放在厨房的水斗里。那一栋从装修设计到挑选家具都亲力亲为的房子,不能再从那里醒来了啊。 在长跑途中一直激励着自己的,回去之后要和曲植多说说话,好好地过平静的日子。等真的到达终点,却突然再无法实现了。 以后就见不到了。 每一个早晨都。 哎? 自己是这么感性的人吗? 拼命地眨眼,根本停不下来。明明不是煽情的时候。但见到那道虚幻又熟悉的身影时,种种酸涩的情绪好像开闸泄洪一样喷涌而出。 好累,好浑浑噩噩,什么事都做不到完美,什么事都容易掉链子的我,好不容易像一个真正的主角那样拯救了世界,却连帅气的姿势都无法多维持一秒了。 在你面前的话,总算能够卸下心防了吧。 “没关系。” “不喜欢也没关系。再多自私一点也没关系。面对困难选择逃避,只让自己能够舒服一点,这根本谈不上是错。” “……是么?曲植,我……” “我成为不了你留下来的理由。不为了我留在这个世界,也没关系。” 那道身影温柔地、轻轻地抱住了他,就好像一缕春日的和风,涤荡着梦境深处的疲惫。 傅意突然松懈下来,像是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终于能够无忧无虑、心无杂念地睡去。那些杂乱的枝叶松开了他,轻飘飘地、轻飘飘地漂浮空中。 “我牵着你的手走去那里吧。”曲植轻轻地笑着,“好像还在学院一样,总是这样一起走出宿舍。” “是啊……交换到伊登公学之后,就一直同时出门上课了。” 但牵着手还是头一遭。 这行为过度亲密了,以傅意的脸皮,绝不可能在现实世界做这种事。 但这毕竟是在梦里,面前的也并非真人,只是一道似是而非的、虚幻的投影,不知缘由地出现在他的身旁,皮肤相触都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走吧。” 第221章 “……嗯。” 好像无须再犹豫了。在梦境坍塌的前一刻,握紧了那只手,没有再回过头去。 前方是万千丝线织成的打通维度的大门,好像白洞一般,散发着柔和且虚无的光芒。在摇摇欲坠的图书馆中,无数的书中世界于此处交汇重叠,编织成连通现实的通路。 穿过那扇门的,只有傅意一个人。 曲植的身影像接触到阳光的积雪一样快速消融了。炽亮的白光喷薄而出,磅礴地湮没一切,那些曾陪伴着他来到主机面前的反转角色们,也在转瞬之间消弭无影。 傅意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区别,他迈入真实,而角色们留在虚构的舞台之上。 重力撕扯着他,不断下坠,下坠。 猎猎风声呼啸过耳畔。 傅意闭上双眼,就像通宵之后看到升起的太阳一样,在极度的困顿中安心地失去了意识。 …… …… 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早晨被装修噪音吵醒,轰隆隆的电钻声像钻入耳膜一样,贴着耳道发出滋滋滋的声响。 周末了,放假了,楼上楼下全开始装修,附近的工地也开始施工了。 人生啊,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也如此倒霉。 傅意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脑袋埋进枕头里。他又断片了一会儿,再恢复意识时,一种熟悉的睡太饱的昏沉感涌上来,他哼哼着捋了把头发,手臂下意识地伸出去,碰到了一处坚硬的物体。 嗯? 好像是床头柜。 离床有这么近吗? 他嘟囔着,继续用指尖摸索,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顿感安心。手机的充电口还连着usb线,他用力一拽,被解锁屏幕亮起的光刺了一下眼,缓慢地撩开眼皮。 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 七月十日。 诶?暑假啊。 放假了吗? 已经是夏天了吗? 这么说来,确实感受到一丝独属于空调房的凉爽,是在炎炎盛夏里开了一夜二十度冷气的感觉。 啊,总觉得很寻常呢。这种氛围。 不如说,有些过于普通了。普通到平淡乏味,就像他原本的人生一样。 “……” “诶?” 傅意愣了一下。 然后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身上盖着的是稍显陈旧的白色空调被,说实话上了年头,但也没有扔的理由。举目望去,先看到墙角卖力运作的空调,没有一点贵族感,只是很普通的平民款式。空调底下则是上大学后再没用过的书桌,堆满了杂物。顺带一提,当然不是胡桃木的。充电器的线和耳机线缠在一起,旁边很随便地摆着两个没收纳起来的lookup手办。 只有十几平米的,稍显拥挤又杂乱的房间,弥漫着一股半新不旧的气息。没有天鹅绒窗帘,没有胡桃木书桌,也没有室友,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房间。 自从小学搬家以后,在这个房间住了十多年啊。 完全就是熟悉的窝才对。 规律的装修噪音还在不间断地灌入耳中,扰人得很,傅意却没有生出烦躁感,正相反,竟因为那一丝平常的熟悉感而有些劫后余生的感动。 回来了啊。 真正的现实。 回到了,暑假伊始。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之后还停留在小说网站的阅读界面。《逆袭贵族学院:贫穷特招生崛起之路》,这怎么看怎么龙傲天的厕纸书名在深夜吸引了他,驱使着他打开,阅读,被诈骗,怒而大骂死男同…… 接着,人生就天翻地覆了。 真是一场有够漫长的梦啊。 傅意发出一声复杂得要命的慨叹,晃晃悠悠地下了床,洗漱,顺道点外卖。他倒没什么从暴发户富二代跌落成普通工薪家庭的落差感,虽然平时跟老爸的交流少得可怜,老妈则絮絮叨叨得有点神经质,但做他们的孩子,实在称不上“不幸”。 所以,能回来真的太好了。 能从虚构的梦里醒来,真的太好了。 脚踏实地的真实感,从未如此令人安心过。 简直可以说是恍如隔世。 不过回来之后还能享受两个月的暑假,还真幸运。大学的暑假可是弥足珍贵。再也不用学习到吐,什么论文啊课题啊,跟梦一样统统结束了。 当然,还有那些“男朋友”们。 亲吻也好,做爱也好,被表白也好,不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人总会遗忘过去,不管是英语单词还是做过的梦,高考过后的脑子都不会记住太久。 好聚好散……该这么说么? 注定无法回应,有着天堑之隔。那些角色们,应该在幸存下来的书中世界继续按部就班地过着天龙人的生活吧。没准会重回正轨也说不定。 虽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自己毕竟算出了大力,挫败了谢尘鞅试图拉全部人下水自毁的疯狂阳谋,保住了那本书。所以,应该也算多少补偿了点吧。 就当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个人。自己本来也不该出现。 好好地过彼此的生活,反正他们都那么有钱,只是一段意外的插曲而已,应该没问题的。 傅意这么想着,还是稍微有一点、只是一点点郁郁寡欢地度过了回到现实世界的第一天。 不会再有室友给他准备早餐了,也没人陪他在大半夜煮夜宵吃,再这么干只会遭受爸妈的毒打吧。傅意开了麦○劳的会员,早午餐就用这个解决。他没再敢看任何小说,一头扎进了游戏里,起早贪黑废寝忘食地打,眨眼间,已经虚度半个月光阴。 顺带一提,中间他曾经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偷偷摸摸地戴上耳机,看过一次gv。 欧美片子,很白很壮的两个男人搂抱在一起,疯狂地甩着舌头,还没进入正题,傅意就青着脸干呕出声。 他捂住自己的嘴,又虚弱,又欣慰,还有一丝兴高采烈。 看来自己并没有因为做梦就变成同性恋!在梦里被男人草过又怎么样,毫发无伤,身心皆是。 生活在慢慢重回正轨,傅意乐观地这么觉得。 偶尔他会想起曲植,但那应该是惋惜之情。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一个很够义气的朋友,忘不掉是人之常情。 出现在脑海里的也有别人,一帧帧闪回,那些精致耀眼到过分的面孔。次数越多,便越发得模糊,慢慢淡去。 日常的普通感占据了上风,单调的,流水一样地过去,傅意逐渐不会再想起。他的睡眠质量也不错,没做什么奇怪的梦。暑假过去一半的时候,傅意补完了二十来篇长篇漫画,在宅宅论坛激情抒发感想,还由此结识了志同道合的网友,破冰之后惊喜地发现对方居然和自己同校,只是院系不同。 没错,他也该和真实世界的人多相处相处了。他有自己真正在上的学校,有真正的同学,老师,室友……已经结束的梦境,不用耿耿于怀、过多在意。 某一天,照常跟网友聊天的时候,对方突然兴致勃勃地聊起了“白洞”。 「诶?那什么?科学家的新发现吗?我对物理可一窍不通啊。」 「不是啦www有点像怪谈一类的,如月车站那种故事吧!最早的来源是灵异论坛上的帖子,说是一个晚上十点才下班的社畜大叔,走路回家的时候看见半空中突然出现了白色的黑洞,呜哇,描述的场面简直诡异得要命。就像黑洞的反面一样,黑洞是无差别吞噬物体,对吧?白洞则是把物体吐出来,据那个大叔说,涌出来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啊?怪物吗?其实连通的是地下城之类的?有冒黑烟的魔物跑出来?这在轻小说里倒是常见展开。」 傅意轻松地打字回应。 不如说有点俗套了。 夏日就是容易有怪谈流传,这种老掉牙程度的连让人出汗都做不到。 「没那么老土www出来的是奇装异服的美少啦!美少女幽灵!」 「诶,更老土了好么!还有点猥琐啊。别幻想了喂。」 简直令人无语。变成厕纸了。 怎么可能会有美少女从天而降啊! 被工作折磨得不轻吧?可怜的大叔。 「就像不止一个人去到过如月车站一样,也有不止一个人遇到过神奇的白洞。所以论坛上的热度才会越来越大啊w不过有人看见的不是美少女,总之是很异世界风格的、穿着奇怪衣服的角色,硬要说的话嘛,就像是从小说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是不懂的圈外人遇到了coser吧。」 「嘛,确实有点像coser呢,有人还传了照片,那种精细度未免太专业了吧。」 对方发来了一张图片,加载的圆圈转过一圈,傅意得以窥见所谓“从白洞涌现出的生物”的全貌。 拍照的人肯定手抖得厉害,像素也很低清,但能够看清照片中那个“人”的尖耳,简直就像西幻故事里的精灵一样,服装也是幻想风格,在薄雾中显得格外飘逸。 第222章 cos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傅意也有些吃不准了。但这算什么,到底是有人恶作剧,还是真有怪谈存在吗? 「说实话,热度真的超级高,每个提到白洞的帖子都是999+高楼。还有不少基于这个设定的二创呢,tag叫作“夏日的魔物”,你搜索一下,好多red画师w讨论这个有点像某种流行风气了。」 什么魔物啊。不是美少女吗?结果搞得这么有鬼故事风格。话说这群人完全不害怕的,直接变成玩梗创作了么? 现在的互联网啊。 傅意如此感慨着,按照网友所说搜索了这个tag,一刷下来还真有不少大画师的插画作品。黑漆漆的环境色中,唯有一点炽亮的白光,从那白色中涌现的,是无数黑线组成的、扭曲成一团的巨大魔物。 好像要将谁人吞噬殆尽似的,黑洞洞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蔓延。 傅意在空调房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搞得这么吓人,明明出现的要么是美少女,要么是精灵角色吧。真的是,只是想画这种恐怖场景吧! 这之后,跟网友又聊起了正在连载的漫画,不知不觉地就沉浸到了对作者的激情批判中。 等再想起“白洞”的事情,已经是三周之后,临近暑假的末尾。 快要结束了啊。无忧无虑、爽得不行的暑假。 多少还有点怅然呢。 因为快要开学,久违地跟几个初中就认识的朋友出来聚了聚。傅意虽然社恐,但频率很低的见面还是会去的。吃了晚饭,又去唱了卡拉ok,逛了会儿animate,畅聊了最近很有热度的动画。最后拎着装手办的袋子,姑且算是心满意足地乘上了地铁。 朋友都和自己不同方向,所以上车的只有傅意一个人。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一号线依然拥挤,傅意站了八站路,脚步轻快地下车,出站。 还有走一小段路才到家,大概七八分钟吧。路上的行人很少,不如说是寥寥无几。坏了的路灯忽明忽暗,显示出这条小道的萧瑟。 要是换作女孩子,这么晚走这条路,肯定会被家里人担心的。不过男的就没什么,而且傅意走过很多遍,所以没觉得有问题。 四周很安静,只有带着热意的夏夜的风拂过脸颊,傅意心不在焉地走着,不知不觉间,那个一直搁置脑海一角、没怎么想起来过的夏日怪谈,很突兀地浮现了出来。 白洞。 白色的黑洞啊…… 这属于自己吓自己么。 啊,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总爱想些有的没的。 他无奈地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周围可以说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这条路比想象中的要长。真奇怪,从地铁站回家,明明走了那么多次了。 “……” “诶?” 什么声音?风声吗?刚刚飘过去的…… 傅意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就在他垂眼又抬眼的这一瞬间,一缕轻柔的风缓慢地吹拂过,有所流连似的,抚过他的肩膀。一点白色的亮光,好像在视野中烧出了一个小洞,慢慢地,慢慢地,撕扯一般,越裂越大。 傅意呆立原地,几乎无法动弹。 在多个论坛斩获空前热度的夏日怪谈,就在他前方,不过十几米的地方,不可置信、但又真实地发生了。 搞什么?来真的啊? 那个……白洞。 万千丝线织成的,一个巨大的白茧,就如同白色的黑洞一般,诡异地散发着柔和且虚无的光芒,更像一扇扭曲的门。 在摇摇欲坠的图书馆中,傅意曾见过这样的景象。无数的书中世界于眼前交汇重叠,编织成连通现实的通路。 所谓的“白洞”。 那是,打通维度的大门。 自己曾穿过那扇门,由书中世界重返现实。 奇装异服的美少女幽灵,长着尖耳朵、出现在薄雾中的精灵,为人所津津乐道的怪诞景象,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来源于书中啊。 但、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连通了?明明是二维生物的角色们,也能穿过那扇门吗?主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莫非自己在系统大厅鸡飞狗跳地搞上那么一通,捅出了什么惊天的大漏子不成? 啊?啊啊?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世界在发生变化。也许无关紧要,也许又是一次天翻地覆。 黑洞洞的影子自那扇大门后浮现,缓慢地、缓慢地蔓延,好像有一双手,或者是数双手,做出了环抱的动作,伸向了呆若木鸡的傅意。 夏日的魔物,在喃喃低语。 “找到你了。” …… …… 让我们,于真实的世界再会吧——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