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破棺而出》 第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章 六十年前,剑阁之首明月剑尊与魔修纠缠,却终究不敌,深陷弥天秘境,再也没有出来。 此事一出,天下震动,举世皆惊。 有人惋惜,有人悲痛,有人暗自庆幸。 还有些人小声说,那明月剑尊不过尔尔,轻易就死在了魔族手中,这些年实在是被众人夸大,捧得太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话湮没在月夜里。渐渐的,谈论剑尊的人越来越少,毕竟人世间从不缺故事,你方唱罢我登场,满目爱恨别离,一如往昔动人。 唯有空中明月,依旧高悬朗照。 …… 夜色沉沉,弥天之境内风声渐起,隐有哭嚎之声。 混沌中,有人在棺材里醒来。 “……” 棺材里的人愣愣的看着上方。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显然是尚未反应过来。 被困在这小小的一番天地里太久太久,就连回忆都成了一件遥远的事。 而那些故人——无论是好的坏的,他们的身影似乎都有些模糊了。 在最后一刻,她只记得一片模糊的蓝色火焰。 然后,就是长久的黑暗与死寂。 “怎、怎么有笑声?老、老大,我们要不然先回去吧?我先前听人说,这儿似乎是那位盛剑尊的埋骨之地……” “呿!一甲子都过了,哪儿还有什么‘剑尊’?再说了弥天境这么大……” “当年那盛凝玉轻易就死在魔族手中,我看她也不过如此,怕什么?” “可不是么!那劳什子剑尊要是真有这么厉害,哪里会死在……” 模模糊糊的几句话传入了耳畔,竟是让棺材里的人恍然间有几分心悸。 太久太久。 她太久未曾听到过人声了。 正是这样恍如隔世之感,让棺材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领悟这几句话中的意思。 ——“盛凝玉”。 特殊的字词出现在耳畔,带着几分晦涩与熟稔。 棺中人愣了一下,在黑暗中,摸索着将右手指尖落在了棺材内壁上。 上面落着弯弯扭扭的笔画,像是不识字的孩童在不断地书写,日积月累地将千年玄木都磨得褪了色。 ——盛、凝、玉。 棺材里的人微微偏过头,似乎想要歪头思考着什么,但狭小的空间至多只能做出这样的动作。 须臾后,棺材里的人恍然大悟。 是了。 这是她的名字。 盛凝玉反应过来。呼出一口浊气,她仰面躺着,慢慢消化着方才那些人的话,手指不自觉地在棺材内壁内微微凹陷处比划,心想,原来已经过了一甲子了啊。 原来,她已经躺了这么久了。 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好似有一层触摸不到的迷雾突然被掀开,耳旁那些听不清的喧嚣突然变得别样清晰。 风声也好,雨声也罢,哪怕是些嬉闹之声,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悦耳。 很久了。 终于有一次,外界的喧嚣盖过了她自己的心跳。 盛凝玉一时间心如擂鼓,然而还不等她适应这样清晰的世界,就听耳旁有人叫嚣—— “怕什么?他如今修为尽毁,废物一个,还有谁会救他?” “老大说得对。我听说啊,连他父母都不愿见他了。” “也就这张皮相还不错,倒不如让我们来玩玩~” 盛凝玉惆怅的思绪骤然被拉回:“……” 很好。 她气笑了。 不说以前,哪怕是盛凝玉被封在棺材前那阴沟里翻船的一次,幕后之人也遮掩身形,断不敢这样在她面前叫嚣。 盛凝玉磨了磨牙。 好家伙,真就在她坟头蹦迪啊!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儿,哪怕是被抽去了灵骨的右手动一下都在隐隐作痛,但是盛凝玉骤然迸发出了一股力气,以至于竟是让她的手腕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竟是直接将棺材掀开! “砰”的一声,原本覆盖在棺材上的草木断根飞起,尘土四散飞扬,不远处的树也被震动,乌鸦鸟雀的叫声不断远去,回响格外凄厉。 盛凝玉:“……?” 不是,就这样掀开了? 从棺材里坐起身的盛凝玉茫然地低下头,看看左手,又看看左手。 到底是自己突发奇力,还是这东西的雇佣期到了,此时此刻终于解放,打算做一个自由的小棺材了? 没有人比她更疑惑,但显然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麻烦。 “你、你是什么人?!” 三米之遥外的修士们被尘土呛了一脸,为首的那长脸修士叫嚣着刚要发火,对上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盛凝玉,也不由十分心虚。 他色厉内荏道:“在下奉命处理家族内务,阁下休要多管闲事!” 他身边的四个修士以拱形姿态围在长脸修士周围,对着盛凝玉虎视眈眈。 盛凝玉没有理睬他的叫喊,她随意扫了一眼,起身,踉踉跄跄地从地上捞起一根方才被震断的树枝,对着那群人阴恻恻地笑了:“行啊,玩、玩、就、玩、完。” 那些人本来十分戒备,但看她连身形都不稳的模样,顿时哄堂大笑。 “就这?”那长脸修士哈哈大笑,垂涎的目光在盛凝玉脸上流淌,“小姑娘,你还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扑哧!”血肉被刺穿后搅浑的闷响在空中回荡,盛凝玉不知何时已经出手,她用左手握着树枝,树枝的尖端已然刺入了长脸修士的心脏,直至最后一刻,他眼中的淫邪垂涎仍未散去,只是多了一丝茫然。 他、他怎么动不了—— 左手的手骨也有些疼痛,盛凝玉指尖颤动了几分,面无表情的收回手。 “咔嚓”一声,树枝折断在了长脸修士的心脏。 她、她只用了一招?! 随着长脸修士面无血色的倒下,剩下的四个修士的眼中闪过惊恐。 好恐怖的剑术! 一根断木,一息之间,截人性命! 他们老大可是隐元巅峰快要到洞明境的修为!虽然在修真九段里,也只是初阶,但竟被一招秒杀?! 这人……不! 她真的是人吗?! 四个修士吓得两股战战,他们此前从未听闻此行有这样的剑修,加之面 前人苍白的面色,鬼气森森的模样,与古朴衣衫上的血迹…… 他们怕不是惹到了什么弥天境内的妖鬼了! 毕竟早有传言,自当年剑尊不敌通天魔气身陨后,大荒山的弥天秘境至今已百年未开,而周围被称之为“弥天境”的土地上,则终日里烟雾缭绕,怨鬼哭嚎。 怪都怪当年那盛凝玉!还号称什么“明月剑尊”,竟是连魔气都除不干净! 那四个人本是心生怨怼,谁知忽然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竟是一时间心神恍惚,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的走了。 盛凝玉攥紧了右手。 从手腕处蜿蜒直掌心的鲜血触感粘腻,她并不敢看自己的右手,却有些喜欢。 疼痛能让她清醒,也能让她知道,她还活着。 确认那些人走了,盛凝玉无声松了口气。 事实上,她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 若是放在以往,区区几个筑基巅峰的修士,她只用一道剑风便足以。 而现在,她灵骨被夺,右手指骨断裂,本命剑更是碎得连个残骸都没留下。 灵力全无,却能用树枝使出方才那招,装腔作势的唬人,还多亏了盛凝玉根骨奇特。 寻常修士只有一根灵骨蕴藏体内,大都在心间,手臂,或是腿部。 但她有两根。 一根在右手,一根在脊柱。 也正是因此,当年纵然阴沟里翻船,在脊柱之骨被抽出前,她也拼死在那人的心头留下了一点痕迹。 可惜没能杀了他。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转了转眼,忽得一怔。 她的身后的大树下正依靠着一个青年。 姿容艳绝,肤白如雪,或是因先前经历了一番打斗,他的眉心还留有一丝血迹,整个人显出了几分病态的颓靡。但偏偏他望来的眼神极为干净,不沾一丝尘埃,安安静静的依在树旁,漂亮乖巧得像是一株水上的菩提莲。 好看! 虽然已经记不清脸,但盛凝玉直觉,这人比她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容阙还要好看! 青年望着她,没有起身,咳嗽了几声,似是想要牵起嘴角,笑容却十分勉强:“在下谢千镜,多谢仙君相救。” 嗯。 嗯……? 盛凝玉眨了下眼。 两根灵骨被抽了一节半,她早已没有灵力,方才根本没注意到这青年。 盛凝玉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青年身上的斑斑血迹,目光在他还在渗血的腕处凝了凝,脑子迟钝地转了转,慢吞吞地开口:“方才那些人,是跟着你来的?” 青年垂下眼:“是,他们不止想要我的灵骨,还想要我的血肉……方才若非仙君出手,在下定有性命之忧。” 盛凝玉:“……” 原来骂的不是她啊! 盛凝玉宣布,这世上少了五个没眼光的人。 被骂醒的怒气骤然消散,盛凝玉心情好了许多,复又看了眼面前人。 饶是衣衫渗血,形容狼狈,却不掩那天地间一等一的绝色。 盛凝玉思绪飘忽了一瞬。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 好看的花,好看的剑,好看的人。 若她还是剑尊时,少不得要为这容貌不俗的小辈讨个公道。 只可惜,她现在已不是剑尊,更不是什么“仙君”了。 盛凝玉晒笑了一笑,眼神又落在了他的右手腕间。 看起来倒是与她同病相怜。 第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章 盛凝玉当然不是单纯的贪恋美色。 虽然谢千镜的皮囊确实称得上万里挑一,但当年能和盛凝玉同行之人,谁又不是风华绝代? 无论是她的未婚夫——褚家小公子褚长安,还是她那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容阙,甚至是损友风清郦……至于她的小师妹,还有那小凤凰就更不用提了。 各个都是修仙界中一等一的皮相。 盛凝玉之所以提出同行,一是为了试探这人的来历,顺势将这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监管,二来…… 时过境迁,一甲子光阴疏忽而过。 盛凝玉不认路。 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这里显然不是当年封印盛凝玉的地方,虽名为“弥天境”,但与她认知里那落在最西面大荒山中的弥天秘境显然有着天差地别,更何况—— 哪怕是六十年前,盛凝玉也是不需要记路的。 她本就随性散漫,以往出行,不是她那好友没好气的指路,就是二师兄叹息着相伴。所以盛凝玉从不必提前认路,也不必逼迫自己记路。 说起来,如她这样不着边的人,本是无法接手剑阁,无法做“剑尊”的。 在修仙界,“剑尊”是一个很大的名头。 云梦有仙人,凌寒十四洲。 十四洲上大大小小门派林立,若得机缘,人人皆可成仙。 几百年来,或有宗门长青始终,或有散修惊鸿一现,兼并着世家门阀的兴衰落寞,你方唱罢我登场,演绎了一出又一出的情仇爱恨,引来后人或是赞叹感慨,或是唏嘘无数。 而在这些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里,但凡提起“剑阁”,却不需要加任何的前缀。 因为剑阁,从来只有一个。 剑阁在归一山上,历代剑阁之主则被称为“剑尊”,修仙界人人敬仰推崇。 剑阁有个规矩,若无三界大事,历代剑尊不出望星高台,不踏有尘之地,不落万丈红尘。 但盛凝玉不想当剑尊,更不信邪。 于是在将《九重剑》修炼到第四重后,她义无反顾的下了那白璧望星台,踏入人世红尘中,硬是在凡间的七情六欲中滚了滚。 那时的修仙界老一辈们提到她,都会抚须赞叹:“盛凝玉啊!天生剑骨,绝非俗物,实乃如今剑阁弟子中的第一人!就是……” 就是太不听话了些。 剑阁之人想来端方雅正,克己复礼,哪见过盛凝玉这样的? 嬉笑怒骂,纵酒风流。 盛凝玉去过合欢宗,摘过霓裳池旁的情浓花,随手改过千年不变的符箓,自创过独一无二的法器,拥有过立于东海之上的万丈高楼…… 怎么折腾怎么来。 那时的盛凝玉想,倘若她这样的人 能当剑尊,绝对是老天瞎了眼。 谁知道,老天爷还真就得了眼疾。 在师父剑尊宁归海仙去后,盛凝玉成了新一任剑尊。 她依然不怎么守规矩。 于是她就遭了报应。 那些昔日里随她纵马风流,为她指路红尘的人中,不知有几人参与,联合弥天境的魔修,拔了她的剑骨,除了她的灵力,将她封印在了棺材里。 转眼倏忽,甲子已过。 …… “宁道友,我从那人身上找出了这些。” 一道轻柔的嗓音打断了盛凝玉飘散的思绪。 她看向了面前容貌姣好的青年,他正弯着唇看向她,面容真挚又乖巧,似乎一点都没发现她方才走神。 盛凝玉面不改色地接过。 这漫天胡想的毛病是她从棺材里带出来的。 得改。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手中的东西,眉梢一挑。 一袋下品灵石,一瓶丹药。 至于佩剑之类,为了防止被人追踪,盛凝玉随手丢开,并没有拿。 她接过灵石,又将丹药塞回青年手中,随手捡了根树枝握在左手转了转,满口胡诌道:“我天资不足,尚未引气入体,这丹药我用处不大,你收着吧。” 谢千镜歪了歪头,竟是真的乖乖将丹药收了起来。 盛凝玉:“……” 盛凝玉:“你打开看看这些丹药,有没有能将你的伤治一治的。” 谢千镜弯唇一笑,走到盛凝玉身后右侧,道:“多谢道友关心,但我的伤并不要紧,很快就会恢复。” 靠的太近了。 盛凝玉藏在衣袖下的右手痉挛似的颤动,她面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衣袍下却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个晚辈身量竟是出乎意料的高,她一米七的个子在女子中已属高挑,而这人竟比她还要再高许多。 右手颤得更厉害了。 这疑神疑鬼的毛病,看来近期是改不掉了。 盛凝玉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向,让谢千镜走在了自己的左边,看向他身上干涸的血迹,还有脖颈、手腕间的血痕。 “很快?” “嗯。”谢千镜点了点头,乖乖道,“我血肉有些特殊之处,即便受了伤,若是不严重,往往不出半日就会恢复。” 盛凝玉:“……” 这种隐秘之事,也能这样轻易地告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么? 盛凝玉哑然片刻,随即看了眼谢千镜。 若放在以往,听了这话,她定然要像当年提醒—— 提醒谁? 盛凝玉歪着头思索了几秒,也没有想出答案。 她压下自己心头波动,只当自己记忆不清。 总之如今不比往昔,她自身难保,没有精力再去做无用之事。 “既然能恢复便好。” 盛凝玉跳过这个话题,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转头:“方才是那些修士跑了四个,以防他们叫人前来,我们还是应快些离开,去附近的城镇上落脚。” 见她略过自己的话题,谢千镜眼中刹那间有血红与黑气翻涌,但又很快消逝。 他垂下眼帘。 盛凝玉走了几步,觉得极其别扭。 “不要在我后面,到我旁边来。” “好。” 谢千镜乖乖上前几步,与盛凝玉并肩而行。 他这样乖巧话少,到让盛凝玉有几分不自在。 许是一个人被关了六十年的缘故,如今的盛凝玉极其想说话,却又不知能说什么。 幸好谢千镜先开口。 “方才那个黑匣子。”谢千镜思索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语气轻柔中带着天真的困惑,“就是关着宁道友的那个棺材似的东西,宁道友不要了吗? 倒不是“似”,毕竟那玩意儿真就是棺材。 盛凝玉:“……” 这口不如别开。 而且…… 盛凝玉撩起眼皮,扫了一眼身旁之人。 一而再,这人究竟是无心提及,还是有意试探? 谢千镜迎着盛凝玉的目光,不躲不闪,眼神干净纯粹,语气轻柔柔的,像是蝶翼轻轻拂过唇边,语调竟是分外真诚关心:“宁道友?” 看起来是她多心了。 光阴轮转,她昔年总是笑朋友多疑,如今自己竟也有了多心的毛病。 盛凝玉想起过往,忍不住哼笑了一声,语调也变得轻快:“当然不要了,旁人恶作剧用的小东西罢了。” 那棺材睡着倒是舒服,只是体积太大不便携带,加之盛凝玉也不确定那玩意儿上是不是还有什么追踪符咒,所以还是决定让它“物归原主”,重埋地下。 有着谢千镜带路,两人很快走出了这弥天境。 但是在出去之前,他们先看到了方才逃走的那四个修士的尸体。 盛凝玉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木枝挑开查看。 尸体面容青白,身体上有陶瓷似的裂纹,犹如被丝线直接绞段,心口处的血肉腐烂发黑。 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魔气。” 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气。 看来六十年后,修仙界依旧不太平。 正在她思索之时,谢千镜的声音忽得从上方传来,“宁道友,他们身上也有丹药。” 盛凝玉思考被打断,她暂且放下诸多疑虑,抬起头,就见青年立在身前,一手拿着一袋子丹药,微微弯下身,另一只手正向她伸来。 青年姿容绝艳,此刻眉眼含笑站在夜色之下,眉心一点仿佛婚约灵契而起似的朱红,更显得他整个人轻薄脆弱,好似月下水中的蝶影。 一触即离,稍纵即逝。 不似谪仙缥缈,到似鬼魅动人。 叫人无端地生出了几分不可思的心惊。 盛凝玉挪开视线,避开了他谢千镜的手。 她独自站起身,接过丹药,低下头仔细地翻看,也因此错过了谢千镜被她拒绝后,眼中骤然升起的、掩饰不住的阴戾。 她为什么不看他了? 谢千镜唇边仍噙着笑,可皮囊遮掩下的黑雾却在阵阵流转。 她是觉得他如今不好看了么?那她现在更喜欢谁的皮相?是那个后来定亲的褚家小公子?还是她那号称“第一公子”的二师兄?亦或是那个同样寻她许久的凤凰—— 一枚漆黑的丹药落在了谢千镜的掌心。 指尖冰凉,划过掌心时极其心脏一阵颤栗,如冷夜月色光影投下,轻易地打断了思绪。 盛凝玉目光落在直接吞下丹药的谢千镜身上,语调微妙道:“你都不问我给了你什么,就直接往肚子里吞?” 谢千镜望向他:“你给了我什么? 盛凝玉眉梢微挑,散漫中透着几分玩闹的戏谑:“毒药。” 谢千镜垂下眼,攥紧了空空的掌心:“好。” 这一声答得落寞,盛凝玉怔了一下,良心有些作痛。 她略过脑中模糊的身影,轻咳一声:“这袋丹药里有易容丹,虽只是初级丹药,但好歹能将你我二人的容貌掩盖一二。”盛凝玉又拿了一枚丹药放在了谢千镜的掌心,“至于方才那个,是给你用来治伤的。” 第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章 ——我对你血肉的秘密不感兴趣。 【谢千镜,你真的信么?】 谢千镜并不确定。 就像他不确定很多事一样。 一别经年,故人无信。 谢千镜耳旁缭绕着心魔嘲讽的大笑,他定定地看着面前人,不确定这一次盛凝玉是否又在骗他,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 但谢千镜看着此刻的盛凝玉——她的脸色苍白,月色下几近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年幼时总喜欢梳得繁复多变的长发,此刻只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扎着,孤零零的。 就连布条也是刚才从死尸身上扯下来的。 他又不想杀她了。 起码现在不想。 谢千镜垂下眼,偏过头时,脸颊轻轻蹭了下她垫在自己脑后的右手手腕。 “好。” 似乎这次相遇后,他就总在说这个字。 盛凝玉一直隐藏的右手骤然被生人触碰,右手瞬间收紧。 哪怕是过去躺在棺材里无聊时,盛凝玉也很少去触碰和回忆自己右手的伤。 除去疼痛外,更多的是荒谬。 堂堂剑尊,被人抽走了用剑之手的灵骨,就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至极。 这是她不愿多思的伤,如今就连有人走在她身后,亦或是靠近她的右手都让盛凝玉心头森然。 可奇怪的是,在被谢千镜触碰时,她只是有些紧张,竟没怎么起防备之心。 盛凝玉定定看了谢千镜几秒。 嗯,这张脸委实长在了她的心间。 她松开了掌中紧绕的乌发。 “抱歉。”盛凝玉低声道。 “无妨。”谢千镜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我们尽快离开此处才是。”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两人装作是同行散修,靠着谢千镜的引路,顺利在天色完全亮起前,混入了附近城中的一家客栈。 路记得很清楚,若是身份无错,也能交个朋友。 盛凝玉思索着,动作流畅地掏钱开了两间下品客房,又趁着店小二对着他们的脸愣神时,拿走了他手里的灯,自然地对谢千镜指了指二楼最近的那间房,“行了,你就住这间,早点休息。” 谢千镜乖巧应下。 临迈入房门前,他又转过头看向盛凝玉:“明日见。” 还怪有礼貌的。 盛凝玉歪着头,靠在柱子上对他挥了挥手:“明日见。” 待谢千镜关上门,店小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客官,那位客官身上的伤不用处理一下吗?” 这月白的衣衫上都是血,好家伙,方才在那门口一站,差点没把他吓得叫出来! 若非那张恍若天人似的皮相,他差点以为是城中出了尸魔呢! 盛凝玉跟着店小二往里走,随口道:“不用,他习惯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很快就好了。” “习、习惯?”店小二结结巴巴地开口。 “嗯。”盛凝玉应了一声,“劳烦送两件衣服来,无需多好的料子,我与方才那位公子能穿就行。天亮前,一件送——”话到嘴边,盛凝玉却又一转,“算了,都送来我这儿吧。” “记得,无需纹绣花样,寻常便好。” 如此叮咛,显然是囊中羞涩了。 店小二自是应下,却又有些好奇道:“既是如此,客官为何不开一间房?两人挤一挤,对付一晚也就过去了。” 盛凝玉心说,当然是因为我和他不熟了。 但嘴上盛凝玉却叹了口气,道:“自是他要好好休息了,我若在,总会打扰的。” 也不知这店小二脑补了什么,随后一路神情恍惚,临到最里头的那间房,才对盛凝玉竖起大拇指,语气极其钦佩,“还得是仙君您呐。” 敢情那衣衫上的血迹不是被人追杀,也不是除魔卫道弄出来的,而是…… 店小二一边给盛凝玉示意前方客房,一边喃喃自语:“这就是修仙界啊。” 一间上品房都开不起,却玩得这么花! 盛凝玉:“……” 说实话,盛凝玉本来想的,是要营造一个“穷苦散修凄惨赚钱”的故事,但显然,店小二的脑回路已经从山的那边跑到了海的那边。 不过如今这设定,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仅仅刹那间,盛凝玉挂起了一抹慵懒的笑,大大方方地应下。 “是啊。” 她拧开房门,扫了眼屋内,走进后面不改色道,“人生在世,牡丹花下,方才不枉此生嘛。” 店小二看着盛凝玉那恍若仙人的面容,心中的钦佩愈发浓烈:“您说得在理!” 他想着这两人风格迥异,但俱是绝俗的容色,神神秘秘地凑上前,道:“客官好好休息,您二位日后……说不得大有前程哩!” 一面说,小二一面抬起手去拿盛凝玉放在桌上的提灯。 “劳烦。”苍白如雪的手指按在灯上,竟是不顾那灯珠琉璃瓦上灼热的温度,“把这盏灯留下。” 嘶!这位女客是不怕烫么? 小二心里被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犹豫道:“客官,这要加灵石的。” “嗯?” 盛凝玉疑惑地哼了一声,她歪过头,屋子里昏黄的光晕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一柔再柔。 似月下仙客,如梦中惊鸿。 店小二看得眼都直了。 此时,盛凝玉已经挪开视线,她坐在桌旁,漫不经心道:“那便加。” 店小二呆呆道:“好、好。” 他从小在店里帮忙,迎来送往的客人如过江之鲫,别说是人族修士了,哪怕是妖族魔族——就连鬼修,他也见了不少。 但若论起容貌,却极少有人能比得上今日这两位客人。 不光是皮囊,还有周身那说不出的架势。 就好像什么无论是什么淤泥地儿,被她那么一站一坐,都成了阳春白雪。 见小二呆呆的站在原地,盛凝玉笑了一声:“不把灯放下?” 闻言,店小二恍若初醒,慌乱将灯放在了桌上,摆摆手:“这就不收客官灵石了!”说完后,一溜儿烟的跑了。 盛凝玉捏着手里的那盏提灯,在小二离开后,缓缓卸去了所有的伪装,神色都变得空茫起来。 她右手不自觉地在桌上比划,心中想着许多事情。 一会儿想到今日突如其来的苏醒,一会儿想到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会儿想到突然出现的谢千镜,一会儿想到他方才一路上与自己交流时吐露的信息…… 六十年了。 盛凝玉想,整整一甲子的光阴。 在这六十年间,盛凝玉并非一直昏迷不醒,她时不时的会从那浑浑噩噩的黑夜中惊醒几次,然后对着眼前同样压抑的黑色棺材内壁发呆。 一开始,盛凝玉心头布满了情绪。 那些情绪很难用单纯的语句概括,说“愤恨”太轻,说“悲痛”太浅,说“绝望”好似又不止如此。 因为盛凝玉压根不知道是谁害了她。 她只知道,承诺会回来的人没有回来,独留她一人面对尸山血海,万丈魔气。 但没关系,她既然当了剑尊,这便是她应该做的。 只是当盛凝玉苦战退魔,力竭之时,却又被一双手推入早已布置好的阵法之中,而后万丈光海顿起,那翻涌的、令人瞬间窒息的水雾顷刻间将人掩埋。不等盛凝玉看清那道身影,她被剥去了灵骨,已经彻底的封印在了这个棺材里。 到底是谁? 盛凝玉躺在棺材时,开始猜测。 她的至交好友、她的未婚夫、她的师长、她的师妹、她的师兄……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 所以,到底是谁要害她? 最 开始时,盛凝玉只要能醒来,每一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每一次思考,盛凝玉都会不自觉地在棺材的内壁里写下故人的名字。 但后来,她不去想了。 光阴在漫长的黑夜中失去了意义,而苏醒的每一次都是短暂的恩赐。 那些爱恨被隔绝在棺材之外的红尘,而棺材里的人,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盛凝玉” 在那能将人逼疯的寂静之中,她一遍一遍地在棺材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覆盖在所有的爱恨情仇之上,写到指尖血肉模糊,根根木刺嵌入了指甲缝内,也未曾停下。 【盛凝玉。】 不知不觉间,右手又开始在桌上重复的写写画画。 生生被抽去灵骨的手自然是极痛的,但正是这样的疼痛让盛凝玉能感受到,她还活着。 盛凝玉又摸了摸那盏提灯,看不够似的盯着它,哪怕眼睛酸涩得要落下泪来也不愿挪开。 有疼痛的右手,有明亮的灯火,有可以让她走动的屋子。 还有‘盛凝玉’。 完完整整的‘盛凝玉’。 这就是那昏暗中,零星醒来的盛凝玉所求的全部了。 …… 盛凝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明亮的提灯,摇头失笑。 先前还想着要改掉一个人漫天胡想的毛病,眼下却又开始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盛凝玉再次尝试吸收储蓄灵力,果不其然,又失败了。 失了灵骨,她没法储存大量磅礴的灵力,她如今的身体像是被戳了好几个孔的容器,剩下的那半截灵骨,至多也只能让她运起一丝浅薄的灵力。 盛凝玉提着灯,慢慢地在屋内走着,回忆起苏醒后的一切。 ——谢千镜。 这同样是个浑身是谜题的人物,盛凝玉并非对他没有怀疑。 这一路上,她亦曾试探过,但谢千镜有脉搏,有心跳。她还特意看过他的瞳孔,确认是黑色,且没有任何一丝猩红的血迹。 第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章 大厅内顿时轰然一片。 “遗物?明月剑尊还有遗物流落在外?” “她当年不是直接尸骨无存了吗?” “你傻呀!遗物当然有了,人家好歹是剑尊,能没点好东西留下?只是不知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别是个噱头就好!” “你说什么呢?这可是鬼沧楼的拍卖会,等闲之物根本入不得那位楼主的眼呐!再说了,依照鬼沧楼主和剑尊的关系……啧,门口那块牌子可还立着呢!” “也不知明月剑尊怎么得罪鬼沧楼了,我有个小道消息,这次要拍卖的,是那位的灵骨!” “什么?!灵骨?!绝不可能!” 倒也不是不可能。 盛凝玉想,她的东西当年几乎都随着她一起,炸毁的炸毁,淹没的淹没,能与她扯上关系,且被鬼沧楼看上拍卖的无非那几个。 她的灵骨,和本命剑碎片。 盛凝玉笑容缓下些许。 但同样的,盛凝玉清楚地知道,现在还不是想这些时候。 她应该先找人医治她的身体,起码不能是现在这个身体遍地窟窿,灵力四处漏风的状态。 脑中思绪转了又转,盛凝玉最后模糊地扒出了一个名字。 ——灵桓坞。 她要去灵桓坞,找云望宫的医修。 盛凝玉心中叹气,希望原道均那老头子贵体如龟,福寿安康啊。 哪怕心中思索,盛凝玉握着筷子的手也没有放下,轻巧地将一个团子送入口中,侧过身,依旧离谢千镜很近,好似靠在他身上,透过他身影的遮挡往后望去。 “别动。”盛凝玉语气惬意,带着几分慵懒,“让我看个热闹。” 一群穿着蓝衫的修士,样式相同,衣料考究,神情傲然,一看就是出自同一门派或世家的“体面人”。 方才,应当是他们用了障眼法,刻意掩人耳目。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盛凝玉觉得这些“体面人”颇有几分眼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啧。” 一声骄矜的冷哼从里面传出。 这一声虽轻,却带着极重的分量,盛凝玉混在人群中顺势望去,只见那群体面人分开两边,垂首俯身,态度恭敬。 位于正中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锦绣绸缎,深蓝如海。 她的眼神在蓝衣少年的衣角处停了停,一时怔然。然而不等她细想,就听一道声音轻轻地自斜上方传来。 “你认识他?” 盛凝玉嘴角一抽,收回目光,斜着眼看向了谢千镜,匪夷所思道:“当然不了。那位公子一看就非富即贵,我这种平平无奇的普通小修士,哪里能入得了他们的法眼。” 闻言,谢千镜低声笑了笑,胸腔都在轻轻震动。他将下巴搁在盛凝玉肩上,背对着少年,凑在她耳旁,轻声道:“可我认识他。” 盛凝玉眸色微凝。 离得近了,她嗅到谢千镜身上一股浅淡的香气。 盛凝玉不懂香,只觉得好闻。 让人觉得心安到—— 心感眷恋。 她微微皱眉,到底在哪儿闻过? 另一边,蓝衣少年一手撑着头,一手百无聊赖地荡着茶杯,语气轻蔑中透着不满。 “……也不知为何各个都对这明月剑尊如此趋之若鹜,左不过一个遗物罢了,能有什么稀奇?要是当年那把名为‘月无缺’的绝世之剑现世倒是值得一观,可谁都知道,那剑早就碎成粉了……” 他特意撤了障眼法说这些,显然是故意的。 盛凝玉听着,却不觉得生气,反而有几分津津有味。 少年意气,恍若故人。 哪怕是虚荣傲慢,也显出十分可爱。 “——我认识他衣角的族徽,他出自东海褚氏。” 谢千镜忽得开口。 他将声音放得极低,低得有几分嘶哑,好似月下凝成的寒冰,凉得没有一丝红尘气息。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一顿。 少年还在大放厥词:“……这明月剑尊当年那般轻易地葬身魔阵之中,说不准也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嘶哑的嗓音与少年意气融在一起,骤然响起时,竟让人有种时空交融、恍如隔世之感。 “宁道友。”谢千镜的嗓音在盛凝玉耳旁响起,冰凉的气息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这就是前日我出现的原因。”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她偏过头,深深看了谢千镜一眼,而后覆上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肌肤冰凉,如一块上好寒玉。 “一会儿上楼说。”盛凝玉捏了捏他的指尖,轻声道。 骤然一听,她似乎全然偏向他。 谢千镜扯起嘴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而此时,随着少年的话音落下,一楼堂中有人皱眉,也有人小声嘟囔,也有人暗自点头。 但少年周围的家臣显然不愿多事也不敢忤逆少年,只能堆着笑,顺势换了个话题:“您说的有理,但这到底是盛剑尊的遗物,说不准有好东西呢。” 少年冷哼一声,但到底没再多说,只在起身翩然离去时,落下一句轻飘飘的—— “快些选完人。若是叔父要去鬼沧楼,我大抵是要陪他去的。” 周围的家臣们点头哈腰的同意,而后在场的盛凝玉等所有修士都被带离集中起来。 一脸懵逼的盛凝玉:“?” 她捏着手里还没啃完的烧饼,沉默了一瞬,偏过头小声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那修士显然十分熟稔:“要看大家展示剑法,从中选出几个好苗子送往东海褚氏吧。” 盛凝玉大感震撼:“可我不会用剑啊!” “什么?!你不会?!” 修士不可抑制地提高了嗓音:“那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盛凝玉无辜道:“我的手是不会舞剑,但我的嘴会吃东西啊。”说完,她咬了一口手中的烧饼,竖起大拇指,“好吃,爱吃。” 还可以多来点。 他们这里的骚动引起了方才褚家家臣的注意,其中一位走来,警告道:“噤声!休要喧哗!” 随后他先看了眼盛凝玉,又着重看了眼谢千镜,道:“一会儿展示完剑法后,直接来找我。” 盛凝玉:“……” 她回头,就 见先前为她解惑的修士嫉妒地看着他们,语气扭曲道:“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电光火石间,盛凝玉联系起昨日店小二说得“大有前程”,神情微微裂开,可马上,面上表情变得全然无辜,一双眼中更是写满了茫然。 “敢问这位兄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与他皆是外来人,左右不过图一顿免费早食,却不料遇上这世家大族……”盛凝玉握住谢千镜的手,与他对视一眼,又低声道,“也好叫我二人知晓忌讳,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倒是真的枉送了性命。” 那人见她竟是当真不知,叹了口气:“东海褚家晓得吧?如今就是那位家主在寻人,今日早食也是褚家为了报名的修士免费提供的。” 褚家家主? 盛凝玉心思一转。 光阴倏忽,依照褚家那样复杂的形式,怕是家主之位已然更迭。 也不知上位的是行事沉稳却天资浅薄的老大,还是出手狠辣却心性不定的老二,亦或是淡泊名利但似有束缚的老三—— “——如今的褚家家主曾与那明月剑尊定有婚约,且对明月剑尊情根深种,在她仙去后,依旧对她诸多怀恋,一直在收集所有与明月剑尊有关的东西。加之先前天星门门主曾有预言‘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褚家家主不知如何,偏认为是明月剑尊要复活了,竟是满天下的在找用剑用得好的修士,不拘男女老少,只要容貌中上乘,舞剑舞得有几分出彩,都要被带去褚家那海上明月楼供家主一观,哪怕最后落选,也会被赠得些许灵石宝物呢!” 修士砸着嘴,感慨道:“弱水三千,唯爱一人。褚家主如此情深义重,实在令人感动啊!” 盛凝玉:“……” 盛凝玉:“……………………………………” 等一下? 褚长安成了褚家家主?? 褚长安情根深种?? 还是对她???! 消息来得太突然,盛凝玉自苏醒来头一次控制不了自己的神色,只能迅速低下了头,隐藏自己扭曲的面容。 荒谬! 太荒谬了! 这句话简直比她这些天经历的所有事情都要荒谬! 不等盛凝玉消化这段无比震撼的消息,忽得身边传来了一道嗓音。 “如此听来,这位褚家家主倒是个深情的人物了。” 盛凝玉蓦然抬头,就见谢千镜嘴角含笑,似有千般感慨,语气也很温柔。可他的神情偏又淡漠至极,两相叠加之下,竟是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尤其是这句话的意思…… 盛凝玉嘴角控制不住的一抽,被说得胃里都犯恶心,她刚要用凶狠的目光示意谢千镜闭嘴,却见这人偏过头,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她相对,对着她弯起唇角,扬起了一个笑。 “看来宁道友也对褚家极有兴趣,听得如此入神。” 谢千镜轻飘飘地勾着尾音,他低着头,与光背离,那双原本琉璃般干净漂亮的眼瞳也在刹那间变得幽深,仿佛被血浸染的菩提莲,凭白勾出了几分戾气。 盛凝玉顿了一下,转瞬间便收好了情绪,脸上又是一派散漫的笑。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她扬起眉梢,随口似的问道,“谢道友呢?觉得方才那些话如何?其中几分真假?” 第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章 动容? 盛凝玉表示,完全不敢动。 所谓的“似有所感”,不过是那个少年骄纵高傲的模样颇有几分像是当年的褚长安,这才让她有些许恍神。 褚长安,她曾经的未婚夫。 与褚家的婚事是盛凝玉的师父,上一代剑尊宁归海定下的。 而盛凝玉本人对于褚长安,其实没什么男女之情。 说来也古怪,盛凝玉本来觉得自己应该是极其喜欢自己的未婚夫的,可在通信几次,又见面几次后,盛凝玉的心思反倒愈发淡了。 她确定自己不喜欢褚长安。 只是这到底是自己的未婚夫,年纪又比她小,盛凝玉因为几分愧疚,全然将褚长安当做师弟师妹似的纵容宠爱,几乎称得上是予取予求。 直到被封印前,盛凝玉才隐约听到点风声,原来她的师弟褚长安一直以来爱慕的都是小师妹宁皎皎。 她竟成了那“心间刺”。 彼时的盛凝玉有些茫然,但更多是熟人居然瞒着自己的失落,她很快修书一封令鸿雁传去,只是没等到后续,就被封印在棺材里。 所以其实现在,盛凝玉有三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褚长安没有和宁皎皎喜结连理,反倒传出谣言对自己“情根深种”?这到底其中到底又藏着什么阴谋? 第二,承接第一点,自己当年被封入棺材里——此事与褚长安,到底有没有关系? 第三—— 盛凝玉咬牙,这海上明月楼怎么还没拆?! …… 东海之中。 碧涛微澜,浮光跃金。 在这波涛涌起之中,有一宝塔似的高楼宛如海市蜃楼般凌然而立,似琼楼玉宇,又似人间仙境。 海破天惊拥明月,神女共赴醉瑶池。 这楼的每一层的每一个翘起的屋檐上都挂着灯笼,灯笼里燃着号称永不熄灭的人鱼烛,周围的一圈楼台上更是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若是有人俯视而观,就会发现这楼好似一轮印在海上的月亮。 白日燃灯,不分昼夜,不问黎明。 此之为“海上明月楼”。 而这楼的主人褚长安——又或者说褚季野,此时正坐在高台之上,把玩着手中酒杯,神情极为专注。 总管褚青苍老的面孔上浮现了一丝叹息,又很快消失。他上前为褚季野续上一壶酒,垂首恭敬道:“家主,这一批剑修已经到齐了。” 修长的手指一顿,褚季野抬起头,语调平淡的如同如今的东海之境,毫无起伏:“都在?” 褚青的头垂得更低:“是。” 台下是褚家人从外界搜来的剑修,其中女子居多,男子也有,他们各个容貌姣好,剑法虽不至于超然,却也各有各的出彩之处。 尤其是当这些人卯足了劲儿的要展示自己,讨好上位者时,一时间衣袂纷飞,刀光剑影间,更有两旁落英缤纷,宛如仙境。 只是没有一个是褚季野要的。 “当啷”一声脆响,白瓷酒杯叮当间,杯身已布满裂纹。 顿时,在场众人齐齐躬身,褚青山身上冷汗都顺着脊背留下,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将身体弯得更低。 褚季野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不似先前冷淡,却也不是愤怒。 堂堂褚家家主,东海之境的第一人,此刻开口时,却带着孩童似的天真和困惑。 他说了一句与练剑全不相干的话。 “褚伯伯,他们好奇怪啊。为什么不把花捡起来呢?” 此言一出,周围人顿时冷汗直冒。 先前的时候,褚季野也说过这样的话。 不是没人猜到褚季野想干什么——全天下都知道褚家家主深爱着明月剑尊。 于是那些剑修费尽心机,翻阅记载,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出明月剑尊的踪迹。 但无论是温柔的笑着将花递给褚季野的,还是勉力维持冷淡神情将花递过去的人——所有试图做出这个行为的人,都会引得褚季野勃然大怒。 那些剑修也会因惹怒褚家家主而被一顿重罚。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谁想要无故丢了命呢? 思绪在脑中很快划 过,褚青几乎是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头皮顷刻间发麻。 然而还不等褚青阻拦,就见褚季野直接用握剑的右手紧紧的握住了桌上的白瓷,破碎的瓷片完全没入血肉,发出令人心头一颤的摩擦声,鲜血淋漓。 恍惚的眼神又回归清明,褚季野紧握着白瓷,面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语气再次变得毫无起伏。 他低下眼,看着自己的右手,喃喃自语。 “她不愿来见我——不,是她还没回来,她不可能不来见我……!” 猩红色的血液落在桌上、衣服上,顷刻蜿蜒出一条痕迹。 “家主!” 褚青扑上前想要阻拦,却又不敢造次,急促之下,竟是有几分口不择言:“不过是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哪里值得您——” 剩下的话,全在褚季野抬眼时,宛如一潭死水的眼神里淹没。 周遭所有侍者噤若寒蝉,连呼吸声都不敢过重。 “褚青。”褚季野平淡道,“下去领罚。” “……是。” 褚青心头叹息。 褚青原先不过是个入不得眼的私生子,多亏了褚季野念旧,才能被提拔至如今褚家总管的位置。 他比褚季野年长,算是看着褚季野长大的,这些年,褚季野的苦他都看在眼中,作为长辈自然也是心疼。 可他修为低微,又能再活多久呢?等他也去了,小少爷身边就再没有能和他说话的人了。 若是今日的状况再出现…… 褚青一顿,忽然脑中划过方才收到的消息,他忽得弯下身,咬咬牙,狠心道:“回禀家主,属下年老力衰,头脑混沌,竟是忘了褚乐少爷还在弥天境下的城镇清剿傀儡之障,那些家臣与乐少爷同在一处,故而尚未带剑修归来。方才误报,还请家主责罚!” 褚季野怔松片刻。 “弥天境,弥天境……” 褚季野喃喃了几遍,而后宛如死水的目光里仿若注入了点点星光,终于又明亮起来。 是了!这是一个自从……他就再也未踏足的地方! 褚季野直接起身,毫不在意自己的动作将面前的案桌掀翻,原本放在上面的酒壶倾倒,酒水的醇厚混着瓜果的果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奇异的芬芳。 正如此刻褚季野的表情一样,苍白之中透着奇异且狂热的光芒。 “即刻前往弥天境!” 下首的褚青拱手应下,却在行礼时略微闭了下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疲惫。 不破不立。 万望家主这一次,能看穿才是。 …… “——我只想知道,宁道友听着这些话,是不是也觉得情深义重,十分令人感动?” 这问题问得奇怪且微妙,盛凝玉思绪飘忽了一瞬。 只是谢千镜的脸实在太对她胃口,故而盛凝玉还是带着些许笑,仿若闲谈般漫不经心的回答:“是啊,任谁有这么一个情深义重、念念不忘的未婚夫——” 她刚要说些什么玩笑,却被抑制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谢千镜用帕子捂着唇,咳得声嘶力竭,似乎十分难受。 盛凝玉拧眉瞧着,只觉得奇怪。 明明该是极为不适,可谢千镜方才开口时语气轻缓,面上也勾着笑,姿态清贵优雅,似乎那些话只是随口一问。 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瞳。 浸染着湿润的雾气,不带丝毫笑意,像是雨中淋得湿漉漉的野犬,眼巴巴又警惕地望着路过的每一个行色匆匆之人。 一旦这么带入,盛凝玉想起自己曾经的爱宠,就生不起任何气来。 “宁道友?” 盛凝玉叹了口气。 罢了,这人太容易认真,还是别逗他了。 她道:“我不感动,只觉得惶恐。” 谢千镜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勾起,静了静,又轻声问:“为何?” 这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盛凝玉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褚家寻人一事,说到底是为了求得替身。只是明月剑尊乃是天人之姿,千年难遇,我等芸芸蝼蚁又如何能效仿的了?” 她夸起自己来毫无压力,也并不觉得不好意思。 毕竟盛凝玉打心底觉得,她当年的确十分优秀。 天纵奇才,天人之姿。 皎皎皓月,光耀独绝。 昔日里这些话,盛凝玉耳朵都要听烂了。 “也对。”谢千镜长睫翕动,越过盛凝玉看向远处喧嚣,“你我到底是外人,只可惜明月剑尊不知晓,否则定也要被褚家主感动,与他再续前缘。” 台上熙熙攘攘,原是有人从展示变作比剑,愈发到了精彩处。 “我倒不这么以为。” 盛凝玉嗤笑一声,同样将目光转向远处比剑处:“我猜啊,若是明月剑尊知道,可能也如我一样,不会觉得感动,只会觉得恶心。” 别的盛凝玉不敢保证,但自己如何想得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侧首,余光忽得瞥见谢千镜帕子上染得血迹,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原先想要调侃他多愁善感的话咽了下去,见谢千镜似乎又要咳起来,盛凝玉到底心中不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表示安慰。 她压低了声音:“我知你此刻心绪不定,只是如今……先混过今日,之后的事,从长计议。” 他确实心绪不定,谢千镜想。 却不仅是因为褚家人。 谢千镜敛去眼中神色,弯起的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她总是这样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能落到人心坎上。哪怕根本没认出他,又或是根本已经忘了他,却也能将话说得如此讨人欢心。 第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章 这一怒动静不小,周围人吓得噤若寒蝉,那些护卫管事更是统统将手按在了剑柄上,大有褚乐一声令下,就抓人泄愤之意。 看来自己被封印时,褚家的势力更上一层了。 在找回自己灵骨前,可要千万小心,绝不能被这狗东西发现踪迹! 盛凝玉心中感叹,面上却装作害怕,人都开始颤抖,瑟缩道:“我二人刚被师父从门派里赶出来,想要求医治疗我脸上疤痕却又囊中羞涩。只听小二说早食不用银两,就……” 盛凝玉声音逐渐放低,似乎被吓得不行。 褚乐使了个眼色,早有管事去询问,须臾后弯下腰,小声道:“确有此事。” 褚乐仍不放过,他转头又问:“那你二人可是修士?” 盛凝玉:“我二人乃是乐修。” 褚乐呵了一声,傲慢地扬起下巴:“楼上有琴,你二人可能弹奏?” “能。”盛凝玉满口应下,“只是弹奏得不好。” 褚乐眯了眯眼睛,仿佛抓住了把柄:“既是乐修,为何弹不好琴?” 盛凝玉满目真诚:“所以我二人皆被逐出师门了。” 褚乐:“……” 周围人:“……” 好有道理。 如此一来,诸事皆通,但褚乐依旧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而就在褚乐不信邪的打算让二人演奏一番时,盛凝玉抬手,似是不经意扯了扯面纱,像是在系紧,却又恰到好处地露出了红肿的面容。 顿时,旁观修士的议论声更大。 同情怜悯之中,不乏些许幸灾乐祸。 褚乐再次僵硬了一下,随手点了一个管事验了两人的修为,确认两人当真修为低微后,面容更加冷酷,挥挥手让他们“两个碍眼的东西赶紧滚”了。 盛凝玉转身时还在暗笑。 和褚长安一样,他这后辈也有点心软的毛病。 只是当年,褚长安那狗东西临到头了,却也没对她心软。 盛凝玉跟着人一道回了房间,不再楼下再继续“碍眼”。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耳廓蓦地有温热的气息贴近。 “我观方才,宁道友似乎对那褚家小少爷颇为心软?” 谢千镜语气与先前没有半点不懂,嘴角也向上扬着,似是噙着笑,只是这如春花的温柔笑意下,却是浸染着满地的血腥和泥泞。 盛凝玉没有转头,眉目不变道:“我心软在何处?若非打不过,你以为我愿意和他们废话那许多?” 谢千镜模糊地笑了一声,旋即慢慢道:“所以你该食饮我的血肉。” 盛凝玉眉心狠狠一跳,她转过头扬起眉梢,刚要说些什么把话岔过去,就见面前人轻飘飘道: “我的血肉有修复人根骨的效用,若是身体康健,也可用我的血肉来突破境界。这就是为何褚家会将我一直锁在地牢的缘故。” 盛凝玉:“……” 行。 到底是被他说出来了。 听到对面人无奈的叹息,谢千镜却又笑了 他笑得温柔惬意,好似莲花浮在水面时漾起的清波,似乎半点没有觉得自己方才那平地一声惊雷,透出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信息。 他只正坐在桌边,一手还支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盛凝玉。 “宁道友早有猜测吧?关于我的血肉之事。”谢千镜侧了下头,姿态闲适悠然,半点也没有紧张。 只是开口时的语调中,却透出和他面上的笑意全然不同的冷。 他道:“既然宁道友也想报仇,为何不食用我的血肉修复根骨?我并不介意,毕竟这是目前最好最快的法子。” 室内拉着帘子,日光透过窗扉,毫无章法地散入室内。 几缕落在地上,几缕落在床榻上。 但没有一缕落在谢千镜身上。 盛凝玉一直望着他,闻言散漫地了一声,语气上扬,满是玩笑:“让我报仇?连带你的一起?——谢千镜,你我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你就这么信我?” 这话虽听着像是调侃玩笑,可其中不乏试探之意,也可不知谢千镜想到了什么,竟是静了一静,随后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仿若一朵花落地的声响,尾音又嘲讽似的扬起,落在旁人耳中,比起应声,似乎更像是一声讽笑。 盛凝玉眨了下眼:“?” 不是? 好端端的,她又怎么他了? 就在盛凝玉低头思考之时,却听谢千镜道:“你的手,是天生就要拿剑的手。” 这一句不带丝毫笑意,冷淡的仿佛路边随处可见的陌生人在提醒她拾起自己不小心掉下的东西。 盛凝玉一心头一紧,扫了谢千镜一眼。 端坐在桌旁,冷似琉璃玉,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俗世人气。 很奇怪,但盛凝玉就是觉得,这时的谢千镜,才是真正的谢千镜。 藏在衣袖里的手腕转了转,盛凝玉扯起嘴角:“看来我那日的左手剑给你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但我必须事先说明……” “右手。” 盛凝玉转手腕的动作顿住,倏地抬眼:“谢道友怕是记错了,我的右手不会用剑。”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可眼中却尽是锋利。 然而谢千镜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回望她,浅笑道:“是么?那应当是我记错了吧。” 盛凝玉回以一笑,她不经意地上前了一步,掩在衣袖下的左手握住了那根被削得极为锋利的树枝。 她又对他起了杀意。 谢千镜弯起眉目,笑中满是愉悦。 正好啊,他也是。 无时无刻,从未停歇。 阳光从缝隙中溢出,有人独自落座在黑暗中。 然而随着盛凝玉上前的这一步,光影倏忽变换,竟是有一缕从盛凝玉身上转折,落在了谢千镜的眉心。 面如白瓷,气质冷似山巅雪,倒是眉心那抹朱砂显出了几分人间意气。 不,这不是朱砂痣。 这是—— “这抹伤痕。”盛凝玉定定地看了几次,甚至不自主地上前一步,抬起手,虚虚地点在他的眉心,“……也是褚家伤的么?” 左手手松开了。 杀意消散的无影无踪。 心中忽生一种情绪,谢千镜分辨不出是否名为“遗憾”。 他垂下眼,似乎半点不在意回忆起那些伤心事,轻描淡写道:“我身上的伤痕很多,你问的是哪一个?” 分明他是坐着,她是站着,是谢千镜矮了一截,但盛凝玉却莫名有一种自己落于下风之感。 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这是从见到谢千镜时,盛凝玉就有的感受——哪怕他总带着浅淡的笑意。 只是此刻盛凝玉却顾不得这许多,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声音都变得冷硬:“眉心一处,是褚家人做的么?” 谢千镜扬起嘴角轻轻笑了一声,答得干脆利落:“不是。” “那些褚家人要用我的血肉,自然也知道不可竭泽而渔的道理,譬如我心口出的血肉药效再好也只能供顶头的几位取用,剩下的不过是腕间臂膀,至于眉心——” 话音未落。 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变重,谢千镜抬起手,紧紧地攥住了那点在他眉心的手。 “宁道友。”谢千镜抬眸,声音有几分哑,“如此行径,恐怕有几分冒昧。 他的手很冰。 像是山巅冒着寒意的霜雪,有那么一瞬,盛凝玉几乎都被刺痛。 盛凝玉不知晓心底细细密密的痛究竟从何处来,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对谢千镜好像起不了一点杀意。 “抱歉,情急之下,一时冒犯。”盛凝玉想要顺势收回手,可她抽了抽自己的右手,却没有抽动。 谢千镜握着她的掌心,翻看她的手腕:“宁道友,你的右手伤得很重。” 盛凝玉嘴角一抽,看着他仰起头时笑意盈盈的脸,心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划过他接下来的话。 “所以真的不要考虑一下我的血肉么?” “不要!”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的口,只是盛凝玉的拒绝简短有力,空留谢千镜一人的嗓音回荡在室内。 谢千镜看她许久,扣着她的手腕,弯起眼笑意盈盈地反问:“为何?” 分明曾是她提出,要食饮他 的血肉啊。 谢千镜还捏着她右手手腕,但意外的,盛凝玉也不觉得有威胁。 她眨了下眼,索性顺势坐在了谢千镜的身边,整个人气势一泻,几乎是瘫在了桌上,放松极了。 比起谢千镜的清雅绝俗,一举一动都仿若世家公子般的不紧不慢,盛凝玉的姿势显得放肆自在许多。 “你哪儿来的伤药纱布?” “昨夜摘得草药,纱布是问店小二要的。”谢千镜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盛凝玉“哦”了一声,也不追问,任由谢千镜摆弄她的右手,歪着头,浑不在意自己的发丝落在何处:“不为何啊,我单纯不想吃你的血肉呗。” 嬉皮笑脸,没个正行。 谢千镜为她敷药的动作一顿,睨了她一眼,笑意却又淡去,整个人显得极冷:“别人的就可以么?” 这话问得太奇怪,但盛凝玉莫名理解了他的意思。 “说不准啊。”盛凝玉眯起眼,没心没肺道,“我又没那么好心,遇到个不喜欢的、看不顺眼的人,说不定就和褚家人一样,把人绑在身边,日日夜夜吸食血肉。” 话音刚落,右手被重重一勒。 盛凝玉“嘶”了一声,抬眼看向谢千镜,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抱怨道:“能不能轻点?这也太疼了。” 谢千镜头也不抬:“疼了才长记性。” 第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章 谢千镜久久未动。 随着盛凝玉关上房门,掀起了一阵风。原本开着些许的窗户彻底关上。 浮金摇晃,终是湮灭了最后一丝光亮。 室内静得只剩下尘埃翻涌,被压抑着的红雾伺机而动,翻涌着,悄无声息的出现。 谢千镜恍若未见,兀自垂眸,顺着自己的指尖,看向了桌面。 桌上未收拾好的纱布凌乱地缠绕着,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谢千镜眉头微微蹙起。 不该如此。 他想要用血肉试探盛凝玉,但却在听到她直截了当的拒绝时,心头除了满腔的恶意外,却又有说不明的、久未出现过的东西涌出。 不食他的血肉,那谁的可以? 褚季野?容阙?郦清风? 还是那只恼人的凤凰? 谢千镜对着斜前方的梳妆镜,扯起了嘴角。 他此刻再不是先前清疏温润的模样,周身萦绕魔气暗涌,宛如炼狱里出来,即将吞噬血肉的厉鬼。 先前就蠢蠢欲动的心魔,更是抑制不住地出现。 【我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都在渴求你的血肉。】 【哈,你最好祈祷我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若我真的不要血肉,那说明我没变,这本是好事,可是你变了啊。】 【谢千镜,你已经不是那个光明磊落无事不能与人言的仙君了……】 【无论如何你都要杀了我啊,谢千镜——你必须杀了我!】 语调轻柔,如鸿羽拨过清水,却能轻易撩拨起人心中最隐秘的欲望,从心头一缕,蔓延到五脏六腑。 这是谢千镜的心魔。 魔修皆有心魔,这是扰他们一生而不得答案的困题,也是他们力量的来源之一。倘若不能压制心魔,那就会被心魔占据身体,沦为一具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活尸。 有些魔修的心魔是一个虚影,有些魔修的心魔是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场景,而谢千镜的心魔,却只是三个字。 【盛凝玉】 心有不甘,求而不得。 自以为的情谊早已在剑意中化为硝烟弥散,“盛凝玉”这三个字对谢千镜而言,与其说是明月皎皎,更像是水中稻草。 可望,可观,可想。 只是思之念之到了极点,抬手时只要轻轻触碰,就会折断。 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谢千镜并不是一开始就入魔的。 谢家覆灭时,他没有入魔。 被所救之人算计出卖时,他没有入魔。 褚家人将他困在弥天阵法中,剥去他的灵骨,取其血肉而啖时,他还是没有入魔。 因为谢千镜想,盛凝玉在等他。 销魂钉自颈椎起钉,共十一根,根根穿透血骨。缚灵鞭一下又一下抽打,生生抽取他所有的灵力。 “不愧是谢家第一人,倒是个难得的硬骨头。” 施刑的褚家人看向谢千镜始终不肯弯曲的脊背,咧开嘴笑了:“只是在这弥天仙阵里,你骨头越硬呐,吃的苦受的罪可也就越多啊。” “你阅尽百家仙籍,应当是知晓的吧?菩提君。” 昔日高在云端的谢家菩提君,此刻也不过与尘泥几许为伴。 耳旁伴随着冷嘲热讽,恶意嬉笑,那时的谢千镜却没有多想。 这里的情形复杂至极,人心诡谲,风云变幻间宛如一滩泥沼,凡踏入者唯有深陷 其中。 所以,谢千镜不想盛凝玉来找他。 他只是想,先前还和她约好了一起去往凡尘过元宵节,若是没有他在,依她那自由散漫的性子,怕不是又要迷了路,误了时机。 还有那原本答应给她带的加五倍糖的菩提桂花糕,如今怕是带不成了。 那浮动着菩提莲的池子,如今浸染的,都是谢家人的血。 …… 菩提莲谢,一朝倾覆。 昔日种种,诸事纷杂,血色与光影交织,万般声响齐颂,最后不过凝结成了三个字。 “盛凝玉” 谢千镜想,他得出去。 在剑阁上,还有一人在等他。 无愧于“菩提仙君”之名,饶是褚家布下如此天罗地网,也还是被谢千镜找到了脱身的机会。 他甚至运气好到恰逢来到褚家的盛凝玉。 谢千镜怔然间,喉咙生涩到忘记言语,却见一陌生褚家子从后扑向盛凝玉。 ……褚家! 身体的反应远快过脑子,饶是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他依旧想也不想地上前,不想看她受到任何伤害。 “凝玉师姐!” 谢千镜听到那人这样喊。 怎样被匆匆而来的褚家人按在阶下,那少年又到底说了什么,谢千镜都记不清了,只听另一道声音扬起。 “谢家?” 她收剑入鞘,用毫不在意的语调道,“外人罢了,你现在是我未婚夫,他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二者择其一,她毫不犹豫地选择袒护他人。 露深雾重,吹过一缕清风。 眉心的钝痛迟疑地传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的伤都更疼痛。 这样的疼痛远远超过谢千镜所能承受的极限,先前十五根噬魂钉和千百下缚灵鞭都未能困住的东西,在这一刻完全消散。 “谢仙君真是无愧‘谪仙菩提’之名,竟是这样都能跑出去。” 褚家人声音阴冷,他身侧家臣手中的利器反照着寒光:“光是噬魂钉似乎不够,既然这么能跑,不如就将你的膝盖骨剜去好了。在下也有些好奇,如此之后,谢仙君还想跑到哪里去呢?” 往日力若菩提莲般绝俗无暇的仙君此刻乌发散乱,身上、脸上,处处都是鞭痕,血肉之上更有阵法附着,令其不可恢复、不可痊愈。 可饶是如此,谢千镜双手被缚住,立在阵法中间,旁人竟一时间不敢妄动。 先前他从未抬眼,此刻眼神淡漠的望向诸人时,方才令人感到彻骨心惊。 褚家家臣迟疑着不敢上前,却听阵中人头一次开口:“她为何会出现?” 嗓音轻似薄雪,几乎化在空气中。 “嗯?她?”为首的褚家人压下胆寒,愣神后哈哈大笑。 “你说剑尊的女徒弟?自然是她师尊让她来,好和我那好儿子定下婚约啊!我那儿子别的不说,相貌可是一等一的好——怎么?你还妄想着她来找你么?” 褚远道一甩袖,对着身旁家臣眯起眼:“啧,还等什么?褚青啊,你该不会因为谢仙君救过你一命,就手下留情罢?” 褚青深吸一口气,举起刀刃。 身体的各个关节传来剧烈的痛感,好似被一锤一锤的敲碎、折断,谢千镜的脊背终是一寸一寸的弯了下去。 自此,菩提染血,清莲入墨。 …… 重逢后,谢千镜不是没想过杀了盛凝玉。 相反,他想了很多次。 他已入魔,入魔者重欲嗜血,杀戮更是本能。更何况若能完全压制心魔,他的实力会更上一层。 理智将一切算计的清楚,谢千镜甚至可以列出千百种计划,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盛凝玉真正出现的那一刻付之东流。 那仿造她声音的心魔依旧在耳畔蛊惑,可在他望向她、在她笑起来的那一瞬,世间的魑魅魍魉又全部烟消云散。 唯有她。 【谢千镜,你动不了手,你竟是如此心慈手软……好啊,好得很,你这辈子都会被我困住。】 女声尾调扬起,几乎极为轻快,可再模仿着记忆中的声音,也掩不住底色的贪婪与汹涌的恶。 【看来总有一日,我能将你取而代之!】 血雾缭绕,谢千镜眉目不动。 他将那些伤药收好,站起身。 随着谢千镜的每一步动作,血雾倏地蒸腾而上,竟是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随后蔓延向上,包裹住了客栈,又逐步蔓延至客栈外…… * 郊外。 昏暗的树林中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周遭潜伏多藏着的众魔修感受到了那至高无上的气息,他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一些弱小的魔修甚至无法承受这股压力,几乎痉挛抽搐起来。为首的魔修同样心惊不已,率先对着气息来源处跪下,将头垂得极低。 “回禀尊上,已按照尊上指令,处理了那四个修士。” 虽不知为何尊上原本将他们几个魔修都从此处赶走,又故意引来了几个修士,瞧着像是要借刀杀人的模样,最后却演变成将这四人杀死,但尊上总是不会错的。 感受到上首不知为何加重的魔气,为首的魔修将头埋得更低道:“另、另外,小人探到消息,东海褚家家主在往此处赶来,逐月城的那位听到了些许风声,似乎颇为气恼,也在……” 谢千镜垂眸:“逐月城?”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骇得魔修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道:“是。坊间传言,凤城主同样是因鬼沧楼的传言而动。” 见谢千镜不语,魔修赶紧转移了话题:“尊上,先前我等撤离时,察觉到弥天境四周似乎有傀儡之障生起,敢问尊上,可需要我等清理?” 傀儡之障与魔气不同。 若说魔修与正道的最大分歧不过是“道不同”,那傀儡之障,可就是敌我不分的存在了。 这傀儡之障大抵是从几十年前突然于东海出现的,没人晓得它的来由,只知道这东西极其恐怖,能悄无声息地根植入每一个被盯上的修士身体里,操控对方的思维和身体,将对方变为自己的“傀儡人”。 这尊“傀儡人”会和干裂的泥像一样,逐渐有裂痕产生,而至多七日,会直接四分五裂。 最恐怖的一点是,即便开裂,这“傀儡人”也没有血肉留存,就真的只剩下一张看似坚硬的空壳,轻轻一碰,就会和薄泥塑般裂得四散。 第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章 这件事若是从头说起,当真混乱。 盛凝玉与谢千镜按计划先行一步,经过那日之事,客栈里的人多少知道些两人的遭遇,同情居多,加上盛凝玉准备充分,时机找得极准,倒是没有人相拦。 离开了客栈,盛凝玉顿时松快许多。 两人谁也不急,沿途走着,时不时休憩一会儿,倒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五六日。 穿过前方最后那个树林,就彻底穿过了弥天境。 盛凝玉看向身边人,再次确认道:“你真的不用备些易容丹么?” 谢千镜只服用了一颗,离了客栈,就将所有剩下的易容丹都给了她。 谢千镜摇摇头:“不必浪费在我身上,盛道友要一路前去灵桓坞,更需要易容丹遮掩。至于褚家人,我已想到办法躲避。” 他说着话,缓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盛凝玉,而后眼帘低垂,睫羽若濒死的蝶翼,渐渐掩住眸中光亮。 “穿过前面的树林后,我要往西面的大荒山那儿去。盛道友想去的灵桓坞在东侧,所往之处不同,自当分别。” 不知是否又是自己的多心作祟,盛凝玉总觉得谢千镜说起“分别”二字时,语气颇有几分……奇怪? 她太久未与人交流,苏醒后,对于他人情绪的认知往往只能从表面分辨,故而盛凝玉此刻也分不清谢千镜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对。 她管他高不高兴做什么? 不等盛凝玉思考,忽然又听谢千镜道:“盛道友不换一根树枝么?” 盛凝玉摇头:“不换。” 谢千镜:“用了这几日,怕是有些旧了,不够锋利。” 盛凝玉:“那也不换,我这人念旧得很。” 也不知哪句话惹到了谢千镜,他蓦地沉下眼,嘴角的弧度没怎么变,眼中的笑意却散开些许,总是温柔如春的面色竟是犹如覆盖了一层寒霜。 这人真是…… 盛凝玉想着想着,自己没忍住先笑了一声,反倒惹得谢千镜投来一眼。 “盛道友笑什么?” “我笑你的名字有趣。”盛凝玉弯起眼,左手握着那枯树枝,跃到谢千镜的身前,对着地面比划了一下,“千镜千金,谢公子又是妙年洁白,风姿郁美,倒是真能对得上那‘千金之躯’的名头。” 还有一句话,盛凝玉藏着没说。 不止长相,脾气也和那世家千金大小姐似的。 需要人惯着,哄着。 就拿那褚家的事来说,他与褚家有仇,那日她一提“褚家”二字,他就要抬眼看着她。 竟是不许旁人说半点好话。 盛凝玉想着想着,忽得心中一动。 奇了怪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除去练剑之外,对待别的事情几乎都没什么耐心,从来都是旁人由着她的性子来。可自从遇上谢千镜,她却像被人下了蛊似的,竟是自然而然地选择安抚他。 盛凝玉越想越惊异,匪夷所思地抬头:“我说谢道友,你该不会是什么百年老妖成精——还是说你实乃云梦泽千毒窟的传人,最擅对人下蛊?” 谢千镜低头略笑了笑:“若我当真是呢?” 盛凝玉动作顿住,随后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仗着两人即将分离,盛凝玉索性拉住谢千镜的袖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衣衫朴素,落在他身上却如云衫缭绕,脸色苍白少了些许血色,一阵风落在他那双含情眼中,似有星河翻涌,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不再是初见时纯然的干净,反倒若菩提莲即将被烈火吞噬前最后的惊鸿一瞥。 越是挣扎,越是动人。 在盛凝玉打量他时,谢千镜就当真立在原地,姿态柔顺,半点没有反抗。 只等盛凝玉看了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轻声道:“盛道友看出什么了?” 在盛凝玉看不见的地方,丝丝红雾于树林外向内急速的涌入。 盛凝玉故意拖长语调:“我看出来——” 这样也好。 谢千镜想,他终于有理由杀了她。 谢千镜这般想着,身体却也未动,任由盛凝玉转过身,抬手虚虚在他眼前一点,随后倒退了几步,双手备在身后,笑起的眼弯如新月。 “我看出来,谢千镜,你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 她语气真诚,面上也带着纯然的夸赞,心下却极为警戒。 就在放在,分明没有杀气,但盛凝玉就是察觉到了一股极重的杀意。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盛凝玉动作随意的将双手背在身后。 方便她撑住身体,也方便立即抽身而退。 只是不知为何,谢千镜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青年身姿修长,眼角眉梢带着清冷,垂眸不语的模样,凛若白雪。 小道两边不知何时吹来了一阵风,将脚下的落叶吹得打着旋,掀起阵阵阴凉。 盛凝玉面上的笑意都有些僵了,心下警报更是拉到了极点。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听谢千镜开口。 “你当真觉得,我现在的眼睛还算‘漂亮’么?” 盛凝玉:“……?” 思考半天,就这问题? 盛凝玉默了一默,诚恳道:“若是以我个人而言,我最喜欢的眼睛,自然是那种干净澄澈,宛如琉璃似的……” 谢千镜唇角的弧度未变。 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同样的话,她昔年说过太多。 她曾那样喜欢夸赞他的眼眸,用琉璃、用星辰、用宝石,用这世界一切美好干净的东西来相比。 如此看来,她倒也算是从一而终,即便相隔百年,也还是—— “但就在刚才,我好像多了一种喜欢。” 盛凝玉半仰着头,看向那些透过路边树枝的枝芽来到身上的阳光,疏疏浅浅,也很动人。 “比起纯然澄澈,覆上云雾点上烈火,谁说不算一番人间盛景?” 盛凝玉抬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梨花,侧过脸扬起眉梢,语气轻快又自然,“比如你这样的眼睛,本就好看,所以无论何时见到,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我都会喜欢。” 她方才离得太近了,近到那双依旧明亮如初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 谢千镜极浅的气息乱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从来都是这样。 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永远落在人心头的那一缕空隙处,并将之填满,让人欢喜得恨不得将她绑在身边,日日相随,夜夜为伴。 即便口中说着再假不过的话,她也能带着真诚快活的笑,将其说得满是真心 ,叫人迷失其中,再辨不清真假。 谢千镜想,我绝不能再信她。 从两侧树林逼近包裹的红雾骤然散去。 杀意散去了。 盛凝玉试探了半天都没结果,简直摸不到头脑,甚至难得怀疑起了自己的感知是否出错。 总不见得刚才真有杀意,而杀意消散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夸了谢千镜的眼睛吧? 这也太离谱了。 “——不过我前面那句话是真的在好奇。” 盛凝玉玩笑似的开口,目光探寻落在谢千镜的脸上:“你这么好看,又有点奇异的本事,不会真的是个五百多岁的老妖怪了吧?” 她故意问的颠三倒四,好似只是顺口胡诌,谁知谢千镜却向上挑起嘴角,完美地绕开了她所有陷阱:“若以人间年岁来算,我确实算不得年轻。” 盛凝玉:“……” 所以两百多岁可能是真的? 这么说来面前人比自己还大,但自己先前还把他当做后辈晚生? 盛凝玉思绪百转,猛然反应过来后,恰对上谢千镜眼中漫起的笑意,嘴角微抽。 很好,起码现在她确定了。 这绝非一个小后辈能轻易拥有的心境和姿态! 盛凝玉刚要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急迫的尖啸:“避开——!” 与此同时,鬼气阴风袭来! 作者有话说: 明月(猫猫伸爪):让我浅浅试探一下! 谢千镜(浅浅一笑):她夸我好看,先不动手了。 心魔:都说了我们心魔区不服务恋爱脑!烦死了!!! 褚长安amp;amp;故人正在加载中ing 第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章 盛凝玉神经骤然紧绷,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她豁然转身,抽出左手试图用剑抵挡。 这一招理论上极为漂亮,甚至没有半点生涩,仅凭一根树枝,在流光飞旋间,竟然隐隐有月华似的剑光流露! 只可惜手中只是一根枯树枝。 在骤然碰上那强劲的力量后,成年人手腕粗的树枝顷刻间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这还是附着了些许灵力之后的效果。 盛凝玉转了下发麻的手腕。 不过幸好,那东西被她极强的剑势逼退,往别的地方逃窜。 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盛凝玉定睛一看,竟是先前客栈的那些人。 那堆褚家管事家臣,还有他们选出来的剑修们。 为首的依旧是褚乐。 他重重地甩了下手,一脸愤恨:“可恶!竟被那傀儡障跑了!” “小公子少年英才,想是那傀儡障也有自知之明,只能逃窜避开小公子了。” “可不是么!往日都是傀儡障追着人跑,哪里有人追着傀儡障跑的道理?” 傀儡障?这又是什么新奇东西? 盛凝玉一边听着那些人对褚乐的无脑夸赞,心下思索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挡在了谢千镜身前。 离得近了,盛凝玉才发现这些人并非是全然一伙的。其中还有五六个身着青衣的修士,此刻正睁着眼睛,脸上了写满了欲言又止。 很眼熟,但一时间有些记不得—— “灵桓坞,云望宫的医修。” 是了! 云望宫的医修贯来喜欢着绿衣! 盛凝玉蓦地偏过头,随后理解收敛眸光,压低了声音道:“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谢千镜静了片刻,垂下眼帘,“只是‘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的名头太响,传闻如今的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可令骨血再生,其夫人香别韵更是调香制药的一把好手,在下听后,亦是心驰神往。” 盛凝玉听得有几分恍然。 模糊中,她似乎记得自己也认识一个极为擅长调香的人,只是…… 时过境迁。 记忆都模糊不清了。 正如云望宫,现在已经是原不恕当家了啊。 也不知原老头是隐退后方,还是…… 盛凝玉不敢深想,转开目光又在面前几人的身上扫了扫,最后越过年龄尚浅的小姑娘,重点落在了中间人的身上。 有些眼熟。 唔,也不知道这是原家的哪位小公子? 右手腕间伤口传来刺痛的痒,盛凝玉心思百转间,望向那几个青衣弟子的目光却越发明亮。 不管如何,总是好事。 在此处遇上云望宫的人,起码她就不必费心前往灵桓坞,还要小心躲着原道均那老头了! 谢千镜见此,眸子虽然还弯着,似乎有笑意未散,但面色却全然冷凝。 心魔之音在周身环绕,戾气顿起。 【是啊,我的喜好从未变过,我一直喜欢这样的——】 【这样干净、赤诚、单纯的少年郎。】 【当年我之所以那般喜欢你,正是因为你皎洁透亮的宛如山巅之雪、水中之莲,半点不染尘埃。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喜欢的你,你知道的不是么,谢千镜!】 “……不是么,原公子?” 原公子年岁不大,突然被褚家家臣点了名字,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一时间脸色都泛起红,却还是极为有礼的开口:“褚乐公子剑法卓然。” 得了原公子的夸赞,褚家人脸上骄傲愈盛,其中更有人看原公子年少,带着调笑道:“我家公子剑法自然不俗,连原公子都看呆了眼。怎么,原公子考不考虑弃了医道,来我褚家修得剑法?” 这话说得就极为不妥了。 要知道灵桓原家虽没有东海诸氏势力庞大,但好歹也是个传承五百年的庞然大物,如何能轻易拿人家的家传玩笑? 盛凝玉不自觉地皱起眉,随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得弯起了眉眼,谢千镜瞥见她的神情,眉目垂得更深,面色也更冷。 哪怕知道对面人不怀好意,原公子却还是拦下了同行的医修,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可。” 褚家家臣偏偏还要追问:“为可不可?可是怕兄长责罚?” “不是。”原公子摇了摇头,认真解释,“只是有人曾与我说过,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你——!” 褚乐原先不语,听到此刻却也忍不住了。他踹了一脚没用的家臣,越过那群保护他的修士,走到了人前:“原公子此言却有些过了。本少也想知道,是谁敢如此大放厥词,莫非是云望宫宫主?那在下倒是要去讨教一番!” 原公子摇了摇头:“不是我哥,是另一个亲戚。” 褚乐冷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屑:“原公子的其他表亲?” 一旁的褚家家臣更是嗤笑出声,几乎要把“你在无中生有”写在脸上,惹得其余医修怒目而视。 顶着众人嘲讽的目光,原公子诚恳的神情却半点没变,他对着褚乐摇了摇头:“不是表亲,是我爹。” 褚乐:“……” 褚家家臣:“……” 好一个“亲戚”。 你也没说这“亲戚”居然是这么“亲”的啊! 怎么说呢?要是这话是原不恕说的,那么哪怕他是云望宫宫主,只要褚乐回去和褚长安告一状,多磨一磨,说不定褚长安当真会去云望宫问责。 但说这话是老宫主原道均,那这可就不一样了! 整个修仙界谁认不知谁认不晓,云望宫家主原道均就是这直来直往的火爆脾气,但凡惹了他厌烦,哪怕是千万黄金也换不来他一个正眼。 围观了全程的盛凝玉笑得开怀,一时没忍住整个人都伏在了谢千镜身上。 原本越发疯狂的心魔之音因这一靠戛然而止。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垂眸望向她,眼中的冰雪在瞬间骤然消散。 她一直喜欢这样。 正如百年前,但凡得到些好玩的、知道些有趣的,都会小跑着来,挂在他身上与他分享。 【是啊,但在谢家覆灭后,我有了新的未婚夫。】 【谢千镜,你猜猜,我会不会也这样伏在他的肩头与他玩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拥着他去看遍那些过往我与你提起的人间盛景呢?】 【你知道的,我虽喜欢好看的东西,也最是喜新厌旧了。】 谢千镜置若罔闻。 他偏过头,开口时唇瓣几乎擦过盛凝玉的耳廓。 “就这般好笑么?” 盛凝玉忍笑点了点头,刚要说 什么,却被人点了名。 “那个戴面纱的。” 大抵是在全场安静的时候,盛凝玉这番动静实在瞩目,褚乐目光在场内一转,终是发现了这两个人。 他对两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语气傲然道,“你们怎么也走了这条路?难道也要去鬼沧楼不成?” 这话问得十分没理,哪怕配上褚乐那张脸,都显出了几分难言的愚蠢。 盛凝玉抬眼扫了他一眼,懒懒道:“你要多少灵石?” 褚乐双手抱胸,闻言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此路是你开,此树是你栽,若要过路去,要留下买命财。” 盛凝玉歪过头,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懒洋洋地问道,“也不知褚小少爷要讨多少钱?事先说好,在下区区一个被逐出师门的穷光蛋,若是价格高昂,褚少不如直接取了我的命更为方便直接。” 盛凝玉说得毫不留情。 谢千镜牵起的嘴角漫出些许讽笑,没有半点惊讶。 她一直如此,新奇感来得快,也去得快。 如今全副心神都在灵桓坞的几位医修身上,对褚乐的好奇心依然耗尽,自然敷衍都懒得敷衍了。 褚家哪里会缺钱?还说什么“讨”? 这根本就是在羞辱他! 褚乐被气了个倒仰,脸涨得通红,大步上前:“你这疯子在混说什么!” 周围褚家家臣一听,更是齐齐拔剑。 还不等盛凝玉有什么反应,云望宫的医修反倒坐不住了,一道青色闪过,有人挡在了盛凝玉身前。 是云望宫为首的那位小公子。 他身着青衫,宛如山中翠竹,画中青云,所过处衣袍卷过的风里带着浅浅的药香,自有一番端雅朗润。 褚乐前进的脚步被堵住,他看不清盛凝玉的身影,眉头不由皱起,不耐道:“原公子这是做什么?莫不是又要多管闲事?” 原小公子对褚乐行了一个同辈之礼,一板一眼,极为认真,身体却半点不让。 “褚公子,出门在外,不可仗势欺人。” 这般直接的话语让无数人倒吸一口凉气,悉数将目光落在了这对峙的二人身上。 林中一声鸟鸣清扬,荡开波澜,似要掀开弥漫的混沌。而在同一时间,些许的光亮却又都被阴寒侵蚀,透出了几分鬼魅料峭。 风声鹤唳,山雨欲来。 无论是褚家家臣还是那些被带走的剑修,哪怕是云望宫年岁不足的小姑娘,在这一瞬间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紧紧地盯着场中两人,心下警戒。 更有跟在褚家身后的剑修暗自叫苦。 两人具是年轻气盛,又身份贵重,若真是打起来,他们是拔剑好,还是不拔剑好? 场中不足百人,却可见众生百态,心思千转。 不过如此。 谢千镜看得兴趣缺缺,却在转开视线时,凝在了面前眼神一眨不眨的人身上,半天未动。 是了。 他忽得想到。 在所有的喜好中,她最喜欢这样清雅正直的小仙君。 第1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章 啊,真是好孩子。 盛凝玉扫了原小公子一眼,眼神更加慈爱。 她已捋顺关系。 面前这位小公子是原道均的小儿子,原不恕的亲弟弟,她也曾见过,名叫—— 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呃,“原小二”……? 盛凝玉默了一瞬,略过了这一节。 总而言之,原道均那老家伙脾气暴躁、初具人形,还不听人话,生得儿子却是顶个顶的好。 只是没想到原不恕竟然成婚了,他夫人香别韵盛凝玉未曾见过,但能被那一位脾气耿直、持心澄澈且半点容不得沙子的友人喜欢上,定然也是个……很能忍的姑娘。 她该补一份贺礼。 盛凝玉思绪跑偏了一瞬,在回过神来时,局势却愈发势如水火。 “褚家如此可并非待客之道。”原公子冷下脸来,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孔,竟是有几分长兄原不恕的冷肃,“既如此,恕我不奉陪了。” “哈,可笑!你以为我们褚家家主还会缺医修么?不过是看你们可怜,顺路为之罢了。既然你云望宫不识抬举,就别怪我褚家不顾世交之情了!” 嚯。 打起来打起来! 盛凝玉兴致勃勃地看着,还不忘拽了拽谢千镜的衣袖,凑在他耳旁,用气音道:“你可以先走。” 谢千镜扬起嘴角,语气温柔:“原小公子确实青春可人,年华正好,不怪道友你想早些将我赶走。” 盛凝玉:“……” “道友”被说的和“道侣”似的。 这人是还没出戏,还是又在阴阳怪气? 眼见周围的云望宫医修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太对劲了,盛凝玉立即挂起真诚的假笑,刚想要补充什么,却见原公子身后的一个姑娘突然身体僵直,霍然抬首之时眼神也变得凶狠,而后直直冲着原公子扑来! 她的脸上布满裂纹,宛如被摔裂的陶瓷,皮肤更是发青,透着一种僵硬的古怪。 与那日她刚刚苏醒,即将走出弥天境时,所见到的那四个尸体一模一样! “小心!” 盛凝玉当即大喝,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推开了原公子,又自己旋身避开,随手捞起了一根脚边的树枝,毫不犹豫的挡在了身前。 幸好,褚家已经乱了起来,倒是没人来深究她会剑法一事。 “是傀儡障!这小姑娘中了傀儡障!” 那傀儡障倒是真不负盛名,一缕红雾犹如穿云之箭,哪怕被抵挡的瞬间也不消散,而是化作了十一根极为细密的丝线,任意在空中乱窜,一时间就连盛凝玉也有些棘手。 在一片混乱中,褚乐最先反应过来,扬声道:“不要自乱阵脚!有符箓的用符箓!没符箓的用剑气抵挡!” 话音落下,就见那些褚家家臣似乎反应过来,随后这符箓漫天的撒,简直和纸钱似的。 真是有钱啊。 看来东海褚家这些年是愈发鼎盛了。 盛凝玉心下感叹,转过脸:“符箓对这玩意儿有用?” 原小公子一边护着身后的小弟子,还抽空喂了那女弟子一颗清心丹,手忙脚乱道:“自然是有用的,这是东海褚家专门为了对抗傀儡障而请人研制的符箓!” 盛凝玉瞟了几眼,眉心微不可查的一皱。 这符箓上挥着的灵纹怎么这么眼熟? 不等她细看,那边已结束了战斗。 到底人多势众,纵然这傀儡障再难破解,在褚乐漫天的符箓攻势下,也弥散的七七八八。 消灭完最后一根丝线,褚乐收回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傲然道:“不过如此。” 轻狂少年,天地难压。 盛凝玉想起什么,低头笑了一下。 她没留意,身后的谢千镜已静默无声许久。 褚乐手下的那些家臣剑修自是一叠声的吹捧,只是他斜眼望去,却见云望宫那一片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万一一盆冷水浇想,褚乐突然觉得无趣起来。 他不满地上前几步,站在了原小公子面前,余光瞟着盛凝玉:“我们救了你们,你们竟是连声谢也不道?这就是你们灵恒原家的礼数?” 盛凝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正在思索,却忽得见褚乐身后有一人一直垂首。 不对劲! 盛凝玉手中空无一物,她心下一沉,却见那人已然向着褚乐扑来,此刻言语的提醒都再无所用。 其实方法有很多。 褚乐身后的家臣剑修,褚乐自己身上的俘虏,身旁的原小公子也不会袖手旁观,而她…… 她连剑都没有。 盛凝玉想,她不必出手。 她沦落于此的根源,或许还和褚家有关。 电光火石间,脑中无比清明地将利益分析得清楚利落,而盛凝玉也再不迟疑,悍然出手。 手中无剑,就以右手为剑! 刹那间,林中寂静 ,山间无风,连虫叫鸟鸣都不曾出现。 好似时光在这一刻停滞。 ——九重剑第四式,静。 这曾是盛凝玉最不喜欢的招式。 “静”有什么好的? 她就喜欢热热闹闹,花团锦簇。她总要到处乱跑,各地都有一二友人相伴玩笑,把酒言欢,这才不枉生在天地间。 但在棺材里孤自六十载,盛凝玉体会到最多的,就是“静”。 那些喜乐悲苦,人间盛景,众生无度—— 她都看不到。 黑暗无际,犹居囚笼。 无风无雨,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月无明。 唯见我。 盛凝玉将这一路上积攒所剩的所有灵力全部凝结在指尖之上,她缓缓抬起手,眼神随着右臂一路往下,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认真的、不含任何情绪地看自己的右手。 疤痕蜿蜒犹如泥鳅翻腾,血痕深浅未愈,手骨突出,颇有嶙峋陡峭之意,恰如她此刻境遇。 月入泥沼中,不知身前路。 但。 还能握剑。 盛凝玉蓦地一笑。 而随着她的动作,原先好似被停滞的时空在这一刻重新流转,大地重新开始震颤,随着盛凝玉旋身轻巧落在那中了傀儡之人的身侧,指尖轻轻一抖,一道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出,直指要害—— 应声而倒。 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一阵无声之风旋转而过,一人就倒了下去。 唯有离得近的人,方才能看明白几分其中关窍。 “你、你——” 褚乐嘴唇抖了半天,没去管自己中招的家臣,反而又上前几步:“你方才那招,叫什么?是剑法么?” 身后的褚家人欲言又止。 乐少爷这、这几乎是站到了云望宫那边啊! 那丑八怪就这么让人感兴趣? “不是,我之前就说过,我是乐修。” 盛凝玉将右手垂在衣袖里,抬起左手,顺势夹取了两朵自空中飘落在褚乐面前的梨花。 褚乐只见那修长的手指夹着花在面前一晃,他顺着指尖望去,只见背影。 那人转身时,散漫地笑了一声:“至于方才那招——那是家中祖传的擒拿之法,名为‘无礼’,专门对付那些不懂礼貌的山野精怪。” 先前的话似乎成了道道回旋镖,褚乐涨红了脸,嗫嚅了好半天。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少爷,十有八。九又要大发雷霆之时,才听他扭捏的低声道:“多谢。” 嘶——! 无论是褚家还是云望宫都震撼不已,只觉得大跌眼境。 然而盛凝玉却压根儿不在乎,她兀自走到原小公子身边蹲下,举着手中的花在那个哭泣的小姑娘面前晃了晃。 小姑娘年岁不大,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刚刚被傀儡障上身,此刻还处在惊惧之中。 在修剑界中,除非那些癖好独特的老妖怪,大部分都会固容在自己二三十岁的青春年华。 面前这个,还是个真小孩儿呢。 盛凝玉看着那双挂着泪的圆眼,好似看见了一只惊慌可怜的小动物,心头更是软。 她握着花在指尖打了个旋:“看看,这朵花是我刚才出……出招时掉下来的,好不好看?” 梨花形状优美,虽然一处花瓣有所缺损,但比之方才红雾,实在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小姑娘不自觉地被吸引了目光,被红雾占据的脑中破开了一个小孔,似乎有浅浅光亮照入。 她闷着哭腔点头:“好看。” “你喜欢么?” 小姑娘一愣,下意识看向原小公子,见原小公子微微颔首,才对盛凝玉点了点头,磕磕绊绊道:“喜欢、喜欢的。” “那就送你了。” 盛凝玉将梨花放在了小姑娘的掌心,“只是收了我这么漂亮的花,可就不许再想刚才的事了。花儿如果知道自己连那破雾都比不过,可是会生气的。” 小姑娘听着盛凝玉如此形容那般可怕的傀儡之障,先是瑟缩了一下,而后止不住的扬起嘴角,破涕为笑:“好!我答应姐姐!” 盛凝玉看她年少可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撑着膝盖起身,就对上了谢千镜静静投在她身上的目光,他见她回望,只轻轻一笑,转瞬挪开了目光。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盛凝玉心头纳闷,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另一道气闷的声音传来。 “——这分明是我面前掉落的花,你怎么不给我?” 褚乐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盛凝玉面前,伸手摊开:“这是我的花!” 盛凝玉斜了她一眼:“不给。” 越是如此,褚乐越是要拦:“为何!” 盛凝玉停下脚步,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知礼数。” 第1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章 褚长安怎么会来这个鬼地方? 偌大的东海,已经不够他挥霍撒野了吗? 盛凝玉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在原小公子不解的眼神中,愣是拽着谢千镜的手,当场演出了个眼眶湿润,欲言又止。 也不知原小公子是悟出了什么,他先是怔愣了一瞬,眼神复杂的看向盛凝玉和被她紧握着手的谢千镜,而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褚家主安。” 原小公子上前一步,对着树林拱手道:“放在遇傀儡之障,多谢褚家出手相助。若是褚家主愿往云望宫一叙,我原家定尽地主之谊。” 盛凝玉暗暗咂嘴。 这话说得妙啊! 别看原小公子态度谦逊,但任谁都知道这绝无可能。 毕竟褚长安执掌褚家,每日日理万机,又自视清高,怎么可能屈尊前往灵桓坞那小地方? 果然,须臾几秒后,林中有一青年缓步而出。 青年乌发散在脑后,并不竖冠,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容貌昳丽的不似真人,身着蓝色长袍自林中曳地而出时,几近虚幻。 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神情。 锋利又阴沉,让盛凝玉想起每每天边即将有风雨来时,压低到几乎碰到望星台的雷云。 而更让盛凝玉意外的是—— 褚长安不知为何,竟然没选择更变容貌。 她本以为做了褚家家主,哪怕是为了服众,褚长安也会选择更老成一点的装扮才是,没想到他还是维持着二十岁出头时的样貌。 想起客栈里的那些传言,盛凝玉深沉地想到,褚长安果然有病。 还病得不轻。 在她沉思之际,来者已开了口。 “原小公子客气。” 褚季野语气平淡,瞥了眼褚乐,后者犹如被盯上的猎物般缩了缩脖子,乖觉地走到了褚长安身后。 褚季野:“我平日里诸事繁忙,云望宫怕是去不得。只是家中小辈平日里被我骄纵惯了,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到底是长辈,哪怕这话说得极为无力,原小公子也反驳不得,只能应下。 此次随原小公子出来的,大都是云望宫的年轻一代,各个也都是宫内骄子,难免有人不忿,小声嘟囔:“明明是他惹事在先,他才该道歉——” “噤声!” 砰——! 原小公子急切的嗓音和巨大的爆裂声几乎同时 响起,只见那开口的云望宫弟子面前,已然有了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若非刚才原小公子出手及时,这在坑底的,可就是那位云望宫的弟子了。 盛凝玉同样紧锁眉头。 她终于认出了那道符箓。 与原先褚家用来除障的符箓画法相似,威力却全然不一。 褚家所用的符箓名为“魄散魂消”,传自于剑阁古籍中,自古用来封印邪魔瘴气。 而褚长安方才所用的那个,名为“飞雪消融”,是她当年胡乱改的,与“魄散魂消”相比,威力就是个凡尘界的窜天猴。 雷声大,雨点小。 当年大师兄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将她从凡尘带来的东西没收了个干净,盛凝玉偏不信邪,愣是自己捣鼓起来。 没收了一个窜天猴,就会有千百个“窜天猴”蓄势待发! 天赋也好运气也罢,盛凝玉还真是将那千年不变的符箓改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过盛凝玉如今怎么也记不起自己当年到底是想的,最后竟是给这窜天泼猴似的符箓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 “飞雪消融”? 剑阁分明是无雪的。 按她的取名风格,这玩意儿该叫“泼猴”才是。 不过这不重要,毕竟可是千年不曾被改动的符箓——盛凝玉至今仍能回忆起第一张符箓成功时,自己心底的骄傲,迫不及待和小伙伴炫耀的虚荣,以及付诸于实践的快乐。 在快乐的过程中,毁了秋水一池、玉鹤一座、树木若干,还有书房一间。 不是她的,也不是凤潇声的,是大师兄宴如朝的。 为此,盛凝玉挨了大师兄宴如朝一顿罚,连师父也救不了她。 …… 所以话又说回来。 褚长安好歹是个褚家家主,没事随身带个窜天猴做什么? 盛凝玉皱起脸,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边,原小公子同样皱起眉头:“褚家主何故出手如此凶狠?” 褚季野漠然道:“褚家的子侄自有我褚季野来管,无需任何人评论,也无需和任何人道歉。” 语气依旧平淡,不起一丝波澜。 可正因为如此,也显得尤为傲慢。 原小公子眉头皱得更深,显然极不认同又不能反驳,于是深吸一口气道:“此处往云望宫与东海之道不同,晚辈就在此处与各位别过。” 有他这一句,云望宫众人立即紧随其后。 褚季野听懂了原小公子的言下之意,并不放在心上,他率先转身,却在几乎同时眼神扫到某一身影。 蓦地一滞。 心跳仿佛在此刻停下,又剧烈跳起,他有心想要上前,却又浑身发麻,竟是一时间连转过身确认的力气都不再有。 仅仅是一个背影,仅仅是不到瞬息,仿佛携着滔天巨浪而来,竟是将褚季野顷刻淹没到握不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是她…… 是她吗? 褚季野骤然转过身,先前还平淡的芙蓉面上神色近乎张皇,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只是等他再度去看,无论是目光所及还是灵力所探,都再也没有了那道影子。 大抵又是一场虚梦。 褚季野神色慢慢地冷了下来。 “叔父。” 褚乐期期艾艾的上前,模样乖巧极了,半点没了方才骄纵。 “我本来是想早点回的,只是这次剑修数量极多,路上也不太平,这才、这才晚归……” 褚季野没有看他,只看着那被几人架着还在昏迷的剑修,摩挲着左手处陈旧的扳指,半晌后,才道:“傀儡之障从何处来?” 褚乐心中一定,知晓叔父定没看见他讨要梨花的蠢样,道:“从东边,我们是在这树林外遇见的一小缕,想来其源头应是在郊外——或许就在先前那客栈内也说不定!” 小少年越说越激动,褚季野却半点不为所动,只平静地落下一眼:“褚乐。” 褚乐宛如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立刻蔫儿了下来。 “回去东海后,禁闭十五日。” “……是。” 褚季野收回目光。 他虽无子嗣,但褚家人丁兴旺,他的兄弟旁支也有许多妻妾子女。 而其中,褚乐是最得他心的小辈。 褚乐容貌承袭了嫡系一脉的精致,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和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极了当初的他。 而褚乐倒也算争气,在剑道上也算是这一代褚家子里颇有天赋的一位,对待长辈也懂事乖巧,从不挑起是非。 但这都不是褚季野纵容褚乐的原因。 褚季野静了几秒,复又抬脚。 褚乐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凝玉姐姐。 仅此而已。 每当看到褚乐,褚季野就好似又起了那一场幻梦。 他的哥哥们还都是待他宽和优厚的兄长,他的父母都还没有死在剑阁的烈火之中,他……他也不必长大,也不必思考,只要乖乖的跟在他们身后就好。 他没有做那些错事,没有被浮名虚绊而丢失本心,没有故意和宁皎皎走近,没有让那些风言风语穿进凝玉姐姐的耳朵里。 若是一切如常,他应当与凝玉姐姐成婚,婚后或许呆在褚家,但大概率常在剑阁——毕竟凝玉姐姐是剑尊,剑尊若无大事,不下高台,不出剑阁。 褚季野并无异议。 哪怕盛凝玉也许并不能经常出门,他还是在东海为她精心建了一座楼。 海上明月,朝夕与共。 这里是他想象中,和盛凝玉的家。 或许他们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有子孙环绕膝下,或许他们的子嗣会和凝玉姐姐一样天赋卓然——也许长得也一样好看,不过若是像他也不差…… 若真如此,也该是和褚乐差不多的年岁。 褚季野时常这般想。 只是那时的他还没来得及将海上明月楼相赠,就先收到了盛凝玉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海上明月楼当拆,勿伤她人之心。】 第1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2章 信上只有这短短的一句话,再无其他。 当时的褚季野年轻气盛,又自小被家族宠爱,骤然看到这话,只觉得自己一腔真心被人践踏。他气得将信撕得粉碎,随手扔在了一旁,侍从们拾取不及,几片碎屑飘飘摇摇到了海中。 直到明月剑尊除魔不当,身陷弥天秘境的消息传来,褚季野才意识到,这是盛凝玉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海上明月楼当拆。 可他偏偏不拆。 褚季野自欺欺人的想,依照凝玉姐姐的脾气,若是见他如此不听话,一定会气得转世都要来找他。 孤魂野鬼也好,山野精怪也罢。 只要来找他,他都认。 褚季野面上浮现出一丝虚幻的笑意,他扫了一圈褚乐挑的剑修,脾气竟是难得温和。 “除魔务尽,诸位请随我一道,将那傀儡之障的根源寻出。” 众剑修受宠若惊,唯唯应声。 若是凝玉姐姐在这其中,看到那傀儡之障,她定然忍不住要出手。 倘若不是—— 褚季野想,那他们对上那庞然障气究竟是死是活,又与他有何相干? …… 察觉到褚家忍走远,原小公子终于松了口气。 不止是他,周围的云望宫众人同样如此,面上颇有几分做贼心虚。 竹林溪声,心情舒畅。 盛凝玉看在眼中,不禁莞尔。 她松开与谢千镜交握的手,将掌心中的“遮目珠”还给了原小公子,正色道:“此番多谢小公子相助,在下姓宁,名为明月,这位是我的友人,姓谢。他日公子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处,一定竭尽心力。” 盛凝玉明白得很。 方才若不是原小公子及时将“遮目珠”塞给她,隐蔽两人身形,她八成要被褚长安逮住。 倒不是觉得褚长安一定能将她认出,只是盛凝玉生怕节外生枝。 她如今灵骨不在,手中无剑,对上褚家——哪怕是年纪尚浅的褚乐,她也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原小公子连忙还了一礼:“在下云望宫原殊和。宁道友无需挂怀,方才还要多谢你出手,否则若是褚乐公子受伤,那 位家主恐怕更不会饶人。” “这遮目珠道友不妨先收下,等平安抵达灵桓坞后,再做归还。” 原来是殊和这小子。 长这么大了啊。 盛凝玉笑着应下。 几人虽是言谈,却也没忘记赶路,盛凝玉听着原小公子的话,大致摸出了如今云望宫的情况。 原道均那老头子好得很,王八似的康健,只是近些年愈发爱纵情山水,故而将云望宫的俗物都扔给了大儿子原不恕,只顶着原家家主的名头罢了。 “所以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 盛凝玉心知谢千镜要孤身往大荒山去,刚要阻拦,谢千镜已经开口道:“我要去荒山脚下一趟。”不等盛凝玉说什么,他又道,“只是如今褚家在此地,怕是要叨扰诸位,出了这片地界再说了。” 这倒是和盛凝玉想到了一处。 原殊和等人同样点头,还建议道:“灵桓坞刚修了一条道,是原宮主用来为夫人采药的,其中有一处就通往大荒山。待谢公子与我们一道回了灵桓坞,倒是可以走这条路。” 这就是盛凝玉不知道的事情了。 她暗自记下,见众人望向自己,半真半假地开了口。 “我与他不同。我自小身体虚弱,根骨不足,又……又遭逢祸事。此行本就是想往灵桓坞云望宫求药,没想到能在中途遇上诸位,也是缘分天定。” 盛凝玉一顿,重重叹了口气:“这一路,我多有听闻褚家之事,据说那褚家家主性格古怪,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我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只是那日囊中羞涩,误食了褚家布下的早食,被逼无奈之下,只能谎称自己并非剑修逃过一劫……” 说是说得通。 但是—— 药有灵眼神看来看去,还是憋不住道:“宁道友,你为何觉得,褚家一定会选中你?有谢道友在你身侧,你不该安全得很么?我看方才,无论是那褚乐还是褚季野,加起来都没谢道友一人好看。” 这位谢道友的容貌已是天下难寻,堪称绝世。 雪魄竹骨,如玉雕琢,尤其是眉心处一点红痕,全不像是尘世画中的公子,倒像是高作庙宇的佛像,点了菩提,化作人形,来了红尘。 他光是站在那里,无需任何言语,便自有风华。 药有灵自认不算丑陋,他们云望宫原家的两位公子更是修仙界榜上有名的丰神俊朗,但在这位谢公子面前,都沦为平庸。 唯有那位被称为“第一公子”的榜首容阙,似乎可以与之一争。 谢千镜看了眼药有灵,笑着摇了摇头:“这位道友如此想,却是错了。” 原殊和来不及阻止药有灵,此刻小小少年更是头疼扶额:“有灵师弟莫非忘了兄长的话了么?静听,噤声。” 盛凝玉笑着道:“不碍事,这确实是个疑点。” 话音落下,她主动解下了自己的面纱。 面容上的红痕已经悉数消退,易容丹的效用也已过,那张脸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众人面前,众人俱是一呆。 她肤色莹白,五官无一处不精致,眉眼间更是生得清冷,目光所及之处,宛若高悬的明月朗照,哪怕身上有一丝一毫的污浊,都自惭形秽,不敢出现在她面前,唯恐亵渎。 冰塑成骨月为魂,无处不美,无处不冷。 她该是个清冷至极的美人。 可偏又不是如此。 当她站在阳光下,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漫不经心的向你投来一眼时,却又显出了几分慵懒随意的轻挑,只是这轻挑明媚又张扬,让人生不出半分苛责。 如同夜中月华散下,霜雪见了都甘愿融化。 尤其是盛凝玉站在谢千镜身旁,两人容貌俱盛,在一处时,竟叫人不知看谁更好。 怪不得宁道友认为自己一定会被选中。 众医修不由自主地想到,他们若是褚家家臣,哪怕这两人剑法再粗浅,也绝不会放过定要带回去给家主看看。 而且这位宁道友不仅好看,还好看的让人觉得亲切,甚至是眼熟。 众医修俱是赞叹,更有弟子不禁感慨:“怕是那位褚家主想寻的明月剑尊,也就是二位这般容貌了。” 突然又被恶心了一下。 盛凝玉甚至有些习惯了,她面不改色道:“传闻中那位剑尊天人之姿,皎如明月,光华万丈。我们两个不过庸碌俗人,哪里比得了呢。” 听她这么说,谢千镜唇角微不可查的扬了扬。 “有灵师兄,回去把你存了许久的金玉琉璃珠借我吧。” 药有灵蓦地回过神,警惕的看着身量只到他胸口的师妹:“琉璃珠多得很,只金玉琉璃珠最难炼成,我也只有一颗,你要这做什么?” 纪青芜捧着脸:“我回去要把那朵梨花裱起来——师兄,怪不得大家总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 她虽被傀儡障缠上,可万幸那傀儡障只是最轻的一种,还得了一朵这样漂亮的姐姐送的梨花,简直是极其幸运了。 而且不知为何,这位宁道友,她一见就觉得亲切。 药有灵想了想,赞同道:“确实。” 这两人的容貌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尤其是这位宁道友,不止容貌绝俗,还让人心生亲切。 他能有幸遇见,确实是有福气的。 剩余的云望宫医修也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原殊和:“……” 有这群同门才是他的福气。 他是真服气。 原小公子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叮嘱已经再度带好面纱的盛凝玉道:“未到云望宫前,宁道友切记不可摘下面纱。” 小小少年口气稳重极了,倒是有几分他兄长的影子。 盛凝玉眼神愈发慈爱,口中流利地哄道:“我平日里自然小心谨慎,此番是只因信得过云望宫诸位的人品。” 医修们被夸得飘飘然,原殊和更是红了脸。 奇怪,他怎么有种幼时被门中的姑姑们抱着哄的害羞? 饶是如此,原殊和还是坚持:“哪怕是再严谨的门派世家也难免有心思浮动之人,宁道友不过与我初见,不该如此信我。” 盛凝玉眼神愈发慈祥:“好,多谢原小公子提醒,我记下了。” 更像小时候了。 原殊和不好意思地扭开脸,又转回来,对着盛凝玉指了指:“对了宁道友,你的右手要不要处理一下。” 手? 盛凝玉右手下意识往袖子里缩了缩,道:“在外多有不便,不如等到了灵桓坞,再请公子……” “我师兄不是说这个。”纪青芜小姑娘凑到了盛凝玉的身侧,抬手想要拉她袖子,却被盛凝玉轻巧躲开,将手背到了身后。 她神色不变,弯下身与小姑娘玩笑道:“我手上多有脏污,还未洗净,你碰了,再拿那朵梨花可就脏了。” 纪青芜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后退,但也没再试图触碰,只是指了指盛凝玉的右手:“可是右手——宁姐姐,你的右手在流血。” 盛凝玉顿了一下,看向原殊和。 见她望来,原殊和以手握拳,抵在唇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方才宁道友解下面纱时,我才看见。让道友忍了这么久的伤,是我等医修的失职。在下星河囊内还有些丹药,若是道友不介意,不如让我为道友粗浅处理一下,等到了云望宫再做打算。” 原来是这样。 盛凝玉心头舒缓,笑着抬起手:“若是不麻烦——” 第1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3章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饶是盛凝玉都想不到如何拒绝。 涉世不深的原小公子同样一脸感动道:“谢公子真是体贴。” 然而他却没有依言将药递给谢千镜,反而正色道:“只是救死扶伤乃我医者本分,吾道在此,谢公子无需挂怀。” 好像也有道理。 盛凝玉点点头,对谢千镜体贴道:“原小公子说得对,你也累了,去休息会儿吧。我这伤就交给云望宫的医修们,云望宫的弟子医术了得,对付我这小伤口定然是易如反掌。” 谢千镜:“……” 他定定看了盛凝玉几秒,略一颔首,便转过身找了个地方坐下。 盛凝玉:?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自己好像又惹到他了? 原殊和不知这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正从同门手中接过药,又研磨了几枚药丸,随后当仁不让的上前,神情严肃的为盛凝玉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还不忘教导师弟,以后若是遇到灵药不足的情况该如何做。 盛凝玉全程没做声,任由原殊和动作,目光落在别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见她如此,原殊和的动作更小心了几分,云望宫的弟子也专注聆听师兄教导,一时倒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温馨之感。 盛凝玉确实在思考,只是她思考的点,与“其乐融融”全然不同。 盛凝玉能够推测出,在谢千镜开口前,他一直站在她后方——右手后方。 这是个极为敏。感特殊的地方。 犹记得刚出棺材时,她根本忍受不了任何人靠近她的右手,后来虽然面上不显,但只要有人靠近她的右后方,她就随时准备反手一搏。 哪怕现在,原殊和明明在为她上药,她也知道对方没什么坏心思,可盛凝玉依旧有些许不适。 但刚才——谢千镜离得那样近,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短短几日,她竟是如此信任谢千镜?连他到了右后方都不警觉了么? 这可不是好事。 盛凝玉扪心自问,她先前就是因为浑不在意这些,故而一朝翻车,连凶手是谁都不清楚,还修为尽失,只能靠着半截灵骨存着几丝灵力,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敢告知于人。 谢千镜来历不明,身世成迷,绝非一个值得信任之人。 她要与他拉开些距离,如此才是对双方都好。 “好了!” 原殊和给盛凝玉的手掌出包扎好,系上了一个漂亮的结:“这几日,宁道友尽量不要用右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宁道友的右手似乎有很重的旧伤?” 对此,盛凝玉早已想好答复:“是先前叛出师门时为故人所伤,一剑断旧怨。原小公子放心,我此次前往灵桓坞是为求一线生机之事,故人也知晓,并不会妨碍到云望宫名声。” 原殊和听得瞬间红了脸,连连摆手,急声道:“宁道友误会了!在下并非此意!” 一旁的药有灵笑嘻嘻的凑过来:“原师兄其实想说,宁道友右手有伤,使用右手时,理应更加小心,若是动作不当,极有可能落下长久的病根,倒是耽误宁道友在剑道一途上的精益。” 他一边说,原殊和一边不住的点头。 盛凝玉当然相信原殊和没有坏心,更相信云望宫的口碑,但她还是一幅犹疑不定的模样:“真的如这位小道友所言么?其实我身份不明,若是怕我会带来麻烦,也能理解……” 原殊和:“怎么会!” 药有灵也道:“先前褚家为难,多亏宁道友相助,什么伤不伤的,我云望宫一定能治好!” 这话说得太满了。 到底年少,只信黑白分明,不见阴霾灰暗。 若是以往,盛凝玉也是其中一员。 盛凝玉看着这些少年人笑了笑,头却摇了摇,一针见血道:“我这伤势恐怕不那么好治,若是真要无数天材地宝,又怎么能为我一人耗费?若是治病时日久长,我银两灵石皆不足,难不成还要云望宫倒贴?便是诸位慈悲为怀,我也没有那般厚的脸皮。” 这下不止原殊和怔在原地,连药有灵也愣了愣,抓耳挠腮的想要解释,却怎么也找不出话来。 一旁的纪青芜看得着急,直接推开不顶用的师兄们,大声宣告:“宁姐姐别理他们,你救了我,等到了云望宫,就随我一起住!我给你医治也给你灵草!一辈子都给!” 一辈子太长,但哪怕盛凝玉不信,此刻也不由莞尔。 云望宫的弟子们也笑了起来,先前有些凝重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 疏离的话被咽回口中,盛凝玉弯下身,笑着点了点纪青芜的眉心,道:“好啊,那我就等我们纪小神医来医治我。” 几人说笑,难免谈起方才的傀儡之障。 “……那傀儡之障就是如此,丝丝绕绕,细如针,密如线,每每让人防不胜防。” “可不是么!若是发现的早,入侵的傀儡丝少,到还有救,要是一旦那傀儡丝入侵的多了,还隐秘不发,那就直接没救了!” “也不知这玩意儿哪来的?我听说魔修都怕这东西!” “可是魔修有些功法与之相克,倒是比我们容易察觉的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盛凝玉时不时应和几声,倒是得到了不少信息。 这傀儡障当真是她被关在棺材后才出现的东西,距离如今不过十余载。 盛凝玉叼着块干粮,心想如今的修仙之辈当真是没有创意。 什么“傀儡障”,模样不就是一团丝线么? 既然这东西一黏住就极难放开,何不将其编织成衣——又或是团成一团,只留下一尾,到时候遇见个不好控制的魔物,便能直接丢出去控制对方,手中还有根丝线作为牵引,简直省时省力。 也不知这玩意儿的战斗力,和剑阁的仙鹤相比哪个更强?若是用来在秋塘寒玉池钓鱼,是不是一沾即中,永不失手? 盛凝玉思索着,一不留神间,话题又回到了褚氏身上。 “说起来,方才宁道友当真大胆,竟是敢阻拦褚家那位小少爷。” “是啊!那位褚家——”在原殊和警告的眼神中,药有灵的话到底是咽了下去,不情不愿地嘟囔道,“但他确实是出手狠辣,我又没说错!” 盛凝玉对前一句话不置可否,听到后一句却是笑了,慢悠悠道:“其实方才,那位褚家家主倒是没想伤人。 听她为褚季野说话,药有灵瞬间炸毛:“他那符都炸出个大窟窿了,还没想伤我?” 盛凝玉:“若他当真狠辣,你恐怕无法站在此处。” 原殊和认可道:“宁道友说得不错,方才那一下只是警告罢了。师弟,褚家家主如今已在天权境中期,若是想杀你,易如反掌。” 天权境啊,只比天玑境低一阶罢了。 她当年也不过天玑境初期,当时除了她师父之外,能到达天玑境的,当世不过五人。 这么多年,褚长安也已天权境了,实在是…… 太蠢了。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想到。 真好,她对找回自己的灵骨后大杀四方报仇雪恨,又更多了一丝信心。 话题偏移到褚家,云望宫弟子俱是年少,互相挤眉弄眼,说起些传闻逸事来。 “别看东海褚氏号称是如今正道中最鼎盛不过的世家,前些年不也曾遭遇这傀儡障之扰?当时死了不少人呢。听说后来还是如今的褚家家主拿出了一法宝,名为‘明月心’,以此物高悬褚家,才让那傀儡障不敢侵扰。” “到底是褚家,天材地宝就是多!” “哈哈,褚家确实拥有天材地宝无数,连上品符箓都能当水撒着玩——不过啊,这个‘明月心’倒不是褚家的。” 听着药有灵故弄玄虚的口气,盛凝玉端起送到她手边的水,从善如流的问道:“这么厉害的东西,谁这么好心,将它给了那褚家家主?” 谁这么不长眼? 若是没有这劳什子的“明月心”,万一来个好心的傀儡将褚家人都遛一遍,指不定她的仇也能报了一半。 “且听我细细道来!” 药有灵来了兴致,凑近众人,高深莫测道 :“有人说那‘明月心’形状如一轮圆月,寓意着此间圆满无缺,也有人说这东西形状如莲,代表所赠之人与接受之人俱是品行高洁,乃是集合了上千日月之精华而成!” 云望宫弟子俱是听得入迷,盛凝玉不好敷衍,顺着话问道:“这宝物听起来确实极为不俗,药道友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们,到底是谁送的?” 以后她有机会,也和那送礼之人切磋切磋。 药有灵扬起脖子,大声宣告答案。 “此物,乃是当年褚家主的未婚妻——明月剑尊所赠那褚家家主的定情之物!”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拔剑四顾心茫然):[又是我?!.jpg] 第1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4章 “咳咳咳——” 盛凝玉一口水呛住,咳得惊天动地,心中更是悲愤不已。 好么! 竟是“我坑我自己”! 但是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送过这东西给褚长安? “小心些。” 有人从后为她顺了顺气,随后一块雪白的帕子递到了盛凝玉手边。 她刚要接过,那帕子却又被收回。盛凝玉不解地向上望去,正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瞳。 那瞳孔的颜色太深,如墨一般,世间的任何光彩融入其中,都会被吞噬同化。 “你右手不能多动,我来吧。” 盛凝玉刚要说不碍事,对方已抬手轻轻按在她唇角。 这手帕不是什么彰显身份的锦绣绸缎,更不是什么仙气飘飘的上品法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麻布,落在肌肤之上时,有些粗糙,远不如前二者柔软舒服。 只是对方的体温透过这寻常棉布传递到了她的皮肤上,一时间倒是让盛凝玉生出了几分眷恋。 是人,活生生的人。 她许久没和人这样亲近了。 方才原殊和为她上药时,动作间难免有所触碰,但他体温太高,盛凝玉总是疑心他是不是有些风寒发热之症。 哪像是谢千镜。 温温凉凉,像是被人捂过的寒玉,既不灼热的让人想要逃避,也不寒冷的让人心生瑟缩之意。 哪怕触碰,也不会引起她的半点不适。 盛凝玉晃神不过几秒,谢千镜已为她擦拭干净唇边水渍,又拂过她的肩膀,将方才席地而坐时,袖口不小心卷上的杂草除去。 动作自然又不至于过于小心,好似他已做惯了这些事。 明明方才还想着要离他远些,但此时此刻,盛凝玉又舒服得不想动弹了。 “几根杂草罢了,坏不了什么事。”盛凝玉一手撑着头,余光在谢千镜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懒洋洋地开口,“两个时辰后,等大家起身时再收拾也来得及。” 谢千镜顿了顿,依言收回手。 云望宫众人已经闭目歇下,调养灵力。在闭目前,原殊和认真地收好了自己的手札,还不忘给盛凝玉他们留下了些丹药食物,约好休息两个时辰就再行赶路。 盛凝玉捏着丹药瓶玩了一会儿,又悉数丢到谢千镜怀中,换成遮目珠放在掌中把玩。 她一面盯着在掌中旋转的遮目珠,一面不忘嘱咐道:“这可是原家公子的丹药,千金难求,我如今是用不太到了,你快试试效果如何?” 明明说着“千金难求”,可又胡乱丢来丢去,不见半分珍惜。 谢千镜将丹药瓶从怀中拾起,瓷制的器皿入手,犹带着凉薄的温度。 指腹不自觉的摩挲着瓶身,又在一瞬停住了动作。 谢千镜眼睫覆下,没来由的开口,却是完全不相干的话题:“之前,你的伤口崩裂了。” 盛凝玉扭过头看他,又扭回头看着前方的篝火,忍不住撑着脸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原小公子不是帮我处理了么。再说了,出门在外,磕磕碰碰本就难免。” 火光明亮,带着炽热的浪,随着风向飘转。 盛凝玉记得自己被火灼伤过,所以她有些怕火,于是稍微往后缩了缩。 谢千镜望了她一眼:“我先前为你包扎的时候,就看见你的伤口很深。若是先前的剑招再来一次,你的右手手骨就会彻底断裂。” 盛凝玉眨眨眼:“所以?” 谢千镜挑起一根树枝拨动了一下篝火,让火苗离得更远了些:“你不肯食用我的血肉,否则定然早就好了。” 盛凝玉哼笑了一声,扬起一边的眉梢看向谢千镜:“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偏不要食你的血肉。” 谢千镜似乎提起唇角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两人静了一会儿,谢千镜望着烧得愈发旺盛的火焰,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出剑?” 这一句话来得十分突兀,几乎是与一阵风同时开口,将火焰往两人处吹了吹,盛凝玉条件反射后仰,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却没有剑。 然而却有人比她还要快。 谢千镜没有转头,却如同条件反射般的抬手,几乎是大半个身体都侧过来拦在了她的身前,声音也放得很轻,如同在哄不知年岁的孩童:“没事,别担心。” 声线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冷,却是下意识的庇护。 焰色夺目,映照他侧脸的轮廓,眉心的剑痕越发显眼。 盛凝玉一怔,仰起脸,声音有些莫名:“我又不是孩童,谢千镜,我不怕火。” 谢千镜似乎这才反应过来。 两人于火光中四目相接。 火焰炽热,寂静几许。 谢千镜理了理袖口,身体依旧挺拔如竹,声音恢复成了一贯的温和:“抱歉,方才冒犯了。” 两人位置先后交错,谢千镜却离火更近了些。 盛凝玉越过他盯着火光看了几许,忽得笑了一下,歪着头问道:“谢千镜,之前不是你说,我的右手是天生用剑的手么?怎么现在又问我为何出剑?” 谢千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也看向了火光:“因为我不想让你断手。” 他如今恢复了许多,控制区区傀儡之障,全然不是问题。 先前的傀儡障并非此处天地生,而是他放出来的。 谢千镜喜欢盛凝玉持剑的样子。 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可他又不喜欢她救别人。 尤其是褚家人。 “谁想断手呢?我也不想断手。” 盛凝玉没有看谢千镜,而是凝着面前的篝火,身体后倾着靠在树干上,语气懒散又随性,“所以我出剑前,也曾有过犹豫,毕竟管这些闲事,对我来说费时又费力。” “但后来我又想通了。” 她笑了一声,火焰在她眼中燃烧。 谢千镜没有做声,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的灼烧声。 伴着烈火声,嗓音从身后传来,有几分模糊:“我想,如果我的剑招能救一人,那我的手就断得很值。” 谢千镜:“即便他也许是个恶人?” 盛凝玉:“若有‘也许’,便不是真正的恶人。” 【是啊,这就是我,我愿意救任何人。】 【但是我不会救你的,谢千镜。】 【真是可怜啊谢千镜!我爱天下人,我救天下人,但我独独不会救你!】 从之前——从原殊和为盛凝玉包扎开始,心魔就开始在耳旁戏弄着谢千镜,从未停止。 嘲讽的、恶毒的、鄙夷的。 所有世界上最难听的话,都被这与盛凝玉一模一样的声音说出。 谢千镜唇角弯弯,不置可否。 他并不在意,因为这位明月剑尊的凉薄冷情,他早已有所领教。 只是偶尔有片刻走神,心中总会有些荒唐的、说不上来又模糊不清的念头。 可他的心魔总比他更快领悟。 比如现在。 心魔的声音满怀恶意:【我会救所有人,但若是那时候被攻击的人是你——】 “——但若是那时候被攻击的人是你,我一定会直接出剑,片刻都不会犹豫。” 谢千镜蓦然抬首,恰好对上一双笑得弯起,明亮又耀眼的眼眸。 那篝火依旧燃烧的不甚动听,只是风动心摇,云生性起。 火中无声,声在其外,空中无月,月在眼前。 一如百年前那样。 张扬又随意,肆无忌惮的明亮着。 万籁俱寂,独照他满怀冰雪。 盛凝玉不知道谢千镜怎么了,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就默默不做声。 难道是推测错了?盛凝玉敛起笑容,眉头略微皱起。 她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千镜可能因为她与云望宫亲近而生出些惶恐,这样的惶恐盛凝玉以前也有过。 担心朋友会另结新欢不在乎她。 担心师父师兄会更喜欢新来的弟子,从而遗忘了她。 不过,盛凝玉的担心,往往只有一瞬。 毕竟她剑法这么厉害,人又体贴温柔善良可爱好脾气尊师重道友善亲友,盛凝玉认为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如果有,只能说明那人眼光太差,无甚品味。 比如那个将她封在棺材里的。 真是没品的东西。 但盛凝玉也知道,如她这样厉害又完美的人,世上极为少有,至少谢千镜肯定与她不同。 哪怕他时不时会流露出霜雪似的清冷,好似之前的温和都是伪装,但盛凝玉心底依旧认为,谢千镜应当是个很体贴温柔的人,甚至温柔到有些太好欺负了。 她并非不识好歹的人,谢千镜身上固然有诸多谜团,甚至也许与她有些仇怨,但谢千镜的多次相助做不得假。 所以无关痛痒的地方,盛凝玉愿意说几句好话让他开心一下。 只是往日里无往不利的招数,在谢千镜身上,似乎并不奏效? 火光摇曳,在眼中明灭,盛凝玉盯得有几分眼酸,抬手揉了揉眼眶,刚思索着要换个话题,就听谢千镜轻笑了一声。 “若真有那时。”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笑了一声,声音温柔且轻,如同竹林中生出的山野魅妖。 “若我与他人同时被攻击——就方才那个云望宫弟子好了,若我与他,只来得及救一人,宁道友会选我么?” 作者有话说: 我基友:感觉你的这位男主是会问出“我和你师父/师兄/师妹/师弟/朋友/前未婚夫小褚/剑阁的鹤/水池的鱼同时掉进河里,你救谁”问题的人。 我:虽然但是,水池的鱼是不是太离谱了?! 第1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5章 这是什么问题? 盛凝玉愣了一下,谢千镜目光落在她脸上:“盛道友在想什么?” 盛凝玉正在思索,没留神就顺口道:“没什么,就是总觉得这话我似乎曾经听过……” 话音刚落,就见谢千镜的那张芙蓉面更冷了几分。 再说下去,恐怕真的哄不了了。 盛凝玉立即停住话头,哭笑不得道:“救你,一定救你。” “一定救我?”谢千镜重复念了一遍,勾起的唇角更多了几分讽意,“明月道友答得干脆,倒是让我心生惶恐。” 盛凝玉不解地望向他:“这有什么好惶恐的?人有亲疏远近,比起那些不过几面之缘的人,我当然会选你这个相伴了好几日的朋友了——毕竟我们可是落难之交,也算是同病相怜?” 【我在骗你啊,谢千镜,答案究竟为何,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我绝不会选你!绝不会!】 【你知道的,我有很多朋友,谢千镜,我身边绝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你看啊,不过短短几日,原家小公子不就对我十分照顾么?连带着云望宫的弟子也都喜欢我。】 【趁现在吧谢千镜,趁着我还没和褚长安相认,趁着我还没有找回那些故友,趁着我的身边还冷清……趁现在杀了我!】 【与其去大荒山想法子压制我,不如一劳永逸……杀了我!这是你唯一可以控制我,也消散心魔的机会了!】 “好。” 谢千镜笑吟吟的应下,盛凝玉却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古怪。 “你——” 盛凝玉却先他一步开口:“你伸手。” 谢千镜顿了顿,眸中红雾更甚,却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手指修长,掌心向上,袖袍滑落间,露出了小臂上几根微微突出的青筋,与白玉似的肌肤颜色分明,衬得更加好看。 盛凝玉心中赞叹了几秒,才拿出东西:“喏,这是你的。” 谢千镜视线下落,总是云淡风轻的面上终是划过了一丝错愕。 在盛凝玉让他伸出手的一瞬,谢千镜想了很多。 利剑、谎言、欺骗、鲜血。 却独独没想到,会是一朵梨花。 “这是先前出剑时,旁边树上飘落的梨花,我瞧着好看,就接了两朵。”想起谢千镜前面的话,盛凝玉又补充,“云望宫小姑娘的那朵有点皱了,没你的好看,我留了最好看的给你。” 轻若鸿毛,重逾千金。 右手微微收拢,谢千镜望着掌心的梨花静默了许久,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褚季野也没有。” 盛凝玉:“?” 她转念一想,笑道:“你是记错人了吧?那褚家的少年叫褚乐。”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身侧之人,仿若有一瞬终年不融的雪终于化开了一片。 他轻轻一笑:“嗯,记错了。” 如玉的指尖碰了碰花瓣,盛凝玉看着,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更更美。 她心想,这可真是美色误人了。 从柔软的花瓣划入花蕊,捻过一缕芬芳,将花蕊反复揉捏到近乎破碎,谢千镜才餍足的弯起眼,抬头看向盛凝玉:“为何先前不给我?” 一朵花也能玩得这样开心。 盛凝玉摇摇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了树上:“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拿出来都怕你笑话。本来都不想给你了,只是方才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好,想了想还是拿出来算了。” 盛凝玉漫无天际的心想,她这招本就是用来哄小孩的。 谁知用在这人身上竟是也有奇效。 眼中的红雾终是散去。 谢千镜无言片刻,道:“多谢,我很喜欢。” 他将梨花收入怀中,又对盛凝玉道:“你右手的纱布有些松了,我来重新帮你整理一下吧。” 盛凝玉抬手看了看,总觉得没什么问题。但她转念想起谢千镜身上很让人舒服的温度,果断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了。” …… 比起盛凝玉一行人的顺利,褚家这一路堪称坎坷至极。 不知是否错觉,自从那日在小树林与云望宫之人分开后,一路上遇到的傀儡之障越发难缠。 饶是有褚季野这位已至天权境的家主在,褚乐遇见这种情形也颇为烦躁。 倒不是解决不了,只是带的人太多,鱼龙混杂时,一不留神就被傀儡之障钻了空子。 “你在犹豫什么。” 褚乐一惊,差点被面前的傀儡丝缠住,幸好有一物先行斩断了那恼人的丝线。 若扇面大小,流光溢彩,叫人一瞧就知不是凡物。 这东西一出现,在场众人原本骚乱之心静了许多,眼神不住的往那东西上飘,就连褚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此物名为“阴阳镜”,乃是褚家至宝,每一任家主才可以使用。 阴阳镜,顾名思义,它可通阴阳,回溯光阴,还可以照出任何妖鬼的原形,护主人不受任何邪魔之气,令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 除此之外,据说它还有温神魂、止重伤的奇效,这几任的褚家家主从不将此物离身。 褚季野收回阴阳镜,平淡道:“褚乐。” “是!” “我不会再出手,一炷香内解决这些东西。” 褚乐惊愕的抬起头:“一炷香?但是那些剑修还有管事,他们——” 若是在一炷香之内平息,他有人护着倒是能活,但是那些剑修怕是撑不住! 褚季野:“若是连这些都解决不了,本也不必去褚家。” 褚乐:“可是叔父他们——” “原家那小子倒是可以护住自己的人。”褚季野收手背在身后,冷冷道,“你也可以看看自己行不行。” 褚乐垂首,狠狠握紧了剑:“……是。” 在经历了几次这样的事情后,回到褚家时,人数比之最初,已经少了近乎一半。 凡是沾染傀儡障之人,无不被褚季野一剑斩杀。 “何故做小儿女之态。”褚季野抖去剑尖鲜血,漠然道,“这些人若是流落凡尘,畏寒更甚。” 褚乐咬住嘴唇,没说话。 这些傀儡障全然不似先前,而是各个凶悍,出现时,红雾近乎隐天 蔽日,一旦被侵入,就再无被救得机会。 “叔父为何不提前出手相救?”褚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止是他,身后众人俱是胆寒心惊。 往日里,谁人不知褚家家主最是护短,怎么今日戾气这般重,竟是打定主意了见死不救? 理论上如今在场之人都可以算是褚家家臣的。 “若我不来,他们就是这样的下场。” “你须知。”褚季野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柔色,快得像是阴雨天中的月光乍泄,“除恶务尽。” 这是年少时,明月师姐对他说过的话。 想起盛凝玉,褚季野身上的戾气骤然一散。 只是褚乐年少,出了这事到底有几份怏怏,故而在他去禁闭室前,向褚季野讨要剑修时,褚季野只扫了他一眼,并无不可的颔首:“随你。” 言罢,他飞身离去,一群人顿时躬身:“恭送家主。” 再抬头时,褚季野已不见踪影。 褚乐不由松了口气,随后又有几分怅然:“叔父这是又去海上明月楼了么?一个人也不带?” 这些年,褚季野几乎从不住褚家,只呆在海上明月楼。 但他不让任何一个人入住其中,哪怕是褚乐也不行。 褚青叹了口气:“家主当是心情不好。” 去时怀着多大的希望,在看到那群剑修里无一人能抵挡傀儡之障时,就有多失望。 不亚于从云端跌落谷底。 褚青道:“希望家主能想通吧。” 他转过身,看着褚乐,眼神慈爱道:“小少爷要这些剑修做什么?” 在褚季野忙碌时,褚乐一直是由家臣和奴仆照料,而褚青也会时不时过问,免得在家主问起褚乐时,他不知如何回答。 褚乐瘪瘪嘴:“我要让他们练剑,然后用剑尖打着旋儿的送我花!——起码在我出禁闭室后,去清一学宫前,必须给我练出来这个招数!” 褚乐的思维很简单。 方才那丑八怪用木枝都可以做到,没道理用剑就做不到了! 而且那人现在虽然跟着原殊和走了,原殊和年纪与他相当,若是清一学宫当真重启,说不准两人会在学宫遇上。 清一学宫虽名为学宫,实则却是各门派世家聚集之地。 资源共享,互通有无。 一些无伤大雅的招式,也可以彼此学上一些,同样的,若是切磋一二,也是允许。 褚乐恨恨地想到,到时候他就叫上十七八个人,一起在原殊和和那个丑八怪面前表演这个,看他们还怎么得意! 他堂堂褚家小公子,才不缺一朵花呢! 褚青不太理解,只当是孩童心性,想一出是一出,也没当回事,只是将这事记下,打算等家主心情好上些时,当趣事玩笑提起。 他对那些剑修招了招手,居高临下的吩咐:“尔等能入褚家,已是大幸,接下来,全听小少爷吩咐,不得有违。若表现上佳,自有奖赏。” 能站在这里的剑修,本就是冲着得到些丹药珍宝一步登天来的,听了这话,顿时更为欣喜,齐齐道:“谨听公子吩咐。” …… 在别过谢千镜后,盛凝玉与原殊和等人一起到了云望宫。 云望宫坐落在山野之间,四周被茂密的森林和清澈的溪流环绕,需沿着一条蜿蜒小径步行,这小径乍一看平平无奇,好似寻常村野道路,但越是往后,修为深刻之人越是能察觉出其中不同来。 第1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6章 面对灼灼目光,盛凝玉淡定的总结道:“……就是这样。” “啊,没想到宁道友的身世如此坎坷。” “原来宁道友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啊。” “宁道友先前那师门真是太过分了!竟然仅仅因为和剑尊有仇,就对容貌相似之人下此毒手!” “那……先前是我们冒犯了。” 明明是人家不愿提及的伤心事,这些天还刻意把脸都遮着,偏偏被他们挑破了。 众云望宫弟子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抓耳挠腮地留下了好多滋补灵药给盛凝玉,其中药有灵尤其愧疚,临走前几乎将储物戒内所有新奇东西都留给了盛凝玉。 诶呀,真是好孩子,这怎么让人好意思呢。 盛凝玉心中一边感叹,一边满脸不好意思地收起了所有东西。 她的储物戒是纪青芜给的,里面的遮目珠世原殊和送的,更有这些天收到的杂七杂八的丹药,加上这次药有灵给的东西,盛凝玉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纪青芜将人都赶了出去, 回房小心翼翼地窥着盛凝玉的神情,却见她伏在案前,一手动作着,期间隐隐有几丝灵力流转。 “宁姐姐,你……你是在画符么?” 纪青芜看了又看,问得小心谨慎,生怕又触碰到盛凝玉的伤心事。 盛凝玉没忍住,揉了把她的头发,大大方方地给她展示:“是啊,这是我以前最擅长的东西——瞧瞧,我画得怎么样?” 黄纸之上,朱砂如月华流转,笔走游龙间似有飞雪落下,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纪青芜显示赞叹,而后又惊异的瞪大了眼睛:“是魄散魂消符?!” 盛凝玉看着她小兔子似的惊慌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起身站在她后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才不是‘魄散魂消’!我哪有明月剑尊那一笔成千年符箓的本事?青芜,你再仔细瞧瞧呢。” 纪青芜被说得脸色再次发红,定睛一看,终于从那铁画银钩中窥见了不同。 “这是……是先前褚家家主用的的那个飞雪消融符?” 盛凝玉颔首承认:“对。” 虽然她不知道褚长安那败家玩意儿,天天揣着个窜天猴想作甚,但这不妨碍她从中找到机会。 引起原道均注意的机会。 “我先前看你们似乎极为喜欢,药有灵那小子还去外头进了许多。我想着与其让你们往外头撒钱,不如我给你们画几张玩,如此也算全了我们的缘分,不然我在这儿住的都不安心。” 这张飞雪消融符,一看就比外头买的更好! 纪青芜一双兔子眼闪闪发光地看着那符箓,可面上却有些羞涩,手忙脚乱地翻起了储物囊:“不能送,我、我也有灵石——” “要什么灵石?按这么算,是我该给你们才是” 盛凝玉直接将符箓塞在了纪青芜的怀中,笑容肆意又张扬:“这东西不费什么灵力,我从小就爱玩,之前我在师门里——”她顿了顿,收起了笑,垂眸间有几分黯然,“如今我受了伤,无法再为你们做什么,画点这种最简单的符箓,是我为数不多能做的事了。” 纪青芜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种招数,被盛凝玉哄得晕头转向,收了符箓后,还送出去了许多消息。 “香夫人?她名为香别韵,是半壁宗的弟子,与我们原宫主感情甚笃,一心为伴,恩爱两不疑,是人人都羡慕的神仙眷侣。” “半壁宗?唔,半壁宗是几十年前兴起的门派,宗主神龙不见尾,只知如今的事务都是代宗主艳无容处理。我很喜欢半壁宗!半壁宗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又或是被家人欺负的女子,有根骨的就教法术,没根骨的就教些谋生计的法子,而我们女子嘛,大都知恩图报,只要发达了就会回馈半壁宗,如此一来,半壁宗这些年也算兴盛——听说之后重启清一学宫,半壁宗也会派人去呢!” “啊,说回香夫人……” “香夫人脾气极好,温柔和善,也没什么架子。可惜身体一直不好,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所以原宫主时不时要外出为她寻药。” 送走纪青芜后,盛凝玉理了下思绪。 首先,她要多画点泼猴符,只要云望宫的药田一炸,原不恕或许还因她是客而不好出言,但原道均总不会放她。 其次,等她调养好些身体,就要去鬼沧楼一趟,赶紧把自己的半截灵骨拿回来——也不知鬼沧楼门口的牌子还在不在?真是叫人想念。 最后…… 盛凝玉发誓,自己真的不认识香夫人。 许是误会,又或是什么机缘巧合,才让大家认错了人。 盛凝玉不想旁生枝节,故而这几日没在多外出,只是安安分分地在院子里画符箓,可劲儿地给药有灵和纪青芜飞雪消融符。 这两人俱是年少,得了这新奇东西不免要拉着朋友玩闹。他们倒也没忘记盛凝玉,见她日日躲在屋子里画符,说什么也要拉着盛凝玉出去转转。 云望宫虽相较于其他门派,地处偏远了些,但处处药香弥漫,更有灵草间的灵气渗出,虽不浓厚,却沁人心脾,叫人觉得身心处处属实。 “宁姐姐你看,这就是我们用来做固本续弦丹的灵药田,主要由我和几个师弟师妹负责。”药有灵兴致勃勃的扭头给盛凝玉介绍,“你之前看的时候,续弦草还没——” “——天杀的!谁动了我的续弦草!!!” 药有灵的哀嚎在药田间回荡,纪青芜无措地看着,剩下几个弟子也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原本绿意盎然的药田,此刻豁然多了几片黑色,剩下的地界更是黄一块青一块,先前茁壮生长的草药此刻东倒西歪,全不像话。 一弟子悲愤道:“到底是谁的飞雪消融符误入了我们的药田?” 什么“误入”?这显然是故意的了。 盛凝玉扬了扬眉梢,然而还不等她开口,一道声音直接打断。 “是我做的,如何?” 盛凝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金衫红袖的俊秀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挑衅似的看着药有灵:“怎么?只许你们炸毁我的药田,不许我来动动你们的?” “金献遥!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那是误入!误入!更何况我们只不小心炸毁了你一株草药,已经照价三倍赔偿,你当时不也同意了么?怎么又出尔反尔!” 金献遥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怎么?你那点灵石就想把事情了了?我事后一想,又觉得不满意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你——” 若非有人拉着,药有灵都快冲到金献遥面前了。 “药师兄,算了算了。” “是啊是啊,这件事儿毕竟是我们理亏,都是同门,几株草药而已,没必要没必要,大不了我们之后再种就是了!” 而金献遥却没有和药有灵继续掰扯,他越过众人,径直走到了盛凝玉面前。 小少年眯了眯眼,扬起下巴:“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长得和画像一模一样的人?” 原来是冲她来的。 盛凝玉沉思了一秒,真诚道:“相貌是上天赋予的。” 金献遥一噎,莫名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盛凝玉叹了口气,满目诚恳道:“长得不如我,你无需自卑嫉妒。靠后天努力,内修心境,一样可以弥补。” 金献遥愣了一愣,还是在药有灵笑出声后,才蓦地反应过来,高声道:“你说谁嫉妒自卑了?!简直笑话——” “献遥。” 遥远处,一道温柔似水的女声传来,带着些许叹息。 周遭本在笑的弟子们骤然一停,随后惊喜地看向声音来源,齐齐行礼道:“香夫人安!” 金献遥顿时收起嚣张,惴惴不安道:“姐、姐姐。” 只见空中赫然有一朵巨大的墨色梅花,其上立着七八个人,随着渐渐落下,梅花法器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缕清香,落在了为首的主人眉间。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想来这就是那位传闻中极善调香的香夫人了。 三千青丝在脑后垂着,发尾之上一掌处才系着一根旧绸带,螓首蛾眉,眼似点漆,美得像是一幅仕女图。 盛凝玉垂下头,心想,自己绝对没见过她。 香别韵率着众人上前,蹙起峨眉,看了眼被毁的药田,又看向金献遥,柔柔道:“不过几日,你又思念起禁闭室?” 金献遥握了握拳,随后不情不愿地走到了药有灵面前:“抱歉,这次是我冲动行事了。你的药田,我也会照价三倍赔偿。” 药有灵挠挠头:“那也行……” 香夫人温柔道:“三日。” 金献遥声音骤然变得急切:“——并且帮你处理好这片狼藉!” 香夫人依旧温柔:“七日。” 金献遥再度加快语速:“还重新帮你把新的草药种上!种子我出钱!马上就种!” 这下不止药有灵,其余原本气愤的弟子都平息了下来,甚至还有几分占人便宜的不好意思。纪青芜主动上前拉了拉金献遥的袖子,小声道:“那,我们和你一起种吧,好么,金师兄?” 金献遥看着小师妹,不自觉的红了脸:“好,好哦。” “都是好孩子呢。”年长些的女管事跟在香别韵身后,笑了笑 ,“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孩子间一时气盛罢了。” 香别韵温柔一笑,行动间柔情绰态,宛如墨梅新生。 另一位女弟子请示道:“那小少爷的禁闭……” “照常。”香别韵道,“加一份五千字的警戒书,让他好好长长记性,免得下旬清一学宫重启,他在里头——” 第1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7章 金献遥是被原老宫主收养的。 在久远的记忆中,他过了很多苦日子,当过些小门派的侍从,也被人收养过。 那对眷侣本也是修仙界出了名的恩爱,约好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甚至立下了灵契。可有一日,养父忽得宣布自己另有所爱,竟是直接毁了灵契,将伤害悉数转移到了道侣身上,还将情人接入家中。 彼时金献遥的养母本就在突破之时,被打击得措手不及,又日日见旧情人在面前恩爱,身体更是日渐虚弱。 若非金献遥当机立断给了养父一刀,借此机会带着养母出逃,恐怕养母真要没了性命。 但从那以后,金献遥安全感越发缺失,几乎到了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即不安的地步。 直到养母将他交给了原老宫主,原老宫主又让他认了香别韵为姊,由香别韵和原不恕教导,金献遥这才好了许多。 但这只是面上。 金献遥发誓,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介入香姐姐和原大哥之间。 他不想捅香姐姐,也不想见原大哥流泪。 所以,这个新来的宁道友,他一定要严防死守! …… 自醒来后,盛凝玉头一次感到了后悔。 如果时间能重来,她今日说什么也不会出门。 身旁的香夫人已经收起了泪,一道灵力就将泪痕抹除的干净,唯有那纤细的手指,还如菟丝般紧紧地禁锢着她的胳膊。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力气。 一路上,顶着身后管事、弟子的重重目光,盛凝玉逐渐坦然,甚至又开始思绪乱飞。 也不知道谢千镜到没到大荒山。 盛凝玉想,依照这人的脾气,若是看见有人这样亲昵的挽着她,怕是又要说些奇怪的话,问些奇怪的问题了。 不过在这之前,他大概先会再帮她处理一下最近处理药草和画符弄出来的伤口。 说来也奇怪,明明都是些细微的伤口,盛凝玉都不在意,可谢千镜却每次都能发现。 “宁姑娘。” 一道温柔小心的嗓音自上方传来,盛凝玉这才收回神。 她被香夫人带到了一个湖心的亭子前。 亭子的四角飞檐翘起,远远看着仿若在发光似的,走进一瞧,才发现是明珠与琉璃点缀,中央上书着“不知亭”三个字。 香夫人引她入亭中,终于开了口:“宁姑娘觉得,我这个亭子如何?” 四面临风,环山绕水,有鸟雀从湖面掠过,发出明亮的清啼。 盛凝玉最喜欢水和亮晶晶的东西,此时环顾一圈,赞叹道:“风生水起,此生快意。夫人的亭子寓意极好,叫人喜欢。” 若是没有身后那幅画,就更好了。 太像了。 香夫人着迷似的盯着盛凝玉。 她心中有万语千言,可往日里的八面玲珑,眼下却发挥不出分毫。 “……是您么?” 香夫人突然开口,声音轻的宛如梦呓。 盛凝玉动作一顿:“夫人?” 香夫人:“是您对么?剑尊大人……”她说到这里便骤然停下,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像是生怕盛凝玉不会应她,又急急地开口。 “大人,我是花柳烟啊!” “——那个妖鬼花柳烟!” 盛凝玉眼睫缓缓颤了一下。 她确实没见过这张脸,但她好像知道她是谁了。 “六十年了……距您离开,已经整整六十年了,我终于又能见到您了。” 香夫人说着,忽得泪如雨下。往日里那个贯来温柔藏刀的香夫人,此刻却哭得像是一个无助的孩童。 她看着盛凝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那时候她还不叫香别韵,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香夫人,更没有“半壁宗”收留。 她只是一个姓“花”的凡尘普通女子。 如所有最寻常的人间女子一样,她嫁了人,谈不上喜不喜欢,凭着她一手祖传的调香本事,也算是吃穿不愁,安稳度日。 只是后来,丈夫染上了恶习,迫使她流产后,将她买入烟花柳巷,她从此成了“花柳烟”。 她受尽折磨,临死前才从老鸨口中得知,是一个大家族的仙君大人在闲来买香时看上了她,被她拒绝后,转而从她丈夫入手。 “你说你,倔什么呢?”老鸨啧啧道,“本来能去那神仙地方享清福的,然而现在啊,可是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咯。” 原来那仙君早已对她没了兴趣,只是记恨她的拒绝,随口吩咐,让人“教导”一番。 原来如此。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中,他们不过蝼蚁,命如草芥。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丈夫可以买卖她?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欺辱她? “凭什么!!!” 凭什么只是随口的一句 “教导”,就能让人家破人亡,没了性命? 花柳烟想,自己如今的模样大抵十分可怖,不然周围人为何满目惊恐,连连后退? 她在一片血流中,低头看见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清丽动人的面容变得阴森可怖,洁白的肌肤上条条血痕纵横,弥漫着不详的血气。 她死了,却没有死得彻底。 她成了世人恐惧、正道厌恶的妖鬼。 花柳烟对着镜子,怔怔的流下血泪,而后大笑起来。 好啊!好啊! 她先是将楼中所有欺辱她的人杀了个干净,又化身一缕黑雾飞身而出,去往了原先的家中。 她的丈夫正与朋友一起喝酒,畅谈古今,佳人在怀,好不快活。 原来她也就值几张酒席。 花柳烟慢慢的笑了起来。 “夫君。”她道,“我想看看,你的心肝,是否当真是黑的。” 在一片惊恐与尖叫中,她用极为残忍的手段杀害了她的丈夫,将他的肝肠生生掏出,当着他的面切得粉碎,又混着酒,喂他喝了下去。 全程,花柳烟都用鬼气维持着这人的性命,直到最后才让他断气。 还没有结束。 她还要去找那个修士。 只是这一次,却遇到了阻碍。 先前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剑阁。 剑阁。 花柳烟冷笑。 她听说过剑阁的存在,无论是从前闺中闲谈,还是从被她杀死的、欺辱过她的修士嘴里。 她们说,剑阁呀,是传闻中修仙界里最厉害的地方,剑阁里有十四洲里最厉害的剑尊! 他们说,你这娼妇且等着,剑阁若来,就是你的死期! 花柳烟等着。 她看着那两个剑阁弟子到来,其中那位被称为“容仙君”的弟子姿容不俗,若神仙临世,须臾之间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而那个小一些的姑娘,明媚肆意,姿态慵懒,双手抱着剑,一副事事都不经心的模样。 如此看来,后者更容易出错。 “——你是在找我么?” 花柳烟骤然一惊,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匿了身形还会被发现,眉目间划过一丝狠辣,抬手时五指化作利爪向人袭去! “咦?打我干什么?别打我呀。” 那穿着素白衣裙的姑娘口中如此说着,姿态却不见丝毫慌张。她身姿灵巧的避开,右手反持着剑鞘,轻轻一拍,灵力瞬间成网,从手指起蔓延至全身,直接将花柳烟禁锢在了原地。 看来那些人说得都是真的。 剑阁弟子,当真厉害。 花柳烟捂着伤跪倒在地,眼角的余光看着那绫罗素白的裙角,如同阿娘幼时哄她的故事里,那天边遥不可及的月亮。 但故事里月亮上的神女会为了钟情的凡人落下一抹余晖,故事外,却从没有人敢指望月亮向她奔来。 “你受伤了?”那入月华般皎白色的衣裙更近了些,“我没出重手——是你先前的伤么?”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花柳烟闭了闭眼,心中蓦然涌起无尽的不甘。 为何…… 为何又是这样…… 好像无论她多努力,都只是那群生而高贵的人眼中的蝼蚁傀儡,永远卑劣,永远低贱,永远是个踏不出那方寸之地的玩物。 “仙君端座剑阁,高高在上,自是不知我们凡尘疾苦。” 花柳烟惨笑起来,脸上的伤口又开始向外渗出黑血,她声音很轻,却又沉沉,满是麻木与疲累。 “仙君来此前,应当是知道我的那些经历了吧?莫非你也觉得那些人,不该杀吗?” 话出口后,花柳烟自己都觉得荒诞。 她在问什么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太多次,问过太多人。 眼前这位在云端之上的剑阁仙君,又哪里能知晓她的疾苦?即便是知晓了,至多也不过是一声感叹—— “该杀。” ……该杀? 她说该杀…… 该杀啊。 花柳烟怔怔地抬起头,反倒一瞬间语无伦次:“可我不仅杀了人,我、我还是个妖鬼,我是以鬼气杀的人,我——” 那小仙君却道:“那又如何?那些人本就该死,你根本无错。” “至于妖鬼——我曾在书上看过记载,能成妖鬼之人,生前都受过苦,稍有不慎就会理智全失,需要极大的毅力才能活下来。” “花柳烟,你不仅活了下来,还没有伤及无辜,只报复那些害了你的人,你做得特别好,特别厉害。” ——特别厉害。 花柳烟的睫毛颤了颤,想要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却一片模糊。 她分不清那黏腻的存在是血还是泪,却还是执着的、努力的睁大了双眼。 月夜朦胧,鬼影交错,人心浮动。 小仙君踏过所有,不顾裙边沾上鲜血,一步步,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如一片月华降落人间。 第1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8章 花柳烟怔怔的看着,她迫切的想要看清面前人的神情,又因自身的脏污而不断发着抖,想要后缩。 那如画似的小仙君却毫不在意地蹲在她面前。 她试探着向她伸出了手:“你身上的伤——啊,原来是我二师兄的剑气。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下——对了,你放心,我和我二师兄想法不一样,我不认为你有错,也不想杀你。” “如果你还愿意信我,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和你类似的人,也有适合你的功法。只是从此以后,你万不可滥杀无辜,知道么?” 离得近了,花柳烟终于看清了小仙君的脸。 皎如明月,清冷若仙。 若只是如此,或许会让人生出些惧意,但她开口时,尾调轻盈,没什么架子,甚至有几分跳脱,仿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似的。 好似在她眼中,花柳烟不是什么脏污的妖鬼,而是她认识的朋友,现在也不是什么危急时刻,而是在与友人絮叨家常闲话。 花柳烟近乎痴迷地看着面前的小仙君。 洁白的,耀眼的……温柔的。 她一出现,漫天星辰都做尘土。 花柳烟颤颤的伸出手,又在看见自己那骷髅似的指骨时,骤然清醒,惊慌地想要收回。 “诶,这可没有反悔的道理啊!” 小仙君笑语晏晏地抓过她的手,不止用了什么法术,止住了她不断向外用处的黑色血液和鬼气,随后笑着扯下了一片衣裙,为她包扎了一下手臂的伤口。 小仙君轻咳一声,不自在的转了转眼睛:“我出门东西没带全,幸好我这块衣袖上自带防御法阵……对不住啊,只能这样凑合一下了。” 月色与血色交织,温柔与冷骨纠缠。 这一时,已经堪比花柳烟一世所见的盛景。 妖鬼没有痛感,可那一刻,花柳烟觉得很痛很痛。 “足够了。”花柳烟喃喃道,“足够了。” 倘若这是一场幻梦,就让她在此刻死去,也足够了。 但她没有死。 小仙君在她身上附着了一缕剑气,成功瞒天过海的将她带去了那个适合她的地方。 ——鬼沧楼。 在临别时,她终于得知了小仙君的名讳。 “我叫盛凝玉,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穿着白裙银袖裙的小仙君对她挥了挥手,“我先走一步——对了,你可千万记得别做坏事啊,不然,这天道可是要报应到我头上的。” 花柳烟忽得道:“那若是多做好事,您也会得福报么?” 盛凝玉笑起来,眉眼弯弯,张扬肆意:“谁知道呢?但是多做好事总没错。” “妾身明白了。” 这之后,许久没有了盛凝玉的消息。 第二次见面,是她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鬼沧楼,将一个修士扔在了花柳烟的面前。 “就是他。”盛凝玉言简意赅。 花柳烟愣了一下,而后戾气顿起。 只是在几个时辰后,看着地上那个被她折磨得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修士, 花柳烟忽然觉得不在意了。 “可以请仙君大人动手么?” “我?”盛凝玉歪了歪头,从树上跃下。 一道雪影,掀起落花惊蕊,打着旋儿的迷住人眼,如坠其中。 花柳烟怔怔地看着,直到盛凝玉到了身前,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即拼命摇头:“妾身并非这个意思!大人不必——” “诶,你别怕我呀。” 盛凝玉看着花柳烟懊悔又不安的神情,挑着眉笑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在她脑后一晃一晃的。 “杀个修士而已,当然可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忍了多久。” 她拿出了剑,只见一道快如惊雪的剑影闪过,地上那人就再没了声息。 这是花柳烟第一次见盛凝玉出剑。 呆在鬼沧楼这些时日,她已经知道,对付这样的人,本不配盛凝玉出剑。 可她还是出了剑。 花柳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满心欢喜却又惶惶。 盛仙君帮了她太多太多。 可她又能报答仙君些什么呢? “说来,我今日来此还有一事。” 小仙君利落的归剑入鞘,走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你调香很有一手,故而想请你来为我调一种香,你可有空闲?” 花柳烟立即道:“妾身多得是时间!敢问仙君,是谁要用?” 盛凝玉扬起眉梢:“当然是我自己用了。” 花柳烟惊愕抬眸,疤痕纵横的面容上满是慌乱:“仙君怎么能用我调的香?!” “为何不可?” 盛凝玉歪过头,脑后的头发顺着她的动作一晃:“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你姓花,又会调香,我一见就想到这句诗,实不相瞒,我上一次就想让你帮我调香的,只是不好意思罢了——难道现在,你还是不愿意么?” 盛凝玉低下头,似乎极为失落,头上莲花冠旁的流苏都不晃了:“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你。” 花柳烟顿时更加慌乱:“愿意!妾身自是愿意的!” “那就太好了。对了,你都答应帮我调香了,就不必与我客气,若是愿意,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这一次,花柳烟确如何都不答应,只说让盛凝玉唤她“燕奴”。 这是她的乳名。 盛凝玉笑了起来:“行吧,阿燕姐姐,我们长话短说,我不能久留——你不知道,我那未婚道侣是个傻子,若我一直不去,他恐怕要一直在雪里等我呢!” 她换了一个称呼,有些奇怪,却是这样好听。 光从小仙君笑语晏晏的模样中,花柳烟就知道她与那未婚道侣的感情定是极好。 真好啊。 花柳烟想,这样好的小仙君若有道侣,也一定要对她极好极好,从此以后两人道途平坦,人生顺遂,再无波折。 于是她笑着问清了盛凝玉的要求,末了,却怎么也不要灵石。 花柳烟道:“我已经承了您太多的恩情,如今我在鬼沧楼已可以自食其力,这些灵石还请您收回罢。” 盛凝玉没有坚持,她甩开若云雾似的袖子,头上莲花冠的流苏又得意的一晃一晃:“那可太好了!天底下居然还有吃白食的好事儿,那我可不和你客气了。” 花柳烟不自知地抿出了一丝笑。 “不过既然说到恩情……”盛凝玉拖长了尾调,“阿燕姐姐,我想请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怎么样?” 花柳烟迫切地抬起头:“大人需要我做何事?还请大人吩咐。” 盛凝玉:“我平日里又要去学宫又要修习闭关又要偷偷摸摸去找——咳,总之我出去游历的时间极少。我送你一缕我的剑气,待你伤好之后,你就出去走走,这一路上,若是见到如你一样的女子,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多少帮上一把,可以么?” 那时的花柳烟并不懂盛凝玉的用意,只欣喜于自己终于能帮上小仙君的忙了。 虽然出门游历让她犹豫了一下,但花柳烟永远不会拒绝她的小仙君。 她只是迟疑地拿出了一根白绸,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能否将剑气附着在这根发带上……” 这不是什么发带,而是那日盛凝玉用来给她包扎伤口时撕下的外袍。 花柳烟舍不得扔,也舍不得让他人用灵力去触碰,一遍又一遍,亲手将布料上的血迹洗净。 “……可以么?” “当然。” 盛凝玉并不在乎这些,还问道:“阿燕姐姐,你缺发带么?鬼沧楼现在穷成这样了?——要不然我再给你一根新的?” 花柳烟愣了一下,连连摇头:“不缺的不缺的,只要这一根就足够了。” 她看着盛凝玉转身的背影。 日光之下,犹如天人。 花柳烟神使鬼差的开口:“您会当剑尊么?” “我?”盛凝玉站在门口,逆光回身,光影在她身旁勾勒飞舞,她哈哈大笑,“才不会呢!阿燕姐姐,你太高看我了!” “若是我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成了仙君,那可真是老天爷瞎了眼!” 才不是。 花柳烟想,若是这样好的小仙君成了剑尊,天底下,到能多些指望。 后来也不知如何,倒是真被她说中,昔日里张扬跳脱的小仙君成了剑阁的“明月剑尊”,鬼沧楼也换了新主人。 只是她极少再来鬼沧楼,也不再问她要调香了。 但花柳烟始终没有忘记。 “……我攒下了很多很多的香,还成立了半壁宗,专门收留帮助那些女子,不论有无根骨,都可以来半壁宗做活。” 不止如此,如今半壁宗也算有些格局,香别韵从未放弃过寻觅收容盛凝玉神魂的想法,这些年来更是与鬼沧楼互通有无。 香别韵越说越快,到了最后语序近乎颠倒,还是盛凝玉为她倒了杯茶:“别急,慢些说。”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什么,香别韵的眸子里再度漫上了水光。 她紧紧抓着盛凝玉的左手,那双秋水瞳盈盈看着盛凝玉,其中承载着叫人心碎的期待和卑微,像是一个渴求着愿望成真的天真孩童:“您……您是,对么?” 好像只要盛凝玉否认,这双眼睛盛着的水,就会如被扯断的珠玉般破碎一地。 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没想过会遇到花柳烟——改了名字,又恢复了容貌的“香夫人”。 与她相逢的记忆,在盛凝玉漫长的修仙生涯里只能算是刹那,此时相认似乎对她也没有任何好处,但—— “我是。” 盛凝玉扬起了一个轻快的笑容。 “阿燕姐姐,我听见了,你这些年做得很好,特别厉害。” 第1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9章 “阿燕姐姐,你先前说,这些年来还在为我制香?” 盛凝玉一手撑着下巴:“我想要那个香,阿燕姐姐,一会儿能不能给我拿一瓶——” 话音未落,却听亭外有声。 “香夫人安。” 那管事没有上前,只恭敬地在岸上行礼:“弟子奉原老家主之命,邀请您身边那位客人去一叙。” 香别韵平静道:“我知道了。” 与此相对的,是她手中已蓄满了的鬼气。 真真切切的鬼气,而非伪造出来的虚假灵力。 仿佛只要盛凝玉流露出些许不愿,她就会不顾所有,悍然出手。 “无事。” 温暖的体温覆盖在了他的手上,指尖掌心处有着薄薄的茧 盛凝玉起身,拍了拍香别韵的肩膀:“阿燕姐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这在她的计划之内。 …… 但这件事完全超出了原道均的计划。 他先大儿子原不恕一步回到云望宫,就听说最近宫中的药田被炸了许多次。 若是放在以前,原道均必然要气得跳脚。 但现在不是了,他老了,看开了。 原道均乐呵呵的捋了捋胡须,神态自然悠闲,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想,如今他云望宫的弟子竟是如此武德充沛么?这样好哇,日后去清一学宫,就不担心他们被人欺负了! 修真九境,原道均已在第八境天璇,可谓是半步登天,德高望重,是如今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前辈了。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护住这云望宫乃至灵桓坞的一亩三分地自是简单,但碍于所修医者仁心之道的束缚,原道均不可轻易出手。 原道均一边抚须,一边听着底下管事继续汇报:“……飞雪消融符盛行,不少药田毁于此物……” 原道均:“?” 他一不小心楸掉了三根宝贝胡须,然而顾不得去心疼,原道均先跳下椅子,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符?” 管事:“回家主,乃是飞雪消融符。” 原道均:“飞虫符?” 管事:“是飞雪消融符,家主。” 原道均:“……” 他挥退了面前管事,独自坐在屋内沉思了许久,突然对着一侧阴影处冷笑。 “凤族即将重启清一学宫、飞雪消融符、被炸毁的药田。” 原道均拖长了语调,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慢悠悠道:“真是今夕是何年啊——谢家小子,你对这件事有什么头绪吗?” 屏风阴影处,渐渐的凝出了一个人形来。 雪魄竹骨,却凝着寒冰与血色。 谢千镜:“非我所为。” 原道均哈了一声,终于抛去了全部的体面:“我当然知道不是你干的。毁人药田、挑唆斗殴,还能每每全身而退——能干出这等缺德事儿的,除了那盛明月,还!能!有!谁!” 小老头气得跳脚,他冲到谢千镜面前,用竹杖指着他道:“你就和我说清楚,这次你帮谁?” 谢千镜:“不帮。” 小老头用竹杖狠狠敲击了一下地板,大声指责:“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她那五百遍清一学宫学规,有三百遍是你抄的!——好嘛,你人没去成学宫,倒是把学宫规矩背了个烂熟!” 谢千镜终于弯唇笑了一下。 这是他从刚才出现后,第一次流露出不同的神情。 他道:“原老宫主,我已经不是她的未婚夫了。” 原道均话语一顿,转而愈发生气,斜着眼看他:“先前在那大荒山中也就罢了,我不与你计较。但现在又没外人,不恕那碍眼的东西也不在,你怎么还叫我‘原老宫主’?” 谢千镜垂眸不语。 原道均看着他这样就来气,凳子一坐,腿一翘,张嘴l时,吐出的话语愈发毒了:“好啊,那盛明月还知晓来寻我,你到好,教了你百余年,竟是连一声‘师父’都不愿喊了?罢罢罢,怨不得宁归海那老东西要为他家弟子另寻个未婚夫——” “原老宫主。”谢千镜平静地开口,“我现在已经不是正道修士了,道不同,您也不再是我的师父了。” 原道均:“是啊,我可是听见了,那大荒山的魔修叫你‘魔尊大人’。” 谢千镜垂着眼,叫人瞧不透他的情绪。 原老头子张了张嘴,最后却终究只成了一声叹息。 “你不是正道修士又如何?……这又算的什么呢?” 他原道均又不是宁归海那修剑的死犟种,岂会因这点小事不认自己的弟子? 只是时隔百年,这个徒弟他却是愈发看不透了。 原道均心中叹息,神情却仍是老顽童似的阴阳怪气:“你先前听到那消息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怎么?你早已料到——不是,你恢复神智后第一件事就去找了她?!” 谢千镜垂眸不语,但到底是百年师徒,原道均岂会看不出这点? 原道均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他气得又从座位上站起来,来来回回的踱步。 “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先是被那褚家折磨了这些年,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却又不来找我,愣是把自己弄得灵骨都丢了半截——谢千镜,你知道我为了搜寻温养你的神魂——你知道那金玉琉璃珠有多难弄么!” 原道均越说越气。 旁人只道金玉琉璃珠珍贵无比,可以使物永存,却不知金玉琉璃珠亦可用来摆阵。 人有三魂七魄外加一灵骨,共需要十一颗金玉琉璃珠,依照阵法摆上七七四十九天——这样也许能搜寻来一魂或一魄。 原道均曾一直以为,谢千镜灵骨丢失是他的错,直到有一日,他与谢千镜的神魂交流时,才终于得知了真相。 “你说你那灵骨哪儿去了?” 彼时还未齐全的魂魄怔怔道:“丢了。” 原道均憋着一口老血,勉强耐心道:“你丢哪儿了?!” “丢了。” “……” 原道均还要再问,却见这残魂怔怔地抬着头,长长的睫羽缓缓扇动,须臾后,眼尾出竟是渗出了血似的红雾。 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瞎一副好皮相。 原道均精疲力尽。 说真的,要不是面前这个是他的弟子——是他好不容易找回魂魄、还未神魂完整的弟子,原道均定然要一拳打上去,让这小子知道为什么有他在,灵桓坞就无人敢来造次! 回忆起往昔,原道均面目越发狰狞:“所以你从恢复神魂后,就去了弥天境,一边找人 ,一边收容魔修是吧?” 谢千镜:“不是。” 原道均:“不是什么不是!你还想骗我?” 不是找人。 是在等人。 那场初遇,谢千镜傀儡障控制了几个被褚家赶出来的剑修,在他们脑中植入了些褚家人的记忆,他们便自动带入其中,毫无破绽。 谢千镜没有再开口,原道均也懒得再搭理她,明知故问道:“她还记得你么?” 谢千镜眼睫颤了颤:“不曾。” 当然不记得了。 原道均想,这可是上一任剑阁剑尊宁归海下的灵术。 这老东西为了让自己弟子和谢家撇清关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原道均睨了谢千镜一眼:“你还喜欢她?” 谢千镜眉梢微动,竟是漾开了一个笑,随着笑意,红雾与黑色墨纹自心口处蔓延,逐渐爬上了脖颈处。 他道:“原老宫主说笑了。” 这应当是不喜欢了。 原道均舒了口气,翻看着小儿子放在他桌上的手札——这孩子,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这几日天天泡在藏书库,药田都不回。 不过这孩子性格好,还知道记录一路所闻所见,回来给他看看。 原道均一边敷衍地翻阅着手札,一边道:“既然如此,敢问我们魔尊大人,又为何还要去找她?” 谢千镜:“她是我的心魔。” 原道均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你恨她?” 谢千镜:“我会杀了她。” “行啊。” 原道均彻底从书页中抬眼,他凝望着昔日弟子,平静地开口,“那你告诉我,你这一路做了什么准备?对她动了几次手?” 作者有话说: 原道均:嚯!我徒弟说要杀了宁归海那老东西的徒弟!有出息! 原道均:(翻阅手札)让我看看他一路都做了什么[墨镜]? 原道均:(抬起头)[小丑] 第2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0章 屋内寂静,浮尘无声。 唯有暗香浮动,如流光万象。 原道均睨着曾经最得意的弟子,冷笑一声:“怎么?哑巴了?不说话了?” 他“砰”的一声把厚厚的心得砸在了桌上,语调再次变得抑扬顿挫,阴阳怪气:“是啊,若非今日见了殊和的手札,老朽活了这么多年竟都不知,原来在这世间‘会杀了她’和‘相伴一路,感情甚笃’竟是一个意思呢。” 若非有小儿子在手札里的详细描述,他还真是信了这谢家小子的邪! 谢千镜:“她不记得我。” 原道均:“这与你想杀她有什么关系?” 屋内寂静。 半晌,一声轻笑响起。 这一笑不复曾经谢家菩提君的清疏温润,反倒多了几分鬼魅似的勾魂摄魄。 “原老宫主不觉得,这不公平么?”谢千镜道,“我还记得她,她却全然忘了我,心心念念都是……新的人。” 只有他一人被困在了旧日风雪中。 这不公平,谢千镜想。 所以他会让她再次认识他,记得他,甚至喜欢他。 然后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候,再杀死她。 如他曾经所经历的那样。 谢千镜道:“这才公平。” 他站在屏风的阴影中,乌发如瀑,弯唇如血,全然就是那些魔物口中的“尊上”,竟半点看不出曾经那个被众人交口称赞的谢家子的模样。 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似乎真的都随风而逝了。 原道均想,他大抵是真的老了。 这个曾经最尊师重道、清冷持重的弟子,他如今一点也看不透了。 原道均神色复杂地挥挥手:“罢了,你我的约定,我会遵守,在你全恢复前,你可以对外称是我原家的亲戚。只一点——” 他拖长了尾音,眯着眼看向谢千镜。 谢千镜:“我不会在清一学宫动手。” “不。”原道均摇摇头,对着谢千镜冷笑了一声,“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小老头站起身,伸出手拎着一面手札,抖湿衣服似的将手札抖开,咕噜噜的一路,从原道均的胸口滚落至脚下还未停歇。 原道均冷酷无情道:“别的人我不管,只一点,不许把我儿子扯进来。” “……” 谢千镜静了一会儿,才道:“好。” 看着谢千镜平静无波的面容,原道均忽得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小的不行,大的那个可以。” 小的太单纯了,一个都玩不过。 大的么…… 原道均又坐回了椅子,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 没事的。 反正这么多年,大的那个已经被折腾习惯了罢。 原道均兀自思索,没留意何时谢千镜已然消失,而他吩咐带来的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这都没外人了,您还装什么深沉呢?” 猛地一抬头,就看见盛凝玉那张脸,面上还噙着熟悉的散漫笑容。 心梗的感觉再次袭来,原道均气血顿时上涌。 “你还敢说!” 盛凝玉熟练地避过原道均砸向自己的药包,惊异道:“嚯!看您先前面色惨白,还以为您真是要命不久矣了,没想到一见着我,竟是瞬间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看来除了练剑,我还有当医修药修的天赋呐?”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偏过头看向了窗户外的长廊,似乎真的思索起了这条路的可行性。 熟悉的窒息感。 熟悉的理不直气也壮。 天底下,竟还有这样颠倒黑白的说法! 原道均捂着自己心头,气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比起先前那位访客,盛凝玉可自在多了。 她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药包,低头嗅了嗅,又在手上来回抛着,一不小心就丢到了窗户框上,又反射到了屏风旁。 盛凝玉斜眼看向原道均:“我能捡么?” 原道均没好气道:“你自己抛的东西,你不捡谁捡?” “我这不是问一声么?”盛凝玉哼笑,背着手向屏风走去,嘴里嘀嘀咕咕,“谁知道这屏风后有没有藏着什么人,万一被我发现了您什么金屋藏娇的秘密,可就——” “嘭”—— 不等盛凝玉说完,一个药包就已经落在了她的头顶。 盛凝玉“哎呦”了一声,蹲在地上捂着头,委屈地转过头:“您老怎么还来呀?” 原道均也没想到竟然能砸中,看着丫头眼眶都红着,一时间也既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自是拉不下老脸道歉,索性别开眼看向手中书卷,中气十足道:“你少来这儿讹人,别以为老朽不知道,凭你明月剑尊的本事,能躲不过这……” “我现在就是躲不过啊。” 盛凝玉提着两个药包,顺手拉了原道均桌案对面的一个椅子到了窗前,舒舒服服地往上一躺。 “——原老头,我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那棺材里可没你这儿躺着舒服,硬邦邦的,连个软垫都没有。六十年,动也动不得,看也看不见,没了灵骨,和个傻子似的。方才能躲过你那一下,已经算是我天赋异禀了。”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又开始反复的摸着椅子扶手。 绵软顺滑,像是凝固的水,坐在上面仿佛能陷进去似的。 还是原老头会享受。 她美滋滋的靠在软椅上,却半天没等到原道均的回答。 盛凝玉:“?” 她慢吞吞地回过头,却见原老头还是坐在书案前垂着眸,可面前的书册却一页未曾翻动。 盛凝玉翻了个个儿,从椅背上探出头:“您哭啦?” 本来真有些感伤的原道均:“……” 生生憋了回去。 他一抬手,另一把软椅同样到了窗前,原道均起身走向窗边,抚着胡须,用眼角余光看着盛凝玉,拿捏着世外仙人的调子道:“怎么会想到来寻我?” 盛凝玉长叹一声:“还能怎么?毕竟我掐指一算,只有您离我棺材最近了。” 原道均:“……” 原道均捏着又扯断的三根胡须:“再浑说就滚出去!” 盛凝玉轻咳一声,略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因为我赌当年之事没有您的手笔。” 原道均坐在她身侧,斜着眼看她:“怎么还这般好赌?若是运气不好,你赌输了怎么办?” 盛凝玉哈哈一笑,又转回脸对着窗外的太阳,一手枕在脑后,眯起眼,语调轻慢:“还能怎么办?最差也就是再被关个百八十年,关到魂飞魄散呗。” 说得轻描淡写,确实字字苦痛,宛若生生剜去血肉。 光影摇曳,原道均于浮光中看着这个昔日里老友最为得意的弟子。 他想起百年前。 那时候,宁归海还没成死东西,剑阁里有他这个做剑尊的守着,底下的弟子只需好好练剑,从不用为别的事情操心。 那时的盛凝玉也不是日后天下闻名的明月剑尊,她是宁归海最小的弟子,跳脱无畏,有众人宠着护着,出门时什么都不带,什么计划都不做。 即便是后来宁归海又收了新弟子进门,可能更上心了几分,但盛凝玉依旧是这一代剑阁弟子里,最出色、天赋最高的那个。 她整日里的胡闹,到哪儿都有人陪着、宠着,哪里会说出“魂飞魄散”这几个字。 原道均:“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瞧瞧。” 盛凝玉依言伸出了手:“原小二已经看过了,给了我些药。”说到这儿,盛凝玉顿了顿,难得有些欺负晚辈的不好意思。 “我伤得有些重,小二似乎看出来了,这几日都没瞧见他。” 原道均:“那孩子痴心重,既是答应了你要为你治伤,就不会轻言放弃。” 一边说着,原道均一边用灵力在盛凝玉身上滚了一圈。 破破烂烂,和被炸毁的药田没什么区别。 原道均很难想象,这昔年里作天作地,喝一碗灵草汤都要佐三块凡尘的甜糕蜜饯的人,到底是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又如何站在他面前的。 昔年里总觉得此人招猫逗狗没个正行,如今见她变得隐忍稳重,却又觉得不如昔年。 原道均收回手,心头再没有丁点儿火气:“别的话我不多,殊和那小子天赋更高于我,他给你开的丹丸都是他自己炼出来的好东西,你且吃着,就当你往日那些蜜饯甜糕了。” 盛凝玉挑起眉,笑了:“您还记得呢。” 原道均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这破习惯谁能忘?——但再好的灵药丹丸,对你这漏勺儿似的身体,也是无用。” “修士没了灵骨,犹如房屋无梁,活人无脊,这是最根本的东西。明月丫头,你还记得你的灵骨是被谁抽走了的么?” 没了灵骨? 可她不是脊柱上还有半截么? 盛凝玉眨眨眼,脑中搜寻了一番,却怎么也没找到往昔自己有两根灵骨的记忆。 奇怪了。 按她以前那不藏事儿的性子,有了与众不同的两根灵骨,不是该得意的尾巴翘上天去,嚷嚷的天下皆知么? 盛凝玉眼神垂下,漫不经心的想,有三种可能。 要么,她的记忆不对,要么,脊柱上的那根不是她的灵骨。 又或者…… 两者皆有。 作者有话说: “舍不得”可以是三个字,也可以是_____________。 第2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1章 记忆若错,则他人或许皆不可信。 此事轻易不可与人言。 盛凝玉垂下眼帘:“那人极其谨慎,我直到被封印在棺材前,都没瞧见他。” 原道均:“那棺材呢?” 盛凝玉打了个哈欠:“埋回去了,您若是要去看,顺便帮我带个软垫铺进去,这样,若是下回还有这么一遭,我也能躺得舒服些。” 原道均:“……你要什么样的软垫?” 嚯,原老头居然顺着她的话说? 六十年前她来看他时,还差点被他赶出去了呢! 如今这是转性儿了? 盛凝玉摸着手下软椅,恋恋不舍道:“不用多好的东西,就我现在躺着的软垫就不错。” “——软垫你个头!” 终是没忍住,原道均曲起手指在她脑瓜上敲了一下,没好气道,“这是流水银丝榻,几千灵石的好东西!”他顿了顿又道,”你若喜欢,一会儿拿一个走就是了。现在快给我想想,究竟是谁对你动的手?你之前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不会真是他那好徒弟吧? 原道均想,谢千镜真能有这出息? “我对人防备心不轻,不是亲近信任之人,我不会轻易由他近身。” 盛凝玉想了想,对着窗外长廊掰着手指道:“我怀疑啊——首先是褚长安,这事儿与褚家脱不了干系。当年他们家就总是鬼鬼祟祟的,天天往那天机阁跑……” “其次么,就是郦清风那家伙吧?”盛凝玉垂着眼,手指不断地在茶杯杯口初摩挲,“很早之前我们打了个赌,谁赌输了,谁的名字倒过来念,他输了却又不愿履约……反正我们吵了一架,他觉得我不够信任他,又觉得我嫌弃他,放出话来,让我再不要踏入青鸟一叶花。” “然后小凤凰……凤潇声也算。” 这回盛凝玉耷拉着眼皮,连杯子都不摸了:“她……她的族人死在了我的剑下,她是凤凰嘛,又是族中的小凤君,气性大,最后已经连我的信都不回了。” 原道均望着她——这个昔日里名震四方的明月剑尊,此时掰着手指,看似惆怅,语气却平淡又冷静地清算着昔日旧账。 原道均看着看着,浮尘游动,眼前忽又化作了百年前的模样。 那时的盛凝玉是什么样子的呢? 纵马逍遥,戏鹤弄琴,一笔更改千年符,一剑劈开万年蛊。 当真是可天可地的折腾。 正道顶上的老东西没几个看她顺眼,可他们底下的小家伙们,却几乎没一个不喜欢她。 原道均想,倘若是那时候有人和盛凝玉说,她会被人关在棺材里六十年不见天日,盛凝玉定然是要哈哈大笑,还要用玩笑的、带着些许轻蔑的口气,将这件事告知所有人—— “我与你讲个笑话,有人说我会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哈哈哈,你说我那时出来,你会不会已经死了?” “好嘛好嘛!是我死了,我死了行不行?——事先说好啊,我这人就喜欢好看的东西,哪怕是我死了,你们也要给我风光大葬啊!” 她本就说过类似的话,原道均记得。 年少气盛,不认天高,不觉地厚。 而现在…… “——还有玉寒衣和她爹玉覃秋,毕竟她娘那事儿也是我捅出来的……哦,还有皎皎——我说我那小师妹宁骄,她估计也恨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与褚长安两情相悦……” 盛凝玉算着算着,差点十个指头都不够数。 她不禁沉默。 她得罪的人也太多了吧? “也不全是。”原道均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盛凝玉顿了一下,没有抬眸。 原道均:“在你走后,郦清风当真改名叫了‘风清郦’。” “凤潇声成了银竹城城主,被人称为‘凤少君’,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凤族族长,这些年来脾气稳重许多。” “而玉家丫头——她如今叫‘寒玉衣’,听说是孤身去了云梦泽。” “至于你小师妹,你想必也听说了,她没和那姓褚的结为道侣。” 自己这个半步悟了天道的老东西,尚且对她不忍苛责,更遑论那些和她朝夕与共过的人呢? 他们大抵,都在念着她。 只是年少时总将话说得太满,事又做不到太绝,可背后阴谋诡计纵横交织,逼得人步步前进,辨不清其中真意,也再没了退路。 原道均看着盛凝玉:“但你漏算了一个最了解你、你也最信任的人。” 盛凝玉放下了手,安静地躺在椅子上,却一声不吭。 这一次,原道均没有却心软,近乎冷硬地开口:“你的二师兄,容阙。” 夕日欲颓,浮光翩跹,竟在一瞬改变了投向的轨迹。 天忽得暗了下来,斜阳落入眼中,有点酸。 盛凝玉心想,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若非如此,她怎会一路躲藏,宁可装疯卖傻,也不泄露一丝踪迹,不敢贸然回到剑阁。 容阙,名扬天下的“第一公 子“,修仙界公认的风姿卓绝,君子翩翩。 也是一手将她带大的剑阁二师兄。 盛凝玉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原道均不信:“为何不去寻你大师兄?” 盛凝玉半真半假道:“鬼沧楼门口‘盛凝玉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可还立着呢。再说了,那位楼主可是将我打出来过的,您也知道,我师尊下过令,从此以后,剑阁没有‘大师兄’。” 原道均挑起眉梢:“说到这个,我还要问问你——不恕的夫人也与你相识?” 盛凝玉懒洋洋地瘫在了椅子上:“啊,香夫人么?三面之缘罢了。” 若真是这么简单,哪里会将她记在心间这许久。 不过原道均也知道,但凡是盛凝玉不想说的话,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索性他也不是非要弄明白。 后辈自有他们的路,又管他这个老头子什么事? 原道均一边想,一边从储物囊中摸出一物,扔到了盛凝玉怀中:“你反正必须要找回灵骨的,鬼沧楼那消息风风雨雨,连我都有所耳闻,你不信么?也行,你若真想好了听我安排,就吃下这颗药,届时我自——” 盛凝玉想也不想的吞下去,真诚的看着原道均,反而惹得原道均的话在了嗓子里卡了一瞬。 他清清嗓子:“——会送你去清一学宫。” 盛凝玉:“……???” 什么?! 她现在把药掏出来还来得及么?! 两人掰扯了半天,最终盛凝玉接受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离得近了灵骨主人会有感应,难道你不敢去看么”的激将法。 但原道均总觉得,她还是在心里骂自己“老王八”。 就和百年前似的。 原道均长舒一口气,真诚的感慨:“你快滚去清一学宫罢,去哪儿大展神威,别来霍霍我这小小的药田了。” 盛凝玉乐了:“我若是去清一学宫,肯定以云望宫弟子的身份,出了事,找得不还是你么?” 原道均老神在在地端起灵药茶,摆摆手,潇洒道:“不恕会与你一起去,他代表云望宫授课,出了事,你只管找他就行。” 盛凝玉点点头,与原道均并排坐,同样端了杯茶,感慨道:“不恕师兄也去啊,那还真是有些像昔日学宫光景了呢。” “是啊,而且他去了也能照顾照顾你们……” “确实如此,而且不恕师兄应该也习惯帮我收拾烂摊子了……” 两个人一人一句,望着窗外的景色。 夕阳散落,霞光满天。 连续见到了两位与自己渊源甚深的晚辈,原道均不免感慨万千,他想起了许多故友,又被盛凝玉勾着说起了很多旧事,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唉,真好啊,那时候。 原道均想,宁归海那个老东西也是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狼心狗肺—— “——谢千镜还好么?” 原道均一时没留意:“谢千镜啊,他——” 【不可说。】 由心底而生的悚然之意骤然遍布全身,原道均一个激灵,眼皮猛地一跳,转头就看到了满脸写着无辜的盛凝玉。 呵呵。 他就说,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清一学宫!(铛铛铛!) 回收灵骨!(铛铛铛!) 疯狂掉马!(铛铛铛!) 第2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2章 若非和宁归海那老东西定了灵术契约,不许在盛凝玉面前提及谢家之事,仅凭原道均自己,方才定已被盛凝玉套出话来了。 当然,修炼至原道均这个份儿上,本就该远离这些纷扰。 有些话,常人能说,他不能。 半步红尘,一念因果。 今日,已经是他多言。 原道均独立廊中,斜阳绰约摇晃,他许久未动。 他又何尝看不出盛凝玉今日有意示弱?只是一想到那年无法无天的窝在他夫人怀中对他做鬼脸的小姑娘,如今被人废了右手,没了修为,学着那些往日里不屑的试探与示弱,原道均那颗已半步真仙的心,却还是动摇了。 宁归海啊,你这老东西。 原道均叹息,自言自语道:“如今这局面,也在你的意料之中么?” …… 婶娘不在了。 盛凝玉独自走在长廊中,眼中透着几分茫然。 她方才频频望向长廊,就是在找她的婶娘——医道圣君原道均的夫人,王芸娘。 王芸娘不是什么百年世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正道仙子,她只是一个根骨全无的普通人。 情爱之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原道均爱上了这个农家姑娘,愿意制作各种丹药为她延年益寿,农家姑娘也喜欢他,愿意抛下一切随他走。 王芸娘不喜欢做什么“仙君夫人”,喜欢旁人叫她“婶娘”。她虽然嫁给了原道均,却半点不为自己是个普通人而自卑,往日里对他们这些小辈最是慈爱宽厚。 那时,盛凝玉每每闯了祸,都是运起灵力疾奔,漫过云望宫似无尽头的长廊,窝到婶娘怀中躲避,委委屈屈的喊一声:“婶娘,他们欺负我。” 芸娘当即拍案:“你们做什么又欺负小九重!” 原道均:“嘿!你这老太婆讲点道理,明明是这丫头先动的手!” 芸娘:“你个糟老头子,怎么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还好意思和小姑娘计较?” 盛凝玉探出头做鬼脸。 原道均气得跳脚。 任他脾气再臭嘴再毒,任他如何叱咤风云,令修仙界众人不敢妄动,此时却总一点办法都没有。 盛凝玉漫步长廊,心想,若是婶娘还在,她今日是说不了那么多话的。 婶娘一定会推开门冲进来紧紧搂住她。 她会问她什么呢? 无非是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再破口大骂那些伤了她的人—— “都是群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对我们家乖乖的九重儿下这么重的手!——原道均!你怎么就不能给他们下点毒,把那帮畜生毒死算了!” 斜阳落在脸上,盛凝玉慢慢地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却又没了声。 年少闯祸奔逃时,总觉得漫长无尽的长廊,如今几步就已到了尽头。 长廊如旧日,霞光未改时。 盛凝玉迟迟没有踏出最后一步。 她坐在长廊下,身边没了往日的嬉闹喧嚣,变得安静许多。 迎着最后的夕阳,盛凝玉弓起身,慢慢将头埋在手臂中,犹如一个拥抱。 半晌,她小声地自言自语。 “婶娘,他们欺负我。” “我一个人骂不过他们,怎么办。” 怎么办。 婶娘。 ……我想你了。 ** 东海浮霁,海上明月。 褚季野心中总有些空落落的。 他放下手中杂事,摘下了食指上的指环,听着耳畔翻涌的浪潮,微微出神。 这枚指环是用那日家臣捡回来的信笺碎片制成的。 一字一句,一朝一夕。 就好像凝玉姐姐还在他的身边一样。 “家主。”褚青一进来就见褚季野怔怔的出神,心中叹息,上前为他换了一壶酒,“这些日子,褚乐少爷勤于修炼,未曾懈怠,请问家主,可要放他出来?” 褚季野回过神来,捏住了戒指,又恢复了褚家家主的淡漠:“勤于修炼?这样的假话,旁人说说也就罢了,褚青,你也要拿来骗我么?” 褚青苍老的脸上挂上了笑,拿出几日里管事记在的内容奉上:“乐少爷到底年少,淘气些,爱玩闹些,不是坏事。” “家主您当年不也如此?如今清一学宫又要重启,乐少爷……” 褚青话音未落,却见褚季野紧紧地捏着他递上去的一页卷宗,捏得骨节泛白,也许久未动。 褚青心中咯噔一下,立即转变了神情,躬身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家主,家主?” 褚季野霍然抬头,丢下手中卷宗,踉踉跄跄的向门口去,深蓝的衣袍翻飞间犹如海浪翻涌。 前几步,竟是连灵力都忘了用。 “家主!” 褚青看着褚季野的身影消失,心中着急,向前几步,却又放缓了灵力。 能让家主如此失态,定是与 那位有关。 可今日上供的卷宗是他检查过的,明明没有任何提及。 褚青苍老的面容上流露出了些许不解,他捡起地上的卷宗,仔仔细细地看着那被捏皱的一页。 【……乐少爷令剑修于花海中群起舞剑,每一剑招后,都必接下一朵落花……】 这是褚青知道的事,他本以为这不过是褚乐少爷年少幼稚,所以胡乱玩闹罢了,如今看来,却似乎另有玄机。 剑。 落花。 家主每每令人找来剑修时,也要让他们在花林中舞剑。 褚青蓦地睁大了眼睛。 …… 褚乐本歪在花树下的椅子上,一手撑着头,百无聊赖的看着那群剑修舞剑。 “我说了,甩开剑时不要这么刻意!” “那朵花要完整的——右边第三列第五个,你在搞什么?” “还有他左边那个,你当真学过剑么?丑成这样。” 褚乐不屑地指点着,立即有会看眼色的管事上前,喝道:“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别污了我们小少爷的眼睛!” 褚乐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心中却还是微微遗憾。 明明当日看那丑八怪用起那招时,那么轻松简单,潇洒自如,怎么找了这么多剑修,却没一个能模仿的像的? 正当褚乐神思不属时,却见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恍若一道惊雷激起深海万丈浪,众修士顿时放下剑,高声拜服:“见过家主!” 褚乐同样跳下座椅,向前几步:“叔父今日怎么有空前来……” 话音未落,却有一道灵力迅猛地向他袭来,褚乐一惊,纵身跃起想要旋身躲避,可那灵力却好似有眼睛一般,不到一息就将他追上,褚乐直接从空中坠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在场众人悚然。 此招名为‘追月’,是褚家主独创的拿手好戏,往日里用来追踪叛逃之人时,从未出错。 褚乐被灵力绑住了双手,挣扎不开,被迫跪在了地上。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小少爷骤然出了丑,又是委屈又是羞恼,睁着一双眼看向褚季野,刚要控诉,却又被骇得忘记了言语。 面容惨白,脸颊上却又漫起不正常的红晕,一双眸子藏着极度的惶恐却又有兴奋的火苗燃烧。 “演示给我看。” 褚乐哆哆嗦嗦道:“您要看什么?” “那日,落花,她的剑法。”褚季野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着牙,“演示给我看。” 褚乐被迫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抽出剑。 “追月”的灵力牢牢束缚着他的四肢,褚乐被牵引着,犹如戏台上的傀儡人偶,卡顿的演示起了那日所见的惊鸿一剑。 她拿着树枝,先是跃起,然后起剑,翻转—— 再之后是什么来着? 褚乐怎么也想不起来,可束缚在他身上的灵力却有自己的意识似的,牵引着他动作。 “——好像就是这样!” 褚乐惊喜的看着自己剑尖的落花:“比那日差上一些,但那朵花就是这样掉下来了!” 周围人一听这话,俱是心中一紧,叫苦不迭。 哎哟,褚乐少爷,你说什么不好,偏要说家主操控你做出的剑法,比旁人“差上一些”?这不是活生生的找死么! 谁不知褚家人要强,什么都要争最好的,什么都要得榜首。 何况这一任褚家主本身也习剑——这不是指着他鼻子骂吗! 底下所有人都暗自叫苦,缩头屏息,做好了被殃及池鱼的准备,孰料,这一次,褚季野半点没生气,他只是轻声笑了起来,随后笑声越来越大,竟是眼角都沾上了泪。 他问:“花呢?” 花? 褚乐跪下地上,委屈道:“她没给我——她给云望宫的那个小姑娘了。” 落花飘下,卷起一抹香气,无声无息。 几许后,褚乐听见上方传来了一声轻笑。 “……是她会做的事情。” 虽是一声笑,却莫名令人胆寒。 赶来的褚青听得心中发苦,他再不敢多言,只是垂首立在了褚季野的身后。 褚季野全然不在乎有人靠近,他蹲下身,不顾衣袍落于被剑风扫开的尘土中,瞥了眼褚乐掌中的落花,那柔软的花瓣就在瞬间轰然炸开。 于是褚季野又是一笑,笑得天真绚烂,仿若还是当年那个众人庇护着的小少爷。 “你知,她去哪儿了么?” 褚乐从未见过这样的叔父,他只觉得自己仿若被苍鹰盯上的猎物,战战兢兢地答道:“那、那日随云望宫、走、走了。” 云望宫,灵桓坞原家。 是了,听说上一任剑阁首尊宁归海与云望宫关系极好。 褚季野心头徘徊着万千思绪,他向前走了几步,喉咙间猛地涌上了一股血腥之气。 第2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3章 天色已晚,盛凝玉便没有去寻香夫人,而是回了自己的住处。 纪青芜显然是在等她,一见到盛凝玉的身影就急急的迎上前来:“宁姐姐,你——” 她遽然停下话,神情变得好奇:“现在的模样,才是你真正的长相么?” 盛凝玉:“?” 她接过小姑娘递来的水月镜,仔细一照。 好消息,她还是她,没变丑,也没变奇怪。 坏消息,她的外貌重返十七岁年少时。 盛凝玉:“……” 她算是知道原老头那破药丸是干什么的了。 说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什么“你的灵骨若在那几个人身上,你碰到他们时,会有所感应”,说什么“你的容貌与身姿老朽自有办法,只是变化太大,反而会被人看出不对”—— 盛凝玉觉得原道均就是想看自己笑话。 糟老头子果然坏得很。 盛凝玉内心编排千万,面上却流露出了一抹羞涩:“我先前服用妖物,改了容貌……” 盛凝玉编得跌宕起伏,纪青芜听得如痴如醉。 “所以香夫人见到你时才那样惊讶,原来你不是剑尊后人,而是夫人走丢的亲戚的女儿!” “天啊!原来夫人亭中的画像也不是明月剑尊——怪不得夫人从未承认过,原来那画像画的是她死去的亲人!” “那你的名字——” “就叫明月。”盛凝玉顿了顿,又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姓王名九,字明月。青芜妹妹,你以后叫我名或字都可以。” 王九,字明月。 这名字普通到足够泯然众人。 盛凝玉不信,清一学宫里人才济济,还有人有空注意到这寻常至极的姓名。 纪青芜捂住嘴,压低了声线:“明月姐姐,今日走后,有灵师兄他们俱是好奇不已,若是明日问起——” 盛凝玉叹息:“香夫人极思念我的母亲,明日我大抵还是要去陪陪她的。至于其他,我自是信得过有灵师、师弟的,若是他们问起,你如是说吧。” 卡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将“有灵师兄”三个字说出口。 那也太不要脸了。 盛凝玉把这一切告知香夫人后,就见对 方以帕掩住唇,咯咯直笑。 “那我可真是占了大便宜了。”香夫人笑了起来,“白白的多了这样好的一个后辈呢。” 盛凝玉也笑起来,却又摇摇头:“抱歉。”她轻声道,“我如今灵骨不全,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却未经你同意,将你扯进来——” “这是说得什么话。” 香夫人抬手又加了一层结界,复又端上了一碟新的糕点,微笑着看她一口一口的吃着糕点,心中无比满足,“大人,就是我有用才好呢。” 若再是如六十年前那样,只能枯坐着等待一个又一个真假难辨的消息,那还不如真的沦为毫无理智的妖鬼,起码有一丝微薄的希望,能在死前得剑尊垂眸。 香夫人将准备好的香递给她,除此之外,还附赠了一个星河囊。 若论起作用,星河囊与寻常储物囊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也只有外表更华丽好看些。 只有年少不知愁的小仙君才会喜欢。 香夫人小心试探道:“老家主告知我,如今封宫,是为了半月后清一学宫重启做准备。他说您也要与殊和弟弟他们一起前往清一学宫,我就看着准备了一些东西……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 “如此漂亮的小香囊,我怎么会不喜欢?” 盛凝玉当着香别韵的面就将香囊挂在了腰间,拍了拍:“多谢阿燕姐姐,有了这东西,我可就不愁没地方堆我的符箓了。” 想起飞雪消融符的事儿,香夫人再次掩住唇笑了起来。 笑完后,她垂着眼,小心的将一枚不起眼的木镯子推到了盛凝玉的面前。 “大人要去学宫,若还是用遮目珠,恐怕多有不便。此物名为‘敛息镯’,不仅可以遮掩气息,掩盖您腕上伤痕,还能让修为天权境极以下的人都探不出你的灵骨,只当你是隐元境一段的小弟子,大人若是想在学宫里用剑,也不会叫人看出端倪。” “只是这东西至多只能接受洞明境的灵力,若是再往上,恐怕就会瞬间碎裂。” 香别韵说着说着,自己先蹙起眉头来。 太粗劣了,她想,这么粗劣的东西,往日里剑尊看一眼都是辱没,我如今竟然敢拿给她,还想让她佩戴—— “——这是极好的东西。” 盛凝玉握住了木镯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说是木镯子,可这木头却不像是寻常梨木,更像是凡尘中金丝楠木的变体。 日光之下,桌子似有银光流转。 盛凝玉眉头却没松开,她沉吟几许:“若我想的没错,你……” “大人!”香别韵开口打断,胸口激烈的起伏,“若您不喜欢,就将镯子丢到湖中去吧。” 盛凝玉从没见过这样强硬的香别韵,一时有些怔然,随后起身走到她身侧蹲下,仰着头看她:“阿燕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妾身是。” 香别韵双手握拳,而后又徐徐松开,她不敢看盛凝玉,生怕看上一眼,就不愿再让她为难。 但今日,她必须收下镯子。 香别韵闭上眼,缓缓开口。 “请您不要想这枚镯子是如何来的,您只需要告诉妾身,这东西于您有没有任何帮助。” 怎么可能没有? 这样一枚结合了极强妖鬼的心头之血的镯子,本就不可能是凡物。 但这是心头之血啊。 盛凝玉曾在凡间看过话本,里头的仙君所做的最过分的事情,往往就是要了某个女修的心头血。 情节虽然俗套,但那些凡间笔者对心头血的重要却半点没猜错。 尤其是妖鬼之身,血流一滴就少一滴,每一滴中都含着其强大的鬼气修为。 怪不得她连着几日没见到香夫人。 “……有的。” 盛凝玉仰着头,无声叹了口气,轻轻扯了下香夫人的袖口:“阿燕姐姐,你别生我的气。” 香夫人闭着眼,轻声道:“若是大人想要补偿,就请大人再抱我一下吧。” 盛凝玉静静的看着她,随后抱住了她的胳膊,靠在了她的身旁。 “你别生我的气。”盛凝玉放低了声线,“我不是与你生分,我只是……我被人剖过灵骨,我知道这样很疼,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你疼。” 她拿剑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站在她身后的所有人。 幼时如此,现在依然。 骤然间,香夫人泪如雨下。 她终是环住盛凝玉的肩头,紧紧的。 “您既然叫我一声‘姐姐’,就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吧。”香别韵将镯子塞入了盛凝玉的掌中,道,“就这一次。” 盛凝玉蓦地一笑,脸上又出现了熟悉的洒脱:“本就是我承你恩惠,被你说的,倒好像要求着我收下似的。” 她抬手为香夫人拭去了眼泪,又靠在了她的肩上。 “但阿燕姐姐,只此一次。若是下次你再如此,我就也同样取自己的心头血还给你。” 香夫人光是听着这话都心头一颤,慌乱道:“妾身知道了,大人再不要这样乱说。” 见她如此紧张,盛凝玉忍不住一笑。 安抚好了香别韵,盛凝玉带着她所赠之香回到了住处。 原道均用“为弟子统一集训”为借口,谢绝任何客人来访,半封闭了云望宫,纪青芜小姑娘忙得见不着人,盛凝玉也搬到了新的住处。 在自己房中,到底自在些。 盛凝玉打开了那香瓶的塞子。 香气清幽,弥漫空中。 空灵如雪落花蕊,神秘莫测,又带着几分熟悉。 香夫人说,这是她当年专门为她调制的香,从未给过旁人。 盛凝玉相信,香夫人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骗她。 但这个的香气,盛凝玉自醒来后闻到过许多次。 初见时,接近时。 原道均房内的屏风旁。 还有那日想起婶娘后,她靠在栏杆上小歇一觉醒来后。 …… 谢千镜。 盛凝玉微抿着唇,撑着头出神,右手不自觉地在桌案上写写画画。 那日原道均说的什么“故友之子,受尽折磨”“不恕就是为了去寻他”,“殊和手札上也有提及”之语,似乎毫无破绽,与谢千镜初见她时所言,一模一样。 但盛凝玉还是不信。 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但盛凝玉就是认定,自己一定见过谢千镜。 若是记忆不存他,那便是记忆有错。 这也是她决心去清一学宫,去试探一下那些故人的缘由。 盛凝玉仰面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伤痕蜿蜒丑陋的右手手腕,依稀还能浮现出上面被人温柔仔细地缠上纱布,和系上的漂亮的结。 他好像与她有仇,又好像比她自己还在乎她到底受了什么伤。 盛凝玉凝视了一会儿,兀自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笑了一声。 “谢千镜。”她歪过头,随手抛着原道均给她的丹药,自言自语,“你到底是谁?” 下次见面,她一定要问个明白。 第2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4章 半月很快过去。 云望宫下,约有数十位身着青衣的弟子,垂首静立。 原道均独站高楼,负手而立,一派仙风道骨:“……尔等需谨记于心,切不可仗势欺人,以仁心待万物,勿急勿躁……” 数十位云望宫弟子垂首听令:“是。” 将心中嘱托说完,原道均刚要飞身离去,眉眼一扫。 台下安静的众弟子中,夹杂了一个明显在走神的人。 同样的一袭青衣,气质冷如皎月,偏偏一脸懒散,见他视线投来,还神态自如的冲他点了点头,又往嘴里塞了个蜜饯。 原道均面皮狠狠一抽。 “……此次,吾另有一故人之子将与你们同往。” 原道均狠狠瞪了盛凝玉一眼,刻意加重了语气。 “去往清一学宫后,勿要胡作非为!” 言罢,原道均转身拂袖间就已经消失无影,留下的话,却让许多弟子摸不着头脑。 药有灵:“老家主最后这两句话似乎没什么关联啊——明月师姐,你说老家主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在暗示些什么?” 盛凝玉嚼着蜜饯,顺手分给了周围弟子几块,含糊道:“谁知道 呢?许是年纪大了,记忆都有点模糊了吧。” 周围弟子俱是呆了一呆,随后到抽一口凉气:“明月道友这话——这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啊!” 这般年岁的少年,正是有些蠢蠢欲动,想要与师长做对的时候。 云望宫弟子们想起老家主最近莫名其妙的一些举措,先是半封原家和云望宫,又是将弟子都拉起来集训——不是修习功法,而是让弟子人人都熟记如何保命、如何在灵药有限的情况下,最大限度的处理伤口…… 可不像是老糊涂了么! 一弟子小声道:“我们云望宫哪里会缺灵药呢!” “又不是以前魔族来犯时,现在魔族都消停了,最多就是遇到个傀儡障,那里还会有这么多祸事需要我们处理?” “老家主这也思虑太重了。” “就是就是。”盛凝玉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蜜饯,却话锋一转,“不过老家主这也是未雨绸缪,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到了那山穷水尽的险要之时,我这等资质不行的废物蠢材,可就要多仰仗诸位了。” “明月道友这是哪里的话!” “都怪那起子小人,竟然如此苛责道友,道友不要怕,清一学宫里定不会有这种人的。” “但明月道友说得在理,看来老宫主的思虑也不无道理。” “看来我等还要勤加苦练才是。” 好孩子啊,盛凝玉感叹,所以她最喜欢云望宫的医修了。 都是正当年华的少年,稍微说些好话,就恨不得将一颗心掏出来,哪怕年纪最大的原殊和,这些年也沉浸闭关修炼,心智并不成熟。 想起原殊和,盛凝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就发现他于人群中看了自己好几眼,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盛凝玉:“?” 这是盛凝玉在来了云望宫后,第一次见着原殊和。 她疑心是不是原道均和原殊和说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能。 就算原道均要透露她的身份,也该告诉去清一学宫授课的原不恕,而不是原殊和这样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少年。 盛凝玉向原殊和走了几步,刚要开口,就听一声冷哼自身后传来。 人群自动散开,金光闪闪的小少爷金献遥自后步入,他走到盛凝玉身前,压低了声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我警告你,不管你有多少的狐媚手段,都不许用在我姐姐身上,听见没有!” 哦,看来可爱的弟弟刚解除禁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盛凝玉眉梢微扬,刚要说什么,却又目光一动。 “金道友说得,在下都记下了。”盛凝玉柔柔弱弱的笑了笑,缓缓道,“只是阿燕姐姐就喜欢我,怎么办?” 挑衅!这根本就是挑衅! 金献遥瞪大了眼睛,一把挥开想要上前说些什么的药有灵,几步上前,直面盛凝玉道:“我姐姐最爱的就是我姐夫了!她怎么会喜欢你?——你说,她喜欢你什么?” 他一心专注在盛凝玉身上,没注意到周围弟子都掩面,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 药有灵摊摊手,放弃拯救。 盛凝玉叹了口气,惆怅道:“无论天资还是根骨,我自知都比不上宫主大人,不过有一点,宫主大人却比不上我。” 金献遥几乎要跳起:“我姐夫那一点比不上你?” 盛凝玉抿唇,垂眸羞涩一笑:“我年轻,阿燕姐姐就喜欢年轻的。” “你——” “金献遥。” 香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她拦在两人中间,面上却没有了一贯的温柔笑意。 盛凝玉几步上前,顺势靠在香夫人怀中,抑扬顿挫道:“阿燕姐姐不要为了我生气,不然我也会难过的。” 香别韵见她如此,也知她是故意逗弄,但对金献遥却仍放心不下,面容少见的露出几分严厉。 “金献遥,你若再生事端,不知友爱同门,就不要去清一学宫了。” “阿姊,我知道了。”金献遥闷闷道,眼尾余光瞥见那矫揉造作的女人,心下暗自咬牙,没忍住回瞪了一眼。 呵,等到了学宫,有你好看! 盛凝玉埋在香别韵肩上,心里笑得直打跌。 药有灵终于看不下去了:“金献遥,王道友是你姐姐的妹妹,论起来,你也要叫人家一声‘姐姐’才是!” 本还在瞪她的金献遥眼睛逐渐睁大:“啊?” “真的?”他怀疑道,“你莫不是又在骗我?” “还能有假?” “那你们怎么不早说?!” “呵,我倒是想早说,这不是被你金少爷一巴掌推开了么?” 香别韵含笑看着那些孩子打打闹闹的背影,一道冷冽的声音道:“是她?” “是她。”香别韵轻声地念着夫君的字,“非否,你要好好待她。” 原不恕顺着自家夫人的目光,望向人群。 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 清风朗月,眉眼依稀,恍若故人。 只是这小姑娘性格柔顺,被欺负了也只能伏在妻子肩上,却没有当年那人的肆意跳脱。 他的道侣说:“老家主当告诉你了吧……她吃了许多苦,非否,你帮我多照顾照顾她,好么?” 他的父亲说:“想必你夫人已经告诉你了吧?她,唉,一场孽缘罢了,她的容貌我若再遮掩,反倒叫人瞧出端倪,你这一路多看顾些,也不枉……缘分一场。” 原不恕贯来沉默,他看出了道侣和父亲的伤心,不愿再多提,于是自己利用情报调查了一番。 ——王明月。 他认真记下了这个晚辈的名字。 原不恕从不是那等会寻替身之人,他作风清正,哪怕旧时与那位明月剑尊——的大师兄宴如朝称得上关系甚笃,但此刻遇上了一个与友人师妹如此相似之人,原不恕也绝不会将作为替身,送到友人面前。 这是侮辱他的友人,也是侮辱那位剑尊。 原不恕知道自己友人的性格,也知道宴如朝这些年为寻觅他师妹踪迹煞费苦心,光是传出那灵骨之事——原不恕敢肯定,七分假三分真。 或许鬼沧楼当真有剑尊灵骨,但绝非全部。 只是宴如朝一向是个“阎王叫他五更死,他也眠寝至四更”的存在,没有人能打乱他的计划,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 所以原不恕的去信询问统统没了回音。 原不恕道:“夫人放心。” 他过来时,远远就看到那姑娘靠在他夫人怀中,柔顺极了。 原不恕想,他也是见证过那位剑尊的学宫岁月,这位王明月姑娘再如何,难道还能比得过那位明月剑尊? “弟子见过宫主。” “弟子见过宫主!” 随着一叠声的问候,原不恕起身悬空,凌于众人之上,翻手扔出一物,起先只有核桃大小,不断在空中扩大,最后竟成了一艘巨大的灵舟。 “这就是我们的灵舟么?” “好气派!” 听着耳旁弟子的惊叹,盛凝玉同样感慨万千。 她曾见过这灵舟,在她上一次去往清一学宫时。 盛凝玉随着众弟子一同登上了灵舟,果不其然,在两侧看见了熟悉的镌刻。 苦海无涯,一叶扁舟为渡。 众生有尽,道心仁义永溯。 盛凝玉习惯性摸了一下“苦”字,却听身后传来一语。 “在做什么?” 盛凝玉回过头,来者正是原不恕。 这位宫主显然积威颇深,众弟子一时间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盛凝玉看着原不恕的神情,眨了眨眼,心头忽得冒出一个猜测。 ——他不会还不知自己是谁吧? 盛凝玉眉梢微动:“回宫主话,弟子见飞舟上镌刻的梅花实在好看,忍不住伸手触碰,一时忘神,还请宫主原谅。” 原不恕:“无妨。”他又看了一眼盛凝玉,不禁微微出神。 实在太像。 ……不,不该如此。 这样想,无论是对剑尊,还是对这位妻妹,都不公平。 原不恕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垂首不敢多言的众弟子,“尔等初次登临飞舟,难免出神,一炷香后,各自回房修炼。” 原不恕说完就转身而去,连原殊和都没招呼。 盛凝玉这下真的挑起眉梢。 也不知原老头做了什么,原不恕竟是真的没认出她? 原不恕一走,弟子们顿时作鸟兽散。一旁的纪青芜小声呼出一口气,药有灵凑到盛凝玉身边,崇拜道:“我方才都以为宫主要责罚了,气都不敢喘,明月道友,你居然还敢接话,真是这个!”他说着话,还 第2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5章 两人并肩而立,亲密无间。 此言一出,更是满场寂静。 在场所有修士都在心中疯狂抽气,眼神热烈如火,恨不得鼓掌叫好,再当场千里传音给自己友人,喊他来现场一观。 这可是褚家家主褚季野! 他的身份贵重自不必多提,如今又加上了一个从天而降的雪衣修士——原本大家不会多看,可这位实在容貌太盛,竟是叫人有一瞬都忘了如今场上的争执,只顾盯着他的脸看。 谢千镜笑吟吟的,却谁也不理,目光始终凝在盛凝玉身上。褚季野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却又忌惮此人来路不明,冷着脸示意身后家臣不要妄动。 他当了四十年的家主,虽容貌瞧着年轻,实际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诸事不通、随心所欲的少年了。 可理智如此,心却仍有不甘。 赤红血色慢慢布满眼底,褚季野手紧紧握住了阴阳镜的边缘,缓了须臾,才勉强克制住心中杀意。 不能妄动,不能冒犯。 凝玉姐姐不会喜欢。 她一直喜欢乖巧的、听话的他。 “你身边的人……凝玉姐姐,他是谁?”褚季野捏紧右手,手指控制不住的痉挛,他几乎是一字一字的往外吐露,才让语气平静下来,可在说起下一句时,却仍是克制不住其中滔天嫉妒。 “——你是因为他,才不理我么?” 刹那间,四面八方的所有目光又回到了盛凝玉身上,围观修士早已将两人的关系从内到外揣测了个遍,此刻看向盛凝玉的目光更是热烈兴奋,乃至带着些许……敬佩。 好家伙,连褚家家主都敢始乱终弃,无论这位云望宫弟子是谁,都称得上是个人物啊! 盛凝玉:“。” 纵先前还有些许对往昔的怀念,此刻看到这样纠缠不休的褚长安,盛凝玉也只剩下厌烦。 厌烦到了极致,她甚至觉生出了几分好笑。 这时候做出如此情深苦痛的模样,又是给谁看呢? 然而就在盛凝玉扯起嘴角之时,覆在腕间的手有一瞬间的松动,好似脱力般,带着轻微的颤抖,略显凉薄的体温有刹那的远离。 像是池中莲,风轻轻动,就能让它望而却步。 盛凝玉侧眸,恰好瞥见这人皎如白玉的侧脸。 不是。 他又在乱想什么? 蓦地,盛凝玉脑中出现了分别之前,谢千镜问她的问题。 【——若有一日,若我与他,只来得及救一人,宁道友会选我么?】 会么? 在腕间温度离开的刹那,盛凝玉索性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掌心相贴,彼此体温交融,盛凝玉顺着缝隙,将手指一根根插。入他的指缝。 “褚家主,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乃云望宫弟子,不是您口中的‘凝玉’,更不知您在说些什么。” 盛凝玉扣着谢千镜的手,干脆利落道:“至于我身边之人……正如他所言,他是家中长辈为我定下的未婚道侣,我们年少相识,感情甚笃,除此之外,再无旁人。若是方才我们二人有得罪之处,还望褚家主海涵。” 年少相识,感情甚笃。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这曾是他最梦寐以求的句子。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眼下爬上了一抹薄红,嘴角却是愈发上扬。 他任由盛凝玉握住他的手,旁人看来,越发觉得两人情意相投。 十指相扣,刺目无比。 褚季野心头妒火愈燃愈旺,他甚至都不想再确认眼前人是否当真是他的凝玉姐姐,灵力失控般的在周身凝聚。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将这人的手砍断! 褚季野杀心刚起,另一边的盛凝玉已然察觉。与此同时,身侧气息骤然乱了一瞬,盛凝玉顿时想起了谢千镜与褚家的恩怨,眯了眯眼,闪身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 “别担心。”她头也不回,声音却轻轻缭绕在谢千镜的耳畔。 谢千镜眉目低压,眼睫翕动,最后抬眸对着盛凝玉的背影一笑:“……好。” 仿佛天上地下,只在乎这么一个人。 见他如此,褚季野愈发怒火高涨,而盛凝玉察觉到杀气,面色更加冷凝。 罢了。 她手上绕了几圈灵药玉带遮住了伤口,又有香别韵的血镯加持,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二分灵力。 若是褚长安敢在此处动手,大不了她就当场融入那截灵骨,最差不过是身份暴露、鱼死网破—— 破空之音传来! 一法器直接挡在众人身前,它装似灵芝,形有成人手臂之长,通体墨色,在瞬间罩住了所有云望宫弟子。 嚯,毒蘑菇。 这不是原不恕的本命法器么。 盛凝玉放下心来,用力扣了扣掌中的手。谢千镜似有所觉,偏过头,就见盛凝玉对他挑眉一笑,满是看戏的意味。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声音传来。 “——褚家主。” 原不恕面色沉沉的飘落。 他手持接过自己的灵芝墨玉笔,衣袖云裳尚在飘动,就已大步向前。 “清一学宫,不许私自斗法,违令者需抄写学宫守则五百遍,重则逐出学宫,永不入内。” 随着他的话,道道光芒从灵芝墨玉笔中投射逐渐凝聚成条条学宫规矩,逼得褚家人步步后退。 褚季野手持阴阳镜,立于褚家家臣之中,裆下灵力,气势半点不输。 他见到原不恕,面上表情敛起,淡漠中透着讥讽道:“原宫主经年不见,莫非忘了,如今我已不是学宫弟子,无需你来管教。” 并非打不过原不恕。 只是褚季野不想动手。 清一学宫。 褚季野瞥见那四个字,心神片刻恍然。 ——这是他最初遇见凝玉姐姐的地方。 原不恕肃容道:“既已不是学宫弟子,不知褚家主今日所来缘由为何?据我所知,清一学宫虽邀请了褚家子弟,却并未请褚家主授课。” 此次学宫的发起者之一——那位凤族的小凤君凤潇声,她与褚家关系并不算好,准确来说,是与褚季野的关系并不好。 故而当时学宫成立,凤潇声甚至没想邀请褚家,不过是敷衍一下,却没料到,褚家真的应下,派了弟子前来。 褚季野:“我来此地的原因,无需向你交代。倒是云望宫,无故闭关半旬……哈,方才是令弟传得消息么?如此小心,不知是否在宫内藏了什么不方便见人的秘密?” 原不恕一顿,还不等他开口,被点到名字的原殊和面容露出一丝惊异,抬头看向褚季野:“我云望宫闭宫自然是父亲兄长在传授秘籍,教授秘法了,这样的事,也要广而告之于天下吗?” 站在他身边的药有灵思路瞬间被带跑:“啊?褚家要偷师我云望宫的秘籍?” 褚家人最是骄傲自豪于自己的身世,哪里容得下旁人如此污蔑,瞬间群情激奋。 “你胡说些什么!” “小子休要大放厥词!” “哪里能让尔等宵小之辈,污我褚家百年清誉!” 褚季野:“……” 他彻底沉下脸:“够了。”褚季野定定地看着盛凝玉的方向,口中道,“原宫主,我只问你一句话。” “不是。” 原不恕不等他问,就冷声开口:“她是我夫人族中之人,尚且年少,与你所寻之人对不上年纪。她的身份、来历均有案集记录在册,灵力、根骨也已录入学宫。我言尽于此,若是褚家主不信,大可去问凤少君。” 此言一出,场上原先还心思浮动看好戏的人,顿时失望不已,兴致缺缺。 众所周知,云望宮此任宫主原不恕刚正不阿,秉性公正,从不屑于搬弄是非。 既然他这么说了,那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至于她身边那位……” 原不恕顿了顿。 他总觉得站在王道友身边的那位修士有些眼熟,但想起方才传音镜中凤潇声的话,原不恕还是道:“这位道友是凤少君族中长辈友人之子,家父亦与之相熟。” 如此一听,似乎所有的疑窦都烟消云散。 但褚季野仍旧不信。 纵然容貌可变,但剑法怎么解释?天底下那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此刻已从骤然的欢喜中冷静下来,褚季野知晓原不恕在,定然不会容许他私自去探云望宫弟子修为,所以他必须另觅他法。 “既然原宫主如此说,那今日之事,吾便不再追究。” 褚季野开口,虽然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可他却没有看任何人,兀自停在盛凝玉身前几步。 他无视诸人投在他身上惊异又费解的目光,只紧紧盯着盛凝玉,语气中带着一股病态的痴缠:“我会去核实你的身份,无论用任何手段。凝玉姐姐,你是我的未婚妻,你——” “一会儿想做些什么?” 手指处传来轻微的拉扯感,盛凝玉侧首,就见谢千镜对她弯起眼,伸手理了下她的发丝,笑吟吟道:“蒙凤少君抬爱,学宫内里的布局我还算熟悉。一会儿收拾完,我先带你在学宫转转,如何?” 竟是全然没将褚季野放在眼中。 褚季野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 盛凝玉无所谓这些,既然谢千镜问了,她也愿意附和。 “可以,就依你的。” 她不是个喜欢看人争执的人,总觉在那些无谓的吵闹中察觉出几分索然无趣,可谢千镜身处其中时,盛凝玉却又觉得不同了。 似乎有点意思。 待褚家人走后,原不恕走到谢千镜面前:“谢道友。” 谢千镜颔首:“原宫主。” “父亲与我说过。”原不恕停了一下,看着他牵着盛凝玉的手,到底没有多言,转过身道,“道友与我原家有些渊源,方才听凤少君言,你入学宫后,许多时候不与我云望弟子一处,若有人为难,道友可便易行事。” 第2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6章 在世人眼中,盛凝玉是世无其二的剑道奇才,是众人叹服的剑阁首尊,是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皎皎明月。 但在曾经的凤潇声眼中,盛凝玉只是个喜欢给人取绰号、说话难听还讨打的剑阁弟子。 是的,她与盛凝玉,并非一开始就是朋友。 盛凝玉年少天骄,天赋卓然,被誉为“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是当年那一批弟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个。 她一入学宫,就有她的大师兄宴如朝、二师兄容阕照顾,还有当时的剑阁首尊宁归海护着,加之她性格肆意洒脱,又随**玩笑,众星拱月之下,从不会缺朋友。 而凤潇声呢?她是凤族的小公主,上有兄长撑腰,下有族人照顾,自小就养成了娇纵霸道的脾性,从不会委屈自己,更不会压抑性情。 旁人眼中清一学宫都是仙风道骨未来可期的小仙君,但在凤潇声眼中,不过一堆即将死去的碌碌庸才。 她在学宫里,时常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些弟子愚蠢忙碌的模样,一个都不想搭理。 凤族是得天道钟爱的长生种,他们有自己的骄傲,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自是不屑轻易放低身段,与人交往。 后来,甚至凤族内部也有人好奇,大着胆子询问自家这位尊贵骄傲的小公主是如何和剑阁那“混世魔头”熟悉起来的,凤潇声不由语塞。 思来想去,大概是那日学宫众人外出除魔时,被拍了一下的肩膀——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那时的凤潇声皱起眉头,掸了掸自己被拍到的肩膀,斥道:“有话便说,休要动手动脚。” “还有,我不叫凤小红!” 凤潇声觉得自己的嫌弃已经溢于言表,那人却浑不在意,挑起眉,哈哈笑起来:“你从来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也不理睬我们,我们想叫你自然只能‘动手动脚’,外加取个方便称呼的代号了——是吧,小红?” “你——!” 凤潇声气得当场动手想要将人擒住,但那人躲得太快太熟练,凤潇声根本捉不住对方。 最后,被溜了一圈的凤族小公主只能停下,喘匀了气,抬起下巴,努力维持自己的高傲:“哪儿来的不知礼数的家伙?我凤族名讳岂能由你随意取笑?!” “听说你是只白凤凰,却整日里穿着一袭红衣,我不叫你小红,难道叫你小白么——这是不是有些不太礼貌?” 她还知道礼貌?! 凤潇声险些被气个倒仰。 下一秒,那人扒开树上繁茂的枝叶,从中探出头来:“除非你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我就一直叫你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小红!” 凤潇声气得甩袖:“你自己的名字都未告知,凭何让我先言?” 那人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道:“你说的有理。” 下一秒,她居然真的跳下了树。 剑阁弟子服本就缥缈若仙,蓝白色的衣角拨开树影,被风卷起,宛如浮叶流雪,自有一派跳出物外的肆意逍遥。 “我叫盛凝玉,是剑阁首尊归海真人的亲传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向凤族小公主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邀请的姿态。 凛冬时节,寒意萧瑟,凤潇声抿了抿唇,姿势生硬,但还是覆了上去。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除凤族以外之人,也是她触碰到的最温暖的掌心。 “……凤族,凤潇声。” 这位凤族小公主是在景和三十七年春日入的清一学宫,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的学宫生涯,开启于景和四十年凛冬。 日复一日,凤潇声与盛凝玉莫名其妙的熟悉起来。 她们有同窗之谊,成了金兰之交,是一人不在,旁人就默认另一人会转达的特殊存在。 世人皆知,她们是至交好友。 直到一甲子后的那场变故,魔气入侵,修仙界屏障几近损毁,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凤潇声被禁锢在家中,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得知,归海真人陨落,同修《九重剑》修为已至天玑境的好友成了新一任剑尊。 盛凝玉变得忙碌,再不像以前那样嬉笑怒骂,生动活泼,只频频来信,却也字句简略,更极少能见到人影。 再后来…… 天道倾颓,魔气四起,妖鬼乱人心。 凤族同样损失惨重,凤潇声的父亲去世,母亲重伤,心神纷乱时,却又收到了长兄凤时闻离世的消息。 【——疑似入魔,被剑尊亲手斩杀。】 凤潇声不信。 她硬是从繁杂的事务中抽身,敢去见了盛凝玉一面,却只得到了对方的四个字。 “是我杀的。” 大雨之中,往日骄傲的凤族公主有一瞬几乎显得形销骨立,凤眸黯淡一瞬,却立刻被愤怒填满,晶莹剔透,几乎快要滚落。 “为什么!” 若是入魔——若只是入魔,堂堂剑尊,难道还救不得一个入魔的人么? 再不济…… 再不济,哪怕是让别人动手,哪怕是掩盖真相,哪怕是骗骗她也好。 她明知道,长兄凤时闻的父亲是凤族之君,是最宠爱她的亲舅舅! 盛凝玉这样做得这样绝情,让族人如何想?让她舅舅如何想?让世人如何做想? 或许这位皎如皓月的剑尊并不在乎。 不在乎凤族如何想,不在乎世人如何想。 不在乎她……如何想。 凤潇声不记得自己如何离开的,她只记得自己后来大哭一场,折了无数传音纸鸢,骂得一次比一次冷酷,用词一次比一次更绝情。 那时的凤潇声争强好胜,执拗的不想输给对方,她昭告天下这次争执,她大肆宣扬两人的断交,她毫不避讳对对方的嘲讽。 她想,反正多得是时间。 凤族乃是长生种,修士亦是破碎虚空,她们大可以吵个百八十年的架,吵到她们的徒子徒孙再入了清一学宫,让那些晚生后辈再分个胜负。 可是,清一学宫毁了。 而盛凝玉也不见了。 有人说她身死道消,有人说她轮回转世,还有人说她堕入魔道—— 那时候满城风雨,真真假假,传言太多。 凤潇声不知该信哪个,索性哪个都不信。 彼时她觉得,盛凝玉一定会回来。 再见面时,她定然还是学宫里那样潇洒肆意,无拘无束的姿态。 可是一年又一年,每一次的消息都让人的心一落再落。 一甲子的光阴,对于长生种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可凤潇声却突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而无趣。 她想回到有她在的岁月里,她迫切的想与人谈论她。 如今的凤潇声猜测,大抵是她那时过于迫切而显出了几分疯魔,“盛凝玉”三个字逐渐成了整个逐月城秘而不宣的禁忌,是众人心知肚明的隐秘。 无人敢触碰,无人敢提及。 端坐上首的凤潇声垂眸看着底下人自以为遮掩得当的神情,撑着头,勾起唇角,一如曾经那样轻蔑高傲。 他们都畏首畏尾,他们都胆小如鼠。 他们都不像她,更不配谈论她。 于是凤潇声愈发醉心于争夺权利。 只是偶尔看着底下人战战兢兢,屏息凝神时,偶尔万籁俱寂之时,偶尔看着那些人微小的权力,争执不休之时…… 在那些数不清的“偶尔”之中,凤潇声撑着头孤坐在高阶之上的王座,却总觉得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凤小红,你别总呆坐在这里呀,我们一起出去转转,怎么样?” …… 杯中的灵茶被人温了又温。 凤潇声回过神来,见丰清行悄无声息的立在她身侧,牵起唇角:“你不必管这些,放在那里就好。” 丰清行不答,执拗地用灵力温着琉璃杯,直白问道:“少君又在想那位剑尊了么?” 凤潇声一顿,摇了摇头:“不,我在想另外一人。” “少君在想谁?” “一个姓谢的魔修——不对,现在可以称其为‘魔尊’了。” 丰清行:“他做了什么坏事么?” “恰恰相反。” 凤潇声再次摇了摇头,“他不仅没做坏事,还帮了我们许多。而且他看着清冷胜雪,气质如玉,那张脸长得比起剑阁那位容阙公子也差不了什么了。若我不说,你第一次见他,是绝不会将他认作魔修的。” “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绝对是个会引起麻烦的人物,只是如今,我却无法将他排除在外。” 凤潇声目光落在琉璃杯上,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几不可闻:“他很危险,清行,我看不透他。” 凤潇声所思所虑,并非空穴来风。 谢千镜的出现很突兀。 起因是那频出的傀儡之障,以及因此而愈发蔓延开来的魔气。 世人皆以为如今魔修势微,甚至已经无法想象当年明月剑尊竟然折于区区魔气,但凤潇声知道,并非如此。 六十年前,盛凝玉刚刚身陨之时,凤潇声能明显感受到邪魔之气几乎不见踪影,然而如今几年,突兀的出现了傀儡之障先不提,各地魔气更是无征兆的出现。 暗流涌动,却寻觅不见其源头。 冥冥之中,凤潇声总觉得这魔气之兴衰与剑尊的陨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故而这些年来,她一面在凤族内夺权,一面以逐月城为中心,四处捕捉着那些突兀出现的魔气与傀儡之障。 谢千镜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一袭白衣,面容模糊,手中却掌血红魔气,往日里那行动轨迹难以捉摸的傀儡障在他面前,和灵宠一样温驯。 他轻而易举的救下了凤家族人,对凤潇声道:“少君可有考虑过合作?” 第2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7章 入学宫后,盛凝玉可谓是如鱼得水。 清一学宫虽名为“学宫”,但实则相对自由,平日里弟子们各有课程可去,若是遇上格外感兴趣的内容,也可以让请求学宫管事安排。 除此之外,若是另有要事,也可以申请离开学宫。 当然,放不放人,就看学宫负责长老的心情了。 盛凝玉记得,当年掌管剑阁弟子行踪的,大多是她的师兄宴如朝,那叫一个心狠手辣铁面无私。 她别无他法,万般无奈下,愣是练出了一身绝佳的隐匿身法。 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她还不能偷偷摸摸的溜嘛! 而后来在与凤潇声这位凤族小公主相熟后,倒是得了许多方便。 盛凝玉记得,她那时特别喜欢下山。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躺在茶馆阁楼旁,坐在田野乡间,只要是和他一起…… 盛凝玉转着笔的手一滞。 和谁? “王道友,你在想什么?快来和我们一起看看这曲乐杀阵!” 有人主动招呼着盛凝玉,自然也有人刻意把头别了过去。 学宫内的弟子来自十四洲各处,难得有闲暇时光聚在一起,自然是热闹非凡,但在热闹之下,总也有些微妙的相处之道。 譬如盛凝玉这样,在入学宫之初就折腾出过大动静的,有人心生好奇,自然也有人敬而远之。 “徐道友你这新曲子实在巧妙,若是蕴灵力而藏于内,一旦奏响,简直让人防不胜防。短短几日,竟就有如此之高的进步,道友实在厉害啊!” “哈哈,过奖过奖,就是前些时日,九霄阁的长老来授课,我运气好,恰好被排去了那里。” “福生无量天尊!居然是九霄阁的长老亲自前来?!” “不止九霄阁,这次学宫重启,那位凤少君可是费了好些功夫呢!我听闻日后各门各派,都会派遣各自的长老来,只是不知道是谁了。” 这话一出,顿时勾起无数心思。 “剑阁会派谁来?容阙仙长会来么?” “怎么可能!我听说容仙长之前还去了九霄阁商量布阵之事,怕是分身乏术。” “天机阁呢?” “哈,天机阁地位尊崇,从不与人多言,应该至多派一位长老吧?” “半壁宗呢?他们宗主那般神秘怕是没戏……但是代宗主是不是会来?” 一个半壁宗弟子抬起头:“咦?你是说我们艳长老?” 先前开口的弟子猛地一个箭步冲到了她身旁,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原来阁下竟是半壁宗的道友!实不相瞒,在下对半壁宗心向往之,届时还望道友引荐一二!” “嘶,你是赤炎门的吧?我对你们门派的炼器之法也好奇许久了——快请教教我如何保养我的法器,它看起来都快碎了!” 几个门派的弟子间吵吵嚷嚷,场面热闹极了,直到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 “你们说,青鸟一叶花会来人么?” 这句话本就是一位弟子随口一说,孰料开口后,竟是惹得全场寂静。 青鸟一叶花,名字固然听着风雅,可实际上,它还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 合欢宗。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人再开口。 其中,隶属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更是又尴尬又恼怒,脸色青红交加,却也无法开口辩驳。 虽说这些年来,青鸟一叶花的名声已经好上许多,所处十四洲的名字也已从“万魂销”变为了“山海不夜城”,但在众人心中,却总还残留“合欢宗”的印象。 欢好情爱,露水情缘。 万魂销于其中,千毒发于窟外。 众弟子眼观鼻鼻观心,纵使如今心知青鸟一叶花已不是以往那用尽下流手段的存在,但还是谁都不愿做第一个迈出那一步的人。 他们都是十四洲各大门派的佼佼者,本就带着些不染俗世的清高,谁又愿意为了这小事趟个浑水?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硬,暗藏于亭外柱后的凤翩翩微微皱眉,就在她打算示意身后管事开口缓和时,却另有一道声音插入其中。 “就算青鸟一叶花不派人来,我们也可以去山海不夜城转转嘛!” 盛凝玉斜坐在亭内边缘,胳膊搁在栏杆上撑着头,语调松快道:“听闻山海不夜城终日黎明璀璨,灯火喧闹,正是人间美景处,就是不知道你们城主愿不愿意让我们去了?” 青鸟一叶花弟子脸色缓和下来,感激的对盛凝玉点了点头:“我们出门前,掌门和长老就多番嘱咐我们要与人为善,多结交同道之友,若是诸位感兴趣,自可以结伴而行。” 场面刚缓和些,却又突然听见一声嗤笑:“不过是个见日不见月的地方罢了,也好意思说什么‘山海不夜’,倒是会给自己面上贴金。”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纷纷转头,顿时对来者怒目而视,盛凝玉同样循声而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蓝锦绣法袍,金冠两段缀着长长的金珠,端的是富贵无边。 开口之人,竟是褚家小少爷褚乐。 原本有心要说几句场面话的弟子们,一见来人是褚家小少爷,顿时闭口不言。 褚家与青鸟一叶花——准确来说,是与其掌门风清郦,不睦已久。 没有人想要趟这浑水,但盛凝玉不一样。 旁人对褚家心怀忌惮,唯恐得罪了这位小少爷被褚家那位喜怒莫测的家主报复,盛凝玉不怕, 哈哈,她连褚家主本人都得罪了,还怕区区一个褚乐? 于是盛凝玉学着褚乐的模样,同样嗤笑一声,上来就扣了个高帽子:“看来褚乐小少爷对褚家主极为不满啊。” 褚乐本就在暗暗看着盛凝玉,闻此一言,顿时气得站起,大步就要向盛凝玉走去:“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哪里会对叔父不满?!” 盛凝玉拍掌赞叹:“不错,都会用成语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赞扬,不带丝毫贬低,可越是如此,这句赞叹就越发嘲讽。 褚乐的目光都要喷出火了。 盛凝玉无视身边人对自己使的眼色,慢悠悠道:“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可是有书记载的,乃昔日明月剑尊所言,怎么褚小公子是要违逆剑尊的话么?” 万万没想到她直接说破此事,褚乐同样呆了一呆,继而越发恼怒,口不择言:“你搬出剑尊做什么?况且我看那剑尊也没什么——” 身后褚家弟子尖声:“乐少爷!” 骤然被人打断,褚乐猛地转过头,吓得那褚家弟子冷汗津津。 不过褚乐纵使怒火高涨,心中也知道,这是为了他好。 昔日在那偏远的弥天境也就罢了,如今在学宫 之内,人多口杂,众目睽睽,若是他非议剑尊被他人知晓,不说剑阁了,光是叔父都饶不了他。 褚家家法森严,可是开玩笑的。尤其是地下那被重重法阵封印的幽幽暗室,光是路过都让褚乐寒毛倒竖。 褚乐深吸了口气,盯着盛凝玉,不甘道:“别以为你长得与剑尊有几分相似,就可以借着剑尊的威名胡作非为!” 盛凝玉满不在乎:“剑尊自己都没说什么呢,要你管我?” 众弟子:“……”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褚乐冷笑:“你不过是仗着此次清一学宫剑阁无人前来罢了,等日后遇上剑阁弟子,有你好看!” 盛凝玉懒洋洋的靠在了亭边栏杆上,对着褚乐身后的姑娘一笑,慢悠悠道:“不遇上剑阁弟子,我也好看。” 褚乐:“……” 得她一笑的褚家姑娘悄悄红了脸,不由自主的“嗯”了一声,这一下场面彻底缓和,众弟子不免都笑了起来。 “都是学宫弟子,没必要闹得这样难看。” “可不是么,嘿,大家继续看曲谱阵法吧!” 众人纷纷出来圆场,褚乐却忍不下这口气,拂袖而去。 他一走,在场弟子互相对视,眼中俱是闪过光芒。 “看他这模样……那褚家主对剑尊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非也非也!我家长辈说过,当年在那位还不是家主时,其实与剑尊的师妹更要好呢!很长一段时间里,茶楼酒馆里都议论纷纷,说这桩婚约怕不是要黄了。” “这事儿实在扑朔迷离,如今剑尊故去,那两位却也没有成为道侣。现在一位孑然一身,久居海上明月楼,一位去了山海不夜城嫁给了祁前辈当城主夫人……唉,其中究竟如何,怕是当事人才知晓了。” “嘿,关于这个,我倒是听过一个说法。”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神神秘秘的开口,“山海不夜——不夜,故而无月,听说当年是城主夫人钦定的名字。剑尊与那位宁夫人不睦,怕是真的呢!” 半璧宗弟子冷笑一声,其余人或多或少知道他们代宗主艳无容与那位宁夫人的恩怨,俱是默默。 盛凝玉听得津津有味。 先前她问原道均,老头子性格顽拗,总不肯说,而阿燕姐姐,盛凝玉又不愿再让她担忧,故而今日特意选了个原不恕授课的时间出来,果然听到了许多有用的消息。 不夜,故而无月。 宁骄是真的恨她,恨到师父一去就改了名字,如今竟是连“明月”二字都不想见了。 可叹她当年竟然半点没有察觉,只当她小姑娘家,耍小性子罢了。 盛凝玉心中自嘲一笑,面上却浑不在意。 此处恰似曲水流觞,只是眼前无河,所有的点心灵茶都是以灵力悬浮,若是想用,抬手便是。 一人感叹:“听说这‘灵水梦浮生’也是当年剑尊在学宫弄出来的,凤少君竟然也全然复刻了。” 第2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8章 灵芝墨玉笔终究是落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她捂着脑袋“哎哟”了一声,嘴里止不住的嘀嘀咕咕,一会儿是“哪有一见面就打人的”,一会儿是“毒蘑菇怎么越发硬了”,最后又开始骂骂咧咧。 “怪不得原老头和阿燕姐姐都不告诉你。” 原不恕一顿,意识到了什么:“他们都知道?” 盛凝玉不知为何,忽得心虚片刻,下一秒却又理直气壮:“他们知道!我没不让他们告诉你啊——我以为他们会告诉你的!” 原不恕冷笑,拎着盛凝玉就回了房,‘嘭’的一声关上门。淡淡道:“说吧。” 阴影之下,盛凝玉几乎快要流汗了。 这就是她怕原不恕的原因。 一个原不恕,一个宴如朝,明明年纪也不大,但偏偏就是能压制她,盛凝玉再无法无天、作天作地,只要一看见这两人,也马上变为小猫崽,再发不起威来。 但同样的,盛凝玉也知道,原不恕一点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正直古板又护犊子的原不恕。 哪怕对着不熟悉的“王九”,他也会出言宽慰,考虑周全,甚至为其想到了遮掩容貌的方法。 他是个很好的人。 想起原不恕先前的神情,盛凝玉觉得,她可以把自己在原不恕心里的地位,再提一提。 面对原不恕的盘问,盛凝玉撇去谢千镜那一部分,几乎全盘托出。 若说对原道均,她更多的是敬重,那对于原不恕,盛凝玉更多的是信任。 果然,在听到她自己都不记得究竟是谁动手时,原不恕皱起眉头,在听到她的一截灵骨似乎在褚家身上后,原不恕的面容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褚家经历了一场大变动。” 褚家先前的那位老家主不知何故身体垮了下去,底下几子争权夺利,最后阴差阳错被褚季野渔翁得利。 原不恕:“这是对外的说法。” “你大师兄从未放弃过追查当年弥天境魔种爆发之事,他最怀疑的人就是褚家。我们都认为当日之景,九死一生之时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所以你大师兄在这一次‘鬼养日’前,故意散播了寻觅到你遗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后之人。” 鬼养日十年一次,每逢此时,宴如朝从不见人。 这事知道的人很少,故而哪怕是在原道均面前,盛凝玉也并未流露出分毫。 盛凝玉:“我确实曾往外传信。” 原不恕摇了摇头:“无论是我还是你师兄,我们谁都没有收到过信。你当年已是天玑之境,世上能截你灵力之人寥寥……如此说来,褚家那位先家主愈发可疑,只是如今死无对证。” 盛凝玉忽得一笑:“我都能从棺材里爬出来,说不定这位褚家主也金蝉脱壳了呢?” 原不恕不语,盛凝玉也早已习惯他如此,她随意换了个姿势,从星河囊内取出方才在宴会上顺的糕点果子。 哪怕其中蕴含些许灵力,修真界里没多少人真吃这个,大多是放着好看罢了。 她漫不经心道道:“再说了,当年之事若真是人为,只一个褚家,却是远远不够。” 这话说得有几分高深莫测的剑尊风范,但配上她嚼着糕点的模样,总有几分诡异。 原不恕看着盛凝玉又拿起糕点,欲言又止。 人在棺材里躺个六十年,竟然能连口味都变了么? “不止褚家。”原不恕顿了顿,提醒道,“当年我被魔气痴缠,被人救回陷在鬼沧楼内,未能及时赶到,凤时闻……” 盛凝玉一听就知他想问什么,大方点头:“他是我杀的。” 凤家为神族,从来高高在上,这位凤族王子同样如此,却又远比其更过分。 原不恕问道:“他对外名声一向极好,哪怕传出疑似入魔之事,也有不少人惋惜,甚至怨恨你不近人情。” 盛凝玉:“我知道。” 原不恕:“他做了什么?” 那可就多了。 盛凝玉想了想,简单概括道:“他纵容手下欺压他人,自己也做下许多错事。” 原不恕皱眉。 他同样厌恶如此行径,但态度依旧不赞同:“你大可以将他捉拿,交由凤族审判,不必自己出手。” 这是修仙界的规矩,从没有让他人清理门户的道理。 盛凝玉此举,放在何处,都会惹人非议。 盛凝玉笑道:“非否师兄当真觉得,回到凤族领地后,他们的族人会惩罚自家的小皇子么?还是师兄认为,凤君能顶住兰息夫人的眼泪,当真秉公执法,给凤时闻应得的处罚?” 原不恕:“若真如此,也有其他办法。” 盛凝玉:“可他们等不及了。” 原不恕侧过头,冷硬的面容划过疑惑:“谁?” 盛凝玉哼笑了一声,一手撑着头,眼睛看向窗外,满不在乎道:“一些凡人。” 她的态度轻慢,手中拿着个果子,却不吃了,而是一上一下的抛着,语调也是漫不经心。 “凤族长生,你我修得大道亦可千载,但凡人只有百年。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所有的爱恨都会在天地间消散。原师兄,他们等不及了。” 原不恕想,盛师妹生气了。 她一生气,就会叫自己“原师兄”,只有需要他相助又或是心情好时,才会称呼他的字,叫他“非否师兄”。 “若是按照师兄的做法,只要凤族拖下去,谁也奈何不了凤时闻,他顶多受 些皮肉之苦,沉寂个百年,就又可以道貌岸然的出现了。” 他知道盛凝玉向来喜欢在尘世悠游,他不反对,但他同样也有自己的固执。 原不恕:“即便如此,也该将凤时闻带回凤族,上表各大世家门派,昭告天下后,再将他处死。” 盛凝玉动作一滞,笑了笑:“是啊,大可以如此。”她拿起果子转了转,继而狠狠咬了一口,好似咬得是那人的头颅似的:“可是凭什么呢?” “凡人百年,春生秋灭,但爱恨与我同等。” 她看到了他们的恨,看到了他们的爱,看到了他们骨肉分离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所以她不止杀了凤时闻,还挖走了他的神骨,在凤时闻还有一丝气息时,将他带到那些凡人的面前,供他们发泄后,才把一些血肉残肢带回了凤族。 盛凝玉想得很简单。 既然他让许多人尸骨无全,那他也别想留个全尸。 原不恕眉头紧锁,他想起盛凝玉之后被封棺材的遭遇,难免多虑:“如此鞭尸戮体,恐天道不容。” 盛凝玉大笑:“天道不容?倘若天道有识,一定会说‘盛凝玉,你做得太好了,快帮我也多砍几刀’!” 原不恕看着她,面上没有一丝笑意。 “即便如此,这件事也不必由你亲自动手。” 这是一句与云望宫原宫主“严厉冷硬”的形象极为不符的话,但原不恕还是说了。 盛凝玉收敛起笑意:“可是凤时闻当日也已近天玑境,普天之下能压制他的没有几人。” 原不恕不为所动:“没有几人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声线冷冷:“若无三界大事,历代剑尊不出望星高台,不踏有尘之地,不落万丈红尘。——这个规矩,明月剑尊应当比我更清楚。” 盛凝玉同样冷下脸,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怒意:“大事,哈,好一个大事!那师兄觉得,除了我,谁还会愿意得罪凤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静息片刻,一道冷淡的声线毫不迟疑地响起。 “我。” 盛凝玉惊愕抬眼。 原不恕看着她惊讶的模样,脑中突兀的闪过天机阁的预言。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 可若再来一次,她还会有这样的奇遇,能从那扑朔迷离的谋局里脱身,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么? 原不恕不敢赌。 他慢慢的,仔细的,一字一句的开口。 “若再有此事,你传讯与我,我来处理。” 盛凝玉叫他一声“师兄”,原不恕就将她当做了亲人。 不过一个凤族王子,他的妹妹若想杀,他来杀。 而盛凝玉不需要遭受任何指责,不需要接受任何质疑,她只要活下去。 如往昔一样,自由自在,飞扬肆意的活在这世上。 “母亲临终时嘱咐我,若能寻到你,一定要护住你,谦让你。若是寻不到你,就善待天下所有身上有你秉性之人,但不可将任何一人当做你之替身。”原不恕顿了顿,轻声道,“母亲已至大限,任何灵药都无用,她看得通透,你也不要伤心。” ……婶娘。 盛凝玉垂下眼,静了片刻,别开脸。 她不擅长道歉,语气却缓了下来,没提本想询问的“谢家菩提君”一事,转而道:“世人所传的那句‘疑似入魔’并非虚假,若不是我当日及时赶到,凤时闻可就要吞下魔种并将其炼化了。” 原不恕瞳孔一缩。 他当然知晓其中凶险,担忧之中更有些许难得出现的急躁:“那你为何不直接说清?” 盛凝玉:“哦,因为我和凤君立下了灵契,他不能寻那些鞭尸的凡人麻烦,同样,我也为凤族遮掩一二,算是全了凤族面子。” “如今我之所以能说,是因为那灵契镌刻在灵骨之上,我没了灵骨,自然也没了束缚。” 原不恕:“……” 竟是如此。 他被气得半晌无语。 顿了顿,盛凝玉觑着眼,小声道,“非否师兄,你是觉得,我的事,凤家也有参与么?” 凤族之人,同气连枝。 更别说如今的凤君是凤潇声母亲的兄长,盛凝玉见过几次,凤君对凤潇声极好,更别说自己的亲生骨肉了。 第2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29章 盛凝玉心态极好。 正如她和原不恕说得那样,她本就没想过要瞒多久。 更何况,盛凝玉已经去信灵桓坞,问清楚了灵骨恢复之事。 原道均给出了两种选择。 其中一种,只需要盛凝玉剖开腕上血肉,握住灵骨,就能让灵骨恢复。 这种方法简单便捷,代 价就是会疼,还容易引起灵力波动。 而另一种就复杂多了,又是要天材地宝又是要摆放阵法,盛凝玉看都没看就直接烧掉了信。 她当然选第一种。 至于今日这节课,也恰好给了她机会,可以仔细观察一下褚长安。 也不知自己的那截灵骨被他藏在了何处。 盛凝玉思绪纷飞,手中的笔却唰唰的记录着,惹来周围许多弟子侧目。 都是修仙之辈了,师长授课时,大都采用灵简传书的方式,即便如褚季野这般不近人情的人物,也不会强硬要求弟子用那寻常纸笔。 刚入学宫就那般大阵仗,自然有人看不惯这个云望宫的弟子,有弟子借此讥笑:“什么年头了,竟然还有人用纸笔?真是凡人当久了,庸俗不堪。” 盛凝玉十分淡定。 然而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却先不依了:“旁人用什么东西管你何事?我看你那竹笛才是真的附庸风雅,连对敌的勇气都没有,还偷着往上做了点打斗的痕迹,啧,当真庸俗不堪。” 云望宫弟子紧接:“这位道友如此在意旁人,可见是心不静,当专注己身,多多去静心室感悟才是。” 眼见双方火气越来越大,盛凝玉连连劝说:“算了算了,都是学宫弟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她现在不好用剑招,也没符箓傍身,这架打起来,恐怕不那么舒服。 “噤声。” 随着知道嗓音出现,巨大的灵威轰然铺开,褚家祖传的阴阳镜高悬头顶,四周帷幔被灵力激荡,吹得向外飘摇。 褚季野扫了一圈底下众人,点了几个弟子的名字,每当他点名一人,那阴阳镜就会浮到一人头顶。 最后落在了盛凝玉身上。 “……及,王九。” “不敬师长,干扰课堂,抄学宫宫规,百遍。” “限一月之内抄完。”台上的褚家主伸出手,那旷世之宝便飘落至他掌心。 “若是抄不完,之后便不要除障,更不必参加千山试炼了。” 此言一出,原本就吓得不行的弟子们愈发紧张沉重。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要知道,千山试炼,可是清一学宫里最重要的一环。 当年明月剑尊就是在千山试炼中劈开浮生之月,溅起雪涛万丈,自此一剑成名,得名“明月仙”。 只是在那次浩劫中清一学宫被毁,再也聚不齐十一宗门共开千山试炼,也聚不齐那么多弟子共成“千山鹤”。 自上次试炼开启,已有百余年。 众弟子当即表态,群情激奋,盛凝玉也跟着他们起身,诺诺应声:“是。” 她越是乖巧,褚季野越是烦躁。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犹疑。 褚季野先前为了这张脸思绪纷飞,几乎是确定了这名为“王九”的弟子就是凝玉姐姐,可如今接触下来,他反倒产生了怀疑。 首先是阴阳镜——阴阳镜可照出万物百态,但当悬于那王九头顶时,却没有丝毫反应。 说明她的容貌是真的,没有丝毫遮掩。 其次,王九的身份近乎完美无缺,大到曾经的门派,小到凡间村落,皆有她的印记。 褚季野不认为那几个愚昧乡野之人,有胆子欺骗他手下的修士。 可如此一来,王九的出生年月,与年轻的容貌,却与凝玉姐姐身陷弥天秘境的日子对不上了。 连转世之说,都站不住脚。 更何况…… 褚季野捏着万千灵简中的一份,眉头紧锁。 这是那王九交上来的课业。 哪怕其中有一项极差,褚季野都不会这样不悦,可偏偏没有。 ——资质平平,字迹平平,悟性平平。 这世间谁可以“平平”,但是盛凝玉不可以。 好便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她的喜怒爱憎都是那样鲜明浓烈,褚季野从不敢将“平平”二字与她联系在一起。 褚季野久久未动,一位家臣战战兢兢地上前。 “家主,东海来报,说是傀儡之障忽得出现笼罩,疑似、疑似……”家臣吞咽了一下口水,顶着背后津津冷汗,颤抖道,“疑似,魔种重现。” 褚季野面如寒冰。 他自然明白家臣的意思——又或是褚家那些老东西的意思。 他们想让他早日回去,镇守褚家。 但对于王九,褚季野同样感到棘手。 哪怕对方是在灵桓坞——哪怕对方当真是云望宫弟子,他都能设计将人带走。 偏偏是清一学宫。 倘若他当真在学宫闹事,都不用凤潇声,有的是人会出手。 褚季野并不惧怕。 但他同样也不想在清一学宫动手。 这里也承载了他许多许多的回忆,褚季野同样记得那年初见。 那日,他被兄长责骂,甩开所有家臣,闷闷不乐的一个人走在学宫,却见一人舞剑。 迎风踏浪,翩若惊鸿,剑锋所指之处,光华流转似有皓月临川。 褚季野看着她与友人玩闹——那人明明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合欢宗私生子,却偏能博得她一笑。 褚季野看着她一跃而起,以剑锋接住落花,轻轻一抖就送至他人眼前…… 他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阴诡之物,偷偷看着前方的月亮。 皓月不必垂眸,月华已落少年之身。 待他们走后,褚季野偷偷去捡起了那朵落花。 被家中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平生第一次对除却珍宝修为之外的东西生出野望。 他想要月亮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 …… 与褚季野的辗转反侧相同,盛凝玉这几日也有些发愁。 好巧不巧,就在闹起来的那日,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灵骨。 就在褚长安的那面阴阳镜上。 这下盛凝玉可发了愁。 若是要将灵骨剥离,哪怕她再能忍疼,也至少要摸到阴阳镜才行。 可天下谁认不知,那阴阳镜乃是褚家至宝,轻易她如何敢近身? “勿要心急。”原不恕道,“你我尚不知当年之事褚季野究竟知道多少,不可轻举妄动。待过些时日,我以云望宫除障名义相借,试探一番。” 盛凝玉:“好,我听非否师兄的。” 才怪。 她等不了那么久。 原不恕自不会信她如此乖巧,只是这些事情还可以往后放放。 他严肃了神情,道:“我和殊和聊过了。” 盛凝玉立即正襟危坐:“如何?” 原不恕抿住薄唇,看了盛凝玉几息,对她道:“伸手。” 盛凝玉乖乖伸手。 原不恕以本命法器凝成灵力,在盛凝玉体内过了一圈,眉头越皱越深。 确如殊和所言,身体破漏百出。 原不恕与盛凝玉更熟悉,故而他心知,不单是修为所剩无几,灵骨生生被剖出的痛楚,其实这番经历,对她的道心也是不小的打击。 小心谨慎,千番试探,才肯放下一丝心防。 连父亲恐怕都未曾探过她的脉搏。 原不恕思虑静坐许久,才缓声道:“除去夺回灵骨,你的身体仍需用灵草温养。” 在他凝神时,盛凝玉已在桌前,此时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嗯。” 原不恕:“除了殊和给你的丹丸之外,我另为你配一副温养魂体的药囊,你需日日佩戴,不可离身。” 盛凝玉手中笔不停:“嗯嗯。” 原不恕:“我知晓灵骨之事重要,但你莫要急躁,我会想办法。” 盛凝玉胡乱点头:“嗯嗯嗯,都听师兄的。” 她每一条都乖乖应下,但原不恕知道,她心中每一条都没当回事。 他冷不丁地开口:“你身上那半截灵骨,是抢了谁的?” 盛凝玉:“嗯嗯——嗯?” 她猛地抬起头:“你说,我体内的灵骨,是旁人的?” 原不恕偏过头:“不然?” 盛凝玉彻底放下笔,面向原不恕转过身体:“我以为是我自己的。” 原不恕嘴角有一丝抽动:“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那八条腿的蜘蛛,每一肢上都有根灵骨。” 盛凝玉:“嘿,这也不是不行!” 玩笑过去,气氛松弛些许,原不恕揉了揉太阳穴,问她: “真不记得了?” “记不清。” 盛凝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自我苏醒后,我的脑子就告诉我,我天生就是两根灵骨。” 原不恕:“绝无可能。” 昔年学宫,盛凝玉每每闯祸都是他与好友宴如朝收拾,后来宴如朝叛出剑阁,入了鬼沧楼,就剩他了。 光是探她灵脉为她治伤都不知多少次,她若有两根灵骨,瞒得住别人,也瞒不得他。 盛凝玉眨眨眼:“所以原小二就是因为这事不敢来见我?” 原不恕道:“他将你当朋友,不愿背叛你,也生怕误会你,所以不敢声张此事,只能连夜翻遍医术,可怎么也找不到有两根灵骨的先例,都快愁死了。” 盛凝玉噗嗤一笑,继而歪着头看着原不恕笑:“那非否师兄呢,不担心我当真抢了别人的灵骨么?” 原不恕毫不犹豫:“不担心。” 盛凝玉一笑。 那可说不定。 她想,这灵骨若不是自己强抢的,难不成还是别人赠的不曾?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子,会愿意将自己的命送出去的? 第3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0章 屋内。 盛凝玉 一把将谢千镜按在书桌前,指着学宫宫规手册,对他道:“抄。” 谢千镜手中被她塞了笔,侧眸道:“原宫主罚的是盛道友,为何让我来抄?” 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哼笑一声:“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被原不恕罚抄?” 这话根本不讲道理。 谢千镜弯起眼,轻轻笑了一声,半点不见恼怒,反而有些愉悦。 这也值得高兴? 盛凝玉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摸不透他的脾气了。 室内燃着人鱼烛,烛泪如珠清润,却也比不上眼前人分毫。 谢千镜神色淡淡,不笑时似冰雪疏冷,可当他在烛火下微微扬起唇角,刹那间身披红尘,多了几丝温柔。 好像九重天上的神仙误入此间。 盛凝玉坐在后方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于是谢千镜刚提笔写下第一列,就听身后人淡淡开了口。 “——再说了,帮我抄这宫规这事儿,你不是应该极其熟练了吗?” 手中的笔在顷刻间化作齑粉。 谢千镜端坐桌前,许久微动。 盛凝玉:“……” 哈,她就随口一试,还真被她猜中了? 在盛凝玉看不见的方向,谢千镜的瞳孔在顷刻间化作血红之色,耳旁的心魔之音仍在喋喋不休,但是谢千镜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又被罚抄宫规五百遍,谢千镜你快来帮我,抄完啊,我就带你出去玩!】 【……能什么事?打了一架而已,别担心,我好歹习得《九重剑》,一个人足以把他们打服。顶多再抄几遍宫规——这个我真不行,你一定得帮我,不然我可真要被累成剑阁里的死鹤了。】 【啊,谢千镜我又被罚抄了宫规了……你说这宮规怎么就这么长?七七四十九条,怎么不改成天规算了!】 【抄宫规长记性?不用啊,有你在旁边,我用长什么记性?】 【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谢千镜……】 有玩笑,有抱怨,有故作惊恐…… 一声声的呼唤,刻在谢千镜的血肉里,每每响起,体内胸口处的血肉好似都会在一瞬紧缩,脖颈处的青筋微微鼓着,指尖出都有一瞬的冰冻,随后酥麻感蔓延而上,似乎要将这具身躯完全撕裂。 比被她触碰时,还要疼痛。 他厌恶这种感觉。 “你……” 话音未落,谢千镜已转过身,将盛凝玉的神色尽收眼底。 谢千镜长睫翕动,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原来是猜的。” 盛凝玉凝望着他:“看来我猜的很准。” 她的眼眸光彩如昔,她的神情坦荡依旧,就连她的容貌,也如往日一样动人。 她对褚家子亲近,对原家人宽和,还有那妖鬼,也能在她心间占有一席之地。 她还会遇上许许多多的故事,会爱千千万万的人。 可是他呢? 他们二人曾有婚约,但这婚约从未被公之于众。谢千镜曾最盼望的事情,就是在预言之期过后能够光明正大的被她牵着站在人前。可现在,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众人交口称赞、光明磊落的菩提仙君了。 谢家的菩提莲只有花开,没有凋谢。它们遇水则生,遇火则焚,而那些浮在水面飘零沉落的,不是花谢,而是淤泥。 ……她不会喜欢。 周身涌动的魔气散开,头上的白玉冠瞬间裂开,落在地上发出了碎玉声响,盛凝玉尚未恢复完全,受到巨大的神威压力,绕是她,喉咙处涌上了一股腥甜。 谢千镜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面前,乌发垂落,眉心一点朱红,形若艳魂。 盛凝玉扣住了他的手,可他的手也已经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稍微用力,有些热。 盛凝玉以为自己该十分警惕,可不期然间,划过她脑中的念头竟是原来这人的肌肤,也可以不似冰雪般寒凉。 他有体温,有心跳,也会有爱恨。 盛凝玉垂下眼,他扣住她脖子的手在轻颤。 她镇静地看着谢千镜:“你少了的灵骨,在我身上,对么?” 谢千镜没有回答,脖子上缺陡然传来刺痛,继而有什么东西涌出。 盛凝玉想,应该是她的血。 怪不得谢千镜之前说要杀她。 原来是她夺了他的灵骨,他眉心的伤痕应当也是那时候留下的……但她又让对方帮她抄写过宫规,他应该算是她的友人。 她怎么会完全忘了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混账事? 盛凝玉想要叹气,只是刚开口,唇角就溢出了一丝鲜血。 谢千镜瞳孔一缩,原先心口张开的血肉在这一瞬似乎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所有曾受过的伤势在这一刻都在叫嚣着疼痛。 比从前所有,都要疼痛。 “……好疼。”他低声道,带着一丝自己也不明白的困惑。 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也猜到了一些曾经,按照先前的说法,他应该杀了她。 他应该动手。 ……可他动不了手。 灵力使用过度外加失血,让盛凝玉感到轻微的眩晕,她没有看清谢千镜的神情,松开了手中扣住的手腕。 她说:“抱歉。” 她说:“我记不得了,但是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抱歉。” 盛凝玉想要**,自然也允许其他人找她报仇。 一报还一报。 既然是她造的孽,那就也是她活该。 黏腻的鲜血顺着指尖蜿蜒,流淌至指缝,又顺着缝隙一路往下。 与原道均的怀疑不同,谢千镜确定,自己是想杀盛凝玉的。 只要杀了她,他的心魔就会彻底消散,解除这最后一道枷锁,他不必再和任何人合作,整个一十四洲的魔物都会向他拜服。 他会成为那个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存在,万物生死,生杀予夺,都会在他一念之间。 只要他杀了她。 自入魔起,他杀过太多的人,早已不将人命放在眼中。 谢千镜看向自己的手。 血迹一路蔓延,只是寻常的血,带着所有血迹都会有的血腥气,可此刻却犹如世上最锋利的剑锋,剖开了他身上每一片被她的血滴落的地方,向更深处流淌。 铺天盖地的情绪向他涌来,不再是那能勾成傀儡之障的、几乎人人身上都有的恶,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 谢千镜再也控不住手中的傀儡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压抑着、茫然地吐出一句话:“……不是你。” 对上她怔然的目光,谢千镜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帘,哑声地重复道:“灵骨,非你所夺,也不在你身上。” 他不会让她知道。 否则,他和她最后的一丝联系,也会断开。 不是她? 盛凝玉愣了愣,难道她猜错了 难道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夺了某个不知名的灵骨,又给她按上了不曾? 还有谢千镜身上的……若她没认错,这根本就是魔气吧?! 盛凝玉心头涌出了太多的疑问,但她脑子一阵又一阵的眩晕,方才灵力使用过度,她本就身上带着伤,两相叠加之下,盛凝玉早已力竭。 她跌坐在地上,气若游丝:“让我缓缓。” 谢千镜没有做声。 周身魔气敛去,他似乎又成了先前神佛似的清冷模样。 见他似乎不打算动手了,盛凝玉心下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还是如当年那样好哄,只要稍微卖卖惨就—— 等等,当年? 盛凝玉将右手手腕在地上磨了磨,刚长好的伤口被粗粝的地面摩擦,细小的石子灰尘嵌入皮肉,极为疼痛。 曾经的盛凝玉最是厌苦怕疼,现在却有些喜欢。 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 见谢千镜似乎 还在看她,盛凝玉撩起眼皮,故作虚弱道:“你若不打算杀我,不如去桌上把原不恕留给我的药拿来。” 她本想支开他,理清思路,恢复些灵力,谁知这人竟是直接撩开衣袍跪坐在她身后。 他轻笑一声,向后望去:“灵药?” 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原不恕留在桌上的香囊丹丸木匣发出了极其细小的爆裂声,盛凝玉循声而望,只能看见一阵青烟。 骤然间,充沛的灵力逸散在空中,倒也得到了片刻舒缓。 ——原不恕的灵药可都是极品灵草制成的! 盛凝玉心在滴血:“……你若还想杀我,不如直接动手。” “我不想杀你。”谢千镜道,“只是那些灵药本就没什么用。” 靠得近了,他身上的幽香袭来,盛凝玉叹了口气,没了和他计较的心思,无奈道:“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我。” 盛凝玉:“?” 不等盛凝玉开口,他已撕开了自己的右手手腕,皮肉向外翻涌,鲜血争相向外流淌。 盛凝玉立即向后仰去,试图起身,却被他扶住肩膀,淌着血手腕几乎抵在了她的唇上。 “我说过,这天下所有的灵药都比不上我的血肉。” 谢千镜看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似乎极为愉悦,笑容勾魂摄魄。 “只要你喝了我的血,我就和你说实话。” 这和“只要你天天玩闹只顾吃喝就能成为天下第一”有什么区别! 盛凝玉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谢千镜,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测。 她有自己的底线,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送上门来的好事,她也不会拒绝。 盛凝玉抹了抹嘴,紧紧的盯着着他:“你的灵骨,到底是谁动的手?” 见她只肯浅尝,谢千镜似乎有些遗憾:“不再多喝些么?你现在只是平复了伤势而已。” 第3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1章 “清一学宫宫规不是七七四十九条么?!”盛凝玉扔了笔,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什么时候变成九九八十一条了?!” “让我看看……哈,‘学宫内部发生之事由学宫内部处理,不可上报凡尘官府’?疯了吧!这东西也要写在宫规里么?非否师兄,谁是改的规矩啊?” 原不恕冷淡道:“这是为谁改的规矩,你当真不知道吗?” 往往都是凡人向他们这些修道者求救,偏当年有一人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将学宫之事上报了人间官府,她又运气极好的遇上一个犯轴的官员,最后居然真的把几个修士扔到了人间大牢。 可巧那人是当年学宫的风云人物,此事一出,引得无数弟子争相模仿,一时间人间大牢几乎人满为患。 盛凝玉:“。” 反应过来这似乎是自己干的荒唐事,盛凝玉轻咳一声,乖乖把地上的笔捡了起来,又懒得再抄,索性以笔为剑,小幅度在指中转着。 她若无其事道:“这规矩改得好,真好。”她将那多出来的宫规过了一遍,喃喃自语:“加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竟然没有把‘清一学宫禁用飞雪消融符’加上?” 原不恕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言,他伸出手指飞出一道灵力,定住了盛凝玉动作:“你昨日,与谢千镜如何说的?” 这位菩提仙君当年可谓是天下闻名,谁都知道谢家骄子,只是闻之者众,见其者少。 即便是出现在人前,谢千镜也从来头戴幂篱,遮住面容,被谢家仙侍围在其中,就像是那谢家独有的池中菩提莲,不染丝毫尘埃。 刚巧,原不恕也不是什么善于交际之人。 所以哪怕父亲教导过这位菩提仙君,原不恕也几乎没见过他的真容。 盛凝玉知道原不恕想问什么,摇摇头:“灵骨不是他的。” 她原本也以为,自己身上多出来的半截灵骨就是谢千镜的,可在一番试探后,盛凝玉几乎排除了这种可能。 说实话,触碰到持有自己灵骨之人时的疼痛,饶是盛凝玉都需要极力压抑控制,可谢千镜在她几次触碰时,却都没什么反应。 原不恕的眉头微微松开:“那你和他……” “就这样吧。”盛凝玉看得很开,用笔挽了个小小剑花,洒脱道,“我们以前应该是朋友,现在么,我觉得倒也不差。” 朋友? 原不恕总觉得不像。 原不恕:“防人之心不可无,学宫内有我,但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比起原不恕的思虑,盛凝玉反倒不那么在乎。 虽然谢千镜否认了“刎颈之交”的说法,但仅仅凭借只言片语,盛凝玉也能确定,在那些被她遗落的记忆中,她和谢千镜一定感情甚笃,是关系极好的朋友。 不是盛凝玉没想过别的可能,但她十分清楚自己的个性,虽说动辄就将“喜欢”挂在嘴边,随口就能说出一连串夸人的话,但在对待未来道侣的这件事上,她绝无可能背信弃义、另结新欢。 哪怕在知道褚长安与小师妹暗生情愫后,盛凝玉想的也是赶紧解除婚约,而非直接另觅他人。 所以,谢千镜一定只会是她的朋友,关系很好的那种朋友。 而且盛凝玉算了算,她记忆出错,大概与当年谢家覆灭之事有关。 当年谢家窝藏魔种,企图颠覆三界的事曾轰动一时,又很快被压制,如今想来,这件事也透着满满的怪异。 若是她当时认识谢千镜,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依照她曾经的脾气,不把这事查的个清清楚楚、水落石出决不罢休——更遑论,眼睁睁的看着谢千镜被褚家欺负了。 还订什么婚?不把褚家扬了,都对不起她曾经被人暗地里取的“混世魔头”的名头! 综上所言,盛凝玉合理猜测,也许覆灭谢家之人,正是篡改她记忆之人也说不定? 而她若要论证此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寻当年之人问个清楚。 比如,凤潇声。 盛凝玉当年与她最是相熟。 若是她放下了兄长之事…… “——我们少君当年不是和剑尊大吵一架么?‘银竹城’就是那之后改了名字。”凤九天小声道,“逐,谓之‘驱赶’,大家都明白少君的意思,她是真的恨极了明月剑尊呐!” 凤九天是凤族小辈,对于凤潇声的事情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听他这么说,盛凝玉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垂死挣扎:“纵使以往如此,如今时过境迁,说不定当年截杀凤时闻之事,少君已经——” “嘘!你给我小点声!” 凤九天先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人呆了一呆,反应过来后慌忙过来要捂住她的嘴。 “这件事在我们逐月城无人敢提!——你可别在学堂里乱说,小心被传到少君耳朵里,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盛凝玉赶紧自己捂住嘴,给出了‘明白’的眼神,继而压低声音,小声道:“有这么夸张么?那你上次怎么还说少君和剑尊最相配?” 凤九天的耳朵飞上红霞,有些羞涩的低着头,扭扭捏捏道:“我就喜欢宿命之敌、相爱相杀这一口嘛。” 盛凝玉:“……” 盛凝玉坐的离他远了一些,面无表情:“好好说话。” 凤九天轻咳一声,理直气壮:“所以我不是因为这个,被掌事惩戒了么。总之王道友你信我,我用一百遍宫规发誓,我们少君是真的讨厌剑尊——几乎到恨的地步了。” “你是不知道,据说当年剑尊深陷弥天境的消息传来后,不少人惋惜不已,纷纷观望我们少君的态度。那些人都以为恩怨会因身死而消,谁知我们少君直接下令,逐月城内不许旁人惋惜,不许旁人多提,若是找到剑尊的尸体,也要送到她面前来,我们私下都猜,她要鞭尸泄愤呢!” 盛凝玉:“倒也不一定……” “有一次,褚家找到了一个容貌极为肖似剑尊的女子,然而就在路过逐月城时,被我们少君撞见了。天啊,你是不知道那场面有多血腥!少君直接令人剥了那女子的皮,高悬城楼,曝尸七日,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胆敢在少君面前提起剑尊一句!” 难得有人胆大到愿意听这些,凤九天兴致高昂,摇着手中折扇,颇有几分茶馆说书先生的风采:“区区六十年,对我们凤族而言,也就是闭个关的功夫。我看呐,距离少君放下这段恩怨,起码还要多加个零。” 盛凝玉:“。” 她放弃挣扎了。 看来与其期待凤潇声愿意给她什么提示,不如先求求谢千镜,别将她的身份说出去才是。 “怕什么?” 谢千镜坐在书桌对面,听完她的话,撑着头笑起来:“我倒是以为,她不会杀你。” 盛凝玉嘴角一抽,操控着灵力完成课业,头也不回道:“不杀我,但把我锁起来折磨个几百年解恨么?——对了,你不写课业么?” 谢千镜偏过头,语调轻柔:“我以为当年剑尊大人和这位凤君是至交好友,怎么如今也这样疑心?” 盛凝玉抬眸:“你若闲的无事,写完了课业,就来帮我写。” 免得这样多的废话。 谢千镜莞尔:“我不必写这些,先前说过的,我入学宫是为了护卫学宫安危。” 让一个魔来守护清一学宫弟子的安危,原道均真的老糊涂了不成? 就算他真的糊涂了,凤潇声那家伙难道也不清醒了? “这道符箓少了一笔。” 盛凝玉思绪一顿。 点在她书案上的手指修长,指尖如玉,手背上还有青筋鼓起,看着就极其漂亮。 这么好看,她当年居然也下得去手。 盛凝玉漫不经心道:“我故意的,气死褚长安才好。” 话音落下,那本该落在课业上的灵丝却卷了卷,在谢千镜的手指上打了好几个结。 七歪八扭,与这漂亮的手指全然不配。 谢千镜抬首,就见盛凝玉对他扬眉一笑,执起他的手,兴致勃勃道:“你手腕上的伤竟然真的好了。” 谢千镜不甚在意:“我的伤一向好得快。” 盛凝玉:“这算不上什么厉害的本事。能让自己不受伤,才是真的厉害。” “比如?” “比如我啊。” 盛凝玉丢开笔,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一手抵在后脑勺,得意道:“你既然以前就认识我,应该知道我当年在学宫打架有多厉害!” 想当年,她天赋太好,其实早就可以入清一学宫,只是在修为不稳时,盛凝玉拒绝踏出剑阁一步。 她好面子,最是容不得自己被他人打败。 就是打架,也该是她打别人才对。 “我知道。”谢千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顿了顿,拾起被丢到他面前的书卷,垂眼时提笔从容,轻描淡写道,“但没见过。” 也是。 因着那道预言,谢家的这位菩提仙君好像没有来过清一学宫。 盛凝玉心底莫名生出了一股遗憾,她想了想,一把将手摁在了谢千镜面前的课业上,扬唇道:“你等着,我找机会一定让你见见!” 盛凝玉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起这些事时,她的语调扬起,没有一丝之前的沉重顾虑,全是少年意气。 谢千镜轻轻一笑:“好,我等着。” 这话本来也就是盛凝玉随口一言,她至多是想着之后拿回在褚长安那阴阳镜上的灵骨后,找个机会把褚家人打一顿,却没想到这机会来的这样快。 这件事的起因,是纪青芜受了伤。 伤口落在右手,不重,只是盛凝玉一眼便看见。 她凑过去,装似不经意道:“今日你去听了哪位长老的课?这般有趣,是动了法器么?” 第3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2章 很奇怪的,尽管先前有诸多恐惧,但在听到凤潇声的声音那一刻,盛凝玉第一反应既不是惊异,也不是恐惧,而是一个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念头—— 多年不见,这白凤凰终于回归它的本性,开始穿白衣了么? 万物无声。 盛凝玉忽然有些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她没有开口,也不觉害怕,仗着脸上有面具遮掩,竟是放任自己光明正大的走起神来。 理智上,盛凝玉知道自己该以己身安危为主,但心底又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着让她抬头。 平生故人,去我万万里。 恍神刹那,似回尘沉梦。 在这片刻寂静里,站着的那人,耐心也终于耗尽。 然而就在凤潇声打算动手直接掀开这弟子的面具时,有道巨大的灵力宛如山海般袭来,凤潇声旋身拂袖,飞羽流云似的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翩翩赤红之色如流星闪过,化解了这道突如其来的攻势。 只是她也来不及追究底下那弟子了。 因为阴阳镜的主人到了。 褚季野从空中飘落,他看着褚家子弟的惨状,眉眼愈发沉沉,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抬起左手接住了阴阳镜,褚季野语气森然:“以多欺少,恃强凌弱,此事,还请学宫还我们褚家一个公道。” 凤潇声收回羽扇,双手交叠在腹部,语气平稳而温和:“学宫规矩严明,自会还无辜者一个公道。” 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盛凝玉一怔,微微诧异的撩起眼皮。 凤潇声这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家伙,居然能出说这样的场面话? 放在以前的时候,那傲气十足的凤族小公主怕不是冷笑一声,着甩脸就走。不用羽扇再给他们来一道“涅槃凤凰火”都算凤潇声客气。 如今,她竟也能和人虚与委蛇,有来有往了? 盛凝玉一时觉得有些有趣好笑,一时又生出了几分怅然来。 旧欢新梦里,闲处却思量。 她心中叹息,敛眸垂头,不再有任何动作了。 她们都变了太多。 听凤潇声如此说,褚季野语气不耐,透出了些许厌烦:“看来凤少君是要护着这些弟子了?” 凤潇声不为所动:“此事涉及弟子众多,如何处置,当等各宫长老聚齐再论。” 褚季野漠然地扫了一圈在场弟子,随后冷冷道:“还不过来。” 褚乐鹌鹑似的走了过去,褚季野一甩袖,竟是直接一招袖里乾坤,直接将所有的褚家子悉数带走。 “——本座先行离去,在正殿等候诸位。” 待那道深蓝色的身影离去,众弟子俱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毫不怀疑,若非凤少君在此,这位褚家家主定然会直接大开杀戒。 哪怕是刚才正在起头上的弟子,此刻也冷静下来,知晓自己是闯了祸,一个字都不敢多言。 学宫里各门派的长老和授课师长们闻讯赶来,但终究被事情耽搁,晚来一步,只能各自黑着脸站在前头,这场混战终于告一段落,按理来说,接下来就是清算的时间,然而更在凤潇声身后的凤翩翩,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上前请示:“少君,我们现在就将人带回正殿么?” 凤潇声扫了一圈站在她身后的凤族弟子,看见凤九天挂彩的脸,喜怒难辨:“他们现在还能走么?” 凤翩翩:“……” 原来是忘了这一茬。 盛凝玉微微松了口气,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给谢千镜使了个颜色,飞速溜进了人群中。 凤潇声方才大抵只是一时兴起,如今事情多起来了,自然没工夫管她。 另一边,原不恕对原殊和微微颔首。 “凤掌事。”原殊和拱手道,“我云望宫多为医修,若是各位需要,愿为诸位疗伤。” 其余学宫原本在忍痛的弟子纷纷抬头,眼中投射出了喜悦的光! 方才那一架是真的狠狠出了口气,但受的伤也是真的疼啊! 到底是禁不住弟子们可怜兮兮的眼神,几位长老纷纷向凤潇声求情,最后索性将人全部扔去了正殿后房,令云望宫弟子给他们疗伤,至于掌事及各宫代表 期间,时不时会有弟子被叫入正殿问话。 盛凝玉闲着无事,溜达着逛到了谢千镜身边。 “你说,少君和原宫主会如何惩治我们?” 谢千镜明白了她的意思,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阵:“或许又是抄宫规, 只是这次参与的弟子太多,闹出的动静太大,若只是抄写宫规,褚家恐怕会生事。” 盛凝玉:“八成又是下山除魔——哦现在似乎不是除魔,是除障了。”说到除障,她眼睛一转,伸手搭在谢千镜肩上,鬼鬼祟祟道,“你方才对那天机阁长老做了什么?” 好歹也是被天机阁派来的人物,哪怕再是心思不正,也不至于被弟子一击之后,再无反应。 尤其是那张符箓不过是个低劣的飞雪消融符。 谢千镜目光在她的手上定了定,声音很轻:“没做什么,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这位天机阁长老不许旁的弟子忤逆褚家,那就让他也常常口不能言,腿不能行的滋味。 听了这话,盛凝玉笑得更灿烂了,她拍拍谢千镜的肩,夸赞道:“英雄所见略同,不愧是我的挚友,一个眼神就知道我想干什么。哈,谢千镜,我觉得你马上就能荣升成我的知己了。” “是么?” 谢千镜忽然微微一笑,他握住了盛凝玉的手,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一并向前走去,“那不知我这个‘挚友’,比起曾经的几位,地位如何?” 他问话时漫不经心,牵着盛凝玉的手,行动时脚步毫无声响,如青山薄雾似的行走于弟子之间。盛凝玉自然而然的认为,这又是个和之前那样的玩笑——说实话,她现在几乎快习惯谢千镜时不时的提问了。 犹记得当年,她在山野里遇见的小狐狸也喜欢如此。成日的腻在人身边,即便不搭理它,也会主动拱到人的怀中、掌下,非要你的注意力落在它身上才行。 这么一想,她忍不住笑了出声,用灵力在谢千镜头上饶了几下,画出了一个一吹即散的狐狸耳朵,口中念经似的连连道:“当然是你好,你最好了,我和你天下第一好,我最喜欢你了,以后不管遇见什么事都会选你。” 盛凝玉这些话不过是随口说说,不会真的将其放在心上,但有人却真的将这一幕记在了心间。 凤潇声站在四十九阶白玉之上,眼中带着讥诮,唇角更是嘲讽的上翘:“这就是褚家主说得‘极为相似’?” “——也不知,当年明月剑尊是否有对你说过‘最喜欢’。” 言罢,凤潇声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徒留褚季野一人在原地。 刚才在殿中目下无尘、寡言森冷的褚家主,此刻犹如不知所措的少年人般,怔怔出神。 ……没有。 他的凝玉姐姐从没有和他说过最喜欢。 当年的盛凝玉乃是世无其二的天骄,身边从来有许多人围绕,爱她的人如过江之鲫,而得她轻言“喜爱”二字的人,也数不胜数。 她喜欢花,喜欢美景,喜欢亮晶晶的珍宝,喜欢浮幽清雅的香馥,喜欢这世界上一切好看有趣的东西。 她会夸他好看,会给他取字“长安”,但褚季野知道,她同样夸过山,夸过海,夸过在山峰之间奔驰如流光的坐骑灵宠,夸过一捧春风吹拂云朵时,宛如游龙惊梦的轻柔。 “盛凝玉”这三个字代表着高高在上的月亮,耀眼温柔,却从不为任何一人停留。 作为她的未婚夫,盛凝玉当然也对褚季野说过许多次的“喜欢”,但褚季野知道,这喜欢太凉薄,太轻易,比不得一朵落下的梨花,更比不得……她曾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是的,褚季野一直知道,他的凝玉姐姐曾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长辈不肯多言,曾经的褚季野却能发现蛛丝马迹。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更不似三哥那样有天赋,但他偏偏察觉到了。 爱一个人时,总是这样敏锐。 在竭力搜罗各种事情,拼凑而出的,是一个褚季野一点都不想接受的事情。 “那人生来不详,家中也早已倾覆。” 他的父亲坐在家主位上,摩挲着阴阳镜,听完他激昂的言语后,只是一笑。 这笑中有轻蔑,有不屑,更有怜悯。 “当年归海剑尊之所以和我们定下这幢婚事,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徒弟被那人的命格牵扯。我的儿子,你且放心,那盛凝玉的前未婚夫几乎不以真容见人。况且,连知道他们曾有婚约的人都练完剑,更不会有人议论这段过往了。” “只要你不提,盛凝玉就永远是你的未婚妻。” 褚季野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脑中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喃喃道:“剑尊……是剑尊动了凝玉姐姐的记忆?!” “褚季野。” 褚远道将阴阳镜收入神识中,站起身,看着被自己的灵威压制的跪在地上颤抖的儿子,居高临下道:“你若是不想要这桩婚事,我也可以换一个儿子。” 褚季野……褚季野不敢反抗。 他想要这桩婚事,太想太想了。 可是高傲的少年人心如烈火,只将爱恨当做人间黑白,他一面喜欢着高高在上的明月,一面又愤怒于她不曾专注的垂眸,恼怒于自己对她的关注和青睐。 于是渐渐的,褚季野的情感变得扭曲,他觉得,自己恨盛凝玉。 第3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3章 救命!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要死!!! 在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盛凝玉全身的血气“轰”的一声上涌,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脸上覆盖的面具,可依旧垂着头,全然不敢出声。 她是想找几个剑阁之人试探一番,但她想找的,不是这个剑阁之人啊! 盛凝玉不必抬头也能认出这道声音的主人。 容阙。 她的二师兄。 他是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公子”,是拥有不输于九霄阁阁主的琴技的无缺仙长。凡是提起他时,世人无不是溢美之词,哪怕有人因种种言论,对其心生不喜,但只要见过真人后无不为其风姿折服。 他是曾经的盛凝玉最信任的人,就连她那碎掉的本命剑,都是以“无缺”而名。 盛凝玉还记得,她幼时就曾有过疑惑:“‘阙’,谓之缺憾,过失。可我的二师兄哪里有缺憾?” 容阙一向纵容她上窜下跳的胡闹,只会在她快要摔伤时阻止。 譬如此刻,他眼疾手快的把甩着灵力,快要纵身跃到屋脊上的盛凝玉拽了下来,用帕子拭去她额上沾染的灰尘,又点了点她的鼻尖,无奈笑道:“说什么胡话,人生在世,哪里能真的没有缺憾。” “我不管。” 年少的盛凝玉仰着头,歪斜的跪坐在蒲团上,神情骄傲,“我的二师兄就是这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人。” 容阙浅笑着摇头,整理好她的衣冠后,又续燃上了一支香,继续端坐抚琴:“师妹谬赞,我的剑道天赋不如你,假日时日,你必然超过我与大师兄,成为这剑阁最出色的弟子。” “只这一点,就称不上‘完美无缺’。” 琴音袅袅,恰如旧时青烟,模糊了故人眉眼。 盛凝玉并不记得当日容阙是什么表情,她只记得自己拧起眉,很快又眉头舒展,抚掌道:“那以后二师兄就做修仙界的第一琴修,我做修仙界的第一剑修,但我以后的剑要叫‘无缺剑’,这样无论琴还是剑,二师兄都是第一了!” “——二师兄,这样,总称得上‘完美无缺’了吧?” 盛凝玉不记得容阙说了什么,又或是什么也没说。 时过境迁,日月忽淹。 她当真成为世无其二的剑修,坐上了“剑尊”之位,可修习的《九重剑》却卡在了第六重,再无进益。 而二师兄还是那样喜欢琴曲,一曲音散魂魄消,只是他愿意抚琴的对象,却也不再是她了。 …… “二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代阁主。” 正当盛凝玉思考起拔腿而逃的可能性时,两道声音拯救了她。 凤潇声拖着羽裙逶迤而来,而站在她身侧不远的人目露惊喜之色,正是盛凝玉的小师妹宁骄! 盛凝玉:“……” 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难道他们商量好了聚在一处不成? 幸好宁骄没在意这个灰扑扑的小弟子,她瞧见了容阙,满脸欢喜,提起衣裙跑到了他身边,水润的眼眸中尽是天真娇弱。 “二师兄,许久未见了——你怎么总在九霄阁里,都不来山海不夜城看我呢。” 凤潇声最烦宁骄这黏黏腻腻的做派,嗤笑一声,看也懒得多看一眼:“你们师兄妹叙旧,可以去四时景中说。” 她说完,揪住盛凝玉的后领就要将人提走。 “凤少君请留步。” 容阙几步上前,行走之间广袖如云,翩翩风骨。 他同样一身雪色,中间带着浅色银丝暗纹,整个人清高典雅,犹如上了釉的瓷器,腰间又坠着玉饰,行动间环佩叮当。 这一身装扮与谢千镜有几分相似,但接触久了,盛凝玉知晓,这两人全然不同的性子。 谢千镜弯眉浅笑时,似春水潋滟,可他本质更像是清冷出尘的山巅雪,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而二师兄容阙清姿玉润,犹如晚夏时开满庭的玉簪花,缓步之间似有飞琼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容阙道:“我见这小友独自一人在此,不言不语,心下有些担忧。”他转向盛凝玉,温声问,“小友不必害怕,可是在学宫受了欺负?” 盛凝玉赶紧摇头,背后冷汗渗出,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若说对于其他人而言,她最引人注意的是容貌,那么对于容阙而言,最容易被他注意的,则是声音。 作为几乎与九霄阁阁主玉覃秋齐名的琴修,容阙对于声音极为敏感,但凡他见过的人、听过的声音,只要一语就能认出。 但凡他听闻过的曲子,旁人再弹时,哪怕只错漏了一个节拍,也会被他点明。 若说这位总是含笑的翩翩公子什么时候的神情最冰冷,恐怕就是这时了。 唯有完美的琴技,才能博他一笑。 甚至私下里,还有人玩笑着戏说“音无缺,公子悦”,好端端一个琴修,偏偏被收入了剑阁。 但盛凝玉知道并非如此。 早些时候…… “今日众多弟子闹事,她亦在其中,大抵是被自家掌门罚了禁言,又抄了宫规,年轻气盛,跑来这里撒气了。” 凤潇声言辞随意,摆摆手,拎起盛凝玉:“她的掌门找她许久,我们先走一步,还请代阁主自便。” 盛凝玉被凤潇声骤然拎起至空中,扑面而来的冷风袭了她一脸,双脚轻飘飘的仿佛踏在云端,若是寻常弟子,此刻怕是已面如土色,盛凝玉心中则实实在在的松了口气。 正如原道均说得那样,记忆之事,非亲近之人不能动作。 容阙,是曾经的盛凝玉最亲近最 信任的人。 在没有能力与之抗衡前,盛凝玉不会轻易与他相认。 “你倒是胆大。” 凤潇声轻飘飘地开口。 两人已经重新落地,盛凝玉又被带回了学宫正殿。 想起自己怂恿众弟子大闹学堂,盛凝玉略感心虚,讪讪一笑:“弟子知错。” “方才剑阁代阁主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盛凝玉眨了下眼,故作瑟缩,结结巴巴道:“弟、弟子最惧生人了。那位剑阁的代阁主清姿玉润,和云端的神仙一样,让人一瞧就知不是凡人,弟子心神恍惚,不敢开口。” “不敢?”凤潇声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在他面前不敢,在我面前就敢了?” 盛凝玉有些无奈。 这凤小红怎么在人前演得沉稳宽和,当真是一位可做凤族表率的少君,可人后,却如此咄咄逼人,半点没有容人之量? 她扯起嘴角,弯下身,做足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子的姿态:“少君明鉴,先前在学堂里乍然见少君风姿,弟子同样……” 剩下的话,盛凝玉没能说出口。 她的下巴被人勾起,冒着热气的指尖轻轻一挑,面具顷刻掉落。 这面具上有原不恕绘制的阵法,虽不复杂,但也轻易摘不得。 可凤潇声与原不恕修为相当,破解这阵法对她并不困难。 突然被人烧了面具,盛凝玉措手不及。 霎时间,那张再无遮挡的脸,直接暴露在了凤潇声面前! …… 另一边,容阙与宁骄并肩而行。 “此次我们剑阁的弟子,也要住在学宫里么?” 容阙颔首:“清一学宫是难得一遇的盛会,让他们见见世面也好。” “真好啊。”宁骄在他身旁感叹,娇弱的脸上满是遗憾,我见犹怜,“可惜当年我被父亲接回来时,已经错过了入学的时日,再之后,事情种种,却也不合适了。” 她口中的“父亲”,正是上一任剑阁阁主、归海剑尊。 容阙含着温润的笑意,低垂的眉目在光影变换中平和如初,不置可否。 宁骄也习惯了他如此,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方才我遇见了褚家家主,与他闲话几句,方知他如今也在学宫内授课,大抵是为了那个颇受他宠爱的子侄吧?方才殿中一见,确与他有几分相似。” 容阙还是不言,狭长的眼眸半合着,往前走。 宁骄见此,蹙起眉头又很快松开,她瞥见了一物,三步并做两步到了容阙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二师兄刚才是去那四景致里安置弟子了么?” 容阙纠正:“是四时景。” “诶呀,我到底是没在清一学宫里呆过,竟是闹了这样的笑话!幸好是在二师兄面前,若是被他人知晓,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口舌。” 宁骄敲了敲脑袋,有些不好意思抿起唇,脸侧绽开了一个酒窝,继续随着容阙向前行去,“所以二师兄也要留下么?” “我不留,央师弟会留下。” 宁骄眼神一闪,若无其事的开口:“那师兄方才,又为何突然叫住了一个陌生弟子?我骤然一见,还以为是那弟子冒犯了师兄呢。” 两人不急不缓的行着,容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觉得那位弟子如何?” 宁骄一愣,思索片刻,仍是摇摇头:“我观其寻常,除了带着面具有些古怪,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没有片刻不妥之处。 容阙想,应当确实如此。 因昔年之事……他的眼睛近来视物愈发模糊,方才借着几句话的功夫,容阙以灵力化作无形琴丝,探上了那位弟子的脉搏。 是从未听闻过的节奏,与芸芸众生没有不同。 若是硬要挑出什么不妥之处,大抵就是那截琴丝收回时,沾染上了些许妖鬼之气。 那女子遮掩面容,大抵也是这个缘由。 容阙记得,自己的师妹在很久前救过一个妖鬼,也如这般毁了容貌。 第3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4章 一瞬间,凤九天的话骤然在脑中响起,什么“高悬城楼”,什么“曝尸七日”,简直是闻者惊恐,见者落泪。 最后,还是原不恕赶来解救了盛凝玉。 云望宫宫主挡在盛凝玉身前,镌刻着墨梅图案的衣袍摆动,似梅花吐蕊,偏身着此衣的人面色凛然,如一棵参天大树,挡下了所有外界的窥探。 凤潇声记得,那位极善于调香的香夫人,法器就是一截墨色梅花。 紧接着,她又想起香夫人曾在外救过凤族弟子,想起面前跪着的这个有着令人作呕的容貌的弟子,似乎是香夫人的妹妹。 无趣。 凤潇声索然无味的收了手,对他们随意摆了摆。 “带她离开。” 凤潇声转过身,裙摆宽阔,长长的白色凤羽拖尾弯曲,层层叠叠,成了一朵逐渐盛放的花。 “既然原宫主不让我一劳永逸的抹去她的脸,就自己小心些。你能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转瞬间,伴随着一道凤凰虚影,正殿中的凤潇声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一道声音尚未消散。 “长成这样,可不是什么好事。” 原不恕面色毫无波澜,他拎起盛凝玉的领子,这一次再没客气,直接将人踹在衣袖中,转瞬就回了春时景中。 盛凝玉:“……” 对于一个无甚修为的人而言,被这样连着穿过法阵,实在是有些考验她的身体素质。 盛凝玉也知晓今日自己太过冒进,乖乖的跟在原不恕身后,惹得同在四时景的云望宫弟子纷纷好奇。 原殊和趁机塞了一个匣子过去,压低嗓音:“记得吃。” 盛凝玉感动的点点头,小声道:“下次别这样了,小心你兄长揍你。” 原殊和:“兄长不会因这个罚我。” 顿了顿,他小声补充道:“若真如此,我即可去信灵桓坞让嫂嫂知道,这样兄长也不会怪我了。” 孺子可教也! 盛凝玉竖起拇指,大为赞叹。 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原不恕:“……” 一个两个,好的不学,偏学这盛明月。 盛凝玉抱着匣子,一进屋,就白着脸道:“非否师兄,我知错了。” 原不恕才不会信。 他甩了一袋丹丸到了桌上,冷声道:“吃。” 盛凝玉乖乖坐下,吃糖块似的吃起了丹丸,最后犹嫌不够,打开了原殊和给她的木匣。 小小的木匣不大,里头竟是内有乾坤。 无论是形状奇特的糕点,如针尖似根根竖起的灵茶,还是灵药丹丸,都被分门别类的放好,旁边还摆着一盒盘成了梨花图样的熏香——盛凝玉一看就知道,定然是纪小姑娘的手笔, 当真可爱。 她不由弯唇笑了笑,直到头上又被重重一敲。 原不恕冷声道:“我方才说了什么?” 盛凝玉张口就道:“你日后无论是在言语还是行事上,都需三思而后行。言之如水,覆水难收;行之如影,影不可去。你分明先前自己亦曾言,如今敌友难分,不知害你之人的底细。可你今日此番行动,却又冒进。你可有想过,倘若不慎,可能为你招致祸端。我知你自幼天资聪颖天赋异禀聪明伶俐秉性纯良……” 原不恕不轻不重地又在她头上敲击了一下,无甚表情道:“最后一句,我没说。” 盛凝玉捂住脑袋,乖巧到:“哦,背多了。” 原不恕:“……” 气笑了。 “我之前说的话,你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盛凝玉双手落在膝上,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低着头乖乖认错。 可这一次,原不恕也没有再开口。 屋外时不时有弟子好奇的声音传来。 “方才咱们宫主似乎拉了个人进去?” “嘶,好像是王道友啊。” “那事儿不都结束了么?难不成王师姐还要挨骂?” “呵,那也是你们那同门活该!没事儿惹褚家和天机阁做什么?”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漫长的寂静吞噬了所有的喧嚣,盛凝玉捏着糕点没有再吃,冷不丁的听到一句。 “——耳熟么?” 盛凝玉一怔,抬头看向原不恕。 尘嚣而上,往事迷离。 面前的青年头戴小巧的金玉冠,发簪尾端落着一个小巧的墨梅,衣袍也再是普通的云望宫弟子服,而是通身墨绿,眉宇间除去肃冷之外,更多了一份坚毅。 昔年里那个挺拔似松柏的人,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可以将所有人都庇护在身后。 熟悉亲近,但又陌生。 盛凝玉眼睛轻轻弯起,捏了块糕点送入口中:“耳熟啊。” 在那些往昔年岁里,盛凝玉与原不恕和大师兄斗智斗勇,也时常被叫去训导,惹得不少人在外探头探脑。 如今再回首,如雾霭重重阻隔,恍如隔世。 原不恕走到身前,盛凝玉下意识捂住脑袋,可这一次落下的不是灵芝墨玉笔,而是宽阔而温厚的大手。 “盛凝玉,你该多信任我们一些。” 下一秒,原不恕的手掌摊开,掌心之上漂浮的,赫然是她的一截灵骨!!! “非否师兄!” 盛凝玉倏地站起身,却没有去接自己朝思暮想的灵骨,而是语速飞快:“是褚长安法器上镶嵌的那个么?你怎么拿到的?你没受伤吧?这会不会给你——给云望宫带来麻烦?” 从相认至如今,还未曾见过她这样急迫的模样。 原不恕:“不会。” 他没有说自己拿到这截灵骨多么不易,也没有说自己为此付出了 什么代价,只是动作不甚熟练的摸了摸盛凝玉的头,将灵骨放入了她手中。 “褚季野之处只有四分之一,且因方才时机紧迫,取出时沾染魔气。你必须答应我,在魔气没有被消除完全之前,不可将其放之于体中。” 盛凝玉:“……好。” 她道:“我都听非否师兄的。” 她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原不恕早就知晓。 原不恕:“若我没料错,褚家本来抢了你二分之一的灵骨,只是后来又被人截走,这才只剩下了一半。” 盛凝玉握着那截灵骨,感受缭绕断骨截面的鬼气,突然笑了一声。 “是大师兄。” 怪不得这一次的鬼养日,大师兄沉睡了这样长的时间。 原不恕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欣慰于友人不曾改的性格,也为盛凝玉感到安慰。 这世间,她又多了一个可以相信之人。 “对了,我的面具没了,师兄还得给我一张。”盛凝玉道,“方才师兄来的那样及时,是因为面具上的阵法被破么?” 原不恕颔首。 “除此之外,还有人提醒了我。” 盛凝玉微微诧异,还不等她开口,室内忽得凭空吹来了一阵风。 风吹幽香浮动,一点点凝成丝线,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仿佛是幻觉,让人难以捉摸,最后逐渐勾勒了一个人形出来。 雪衣银丝,身形如玉。 盛凝玉心下一松,唇角已是下意识的凝出了一个笑。 她没问他去哪儿了,而是双手抱臂,扬起眉梢:“你怎么来了?” 长长的头发原本被玉环束起,可刚才又是凤潇声突然出手,又是被原不恕缩小身形带回,还拍了几下,此刻发型难免有些散乱。 谢千镜弯起眼,信步走到她的身边:“先前有些事。”他又看向原不恕,敛去眉间笑意。 “原宫主安。” 原不恕克制颔首,心中却道,若你能把手从盛明月的头上拿下来,我恐怕会更“安”些。 这么一想,原不恕原本带着细微笑意的嘴角拉得更平,面无表情道:“一切顺利?” 谢千镜:“褚家暂且无甚怀疑。” 褚家? 盛凝玉眯起眼:“可是与我的灵骨有关?” 原不恕见她就如此直白提出,心间哽住,不由叹了口气,眉头拧起:“先前与你说的话,一句都不记。” 盛凝玉眨眨眼:“正是记了,所以才再尝试。” 原不恕顿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两人先前的对话。 【——你该多信任我们一些】 原不恕:“……” 手下的玄木椅顷刻间化作齑粉。 谢千镜莞尔,他为盛凝玉重新挽起头发,轻声细语的说起了原委。 东海之处“似有魔种出世”,引得周遭傀儡之障四起,更有魔修借此生事,此外还有不知何处放出的传言,说此番之遇,是为褚家往年搜刮灵力剑修的报复,还有人说那些被褚家找去的剑修都化作了滋养褚家的养料……霎时间,谣言四起,危机四伏。 许多原本对褚家就有不满的修士也借机浑水摸鱼,宣称只需以那颗如今高悬在海上明月楼的“明月心”为祭,即可平复,就看褚家家主舍不舍得了。 褚家家臣应付的焦头烂额,连连修书让家主回来坐镇。 盛凝玉起先还带着笑,最后听得差点跳起来,就差指天发誓了:“我真没给过他那东西!” 谢千镜轻斥:“别动,头发还没理好。” 盛凝玉乖乖坐下:“哦。” 她不太在乎谢千镜的行为,兀自思考起自己的灵骨之事。 至于束发?从小到大,二师兄不知为她束发过千次万次了,盛凝玉并不认为这是什么亲昵的行为。 但落在旁人眼中却不是如此。 两人一站一坐,好似身形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这等模样,还说什么“朋友”?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原不恕心道,或许盛明月那傻子是如此想的,但面前这魔修绝对不安分。 第3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5章 世人皆以为,剑阁两位女弟子的关系应是很差。 “我说那盛凝玉明明天赋卓然,可偏偏归海剑尊最宠爱小的那个……叫什么‘宁皎皎’?我都替那盛凝玉委屈!” “别说,你看那两位都姓宁,会不会是有点什么关系?” “嘶,你别说,有人亲眼看见那剑阁小师妹是从合欢城里接出来的,嘿嘿,你看这说不准——” 一声出鞘剑鸣,清越而激昂,带起的剑光冷冽而耀眼,仿佛能划破这世间的一切黑暗。 原本说着闲话的两人顿时冷汗直冒,吓得两股战战,连连求饶:“小人、小人猪油蒙了心,一时冒犯!还望仙君——” 正当说话时,这人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想要看清出手之人是哪个门派的弟子,谁知看清后,更是脚下一软,差点被晕死过去。 好巧不巧,来的居然是方才他们闲话八卦里的主角之一——剑阁弟子盛凝玉! 谁认不知这位仙君天资卓然,了悟剑道后,就被剑尊传授了《九重剑》?这可是当时最顶尖的修炼功法! 杀遍魔域不在话下,杀他们两个小喽啰岂不更是如此?! 就在这两个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一只皎洁如玉的手伸出,搭在了她的剑柄上。 “不必与他们计较。” 盛凝玉本也只是想吓吓对方,见此归剑入鞘:“既然你这么说——” 她话音未落,却见一道灵力闪过,白绸如流动的细雪散发着点点银光,恰如那人皑皑白雪似的幂蓠和不含有丝毫情绪的语调。 “我来。” 两人刚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又骇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欲哭无泪。 ——这位又是哪儿来的阎王爷?! 盛凝玉见此,彻底没了脾气,她按下了那人的手,啼笑皆非:“方才还劝我三思而后行,怎么你倒反而生起气来?” 她对底下的两个修士挥了挥手:“此次就罢了。若是下次再被我听见你们妄议我师门中人,可就不是一剑能解决的事了。” “——好了,别管他们了,难得出来一次,我带你出去逛逛?” 身旁头戴幂蓠的人似乎轻轻应了一声。 …… 声声字字,如坠梦中。 总是覆在往事之上的溶溶雾霭,此时此刻,终于淡开些许,露出内里真容。 盛凝玉捏着自己的灵骨一时出神,直到右手抓了个空。 盛凝玉骤然惊醒,不满道:“你抢我糕点盒子做什么?” 谢千镜合上盖子:“没必要吃。” 盛凝玉疑心这人是不是又看穿了什么,她没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道:“谢千镜,你以前是不是被我带去过茶馆?” 谢千镜似乎笑了一下,眼神在她手中捏着的那块灵骨上饶了绕,继而抬起眼,漆黑如墨的眼瞳让人辨不出情绪。 “你想起了多少?” 盛凝玉放弃任何隐瞒,往后一靠,诚实道:“就一点点,我猜如果融合了这块灵骨之后,我会想起更多。” 谢千镜:“不急。”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烟雾开始袅袅升起,如同被风卷起的帷幔,缓缓地在空气中铺开,缠绕在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盛凝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眯起眼,开口时的语气轻松又惬意:“当年,满剑阁上下都知道,我天赋最好,但师父最喜欢的弟子不是我。” “是宁骄。” 世事无常,人心难定,盛凝玉从来明白。 比如她是剑阁最有天赋的弟子,但却从不是师父宁归海最喜欢的弟子。 他最喜欢的是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还很会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也有好事者故意问起此事,惋惜道:“当真可惜了。” 那时的盛凝玉奇异的看着那人:“这有什么可惜的?”她道,“我天赋最好,和师父最喜欢哪个弟子,这本就不是一回事。可何况师父从未薄待我等,又有什么好惋惜的呢?” 这并非是盛凝玉的托词,而是她当真如此想。 当然,在最初面对师门的变化之时,盛凝玉亦曾有过茫然无措。 她那时沉浸于修炼,不理解为何自己一出关,本说过不再收徒的师父就把属于自己的法宝给了别人,二师兄也不再同她弹琴玩笑、不再为她绾发,就连剑阁上下的布置,都好像变了个模样。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都是为了小师妹变的。 盛凝玉也有疑虑不解、甚至是些许阴暗心思,但她很快释然。 “我发现,我也很喜欢宁骄……那时的宁皎皎。” 盛凝玉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灵骨,轻笑了一声。 谁会不喜欢呢? 一个漂漂亮亮、天真可爱的小师妹,成日的跟在身后“师姐师姐”的叫着,稍微有点进益,就要双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来,眼巴巴的看着她,希望得到她的肯定和夸奖。 盛凝玉手中上下抛着自己的灵骨,而她身旁有个魔修安静的听着她叙话。 光影重重,摇晃之间,魔气与灵气缠绕,似要将过往所有的美好都撕裂成碎。 然而这在外人看来实在令人牙酸胆寒的画面,此时在盛凝玉平稳的语调中,又显出了一股莫名的和谐。 “……她从小身体不好,师父不让我们带她出门,说会惹来大祸。但她总眼巴巴的瞧着我,我也不忍心,出门时,总想着啊,能不能给她带些什么好玩的、新奇的东西回去。” 说到这里,盛凝玉却有些说不下去了。 后来呢?宁皎皎厌烦她到了极致,先是自己改名为“宁骄”,又是褚长安之事…… 无论是事到如今的结局,还是盛凝玉对宁骄过往性格的推测,宁骄应当都不会喜欢褚长安。 她只是在试图用一种幼稚的手段,表达着对她这个师姐的不满。 可如今,更有半壁宗艳无容的事。 想起宁骄最后愈发偏激的性格,盛凝玉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等日后恢复了身份,大不了她一剑杀了那祁白崖,再把宁骄带回剑阁。 若是宁骄恨她就恨罢,这本没什么。 只要宁骄不要真的犯浑,做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才好。 “我知道。” 一道清冽的嗓音打断了盛凝玉的思考。 “你给她买过凡尘糕点,带过人间米酒,连路边摊的小泥人都要给她捎几个。” 盛凝玉惊讶:“你怎么记得这样清楚?” 谢千镜无言片刻,掀起唇角,露出一笑。 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因为这些, 你也会给我捎带。” 不止这些。 还有那剪纸泥人木雕,凡尘粗糙的竹笛话本……甚至是某朵碰到了她的发髻,让她觉得特别漂亮的梨花,都被放入金玉琉璃珠里,不远万里的寄给他。 对上那双琉璃玉似的弯弯笑眼,盛凝玉沉默许久。 久到谢千镜说起自己马上将往东海一趟,起身告辞时,盛凝玉才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不可思议道—— “我都这样了,你还说我们不是刎颈之交?!” 她对他这么好,他却连个挚友的名分都不给她?! 谢千镜侧过身。 烛火明灭,光影浮动,如同一阵春风来,摇碎半窗明月夜。 藏在暗中的影子轻笑一声,反握住她的右手,十指严密相扣,不要丝毫缝隙。 谢千镜抬起眼,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什么在燃烧。 他不急不缓道:“若我依旧说不是,那除了刎颈之交,你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 盛凝玉呆住。 直到谢千镜离开,她还在反复思索。 盛凝玉想着谢千镜,想着他这些日子对自己的庇护,想着自己曾刺向他的一剑……甚至最后想到了宁骄的事。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终于想出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只是在这一次的故事中,她才是那个该被人一剑劈死的“祁前辈”?! 来给她送面具的原殊和一愣:“王师姐,你在说什么?” 这几日,没有新面具的盛凝玉被原不恕勒令于屋内禁足反省,不止她,那日所有参与的云望宫弟子,都被勒令不许外出。 这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盛凝玉将面具扣在脸上,转过身,对着原殊和沉痛道:“小二啊,你觉得在这个师门里,你的师兄师姐对你影响大么?” 原殊和有些莫名,随后点了点头:“云望宫的师兄师姐皆是品行高洁之人,乃吾辈楷模,作为后来者,自然心中有所依循。” “可不是!‘’上行下效‘这个词可不是白说的。” 同样跟着来的金献遥大摇大摆的进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糕点就塞入口中:“你看我们云望宫,因为我姐姐和姐夫都是好人,就不会出九霄阁、山海不夜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再看那褚家——啊呸呸呸!” 金献遥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糕点,不可思议道:“王师姐,我好歹叫你一声‘师姐’——我们不是一笑泯恩仇了么?!你怎么还对我下毒?!” 这一次不必盛凝玉开口,药有灵端起盘子,翻了个白眼:“谁有空给你下毒?这是如今最时兴的酸辣糕点,能巩固神识,调和元丹!你自己没品,就少赖别人。” “嘿,你说谁没品呢!” 两人打打闹闹起来,纪青芜在一旁笑,原殊和无奈的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无奈。 好容易等他们安静了下来,原殊和带着人,一起结伴去了今日之课。 路上,他们先将纪青芜等人送到了教授温养神识的课室。 第3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6章 阮 姝仔仔细细的看着盛凝玉,目光勾勒着她的眼眸,口中发出梦呓似的轻音。 “这位弟子好生……好生让人眼熟。” 这话说得忒奇怪,金献遥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身旁的盛凝玉。 盛凝玉垂下头,似乎也有些无措,但勉力强撑道:“多谢长老夸赞,只是弟子从未去过天机阁,也不曾有幸见过长老。” 是全然不同的声调和语气。 记忆里那人飞扬肆意,如空中朗月,哪里会这样局促不安? 阮姝猛然回过神,后退一步,细语道:“是我冒昧。两位弟子快去上课吧。” 金献遥松了口气,这一次不必盛凝玉多说,他也运气灵力,跑得飞快。 “我说这清一学宫怎么到处都是台阶?”金献遥嘀嘀咕咕,“还不许多弄出几个传送法阵,尤其是正殿那个白玉阶,连灵力都用不得,每迈一步都好似千钧重——啧,累死人了。” 盛凝玉安慰道:“若非如此,岂不是人人犯了错都没惩罚,能在这正殿来去自如了?” 金献遥挠挠头:“也对。” 他总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好似长辈教导?总之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不过金献遥从来心大,也没放在心上,两人很快就到了要上课的地方。 到底是褚家家主亲自授课,哪怕是所在的课室,也是整个清一学宫里最好的那一间。 古朴庄严,飞檐翘角,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周围似乎缭绕着一圈海水似的波澜,走近其中,方才察觉到竟是一圈灵气! “嚯!学宫怎么突然如此大手笔?” “听说是前日那事闹得,那日不知为何,阵法和灵符都失了准头。所以褚家特意将聚灵散恶符在课室外绕了一圈呢!” “这可真是符箓如流水了,到底是褚家啊!” 说这话时,那几个弟子一不留心,抬眼就瞧见了盛凝玉一行人,当即就闭上了嘴,恭恭敬敬地让到了一边。 这一套盛凝玉可太熟了,她脚步一闪,运起灵力,轻而易举的躲到了金献遥身后。 这动作不过转瞬眨眼间,待金献遥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恍惚中,金献遥一懵,试探道:“时候不早了,诸位一起进去……?” 弟子们鱼贯而入,金献遥也松了口气,继而又有些得意起来。 “你看,方才他们都让我先进呢!” 盛凝玉好笑的点了点头:“嗯,金师弟特别厉害。” 因着日前发生之事,加上这又是褚季野的课——那一日,众弟子谁不曾被这位尊上发怒时的模样所慑? 而且,因着他们闹事,那些褚家弟子可是受了不小的罚,焉知褚家主会不会迁怒? 谁都知道,褚家最是护短。 故而这节课,底下的弟子无论何门何派,都乖得和鹌鹑一样,谁也不敢造次。 而褚季野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静静的讲了几个要点,最后道:“尔等不日即将下山除障,今日,便教授几个于除傀儡之障有益的法子。” 底下昏昏欲睡的弟子精神一振,更有口快者忍不住扬声道:“家主可是要教授我们‘魂飞魄散符’?” 这话有些无礼,然而褚季野却没有生气,那张精致到颇有几分昳丽的面容柔和了些许。 “是啊。”他看着课室内的一个方向,道,“但学习这张符箓之前,要从另一张符箓说起。” 他抬手,在座所有人的玉简中都被灌入了两道灵力,而后竟是一阵旋风,顷刻间带起了整个课室! 突如其来的狂风如同利刃般划过,众多弟子猝不及防,被这股锋利如刀的旋风所迫,纷纷运起灵力,紧闭双眼以抵御风势。 那些修为较高的弟子还好,尚能勉强稳住身形,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在风中摇摇欲坠,有摇晃之势。而修为稍逊的弟子则显得更为狼狈,他们难以稳住脚步,身形东倒西歪,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更有甚者,在这猛烈的风中失去了平衡,如同断了线的手串珠子一般,在地面上来回翻滚。 好一招乾坤变!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但她比在场所有弟子都多了见识与阅历,一边分出了些许灵力抵挡,一边借着那些修为高深的弟子之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滚在地上的金献遥。 褚长安当真是疯了。 盛凝玉拧起眉。 她大概能猜出褚长安所想,那日她虽然做得隐蔽,也没有用自己所画的符箓,但依旧引起了褚长安的注意。 可他试探她也就罢了,在场如此之多的弟子,那傀儡之障飘忽不定,他当真都能护得住? 往年里,也不是没有长老用这种方式教导弟子,只是要不然就告知弟子提前准备,要不然就确保弟子有自保之力,哪里有褚长安这种不明不白就让人扔出去的? 除非……不止是褚长安,还有学宫的长老也默认了他的做法。 譬如,借用这次机会,让他们完成“下山除障”的惩罚。 这么一想,盛凝玉安稳许多。 但这不代表她不烦躁。 谢千镜走得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为灵骨的事,和他道谢。 一句道别都没有呢。 盛凝玉叹了口气,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一切还是要怪褚长安。 她决定,等收全灵骨,恢复灵力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把褚长安揍一顿,顺便拆了那什么“海上明月楼”。 这样,那些什么“情深似海”“情比金坚”的谣言,恐怕也能不攻自破了。 ……顺便洗脱一下,自己身上“祁前辈”的气息。 周围的风势渐歇,此时杂草丛生,根本认不清方向。 弟子们的抬头,却不见褚季野的人影,只听见了他的声音。 “在此领悟,九日后,我会来带你们回去。” 此处阴森无关,有弟子瑟缩了一下:“那,那若是我等学不会呢?” 然而再无回复。 盛凝玉眼神在在场弟子身上转了转,连带上自己和金献遥,共有九个人。 那说明其他弟子被送去了不同地方。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九霄阁弟子无奈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暂且在此处修习,若是早日能学有所成,褚家主说不定也会早日带我们回去。” 几人快速的动作起来。 然而经过两夜,依旧没有人能参透魂飞魄散符的奥秘。 盛凝玉混在其中,老神在在,根本不急。 于是半壁宗弟子提议:“不如我们往林子边缘走走?” 众人皆无异议,于是结伴而行,穿过幽禁密林,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鹅卵石被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其中还有数条游鱼摆尾。 “这地方我好像有些眼熟……”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迟疑地举手:“这好像是山海不夜城郊外十里的小溪。” 金献遥“哇”了一声,眼睛闪闪发光:“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你们宗门里暂居,等九日后再回?” 这话一出,本有弟子要拍手称是,却见三位半壁宗弟子互相对望,尴尬地抓了抓袖口:“那我们就不——” “小心!” 猩红的傀儡之障如毒网般扑面而来。 盛凝玉拽着金献遥就地一滚,身侧的半壁宗弟子更是抽出长鞭,挥舞之间,在空中激起了黑紫色的电光,瞧着极为骇人。 金献遥同样握着自己的长枪,而盛凝玉也从星河囊里掏出了法器。 ——不是剑,而是一张琴。 九霄阁弟子见此,惊喜道:“想不到王道友也是同道之人?” 盛凝玉:“是啊是啊。” 九霄阁弟子:“那你我便合奏一曲,让这傀儡之障也瞧瞧我琴修的厉害!” 盛凝玉:“好啊好啊。” 素手拨弄 琴弦,发出了第一声争鸣。 一旁吹笛的九霄阁弟子险些没岔了气,就连原本正严阵以待的弟子们,也都差点崴了脚。 无他,只因这琴音实在太过……太过独特了。 九霄阁弟子颤声道:“道友,你、你不然还是、还是收了神通吧!” 盛凝玉抽空抬眼,疑惑道:“为何?我看这琴音对傀儡之障很有效啊!” 这可是她独创的秘法,只要将灵力融入其中,心中想着剑法,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乱弹,总是有些效果的。 每一次的曲子都不一样,所以盛凝玉也不怕被认出。 当然,盛凝玉也知道这样的曲子在世俗意义上算不得动听,所以她从不轻易示人。 九霄阁弟子惨然道:“是啊,是有效……只是我也快没气了。” 音修对音色尤为敏感。 世人对乐曲大多分为“动听”与“难听”,然而九霄阁弟子认为,此后应当更多一个分类。 ——要命! 能在这琴音之下苟延残喘,也不知他祖上在阎王殿里磕了几个响头。 颤抖的双手再也弹不出动听的琴音,九霄阁弟子心一横,竟是闹出了朱砂笔,运气灵力隔空画起魂飞魄散符来。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么! 赤红之色如血凝于黄纸之上,须臾后,竟是漫过金光。 九霄阁弟子捏起法诀,口中喝道:“魑魅魍魉,天下奸邪,即可诛杀于此,魂飞魄散!” 也不知是否当真是祖上积德,这一次,符箓当真成了! 盛凝玉:“孺子可教啊!” 九霄阁弟子双目呆滞:“是您功德无量。” 然而还不等众人欣喜,却见不远处有更多的赤红的傀儡之丝如同汹涌的潮水般袭来,它们自深处不断蔓延生长,带着不祥的气息。这些傀儡丝不仅数量惊人,色泽更是血红如墨,一路二行,仿佛吞噬着一切生命的痕迹。 第3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7章 半璧宗弟子早已按耐不住,出声逼问:“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夫人如此小人行径,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么?” 这声“城主夫人”称呼出自于半璧宗弟子口中,格外讽刺。 宁骄却并不动怒,她甚至扬起唇对着半璧宗弟子笑了笑,笑容依旧是那样的天真明媚。 “即便如此,你们能奈我何?” 宁骄剑锋一转,却没有避开那重重傀儡之障,而是再不遮掩的将傀儡之障往他们那处驱赶。 “事到如今,还没看出来么?这傀儡障上头,可是有你们代宗主下的‘踏灵骨’,她害死了我所有的随侍,如今报应在她弟子的身上,也算——” 宁骄倏地再说不出一个字。 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美目,死死地盯着这群弟子中的一人。 宁骄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她好像看到了一双眼。 一双她厌烦的、恨极的、虚伪的……能令天地动容的眼。 “要我救你们,也可以。”宁骄扯了扯嘴角,突然抬起手,食指末梢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丝线的尽头拴在了一只灵芝鸟的腿上。 那灵芝鸟清啼一声,张开羽翼于空中盘旋一圈,原本逐渐聚拢的傀儡之障竟似乎有所忌惮,好似向外退了几分。 而随之,那原本似活人肌肤般的羽翼黯淡了下来,变得透明了许多。 “这无缺琴丝是如今的剑阁代阁主在我出嫁时所赠,可困住世间一切有形之物,肉灵芝鸟乃我山海不夜城中特有的宝物,用这两个东西护着你们,不成问题。” 九霄阁弟子机警道:“敢问城主夫人想要我们用什么交换?” 宁骄握住了手中琴丝:“很简单。”她抬手,遥遥一指,“将——” 将她留下。 然而,又一声响比她更快。 早在宁骄放出那古怪的肉灵芝鸟暂时驱散傀儡障时,盛凝玉就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她一手捏着灵骨,一面低声对青鸟一叶花弟子道:“带‘扫落花’了么?” 对哦! 青鸟一叶花弟子,猛然间反应过来。 他们此行已经接近山海不夜城,也就是说他们自家宗门也在旁边啊! 凡是青鸟一叶花内门弟子出行,都有一枚“扫落花”,此物燃之似漫天情浓花开,凭借着情浓花雾,可短暂的阻挡一切外界攻击,若有同门见到,亦会出手相助。 只是这东西因曾经的合欢城中魔族闹出的乱天衡“一事,情浓花再不被用。 所以王九道友又是怎么知道的? 青鸟一叶 花弟子有些疑惑,单眼下显眼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嘭”的一声,在宁骄开口提出要求之前,漫天花雾炸开,将九人紧紧的庇护其中。 宁骄见此,眼眸一利,手腕翻转间,剑势如疏星淡云,翩然而至! “宁夫人。” 一道身影随着漫天落花而下,飘摇而至。 一袭红衣,满身风流。 他身上的红不类凤族所钟爱的绯色赤红,而是色泽偏浅,若海棠春睡红时摇曳的光影,又似火焰熄灭前,最后的一点余温。 薄面略红,似醉玉颓山。 他一手拎着个酒壶,伸出左手,轻易地夹住了宁骄的剑锋,星眸掀起时,更衬得朱颜酡些,堪称妩媚动人。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看呆了去。 “这是我青鸟一叶花的弟子,还请夫人手下留情。” 在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率先反应过来,激动道:“弟子见过风掌门。” 风掌门? 盛凝玉眼睫轻轻动了动。 早在她入清一学宫之前,原道均就说过,或许世事与她所想不同,也说过许多变化。 只是这些变化,在盛凝玉眼中都没有成真:凤潇声更恨她了,宁骄也变了许多,寒玉衣尚未遇见…… 以此观之,盛凝玉并没有对与郦清风相认抱有太大的指望,谁知他如今倒真的将名字改成了“风清郦”? 想起这名字就是两人闹翻的诱因之一,盛凝玉不免心头五味杂陈。 风清郦这一出场,阵仗可是不小。 不必他吩咐,身后跟随的弟子已经将联手将那傀儡之障最后的余韵消除了个干净。 “护送宁夫人回去。” 风清郦随手招了一群弟子,满脸郑重,却又因这不合时宜的郑重,而显得格外轻浮。 “切记,要将宁夫人好好护到城主府,再不可被人欺负了去。” 语毕,他自己像是都忍不住了,对着“噗嗤”一笑,艳色正盛,宛如情浓花开。 “宁夫人可要当心些。”风清郦直勾勾的盯着她,“下次再走、丢,可就没这样好的运气了。” 于是宁骄也笑起来。 只是盛凝玉如今再看这笑,却与记忆中的全然不同了。 不再是那样的天真明媚,而好似被什么孤魂恶鬼附身体内,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惧意。 宁骄对着风清郦撒娇似的道:“风掌门总是这样小心。” 她半点不提方才自己打算坑害她门下弟子的所作所为,也半点不再提及想要的弟子,聘聘婷婷的上了鸾驾飞舟。 风清郦仍是那风流不羁的神情,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犹然带着几分醉意。 几位同行的青鸟一叶花弟子回过神,立即上前,向自己掌门禀报了方才之事。 “……目前,这几位弟子无处可去。”青鸟一叶花弟子惴惴道,“请示宗主,不知可否,将他们一道带回宗门?” “嗯?清一学宫弟子?” 风清郦咧嘴一笑,双颊飞上红晕,宛若三春桃花怒放,满不在乎地一招手:“都上我们的灵舟好了。” 他好像真的有些醉了。 盛凝玉心下微微松了口气,然而不等她踏灵舟,身后陡然传来了一道力气,竟是直接向盛凝玉袭来。 “这位小道友,想上了我的灵舟,可是要付船费的。” 盛凝玉心中无声叹了口气:“不知掌门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风清郦笑了一声,他走到盛凝玉的的身前,俯身勾起了她的下巴。 “我想要你的眼睛,道友若是不给,不如就下去吧。” 这话一出,身侧弟子俱是悚然,尤其是那几个和盛凝玉相伴一路的弟子。 他们碍于风清郦的身份不敢相劝,只能暗自焦急。 此刻灵舟已然漂起,云雾环绕周身,雾霭垂垂,似是有落雨之兆。 向下俯瞰,连绵起伏的山川如同桌案宣纸褶皱,蜿蜒的河流如同灵茶倾倒在地流淌,芸芸众生似蝼蚁般渺茫。 盛凝玉不敢惹风清郦。 谁知这家伙疯起来,会不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直接把她扔下去? 盛凝玉这下是真的叹气了:“不行。” “为何?” “因为我的皮已经许给了凤少君,若是尊者想要我的眼睛,大抵要等凤少君剥我皮的那日,一起来取了。” 风清郦大笑出声。 有风吹来,散开云雾,卷起袅袅花香。 风清郦的脸上再度蔓上了笑意,可惜却不达眼底。 他道:“我听说你不止眼睛,还有一张很特别的脸。只是如今却被遮起来了,这是为何?” 盛凝玉揣度了一下他的心意,顺着他的话道:“世人皆知,您恨极了那位剑尊,我在青鸟一叶花的地界上,怎敢不做容貌上的遮掩?” “恨?”风清郦一愣,旋即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几乎喘不过气来,“是啊,我恨她,我太恨她了——” 盛凝玉古怪的看着他,心生疑窦。 自己这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她静静不言,看着风清郦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泪:“你知道为何是我来,而不是你们云望宫的原不恕,又或是褚家那褚季野来么?” “弟子不知。” “哈,自然是因为魔种了,就连我们的城主夫人先前之所以如此狼狈,也是她运气不好。” “又是踏灵骨,又是傀儡障,还有被吸引来的魔种……啧,我都要心疼宁小师妹了。” 风清郦哂笑一声,又喝了口酒,口中变了个称呼。 只是说着“心疼”,盛凝玉却没有从他的眉宇间找到半分担忧。 他见盛凝玉望来,突然松开了酒壶,向着盛凝玉走了两步。 盛凝玉暗道不妙,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可风清郦却不满足,仍在步步紧逼,直到最后,盛凝玉的腰间已经抵在了灵舟围栏之上。 无路可退。 风清郦笑了一声,倾身上前,探出手,摸着盛凝玉的脸。 触手是冰凉的铁器质感,没有丝毫温度。 凭什么呢? 风清郦想。 凭什么一个假货闹得如此兴师动众,不仅让褚家家主三番五次的在人前破例,更让云望宫那木头都连连护着——就因他的道中,有“君子不迁怒于人”么? 那当年那人又算什么? 是他们声色犬马的借口,还是他们克己恃道的标杆? 风清郦想,她是传闻中的明月剑尊,她是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她是…… 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凭什么要成为你们这些人的工具,用来怀念,用来懊悔,用来标榜己身? 在风清郦心中,盛凝玉是个蹦蹦跳跳又不太在乎规矩的小姑娘,一点都不管旁人说什么。 她敢采旁人畏惧的情浓花,敢去旁人不敢去的合欢城,敢孤身逆行,冲入赤火烈焰的法阵里,将毫无价值已沦为弃子的他带出来。 “郦清风!——你在里面么?!” 少女持剑,一脚踹开了宫殿大门。 第3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8章 早在风清郦动手之前,盛凝玉就有所察觉。 好歹是曾经当过剑尊的人物,盛凝玉虽未来得及躲避,但还不至于被风清郦这一推打个措手不及。 只是没想到,经年不见,他的修为竟然也已近修真八段的天璇境。 想起风清郦对自己这张脸的厌恶,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你说当年,她惹他干嘛? 他们两个如何结识暂且不论,但是闹翻的原因格外可笑。 只是因为一个玩笑。 “清风啊,剪不断理还乱。更遑论,你如何理一片清风?倒不如换个名字,就叫风清郦” 那是还未曾改名的郦清风无语极了:“世人皆说我合欢宗轻狂无度,可我看你这名门修士也没好到哪儿去。” “胡说,我可是是个正经的剑修。” “正经的剑修?”郦清风站在合欢宗一片情浓花海中,微风吹拂起他的衣摆,越发显出了这小公子的艳丽无双,面若好女。 只是那绯红的衣裳鹤氅之下,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曾经的母亲——合欢宗的一位女修。 小公子竖起眉毛,冲着那剑修甩了下自己那名为“绻红尘”的赤红色灵鞭,翻了个白眼:“呵,哪有一上来就改人名字的正经剑修?” “怎么能没有呢?现在不是有我在么?” 盛凝玉一手撑着头,对着郦清风道,“那我们打个赌吧,合欢宗情浓花闻名遐迩,我们就赌五秒后,落在霓霞池里的花数目是阴是阳?” 阴为双,阳为单。 这场赌约最后的结果,盛凝玉已经忘了,但她记得最后她和郦清风谁也不认输,纷纷掏出了法器,自己险些被这家伙的绻红尘甩进湖中,而他也没在她手里讨到什么好,被当时的盛凝玉剑风一甩,劈开了霓裳池中的活水。 霓裳池岁名为“池”,实则为“湖”,盛凝玉这一剑,直接在这从来平静的池水之面,掀起了若浪涛般的万丈狂澜。 她依稀记得,那年岸边的情浓花大片大片的盛放,开得极好,柔软的花瓣被霓裳池的湖水浸染,颜色变为了透明似的粉白,落在肌肤之上,像是一场燃烧不尽的暴雪。 盛凝玉右手负剑:“哈!我就说!你的领子里还有一片花瓣!” 郦清风哼了一声,甩了甩绻红尘:“你还说我?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 他们都被淋了个彻底,往日都是一表人才的小仙君,如今狼狈又泥泞,和那些在人间田野里打滚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互相指着对方大笑。 许多纷杂的情绪都被表面上几近疯狂的欢愉掩盖。 盛凝玉如今再想,却又忽然觉得,不尽如此。 轰隆—— 盛凝玉不敢贸然在此等危险的境况中融合灵骨,在被推下林州时,她已飞速从星河囊中取出那片花瓣。 这是香夫人临行前特意放在星河囊中的。 盛凝玉往其中输送点点灵力,刹那间,梅花花瓣以她为中心,在她的头顶开出了一朵倒悬的墨梅,不过一息之间,墨梅已经将她包裹。 然而这样的保护,对于如今的情况来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盛凝玉很快发现自己大概是被卷入了什么不知名的旋涡——大抵是什么秘境初开。 没想到她这撞机缘的本事,竟然一如往昔。 身体不受控制的下坠着,耳旁的狂风压过了一切喧闹,白光闪过几乎要将天地劈为两半,肉体凡胎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耳边响起。 在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风清郦生父不详,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都从未提及此事。 但后来,盛凝玉才从旁人口中听闻,风清郦的父亲极有可能是凤族中人。 “风”字与“凤”字谐音。 他是否以为她当时提出此事,是在故意戏弄他?又是否在她之后几次玩笑时,心中早已生出芥蒂,这才在最后一次爆发,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去的地步? 盛凝玉被墨梅牢牢包裹其中,急遽的下坠着。 虽有飘摇,但风雨不侵。 黑色的花瓣逐渐变得透明,盛凝玉能看见外头的景象。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没有一丝与过往刻骨铭心的场景相似的气息,但莫名其妙的,在身体失重感传来时,眼角被白光闪过的酸涩,让盛凝玉又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小公子。 脆弱又敏感,仿佛一触碰就会碎开。 他像合欢宫里独有的情浓花,人人都不齿于他,人人都想要得到他。 盛凝玉倒不后悔,她只是忽得想,当年淋在身上的,或许不止是那被她一剑劈开的霓裳池的水。 还有他人的泪。 …… 果然是直接进了一个不知名的秘境。 既然避开了他人耳目,那此刻再不必遮掩。 盛凝玉飞速拿出藏在星河囊中许久的剑。 这是原不恕特意为她找来的,能受得起她的剑招,还不会为修为所限。 滞空须臾后,就地滚了一圈。 尚且来不及顾忌身上的疼痛,就听见了一道惊喜的声音。 “王道友,你怎么也在这里?!” 盛凝玉将将回过头,站在那边的竟然是凤九天和同在清一学宫有几面之缘的一个褚家姑娘。 方才出声之人正是凤九天,能见着盛凝玉显然让他高兴极了。 “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王道友!” 他快速上前几步,又在最后收住脚,警惕道:“——道友也是来除障的么?怎么没和队友一起。” 凤九天身旁的褚家女修同样停下脚步,用一种警觉的目光看着盛凝玉。 盛凝玉记得这个小姑娘,那日在清一学宫的灵水梦浮生宴上,她与褚乐生了些口角,临别时,正是对这姑娘笑了笑。 于是这一次,盛凝玉扬起眉,同样露出一笑,一样一样的从星河囊里掏出东西:“灵水梦浮生的糕点,四十九白玉阶下的落花,百遍学宫学规,天机阁炸长老残留大的符箓——” “停停停!” 凤九天汗流浃背的打断了盛凝玉,他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王道友,我信!我信还不成吗!” 在被她数落下去,自己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他旁边的褚家女修同样缓和了脸色,红着脸对盛凝玉抱拳:“在下褚雁书,并非信不过道友,只是此处古怪,我等只能多加小心,谨慎行事。” 盛凝玉颔首:“合该如此。” 以她的眼力,本不必这两人再行自证,但两人不知盛凝玉所想,于是又是一番解释后,三人终于同行。 “所以,你是无意被卷入这秘境里的,这才与同伴失散的?” 凤九天到没怀疑盛凝玉的话,他感叹道:“这么一看,还是我们运气好啊!虽然也是在除障的过程中被卷入了这秘境,但好歹是两人一起,也算有个伴了。” 褚雁书一边探着路,有些发愁:“也不知道我们何时能从这里出去,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心神不宁的。” 盛凝玉看了她一眼,心下思索。 褚家与鬼界靠近,因功法特殊,虽不至于和天机阁那些神神叨叨的算命半仙类似,但因曾经鬼王之血脉,天性中自有趋吉避凶的本能。 盛凝玉:“秘境往往有自己的开启方式,而逗留时间全凭机缘,想要提前出去,除非你提前取得阵眼之中最大的那个宝物。” “我来这秘境不久,不知道你们之前可有碰见什么灵兽仙草之类的东西么?” 凤九天摇摇头,也生出疑惑:“我之前倒是碰到了几个傀儡之障,唔,说是傀儡之障也不太准确,那东西和黑雾似的,还没等我出几招就烟消云散了,但书里说的什么‘灵宝’‘仙器’,我是一个都没看见。” 盛凝玉心中一突。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变换,滚滚乌云不知从何处而来,迅速遮蔽了整个天空。原本定在最上面的“朗日”似乎也被染黑,哪怕从乌云的缝隙中投射出了几缕微弱的光芒,也都带着肃杀萧冷之气。 天色暗了下去。 随后不过几秒,空中突兀的飘起雪来。 起先只是零星的几片雪花,凤九天还有心情和盛凝玉与褚雁书玩笑几句。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雪越下越大,不过是片刻功夫,居然就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入目所及皆是雪白,难免让人心中多了几分惶惶然。 “这是正常的。”凤九天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自言自语,“天行大道,变幻无常,秘境之中本就是变幻莫测,正常,正常。” 也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他人。 盛凝玉瞥了一眼,眉梢微微扬起:“先前倒是没见过凤道友佩剑。” 褚雁书赞同的点点头:“神气缭绕,藏锋于内,真是难得一见的神剑。” “哈!”说起这个,凤九天可就得意了,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摇头晃脑的炫耀,“此剑名为‘凤鸣剑”——对,就是你们想的那个凤鸣剑!它是我凤族第一代神王所传之剑,此次出行前,翩表姐受少君之托,特意将东西给了我!” 说到兴起之处,凤九天就想拔剑展示一番,然而还不等他的手触碰到剑柄,一道赤红如血的光芒闪过,凤九天像是被烈火灼烧,噌的一下收回手,火速在指尖敷了一层灵药。 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凤九天才猛地惊醒。 此刻不是在族内,而是在一个不知名的秘境中。 第3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39章 凤九天骤然回头,紧接着瞳孔一缩,牙齿都上下打着颤:“那是……那是什么?!” 褚乐终于按捺不住,他捂住头,崩溃似的大吼:“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境——这里是魔种幻境!我们都要葬身此处了!!!” 果然。 盛凝玉心头一沉,当机立断地往村里跑。 “后退!” “所有人!全部退回村落内!村落是祭品,会是魔种最后吞噬的地方!” 身后红雾呼啸,几人堪堪避开,跑到了村落中来。 见凤族三长老站在村口处,迟迟不动,盛凝玉讥讽道:“你们以村落人命为交换,换得魔种幻境的人出来,但你们是否想过,与魔种做交易,对方当真会遵循约定么?” 凤族三长老眉心猛地一跳,他身后人同样慌了神,又强作镇定:“不可能!我们以前都——” 灵威呼啸压制,开口的凤族人了立刻瑟缩得宛如一只鹌鹑,身体颤抖,再不敢言。 村落内的村民被圈在了一处,和待宰的牛羊一样,眼神麻木,哪怕偶尔有啼哭,也不敢高声,被长辈紧紧搂在怀中,唯恐触怒了仙人,连最后一丝生机都被剥夺。 几个修士此刻都没有再说话,褚雁书拿出灵药为兄长疗伤,凤九天刚经历了巨大的变故,此刻茫然无措,有心想问,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那群村民。 有人不住的闭目祈祷,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抱紧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有人正眼含期盼的看着他。 如蝼蚁,如尘微。 凤九天拨弄着掌中灵火,心想,人间红尘,就是这样短暂的东西吗? 盛凝玉盘腿坐在了火堆旁,摸了摸自己的右手,终是放下。 她闭目养神,心想,原来之前风清郦的那些话不是在诓骗她,也没有任何作假的成分。 ……魔种真的重现了。 在刚才得到证实的一刹那,盛凝玉心中腾然无数困惑。 魔种当年不是被她全部斩除了么?怎么会还有魔种留存于世? 甚至按照风清郦的说法,这魔种还不止一颗! 不必多思,奔向村落的一路间,盛凝玉已经得到了答案。 ——有人在暗地里,培养魔种。 魔种,乃是强大的修士又或执念极强的凡人,在横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冲天的未尽之怨,最后体内所凝结而成的存在。 人之躯壳中,共有十一处关节,一旦有人能齐聚十一颗魔种,分别定入一具此间至善之人的躯体中,就能令世间善恶颠倒,而那原本的“至善之人”也会沦为“至恶之人”,拥有号令三界之恶的能力。 在有心人的操控之下,魔种会自发形成一种类似秘境的幻境,其中区别就在乎,秘境里集合天地精华,机缘玄妙,因人而异,而魔种所成的幻境,恰恰相反。 它会激起人心底最隐秘的欲望与恐惧,让他们自相残杀,再吞噬所有的活物来滋养它本身。 当年在弥天境,盛凝玉不惜以身相殉,宁愿最后踏入那不知名者的圈套,拼着灵骨被抽,也销毁了最后一颗魔种。 她以为如此,就能还世间一个太平。 “……是啊,俺娘当年就是被一个拿着剑的仙人救了呢!” 人群中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声响,本在打坐的修士们有人不耐的掀开眼皮,发现是凤九天拿着吃食,蹲着身体,在和那些被抓来的凡人说什么。 三长老叱责:“九天!你在做什么?” 凤九天身形一僵,但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倔强的对那些村民道:“你们继续说。” 那些村民瑟缩着脖子,声音变得更加卑微,几乎打着颤。 “就、就是当年,好多仙人打架,还有什么大鹏鸟飞来飞去,差点、差点烧了村子。” “是个仙人路过,拿着剑,就那么挥了几下,帮我们把所有的火都挡下了!” 凤九天:“敢问那位仙君长什么模样?” “仙君?不是仙君,是个漂亮的小仙子哩!” 这对话牛头不对马嘴,饶是凤九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仙君不分男女,在修仙界里,但凡修为高一些,到了五段玉衡境的,都可以称为‘仙君’。” 凤九天没注意到,此刻所有修士,都睁开了眼睛。 “俺们分不清这些,也没见过仙人,只是听俺爹说起,那仙人了不得呢!是什么剑阁子里的人物,和明月一样呢!” 凤九天环顾人群:“敢问令尊在否?” 那汉子掏了掏耳朵:“仙人在问俺爹么?哈哈,他当年只是个黄口小儿,现在呐,都死了快二十年咯。” 凤九天怔忪,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反倒是那汉子笑道:‘生老病死,人间常态,我们都习惯啦!” “你在仙人面前胡说什么呢?”角落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忍不住了,起身高声道,“仙人是想问那位仙君的事么?” 见凤九天颔首,书生道:“我奶奶是被那位剑阁仙君救下的,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那位仙君姓氏是‘盛 ‘,名讳是’明月‘二字。我们不敢冒犯,只在家中祖宅为她立了生祠,期盼老天保佑这位仙君道途坦荡,顺顺利利,得觅长生。” 竟然是明月剑尊。 凤九天一时间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儿。 有种意外之外,但又合该如此的感觉。 还有书生最后的那句“得觅长生”。 对于凤九天而言,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但此刻,他的心头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他道:“你们自己都不过百年,又如何能管旁人呢?况且你们做这些又没什么用,那位剑……仙君也会不知道,又或者她自己都忘了。” 书生笑道:“我管不了旁人,但却有后来人。至于用处……在下一介书生,能做的,唯有把这位仙君的事迹写成书、编成册,让天下人传唱了。” 凤九天:“可是蜉蝣百年,你们又能传唱多久?” 书生哈哈大笑:“我祖辈说,当年被那位仙君帮过的人不知凡几。若真如此,恐怕朝代更替,青史永传,千年万年,直到人间沧海桑田枯尽,天地星辰崩坠,才会被遗忘吧?” “至于仙君记不记得,这有什么要紧?我们记得就好,若是来日仙君——又或是仙君的后人需要我等相助,只要能拿出信物,我等定然义不容辞。” 凤族三长老从“盛明月”三个字出现起就僵直了身体,周身灵力都不敢运转,唯恐惊扰了什么似的。 跟在三长老身后的凤族人互看,俱是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 倘若……倘若那位还在,直到他们如此行事,那可就不是被处以凤族族规这么简单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孩童嗓音出现,她抽抽噎噎的问到:“三哥哥,这一次,那位仙人还会来么?” 书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低下头搂住了自己的妹妹,哄道:“仙人离我们很远很远,不是每一次都会来……” 凤九天莫名不敢再听,他狼狈的从村民中退了出来。 而一旁的盛凝玉扯了下嘴角,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轻轻笑了出声。 她站起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怎么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这一套啊……” 左手再不犹豫扣在了右手腕间。 “王道友!” 凤九天刚起身从村民中退出来,就见盛凝玉一个人站在了村子外头,心中突地升起一种紧张的感觉。 王九道友穿着一身朴素的雪白法衣,随意扎在脑后的长发随风扬起,那雪白的发带长长的,被乱风卷的飞起。 有一瞬间,凤九天觉得面前的人和天上的明月一般,孤身满是寂寥清冷。 那柄不知名的剑悬浮在她的身前,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而隔着剑,滔天的魔气如黑雾压阵,铺天盖地的魔气中,似乎有无数怨魂在哀嚎,有上古魔物在桀桀怪笑,它们的脸在雾气中不断狰狞变化着。 凤九天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盛凝玉的动静惊得忘了言语。 她竟、竟然撕开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王道友?!” 凤九天惊得冲到了盛凝玉的身旁,语无伦次道:“王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鲜血顺着手掌滴落到了地上,染红了满地的白雪,逐渐散开,似火焰般灼烧。 盛凝玉带着轻松的笑:“不必怕。”她看着远方呼啸而来的魔气,平静地取出了那截灵骨,放入了血肉之中。 “我在做我一直想做的事。” 是她想错了。 盛凝玉本以为,只要自己消灭了魔种,就会天下太平。 甚至她也曾以为,在自己这个碍人眼的“明月剑尊”身死道消后,那些过往的恩恩怨怨,也会一笔勾销。 可是…… 盛凝玉轻笑一声:“大道无情啊。” 她举起了剑。 大道无情,生养万物,万物有情,情生因果,因果纠缠,最后勾成这世间轮回千千态,天地万物万万种。 她喜欢。 盛凝玉悬至半空,对着那狂啸而来的黑雾,忽略手腕处剧烈的疼痛,运气灵力,剑锋回转,一剑劈下! 凤九天几乎看呆了。 不过是几剑的功夫,他却莫名其妙的透过这重重剑影,看到了年幼时父母抱着他在游历山水,族中长辈拿着有趣新奇的糕点逗他,还有清一学宫里的…… 他赶紧摇了摇脑子,问旁边的褚雁书:“这是什么剑法?怎么那么厉害?!” 褚雁书摇摇头:“未曾见过。” 然而同样到了村门口的凤族三长老等人,却立即白了脸。 旁人不认识,他们却再熟悉不过了! 第4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0章 盛凝玉没听见凤族三长老的话。 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盛凝玉只盯着那一轮“黑日”,她甚至没有想那么多——什么魔气,什么灵骨,什么故人,什么身份暴露,她统统没想。 她只知道,这一次,她要彻彻底底的,将这该死的东西摧毁的一干二净! 右手腕间的灵骨彻底与血肉融合,原本如月纯净的灵力上有些许血红色的魔气缭绕,然而这些魔气却并不敢侵蚀她,只是缭绕在凤鸣剑的周身,还有一丝眷恋的缠绕在她的灵骨之上,死死的不肯放手,没入了她的血肉之中。 盛凝玉没什么耐心,她右手持剑,左手猛地向前一撕,竟是生生将那缕魔气抓在了手中。 她看也不看那魔气,可那缕魔气却像有意识似的,在那满是凝固鲜血的指尖饶了绕。 一时间,好像是从血液里冒出的一样。 盛凝玉叹了口气,苍白到流露出病态的脸上却缓缓扬起了一个笑。 “打个商量,去通知一下你的主人,如果赶得及,就回来帮我收个尸。” 明明说着这样的话,还面对魔种黑云压境之势,狰狞的魔种无端的吞噬一切所过之地,而此方幻境也随着它的不断逼近而,但意外的,盛凝玉没有丝毫惶恐,亦或是害怕。 她甚至久违的,热血沸腾。 天下只有一个剑阁,剑阁只能有一个尊者。 《九重剑》的第七重,滔天神佛之怒。 盛凝玉往年从不曾领悟。 此刻她想,倘若这是她的最后一剑…… 迎着迅猛而来的黑日,凤鸣剑高声长鸣,剑光豁然扩散,这光芒耀眼至极,几乎让此刻已近黑夜大的幻境引来破晓! 那就令天放声哭,令地高声泣,此间所有,万事万物,都该看清楚她此刻之怒! 本就耀眼的剑光在这一瞬间暴涨,一道道剑影自那变换成黑红虚影的堕神佛背后而出,呼啸着向黑雾驰去,将那遮天蔽日的魔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魔种感受到了威胁。 天空中的“黑日”开始疯狂地挣扎,试图逃脱这样可怖的剑势,但那堕天的神佛顶天立地,如同牢笼,将它牢牢困住。与此同时,盛凝玉的剑意越来越强,每一剑都带着滔天之怒! 若说第六重人间盛景中,最重要的一招剑势是相见欢,那么在这第七重,最重要的一式应该就是…… “清风破晓。” 名为“滔天神佛之怒”,然而这一剑式却没有第六重那样的大开大合,反而如清风赴约,剑芒在一瞬忽得熄灭,那黑日抓紧时机就想吞噬笼罩盛凝玉所在之处,然而它刚刚靠近些许,却在转瞬之间怒意霹雳,裂开所有阴霾,它顷刻被彻底碾碎! 巨大的灵力在空中爆开,刚刚融合完的灵骨犹如缠绕着跗骨之蛆,脑子里也有着大片大片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 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盛凝玉漂浮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画面。 “不是说我与褚家早有婚约么?为何还要如此正式的去东海拜访?” 开口之人是她,又不是她。 盛凝玉在空中换了个姿势,撑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当初的自己。 眉宇飞扬,神色懒懒,头发都没束起,只散在后脑,满脸都写着“无所谓”三个字。 这是她记忆中的画面,亦是她记忆中的剑阁。 穹顶高悬,四周垂下长长的银丝帷幔,被风吹得摇曳,一重一重,将山水都吹得摇曳。 “师父这样做,总是有他的道理。” 一道温和带笑的嗓音自帷幔后传来,光凭模糊的轮廓,也能让人看出此人定是容貌不凡。 如玉的指尖撩开帷幔,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了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 “师妹。” 是她的二师兄容阙。 悬浮在半空的盛凝玉弯了弯唇角,而落座在其下的“盛凝玉”更是直接挑起眉梢,靠在椅子上。 “师兄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慢?” 底下的那个她看着那双从来只会拨弄琴弦的素手在自己的乌发中穿梭,口中仍然不忘调侃。 “二师兄今日怎么了?梳个头发都这样慢,看着不甚熟练啊。” 悬浮在顶上的盛凝玉一怔。 奇怪,在她的记忆中,好似没有这一段对话? 那正绾起青丝的手一顿,容阙垂下眼,轻描淡写地为她簪上了一枝玉簪花钗:“还不是我们的明月儿这些时日专心练剑,势要超过师父,成为剑阁第一人,师兄准备了许久的花钗,都没机会用上。” “盛凝玉”鼓了鼓腮帮子,有些心虚的挪开了视线,借机想要溜走。 然而容阙双手落在“盛凝玉”的肩上,俯下。身,仅下半张脸落在镜中,却也是公子如玉,殊色无双。 他叹息一声:“那东海褚氏近些年来越发显赫,而其家主元道真人更是已至天璇境,据说脾气极为古怪。我们明月儿去了褚家,千万不要和以前一样随处乱走,受了气就告诉师父……又或者,回来告诉我。” 盛凝玉眼见底下的自己皱起眉头,显然对褚家的印象已然不好,可口中却还是笑嘻嘻道。 “我回来告诉二师兄,二师兄会帮我出气么?” “自然是会的。” “怎么出气?” “盛凝玉”转过头,仰起脸,笑着望向容阙:“还是如以往那样拦着我不让我动手,却在我归剑入鞘之后,冷着嗓音说‘我来’么?” 悬浮在半空中的盛凝玉本来还饶有兴致的听着这段被自己以往的旧事,然而在这句话出后,盛凝玉微微一怔,紧接着就正了神色。 这句话,根本不是容阙说的。 在她之前刚得到这一截灵骨时,所记起的记忆碎片里,说这句话的人头戴幂蓠,身姿修长,嗓音也远远比容阙这位修仙界公认的“第一公子”要冰冷许多。 分明……分明是谢千镜。 怎么会是容阙? 漂浮在半空中的盛凝玉下意识去看容阙的神 色,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法靠得太近。 她只能在一旁,看见这位昔日里神仪明秀的二师兄又敛目垂眸,许久才道:“这一次,我应当会换个法子。” “盛凝玉”哈哈大笑,站起身:“是啊!若总和那次一样吓人,怕是二师兄‘第一公子’的名头就要保不住了。” 容阙同样轻轻笑了起来,扬起唇:“快些去吧,勿要让师父久等。” 接下来的一切,与盛凝玉记忆中几乎完全一致,但又有细微的不同。 她本来极为期待的师父宁归海只是面容模糊的虚影,而前来接引迎接的褚家人也都是模糊的一团。 盛凝玉看着自己坐在珠光宝气的飞鸾之上,,她同样被限制在此。 这里是她的回忆,她只能呆在记忆中自己的身边,去不了他处。 盛凝玉思绪渐渐飘远,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自幼被师父归海剑尊收养,大名“盛凝玉”是他取的,而小名“明月”二字,则是二师兄容阙取的。 说是宁归海收养的她,但他到底是剑阁之尊,往往有许多顾不及的地方,而大师兄宴如朝也常年在外。许多事,其实都是二师兄容阙一点一点的,在教她。 后来她长大了,被师父传授了《九重剑》,痴迷其中,偷偷给自己取了个“盛九重”的代号,为此自鸣得意许久,但后来长大些又觉得丢脸,从来不许旁人这样叫。 知道“九重”这个小名的人不多,能如此称呼盛凝玉而不惹她生气的,更少。 在盛凝玉的记忆中,只有婶娘和师父宁归海能如此调侃的叫她,其他人——就连关系最好的凤潇声和风清郦也只在背后偷偷这样叫,从不当着她的面如此称呼。 在外面,他们和其他人一样,大都称呼她“明月”二字。 至于大师兄宴如朝,从来只叫她大名,盛凝玉早就习惯了,而二师兄…… 盛凝玉想,倘若是他叫自己“九重”,她也不会生气的。 可不知为何,他从来不这样称呼。 她看着自己下了飞鸾,见到了那位师父口中和自己通信许久的褚家小公子——褚长安。 浮在半空的盛凝玉翻了个身,直接歪着躺下,心中啧啧称奇。 那时候瞧着还人模狗样的,眨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的模样,总让那时的盛凝玉想起师妹宁皎皎,故而对他有诸多纵容。 谁知道后面能干出这么多事?如此看来,恐怕魔种之事也和褚家脱不开干系。 盛凝玉心想,倘若她还有机会脱身此间,必然要拿回全部灵骨,先将魔种消除个干净,灭了魔种生之道,再去褚家问个清楚! “……这就是道侣灵契了。”元道真人的面容模糊,虽然话语中带着笑,也掩饰不住其中的虚伪之意。 “上头有我与归海你的灵力作保……你放心,只要这灵契在一日,我们褚家定然会护着你的徒弟,绝不会亏待了她!” 随着褚远道的话,那红色的灵契散发出了一道金光,没入了“盛凝玉”和褚长安的体内。 “哈哈哈哈,待来日孩子们成婚,只需在上头写下名姓,输入灵力,就可广告天下……” 很好。 悬浮在空中的盛凝玉冷笑。 差点忘了这事。 在暴打褚长安之前,她还要先把这张灵契毁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与盛凝玉记忆中无二。 她看着自己跟着身着华服的褚长安在褚家行走。 “我该叫你什么?”面容模糊的小少年歪着头看她,语气有些雀跃。 第4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1章 盛凝玉慢慢睁开了眼。 她一睁眼,除了入目所及的一片茫茫白雪外,率先就察觉到了高阶魔族的气息。 于是盛凝玉腾然而起,一剑劈去—— “诶诶诶诶!误会!仙君!误会啊!!!” “我们是良民!不对——是良魔啊!!!” “仙君!!!不要草芥魔命啊仙君!嘤!” 三个高阶魔修全然不敢还手,抱头鼠窜,一边窜着,一边口里还在求饶。 盛凝玉:“……” 听这口气,确实不大像以前那些动辄就“桀桀”笑的魔修。 她负剑而立,冷着脸道:“你们在此处是为何?” “是尊上派我们来的!——我们真的是好魔!仙君大人您看,方才那作恶多端的魔种弄出来的残局都是我们收拾的,对了!还有几个兄弟,去护送那些村民了!” 盛凝玉回头一看,果然本该残存的魔气被收拾了个干净。 她收起凤鸣剑,颔首道:“多谢。” 见盛凝玉收起剑,两位高阶魔修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冷汗。 也不知怎么,面前这位明明是个修为不高的修士,但是周身气场带给他们的威慑力,竟然与尊上一样!。 不止如此,想到这位能先他们六个高阶魔修——用人族修士的换算方式,就是“五段玉衡境”的魔修一步,孤身一人破开魔种…… 嘶,能被尊上如此看中的,果然不同凡响! 三个魔修明明自己之前也是在魔族中说一不二之人,但此刻却乖顺的如同绵羊。 他们连连摆手:“当不得仙君大人这声谢。是尊上神机妙算,察觉到此处有异动……” 确实。 她灵力耗尽,又被灵骨带来的记忆冲击陷入昏迷,若无人守护,一旦被有心之人借此生事,恐怕麻烦至极。 不过还有一件事。 盛凝玉挑起眉梢:“尊上?你们说的是谢千镜么?” 三个魔修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不、不敢冒犯尊上名讳!” “哦,那就是了。”盛凝玉摸了摸剑柄,“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这句话一出,三个魔修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 “尊上同样在魔种幻境之中,故而用分神派我等前来守着!!!请您万万不要怪罪尊上啊!!!” 盛凝玉:“……” 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不就提了一句谢千镜的名字么? 弄得和她要怎么似的。 盛凝玉无奈的摆摆手:“行了,你们都起来吧。” 她顿了顿,道:“我身上的伤,也是你们处理的么?” 一个瘦瘦高高的女魔上前,小心翼翼道:“我们都是魔族,身负魔气,平日里虽能伪装,但用在身上是不一样的。阁下的伤,是尊上令我们挤压灵草而出的灵力恢复。” 盛凝玉往地上一瞧,果然,还有一堆未处理好的草药。 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盛凝玉嘴角向上提了提,道:“多谢你们。既然他那边也不太平,你们还是快回吧。” 三位魔修一愣:“阁下不与我们同归么?” 盛凝玉摇了摇头,望向远处苍茫白雪。 “我等的人快到了,你们快走吧。” …… 这一日,十四洲共出现了两个魔种,以及其带来的傀儡之障。 其中原不恕与其他人处理傀儡之障,而剩下的两个魔种,一个在东海,一个发生在昔日的菩提仙城。 凤潇声正带着人在处理逐月城外爆发的傀儡之障,却在此时听见了凤九天深陷魔种幻境的消息。 即便面对凤翩翩的泪眼,她依旧没有动容:“令三长老处理。” 其余长老暗暗颔首。 “少君,当真是越来越有凤君的风采了。” “是啊,怪不得凤君可以专心修炼突破,久不出现,少君威仪秀异,统领凤族,再合适不过了。” “是啊,虽然昔日里少君有些……但如今,当真是德行端容,天生矜贵啊!” “你这人,还说什么昔日?” “如此看来,我凤族有望啊!” 听着这些赞扬,凤潇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眸中流露出了轻微的疲惫。 人人都在夸赞她的如今,人人提起她的过去时,都在皱眉。 殊不知,过去的凤潇声才是真正的凤潇声,而如今他们夸赞的“凤少君”,不过是对昔日里的那人,拙劣的模仿罢了。 尚不足万一。 凤潇声回到逐月城中,端坐于高位。 她阖上眼,条理清晰的事情吩咐下去:“一切以除障为主,护 住逐月城中百姓,待西边傀儡之障解决,还请五长老也去那魔种附近……而我,会坐镇逐月城中。” 五长老跪下,满脸欣慰:“谨遵凤君之命。” 不是凤潇声不想去,而是她不能去。 她是高高在上的凤族少君,是所有人心中的顶梁柱,她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保证自己不能有丝毫损失。 ……盛九重,你当年也这么累么? 凤潇声满心的倦怠,都在听闻一件事后,骤然变化。 “你是说,你在魔种幻境内看到了明月剑尊,她入了魔?” 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的垂下头,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凤潇声的目光一寸一寸在他们身上划过,凡是被她注视之人,都浑身颤抖了起来。 最后,目光落在了狼狈不堪的凤九天身上。 凤潇声平静道:“你来说。” 凤九天:“是、是的!她就是清一学宫的弟子王九!——还有凤鸣剑,凤鸣剑在她手上乖顺极了,心甘情愿为她所用……” 剩下的话,凤九天完全不敢说了 他看见了凤少君的眼眸。 明亮的、炽热的,犹如一团熄灭已久的火焰重新被燃起。 她提步向外。 “少君——!” 随着权杖落地之声,一道苍老而饱含威严的声音响起。 凤族大长老拦在凤潇声身前,却在对上了凤潇声那双眼眸后,咽下了所有话语,最终化为了一句—— “凤君尚在,言行不可乱。” 除非凤君生死之大事,不然凤族之人不可乱起言行,宫殿内禁制携灵力疾行。 凤潇声淡淡道:“本君知晓。” 看着那白羽外氅消失在转角,大长老叹息一声:“剑尊入了魔,能死在凤君手上,也不算辱没。” 凤九天从地上爬起来,疑惑的转过头,小声道:“少君要去杀剑尊么?” 凤翩翩叹息,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你被吓傻了不成?竟是连这都忘了?我们少君与明月剑尊可是有血海深仇的。” 是么? 凤九天在最后不知为何,莫名其妙护在了那些村民身前,也受了不轻的伤。 他摸着脑袋上的血块,迷迷糊糊的想,可是方才他瞧着,总觉得不像呀? …… 凤潇声穿过了长廊,越过了道道宫殿,走下漫长的台阶。 丰清行站在她的身后,没有任何言语。 冷风拂面,一旁的池塘中起了道道涟漪,碧水浸秋。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么?” 凤潇声平和的嗓音传来, 丰清行迟疑了一下:“少君在想,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不。” 丰清行摇了摇头,想到自己在她身后,她看不见,又出声道:“我不知道。” 回答的死板极了,凤潇声却低低的笑了出声。 她撩开衣袍,越走越快,身上披着的白色飞羽在一瞬间好似晶莹剔透,化作漫天白雪。 “我在想,自清一学宫正殿往下的白玉阶共有四十九阶,路过秋塘寒玉池时,旁边两个仙鹤雕塑有些陈旧,左边那个仙鹤,自上而下的第三根尾羽还因为我当年同同明月打闹时,被符箓波及,因而短了半寸。” 丰清行安静的听着。 他知道,凤潇声并非在说现在的清一学宫,而是当年的那个。 那个,有着明月剑尊盛凝玉的“清一学宫”。 “可惜,随着当年她的消失,学宫也被魔气波及而塌陷地中,再不复存了。” 加快的脚步变得缓慢。 凤潇声有些出神。 当年在清一学宫时,盛凝玉飞扬肆意,是最不守规矩的那个。 她不知被师长叫往正殿训诫过几次,凤潇声都懒得记。 只是有一次,她记得清楚。 凤潇声是凤族唯一的一只白凤凰,虽说父母对她宠爱有加,舅舅也从不曾因为她的白羽而有所偏颇,但外人却并非如此。 ……甚至在族内,也曾有风言风语。 凤潇声还记得那一次,自己被一血脉高贵的同族奚落。 她不愿让旁人看笑话,也不想违背凤族不可伤族中人的族规,只能冷着脸转头就走。谁知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惊呼和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盛凝玉你发什么疯?!” 原先离开的凤潇声立即回头,想也不想地拽住了盛凝玉的手。 她语气又急又快:“清一学宫禁止弟子私下斗殴!” “它禁止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不是都做了么?” 凤潇声定定的看着她,道:“那我一起。” “诶?别啊。”盛凝玉一把拽过她,凑在她耳畔嘀嘀咕咕,“你快去找你们凤族靠得住的长老,先把状告了,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我打也打了,他们还得受罚,岂不美哉?” 少女头戴莲花冠,上头的珍珠流苏一甩一甩,得意的冲她挑了挑眉毛,又转头看着前方那人和他的朋友们,冷笑道:“有本事就上!我盛凝玉练剑多年,就是为了不受这种闲气!” 第4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2章 颈窝处有些湿润,盛凝玉垂下眼,有些僵硬的抬起手拍了拍凤潇声的背。 “你若再这样下去,被人发现你和我在一起,怕不是明天就要传出‘凤少君与一魔修牵扯不清’的风流轶事了。” 还是那样玩笑的似的语调,轻松惬意,就好像这么多年,她们从未分开过。 但凤潇声知道,不是如此的。 或许明月朗朗,千古依旧,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自己的一身白羽而恹恹无神的凤潇声了。 于是凤潇声笑了一下:“不怕。”她轻轻松开了盛凝玉,扬起下巴,流露出了几分骄傲,在冰天雪地之中,一身白羽洁白无瑕,仿佛还是当年那个骄傲天真的凤族小公主。 “我看谁敢。” 从此以后,盛明月再也不需要为这些流言蜚语苦恼担忧了。 被凤潇声抱住的盛凝玉没有看见,在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掩盖在一片骄傲之下的,满是冰冷与暴虐。 谁若置喙,就拔了谁的舌头,谁若插手,就断了他的灵骨。 凤潇声:“此处不便,你先随我回去。” 盛凝玉:“回哪儿去?” 凤潇声:“逐月城。” 盛凝玉眉梢微扬,尚且来不及质疑这名字的含义,周身就已被那赤红的灵力裹住。 遮天蔽日的凤翼小心翼翼的展开,白色的飞羽好似一张遮天蔽日的网,凤潇声竟是化作原型,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背上。 还是这样的霸道不讲理。 盛凝玉被飞羽裹得舒舒服服,也懒得计较凤潇声的举动。 反正她也没收回凤鸣剑。 只要有剑在手,盛凝玉总是能安心许多。 强撑着应付这些,已经是她的极限。 盛凝玉实在太累太累。 经方才那一战,盛凝玉的灵力完全清空,加之所受到的伤势,自然需要时间调养。 凤潇声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寝宫内,丰清行站在三重门外等候,见凤潇声出来,才低声道:“少君,大长老并其他六位长老,还在殿中。” 先前凤潇声离去时,留下了一道禁足束缚,不许他们任何人踏出殿外。 当然,除去这个,无论是凤潇声在族内化作原 型而去的行为,还是她毫不避讳的将人带会泣露宫的行径,凤族的长老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凤潇声笑了下:“我正好也要去找他们。” 她去而复返,处理了些许小意外后,盛凝玉恰好恢复了神智。 灵力重新灌注到体内,哪怕不足当年四分之一,也让盛凝玉觉得弥足珍贵。 她略过脑内纷乱的记忆,颤了颤睫毛,下意识转了转右手的手腕,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探出手,向床边摸了摸。 “你在找什么?” 盛凝玉“唰”的睁开眼,就对上了凤潇声微微扬起下巴,有些不自在的神情。 昨日初见的那一番剖白显然远远超过了这小凤凰的预期,以至于她虽然能在盛凝玉晕过去后百般照料,但她苏醒之时,凤潇声却仍是有些手足无措。 并非是不知该如何对待,而是不知如何才能让这块脆弱到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月”,安然的躺在掌心。 见自己被发现,盛凝玉索性不再遮掩动作,她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脑后,铺满了碧玉床。 “我的剑。” 凤潇声看着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一下,匪夷所思地提高了声音:“怎么就是你的剑了?” “它听我号令,怎么就不是我的剑了?” “听你号令就是你的剑?盛九重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盛凝玉一下黑了脸:“……不要叫我‘盛九重’!” 见她如此,凤潇声好似抓住了什么把柄,高高扬起眉毛,涂着丹红朱色的唇角弯弯:“凭什么我不能叫?就叫你‘盛九重’,就叫就叫!” 殿外凤族侍从纷纷低下头,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就连丰清行都微微侧眸。 难得见少君如此幼稚的一面。 盛凝玉眯了眯眼。 她在人家的地盘,现在是打也打不过,吵也吵不过。 但是—— “也对。” 盛凝玉转过脸,长长叹了口气,张扬的五官黯淡下去,轮廓无端多了几分落寞。 “我现在伤势未愈,四下皆敌,自然是管不了其他了。” 趁着凤潇声愣神间,盛凝玉踉踉跄跄的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脚步也有虚浮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似的。 凤潇声赶紧去扶她,却被盛凝玉挥开。 她冷淡道:“不必。” 哪怕知道这家伙多半是装的,但凤潇声的心还是猛地颤动。 这样冷淡的神情,这样凉薄简单的话语,就好似回到了她们刚闹翻的时候。 所有的喧嚣蓦地沉寂下来,仿佛刚才轻松昂扬的气氛不曾存在过一样。 寂静无声。 盛凝玉半天没察觉到身旁人的动静,心头微微诧异。 不应该啊,按她对凤潇声这人的了解,“示弱”这一招应当极为有用才是。 她眼神向旁边瞟了瞟,刚要转过身,就见一物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给。” 凤鸣剑此刻正悬浮在盛凝玉面前。 它通体呈一种发着光的黑色,上面覆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红羽凤凰,尾翼高高扬起,缠绕在了剑柄之上,而张开的羽翅包裹着整个剑鞘,赤红的凤眸若一块正在燃烧的火石,好似在与她对视。 盛凝玉果断握住剑,抬眸看向凤潇声。 “剑给你,我以后也不叫你那个名字了。”凤潇声垂着眼,语气都变得软和下来,“但你以后,无论何时,都不许再用刚才的那种语气和我说话。” 盛凝玉微微一怔,随后应下来:“好。” 她又问:“我睡了多久?” “不过将将一日而已。” 平日里最是注重规矩的凤族少君道:“凤鸣剑本就是你的,你若还有什么想要的,和我说就是了。” 她都可以给她。 凤潇声的语调轻轻的,带着与盛凝玉记忆中不符的沉稳,还有一些让人辨不清楚的复杂。 “你灵骨未全,又……总之先不要想那么多,一日不够,再休息会儿。” 盛凝玉被摁着坐在了碧玉床上。 这碧玉床名为“床”,实则是一方灵气充沛纯粹的小小灵场,上面有历代凤族大能绘下的繁复阵法,无一不是聚集灵力,静息凝神的好东西,乍一看,浑厚的灵力似碧波荡漾,千山重翠。 盛凝玉眉梢一动,挑起琉璃似的眼,玩笑似的看向凤潇声,用灵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眼睛看向了桌上的糕点:“你又没把过我的灵脉,怎知我灵骨未全?” 凤潇声将点心端过来:“鬼沧楼。” 盛凝玉浑不在意地捏了块糕点,却没有送入口中,乜了凤潇声一眼:“鬼沧楼的消息从来真真假假。” 凤潇声笑了一声,倾身靠近她:“但云望宫的原宫主从不会说假话。” 稍微想想,盛凝玉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嚼着点心,有些好笑地抬起头:“你又骗非否师兄?” 摊上他们这群人,原不恕也真是倒霉透顶了。 凤潇声见没有吓住盛凝玉,有些无趣地站直身体:“我骗不了他。” 原不恕修为不俗,又是灵桓坞云望宫的宫主,背靠原道均这尊大山,地位身份同样超然,不亚于她这个凤少君。 凤潇声:“云望宫给你做的身份很完美,只是当初在清一学宫外的那出动静很大,我也有所耳闻,加上褚季野也对你的身份有许多怀疑……故而那次你们大闹天机阁长老的课室后,我叫住了原不恕。” 那时原不恕公开问褚家借阴阳镜,凤潇声作为见证人,她眼见有什么东西似乎飞快的从阴阳镜上剥离,却也懒得提醒褚季野。 凤潇声借此问起了那个特殊的小弟子。 原不恕只说这个小弟子因长相之故,所以“灵骨被他人恶意剥离”、“孤自一人被困在黯淡无光六年”,那时的凤潇声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但后来试探一番,却也什么都没得到。 但如今得知“王九”就是盛凝玉后,她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凤潇声想要伸手,在即将触碰到盛凝玉的腕间时,她看到了盛凝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蜷起的手指。 凤潇声的动作顿了顿,最后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拿了块糕点。 啧,酸得要死,还有些辣,难吃。 被关了这么些年,盛明月口味都变了? 凤潇声将糕点扔回盘中,问:“你还记得灵骨被谁拿去了么?” 盛凝玉:“那人谨慎非常,并未露面,我当时受了重伤,有些记不清了。” 她暗道,何止不记得这件事,她还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凤潇声最怕听见“重伤”一词,呼吸都乱了一瞬,调整了几息后,才竭力平静道:“既然有一截灵骨在褚家,那必然与褚家脱不了干系。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总能寻到。” 她还要说什么,却被盛凝玉拉了下手。 “别这么严肃啊,我现在没有灵骨也是好事。” 盛凝玉笑嘻嘻的勾住了凤潇声的手,在她怒目前,开了口。 “正好得了机会,让我仔细掰扯一下当年的事情。” 恢复了的一截灵骨对此有所制约,但早已习惯忍耐疼痛的盛凝玉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或许当初的明月剑尊会信守承诺,但盛凝玉不必再遮掩。 凤潇声听完后,略略出了回神,盛凝玉也没有打扰。 她做好准备被凤潇 声准备,谁知对方回过神后,竟是什么也没说,反而带着似笑非笑的语气问她。 第4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3章 花开菩提,满目慈悲。 只是这样的菩提谢氏,当年在自家的新生儿降世后,却迎来了天机阁阁主的匆匆而入。 【天降魔星,终成大祸。】 天机阁,神秘莫测,行踪不定。 他们曾卜算出过“星辰大劫”,亦曾数次为修仙界众人躲避妖兽之乱、浮生天灾,更是大大小小占卜出过数次修仙界大能的出生时日,并数次仅靠相面,就点出一代天骄。 传闻中,每一代天机阁阁主都会继承一册《天数残卷》,这书册上平日都无字,而一旦出现字符,定然是搅弄天地之大事。 惊闻天机阁阁主亲临,菩提谢氏的家主亲自出面,却得知了这样的消息。 “天降魔星……” 谢家家主反复呢喃,最终沉默不语。 天机阁阁主反而看得很开:“天地之间,神魔存乎一念,此之一念,可招灾祸,亦可得遇机缘玄妙。心之所向,善恶之辨,不过皆在转瞬之念。” 他劝慰了谢家家主,又提出了“面隐幂蓠之下,此生所见之士,不过五指之数,远离俗世侵扰,方可避红尘之祸”。 最终,谢千镜在谢家长大,他靠着强大的修炼天赋,成了那一代最为夺目的天之骄子,不过几次出手,就靠那神乎其技的飘雪银绸,被冠以“菩提仙君”的名号。 只是平日里,饶是亲生父母也并不与谢千镜亲近,除去偶尔被送往灵桓坞学习外,他几乎终年在那只有一人的山巅雪阁中修炼,不问世事。 此事,只有他们这些上了年岁的老家伙才知晓。 当年谢家窝藏魔种之事暴露,牵连甚广,不止谢家一夜之间被不受控的魔种夷为平地,就连赶去平息此乱的褚家也有不少弟子深陷其中。 那时他们都以为褚家汲汲营营,所图谋的不过是几卷秘籍、几本功法,再不过就是些法宝灵器——这些东西对于旁人来说,是一物难求的珍宝,但对于凤族而言,司空见惯。 为此,凤族没有出手阻拦。 凤君冷眼旁观,他不在乎此间真假,只希望那些人能将魔种越快消灭越好。 可谁知,魔种并未完全被消灭,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十四洲内。 凤君也曾怀疑过褚家,然而当日“十一连珠魔种”在弥天境爆发,褚家家主元道真人同样被伤及神魂,最后落得经脉碎裂而亡。 此事一出,倒是显得水愈发浑浊了。 索性凤族乃神族之脉,旁人轻易不会来冒犯打扰,于是凤君索性不在深究,将族中大事都交给了下面的小辈和长老们,与自己的伴侣安心度日。 哪怕此举,让他琉璃心上的裂痕越来越深。 可是无论如何,凤君也从未想过,会在此处见到故人。 “第十一洲,菩提谢氏,谢千镜。” ……谢千镜。 凤君还记得,他总是带着幂蓠站在长辈的身后,像是在山巅寒池里长出来的菩提莲,周身好似都缭绕着化不开的雪。 可哪怕不看脸,只是这样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想象出一身风华。 凤君同样没有见过谢千镜的全容,但在面前的青年开口的瞬间,他就信了。 当年那个明净如琉璃心的孩子,是该有个清冷如玉的模样。 只是当年的谢千镜,会垂着眉眼,在幂蓠珠帘轻微的晃动声中,乖巧的叫他“凤伯伯”,而如今的谢千镜,却成了行动间可压制众生的魔。 或许是真的寿数将近,在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凤君远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平静。 “谢千镜,谢千镜……你竟然活了下来。” 失态不过一瞬,凤君很快又成了之前威严的模样。 他是魔。 想起那则预言,凤君心中震动,眼中比起方才一晃而过的感慨,更多了戒备与深思。 再度开口时,凤君的眼神挨个落在殿中之人身上,最后掠过凤潇声,重重看向了面前之人。 “神魔殊途,谢千镜,你如今身为魔修,就更不该插手我凤族之事。” 随着凤君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远比之强上千万倍的灵威震荡其中,远播万里。 饶是凤潇声,面色都变了几变。 然而谢千镜却还是如原先一样的平和。 他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波动,面色从容,轻描淡写的开口。 “我以为,凤君会想知道,该如何消解兰息夫人身上的魔纹才是。” 仅仅一言,四下皆惊! “君上,这……” 匆忙而来的凤族长老们俱是惊疑不定地向上首之人望去,若非多年养成的对凤君的臣服,他们恐怕都要当殿质询了! 这可是魔纹! 凤君猛地抬起头,他压抑着心头的恨意和痛楚,却再也控制不止自己的神情。 凤潇声眉头皱起。 她大约能猜到谢千镜定然背着她有后手,却没料到,这一招后手,竟是与凤君和兰息夫人有关。 所以,兰息夫人不是身体虚弱, 而是……中了魔气? 这可是连她这位少君,都未曾探听到的消息,足以见得凤君保密的有多好。 也足以见得,那魔尊谢千镜当真是心思深沉,手段诡谲。 “若他说的是‘魔纹’,那就说明兰息夫人中的不是普通的魔气,而是曾被当做魔种选中,几近濒死,这才会有魔气日日夜夜侵蚀,长此以往,肌肤之上才会有魔纹浮现。” 盛凝玉听着凤潇声转述,给她分析着目前的情形,末了,她感叹道:“这位魔修能顶住凤君之威仪,孤身而往,与其共谋,也当真是厉害。” 凤潇声越听越不高兴。 她也不知为何,方才在叙述时,刻意抹去了谢千镜的名字,此刻听着,更是听见盛凝玉夸赞谢千镜,心中更是别扭极了。 盛凝玉看着她,轻轻一笑,一句作罢,也不再多提。 凤潇声立即接上话茬:“凤族神君的夫人身具魔纹一旦爆出,乃是会令修仙界上下都议论不休大事,足以掩盖之前魔种降临时的异样。” 盛凝玉叼着糕点,靠在院落亭中,眺望着远处重重叠嶂,松快的笑了一声。 七日了。 她在凤族中,修养了整整七日了。 “你舅舅不会允许你泄露此事。” 盛凝玉换了个称呼,凤潇声却似乎全然没听懂。 她看着盛凝玉手中的糕点,淡淡道:“这就由不得凤君了。” 见盛凝玉目光望来,凤潇声挑起眉:“怎么?” 盛凝玉定定的看了她几许,忽得笑得前俯后仰,连手中的糕点都拿不出,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凤小红,你刚才那句话——咳咳咳,你刚才实在太‘少君’了,能不能再来一次?” 凤潇声:“……” 她黑着脸,气得一把夺走盛凝玉面前的果盘:“不许吃了!” “——更不许笑!” 吃了她的东西,竟然还要笑她! 凤潇声作势要打她,盛凝玉赶紧躲避。 “好好好,我不笑了。” 盛凝玉缓了一会儿,才擦干眼角的泪。 她抬手时一不留神,用了右手。 昔日香夫人所赠的木镯早在魔种幻境的那一剑中灰飞烟灭,正是因这木镯上的制约,当日她才会突然雪发满头。 而如今,她的头发已然恢复,只是没有了木镯制约,手腕上的伤口却也愈发明显了。 道道疤痕蜿蜒纵横,还有渗着血的伤痕未愈,手骨突出,手腕瘦削,嶙峋瘦骨。 凤潇声的笑声骤然停下,原本上扬的嘴角僵在了脸上,一点一点的淹没下去。 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记得,以前的盛凝玉最是喜欢好看的东西。 包括她自己在内,从来都要穿得干净整齐,就连头发都要梳成不同的发髻。 她不喜欢身上有一点污渍,也不喜欢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她穿着蓝白之色的剑阁弟子服,携风而过时,张扬跳脱的像是空中最明亮的月色。 …… 凤潇声记得的。 她都记得。 指尖缓慢的探向那交错纵横的伤疤,却在还未触碰到疤痕时,自己先颤抖了起来。 凤潇声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慌乱又无措的收回手,猛地坐直了身体:“我不是——” “没关系。” 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这是她来凤族的第七日。 她分明打算与凤潇声说清楚,可每次见她,又总是心软。 盛凝玉最见不得凤潇声这样难过了。 当年如此,而今亦然。 盛凝玉最后还是扬起了一个笑脸,无所谓道:“可以给你看的,不过一些伤疤罢了,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颤抖着的指尖终是落在了丑陋的疤痕上。 凤潇声低垂着眉眼,一点一点的勾勒着那疤痕,动作小心的,好似生怕自己稍微重一些,就又会掀开她的皮肉,露出里面破损不堪的血骨来。 秋色正好,日光澄澈无瑕,微微吹来的风却让人品出了一股肃冷萧瑟。 凤潇声许久没有抬头。 盛凝玉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又透过她,看到了许多的年岁。 她的脸和身形都被原老头弄成了清一学宫时的模样——盛凝玉知道,一见到这张脸,这些故人在那么些琐碎的时光中,大概都会想起些什么。 或是转身须臾,或是片刻梦回。 同样的,在见到他们时,她也会怀念。 怀念曾经的不用肩负责任的轻松,怀念无论触犯什么宫规都有人兜底的无忧无虑,怀念身边众人嬉笑玩闹,彼此之间并无太多芥蒂的模样…… 第4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4章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一切,莫名让盛凝玉有种熟悉的感觉。 盛凝玉觉得,自己仿佛不知不觉的落入了一个名为“谢千镜”的陷阱。 他太了解自己了。 了解到好似已经预料到了她的每一步动作。 盛凝玉轻咳一声,若无其事的转回头,将所有的纸鸢都收拢在了星河囊中。 她装似不经意道:“以前在学宫时,你可认识凤族之人?” 谢千镜:“当年我未曾正式入学学宫,即便前来,也是以幂蓠遮面,在暗处旁听而已。” 奇怪。 那她为什么总觉得凤潇声和谢千镜两人之间的争锋,由来已久? 盛凝玉仔细回忆起她所记起的那些事——大多只是些片段。 而在这些模糊的片段光影之中,谢千镜似乎确实总带着幂蓠。 长长的珠帘遮蔽了底下人的面容,只能从偶尔掀起的风声缝隙中,窥见一丝模糊的轮廓。 盛凝玉垂着脸思量,不等她作出决定,已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闷了七日,要与我出去走走么?” 盛凝玉抬起眼,却见谢千镜逆光而立,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温柔的像是雨后秋池里的花。 一朵只为她开的菩提莲花。 刹那间,盛凝玉心中的犹疑、不定,全数消散了。 “好啊。” 她搭上他的手,快活地从位置上一跃而下,衣角向后扬起,姿态洒脱,像是从笼中飞出的鸟儿。 “看来我们的谢仙君有这个自信,无论是凤族的守卫们,还是那些长老弟子,他们都不会拦你?” 谢千镜微微颔首,他动作自然的牵过盛凝玉的手,姿态淡然优雅。 “那日传信,你让我先不要来寻你。我闲来无事,于就去见了见凤君。” 谢千镜没有说起其中凶险,也没有说出这几日自己杀了多少魔物凤族,轻描淡写道:“陪他共忆了些旧事。” 盛凝玉眨了下眼:“兰息夫人?” “看来少君还是先我一步。” 谢千镜扬唇笑了笑,偏过头,“我与凤君达成约定,不日之后,会由凤君出面,正式将我介绍给如今修仙界的百家门派,日后若有魔种的消息,可以由魔修出面解决。” 他们走在凤族的领地之内,虽然时不时会收到各方暗自打量的目光,却果然无人敢拦。 不止如此,那些守卫们远远对着两人行礼之后,就会自觉避开,绝不上前打扰。 直至此时,盛凝玉才真切的有了面前之人是个大人物的真实感。 她玩笑道:“不愧是那些魔修口中的‘尊上’。” 她学得像模像样,谢千镜似乎被这个称呼逗笑,眉目愈发舒展开,慢条斯理道:“这又是你要给我取的新外号么?” 嗯? 新外号……? 这话中藏着的意思让盛凝玉心底倒抽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攀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我以前还给你取过什么外号?!” 不会和当年开郦清风那家伙“倒念名字”的玩笑一样,她还曾经在无知无觉中,给这位也取过什么不好的外号吧?! 盛凝玉心头盘算着,倘若谢千镜现在要与她算账,她当场呼唤原不恕和凤潇声是否来得及。 谢千镜脚步一顿,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摇了摇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那日来信与我,托我务必转告原宫主晚些再来,如今,原宫主可能刚回到清一学宫中。” 盛凝玉顿了顿,飞速把自己的手抽回,快步向前,与其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你说得对。”盛凝玉面无表情道,“在非否师兄来之前,我要和你保持些距离。” 谢千镜轻笑一声,也不反驳,不紧不慢的缀在她的身后。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凤族最中心的区域,只是这距离步入逐月城中,实在还有些距离。 从此处下望,云雾缥缈,城镇模糊,全然看不清任何的人际踪影。 盛凝玉在这一处山脉尽头的法阵旁停下脚步,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为何凤潇声自从当了少君后,就喜欢用分神外出了。” 哪怕是用法阵传送,一环扣一环,也委实麻烦极了。 谢千镜淡淡开口:“凤族管理森严,严防他人混迹其中,有弊有利。” 说着话,他似乎打算上前,盛凝玉眼疾手快一把拽过了他,对着旁边路过的凤族守卫友好的笑了笑,同时“唰”的把人推入了旁边的树林里。 她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看着谢千镜:“你堂堂魔尊,难道打算用这什么法阵出去?” 明明说着凤族无人会阻拦,可又偏偏如此守规矩。 盛凝玉顿了顿,狐疑的抬头:“你是怎么进来的?” 不会也是从这凤族一环一环的法阵里进来的……? 盛凝玉想了想那个画面,实在忍俊不禁。 倘若真是如此,恐怕凤君要被他气得生生吐出心头血来。 谢千镜顿了一下:“事从权宜。” “那现在也‘权宜’一下——毕竟我没法御剑,又急着出门?” 盛凝玉努力绷着脸色,一本正经的开口,最后终究忍不住扬起语调,压抑着小声的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真是奇了怪了。 明明该是个无法无天的魔,却比许多正道修士都守规矩。 盛凝玉一边笑,一边想。 按照记载,这位谢家的菩提仙君堪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魔气纵横难消之时,才会让他出手,否则根本连影子都见到。 所以,她以前从 哪儿认识的这么一个端方守礼的小仙君? 谢千镜垂眼看向她,开口时嗓音有些低,叫人辨不出其中情绪。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还总是被他看穿。 盛凝玉竟然已经习惯,她半点不惊讶,笑着叹息:“若是可以,我想去见见褚家的两个弟子。” 可别真被弄死了。 下一秒,腰上好似被有形春水缠绕,盛凝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截柔软的银缎白绸。 流光幻彩,如月华流淌。 这是盛凝玉第一次见到谢千镜的法器。 居然不是剑,而是绸缎。 真是新奇。 盛凝玉没忍住,绕了绕上面暗红色的魔气,那魔气好似与她相熟一般,亲昵的缠绕在她的指尖上。 “……别动。” 谢千镜的声音有些紧,盛凝玉想要看清他的神色,入目时却只有一片雪色。 银缎白绸将她的视线遮蔽了。 她像是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被外层的茧牢牢的包裹,不许妄动半分。 盛凝玉无聊的收回手:“谢千镜,你真的不告诉我,我们两个以前是怎么认识的么?” 她的声音被“茧”包裹着,传到外界时闷闷的,有些模糊。 盛凝玉看不见对方的神情,她隐约听见了一声笑,又听对方道:“我说了,你会信么?” 不会。 现在的盛凝玉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谁说不会了?”盛凝玉狡猾的反问,“我之前刚刚听了你的建议,等待七日之后,才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当然,这其中更多是盛凝玉自己的思量。 这七日里,不止凤潇声守护在她周围,盛凝玉也在观察凤潇声。 她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对她过度的保护欲,和日益膨胀的愧疚心,于是下定决心要说开这一切。 盛凝玉自言自语:“但我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看重我。” 不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就连每日里上供给她挑选的神剑灵器都能自成一环“灵水梦浮生”。 若是再住下去,别说是凤族内对她越发恭敬小心的守卫侍女们了,盛凝玉自己都怀疑,她会被凤潇声惯成一个废物。 只是曾经的裂痕不会因忽视就无存,而过往的那些间隙,必须一一弥补才能痊愈。 盛凝玉心中清楚得很。 她在乎,凤潇声只会比她更小心,更在乎。 然而凤潇声顾虑重重,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提。唯恐一言不慎,她们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又如秋夜风霜后的玉簪花,一地的支离破碎。 她不敢提,那就由盛凝玉来提。 “到了。” 盛凝玉腰间稍稍一紧,下一秒,耳畔的风声呼啸,随后渐渐停下。 阳光越盛,有些晃眼,盛凝玉微微眯起眼眸,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是这里?” 谢千镜:“追踪于此。” 可这……这不是一处村落么?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草地和远处禾田,不等她探出灵力,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凤——凤九天!你们少君还要罚我们多久?!” 不远处,褚乐灰头土脸的坐在了老树下,半点看不出曾经褚家小少爷的趾高气昂,而褚雁书沉默的跟在他身后,看起来状态倒是比他好了许多。 凤九天无辜道:“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不然等你叔父来接你,要不然——” 褚乐:“要不然什么?!” 凤九天:“等少君满意为止?” 褚乐:“……” 说真的,故意安排他们来处理这荒山僻野里一丝半点的魔气,褚乐有足够的证据怀疑,凤少君就是纯粹看他们不顺眼。 他疲惫的抹了把脸,眺望着远处升起的袅袅炊烟,和不断下落的日头,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急么?” 凤九天:“急什么?” “我们不走,你也得一直监视我们,凭白耽误了许多修炼的时日,你不觉得可惜么?” 第4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5章 午后日色,最是闲适。 盛凝玉漫不经心的翻阅着手中的卷册,听着凤九天和褚雁书等人在她耳旁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自那日被盛凝玉说破后,褚乐俨然摇身一变,成了明月剑尊的忠实拥趸,时不时就要撺掇着凤九天来盛凝玉这儿转上一圈,往往也不做什么,只是在她面前练剑,偶尔能得那么一两个眼神,都极为开心了。 为此,凤九天纠结许久,做贼似的把褚乐拉到了一边,布下重重法阵,才用气音似的音量小声道:“明月剑尊是有道侣的。” 褚乐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凤九天一眼,莫名其妙道:“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么?” 还不等凤九天长舒一口气,又听褚乐理所当然道—— “是我叔父嘛!” 凤九天:“……” 凤九天:“你先别走!我说的道侣好像不是这个!” 不比褚乐在凤族里的一无所知,凤九天好歹是知道些内幕的。 比如面前的这位,他们至少也该恭恭敬敬的尊称一声“谢前辈”。 等再过些时日,说不定就再不是他们能见得上面的人。 褚雁书在一旁听了许久,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关键问题:“这位前辈,知道……的身份么?” 三人面面相觑,到底是年少气盛,商量了半日,做出了一个会让他们的长辈当场昏厥的决定。 他们决定再见面时,亲自试探一番! “谢、谢前辈。” 让褚雁书用长枪吸引了盛凝玉的注意力,凤九天结结巴巴的拦下了谢千镜的去路。 对方仅仅一瞥,凤九天顿觉压力倍增,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们、我们——” “我们只是有些好奇!”褚乐心一横,直接闭着眼把话说了出来,“您说,您是王九前……道、道友的道侣,那您、您对她,平日里,是叫名字,还是叫她的字?” 谢千镜将他们的神情变幻尽收眼底,歪了歪头,唇边绽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微微拧起眉,似乎有些苦恼:“字?什么字?” 这反应不对啊! 两人对视一眼,凤九天小心的提醒道:“或是一些亲近之人才会叫的代号称呼——比如什么星星月亮太阳云朵之类的?” 谢千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顺着他们的话思考了起来。 “这倒是有的。” 两人的眼睛“锃”的发亮。 然而下一秒,顶着两处投来的目光,谢千镜慢慢的摇了摇头。 “只是,和你们口中的‘星星月亮太阳云朵’,都没什么关系。” 都没什么关系!? 两人这下都懵了,谢千镜越过他们望向了盛凝玉的方向,笑意盈盈。 凤族的领地里理论上应当都是银竹,然而不知为何,此处被种满了梨花,此刻被褚雁书舞枪时掀起的风卷的树枝摇晃,飘飘然的落下,像是一场来的太早的初雪。 而谢千镜就站在这场雪中,仍由花影摇曳,疏影落拓。 盛凝玉看着他,脑中不期然间,又想起起了几日前的问题。 那时的谢千镜也是这般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微微泛起暗红血色,周身魔气逐渐浓厚。他像是被扔到血池中的菩提玉,暴虐与杀意浸透了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可本色仍是疏冷高洁。 盛凝玉毫不怀疑,自己当年就是被这样的美色所惑。 她最喜欢这样高洁坦荡的小仙君了,更何况谢千镜笑起来时,如白雪遇春风,那般温柔。 只要她见过他,她就会喜欢他。 盛凝玉有些出神,最后却被一声轻轻的笑意打断。 “不知。” 不是“是”,也不是“否”,而是“不知”。 盛凝玉兀自出神,没留意不知何时谢千镜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坐下。 凤九天和褚乐的脸色十分奇怪,像是憋了什么话,想要说破,又不敢提。 盛凝玉忍着笑,轻轻撞了下谢千镜的胳膊:“想不到我们谢仙君也有如此幼稚的时候。” 谢千镜偏过脸,落在日光下飘落的梨花雪雨中,亦真亦幻间,好似传闻勾人魂魄的鬼魅,可他扬起嘴角时,远比梨花更温柔。 “在他们口中又是星星又是月亮,这般的热闹,我确实不知。” 褚雁书离得近,恰好听到这一句,没忍住,诧异的抬起头。 这样亲近自然的语气,眼前的这位谢前辈定然是知道剑尊的身份的。 她的眼神太明显,盛凝玉对她挑了下眉,递了杯蜜水。 “怎么了?” “谢前辈知道……?” “他知道。”盛凝玉看了谢千镜,转过头补充道,“他早就知道的。” 褚乐忍不住:“既然早知道明月剑尊的身份,方才 谢前辈为何说‘没什么关系’?” 谢千镜:“明月剑尊……你们喜欢这样称呼么?” 凤九天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不可以么?”他看了盛凝玉一眼,见她没有反驳,才犹豫道,“我们少君,也称呼‘明月’二字。” 盛凝玉正拿着一根树枝比划了一下,闻言,懒洋洋地撩起眼皮:“当然可以,你们别听他瞎说。” 谢千镜笑了笑,没有反驳。 然而褚乐还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他自幼敬仰叔父——也正是褚家家主褚季野,然而无论怎么比,容貌、修为、气度,哪怕褚乐不愿意承认,他都不得不说,比起谢千镜,自家叔父似乎也没什么优势了。 唯一的优势,或许就是褚家与剑尊的婚约了。 起码,他们褚氏还有机会? 见谢千镜似乎没生气,他大着胆子凑过去,“刚才谢前辈的意思是,其实剑尊的代号不是‘明月’二字?” 谢千镜回望,就见盛凝玉挑眉一笑,对他摊了摊手。 眼中明晃晃的写着几个字—— 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谢千镜敛眸轻笑一声,慢悠悠道:“我以为‘王九’二字的出处,是那本《九重剑》——” 最后几个字的字音还未落下,一道剑光如流星般落下,几乎是同时,近乎透明的银缎白绸自下而上将其卷起,随后二者纠缠在一处,灵力与魔气轰然炸开,顿时化作漫天花雨。 三个年岁尚浅的弟子几乎看呆了去。 盛凝玉却没有管他们,她欺身而上,她没了树枝,索性用手指抵在谢千镜的咽喉处,压低了嗓音:“你还说‘不知’?” 她连这个名字都告诉他了! 谢千镜的喉结动了动,嗓音有些哑,语调却依旧不紧不慢:“你说的是哪件事?是之前,还是眼下……” “不许说!”盛凝玉指尖用了点力气,恶狠狠的威胁。 谢千镜眼中荡开笑意,嗯了一声,嗓音温和:“嗯,我不说。” 纷纷扬扬的梨花落下,像是一场未完的梦。 “好厉害的……”凤九天惊叹道,他转过头,怼了下身边的人,挤眉弄眼道,“比起你叔父,如何?” 褚乐嘴硬:“自然是——是差不多的!” 盛凝玉看得直乐,她忽然想起一事,对着褚乐招了招手。 “我听说你家有个什么‘明月心’,可以令诸魔避褪,傀儡不侵,你可见过那个东西?” 褚乐懵了:“这宝物,不是当年,您送给叔父的么?” 一旁,谢千镜笑了一声。 盛凝玉:“……” 不知为何,明明她什么都没做错,但愣是被这人笑得心虚极了。 盛凝玉:“那东西现在在哪儿?” 褚乐:“有段时间放在了褚家,现在应当还是在叔父的海上明月楼内。” 盛凝玉:“你可还记得这东西是什么样子?” 她还记得那时药有灵提起此物,又是说像月亮又是说像莲花,根本不确定。 褚乐苦思冥想:“最初似乎是散着光的一轮圆月,但是本身东西不大,细细长长,有些……” “像是一块断了的骨头。”褚雁书接话道。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嘴角高高扬起:“你可有仔细看过?” 褚雁书被盛凝玉这么一笑,脸上又有些红:“看过的……那时候我正好在家中,突遇傀儡之气侵扰,是明月心救了我一命。” 不知为何,在对面那位陌生前辈的注视下,褚雁书的声音越来越轻,竟然有几分不知所措。 盛凝玉一笑:“是好事。”她探出灵力绕了绕谢千镜的手,警告他不要吓唬小朋友,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笑眯眯的,闲谈似的模样。 “后来呢?怎么我听人说,那东西成了莲花的模样?” 这个褚乐记得。 自那日被盛凝玉在魔种幻境内救出,又彻底确认了她的身份后,褚乐就总觉得有些不对。 心虚,愧疚,迫不及待的想要做些什么。 见盛凝玉此刻发问,他更是一股脑儿的把自己所知的内容都倾倒了出来:“后来被取下来过,最后是山海不夜城的宁夫人带来了一个器皿——好像是剑尊用过的东西,那东西就被放在了莲花里了。” 盛凝玉皱眉:“我用过?” “对!叔父当年一眼认出,是您带过的莲花冠。” 盛凝玉有些窒息,又有些困惑。 倘若真是她的灵骨,那为何要放入莲花冠,又为何会是宁骄主导? 她不开口,其他人更不敢说话。 一片寂静中,谢千镜又慢慢的轻笑了一声。 盛凝玉:“……” 她果断抛开思绪,偏过头看向褚雁书:“我听闻因魔种出世,千山试炼会提前些时日,褚家还不派人来接你们么?” 第4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6章 盛凝玉扬起大大的笑脸,步履轻盈的进入了凤君殿内。 她如今仍是少女的身姿,头发挽在脑后,插在乌发中的步摇流苏一晃一晃,逆光而入时,就连凤君都恍神刹那。 太像了。 太像是那年的她。 盛凝玉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甚至弯腰对上首之人行了一礼。 “凤君大人,又见面了。” 她抬头时,微微弯起眼,眉宇中萦绕着不散的倨傲跳脱。 在对上这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时,凤君脸上刻意做出的怒火都凝固了。 秋色正浓,寻常时日。 恍惚的片刻中,耳旁似乎响起了清一学宫的长老愁眉苦脸的凑上来叙述。 “诸位!这盛凝玉实在不服管教!” 然后呢? 凤君想,然后紧接着就会有人怒叱:“可不是么!剑阁自来端方,怎么出了这么个混世魔王”,再之后就开始商量该如何制服她…… 曾经觉得无趣的学宫琐事,如今想来,竟有一丝怀念。 就好像,他如今不是病骨支离的凤君,而仍是当年那个正值壮年神族之首,可以畅快的大笑,可以以天地为棋局,在自己的银竹城中,邀老友们信步手谈。 然而“银竹”已作“逐月”,竹林里的旧棋局可以再续,但是那年与他把酒言欢,笑谈之人,却再也没了踪影。 此间天地依旧崭新,修仙界里依旧爱恨情仇热闹非凡,可是银竹没落,终究已经不再是他的年少了。 凤君收起了方才升起的一丝怅然,平静地望向盛凝玉。 “明月剑尊,许久不见。” 他没有让盛凝玉坐下,盛凝玉却不会折磨自己。 她在旁边挑了个放满了糕点果子的位置坐下,捻起一块糕点,对着凤君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块糕点。” 凤君:“我凤族尚不至于如此吝啬。”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只有三块糕点的时间。”盛凝玉对外努努嘴,“方才我和凤小红约好的,您虽然又老又病的,但不至于连门口的对话都没听清吧?” 凤君:“……” 很好。 这丫头还是和当年一样,一张嘴满口胡沁,气死人不偿命。 凤君发出了一声沧桑的笑,意味深长道:“看来剑尊经过了这一遭,性子却仍如当年那般不羁随心。” 此言一出,原本驻守在两旁的凤族守卫悄无声息的退出正殿。 大门被微微拢上,只留下了一道透着浅色光芒的缝隙,孤零零的留在殿内。 盛凝玉拿起一块镂刻着翠竹图样的糕点,心想,这老头打什么机锋呢?又是这话里有话的一套。 但无妨。 无论是昔日的明月剑尊,还是那年清一学宫的盛凝玉,从没有顺着他们的话让这帮老头子舒坦过。 于是盛凝玉长叹一声,幽幽道:“还是您好啊。” 凤君一愣,又听她语气怀念道:“毕竟自从醒来,我隐瞒身份又戴上面具后,许久未曾听到人夸我了。” 盛凝玉放下了手中糕点,转向凤君,目露鼓励:“您再夸几句?就是当年那什么‘天人之姿天纵奇才天赋异禀天生剑骨’之类的,再来几套?” 刚被营造起来的庄严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凤君心头火起,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动怒,拂袖之间,“腾”的一声,一只火红赤凤在他身后升起,高傲的仰起脖颈。 这是凤族的本相神徽。 盛凝玉顿时握紧了腰间的凤鸣剑,左手中更出现一沓符箓。 面前之人到底是凤族神君,她不确定凤鸣剑又或是其他法器到底能不能伤到他,但盛凝玉想,符箓应当是可以的。 符箓的最大特点就是一视同仁。 所以她喜欢符箓。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还是失策了。 她做了完全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凤君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一没有攻击盛凝玉,二没有怒骂——因为他所有要出口的话语,都被鲜血堵住。 鲜血刺目,映衬着苍老的脸,身后的火凤渐渐地消散,像是一种不祥之兆。 盛凝玉怔在了原地。 凤君拭去唇角血迹,见她默然不做声,反而笑了。 人老了,就连重温昔日之怒,也成了可贵之事。 “如你所见。” 他走下了王座,“我这个老东西,这次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盛凝玉几乎是立刻就知道凤君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收起心头不应有的关怀,俯仰之间,淡然洒脱,像极了曾经的师父——归海剑尊。 “当年我被困弥天境,为何无人收到纸鸢?” 凤君看着她这般举止,眸中划过怀念,出口之言转了转,变得更为平和起来。 “本君不知此事,但你若知道,或许可以从褚家查起。” 褚家这些年来,鼎盛至极。 但谁也不是傻子,其中曲折,定然有迹可循。 在听到“褚家”二字时,盛凝 玉松了口气,下一秒却又听凤君道:“但若没猜错,你的记忆之事,应当是你师父做的。” 盛凝玉目光骤然狠戾! 几乎是在“记忆”二字出口的同时,赤色剑锋已然架在了凤君的脖子上! 凤君垂着眼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剑,非但没有露出惧怕之色,反而赞叹:“锋芒毕露,坦荡如月,剑尊还是一如往昔。” 盛凝玉挑眉:“多谢夸赞。” 还是这般厚脸皮。 凤君哼了一声,收起了脸上的笑,宝相庄严道:“若本君没记错,剑尊乃剑阁之主,可号令剑阁之剑,但如今却持吾凤族之圣物而伤凤族之君主,不止逾矩,还有些荒诞了。” 他仰起头,老态龙钟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轻蔑:“还是说,剑尊以为,这把剑,当真能伤的了我?” 盛凝玉眯起眼,不为所动,手中的剑锋甚至更逼近了一些。 她对着凤君勾唇一笑:“凤君说得对,方才,我确实有过这个困惑。但当我握住剑柄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 “——剑尊,可号令天下之剑!” 随着盛凝玉话音落下,一声凤凰清鸣盘旋而出,灵力跃出,在凤君惊愕的目光中,他的一缕发丝于空中飘了飘,盘旋着落在了地上。 下一秒,四面八方的门扉洞开,无数道阳光齐齐投入殿内,一道白凤本相神徽径直而入而入! 盛凝玉被骤然投入的日光恍得眼角酸涩,闭了闭眼,等泪意褪去后,她已经再看不见面前的凤君了。 凤潇声把她挡了个严实。 凤潇声侧过身,瞥见她眼角湿润,顿时心中发紧。 她顾不得拜见凤君,什么礼仪都抛诸脑后,直接转身走到了盛凝玉的身前,灵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身体和之前一样。 伤痕累累,支离破碎,像是垂在枝头的梨花,稍有不慎就会被寒风吹落枝头。 但万幸,没有更添新伤。 凤潇声低声道:“还好么?” 盛凝玉眼珠一转,抽了抽鼻子,靠在她身上,轻声道:“放心,没受伤。” 没受伤? 好一个没受伤! 眼见自家子侄就要被人哄骗了去,凤君再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之谈,气急:“凤潇声!你看清楚是谁拿着剑!” 凤潇声匪夷所思的转过头:“您还想持剑伤她?!” 凤君:“……” 这是什么逻辑! 他这下真是被气了个倒仰,还不等再度开口,门外已经再度传来凤族长老焦急的通传之声。 “君上!云望宫宫主到了!” 无声无息的,原不恕竟然亲自来了逐月城?! 得知这消息后,凤族中人颇有几分懵。 为何如此急切?这可比他们预计的还要快得多啊! 殿内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尤其是那些知晓盛凝玉身份的长老们,更是在这一刻极为惴惴不安。 这可是云望宫宫主原不恕! 且不提他背后站在的那位原老仙君,光是他本人就足以在十四洲内的任何一个地方掀起波澜! 幸好,凤君本人并不慌乱,他淡淡道:“既来了,不妨一见。” 守卫长老灯再度忙碌起来,一番折腾后,原不恕总算出现在了正殿。 “多谢凤君这几日的照料。” 原不恕立于殿中,神情严肃平静,姿态却极其强硬的挡在了盛凝玉的面前,言简意赅。 “我师妹身体不好,父亲托我前来照看,不日就会启程。” 盛凝玉心头“咯噔”一下,不敢看凤君的面色,更往原不恕身后躲了躲。 原不恕若有所感,与凤潇声对视一眼,更上前一步。 一袭青衣曳地,竟是像极了上古传闻中护崽的青鸾鸟。 凤君看着他们这般形容,心中无语至极,最后反而感到几分好笑。 这一个个的,这是都将他当成什么穷凶极恶的猛兽不成? 原道均那老头子也真是,自己受天道桎梏,出不了灵桓坞,就派儿子来? 谁没个儿子? 只是他的儿子…… 想起凤时闻,凤君陡然意兴阑珊。 他松开手,神情淡淡道:“本君还有话未完。” 言罢,凤君看也不看他人,抬手布下了一道隔音阵,夹杂着神力的灵气阻隔了所有人的耳朵。 凤君言简意赅:“你师父如此,大概是因为天机阁的预言。” 又是天机阁。 盛凝玉皱起眉头:“什么预言?” 凤君摇摇头:“天机阁做事悄无声息,从不泄露。我不曾知晓全貌,但你师父死前,曾经来寻过我。” “他说了什么?” 第4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7章 兰息夫人是凤君从人间带回来的女子。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兰息兰息,空谷幽兰,平息冷情。偏凤君爱极了她,这个曾在万花丛中过的人物,为了兰息夫人遣散所有仙侍夫人,只留她一人。 而兰息夫人,无欲无求,极少露面,饶是凤君将天底下所有的宝物都堆在她的面前,也很难博她一笑。 但有一人可以做到。 那日兰息夫人正在望星高楼之上优雅品茗,周围的侍女将她团团围住,有人在调香,有人在为她沏茶,有人在轻扇流光,兀自一片美好。 底下忽得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利刺耳的鹤唳传来。 “快!抓住大黄再说!” “抓就抓,你别打我啊!——盛明月!你到底养的什么东西?!” “混世魔王养混世魔鹤,你们还真是一家人啊!” 兰息夫人平静无波的眼神一动,落在了下方。 一直静默无声的她终于微启红唇。 “下方何人?” 身旁的凤族侍女面露惊喜之色,赶忙上前道:“应当是剑阁的弟子们,今日剑阁来访,凤小殿下陪同——” 不及凤族侍女说完话,几乎是刹那间,一股灵力轰然炸开! “护卫夫人!” “启灵阵!” 原本仙气飘飘的仙人赏景图,就这样化为了一片混乱,人仰马翻。 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看着侍女们焦头烂额的模样,于是所有人都看见,那一直端坐在高台之上宛如一尊漂亮泥偶的美人,忽然小幅度的牵起了唇,像是一朵兰花被路过蝴蝶的羽翼,轻轻扇动了柔嫩脆弱的花瓣。 兰息夫人笑了。 迎着那直冲她而来的灵力,兰息夫人非但没有躲避,连凤君赠与她的那一片凤羽都未曾拿出来过。 然而她没有受伤。 “万剑开阵!” 在那群鹤袭来之时,有无数剑光虚影挡在了兰息夫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没有去看那些惊魂未定的是侍卫,她好奇的摸了摸那道发着微光的蓝色剑影,那剑好似有感觉,顷刻化作了一场花瓣雨,散落在了她的周围。 很漂亮,比凤君送给她的鲛人泪还要漂亮。 兰息夫人走出了那些人的层层包围,来到了楼台水榭之外。 “母亲!” 迎着凤时闻焦灼担忧的面色,兰息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发一词,却对那被他怒目而视的弟子扬起唇。 “你是剑阁弟子。”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赶来的师兄挡在身后。 那貌若仙人似的青年头戴玉冠,袖若流云,一派光风霁月。 他歉然道:“在下剑阁弟子容阙,方才师妹对夫人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海涵。” 看似彬彬有礼,其实压根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兰息夫人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修仙界里所有人,包括凤族之人在内,他们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这样一个空有一张脸的废物却能被凤君看中,拥有旁人没有的天材地宝,但还是在修行一途上没有半点精益。 她是一株娇弱的、只会依附旁人的菟丝花,离开了凤君,她就什么也不是。 都是一样的。 兰息夫人无趣的转过身,却忽得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跳脱的声音。 “仙女姐姐,我叫盛凝玉!” 凤时闻暴跳如雷:“盛明月你叫谁呢!她是我的母亲!母亲!” 兰息夫人回过身,就见方才还仙风道骨的仙长揉了揉额角,而他身后的少女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上蹿下跳的躲着凤时闻的攻击,一只手死死勒住了怀中仙鹤的脖子,还不忘回过头对她眨眨眼。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嘿,凤时闻,你母亲可比你优雅好看多了,不仅好看,还有气度,有容人之量且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凡,哪像你?啧啧啧。” “盛!凝!玉!” 见凤时闻当真下了狠手,一旁的凤潇声再也忍不住心中不满,呛声道:“来者是客,兄长何必这样凶狠?” 容阙一甩衣袖,拉着盛凝玉后退几步,直接用琴弦撑起一道屏障,挡住了凤时闻的攻击,温和道:“明月尚年少,不谙世事,大殿下不必与她计较。” 偏心眼的没处看。 凤时闻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正当几人又要闹起来时,一道磅礴的灵力直接将他们分开。 凤君早已熟门熟路,他扫视了一圈全场,刚要如以前一样说些什么,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他抬眸,就见被侍女们团团围住的兰息夫人正在掩唇轻笑。 点点剑光灵力在她周身飞舞,一晃一晃的,惹得她眉目舒展,这般开怀。 小丫头,知道犯错了,倒是会哄人。 凤君原本训斥的话语一滞,再次开口时,却没有任何惩罚,稍微训了训,也就罢了。 此事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私下里,凤君曾对盛 凝玉说过:“你兰息姨母性子冷,但不是什么坏人。比起凤族小辈,她更喜欢你,你若是来时,可以去看看她。” 盛凝玉自然满口应下。 可她那时候满天满地的跑,要去的地方太多,要做的事情也太多,根本不会经常去凤族。 但即便如此,但凡去凤族时,她都会去见见这个漂亮的和九天玄女似的兰息姨母——整个凤族里,只有她能容忍她的大黄,其他凤族但凡看到剑阁仙鹤,不是面露难色,就是神情狰狞。 “真没眼光。”少女翻个白眼,嘀咕道,“我们家大黄又能打又能骂,上闹得了学堂,下炸得了书房,哪里不好了?你们都是鸟儿,凭什么嫌弃它?” 这话连凤潇声听了都忍无可忍:“我们堂堂凤凰神族,你拿一只寻常仙鹤作比?” “哪里寻常了?大黄是我的仙鹤,在我心里,它比那些不认识的凤族都要高贵得多!” 凤潇声被气得扭头就走。 兰息夫人却又笑了出声。 盛凝玉抬头,对她嘿嘿一笑:“夫人是不是也赞同我的话?” 她摸了摸盛凝玉的怀中仙鹤,点了点头,声线泠泠:“明月说得对。” 有时候,盛凝玉觉得,兰息夫人就像是一只鹤。 一只被困在凤族里的仙鹤。 她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这不是她不够好,只是和周围人不一样罢了。 但后来…… 盛凝玉再不敢来见她。 “仙君为何不答?” 兰息夫人冷冷的注视着盛凝玉,唇畔的弧度越发扩大,但这笑容与当年的纯然不同,全是带着刺。 “妾身以为,仙君既然能对闻儿下得了狠手,也不会对她的母亲留情?莫非是故意留下我一人,在这世间受尽折磨,如此方能消除仙君的心头之恨吗?” 周围的仙侍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香夫人留在一重门外。 兰息夫人自然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指着门外,唇畔越发上扬,但眸中尽是悲凉。 她笑道:“真好啊,盛凝玉,无论何时,你的身边都有这诸多人。” “这么多人爱你,这么多人护你。” 盛凝玉垂眸不语。 笑道最后,兰息夫人没了声音,她恨恨的看着盛凝玉,目光恨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但我只有一个儿子!我只有他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体力,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盛凝玉想要去扶她,却被她猛地推了开。 兰息夫人死死的盯着她:“你当年分明看出我体内也被人下了魔气罢?为何不杀我!为何!” 盛凝玉:“您没有做出任何错事。” 兰息夫人:“那闻儿又做错了什么?他当年在学宫里与你们也那般好,回来时总是和我提起你,那孩子嘴硬心软,他……” 兰息夫人闭了闭眼,下唇被她咬得全是鲜血。 “他是为了我,才去寻觅魔种的。” 兰息夫人身上一直有魔族气息,后来几乎隐隐发出了魔种的气息。 活人而生魔种之气,可见其恨。 那时的凤时闻查遍了古籍,终于找到了一个方法。 只要能造出真正的魔种,他就能与它做下交易,吸取出母亲体内的魔气,从而改变母亲将死的命运。 魔种,乃是强大的修士又或执念极强的凡人,在横死前抱有巨大的不甘又或是冲天的未尽之怨,最后体内所凝结而成的存在。 要造出魔种,就必须要让他人经历那些苦难。 兰息夫人:“一个孩子,想要他的母亲活下去,有什么错?” 盛凝玉没有办法和兰息夫人去辩驳凤时闻的对错。 她收回手,面对兰息夫人的诘问,她静静道:“凤时闻不该那样做。” “不该?什么是不该?”兰息夫人大笑,几乎要留下血泪,“不过是几个朝生暮死的凡人罢了,你偏要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对你认识对年的故友出手……盛凝玉!我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是你的至亲至爱之人深陷如此陷阱,你也能冠冕堂皇的以救天下人为借口,漠视他的苦难,无视他的痛苦,正义凛然的将剑锋对准他么?!” 盛凝玉瞳孔蓦地放大。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闪过了在褚家对谢千镜的那一剑,但又好像对了些别的东西。 模模糊糊,人影绰约,场景混沌在一起,连她自己都看不真切。 盛凝玉站直了身体,嗓音淡淡:“我会让剑更快些。” 兰息夫人骤然睁大了眼睛,眸中竟是不可思议。 第4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8章 此番变故不过转眼间。 原不恕不便事事出面,幸好有香夫人在场,她落在了盛凝玉的身旁,对着剑阁之人微微颔首,又低了低头,道:“央长老。” 和许多人想象中飒沓如流星的剑阁弟子不同,央修竹虽然也是一个剑修,但他身中奇毒,自幼双腿不良于行,身体也不怎么好,长时间都是坐在他特质的轮椅之上。 也是因此,央修竹并不怎么出剑阁,是个活在传说里的存在。 一个双腿不良于行,又天赋卓然的剑阁长老。 闹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又牵扯到剑阁,许多其他门派的弟子们明里暗里都在往这边看。 这可是剑阁! 先前明月剑尊陨落时,众人哀叹惋惜,然而不过须臾几年,便有传言开始说“明月剑尊,不过尔尔”“剑尊之名,名不副实”。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起先还不认可,听着听着,心里难免起了嘀咕。 明月剑尊,当真有那般厉害? 曾经也有少年轻狂,他们觉得,当年那些魔种再厉害还能有如今的傀儡丝难缠么?明月剑尊无非是占了一个好时候,恰好扬了名罢了。 谣言漫天,私下的揣测更是从未少过。 然而这一次,魔种重来,给了这些骄狂少年们当头一棒。 仅仅两颗魔种,就让十四洲内几乎所有门派焦头烂额,处理了 诸多后续。 但当年,明月剑尊所面对的,是足足十颗魔种。 不知是谁叹息道:“若是明月剑尊还在,是不是这次学宫,剑阁会让她来带队?” “真想一睹剑尊风采啊。” “剑尊如朗月皎皎,自然不是某些空有一张脸的人可以比拟的。” 人心就是如此,恨你时,你落尘埃里,爱你时,你又是千般好。 盛凝玉从不会被这些外界传言干扰,她正大光明的牵起了身边人的手,抱怨道:“你怎么才来啊。” 央修竹一怔,将目光从盛凝玉身上移开,落在了她身边人的身上。 白衣之色皓若冷雪,上面隐约浮动着些许银色纹路,有些像是莲花,但又与寻常莲花的形态不尽相同,好似更多了几重花瓣。 日光之下,光华流转,更衬得此人眉目好似玉雕雪砌般,遥遥一眼投来时,让人心神震荡,无尽凛然。 修仙界中何时出了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 不,不对。 不是正道内人。 央修竹想到,除去正道,还有一个可能。 此人是魔修。 魔修自来嗜血,与正道修士不同,越是实力强大的高阶魔修,行事越是肆无忌惮、毫无理智,这也是为何修魔虽易,但哪怕诸多修士渴求力量,却也不敢离经叛道。 谁愿意变成一个嗜血到毫无理智可言的怪物呢? 然而近日里,却有一个消息秘密流传在十四洲的名门之中。 那群性情暴戾,行事毫无章法的魔族们,皆拜服一人。 莫非,这位就是那令无数魔修俯首称臣的“尊上”? ……与寻常魔修,全然不同。 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然而就在央修竹心下思量之时,却见眼前那好似山巅雪莲化作的清冷之人垂下眼,在目光接触到身边人的刹那间,容色温柔,眉宇间的锋利都化作浅淡的笑意。 “不是你说,除非必要,让我不要管你么?” 盛凝玉点了点他的脖子,义正言辞道:“我原话可不是这个,你别无理取闹。” 全然是恩爱道侣间的玩笑嬉闹。 央修竹眉头微不可查的皱起,眼神在谢千镜和他身旁那带着面具的云望宫弟子身上转了转。 会与他人这样亲昵玩笑…… 却又不像是盛师姐了。 央修竹见过盛凝玉与她的未婚道侣相处。 盛师姐对待那位褚家小少爷的态度,与对待他没什么区别。 若真的要论,甚至盛师姐对他还要更亲昵些。 央修竹心头百般思量,但他自来守礼,饶是心头再多疑窦,也对着云望宫诸人微微颔首。 “见过香夫人。” “嘎!” 央修竹手中加了些许力气:“这位是?” 香夫人道:“这位是凤少君的贵客,也是道均真人的故友之子。” “嘎!” 谢千镜微微一笑:“见过央长老。” 盛凝玉靠在谢千镜身旁,见大黄忽得没了声响,重新探出头,仗着有谢千镜在,她对着大黄露出了挑衅似的目光,又在众人看她时变得矫揉造作,可怜巴巴的指责:“剑阁弟子历来光明磊落,怎么养的仙鹤却这般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欺凌弱小?” 颠倒黑白!不辨忠奸!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仙鹤顿时伸长了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嘎嘎嘎!嘎——!” 盛凝玉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往谢千镜身后躲了躲,又不甘心的歪出头,露出那双明亮的眼眸,小声道:“狗仗人势。” 央修竹:“……” 剑阁弟子:“……” 云望宫弟子:“……” 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微妙。 央修竹捉着着仙鹤的羽翼,却不敢当真如当年那人一样一把掐住,又因他坐在轮椅之上,理论上,姿态应当颇有几分焦灼狼狈。 然而并非如此。 央修竹依旧保持着剑阁风骨,对着盛凝玉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香夫人姿态优雅,却不退不让:“不知央长老想要将我门中弟子,带往何处?” “夫人勿要担忧,是鹤长老格外喜欢这位小友,想要与她多呆一会儿罢了。”央修竹坐在轮椅上,俊美无俦的面容没有丝毫神情,呆板的像是一块石头。 然而这块石头,此时却牢牢的将目光凝在了一人身上。 央修竹缓了缓自己的神情,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像那弟子身边人一样笑的亲切自然,最后索性放弃,古板着一张少年脸,道:“不知这位小友,可愿来天骄阁一叙?” …… 褚乐和褚雁书被接回了褚家。 且不论那些长老对着他们好一番心疼,更有家臣门客好似要为他们出气似的,围在褚乐身边,抱怨起来。 “都怪那谁,当年连几个魔种都没能除干净!” “可不是么?不止留下了傀儡之障为祸患,更还有魔种未灭,平白无故让我们褚家受了气。” “哈,就这样还号称什么‘剑尊’——” “嘭”的一声巨响,骇的开口之人心惊肉跳,将出口的话骤然卡在了喉咙中,滑稽又可笑。 褚雁书面容沉沉,没有开口。 她在家中并不算太被看重,但褚乐可不怕这些。 仗着褚家家主对他的宠爱,褚乐什么时候怕过谁? 自小到大,他吃过的最大的亏,也无非就是在……那位手上了。 但自从那魔种幻境的惊鸿之剑后,褚乐心悦诚服。 这样的人,这样的剑。 她生来就该在九霄之上,剑出就该被万人敬仰。 没有人可以侮辱她。 褚乐阴沉着脸,目光似寒剑一般,从家臣们的脸上依次划过。 “以后,我不想听见有人妄议明月剑尊。” 家臣们心头大震。 他们与这位小少爷接触的时日久,自然知道褚乐的心结是什么。 他总觉得家主过于看重那位故去的明月剑尊,故而哪怕在外出寻人之时,褚乐少爷也总是心不甘情不愿,更是会时不时的暗讽几句。 往日里,他们这些家臣嘴上喜欢挑这样的时候顺着小少爷的话说,再奉承几句,往往这位小少爷从手指缝里漏出点灵石,就已是不菲的奖赏。 一回生二回熟,家臣们早已习惯去说些诋毁明月剑尊的话,以此来获得些许好处。 但谁知,今日小少爷竟是转了性?! 这变化实在是太大,堪称是天翻地覆,家臣们面面相觑,一时竟然不敢说话。 偌大的殿中,满堂无声,徒留浅淡的树影被风吹得摇晃。 褚乐等了又等,没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心中怒火愈发燃烧。 这群人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在背后捏造剑尊是非! 眼见褚乐站起身,手中已经凝出长剑,底下家臣心头愈发叫苦不迭。 不是他们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这可是褚家小少爷! 普天之下,谁敢对褚乐动手?!若非是不想活了,想承受褚家家主的怒火! 褚雁书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明月剑尊不会喜欢你如此。” 这算什么话? 场下家臣们大感绝望,然而让他们大跌眼镜的还在后头。 仅仅这样一句话。 往日里任性骄纵的小少爷却完全改变了注意。 褚乐深吸一口气,掌中灵力化开,终是将剑重新归于身侧。 他又坐回了椅子上,翘起腿,一手撑着头,神情不耐道:“都哑巴了不成?!” 若是让熟悉盛凝玉之人来看,就会发现,这位小少爷将盛凝玉平日里慢不着调的模样学了个十之八九。 凝重的气氛陡然一松,底下的家臣们顿时齐齐松了口气,对褚雁书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口中忙不迭道:“是!谨遵乐少爷之言!” 褚乐挥挥手,遣散了众人,却不知他如此行径,心下更是不由暗自嘀咕。 家主……因当年婚约之事,家主对明月剑尊情根深种,算得上是情有可原,但乐小少爷又是怎么回事? 在退出住处后,一人用手拭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小声嘀咕道:“难不成那位剑尊还能隔空下蛊?” 怎么 一个两个,都像被迷了心神似的? 第4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49章 世人皆说,剑阁长老央修竹,天生剑骨,同样是个极有天赋的剑修,并不亚于曾经的明月剑尊。 “只可惜啊,这位央长老身体不好,双腿不良于行,药石罔顾,只能久坐轮椅之上啊。” “唉,真是天妒英才!” “若非是央长老如此,当年的剑尊之位,说不定是谁的呢!” 央修竹从不听这些闲言碎语,往日里也没什么人胆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但自从他接手了剑阁诸事之后,愈发有人如此推断,甚至传到了如今的代阁主容阙的耳中。 “我无意剑尊之位。” 面对二师兄的询问,央修竹想也不想的拒绝了。 容阙却摇了摇头,敛眸轻声道:“剑阁应有剑尊稳坐高台,如今百事未决,当有人主持大局才是。” 这位风姿卓然的公子垂着眼,随手拨弄掌下着琴弦,伴随着簌簌雨声,泠泠琴声悠然响起,好似震动落了一片白雪。 但央修竹知道,剑阁从不下雪,窗外是一阵梨花雨。 央修竹眸中闪过困惑之色:“为何一定要有剑尊?二师兄如今做的不也很好么?” 容阙看着坐在轮椅上的师弟,唇畔扬起了细小的弧度,这位被修仙界众人交口称赞的“第一公子”微微摇了摇头,神情似乎有些无奈。 容阙:“师弟说笑了,我只是‘代阁主’罢了。” 央修竹一板一眼:“二师兄的人品才貌,修仙界中皆有口碑,人人称赞,做剑阁之主也足以服众。” 此言一出,容阙却没再开口。 屋外仙鹤振翅,梨花雨大片大片的落下,远方还有鹤唳和弟子们的惊呼传来,若隐若现,好似无数的剑光就那样在眼前闪过。 莫名其妙的,从不爱多言的央修竹放下了茶杯,突然开口。 “然,剑尊之位,不可动。” 泠泠琴声,微不可查的停滞了一瞬,一曲之中的,多了一息空弦 若是有九霄阁中精通音律的弟子在此,定然会惊讶至极,传闻中在音道一途尚可以媲美他们玉阁主的容阙仙长——那个一曲琴音诛万魔的天上仙人,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可这样的错误,无数修士口中“完美无缺”的容仙长,偏偏犯了。 指尖迟疑的感受到了钝痛,月白色的琴弦上蔓出了丝丝血红。 央修竹只粗懂音律,故而他没听出琴曲有误,但他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 好似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二师兄?” 容阙摇摇头:“无碍,方才一时出神,倒是让师弟见笑了。” 央修竹没再多言,他转过轮椅,看向角落里盘旋而上的青烟:“师兄换了香么?” 容阙不在意的将手从琴弦上收回,顺着央修竹的目光望去。 “是啊,原先的香已经燃尽了。”他看向央修竹,信手捻起一道灵力,顿时,偌大的静室之中芳香扑鼻。 央修竹品了品:“是玉簪花么?” 容阙一笑:“师弟敏锐。” 白衣公子垂眸端坐,清姿玉润,语调不急不缓,“央师弟觉得,与之前的香相比,哪个更好 闻?” 央修竹想了想,望向他耿直道:“大概是闻习惯了,我总觉得之前的更好。” 习惯了么? 是啊,世人就这样可怕的存在,连随手可得的东西都会产生感情,进而因“习惯”二字,迷途牢笼之中,形如困兽。 “其实现在这个香,才是我最初所用之香。”容阙笑了笑,“至于先前那几瓶……是明月当年相赠。” 他的声音有些淡淡,面上仍是含笑的模样,可眼中的笑意敛去了些许:“里面大抵混了些不常见的灵草花卉,也不知她当年是从何处寻来的。” 不常见的灵草花卉…… 央修竹垂了垂眼:“盛师姐当年最爱信步凡尘。” 容阙溢出了一声轻轻的笑,笑声回荡在室内,像极了一声错拨的空弦之音。 他似乎不经意的开口:“如今魔种蛰伏,傀儡之气四涌,天下必将还有一乱,修仙界中也需要一位‘剑尊’。” “师弟觉得,剑阁何时出下一任剑尊更为合适?” 何时合适? 明月孤照当空,哪怕千秋万载,一十四洲遍地而寻,也唯有一轮。 央修竹神色古板,口中之言却分外大逆不道。 “——等我死后。” 等他死去,月光会与他一同沉寂。 到那时,哪怕十四洲内群星而坠,神魔乱起,纲常颠倒,也和他再无干系。 他已尽他所能及之事了。 但在此之前。 央修竹坐在轮椅上,挺直了脊背,亦如曾经师姐教导的那样。 【你可是我唯一的师弟,谁能取代你的位置?你放心,就算以后你真的被逐出门外了,只要你还愿意认我,师姐我呀,也一定罩着你!】 说这话时,她的眉目肆意张扬,立在月光之下,只是清清落落的一身最寻常的弟子服,偏被她穿出了独有的风华,硬是将漫天星光都化作陪衬。 她在何处,何处才为月色。 央修竹用灵力将轮椅推到了窗边。 他打开窗,一朵白若月色的花瓣落在了他的掌心。 轻盈又柔软,像极了那年的月华。 外人口中“古板如石”的央长老面色柔和了些许。 他平静道:“在此之前,没有人可以得剑尊之位。” 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 “你听说了吗?鬼沧楼放出消息,会在一月之内开启!” “当真有剑尊灵骨?!” “可是剑尊当年连本命剑都化作了灰烬,怎么偏偏会有灵骨在?” “嘶,难道是被魔种……” 盛凝玉竖起耳朵,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谢千镜反而反应比她更大,微微蹙着眉,几度欲言又止。 盛凝玉斜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谢千镜:“如今既然已知灵骨下落,又有凤少君与原宫主为你作证,你大可不必再瞒。” 两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是一阵激烈的叫好声。 盛凝玉神情松散,听了这话,古怪的看了谢千镜一眼,随后遥遥一指:“你猜这一句话下去,场上要晕死几个?” 要知道,就连原殊和当初都是缓了许久。 两人站在场上不起眼的角落处,这一次,盛凝玉盯着谢千镜落下了隔音阵。 盛凝玉双手抱臂,冷笑道:“你别想再坑我。” 谢千镜莞尔:“明月道友何出此言?我观剑阁央长老的神色,倒不似青鸟一叶花掌门那般疯癫,想来应当也不会做出极端之举。” 不知为何,“明月”二字从他口中吐出时,总带着几分奇怪感觉。 盛凝玉慢慢道:“我不是怕这个。” 谢千镜:“那你怕什么?” 盛凝玉转过头。 试炼场上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有了原不恕相邀,如今云望宫、半壁宗与剑阁的弟子们时常互相切磋比试,其余弟子也不拘是什么门派,就在场下围观,时不时的发出几声惊呼。 这样的生活很好。 不必因她而被打破。 盛凝玉眯起眼,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谢千镜一个问题。 “你以前的时候,也叫我明月么?” 风声无度,吹来了一阵梨花香,浅淡好闻,让人有几分眩晕。 毫不意外的,身边人摇了摇头。 “不。” 姿容清艳的青年笑吟吟的看向她,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本就清冷如玉,此刻更多了些遗世独立之感。 “初见之时,你确实告诉我你叫‘明月’。但后来……” 谢千镜顿了顿,嘴角的弧度不变,漆黑的瞳孔中,笑意却散开了些许。 他的嗓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你说,我可以叫你‘九重’。” 九重。 盛九重。 ……谢千镜。 盛凝玉不知道自己当初让谢千镜叫自己“九重”时到底怀着什么心思。 但她以己度己,觉得总不会是什么好心思才对。 思及此,盛凝玉有些头疼。 不可否认,谢千镜有一幅极其对她胃口的皮囊。 所以一开始的时候,盛凝玉毫不吝啬称赞他,也愿意哄着他,顺着他的话说,对他有诸多的宽容。 盛凝玉喜欢好看的东西,但也同样容易腻烦。 比如褚乐,初见之时,她喜欢少年气盛的模样,但在见到君子初成的原小二后,盛凝玉就很快对褚乐这个后辈没了兴趣。 若非自此在逐月城对方确有改过之意,盛凝玉根本再不会理睬他。 视若无睹,过眼云烟。 她从不会记住无关紧要之人。 但谢千镜不同。 他与凤潇声不同,与褚长安不同,与原不恕不同,与香别韵不同…… 他是那个尤为特殊的例外。 似梦中雪,雪中云,云里见春光。 尘尽而光生,不染人间片羽,偏惹人间惊鸿。 贯来喜新厌旧的明月剑尊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会对他腻烦。 正因如此,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就曾与谢千镜相识后,盛凝玉就收敛了态度。 她变得郑重起来。 尤其是,她的师父宁归海特意消除了她关于谢千镜的记忆。 盛凝玉必然要探知其中缘由,但在此之前,她也必然要和谢千镜拉开距离。 因为谢千镜不止有一幅好看的皮囊,他更是她极好的朋友。 盛凝玉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边和谢千镜牵扯不清,一边又和褚长安定下了婚约,但她知道,如今的自己,绝不能再如此。 尤其是那一剑…… 第5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0章 道侣? 风清郦还真不知道。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站在谢千镜身旁的那女修上前一步,挡下了他的目光。 “多谢风掌门抬爱,但弟子已入云望宫,怕是要辜负风掌门的好意了。” 她没有顺着谢千镜的话说,但举止之间,已尽显维护之意。 那白衣人先前还不退不让,此刻却安心的站在她身后,唇上甚至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风清郦瞧在眼中,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心头更是气血翻涌。 他完全无法忍受。 纵使他与盛凝玉最后,已是说尽恶言,闹到老死不相往来去的地步,但风清郦还是无法接受,一个容貌近乎与盛凝玉完全一样的人,对他人做出如此亲信之态。 即便是当年的褚季野——哪怕是当年的他,又或是那凤族公主……所有人都从未得到盛凝玉如此明晃晃的偏爱。 明月就该高悬空中。 风清郦可以接受盛凝玉可以爱许多人,但不能接受她只爱一个人。 哪怕是一个和她有着相似容貌的修士,也不可以。 风清郦知道,这些年来,他对盛凝玉不加掩饰的恨意,已成了许多人的筹码。 倘若这也在幕后之人的算计之内,那么风清郦承认,他们成功了。 他会咬下这鱼饵,然而将布局之人拖入泥沼,与他一同沉沦其中。 风清郦蓦地从喉咙中溢出了一声笑,他定定的看着眼前人,道:“入了云望宫又如何?曾相约同行之人半路分离,上了灵契的道侣轻言反悔,这样的事天底下还少么?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谁又规定,有一定要从一而终呢?” 这话说得实在微妙,在场已有不少弟子心中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和身旁友人彼此交换了目光。 不是他们说,但这位云望宫的王九道友也太惨了吧! 就因为一张长得与剑尊相似的面容,先是被褚家家主在学宫门外拦下,成了他人口中的谈资,现在又遇上了风掌门。 若说剑尊与凤少君当年的故事还能一句造化弄人,恩怨两半,那么与风掌门,就完完全全是一场孽缘了。 在剑尊身陷弥天境的消息传出时,风掌门不仅面无悲色,反而与人笑谈,语气轻佻戏弄:“如此轻易就拜在魔种之下,我看这剑尊之名,倒有些名不副实。” 此言论一经传出,修仙界中议论纷纷,尘嚣而上。 可以说,最初对于明月剑尊的非议,正是从风清郦口中传出的。 盛凝玉倒不在乎这些。 她对着匆忙而来的原殊和微微摇摇头,又看向风清郦,心中忽然浮现出了师父宁归海与人闲谈之时的话。 那时说起学宫中的弟子,难免提到盛凝玉,而说起盛凝玉,就会提到她身边那个合欢宗的小弟子郦清风。 “合欢宗”三个字难免被人打趣,然而归海剑尊却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的下了结论。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这场对话不止是被谁传出,那时的盛凝玉听了,权当师父老眼昏花,翻了个白眼心想,那以后你们就瞧好了,他们定然会是一对知心朋友,长长久久,到时候吓死你们。 如今再想起那时的心头之语,只剩下好笑了。 盛凝玉内心平静,甚至有几分看穿后的愉悦,连眼神中都带出了些许。 她并不会对风清郦生气,也不后悔自己当年对对方全然真心以付的好。 但现在,她不会了。 “风掌门说笑了。”盛凝玉嘴角微微勾起,面上的神情愈发平静而淡然,“春秋代序,日月更迭,世间万物斑斓变换良多。然山海不更,天地常在,总有愚人之心不辞冰雪,始终不改。” 风清郦看着她,挑起的桃花眼眯起,顿时觉得无趣极了。 不过又是一碌碌庸庸之人,谨遵世俗陈约,满脑子的正道大意。 别说是他的“酥清风”了,怕是连喝一杯‘满堂花’都要吓得浑身瘫软,唯恐自己被那其中的一味情浓花迷倒。 风清郦没了兴致,转身时,轻蔑又高傲的下了论断:“小小年纪,在云望宫学了什么陈词滥调?竟是如此迂腐。” 这话一出,云望宫众人顿时忍不住了。 原殊和率先上前一步:“风掌事此言恐怕过于无端,有失偏颇。” 风清郦脚步一顿,闲闲抬起眼:“你是原不恕的弟弟?” 原殊和认真道:“是,弟子名为原殊和。” 风清郦恹恹一笑,看也不看一眼:“我不与你计较,叫你兄长来与我说。” 原殊和性格中自有原家人独有的执拗,身旁更有药有灵和金献遥两个小炮仗,此刻都是面露不满。 然而有人比他们还要快。 “掌门。” 一位青鸟一叶花的长老犹犹豫豫的上前,对风清郦传音道:“掌门,云望宫在清一学宫内曾多次为我门中弟子仗义执言,关系融洽……” 青鸟一叶花长老想,这还是委婉的说法呢。 若非此处青鸟一叶花弟子偏少,人再多些,恐怕都有弟子要为那云望宫的王九仗义执言了。 风清郦微微挑起眉,随意看了几眼,果然见那些弟子面露纠结犹豫之色,几个人见他望来,甚至面色变 了几变,似乎就快要做下决定了。 风清郦自幼生长环境与他人不同,他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对他人的情绪目光把握极准。 譬如当年。 譬如现在。 “师父。”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站了出来,对着风清郦深深拜了下去,“云望宫或许与我们有诸多不同之处,但经过这段时日,弟子深觉云望宫弟子心思纯善,绝非以往那等道貌岸然之辈。” 樱色的长衫落下,却也眉目清正,站在许多弟子中,竟然也有了几分“君子和而不同”的味道。 风清郦蓦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关系融洽? 不。 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尤其是被他收入麾下的弟子,可从没有什么知恩图报的美德。 他们阴险、狡猾、不择手段的像是霓裳池旁的情浓花,会用尽一切办法,勾引到自己想要的猎物。 伪装出如此光风霁月,大义凛然的姿态,说什么“仗义执言”,更多的是引起一人的注意吧。 为一人。 风清郦想,这种眼神,他可太熟了。 收起自己的怨毒,敛去自己的嫉恨,装出一副感念纯白的模样,好似这样,他们就真的能与那些光风霁月的正道修士一样了。 可怎么会一样呢? 出身在合欢宗就是他们的原罪,任凭那名字如何修改,也抹不去众人心头的轻视与鄙夷。 做出这样的姿态,无非是东施效颦,徒然留下笑柄,做这些正道弟子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当真是……荒诞可笑。 万般无趣。 风清郦懒得再与他们纠缠,而这世上,也早就没了会让他甘愿伪装之人。 他轻飘飘的越过那弟子,看也未看一眼。 盛凝玉见身旁弟子看了她一眼,好似还要开口,赶紧拦下,对他们笑道。 “好啦,天底下本就不是事事都要说清的。”盛凝玉对身侧谢千镜弯了弯眼,捏了捏他的手指,对他及时收起了手中魔气表示了赞许。 还是谢千镜好啊。 明明身为魔尊,却能控制自己的脾气,哪怕方才都被人欺负到眼前了,终究还是顾忌着场面,没有直接出手。 相比之下,风清郦的脾气就有些差了。 “三千世界,大道不同,你们所言不错,风掌门所言也没什么问题,无非不是同道之人罢了。” 不是同道之人罢了。 试炼场内时节变换莫测,恰好一阵春风吹过,似乎带来故人之声。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春风温柔,却冰寒彻骨。 风清郦身形一顿,随后蓦然回首,整个人身上都爆发出了一股极其骇人的气势,吓得身旁弟子身体瘫软,更有青鸟一叶花的长老匆匆而来,高声道:“掌门且慢!” “风掌门迢迢而来,莫非就是为了在这些年少的弟子面前逞能么?” 一道灵力完全阻隔了风清郦与学宫弟子。 只见凤潇声带着诸位长老管事出现,众人自动分到两边,原不恕冷声道:“先是将我宫内弟子推下灵舟飞鸾,又是如此出言不逊,风掌门如此行径,莫非是要与我云望宫为敌么?” 此言甚是严重,不止周围弟子,就连天机阁的阮姝长老都诧异的看了原不恕一眼。 云望宫原宫主生性肃冷,苍然若松,最是性情平和。 别说是争执了,就连与人高声言语都不曾被人看见过,谁见他如此疾言厉色过? 但转念一想,众人又觉得正常。 毕竟都被人议论到头上了,谁家掌门受得了? 原不恕步步向前,手持灵芝墨玉笔,每一步落下,衣角纷飞,身后更是生长出无数墨笔勾勒的参天大树。 众人心头都捏了一把汗,青鸟一叶花的长老更是颤颤巍巍的转过身。 “掌门!” 气氛肃穆凝重,唯有盛凝玉淡定如初。 谢千镜偏过头,温声道:“你不担心?” 盛凝玉向后仰起脖子,对着他挤挤眼睛:“打不起来。” 果然,就在原不恕走到风清郦身前时,风清郦歪着站直的身体,轻飘飘的扔下了一句话。 “哦,是本掌门错了,本掌门向云望宫道歉。” 原不恕脚步一顿。 第5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1章 盛凝玉与之对视三秒,淡然道:“弟子见过央长老。” 央修竹颔首:“你——” 就在这时,试练台上陡然爆发出激烈的喝彩, 盛凝玉回首望去,只见众弟子一脸兴奋的包围着褚乐,就连方才与他对战的青鸟一叶花弟子都带上笑,叹服道:“褚少定力过人,是我棋差一着。” 他本以为这个一向高傲的褚家少爷定会奚落自己,谁知,小少年竟然摇了摇头,摸着自己的鼻子,颇有几分别扭道:“大家都是学宫弟子,不必论那些俗世称呼。” 青鸟一叶花弟子一愣,转而与同伴们对视,又是一笑。 这一次,他们的笑容真心了许多。 “既然褚道友这么说,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本就是年少,没什么太大冤仇,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少年们就熟悉了起来。 然而谈话间,褚乐却频频向外张望,终于瞥见一人的身影时,眼神顿时一亮、 “剑……瞧见了么?”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褚乐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向着盛凝玉奔去,抬起头时,少年的目光亮的惊人。 “王道友,我方才用灵力击下了所有剩下的落花——我赢了!” 褚乐的脸颊红红的,眼神中还又方才在台上时未褪去的、孤注一掷的凶狠,然而此刻他又扬着毫无阴霾的笑,两相矛盾之间,竟然让这个往日里目下无尘的大少爷多了几分世俗的可爱。 像是一只得了猎物的凶犬,正摇着尾巴向自家的主人炫耀着。 盛凝玉没忍住,拍了拍他的头,夸赞道:“做得不错!” 药有灵跟着过来,在一旁看着褚乐啧啧称奇,嘴贱道:“早这般不就好了?偏要和我们打上一架才知服软。” 不等褚乐反驳,金献遥却先坐不住了,他竖起眉毛,不满极了:“药有灵!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哈?我乱七八糟?不是你先提的么——金献遥,你都不知道你以前伸长脖子走路的样子,简直和那之前那剑阁里的大鹅一模一样!” 原殊和头都被吵的疼,无奈道:“你们先别说话了。” “诶,王道友。”青鸟一叶花弟子借机凑到了盛凝玉身旁,“你先前和褚乐那小子说了什么?我那一招百试百灵,怎么偏到他身上就不好用了?” “你们废什么话?没看王道友都头疼了!” 九霄阁弟子一把推开青鸟一叶花弟子,期期艾艾道:“王道友,你身体好些了吧?” 褚雁书伸出手拦下好奇之人:“你们别乱挤。” 青鸟一叶花弟子小心的伸出手,塞了一个东西到盛凝玉手中,嗫嚅道:“之前之事是我们……总之这是我们的赔礼!” “嘿!你们怎么就不让我问呢?难道你们就不好奇刚才……” 此去经年,年华似水。 良辰好景仍在。 盛凝玉看着笑闹的弟子,目光转了转,谢千镜不知何时消失在了身侧。 而那树荫之下,落花垂柳之所,此刻空空荡荡,再无一人,独剩树影飘动。 无端显出了些许落寞。 盛凝玉眼神默下,她探出一丝灵识到了那青鸟一叶花弟子递来的储物袋中。 很寻常的储物袋,里面只放了五坛的酒。 “是之前答应给你的。”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凑了过来,鬼鬼祟祟道,“是我们的‘满堂花’,你可藏好了!千万别被发现!” 满堂花啊。 耳旁缭绕着万般声响,盛凝玉的嘴角也和众人一样扬起,心头却荒芜又空洞。 满堂花醉三千客。 曾几何时,她与凤潇声、郦清风、玉寒衣,还有二师兄……他们许多人,也是在清一学宫之中这样你追我打,欢声笑语。 就连不该出剑阁的小师妹,也被她偷偷拐了出去,偷到清一学宫的学宫里呆了一夜。 “这边就是清一学宫么?那里是师姐的平日修炼的地方么?那是试炼之所么?好像是比剑阁小上一些……咦,那个最高最高的宫殿是什么?当真漂亮啊。” 那时候的宁皎皎——宁骄眨着水润的大眼睛,她的瞳孔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着万物色彩。 她难得出来一趟,兴奋的东瞧瞧细看看,像极一只被人从鱼缸倒入溪流的鱼儿,终于得了自由,开心得东游西窜。 盛凝玉揉了揉她的头。 “那个最高的是清一学宫的正殿……唔,正殿是什么?是你师姐我总被罚的地方!” 看着盛凝玉故作愁眉苦脸的模样,宁骄立刻心疼起来,果断道:“那地方不好看,我不要看了!” 那时,尚未改名的郦清风笑眯眯的凑过来逗了几句,惹得凤潇声轻声嗤笑。 凤族小公主高傲的昂起头,不屑与他们为伍。:“你们这群人,连个孩子都骗。” 当年还是九霄阁阁主之女的玉寒衣笑得温柔大方,她身体不好,连着咳嗽了几声,盛凝玉赶紧帮她顺了顺气,就听玉寒衣在她身前,细声细气的开口。 “盛师妹,你这样做,和宴仙长说过么?” 盛凝玉放下手背在了身后,笑嘻嘻开口:“当然没说了,若是真有那日,还望寒衣姐姐帮我求个情啊。” 玉寒衣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低下头:“我能求什么情?”她推开盛凝玉,坐正了身体,“你大师兄最惯着你们了。” 话虽如此,玉寒衣手中摆弄着的琵琶音色停顿一瞬,再次响起时,却又乱了些许。 “惯着什么?”盛凝玉瞥见那抹深色的衣角,故意放大了音量,“我大师兄最近日日夜夜的练剑,也不知这剑是怎么练的,竟然要天天去请教身为乐修的玉阁主,理都不理我们——小师妹,你说,大师兄这剑练的,怪是不怪?” 宁骄全然信赖的窝在盛凝玉身旁,仰起头,脆生生道:“师姐觉得怪,就一定是怪。” 她从来最偏袒师姐,自然是说什么都对。 盛凝玉得了肯定,愈发得意起来,头上漂亮的金玉冠一摇一摇,眼疾手快的抢了最后一块菩提蜜花糕塞到小师妹手中。 角落里,深色的衣角不见,却有白色曳地鹤氅出现。 玉簪花香飘飘荡荡,钻入鼻尖。 这香味并不浓烈,却又润物无声,静静地在空气中流淌。 盛凝玉才不管这些。 她不知从何处抽了把轮椅出来,兀自躺在上面,和央修竹并排而坐,瞧着懒洋洋的,舒服极了。 盛凝玉和身边的央修竹碰了碰杯,玩笑着转过头:“二师兄,你看,小师妹都认为我说的对呢!” 墙角处,一声无奈的轻笑传来。 姿态高雅的仙长终于显露出真身,信步而来时,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 他道:“师妹,不要玩弄央师弟的轮椅。” 央修竹慢吞吞道:“没事的,二师兄,我愿意的。” 但是在场众人,没有人信他。 容阙叹了口气,走到盛凝玉身边,抬手轻轻敲了敲盛凝玉的头顶,嗓音含笑却也威严。 “胆大包天。” 宁骄瞧着有些害怕,吃糕点的动作都慢了,惴惴不安的往盛凝玉身后缩了缩。 盛凝玉不满的瞪了二师兄一眼,抬手用灵力给他倒了一杯灵茶,悬在了容阙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是是!那就请我们高雅端方世无其二的第一公子选一选,到底是和我们狼狈为奸呢,还是现在就把我们捉拿归案?” 此话一出,凤潇声却又不依了。 她略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转身时面上一派骄矜高傲:“剑阁,还管不到吾等凤族之人吧?” 玉寒衣放下手中琵琶,温婉道:“今日剑阁的宴师兄也不会来巡。” 就连最听话的央修竹,都从轮椅上抬起头,一板一眼的请求道:“二师兄,不要捉盛师姐回去。” 他的语调很慢,却尤为郑重。 郦清风不语,只是也 看向容阙。 在场还有其他门派之人,俱是一同明里暗里的打量起了容阙。 容阙从不怕人打量。 他们越是如此,他越是不动声色,这位外界赞誉有加的年轻仙长低下头,淡然的饮了一口茶,旋即眉头微微一蹙。 “这茶——” 盛凝玉哈哈大笑:“茶里有酒,是郦清风特意带来的‘满堂花’。”她拉住了容阙的衣袖,得意的挑起眉,“味道如何?二师兄。” “啊。”央修竹好似突然被触发了什么机关,慢吞吞道,“学宫内,不许饮酒的。” “是啊。”盛凝玉挑了下眉,拖长语调道,“容师兄,你也触犯门规了。” 早有人忍不住直接看向容阙,却见这位素日温润的仙长抿起唇角,笑容清雅含蓄。 他看着他的师妹,星星点点的笑意在他眼中凝结,似是漫天星月。 “师妹,你似乎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忽得爆发出一阵大笑,在梨花树下,嬉笑闹作一团, 那时候的大家有什么怨仇呢?最大的怨恨,可能就是今日试炼台上你超过了我,那次比试之时,你竟然趁我没注意,偷偷和别人组了队。 盛凝玉想,就连褚长安也曾提起,他那时受到的最大打击,就是因修炼敷衍马虎,被兄长责骂一顿。 妄生梦来颠倒梦,四时景生四时楼。 在这四时景中,四季可以同存,祖辈的怨仇似乎也可暂时放下。 这其中蕴藏着无数个日后回忆起,都觉得美妙道不可思议的时光,某些时候,盛凝玉几乎也觉得,那些时候,只是她多年前,心生妄想而做的一场梦。 第5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2章 盛凝玉没有直接回到云望宫的住处。 今日兴致高,剑阁弟子邀他们同行,盛凝玉欣然应许。 剑阁弟子住在夏时景的天骄阁中,众弟子一路互相招呼着,队伍竟是越来越庞大起来。 终于到了剑阁住处,原先还在嘻嘻哈哈的众人不自觉的屏息凝神,变得沉寂下来。 毕竟这可是剑阁! 无需任何前缀,普天之下,独一无二,仅此一个的剑阁。 然而随着灵水梦浮生开始在身边流转萦绕,弟子们的神情逐渐变得松散开来。 由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凤九天带头,往灵水梦浮生上放了许多凤族银竹蜜饮,众弟子纷纷自掏腰包,而事情的高潮,发生在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一扬手,一个白色瓷坛落在灵力集成的水流之上。 “这是……”有弟子疑惑的嗅了嗅,震惊的回过头,“这是‘满堂花’?!” “清一学宫之内禁止饮酒!” “但偶尔犯一次宫规,也没什么吧?” “五十遍宫规,换一晌贪欢,值了!” “这酒可真香啊……”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早已做下了决定。 他们欢呼着,每个人的姿态都放松了下来。 “嘶!哪有你这般喝灵茶的?牛嚼牡丹!” “这就算了。”有弟子痛苦的拍着桌子,“我说你们云望宫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么苦的糕点做成蜜糖甜糕的形态?!” 这是药有灵的注意,见有人上钩,少年满意极了,嘿嘿一笑,和隔壁的同伙金献遥击掌。 “兵不厌诈!谁让你们平日里总觉得我等医修百无一用?” 那人被苦的又狂喝了四碗银竹饮,对原殊和控诉道:“原师兄,你看他!” 原殊和放下手中酒,认真解释:“这糕点是用上好的灵草所研制而成,虽味苦,却能消除疲累,淡除经脉阻塞之处……” 盛凝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另一边,半壁宗的弟子抬手扔出了一连串的烟火,纪青芜在一旁看得认真,盛凝玉想了想,问她要了几枚金玉琉璃珠,将灵力诸如金玉琉璃珠内,向上一抛,瞬间将绚烂的烟火固定在了空中,令其一遍又一遍的绽放开。 夕阳之下,碧瓦朱檐,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弟子们发出一阵欢呼,盛凝玉混在其中笑了笑,拢起了衣袍,悄无声息的退到了人群之外。 起风了,有些冷。 烟花坠落之下,火光倏地照应在每个弟子的脸上,摇曳而轻薄的灯火,将他们开怀的模样照得明亮。 一刹之间,似残梦余温流淌。 盛凝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勾起了一个笑,拢起外袍,转过身,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重建的清一学宫里,格局并未改变太多。 盛凝玉穿过那好似幻梦浮舟中的的亭台楼阁,绕开许多纵横的青瓦之路,来到一处池中。 碧水环绕,雾气升起。 宛若剑阁的秋塘寒玉池。 就在盛凝玉刚刚升起一丝对昔日的怀念之情时,一道黑白之影飞速的掠过湖面,以一种迅猛又不失敏捷的速度,雄赳赳气昂昂的直冲她而来! 对此,盛凝玉早有预料。 她当即后退一步,在那鹤翼即将扑在自己脸上之前,率先倒在了地上。 仙鹤小小的黑豆眼中全是困惑,张开的翅膀向后 急急刹停,它见盛凝玉倒地不起,似乎极为担忧,伸长了脖子,以一种古怪又曲折的姿态凑到了盛凝玉面前。 “嘎——啾?” 盛凝玉拍了拍它的头,苍白的面容满是故作的虚弱:“大黄,你太重了,以后不能撞我了,知道么?” 仙鹤:“嘎嘎!嘎嘎嘎哈!” “以前是以前,那时候我多厉害啊,现在我什么都没了——不信你闻闻我的灵骨,是不是少了好大一截?” 盛凝玉撩开衣袖,将满是伤痕的手腕送到了大黄面前,故意虚弱的咳嗽了几声,气若游丝道:“哎,不是故意不见你,是我被人困住了,那个地方很黑很黑,我出不去了,没法来见你。” “嘎!” “杀?不用你动手,我自会处理。” 盛凝玉蓦然笑了起来,她试探着伸手抱住了杀气腾腾的仙鹤,见它不拒绝,又用脸颊在它柔软修长的侧颈蹭了蹭,左手从星河囊内摸出了一枚从方才浮生梦上顺来的甜糕。 盛凝玉一向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此刻更耐心的哄着仙鹤:“但这段时间,我应该还不能常来找你,你也别总想着来找我,等处理完了这些事,我……我会来看你的。” 至于能不能回剑阁,她却也不敢保证。 赶紧哄好大黄,免得这家伙下次见她时再次控制不住,若是在鬼沧楼开启前被太多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盛凝玉慈爱地看向怀中仙鹤,将手往前送了送,拍了拍它的头:“吃吧。” 仙鹤大黄显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见盛凝玉如此哄着它,脾气都好上了许多,眼睛溜溜的转了一圈,低着头轻轻在她掌心一啄—— “嘎!!!” 盛凝玉被它骤然撞开,猝不及防之下,天旋地转,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后仰倒下! 她此刻灵骨不全,对灵力的把握远不如昔日精准,不敢妄动灵力,贸然初见又唯恐惊到大黄,随手一抓,本也没想抓到什么,谁知竟然真的有一截柔软的衣料被她捉住。 盛凝玉松了口气,眼睛没抬就随口:“谢千——” 余光划过那截衣袖,骤然没了声响。 蓝色衣衫,袖口处纹了一圈的黑白阴阳八卦阵。 有匪君子,姿若修竹,端坐轮椅之上,正静静地看着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盛凝玉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要松开手,然而左手还留着糕点,碎屑悉数落在了下方之人的膝盖上。 盛凝玉:“……” 完了。 全完了。 别的先不说,这个师弟有多爱干净,盛凝玉是知道的。 或许是出身不错又从小患病的缘故,他未入门前,就很得家中人宠爱,入了剑阁后,除却几次比剑的时候,上一次见央修竹如此狼狈,还是那日梨花夜雨中。 盛凝玉心中冷凝一片,只觉得自己和央修竹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再度雪上加霜。 哈哈,只希望央师弟别和宁骄一样,动辄出手引傀儡之丝,视人命如草芥就好。 “大黄只吃甜糕。” 百般思虑中,盛凝玉想也不想,捏着大黄的脖子,恍惚道:“我给的就是甜糕。” 这话出口后的下一秒,盛凝玉陡然意识到不对,却见那人探出手指,捻了一点膝上的碎屑,毫不在意的放入口中。 盛凝玉一怔,立即道:“这东西脏了,你若想吃——” “师姐。” 央修竹放下手,一字一顿道:“这糕,是苦的。” 他的神情冷然,似乎全然对面前之人毫无情感,却与之相对的,是他的目光。 从始至终,央修竹的目光都没有从盛凝玉的脸上挪开。 像极了那雨夜。 盛凝玉的心头一颤。 只是那夜里,她轻松洒脱,不为任何事牵绊,能无拘无束的坐在轮椅上和央修竹肩并肩的赏一夜剑阁的雨。 可现在,她身份尴尬,更有牵扯到旧日阴谋,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为何要认出她呢? 他不该认出她的。 盛凝玉垂下眼:“大概是拿错了,央长老勿怪。” 她转身想走,被捏着脖子的大黄却不让。 仙鹤没吃到可口的糕点,顿时不满极了,叼着她的衣袖向上扯了扯。 衣料拉扯下,右手腕间的伤痕蜿蜒交错,清晰可见。 央修竹眼睫颤了颤,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了衣袖。 他记得的,盛师姐口味与剑阁清雅不同,她喜欢吃极酸的梅子,和极甜的、加五倍糖的蜜花糕。 央修竹不知道她那状似莲花的蜜花糕是从哪里来的,但他又一次在练剑台上输了比试,萎靡不振时,师姐递了个给他。 那一次,央修竹难得失控,喝了不知多少灵茶,才压下了口中那甜腻到发苦的滋味。 他迟疑的看着盛凝玉:“这糕点,为何这般甜?” 盛凝玉掀开衣袍就地而坐,一边神态如常的吃着糕点,一边对着他长吁短叹:“连这般好吃的糕点都不懂欣赏,你这人,真是不配吃糕点!” 央修竹一顿,慢慢的放下手,抿了抿唇,糕点的甜腻在此刻发着苦。 “师姐不必安慰我。” 方才那些弟子的话在央修竹脑中再一次响起。 他攥着手中糕点,看着一地的木屑,慢慢道:“他们没有说错,我确实是坐在轮椅上,也确实是个输给了他们的废物。” 他确实是,不配用剑的。 因体弱有残缺,央修竹自来在家中备受宠爱,众人待他皆小心翼翼。从小到大,他已见多了父母为他双腿之事而忧心忡忡。 几次之后,他便不再在他们面前显露出虚弱茫然之态了。 可他心中的茫然不会消失,反而越来越浓,犹如雾天迷失在海上的船只,孤自徘徊犹豫,找不到归处。 盛凝玉毫不在意的扬起眉,抛起手中甜果:“与其信他们,你不如信我。” 转瞬间,她痛心疾首的看了眼他手中捏着的蜜花糕,义正言辞的指责:“这样好吃的菩提蜜花糕你都忍心浪费,这可是我最后一枚了!——央师弟啊,你不配用剑我是没看出来,但你不配吃糕点这件事,我全然赞同!” 前面的话漫不经心,后面的话痛心疾首。 第5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3章 九霄之巅,残阳若血。 远处群峰呈黛色,仙台楼阁绵延其上,犹如万里,一眼望不尽。而这其中最高的山峰之上,满庭芳菲,星树摇曳,登临而上之时,云雾缭绕在雕栏之下,让人仿佛如坠云端。 九霄阁弟子分列两侧,而悬崖之上,更有一亭台高悬,其中泠泠琴音传出,恍若天宫之上。 一曲毕,九霄阁阁主抚掌而叹:“容仙长之琴音,普天之下再难寻。若非你如今已是剑阁代阁主,老夫哪怕厚着脸皮,也要去问你一问,愿不愿入老夫这九霄阁内啊。” 此番赞叹情真意切,然而坐在他对面之人,嘴角依旧弧度不变,温和道:“阁主谬赞。” 银色衣衫上落有蓝色符文,好似漫漫星河绵延其上。 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 玉覃秋神色愈发赞叹,道:“剑阁弟子,合该是容仙长这样。” 容阙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道:“阁主此番邀约,可是有事相商。” 提起此事,玉覃秋面容上的赞叹淡去,道:“不知仙长可听说,褚家寻到‘剑尊转世’一事?” 自从这消息传出后,褚家那位家主就再也不曾出现在人前,叫众人连试探都无从下手。 “听说褚家主在那海上明月楼中,终日不出,到叫我等心生忧虑。”玉覃秋亲自为容阙倒上了一杯茶,面上浮上了些许担忧,“千山试炼在即,若是褚家家主不到,恐怕又要徒生事端。” 他一贯是这样,举手抬足之间,颇有几分凡尘世家贵族的风度翩翩,当年不知惹了多少女修心折。 不然,也促不成那惊动世人的合欢城之乱。 然而坐在对面的仙人,却比他年轻时要更加出彩。 公子如玉端方,沉浮之间,不动声色。 只见容阙抿了口茶,好似半点没有察觉出玉覃秋的试探,温声道:“此次千山试炼乃凤君一力促成,便是东海褚家,也要给凤君几分薄面。” 见他不接话茬,玉覃秋心中微微一沉,皮笑肉不笑道:“说起这个,近日倒是还有一则传言,说是那清一学宫中出现了一位容貌和剑尊极为相似的女弟子,就连褚家主也曾错认,青鸟一叶花那位,更是为此,赶赴学宫中。” “也不知,这两人,孰真孰假?” 远处飞鸟振翅,云霭低垂,清风浮动之间,尽显九霄风月之色。 容阙收回目光,轻轻叹息:“阁主为何如此关切此事?” 玉覃秋长叹一声,抚着长须,目光中满是追忆:“剑尊……剑尊天赋异禀,她所持的那把‘不可剑’,更是世无其二的仙剑,与她神魂相通,当时候,谁都觉得她盛凝玉当真能斩出一条天下无二的剑道,直上九重之天。” 容阙抚琴的动作一顿,抬眼道:“那把剑,名为‘无缺’。” 玉覃秋一愣,旋即想起来,笑道:“是是是,后来也不知为何改成了‘无缺剑’,只是老夫觉得,还是‘不可’更适合她——早年曾听归海说过,你们剑阁那《九重剑》的最后一重,就是名为‘不可见’。” 容阙道:“师妹大概是因此而名。” 玉覃秋摇摇头:“老夫倒是觉得不止于此。” 当年那盛明月啊,意气风发, 世无可敌。 哪怕比她修为高的,在这世间也总有牵绊顾忌,没她身上那股不怕死的莽劲儿。 一柄‘不可剑’,当真是做尽世间不可为之事,斩尽世间不可斩之人。 “只是她做事,未免太过苛刻,不近人情。” 玉覃秋面色倏地转冷,讽刺的一笑:“别的不说,自从她盛凝玉当上那剑尊后,闹出了多少事?就连凤不栖的儿子都……” 他止住话头,看向对面容阙,又是一叹。 “我只你是她师兄,定然偏袒于她,只是她做事太过偏激,从不容情,引得许多人私下怨声载道。” “哪怕不提旁人,你看那青鸟一叶花掌门,凤族少君凤潇声——甚至你小师妹宁骄,还有如今的剑阁央长老,他们谁不是曾与剑尊交好,最后不都受不住她那脾气,与她闹翻?就连她的未婚夫——如今的褚家家主褚季野,当年也并非对她一心一意,早些年里,此事几乎是人人皆知。” “看在曾与你师父的情分上,老夫且劝一句,若是……若是她当真回来了,容仙长该劝劝她,悔改些罢。” 玉覃秋脸上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忧虑。 倒真是像极了一位为了相熟之人的徒弟耗费心神的长辈。 直到蓦地传来一声轻笑。 玉覃秋抬头,只见对面之人正看着他。 这位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容仙长满目温和慈悲,语调不疾不徐,可说出的话语却是毫不留情。 “阁主如此关切在下师妹,可是还放不下当年合欢城的那场大火?” 几乎是话音未落,玉覃秋已然坐不住,一甩衣袖,灵力在周身涌动掀起风雪落花阵阵。 “你让我如何放下!” 玉覃秋如今也已是修仙界里备受尊崇的人物了,但仍然无法忘却当年之事。 “那是我的女儿——容阙,那是我唯一的女儿!” “她病了那么多年,那是唯一的,我可以治好她的机会……” 脑中又浮现出了昔日之事。 寒玉衣选择更名改姓,叛出九霄阁离去时,面容病弱苍白,眼中却透着与之不符的决绝坚韧。 与当初他的夫人寒如素一模一样。 玉覃秋从来不敢细想那日之事。 只要一想起,他的心头恨意就再难消除。 “她分明、分明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分明、分明衣儿和她关系也曾那般好……” 说道最后,玉覃秋的语气愈发激烈,几乎是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怨恨。 “老夫当年,甚至应允,要治好你那师弟的腿!” 容阙微微抬眸。 无数看不见的灵力化作千丝万缕,在玉覃秋身边若隐若现,慢慢的渗上了黑红之色。 倘若有人能看到此景,定然会惊得连连后退,说不出都会眼一闭,昏厥过去。 ——这分明就是近些年来,扰乱十四洲不得安宁的傀儡之障! 容阙看得见一切,他愉悦的勾起嘴角。 “褚家所寻到的那人,我未曾谋面,但清一学宫的弟子,我却恰巧有过一面之缘。” “不是?” 容阙摇摇头:“不是。” 端的是光风霁月,一派朗朗,好似天生无欲无求,无不可告人之事。 与他那位扬名天下的师妹相比,这位代阁主活得干净剔透,不起半点尘念。 玉覃秋冷冷地看向容阙,嘲讽:“容阙仙长双目有疾,近些年来越发视物模糊,可别是看错了。” 这话说得难听至极,出口后玉覃秋自己都是一惊。 他从不会如此直言,尤其是对面之人如今身份不可小觑,怎么今日却在容阙面前,屡屡控制不住脾气? 玉覃秋缓了缓神,主动亲手为容阙续上了茶:“一时失言,容仙长见谅。” 容阙依旧神色温和:“无碍,当年之事,是明月做得鲁莽,阁主放心不下亲生骨肉,更是世间常情。” 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溪水流淌之音,悦耳醉人。 容阙笑了笑,指尖从弦上抬起,看向对面之人。 “只是,阁主也该知道,如我等之人,观人观物,行走世间,用的从不是双眼。” 那日,他虽未听见那弟子开口,却也没听见他师妹的心跳。 更何况…… 倘若她回来,他该会第一个知晓。 玉覃秋和容阙对视,须臾后,朗然大笑:“容小友心性超然,是我所不及也!” 容阙不是音修,胜似音修。 而音修辨物,从来不是用眼,而是用耳朵去听,去“看”。 只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玉覃秋确认道:“看来那清一学宫的弟子当真不是了?也对,听说她已有道侣,可惜那褚季野一派真心错付,倒是在学宫前闹了笑话。” 容阙嘴角向上挑起,摩挲着手中茶杯,垂眸而笑:“倘若剑尊当真回来,自该由我剑阁供奉。” 玉覃秋:“你的意思是,如今在海上明月楼的那位,也并非剑尊?” 容阙无声而笑:“阁主可还记得天机阁的预言?” 这谁能忘记? 玉覃秋想也不想道:“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他品了品其中的意思,忽得反应过来。 “你是说?” “如今只是一甲子。”容阙坐在亭中,唇畔的笑容收敛了些许。 “远远不及。” ……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 刚出正殿,风清郦就叫住了前方天机阁长老。 他难得敛起了一身风流无度,低眉顺眼道,“关于这道预言,不知长老,可否为我解惑?” 阮姝平静道:“此则预言乃是从《天数残卷》中浮现,吾辈才疏学浅,不敢妄自解言。” 然而风清郦却仍不放过。 “风云起,天地动,拂尘一卦乾坤定。天机阁阮长老的威名,天底下谁人不知谁认不晓? 他说这话时并非避着旁人,恰逢正殿商议千山试炼之事刚散,不少其余门派的长老,皆放慢了脚步。 感受到明里暗里的目光,阮姝神色柔和,没有半点紧张,不卑不亢的开口。 “风掌门谬赞,只是此乃《天数残卷》之言,恐天底下,只有辛门主能为您解惑了。” 阮姝口中的“辛门主”自然就是天机阁门主辛追望了。 风清郦心中不耐。 第5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4章 春风拂面,暖意无边。 然而盛凝玉的笑意却完全僵在了嘴角。 央修竹在说什么?她怎么又毫无印象? 这难道也是她丢失的记忆中的一部分——她当年竟然和谢千镜的关系好到要将他介绍给剑阁之人? 可这不对啊。 按照盛凝玉之前的推测,她和谢千镜认识在先,暗度陈仓在后,中间还夹了一个和褚家的婚约。 她怎么就能这般光明正大的要将谢千镜介绍给剑阁众人? 虽说她以前胆大包天……但这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种种混乱的思绪在脑中飞逝而过。 迎着央修竹纯粹问询的目光,盛凝玉下意识扭过头,看向了身旁之人。 谢千镜仍是笑吟吟的望着他,开口时尾调轻飘飘的,淡若飞雪。 “时日太久,九重怕是不记得了。” 按理来说,盛凝玉是最不愿意别人叫她这个外号的。 但是她如今对谢千镜本就心虚气短,加上那几分愧疚,盛凝玉现在压根儿不敢抬头和谢千镜对视。 竟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盛凝玉轻咳了一声,偏过脸,对央修竹卖起惨来:“央师弟,我之前那六十年不见天日,终日处于混沌之中,有些事情,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生怕央修竹不信,盛凝玉沉沉叹了口气,目光沧桑道,“棺材里太黑了,我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光亮,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哪里还能记得这些事?” 盛凝玉总是这样。 分明是痛极苦极之事,她偏偏要用玩笑的口气说出,又或故意拿来宣扬,做出一副轻佻随意的神情。 久而久之,旁人哪怕知道此时苦痛,也总会淡化其中的沉重。 央修竹看见,对面的谢千镜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不太愿意再听。 而且…… “师姐。”央修竹古板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少年气的困惑,“你为何允许谢道友唤‘九重’二字?” 当初央修竹知晓此事,也是那日实在心情不好,盛凝玉搜肠刮肚的给他讲玩笑话时,不小心吐露出来的。 就连那时候,盛凝玉都眯着眼,气势骇人的再三让他保证不许外传,怎么这人就能如此轻易自然的叫了出口? 而且师姐还没有反驳。 盛凝玉:“……哈哈。” 她面无表情地笑了几声,顺便拉了下谢千镜的衣袖,暗地里凶狠瞪了他一眼,眼中明晃晃的写着两个字。 [闭嘴。] 谢千镜回以温柔无辜的一笑,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央修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反复流转,皱眉思索了片刻,不知想通了什么,眉头一松。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开口,他再度语出惊人道:“所以师姐此次往鬼沧楼去,除了见大师兄,还要去褚家取回当初定下的婚书灵契是么?” 盛凝玉:“…………” 央修竹想了想,又肯定道:“果然比起褚家家主,师姐应当是更喜欢谢道友吧。” 盛凝玉:“……………………” 如果时间能倒流。 哪怕山无棱,哪怕天地合,哪怕被大黄追得满学宫跑,哪怕众人都往她身上炸飞雪消融符,她盛凝玉也绝不会在央修竹面前承认身份!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会说话了呢? 一声轻笑传来,顶着身侧人的目光,盛凝玉露出了假笑,飞速从星河囊中摸出了一块甜糕塞到他手中,道:“央师弟,我们这些大人的事情,你先不要管。” 央修竹慢吞吞的纠正道:“师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下了手中甜糕,小心的咬了一口。 没有当初的味道甜。 央修竹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这面前正揪着谢千镜衣服说着什么的师姐,慢吞吞的想到。 但,应该也差不多了。 央修竹慢慢的吃完糕点,坐在椅子上拢起衣袖,对着谢千镜道:“当年的菩提蜜花糕,是谢道友为师姐特地做的吧?” 盛凝玉刚好在盘问此事,闻言,她转过头:“菩提花?” 央修竹点点头,毫不避讳道:“仙府之北,南楼雪尽,菩提之下,莲花独盛。菩提莲是第十一洲的谢家独有的奇珍,传闻长期服之,可稳固神魂,在黑市和拍卖之所内万金难求。” 谢千镜听出这是一个试探。 他轻轻一笑,被央修竹紧紧的盯着,却也不恼,温和道:“九重口味与你们不同,当年加了五倍蜜糖。” 五倍蜜糖。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自是吃过这样的蜜花糕,也记忆深刻,但是在她的记忆中,这一切却并非谢千镜所做。 那人…… 盛凝玉偏过头,看向身侧之人,谢千镜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含笑与她对望。 梨花雪下,唇边含笑,清姿风雅。 与她的记忆中不尽相同,却又如出一辙。 另一边,央修竹不知盛凝玉心头所想,在听见谢千镜的回答后,他面上的神情放松了些许。 这位谢道友不仅了解盛师姐,还敢坦然的叫出那个众人都不敢提起的名号。 央修竹想,若非是两人关系极好,又如何敢做这样的事情? 不比凤潇声、原不恕和香夫人他们的紧张警惕,央修竹本就是盛凝玉的师弟,他早已习惯了遵循盛凝玉的一切旨意,永远按照盛凝玉的意思行事。 师姐所言,必然为准。师姐所行,必然有其道理。 哪怕对面是魔尊,只要盛凝玉喜欢,央修竹就绝不会反对。 他说了些如今近况,提到了如今剑阁众人。 “自师姐离去后,容师兄将自己关在望星高台上许久,终 日不出,而后几年,他虽成了‘代阁主’,却愈发沉浸在音修一道,与……九霄阁玉阁主交好。” 说起玉覃秋,就必然提起他的女儿。 “玉师姐……现在已经改名‘寒玉衣’,她去了第七洲的云梦泽,立了一个名为‘千毒窟’的宗门,专门收留那些身中剧毒,无家可归之人。” 听见“寒玉衣”三个字,盛凝玉不自觉的握紧了手。 央修竹抬眼看了看她的神色,确认盛凝玉并没有出现太大的情绪波动,才缓声道:“她和鬼沧楼楼主情投意合,已立下灵契,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正式举行结契大典。不过容师兄曾说,待这次鬼养日结束,他会备下一份贺礼送往鬼沧楼,想来师姐恰好可以赶上。” 他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一边说还要一边观察盛凝玉的神色,小心的斟酌着措辞,唯恐她流露出半点伤神。 央修竹以为隐藏的极好,却不知这一切动作都落在了盛凝玉眼中。 春花垂落下,梨花疏影里。 盛凝玉挑起眉眼,轻轻一笑。 眉宇飞扬,一如往昔。 “说了这么多人,央师弟为何不说说自己。” 这是她自相认后,第一次叫他师弟。 花香幽幽钻入鼻尖,心头风雨初歇。 央修竹古板冷硬,坚如顽石。 他自幼双腿有疾,不良于行,见多了亲人为他殚精竭虑,忧心忡忡的模样,也见多了母亲自怨悔恨的泪水,听多了父亲沉重的叹息,还有寻常路过的师兄师姐们看他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惋惜。 央修竹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当轮椅推入庭中时,骤然沉寂下来的气氛,也不喜欢自己出现后,那些或是恶意,或是怜悯的目光,更不喜欢他流露出不适神情后,身旁人的紧张与心疼。 央修竹不想再给他人增添负担了。 于是他开始学着收敛神情,逐字逐句的斟酌话语,放慢了说话的语速,让旁人窥不见他的心情变化。 最后,他习剑有所成,竟是能在轮椅上使出一手好剑,更是以此拜入了剑尊麾下。 央修竹自以为道途就此坦荡,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剑阁乃天下人之剑阁,其中有天赋者不知凡几,饶是他天赋如何出众,但因这双腿,他往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几倍的努力,才能服众。 日复一日的练剑,忽然有一日,剑阁长老——他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双腿之症乃是魔气入体,是天罚。 “为父之所以让你拜入剑尊门下,也是由此缘由。”大掌抚摸着他的头顶,央长老道,“你生来如此,天机阁也曾示警于我……唯有剑尊,才能压制你身上的魔气。” 母亲水为霜走到他的身旁,她已经虚弱极了,却还是在央长老的搀扶下蹲下。身,看他的目光满是怜惜与爱意:“记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本心,切勿为外物迷了眼。” 央修竹平静的应下:“是,父亲,母亲。” 但他的内心茫然极了。 原来他这一生,都是被固定好的。 那他又到底为何执剑? 滚入浮尘,落于淤泥,道心几近坍塌。 直到,有一轮天底下最明亮最张扬的月色,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像是水滨之畔,终于感受到湿润的小蟹,试探的从沙子里生出了蟹脚,挥舞着钳子,一点一点的靠近。 他一直一直仰望着那轮明月,他有了道心,有了的执剑之由,有了……怨。 彼时,央修竹知道自己任性,甚至有些不讲理,但他想,自己是可以任性的。 因为盛师姐会包容他们,就像是一轮明月,永远会照亮周围的星辰。 但后来,他的父母——央长老与其夫人水为霜死在了魔阵中,而师姐,也消失了。 明月西沉,黑夜如墨,再无一丝光亮。 央修竹表面依旧平静,他成了剑阁长老,他学着和曾经的师姐一样,立剑众人之前,在修仙界风雨飘摇,谣言尘嚣之时,和容师兄一起护住了身后的剑阁弟子,稳住了剑阁的地位,赢得了一片赞誉。 第5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5章 盛凝玉说不清自己对谢千镜到底是什么感情。 又或者,她如今根本分辨不出。 毫无疑问,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盛凝玉已然发现自己对谢千镜十分特殊,她喜欢他的皮囊,喜欢他清冷胜雪的表象,也喜欢他他看向自己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盛凝玉知道自己对谢千镜有诸多不同,她愿意让他了解自己的过去,也几乎不在他面前遮掩的性情——那些从不在外人面前袒露的胆怯,和掩盖在嬉笑怒骂之下几乎不被世人接受的脆弱,盛凝玉几乎从未在谢千镜面前遮掩。 甚至,就连谢千镜口口声声要杀她,盛凝玉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似乎对谢千镜有一份天然的信任。 可这究竟是心悦于他,还是对于曾经那一剑的愧疚? 盛凝玉不清楚。 学宫各派弟子打闹的声音忽远忽近,笑声嚷嚷,冬时景白雪纷纷落下,寂静无声。 盛凝玉向前走着,却见谢千镜放慢了脚步,抬起手,探出回廊,接下了一片雪。 盛凝玉跟着他,也伸出了手。 一片雪落在了她的掌心。 看似轻柔无物,仿佛和春时景中被春风吹落的梨花没什么两样,然而在雪飘落在肌肤上化开时,却有着彻骨的寒。 盛凝玉忽然明白了谢千镜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诚恳地看向了谢千镜,并未有丝毫隐瞒。 “我……不知道。” 轻轻一眼,分明尽在咫尺,却又如遥遥天外明月。 望其柔和,却触及冰冷,伸手探出去,也抓不住分毫。 不可留,不可念。 谢千镜蓦地一笑,然而这一笑却不如以前那样春水时潋滟似的温柔出尘,反而多了几分疏离漠然。 脊柱上的灵骨骤然开始疼痛,伤痕遍布的身体好似又被人钉上了噬魂钉,那刺破血肉穿透白骨的钉子在体内发着寒意,墨色的长发落在脑后,愈发将他的脸色衬得苍白。 谢千镜垂下眼,收回了探出廊外的手,指骨微微泛着白。 “走吧。” 心魔之音在耳边发出鬼魅般的怪笑,种种诛心之言在耳边响起。 【谢千镜,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的人有很多,我喜欢褚长安年少天真,我喜欢凤少君的矜贵傲然,我喜欢郦清风的不羁风流……】 【当然,在这些人里,我最喜欢我二师兄的翩翩风骨,公子如玉。】 谢千镜面不改色的听着。 他认可这些话,同样也认为自己该记住这些话。 【无论你如何模仿,你都比不上他,谢千镜,我不——】 一股暖意将他的手指包裹。 “你又在想什么?掌心都出血了!” 盛 凝玉眼见的看见了那抹血痕,懵了一瞬,立即用灵力覆盖了他的手掌,毫不迟疑的开始翻起了星河囊,抽出了许多云望宫众人和凤潇声、央修竹他们塞给她的灵药。 不知为何,他们好似都默认她很虚弱,马上快死了一样。 盛凝玉其实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疼,实际上,除了运起灵力完整的用出一套剑招时,身体会有些疼之外,平日里的时候,盛凝玉并不觉得有些什么。 六十年,她早就习惯了。 “——你好端端,折磨自己的手干什么?都流血了,看着也怪疼的。” 谢千镜:“不疼。” 盛凝玉抽空抬头,睨了他一眼:“我说疼就疼。” 谢千镜顿了一下,低声道:“好。” 他轻轻应和着,也不反抗,乖乖伸着手任由她动作,看得盛凝玉又好气又好笑。 她心中几乎都起了怀疑。 就谢千镜这样温和的好脾气,去了那魔族,当真能降服他们成为让那些高阶魔修瑟瑟发抖的“尊上”? 盛凝玉一边在伤口上撒上了灵药,一边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突然如此?难道是……”她骤然断了话语,抬手布下了一个隔音阵,这才再次开口,凑近了他,低声问道,“是魔气控制不住了么?” 她握着他的手腕,靠近时,一股暖意涌来。 犹如拥着天下落下的明月,全然消散了冰雪。 谢千镜静了片刻,垂下了眼睫:“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他知道自己该杀了盛凝玉。 可他没有办法对如今的盛凝玉——对一个没有记忆的、宛如初见时的盛凝玉下手。 一袭白衣,垂落在一旁回廊的阴影中,几乎与飞雪融为一体。 看着单薄又孤寂。 盛凝玉有些不信,但也知道只要谢千镜不开口,自己根本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些过往——那些她与他相识的过去,他总是守口如瓶,除非她自己想起,他半点都不会透露。 但很多时候,盛凝玉又觉得,谢千镜是希望她想起来的。 希望她想起,又不愿意告诉她,当真是个怪事。 盛凝玉本来故意冷下脸,结果想着想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谢千镜。”她念着这三个字,拖长了尾音,显得有几分散漫。 手中仔细的为他缠上纱布,盛凝玉玩笑着试探,“你若希望我记起那些往事,为何不告诉我?偏要等我自己想起——若是我一直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须臾后,一声轻笑响起,几乎淹没在飞雪声中。 “那就不想了。” 盛凝玉一怔,她抬起头,就撞入了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瞳中。 他与她对视几许,忽然提起了另外一事。 “央修竹身负天道束约,又曾被魔种之气侵蚀,此病难消,饶是你为他深入险境,遍寻十四洲也不得其法。”谢千镜道,“也许我的血肉……” 不等他说完,盛凝玉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干脆利落的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可以。” 许久没有独自一人做这样的精细活,总算包扎结束,盛凝玉长舒一口气,她拍了拍手,越看自己系上的蝴蝶结越满意,扬起了一个笑,伸出指尖点了点谢千镜的掌心:“等伤养好之前,不许拆开。” 谢千镜轻轻颔首,他似乎冷静下来了一些,方才萦绕在他身侧若因若无的魔气,终于全部消散了。 盛凝玉心头一松,然而还不等她往前走几步,又听谢千镜的声音自身侧轻飘飘的传来。 “为何不愿一试?” 他嗓音清浅,不似刚才那般低哑,而是纯然的困惑。 谢千镜:“不过些许血肉罢了。” 盛凝玉头也不转:“央师弟不会愿意。” 谢千镜:“愿与不愿,总要问问才是。”他停顿了须臾,轻声道,“央师弟很好,我不介意。” 他的血肉曾被人取用不知几何,对于那些落在血肉上的伤痕,谢千镜早已漠然。 两人马上就要走出回廊,学宫中各派弟子的笑闹声越来越大,几乎压过了两人的对话。 “王师姐!——谢、谢道友!” 不远处,有相熟的弟子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兴奋的直冲两人而来,期间飞雪重重,又不知是何门派的弟子突然燃起了一道飞雪消融符抛之空中,竟是引得以他为中心,约五尺直径内的漫天飞雪倏尔消散,天地间忽然变换,光影流转之间,飞鸟清鸣,恍若片刻春光。 “嚯!干得漂亮啊包师兄,你哪儿来的符箓?” “嗐,先前从那褚家小少爷的手上得来的。” 哦,盛凝玉想。 这也是她在凤族领地的时候,教给褚乐他们的。 她兴致勃勃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只见那些弟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了起来。 “怪不得叫飞雪消融符!——你们说剑尊当年,是不是也用它化开过雪景?” “不得对剑尊无礼!我们剑阁终年无雪,如何需要此符?” “如若不需要,剑尊当年研究这个做什么?”一弟子反驳道,“而且名字都叫‘飞雪消融’了,我猜啊,当年剑尊一定是看雪不顺眼,才特意用此符花开雪景的!” “好了好了,不要妄加揣测前辈,有了这飞雪消融符,还不够你们玩得么?” 弟子们嘻嘻哈哈,一片欢呼雀跃声,盛凝玉忽然明白了答案。 “但我介意啊,谢千镜。” 声音算不得响亮,音色更是慵懒散漫,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她穿着一身云望宫弟子服,抱着手,斜斜靠在长廊的柱子旁边,眺望着远处。 青色的裙裾拖在地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她整个人松松垮垮的,没有半分传闻中“明月剑尊”孤高决绝的气度,开口时更是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整个人没个正行。 “我若是看到旁人食你血肉,会很生气的。” 盛凝玉垂着眼,漫不经心的想。 倘若真的有人敢做出这等事,她哪怕当真只有这四分之一的灵骨,也绝不会退让。 谢千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的偏过头。 那被飞雪消融符炸出来的空旷之所凝出的日光,在冬日寒风中被吹散,丝丝缕缕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心头传来了极其剧烈的不适,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涌动,谢千镜想了想,大概是对她的杀意。 他想要真正的掌握全部魔气,就必须杀了她。 “——王师姐!” 原殊和与凤九天等人终于越过重重人海,来到盛凝玉的面前。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盛凝玉总结了一下,无非就是一件事。 鬼沧楼即将开启,各方风云涌动,如今清一学宫可谓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少门派甚至试图再多放些人进来。 “也就褚家奇怪。”药有灵嘟囔道,“他们莫名其妙派了个管事来将褚乐接走了,原本我们都说好,再去试炼场上闭上一场了。” 第5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6章 东海之上。 海水色如浓墨,一下又一下的翻涌着,好似想要将一切吞噬。 但是在东海之上,又有一物矗立其上,坚毅不拔,不为外物所扰,白日燃灯,不分昼夜,不问黎明,如一轮在海面之上冉冉而升的明月。 这就是传说中的海上明月楼。 往日在这楼中,除却一些弟子家臣偶尔前往之外,从来只有一人常住。 而现在,却又多了一人。 褚季野屈起膝盖,单膝跪在了一人面前,神情尽是温柔缱绻,开口时的语气更是小心翼翼,仿佛面前是个纸做的人,只要他的语气重上一些,就会让面前之人受伤无存。 若是让外人听见褚家家主用这样低三下四的姿态去与人交流,定然会大跌眼镜,甚至怀疑是否有上古妖邪占了这褚家家主的身体,然而若是让他们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又有一部分修士会在极度的震惊之后,发出了然的叹息。 ——原来如此。 面前之人的肤色莹白,一张脸生得宛如画中仙人,眉眼间更是带着一股天然的清冷,目光所及之处,宛若高悬的明月朗照。 冰骨月魂,脱俗于世,好似高高在上的月神化成一缕躯壳,却是人间再难寻。 无处不美,无处不冷。 “明月姐姐,你今日感觉如何?” ——她与曾经的明月剑尊一模一样。 然而听见褚季野的问话后,“盛凝玉”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只是冷冷的开口。 “褚季野。” 依旧是答非所问,全然不曾理会他的问题, 褚季野眼眸稍沉,但很快精致到昳丽的少年面容上又浮现出了无尽的期盼与依恋。 他小心的握住了“盛凝玉”的手,将对方没有反应,心头一喜,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她的掌心。 那张如昔日一样漂亮的脸上再不见曾经的少年郎趾高气昂的骄纵,乖巧得像是一个久寻归巢的幼兽。 “明月姐姐,这海上明月楼,是不是如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样漂亮?” 褚季野站起身,小心的牵过她的手,引导着她迈出了室内。 此处乃是海上明月楼的顶楼,高悬在所有楼台之上,俯仰之间,东海之景尽收眼底。眼前是碧波微澜,翻涌成涛,远处是亭台轩宇,灯火辉映。 倏地一声,灵力绽放,天空夜幕之下,火树银花如灯火般一盏又一盏的窜上夜空,几乎将漆黑的夜晚照得通明。 看到这一幕的褚家人齐齐咂舌。 有人低叹:“如此近乎奢靡的挥霍灵力……” 他们对视一眼,神情越发恭敬。 “到底是家主啊。” 普天之下,放眼三界之内,可不是任何修士都有能力以灵力化作烟火,只为博他人一笑的。 “明月姐姐。” “盛凝玉”被吸引了目光,仰起头仰望着那以灵力化作的烟花,没有理睬身旁人,而褚季野一直在看她。 往日里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褚家家主小心的、近乎虔诚的询问:“你……有想起什么往事么?” 他记得,明月姐姐最喜欢看这样火树银花的绚烂之景,甚至在学堂里试图自己造出什么。 一个是如今众所周知的“飞雪消融符”,一个…… 声势浩大,震得人耳膜生疼,五脏六腑几乎颠倒,张口欲呕,然而每每绽放之时,却又有足以摄人心神的火树银花之景,不似人间烟火垂落的绚烂,此物落下时,只有银光与雪白之色,晶莹如珠玉,恍若一场自月空而下的瀑布。 此物,名为“天长啸”。 盛凝玉曾为当时还是褚家小少爷的褚长安燃过一夜的“天长啸”。 然而褚季野注定要失望了。 “盛凝玉”始终一言不发,偏偏此刻,摇了摇头。 “不记得。” 声音泠泠如碎玉落溪涧,残忍的打碎了褚季野的一切希冀。 他微微阖上了眼,然而再次睁眼的时候,又如先前一样明亮。 没关系的。 褚季野想,记忆有缺又如何?是他发现了在海上明月楼外的明月姐姐,而她也愿意随他归来。哪怕她只是转世,哪怕她神魂有缺什么也记不得也无所谓。 这一次,是他先。 褚季野笑了起来,夜幕之下,他的笑容既不如曾经那样骄纵而率真,让人一眼能望到底,也不像如今外界眼中呼风唤雨的褚家家主。 这份笑容里,有几分乖张,也有终于几分求而所得之后、近乎疯癫的满足。 “明月姐姐,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褚季野拉住了她的袖口,和曾经一样,撒娇似的摇晃着。 “盛凝玉”依旧不答,只静静地凝望着他,神情平静又和缓,恰如世人心中被他们仰望的“明月剑尊”该有的神情。 只是这样的神情,却一点也不盛凝玉。 不等褚季野说什么,海上明月楼的楼底有光亮燃起,顶层的夜明珠沐浴在灵力之下,愈发明亮,几乎灼烧着眼眸。 来人了。 褚季野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绪,扬手飞出阴阳镜自上而下,一路解除了底楼禁制。 不知为何,阴阳镜没有任何变化,但褚季野总觉得它远不如曾经明亮了。 这样的感受是从何时而起?似乎是那日清一学宫弟子们大闹…… “见过家主。” 苍老的声音唤起了褚季野的神智,唇角原先还无害率真的神情淡去,变成了属于褚家家主的喜怒难辨。 褚季野平静道:“起。” 他看了眼自方才就没有再出声的褚乐,没有错过褚乐眼中的震惊。 他在震惊什么?褚季野顺着褚乐的目光立即知道答案。 ——他在看明月姐姐。 而在此之前,褚乐眼中是全然的恼怒不忿,他大抵是误会了什么,这样的情绪一路高涨,却在看见“盛凝玉”的时候烟消云外。 是什么使他有了这样的变化? 褚季野不用多想,立刻知道了答案。 ——是“盛凝玉”的脸。 可这样就更奇怪了。 褚乐是他的子侄,理应从未见过盛凝玉。 褚季野蓦地一笑,温声与身旁的“盛凝玉”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了此间。 在出门的刹那,褚季野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度冰冷。 “褚管事。” 他开了口,率真与残忍在他的面容上交错。 “你逾矩了。” 褚青几乎是立即跪倒在了地上,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咙,唇齿之间尽是鲜血。 他垂着头,颤颤巍巍的开了口:“奴,擅自带人前来,奴知错,请……请家主,责罚!” 自称变化,愈发显得他低入尘埃。 褚季野凝视了褚青片刻,忽然再度笑了起来。 “褚青伯伯,我知道,你一直不赞同我寻觅明月姐姐的转世。”褚季野蹲下。身,深蓝纹金的衣裾毫无形象的散在地上,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显出了几分率真幼稚的可爱。 褚季野牢牢记得,明月姐姐最喜欢他的率真可爱。 哪怕离开了她的视线,他也不曾改。 “但你看,正如天机阁的预言那样,明月姐姐当真有转世,而且她来找了我……是你们输了。” 鲜血自口中流出,在巨大的灵威之下,褚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之中,只听到了上首传来凉薄如水的声音。 “褚管事,下去领罚吧。” 如释重负。 褚青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匆匆退下,只剩下目睹这一切尚且还未回过神的褚乐。 往日里敬重的叔父,竟然还有如此……暴虐嗜血的一面 。 褚乐咬紧牙关,面白如纸,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而褚季野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刻。 他一步一步,向褚乐走去,每一步都似重压,狠狠敲打在褚乐心头。 “阿乐。”褚季野同样变换了称呼,他恢复了往日在小辈面前的威严,可语气却又比往昔更加轻柔。 “你方才很惊讶。”褚季野声音平稳的陈述着这个事实,站定在了褚乐面前,“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以为叔父被他人蒙骗。”褚乐恍恍惚惚的回答,“但是……” 恍神之间,似乎有一声凤鸣在脑中骤然响起。 刹那清醒。 褚乐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止住了口,抬头看向了褚季野。 但已经晚了。 褚季野死死的盯着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但是你看到了明月——阿乐,你不该认识她的脸。” 不可以。 剑尊对他有救命之恩,又屡屡相助,点化于他。 ……褚乐,你绝不、绝不可以出卖剑尊! 情急之下,跌坐在地的褚乐爆发出了以往都未有过的急智,他声音颤抖,却依旧梗起了脖子,做出以往的倔强姿态:“回叔父的话,我、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人的容貌,当真与云望宫的王九道友极其相似。” 褚乐略去了对那位“剑尊转世”的称呼。 在他心里,除却那日的盛凝玉之外,没有配得上“剑尊”二字。 这样确实说得通。 褚季野身上的气息骤然一收。 他看向褚乐:“继续。” 褚乐不知自己这算不算过关,他心知此番并非是叔父想要见他,而是褚青管事借他的手,想要提醒叔父。 他自然也恨极了褚青欺骗,但同样的,褚乐也不希望褚季野被人蒙蔽。 纵然在其他修士眼中,褚家家主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在褚乐眼中,他始终是照顾自己、护着自己的叔父褚季野。 第5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7章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有谢千镜相助,盛凝玉与他很快就到了鬼市边缘,找到了落脚之处。 她手中有央修竹那日临走前听说她想去鬼沧楼后,塞给她的星河囊——里面满满都是上品灵石,盛凝玉初初打开时整个人都震在原地,差点以为对方不小心将剑阁的某处小库房搬了来。 毫不夸张的说,这些灵石压都能压死一个小修士。 当时的央修竹是怎么说的来着? “离‘金玉满堂’还差得远。”央修竹慢慢开口,在看见盛凝玉的目光时,嘴唇抿了抿,小幅度的扬起,“若是师姐喜欢,还有更多。” 此时的央修竹不像威名远播的剑阁长老,反而像极了一个等待长辈夸赞的少年。 饶是当剑尊那几年,盛凝玉也未曾这般阔绰过。有了灵石就是有了底气,一入鬼市,她就迫不及待在周围晃了一圈。 鬼市之人,俱是藏头露尾,如她这般遮掩面容之人太多,故而盛凝玉混在其中,一点都不起眼。 只是鬼市之内情形复杂,盛凝玉也不想还未入鬼沧楼就惹出事端,故而在随意转了一圈后,习惯性的买了几个糕点就回到了方才落脚的地方。 没想到听到了这样一段对话。 说实话,那劳什子的“婚书灵契”,刚醒来时,盛凝玉根本没想过要毁去,比起这破石头,她更厌烦那个让她与褚长安互相不能伤害彼此的“道侣灵契”。 但没想到,谢千镜似乎还挺在意的? 盛凝玉笑了笑,伸手摸出了一块梨花糕,递到了谢千镜面前:“那‘道侣灵契’是我亲自立下的,但那‘婚书灵契’却并非滴了我的血——吃不吃?” 谢千镜垂下眉眼看了一会儿,就在盛凝玉以为他不愿吃这糕点,打算收回手时,对方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叼住了那块糕点。 是她右手手腕。 盛凝玉一僵,她本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亦或是下意识想要攻击对方——她甚至早都做好了如果发生此事,该如何压抑心头警戒与杀意的预案。 毕竟在凤族时,凤潇声之所以反应那般强烈,有一个原因,就是她从不让任何人走在她的后方,更不让其他人触碰她的右手。 包括,凤潇声在内。 所有人。 盛凝玉知道,凤潇声必然看出来了。 依她们俩个的默契,哪怕再细微的变化,也会轻易发现,更遑论这一点,盛凝玉从未站在凤潇声面前遮掩。 凤潇声早就发现了,只是没有拆穿。 她们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但盛凝玉没想到,她第一反应与之前,又或是自己预料中的反应,完全不同。 她没有任何不适,甚至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人扣住了右手——那个她总是用来握剑,又被人剖出了灵骨的右手。 而扣住她的那双手,犹如冬去后湖面上将碎的寒冰。 他在颤抖。 如今一想,似乎从初见时,他碰到她的时候,总是会带着轻颤。 起初盛凝玉灵骨不全,察觉不到这些细节,加之对谢千镜又不甚上心,只当对方是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或许有几分纠葛,但那些爱恨情仇理应都很浅薄,她自然也不在意。 但如今不是了。 盛凝玉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绪,但谢千镜在她心中,与其他人不同。 盛凝玉越想越不对劲,她没有抽回手,而是蹲下身,仰起头疑惑地观察起了面前人的神情。 “谢千镜,你很疼么?” “……不疼。” 谢千镜笑了笑,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接过了糕点,道:“你方才说与褚家的婚书灵契是假的,这是怎么回事?” 他调整的很快,那样的颤抖不过眨眼间。 那绝不是单纯的情绪作祟,而像是身体抑制不住的反应。 盛凝玉将谢千镜的反应记在心中,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也拿了一块梨花糕塞入口中,漫不经心道:“就是我刚才说那样,当时耍了点花招,那婚书灵契上,滴的不是我的血。” “为什么?” 哪儿来的这么多问题? 盛凝玉有些不耐烦了,她扔下糕点,转向谢千镜:“你——” 她对上了他的眼瞳。 漆黑的一片,不带丝毫笑意,森冷诡谲的像是传闻在大荒山中深藏的无妄海。 但这其中,似乎又蕴藏着什么情绪。 就如同传闻无妄海的尽头,有可以破除所有天道束缚的“孟婆光”一样,此刻谢千镜的眼中,也有这样的存在。 稀薄的、冰冷的……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真的是一个魔会有的眼神么? 盛凝玉顿了顿,收回了原先的话,言简意赅道:“我素来任性,不想就是不想,哪有那么多缘故。” 谢千镜无声凝望。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长长的睫羽覆下,遮蔽了毫无生机的眼瞳,愈发显得他出尘独立,好似即将羽化而去。 但谢千镜偏偏是个魔,还是个极为厉害的、被称为“尊上”的魔。 但凡知道这一点的人,无不将其刻在心头,时时刻刻的紧张戒备,生怕那句话惹得这魔尊稍有一怒,就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嗜血残暴,毫无理智——修仙界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可盛凝玉偏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点可怜来。 她语气再度软了几分:“大抵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吧……”顿了顿,盛凝玉瞧着那张如玉独绝的脸,忽然福至心灵。 “和你有关。” 谢千镜摩挲在木剑断裂处的手指一顿,脸上却勾起了若有似无的笑。 她是天底下最善于玩弄言语之人。 哪怕没有了记忆,她依旧可以轻而易举的凭借三言两语,捉弄他于鼓掌之间。 “和我有关。”谢千镜轻轻重复,弯起的嘴角却染上了讽刺。 他紧紧握着手中残缺的剑柄,丝丝魔气缭绕其上,开口时的气息又轻又薄,带着近乎嘶哑的调子。 “剑尊何必戏弄于我。” 谢千镜觉得,这大概又是盛凝玉随口开的玩笑的中,不值一提的一项。 他隐约知道自己在期盼着什么,可那样的期盼也太过遥远,如隔云端,可望而不可及。 如今的他,再没有曾经那样的柔软,也不会是她当初喜欢的小仙君了。 【——杀了我!】 心魔之音在他耳畔蛊惑着。 【谢千镜,你再不动手,日后定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盛凝玉不太懂谢千镜此刻的眼神,她猜对方大概是有些不信。 她本来应该为对方的不信而不耐——毕竟比起别人,她对谢千镜已经再三解释。又或者,她应该如大部分时候那样,一言不发的走开。 但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盛凝玉骤然想起,谢千镜之所以不信她,是有原因的。 光影之下,眉心红痕,恍若一道朱砂。 莫名其妙的,盛凝玉忽然想,倘若是日后谢千镜与他人定下了婚约灵契,当他握紧那赭红色的顽石时,眉心也会出现红痕吗? ……那时候,究竟是她的剑痕更深,还是婚约灵契的光芒更盛? 这样顽劣的心思在心头一闪而过,盛凝玉想,自己果然从头到尾,就算不得什么正道仙君。 再说一遍,让她这种人当上剑尊,当真是时无英雄,苍天瞎眼。 念及往事,盛凝玉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她拾起方才被扔在茶碟上的糕 点,小口小口的啃起来:“我这次真的没骗你,谢千镜。” 盛凝玉咬着糕点,慢慢的组织斟酌着语言,可她怎么想,都很奇怪。 “虽不知缘由,但我大致已经猜到是谁对我记忆做了手脚……我失去的那些记忆,或多或少,都与你有关。” 索性破罐子破摔。 “——这一次,应该也不例外。” 谢千镜身体陡然紧绷,又慢慢松弛下来。 他看向还在吃糕点的盛凝玉:“无外人在场,不必如此。” 盛凝玉心知自己早被看穿,晒然一笑:“起初是为了遮掩,但如今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这样吃着糕点,她还偶尔能装作自己还和以前一样。 没有争吵,没有血与泪,她还不是剑尊,只是那个上蹿下跳、自命不凡给自己取名“九重”的盛凝玉。 谢千镜低低应了一声,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全不相干的话:“谢家的菩提桂花糕更好吃。” 盛凝玉一怔。 不等她开口询问,谢千镜放下了手中雕刻的木头,道:“关于你本命剑的消息似乎是从‘山海不夜城’中传出的。” 盛凝玉哼笑一声,准确的抓住了重点:“似乎?” 谢千镜:“此事还有他人推波助澜。” 只是那人实在小心谨慎到了极致,竟然连魔族都窥不见其神鬼莫测的手笔。 但换而言之,拥有如此鬼蜮伎俩之人,当真还算得上“正道修士”么? “鬼沧楼将启,不知你与那位宴楼主关系如何?” 盛凝玉身体微微僵住,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道:“我和他的关系……鬼沧楼门口树立的赤鬼符文牌匾天下皆知。” 谢千镜闻言,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他放下手中之物,抬起头:“那这几日我们便出门,为你寻一把好剑……” “——还寻什么寻?” 盛凝玉运起灵力抬手一勾,灵巧的就将那把被谢千镜放在桌上的木剑揽在了怀中。 此物触手冰凉如雪,全不似世人刻板印象中漆黑的铁剑,反而通体雪白,剑腹之上花纹繁复,镂刻其上日月,其下又有仙鹤于雪中环绕中起舞,盛凝玉抬手一挥,剑锋翻转间,只觉得一声鹤唳响起,似有仙鹤于雪中翩翩而舞的幻象升起,心头更是一片清明。 第5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8章 很耳熟。 头疼欲裂,耳旁似乎又传来了嗡鸣与尖啸,几乎刺穿耳膜。 盛凝玉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她慢慢的放下剑,却仍不还给谢千镜:“为何不可?我现在多得是灵石。” 谢千镜:“方才一时疏忽,剑柄有残缺,恐怕配不上你‘剑尊’的身份。” 盛凝玉自然早就看到了。 那剑柄处断裂,让本该镂刻成莲花之处骤然碎成粉末,握着也有些不适。 但盛凝玉并不在乎。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她满脸轻松,玩笑似的凑到谢千镜身边,本想抬手搭上他的肩,动作都做到一半,却又改成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会儿我们两个将它修复一下不就成了?” 谢千镜看着她,视线垂下落在了她的指尖,唇边又扬起了如以往那样温和完美的弧度。 “剑尊之剑,扬名天下,我亦曾听闻。”谢千镜道,“可惜此剑有损,当不得‘无缺’之名。” 盛凝玉莫名其妙:“我之前的剑确实叫‘无缺’,但谁说这把剑也要叫‘无缺’了?” 脑中纷扰散去,她一时不察,被人拢住了指尖。 他的掌心又成了初见时的温度,寒凉无比,盛凝玉被他握住手指,宛如陷入了一捧细雪之中。 谢千镜勾起眼睛,眼尾微红,笑起来时轻柔得犹如春风。 “那你要为这把剑取什么名字?” 面似谪仙清冷,声如鬼魅勾人。 盛凝玉心中“嘶”了一声,没忍住盯着谢千镜看了又看。 不得不说,谢千镜完完全全长成了她喜欢的样子。 不止脸好看,手也好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犹如画中青绿山水,更添几分艳色。 盛凝玉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对谢千镜有诸多宽容,就是这个原因。 她实在喜欢这幅长在她各种奇异要求上的皮囊。 甚至有些时候,盛凝玉觉得,谢千镜都看出来这点了。 她无声的笑了一下,故意沉吟片刻,做出极其郑重其事的模样 “——就叫,‘不可剑’好了。” 这个名字奇奇怪怪,读着也远不如如今修仙界中声名远播的“惊鸿剑”好听,不如“无双剑”洒脱,更没有“沟渠剑”的沉稳。 盛凝玉都做好了谢千镜会询问的准备,谁知出乎意料,谢千镜只是淡淡一笑。 “好。” 盛凝玉眨眨眼:“你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唔,我为何取这个名字?” 谢千镜歪了歪头,鸦青色的长发垂落了几缕在身前,越发将他的肌肤衬得透白:“我虽入魔,早些年里,也曾听闻过剑阁《九重剑》的威名。” 盛凝玉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九重剑》的最后一重,名为“不可见”。 于是盛凝玉也如往常一样嬉笑起来,全然没了方才的深沉模样。 “对对。”她连连颔首,老气横秋道,“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原因说出去,可比她那不着调的理由动听多了。 …… 清一学宫。 原不恕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原殊和自认闯了大祸,立下下头,面容上尽是愧疚,全然不敢作声。 原不恕在心中骂了盛凝玉一句,又骂了那位昔日的菩提仙君三百句。 盛凝玉不懂事爱胡闹,他怎么也跟着闹? 昔日里菩提谢氏清正之家风名满天下,虽也有轻浮虚荣之人,但菩提谢氏家规森严,从不包庇族内子弟。 而被称为“菩提仙君”的谢千镜,更是其中翘楚。 原不恕曾在灵桓坞远远见过谢千镜几次。 行止端方,从容有度,一言一行,皆在矩内,俨然是一个不入俗世、漠然如雪的小仙君。 ——怎么如今也变成了这样? 到底是成了魔能将人性情扭曲至此,还是盛凝玉那家伙身上真有这样的魔力,能让这一个两个,都为她改变至此? 原不恕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也在那“一个两个”之内。 他兀自思索了一会儿,抬头见原殊和还站在哪儿,见他望来时,满脸的急迫中更有后悔懊恼之色。 原不恕起身的动作一顿。 就在原殊和以为自己会迎来兄长的训斥时,却听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 “——不必指责。” 面无表情,可语气放缓了许多。 对于原不恕而言,这样的神情已经称得上温和。 原殊和完全没想到会是如此发展,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可是剑尊如此……” “你管不了她。” 原殊和:“倘若少君问责,又当——” “她也管不了她。” 原殊和:“那——” “我也管不了她,父亲也管不了她 。” 原不恕面无表情,他想起记忆中的话,索性一口气说完。 “世上能管她之人寥寥,如今几乎全部作古,若是你将她师父从的残骸从那大荒山中挖出来,往她面前平出个人形,说不定还有五分用。” 原殊和下意识道:“五分?” 顿了顿,原不恕冷笑一声:“还有五分,是她直接拿出那飞雪消融符,直接送她师父最后一程。” 这句话实在离经叛道,半点都不似原不恕的口吻。 原殊和倒吸一口凉气,险些以为自家兄长被剑尊所为气疯了,小心翼翼的打量起了兄长的神情,口中称呼变化,最后成了一句最俗气的凡尘之语。 “哥,你还好吧?” 在他们的母亲还没有过世的时候,两人时常如此称呼。 原不恕的神情缓和了许多,道:“无事。” “我早已习惯。” 盛凝玉那跳脱张扬的学宫百年背后,全是他和宴如朝在负重前行。 至于她那二师兄? 盛凝玉倒是听他的话,但容阙此人远比她还要过分,只会骄溺着她,全然不会管教,之后更是将心思放在了那个后入门的剑阁弟子身上。 后来宴如朝叛出剑阁,就只剩下他了。 往事不堪回首。 原殊和犹豫了一下,到底好奇,眼巴巴的看着原不恕:“剑尊,以前也是如此么?” 飞扬不羁,跳脱得完全不像是传闻里一剑破万法的明月剑尊。 原不恕面无表情:“她以那‘天长啸’惊扰他人坐骑时,是我陪着她去道的歉。” 巧得很,那人正是如今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 原不恕又道:“不然你以为,鬼沧楼前的牌子是为什么?” 也不知道原殊和脑补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神色从茫然变为了震撼,又从震撼变为了同情。 原殊和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了自家兄长,小心翼翼道:“鬼沧楼门口的牌子,是真的?剑尊当年,真的毁了鬼沧楼楼主的书房。” 何止如此。 原不恕时常觉得,没有什么是这人想不出来的。 原殊和战战兢兢的来,心满意足的走。 在兄长的安慰之下,他已然超脱。 此刻的原殊和再没有任何的愧疚感,原家与生俱来的责任感也不再折磨着他。 哈,兄长父亲,还有凤族少君,鬼沧楼楼主——以及无数个巨擘前辈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小小弟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摁下剑尊? 原殊和心安了。 然而世上的悲欢并不相通,在这一刻,有人辗转反侧。 原不恕等了许久,那本该亮起的虚影却还是没有一丝气息传来。 心思念头百转,原不恕没有头不自觉的拧起。 就在他心头涌现出各式各样的原因时,法阵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虚影。 “原非否……” 随着这道声音,声音主人的身形逐渐显现。 如果说当年的盛凝玉贯爱繁复华丽的装扮,动辄就是湛蓝披帛鹤氅,雪色衣裙曳地,那么面前之人显然是极度简单的风格。 黑衣将将及地,黑发散在脑后,犹如一捧浓墨倾洒人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点缀装饰。 世人曾叹息“大道敞敞无常,鬼道森森容身”,说得正是昔日持“无双”重剑扬名天下的剑阁归海剑尊首徒,如今鬼沧楼楼主,宴如朝。 如今修仙界中最沸沸扬扬的消息,就是鬼沧楼将启,拍卖会上会出现剑尊灵骨。 只见这位处于流言蜚语中心的鬼沧楼楼主启唇,毫无情绪波动道—— “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你到底有什么急事?” 原不恕上前的脚步停住。 他道:“你可看了我给你的信笺鸢?” 宴如朝:“看了。” 原不恕:“然后。” 宴如朝:“烧了。”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无声。 两人对视须臾,原不恕面无表情道:“你不好奇?” “玉衣马上就到,她自然会为我解释。”宴如朝看向他,打量着这熟悉的室内布局,半晌后,嗤笑一声,“我听说清一学宫当真重办了起来……” 原不恕:“是。” 宴如朝微微仰头,毒舌道:“哈,当年收拾烂摊子收拾上瘾了,竟然上赶着去当了讲师?” 原不恕:“……” 他后退了三步。 宴如朝再次嗤笑,语调优雅中透露着懒洋洋的轻蔑:“非否啊,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嫉妒我。” 原不恕不动如山:“我嫉妒你什么?” 宴如朝:“我不用授课,不用收拾这帮小蠢货闹出来的烂摊子,不用和那些更蠢的还说什么要找‘转世’的大蠢货见面,最重要的是——” 他刻意停了一会儿,这才放慢语调,笑了一声,近乎一字一顿的开口。 第5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59章 寒玉衣恨极了褚家。 世人皆知,九霄阁阁主玉覃秋情深义重,爱极了他的夫人寒如素,只可惜寒如素身中奇毒“莫相催”,药石无医,令九霄阁阁主痛不欲生,郁郁寡欢。 人人都说玉覃秋当真爱极了原配夫人,哪怕后来合欢城一事闹出,也都说玉覃秋是不得已而为之,虽作恶事,却实在痴心一片,令人叹惋。 寒玉衣听着,只觉得十分可笑。 这世道大抵就是如此,无论犯下了什么罪,只要牵扯上个“情深义重”就永远会有人为其辩解,甚至还有不少女修听着动容不已。 却从未有人想过,寒夫人为何会中“莫相催”。 这是合欢宗的奇毒。 实际上,玉覃秋最初所爱之人,并非寒夫人。而是合欢宗先任宗主,秋舞雩。 而寒夫人,却是与褚家子弟定下婚约。 然而玉覃秋不知怎么,在褚家见到了寒夫人,一见倾心,用尽了手段,而秋舞雩妒火中烧,万般纠缠之下,此事以寒夫人中“莫相催”之毒结束。 但这是那时候的说法。 后来,在离开九霄阁之后,寒玉衣以千毒窟为据点,又有鬼沧楼相助,知道了许多当初不明白的事情。 比如,那时候寒夫人出现自褚家,似乎并非偶然,而后来玉覃秋那丧心病狂的治病之法,也是从褚家得来的。 比如,风清郦——当初的“郦清风”据秋舞雩所言,是取自“万古风月,情深伉俪”之意,但寒玉衣在网上追溯,却又发现,这位曾经的合欢宗宗主,尚在凡尘界的时候,似乎姓郦。 而寒玉衣的祖母所在的小家族,正是郦家。 种种迹象表明,如今这青鸟一叶花的宗主风清郦,似乎并非世人传闻那样是“凤族血脉”,而极大可能,是她的兄弟。 但寒玉衣并不打算相认。 这……与她很喜欢的那个剑修师妹有关。 盛凝玉。 每当回忆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寒玉衣心中都会陷入短暂的空白,但她自小是端庄典雅的闺秀之风,旁人从她面容上窥不见那些情绪,甚至还有人以为她也因那些事恨极了盛凝玉,于是自顾自的说起那些挑拨离间之语。 “说什么‘明月剑尊’……实在多管闲事!” “听说在当年清一学宫里,她就有个‘混世魔头’的名声。” “可不是么!简直是个瘟神!” 后来? 这些人,都被寒玉衣杀了。 她懒得去管这些修士的目的是什么,也懒得去管他们在她面前说这些话是受何人指使,寒玉衣不在乎。 她在乎的唯有一条。 “没有人能利用盛师妹。” 无论是在她走后口吐狂言的风清郦,还是以她之名,赢得天下人赞叹“痴心不改”的褚家家主褚季野。 尤其是后者。 寒玉衣敛衽端坐,周身缭绕起阵阵黑色鬼气。 然而她虽如鬼道,却没有半点鬼气阴森,任谁看寒玉衣的背影,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自幼规矩严格的端庄淑女,绝不会想到这样淑女的心中,在计划着怎样的可怖之事。 “但这一次,我们也利用了明月的名声,许多人都是冲着明月的灵骨来的。”寒玉衣噙着笑,语气温和。 幽幽烛火将左半边的面庞愈发衬得温柔秀丽,然而只听一声细微的烛心炸开的声响,火光摇曳之下,蓦地落在了她的右半边脸上。 毒纹密布,形容可怖。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却好似半点看不见那宛如毒蝎般骇人的毒纹,他的目光始终专注的落在寒玉衣的身上,带着缱绻爱意,没有片刻的偏移。 宴如朝:“如你所闻,褚季野似乎当真确定找到了明月转世,正携人前来。” 寒玉衣眸子一弯,瞳孔中却没有丝毫光亮:“他倒是敢。” 宴如朝抢回的那截灵骨上,满是褚家人的气息。 这根本、根本就是被褚家人用计从明月手上,生生剖出的!!! 寒玉衣双拳骤然紧握,她近乎自虐的在自己的腕间落下了又一道血痕。 当年…… 若非她太过懦弱,只敢在九霄阁中闭门不出,又如何会让明月师妹,被人污蔑多年。 寒玉衣面容依旧温和,眼瞳却冷似寒霜:“众目睽睽之下,我倒要看看,那褚家还有何辨。” 她此番,正是打算以盛凝玉的灵骨诱当年之景重现——之所以将此事公之于天下,正是要诱骗众门派前来,汲取众生灵力,提前开启千山试炼。 寒玉衣要重现当年之景。 宴如朝知她心结,也知自己劝说无用,干脆提起了另外一事。 “鬼市传来消息,有人说,寻得了剑尊佩剑残骸。” 寒玉衣眉目沉下:“是谁?” “宁骄。”提起这个名字,宴如朝顿了一顿,面上有几分复杂。 不为别的,他想起了师父宁归海。 那时的归海剑尊神秘消失了几日,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以后她就是你们的小师妹了。”一派冷肃之风的宁归海顿了顿,看向了自己的身后,面容柔和了几分。 “你叫……” “……皎皎。”小姑娘眨着天真无邪的眼,怯生生的开口,“宁皎皎。” 宁皎皎,宁骄。 宁归海。 但凡听过这两个名字的人,都十分容易对其产生一些微妙的联想,但宴如朝清楚,绝非如此。 宁骄并非师父的血脉。 但可惜,宁骄……似乎不知道。 想起这些烂账,宴如朝也有些感慨。 “还好我叛出剑阁了,不然现在要收拾这些烂摊子的人,就是我了。” 寒玉衣动作松开了他的手,脸上的笑却愈发温柔小意:“只有宁骄?” “她出手,其后必有山海不夜城的手笔。” 宴如朝面容愈发冰冷,吐出的话语犹如淬了毒般,毫不留情:“她天赋平平,从不专心己道,唯有在这些阴诡算计上,颇有几分无师自通。” 寒玉衣:“你觉得,她会来么?” 宴如朝:“怕是不敢。” 寒玉衣颔首,抬手间衣袖轻拂,宛若一缕细细烟雾,蒸腾而上。 她燃起了角落里许久不用的梨花香,回身时,曼声道:“剑阁的那位代阁主呢?” 宴如朝一顿,难得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一贯带着的轻蔑冷嘲散去,眉头拧起,许久,才吐出了一句话。 “我和容阙,许久未曾有联系了。” 说实话,宴如朝有些看不透容阙。 自盛凝玉身陷弥天境的消息传出,宴如朝得知后,固然无法接受,但他缓过神来后,却意识到,最心痛的,应该另有其人。 “我虽名义上是‘大师兄’,但因根骨有缺,并不能日日看管她。”宴如朝道,“她几乎可以说是容阙一手带大的。” 此事寒玉衣自然也清楚,她缓了缓脸上的神色,道:“明月出事后,容仙长也极为悲痛,听说他如今再不弹奏那首为明月而写的曲子了。” 不止如此。 那时的容阙闭门不出,再次出现在人前是面色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却依旧带着如往昔一样的温润笑意,然而此刻,容阙越是笑,旁人心头越是惊骇。 那时的宴如朝从鬼沧楼出来,前 往剑阁周围,远远见到了容阙一面,险些以为他也叛出剑阁入了鬼道。 “但事实证明,有如此创意与决心之人,普天之下,唯有我。” 寒玉衣满脸温柔,却抬手毫不留情的掐了宴如朝腰间一下:“好好说话。” 她用了十足力气,宴如朝被掐的顿了一下,许久才道:“我看不透他。” 当年那事,但凡了解些内幕的,都觉得和褚家脱不了干系。 依照容阙的性格,哪怕他隐忍许久,暗自算计褚家让其家破人亡,声名狼藉,从此之后世间再无东海诸氏——如此种种,宴如朝都毫不奇怪。 当年世人都知,剑阁之尊的二弟子容阙清润若玉,世无其二,可堪称此代弟子形容举止之典范,但作为大师兄,宴如朝看得清楚。 他这二师弟性格拧巴得很,更是自幼就隐忍要强。 对于盛凝玉的死,他可以笑容完美的出现在人前,可以安静温和的听旁人提起,可以做出毫不在意的假象。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六十年了。”宴如朝,“六十年,容阙居然当真什么都没做。” 他除却收集消息外,也在关注这位昔日的师弟。 倘若容阙要做什么,宴如朝一定会出手相助。 但没有。 一次都没有。 寒玉衣对于这位剑阁代阁主并不熟悉,她只是想起昔日风采,加之九霄阁上下对其弦音的赞叹,猜测道:“或许容仙长性格如此,不善与人争执?” 宴如朝还是摇头:“不,这很奇怪。” 昔日里,就连别人折了一枝他院落的玉簪花,容阙都会笑吟吟的算计到那人接连着七日上不了习剑课,那时候许多人都曾怀疑容阙,偏偏那些长老们都抓不住他的把柄。 为此,最后还是归海剑尊出面,与容阙谈话一场,说了什么宴如朝不知道,但此事总算平息。 一枝玉簪都如此,更何况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师妹呢? 换而言之,容阙做什么都可以。 但他不能,也不该什么都不做。 还有原不恕。 原不恕一直知道他“故意散播了寻觅到明月剑尊遗物的消息,想要引出幕后之人”,但宴如朝没有告诉他,他不止想要引出。 他更想要杀了他们。 杀了那些所有,陷害他师妹,算计他师妹的人。 第6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0章 盛凝玉如此说,自然是有原因的。 别的不提,就大师兄——鬼沧楼楼主宴如朝那张嘴,一开口简直和淬了毒似的。 若是被这些魔修听见,指不定以为这鬼沧楼楼主对他们的尊上有什么不满,若是再来几个急性子,怕不是要当场闹起来。 再说,依照盛凝玉的推断,非否师兄大抵已经将情况告知于宴如朝了,现在对方怕不是正在楼中摩拳擦剑,就等着她送上门去,好好的收拾她一顿。 盛凝玉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自是天不怕地不怕,但是这世间远远有比天地更可怕的存在。 比如,大师兄的剑鞘落在后背的时候。 盛凝玉沉痛的看着谢千镜,口中却又是话锋一转:“但若是你发现我快死了,请务必出手保下我的性命。” 谢千镜莞尔。 “可以。”他道,“恰好,我也有些想要验证的事。” 盛凝玉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将手伸到了谢千镜的面前:“那么,鬼沧楼外见。” 谢千镜安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弯了弯嘴角,将手落在了她的掌心。 掌心相合,小指一勾,纠缠在了一处。 “一言为定。” 熟练得宛如曾做过千百次。 盛凝玉几乎都快习惯谢千镜如此,反正她即将拿回自己的灵骨,而往昔的一切马上就要水落石出。 后方的药有灵和金献遥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那往日里清冷的谢道友回身之时,身形骤然化作一片红雾,连带着方才压制他们的上霜也没有了踪影。 桎梏他们的力量骤然一松,两人跌坐在地,药有灵率先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问盛凝玉:“王、王道友,方才、谢、谢前辈他……那是魔气?!” 一句话说的结结巴巴,语序混乱。 但盛凝玉非常理解。 她走到两个跌坐在地的小孩身边,弯下腰在他们肩上拍了拍,药有灵和金献遥只觉得体内原本耗尽至凝塞的灵力骤然充盈,就连身体都变得活泛起来。 他们抬起头,只见面前人那覆盖着面具的面容上全然窥不清神情,药有灵眼巴巴的看着盛凝玉,口中更是换了个称呼:“王师姐,你就告诉我们吧。” 盛凝玉十分宽和的点了点头,看向他们的目光近乎慈爱,就在两人以为马上就要知晓答案的期待目光中,盛凝玉拖长了尾调,老神在在道—— “是什么,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药有灵:“……” 这说了和没说一样。 “那么现在,该我问你们了。”盛凝玉眯了眯眼,“谢千镜走了,现在敢说实话了吧?” 她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三秒之后,准确无误的揪住了一旁金献遥的衣领,微微挑起眉梢。 “你出的主意。”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金献遥本就心虚,被盛凝玉如此直白点破,更是连声音都变得更轻:“我们、我们只是有些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王九道友此时的气场,简直比他姐姐发火时还要恐怖,这是一种精神上彻底的压制,以至于只要盛凝玉轻飘飘的一眼,金献遥就彻底没有了力气,更别提反抗的心思了。 一点都生不起来。 两人大致讲述了一番经历,原来是那日有傀儡障起,于是学宫长老就带他们前去除障,本来只是一个小事,谁知金献遥玩心大起想去凡尘界中一看,偏偏药有灵死活不放心,一定要跟着他前来。 药有灵挠挠头:“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如果不跟着,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但谁知,两人走着走着还是迷了路,最后迷迷糊糊地落在了鬼市附近。 盛凝玉神情不变,迅速的抓住了重点:“哪个长老?” 她此时气势大盛,药有灵颇有些面对原宫主的胆战心惊,乖觉的缩起脖子:“是九霄阁的松长老。” 九霄阁。 盛凝玉心头冷笑,她看向金献遥:“非否师兄没告诉过你们,近日不要外出么?” 药有灵被她口中的“非否师兄”震慑,反应了半天,才抖着嗓子揣测:“师姐,说的是原宫主么?” 盛凝玉睨了他一眼,不做声。 不是,王道友何时与他们宫主这样熟了?!竟是到了能互称凡尘表字的程度了吗?! 药有灵傻在当场,金献遥同样心头一片空白。 许久未曾冒出的念头再次在心中腾跃,金献遥蓦地想到,他的家不会又要—— 这一切不着调的猜想,都在盛凝玉平静的眼神中烟消云散。 金献遥打了个激灵,飞速交代了始末:“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就莫名其妙想要外出……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离谱,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神。 金献遥偷偷抬眼去窥面前之人的神情,却见那带着面具之人似是觉得无趣般挪开了视线。 “迷路到鬼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盛凝玉嗤笑一声,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沿着长阶下楼而去,语调懒散道:“你们这番言论若是传出去,那些入鬼市而不得其路之人,怕是要抱头痛哭了。” 这是什么意思? 金献遥完全傻住,他直愣愣的和身边的药有灵对视一眼,许久未曾上线的脑子终于再次开始运转。 眼见盛凝玉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两人再不犹豫,拿起桌上质朴的面具就往脸上一扣,飞奔向前,气喘吁吁的跑到了盛凝玉身边。 盛凝玉余光扫到两人的身影,微微扬眉。 还不算太笨。 这个想法刚冒出,就听药有灵道:“所以,师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引——” “嘘。” 纤长的手指竖在了他的唇边,灵力准确的封住了他们的口——这不是什么难事,药有灵和金献遥都可以做到,但盛凝玉这一手妙就妙在她没有惊起周围的一点波动。 宛如滴水入海,灵剑落花。 远比那一日褚乐与青鸟一叶花的弟子比试时还要厉害得多!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见两人终于消停,神色却还有些不服,随口道:“不言,细想。” 药有灵被盛凝玉这一手震住,金献遥却蓦然抬头,堪称昳丽的少年面容在一瞬间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神情。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这样的神情,可不该出现在金献遥这个心思单纯直白的小少爷身上。 盛凝玉有些奇怪,她趁着周围人还不算太多,特意解了他嘴上的禁制。 然而这一次,一向嚣张的金献遥却没有开口,只是沉郁的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事,不必担心。”金献遥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就是……就是想起了一些模糊旧事。” 他扣着自己的手,有些不自觉的焦躁:“很奇怪,总觉得有人也和我说过这话?” 金献遥。 若是盛凝玉没记错,他曾经是山海不夜城城主和其夫人艳无容收养的孩子。 修仙界的孩童成长的极慢,盛凝玉不太记得自己以前是否见过他,但显然金献遥口中的“旧事”,不太像是在山海不夜城中的经历。 那么再之前呢? 还有这一次,又是谁暗中动了手脚?——金献遥在不在鬼沧楼中,有这般重要么? 看似东一招,西一脚,但却让人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盛凝玉思索着,口中却不慢:“跟着我,不要随意离开。” 言谈之间,他们已经步至鬼沧楼前。 周围俱是缠绕着层层浓雾,雾气中不时有光点闪烁,忽明忽暗,宛如鬼眼正在注视着所有步入其中之人,愈发显得那黑幡猎猎之所的可怖。 盛凝玉不经意的用眼睛在四周转了一圈,竟然没看见那抹漆黑的身影。 真是奇了怪了。 盛凝玉心头颇有几分惊讶,她再往前了些许,目光所及之处,恰好落在了那天下闻名的牌子上。 只见那漆黑如夜的匾额凭空悬浮,若一孤舟,其上用金色笔墨龙飞凤舞的写下了九个大字—— 【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 气势之强,笔墨之浓厚,足以见其人当时的愤慨。 盛凝玉脚步一顿,心中愈发发虚。 幸好不止是她,那匾额周围已然有一群修士聚集,哪怕没有邀请函,众多修士也想来一睹此物的风采。 “这就是登上那修仙界恩怨榜榜首之物吧?” “嘘,在鬼沧楼旁边说这么大声,你不要命啦!” “快快快,用留影石帮我留张影!” 话音落下,那修士就飞速窜到了匾额旁边,满脸兴奋,与那匾额上的字形成了鲜明对比。 盛凝玉:“……” 她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身后无人跟上,一回头,只见那两个小弟子目露憧憬。 盛凝玉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你们也想要?” 药有灵回过神,一双眼中满是渴望:“可以吗?” 盛凝玉顿了一下,嘴角向上挑起:“自然可以。”她接过金献遥飞速从星河囊中摸出来的留影石,在手中上下抛了抛。 “相聚是缘,难得有我们三个齐聚的时候,不如就一起合张影吧。” 药有灵从未出错的直觉大喊不妙,然而他究还是晚了一步,盛凝玉不容置疑的将两人拉到了身边,随手将留影石塞给了一人,愉悦的在留影石中留下了这张影像。 那修士似乎有些年纪了,他见他们三人似乎也颇年少,又在这牌匾下合影,心中推测他们也是第一次前来,并没有拍卖会的邀请函。 第6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1章 场上寂静,无一人敢发出丁点声响。 褚季野骤然暴怒,滔天的灵力化作万丈狂澜,褚家至宝阴阳镜被他从神识中召唤,自这位家主身后升起,陡然变大了数百倍,几乎将全场全部笼罩其中。 然而宴如朝的身影已然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众人眼前,那遮天蔽日的阴阳镜无法再靠近鬼沧楼一步,徒留鬼沧楼楼主低沉的嗓音回荡。 “某于鬼雾之中,恭候褚家家主。” 待此黑雾彻底消散,跟在褚季野身后的家臣忍不住上前,低声劝慰:“家主,这鬼沧楼内恐不简单。” 褚季野注视着面前阴森诡谲的高楼,冷冷一笑:“本尊做事,无需他人指教!” 那家臣骤然噤声,浑身颤抖起来。 然而褚季野却毫不在乎。 他回过身,眉目间卸去了方才的喜怒,又变成了一片纯然的少年天真。 “凝玉姐姐。”他故意称呼了“盛凝玉”的本名,身后一片静默,却不知有多少人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说方才两人言语不明,似乎还有些可回寰的余地,但如今“凝玉”二字一出,却是再也无可辩驳。 凝玉,凝玉。 褚家一行人的身影很快在前方消散,待他们走后,人群轰然炸开。 “快掐我一下!你听见方才褚家主叫那人什么了么?!” “凝玉,她就是传说中的明月剑尊盛凝玉啊!!!” “方才你可有瞧见她的容貌?” “瞧见了!当真是绝俗清冷,皎皎若天上明月,世间无人能及啊!” “可方才鬼沧楼宴楼主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宴楼主本就和剑尊有旧怨,怕是没说实话吧?” “不对啊,他们以前分明同是……” 比起众多年轻修士的兴奋,方才那位提醒盛凝玉三人不要误入的老修士愣愣的转过眼,看着那匾额上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喃喃自语。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 一旁瘦长脸的修士注意到他的自言自语,眼睛一转,凑了上来,试图得到更多的消息:“老修士,你曾经见过明月剑尊?方才那人——她当真是剑尊?” 一听这话,立即有人围了上来。 “你见过明月剑尊?” “什么时候?她长什么模样?” “依照方才那位的绝世容颜,怕是差不多了吧?” 他们说不准见到了明月剑尊转世呢! 这可是一则惊世传闻! 众修士兴奋的涨红了脸,七嘴八舌声浪一声高过一声,那老修士却依旧愣在原地,缓了缓,才愣愣道:“见过的。” 什么时候? 那却是…… “大概,是百年前了吧?”老修士想,那时候的他还是垂髫少年,走在乡间田野,身后跟着老黄牛,嘴里哼着上不得台面的乡间小曲。 他其实没什么修炼的天赋,更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说是入道百年,不过蝇营狗苟,没什么建树,如今寿命也将至陌路。 但老修士从不怪自己运气不好——相反,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是好到了极致。 在那场几乎毁灭了他们村落的浩劫中,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个人救了他。 【不用与我这样客气?……名讳?哈,我姓盛,名为凝玉。】 那个救了他的小仙君眉宇飞扬,跳脱的嗓音穿越百年依旧能浮现在他的耳畔,哪怕被他大胆的问起姓名,她也没有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情绪。 老修士看到她救了许多人,甚至牵过了那头老黄牛,将他抱到了老黄牛的背上,用灵力在空中写下了她的名字。 【凝玉凝玉,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你可要记好了啊!】 往事如烟,湮灭在前往的萧瑟鬼雾之中。 咳嗽了几声,嗓音愈发老迈,“至于剑尊的模样,我却记不清了。” 听到这话,周围修士只觉得他胆小如鼠,纷纷投以鄙夷的目光,嘀咕着转过身,继续三两成群的议论起来。 无人相信,方才这位老修士说的是真话。 在见到那位的时候,他记住了她的风采,记住了她惊鸿天地间的剑势,记住了她眉宇间好似三千世界都无可束缚的飞扬不羁—— 至于容貌? 与这样的人物谈论皮囊美丽与否,实在可笑。 身边众人散去,老修士昂起头,看着那黑色的匾额,心中愈发怅惘。 他长叹一声,“剑尊大人啊。” 倘若真是您此次归来 唯愿您平安喜乐,万岁无忧。 …… 盛凝玉不知道外面的这番风波。 实际上,她在按常理被鬼使引入席中后,隐约意识到了一件事。 非否师兄,也许可能好像大概—— 没有把她的事情告诉大师兄。 盛凝玉:“……”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在拍卖席上坐了一会儿,在看到前方被簇拥而来之人时,立即若无其事的低下了头。 当然,不止是她看见了那一堆人,实际上,很难不注意到他们。 毕竟在这鬼境幽暗之所,未曾遮盖面容的,只有寥寥数人。 褚长安正是其中一位。 还有他身旁的那名女剑修…… 药有灵吞了口吐沫,胆战心惊的看向了身旁的盛凝玉。 哈、哈哈。 假的吧…… 传闻中明月剑尊的转世,怎么真的好像和自家师姐,长得一模一样?! 人潮汹涌,盛凝玉想了想,索性压低了身体,避开众人,对身边两人道:“跟着我。” 两人依言起身,盛凝玉熟门熟路的带着他们走在鬼沧楼中,却并非常人所行之路。 在这条路上,他们再没有遇上任何一个客人,但并不代表这条路上空无一物。 那些时不时飘忽着的幽暗鬼影,实在是令人心头惊骇! “王、王道友。” 金献遥的腿肚子都打起了颤,他平生从未如此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要不是他不知被谁蛊惑,怎么会连累药有灵也落到如此境地! 金献遥闭了闭眼,他的耳旁时不时传来拍卖会的声音,似乎有人已经以高价得到了一枚珍宝灵珠,引起了场内无数人的叫好与赞叹。 然而这叫好声却若即若离,仿佛尽在耳畔,却又远在天边。 金献遥深吸一口气,用近乎沉痛的嗓音道:“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但这……这好像不是通往拍卖席的路。” 居然认得路? 盛凝玉微微扬起眉:“你来过鬼沧楼?” 金献遥一愣,眼中也有些困惑:“好像是来过……”他锤了锤脑子,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盛凝玉笑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我走错了路?” 不等金献遥开口,盛凝玉自顾自向前走去。 “我不会出错。” 她可能会走错这世间的任何一条路,但绝不会走错鬼沧楼中的路。 药有灵和金献遥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半点不敢远离,盛凝玉不知如何,竟是绕过了那些鬼沧楼的鬼使,然而还不等她再往前,却听见了一声隐含着怒气的嗓音。 “不能进?”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看了眼为首之人。 一身浮光色的长袍,颜色偏浅,两肩上各坠着长长的流苏,五官生的清雅俊秀,隐约让盛凝玉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过比起她认识的那人,这位的眉目间自有一股养尊处优之气,这可惜此刻他身上爆发出的戾气,全然破坏了五官的优点,连那本还算装得文雅的笑意,都变得扭曲起来。 没那么好看了。 盛凝玉有些遗憾的摇摇头,脚步不停地向前。 “无声少爷……” “闭嘴。” 玉无声仗着自己是九霄阁阁主的儿子,也是如今 玉氏仅存的血脉,他一路大摇大摆的进了鬼沧楼,更是做足功课,想要压众人一头。 孰料,却在这里碰了钉子。 “敢问这位鬼使大人吗,为何不许我选最上面的云顶间?” 玉无声隐忍着开口,可他大抵是许久都未曾这样做小伏低过,以至于整个表情看上去都很僵硬,十几分奇怪。 鬼使动作机械的拦在他身前,不言不语。 玉无声身后的家臣身后寒毛倒竖。 不比玉无声这些年被骄纵的不知世事,这些九霄阁的长老家臣可是心里清楚,这位鬼沧楼楼主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一剑无双意,动静天下闻。 这位鬼沧楼的宴楼主可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年在剑阁时,尚且有归海剑尊管着他,底下又有师弟师妹需要照料,整个尤在束缚之中。 可现在呢?他入鬼道就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还怕做一些“弑杀妻弟”的名头吗? 玉家一位年迈的家臣在众人的眼神示意中,到底上前一步,沧桑的叹了口气:“无声少爷,勿要多言,不要给小姐……给寒掌门添了麻烦。” 他们本以为这样能劝到这位玉家独苗,谁知听了这话,玉无声愈发不甘。 他之所以敢在众人畏惧的鬼沧楼中如此放肆,其中最大的原因,自然是他血缘上的姐姐寒玉衣是鬼沧楼楼主情之所系之人。 可同样的,玉无声又深深的怨恨着寒玉衣。 他恨她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一切——父亲的宠爱,九霄阁的地位,美满幸福又顺遂的道途。 比起曾经被九霄阁阁主捧在掌心千娇万宠长大的大小姐“玉寒衣”,玉无声不过是一个被接回来的私生子。 第6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2章 宴如朝说了谎。 他方才当众说褚季野身边那人不是盛凝玉,可实际上—— “黑雾中,有她的灵力波动。” 寒玉衣擦拭法器拨云笛的手稍微停顿了几秒,道:“确定么?” “很微小。” 那就是不确定了。 寒玉衣先是一寂,复又抬起头,口中却轻轻道:“许是出了错。” 宴如朝不置可否,他很难说清自己方才的感觉。 他从不信天意,更方才那一刻,他却当真是觉得天意弄人。 就在他越过黑雾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盛凝玉的灵力波动,但在他抬起头注视那位立在褚季野身旁的转世的时候,那灵力波动却恰好消失。 拍卖会场十分昏暗,所有的光芒都聚集在台上,而台下的宾客席和包厢内并无一点光亮,唯有在叫价时会发出丁点的闪烁的光芒。 围在台边,似是星辰环绕。 寒玉衣于栏杆边俯首伫立,只见先是一阵骚动过后,一声又一声的报价,宛如浪潮迭起。 “十万上品灵石!” “我出三十万!” “一百万上品灵石!!!” 寒玉衣立在高处,白着脸咳嗽了几声,问:“褚家的那位转世,是真的么?” 宴如朝:“她身着素衣,长发盘得精巧,却不带丝毫装饰。” 寒玉衣从嗓子里溢出了一声浅笑,她 仰着头,却似乎看到云顶间中似乎有人影闪过。 寒玉衣想起血缘上的弟弟,她扯了扯唇角,面容上浮起了一丝浅笑,眸光却是沉沉。 这人啊,当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他最好赶紧走、赶紧走。 一定、一定不要被她抓住了。 …… 云顶间内,没有丝毫灯光。 盛凝玉并没有注入灵力,她心中颇有些奇怪。 太顺利了。 无论是她入云顶间,还是褚季野进入这楼中,都太顺利了。 为什么? 这样顺势而为,全然不是大师兄的脾气。 盛凝玉兀自沉思,没发现身后两个小弟子的脸色越来越惨淡。 在一片光亮中,药有灵鼓足了勇气:“王王、王前辈。” 盛凝玉敛起思绪,脸上带着散漫的笑意,与他玩笑道:“我不姓狗,你也不必如此唤我。” 她独坐在云顶间中,周围没有燃灯,然而比起其他包厢的黯淡无光,此间室内却充斥着人鱼烛散发出的光亮,就连桌边都放着躺椅,上面铺着厚厚的软垫,一旁还放着流水银丝软榻,布局温暖又惬意。 光影交错间,将她面上银制面具的边缘柔和。 药有灵心头一松,开口时仍有些结结巴巴:“前辈,为、为何只有这个包厢是亮着光的?” 改了称呼,倒是乖觉。 盛凝玉挑起一边眉眼:“因为——”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卖足了关子,眼见两人几乎都要伸长了脖子,才笑着轻描淡写的给了答案。 “——喜欢。” 这算什么回答? 药有灵的目光愈发绝望:“前、前辈,方才那些鬼使说,此处,旁人不能进……” 盛凝玉一笑,意有所指道:“他们不能进,我可以。” 药有灵呼吸一窒,一旁的金献遥更是瞪大了眼睛,盛凝玉支着下巴,偏过头看见他们如此,又是一笑。 “这里有你们老宫主画下的符阵,安全的很。”盛凝玉笑了一声,恍若玩笑,又好似在特意提醒,“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就呆在此处,勿要外出。” 还能发生什么? 一不留神,这句话被药有灵喃喃而出,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偏过了头:“我也不知道。” 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好似一切不过是她掌中玩闹之物,都不值得被她放在心上,连带着药有灵和金献遥的心都渐渐放下。 哈哈。 虽然不知道王九前辈到底是谁,但是她这么自信,应该是没事的吧? 然而当台下那一件拍卖品被拿出来展示时,盛凝玉面上的笑意忽然一顿。 “剑尊,灵骨。” 那黑色墨玉匣出现的第一瞬间,场内沸反盈天。 然而渐渐的,底下的宾客席再无一人能开口,上面包厢的灯光却接二连三的亮起。 而报价,也不再止于普通的灵石。 “九霄阁,一百五十万灵石,外加冰魄琴丝三根!” “青鸟一叶花,三百万灵石,外加‘酥清风’解药一瓶!” “天机阁,三百五十万灵石,加长老亲自卜算一卦!” 此类摆明身份的,却是要用身份压人了。 盛凝玉百无聊赖的撑起头,目光专注的看着场下。 金献遥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立在盛凝玉身后,小声问道:“前辈,也想要剑尊灵骨么?” 盛凝玉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离:“想啊,太想了。” 她这话说得,实在是漫不经心,故而金献遥和药有灵一个都没有信。 场下宾客席一片暗淡唯有议论声不断,而上面的包厢环绕着亮起,宛如星光点点。 大师兄到底想要做什么? 盛凝玉不信她进来这么久,大师兄都没有发现云顶间进了人,但为何他一直没有来寻她? “四百万灵石,外加孟婆光一缕。” 这一下,就连盛凝玉都为之侧目。 孟婆光是什么? 当年盛凝玉之所以潜入弥天境深处,就是为了从那里步入大荒山中,以此到达无妄海的尽头,求得一缕孟婆光。 用来医治…… “剑尊转世就在我身侧,诸位还要和我抢么?” 自方才各大门派开始叫价后,就沸沸扬扬宛如烈火的场下,刹那间犹如被浇上了一盆冷水,没有了丁点儿动静。 鸦雀无声。 一只手推开了自上而下第二间包厢的门。 一身湛蓝锦绣华衫的褚季野就这样坦坦荡荡的站在众人前,他苍白的脸上带着傲然与近乎得胜后戏谑的喜悦。 然而不等他再多言,另一边包厢中,却传来了一道低沉嘶哑的声音:“口说无凭,褚家主如何证实?” “是啊!口说无凭!” “褚家主多日不曾出现,莫不是在诓骗我们?” 台下台上议论纷纷,褚季野却并不在乎。 他转过身体,正面对着包厢内,阴影落下之间,他的面上满是柔情。 “明月姐姐。”他道,“他们都不信我,你能不能,出来陪我一会儿?” 所有人呼吸几乎在这一刻屏住,然而就在那人路面的那一瞬间,几乎只是片刻呼吸,无数个上层包厢的门轰然洞开,道道灵光闪过,快成散影! 此时此刻,他们所要争夺的已不再是那灵骨了。 而是剑尊转世! 有一瞬间,昏暗的拍卖场近乎白昼,道道不同门派的灵力交错,各家法器光芒大盛之间,细微的灵力顺着那些石柱墙壁攀爬,不断向场内涌入! 显然,有些人也没有放弃夺走场内黑玉匣中的剑尊灵骨。 宾客一片骚乱,他们中有人抱着宝物争先恐后的企图离去,也有人目露贪婪,想要险种求富贵。 寒玉衣冷眼旁观,并不为所动。 她兀自提着壁灯,行走在楼层中。 按照计划,她和宴如朝会将此地布成“千山试炼”的模样,然而众所周知,千山试炼的开启,需要十一门派之人共同注入灵力。 可惜其中,菩提谢氏已然再无踪迹。 但也无需这样麻烦。 寒玉衣想,不过杀人罢了,那里有这么多规矩呢? 当然,在杀人之后,她寒玉衣会最后滴入自己的心头血,以此为媒介,启动千山试炼的残阵,将那日合欢城发生的一切,悉数呈在众人面前。 她不要、不要明月师妹再背上任何一丝不该是她的骂名了。 只是这一切,寒玉衣从未告诉过宴如朝。 一身轻薄紫纱的女子轻巧的提着灯,脚步轻点,翩然落在了最高层外的栏杆旁,衣袂纷飞之间,悄无声息,然而却有一道杀意截取中间空挡,直冲她而来! 她这弟弟,这些年来,还是如此。 功法有些进步,寒玉衣甚至有闲心想到,只可惜脑子依旧无甚长进。 大抵是和宴如朝在一起久了,寒玉衣发现自己的话也愈发一针见血了。 不过通常,她都是将话放在心里,不像是那师兄妹,一个说话直戳人心窝,一个…… 寒玉衣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 那一个人,她此生或许再见不到了。 翩然若仙的女子反手摸出玉笛,打算在引入法阵最后一道灵力前,最后给她这位弟弟一个教训。 于是在灵力纷飞之时,幽幽笛音响起,一道无形的灵力自其中而出,如同利刃般划破空气,直奔那躲在壁角暗处之人而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那人瞬间被击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又被一道紫色宛如毒蝎尾钩的存在勾回,重重地摔落在了寒玉衣面前,嘴角溢出猩红的鲜血。 “玉无声。” 寒玉衣落在他面前,弯下身,握住了她弟弟的下巴。 饶是此刻,灵力横飞之时,这位昔日的九霄阁大小姐还是文雅秀丽的浅笑着,只是无人会小看她,只因她此刻的眼中却藏着让人辨不清的沉沉黑云。 沉甸甸的,宛如蕴藏一道惊雷,触之,轻则伤,重则亡。 “我素日对你宽和,但有些东西,你不能碰。” 无论是云顶间,还是剑尊灵骨。 都是他能动的东西。 【谁许你进她的房间——谁许你动我女儿的东西?!】 恍 惚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交融在一起,玉无声的神情愈发迷茫,转而又流露出了森森恨意。 第6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3章 无人知晓,盛凝玉此刻心中的紧张。 她双手交错,左手不断地揉搓着右手上的疤痕,几乎要再次将伤口撕裂。 她从未想过,自己最先见到的不是大师兄,而是寒玉衣。 寒玉衣……玉寒衣……这个几乎被她一力毁去了平稳生活的师姐。 指尖已然撕裂了皮肉,然而在这一刻,眼前寒光一闪。 银色的面具被人解下。 那枯瘦如柴的手抚摸上了她的脸,寒玉衣布满了毒纹的面容,扬起了犹如昔日一般的温柔笑意。 寒玉衣:“对不起,明月,对不起。” 她欠一个人一句抱歉。 她孤注一掷的在等待一个人回来。 别人都说寒玉衣痴心妄想,甚至还有些人曾言,这千毒窟的掌门推推搡搡、躲躲藏藏,是否和那鬼沧楼楼主貌合神离,压根儿就不想结为道侣。 寒玉衣不管他们怎么说。 那时候,人人都说盛凝玉死了,人人都说她等不到了。 但寒玉衣从来不信。 她外表病弱无依,但内心自有一股决绝孤傲。寒玉衣谋划许久,瞒着宴如朝计划着要将所有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哪怕她知道这件事会引起波澜无数,哪怕她知道如此行事必然会引人忌惮,甚至会让如今本就暗藏波澜的修仙界,再度掀起不必要的风波,甚至会引得魔族伺机而入…… 寒玉衣知道了,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这样做。 因为些大义,从没有人教过她。 她只在一人身上看到过。 寒玉衣颤抖着手,从盛凝玉的脸颊,落到了她的肩上, 千毒窟的掌门努力想要弯起一个与平日里一样的笑容,可无论她如何做,面上的神情却依旧是悲伤的。 盛凝玉一怔,她没有想过,寒玉衣竟然会和她道歉。 “师姐何错之有。”盛凝玉侧过脸,在寒玉衣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当年……是我行事鲁莽。” 寒玉衣拼了命的摇头,她的声音带着些许嘶哑:“师妹不必担心。”她越过盛凝玉身后已然神情呆滞的弟子,看向了屋外纵横交错的灵力,缓缓勾起了一个笑。 “此事,很快就会大白天下。” 盛凝玉微微皱起眉,她同样顺着寒玉衣的眼睛看向了栏杆外的场景,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寒玉衣想要做什么! 汲取十一家门派嫡系的灵力之法,提前在鬼沧楼开启千山试炼! 盛凝玉忽然抓住了寒玉衣的手:“我身后两个弟子,可是师姐派人引来?” 寒玉衣不明所以,摇了摇头:“我从未算计过清一学宫的弟子。” 清一学宫,是她曾经的梦绕之所。 无论动那个门派,哪怕是亲手毁去九霄阁,寒玉衣都不会对清一学宫的弟子动手。 “师姐!停下!”盛凝玉骤然用力,死死握住了寒玉衣的手。 她目睹着栏杆外下方的一切,十一门派之人的灵力互相交错,有未离去的宾客被误伤,晦暗不明的拍卖场时不时闪过如此绚丽的光,非但不让人觉得明亮,反而加深了其中的诡谲阴诡。 就像是一个斗兽场。 冥冥之中,盛凝玉总觉得自己似乎在何处见到过这样的场景。 她加重了语气,飞速道:“开启千山试炼之事,有人暗藏幕后推波助澜!” 不管那人的目的为何,盛凝玉都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所以,阵法一定要停! …… 宴如朝正在鬼沧楼外。 这是他与寒玉衣约好 的事,一旦千山试炼阵法成,那么那些试图争夺盛凝玉灵骨的人,全部都会被封锁在试炼场内。 或许他一个人的力量不够,但倘若……加上剑尊灵骨呢? 宴如朝已经受够了如今的修仙界。 蠢货,天生的蠢货,后天的蠢货,还有一群人云亦云的蠢货。 而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的地方,更是一个大型的蠢货仓库。 宴如朝时常觉得奇异,这些人是怎么能够在害死了盛明月后,理所应当的活下来的? 大抵正是他们被愚蠢遮蔽了双眼,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存在让这个本就可怕的世界变得多么令人作呕吧。 “宴如朝。” 一道碧如松柏的虚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宴如朝身形一动,漆黑的衣袍荡开,遮住了方才所下符箓阵法,面向来者。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倦怠与讥讽:“原宫主不在清一学宫好好教徒授课,来我这阴森的鬼地方做什么?” 原不恕:“来寻人。” 宴如朝“哈”的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笑声中的讥讽:“云望宫也对剑尊灵骨感兴趣么?” 原不恕没有搭理他,四下一看,目光落在灵力横流的鬼沧楼。他感受到其中灵力汹涌,脑子已浮现出各门派争斗之景,不知不觉间更是眉头拧了起来。 “明月呢?她之前传讯与我,说是和那两个弟子在一起。” 宴如朝脸上的神情讥讽更甚:“怎么,你原非否也信了转世那一套?” 原不恕只是一具分神,他虽然能靠近鬼沧楼内,却做不了任何遮掩,也难敌十一门派的围攻,心头正在算计路线,却听了宴如朝如此言论,在短暂的匪夷所思之后,蓦然回过头。 “不是转世。”原不恕走到宴如朝身边,语速飞快道,“是明月!她在棺材里六十年,被人夺走了灵骨,她刚刚醒过来!” 六十年。 刚刚醒过来。 宴如朝瞳孔骤然一缩,原不恕只见一片黑影闪过,天上的黑云骤然翻滚,顷刻间遮蔽掉了最后一丝光亮。 轰隆隆—— 楼内原本正大打出手的众人只听一声雷声轰然,紧接着鬼沧楼的内壁陡然紧缩,头顶高悬之所好似有什么东西光芒大盛,发出了刺眼到令人流泪的光芒。 慌乱之中,有人大喊:“是云顶间!” 云顶间高悬一所,此时独立而出,悬在所有人的头顶,竟好似明月当空。 玉无声被扔在外,此刻悠悠转醒,被头顶光芒刺得无法睁眼,恍然中,竟然好似看到了一柄利剑,正对着他垂直而落。 鬼沧楼内部骤然暗淡! 内壁不断拥挤,好似在挤压他们的位置,驱赶内里之人,与此同时一阵狂风席卷,竟是让他们连抬头都不许,直接将许多人卷出了楼外! 青鸟一叶花的长老一手持杖支撑,单膝跪在地上,极为不甘的高声道:“这可是鬼沧楼的待客之道?!” 不过须臾一眨眼,所有人都被送出了楼外,于此冥冥之音在所有人的耳畔响起,带着阴森鬼气与一贯的嘲讽。 “诸位于鬼沧楼内大打出手,恕某不奉陪。” 风声料峭,隐约有无数幽魂的低吟哀嚎传来,让底下的听者不寒而栗,森冷之意肆虐,鬼沧楼楼顶的黑幡猎猎作响,似乎在嚣张的嘲笑着此时每一个人的不甘。 他们均是为传说中的“剑尊灵骨”而来,可此刻,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褚家家臣更满是愤怒:“家主!这鬼沧楼欺人太甚!” 然而这一次,褚季野只瞥了一眼那黑幡,就转过身,看向身旁之人,柔情似水道:“明月姐姐没被吓到吧?” “盛凝玉”摇了摇头。 褚季野眼神微微一黯,但还是笑着道:“那现在,明月姐姐随我归家去,好不好?” “盛凝玉”似乎愣了一下,静静重复道:“家?” 褚季野:“就是海上明月楼。” “盛凝玉”点了点头:“好。” 得了这句话,褚季野好似得了什么圣旨似的,他转过身,淡淡吩咐道:“回。” 褚家家臣眼中尽是不甘,但褚家主之令大于一切,他们还是俯首道:“是。” 场下众修士眼睁睁的看着褚家家主牵着剑尊转世坐着鸾轿灵舟扬长而去,然而就在灵舟行至半路时,变故突生! 没有人能想到,这世上,竟然有人敢在接近海上明月楼的地方动手! 褚家家臣率先反应过来,高声道:“保护家主!” 褚季野摸着怀中的剑尊灵骨,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方才趁乱,直接卷走了黑玉匣,褚季野知道,他能坐下这样的事,自然也有人能想到这一点。 “速战速决。” 得了家主之令,那些家臣愈发无所忌惮起来。 褚季野本以为这一番争斗很快就会有结果,谁知那人的身法奇异,走步之间,宛如游蛇伏于草丛,一时间,褚家家臣竟然束手无策。 褚季野皱起眉,不辨喜怒的脸上浮现出烦躁之意。 他握住了身旁之人的手,柔声道:“明月姐姐,我去去就回。” 得了首肯,他召唤出了阴阳镜,一时间争斗之所亮如白昼,那些人似乎有所忌惮,却还是不肯撤退。 褚季野不耐烦了,直接以阴阳镜化出一道灵力迅猛地向那些人的首领袭去,那人似乎有些惧怕,纵身跃起想要旋身躲避,却还是被击中,痛呼一声跌落在地。 此招名为‘追月’,是褚季野独创的拿手好戏。 然而这一次,他使出此招时,却没有了往昔猫捉兔子的感受,反而心里隐隐有些不对。 怎么…… “剑尊!!!” 褚季野猛地回头,他顾不得怀中黑玉匣在一瞬被人勾走,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眦欲裂! 那鸾轿灵舟竟是被一阵黑雾吞噬,那黑雾四周,却又有一阵粉色的花雾,散发着勾人的香气,然而在场之人却无一人敢靠近。 “——酥清风!” 褚季野徒手抓了一把空,反倒惹得那红雾如藤草般缠绕他身。 “家主不可!”一家臣舍身挡住了褚季野的动作,跪下道,“酥清风之毒世上无解,唯有青鸟一叶花可得其解法,家主当顾念己身!” 第6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4章 【——海上明月楼当拆。】 道道束缚在褚乐身上的灵力,骤然松开。 褚乐被摔得龇牙咧嘴,神智也一瞬间恢复了清醒。 然而他还不及缓过神,思考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仰起头就见面前的褚季野弯唇,勾起了一个笑。 “家主!”褚青高声道,“家主当保重自身!” 褚季野恍若未闻。 他一步步的向前走。 华服曳地,深蓝色的锦绣霞缎若沧澜起,平日里瞧着华光殊色叫人心生羡慕,但如今旁人看着,却犹如深渊中一个未知的庞然大物正张开巨口,要将所有人吞噬。 饶是褚青,此时此刻也骇得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在了地面,不敢再发一言。 褚乐脑中一片恍惚混沌,好似一团浆糊,他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剑尊不喜欢海上明月楼。 ——这样的一句话,却会给叔父带来如此之大的打击吗? 褚乐大着胆子向前看去,却没有能看清褚季野的神情,只看见了他的背影。 门扉打开,寒凉无边。 海上明月里立在沧海之中,波涛在其下翻涌,海雾阵阵,明月孤悬。 褚季野仰着头,看了许久。 “是谁。” 他的声音堪称平静。 但没有一人敢触怒此刻的褚家家主。 褚乐心中咯噔一下,正在纠结能不能含糊过去,却触到了褚季野的目光。 他很难形容那个眼神,伫立在那里的人好似早就知道了答案,可他眼中的凌厉之下依旧含有希冀与渴望,甚至还有一丝恳求。 褚乐见过这样的眼神,和他的妹妹一起,在逐月城的时候。 那是一只被主人打得半死即将杀死的护院犬,在它最后一次抬起头,仰望它的主人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似乎早已看透了冥冥之中的一切,也早已知道一切被他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可在看到那人到来时,还是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期盼。 他在期盼什么? 褚乐不知道答案。 他忽然觉得,这些年中,他从未真正的了解自己的叔父。 褚乐跪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前方的背影,脑中思绪翻飞。 “……王九。” 被褚季野的眼神蛊惑,褚乐迷茫之中,不自觉的给出了答案,“云望宫的王九道友。” 几乎是一瞬间,过往的所有串联在一处,一齐向褚季野涌来。 从剑上落花,到清一学宫门前的相遇,还有之后的数次眼神相望—— 他分明有那么多次的机会可以认出她。 但他都没有。 他宁愿相信婚书灵契那样的死物,宁愿亲手把她送到了凤潇声的眼皮子底下。 海面空旷,风声猎猎。 褚季野抬手捂住眼睛,仰起头,唇边不断上扬,在众人惊惧交加的目光之下,他竟是大笑起来。 又一次。 原来,他又一次眼睁睁的错过了她。 但这一次—— “我不认。”褚季野低声道。 孰是孰非,前因为何,过去种种—— 他都要亲自,问个明白! …… “大师兄,会帮你还回去。” 盛凝玉听见这句话,心头原本的怅然瞬间收了回去。 她本就不是什么会伤春悲秋的性格,只是骤然连着见到两位故人,又猜到他们并非算计她的人,一时间心绪翻涌罢了。 “不劳烦大师兄费心,胆敢算计我至此,我自是要亲自料理。” 盛凝玉收起心绪,她扫了眼废墟一样的拍卖会场,以及鬼使们来去无踪的身影,略微放下心来。 如此,想来千山试炼暂时不会被强行开启了。 盛凝玉对着宴如朝笑了笑:“怎么只有师兄在?玉衣师姐呢?” “她去安排那两个云望宫弟子了。” 听见寒玉衣的名字,宴如朝脸色缓了缓,他扫了眼盛凝玉的腰间,眉头有些不悦的皱起:“怎么用这魔气缠身的木剑?”他似乎想起什么,发出了一声嘲讽的笑:“云望宫上下,都找不出一把合适的剑给你么?” 盛凝玉感觉自己再不说些什么,非否师兄恐怕要被身上的锅压得再也直不起腰。 她挠了挠头,难得诚实道:“倒也不是,只是那时候,我也不太想看见剑。” 然而就是这样诚实的话语,却让宴如朝骤然陷入了沉默。 盛凝玉不知道自家的大师兄想到了什么,只见到对方的脸色越来越难堪,最后又慢慢缓和。 就在盛凝玉欣喜的以为这件事翻篇时,却见宴如朝举起了剑鞘。 嘶,完了。 盛凝玉心头哀嚎,说了这么多废话了,眼泪都流了,怎么还是躲不过大师兄的教训? 大抵是曾经的记忆太深刻,饶是盛凝玉的隐匿功夫卓绝,她也压根儿没想过要躲,立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背上又或是头顶会被重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力气竟是没有向她身上来,而是向她的右手…… 盛凝玉蓦地睁眼,眸中竟是冷意,几乎是毫不犹疑的侧身一躲。 做完后,不止是宴如朝停住了动作,就连盛凝玉自己都愣在原地。 若是别人,盛凝玉自然可以轻巧的糊弄过去。 但面前的是宴如朝。 盛凝玉有些茫然,她不太清楚这种情况该如何反应。 若是以前的她,行事骄傲张扬,便是与人逞强斗狠,也是胜的多,败的少。 再不济,也有二师兄跟在她身后…… 想起二师兄容阙,盛凝玉心头传来隐约的刺痛,与越发汹涌的茫然。 如今种种,似乎都在证实这一切都是褚家的阴谋,而与她身边之人并无关系,但不知为何,每每想起容阙之时,她心头都会涌起疼痛与一些分不清的心绪。 这情绪隔着层什么,盛凝玉辩认不清。 她想,或许真的要去那千山试炼中一观才可知全貌。 思绪若漫天云霞,盛凝玉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茫然地看着眼前人:“大师兄……”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这很奇怪,盛凝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根本不像是宴如朝该发出的声音。 那举起的剑鞘落在了她的左肩,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疼痛,反而如同一只剑阁的仙鹤振翅时落下的尾羽。 “为何不来找我?” 盛凝玉抬手向楼外一指,无辜道:“‘盛凝玉与鹤不得入内’,此言天下皆知。” 宴如朝:“……” 宴如朝:“我会拆了它。” “哎,别别别别别!”盛凝玉一连说了无数拒绝的话语,她靠在栏杆上仰起头,对宴如朝灿烂一笑,“这牌子多好,只要在一日,世人就会记得我盛凝玉一日!——我刚还和这牌 子留了影像呢!” 宴如朝:“……” 他时常费解于这个师妹的脑回路。 熟悉的头疼传来。 不。 不能打。 宴如朝想,别说盛凝玉这他扫一眼都觉得破烂的身体,光是动手后,他的道侣会不会温温柔柔的拿着笛子直接把他从鬼沧楼扫地出门都是个问题。 但是那褚季野…… 宴如朝冷笑。 没有人知道,在方才盛凝玉躲开的那一瞬,宴如朝在想什么。 惊讶,悲伤,恍惚——最后却是油然而起的暴怒。 不是对盛凝玉,而是对褚季野,对一整个东海褚氏。 毕竟他手中的种种证据,如今都指向了褚家。 人心不足蛇吞象,妄想一步登天。 这一次,无论盛凝玉会不会心软,褚家,宴如朝定然不会放过。 当然,若是盛凝玉知道此刻宴如朝的想法,只会拍手称快,然而现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冷凝。 毕竟是许久未见,两人相顾无言片刻,一时间竟然不知从何开口。盛凝玉的手动了动,刚想开口,就见宴如朝缓和了脸色。 他道:“如今,你的剑,叫什么名字?” 他知道,盛明月这人爱剑如痴,先前的那把剑毁了自然是痛不欲生,而今这把既然被她挂在腰间,说明也是得了她的认可。 果然,一听这话,盛凝玉瞬间变了神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骄傲,得意洋洋地举起剑挽了个剑花,炫耀道:“这是我朋友给雕得剑——我叫它,不可剑!” 宴如朝原本还试图缓和的唇角,骤然沉了下去,他冷了脸,炮连珠般的提问:“朋友?不是那凤族少君?哈,也不会是那青鸟一叶花的烂东西……男人还是女人?男人?姓甚名何?何门何派?家中如何?出身如何?根骨如何?如何与他相识?对方可知你的身份——” “停停停!” 盛凝玉几乎被宴如朝一连串的提问绕晕,她连连摆手打断了大师兄的吟唱,有些不解:“大师兄,我这剑的名字可不普通,你不好奇么?” 宴如朝冷笑一声:“有何好奇?你以前不就用过这名字么?” 盛凝玉:“???” 她有些发蒙,与宴如朝对视:“我用过‘不可剑’作为剑名?什么时候?” “你不记得了?” 宴如朝的脸色骤然更沉。他在顾不得那些,抬手按住了盛凝玉的灵脉,却一无所获。 盛凝玉却等不及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语气愈发迫切道:“大师兄,你先回答我,什么时候?” 宴如朝有些奇怪,但还是道:“你从前一直未正式给你的剑取名,只玩笑的称为‘无缺’。至于‘不可剑’这三个字的出现……大抵是在那合欢城一事出现后。” 合欢城。 山海不夜城。 自她醒来后,就围绕着她的谜题,似乎终于要有了答案。 盛凝玉垂着眼,静了静,才蓦地哼笑了一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大师兄就不好奇这三个字的来历么?不如猜猜看?” 第6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5章 这场闹剧,终止于寒玉衣的到来。 包括原不恕的分神在内,几人总算坐在了一起。 宴如朝眉头紧锁,不情不愿的收起了无双剑:“依照谢尊主的意思,金献遥是谢家血脉?你可有证据?” 出乎意料,谢千镜摇了摇头:“我如今已并非修士,无法以灵力断定。” 寒玉衣若有所思:“如是可以,倒是要借那褚家阴阳镜一观了。” 原不恕一直端坐一旁,他的目光扫过了正蹲坐在不远处长廊外鹌鹑似的的两人,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想起来了什么。 “当年我的夫人收养阿遥,除了半壁宗之人托付,我的父亲掐算了一卦后,也未曾阻拦。” 怎么又是原道均那老头子。 盛凝玉想起原老头神神叨叨的模样,还有说话总是留半句的脾气,不由皱起脸。 她心头涌起千万吐槽,刚想说什么,被宴如朝冷冷一瞪给压了下去。 好吧,天大地大,大师兄最大。 趁着宴如朝不注意,盛凝玉小小的做了个鬼脸,一扭头,恰对上谢千镜平静的目光。 宛如琥珀清雪,不含有丝毫杂质,也没有任何凡尘的情绪。 又是这样的目光。 盛凝玉最见不得谢千镜如此,她偷偷给对方传音道:【我大师兄只是看着凶,其实……】 其实也很凶。 对上谢千镜那出尘绝艳的脸,盛凝玉都不好意思再骗,她轻咳一声,眼神游移片刻:【其实熟了之后,大师兄就不会总想要对你动手了。】 因为他会直接付之于行动。 【总之,你刚才没被吓到吧?】 谢千镜静静地注视着她,须臾后,原本眼瞳中的寒冰轻轻碎裂些许,漾开了点滴笑意。 他传音:【没有,你大师兄人很好,我想,我们会成为不错的友人。】 不远处似乎友人“哈”了一声,又在寒玉衣轻飘飘的一眼后,消失无声。 另一边,原不恕回忆道:“因早些年的事情,父亲受天道束缚,如今许多事不可言之,也不可轻易踏出灵桓坞,故而常年闭关养伤。我方才业已传讯,只是不知何时可得回复。” 寒玉衣倏地紧握住了盛凝玉的手。 那天道束缚,害了他们太多太多。 盛凝玉对她笑了笑,回过头时,却还是还是忍不住:“原老头——我是说原师叔,天道到底允诺了他什么?” 按理来说,如今的原道均已然是半步登天的修为,这世间又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不舍,乃至于甘愿故步自封,与天道做下交易的? 或许会有人怀疑是原道均的夫人——那位去世的凡间女子使原道均如此留恋凡尘,但是盛凝玉知道,绝无可能。 婶娘性格果决,看得通透,她愿意以丹药等人力可行的手段延长寿命,但绝不会允许师叔逆天而行,强行留下她的神魂。 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原道均心甘情愿至此? 原不恕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盛凝玉本也没一定要探寻答案的意思,她把手伸到了自己的星河囊里摸了摸,没找到可以磨牙的糕点,刚要叹息,下一秒,却已经有一物递到了她的嘴角。 谢千镜对上她的目光,弯了弯眼:“让人买来的,许是不够甜。” 盛凝玉叼住了那块糕点,满足的咬了一口,毫不客气道:“那一会儿你再给我做一份好吃的。” 谢千镜歪过头,笑了笑。 他的眉眼柔和,似乎是天外月色落在了雪上后融化的一角,透明又温柔。 他道:“好。” “哈。” 一声冷笑传来,众人齐齐侧目。 只见房间一角的宴如朝再也坐不住,他直接重重的放下茶杯,冲着谢千镜冷冷一笑,“我的师妹,就不劳你魔族尊上费心了。” 哪怕在场众人其实都对谢千镜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宴如朝如此直白的点出了谢千镜的身份,还是整个室内都为之一寂。 盛凝玉觉得,大师兄如今的状态,比当年知道她和褚长安订婚后,还要吓人。 但明明,她先前都解释过了,与谢千镜的那个“未婚道侣”只是权宜之计啊! 盛凝玉沧桑的叹了口气,然而她刚打算开口,忽然手背上传来了冰凉的温度。 谢千镜伸手覆在了她的右手上,对她微微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宴如朝,温和道:“宴楼主说的是,九重自然是您的师妹。” 哈,他还敢堂而皇之的叫盛明月“九重”。 这心思,简直是昭然若揭。 宴如朝嗤笑了一声,拇指与食指抵住了侧脸,挑衅的看向谢千镜:“谢尊主恐怕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是说,在明月身份未昭告天下之前,她都会在鬼沧楼内。怎么,莫非尊上考虑带着你的魔族们一起入赘鬼沧楼么?” 正仰着脸让寒玉衣为她擦拭唇角的盛凝玉:“?” 不是,话题怎么突然到这里了? 谢千镜微微偏过头,看了眼盛凝玉,盛凝玉茫然的与他对视,他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回复似的,弯眉浅笑,宛如春水潋滟。 他回过头看向宴如朝,唇角犹然带着未褪的笑意,似乎得到了什么肯定似的,带着些许的期盼道:“宴楼主当真应允么?” 宴如朝:“……” 手掌之上凝固的鬼气都缓了一瞬。 ——盛明月这又招惹了个什么玩意儿? 寒玉衣再也看不下去,她起身走到了两人中间,拦下了回过神后愈发火冒三丈的宴如朝,对着谢千镜道:“依照谢尊主的意思,早有有人猜测到了我们想要做什么,并且推出了那位金小道友,以他之身,作为十一门派中的‘谢氏血脉’加入?” 谢千镜有些遗憾刚才的对话没有进行下去,他敛去了面上的笑,淡淡颔首:“恰如寒掌门所言。” 寒玉衣的目光不自觉的凝在了盛凝玉的身上,继而略微偏移,落在了她的右手腕间。 那里的伤痕淡了许多,但不知为何,半点没有消退的痕迹。 恰似寒玉衣此刻心中所想。 恨、极。 寒玉衣心中越恨,脸上的神情反而越发端庄,清丽文秀的五官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极为冷静。 “玉无声如此执着于去往‘云顶间’,也是在路上听闻了些许闲言碎语。” 原不恕:“有人刻意怂恿。” 宴如朝冷笑:“我看那天机阁不安好心,桩桩件件都有他们的手笔。与其在这里费心,不如让我直接带人去杀个干净。” 寒玉衣瞥了他一眼,轻声道:“方才金小道友提及之人不止天机阁长老,更有九霄阁之人。” 宴如朝默了默,偏过头不做声了。 寒玉衣轻轻一笑。 目光同样放空。 其实她……倒不是很在乎杀了一些人。 只是无论杀多少人,总要弄清楚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 不然,杀人若是没有杀干净,反倒叫人心中不安稳。 盛凝玉听着他们的对话,慢慢的皱起眉头:“但是说不通啊。” 她看向众人,提出了埋藏在心中的疑问:“可提前开启千山试炼的阵法,对谁有好处?” 不过是一场试炼,最多也就是溯洄往事,为何有人如此急迫,希望在鬼沧楼内前开启? 事情到这里,似乎打了死结。 众人沉寂之时,角落里传来了弱弱的一道声音。 “……会不会因为那则传言?” 见所有人齐齐望来,金献遥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就是、就是我很小的时候,曾听见过一个传闻,千山试炼在何处开启,就可能会以何处旧事溯洄往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说真的,如今这一切对于金献遥而言,简直如梦一般。 不提他的身世似乎有些不同,但 然而正当这时,却有人直接出言。 “——有道理啊。” 盛凝玉咬着糕点,语调还是那样的随意,玩笑般的开口:“说不定就是有人希望一些事情,永远不要有答案,希望水越浑浊越好。不过这样,似乎也行,反正你们护着我,灵骨不灵骨的……” 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情,都吊儿郎当的,仿佛只是在说与她无关的闲话。 “咚”的一声,盛凝玉头顶迎来了灵芝墨玉笔的洗礼。 盛凝玉捂住头,下意识向一旁倒去,有人熟练的接住了她,在她动作之前,就为她揉了揉头顶。 谢千镜温和又无奈的声音传来:“别乱说话。” 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他到底是谁朋友? 盛凝玉不满的拖长了语调:“谢——千——镜——” 原不恕和宴如朝对视一眼,面无表情的转过头,与盛凝玉对视:“不行。” 宴如朝用比原不恕还要冷淡的嗓音开口:“起来。” 寒玉衣柔和的笑起来,她上前几步,轻轻道:“明月师妹,在外人面前,不可如此放肆。” 然而还不等那手触碰到盛凝玉的肩头,却被一道魔气拦在了一步之遥外。 谢千镜微微一笑,手却拦在了盛凝玉的身前,阻止了寒玉衣的触碰:“在下倒是并不介意。” 空气在瞬间凝结,似乎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盛凝玉:“……”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骨碌从谢千镜身上爬起来,讪讪的摸了摸鼻子,目光在所有人中游走了一圈,最后锁定在一个人身上:“大师兄……”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离开那该死的魔族狗东西的身侧。 宴如朝重重的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盛凝玉轻咳一声,试图把事情扯回正轨:“我的那截灵骨,似乎被人趁乱掳走了。” 第6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6章 风清郦骤然变了脸色。 全天下都知道青鸟一叶花的掌门与明月剑尊不睦已久,便是鬼沧楼此次拍卖,公然出现了青鸟一叶花之人叫价,众人也只当做是宗门所需,亦或是风清郦想要功法大进,锦上添花。 无人知晓,风清郦虽未亲自前往,但他等在了东海之外。 鬼沧楼楼主宴如朝功法莫测,性格更是出人意料,风清郦没兴趣也没工夫招惹,所以他不会在鬼沧楼的地界动手。 可出了这地方,那就说不准了。 哪怕风清郦得了消息,也做好了万全之计,但他仍未想到,这一切会来的这样……轻易。 是的,轻易。 无论是若说那截灵骨褚季野尚且还算护着,但那位号称“剑尊转世”的女子,实在是被掳走的太轻易。 包括中途,还有另一方人插手,可不知为何,到了中途,他们仿佛自知不敌般,纷纷败退。 这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但偏偏风清郦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他注视着那位“剑尊转世”,浮起了一个属于青鸟一叶花宗主的笑。 “别来无恙。” 风清郦递了一个面纱过去,轻描淡写道:“剑尊大人,可还记得我么?” 那人接过了他的面纱,神情淡淡,没有丝毫的变化。 “风清郦,青鸟一叶花宗主。” 不对。 风清郦捏住了手指。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但他心中犹不满足。 似乎总有哪里差了点什么。 不期然间,风清郦脑中忽然划过了一个人影。 那个云望宫的女弟子。 分明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神情姿态,甚至连面容比之记忆中都稍显稚嫩,但莫名其妙的,一提起剑尊转世,风清郦脑中就浮现了她的身影。 “风掌门,你是来看我的么?” 一道天真惊喜的嗓音打断了风清郦的思绪,他抬起眼,就见宁骄露出了一个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绣长袍,以华丽的鎏金为底色,裙摆上纹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当真是浅薄又恶毒的心思。 风清郦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宁夫人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宁骄已跑到了他的身前,她扬起了一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笑脸,像是半点都不记得之前那次,风清郦是如何落了她的面子,近乎挟持般的让人送她回程。 “风掌门来得巧。”宁骄笑着开口,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娇俏,“刚好我二师兄也——” 她的话音未落,全卡在了口中。 宁骄的目光再也不落在旁人身上分毫,她死死的盯住了风清郦身旁立着的女子。 清风吹拂起面纱一角,露出了其下真容。 刹那间,宁骄脸上血色褪尽。 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一呼百应的城主夫人失神般的立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人。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的话:“这、位、是?” 瞬间,宁骄身后跪了一地心惊胆战的侍从。 但风清郦却半点不以为意。 他注视了宁骄片刻,若无其事的移开眼,衣袖轻动,拦下了宁骄试图上前的举动,桃花眼又在瞬间弯起,成了一个轻浮浪荡的笑。。 “是从褚家请来的一位客人。不过,宁夫人确定要在此处谈论这些么?” 而那人,始终站在风清郦的身边。 不曾给她一个眼神,也不曾与她说一句话。 仿若噩梦再次出现。 在许多个日日夜夜中,她被拘在剑阁之上,只能通过远方零星的只言片语,知晓此刻的人间传闻。 彼时的她,没有修仙界中那些传闻里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也不知自己的身世传闻,她只是宁皎皎。 皎皎月辉,总是散落在月亮之下。 整个剑阁之中,归海剑尊不见人影,大师兄自来沉默寡言,二师兄虽然性格温和,也会为她弹琴吹箫,陪她修炼,但从不多言。 唯有三师姐盛凝玉。 她会给那时的宁皎皎写信,会附些凡尘俗物在包裹里——有时候是几块糕点,有时候是一根粗糙的发簪,有时候是一壶酒,酒壶上贴着她龙飞凤舞的嘱咐【千万不要被旁人发现!】 宁皎皎享受着这一切,就好像她当真带着她一起,游走在十四洲上,纵酒高歌,行侠仗义。 可是后来,盛凝玉的信笺来的越来越少,纵然来了,也多为她与其他人所为之事。 她食言了。 宁皎皎看见过盛师姐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凡尘集市中,人来人往。 他们站在一起,那样的亲密,那样的自然。那个小仙君可真好看啊,想来他们修为相同,天资相当,是可以相伴千年的同行之人。 而她呢? 身世不详,根骨远远不及,就连身体都算不得好。 身边有许多人在偷偷打量着她,那时的宁皎皎还远不如现在这样能将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她僵着脸,上前一步,“盛师姐……” 她看见自己的师姐回过头,看见她时几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沉下脸。 “胡闹什么!”她斥责道,“你怎么出了剑阁——你没有和师父师兄说过么?” “我?小师妹,我可是有自保之力的。” 日光之下,宁皎皎看不清盛凝玉的神情,但依稀能听见她笑了一声,用着懒洋洋的语调,宣判了她的罪行。 “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我手上过得了五招,什么时候再考虑一个人出剑阁吧。” 那样的轻蔑,那样的漫不经心。 就好像她只是这凡尘集市中,随处可见的路过之人,与众生并无不同。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崩塌,又有什么情绪在心头悄然滋长。 宁皎皎不记得自己当时回复了什么,但她依稀记得当年的心情。 嫉妒、扭曲、骤然而起的恨意…… 种种负面情绪在心头滋生。 那时的宁皎皎想,为什么她不能也拥有无上的修为呢? 凭什么她的身体就这样孱弱,凭什么她就这样泯然众人? 凭什么…… 她好似,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玄度殿中,极为刺耳。 风清郦脸上原本轻浮散漫尚且来不及收回,混合着眼中的惊愕,形成了一个几乎称得上失态的神情。 “容阙!!!” 风清郦顾不得思索,不过眨眼,他已上前拥住了那具身体,可那具身体早已没有了气息。 分明方才……方才她还能开口,吐出她的名字。 失而复得,又骤然得而复失,巨大的变化之下,风清郦近乎失控般的抬起头。 他抽出来了神识中的绻红尘,锋芒明锐,化作刀剑无数,直指殿中之人。 “代阁主。”风清郦抬起头,咬着牙道,“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随着风清郦的话,殿外所有的青鸟一叶花之人俱是抽出法器,围住了玄度殿。 奇异的香气在室内浮动,随之不知从何处而起,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花朵充斥在殿中,它们缠绕住殿中所有可见之物,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有些承受不住的,直接被其碾作齑粉。 缠绕而生,汲取他力。 ——这是传闻中的情浓花。 宁骄一僵,迅速以灵力覆住口鼻。 比起殿外殿内众人的紧张,居于正中的容阙面容不见丝毫惶恐。 他轻轻一笑,身姿翩然,若浮世佳公子:“风掌门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再来问我?” 风清郦米眯起了桃花眼,放下了怀中躯体,却依旧握着绻红尘仍未放下:“代阁主行踪神秘,终日不在剑阁,怎么如今说起话来,也变得藏头露尾?” 容阙笑笑:“我只是喜欢去九霄阁中,与人谈论乐理,又哪里当得起‘行踪神秘’四字?”他抬起手,拨开了那直指他咽喉的灵力 。 “所谓‘剑尊转世’,不是她。” 心头骤然一送,风清郦的喉咙中几乎不可抑制的要溢出喘息。 可是—— “代阁主如何知晓?” 容阙再次笑了笑,轻描淡写的扔下了一个惊雷。 “——因为这具‘转世’,是我所造。” 这下不仅风清郦,就连宁骄都猛地转过身,愕然的看着面前之人。 “很惊讶么?” 面前的青年歪了歪头,他抬手,亲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如瀑青丝以金丝白玉冠固定,其上镂刻着玉簪花的图样,举手投足间,堪称绝代风华。 宁骄怔怔道:“怎么会是二师兄?” “为什么不能是我?” 容阙抿了口茶,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两人,轻轻一笑:“这世上,除了我,又有人谁能如此完整的描摹出她的模样?” 风清郦一甩衣袖,收起绻红尘,冷嗤道:“没有半点相似。” 容阙没有为自己辩解,“可是风掌门还是将她完整无缺的带回了,不是么?” 风清郦不想再与他争论这些无畏的是非对错,他不耐烦道:“我不管你从哪儿学得这招式,容阙,你做出这傀儡之身,是想做什么?” 容阙轻描淡写:“我苦心习得镂刻傀儡之术,本想以它为鱼饵,当它出现在人前,必然引得人心浮动,说不定能钓上几个当年之事的大鱼……但既然如今落在了风掌门手中,那它就没什么再存在的必要了。” 风清郦立即反应过来:“你算计我。” 剑尊转世落于他手,褚家那位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千山试炼在即,说不准这位褚家主就是要当场发难。 容阙笑了笑,不置可否:“我也没想到风掌门当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第6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7章 “你如今作何打算?” 早在当日在鬼沧楼时,宴如朝就问过盛凝玉这个问题。 那时的盛凝玉坐在鬼沧楼外的栏杆旁,没有给出答案。 但是几日后,他们就坐在了浮舟之上,前往清一学宫。 盛凝玉立在灵舟头,眺望远处浮云,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一截白色的东西。 宴如朝起初不在意,只以为是盛凝玉玩心又上来了,待他离得近了,才意识到那是一截灵骨。 她自己的,灵骨。 这位鬼沧楼楼主的嘴角狠狠一抽,板起脸警告道:“盛凝玉。” 盛凝玉并不以为意,她迎着萧瑟冬风,还有心情和宴如朝玩笑:“大师兄你放心,若是你携带我的灵骨,我触碰你时会十分疼痛。但如今灵骨落在我掌中,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了。” 宴如朝:“你不在意?” 盛凝玉大笑:“大师兄,你叛出剑阁,我插手凡尘诸事,你与我皆行‘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又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盛凝玉觉得自己这话十分有道理,然而宴如朝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盛凝玉的动作,一忍再忍,最后想起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我这里还有师父残存的灵骨。”宴如朝道,“你若喜欢,可以拿去抛着玩。” 盛凝玉:“……” 这是否太大逆不道了些。 见宴如朝当真从星河囊中摸出了一物,盛凝玉倏地收回手,火速将灵骨存在了星河囊中,同时端正了坐姿,满脸诚恳道:“大师兄不必拿了,我知错了。” 她一面如此,一面又觉得好笑。 盛凝玉从来看得开,她如今自己都不曾将这灵骨一事再多放在心上,可旁人却总是小心翼翼,仿佛外界一丝的风吹草动都会伤及她。 盛凝玉笑了,她起身在宴如朝面前站定,摊开手:“大师兄,你放心,我真没事。” 宴如朝没有应这句话,他也不说信还是不信,只静静的看着盛凝玉,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如今作何打算?” 盛凝玉与宴如朝对视了三秒,忽然气势一泻,整个人靠在栏杆上。 她望向灵舟之外,苍山云云,宛如碌碌众生拥挤在一处。 浮生百年,爱恨情仇,到底也浮云而已。 眨眼之间,烟消云散。 盛凝玉总是挑起眉梢没有再扬起,那张本就出尘的面容上,终于显出了应有的清冷。 “大师兄,若我说我不想报仇,也不想当那什么‘明月剑尊’了,只想隐姓埋名,安安稳稳的了却余生,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 盛凝玉垂着眼,语气不咸不淡,仿佛看破世事后的沧桑,其中还带着隐约的感伤叹惋。 任谁在这里,只要知道盛凝玉的身份吗,大都会心中感伤同情,而因着这一丝同情,接下来的对话,就会成一个一边倒的局面。 但宴如朝不会。 他冷笑一声,在盛凝玉身前站定,阴影盖过了盛凝玉的头顶,他开口时,语调下抑,仿佛带着冷冷的嘲讽。 “盛明月,你若真这么想,就好了。” 盛凝玉手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六十年不见,演技没有半点长进。”宴如朝道,“不若我将你丢去那山海不夜城中,看看如今的你和我们那位小师妹,谁做戏的功夫更厉害些?” 别人说这话只是玩笑,但宴如朝是真的干的出来。 盛凝玉:“……” 眼见对方似乎真的思考起了此事,盛凝玉瞬间收起了方才的感伤做派,轻咳一声,讪讪道:“这……我这人记仇,这事儿大师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宴如朝睨着她:“说吧,你要如何?” 盛凝玉飞速抬起头,眨着眼道:“我先前与玉衣师姐说过,她已经同意了!” 宴如朝八风不动,闲得饮茶,掀起眼皮:“哦?是么?” 昔日盛凝玉就忽悠不住这位大师兄,如今六十年一过,依旧如此。 盛凝玉沉重的叹了口气,乖乖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说来兜兜绕绕,其实做起来很简单。 在千山试炼开启前,盛凝玉依旧藏着身份回到清一学宫——其实也不过就这几日,几乎是下了灵舟,接上那些弟子后,他们就要前往山海不夜了, 而千山试炼开启后,盛凝玉也与那些弟子一起混入试炼中。 “既然那幕后之人手段诡谲,又是傀儡之障,又是折腾出了一个什么‘转世’……他如此想要开启千山试炼,那么其中必然有什么特殊之处。” 在宴如朝愈发冰冷的注视下,盛凝玉的头越来越低,小声道,“……他害我至此,我总要知道,他是谁,想要干什么吧。” 鬼沧楼外,一时风声静息。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指:“他与你一起?” 盛凝玉一愣,看见不知何时出现在哪儿的谢千镜,条件反射的对他扬起一个笑:“不,他在外面守阵。” 守阵? 若是不熟悉仙法之人看来,能一同入阵法中,同生共死者才是生死之交,但稍微了解一些阵法秘境之人都知晓,那被留在外面守阵之人,才是步入其中的修士真正全心依赖之人。 宴如朝眉梢动了动,他看着那浑身萦绕着魔气的青年动作自然的坐在了盛凝玉身边,似笑非笑道:“往年你可不用人守阵……啊哈,我想起来了,零星几次,你都是让容阙为你守的阵。” 又是一笔乱账。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木着脸道:“大师兄今日非要与我旧事重提么?” 宴如朝看她这生不如死的模样,畅快的笑了起来。 他目光偏移了些许,与盛凝玉身旁的青年眼神交接,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好,那我们就换一个话题。”宴如朝神情陡然一变,剑眉星目形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竟是循循善诱,苦口婆心的开了口,“明月啊,你落在褚家那里的婚约灵契怎么办?之前那褚家主可是当众宣称,此乃信物,以此,认下了那‘剑尊转世’的名头。” 盛凝玉:“……大师兄,再换一个话题吧。” 她该怎么说? 说她不喜欢褚季野,还是说那玩意儿根本就是假的? 越说越怪,牵扯的东西也越广。 在一切尚未明了之前,不如一个字都不提。 然而盛凝玉不曾料到,宴如朝与她是同一个想法。 这个问题本身也不需要盛凝玉回答。 宴如朝看似在和盛凝玉轻松玩笑,可那双灰白色的眼瞳正牢牢地钉在她身边的白衣公子身上。 察觉到宴如朝的目光,谢千镜终于掀起眼皮,唇边却依旧含着淡淡笑意:“外物而已,届时找机会毁了便是,宴楼主何必挂在心上。” 哈,好一个心胸宽广的魔族尊上。 宴如朝冷冷一笑。 但他一个字也不信。 “那褚季野似乎知道了什么,连夜往我这鬼沧楼中赶,凤少君也简要的与我传讯,于是我派人将他拦下。”宴如朝好整以暇的看着两人,“但你猜怎么?我的人去后,却发现那一处遍布傀儡之障,生生困住了与他同行的诸氏家臣。” “这一手,无论是时机还是布阵,都用得巧妙。” 谢千镜微微一笑:“宴楼主谬赞。” 装得真像啊。 宴如朝嗤笑一声。 若非鬼使回来禀报,他当真要以为这位新魔尊心性稳定,从不嗜血滥杀,也从不暴虐重欲了。 说实话,那褚季野虽然如今也有几分能耐,但他之所以能从那帮子疯了似的魔族手中活下来…… 宴如朝觉得,他可以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自己的师妹。 宴如朝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咬着果子抬头:“嗯?” 凤潇声当日就给她传来了详细的经过,她不便在鬼沧楼之地降临分神,生怕盛凝玉受了委屈,那传讯,要多详细有多详细,甚至最后直接写到—— 【……可让谢千镜出手。】 盛凝玉想了想,确实可以。 托凤潇声的福,他们很轻易的解决了这件事。 宴如朝见盛凝玉听闻呃“褚季野”三个字后,脸上没有丝毫担忧不舍,心头微微一松。 右手不自觉的摸上了剑柄:“千山之行,我定要杀那褚季野。” 此话一出,谢千镜神色不变,他身旁盛凝玉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盛凝玉思索着,道:“大师兄还请慢些出手。” 这下不止是宴如朝,就连谢千镜的目光都幽幽飘荡了过来。 盛凝玉被看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扣住了谢千镜的手,就差指天发誓:“我绝不是你脑子里的那个想法。” 谢千镜弯起眼睫,冷如冰雪的模样骤然化开。他扬起唇角,嗓音清冽如碎玉投泉:“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盛凝玉小声嘀咕:“我还能不知道你么。” 到底有宴如朝在,她不好和谢千镜掰扯那些,立即转过话题:“褚长安还有用。” “……那‘转世’,听起来也是傀儡之术。而这世间除了魔族有许多迷惑人心的术法,正道之中,唯有褚家持阴阳镜,可令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敢近身。当年,正是有此物作为依仗,褚家的先任家主格外喜欢制作傀儡… …” 谢千镜平淡道:“是,他们曾将我的血——” 盛凝玉火速打断了他的话:“他们还曾想要以血肉之躯承傀儡之法!” 她暗示性的捏了捏谢千镜的手,对方轻笑一声,不再作答,却拢住了她的手指,包裹在掌中。 第6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8章 来者是褚家管事褚青。 意料之外的,历来行事张扬的褚家这一次的排场却算得上是简陋,不止是褚青衣着简单,神情谦卑,就连他身后跟着的,也不过是寥寥数人罢了。 要知道,这一次以山海不夜城作为千山试炼的开启之所,可并非几句话那般简单。 除却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本人的意见,还要考虑他与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之间的那些纠葛,包括宁骄与山海不夜城旁的青鸟一叶花掌门风清郦…… 诸多前尘往事,但凡这其中有一人激烈反对,此事都不会这般顺利。 譬如原先说好的让十一门派齐聚清一学宫,如今偏又改变了地点。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琐碎疑问,甚至是盛凝玉身份之疑……然而这些任何一件在旁人眼中都比天大的事情,却没有掀起丝毫风浪。 得到盛凝玉的赞叹时,凤潇声笑得矜持又得意,抬起下巴,斜着眼道:“我这么些年,这个‘少君’的名头,也不是白得的。” 盛凝玉眨眨眼,如她所愿:“这天下离不开少君啊。” 凤潇声心满意足。 有了原不恕等人暗中相助,还有老凤君的出面,十一门派之人到底都是答应前往山海不夜城了。 “谢千镜说得不错,你那本命剑之事,确实是出自宁骄之手。但她手段粗浅,能如此之快的传播开,甚至至今引得无数人前往鬼市,必然是背后还有人推波助澜。” 说到此处,凤潇声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你当日走得快,否则如今再要离开,怕是要费一番功夫。” 那幕后之人不知是谁,倘若当真是褚远道没有死…… 凤潇声依稀记得,当年褚远道身陨时,修为已至修真八段天璇之境。 若他当真未死,时至如今,他的修为之高深,恐怕当真不是常人可以揣测得了。 但是凤潇声还是不明白。 “倘若真是如此,那背后之人如此费尽心机搅乱局势,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当凤潇声迷惑之时,另一道温婉的声音响起。 “少君身在局中,却忘了一点。” 空中缓缓有灵力凝聚,勾勒出了一道银色光晕,点点墨梅自其中溢出,下一秒,梅香扑鼻。 香别韵迤逦而来。 凤潇声早已知晓香别韵与盛凝玉的关系,缓和了神色,对着香别韵颔首:“香宗主,久仰大名。” 几人纷纷问好,香别韵浅笑回礼,落座后,她道:“方才我听诸位所言,皆是从明月之位思考。只是旁人却并不知明月身份,只知晓那东海之滨的海上明月楼中,有一位‘剑尊转世’。” 此刻只有她们四人在此,对上香别韵的目光,盛凝玉福至心灵道:“阿燕姐姐的意思是,那人其实是想以本命剑残骸,来试探‘转身’的真假?所以假设那人是宁骄,她与制作出‘转世’的,不是一伙人?” 香别韵道:“我想,一开始大抵如此。” “但如今,恐怕不是这般简单了。”凤潇声道,“如今坊间传言纷纷,借着千山试炼的名头,说什么‘部分碎剑残骸已被吸纳入千山试炼中’,怕是有人想要借此生事。” 寒玉衣对凤潇声的话很是认可,她看着盛凝玉,眸中透出了几分担忧,接口道:“就我知晓,许多人对此事极为感兴趣,包括玉无声在内。他当日出现在鬼沧楼,就是想要争夺灵骨。” 宴如朝恰好掀开帘子,听见了这一句,顿时面色更冷:“不自量力。” 这位鬼沧楼之主在寒玉衣身边坐下,看向盛凝玉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忍不住皱起眉:“莫要掉以轻心。” 盛凝玉自然应下,心中倒是豁然。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左不过是一根灵骨,她又不是没丢过。 反倒是凤潇声面上看着放心,私下却频频来寻盛凝玉。 “这些是你师弟托我转达的。”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一沓被压平的信笺鸢,又好笑又疑惑:“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还不是怕你嫌烦。” 凤潇声扔下那一沓东西,自顾自的走到盛凝玉旁边坐下,却不再处理公事,而是专注的看着盛凝玉。 “那人身在暗中,我等俱是不明他的筹谋身份。”凤潇声顿了顿道,“即便如今自觉计划周全,可也难保万无一失。” 盛凝玉定定的凝望了她几许,忽得一笑:“凤小红。”她挑起眉,握着发簪的手腕翻转,已经收敛起的锋芒再次出现。 “虽然我不喜欢这个称号,但是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剑尊啊。” 天下之剑,皆以她为尊。 凤潇声一怔。 是啊。 自从相逢后,她总想对她好些再好些。有些事哪怕嘴上说着相信盛凝玉能自己解决,可实际上仍旧是忍不住的挂心。 但正如明月所言,她可是剑尊啊。 一剑平山海,日月皆称臣。 哪怕如今,没了剑,也失了灵骨,曾被人封住百年不见天日,可她心中之剑却依旧未折。 这才是盛凝玉。 凤潇声抬眼,只见对面人上下抛着白玉色的灵骨,模样自在极了,似浑然不在意那些许疼痛。 “即便如今只有一半灵骨……”盛凝玉收回手,冲着凤潇声咧开嘴笑了笑,眼中与其说是洒脱,不如说是桀骜。 “只有一截灵骨之时,我都能去魔种幻境,如今有了一半灵骨,你还怕什么?” “再说了。”盛凝玉对着凤潇声扬起一边眉毛,勾住了她的手。 是用右手。 “哪怕还有什么别的事情……不是还有你们在么?” 凤潇声怔怔的望着那只手出神,先前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她抛之于脑后了。 就这样,一路上,都再没有人对盛凝玉的决定提出异议。 而如今,终于到了山海不夜城。 诸如凤潇声,原不恕等各派掌门,已经提前去城主府拜会。褚青小心的绕开众人,在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时,整个人都怔忪在了原地。 她带着面具,但褚青知晓海上明月楼内的那些事,自然也能猜出盛凝玉的身份。 剑尊啊…… 那轮照耀在十四洲上的明月。 盛凝玉被拦住了路,却也不恼。她对着原殊和等人点了点头,继而看向褚青,挑起一边的眉毛:“有什么事?” 【褚青伯伯,许久不见!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音容张扬,带着不似三界之人的跳脱,可偏是这样一个人,却又行事温柔,从不曾与他们为难,更不曾看不起如他这般修为低微之人。 倘若他当年去寻了剑尊…… 褚青一时间心绪难平,但不过须臾,这些心思已经被他收敛,这位年迈的管事恭恭敬敬的对盛凝玉拱了拱手:“仙君,家主请您一叙。” 盛凝玉隐约见这老者有几分眼熟,又见他如此谦卑,心中颇有感慨。 时过境迁啊,目下无尘如褚家,如今竟然也学会了低调行事? 不过既然没有点明她的身份,盛凝玉自然乐得不挑明。 “这位管事,弟子才疏学浅,恐怕当不得您如此盛情邀请。” 一席话说得乱七八糟,但盛凝玉也懒得再思考。 褚青早料到如此,他抬手布下隔音阵,压低嗓音道:“仙君!您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千山试炼于您而言,恐怕有些危险。” 盛凝玉敷衍的点了点头,却抬脚准备绕道而行。 褚青心知她不放在心上,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他不该做出的举动。 “仙君。”他的嗓音有几分沧桑老迈,“我是褚青啊。” 褚青? 盛凝玉愣了一下,她在记忆中翻了翻,倒是真被她找出了这个名字。 但是…… 盛凝玉疑惑的转头,看了看眼身后之人。 当年的褚青,好像没有这般苍老啊? 褚青不知盛凝玉在想什么,但他回忆往昔,也大抵能猜到一些。 “小仙君,六十年啦。”年迈的老者看着面前一如往昔的年少人,非但没有嫉妒,反而扬起了一个慈爱的笑,“我根骨差,又修为低,六十年于你们这样厉害的仙长,自然不足为惧,但于我而言——” 褚青的话没有说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骤然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开始发着颤,嘴唇都哆嗦着,活像是见了鬼。 “你、您……” “嗯?”盛凝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褚青抬起手,却根本无力再动,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身后那些侍从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却看得见褚青此刻的惊惧,赶紧上前搀扶,还有人当即对盛凝玉竖起眉毛,灵力已经在他掌心流转:“你这小子——” 盛凝玉自然不会害怕。 然而这个侍卫的话被压在了口中,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个人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痛苦捂住了心口,跪倒在地。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正立在几步之外,他身后以上霜为首的高阶魔修各个都是能掀起狂澜的人物,但此刻在谢千镜面前,却都乖顺的如同绵羊。 见盛凝玉望来,谢千镜冷厉的神情骤然松开,弯起眉眼,对她微微一笑。 褚青,褚家。 联系褚青犹如见了鬼般的神情,盛凝玉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几步走到了谢千镜旁,平静道:“要杀了他么?” 谢千镜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他抬手虚虚环在他的身侧,低头道:“我方才见你似乎在与他叙旧。” 盛凝玉摇摇头:“陌路之人罢了。” 右手轻轻一动,已然是握住了剑柄。 第6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69章 灯火如昼,山海不夜。 城主府中,祁白崖看着自己的夫人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 这位曾经亦独当一面的剑修此刻面色颓唐,他的五官英俊,不似那些仙门望族仙君的温雅,而是自带一股豪迈之情。 然而此刻,祁白崖的英豪之气被病容覆盖,唇上更是毫无血色,分明看起来五官仍然称得上年轻,可他身上奄奄一息的气息,还有下巴上青色胡茬中冒出的白色,总让人疑心此人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我已应允,将千山试炼放在山海不夜城中。” 宁骄不语,只对他笑了笑,轻巧的避开了这个话题:“那么届时就要热闹起来了。真好呀,我许久未曾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祁白崖看着宁骄神色,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仍是这样的娇艳天真,可他已至道途尽头,再也没有退路了。 对于这个结果,祁白崖并非不能接受。 此生所为,种种过错,如今修为凝滞不前,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 宁骄为祁白崖端上了药,撒娇似的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这可是我亲自去青鸟一叶花求来的药,你可不许再不喝了。” 听见“青鸟一叶花”五个字,祁白崖面色有些不好,他看向宁骄,叹息道:“小骄,你又何必去……” “好了!”宁骄面色骤然一变,重重将药碗砸在桌上,原先的娇艳动人悉数消失,天真的五官竟然显出了几分狰狞。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还能做什么!” 在宁骄继续发火前,祁白崖立即上前一步,他看也不看那碗药,直接仰头将其喝得一干二净。 宁骄的脸色缓了缓。 “小骄。”祁白崖放下碗,叹了口气,“你在鬼市做的事情没有扫尾,如今被他人利用,闹得满城风雨……” 他知她不爱听,但还是要说。 祁白崖想起这段时日各方势力的风起云涌,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千山试炼,脑仁一阵一阵的胀痛。 他并不怕死。 可是他死之后,宁骄怎么办呢? 她还这样年轻,只是因为当时逞一时之气就做了他的夫人,如今同样修为凝滞不前,固步于修真五段许久。待他死后,这三界风雨,他人的步步筹谋,她又要如何应对? 祁白崖心知,宁骄看着有几分心机,可她根本比不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各门各派的长老们。譬如这次鬼市一事,宁骄显然是被人利用,事到如今,种种矛头都指向山海不夜城…… 更遑论,还有远在半壁宗的艳无容虎视眈眈。 他若不在了,谁都能杀了她。 祁白崖猛烈的咳嗽起来,宁骄立在他身边,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祁白崖心头叹息,这位昔日潇洒狂放的英豪拉住了她的手:“你这些时日,就呆在城主府,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宁骄低头没有说话,只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 祁白崖并不意外,他到底年长,耐心的哄着,挑着些城中趣事给宁骄讲起,不知如何,谈起了清一学宫的事。 “……说起来,以前的清一学宫被炸过一次。”祁白崖一没留神,随口道,“昔年之时,却没想到那‘飞雪消融符’这么好听的名字,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到底是日后的明月剑尊——” 说到这里,祁白崖骤然一顿,倏地止住了话头。 山海不夜城的旧名是合欢城,祁白崖任城主后,亦曾延续旧制,是后来娶了宁骄后,才改的名字。 山海不夜。 不夜,故而“无月”。 愣谁听到这个名字,大抵都会揣测到些起名人的心情。而作为宁骄的道侣,祁白崖深知,他的夫人对当年那位明月剑尊的厌恶,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深。 山海不夜城中禁止出现任何与“明月”二字有关的东西,禁止谈论任何与明月剑尊有关的内容,就连茶楼饭馆里,也不许说与之有关的闲话。 后来更是与青鸟一叶花到那位风宗主合力成阵,让山海不夜城从此再无全然的黑夜降临。 祁白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一旁的宁骄:“都是旧事,我们不说这个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宁骄却没有立即发火。 她既没有出言冷嘲,掀起他的昔日伤疤,也没有暴怒着毁去殿中一切,她只是猛然捏紧了他的手腕,纤细的指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几乎扣进了他的肉里。 “飞雪消融符?”宁骄的嗓音因语调过高而显出了几分尖利,她死死的盯着祁白崖的双眸,神色几乎癫狂,“你确定——确定那次是飞雪消融符?” 祁白崖被她这模样骇了一跳:“确定。昔日之时,我亦在场。” 见宁骄神色明显不对,祁白崖心中愈发担忧,他重重的咳嗽了几声,低头看向了宁骄扣住自己的手。 这样纤细娇小,若他当真反手凝起灵力,她恐怕撑不住三招。 连他这样的废人都控制不住,待他去后,宁骄又怎么能在那些心思深沉的老家伙手里生存呢? 这么一想,祁白崖神色愈发苍白,咳得几乎让人疑心他是否马上就要断了气。 宁骄面色变了变,这一声声咳嗽让她从过往的思绪中被扯出,宁骄松开手:“我去喊医官进来。” “不必费心。”祁白崖摇了摇头,他拽住了宁骄的手,粗粝的手掌覆盖在那年轻莹白的肌肤上,“倒是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宁骄回过神,扬起了一个笑,只是这笑容虽然依旧娇俏好看,但却多了几分落寞。 “我自幼身体不好,又有天机阁批命,并不被允许踏出剑阁,没见过这‘飞雪消融符’,所以刚才才出了神。” 宁骄挨在祁白崖身侧坐下,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软软道:“祁前辈,你能不能给我画一张看看?” 她年轻脸嫩,身上又有杂闻缠身,故而人前人后,宁骄总是习惯叫他“夫君”,又或是“城主”。 唯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温声软语的叫他“祁前辈”。 这是他们初遇时,她对他的称呼。 祁白崖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入了这个圈套:“好,我给你画,但你可不许发脾气了。” 他点了点她的鼻子,继而一甩衣袖,黄纸朱砂应声起,金色的灵气瞬间充盈了整个屋子。 祁白崖仍是病容满面的模样,他病了许久,外袍本就松松垮垮,刚才又被宁骄拽着,此刻连衣衫都不整齐。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只见这位剑修面色冷凝,抬手之间灵力化作剑锋,裹挟着朱砂乘风而去,不过几秒,就落成一道符。 “好,好!” 一位年长的老管事自外头来,他拄着拐杖跺了跺地,颤颤巍巍的喝彩道,“城主仍有当年之风!” 祁白崖又捂着嘴咳了咳,惨白的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白叔,不过是一张不成型的符,远远比不上那人……您就别取笑我了。” 宁骄目不转睛的看 着这一切,眼中流淌的却并非钦佩,而是深深的渴望与艳羡。 只是这样的情绪藏得很好,好到另外两人都未曾发现异样。 白管事前来自是找祁白崖有事相商,祁白崖离去前,为了安抚被他抛下的宁骄,想了想,又玩笑地与她论起外头的事。 “我这符箓虽是‘飞雪消融符’,但如今你拿出去用,怕是要被人笑有些过时了。” 宁骄早已把黄纸随手丢在一边,听他这么一说,又勉强拿起来看了看:“为何?” 还是这样幼稚的性子,看来她问起飞雪消融符,当真只是好奇罢了。 祁白崖这下真笑了,他抬手抚平了黄纸,粗粝的指节敲了敲其中一处:“这里,有一道笔画不对——你休要笑我,我……我虽年长,但于符箓一事上并不精通,也是跟着最初那人学的。” 祁白崖语速含糊的掠过宁骄不喜欢的话,接着道。 “最初之时,此处应是向上扬起一笔再转回。但如今修真界中早已知晓,这一笔非但没有任何益处,还要费许多灵力,稍有不慎便是符箓尽毁,所以现在大都将这笔省去,已经没有人这样画了。” 祁白崖又停了一会儿,装似无心地点评:“也不知当日那人如何想的,偏以这复杂无用的一笔作为符箓之心,明明去掉了,也没有任何差别。” 宁骄冷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明月剑尊的心思,又岂是吾等凡人能揣测的?” 祁白崖心下一叹,知道自己的话没起到什么安抚的作用,只是让他再诋毁那位剑尊,却也不能了。 实在违背良心。 这辈子,违背良心的事情,做一件也就够了。 祁白崖确认了宁骄没什么异常后便离去了,而他一走,宁骄立即从门口转身,厉声喝退侍女:“都给我滚出去!” 那些侍女们早已习惯了这位城主夫人喜怒无常的脾气,惩罚她们时,更有许多不得见人的手段,故而巴不得赶紧离去。 方才来人时熙熙攘攘,如今众人如潮水退去,她的玄度殿内空空荡荡,显出了几分寂寥。 但宁骄无暇顾及这些。 这位身着金丝缕衣的城主夫人猛地扑向桌前,她攥着祁白崖留下的黄纸,又从贴身的衣服里摸出一物。 却是个灰扑扑的储物囊。 储物囊与星河囊毫无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星河囊外表更华丽好看,同时要价也更高。 与寻常修士而言,这两者区别不大,但对于宁骄而言,普天之下,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呼风唤雨,吃穿用度无不豪奢的城主夫人,竟然会将一个如此寻常到随手就可以在任何灵市上买到的储物囊贴身存放。 第7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0章 山海不夜城,城主府中。 山海不夜城中从来没有夜幕,而位于其中央的城主府更是如此。 万灯垂落,金碧辉煌。 尤其是今日,最中间的一处名为“玄烛”的亭台传来嗡鸣,祁白崖伫立在中心,抬手之间,一柄轻盈长剑自他神识中而出。 剑身修长,呈现古朴瑾木之色,让人见之就心生畏惧。 周遭不免有其他门派的长老赞叹:“此剑无愧之‘藏秋’一名。” 秋主肃杀,却“藏”而不露。 凤潇声闻言,却心中冷嘲。 也就是骗骗这些外人罢了。 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看着大气古朴的剑身之上,早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纹。 当年因一日诛杀百魔而声名远播的藏秋剑主,如今早已道心不负,垂垂老也。 祁白崖沉声道:“起!” 刹那间,此处亭台连带着所有位于其上各门各派的长老修士悉数悬浮于空中,周 遭是一个又一个灵气凝成的气团,宛如万星垂拱,簇拥当中。 清风赴帷,玄烛方微。 天玑境的威压灵力四散,在场的长老无论是何身份俱是屏息凝神。 凤潇声位于上首正中,她垂眸看向下方,凤目流转,自有人看清了她的眼色,上前一步,高声道:“祁城主,尚有人未到,如今开阵,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祁白崖听了此话,神色不变,道:“我观此处,十四洲门派林立,各路英豪俱在,不知阁下口中,还有谁人未至?” 众人俱是不语,不少晓得些内情的人,心头却冒出了同一个名字。 ——谢千镜。 这些日子,魔种异动,各地傀儡之障频出,虽之前就因傀儡之障的出现,修仙界中不少修士选择与魔修联手,但这样放在明面上的,还是头一遭。 私下是一回事,如今光明正大的让魔族登堂入室,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即有赤焰门的长老冷笑:“城主说的是,这千山试炼,乃是我正道百年不得遇之盛会,魔族之人天生卑劣愚昧,如何能——” 他的话尚且来不及说完,一股凌厉罡风自西南处袭来,看似柔和无锋,可竟是直接劈开了祁白崖与周围数人布下的阵法,那赤焰门长老猛地止住了话头,侧身一滚,才勉强避开了那攻击。 但这一躲,虽是避开了攻击,却也彻底失了颜面。 更遑论,谁都能看出,这一避,并非是赤焰门长老修为之高,而是对方轻飘飘的放过罢了。 所有人再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万家灯火垂落之上,有一白衣人轻轻落下。 衣袂纷飞,闲庭信步。 谢千镜平静道:“看来本尊来的真巧。” 在场众人俱是愣愣的看着他。 出尘绝俗,雪魄竹骨,恍若天上仙人。 几乎是所有人,都在思考如此风华的仙君,却不知是哪家人物? 凤潇声看着一幕,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位矜贵的少君起身,居高临下道:“魔尊大人,可是迟了一些。” 虽是言语责备,但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已然给足了谢千镜面子。 但是—— “魔尊?!” 清一学宫之内,早先与谢千镜有过接触的修士,俱是愣愣的看着前方之人,口中止不住的呢喃:“怎么会……怎么可能?!” 谢千镜——那个在学宫中时不时出现的“谢道友”,竟然是魔尊?! 凤潇声道:“先前倒是要多谢魔尊为清一学宫除去了周遭的傀儡之乱,免去了许多麻烦。” 这就是一锤定音了。 众人对视一眼,心思各异。 谢千镜颔首:“少君大义,本尊自然当鼎力相助。” 原不恕不便表现得过于亲近,只是与谢千镜对了对眼神,倒是人群之中,有人冷冷嗤笑一声,颇为阴阳怪气道:“魔尊大人诸事繁忙,倒是看得起这千山试炼,也肯赏脸一观。” 众人回首望去,心头俱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鬼沧楼楼主宴如朝!他怎么会在? 紧接着,目光一瞥,落在他身旁的紫衣女子身上,所有人俱是了悟。 原来是陪着千毒窟的掌门来的。 但这话…… 实在太大胆,也太挑衅了吧! 就连凤潇声都暗自挑眉。 虽是他们先前就说过,不要在众人表现得彼此熟识,但如宴如朝这般言论,不是带着点私人恩怨,凤潇声是不信的。 所有人都在观望谢千镜如何应答,却见他微微一笑,温声道:“宴楼主不远万里,也是辛苦。” 宴如朝懒懒抬起头,意有所指道:“还不是前些日子,有人在吾之鬼沧放下谣言,还趁乱截走了灵骨,连带着那劳什子的‘转世’一起……你说是不是啊,褚家主?” 嚯!几句话,全是大瓜啊! 众人再度望去,却见那褚家主正位于西南侧,众目睽睽之下,脸色沉沉,十分难看。 “宴楼主所言之物,俱不在褚家。” 宴如朝自然知道不在,他此刻一说,也不过是顺口给褚季野找些麻烦。 凤潇声看戏看得十分愉悦。 然而就在这时,却有一人声音突兀的响起。 “说起来,我倒是听闻,魔尊大人有一心爱之人也在清一学宫之中。” 一位九霄阁长老开口,他神情中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语调更是几分意味深长:“我听闻那女弟子的容貌,似乎与传闻中的那位相似,不知魔尊与其日日耳鼻厮磨—” “阁下慎言。” 原不恕身旁,一位女子的声音传出,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一道黑色的魔气。 这道魔气宛如绸带,浮在空中时轻飘飘的,恍若无物,却又快如闪电,几乎在瞬间就穿透了九霄阁长老的护体灵威,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刹那间,血色染红了黑色的魔气,让那如夜幕般的“绸缎”多了些不规则的花纹。 九霄阁长老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意味深长的神情还未完全散去,眸子里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黑色的鲜血自他唇角落下。 他缓缓倒了下去。 刹那间,整个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竟然、竟然这样轻易地杀死了一个十一门派的长老?! 九霄阁阁主玉覃秋沉下脸:“魔尊大人这是何意?” 谢千镜转过头。 他仍是一脸平静,乍一看仿佛一位姿容绝世的郎君。 可偏是这样淡漠如雪的脸,用着清冷的语调,却说出了令人大动肝火的话:“本尊听闻,九霄阁善于音律,没想到还有如此嘶哑作呕之声。” “你——!” “魔尊大人说的是。” “在下到认为,魔尊大人说的很对。” 不及玉覃秋大怒,两道女子的声音一同传出,其中一人是位于原不恕身边的香夫人,众人恍惚中想起,那清一学宫的女弟子,似乎传闻是这位香夫人的妹妹来着。 青衫云望香馥曼,白骨生肌阎王难。 这位夫人不止调的一首好香,听闻更是在云望宫中极有威望,众弟子皆是叹服。 若是得罪了她,整个云望宫——不,是整个灵桓坞,岂不是都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处了? 对上原不恕冷冷的目光,众人立即纷纷收回眼,不敢再看。 但刚才…… 似乎还有一个人? “九霄阁善音律,却不善德行,这才纵容如此无德无才之人大放厥词。” 若说方才那位谢魔尊是轻描淡写,那如今这位,可是指着鼻子骂了! 然而…… “我没看错吧?”有长老小声给周围道友传音,“是千毒窟掌门?” 世人谁人不知谁认不晓,明月剑尊害得她叛出九霄,再无身体痊愈的可能? 怎么听着,似乎完全不像啊! 不期然间,有人脑中赫然划过了一道曾经的八卦闲谈。 好像…… 好像这位寒掌门,确实说过,她从不曾恨过明月剑尊。 但说到底。 “九霄阁阁主可是她的父亲啊!”有长老叹息,“寒掌门如此,却叫他父亲难做啊!” 果不其然,在寒玉衣说完话后,那位九霄阁阁主的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上首的凤潇声也终于看够了戏,扬声道:“时间已至,若是诸位并无异议,不若请十一门派嫡系子弟上前,与我一同开启这千山试炼。” 此处皆是十四洲内各门各派的掌门长老,闻言俱是心生羡慕。 但是—— “容阙仙长怎么不在?” 凤潇声皱了皱眉,分明先前,容阙还曾在场,与她告了声假,前往地下的弟子齐聚之所。 不会那么巧吧? 凤潇声有些怀疑,但这概率实在太小,小到她都不认会发生。 成千上万的修士,芸芸齐聚一出,众声纷杂之间,如何能认出一人? 且不说这容阙本人的眼力就不大好,更是他自己都承认过的“视物 模糊“,但说盛凝玉可还带着面具呢! 正当此时,一位身着剑阁蓝白服的弟子小跑着的上前,弯下腰,双手呈上一物。 他喘着气道:“回、回禀少君的话,代阁主、代阁主说,千山试炼久未开启,如今人心浮动,世道纷杂,他、他担忧弟子们的安危,故而压制修为前往,此事、此事已与祁城主说过。” 凤潇声猛地回过头,眼神凌厉地看向祁白崖:“此事祁城主可未曾事先告知。” 祁白崖倒是坦然:“如今传闻纷纷,涉及剑尊之事,我亦怕有人伺机作祟,想来想去,唯有剑阁代阁主,可摆平一切动乱。” 第7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1章 盛凝玉收起剑,装似无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 这本身就很奇怪。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在千山试炼中,进入其中的弟子需要一路除去所有“阴诡魔物”,破开重重幻境,最后会化为仙鹤,步入一段前尘往事中。 而上述所有——包括他们在试炼中死去、受伤,还有哪些魔物……这些悉数都是假的。 不过是千山浮沉,大梦一场。 唯有最后步入的前尘往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记载中,这前尘幻境的触发,几乎每次都是与试炼开启之地,和进入之人有关。 譬如这次,开启之地为山海不夜城,又有她与金献遥这个疑似菩提谢氏传人的弟子进入,凤潇声先前就曾与她打赌,说这前尘之中,不是出现当年合欢城一事,就是会出现谢家被灭门的往事。 盛凝玉对此倒是不做什么猜想,比起这些,她更希望能恢复她的记忆。 以及揪出幕后之人。 盛凝玉摸了摸怀中尚还有魔气缠绕的灵骨,眸子里的神情暗了暗。 然而饶是盛凝玉对一切轻车就熟,但一来时过境迁,秘境得天地灵力而生,自然也有不同,二来盛凝玉……不认路。 她绕着绕着,自己都不知道绕了多久的路,几乎一人快清理干净了整座山头的魔物,却依旧找不到下山的路。 盛凝玉:“……” 再度看到了那熟悉的山石,盛凝玉默了默,不禁勾起唇角,有几分好笑来。 早些年里,有二师兄为她绾发簪钗,耐心哄着她,为她安排每一次出行之路。 如今被关了六十年,出了棺材,又遇上了谢千镜。 想起谢千镜,盛凝玉的嘴角再次向上提了提,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如此想,她的运气其实很好。 …… 原殊和深深觉得,这是自己当日没有拦下明月剑尊的报应。 他一路上遇到了数不清的傀儡障,偏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弟子——并不清楚门派,但原殊和自然而然的生起了保护之心。 医者仁心,不外如是。 哪怕知道这千山试炼不过是一场幻境,出去后,所有的伤势都会被消除,但原殊和还是无法做到眼睁睁的看着同道之人被魔物攻击而倒下。 可他是个医修,于攻击之术上,到底弱了些。满地的鲜血和师妹师弟们青白的脸色,几乎成了原殊和此刻的心魔。 他苦笑着收起手,看着又一具尸体,沉默的起身,对身后人道:“走吧,我们先离开这座山。” “为何此处会有如此多的魔物?”有弟子压抑着嗓音,颤声道,“这样多的数量……难不成我们这是误入了试炼中的魔族之地?” 他话音刚落,一道琴音响起,瞬间数道狂风平地而起,将周围的草木吹得几乎折断! 原殊和察觉到不妙,立即道:“辛道友,结阵!” 铺天盖地的黑雾如浓烟袭来,离得近了才看清,这竟然是由无数道傀儡之障凝结而成。 这显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有人在故意困住他们! 千山试炼中,一切都十分真实,当即有弟子忘了这只是一场试炼,在极度的压抑与恐惧之下,近乎崩溃道:“到底是谁!!!” “既如千山之地,自当各凭本事。” 一位公子手持玉箫,踏着黑色浓雾而来。 他居高临下的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面上带着虚伪的笑意:“诸位,承让了。” 在千山试炼中,所有人的容貌都会有些变化,但光凭这做派和玉箫,来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九霄阁公子,玉无声。 千山试炼之外,玄烛殿内。 玉覃秋一扫先前的恼火,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身边立刻有人称赞:“看来是玉公子旗胜一招啊。” 原不恕自来不会搭理这些,而奇怪的是,玉覃秋竟然也轻斥道:“休要胡言乱语。” “原二公子医道仁心,多助同门,心性之澄澈坚韧,无声有所不及。” 那人诺诺应下,然而其他人却不会这样轻易放过。 香别韵放下茶杯,柔柔的笑着开口:“我家二弟到底幼稚,比不上玉公子魅力斐然,竟然能得许多人追随身后。” 她此行,其实是代替半壁宗艳无容前来,众人到底不知香别韵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云望宫的香夫人”。 但这个身份却也足够。 香别韵这一开口,半壁宗的长老立即附和:“也不知这位玉公子是如何结识这样多的弟子?又如何驱赶这魔气的?” 九霄阁中人心头一凉,他们自然知道是玉无声这举动犯了众怒,立即有长老圆场:“哈,无声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自幼讨人喜欢,在我们九霄阁中,就是人缘极佳。” 九霄阁人多势众,加之玉无声到底身后跟了些其他门派的弟子,故而一时间,殿内倒是两种声音不分上下,甚至还有人大赞—— “这位玉公子如此得人拥护,有往日明月剑尊遗风啊!” 这就是纯纯瞎扯了。 半壁宗长老讽刺的投去一眼,还不等她再开口,却听上首传来了一声轻笑。 众多喧嚣霎时间一寂,立在谢千镜身后的一个魔修眼观上首试炼之景,赞叹道:“这位小友有如此驾驭魔气之能,就该入我魔道啊!” 玉覃秋当即黑了脸:“放肆!” 属于天玑境的灵威瞬间铺开,然而还不等灵威向上,却已经被浓郁黑雾压下。 谢千镜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眼眸轻飘飘的向玉覃秋看去。 仅仅一眼,再没有其他威慑,轻飘飘的恍若一阵风,却好似千钧之重,压得玉覃秋心头凛然。 “本尊又没说同意他拜入门下。”谢千镜平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没有丝毫情绪,“玉阁主慌什么?” 宴如朝用余光看了眼身边的寒玉衣,见她当真没什么反应,这才愉悦的笑了出声。 干得漂亮。 宴如朝难得看谢千镜顺眼起来。 这小子没事儿就喜欢呆在他师妹身边,瞧着和个小白脸似的,没想到倒是个很会说话的人。 玉覃秋皮笑肉不笑,他不再应答,继续看着天水之镜,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玉无声这个蠢材! 他这般嚣张做派,若是当真能得了魁首倒也好,可玉覃秋清楚,他绝没有这个能力,如此揽大妄为,只会招来祸患,连带着他人对于九霄阁都会心存不善! 然而此时,天水之镜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是凤族子弟!”有人惊呼。 “是凤九天那小子。”凤翩翩看着天水之镜中持剑而立的少年,心中与有荣焉,“少君——” 她的话没敢说下去。 凤潇声的脸上带着矜贵的笑意,她依旧是那副完美少君的模样,可凤翩翩到底为这位少君做事许久,自然能感受到,凤潇声此刻的情绪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凤翩翩心头转了转,大致猜到了答案。 ——许是因为那位? 可是…… 凤翩翩困惑地想到,那可是每月剑尊啊! 别人不知道,她当日可是在正殿内,几乎听完了全部。 这话说来似乎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凤翩翩还是有些不理解。 一人就可斩出魔种的明月剑尊,也需要被担心么? …… 需要。 天水之镜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但盛凝玉还是有些暴躁。 她倒是出了山,一路上也遇到了一些魔物,可盛凝玉心头的古怪未消,反而越来越浓。 她从不是个多疑之人,但或许是那不见天日的六十年改变了她,盛凝玉自己也知道,她看着与往日相似,但其实内里发生了许多的改变 譬如现在。 没来由的,但盛凝玉就是觉得有人困住了她。 冥冥之中,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微不可查的琵琶泠音,但凡又好似鸟儿争鸣。 “道友小心!”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一张黑雾直冲她门面而来! 嚯!有点意思! 盛凝玉非但不惧,反而纵身跃起,狂风将她的三千发丝向后吹去,她却半点不惧,扶摇而上之时,衣袂纷飞,与幻境中的千山万水重叠,翩然落下时,又恰如梨花树下一只仙鹤。 一念之间,那与旁人而言苦不堪言的黑雾,在她手中,却如同玩具一样。 她的容貌平平,几乎可以说是扔到人群中再也找不到的那种,可只此一手,已然让天水之镜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神。 满堂寂静。 年纪小些的不明所以,可年长些的,却俱是怔怔的看着水镜。 在场众人皆有八股之心,难得能见褚季野与宁骄这对曾经的卷入风云的任务一同出现,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这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眼睛却都一眨不眨的看着头顶的天水之镜。 尤其是此刻。 “这是……谁家弟子?” 原不恕一顿,循声望去,开口之人并非宁骄,也并非褚季野。 竟然是天机阁的阮姝阮长老。 宴如朝看向身侧,寒玉衣轻轻摇了摇头。 世事纷乱,她尚未来得及与阮姝见面,况且没有盛凝玉的允许,她绝不会将她的身份告诉任何一个人。 阮姝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回答。 这位一卦难求的天机阁长老仰起头,目光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看着头顶的天水之镜。 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骤然见之,都并非当年之人。 “她用的居然是木剑。”有人低声惊呼。 是啊,只是普通的木剑。 第7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2章 盛凝玉做出这个决定,倒并非想了那么多。 事实上,她的想法很简单。 在方才向原殊和走过去时,魔气与灵力混杂在一处,如刀剑般向她袭来,加上她又特意没有以灵力护身,种种攻击落在盛凝玉的身上,如生生剔骨般,无一处不疼。 盛凝玉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些攻击虽然疼,也依旧是假的。 也就是说,幕后之人故意设局,想要让原殊和在十四洲正道面前入魔,但他终究棋差一着,无法完全操控这千山试炼中的一切,这才退而求其次,以心魔之道攻击,放大了幻境之中的欲望——那位玉小公子,恐怕也是被当了炮灰。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 毕竟在千山试炼中,身上的伤痕可以作假,但若一旦心境有失,即便出了试炼,怕是也再也回不到当初。 不过,那些人为何要退而求其次,而不是以全然灵力压制…… 魔气顺着她的伤口涌入,没有得到丝毫阻塞。 盛凝玉扬了扬眉,心思百转间,已猜到许多。 大抵是谢千镜在外头拔出了那人不少爪牙。 盛凝玉松开眉头,脸上依旧带着松快到在这处境之中颇有几分不真实的笑意。 盛凝玉想通了一件事。 ——被这样接二连三的打断,只要她尽快破局,幕后之人怕是再也忍不住了。 摸清了这一点,盛凝玉“哈”的笑了一声,笑声回荡在这幻境之中,竟然显出了几分诡异。 反正在幻境里,一切受到的伤害都是假的,而最快将力量最大化,能够破局的关键—— 入魔。 一箭双雕。 盛凝玉抓住原殊和想要救治所有人的心理,看着面前双目隐隐泛起血光的少年人,叹了口气:“原小公子啊,你没听清楚么?我说,我要入魔了。” 言罢,盛凝玉甚至觉得周围魔气转入她体内的速度太慢,索性抬手,直接以灵力割开手掌,流下无数伤痕,生生将那魔气吸引了过来! 这下不止是原殊和,就连试炼之外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位弟子……” 十一门派中,有玄机楼的长老迟疑着低声道:“怎么好似……” 她心中想着事,到底没有将话说出口。 只是先前,怀疑这弟子与剑尊有关的想法,却消失的一干二净。 毕竟世人皆知,明月剑尊恨毒了魔族,若说这天底下谁最无可能与魔族有关,近乎老一辈想也不想,都会脱口而出“明月剑尊”这四个字。 但现在…… “花长老以为,此法可行否?” 青鸟一叶花所在之处,有一人曼声开口。 音色婉转动人,好似情浓花绽放时花瓣散开的婉约动人,可其中蕴含着的黏腻,也如情浓花的暗毒,让人不禁悚然。 被点名的花长老更是心头苦笑,可又不得不答。 只因开口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掌门,风清郦。 “我以为,此法行不通。”花长老恭敬的垂首,道,“此子大抵是想要以引魔气入体之举,引起那原家子的注意,以此中断他入魔之举。” 说着说着,花长老的语气中也不免带出了几分赞叹:“这举动确有几分机敏,但是……” 但是魔气,又岂是闹着玩的东西? 过往之中,试炼之时从未有一人被魔气感染如此之深。 况且,她入了魔,又想如何呢? 没忍住又抬起头,凝神看了眼千山之景,花长老挪开目光时,也不免惋惜道:“入魔之后,都有一段神志不清时……这弟子,端看能不能挺过来吧。” 当然,他还有更多话没有说出口。 若这弟子出来后不成事,众人至 多一阵惋惜,况有她打断原家小少爷入魔之举,灵桓坞也不会亏待了她。 风清郦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刚要开口,却听上首传来了一声突兀的脆响。 “嘭”的一声! 有人捏碎了什么。 众人侧目,却见竟是一直气息平稳的原宫主,微微松开了手,竟是将面前的茶碗捏了个粉碎。 众人感受到他的身上隐隐有怒意传出,心头悚然,但转念一想,这不奇怪,毕竟—— “心性不稳,目无尊法。”原不恕吐出了这八个字,语调平铺直叙,但眼神却冷如寒冰。 身边长老一顿,彼此对望,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宫主这说的是……原小少爷?” 不等他们琢磨出个所以然,又听凤潇声同样冷冷道:“凤九天当真无用。” 所有长老心头莫名,祁白崖难得开口:“此事属实意外,是吾等审查无度,才让心怀叵测之人混入其中,怪不得凤族子弟。” 凤潇声冷笑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看到站在祁白崖身后的宁骄,却又一个字都懒得说了。 寒玉衣在下面眉头再度紧锁,低声道:“倒不如由我压制修为,混入其中了。” 宴如朝更是难得没有呛声,他看向了身侧的寒玉衣,低声道:“容阙还在,出不了事。” 寒玉衣偏过头,目光交错间,彼此都明白了意思。 ——幕后之人,恐怕确实与那位剑阁二公子无关。 那会是谁? …… 仅此一下,原殊和的脑子陡然清醒! 若是盛前辈折在这试炼中…… 刹那间,兄长肃然的面色,嫂嫂看似温和的笑意,宴楼主冷厉的目光,还有谢前辈…… 原殊和陡然打了个激灵,他深深觉得自己近七十年中从无如此清醒过,身上的“魔气”都在顷刻间褪的一干二净! “盛——什么?!” 原殊和差点被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近乎磕磕巴巴道:“王师姐,你——你在做什么!!!” 最后那一句话,几乎是被嘶吼出来的。 倒不是原殊和一下抛却了云望宫数十年“君子端方”的教导,只因他看到了令自己心神俱颤的一幕。 剑尊前辈、剑尊前辈举起了木剑,却不是对着别人,而是对向她自己?! 盛凝玉满不在乎道:“哦,我入魔试试。” 真新鲜啊。 活了这么久了,她还没入魔过呢! 原殊和颤声道:“您——别动了……别动了……” 他此刻脑中前所未有的清醒。 玉无声还在上首居高临下的看着一切,发出畅快的笑声,周围的魔气如天降陨石般倏然落下,原殊和心头惨笑。 他已经不敢想象,出去后,他会遭遇什么了。 盛凝玉低下头,掂了下自己的“不可剑”:“不行啊。” 这剑不知怎么回事,偏不肯捅她。 盛凝玉倒不是没想过在这试炼中直接融合灵骨,但一来这动静太大,二来万一那人发现她已经寻觅到了灵骨,不可现身,继续躲藏怎么办? 盛凝玉眼睛一转,在茫茫人海中,锁定了原殊和,眉梢一扬,对他招了招手:“来。” 原殊和颤声:“何、何事?” 盛凝玉淡然道:“用你的法器攻击我。” 攻、攻击? 这位素来恪守己道的云望宫小公子腿一软,几乎要给盛凝玉跪下。 “这就怕了?”盛凝玉凝望着他,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见原殊和竟然真的不动手,不由稀奇道,“可你方才不是还要入魔么?你若是入了魔后,敌我不分,我也是要被你攻击的呀?” 语毕,她不由分说就要去拉原殊和的法器,云望宫的小少爷毫无形象的蹲坐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的法器:“不!我不入魔!!!” 盛凝玉轻笑了一声。 她收回手,负手而立,迎面对着魔气与灵力的袭来,电光袭来,衣袖猎猎之间,似乎将她的身影一分为二。 黑白颠倒之间,神性与魔气似乎在她身上并存。 试炼之外,众人俱是震撼, 直至此时,他们才明白了盛凝玉想要做什么。 她并非单纯想要吓住那云望宫小弟子,而是…… “她想要获得最大的力量,以此来直接破开试炼?!”褚家有人尖叫道,“异想天开,如何可能!!!” 青鸟一叶花的花长老同样叹息:“难啊。” 若此子如此魔气缠身,出来后也并无异样—— “以后人人效仿,才是最大的祸事。”花长老道,“恐怕在场之中,也有许多人不希望她心性不改的活下来。” 若是心性如此坚韧,岂非又是……一轮明月朗照? 风清郦撑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台上的十一仙门之间气氛紧绷,彼此暗暗打量,那祁白崖更是将宁骄护在身后,低声与凤少君说着什么,褚家主的脸色却是从未有过的惨白,近乎让人想起剑尊身陨那日了。 在此气氛紧绷之际,风清郦却突然笑了出声。 他拖长了语调,调笑似的开口:“花长老,你说,若换做我是这原殊和,这位小弟子会不会为了我如此?”他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手中灵力凝成的梨花,随口道,“若是愿意救我,我倒希望她完完整整的活下来。” 许多人纷纷侧目,花长老更是完全愣住。 说实话,若说不知道这小弟子是谁之前,他还能恭维几句,但就在刚才,花长老已经知道了这小弟子的身份。 就是那位云望宫长得与剑尊颇为相似,差点被他家掌门推下灵舟的,女弟子。 哈哈。 许多人的注视之下,花长老皮笑肉不笑的抬起头,恭恭敬敬道:“依照二位的交情,恐怕不会。” “说的也是。”风清郦散漫的笑起来。 他一手撑着头,整个人几乎歪斜在塌上,身后的绯红散开,宛如一朵将谢未谢的情浓花。 第7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3章 {title 盛凝玉并未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实际上,她现在不止头很疼,腕间的伤口也不知何时开始作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一下又一下的跳着似的,连带和骨头也有些疼。 但盛凝玉现在顾不得这些了。 眼前的景色是前所未有的熟悉,那弥天境之景不知如何,被人和合欢城外的景色交融在一起。分明是如此混乱的场景,若是放在以往,盛凝玉八成是要大笑出声,揶揄着调侃几句。 但现在,她却连嘴角都没有力气上扬。 大片大片的记忆复苏,冷汗自盛凝玉的额角渗出。 在盛凝玉记忆中,在当年合欢城里被人刻意抹去的片段愈发鲜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着要冲破封锁,可偏偏那封锁只是片刻的松懈,无数的记忆依旧被锁在迷雾的深处。 盛凝玉的脚步慢了下来。 周围是铺天盖地的傀儡之障,九冥幽火呼啸而过,点燃了身边所有,盛凝玉依稀能看见似乎有弟子化作的仙鹤也被火焰燃烧。 幻境与现实交织在一处。 那幕后之人,当真是个玩弄幻术的好手段。 “师妹可是有什么心事?” 盛凝玉蓦地松开了手。 她回过头,却见身后的人依旧是眉目温润,仙姿玉貌在火光明灭之中,更是被映衬的尤为不凡,如同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容阙。 她的二师兄。 盛凝玉心头划过了万千思量。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该怀疑容阙,即便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容阙做错了任何事。 但感情上,盛凝玉在方才的火光之中,毫不犹豫的,一把拉出了他。 她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一手将她带大的二师兄死在她的面前。 哪怕……哪怕这只是一个幻境。 “二师兄。”盛凝玉眼神微微下滑,落在了他的腰间,“你的佩剑清规呢?” 容阙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弯起眼:“师妹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喜佩剑在身。” 他的态度十分淡然,好似这一切都只是寻常叙话,好似他和盛凝玉没有过长达六十年的分别,好似二人都还是剑阁之中,好得不分彼此的师兄妹。 盛凝玉眉头松了松。 应当是幻境中的“容阙”。 这时候的容阙,还没有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小师妹宁骄身上,也没有后来那么繁忙,而她也依旧还是剑阁那个“混世魔头”,动辄就需要容阙在学宫中帮她撑场面。 他们之间,还没有被那般多的故事分开,还没有那么多的间隙。 盛凝玉蓦地一笑。 她对容阙张开手:“二师兄。” 她站在烈火这种,抬头时,眸子亮得惊人,好似天空中的星辰。 盛凝玉见面前人不知为何竟然在发怔,不禁笑了起来。 她仗着自己如今还是当年年少的模样,张开双臂对着容阙扑了过去,一如当年那样,环在了他的肩头。 宛如倦鸟归巢。 “二师兄……”盛凝玉的额头顶在了容阙的肩窝,“好久不见。” 头顶上,传来了容阙低低的应声。 盛凝玉一笑。 她明知道,现在被她拥住的人只是虚假的幻想,也明知道自己身为剑尊、身为长者,理应去破开迷障,救下那些被傀儡之障和九冥幽火困住的弟子…… 盛凝玉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也一直这样做了。 不困于行,不凝滞于物,不为外界所动,惩奸除恶,秉持公正之心,从不以己来断人。 无论是作为剑阁弟子,还是明月剑尊。 盛凝玉一直做得很好。 但这一刻,盛凝玉决定任性一次。 她抱着面前人胡乱的说着话,而这个自她入剑阁后,就一路陪伴她、纵容她的二师兄一如往昔那样,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应着,哄着。 盛凝玉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 在盛凝玉心中,二师兄容阙是她最最亲密的家人,她本该介绍他与谢千镜相识,本该邀请他参加她日后的道侣大典。 可在试炼之外,在一切尚未明了之时,她不得不怀疑他,对他有所保留。 终是收敛。 盛凝玉将额头抵在了容阙的肩上,她放低了声线,音色几乎要被烈火熔化。 “……师兄,我有点想你了。” 这一次,头顶却没有人应声。 但盛凝玉也不需要。 所有的任性与软弱,不过须臾。 仅仅眨眼的功夫,盛凝玉已毫不犹豫的松开了手,头也不回道:“前方有异,我先去查看,师兄且自寻安全处躲避,不必等我。” “师妹且慢。” 盛凝玉被人拉住了手臂。 她没有回过头,却能感受到,有人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那个披头散发的,是试炼中合欢城内的“盛凝玉”,而眼下是的盛凝玉,头戴莲花冠,流苏一摇一摇的,很是整齐好看。 有人在她身后笑了笑。 “师妹,一路小心。” 盛凝玉眼睫颤了颤,却没有作声,更没有回头。 她径直向火光中而去,一如当年。 容阙伫立在火色边缘,负手远眺,九冥幽火燃起的火光落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好似黄粱一梦。 她知道,不该如此。 可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明月……” 容阙将脸埋在了掌心,似乎在叹息,半晌后,却发出了轻轻的笑。 罢了。 容阙放下了手,捻着指尖,弯起了眼睛。 再由着她一次吧。 …… 盛凝玉持着不可剑,一路斩杀无数傀儡之障,救下了不少试炼中的仙鹤,还有幻境中的凡人。 倒不是盛凝玉惺惺作态,不过顺手为之罢了。 几剑的功夫,她并不在意。 趁着喘息片刻,盛凝玉想先前谢千镜的推断,拿出星河囊内的灵骨掂了掂,随后毫不犹豫的撕开了手腕,试探着放入。 这灵骨上,依旧有魔气未消,但有了上一次措手不及的经验,这一次,盛凝玉学聪明了。 先是确认了自己灵骨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微不可见的灵力,盛凝玉回忆起方才在千山试炼中,她体会的入魔时的感受,用自己厚厚的灵力包裹上了那截灵骨,努力消散着上面的魔气。 盛凝玉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腕间的鲜血顺着手掌至指缝中间,汩汩下流着。 腕间皮肉被生生撕裂,魔气收缩间,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在反复切割她的手腕,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最能感受到痛苦的那根神经上,将每一丝半点的疼痛都无限的放大,再放大,而当这种疼痛到了极致的时候,盛凝玉几乎是麻木的。 烈火燎原,树林都被烧得焦黑,而其中,有一少女独立焦枯的树下,发丝分毫不乱,却又衣衫染血,尤其是右手手腕,衣袖几乎都被鲜血染得沉甸甸的发着黑,一下一下得滴着血 这在外人眼中,无疑是极恐怖的一幕。 尤其是在追踪着盛凝玉而来的人眼中。 头戴情浓花冠的小公子忘记了过往所有的风度,几乎是目眦欲裂道:“盛凝玉!” 盛凝玉茫然的回过头,见有人似乎冲着她的右手而来,当即眼神一凌,毫不犹豫的挥剑回击! 盛凝玉的剑法一直很快很快,尤其是这一招“喜”。 剑光如虹,几乎划破了林中所有晦暗! “刺啦”一声,盛凝玉似乎破开了什么东西,她一惊,看清来人时,立即收回手,却剑尖却已经破开了那人的胸膛。 剑光乍泄之间,天地刹那为白昼。 直至此时,合欢宗的小公子才看清了盛凝玉的脸。 她的右手还在滴滴答答的淌着血,她的脸色也发着白,她……可她现在,嘴角竟然是向上扬起的。 她在笑,畅快的笑着。 郦清风怔了片刻,也慢慢的,咧开了嘴角。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郦清风用指尖挪开了她的剑尖,半点不在意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仿若无事道,“我看前头那么热闹,你不去看么 ?” 是风清郦……哦不,这时候,他还是郦清风? 盛凝玉看着面前这个容色昳丽,还穿着旧式合欢宗绯色银丝袍弟子服的小公子,眨了眨眼。 “我确实要过去了。” 她收起剑,慢吞吞道:“你要和我一起么?” 郦清风笑了笑:“好呀。”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一路上铲除了无数傀儡之障,几乎荡平了这片区域。 而不知为何,这一路上,他们一个人都没遇见。 郦清风与她说了许多话,却见前方忽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是魔种!” “魔种现世,它、它拿着的是什么?!” “剑尊无缺剑的残骸!” 盛凝玉瞥了一眼,瞥见了凤潇声的身影,放下了心。 不过区区一个魔种,困不住凤族少君的手脚。 按照计划,她只需要…… “盛凝玉。” 火光明灭,无数人的惊叫之中,她身边的合欢宗小少爷突兀的开了口。 他直直的看着前方,往日的玩世不恭,与悠游花丛中的嬉笑轻浮在这一刻,悉数消失不见。 火色之下,艳丽的眉眼竟然有几分古怪的肃然,曼妙的身姿可笑的紧绷。 他的声音很低,总是轻蔑飞扬的嗓音,在这一刻,竟然有些低哑。 “若是你日后会和我分道扬镳,你会不会后悔……刚才打开了那扇门?” “不会啊。” 盛凝玉散漫的笑了笑,却毫不犹豫的给出了答案。 第7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4章 还没结束。 前方人语调轻飘飘的,她的语气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很是松快道:“——我们会长长久久,每隔一百年就举行庆典,给整个修仙界都发下帖子。” “到时候啊,吓死你们。” 可哪怕再松快的语调,再浅淡的笑意,都完全配不上那跳脱无度,张扬明媚的年岁。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看不起他。 风清郦蓦地笑了起来。 他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嘴角,与盛凝玉道:“‘剑尊转世’确实被我劫走。” 盛凝玉的脚步一停,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风清郦声音轻轻道:“但其实,它是你二师兄的手笔。” 语毕,经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开,周遭的法阵在瞬间碎开,涌上来的修士们俱是惊悚的看着这位装若恶鬼的青鸟一叶花掌门。 灵气四涌,几乎压制不住……这是、这是经脉逆行了?! 其中青鸟一叶花的长老们更是上前:“掌门……” “无碍。” 风清郦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站起身,抹去了唇角鲜血。 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无处不疼,无处不在流血,可风清郦依旧平静的开了口。 “尔等,率领所有青鸟一叶花弟子,前去除障。” 他并不在乎这世间如何。 但若她想要这世间安稳,他总要助她一臂之力。 …… 天水之镜,将当年之景悉数呈现。 从谢家灭门,到剑尊深陷,除却那种种的阴差阳错,有一人的身影贯穿始终。 “褚家!” 仙门之中,当即有人暴喝出声,矛头直指身后的褚季野:“我道怎么此行如此多变……褚家主如何解释,先任家主褚远道频繁出现在这天水之镜中的缘由?!” 然而褚季野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哪怕被仙门诸人包围,褚季野依旧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紧张之情。 他扯起嘴角,依旧是苍白的脸色,可此刻他的神态悠闲,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 “尔等若是想活命,就尽快退开。”褚季野道,“否则……” “否则,都会是我剑下亡魂。”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凤潇声蓦然回首,却见“盛凝玉”持剑,翩然而至。 火海之中,宛如清冷月华投下。 刹那间,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有人惊叫道:“是剑尊转世。” 褚季野的嘴角尚且来不及扬起,又听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 “不是剑尊。” 风清郦运起灵力,上浮至了众人眼前。 他的脸上再次扬起了一个修仙界众人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的笑。 “那剑尊转世根本是假的。”风清郦道,“不过是……” “不过是在下思念师妹,所制成替身傀儡罢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越过众人而来。 众人齐齐回首,却见那位剑阁代阁主缓步而来。 这位一向温润好似世家公子的代阁主,头一次面容冷若冰霜,全然没有了笑意。 “只是这傀儡还未完成,却被人误会是明月的转世,于是我将计就计,却没想到,褚家竟然还有此布局。” 容阙这一出,完全在众人意料之外。 修仙界中各门派长老们倒是不曾怀疑,凤潇声眯起眼,看向了容阙:“代阁主的意思是?” 容阙:“我于试炼中查探,褚远道——” 话音未落,褚季野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身旁的那个“盛凝玉”骤然化作五颗魔种,竟然悉数是“盛凝玉”的模样! “怎会有如此之多的魔种!?” “起阵!” 这下子,凤潇声当真是怒从心头来! 她身为凤族少君,解决一二魔种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这一次,魔种所化的傀儡,却有些不同。 她拿着盛凝玉本命剑的残骸。 一时间,为首的凤潇声颇有几分投鼠忌器。 她生怕盛凝玉还需要这柄剑,加上还要护住身后诸人,一时间不敢妄动。而身旁人试图动手却又没有那个能力,而魔气四涌之时,波及到了化作千山仙鹤的弟子们。 半壁宗长老怒道:“这其中可还有你们褚家子弟!” 魔种以曾经剑尊是的面容对敌,已是给许多长老无限压力。 而直面了魔种的恐怖,在这一刻,无数人心头都涌起了恐惧,乃至于不可抑制的对曾经明月剑尊涌起了的怀念。 当年的明月剑尊,便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样可怖之物么?! 天边的云层被黑暗侵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揉捏,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黑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是将整个天水之境笼罩。 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之中,九冥幽火燃烧,加枯木树枝烧得“嘎吱”作响,仿佛有无数怨灵在其中哭嚎。 凤潇声心头不可控地生出了些许恐惧。 不是对魔种,而是对盛凝玉。 她这样真的对么?放任盛凝玉孤身一人,也不曾—— 忽然之间! 剑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黑暗,带着滔天之怒,似乎要将天空完全的破开! 盛凝玉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剑尖指向天空,剑身上的光芒瞬间变得无比炽热,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点燃。 而剑光所至之所,所有化作仙鹤的弟子悉数恢复了原貌。 他们怔怔的仰起头,却听见了那人玩笑般跳脱的语气。 “——你们是在找他么?” 凤潇声蓦然回过头,却见有人提着一个脑袋,扔在了褚季野面前,还嫌弃似的用衣袖搓了搓手。 “真恶心。”盛凝玉转了下剑,用剑锋指了指地上,“劳烦褚家主认上一认,这是不是你的父亲?”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甚至是离经叛道极了。 普天之下,哪里有挑着父亲的头颅扔在他亲生儿子脚下,让其辨认的事?怕是那魔尊都做不出来! 但正是如此,所有年长的长老心头齐齐涌上来熟悉的叹息。 如此荒诞…… ——定然是她! 长老再也顾不得风度,结结巴巴道:“剑、剑剑尊。” 盛凝玉没有搭理。 她越过众人,看向褚长安,嫌弃道:“说真的,褚远道到底给自己弄了几个分身?东躲西藏,和老鼠似的,半天都杀不干净。” 褚季野怔怔不言。 盛凝玉眨了下眼,目光看向了他——身侧的傀儡手中的长剑。 那傀儡看着她,半晌后,大笑了起来:“盛凝玉!哈哈哈哈,好一个剑尊盛凝玉,你被剥皮抽骨,竟然还能活着!” 盛凝玉摊摊手,长叹一声:“天道便是如此钟爱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傀儡似乎被这短短一句话激怒,他蓦地抬手撕开了面皮,血肉模糊,霎时间魔气涌动,在场众人几乎全都为之悚然一惊! 而那张面皮之下,赫然又是与脚下头颅相似的面容! “——褚远道!” 九霄阁长老惊觉此人居然又是修真八段之上的修为、惊叫道:“你这魔物,到底修了什么妖门斜道?” 若是先前凤族少君所言不错,这褚远道先前被拦下的分。身,各个都至少有修真七段之巅的修为! 修真九段,能至七段者已是寥寥,更遑论在凝成分。身后,还各个都是如此之高的修为?! 一时间众人俱是心头激荡,稍有心性不稳之人,已有入魔之兆。 他们辛辛苦苦修炼多年,却不及旁人入魔半分之快,如何不让人心神动摇?! “妖门斜道?”褚远道哈哈大笑,“三千大道,如何定义‘妖门斜道’?无非是成者称‘正’,败者沦为‘魔’罢了!” “天地之大,为何容不得魔物之身?便是你们,不也与那魔尊合作,如今见了我,却为何这般作惊惧之色?诸位各个都是正义凛然,可这皮下,谁人不 曾有怨憎会,恨别离?” “我辈修仙之人,便是要秉持本心!我如今,又如何不算向道而为?” 褚远道生得一幅正义凛然的样貌,又贯来善于言辞蛊惑,加之周围魔气悄无声息的翻滚,一时间倒是真的让许多弟子被蛊惑的心思涌动。 但盛凝玉没有一点反应。 她只是冷笑了一声,刹那间,底下的原殊和一个激灵,一掌拍在了自己脸上。 他身侧的药有灵悚然道:“原师兄!” 原殊和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决不能入魔。” 人群之上,盛凝玉笑了一声。 她悬浮在半空,看向褚远道:“既然元道真人如此坦荡,我倒想问,当年谢家之事与我被困弥天境之事,是否都是你的手笔?” 褚远道大笑:“自然。” 他似乎在回味什么,笑容中带着森森冷意:“谢家不过顺手为之——若非那菩提仙君的血肉,我的功法无法精进如此之快,日后见面,我还要好好谢谢他啊。” 此言一出,众多修士愣了一下,随后才明白褚远道言下之意! 竟然当真是食人肉,饮人血?! 盛凝玉半点不为所动,冷静道:“你潜入千山试炼,是还想让他人重来此遇?” 褚远道:“与千山试炼一样,魔种啊,也要集齐十一颗才最是有用。” 果然如此。 盛凝玉冷笑:“以有天赋者化作魔种,以他人血肉苦痛来巩固你的修为?元道真人当真是好算计。” 此言一出,底下那群本有些心思浮动的弟子,倒是瞬间安静下来。 第7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5章 盛凝玉之所以会在千山试炼中如此收敛,正是为了让当年谢家之事大白天下,更想要探查清楚,当年暗害自己一事,是否是褚家从中作梗。 可如今,真相当真大白天下了,盛凝玉心头仍旧空落落的,好似浮萍万千悬在空中,无一处着落。 她问凤潇声借了凤族传送阵,凤潇声索性想了想,索性让丰清行陪她通往。 “他是褚家血脉。”凤潇声言简意赅,“倘若东海褚家之内有何需要以血液为破的机关阵法,他还有些用处。” 话虽如此,但也太过直白。 盛凝玉嘴角抽了抽,抬头看向丰清行,而对方没有因为这话起半分不悦,反而有些高兴自己有用似的对凤潇声颔首。 “谨遵少君之名。” 盛凝玉:“……哇哦。” 凤潇声翻了个白眼。 外头下起了细雨,这对修士而言本不必在乎,但凤潇声心头却莫名其妙起了担忧。 她对着盛凝玉看了又看,好容易止住了自己皱起的眉头,低声叱责道:“你那日在千山试炼怎么想的?好端端也敢试着入魔?也不怕真的心境阻塞,再不得进。” 当日情景,自然是越快越好,否则那原小二,怕不是当真要道心染尘了。 但这样的话,盛凝玉自然不敢和凤潇声说。 她轻咳一声,故作姿态:“我是长辈,自然要护住他们了,这本是我们说好的,你怎么又问了?” 凤潇声却皱起眉:“那也不必你拿自己来做赌注。” 盛凝玉有些稀奇。 从凤潇声的神情来看,不难感受到,她似乎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这有什么? 盛凝玉生性洒脱,大多时候烦了腻了会甩手就走,便是惹了她,大部分情况下,她有仇也就当场报了,因而从未觉得自己委屈。 再说了,她又不是那仙门百家的无知小弟子,千山试炼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自然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可换做那些未曾试炼过的小家伙就不一样了。 盛凝玉挑起眉梢,笑着拨了一下凤潇声头上发冠的凤羽,胳膊搭在她的肩上,玩笑道:“凤小红啊,这你还不知道怎么选么?” 凤潇声冷不丁道:“选什么?” 盛凝玉转过头,看着身旁人来人往的弟子,无论何门何派,在见到凤潇声时,无一不垂首敛目,恭敬行礼。 盛凝玉啧啧称奇,不免有些感慨。 曾经与她玩笑的凤小红,那个傲娇天真的凤族小殿下,如今也是众人心向往之的正道魁首啦。 “少君啊,我看你那日端坐十一仙门正中之首,如今可是这仙门百家的领头人物。我一人受些轻伤,与仙门万千晚生后辈在众目睽睽之下心境有染,这二者孰轻孰重,你还要选么?” 凤潇声脚步一顿,停在了远处,她偏过头,目光晦涩地看着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盛明月,你告诉我,这二者孰轻,孰重?” 不好! 凤小红竟是连名带姓的叫她了! 这说明她很生气! 盛凝玉心头警报大响,刚想收回手,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凤潇声盯着她,道:“无论如何,凤鸣剑万不可离身。” “我明白。”盛凝玉躲过一劫,她舒了口气,同样正了正神色,同样嘱咐道,“我方才听人说,自试炼破,傀儡之障四起,你一人在在此,多加小心。” 凤潇声颔首应下,她看着周围那群碍于她的威严不敢上前,但已是三番四次路过的修士们,松开了扣着盛凝玉的手,哼笑一声:“我这儿倒是稳得住,主要是你,如今这剑尊出世。怕是要惹得不少人心头惦念。” 不等盛凝玉开口,凤潇声又道:“你不生气?”她上下打量了盛凝玉几眼,做出了判断,“你确实不生气。” 但是—— “你为什么不生气?” 凤潇声觉得奇怪极了,她稀奇的看着盛凝玉,与她并肩上前:“同样是瞒着你做事,为何你不对那谢千镜生气?” 盛凝玉斜了她一眼:“你瞒着我的事还少?” 光是千山试炼之中,盛凝玉绝不信,除了她以万剑之阵破局之外,凤潇声就没准备别的破局之法。 更别提那褚远道了。 他们之所以会这样瞒着她,也不过是…… 盛凝玉心头涌起暖意,嘴角无声勾起:“凤小红,你放心,褚家那些旧事,没那么容易伤到我。” 凤潇声不置可否微微仰起头,看向了空中。 盛凝玉与她一起抬头。 风声猎猎,雨落飘摇,故人旧梦烟雨中。 凤潇声看着落在自己身上的雨,以灵力接了一滴,轻轻一笑。 她无端发问:“你看着雨像什么?” 盛凝玉毫不犹豫道:“有些像是……那年的雪。” 说不出到底有什么共同之处,但凤潇声这么问了,盛凝玉下意识就这么答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顾旁人惊诧探寻的目光,竟是一同笑出了声。 凤族长老们将将从阵法中出来,见此一幕,心头俱是一震,随后掀起了惊天荒诞。 “真该让那些争论剑尊归来后,少君会不会与她争夺这修仙界魁首之位的人来看看。”四长老压着嗓子道,“便是再蠢的人看到眼下这一幕,也该明白了。” 别说是争夺。 四长老很是怀疑,哪怕这明月剑尊当成要把这“逐月城”改成“明月城”,他们家少君也不会有半个“不”字。 往日里,诸人大都以为那“逐月”二字,是“驱逐月色”之意,谁能想到,这“逐月”竟然是“追逐”。 四长老轻轻一叹,再次看向了那立在阵法旁的剑尊。 寻常服饰,寻常打扮,但浑身上下,都有一股不寻常的凌然剑意。 旁人往往都说,剑修到了最后,往往要学的都是藏锋于内,可这位似乎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没有半分收敛。 眉宇之间依旧张扬洒脱,出剑之时依旧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一切的一切,一如往昔。 四长老忽然明白,为何剑尊的尊号会是“明月”二字。 无论是她的剑,还是她的本身,已经成为了许多人,穷极一生,都在追逐的一片月色。 无影无踪,无处寻觅,又无所不在。 在盛凝玉即将踏入阵法的那一刻,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 分明如今已是长者,若是放在门派中,也大小是个执事长老一类的存在了,偏偏自从她回来,周围相熟之人总是将她当做小孩。 盛凝玉倒是没什么不悦,只是心头有些好笑。 她本就是个惫懒的性格,喜欢一剑破万法,最厌烦修真界的这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 放在往日,反正真相已经大白天下,她巴不得装聋作哑,让旁人帮她把这后续做好。 盛凝玉从不认为自己能做所有事,相反,她秉持着一个观点。 有些事情啊,只要她不做,自然会有人帮她做完。 但这一次不同。 盛凝玉看着丰清行先入阵法一步,和周围凤族长老们恍若看红颜祸水似的警惕目光,摇了摇头,凑在凤潇声耳边故弄玄虚道:“等这边的破事儿都结束了,我本想再去凤族寻你和老凤君玩玩。但现在啊,估计不出三日,你们凤族名下之地,悉数要将我拉黑了。” “说吧。”盛凝玉扬起眉毛,“又有什么瞒着我的事要告诉我?” 同样是右手。 但这一次,盛明月没有任何排斥。 凤潇声有些得意的勾了勾唇角,她勾着盛凝玉的手指,如同很多年前那样晃了晃。 “你先前问我的那个问题。”凤潇声看着盛凝玉的眼睛,道,“你当真不知道答案么?” 什么问题? 盛凝玉愣了愣,很快反应了过来。 “你说千山试炼的那个么?” 盛凝玉用灵力避开了落在两人身上的雨水,笑着晃了晃她的手:“凤小红,不,是凤少君——你如今可是身为少君,自当是以大局为重,别说在千山试炼中,受的伤本身也做不得数,就是我这个人,天生心性坚定,哪怕是——”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会选你。” 盛凝玉倏地止住了口。 很多时候,盛凝玉会拿着当年的态度对待凤潇声,但她心头清楚,面前之人已经不再是昔日少年时候的模样了。 天真的神色被不露山水的平静取代,傲气到目下无尘的模样被矜贵取代,就连“小红”二字的出处,也多了一抹白色。 凤潇声道:“我已命人把守诸多城池喧闹之所,不许他们再乱传抹黑我们昔日旧事,还有在千山试炼最后破出时,我第一个拉得人,就是你。” 凤潇声并非不能破局。 除却会废些功夫,再伤到几个弟子外,也没什么损失。 但凤潇声就是不动。 她要让全天下都知晓,盛凝玉当年到底是顶着什么样的压力铲除魔种,又是顶着什么样的压力护住了那些人,她要让那些被盛凝玉保护的人心头惭愧内疚,即便没有这样的良知,她亦要让他们行踪畏惧,再不敢为难…… 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能做到在魔种包围之中护住所有人全身而退的人,只有剑尊盛凝玉。 周围的凤族长老们不知何时,已经避开了两人,各个垂首不敢抬眸,唯有凤潇声还依旧扬着笑容。 “盛凝玉。” 凤潇声看着面前人,收紧了手,又蓦地松开,只笑着垂下眼,有些无奈的又重复了一遍。 “全天下都知道我会选你,你当真不知道么?” 第7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6章 盛凝玉到达东海附近时,不仅没有丝毫即将大仇得报的喜悦激动,反而沉了下来。 傀儡瘴气在落地的瞬间袭来,盛凝玉丝毫不感意外。她抽出腰间木剑,反手一挡,刹那间只听一声剑啸,铺天盖地而来的傀儡之障瞬间被破开了一道口子,总算有些许光亮照了进来。 “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傀儡之障。” 饶是丰清行这样素来无甚情绪的人,此刻语气都起了些许变化,神情更为冷肃。 实在是这里的傀儡之障太过密集。 若说平日里他们遇见那些,就让玉衡境之下的修士头疼不已。那么现在这千丝万缕几乎密集成遮天蔽日之网的傀儡之障,足以让任何一个意志不够坚定的修士心神动摇。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盛凝玉。 见丰清行完全的挡在她前面,盛凝玉忍不住扬起嘴角,心下好笑。 一看就是凤小红给他的命令。 凤潇声总是这样,尤其是如今重逢后,盛凝玉觉得自己好似被当做了什么易碎的瓷器,哪怕已经十分克制,但凤潇声对她的保护欲依旧隐藏不住,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流露出来。 幸好,凤小红总还记得此处危险,倒也没有过于为难丰清行,起码给他周身的法阵秘宝也是叮当作响,几乎挂得浑身都是。 像是打算直接让他当肉盾。 可是根本不必如此。 盛凝玉拍了拍丰清行的肩:“劳烦让开些。” 丰清行没动,他牢记先前凤潇声的嘱咐,依旧以长刀抵挡,可饶是有那些秘宝向护,他的手有些不稳,长刀上的灵力晃了晃:“剑尊是……” “你都说我是剑尊了,我当然是要出剑。” 虽然因不想陷入回忆,而阻止右手手腕的那截灵骨完全融合,但以盛凝玉的剑法修为,劈开一条生路还是绰绰有余。 丰清行对上了盛凝玉的目光,终究让开了位置。 盛凝玉掐起法诀,木剑不可悬浮在她身前,无需口念任何文字法诀,仅仅手腕翻转之间,灵力涌入长剑,游龙般呼啸而过,瞬间冲破了那层层叠叠的傀儡之障! 一招而已,竟是如此轻易! 丰清行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的脑中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记忆,哪怕被那魔尊点破了具有褚家的血脉,丰清行也只是靠旁人口述,来对曾经自己作为褚家三子“褚清枢”的过去有些许了解。 但现在,那个据说在他过往那些年岁中力压众人的“剑尊”,那个在离开后让众人彻底封存了天骄榜的榜首,那个让他心之所念之人念念不忘的“明月”,突然从单薄的故事中,走到了面前。 一剑惊鸿,如月流光。 丰清行心悦诚服:“剑尊之剑,锋锐依旧。” 盛凝玉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这句夸赞,甩头时,环佩叮当:“那当然。” 她随手勾了一个石子,向空中打去,那又蠢蠢欲动试探的傀儡之障猛地一缩,竟好似有自我意识似的。 有些微妙。 盛凝玉顺手扯起了一团傀儡之障在掌中揉捏,须臾,偏过头对丰清行笑道:“我们恐怕要快些了。” 她嘴角虽是上扬,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这些傀儡之障显然是在吸附活人生机,更遑论还有操控之能,倘若周围有毫无灵力的凡人被控制,剥离起来极为麻烦。 两人都不是爱废话的性格,顺着劈开的道路很快就到了东海褚家附近。 此处位于东海,虽以褚家闻名,却并不 止是褚家人。许多依傍褚家而生的家臣乃至几个零星的小门派都密集的缩在这一片城镇之中。 不过事情比盛凝玉预想的好很多。 在他们赶到城中时,幽火遍地,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商贩的铺子被不知何物破坏的乱七八糟。 但是万幸,伤亡没有所想的那般严重。 盛凝玉纵身一跃,眼疾手快的拦下了一个飘飘摇摇的傀儡之障,将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小姑娘抱起,交到了她爷爷的手中。 小姑娘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恍然间似有一抹月色飘摇而至,下一秒,她就被人从那“妖怪”口中救出来了。 是仙子吗?小姑娘仰着头,努力想要辨认面前人的模样,甚至伸出了手。 身旁的爷爷吓得一把揪住她的手指,生怕孙女冒犯了仙人。 “不碍事的。”盛凝玉笑了笑,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老人家可还撑得住?若是可以,先去身后那处避避。” 她指了指方才被她清理过的地方,与此同时,丰清行就塞了一个护身符到了祖孙怀中。 随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小姑娘窝在爷爷怀中,小声问:“爷爷,刚才那两个是仙人么?” 爷爷立即道:“不要多言!那两位一看就是不得了的仙君。” 小姑娘有些无错,扭捏了一会儿,小声道:“可你不是说,仙人不会在意我们,若是遇上,就要离仙人远远的么?” 他们住在东海附近,这里在一个鼎鼎有名的仙家治下,可是通常时候,那些仙人是全然不管他们的。 说是不管都是好事,若是看见他们挡了路、碍了眼,哪怕随意挥一下手,都可以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隔壁家的二牛哥哥不就是么?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还有爹爹和阿娘,也是…… 这一次,爷爷沉默了片刻,涨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以前,也是管的。” “以前?多久以前?” “很早,那时候,爷爷和你一样大呢。”年迈的老者想起孩童岁月,低声安慰着女儿,“那时候啊,十四洲内有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剑尊坐镇,她是个好人,其他修士都怕她呢,不敢忤逆她,更不敢欺负我们……” 就是一个人,一把剑,压得那些宵小之辈无一人敢冒头。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剑尊顶天立地,豪情万丈!她从不怕那些什么世家大族,只要是干坏事的人,她从来不放过。 小姑娘撑着眼皮,和爷爷一起躲在屋檐下,迷迷糊糊道:“那这位仙人,现在去哪儿了?” “仙人呐,仙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老者并不知晓,那曾在他童年惊鸿一瞥的仙人,方才正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盛凝玉几个跳跃到了城中最高点,总算抓到了一个熟人。 为首魔修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反手丢开怀中刚救下的女子回击,却被一道剑光拦截。 “上霜。”盛凝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上霜身后,道,“谢千镜和我大师兄呢?” 见是盛凝玉,上霜舒了口气。 她松开了那绣娘,得到了对方感激的一拜后,又在她身上放了一道鬼沧楼所绘的鬼纹,才靠近了盛凝玉。 上霜四处看了看,这才凑近盛凝玉,小声道:“尊上和鬼沧楼之主此刻都在褚家。二位安排的十分妥当,只是那褚家主不知用了什么秘阵,外头只能看见有这源源不断的傀儡之障涌出。我们好不容易赶走,就又来了这许多。” 提起这个,上霜难免暴躁起来,魔纹在她的面上复现,就连瞳孔都变成了竖瞳:“也不知那老不死的东西到底要做什么!偏偏现在除了有褚家血脉之人都进不去——” 魔气涌动,几乎压抑不住,正在破除褚家发展的丰清行几欲回头动手。 但盛凝玉比他更快。 “——静!” 随着盛凝玉的喝止,一道灵力流光般涌入了上霜眉心,上霜神情一松,原本弥补的魔纹逐渐消退,周身缭绕的魔气也变的浅淡,瞳孔渐渐正常。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这傀儡障之中,亦被其所侵染,当地单膝跪地,对着盛凝玉一拜:“多谢剑尊出手!” 盛凝玉当然不会计较这个,她觉得不必行此大礼,在将上霜扶起后,转身欲走,零星聚过来的几个魔修和鬼修俱是俯身一拜,“恭送剑尊。” 唯有一人不同。 刚刚被盛凝玉破开迷障的高阶魔修俯身一拜,开口道。 “恭贺剑尊之剑更胜当年。” 盛凝玉本已转身,听了这话,心头一动。 她方才所用,并非静心之诀,而是《九重剑》的第四重“静”。 而这世道中,能识得此法的人,应是不多的,除非…… 盛凝玉对着上霜看了几眼,女魔修大大方方任她打量,可盛凝玉想了一会儿,仍是不记得自己曾与她有过什么交集,最后反而是那入了魔的女修笑了起来。 上霜对盛凝玉再次一拜,总是有些夸张不着调的女魔修头一次敛袖正容,顾盼之间不似魔头,反而像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凡尘之女。 “第十一洲,渭水之南,仙君救过一个小渔女。” 盛凝玉怔了怔,隐隐约约似乎能想起,但当年她总是不着调的外出,况且时间也太久,她有些记不清了。 盛凝玉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开的口。 “百年前的事了,你不必记挂在怀。” 上霜却笑了。 她的目光飘远,慢慢下垂,落在了那个在城中奔走灭火的绣娘身上,又似乎看到了许多。 她语气幽幽,又透着些许的魔气了:“是刚发生的事,剑尊大人。” 若非有当年那个小仙君,她恐怕不会在遭遇了恶事之后,还不为魔气所累,被操控心神。 在入魔前,上霜经历了世间许多苦难,在入魔后,她的世间伦常颠倒,几乎要将作恶当做寻常。 可是每当这时,记忆中的一道剑光就会在她的脑中浮现—— 第7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7章 盛凝玉脸上的血色几乎是顷刻间褪尽。 并非为了褚季野口中的“杀了你”,而是为了那“半根灵骨”。 半根灵骨…… 刹那间,往日种种,浮现眼前。 无数次的牵手,她笑着把手搭在谢千镜的肩上,还有一些玩笑的打闹,甚至是第一次在树林相遇,她触碰谢千镜时,对方略微颤抖的身体…… 倘若是真的,那他那时该多疼呢? 她是知道有多疼的。 盛凝玉从未体会到这种感受,牙关都在颤抖,手指近乎脱力般松开了谢千镜的手,却反被对方拢住。 谢千镜垂着眼按着她的手,不让她的指尖从他掌中脱离,抬起眼时,眼瞳中还有未收起的血色,却依旧对她温柔和弯起嘴角,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无事。】 是“无事”,并非虚假。 盛凝玉刚想说什么,却见谢千镜的身影骤然变得浅淡如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束缚,好似一缕魂魄即将向上消散天地。 几乎就在瞬间,天地间好似漆黑一片,那褚季野不知何时已经不知所踪,唯有头顶一物如圆盘般骤然大亮! 无数怨魂自地底而起,发出刺穿耳膜的哀鸣,铺天盖地的灵威压得在场无数修士识海震动,许多人已半跪了下来。 “是魔气!”有人大叫,“是魔气……魔族!!!魔族和他们是一伙的!!!” 宴如朝愕然抬眼,只见无数的丝线涌入了谢千镜的体内,乍一看,好似真的是他在释放牵动那些魔气一样。 他微微蹙眉,心知并非如此,但作为鬼沧楼主,宴如朝还是沉下嗓音:“后退!” 谢千镜的心头没有丝毫波动。 他的血肉供养褚家近百年,尤其是这阴阳镜,原本只是一个寻常法器,当不得什么“褚家至宝”,唯有在被他血肉浇灌之后,才得了那一二分的不同。 此时此刻,那些傀儡之障正在疯狂汲取他体内的血肉,丝丝缕缕,似乎要将他千刀万剐。 天地间,黑白轮转,阴阳相生,以他血肉所成之物,也最是克他。 谢千镜漠然的看着底下那些人的神情。 惊恐,惧怕,警惕,无助…… 这一切情绪,谢千镜并不能完全理解。 耳旁熟悉的心魔之音再次萦绕,而这一次,心头那股念想前所未有的强烈—— 【谢千镜,杀了我!】 【只要杀了我,你就能活……你会成为这世间至尊,再无人凌驾于你之上——!】 心口处一阵又一阵奇异的律动,耳旁无数的喧嚣哭喊袭来,血脉里涌动着万千的恶意。 谢千镜有些不记得什么是疼了,所有人世间的情感在这一刻好似都被抽离除了他的身体,情绪在此刻平静淡漠到了极点。 他只是微微松开手。 几乎是同时,有一股更大的力量自腕间传来。 “——谢千镜啊谢千镜,原来这就是你要背着我来的原因。” 刹那间,万籁俱寂,谢千镜蓦然垂首。 他如烟一般,已经被阴阳镜牢牢牵制于半空,本该立即消散。 可现在,却被一人牢牢牵住。 “你是不是想让我放开,让你一个人去海上明月楼?” 在天地转瞬之时,那灵力铺天盖地袭来后,盛凝玉已经明白了缘由。 那阴阳镜中藏着褚远道力量之源,他怕是本想以此再度复生,可他小看了他的后辈,怕是被褚长安那狗东西摆了一道。而褚长安,又想以此杀死谢千镜。 罡风阵阵挂在脸上,盛凝玉同样不好受,但她性格就是如此。 天地之间,无一物可将她困住,也没有人可以背着她做决定。 盛凝玉仰起头,那原本簪在她乌发之中的玉簪花钗早已不知何时跌落,那头乌发扬在猎猎风中,好似一张巨大的网。 “可我偏要和你一起去。” 在这一刻,在谢千镜的眼中,万物颠倒,黑白不再分明。 譬如现在,明月垂落下方,牵住了他的手。 ……可是不该如此。 不该的。 谢千镜歪了歪头,如墨的长发在身后散开,落在了他的肩上。他微微启唇,嗓音淡漠如雪。 “不可。” 盛凝玉一下就笑了。 她脸上还是挂着那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仰着头对他挑了挑眉。 “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她的话语似乎激起了什么人的情绪,盛凝玉猛地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牵制之力,眼前一黑,骤然没有了光亮。 …… “明月, 你要与我一起练剑么?” 耳畔传来青年稳重的嗓音,盛凝玉徐徐睁开眼。 梨花树下,白雪纷飞,一个身着白色衣衫,容貌精致到几乎昳丽的青年正带着浅笑,对她伸出手。 如美如幻。 盛凝玉的头脑有些发胀,她慢半拍才理清楚了脑中思绪。 原来她是修仙界诸多门派中的一个小弟子,修为平平,被送往了清一学宫之中,而那对她伸出手的人,是她的未婚夫—— “——褚季野。” 那青年无奈的叹了口气,似抱怨道:“明月,你怎么又要把我名字忘了?” 他上前一步,想要牵起盛凝玉的手,可他对面之人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避。 褚季野面色微沉,盛凝玉同样心头有些不悦。 但顾忌着这人是她的未婚夫,她还是抬起右手道:“我的手受伤了,不想被人碰到。” “哪里忧有伤?” “就这儿——” 盛凝玉的话话没说完,她的眼神愕然的落在了自己举起的右手腕间。 白皙娇嫩,光洁如初。 可是…… “好啦!” 她的未婚夫一把拉过她,牵着她的右手摇了摇。 “明月,我们该去学宫修习了。” 盛凝玉:“哦。” 她走了几步,又道:“我主修为何?” “你又忘了?”褚季野叹了口气,有些不满道,“是你偏要来与我一起,修习符箓之道的。” 是么? 盛凝玉趴在学宫的桌上,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百无聊赖的掐着法诀摆弄着。 她这几日连着与褚季野上课,越上越怀疑自己。 她真的适合修符箓一道?她当初到底为什么会选择与褚季野修同样的道?她—— 她真的有那么喜欢褚季野么? 但每每当这个问题自心头而起,盛凝玉的心中都会吗冒出一个极为肯定的回答。 是的,她心悦褚季野,天地之间,他是她唯一选定的道侣。 盛凝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听着台上那长老的课。 她手中也没闲着,一会儿捏出小小云朵,一会儿将以风吹散又聚拢,下起了小小的雨,一会儿又成了别的模样。 盛凝玉玩得不亦乐乎,沉醉其中,她没注意到,自己也成了众人暗自打量的焦点。 “三清敕令,九转阴阳,人之体内有十一灵穴,需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盛凝玉用笔沾了沾朱砂,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白纸上点画着,心头却道,什么破符箓,一笔一划都要注意,无趣死了,照她来说,不如—— “——盛凝玉!” 盛凝玉身躯一震,“唰”的抬起头端正了身体,快如闪电一般站了起来。 “长老叫我何事!” 教习符箓课的长老早已站在了她身侧,脸色黑如锅底:“这是什么东西?!” 盛凝玉:“我画的符箓。” 学堂之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长老提高了嗓音道:“这是你画的符箓?!” 盛凝玉点了点头,口中敷衍认错:“都是我的不对,您消消气,是我天生顽皮不堪管教……” 嘿,这话怎么这么熟练? 好似刻在她心底似的。 然而出乎意料,此番认错非但没有平息长老的怒火,反而让对方的脸色愈发黑沉,周围更是响起了一片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声。 盛凝玉一边继续,一边顺着许多人的目光垂下了眼睛:“我刚接触符箓一道,您不能因为我没有天赋,就——” 话语骤然止住。 因为她放在桌上正中央的,赫然是一朵雪雕成的小小莲花。 是她方才用法诀掐出来的产物。 此刻雪莲花微微融化,冰雪滴落在桌上,将本就摹画敷衍的符箓晕开了一大片。 盛凝玉轻咳一声,原本敷衍的态度一收,缩着脖子乖乖认错:“您骂得对。” 长老声音再度拔高:“你还敢顶嘴!” 盛凝玉愣了愣,抬起头,小心翼翼道:“那……您骂的错?” 长老被气得涨红了脸,甚至都顾不得她是那褚家仙君的未婚妻了,直接指着门口就道:“你给我滚出去!!!” 还有这等好事?! 盛凝玉当即东西都不收拾了,拿着手中的笔,直接翻身而出,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门口。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睁睁的看着她一只脚即将迈离学堂,转瞬又收了回来,猛地转过身。 可算是知道怕了。 长老冷笑:“你现在——” “您答应我,不骗人哦。”盛凝玉扒着门框,探出脑袋,试探道,“不许给我师兄告状!” 终于有些弟子忍不住道:“盛凝玉,就你这人缘,你师门离哪儿来的师兄愿意管你?” 盛凝玉一怔,抱着门框的手慢慢滑落下来。 对啊,在她的记忆中,她在宗门里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好像没什么特别在乎的人,可她为什么总觉得…… “给老夫滚!!!” 随着符箓课长老的一声暴喝,一股热浪袭来。 第7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8章 褚季野想要转过身,而比他动作更快的,是一柄直入他心口的……笔。 周围宾客的声音在一瞬间停滞,种种面貌都变得模糊,连带着华丽高台,山海之色也做虚幻。 褚季野伸手握住了她的笔,嘴角因反噬而溢出了许多鲜血。 “你想起来了?” 盛凝玉随意点了点头:“不完全,差不多吧。” 下一秒,她当着褚季野的面,毫无预兆的抬手直接掀起了一道火焰,毁掉了那婚约,更是碎了那血红的婚约灵契。 “——不!!!” 盛凝玉不为所动,只是看着褚季野陡然染上血色的眼底,和踉踉跄跄而去的身影,遗憾叹了口气。 她本不想这样轻易的动手,还想再套些消息,但是一不小心,口中就漏了名字。 不过有件事,到底是她的错。 盛凝玉偏移视线,“我当年委托他人学了点替身障眼之法,换了婚约灵契中的血,此事是我不对。” 褚季野扯了扯嘴角,心口处大片大片的血液涌出,他却不在乎,而是看着她,自嘲一笑,肯定地开了口。 “你又见到他了。” 这个幻境,褚季野已经变了许多次。 然而只要盛凝玉是习剑之人,她就会抛下他;只要盛凝玉身边有其他人,她就会与他们结伴而行,只将他混入那些人中…… 只要那个人出现,无论何时何地,盛凝玉都会提出解除婚约。 甚至,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那个由她而起的字“长安”,原来都是曾经的她为另外一人准备的。 “我听闻凡间之人,都需要取个字。” 灯火之下,褚季野眼睁睁的看着盛凝玉对那人说,“你长得好看,修为也高,什么都不缺……以我来看,你不如就取字‘长安’好了。” “何意?” “愿你世世生生,得长久之安。” 伴随着那人轻飘飘抛过来的眼神,褚季野只觉得讽刺至极,一瞬间气血上涌,脸色又在刹那变得惨败如纸,五脏六腑都宛如被人刀割。 他这般在乎的,甚至与父亲相求,让家中认可这个俗世之名,原来也不过是窃取了旁人之物。 长安长安。 若是她不曾失忆,这个名字都不是他的。 一次又一次,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就连他抛去自尊,去刻意模仿那谢千镜,也不能成。 褚季野爱明月皎洁孤高,可他此刻又恨极了明月高悬。 偏不独照我。 盛凝玉已将那玉笔抽出,她站起身,看着崩塌的幻境,眉头微微皱起:“你当真愿意做褚远道的傀儡么?褚长安,他如今走了邪道,早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宠爱你的父亲了。还有,你先前说的灵骨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你把人藏到哪里去了?” 褚季野半跪在地上,鲜血为他本就昳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浓艳。 “你只在乎这些么?”褚季野低声道,嗓音带着颤抖,却又含着扭曲诡异的笑意。 “明月姐姐……我现在好疼啊。” 他仍是维持着少年时的模样,眉目称得上精致,完全就是世家里娇养的大少爷,只是眉宇间的神色,却依稀能让人辩出,他的心思完全不如外表那样稚嫩。 褚季野捂着胸口,大片大片的鲜血自心口涌出,顺着指缝流了一地,他却似毫无所觉般歪着头,看着地上蜿蜒的血迹。 他近乎撒娇般的开口:“我几乎要被你杀死了,都没有还手。” 盛凝玉一愣,她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可就是如此,她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盛凝玉低下头,打量着褚长安的神情,颇有些啼笑皆非:“你难不成觉得,你这一剑,也抵得上我曾经所受之苦?还是觉得,我现在还会像以前那样安慰你么?” 随着她的话语,方才那玉笔再度毫不留情的捅入了褚季野的心头,一下一下,深深的剜着。 额头的青筋暴起,血色模糊了褚季野的视线,显得那人的倒影越发皎洁。 “明月姐姐。”褚季野仰起头,却痴痴道,“这一次,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这一次,是从那人出现,还是他教她画符,亦或是那场景之中,他人的旁观—— “——是一开始。” 褚季野的心口剧烈一缩,猛地抬起头。 盛凝玉与他对视,态度平静道:“我所有的记忆都让我相信你,爱慕你,但我仍旧有所怀疑。” 心性之间,竟是连这虚幻心魔之障,也无法更改她分毫。 “明月姐姐——” 盛凝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褚长安,你快将人放出来,否则我当真要出剑了。” 听见这话,褚季野睫毛一颤,竟是慢慢笑了起来。 “你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与此同时,无数的魔气自他身后缭绕而出,刹那间形成收拢之势,拦下了所有去路。 肯出手,就会有破绽。 盛凝玉挑起眉梢,抬手抽出长剑,与此同时,右手的灵骨在同一时刻完全融合体内。 耳边是扭曲怪异的呼号,魔气将她牢牢包裹,世间的一切好似都颠倒。 盛凝玉抽剑而出,剑光破晓,寒意凌冽! “破!” 黑光骤然破开,却仅在瞬间便被重新压制,根本来不及让她跃出。 盛凝玉心中微微一沉,瞳孔中闪过一丝烦躁。 那傀儡之障仿佛有所觉,顷刻间再次聚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重新将她困于其中,合围之势愈发严密,似乎下一秒要将她彻底吞噬。 耳旁呼啸怪笑更甚,好似在嘲笑她的无能。 【静心。】 盛凝玉手腕一停,随后笑了一声:“用你提醒。” 下一秒,剑气如虹! 磅礴的灵气瞬间爆发,几乎划破长空,道道凌厉的剑芒顺势而出,万象之下,好似诸天神佛垂首低怒! 盛凝玉冥冥之中觉得,这一次,她用这第七重剑时,好似又多了什么。 然而她来不及感悟,就再度陷入了昏暗之中。 ……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盛凝玉已经可以熟练的在空中飘荡了。 这处风景不错,皑皑白雪之中,琼楼玉宇,好似漂浮水池之上。 一片虚幻之中,盛凝玉依旧没有等到“自己”的出现,她又懒得理底下那些老东西,索性一边看着景色,一边复盘刚才所得的线索。 那褚季野借了褚远道的东西,可那阴阳镜上到底曾镶嵌过她的灵骨,万物相克,那褚家的无上法宝阴阳镜,对她似乎并无太大用处。 身上的半根灵骨肯定是谢千镜的了,只是不知他何 时给的她?她为何又全无记忆?还有谢千镜,他为何不说?甚至…… 甚至他们的婚约,他也未曾提过。 盛凝玉翘着腿躺在房梁上,嘴角不自觉的小幅度扬起,至于屋子底下传来了簌簌交谈声,她一个字都懒得听。 她就知道。 她从来是个喜欢漂亮东西的人,而谢千镜的容色太盛,完全长在了她的喜好上,哪怕是重逢后,在那般危险的场景之下,她都几次为谢千镜的脸所迷惑。 几乎从“婚约”被褚长安叫破开始,盛凝玉就知道,一定是她去求的婚。 跪在归海真人脚下,撒泼打滚,说自己对某位小仙君一见钟情,逼着师父提亲,若是不提亲,就撺掇大黄连带着它的亲朋好友们满山的折腾。 哦,还有那飞雪消融符,那时候也早被她折腾出来了。 没人抵得过盛凝玉的折腾。 盛凝玉翘着脚,叼着一根发簪,为自己随手梳了个歪歪斜斜的发髻。 光凭那三言两语,她都能想象出当时剑阁的鸡飞狗跳,归海真人漆黑冷凝的脸,大师兄沉下的脸色,二师兄无奈的神情…… 但是后来呢? 盛凝玉脸上的神情慢慢淡去,方才在褚季野面前伪装而出的肆意轻松彻底烟消云散。 这桩被她强求来的婚约,谢千镜后悔过么? 这个问题一出现,就再也压抑不住,缠绕在心头疯狂生长。 盛凝玉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 ——谢千镜会后悔吗? 会吗? 雪中一片纷扰,盛凝玉一句也没听,她的思绪沉了下来,脑中不期然的响起了之前千山试炼中,那个遮掩着面容的小仙君。 【但名字我可没骗你!】 “——但名字可是真的啊。” 【我小名就叫“明月”,我身边亲近之人都这么叫我。】 “——我真的叫明月,以前的朋友师长都这么叫我。” 合欢城中的话语,与她掀开棺材后,和谢千镜同住客栈时的对话交织在了一起,宛如利剑把将之前所有盛凝玉不愿意深想的隐晦全部破开。 比她过往的任何一次出剑,都要更尖锐。 盛凝玉忽然想,谢千镜那时候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她想了许久,只能回忆起谢千镜似乎垂下了眼,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 当时的盛凝玉满心疑虑,只觉得谢千镜在撒谎,但又实在喜欢谢千镜的脸,亦曾玩笑般的想,若是当年两人就曾相逢,凭着谢千镜这幅好皮囊,说不定她的未婚夫都不会是褚长安。 可盛凝玉不曾想过,他们二人竟然真的相逢如此之早。 合欢城中……还有更早。 她以为是乍见之欢,竟然是久别重逢。 因大势所趋,步履不可停歇,盛凝玉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去想,但此刻寂静之下,她却再也忍不住。 身边好似仍旧有九冥幽火呼啸燃烧,情绪如洪流倾泻。 第7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79章 几乎是刹那间,地动山摇,眼前之景好似要片片碎开,某一瞬间,天道似乎都要崩坠。 谢千镜的话声音淹没在这一切之中。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被存封的记忆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洪流般涌入了她的脑海,以至于在某一刻,盛凝玉几乎辩认不清,眼前崩塌的究竟是幻境,还是她寄身的那一方真实天地。 但在这一切之前,在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 盛凝玉早已向那人奔去。 风声大作,天地颠倒,逆风而行之时,盛凝玉身上的白衣好似片片飞雪,被风吹得不断地向后涌去。 谢千镜的视线似乎恍惚了一瞬,那从不远处向他奔来的人,仍是年少的面容,一双眼中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盛,向他而来时,如同皎月携春风,即将拔剑出鞘。 这是谢千镜最熟悉的模样。 他的心头微微松动,唇边泛起不易察觉的笑意,眉目柔和些许,脚步不自觉的向她而去。 可随着渐渐靠近,不远处那人本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的面容逐渐褪去,她的轮廓越发锋利,带着从前没有的清冷,急切凌乱的脚步都变得稳重。 ……是明月剑尊啊。 谢千镜想。 她是许多修士心口的月色,是许多人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一抹光亮,是世间无数生灵敬仰崇敬的天边明月。 这也是谢千镜,从未见过的盛凝玉。 她与他之间,本就错过了太多太多。 谢千镜的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处传来异样之感,耳旁除却风声之外,更有心魔蛊惑之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直至压过万千风声喧嚣。 谢千镜站在原地,静静分辨了一会儿,才模糊着确认,自己胸腔之内那颗早已被魔气浸染的心脏,好似在疼痛。 与他相识,与他结伴,与他结下婚约…… 她会后悔么? 为什么不会。 谢千镜有些自嘲的一笑。 她本可以一生顺遂,好好的被剑阁阁主护在身后,她不必经历离愁,不必有那么多的遗憾,不必牵扯到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若是没有他。 可他偏偏强求,强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她牵扯进了这场本不该涉足的命运之中。 菩提无物,明镜止水。 谢家的菩提仙君本就该居于高台,不入红尘,不问苍生。 无因,无果,平万物。 而曾经的那个小仙君,亦曾如此想。 后来是怎么回事? 周遭安静的几乎有些喧嚣,如今已成为魔族至尊的谢千镜有些茫然的回忆 那被无尽的火焰灼烧的记忆里,在充满硝烟与血色的惨淡中,他终于探求到了一丝过往破碎的踪迹。 某年某月某日。 常年飘雪的谢家之中,有个小仙君无意仰头,却见一点月色,猛然间,方觉自己已被雪落满身。 有些冷。 那一瞬的谢家小仙君忽然生出了妄想,倘若拥有月色,他或许,就不会这样冷了。 然而怀中月色被风吹卷的跳脱,顷刻即奔赴去了下一人身旁,月色高悬遥遥,一如往昔,可飞雪之中的人却心念骤起,妄念顿生。 不甘,不愿,难清净。 …… “婚约。”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那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的小仙君口中说出,语调平静,却恍若一声惊雷,震得那年的菩提谢家中,所有长辈都在瞬间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发出一个字音。 顷刻间,偌大的主屋之内,鸦雀无声。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您是说……” “我要,与一人定下婚约。”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如此令人惊骇,然而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反驳。 怎么说呢?面前这位往日可以称得上目下无尘的菩提仙君,在说起“一人”时,眉目不自觉的微微弯起。 刹那间,好似冰雪消融,万千春色涌入这常年落雪纷飞的高山庭院。 那一刻,谢家所有人都明白,菩提仙君并非在与他们相商,而是早已做下了决定。 最后,是谢家大长老先站了出来。 他沉下目光,长叹一声:“既然仙君已做下决定,那吾等……” 自然只能竭尽全力去办。 …… 谢千镜压低了眉目,面上柔和的浅笑早已消散。 这段记忆铭心刻骨,哪怕相隔百余年,依旧历历在目。 耳畔风声呼啸,坍塌的幻境宛如残破的流水瀑布般四面奔涌。 谢千镜不为所动。 他想,或许他与褚季野、风清郦之流,并无区别。 他们同样自私自利,同样不择手段,同样…… “谢千镜!”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向他奔来,她叫了他的名字,衣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如往昔一样握住他的手。 她望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周遭幻境在顷刻崩塌,盛凝玉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已伸至半空,却又猛地收回。 “我们先出去!”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眸中闪过些许晦暗。 “……好。” …… “为何还是没有动静?” 褚家自是气数已尽,褚季野也已被赶来的宴如朝制服。 宴如朝随手拿起一根树枝为剑,以鬼气破开了褚季野的心口,看着血色蜿蜒而下,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如你这样居心叵测之人,流出来的血,竟也是红色的么?” “——不必与他废话!” 一道悠长的凤鸣响起,空中似有点点星光落下,逐渐凝成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本就凌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火,她几步走至褚季野身前,揪起他的领子,厉声道:“盛明月呢!” 褚季野受了重伤,哪怕此刻凤潇声只是一道分。身降临,他亦承受不住这般威压,冲击之下,口中再次涌出了几口鲜血,脸色煞白,配上他本就刻意维持的少年模样,不似褚家家主,倒有几分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的模样。 褚季野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却是转向了宴如朝,先是怔怔,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宴师兄说笑了,普天之下,何人之心不是肉长,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是啊。 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当年那婚约灵契,当真是明月姐姐的血么? 如此这般一想,褚季野恍若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愈发作茧自缚,神色恍若山中魑魅。 宴如朝皱起眉,褚季野垂着眼,忽又看向了面前的凤潇声:“凤少君一如既往,还是这般急性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清一学宫。” 跟在宴如朝身后的修士,不少也是从清一学宫中出来的,此刻被挑起回忆,难免心生波动,一时神色颇有些怔忪。 倒并非对褚季野,而是对曾经那段岁月。 赤诚,天真,带着近乎愚蠢的莽撞,势必要将天撞破似的。 不止是身在其中的人,哪怕只是旁观者,也有着感同身受的热烈。 那时候,明月还不曾高悬夜空,倒似可以落入每一个的怀中。 然而凤潇声可不会被这番情状迷惑。 她冷笑一声,手中凝起的灵力收紧,勒得褚季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褚 季野也没料到凤潇声如此不顾情面,众目睽睽之下竟是不加掩饰。 刹那间,褚季野五脏六腑紧紧绞在一起,他何曾受过这般委屈,痛得冷汗直冒,可即便如此,他竟依旧勉力站着身体,维持着褚家主的体面。 有修士面露不忍,低声出言:“凤少君……”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自心头冒起,好似要将他的魂灵全部冻结入鬼哭之海,那修士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言。 宴如朝嘲讽一笑,眼神再度落在褚季野身上。 他并非不信盛凝玉不能从这褚家狗东西布下的阵法内出来。 他的师妹,他自然了解。 除却在剑道一途上的天赋异禀之外,盛凝玉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性之坚。 只要她下定了的决心,便不会为外物所动,哪怕那些魑魅魍魉有再多变化,也无济于事,甚至可以磨炼她的心性。 凤潇声未尝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 宴如朝的手掌收紧,外泄的鬼气将方才的树枝碾成了粉末。 只是这样的苦痛,哪怕于心性有益,也太苦了。 太苦了。 “你再不说——” 凤潇声双目近乎浸染上了血色,然而她尚未说完,就被一道上扬的、带着些许不着调的声音打断。 “凤小红,你下手轻些,别真把他勒断气了,我可还有事要问他。” 褚季野蓦地抬起头,只见盛凝玉扬起眉,脚步轻快的走来。 “大师兄怎么还没离开?可是不放心我?”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的凝起了一道剑影,重重敲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再不许如此。” “我今后绝不会如此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对上宴如朝的眼神,盛凝玉愈发心虚,她轻咳一声,右手早已被凤潇声的虚影轻轻握住。 “可又受伤?” 这一个两个的,简直把她当做瓷娃娃似的了。 盛凝玉哭笑不得:“我没事。”她对凤潇声道,“褚远道这家伙满地的挖坑,你那边恐怕也有不小的乱子,啧……小红,你快去处理,待我这边解决完了,马上便去寻你。” 对着盛凝玉撒娇似的话语,凤潇声难得别开眼,轻咳一声,对着盛凝玉身后,眼神游移道:“可能晚了。” 第8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0章 算什么呢? 盛凝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论起来,如今的场合并不算是合适,哪怕如今的褚家已经被灵力摧毁成了断壁残垣,但终究是堂皇之下,众人目光灼灼。 众目之下,谢千镜也在看盛凝玉。 她会说什么呢?或是承认,或是否认—— 不。 谢千镜想,按照盛凝玉的性子,她只会大笑出声,随后冷淡转身,甚至不屑说一句话。 按照盛凝玉——无论是昔日他眼中张扬跳脱到可爱的剑光,还是众人言谈中高不可攀的明月剑尊,都是不屑在这种问题上纠缠的。 她的心中,有大道朗朗,有众生悲欢,其余的琐碎情感近乎平等的分给了每一个人。 这一点,谢千镜从一开始就知道。 足够了。 她能说出刚才那些话,甚至广告众人,他便已该知足。 谢千镜立在原地,清泠如一尊雪塑,又无端显出了几分落寞。 他心里想的分明,可当真看到盛凝玉转过身,似是要向那褚家子走去时,却又心中全然不同了。 【你还在幻想些什么呢?】 【你应当知足,谢千镜,当你放弃杀了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彻底失去了,和我永远在一起的机会。】 心魔之音幻化成她的语调,在耳畔扭曲叫嚣,破碎的不成调子。 谢千镜贯来忍耐,但这一次,或许是方才忆起百年前婚约之缘,又再度眼睁睁的看着她转向了褚季野,昔日光景似乎与此刻重合。 在某一个瞬间,谢千镜恍惚。 他不是曾经不染尘埃的菩提仙君,也不是如今众人畏之不敢提及的魔界之尊,而依旧是褚家深不见底的地牢之中,被缚灵鞭抽去灵力,被噬魂钉穿透肩胛的阶下囚。 他只能狼狈不堪的看着她,去往别人的身边。 “——九重。”谢千镜轻声呢喃。 盛凝玉一怔。 她方才刚抬起脚,还不等她迈出步子,衣袖已被人蓦地紧攥。 盛凝玉偏过头,身边人的眼神晦涩。 这位魔尊大人自试炼暴露于人前后,便一直淡漠得好似无情绪的泥人般,可此刻,盛凝玉却从这两个字中,品出了些许不同。 低垂的眼睫好似蝶翼轻颤,谢千镜声音低低的开了口,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字,之后再没有了下文。 众人一听魔尊开口,顿时心头一惊,但等了许久不见后续,又有些糊涂。 九重?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偏偏叫了剑尊大人剑法之名? 仅仅是两个字,大庭广众之下,谢千镜再没有多说什么。 可也是这两个字,暴露了所有。 盛凝玉缓慢地眨了下眼:“你是不是不想我过去?” 谢千镜抿了唇:“是。” 众修士心头更添了几分惊惧,头一次后悔来到此处。 谁人不知明月剑尊性格肆意,最是不喜束缚。 如今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当真和魔尊闹起来—— “行,那我就不过去了。” 盛凝玉笑了一声,在众修士惊异的眼神中,竟然当真后退了几步。 两个字,什么都没说清,就能让剑尊大人如此退让?! 凤潇声深吸一口气,握着百羽墨蓝扇的手蠢蠢欲动。宴如朝深深看了谢千镜一眼,就连原不恕都忍不住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夫人,顾不得什么君子端方的教导:“早先便是如此么?” 香夫人轻咳一声,与自家夫君咬耳朵:“明月说,他的道侣是个呆子。” 凤潇声冷笑。 呆子?呆子可做不到这样勾人。 褚季野面上的笑容顿时碎裂,他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明月姐姐,他如此无礼,你不该——” “我如今在此,只是想和褚家主把话说清。” 盛凝玉缓了缓,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前断壁残垣,众人在场,有人跌落在地,明暗光影之下,形容更为狼狈。 此情此景,到让盛凝玉想起曾经那个躲在角落里,看她练剑的小少年。 乖巧安静,惹人怜惜,让盛凝玉觉得,多个师弟也不错。 她并不避讳他人异样的目光,眼神穿越众人,落在了褚季野身上。 他们之间,需要一个了结。 盛凝玉顿了顿,平静道:“如今四下,十四洲英雄皆在。我敢问你,当年褚家更是暗中联手他人构陷当年的菩提谢氏,囚禁正道修士,至今不知悔改,更意图在千山试炼重演当年谢家一案,复活褚远道,你认不认?” 褚季野面无血色,却毫不犹豫:“我认。” 盛凝玉:“当年年你我之间本无情爱,如今看来不过是误会一场。我亦曾问询可要解除婚约,你却不予回复,如今但偏又做出痴心不悔的模样,前前后后闹出许多惹人厌烦之事……” “——误会一场?” 褚季野蓦地提高了语调。 他怔怔的看着盛凝玉,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更加苍白,好似他浑身鲜血,都在外衫上流进。 “你曾经教我的剑法,你外出游历时给我写的信,你对我的承诺,你给我取得‘字’,你特意送我的东西……” 褚季野语无伦次的细数,在对上盛凝玉毫无情绪的眼睛后,原先还勉励维持着的家主之势再也撑不住了。 “是,我知道这一切!我假意顺从褚远道,是为了谋取他身上最后的灵力!——但是明月姐姐,再确认你真的回来、确认你在秘境后,我放弃了……我现在灵骨尽碎,灵力四散,我已经是个废人了。” 褚季野通红着双眸,眼神茫然又委屈:“明月姐姐,你不能这么对我。” 盛凝玉漠然道:“我为什么不能?” 褚季野一怔,眼神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一旁的谢千镜身上 :“可是他,她也是废人,你连他都要的,我……”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和他比?” 盛凝玉毫不迟疑的打断了他的话:“灵骨尽碎,灵力全失,遭人设计……褚季野,你才一天,而我这样,已是百年。” “百年……”人群中,有天机阁弟子细细咀嚼这个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剑尊出事距离现在,不过是一甲子的光阴,到底何来的百年? 但莫名的,天机阁弟子直觉这个“百年”放在此处,却又很适合。 凡是天机阁之人,最信直觉。 不等这位天机阁的弟子想清楚,一声刺耳到近乎凄厉的声音响起。 “不——你怎么能这样叫我?!我是褚长安!这是你亲自给我取的字……明月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褚季野满目哀切,想向盛凝玉靠近,却被宴如朝毫不犹疑的一剑钉死在了原地,身上的血液几乎都要流尽。 但饶是如此,他依旧仰起头,牢牢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昔日骄傲华贵的褚家主如今跌落尘埃,衣衫褴褛,加上时至如今,褚季野仍在苦苦维持的少年模样,很容易让人心生不忍。 他的灵力都用来维持面容了,在地上前行几步,手脚并用。 “可那本就不该是你的字,你我的婚约灵契也从未生效。” 盛凝玉微微侧过头:“难道褚家主从未疑惑过,我为何偏要给你你一个厌恶俗世凡人的仙家公子取凡尘表字?我为何会一直给你写信,送你些不值钱的凡尘俗物?明明你表现得那样厌烦,我却还是一以贯之。” 这样直白的话语,毫不留情的撕开了最后维持的体面。 褚季野怔忪了一刻,慌乱道:“我、我后来都有小心保存,包括你的信——我特意——” “这都不重要了。” 盛凝玉摇了摇头:“我曾赠予你一枚‘明月心’,在何处?” 褚季野突然瑟缩了一下,他蜷缩着身体,不断后退,瞧着可怜极了:“不知道……许是已经遗失了吧。” 不必盛凝玉出手,方才没来得及给褚季野一扇的凤潇声,已经将东西抛到了盛凝玉的怀中。 “是这个么?” 通体琉璃澄澈的夜明珠骤然出现,被人尽心的雕琢,宛如一株沐天地灵华而成的菩提莲。 只一眼,盛凝玉就知道,错不了! 她还能认不出自己亲手雕刻的东西么? 只是在接过后,盛凝玉顿了顿。 她面色如常,心头却诧异。 没有。 这其中竟然没有她的灵骨。 按照先前所想,她的一截灵骨必然在其中,可如今这夜明珠的阵法之中竟然空无一物。 但这并不碍事。 “你难道不好奇,为何我会给此物取这个名字,又为何它会是菩提莲花的形状么?” 褚季野瞪大了眼,语气近乎哀求:“不,求求你,求求你——” 可盛凝玉却不会停下。 “褚季野。”盛凝玉道,“从头到尾,你所得到的东西,本就是旁人的。” 褚季野的声音骤然停下。 殿内无雪,他却无端觉得冷极了。 “褚季野,其实你隐约知道这一切,却从未向我提及过半句,对么?” “我只是……明月姐姐,我只是太过喜欢你了。情之所至……”褚季野苍白着脸,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知道你有心悦之人,也知道不是我。可明月姐姐,这是因为情之一字本身如此!会让人变得卑劣,想要将自己所爱的据为己有…… 盛凝玉环顾四周,果然有人面露怜惜。 不过几年,他们便忘了,昔日里这位褚家主可是去勾引了她的师妹,闹得尘嚣吠洋。 在那时,他们可不是如今这样宽和。 世道喧浮,人性如此,盛凝玉并不诧异,也没有丝毫责怪之心。 第8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1章 山海不夜城,城主府中。 “就算她是剑尊,也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大殿之中,宁骄一身云裳华服,立在祁白崖身边,对着外围的长老管事们目中的厌烦一闪而过,但还是很快遮掩,软声开口时,声音中满是蛊惑。 “别说如今她灵骨不全,便是当年她灵骨周全时,不也被困于大荒山的弥天秘境之中?诸位如今亦是修仙界人中龙凤,拼尽全力也未尝不能一搏。更何况还有夫君在此,吾等联手,定然也能困她一困。” 有个年轻些不知轻重的管事顺着宁骄的话一想,不由有些飘飘然,忍不住道:“只是困住?” 年轻的修士未曾见识过当年明月剑尊的厉害,之前的试炼也不曾在场,只以为如今这些人的惧怕不过是些以讹传讹,厚古薄今的吹嘘。 他如今年纪轻轻已然金丹末期,天机阁中不是常有那些天才越阶杀人的记载么?他说不定也可以呢? 杀人太难,但哪怕支撑的 久一些——最好结果,是能与剑尊对半开? 金丹管事野心勃勃:“依照夫人所言,是否可能更进一步?” 宁骄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什么东西,也配肖想与盛凝玉交手。 宁骄心中厌烦至极,面上却掩唇软和的一笑,靠在了祁白崖身上。 大殿内是不灭的灯火,照在女人白瓷似的面容上,让她的神情越发天真无邪:“凭借诸位的实力,当场拿下也极有可能。倘若如此——” “夫人慎言!” 一长老冷眼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出演打断。 他朝座上半合着眼的祁白崖行了一礼,又一掌拍向方才开口的金丹管事:“跪下!” 这一掌引得风声呼啸,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长老突然发难,他灵力深厚,金丹管事毫无防备,竟是直接被一掌排在了地上。 金丹管事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顾不得平日里的小心谨慎,面色愤愤道:“长老何故突然出手?” 长老冷笑:“连我一掌都受不住,也敢妄想辱没剑尊之威?” “小子,便是你生得晚些,几日前剑尊在千山试炼中力挽狂澜,千里追击褚家先家主一事,你总该知道吧?” 金丹管事这才意识到不对。 太安静了。 他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悄悄用余光环视了一圈周围。 昔日里那些与他交好的同伴各个屏息敛神,垂首默然,无一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就连那个因家世不凡、最是狂傲的死对头,此刻也闷声不吭。 金丹修士这才意识到了不妙,可到底年轻气盛,压不下这口气:“长老教训的是。可吾等职责便是守卫城主府,护山海不夜城之安宁。倘若剑尊当着如此厉害,那有朝一日,若她向山海不夜城发难,我等难道当真无一战之力?” 长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小子,你以为我之修为比你,何如?” 金丹修士停了几秒,低声道:“不敢相比。” “呵。”长老冷笑一声,“昔日剑尊,剑势所起的一道罡风便能压得我师门五人再起不得身!” 这是何等可怖的天赋! 多少剑修在目睹剑尊之剑后道心破碎,乃至于心生绝望! 就连长老当年亦曾怀疑人生,在雪夜苦竹园中,枯坐了七日,愣是想不明白。 他苦练剑法近百年,一日不曾懈怠,一刻不曾放松,亦是师长们交口称赞的不凡之子,亦是是师弟师妹们仰望的天纵之才—— 怎么就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压得再起不得身? “算了算了,秦师弟。”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往好处想,起码咱们都不是剑阁的人,不是她的同门啊!” 秦长老豁然开朗! 对啊! 他只用对她一日——不不不,他只对她一场,只用对她一招,可她师门里的人却要日日夜夜对着她! 昔日的秦长老曾感叹:“怪不得她大师兄叛出师门了。” 师兄若有所思:“据说她二师兄也更喜声乐一道。”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找到了答案! 回忆如画卷收起,秦长老回过神,望着下面目瞪口呆的管事,冷笑一声:“汝可知,那‘剑尊’之名,于她盛凝玉而言,绝对算不得褒奖。” 金丹修士顿了顿,瞬间脸色惨白,彻底明白过来。 因着“剑尊”这名头,无形之中太高了众人对她的期待,直接将她的方方面面都与过往记载中所有最厉害的修士作比,这才能勉强安慰自己。 ——诶呀,那盛凝玉也不过如此嘛。 可当真么?哪怕是剑阁,过往千年记载中,可还有过如此惊才绝艳之人? 任哪一个有些底蕴阅历的修士,都能轻而易举的看穿一件事。 盛凝玉要走的,注定是一条成神飞升之路。 与她而言,那“剑尊”之盛名,说不得不是什么褒奖,反而是个束缚住她的累赘。 这样的人…… “城主大人,依老夫之见,我们山海不夜城,实在不宜与剑尊大人为敌!” 见管事明白过来,秦长老不再看他,转而对着上首的祁白崖开口。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不仅不该与剑尊为敌,山海不夜城,还该与剑尊交好!” 这句话看似毫无针对,实则谁都明白,话锋直指祁白崖身侧之人! 宁骄收起了笑,放下了挽着祁白崖的手,抬首道:“秦长老这是何意?” 秦长老毫不客气:“夫人明白。” 祁白崖终于睁开眼,咳嗽了几声,夹杂着一声叹息。 他听了这么救,偏在此时才开口,所有修士便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保下宁骄,哪怕世人皆知,这剑宗小师妹与剑尊大人昔日不睦已久,乃至于那褚家之事,说不得她都有参与。 “长老——” “夫君保重身体。”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宁骄打断了祁白崖的话。 祁白崖深深看她一眼,宁骄却没有回应。 她抚摸着祁白崖的背,帮他顺了顺气,提起裙摆,缓步走下高座,来到了秦长老面前。 “秦长老以为,剑尊是是非不分之人么?” 秦长老想也不想,果断道:“自然不是。” 倘若明月剑尊当真不分是非,怕是如今已经血流成河了。 宁骄又道:“那秦长老觉得,剑尊是不念旧情之人么?” 秦长老想起千山试炼时,剑尊那般照顾原家小公子的模样,摇摇头:“不是。” 于是宁骄笑了,她轻叹:“所以啊,我们剑尊,是个好人啊。” 对于好人么,自然就要用对付好人的办法。 故友旧情不遗,师长叮咛难忘,天下苍生所托。 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是束缚住盛凝玉的方法。 宁骄问着问着,却没有再看殿中诸人。 她自顾自的走到了殿门处,仰起头,目光移动,落在了玄度殿外最初的那缕月色下。 宁骄又向外一步,抬起手,却什么都捉不到。 见她这梦游似的举动,秦长老皱起眉头:“夫人……” “诸位不必担忧。”宁骄轻笑。 她放下手,转过了身体,身下紫色的衣裙如花瓣般绽放,与月色交融在了一起,无比和谐。 就好似这朦胧月下,云裳华服之中所裹着的,也不过是一抹皎皎月色。 “我可是,姓宁啊。” 宁骄的宁,也是盛凝玉师尊——宁归海的宁。 宁骄道:“之前我年岁小,被人哄骗,论起错处……”宁骄抬起眼,楚楚可怜的看向了祁白崖,“明月剑尊都能留那褚季野一命,更何况是我呢?” 祁白崖又咳嗽了几声,却没有答应也没有否认,只是长叹一声,道:“夫人不必如此。” 他环视一周,看向那些长老。 “我虽病中,但剑也完好。” 众人对视一眼,面色稍缓,然而就在此刻,外头却传来了急报! “褚家主,身死!” “百里之外,有傀儡之障裹挟九幽冥火!火势不断,急遽蔓延!” 第8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2章 盛凝玉自然要去山海不夜城。 无论是之前出现在褚季野身旁的替身傀儡,还是曾在鬼市莫名流传出的那则“灵骨”的传言,乃至于之前褚季野口中的“玄度”……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她前往山海不夜城。 但在这之前,盛凝玉还有一件事要做。 盛凝玉凝视着眼前明灭的九幽冥火,她到底灵骨未全,在方才挥出那样气势磅礴的一剑后,灵力瞬间耗了个干净。 身后有手伸出想要支撑她的身体,但盛凝玉动作更快,她轻巧避开,旋身依靠在了一截坍塌下的房梁上。 金玉质地,雕栏画柱,不愧是褚家,当真富贵。 盛凝玉面上带上了些许笑,转过头:“谢千镜,你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淡漠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你又开始讨厌我了么?” 盛凝玉完全愣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面前人的神情又全然不似在玩笑。 因她方才那一剑掀起的滔天剑势,九幽冥火被定格在了那一刻,再也没有向外蔓延,如今火光间歇,偏又是夜中。 树影重重,遮蔽了月色,光线本就朦胧,周遭风声呜咽,将那立在她身后的人影衬得越发清冷。 前来告别的原不恕都被惊了一瞬。 谢千镜似乎放弃了所有的伪装,他褪去了平日里惯常的温和笑意,眉心一点红色剑痕衬得面色白如清雪,分明是个病骨支离的模样,可偏他那双眼中透着一股似怨似恨的执念来,渗人的很。 似妖似鬼,就是半点不似正经修士。 原不恕猛然想起,谢千镜确实不是。 可他先前,怎就忽略了这件事? 就当原不恕还想要细看时,忽得一道黑影,将那雪白的鬼魅遮挡了个彻底。 “原师兄寻我可是有事?”盛凝玉向他身后探了探,没瞧见人影,有些奇怪道,“阿燕姐姐不在么?” “宗门有事,她先过去了。”原不恕收起方才的想法,认真道,“我先去寻殊和,随后也要回云望宫去。” 如今傀儡之障层出不穷,九幽冥火大盛,加之还有褚家家主身死之事……桩桩件件,都足以令整个修仙界天翻地覆。 原不恕隐隐有所预料,恐怕这世道,是当真要变了。 他看着盛凝玉,透着那毫无血色的脸,依稀窥得当年那个无惧无畏、神采飞扬的少女。 原不恕本该立刻动身,此刻却又忍不住叮嘱道,“凤少君已回凤族,如朝言明鬼沧楼周遭亦有所动,之后大抵是要去千毒窟……我们恐怕有段时日不能 与你相见。” 盛凝玉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是寒师姐身体抱恙么?” 之前怀揣心事,她虽与寒玉衣也有过交谈玩笑,瞧着毫无结缔,但每每触及到身上的旧疾,寒玉衣却总是一笑,淡淡略过,不肯多言。 原不恕叹了口气:“他人之事先罢了,论起身上痼疾,师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盛凝玉自己不清楚,但落在旁人眼中,她如今这苍白无力的模样,简直像是下一秒化在空中,随风而去。 原不恕忧心忡忡,一把一把的往盛凝玉的星河囊里塞吊命的丹药,几乎把自己身上所有东西都要掏空。 他絮絮的反复念叨:“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意的,但如今局势纷乱,我们无一人在,你自己千万保重。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也不要总是想着多管闲事,这天下——”想着后面的话盛凝玉大概又不喜欢,原不恕将将住口。 “日复一日无穷日,万物生生皆如此,总有遗憾,总有亏欠,总有难平,不可能事事如愿。你如今到底还是虚弱,灵骨未全又暴露人前,小心为上。” “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盛凝玉哭笑不得:“师兄,我之前那般虚弱,是因为失了灵骨,又刚从棺材里出来……”眼看着原不恕又变了脸色,盛凝玉飞快的略过了这一段。 “如今我解开前程因果,又因祸得福,想起了那些被掩埋的旧事,还寻回了几块骨头——师兄放心,我早不是那弱不禁风一步三咳,不敢露面的病秧子了!” 听她后面那一脸串的形容,也不知是在心里憋了多久。 原不恕忍不住抬手在盛凝玉额头点了点,却没料到,不过这样轻微的动作,竟是让盛凝玉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好似被风声摧折的将断不断的树枝,下一秒就要彻底折断。 “盛师妹!” 原不恕被她这般神态骇了一跳,立即就要伸手去扶,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手臂被人锢住,向后一揽,盛凝玉贴上了一具冰凉的身躯。 “原宫主不必担忧。” 谢千镜自盛凝玉身后走出。 他一手抵在盛凝玉身后,半拥着她,一边对着原不恕微微一笑。 那些焚烧过的硝烟气息和焦炭似的断壁残垣,都被他扔在了身后,拉成了长长的一条黑影。 方才那鬼魅似的渗人模样已然褪去,如今的谢千镜比原不恕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仙君都更端方清冷。 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原不恕收回手,顿了顿,到底对谢千镜微微颔首全了礼数,旋即再度将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 “如朝临走前,特意托我嘱咐你,勿要意气用事,凡事不要逞强,世间无非你不可之事,大不了送信鬼沧楼、银竹城,又或是云望宫,总有人会帮你。” 盛凝玉忍不住笑了:“后面的几个,是原师兄自己加的吧?” 原不恕轻咳一声:“以我之见,凤少君也是如此想的。” 按照这位凤族少君的心意,恨不得将盛凝玉困在凤族店内。若是让她见到盛凝玉此刻模样,所做所言,只会比他更过。 “还有……”原不恕偏移了目光,落在了谢千镜身上, “鬼沧楼楼主托我向魔尊大人致谢,多谢赠药。” 药? 有什么灵药是云望宫做不出?反而需要谢千镜相赠? 盛凝玉一怔,然而不等她问出口,原不恕已然和二人挥手作别,只留下了一道传音落在盛凝玉的耳畔。 【如朝说他想了许久,但总是觉得,容阙仙长不会害你。】 容阙。 这个自她苏醒后,无数次出现在心头的名字再次传入耳畔。 有人提醒她小心,有人绝不信他会害她,有人觉得他如今在九霄阁亦是有苦衷…… 盛凝玉还记得之前那匆匆一面。 代阁主清姿玉润,一身如雪衫,腰间佩长箫,眼上覆白绸,风姿卓绝,好似剑阁里曾大片大片盛开的玉簪花。 她的师兄仍是眉目温润,仙姿玉貌在火光明灭之中,更是被映衬的尤为不凡,如同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一甲子的光阴,她的师兄似乎分毫未变,可她却—— “你现在,又在想谁?” 声音好似含着霜雪,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谢千镜的身上,她立即就要远离。 察觉到怀中人的意图,谢千镜眉目彻底冷了下来,他将怀中人转了个圈,盛凝玉发现,他先前面对原师兄时扬起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再度消散。 “方才在褚家,你说得十分动听。”谢千镜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与怀中人贴上,“盛凝玉,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被紧紧禁锢在怀中,他身上未曾散去的魔气甚至缭绕在周身。 盛凝玉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晰意识到,这个揽着她的人,确实不是当年那个绷着脸、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的小仙君了。 他甚至再也不会被称为“仙君”,盛凝玉没有错过原师兄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 当年那个一心斩妖除魔的菩提仙君,成了令魔族上下都惧怕寒颤的魔尊。 可他做事这样狠辣,说话这样冷硬,睫毛却不安的颤动着,好似只要盛凝玉承认了欺骗,他也会如那些坍塌的宫殿一样碎去。 “谢千镜。” 盛凝玉都快被他气笑了:“你是真的不怕疼啊?” 见他不语不动,盛凝玉捏起他的手腕,果不其然,上面又添了新伤。 “你将自己的血给了大师兄?” 谢千镜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主动松开了她,道:“你对寒玉衣心怀愧疚。” 盛凝玉一怔,没有说话。 谢千镜抿了抿唇,轻声道:“你不要愧疚。” 不要对他们有任何的愧疚。 如果愧疚,只对他一人就可以了。 所有的目光都给他,那些恨的、怨的、愧疚的……他都想要。 谢千镜自顾自的轻声道:“你大师兄说,她是心病,我的血可以稳定一时,但不必再多了。” 盛凝玉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咬着牙道:“谢千镜!” 倘若宴如朝当真需要,难道谢千镜就要一直源源不断的提供他的鲜血么?! 谢千镜静静的立在原地,他垂眸看了一眼盛凝玉的手腕,目光轻飘飘的,犹如他此刻如雪苍白的面容,没有半分暖意:“不过一碗血,又不是不曾放过。” 不过一碗血? 去他的‘不过一碗血’! 盛凝玉气急,上前几步想要扣住他的手,又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秒顿在了空中。 “你——” 在盛凝玉收回手的那一刻,天旋地转,一抹冰雪再度将她裹入了怀中。 “你为何不愿意碰我了?”谢千镜似乎不敢看她,只将她扣在怀中,轻柔的语气却带着极度的冰寒。 “是因为褚季野么?你也对他心怀愧疚了是不是?还有他至死都维持着那张脸……” 盛凝玉被谢千镜紧紧扣在怀里。 第8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3章 “你说她失踪了?” 九霄阁内,上首的玉覃秋一掌落在桌上,这一掌蕴含着十足十的灵力,竟让那百年玄木桌在顷刻间化作了齑粉。 底下来报的弟子感受到上首巨大的威压,顿时吓得噤若寒蝉,心中叫苦不迭。 自从寒夫人去世后,阁主的脾气愈发怪异,也就是寒夫人留下了玉小姐,这才留有几分念想。 可是后来玉小姐叛出了九霄阁,又自行更名为“寒玉衣”。虽然阁主对此似乎并无异样,可偶尔流露出的眼神,却实在让人心惊。 “回阁主的话,弟子……弟子确信,褚家大火后,明月剑尊消失其中。” 玉覃秋强自忍耐住怒火,再度发问:“她消失时,身旁可有其他人?” 跪着的弟子战战兢兢:“弟子并未看见旁人。” 感受到身前掌门人气势更甚,隐隐还有些压迫感极强的浑浊灵力围绕在他周身,一旁另一弟子忽得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身影,涨红着脸,大声道。 “——有!回阁主,有人与她同行!” 此言一出,令人窒息的威压骤然散去,几位弟子终于得了气口,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几近不管不顾的大声道:“是个魔族,实力极其强悍,周遭魔族都对他毕恭毕敬……” 想起那个白衣如雪,瞧着出尘若仙,出手却无比狠辣的魔修——光是想起他抬眸淡淡瞥来的一眼,弟子的眼中不禁蔓延出了恐惧,连声音都打着颤。 “……我听他们、那些修士,都称其为‘魔尊’!” 九霄阁殿中金碧辉煌,烛火摇曳之间,回荡着弟子急切到几乎变了调子的声音。 半晌后,玉覃秋不辨喜怒的声音回荡在殿内:“尔等可确定,与盛凝玉同在一处之人,是当今的魔界之主谢千镜?” 事到如今,再没有否认的余地。 几位弟子将头垂得更低,极为恭敬道:“是!” 玉覃秋垂着眼,转动着手上的戒指,须臾后,他忽得笑了起来。 “好了,一个个都跪着作甚?还不快起来。”玉覃秋笑道,“剑尊曾与你们小姐有旧,本阁主这才遣人前往,既然剑尊有事要做,那便罢了。” 殿外隐隐传来飘渺仙乐,底下跪着的弟子们大气不敢喘,彼此偷偷交换了眼神,确认阁主的意思后,才小心翼翼的站起身:“弟子们告退。” 这样的举止算不上得体,放在以往玉覃秋肯定又要大发雷霆,但今日他迎着外头的飘飘弦乐之音,面上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午后日光正好,朦朦胧胧的落在九霄阁大殿的每一处,柔和的像是为大殿披上了一层薄纱。 尽管没有丝毫温度。 “堂堂明月剑尊,如今居然沦落到与魔修为伍……真是,可悲,可叹呐!” 玉覃秋噙着一抹诡异的笑,仿若在自言自语,脸上的神情似赞叹又似嘲讽:“盛凝玉啊盛凝玉,过了这么多年,被关在棺材里了这么多日子,你怎么还是如此——” “不长记性啊!” 玉覃秋发出了畅快的大笑。 盛凝玉……盛凝玉! 难道她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剑阁里那个可以肆无忌惮,放走妖鬼的剑阁小弟子么? 且不说别的,光是她在棺材中被困一甲子光阴就已足够传奇,而在千山试炼暴露了身份后,更会有许多人冲她而去! 更有当年围困她于弥天大阵中的人,褚家是主力之一但绝非全部,盛凝玉难道觉得那些人当真会轻易地放过她? 为名为利,为心中好奇,为大道所成。 顾己顾彼,顾师长故人,顾天下苍生! 她盛凝玉,本就没有任性妄为的权利! 她注定跳不开这天罗地网! …… 谢千镜着实会选地方。 盛凝玉跟着谢千镜规划的路线走,两人先是乘坐灵舟,也不知谢千镜是怎么做到的,一路上别说傀儡障了,愣是半个人影都没遇上。 绕开外围的青鸟一叶花,穿过山脉,临近城人间城池,谢千镜收起了灵舟,两人循着路向前,终于靠近了山海不夜城。 哪怕是在外围数十里,盛凝玉已经能看到前方大亮的光晕,并不刺眼,反而十分柔和,当真如白日暖阳一般,让人打心底的想要亲近。 “不愧是山海不夜之所。” 盛凝玉赞叹了一句,她和谢千镜早已乔装,顺利通过了门前的守卫,进入了城内。 虽说名义上是“城”,但这里完全堪比一国。 盛凝玉久不来人间城池,心中十分好奇。 她自苏醒后,又在为灵骨之事忙碌,已许久未曾有这样悠闲的日子,扯着谢千镜的袖子,随意进了一家小店,点了两碗甜汤,又极为熟稔的从谢千镜袖中摸出了块碎银,与小二问道:“小先生,我们游历至此,请教一下,这城中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是何处?” “不敢当不敢当!”小二眼睛一亮 ,瞅着掌柜没发现,立即将碎银收入怀中,“问我呐,两位可是问对人了!论起这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啊,我们这城西自然是排的上号的,不过嘛——” 盛凝玉配合的凑过脑袋,谢千镜垂首,慢慢抿着甜汤,并无反应。 小二见有人捧场,更是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道:“两位贵客可知那明月剑尊复活之事?” 盛凝玉作惊讶状:“此事我和我小师叔在来的路上亦有耳闻,莫非为真?” 谢千镜瞥了她一眼,随后继续垂首,并不言语。 店小二也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两人,模样分明是一对年轻男女,虽然口称“小师叔”,却又举止亲昵。 尤其是现在,那小师叔竟然直接喝起了自己师侄的甜汤…… 噫,这些修仙之辈,真是乱啊! 店小二鄙夷的看了两人一眼:“自然是真的!如今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他想起那传说中的人物,不由满怀憧憬:“你们外乡人有所不知!在我们城主主持的千山试炼上,明月剑尊亦乔装混入其中,一剑劈开所有阴诡晦暗!与我祖上传得一模一样,只要她一拔剑呐,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据说那明月剑尊卧薪尝胆五百年,就为了一举击破褚家弥天之阴谋,果然啊,那褚家之人在剑尊剑下撑不过三招……” 倒也没这么弱。 不过盛凝玉最喜欢听人夸她,被哄得高兴极了,只在听到“五百岁”时嘴角抽了抽,下意识看向谢千镜,果然见他微微勾起了嘴角。 谢千镜的那些遮挡容貌的招数,自然对盛凝玉不起效。他本就生得好看,在山海不夜城的阳光下,愈发显得飘渺若仙,瞧着宛如一块雪玉雕成,实在漂亮极了。 盛凝玉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啊,这是在笑她呢! 盛凝玉立即纠正小二:“我记得,明月剑尊本人都没五百岁吧?” “低俗!” 店小二看了眼盛凝玉和谢千镜交叠的手,鄙夷道:“你这等俗人哪里晓得,那‘五百岁’不过是个虚指。那等神仙人物,逍遥自在,当然是有轮回千百种,哪里是以我们这等俗世年岁来算的?” 盛凝玉诚实道:“无论如何,明月剑尊真的没有五百岁。” “行了行了,现在城中最热闹的就是千山试炼外剑尊曾踏足的那块荒地了,你们若是要凑热闹,只管去哪儿吧!” 说完后,小二再度看了两人相连的袖子一眼,悄悄低声嘟囔了一句“低俗”,随后竟是一甩袖子径直离开。 盛凝玉:“……” 有一说一,联系起她顺口胡诌的身份和两人举止,这店小二倒是骂得在理。 但她还是立刻收起了本打算再给的碎银。 倒不至于和个不知内情的小二计较,只是看着谢千镜越发上扬的唇角,颇有些碍眼。 盛凝玉气哼哼的吃完了甜汤,拉着谢千镜离开,却见他用灵力压了什么在碗底。 盛凝玉斜了他一眼,倒是没有收回,冷哼一声:“作何要多给银两?可是见他骂我,骂得你高兴了?” 话虽如此,盛凝玉依旧紧紧拉着谢千镜的袖子,半点没有松开。 谢千镜任由她拉着:“他夸明月剑尊,我才高兴。” 盛凝玉拽着谢千镜的袖子,头也不回道:“夸明月剑尊的前,我之前就付过了。” 这条街道也十分繁华,人潮汹涌,周遭许多商铺酒楼,还有些沿街叫卖的吆喝,走街串巷的嬉闹,颇有些市井之气。 谢千镜慢慢道:“还有一句。” 盛凝玉侧过脸,头顶的步摇一晃:“那一句?” 谢千镜轻轻一笑,意有所指:“低俗。” 盛凝玉:“……” 她立即松开手,却在同一秒被人握住了手腕。 冰凉的指尖摩挲着她腕上的伤疤,一路滑入了她的指缝,紧紧相扣。 谢千镜几乎是瞬间没了笑意,目光沉沉的凝着她,却又在她回望的顷刻弯了弯眼,眼底毫无阴霾。 “人多。”谢千镜温和道,“不要松手。” 人潮熙熙攘攘,唯独他长身玉立,笑眼弯弯,若冰雪被春风吹拂而融的一瞬。 盛凝玉蓄意的气根本发不出来,只好无奈道:“外头也就算了,里面我总是丢不了的。” 说着话,两人恰好停在一家糕点铺前,盛凝玉循着叫卖声看去,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从善如流的付了银钱。 周遭叫嚷嬉闹声不绝于耳,捧着的糕点氤氲着沸腾的蒸汽,模糊了时光,恍然间,好似未曾时过境迁。 谢千镜看了一会儿,轻轻道:“好吃么?” 盛凝玉神色如常:“应当还是以前的滋味吧。” 她灵骨不全,仍旧是吃不出味道的。 第8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4章 盛凝玉愣了愣,倒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盛凝玉”这三个字。 她早前便发现了,谢千镜喜欢在旁人面前唤她“九重”又或是“九重儿”。 这个称呼,凤小红有时候也喜欢,但因涉及那些张扬到自负的幼稚年岁,盛凝玉每每听见,都要气急败坏的阻止。 至于其他人,都更习惯叫她“明月”。 第一次听见谢千镜叫她“九重”时,盛凝玉还愣了愣,只因为原道均的夫人——她的婶娘以前也喜欢这样唤她。 而谢千镜这样叫她,盛凝玉也爱听,所以就任由他去了。 九重九重,一声一声,好似真的可以带她回到那个只需承欢膝下,无忧无虑的年岁。 大抵是察觉到她的心意,谢千镜愈发喊得顺口,所以“盛凝玉”这个大名,反而极少从他口中说出。 甚至盛凝玉可以说,无需看谢千镜的神情,也无需管他的语气,无论何时何地,只有在他连名带姓的叫她时,才是真的有了情绪上的波澜。 论起来,这次还有魔气横生,当真是这位雪塑玉雕似的菩提仙君,极为少见的情绪外露了。 但是为何呢? 盛凝玉抬头,对上了谢千镜的双眸。 不知为何,她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慌乱,甚至极为罕见的出现了一种近乎仓惶的情绪。 错的! 不是…… ……错的,错了…… 有什么声音隐隐在心头叫喊,但总是隔了一层,盛凝玉无论如何努力,都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迫切到近乎力竭的声响。 盛凝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极为用力,指尖近乎沁出血,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腕间不可退去的伤疤又开始疼痛,这种疼并非仅仅停留在表面肌肤,而是深入骨髓,蔓延经脉的疼,天翻地覆,好似万蚁啃食。 风声不见,春色不见,日光不见。 有那么一刻,盛凝玉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棺材里。 说来可笑,枉她盛凝玉自诩“剑意拏云志,人间第一流”,可真正被困在棺中时,她亦曾有过怨气滔天,满心愤懑。 怨天怨地,怨人间不顺,怨世情冷暖,怨道途坎坷。 何曾及时,在清醒时,盛凝玉以为自己会化为厉鬼,后来,她却又觉得,做个厉鬼也不错。 做了厉鬼,就能出这个棺材。凭她的悟性,统一鬼界,号令群鬼,完全不在话下。 到那时,她仍旧能为自己报仇。 那时候,盛凝玉怀疑的人有许多,上到凤潇声宴如朝褚季野等人,下到剑阁里的守卫,都被她在脑中过了一遍。 只是后来,盛凝玉什么都不想了。 那些贪嗔痴、怨憎会,那些爱恨纠葛、亏欠与愧疚—— 所有的情绪都被隔绝在棺材之外。 而棺材里的人,只需要记住三个字。 【——盛凝玉。】 在那能将人逼疯的寂静之中,她曾一遍一遍地在棺材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覆盖在所有的爱恨情仇之上,写到指尖血肉模糊,根根木刺嵌入了指甲缝内,也未曾停下。 盛凝玉。 她以为自己已然想起了一起,但—— “算了。” 似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凉薄的温度落在了她的脸上。 砰! 盛凝玉反应极快,她反身将此人抵在树上,她似乎忘了自己腰间已有佩剑,仅仅只用了双手。 她重重喘息着,显然仍未回复,动作却凶狠无比,径直将触碰自己的东西牢牢困在了方寸之间。 那人也没有挣扎,仍由她动作,就这样僵持许久,盛凝玉的眼神才慢慢终于有了焦距。 风声慢慢在眼前卷起,落花垂柳再度有了声响。 盛凝玉睁开眼时,仍有些茫然:“谢千镜。” “我在这里。”谢千镜轻轻叹了口气。 盛凝玉的目光有了焦点,她仰着头,同样静静的看着谢千镜,没有任何征兆的开口:“谢千镜,你想杀我么?” 谢千镜一顿。 分明是他被她困在这里,分明是先前是她说出那样诛心之语,分明从他进入山海不夜城起,心魔就无时无刻不在耳旁叫嚣——一日不除心魔,他的实力就未曾达到巅峰。 刚才,他心中恨意更是到了极致,才没有控制住魔气四散。 可事到如今,不知为何,他又不想了。 不想,杀她。 谢千镜启唇,眸中带着些许空洞的茫然,然而在婉转的话音未出口前,手指却已曲起,轻轻的,蹭了蹭她的眼角。 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宛如春水在指尖化开。 胸腔传来刺痛,谢千镜控制不住段的蹙起眉,随后敛下眸光,笑了一声,轻描淡写道:“你不必试探我,我虽是魔,倒也没那般容易失控。” “至于方才说得那些。”谢千镜停了一会儿,弯起唇,落在盛凝玉眼尾的指节向后动了动。理顺了她凌乱的发丝。 “左右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难受,就不想了,何必为难自己。” 不想了? 可是为什 么‘不想了’? 盛凝玉猛地抬起头,她大抵自己都不知道,在这一刻,她的究竟在用怎样的眼神,看向对面的人。 明明是一双清冷到近乎无情的眼眸,可又揉皱了所有棱角,茫然又仓惶,而在最深处,仍可见到世间最锐利的锋芒。 “谢千镜。”盛凝玉抓紧了他的手,贴在了唇边蹭了蹭,果不其然,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涌入鼻尖。 他在流血。 “你在说谎。” 盛凝玉拢着他流血的指尖,短促的笑了一声,侧过脸,意有所指道,“你说的话,和你心中所想,没有半点一样。” 说什么“微不足道”,说什么“何必为难”。 但他早已情难自控,甚至在情绪翻涌之下,堂堂魔界之主已是控制不住魔气,甚至伤了自己。 分明这样在意。 又为何不说? “还有,自从入了这山海不夜城,你身上的魔气一次比一次更重。” 盛凝玉偏过脸,吻过他流着血的指尖:“刚才提及的那些事,是你不愿告诉我,还是你也不知道答案?” 微风拂面,莺飞草长,人间盛景一如当年。 谢千镜动作一滞。 “盛、盛师姐!” 一道惊喜到近乎语无伦次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而比这道声音更快的,是一道卓然而起的剑光! 这道剑光来势汹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腔杀意,直冲谢千镜的后背而去!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骤然翻身,一跃而至谢千镜身前,抽出了腰间长剑,刹那间,微风停滞,日光凝结,一切的一切都无限放慢,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直到一声剑啸长鸣! 盛凝玉手持木剑,卷起漫天日光,呼啸而去,那人的反应同样不差,只见她长剑出鞘,毫不畏惧。 两人交手,招式变化间,裹挟着阳光的剑意化开,如水雾般纷纷扬扬散在空中,如雨落下,和光同尘。 不过须臾,同时收剑。 盛凝玉眯起眼细细打量着来人。 来者看着身形,应当是个女子,一身棕灰色的宽松道袍,面容上覆着最普通不过的铁制面罩,衣着得体但寻常至极,看不出任何神异之处,也与盛凝玉曾经的故人旧友没有半分相似。 还有极其厉害的剑法。 干脆,狠辣,没有一丝的花样,没有任何情感,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为了取对方性命。 盛凝玉颔首致意:“阁下身手不凡。” 灰衣人嗓音粗劣,宛如石子磨砺:“剑尊大人风采依旧。” 竟是认出她身份的人。 盛凝玉微微蹙眉,瞥了一眼蒙面之人身旁面色焦急的少年。 金献遥。 这小家伙不跟着阿燕姐姐一起,怎么突然陪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人身旁? 盛凝玉心思流转,主动收起剑:“阁下剑法卓绝,我却并不相识,想来未曾与阁下结果仇怨。” “剑尊大人不认识我,我却闻剑尊之名已久。” 灰衣人同样利落收剑,姿态淡然,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潇洒:“半壁宗,艳无容,幸与明月剑尊在此地相逢。” 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 金献遥左看看,右看看,一面拉住了艳无容的袖子,目露恳求,一面扭过头对着盛凝玉惴惴不安道:“盛、盛前辈,是我身上带着姐姐的令牌。” 盛凝玉的面容早已做了遮掩,能认出她,也是靠着身旁的金献遥身上留有宗主香别韵的令牌。 果然。 哪怕方才已有猜测,如今当真被对方确认时,盛凝玉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叹。 她对金献遥摇了摇头,玩笑似的开口:“放心,我们当真打起来,也不会伤了你的。” 金献遥急得快哭了:“盛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 艳无容安抚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温柔极了,气势也顷刻间软了下来。 “好了,阿遥莫怕。我与你盛前辈开玩笑呢。” 盛凝玉面上仍挂着不着调的笑,看着两人的互动,心中却再度叹息。 这样漂亮的剑法,这样利落的为人,但凡换个身份,依照盛凝玉的脾气,都一定要上去结交一番。 可偏偏是艳无容。 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的前道侣,那个被她的师妹宁骄害得家破人亡,差点丧命的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 造化弄人。 哪怕是剑术再相投,哪怕是性格在相合,可在这世上,今生今世,她们俩个,都做不了朋友了。 在盛凝玉叹息时,艳无容亦在打量她。 明月剑尊,盛凝玉。 艳无容早先便听说过这位明月剑尊的名号。 第8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5章 与容阙的再度重逢……说起来,盛凝玉都觉得太过巧合。 自那日与艳无容暂别后,盛凝玉也没了再探的心思,她拉着谢千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之前的客栈。 索性就在此处住下。 盛凝玉的相貌做了遮掩,衣着也十分普通。如今的她,不仅与传言中清冷如约月的剑尊不同,就连更早时,众人口中“跳脱张扬”的剑阁小弟子的模样,也无法窥见半分影子。 盛凝玉对着路边裁缝店里模糊的镜子瞟了几眼,又得意起来。她拉过谢千镜的衣袖,嘀嘀咕咕:“除非如金献遥那小子一样——他手里有阿燕姐姐给他的,能与我联系的符箓,不然绝不会再被人认出来的。” 谢千镜微微一笑,动作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盛凝玉一顿,到底没有挣脱。 或许,魔族当真不知疼痛? 见两人去而复归,那店小二不免有些得意。 半大的少年,什么都写在脸上,对着盛凝玉两人神采飞扬道:“客官又回来了?里边请!” 倒是不远处的掌柜,他见多识广,哪怕盛凝玉二人衣着普通,容貌也平庸,周身气度却总是透着些许不凡,心下暗暗叫糟。 这山海不夜城中修士往来,如是真遇上一两个脾气坏的大能,该如何是好? 深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二给自己惹事,掌柜赶忙上前,抬手对着店小二头上就是一敲:“就你话多!”训斥一句后,又赶忙回过头,“客官大度,不与这没见识的小子一般计较,二位可是要住店?” 店小二抱着头,委委屈屈的嘟囔了一句“师父”,再不敢多数一个字。 看来对于这小家伙来说,什么“修仙”什么“剑尊”,都比不上他的掌柜师父在头上的一记爆栗。 盛凝玉一眼便看穿了这把戏,她心中好笑,又不免生出了些怀念,对着掌柜微微颔首,又对被他护在身后的店小二道:“你推荐的地方着实热闹,我和我小师叔兜了半日,都没逛够。” “不过如今乏了,兜兜转转的,看了一圈下来,还是你们客栈最让人舒服。” 她神情真挚,面上带笑,半点不曾作伪。 店小二再度被掌柜一掌拍在了后背,整个人向前俯冲了一下,恰对上盛凝玉的目光。 见她是真心赞叹,店小二莫名也生出了几分羞讷。他引着两人上楼,介绍的极其详细,将外头的酒楼和与之相连的客栈布局都介绍了一番,最后在房间门口挠了挠头,红着脸道:“客官过誉了。早上、咳,早上是我一 时激动,说话说得有些过了。” 不过…… 店小二心头嘀咕,这叔侄二人,当真要住一间房么? 哪怕这房间够大,中间更是有分房隔间,但这传出去,总是不好吧? 小二自以为的偷偷打量,当然没有逃过盛凝玉的眼睛,但她只觉得好笑,心下没有丝毫介怀。 她就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先前的情绪外露,也不过是想看看谢千镜的反应。 如今虽是莫莫名其妙结识了艳无容这个不该结识的人,又隐约被牵扯进了她与山海不夜城的恩怨,不过阴差阳错,倒是从谢千镜的反应中,另有收获。 盛凝玉上下抛着店小二所赠的瓜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随意的开口。 “谢千镜,原来你之前就认识艳宗主么?” 谢千镜专心擦拭着盛凝玉的木剑,又在虚空中凝结出一根白线,描绘着阵法。闻言,手下动作不停:“略有耳闻。” 盛凝玉追问:“何时?” 谢千镜头也不抬:“她与祁城主相识之初,我便知晓。” 是么? 盛凝玉眉梢微扬。 被抛在半空的橘子停滞了一秒,旋即忽然袭向谢千镜的后背,速度极快,简直如短剑出鞘。然而谢千镜却头也不抬,反手一伸,广袖在空中飞舞,掀起一阵云雾。 他接住了蜜橘,稳稳放在了桌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凝滞。 盛凝玉也没有半分偷袭失败的沮丧,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谢千镜,突兀的变了话题:“我虽尝不出味道,但刚才闻了闻,这橘子应该是酸极了,你快尝尝。” 分明是捉弄人的话,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谢千镜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盛凝玉,有些无奈的弯起唇,微微晃了晃手中之剑,细碎的光芒摇晃着日光:“剑尊此举,实在有些恩将仇报了。” “这怎么能是恩将仇报呢?”盛凝玉向后一倒,窝在了摇椅上,挑起眼睛笑得像是偷腥的猫,“我不过是在试探,你有没有专心听我讲话。” 谢千镜再度低下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嗓音轻柔:“艳宗主与山海不夜城城主之事天下皆知,我略知一二,有何可疑?” 盛凝玉眨了下眼,语气仍然带着惊奇:“按照常理而言,这确实不值得疑惑……可你是谢千镜啊。” 谢千镜道:“‘谢千镜’为何不能?” 盛凝玉发出一声长叹:“你那时可是‘菩提仙君’——传闻中最端方守礼的小仙君,脸都不露。就连少有几次来学宫,也是远远的带着个幂蓠。我那时觉得,你比仙人还要仙人。” 盛凝玉顿了顿,饶有兴趣的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怎么,菩提小仙君也会对这些俗世的八卦感兴趣么?” 谢千镜拭剑的手一顿。 他再度抬眸望去。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总是这般明亮又浓厚,照进屋内时,宛如浮光厚水,为所过之地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盛凝玉就在那里,弯着眼看他。 她总是闲不住的,没了手上可以把玩的东西,就将自己窝在了身后的摇椅上。因为她的动作,椅子一晃一晃的,头上的流苏也随之摇动,簪饰折射的温润银辉,与谢千镜手中清冷剑光在空中交织,融成一道令人不敢逼视的光华。 这样耀眼,这样夺目,一如往昔。 就连遮掩了容貌也没用。 谢千镜想,她还一直对别人笑。 无论是与她师门有仇怨的艳无容,还是萍水相逢的店小二。 她总是这样善于讨人欢心,所有人都愿意与她言谈,与她相交。 她的剑如此,她的大道亦如此。 谢千镜轻叹了口气,他将剑递还,语气平和道:“今天的那些话,艳无容没有说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盛凝玉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一愣,慢半拍才接过悬浮在空中的剑。 “你说什么?” 谢千镜看向盛凝玉,停了一秒,略略扬起唇角,形成了一抹轻柔的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出了一层淡淡的金纱,虚幻漂亮的不似凡间客。 虽然笑得这样漂亮,但谢千镜说出来的话分外尖锐,犹如洪流汹涌而至,能将人在疼痛中淹没。 他平静道:“盛九重,我早就不是菩提仙君了。” 霎时间,室内一寂。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她假装没感受到对面人周身汹涌而起的魔气,低着头,用指尖在方才谢千镜雕刻的木剑阵法上反复勾勒。 “我知道啊,你现在是魔界之主,大名鼎鼎的魔尊大人。”盛凝玉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同那些人一样,叫你一声‘尊上’?” 盛凝玉话音刚落,手中木剑骤然被人握住。 盛凝玉立即用灵力包裹住剑身,抬眼时,还不忘轻斥:“你做什么?这太危——”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盛凝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谢千镜正立于她面前。窗外,山海不夜城不灭的日色绚烂如瀑,本该是和煦的暖光,此刻却化作冰冷汹涌的洪流,穿透窗棂,如大片的傀儡丝般,尽数凝聚于谢千镜挺拔的脊背之后,根根分明又根根缠绕,几乎铸成厚重的壁垒。 而在壁垒之前,谢千镜的脸庞被日光与魔气,分割得无比清晰。 自始至终,他都隐没于这片不容窥探的浓重阴影里。 没有半分温柔。 他道:“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 霎时间,血雾与魔气在谢千镜周身翻涌,他突然握住木剑的剑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盛凝玉理解反向发力,然而不必有任何接触,仅仅是靠近,剑身已经在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嗡鸣。 这柄木剑由谢千镜亲手雕刻,又亲手修复,但此刻却在对它曾经的造物主表达着强烈的排斥与抗拒。 谢千镜无法让木剑更靠近自己一分一毫,显然是木剑的主人在竭力阻拦。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谢千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抬起眼,好似在哄着不知世事的孩童:“盛凝玉,你看。” “就如这把剑一样,修仙者与魔道之人,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哪怕如今因傀儡之障,魔族与修仙者达成了暂时的平静,但之后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更何况,你也发现了,在山海不夜城中,我甚至无法控制住周身魔气。”谢千镜略略松开了剑身,错身而立,淡淡道,“我知你心中已生疑虑,但抱歉,这些往事,我如今无法告知。” 见他终于不再执着用木剑劈向自己,盛凝玉松了口气,在宽大衣袖的遮盖下,张了张略微发麻的手指。 盛凝玉说:“我亦有不可告人之事。谢千镜,你若不愿说,我也可以不问。” “装聋作哑?”谢千镜浅浅一笑,“这可不是你盛凝玉的处事风格。”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我——” “九重,事实如你所见。” 谢千镜垂下眼帘,遮住眼瞳中翻涌着的疯狂,“艳无容对你的警告没有半点错处。修魔之人的结局往往如此,丧失对自身的控制,沦为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魔物。” 第8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6章 盛凝玉小幅度的偏了偏头,避开了容阙的手。 日光灼灼而下,如玉仙长动作顿了顿,将手收回了袖中,轻叹了口气。 “多年不见,师妹到底是与我生分了。” 言罢,他转身朝向那群修士,覆在眼瞳上的白绸随着动作飘了起来,宛如一树摇落的玉簪花。 容阙道:“还请诸位转告祁城主,我的师妹自会与我一道。若有要事,可遣人将拜帖送至在下住处。” 容阙嘴角含笑,语调不急不慢,光是立在原地,无需任何动作,就已是一派缥缈仙人之态。 可哪怕他如今的神情再温和,也没有人胆敢当真因此而看轻他。 一曲音散魂魄消。 这位剑阁的代阁主哪怕在剑道上的天赋不如其余几人,可他那一手堪称神鬼莫测的琴音箫声,足以让心生叵测之人胆寒。 几个修士被容阙直接挑明了来路,又是在那位疑似剑尊的修士前,瞬间各个羞愧汗颜,加之心中惧怕,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容阙微微蹙眉,叹息一声:“不过是传个话,就令你们如此惊惧么?”他勾了下唇笑了笑,抬手对着身旁人一指,“你们放心,有剑尊坐镇于此,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城主也不会。” 言罢,他自抬手,那几人只觉得一阵风来,叮当碎玉响,炫目恍然后,身体已然被推到了一楼堂中,珠帘之外。 显然,后面的事,就不是他们能听得了。 …… 盛凝玉静静地看着。 她本就懒得处理这些琐事,如今乐得有人操持一切。 直到此刻,容阙将人驱赶后,在这临时被他以珠帘法器开拓出的小世界中,向她伸出了手。 “师妹,如今你已身份暴露,再居住于此,已不再妥当了。不如随我前去,暂做休息。” 容阙的掌中亮晶晶的,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簪花。 他素来爱玉簪之美,想来这就是通往他此间宅邸的钥匙了。 盛凝玉却没有接过。 她神色不变:“从头到尾,二师兄都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容阙微微仰起头,坦荡荡道:“是。” 他道:“我害怕,师妹会拒绝我。” 珠帘在身后清脆地落定。 不灭的天光恰好漫溯而来,为容阙周身镀上一层清浅的光晕,光线在衣袍的暗纹上流淌,一点一点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 光风霁月,令人心折。 盛凝玉却不为所动。 从小到大,她见过容阙的太多样子,区区这般模样,已经很难摇曳她的心神。 “我为何不能拒绝?”盛凝玉挑起眉梢,漫不经心的反问。“莫非这天底下有哪条规矩写着,师妹一定要听师兄的话?” 容阙猛地抬起头,他的手依旧伸着,时间久了,五指微微聚拢,动作有几分僵硬,显得可怜又委屈。 “可是……”他低低道,“以前,明月都会听我的话。” 盛凝玉下意识张了张口,继而又抿唇不语。 她自幼跳脱不羁,能做出飞雪消融符这类东西,能说出气得学宫老师罚跪她的话语,可此刻在她面前的,是她的二师兄,容阙。 容阙。 那时候,全学宫的人都知道,能管住盛凝玉这个混世魔头的,只有剑阁那位善音律、性柔顺的第一公子,容阙。 盛凝玉抬起头。 面前,是那人掌心晶莹剔透的玉簪花钥匙,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模糊了如今的眉眼,显露出了昔日的轮廓。 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年又一年。 他道:“师妹不肯与我走,莫非是心中,对我有疑么?” 盛凝玉却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容阙,目光一错不错,从上到下的看。 看了许久,也终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盛凝玉闭了闭眼,敛起一切思绪。 她生怕被人察觉自己心中难得的软弱,只冷着脸,神色不变道。 “所以,这就是二师兄出现于此的目的么?” 作为师兄妹,容阙了解盛凝玉,盛凝玉也了解容阙。 他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盛凝玉不信容阙只是凑巧出现,更不信容阙对宁骄这些拙劣的手段一无所知。 容阙垂下眼,白绸上也随之蔓出了温柔的褶皱,他没有否认自己的知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顺势而为。” 盛凝玉冷笑了一声:“是啊,师兄聪慧,最是会借力打力了。” 容阙无言片刻,扭过头,柔声道:“当日一别后,师妹再无消息,我亦十分担忧。想要寄信,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担忧? 盛凝玉看着容阙,心头万般情绪汇聚在一起,一时间竟然显出了几分空茫。 她当然相信容阙想担忧她,也愿意相信,容阙只是担忧她。 盛凝玉垂眸片刻,就在容阙似乎要收回手时,忽然神情一松。 “师兄说得好听,不过让你等了一会儿,就不愿意了么?” 她轻轻在容阙掌心点了点,在容阙拢起掌心前,如蜻蜓点水般,极快的收回。 她极快的接过了他掌心的“钥匙”。 “正如二师兄所言,我现在悲惨至极,无家可归,还望二师兄收留。” 容阙喉咙中溢出了一声轻笑,堂堂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此刻竟然显出了几分小孩要不到糖似的无赖。 “这就肯与我走了?不怕我害了你么?” 盛凝玉睁眼,无辜道:“二师兄明鉴,我可从未想过!至于先前——” “先前如何?” “先前不肯走,不是害怕二师兄。”盛凝玉转身,拖长了语调,“是怕人找不到我。” 不过她转念一想,凭借这位魔尊大人的本事,只要他想,天上地下,哪里有他找不到的地方? 转身而过时,乌发飞扬,发尾拂过容阙眼上的白绸,沾上了点点捉摸不透的香气。 隐在白绸下的眼眸,骤然晦暗难明。 …… 容阙的住处,依旧是一贯的清雅。 盛凝玉步入其间,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如坠云端。 那玉簪花的门钥匙,通往的并非凡俗院落,而是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露台。 白玉为栏,灵雾缭绕,几步之外,便是一池澄澈如碧玺的灵泉。泉畔不曾种植任何灵草奇卉,唯有一片灵性十足的玉簪花大片大片的盛开。 其叶蕴翠流辉,花瓣更是剔透如冰玉,在氤氲的灵气中静静绽放,与池中莲瓣和跃起的锦鲤清影相伴,幽香阵阵,沁人心脾。 而不远处,窗明几净,檀香渺渺。 但在这所有的景物中,最让盛凝玉惊讶的,却另有他处。 “有月亮——如今竟是黑夜?” 盛凝玉仰头看着高悬于空的月亮,抬手探出一丝灵力,清寒的月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急切,漫漫月华散下,盛凝玉轻而易举的触碰到了它的边缘。 并非虚构,也并非幻境。 这就是真实存在的那个月亮。 容阙竟是在山海不夜城中,单独劈了一块地出来? 饶是盛凝玉此刻心中仍由顾虑,也不免赞叹:“二师兄好手笔!这是如何做到的?” “不难。”容阙勾唇,云淡风轻道,“一些雕虫小技罢了,等师妹找回灵骨,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剑阁时教导的味道,盛凝玉讪讪的收回手,轻咳一声:“二师兄……” 容阙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够了。”他的目光好似能穿透白绸,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容阙垂下眼帘,安静了几息,竟是主动切断了这场对话。 “你先去休息,其余的话,明日再谈。” 言罢,他竟是用曾经剑阁时的那套,直接运起灵力化作道道琴弦似的丝线,避开手腕 处,只缠绕住了她的指尖和腰腹,推着她的肩膀,将她送入了房中。 这是还当她是个顽劣孩童么? 盛凝玉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容阙,反而更让她觉得亲近。 六十年的隔阂似乎在瞬间弥散,那些活在他人言语中的阴诡,也好像在瞬间弥散。 地上铺着冷灰色的细簟,光洁可鉴。靠墙是一张紫檀木榻,榻边小几上,一只青玉香炉正袅袅吐着清寂的安神香。 微风穿过堂前,不仅带来了云气,也送来了廊下玉簪那断续却执着的冷香。穹顶高悬,四周垂下长长的银丝帷幔,被晚风吹得摇曳,一重一重,将山水都吹得摇曳。 此处布局,与当年剑阁之中,一模一样。 清风自敞开的云窗徐来,拂动檐下的一串玉铃,声响清越,涤荡心神。 盛凝玉靠在床上,望向夜空。 有那么一刻,心神沉寂,她放任了自己片刻沉溺于过往。 就好像,她仍旧是剑阁无忧无虑的小弟子,天塌下来师父顶着,师父顶不住了,大师兄也可以上。 终归是累不着她的。 盛凝玉仰着头,双手落在后脑勺处,闭起了眼。 一夜无事。 第二日早起后,盛凝玉也不急着去寻容阙。 她自顾自的练剑,一连多日,容阙也未曾来打扰他,反而是某一日桌上,出现了来自青鸟一叶花的拜帖。 拜帖的内容十分简短,只是一句话。 【情浓花开,可愿一观?】 是风清郦亲手所写。 盛凝玉想了想,大笔一挥,在那“可”字上,打了个圈。 反正事态已然如此,她不介意将水搅得更浑。 而当夜,盛凝玉指尖刚离开剑柄,一阵箫声便自池心亭畔响起。 不,准确来说,这乐音不似传来,倒像是自水中凝结而生,凝水化形,裹着月华的清冷与玉簪花的幽香,袅袅盘绕而上,浸透了这一方夜色,袅袅荡荡,悠扬到了她的耳畔。 第8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7章 夜色入帷幕,阵阵起喧嚣。 盛凝玉看着面前的容阙。 他静静伫立,眉宇间仿佛敛着江南烟雨的朦胧,又带着远山青岱的疏朗,哪怕眼眸看不见,也称得上完美至极,不见半分瑕疵。 盛凝玉想,她的二师兄就该如此。 有匪君子,妙姿高洁,当得起“无缺”二字。 只是如今,昔日里总是温柔纵容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好似只要有人再轻轻一吹,就能将这支玉簪花彻底摧折,让完美无暇的璧玉有了裂痕, 容阙如今是看不见的,他的眼瞳平静无波,沉沉的犹如一块石墨,没有丝毫神采。 然而与那双眼睛对望的刹那,盛凝玉脑中轰然一下。 她先前就知道容阙双眸已盲,可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容阙——她的二师兄,此刻真的一点都看不见了。 容阙眼上没有了白绸,又是这样的神情,于轰然之中,又有无数往事于刹那间纷至沓来。 盛凝玉看着容阙,几乎是控制不住的将手离开了剑柄,垂在了身侧。 脑中乱七八糟,都是些过去的无聊旧事。 什么炸学宫,改符箓,偷下山…… 人间无数,嬉笑怒骂,快意恩仇。 那些年少时,幼稚的言语,自大的行为,胆大包天到以为自己可以平天下不平事、除三界污浊气的傻气—— 那些同行之人的大笑捶打,那些凡间老人家们听不太懂的乡音,那些周围人的赞叹与倾慕—— 盛凝玉都是喜欢的。 还有,每一次悄悄回剑阁后,二师兄的眼神。 盛凝玉记得,以往每一次她瞒着容阙做事,被他发现时,容阙都会这样静静地站在剑阁入口下的三千阶半途,望着她。 三千阶是剑阁试炼之处,清一学宫的四十九白玉阶正是化用此处。 当年盛凝玉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哪怕试炼未开启,可三千阶规矩繁复,又是魔气妖气鬼气不许踏入,又是正道修士也不可在其上使用灵力…… 乱七八糟,一堆规矩。 盛凝玉最不耐烦走这条道,通常若非无路可走,她绝不会踏入。 而容阙恰好相反。 他最擅长在此路上等着她自投罗网。 隔着疏影横斜,透着夜色寥寥。 斑斓的月光凝结在如玉公子身上,落在斑驳黑影,一瞬间,似乎美玉有瑕,圆月有缺。 盛凝玉最是受不了如此,每一次见到容阙露出这样的神情,她都会双手垂在身侧,讨好似的,远远就开口—— 【二师兄!】 “二师兄。” 盛凝玉几乎是下意识唤了一声。 她看见容阙方闭上的眼眸轻颤,睁开后,似乎又要弯成温润的弧度。在此之前,他已经抬起手,和百年前的每一次一样,要将手掌落在她的耳廓,整理她的发髻。 然而就在这时,盛凝玉垂眼,眼神凝在他另一只手的长箫上,慢慢的道。 “——二师兄,勿要顾左右而言他。” 语气轻轻的,却冷静到了极致。 方才还赌气似的一股脑将话宣泄与他的小姑娘,像是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情绪,成了一尊雪塑之像。 凝住了自己,也冷到了旁人。 帷幕被风卷起,细雨交织,好似要拉着着明月沉沦。只是月色如故,雨水坠在了纱幕上,又顺着绸缎滚到了池塘中,荡开点点涟漪。 容阙似乎有些怔忪,抬起的手在距离盛凝玉耳廓半寸时僵住。 先前那样热烈的语气姿态,是在做戏欺骗么? 不。 容阙很快想到,不会。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就是如此,坦坦荡荡,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屑也懒得有丝毫的隐瞒。 于是容阙淡然地收回手,眉眼中竟是透出了愉悦的笑。 他道:“明月长大了。” 然而手下坠时,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盛凝玉腰间横出来的东西。 毕竟是剑阁代阁主,容阙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是剑柄。 容阙微微蜷起手指。 指尖触感并非寒铁之凉,虽然光滑细腻,却又平朴。 乃木枝所成。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宽大的广袖之下,五指收拢,用力到指骨好似都要冲破血肉而出。 容阙久久不语,盛凝玉有些烦了。 她最是不喜欢容阙这样行事。 看不清,猜不透。 容阙看不见,但好似却能感受到盛凝玉的不耐,他叹了口气:“早些年间,我便和师妹说过,傀儡一途,并非正道。” 又是如此。 又是这句话。 不过这也并非关键,盛凝玉不欲再计较,只抓住关键道:“我学不得,小师妹就能学么?” 话一出口,盛凝玉就觉得有些不对。 她问的没错,只是听起来太像是撒娇。 幸好容阙倒也懂她,没有误会,只是弯起唇道:“个人际遇不同,宁骄于剑道一途并不精通,但在傀儡木雕一路上,更有天赋。 “九霄阁之事复杂,我自有打算。至于你先前说的那个傀儡……”容阙顿了几许,了然一笑,“那并非宁骄所制,而是我昔年旧物。在得知它流落后,很快就将此物亲自销毁。” 盛凝玉皱眉,不解道:“二师兄做我的木雕做什么?” 雨声泠叮落下,如风声卷起环佩碎玉。 容阙默然半晌,才缓声道:“以此念你。” 原来如此。 盛凝玉没察觉到这话语中的深重,只觉得松了口气。 二师兄没有任何欺瞒,也与风清郦曾坦言的“替身傀儡是你二师兄所制”的话语相符。 盛凝玉心中终于放下了些。 这世间已经有太多的物是人非,她到底是不想看到容阙也沦落其中。 思及此处,盛凝玉又看了眼容阙长箫,话语变得有些慢:“二师兄,你应该知道,仅仅如此只言片语,并不能说服我。” 容阙搭在长箫上的手紧了紧:“师妹又在责怪我么?” “宁骄之事,你不曾责怪任何人,只责怪我疏于管教。木雕人偶一事,你不曾对褚季野有更多怨愤,却只怨我不该将这手艺相教,不该将此物流落。” “师妹对我的要求这样高啊。” 容阙发出了一声气音,似笑似叹,却是话锋一转:“明月,你腰间的是木剑么?我记得早些年你刚学剑时,你我二人经常用木剑互相比试切磋。直到后来你有了‘月无缺’,喜欢的不行,那些灰扑扑的木剑就都被你丢在了角落。” 说到此处,容阙顿了顿,慢慢俯身,贴近了盛凝玉身侧,抬手拾取了一枚不知何时落在了她发髻上的玉簪花。 下一秒,在盛凝玉后退之前,他又先一步退了回去,唯有指尖捻着那朵玉簪花道:“为何如今,师妹又用回了木剑?”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盛凝玉丝毫没觉得奇怪,她诚实道:“当年在弥天境中,佩剑已毁,只余残骸四散。”她顿了顿,捏着方才被她扯下来的白绸放在桌上。 “二师兄,我在清一学宫中不敢相认,亦有此缘故。” 在那些设阵困住她的人中,必然是她亲近之人,必定有她因果相连之物。 或是她真心赠予、上头赋有她 一丝灵力的东西;或是与她神魂相连之物。 能有这些东西的……褚长安算一个,而剑阁和她的好友中,也至少有一人背弃了她。 盛凝玉那时候疑神疑鬼,怀疑了许许多多的人。如今看起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 褚家主谋,先是囚禁谢千镜,又是设下阵法困住她,而凤族族长凤九天知道些事情,却因亲子死在她剑下,而选择冷眼旁观。 至于那因果灵力之物,无论是褚季野还是宁骄,还是青鸟一叶花的情浓花林和霓裳池,又或许是凤族从凤潇声那里得到旧物,甚至是人间的许多角落…… 漫山遍野,三界流连,盛凝玉去过太多地方。 昔日里的行侠仗义、嬉笑怒骂、情真意切——都有可能在那时,化作困住她神魂的阵法,剥削她骨血的利刃。 盛凝玉几乎不敢想,可又控制不住的草木皆兵。 正如初见原道均时她说的话,那时的盛凝玉摒弃过往所有情谊,只看仇怨,只想他们会如何恨她。 而现在,盛凝玉早已无心计较。 或许背弃她的人有许多,但爱她的、念她的人,也有许许多多。 有她叫得上名字的亲朋故友,也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萍水相逢之人。有些人见过她,有些人只是从祖辈的传闻中认识她。 但他们都记得“盛凝玉”,也很喜欢“盛凝玉”,这就够了。 盛凝玉摩挲着剑柄,想起了刻剑之人,眉梢不自觉的扬起,语气也变得畅快:“褚家几人已死,可傀儡障仍未完全消散,二师兄,我总要有趁手的剑。”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 和百年前那个牵着他的手,在三千阶上一蹦一跳的少女一模一样。 容阙面色松动了些许。 他右手轻抬,一道琴弦瞬间绕起白绸,随风而动,白绸又覆在了他的眼上。 盛凝玉看了一眼,又向帷幕外看了一眼。 月色渐熄,大抵是要日出了。 容阙抬手抚平了绸带,神色赞叹:“经历着许多,明月心性依旧,真是好事。” “只是木剑如何趁手?我以为明月早已舍弃此物。” 盛凝玉摇摇头:“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看着那白绸遮蔽在容阙的眼上,轻轻的,好似一层薄雾,让人再看不见那双满是死气的眼睛。 “二师兄不也是么?” 第8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8章 破晓将至,日光微露。 谢千镜静立庭中,一袭素白长衫不染纤尘,连衣袂的褶皱都似精心熨烫过。发尾缀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晨露,在破晓的微光里莹莹生亮,似刚踏着晨雾自竹林之间,信步而归。 他眉目舒朗,神色恬淡,周身不见半分灵力激荡后的痕迹。 可偏偏脚下——傀儡的残骸碎得彻底,灵枢的碎屑与断裂的关节散作一片,宛若被狂风摧折的落英。那道精心绘制的结界更是被撕开一道狰狞缺口,边缘处仍有破碎的灵流如垂死的萤火般明灭不定。 还有满园狼藉的玉簪花。 盛凝玉的目光顿了顿,那些方才还亭亭玉立的花朵此刻倒伏在泥泞中,皙白的花蕊沾满污浊,在寂静中无声宣告着隐匿的杀伐。 盛凝玉眼尾扫过,蓦地一笑。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运起灵气上前,牢牢牵住了谢千镜的手。 既然他都说了不怕疼,那她还有什么毫不顾忌的? 不仅如此,盛凝玉更是仗着谢千镜的纵容,得寸进尺的向上游走,直接把他一边的胳膊往下拽了一些,高高地扬起眉梢,踮起脚,将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你都听见了?” 谢千镜的手指在她腕间摩挲了一下,垂眸看向了那道疤痕:“听见什么?” 他的神色太过坦然,以至于盛凝玉一时间都没能分辨。 这究竟是真没听清,还是听清后,希望她再说一遍。 只是盛凝玉哪里是这样乖巧的人,她不着调的一声,混不吝道:“我方才在说,恰好没带灵石,也没有碎银子,要把你这鼎鼎大名的魔尊大人带出去卖钱呢。” 谢千镜听了这番近乎轻佻的言语,并未显露出半分愠色。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晨曦中投下浅淡的阴影,似是真的在认真思忖。旋即又抬眼,一双墨玉般的眸子轻轻弯起,漾开清浅笑意,那细碎的温柔在他眼底流转,最终凝成极为漂亮的弧度。 破晓的天光,缓慢的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好似要将雪似的青年彻底融化。 晨曦摇曳,在他眼底明灭, 这一刻,谢千镜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清辉,美好得不似尘世中人,尤其是眉心一点红痕,此刻看着不觉得是瑕疵,光华流转间,倒愈发为他增添了几许清艳。 像是神佛身侧本该清心寡欲的仙子,却在不经意间,垂眸一眼,偶涉凡尘。 他的声音温柔且轻,却又带着勾子似的,牵人心魄:“那我想,我应该能值个不错的价钱。” 好看极了。 盛凝玉被这一笑晃了下心神。 她一贯喜欢精致漂亮的东西,可她也一贯心性跳脱,今日喜欢,明日就待之寥寥。为了此事,当年归海剑尊没少磨她性子。 可老头子死得太早,到底没把盛凝玉这脾气纠正过来,至多也只是让她更会隐藏了些。 可谢千镜不同。 他笑也好看,不笑也好看,神情冷淡时好看,就连要杀她时,也好看极了。 每一寸,每一瞬,都好看。 自认识谢千镜后,不说别的,但是这张脸,盛凝玉就从未生过丝毫腻烦。 譬如现在,他只要这样一笑,她就不自觉的恍了下神。 不行不行,这样可不好。 盛凝玉有些心虚的别过脸,对着那帷幕飘扬的庭院,轻咳一声,扬声开口。 “多谢二师兄这几日的款待,只是我身上也另有要事,如此……就先行别过了。” 盛凝玉动作极快,话音未落之时,便已拉住谢千镜的手腕欲抽身离去。 可亭中那人,远比她想的,还要了解她。 几乎在盛凝玉向前的一瞬,一道温润却不容抗拒的灵力已后发先至,如一张无形之网,精准地笼罩在二人周身三尺之地。那阻拦并非疾风骤雨,反倒似月下流泉,恰到好处地滞住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竟是真的比她更快了一步。 并非不能挣脱,而是没必要再大动干戈。 “不必如此着急。” 修长好看的手从重重帷幕中探出,轻轻的将承载着月色的帷幕纱绸向一侧拨拢。那动作极轻极缓,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谨慎,仿佛在安置一场转瞬即逝、再难追寻的幻梦。 与此同时,一道流光破晓而来。 那物细长,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玉色光泽,其上以金线精雕着繁复的阵纹,在初升的朝阳下,莹莹生辉,形制确如一管玉箫。 可盛凝玉知道,这不是玉箫。 是剑,一柄漂亮到绝无仅有的剑。 盛凝玉眸中流露出了一丝赞叹,她侧过脸低声对身侧人道:“这是我二师兄的清规剑。” 谢千镜微微颔首,看着前方,同样语气赞叹:“是一柄好剑。” 长剑静悬于空,恰好拦在二人去路之前。剑身被精纯的灵力包裹,发出低微却清晰的嗡鸣,连带剑柄处那朵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粗陋的木雕玉簪花,也跟着簌簌轻颤。 这朵玉簪花做工粗陋,与气质高华、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玉色剑身截然不符,甚至乍一看上去,颇为有些割裂。 尤其是现在。 谢千镜的视线掠过不远处泥泞中。 在那里,零落成泥的雪白玉簪花瓣落了遍地,配着此剑看,无端让人心惊肉跳,亦让人…… 心生恻隐。 “师妹。” 容阙的身影自晨雾间翩然显现。 他身着一袭天青曳地广袖仙衣,衣袂在空中飘浮,又层叠如流云倾泻。 随着如玉公子缓步而来,柔软的布料在微熹晨光中拂过沾露的青草,无声曳地,姿态雍容高华。 行至近前,容阙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握住了悬于空中的清规剑。 剑身微颤,又顷刻在掌心归于沉寂。 目光流转间,容阙眼尾极淡地扫过静立于盛凝玉身侧的谢千镜,却未作丝毫停留,亦无半分神情变动,只似清风拂过水面,再寻常不过了。 可他口中却又变了一个称呼。 “明月。” 容阙略略偏过头,目光在自己掌中的法器上落了一瞬,指尖轻轻摩挲着花蕊,似乎有些不确定。 “你一直盯着我的剑看。” 容阙顺着盛凝玉的目光,再度在自己的剑上转了一圈。 本是雍容完美的如玉公子,此刻面色却松动一些,他的尾音放得有些轻,神情也不似方才从容,染上了些不确定,甚至小心谨慎。 他在开口后又顿了一会儿。 “你……你还记得这个木雕么?” 盛凝玉瞧了一眼,心想,当然记得。 这东西还是当年她年少时,为了容阙雕的。 说是“为了”倒也不尽然,那时候的盛凝玉心性不定,嚷嚷着要学木雕之术,可又定不下心来,最后还是在容阙的指导下,才勉强完成了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东西。 所谓“看得过去”,也仅仅是能看出花的形态,让人不至于错把它当做一个粗糙不平整的木头球罢了。 偏偏盛凝玉还不以为意,拎着自己的大作,漫山遍野的跑,要求师长亲友将其佩在法器上。 对她纵容些的,诸如原不恕和他的母亲,搜肠刮肚的寻找词汇,最后勉强还会夸一句“明月所做,从来别具一格”。 至于宴如朝,只会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而与盛凝玉更相熟的那些同龄人,可就直白多了。 凤潇声一脸嫌弃,在盛凝玉企图将这些挂在她的扇子上时,竟是运起灵力直接倒退,远远留下一句:“我虽不至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但也实在不必拿这些辱我。” 那时尚未更名的风清郦更是无语,道:“你有这闲工夫,还 不如再来与我过几招。” 就连彼时的寒玉衣,都在沉默片刻后,委婉拒绝:“此物风格别具,但实在与我法器不甚相符,明月还是为他们另择明主吧。” 这些评价,无论好的坏的,盛凝玉都哈哈大笑,照单全收,中间也少不了几句辩驳。 “那是你没有福气,看不懂我这旷世杰作。” “啧,你这人,品味实在太差,竟是有眼无珠,不识得这般动人之品。” “好吧,那等我再雕几个,届时拿来给师姐再看看。” 盛凝玉乐此不疲的回复,好似能让他们翻个白眼,骂上几句,她都觉得快乐。 但等过了这劲儿,盛凝玉又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 她只是嘴里喜欢不着调,又不是真的没长眼睛。 自己雕的这些东西,不说别的,但是与凡尘那些随处可见的小木雕摊子里的货物比,都不够看的。 年少时的盛凝玉远比现在的盛凝玉还要爱恨分明。 她只喜欢精致漂亮的东西,而不够精致漂亮的,哪怕嘴上不说,她看了都心烦。 少女歪着头对桌上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头上的流苏一晃一晃,心绪慢慢的淡了下来,变得极为平静。 无论是之前与友人玩闹时的大笑肆意,还是沉浸在木雕中的新鲜好奇,亦或是作弄师长,看他们神情无奈时,恶作剧得逞的满足……这些情绪都变得极其淡漠。 再看那些奇形怪状的木雕,盛凝玉便不再觉得有趣了。 非但不觉得有趣,她甚至看着还觉得有几分腻烦。 在褪去了那层新鲜感后,这些木雕就没了意义,放在屋中觉得突兀,放在星河囊里,也显得无用。 因为是她自己所雕刻,也没有旁人相赠的情谊,仅仅几块不值一提的顽石罢了。 盛凝玉坐在剑阁三千阶上想了想,轻松就做下了一个决定。 然而就在她在三千阶旁燃起火堆后,一阵清风来。 随后一道温润的嗓音自风中而来:“火势容易伤人,既然害怕,不如先把东西放下。” 第8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89章 盛凝玉实在没明白。 扣住她的手掌只是轻轻合拢,许是顾忌她腕上的疤痕,故而算不得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的手被牢牢圈禁在冰凉的掌心,那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却也断绝了她任何抽离的可能。 谢千镜明明半点不想让她离开。 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说那句话? 【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开什么玩笑? 盛凝玉敢肯定,倘若这一次她当真选择留下,谢千镜虽不会干涉,但按照他那稀奇古怪的脑回路,之后怕是又要不动声色的一个人开始生气。 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谢千镜总是如此。 早先盛凝玉就觉得了,谢千镜有时候和凡尘贵族里大家闺秀千金似的,举止端方优雅,可又总是生莫名其妙的气,叫人根本猜不透。他总是喜欢曲解她的意思,又一遍一遍的问些奇怪的问题。 像极了山野中那些仗着自己容色动人,就恃宠生娇的青丘狐族。 哪怕是毛茸茸的小狐狸,黏人久了,盛凝玉可也是要冷下脸生气的。 盛凝玉抬眸看了谢千镜一眼,她此刻倒没有生气,只觉得好笑。依照她一贯脾气,此时下意识就想调笑着反问“你当真想让我留下”。 可在对上谢千镜的眼神时,盛凝玉却是一顿。 那双眼虽依旧弯着清浅的弧度,可其中却极为冷清,原本春水温柔的光,已经寂寥无声地凝结成冰。 一道无形的隔阂自他与她之间升起,冷意自指尖升起,无声无息的疏冷萦绕两人周身。 分明是并肩而立,衣袂几乎相触,又似已隔千山万水,暮雪皑皑。 他仍是眉目含笑,只是笑意空洞,未达眼底,如薄冰临于深潭之上,叫人即便上前,也只能拥入满怀冰雪,眉心一点红痕灼灼燃烧,恍然中,倒让盛凝玉又想起了方才回忆里三千阶上的火。 盛凝玉几乎是不假思索:“你又在开什么玩笑?” 她轻飘飘的将谢千镜的话一笔带过,却反手将他的手扣得更紧,感受到那手指骤然的僵硬,盛凝玉更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次,她绝不会将他抛下。 盛凝玉转而对容阙道:“二师兄,我们先走一步,他日若再见……”盛凝玉顿了顿,脑中先是想起艳无容之事,又想起自己与宁骄之间未竟之事,默了一默,继而失笑着摇了摇头。 说这么多话,做这么多打算,又有什么用? 这世间万物汲汲营营,变数太多,哪一次又能真正顺心如意呢? 盛凝玉洒脱一笑,神情松快道:“届时,代阁主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将“二师兄”变作了“代阁主”。 如此称呼,却是又远了一步。 容阙未曾应答。 微风拂面,吹起轻薄衣衫,露出了对面恶人两人紧紧相扣到不留丝毫缝隙的十指。 容阙忽然想,原来他的师妹,并非那样无情啊。 世人皆言,明月高悬,朗照无声。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可原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在心有垂慕时,也会主动开口多言,在为之动容时,也会生出偏私,主动向一人而去。 为一人。 唯一人。 为何……为何 盛凝玉见容阙久久不语,只当同意,生怕他再多言语扰乱心神,索性当着容阙的面运起灵力,打算带着谢千镜直接离去。 灵力乍起之间,庭院内万千玉簪漫天纷飞。 皎白花瓣被狂暴的气旋裹挟着冲天而起,化作一场花雨,簌簌落下时仿佛天地间落下白雪。 于这花瓣纷飞之间,那两道即将离去的身影衣袂交叠,仿佛下一秒就要隐没在流光深处。 容阙并不阻拦,他只是注视着,又在刹那间抽回目光,抬手接住了一朵皎洁的花瓣。 他捻着那柔软的花,忽得开口:“明月,这段时日,我确实在寻剑尊灵骨,但并非是你的灵骨。” 眼见盛凝玉仍旧要离去,容阙语调不变,只是略略加快了语速道:“我之所以往返山海不夜城与九霄阁之地,正是为了——” “二师兄。” 一道漠然的声音落下,径直截断了容阙未尽的话语。 那声音里不再带笑,也没有昔日半分人间烟火气,清冷疏离得如同天地初开时凝结的第一片雪。 与此同时,盛凝玉的脚步停在半途,悬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前,是谢千镜破开的结界裂隙,无数灿烂阳光自外头洒入。而她的身后,则是容阙未尽的话语与那双盛满难言之隐的眼。 刚才容阙那一声温柔亲昵的“明月”尚在耳畔萦绕,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刹那,盛凝玉却忽地扬起了唇角。 “正如你所言,方才你说的那些事,我可以不问,也可以不知。” 盛凝玉微微侧首。 自结界外,炽盛的日色恰好掠过,灿烂到近乎锋利的日光将盛凝玉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至极,腰间的木剑似有所感的发出了嗡鸣,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方天地也一并撕裂。 “故而如今,我只剩最后一句。” “我的本命剑,当真是一直叫‘无缺’么?” …… 关于本命剑之名,盛凝玉早在鬼沧楼便生出了疑惑。 实际上,在她的记忆中,无论是被关入棺材前还是破棺而出后—— 盛凝玉从来以为自己的本命剑名为无缺。 而和她的认知一样,在那些茶楼小巷的闲谈中,世人也皆称她的剑为“月无缺”。 掌中无缺问天道,身是明月立云巅。 世人皆知,六十年前,明月剑尊之剑“无缺”锋利至极,剑术无缺圆满。 无缺剑,是三界无人不知的名剑。 盛凝玉自苏醒后,在发现自己记忆有差,她怀疑过所有,也未曾怀疑过自己本命剑的名字有误。 可自那日——无论是谢千镜将木剑递给她时,她近乎脱口而出的“不可”和脑子骤然响起的清冷疏离的声音,还是大师兄宴如朝知道她剑名为“不可”后,并不曾讶异的神情。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她的本命剑并非名为“无缺”。 听起来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但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她醒来后的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释。 寻常剑修视剑如命,更遑论是本命剑,若是被人摧毁哪怕一毫一厘,都会痛彻心扉。 可自盛凝玉醒来后,她对于自己的“无缺剑”湮灭在六十年前之事虽有惋惜心痛,却没有生出更多情绪。 这并不对劲。 “在想什么?” 盛凝玉蓦然回首,就见谢千镜自屋外而入。 他将一盘凝着琥珀色糖膏的蜜饯轻落在木桌上,又将一盏盛着碧色灵药的白玉碗推到盛凝玉面前。 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既从容阙的幻境中脱身,自然不便再回那间客栈。谢千镜信手另辟了一方天地——不似容阙那里雕栏画栋、四时花树烂漫,谢千镜的拟化的居处独踞雪峰之巅。 譬如此刻,盛凝玉居于木屋之内,举目望去,窗外不见半分绿意,唯有皑皑白雪覆着嶙峋山石,在凛冽天光下泛着亘古的孤寂。 这两人乍一看,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更有甚至会将二人相提并论,但盛凝玉知晓,这两人的秉性天差地别。 二师兄容阙,不愧“第一公子”之名,恰如春头玉簪绚丽温柔,举步飞 琼,尽是风雅。 而谢千镜……哪怕如今也总是弯起眼,可在那抹柔似春水之底,依旧总是刺骨之寒。 恰如山巅之雪,孤高疏冷。 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也不知是谁,竟然会将这两人相提并论。 盛凝玉勾起唇,抬手拾了一块蜜饯,目不斜视:“我在想,我的剑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镜坐在她身边,侧首,似乎有些新奇。 “你竟不信容阙仙长所言么?” 方才在他们离去的最后一秒,容阙回答了盛凝玉的问题。 “在我所知,在世人所知,师妹的剑,都名为‘无缺’。” 可是—— 盛凝玉古怪的偏过头:“我不信他,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么?” 谢千镜敛眸轻笑一声,为她添了杯灵茶,又端起了她面前的那碗灵药:“当然令人奇怪。” 盛凝玉差一点咬下那口蜜饯,听了谢千镜的话,又将蜜饯往外挪了挪,抬起眼不解地反问:“哪儿奇怪了?” 谢千镜道:“与那些传言不同。” “什么传言?” “剑阁的容阙仙长与明月剑尊关系极好,亲如一人。”谢千镜扬起了尾音,慢悠悠道,“亦有人曾言,当年归海剑尊有意为二人定下婚约。” 婚约? 师父为他们定?定的还是她和二师兄?! 盛凝玉一口气没顺,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顺了起,可仍是止不住笑得打颤。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察觉谢千镜的手仍虚扶在自己身后,便顺势打蛇随棍上,将身子向后一靠,后脑轻轻枕在他肩头。 谢千镜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垂眸看向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情绪明灭不定,却终究没有作声。 流苏轻轻撞击,乌发与衣料摩挲出细微声响,屋外白雪呼啸纷飞,屋内烛火明亮摇曳,交织在一起,蔓延出了一股缱绻暧昧。 盛凝玉懒懒的望向外边,回忆起过往。 “我幼时,二师兄教我许多,亦师亦友相伴多年,确实称得上一句亲密无间。可后来小师妹入门后,我二人便疏远良多,至于所谓的‘婚约’更是无稽之谈!” 第9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0章 盛凝玉懵了一瞬。 什么叫“有些信了”?谢千镜信了什么? 不过现在,她并不着急去问。 毕竟方才,在听了谢千镜那些话后,盛凝玉是真的有些恼了。 好端端的,说什么“来世”?且不论别的,只说他们修仙之辈,哪里就这么快有“来世”? 唯有两人肉身陨灭,再入轮回。 盛凝玉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哪怕失了灵骨、失了名号、失了所有灵力……她如今都还活在这世上。 当然,个人选择不同,盛凝玉也理解有些或因凡尘无可眷恋,或因个人修为不再前进,从而选择避世之人—— 但这其中,绝不包括谢千镜。 恨也好,怨也罢,盛凝玉想,自己是一定要将谢千镜摁在这世上的。 除此之外,还有谢千镜的心魔一事。 盛凝玉起初以为,谢千镜的心魔会是褚家人——哪怕不是褚远道,也兴许是褚长安,所以她可以当着谢千镜的面将人斩杀,谁料竟没起丝毫效果。 可他偏又执拗,不肯告诉她,他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盛凝玉想,她虽是要让他活在这世上,可倘若日后,谢千镜当真沦为那等毫无理智的魔物,为祸苍生,她必然…… 落在蜜饯上的手指一抖,指尖沾上了蜜糖,但竟意外没有将果脯拿起。 盛凝玉偏过头,刻意避开了谢千镜的视线。她略一思忖,索性慵懒地挪了位置,斜倚在软榻上。 目光漫不经心地投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指尖灵光微动,那盘琥珀色的蜜饯便凌空而起,稳稳落在她手边。 一语不发,独留谢千镜一人。 脾气上来,竟是直接不理他了。 谢千镜在短暂的怔愣后,不由莞尔。 昔日里,尚 未成为众口称赞的“明月剑尊”时,盛凝玉的脾气远比现在还要直白。 那时候,她亦曾如此。 谢千镜从怀中取出了一物,牵出了一抹不含魔气的银白色细丝,绕到了盛凝玉面前:“方才失言,是我之过错。” 那由银线牵引而至的物事,看似朴实无华,形貌与山间寻常草药并无二致。唯独在灵力浸润下,通体流转着幽幽荧光,似月下,潮汐水色般明灭起伏。 然这光晕并非人间江河折射的潋滟水色,倒像是横跨阴阳的忘川河畔,那位名唤孟婆的女子素手轻扬时,碗中荡漾的最后一缕涟漪——看似澄澈,却浸透着前尘尽忘的凛冽。 正是盛凝玉此番不惜涉险,也要向祁白崖要来的至宝。 ——一根完整的灵草“孟婆光”。 盛凝玉眸光一顿,抬头后,恰好与谢千镜含笑的眉目相对。 他笑眼弯弯:“借花献佛,可还满意?” 盛凝玉斜扫了他一眼,哼笑了一声:“勉勉强强吧。” 话虽如此,她上下抛着孟婆光,歪斜的身体却坐了端正。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语气稀松平常,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什么叫‘有些信了’?你信了什么?” “自然是信了之前不信之事。” 这答了和没答有什么区别? 盛凝玉一把抓住了孟婆光,猛地抬头看去,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的身侧,此刻正笑意盈盈的望着她,像是并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回答会勾起她的情绪。 乌发垂在脑后,神情看着无辜又乖巧。 也不知片刻前,那淡淡说着“来世”的人是谁。 盛凝玉定定望了他三秒,抬手勾了勾他的发尾,有些抱怨似的叹息:“谢千镜,你若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你消失这么久,就是去见祁白崖了么?” 谢千镜颔首:“是。”但在说完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但也不尽然。” 这一次,未等盛凝玉开口询问,谢千镜便已主动出声。 “容阙仙长所言非虚,此城之中,确有大能以灵骨为基,方撑起这‘山海不夜’的漫天幻日。”谢千镜话音微顿,顺着盛凝玉勾缠他发丝的力道,从容在她身侧落座,垂眸纵容着她把玩的动作,声线泠泠如碎玉击泉。 “但我那日离去,却并非为此。” 烛火在谢千镜长长的睫羽投下浅影,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也在此刻悄然远去。 他道:“九重,我知你来此的缘由,大部分是为了这株完整的‘孟婆光’。如今我已将它取来,并承诺,倘若这城中当真有你灵骨的消息,我一定将它取来。如此,你还要继续留在此处么?” 盛凝玉手中动作停下,她撩起眼皮:“这是你想问我的,还是祁白崖想问我的?” “都有。” 谢千镜知晓瞒不过她,也从未想过要瞒着她。 谢千镜道:“如今各路人马皆至,这山海不夜城的局势,越发复杂。” 盛凝玉眉梢轻挑,唇角弯起一抹近乎顽劣的弧度,语带挑衅:“我自然明白。正因如此,祁白崖才巴不得我早些离开,免得我仍如从前那般快意恩仇——见他这般品性恶劣,一时手痒,赶在艳无容前辈出手之前,先赏他两剑尝尝鲜。” 她靠在窗扉旁,懒散地支颐着脑袋,指尖仍缠绕着谢千镜的发丝,眸中却闪过凛冽剑芒。 三言两语间,已经带出了几分难见的戾气。 而与这城中第一人交手,竟被盛凝玉轻描淡写,说得这样轻松。 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定要被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但倘若说这话的人是“盛凝玉”,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应当。 明月剑尊盛凝玉,只要有剑在手,那她便有俯视一切的资本。 “但是我明白祁白崖的顾虑,却不明白你。”盛凝玉探出脑袋,直接凑到了谢千镜面前,“你为什么也不愿我久留?” 谢千镜没有说话。 窗外风雪声时急时缓,如同某种难以言说的心跳,在寂静中起伏。 盛凝玉缓缓眨了下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如今虽灵骨不全,却早已不是需要装疯卖傻、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再说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谢千镜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拾取一块蜜饯丢入口中,轻描淡写道:“只要你别再像客栈那日一样不告而别,让我平白被人‘掳’了去,始终守在我身侧……这天下间,还有谁能伤我分毫?” 谢千镜侧眸望去。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间那抹与生俱来的疏狂傲气愈发鲜明,仿佛仍是当年那个一剑光寒十九州的明月剑尊。l 她语调轻快写意,可当伸向蜜饯时,衣袖滑落,腕间陈年旧疤便无所遁形。 那些蜿蜒的伤疤如枯死的藤蔓,狰狞地盘踞在肌肤上,每一道沟壑都深刻入骨。 光着看着,都让人觉得疼痛。 这一些本都不该存在。 谢千镜静默了一会儿,缓声道:“我那日不告而别,是因属下在城中发现了骤然而起的魔气。” 盛凝玉动作倏地一顿。 谢千镜的声音在烛火中响起:“昔年凤族旧事,天下人都道你明月剑尊薄情寡恩,不念旧情。而合欢城那场焚天大火,至今仍让你对千毒窟寒掌门心怀愧怍。” 他的语速变得有些快:“而这一次,无论这魔气是因何人而起——我也好,祁白崖也好,艳无容也好……盛凝玉,只要你在,你便逃不开世人的口诛笔伐,唇枪舌剑。” 千夫所指,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窗外风声凄厉,室内却陷入更深的沉寂,唯闻灯花哔剥轻响。 朔风卷过屋檐,大雪叩窗,烛影摇红。一声轻叹融在暖光里。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盛凝玉。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眸中有温柔,有些许困惑,最后悉数化为了包容一切的了然。 “盛九重,再来一次,你还要重蹈覆辙么?” …… 青鸟一叶花外,在见风清郦之前,盛凝玉先与另一人相逢。 “燕宗主,久仰大名。” 面前女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衣着亦是寻常的浅褐色布裙,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澄澈气韵。 这份由内而外的豁达之气,竟将朴素的衣裙也衬得飘逸出尘,仙风道骨起来。 盛凝玉与她相视,彼此颔首,姿态如寻常路遇。却在衣袂交错的刹那,指尖灵光微动,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渡入对方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待那抹浅褐身影翩然远去时,方才传递的物件早已了无痕迹,唯有掠过回廊的微风,记得这一场心照不宣的秘语。 那在前引路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浑然未觉,这一路总忍不住频频回首,目光简直是黏在盛凝玉身上。 到底是少年人,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打量,殊不知在旁人眼中,简直如同在灯火通明处擂鼓昭告。 每一步回眸都带着藏不住的青涩局促和好奇向往。 少年人啊。 盛凝玉弯了弯眼。 在这个青鸟一叶花的引路弟子第五次转头时,盛凝玉故意倏然抬眸,精准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弟子惊得睁圆了眼睛,却见她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清浅笑意。 “怎么?”盛凝玉语带戏谑,“可是后悔当初在清一学宫时,未曾好好瞧清楚我的模样?” 那弟子先是被盛凝玉骇了一跳,一张小脸都变得惨白,继而脸上迸发出了极大的惊喜:“剑尊大人您还记得我么?!” 真有些记不清了。 且不说盛凝玉本身就有些脸盲,单说清一学宫弟子众众,那时盛凝玉还尚未与凤潇声相认,需要防东防西,她根本记不得那许多人。 第9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1章 山海不夜,日色永驻。 盛凝玉低眉敛眸,一袭青鸟一叶花的浅粉色弟子服,并无太多装饰,隐没在熙攘人群之中,随着人流悄无声息地踏入城主府内。 这一次的时机,巧得近乎刻意。 那日盛凝玉与谢千镜辞别风清郦,那场泼墨般的花瓣剑雨尚未在彻底冷却,不过三日光景,一道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野火般燃遍了山海不夜城的大街小巷—— 城主祁白崖为弥补道侣宁骄未曾举办结契仪式的遗憾,将不日举办一场空前盛会,广邀天下修士同赴,共证此情。 好一个“广邀天下修士共赴”,简直是将“城主府会放松进入的门槛”一句,写在门扉上了。 盛凝玉心想,这是赤裸裸的诱饵。 尤其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将“山海不夜城”与“祁白崖用情至深”的名头再次推至风口浪尖。一时间,各方势力闻风而动,修士往来如织,皆想一睹这迟来的庆典,究竟是情深意重,还是另有一番风云暗涌。 届时,一定足够热闹。 盛凝玉发出了一声赞叹,放下了青鸟一叶花给她的信笺,对谢千镜得意的扬起眉:“看来我的身价不减啊。” 为了让她露面,先是用旧时陶偶泥人在客栈引她出手,又是如今再开盛会,广召天下英雄豪杰共赴。 这其中若是没有点阴诡算计,盛凝玉都不信。 不过…… “宁骄的眼光倒是好了一回。目前为止,祁白崖的表现可比褚长安靠谱多了,虽然其中八成也有筹谋,但起码还知道护着她些。” 虽然这祁白崖顺势而为,想要让她于众人眼皮子底下再度露面的原因,八成也是想要借用昔日“明月剑尊”之名威慑半壁宗,使其不敢妄动。 想要抵抗住来势汹汹的半壁宗,护住山海不夜城,祁白崖还需要更多的势力相助。 千山试炼之中,所见之人毕竟太少,加之原先她与宁骄的那些纠葛……修仙界中许多人都曾听闻。 盛凝玉看得明白,祁白崖想要借一场盛会——借由她在这场盛会上的出面,彻底破除明月剑尊与宁骄之间的传闻,更以此加深她与山海不夜城的联系,让这座城池受“明月剑尊”的庇护。 无论她是为了灵骨,还是为了剑骸亦或是其他,只要盛凝玉出现,祁白崖就赢了。 当真是一场好算计。 但无论如何,目前为止,祁白崖都还将宁骄护的很好,几次三番,都没有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这次我速去速回,探一眼而已,你不必担忧。” 盛凝玉顺口和谢千镜说着话,手中动作不停。她四五下的将手中的信笺又叠起,但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最初的情浓花状。 正当她有些烦了的时候,一只手从她手中接过了信笺。 “是么。” 谢千镜将另一封信交还给她:“那你不如再看看这一封?” 盛凝玉一见这份信笺纸鸢上浓郁的鬼气就暗叫不妙,然而不等她多想,那信笺纸鸢好似有自我意识般,探出了一抹鬼气,竟是直接发出了宴如朝的声音! “盛凝玉。” 大师兄低沉又平缓的嗓音自纸鸢中传来,盛凝玉当即一哆嗦,下意识道:“这次纯属意外,并非我不顾及己身,师兄放心,我下次一定谨言慎——” 不对。 盛凝玉捏着信笺纸鸢的翅膀抖了抖,狐疑的抬头看向了谢千镜:“这就没了?” 谢千镜头也不抬,继续专注的叠着信笺:“宴楼主只让我放这一句话,他说哪怕多的话你也不听,那便不必再与你多费口舌了。” 这倒确实是她大师兄的语气。 耳旁缭绕着宴如朝冰冷的嘱咐,盛凝玉打了个寒颤,轻咳一声,掩饰道:“既然知道我不爱听,还非要吓我这一跳干什么——咦,你叠好了?” 谢千镜微微颔首:“叠好了。”他抬起头,看着目光警惕的盛凝玉,忍不住眼眸弯起,其中有浅浅淡淡的笑意蔓延上来。 “因为我告诉大师兄,倘若他当真一字不说,只靠我一人,怕是管不住他那无法无天的师妹,还需要他助我一臂之力。” 盛凝玉:“……” 她无言片刻,对谢千镜道:“你什么时候和我大师兄联络这般密切了?” 她分明记得,在鬼沧楼初见时,大师兄还对谢千镜横眉冷对,没有半分好感。 谢千镜无辜的回望,“或许是瞧着瞧着,宴楼主就瞧我这张脸顺眼了些罢。” 当然,谢千镜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若非如今唯有他可无顾忌的陪在盛凝玉身边,这位生性冷僻的鬼沧楼宴楼主,也不会愿意与他多言。 见盛凝玉似乎仍只对此事好奇,他无奈一叹:“九重,记住你刚才听到宴楼主声音时的感受。” 谢千镜摊开盛凝玉的手,将手中的花状信笺落在她的掌心,柔声道:“若是这次再受伤,我便将你带去鬼沧楼,再用留影石录下宴楼主对你的嘱咐,日日夜夜的放给你听。” 光是想象那副场景,盛凝玉就不由打了个冷颤。 明明是笑意盈盈的谢千镜,此刻在她眼中,却恐怖如斯。 盛凝玉捏着手中的花笺,义正词严的为自己辩驳:“哪里用的上大师兄……不对,谢千镜,你怎么就‘管不住’我了?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你别不信!” 盛凝玉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她斜靠在床榻上,懒懒散散的没个正行。 “你去问凤小红——若是嫌远,你也大可再去青鸟一叶花问风清郦。我以前——你不在我身边的那些时候,我比现在还要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独断专行的多,尤其是在学宫里,我们天天上房揭瓦,不干好事。” 嘴上说着“不干好事”,可盛凝玉的神情分明是极为得意的,像是一只成功打翻了花瓶,还窜到了高处让人无法捉住的猫。 谢千镜神情温和,眉目间尽是纵容,听着听着又轻笑了出声。 “我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 可他还知道,他们都说,“在那时候,唯有靠容阙管她”。 她说她已是极听他的话了,可如果是容阙在,她会不会更高兴些?也更心甘情愿些? 谢千镜望着盛凝玉,没有将这话问出口。 这些心思盘桓已久,可无论作为昔日的菩提仙君,还是如今的魔界之首,谢千镜都问不出口。 白衣青年轻轻垂下眼帘,手指动了动,指尖又绕起了几根红色丝线。 原先是觉得上不得台面,又太斤斤计较。后来谢千镜又觉得,不必知晓。 不必知晓。 盛凝玉不知道谢千镜的心中所想,她正在端详手中的信笺:“你叠的这朵花真漂亮。”话出口后,盛凝玉又看了看,总觉得十分眼熟,但又有些不敢问。 总觉得,有些像是她昔 日里阴差阳错送给褚长安的那个“明月心”。 反倒是谢千镜态度坦然:“是谢家菩提莲,我叠惯了。”他顿了顿,触及到盛凝玉欲言又止的目光,不由弯了弯眉眼,莞尔一笑。 “这有什么好避讳的,本就是谢家独有之物。如今谢家已然覆灭,你若能记在心中,我反而欢喜。” 话音未落,他已笑吟吟的拿起那朵信笺花,在盛凝玉的眉心轻轻一按,盛凝玉尚未有所察觉,那信笺所化的菩提莲已经化作一道流光,融在了她的眉心。 盛凝玉抬手唤出一面玉镜,对着镜子在自己平坦无物的眉心摸了摸,疑惑道:“就没了?” 谢千镜微微偏过头,如墨长发似流淌的夜色,更衬得他肤色冷白。他惯常隐在阴影里,此刻侧首,愈发显得面容晦暗难明。 可开口时,他的声音却依旧从容舒缓,不疾不徐地室内响起,字句清晰。 “你还希望有什么?” 谢千镜语意平淡,尾音含笑却像带着钩子,那语调分明未变,落在此时此地,却无端生出几分山精鬼魅般的蛊惑,丝丝缕缕,缠绕人心。 盛凝玉看着他,忽得想,这时候的谢千镜,确有几分魔修之态。 墨发垂落,如凝固的暗色血河蜿蜒在苍白的颈侧,整个人陷在阴影深处,眉目低垂,唯见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是个记号罢了。” 他的声线依旧从容温和,不疾不徐。可字里行间缠绕的寒意,却让人想起古墓里爬出的艳鬼,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教人胆战心惊的话。 丝丝缕缕的魔气在周身无声流转,不是刻意散出的威压,而是一股经年累月在鲜血的浸染中自然而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然而面对这些,盛凝玉神色不变,半点没有惧怕。 她甚至还有闲心想,大师兄完全不必做出那等密语通传,更不必如此担忧她的安危。 比起旁人,谢千镜对她简直衬得上溺爱。 幸好与他并非同门,否则若是被谢千镜带大,她怕不是真的要成这修真界赫赫有名的“混世魔头”。 盛凝玉一边莫名其妙的在脑中畅想着另一种可能,一边从星河囊中取出了一个蜜饯扔到口中,含糊道:“倒也没什么,不过你眉心不也有一个剑痕么?” 这么一说,盛凝玉忽然起劲起来,她彻底咽下梅子,一合掌道:“或者你也给我一剑,到时候我们两个对称——” 头被人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让盛凝玉下意识“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被敲的地方。一道温润中带着无奈的声音自上方落下。 “不可胡言。” 盛凝玉抬眸看去,只见谢千镜微微抿着唇,眼底含着些无可奈何的神色。 第9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2章 这道突兀出现的声音粗粝难听,偏又低沉到不辨男女,形如鬼魅,让人不寒而栗。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齐扭转,往声音来源处望去。 盛凝玉同样循声望去 只见广场边缘,一道褐衣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她头戴幂蓠,轻纱垂落至肩,将容貌遮掩得朦胧不清。周身不见半点珠翠,唯有一根素银长簪松松挽起墨发,那身褐衣更是简朴得与这满场华光格格不入。 可她所立之位实在巧妙。 ——正在水镜之后。 隔着水镜中那仍在演绎荒唐戏码的粼粼波光,褐衣女子与高台上那对“璧人”遥遥相望。更巧的是,此刻水镜中映出的,正是那三个陶偶泥人,正中间的两人互相依偎,彼此眉目传情,而另一人则是衣衫褴褛,蜷缩在地。 水光潋滟间,真人与陶偶的影像诡异地重叠在一处。 恰如水镜之中画面重现。 “祁城主。”声音透过水幕传来,带着几分空旷的回响,似笑非笑,“这出新戏,倒是比旧日更体面些。” 此情此景,又是如此言语…… 在场宾客神色皆变,心中已隐隐猜到了那褐衣人的身份,只是慑于城主威势,仍不敢深思,更不愿点破。 若真是那人亲临,今日这场盛典,恐怕无法善了! 祁白崖眉目沉凝,周身气压骤低。他望着水镜后那道模糊身影,水波微漾,将那戴着幂蓠的身影衬得愈发不真切。 他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缓缓松开紧绷的神色,声音沉浑,带着一派城主的风度与不容置疑的安抚之力,扬声道:“今日,来者皆是客。” 祁白崖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穿透水镜,落在那人影之上。 “往事已矣,阁下既然前来观礼,便请入座,共饮一杯水酒。” 话音落下,全场寂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褐衣人的回应。这看似大度的邀请,实则是一场公开的试探,也是一道最后通牒。 一声冷笑自那褐衣女子口中溢出。 她并未看那些陶偶,一双凤眸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些许玩味地,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对姿态亲密的“璧人”,最终,目光定格在宁骄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上。 “祁白崖,你还是如此优柔寡断。” 褐衣女子终于将视线转向曾经的故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今日的天气,可每个字都淬着冰锥般的寒意: “我若是你,早在第一时间便会出手,将不速之客了断于阶前。”她微微一顿,幂蓠轻纱无风自动,“不过这样也好。” 话音未落,她倏然抬手,一把掀去头顶幂蓠! 在那幂蓠之下,赫然是一张布满了伤痕的脸! “诛晦剑,艳无容。” 随着那粗粝的话音,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自她袖中铮鸣而出。剑身煞气如实质般翻涌,似浓墨滴入清水,骤然将面前粼粼水镜搅得粉碎! 飞溅的灵力尚未落地,凛冽剑气已化作一道乌虹,携着摧山撼海之势,直冲高座上的宁骄而去! “今日,特来与尔等了断当年之事!” 清喝声穿云裂石,伴随着惊天剑鸣,彻底撕碎了这场盛典虚伪的华裳。 早在艳无容抬手掀开幂蓠时,席间便已响起数道压抑的惊呼。 只因有人猜出了她的身份,可那幂蓠之下,并非众人记忆中那张温柔明媚的容颜。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她左额角斜劈而下,贯穿眉眼,直至右侧下颌,宛若名匠失手碎裂的玉瓷,生生破坏了原本完美的骨相。 这些年里,山海不夜城城主与其夫人恩爱之事,众人皆知。而那位偏居在半壁宗的前道侣,已经鲜少有人在意。哪怕提及时,也不过是作为恩爱故事里的一个小小配角。 在这些故事里,是不会多费笔墨去描绘配角身上的疤痕的。 艳无容通常又会以面具覆面,又或是做别的遮掩,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完全袒露自己面上的伤痕。 顿时,满场宾客的哗然之声如潮水般轰然炸开! “啊,师姐,你看她的脸……!” “是何人竟下此毒手?!” “诛晦剑……老夫记得,原先她的剑名是‘裁春’,恰如祁城主的‘藏秋’是一对宝剑啊。” “她连自己本命剑的名字都改了!这是不死不休啊!” 正是在这片因毁容的真相而引发的鼎沸哗然中,艳无容那道凝聚着毁容之恨与多年积怨的乌虹剑气,撕裂长空,已逼至宁骄面门! 宁骄惊慌地睁大了双眸,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宛如受惊的小鹿。她手忙脚乱地举起自己的佩剑试图格挡,可仓促间的防御,在艳无容蓄势已久的杀招面前如同薄纸。 “铿!” 剑气虽被祁白崖及时挥袖削去大半,残余的力道仍将她狠狠掀翻在地。 祁白崖袍袖一卷,一道温和而坚实的灵力屏障瞬间将倒地的宁骄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凌厉剑气。 饶是如此,宁骄也已形容狼狈。她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乱开来,几支珠钗叮当坠地,华美的衣袍沾上了尘泥,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痕,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只是她生得漂亮,哭得也漂亮,此刻泪眼婆娑、鬓发散乱的模样非但不让人厌恶,反而因伏在地上楚楚可怜的模样,惹得旁人心生恻隐之心。 “何至于此……”已有心软的修士低声叹息,“毕竟是陈年旧怨,艳修士如今也是宗门里德高望重的前辈,又何必和一个弱女子计较?” 这一幕,似曾相识。 艳无容冷眼看着,只是时过经年,昔日的怒火早已燃不到如今。 再看宁骄,她的内心已不起半丝波澜。 艳无容:“谁说我只杀她?今日来此,既是为了断旧怨,自然是要将那些旧事旧人一并斩杀!” 这话语中腾然而出的杀气,骇得方才开口的修士一哆嗦坐在了椅子上,再不敢言。 “这是我与他二人的旧事,与诸位无关。诸位若是想走,我也不拦,若是愿意留下,便烦请做个见证。” 艳无容言语冷静,祁白崖同样已召唤出本命剑“藏秋”。 他对城主府的管事护卫道:“尔等亦不必插手。” 艳无容了然的弯起唇角。 祁白崖会如此做派,亦在她意料之中。 此人生性优柔寡断,偏又未坏到底,说话做事总是要秉持一股“君子侠义之风”。 如今她既然没有帮手,祁白崖也绝不会叫旁人出手相助。 而祁白崖看出方才艳无容对宁骄那一击并非致命,而是悠闲如猫捉耗子般的戏耍。 艳无容此番真正的目的绝非宁骄,而是他。 殿内仙音缭绕未停,百花芬芳依旧,就连那布下的山海蜃影的阵法,也仍在运转。 只是这精心布下的一切,早已无人再有心观赏。 隔着杯盏宴席,两人对视。 “嗡!” 不过一息之间,祁白崖率先出剑! 周遭光线骤然暗淡,仿佛被他剑中的“秋意”吞噬。那狂暴袭来的乌虹剑气在触及这片领域时,竟如泥牛入海,速度骤减,锋芒被层层消弭,最终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湮灭。 艳无容这一剑蓄势已久,来得太过迅猛狠戾。饶是祁白崖反应极快,挥剑格挡,那凝聚着滔天恨意的剑气也未能被完全拦下,更遑论周全地庇护身后的宁骄! 电光石火之间,祁白崖心念急转,忽得左手袍袖猛地一卷,一股柔和的灵力便裹住惊慌失措的宁骄,将她凌空推向不远处青鸟一叶花长老与弟子所在的区域。 祁白崖心里十分清楚。 别看如今场上众人未曾离去,但那不过是畏于半壁宗的威势罢了。 艳无容既敢如此正大光明的前来山海不夜城,还当着天下修士之面搅乱他的宴席,必定还一定留有后手。 而半壁宗那些冷酷疯魔的女子,也一定会助她一臂之力。 没有人想在这个关头,去触半壁宗那些疯子的霉头。 如今在场诸人虽在,却皆作壁上观,唯有青鸟一叶花之人念在掌门嘱托的份儿上,兴许还会护一护宁骄。 然而这一次,祁白崖却失算了。 青鸟一叶花众人平素碍于掌门吩咐,对这位惯会惺惺作态的城主夫人多有忍让,实则早已怨声载道。偏偏此次出行前,风清郦竟破天荒地未再叮嘱半句 “护城主夫人周全”。 既无明令,门下弟子当然乐得装聋作哑。 此刻见宁骄被灵力推来,青鸟一叶花的几个长老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手中灵诀捏的不紧不慢,最后只堪堪织就一张稀疏松垮的灵网。 而两旁的青鸟一叶花弟子虽然象征性的护了下宁骄,可实际上都略略后退,由着她踉跄跌落在地,连一位愿意上前搀扶之人都没有。 至于盛凝玉…… 她正沉浸在场上两人的剑招之中。 上一秒还在觉得祁白崖不论为人如何,剑术这些年也未曾懈怠,下一秒又为艳无容出手时的剑招叫好。 艳无容的招数远比那一日和她比试时,更加的狂放,招招都扣着杀意,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如此凝练到极致、连空间都能割裂的恨意,何尝不是另一种剑道巅峰? 盛凝玉紧盯着场中战局,心头巴不得祁白崖立刻暴毙当场,好叫艳无容留着余力,待此间事了,能再与她痛痛快快地比试一场剑法。 能成为“剑尊”,盛凝玉对剑自有一股痴意。她如以往一样沉浸剑道,一时间,眼中所见、心中所感,无不是剑光流转,招式变幻。 第9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3章 不只祁白崖与宁骄,连带着场上诸多宾客,都在这血色阵法骤然发动的刹那,被一同卷入其中! 这道由宁骄而起的阵法红光冲天而起,如血海倒悬,瞬间吞噬了殿内华美的金帷玉阶、惊惶的人群、以及尚未消散的剑气余韵。 整个世界仿佛被浸入一片猩红的炼狱,目之所及唯有翻涌的血色。 有那体修离的远些,仍在拼死抵抗:“此阵、此阵莫非是以整个山海不夜城为图?!” 这阵法之火,分明没有停下的意思! 就在这天地倾覆、万物皆没的瞬息—— 一道身影如流星破空,倏然降临阵外。 来人衣袂翻飞,内里的红衣似烈焰灼灼,周身流转着煌煌之气,步履之间有白色光羽落下,竟将周遭翻涌的血光都逼退三分! 凤翩翩霍然转身,向来人恭敬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尊崇: “恭迎少君!” 凤潇声并未多言,面色冷峻地上前几步。 只见方才宁骄伏地之处,此刻已化作一眼不断翻涌的血色泉眼。浓稠的血雾如活物般从中喷薄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血泉的边缘正随着喷涌的血雾不断向外扩张,仿佛没有边界,欲要将所及之处尽数吞噬。 凤潇声探出一道赤金灵力,试探性地落入血泉。然而那道精纯的凤火灵力竟如泥牛入海,没入翻涌的血色中,未激起半分涟漪。 而且随着血雾喷涌,那一方血色泉水的边缘不断向外扩大,竟似毫无边界! 凤潇声在场上扫了一圈,没看见熟悉的身影,敛眸问道:“祁白崖与宁骄都在其中?” 凤翩翩立即道:“还有半壁宗代宗主艳无容,丰修士为了护住褚家人,最后亦被卷入。”停了一下,凤翩翩低声道,“但在起初,最先被牵连的,是一位青鸟一叶花的弟子。” 凤翩翩看得分明。 宁骄最后那骤然而起的阵法第一个扑向的就是她,甚至连那艳无容都顾不得了。 可是这弟子有有何不同? 就在这时,有个青鸟一叶花的长老站了出来,上前恭敬道:“少君明鉴,方才宁夫人受伤时,是那弟子伸手将宁夫人扶起了。” 众人略一清点,心下皆是一沉——除却祁白崖、宁骄与艳无容两方人马,被卷入这诡异血阵的宾客,竟有数十位之多! 凤潇声心渐渐沉下。 宁骄到底又在搞什么? 盛明月是闲得无事可做了么?那个被牵连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是不是她?她为何偏要来这山海不夜城,偏要牵扯其中? 然而到底是执掌凤族权柄多年的少君,凤潇声心中越是波澜暗涌,面上便越是冰封不动,窥不见半分情绪。 分明是身处异乡客地,凤潇声举步间却宛若闲庭信步,自有一股睥睨从容。 月色的外袍衣袂拂过尚存血痕的地面,周身散开的磅礴威压如山岳倾临,使得下方原本惊惶纷乱的修士们,竟不自觉地屏息凝神,渐次安静下来。 凤潇声立于高阶之上,眸光淡扫,将满场狼藉与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随即开口,声线清冷,不容置疑: “此地一切,由我逐月城接手调遣。” 城主府的管事听了这话,自然不愿,其中一位长老当即道:“吾等自然信少君为人,只是如今这时局不明,我山海不夜城中似有魔修、妖鬼潜入,连带着城主与城主夫人都跌入阵中……” 三言两语间,竟是要将干系全部撇开。 凤潇声没有作答,但凤族之人却是忍不住了。凤九天当即上前就道:“山海不夜城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闹出如此乱子,牵连诸多门派,如今可又能给我等一个交代?” 有人起了头,剩下自然也有其余宾客连连应声。 城主府众人却不肯退让。一位长老将褚乐请至阵前,言辞恳切:“久闻褚家精研符箓阵法,冠绝天下。如今情势危急,还望小友不吝指点,探一探这血阵玄机。” 褚乐到底年少,连凤潇声都未能窥破的诡阵,他又岂能轻易勘透?在众人注视下,他俯身细察良久,指尖灵光数次明灭,终究还是直起身,摇了摇头:“此阵诡谲,晚辈才疏学浅……未能探明其中关窍。” 那长老早已猜到结果,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在眼底划过一丝喜色。 “既然如此……” 凤潇声冷眼看着,至此倒是确定了这几位长老如此做派,是为了维护城主府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 他们也并不知宁骄的打算。 简直愚不可及! 凤潇声几乎要气笑了。 事到如今,还在乎什么府邸虚名?今日若是她再晚来一步,也不知他们是否有命在此叫嚣? 凤潇声心头冷笑,百羽莫阑扇在袖中隐隐发烫,恨不得直接将这群蠢货扇到千里之外。可眼下大局为重,既已出面主持,便不能再在这山海不夜城的地界上将主人家彻底驱逐。 否则,这刚刚勉强维持的平静,立时就要分崩离析。 另一边,城主府长老见褚乐无果,仿佛抓住了话柄,当即有人扬声道:“此阵来历不明,诡谲异常,连褚家高徒都束手无策。既然局势未明,少君便要全权接手调遣,恐怕……有失稳妥吧?” 褚乐听得明白自己被人当了筏子,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正心绪翻涌间,凤九天悄无声息地蹭到他身侧,曲起手臂,不着痕迹地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凤潇声刚要开口,却又另一道冷若冰雪的嗓音将所有浮动的喧嚣悉数压下。 “阴阳血阵。” 四字既出,满场皆惊! 更令人色变的是,随着话语一同弥漫开来的,是磅礴精纯、毫不掩饰的暴戾魔气! 随着磅礴魔气,谢千镜自虚空黑雾中走出。 这一次,他再不遮掩,周身魔息如暗潮涌动,却又奇异地凝练不散。 迎着众人骤然警惕、惊惧乃至敌视的目光,谢千镜步履从容地行至那翻涌的血池之前,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此阵以阴阳镜为基,以同源之人灵力鲜血为引,颠倒乾坤,混淆阴阳,旨在勾勒一方虚实难辨的困杀之境。” 跟在谢千镜身后的魔侍闻言,顿时心照不宣地低笑起来。 魔修上霜抚掌叹道:“妙啊!此等精密的血阵,没有数十载苦心孤诣的谋划,绝无可能成型。在下……佩服,佩服!” 另一名魔修咧开嘴,森白牙齿泛着寒光,他环视着周遭面色难看的名门修士,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扬声道:“特意挑这宾客云集的好日子,请君入瓮,莫不是要拿诸位仙友的血肉魂魄来祭阵?” “原来这‘山海不夜’,竟是这个意思!当真是……长见识了!” 山海不夜城的管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驳,可刚一触及谢千镜扫来的目光,便觉脑中轰然一响,霎时间一片空白,惊骇得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那绝非人类所能有的眼神……是了,是了! 他是魔!是那传闻中最低等、最嗜血的怪物! 谢千镜漠然收回视线。 若非念及九重在此阵中。 早在降临的瞬间,此间殿宇连同所有聒噪之辈,早已被夷为平地。 趁此间隙,反倒是褚乐上前一步,执礼甚恭:“不知魔尊大人,可知晓破阵之法?” 少年说着,便要深深揖下,行一个大礼。 谢千镜望着少年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落寞,忽然想起最初之时。 那时,他们二人在客栈中看见被众人簇拥的少年,盛凝玉曾随口说过,喜欢这少年眼中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纵。 这世间能得她喜欢的东西太多……却又太少。 留下吧。 对面之人分明纹丝未动,褚乐却感到一股无形之力稳稳托住了自己的手臂,令他无论如何也拜不下去。 “褚家少主不必多礼。” 谢千镜声音依旧平淡:“此处的阴阳血阵,已与山海不夜城的灵脉根基相连。” “根基?”有人不解,“山海不夜城的根基不就是城池么?” 青鸟一叶花长老猛地反应过来:“灵脉……莫不是那能令‘山海不夜’的阵法就是这‘阴阳血阵’的前身?” 褚乐反应极快:“那阵法笼罩全城,若是从外强力破除,必然引得内部阵法缭乱,恐怕殃及百姓。” “恐怕不止如此。” 方才派凤翩翩前去查探的凤潇声收到传讯,神色复杂地望了谢千镜一眼。 被带回来的半壁宗弟子惊魂未定,声音发颤:“城中有魔——不,是魔种!” 城主府管事失声惊叫:“你说什么!” 哪怕在他们最坏的设想中,也没有料到会有魔种现世! 凤潇声阖上眼,将灵识探出,不多时便摸清了情况。 “此阵启动时,整座城已被魔气笼罩。若所料不差,是有人提前埋下魔种,只待血阵开启,便将全城生灵拖入阵中。”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笼罩全城?!何等歹毒!” “祁夫人一介弱质女流,断无这般手段。可祁城主为何要……” “既然如此,为何我们现在没有被卷入其中?” 话至此处,众人倏地醒悟。 霎时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谢千镜与他身后的魔修们。 莫非……难道真是这些魔修出手压制了魔种? 宾客中既有曾在东海与魔修合作剿灭傀儡之障的,也有坚决反对与魔道往来的。 此刻众人神情变换,精彩纷呈。 炼器宗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最先反应过来,朝着谢千镜郑重一礼:“老朽代全城百姓,谢过魔尊援手。” 第9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4章 宁……明月? 奇怪。 盛凝玉想,为何听到这个名字时,她会觉得这样熟悉? “当然熟悉啦!” 身侧弟子语调不可思议的扬起,他扭过头,神色颇为不满:“剑阁之中——不对,但凡修仙之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玄度剑’宁师姐的威名?你怎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了。 她竟是这么容易和人亲近的人吗? 真是……太奇怪了。 盛凝玉心头有几分微妙,脑中思绪也十分混乱,索性顺着这个弟子的话,赔着笑脸,连连点头:“是了!师兄说得对极。” 盛凝玉顿了顿,又叹息一声,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些瑟缩道:“我出身凡尘之中,初来乍到,对剑阁还不算熟悉,先前睡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的。多亏了师兄提醒,方才那些胡话,还望师兄勿怪。” 见盛凝玉神色胆怯不似作伪,身侧外门弟子这才消了气,缓和脸色道:“行了,我也不是怪你,只是在这剑阁之内,你可要记好了。” “宁师姐可是百年未曾一遇的剑道天才,更是我们剑阁未来的希望,若无意外,她便是下一任剑尊了!” 脑中的记忆随着这位弟子的话,逐渐变得清晰。 宁骄,剑阁的天之骄子,众人皆道她为百年不曾一见的剑道天才。因她那玄度剑快若惊鸿,舞剑时身姿翩然如月影,故而又被称为“宁明月”。 非但如此,她性格还十分谦恭。 无论是对待修仙界中名声显赫的前辈长老,还是对待宗门里默默无名的外门弟子,都极为友好,从不自矜倨傲。平日里更是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半步。 凡是见过宁骄的人,无不交口称赞。 盛凝玉揉了揉额角。 这真是个再完美不过的人了。 可是…… 练剑场已然在前,似乎有欢呼声传来,惹得身侧弟子连连回头,刚提步想要离开,又退了回来,神情极为庄重。 “——我可警告你,在剑阁之中,你少说刚才那些话。否则若是被师姐的那些拥趸知道了……哼,他们可没我这样好的脾气!” 这样重的语气和音量,听得盛凝玉耳朵都疼。 但她知道这弟子是好心,连忙敛下心思,道:“我记住了,多谢师兄。” 那弟子又哼了一声,朝着那练剑场遥遥一指:“宁师姐有空时都回去练剑场指导弟子练剑,你若有心提升自己也可前去。哪怕能得宁师姐一字指点,都是极有用的。” 这一次,不等盛凝玉回答,那弟子已经自顾自的离去,徒留盛凝玉一人在原地。 那些关于“宁明月师姐”的赞颂在耳中嗡嗡回响,脑中的记忆也全然做不得假。 究竟哪里不对呢? 盛凝玉运起灵力,同样追着那弟子的背影而去。 “这位师兄等等我!” 直到运起灵力的一刹那,盛凝玉才意识到自己的灵力又多么稀薄—— 奇怪了,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盛凝玉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她到时,前方练剑场周围已围了不少弟子,而哪怕周围的人群在拥挤,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会落在场中那个女子身上。 剑阁不灭的日光,为场中央那持剑的身影镀上金边。 正是传闻中的“明月师姐”——宁骄。 她身上穿的是蓝白相间的剑阁弟子服,头戴蝴蝶金丝冠。可一头墨发却没有全部束起,而是留下了许多散在脑后,而发间更是缀满了珠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清响。 丁零当啷的,多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华贵之气。 在盛装之下,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唯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与孤傲。 盛凝玉脚步慢了下来,心中嘀咕,这样的人也称得上“谦恭”么? 那自己的性格,岂不是圣人下凡? 这么一想,盛凝玉唇角不自觉的扬起。 哈,圣人盛凝玉。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把“圣人”二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时,会有人被气死。 正当盛凝玉又开始神游天外时,身侧原本安静的弟子们忽然骚动起来,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低呼与惊叹。 “宁明月师姐拔剑了!” “是玄度剑……太漂亮了!不愧是明月师姐的剑!” 盛凝玉混在人群中,她举目望去,只见场中之人正挽了个漂亮的剑花,衣袂飘飘,配上那孤傲冰冷的神情,恍然间似神女下凡。 宁骄剑法独特,一举一动间,姿态优雅得不似练剑,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分外引人动容。 盛凝玉看得目眩神迷,沉醉其中。 直到周围响起低低的赞叹。 “瞧见没?明月师姐的‘清风朗月’越发精妙了!” “这一式我先前见着就觉得欢喜!只可惜才疏学浅,练了三月都不得其形,师姐却信手拈来,太厉害了!” “听说师姐这一招,就可化天权境修士奋力一击呢!” 不…… 不对,这招不行。 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响,盛凝玉蓦地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看向四周。 那剑招的起势…… 虽然漂亮极了,但盛凝玉总觉得,该有更好的行剑之法。 她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然而那里空荡荡的,竟是连一把木剑都没有。 “如何?看呆了吧?”身侧的弟子正是方才那个师兄,他语气得意,“我就说,明月师姐是咱们剑阁百年不遇的天才!” 盛凝玉抿唇,迟疑道:“嗯……是,这招是不错吧?” “什么叫‘是不错吧’?你这人什么意思?!” 盛凝玉话语中的不确定太明显,惹得另一位听到对话的弟子惊叫起来,怒气冲冲地转过头看向盛凝玉,上下一番不屑的打量,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东西呢,阿猫阿狗也敢妄自评价明月师姐的剑?” 站在盛凝玉身侧的那外门弟子连忙道:“这位师姐勿怪!她刚入剑阁,脑子也不好,还不会说话,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两人就这么往前挤了过去,只剩下盛凝玉一人在原地迷茫。 日光正盛,落在身上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有些冷。 盛凝玉打了个寒颤,她仰起头,目光掠过宁骄冰冷的神情,又看见众人脸上的狂热,心底愈发迷茫。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 方才那一招,已臻化境,是最完美的解法了么?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但她马上想出了解决之法。 ——向宁骄请教。 她记得的,宁骄师姐会指点外门弟子,恰好她心中有疑惑,正好可以上前请教。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挤到前面,就听场中响起了一声冰冷的笑。 “让我指点?你还……配不上。” 盛凝玉一顿,练剑场中,原本喧闹的场景也为之一寂。 那些争相上前的弟子都暂停了手动作,傻傻的仰起头。 宁骄环顾一圈,眼神在某一处落了落,又不着痕迹的抬起,语气倨傲。 “你们这些人并无太多习剑天赋,却还尤其喜欢卖弄。与其来向我请教,不如先去多练些时日,再来与我谈剑。” 话音落下,场中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轻盈翩然而去。 只是她如此轻易地便离开了,可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却击碎了不知多少弟子那颗向剑的心。 这……这不对吧? 盛凝玉心中的违和感愈盛。 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前面那个提醒她的师兄正垂头丧气的摆弄着自己的剑。 他正是方才向宁骄提问又被奚落的人。 周围弟子散去,盛凝玉上前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探出头,小声道:“师兄还练剑么?” 那弟子被吓得一激灵,转头见是她后,瞪圆的眼睛才又放松下来。 “还练什么?”他嘟囔道,“明月师姐都亲口说了,我没有什么习剑天赋的。” 她说没有便没有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凝玉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无论是脑中的记忆,还是周围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宁骄师姐在剑阁拥有极高的地位,底下的弟子近乎狂热的追随着她。 她同样在剑阁,而且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外门弟子,哪里来的胆子去怀疑赫赫有名的“玄度剑”宁明月? 可是…… 盛凝玉眨了下眼:“不是我说的,是师兄方才说的。” 那 弟子迷茫的抬起头,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他的抬起头时,果不其然,盛凝玉在那通红的眼圈旁发现了泪痕。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是啊,师兄方才说过,宁师姐脾气很好,最会指导弟子了。” “所以我才——” “所以我觉得,宁师姐方才的话并非是在贬低师兄,而是在提点师兄,磨炼师兄的心性。” 看见对面人愣住,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胡诌道:“宁师姐故意冷言冷语,但也点出了师兄在剑术上的问题。倘若师兄勤加修炼,能在下次让宁师姐看见你的进步,宁师姐自然欣慰。但倘若师兄连这关都过不了,兀自伤春悲秋,那宁师姐又何必再指点你?” 弟子的神情逐渐从迷茫,转到恍然大悟。 他一拍手,激动道:“原来是这样!明月师姐真的用心良苦!” 见他如此轻易被自己忽悠过去,盛凝玉不觉好笑,她目光落在了那弟子腰间一瞬,追问道:“敢问师兄如何称呼?” 弟子挠挠头:“我名金献遥,你叫我金师兄就好。” 第9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5章 习不得剑。 习不得剑。 …… 剑阁之内,四季明媚。 盛凝玉跪在剑阁最高峰的宫殿外,恭恭敬敬地朝前方磕了个头。 “……弟子顽劣,今后定当谨遵师父教诲,恪守本分,再不敢心生妄念。” 殿内自房梁处垂下重重屏风,似千山万水,盛凝玉看不清那屏风后的人,只隐约可见一道影子,若隐若现,明灭不清。 良久,一道平和苍渺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唯有洞彻世事的淡然。 “既已知错,不必再跪了,汝自去吧。” 盛凝玉起身,一直静立旁侧的容阙同样对殿内的虚影行了一礼,转过身对她道:“我要去修炼了,小师妹可否能自己回到住处?” 看着盛凝玉迷茫的样子,容阙倒先笑了,他抬手拂去不知何时飘落在盛凝玉肩头的玉簪花,弯着眼道:“如是又忘了住处,我唤人陪你去,或者让碧落为你引路。” 盛凝玉:“碧落?” 一声鹤鸣随之在身后响起,似是应答。 鹤羽翩然,姿态高洁。 到底是剑阁的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仙气。 然而看着这样优雅的仙鹤,盛凝玉脑中却古怪的冒出了一个称呼。 “……大黄?” 容阙偏过头:“小师妹?” 盛凝玉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想问师兄,今日当真不能陪我么?” 容阙眼中的疑惑散去,垂下眼,抿唇无声笑了。 溶溶玉簪下,公子身如玉。 “小师妹今日怎么这般粘人?往日里不还叫着,让我‘少管’么?” 盛凝玉一万头。 她还有说过这话? 不等她再为自己辩驳,容阙已先摇了摇头:“不过今日确实不能呢。我……修炼正在紧要关头,恐要闭关三月。” 什么样的修炼,竟是一刻都不能晚? 盛凝玉心尖掠过一丝疑虑,却又被她自己轻轻按下。 是了,二师兄素来便是如此,清风明月般无缺公子,对自己要求极高,样样都要做到完美。 盛凝玉看着容阙的身影远去,好似天边悬起了一朵浮云,了无痕迹。 比起她这般早早被断定“习不得剑”的废物,真实云泥之别。 …… 自那日后,盛凝玉安分了许多。 她终日几乎都在屋内,不再尝试握剑,只安静地读着书,偶尔会惬意的在外头兜兜转转。 当然,这都是明面上。 这一日,宁骄又在练剑场展示剑法,金献遥本也要来,可偏偏上节灵识内修之课晚放了些。 出来的迟了,练剑坪外围早已挤满了探头探脑的外门弟子,黑压压一片,将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金献遥踮着脚试了几次,什么也瞧不见。他懊丧地垂下肩膀,正要悻悻而去,右肩胛骨处却猛地一痛! “嘶——!哪个不长眼的用石子丢小爷?!” 金献遥骂骂咧咧地转过身。 可眼前除了攒动的人头和背影,哪有什么可疑人影? “藏头露尾的鼠辈,有胆偷袭没胆露——” “我在这儿。” 一道肆意轻挑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金献遥愕然抬头,只见上方一株老树的枝叶簌簌一阵摇动,被人不紧不慢地拨开。虽然人在高处,又逆着光,面容隐在斑驳的光影里有些模糊,但那身醒目的蓝白弟子服和那份独一无二的闲散姿态,还是让金献遥一眼就认了出来。 “盛、盛盛盛师妹?!” 他舌头像打了结,指着树上,眼睛瞪得溜圆。 “你怎么跑树上去了?!” 盛凝玉嘴里松松叼着一根草茎,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悠然倚着粗壮的树干。闻言,她微微偏过头,睨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盛凝玉说着话,下巴朝自己左边一处枝叶稀疏的空位点了点,“那儿还有个地方,要上来么?视角不错,比你在下面挤着,可强多了。” 金献遥纠结了一下,很快运起灵力,也上了树。 古树茂盛,枝桠横斜间,既留出了可供他们看清练剑场招式的空余,又不至于让两人过于显眼。 然而金献遥在树上,却怎么都坐立难安。 “这几日,盛师妹都躲在这里么?” 盛凝玉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 还不等金献遥舒了口气,就听盛凝玉道:“躲什么,我都是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来的。” 金献遥一噎,旋即想到盛凝玉说了什么,欲哭无泪道:“盛师妹别戏弄我了,快些走吧。” 盛凝玉见他这样害怕,不觉挑起眉:“为何?” 金献遥小声道:“无论是剑尊还是容师兄,他们都说,你不能用剑……” 盛凝玉晒然一笑:“他们是说了不让我习剑,没说不让我看剑。” 当然,就算这些人真的说了不让她看剑,她也不会听就是了。 “再说了。”盛凝玉眉梢一挑,眼睛也不眨的忽悠道,“我只是暂时灵骨受损,所以不可以用剑。连师父都嘱咐我多看、多悟。这样才不算荒废年岁,等日后伤修养好了,也好引我入剑道呢。” 话及此处,盛凝玉朝远处空荡荡的回廊抬了抬下巴,“你看,连二师兄今日都没来拦我。你还要阻拦我么?” 原、原来是这样么? 盛凝玉的语气太过笃定,神情又极为坦荡。金献遥被她绕得晕晕乎乎,下意识便点了点头,愣愣的摇了摇头:“不、不敢阻拦盛师妹。” 盛凝玉一笑。 她循循善诱:“我这几日心头有些感悟,但我用不得剑。若是金师兄不急,你替我一舞,可好?” 金献遥在剑道上天资算不得好,不过他听话,能认真执行盛凝玉的指令,虽达不到盛凝玉想象中的效果,但却能证实她心中的想法。 只是这样一来二去,难免被其他弟子看到,惹来些流言蜚语。 “哈,这世道,竟有人舞剑给个废物看。” “嘘!你小点声!那可是内门弟子,说不准就是有人打算借此一步登天呢!” “打得一手好算盘。” 无处不在的闲言碎语算不上最难听,只是最惹人心烦。 尤其还有那些异样的目光,没过几日,金献遥都有些撑不住了。 他分外佩服面不改色的盛凝玉,但却还是减少了来这个练剑场的频率。 无论去留,盛凝玉都很坦然。 她也并未特意去其他练剑之所寻找金献遥,只是固定的待在这个练剑场。 金献遥在,盛凝玉便指导他几招。若是对方不在,盛凝玉就隐匿在树上,静静的看着。 这期间,也再看到过几次宁骄。 快了。 盛凝玉想,她大概马上就能找到那一招“清风朗月”的破绽了。 这个时机确实来的很快。 五日后传来消息,东海褚家来访。为首的正是褚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是下一任褚家家主——褚乐。 盛凝玉倚在树木枝干上,透过桠枝缝隙,看着场中人。 少年意气,眼神清亮,带着一股名门之后的骄纵。 而练剑场上,作为剑阁“明月”,宁骄自然当仁不让的登台。 两人交手,剑光缭乱。 宁骄的剑法舞得轻盈漂亮,如明月照空,引得满场喝彩。 而褚乐同样用剑,他的剑招锐利进去,可却稍显青涩。 果然,十余招后,宁骄抓住褚乐一个转换间的微小滞涩,剑尖轻点其腕,胜负已分。 “承让。”宁骄收剑,笑意温婉淡然,仪态上无可挑剔。 褚乐眉心微蹙,却并未让开道路,反而上前一步,郑重抱拳:“今日得蒙明月前辈指点,晚辈于剑道颇有顿悟,受益实多。”他抬首,目光紧紧的盯着宁骄,“若前辈得闲,不知可否……再赐教一二?” 来剑阁造访,却这样不依不饶,未免有些失了风度。 然而就在许多剑阁弟子颇有微词时,宁骄却出乎意 料的点了点头:“既然是褚少主像邀,随时恭候。” “不敢劳烦。”褚乐低下头,“还请前辈择取空闲之时。” “那就定在午后好了。”宁骄微微一笑,“你我二人,仍在此处,再分个胜负。” 暂歇。 盛凝玉想了想,终究是抱着几卷路过的经书,在练剑场不远处那回廊下慢吞吞的走着。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眉头微蹙的褚乐。 对方显然心情不算很好,此刻正独自端坐在长廊下,擦拭着长剑。 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的年岁差距不大,但盛凝玉看褚乐,总觉得在看自家小辈似的。 眼前的少年似乎不该如此忧郁,而该神采飞扬,这个年纪,哪怕傲慢幼稚,也是漂亮的。 “她的‘清风朗月’起手时,肩肘会下意识比标准高出半寸,以求姿态完美。” 褚乐愕然回首,而立在他身旁的盛凝玉却毫无反应,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如此,虽然招式漂亮,却失了力道,可从她反手半寸处斜攻而去。还有第十二式‘月下听潮’回转时,因过分注重腰身弧线,下盘灵力的衔接会有刹那的空隙,虽被她用速度弥补,但若用强攻,未尝不可一搏……” 盛凝玉声音平淡,像在讨论天气般自然,但她声音放得很清,语速极快,几句话便将方才比试中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细节剖析开来。 褚乐也从之前的愕然中回过神,他看了眼盛凝玉的服饰,语气冷淡:“你既是剑阁弟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不过下一秒,褚乐便了然,他垂下头,继续擦拭着剑:“你与明月道君有怨仇。” 第9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6章 飞舟悄无声息的降落在城外驿亭。 褚乐自有褚家所托之事,在与盛凝玉约好联络方式后,便匆匆离去。 盛凝玉独自一人,踏入了这座名为“合欢城”的城池。 老旧的城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随着大门缓缓而看,鲜活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追逐的嬉笑、茶楼酒肆飘出的食物香气…… 比起剑阁中,那些荒诞到好似傀儡一般的弟子们,这座城池里的东西都这样真实而鲜活。 盛凝玉紧绷的情绪,都随着踏入这座城池的一步一步,而松弛下来。 她早在飞舟上就换好了衣衫,在城中寻了间客栈落脚,而后又换了套粗布衣衫,在堂中用饭时,便听邻桌的客人压低声谈论: “听说了吗?‘那位’又出手了……” “可是专摄人精魄的‘花柳烟’?不是说昨夜已在西城胭脂铺旧址被剑阁的仙长们围住了么?” “嗐!只是围住,又没有捉到!” “那也差不离了!这次可是有剑阁派人前来坐镇!虽说那妖鬼道行不浅,幻化无形,极难捕捉,但有剑阁的二位仙长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任凭她再多手段,又能往何处去?” 言语间,这桌客人对剑阁的推崇与依赖显而易见。 而这样的想法,也是合欢城中大部分人心中所感。 这天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剑阁的人在,总能解决。 “听说啊,这次来的人可不一般呢!” “我记得我记得!是那号称‘无缺’的第一公子!” “第一公子算什么?是他师妹!手持玄度剑的明月仙君——听说啊,只要有她在,这天底下就再没有不能被平息的乱子!” “我也听过她的名字!这可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们再不必怕那些妖鬼……” 盛凝玉垂下眼帘,心中泛起几分奇异的感觉。 冥冥之中,心底似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催促,让她难以忽视眼前之事。可那感应终究朦胧,盛凝玉几番探寻,思绪仍是一片茫然,触不可及。 妖鬼之物,多为执念未消、怨恨难平的枉死之魂所化,偏执阴戾,徘徊于世,往往酿成祸端。 铲除净灭,本是天经地义。 但盛凝玉不明白,这与她能有什么关系? 如今宁师姐和二师兄都在此地,还能生出什么乱子? 再说了,即便当真惹出了什么乱子,那也只该由宁师姐和二师兄处理解决。无论如何,也和她一个“习不得剑”的废物没什么关系。 “小姑娘,你是来买胭脂的?” 盛凝玉蓦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因垂眸思考,在一个铺子前停的时间有些久了。 城西的胭脂铺看着有些破败陈旧,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的从铺面后走出来,上下打量她,苍老的声音叹息。 “你瞧着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近来城里不太平,那些妖鬼横生……小姑娘啊,你快早些寻个落脚的地方吧,这入了夜可别乱走。” 盛凝玉眨了下眼,露出一个符合她此刻外表的、略带怯生生的笑容:“多谢婆婆提醒。可我前面听说,有剑阁弟子在此除妖,想来应当无碍吧?” 老妇人一顿,脸上顿时露出敬仰之色:“是啊,多亏了剑阁弟子!前几日那作祟的邪物,就是被那明月仙君一剑斩伤的!” 盛凝玉目露憧憬之色:“这可真是太好了!也不知这剑阁弟子如今在何处?”她挠了挠头,脸上显露出有些羞涩的神情,“我自幼身体不好,随得了几分微薄的灵力,可总是不得精益,难得有机会能与……” 正说着,街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盛凝玉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而位于正中的宁骄身着月白劲装,外罩浅碧纱衣,发髻高挽,依旧戴着那枚精致的蝴蝶金冠,在几名剑阁弟子与城主府护卫的簇拥下款款行来。 她面容温婉,步履从容,时不时对两旁行礼的百姓微微颔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而坚定的浅笑。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真如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悲悯众生。 与练剑场上,言语刻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便是明月仙君么?” “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天人之姿!” “太好了!有明月仙君在,我们定然安全了!” 盛凝玉看着那些欢呼着,口中不断说着“明月仙君”的百姓,又看着高高在上、被众人簇拥的宁骄,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总觉得……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卖胭脂的老婆婆走到盛凝玉身侧,她看着人群中的宁骄,道:“这就是那明月仙君了,真是年少有为啊。小姑娘,你也想和她一样吧?” 出乎意料的,盛凝玉摇了摇头。 她道:“我没这样大的本事。能坐在街边酒楼里吃些东西,与大家笑闹一阵,就足够了。” 老婆婆闻言,扭过头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 这一眼,原本的浑浊褪去,眸光锐利到完全不似苍老妇人!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摸了摸身侧,却没有剑。又下意识并指,想要以手指为剑刃,可手腕却猛地一酸,仿佛有无形锁链骤然收紧,阻止她继续下去。 老妇人缓缓道:“阿遥写信与我说起过你,你的心性,当属第一等。” 霎时间,金献遥态度的反复,与时不时投来的歉意目光在脑中交织。 盛凝玉绷紧了身体:“前辈谬赞。” 老婆婆看她如此,苍老的面容上反而流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宽和:“你是个好苗子,也与此事无关,若是来得及, 尽早离去吧。” 离去? 盛凝玉快速地抓住了这个词,看她不及心潮澎湃,又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这里,除了剑阁,她还能去何处? 不……不对! 天下之大,何处不得去? 可为什么,褚少主偏偏把她送来合欢城? 盛凝玉脑中一片纷扰,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然而正当此时,那道途正中央正在被众人顶礼膜拜的宁骄,蓦地转过头。 只见她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精准地锁定了盛凝玉所在的方位! 被发现了?! 盛凝玉心中一凛,暗道不妙,正欲抽身躲避—— 异变陡生! 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尖啸撕裂了祥和表象,只见方才还在与盛凝玉闲谈的“老婆婆”凌空一跃,佝偻的身形骤然暴起,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她手中哪还有什么竹篮,赫然握着一柄凝淬寒光的长剑,挟着满腔怨毒与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宁骄心口!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迅猛!护卫的惊呼与百姓的尖叫同时炸响。宁骄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她反应已是极快,周身灵力暴涨,月白衣袖鼓荡,一道莹白灵气瞬间在身前凝聚成盾牌,将宁骄护在其中。 “妖鬼余孽!” “保护明月仙君!” 盛凝玉抽身躲避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保护什么? 她忍不住回过头。 场上的局面竟然并非一边倒。 虽然宁骄那边人多势众,但这“老婆婆”的刺杀显然暴怒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盛凝玉一眼便看出,她持剑的角度刁钻,出手果决狠辣,眼神中好似带着一击必中的决心。 “嗤——!” 灵气凝成的盾牌被长剑刺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虽未立刻破裂,却也让宁骄身形一晃。 城主府的护卫们被眼前之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顿时种种刀剑出鞘,刹那间灵力纵横,场面瞬间大乱! ……怎么还是觉得很熟? 不止场面熟悉,就连这“老婆婆”出剑的姿势和角度都很熟悉,就好像在不久前,她才刚刚见过一样。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盛凝玉疾步向后退去,想趁乱遁走。然而,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穿越混乱的人群,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宁骄! 即便此刻场面如此紧张,她竟然还没有忘记方才隐约看见的身影。 盛凝玉脚步微动,可她身上灵力稀薄,光是躲避宁骄的视线,就几乎快要耗尽。 盛凝玉心思急转,火速下了决定。 “老婆婆”虽言语中与金献遥相熟,可她身份成迷,又与妖鬼有关。 宁骄虽然是剑阁弟子,是她的师姐,但却对她态度不明,分不清是敌是友。 倘若真的卷入战局中,或许还要依靠二师兄—— 就在此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住了盛凝玉。 她的视线陡然拔高,天旋地转! 刹那间,那些刀剑碰撞之音、灵力爆鸣之声变得模糊。 盛凝玉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雪白衣角掠过眼帘,清淡熟悉的冷香钻入鼻尖,下一刻,她已被带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中。 在双脚落地的刹那,盛凝玉毫不迟疑的转过头,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就冲身后投掷而去。 那人反应也极快,他迅速后退了几步,偏头躲避。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细响,茶杯碎裂,一滩水渍落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那人率先开口,嗓音清冽:“很漂亮的剑法……你会用剑?” 嗯? 倒是有几分眼力,也很会说话。 盛凝玉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身前人。 救她之人身量颀长,一袭白衣胜雪,头戴垂纱幂蓠,轻薄的白纱直垂至腰际,将面容与身形轮廓尽数遮掩,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第9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7章 寂静在咫尺之间蔓延。 窗外光阴流转,夜幕将至,而室内 却仿佛因这突兀的靠近与直白的问话凝滞。 她身上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在呼吸间无声交缠。 白衣小仙君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但仅仅一瞬,他极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未曾见过。” 是么? 盛凝玉闻言,向后退开半步,拉开了那过分贴近的距离,重新直起身。她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袖,轻咳一声,抬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小仙君开口,声线清泠如玉磬相击。“谢千镜。” 谢千镜?这确是她记忆中未曾出现过的名字……不过,出门在外用个化名,倒也是常事。 这念头才起,便见谢千镜抬起眼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她,淡淡道:“我从不骗人。” 盛凝玉:“……” 真奇怪,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面前人怎么好似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轻咳一声,压下那点古怪的感觉,端正面容,一本正经地胡诌:“吾名王九。” “王九道友。”面若冰雪的小仙君垂眸轻轻唤了一遍她的名字,旋即又摇了摇头,抬眸认真的看向她。 “我觉得,你现在在骗我。” 盛凝玉被这一击毫无铺垫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愣是呆了一秒,才想起反问:“说我骗人,你可有证据?” 谢千镜再度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他顿了顿,那双幽深的眼瞳落在盛凝玉身上,再度肯定的重复一遍,“你,就在骗我。” 盛凝玉:“……” 两人再度沉默对视。 三秒后,在对方那纯粹到近乎执拗的注视下,盛凝玉终于败下阵来,肩膀微垮,举手做投降状。 她泄气的坐在了一边的软榻上,身体向后倒去,半靠在了塌上,全然没了个正行。 “盛凝玉,”她坐直了些,念出自己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榻沿,“我的名字是盛凝玉。” 说到这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榻上一跃而起,双手反撑着身子,探过身来,刻意将声线压低几分,探究的看着谢千镜,“谢仙君如此聪慧,不如来猜猜,这次的名字是真是假?” 谢千镜注视着她,平淡道:“是真的。” 盛凝玉扬起眉梢,仍不放过:“那谢仙君不如猜猜,我名字是哪三个字?” 这一次,谢千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盛凝玉顿时觉得有些无趣,那股较劲的兴致消散了。她重新靠回软枕上,侧过脸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朦胧地笼罩着静谧的庭院,仿佛将世间一切纷扰都温柔地收纳进这片清辉里。 盛凝玉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些依旧混沌的记忆碎片,随口敷衍道:“肤如凝脂的‘凝’,冰肌玉骨的‘玉’。寻常的字,没什么特别含义。” “不。” 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盛凝玉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的落点。 从始至终,都在她身上。 “是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 金玉满堂的玉。 盛凝玉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眼睛越来越亮。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轰然碎裂,她蓦然回过头,对着谢千镜笑得肆意灿烂:“我喜欢你这句话!” 谢千镜静静地望着她,见她笑了起来,于是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眸,也跟着慢慢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嗯。” 月破云开,冰河初融。 他一笑起来,清冷出尘的容颜瞬间变得鲜活生动,就更好看了。 比盛凝玉过往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顷刻间,盛凝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脾气——一点被轻易识破的微恼,和觉得他无趣的乏味,在这一笑面前,彻底烟消云散,没了踪影。 在笑了一瞬了,盛凝玉才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千镜的一言一行,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她的心绪。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盛凝玉敛去了笑,探究的看向谢千镜,实在忍不住嘀咕:“我真的不认识你么?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两个像是认识许久了?” 这话实在像极了凡尘纨绔子弟搭讪时的开场白,盛凝玉轻咳一声,赶紧端正了神色,拖长了语调,一本正经的问:“别误会,我只是好奇你的身份。毕竟能在刚才那局势下,带着我逃脱,阁下——” 盛凝玉本想夸赞一番,但忽得想起方才城西胭脂铺里瞬间变脸的“老婆婆”,面容扭曲了一瞬,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 “——阁下不会也与妖鬼有关吧?” 盛凝玉向来想起什么便说什么,话题跳转的极快。这一次,也只是她念头所致的胡扯,本以为会得到对方的反驳,孰料竟是再一次的沉默。 盛凝玉惊得坐直了身体,不可思议道:“谢千镜?!你真的——” “我不知道。” 面前的白衣小仙君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眉心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旋即又归于平静。 他直直的看向盛凝玉,黝黑的瞳孔清晰的倒映着盛凝玉的身影。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盛凝玉一愣,思路却诡异地跑偏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为何讨厌‘褚’字?” 谢千镜几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因为‘褚’之一字,天生令人厌烦。” 这样毫无道理、近乎孩子气的“讨厌”,从这位姿仪端方、清冷出尘的小仙君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 盛凝玉不自觉的扬起了唇角,看着谢千镜道:“那你为何要帮我?” 闻言,谢千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烫了一瞬,很快的偏移了目光,又缓缓垂落眼睫,如同两片轻盈的羽扇,将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都密密实实地遮掩起来。 他道:“因为,我想请你吃蜜花糕。” 盛凝玉:“……?” 饶是她思绪跳脱,此刻也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钉在了原地,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 话音未落,只见谢千镜指尖微动,一点灵光闪过。下一瞬,一个素白的瓷碟便轻盈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菩提形状的糕点,糕点表面浇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蜜糖,不过四分之一手掌大小,玲珑可爱。 在透过窗棂的朦胧月光下,泛着温润诱人的光泽,丝丝甜香悄然漫开。 盛凝玉下意识探身细看,目光又顺着糕点移向对面的人。 月光如水银倾泻,不偏不倚笼罩着他。也正是借着这清辉,盛凝玉才蓦然惊觉—— 谢千镜的耳朵红了。 眼前这位气质清绝胜过山巅千重雪的小仙君,耳根处,竟不知何时,悄悄漫开了一层薄红。 那点红晕在月光下极为浅淡,却异常清晰,与他通身冰雪般的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光亮,眉心的一点朱砂落在这月光下,竟是多出了几分清艳的妖冶。 这时候的谢千镜不再像是个不通世事的小仙君,反而像是山野里伺机而动、只等着随时勾人心魄的鬼魅。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要让一个人吃我做的菩提蜜花糕。”谢千镜道,“所以,我每天都在做。” 哪怕红了耳根,他也要一板一眼的把话说完,端正到近乎执拗。 他如此郑重,于是盛凝玉收起了笑,认真的问:“真的是给我?那我可就吃了。” 一边说着话,盛凝玉一边伸手就要去取。 然而就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盘子的时候,对面却往后挪开了半尺。 盛凝玉挑眉抬眼,尚未开口,谢千镜却已先蹙起了眉峰,语气是一板一眼的不赞同:“入口之物,不可如此轻率。” 盛凝玉气极反笑:“不是你让我吃么?” 她天生有着反骨,此刻偏不听谢千镜的,抬手就要去取。谢千镜轻轻摇了摇头,将盘子举得更高。 他抬眸,认真道:“你 我今日初见,萍水相逢,我来路不明,底细不清。盛道友,你不可如此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剑阁里那个老头子都没这样管过她。 盛凝玉哪会理他这番道理。 她索性身体前倾,故意逼近,成功地看见谢千镜呼吸微微一滞,有些措手不及地踉跄退了半步。 进退之间,盛凝玉已迅疾地探出手指,从那高举的碟沿轻轻一勾,灵巧地捻起了一块菩提蜜花糕。 自觉成功扳回一局,盛凝玉得意的弯起唇,捻着手中的蜜花糕向谢千镜挥了挥:“我的了。” 她早便看出,这谢千镜端方守礼,简直像是那种最古老刻板的修仙世家里出来的圣人。 这样的圣人公子,最好对付了。 指尖传来蜜糖微黏的触感,香甜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盛凝玉不再犹豫,捏着那小巧的糕点便要送入口中。 如他们这样的人,最忌惮不喜肢体逾越。只要稍稍靠近,令他觉得会有碰触,他自然便会退让。 然而这念头方在心底转过,就在蜜花糕即将被送入口中时,盛凝玉的手腕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扣住。 那力道并不重,却坚定得不容挣脱。 盛凝玉惊愕的抬起头。 谢千镜的唇微微抿起,耳根那抹薄红似乎更深了些,声音却依旧平静,“这一碟……搁置稍久,风味已失,不算好了。” “你且等等,我——我去给你做新的。” 盛凝玉垂下视线,瞥了一眼那只牢牢扣在自己腕间、骨节分明的手。 第9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8章 客栈,房内。 盛凝玉坐在窗边,并未点灯,只任稀薄的晨曦漫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昏蒙的轮廓。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楼下渐次而起的炊烟上,却又像穿透了它们,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门扉被轻叩三声,而后推开。 容阙立在门外,长衫拂过门槛,带来一缕晚风与玉簪花的香气。他望着窗前那个沉静的背影,温声开口:“师妹料到了我会来?” 盛凝玉回过头,眸中倒映着晨曦之光,熠熠生辉。 她扬起眉道:“我恭候师兄已久。” 话语似乎尊敬,可她的神态却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恭候”的意思。 无论何时,盛凝玉似乎总是这样散漫又肆意。 万事皆在她眼底,万事不在她心中。 容阙步入室内,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温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滚过:“我以为师妹,会再躲我一段时日。” 盛凝玉倒茶的手一顿,感叹道:“二师兄真是懂我。” 容阙淡笑:“可我猜错了。” “二师兄没有猜错。”盛凝玉递了一杯茶给容阙,“只是我有事相求。” 容阙接过茶,却没有饮下,而是看着盛凝玉,随后无奈一笑:“有话不能直言?什么时候师妹与我这样生分了。” 盛凝玉眨眨眼,顺势凑近了容阙:“我听说,师兄正与明月师姐一道,抓捕妖鬼。” 容阙微微颔首,垂眸抿了口茶:“不错。” 盛凝玉又道:“那妖鬼,可是名为‘花柳烟’?” 容阙再次颔首:“是。” 盛凝玉微微前倾,晨曦恰在这一刻被天空点燃,跳跃的光晕染亮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坚决。 “请师兄,带我去见她。” 室内一时寂静。 容阙放下茶杯,抬眸凝视着盛凝玉。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中,此刻如深潭,映着摇曳的火光,也映着她毫不退让的神情。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小师妹。”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低沉些许,“我早先便说过,妖鬼之物,最是会蛊惑人心。” 盛凝玉心底生出不悦,脸上也冷了神色:“事情我已听说,但那些人难道不该……罢了,二师兄,我尚未见过她,不敢多说什么。” 说着不敢多说,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然代表了一切。 “听说?是何人与你说的?”容阙见她不语,叹息了一声道,“你可知,你要见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盛凝玉答得毫不犹豫,“二师兄,妖鬼花柳烟之事坊间传得沸反盈天,恼从城主府闹到了剑阁,这其中自有蹊跷——你也察觉得出来,不是么?” 她抬眸望向容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与探寻,素白衣裙浸在昏黄灯色里,流淌着静谧的月华。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容阙想,终究是年岁太小,她尚还不明白,妖鬼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拒绝的话已到了唇边—— 恰在此时,窗棂外天光乍破。 一道极锋利的曦光,毫无征兆地刺破晨雾,撞入室内。光芒汹涌如瀑,顷刻间吞噬了所有晦暗的角落。 盛凝玉被这突兀的光亮刺得眼睫一颤,几乎要流下泪。 她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然而对面的容阙却静坐未动,连眼帘都未掀一下,仿佛对这足以灼伤目的强光毫无所觉。 “二师兄?” 盛凝玉心头蓦地一紧,某种细微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她不及细想,已倾身跪坐而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前,虚虚护在了容阙眼前,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急促,念叨起来,“你眼睛本就不好,日常要多加小心防护,不要在——” “好。” 什么? 盛凝玉有些怔愣的抬起头,容阙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走到了她身边。 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她从容带起,随即又松开了手。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错觉。 师兄妹间,本就该如此张弛有度,温和又疏离。 对上盛凝玉犹带困惑的目光,容阙温润一笑,藏在衣袍下的手轻轻捻了下指尖。 容阙语气放缓:“不急。” 温润如画似的仙长侧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轩窗,望见了什么。 “既然下了决定,小师妹且稍作歇息。时辰到了,我自会带你去见她。” …… 砺麻绳磨着腕上旧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花柳烟有些茫然的睁开眼。 她是在荒野中,被抓到的。 她记得自己杀了许多人,然后开始了逃亡。 夜晚的风声喧嚣,隐约之中,花柳烟听见那些修士在说“剑阁也派了弟子前来……那位明月仙长的剑法……” 剑阁。 明月。 花柳烟慢了脚步。 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可在一切的模糊中,那轮明月如此耀眼夺目,几乎照亮了一切。 直到她被缚灵鞭捆住,拖入城主府地牢时,恍惚中听见押送修士的低语:“明月仙长说……妖鬼之物阴狠恶毒,不可当做人看,必要严加看管。” 阴狠恶毒。 四个字,如冰锥钉入心脏,记忆中那般皎洁高悬的明月,在顷刻间碎去。 …… 花柳烟再次苏醒时,已在地牢。 腕上有镣铐,身上有血——别人的血,她的血。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血,都在散发着腥味与臭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这样不堪。 看守的修士用厌弃的眼神瞥她,与同伴低语:“妖鬼就是妖鬼,瞧那身洗不净的煞气。” ……妖鬼。 原来她是个妖鬼。 花柳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底涌起一股熟悉又模糊的恨意,却不知恨从何来。 她抬手看掌心,纹路里似乎曾嵌过血垢,但如今空空如也,连记忆也是也变得空茫。 模模糊糊的,花柳烟似乎记起,自己杀过很多人。 但她也记得,有人说她做得对,也有人亲手,一点一点的、毫不嫌弃的将她手上的血污拭去。 ……是谁? 花柳烟的脑子好似要炸开,可她连想要抬手揉一揉额角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到底是谁? 她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身上的禁制牢牢桎梏着她,花柳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之中,她被带出地牢,穿过城主府的回廊。一路上,总有仆役“不慎”将污水泼到她脚边,或有侍女“惊讶”地指着她惊呼:“她眼睛……是不是变红了?!” “她是不是又想杀人了?!” “果然是妖鬼!就是令人如此嫌恶。” 众人掩鼻躲避,各个目露嫌弃。 花柳烟低下头,旁人只觉得她被身上的缚灵鞭捆着,是在害怕,唯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如此。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叫嚣着要撕开这具躯壳。 好想……好想要杀人…… 杀掉他们… …杀掉所有人…… 反正她不是妖鬼么?妖鬼杀人自是天经地义。。 身上的缚灵鞭并非那么牢固,它根本制约不住一个想要大开杀戒的妖鬼。 ……是那一句话。 【你受伤了?】 是谁?谁在问她? 花柳烟茫然的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压倒了广场正中央。 宁骄眉头微蹙,对着身侧侍卫询问:“她这一路上可有异常?” 那侍卫不明所以:“回禀仙长,并无异常。”他想起花柳烟那浑身不堪的模样,嫌恶的撇撇嘴,又恭维道,“区区妖鬼之流,哪里敢在剑阁的仙长们面前放肆。” 宁骄皱起眉。 这不应该。 按照她的计划,进入这方幻境中,被放大了妖鬼习性,又回到了曾经受尽屈辱的地方,这位半壁宗的宗主应该大开杀戒才对。 宁骄选的时机很好,是过往的山海不夜城——又或者,人们都称其为“合欢城”。 旁人或许不知,但作为城主夫人的宁骄却知道,上一任城主与九霄阁的那位联手,可是在城中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这个隐藏在城主府地下的地牢。 这里曾经汇聚无数枉死的女子,只因此间主人需要妖鬼。 能成妖鬼之人,生前必受极大苦楚。她们心怀对这世间的极致怨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血泊中爬起来,化往后轮回为执念,停驻此间。 能成妖鬼者,自然不止女子。 只是世人皆知,女子最是心软容易动情,又最是坚韧容易守情,能满足这二者,便极容易成妖鬼了。 九霄阁的那位大抵是需要为妻女虚名,而合欢城之主,则是另有图谋。 ——合欢城城主,想要亲手,铸就魔种。 这其中的消息,有一些是祁白崖告诉她的,有一些是宁骄自己知道的。 但此刻,在这一方阴阳血阵所铸成的天地内,她没有幻化九霄阁之人,也没有幻化合欢城城主。 宁骄决定,自己利用这一片血阵。 以血成阵,可开阴阳。 而这血,是现世中那些女子的血,也是她在幻境中会利用的血——没有人这样做过,但这一切早在宁骄脑中成型了千百次。 若成功,她定会……定会成为三界第一人! 那时候,三界会传遍她的姓名——宁骄,那个成了阴阳大阵,能够杀死修仙界中大人物的宁骄! 第9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99章 从入合欢城起,盛凝玉就想进城主府。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只能在城主府中得以了结。 她有未竟之事。 故而,哪怕明知宁骄心怀叵测,城主府中或有陷阱,盛凝玉仍旧义无反顾的往里跳。 然而自入城主府后,宁骄却只将她安置在了偏殿,虽不至于限制她的行踪目光,但无论盛凝玉去哪儿,都有一堆人随侍身边。 怪别扭的。 还有一点,更是令盛凝玉心中惊讶。 她自认与宁骄这个师姐不算相熟,可对方竟似十分了解她,不仅住处吃食对极了她的胃口,连衣衫首饰都为她准备得十分到位。 妥帖到盛凝玉都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 莫非她真的很容易被人看穿么? 唯有一点。 盛凝玉环顾四周,对上傀儡陶偶那标准的微笑,略抽了抽嘴角。 庭中静立无声的傀儡侍从,像极了一个又一个的墓碑。 渗人得很。 盛凝玉对缓步走来的容阙道:“以往似乎不曾听说,城主府中如此惯用傀儡侍人。” 容阙行至她身侧,目光亦落在那傀儡之上,语气温和如常:“你下山方几日,何来‘以往听说’?” 盛凝玉一时语塞,容阙这才微微一笑,接过她的话:“不过你说得不错。城主府从前确实少用傀儡,如今这般布置,皆是你师姐所为。” 盛凝玉手中正闲闲拨弄的一截花枝忽地一颤。她抬起眼帘:“师姐是从何处习得此法?” “是我所授。”容阙答得平静。 盛凝玉眸光蓦然一亮,脱口道:“那我——” 话未说完,容阙已自然地上前半步,从她指间轻轻取走了那截花枝。他摇了摇头,声音虽缓,却无转圜余地:“你学不得。” 盛凝玉心知对方看穿了自己企图以花枝为剑恶毒把戏,但她仍不服气。 为了防着她偷偷习剑,宁骄给她准备的所有衣物都不带利器,更没有任何发簪装饰。 从头到尾,盛凝玉的头发,都是用一根布条绑住的。 按理来说,她该习惯了才是,但不知为何,自从那日见了谢千镜后,盛凝玉又觉得有些不习惯了。 她的头发绑得越来越敷衍,此刻更是因动作,而松开了许多。 容阙走至她身侧,抬手要为她梳理,盛凝玉冷哼一声,偏头躲过。 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容阙垂下的目光落在那头乌黑的发上,语气沉下:“师妹……” “叫我做什么?” 盛凝玉眼睛一翻,双手抱胸,毫不客气道:“剑学不得,傀儡术也学不得,如今连头发也不让我自己绑了么?那二师兄不如告诉我,我还能学什么?难不成让我一辈子做个废人不成?” “胡说。”容阙微微皱眉,不赞同道,“怎么就是‘废人’了?” 见盛凝玉装似不理他,却又半偏过头,叼着个蜜饯竖起耳朵,容阙觉得有些好笑。 他神情放换了许多:“只是你身体受损,若强行习剑,万般苦痛不说,于剑术上也不会有什么长进。而这傀儡一道,也——” 容阙话语一顿,盛凝玉偏偏追问:“也什么?” 容阙看着她,缓缓道:“也与你的道,不甚相符。” 二师兄并未说真话。 二师兄……对她有戒备。 盛凝玉微微拧起眉,直到容阙离去,仍未理解他的话。 她并不惊讶容阙的拒绝。 事实上,在问出口的时候,盛凝玉心中就有个声音告诉她,二师兄不会教她傀儡之道。 可是为什么呢? 她来城主府,为的是心中隐有所感的未竟之事。那二师兄呢? 他的那些未竟之语,又是什么? 盛凝玉独自坐在灯下,将那句话在心头辗转了许久,依旧寻不出一个答案。 夜风悄起,一道身影踏月而入。 谢千镜的到来没有一丝声响,如同深冬的一片雪,随风潜入夜。 白衣落拓,雪塑玉骨。 立在昏暗处,眉眼清冷如覆霜雪。 然而大抵是屋内烛火温柔,被幽暗的暖光一照,饶是这般的冷意,也在他抿唇时,变得柔和。 谢千镜不知从何处拿出来一份蜜花糕,解开油纸包上的细绳,蜜花糕温润的甜香便丝丝缕缕地漾开。 “今日随手做的。”他的语调平静,音量也不高,像夜风拂过窗纸,轻描淡写。 “这一次,时机正好。” 蜜花糕的甜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飘散,全然将她方才的烦扰融化。 盛凝玉拈起一块送入口中,刹那间,浓郁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 盛凝玉抬眸,正对上谢千镜静静望来的目光。 对上她的目光,他这才开口,轻声问。 “好吃么?” “好吃极了。”盛凝玉答得干脆,咽下香甜,眼中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故意没再多言。 果不其然,谢千镜抿抿唇,这一次却更放低了声音。 “是不是,最好吃的?” 他的放得很低,融在灯烛的碎裂声中,几乎要被盖过。 烛光摇曳,烫红了他的耳垂。 倒像是雪玉堆砌的瓷人,因他的易碎,反而叫人多了几分怜爱。 盛凝玉却与常人不同,对方越是如此,她越是生出了几分恶劣的心思:“最好吃——我现在年纪轻轻,所品尝的美味佳肴尚不足这世间万一,如何能得出‘最’字?” 她说话时偏过头,乌发上的系带早已脱落,散乱得披在脑后。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眼中那点难得的孩子气,没有被戏弄的恼意,只是极浅地牵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 他转而看向桌上摇曳的灯芯,变了个话题:“我来时,探过城主府西南角。那里有一处地下牢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灯火“噼啪”轻爆了一 下。 盛凝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没了再玩闹的兴致,神色凝重起来:“地牢……是关押妖鬼之所么?” 谢千镜的目光在那仅仅被吃了一块的盘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不止。里面关押着不少人,大多是凡尘女子,气息微弱,似被某种咒法禁锢。观其阵仗,不似寻常关押,倒像是……在炼化。” “炼化?”盛凝玉心下一沉,“炼化成什么?” 谢千镜并未立刻回答。 他走到盛凝玉的身后,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穿过她微乱的长发,慢慢梳理着,动作有些生涩的温柔。 很奇怪,盛凝玉并不喜欢陌生人触碰,可当谢千镜为她梳理头发时,盛凝玉非但没有被人侵入领地的警觉,反而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变得极为……享受。 盛凝玉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对谢千镜警惕。 如此一来,她索性微微闭起眼,没有半点阻止谢千镜的意思。 这样的放任显然让谢千镜些愉悦,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时,都变得柔和许多。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字字惊心。 “魔种。” 盛凝玉豁然睁眼,刚要回头,又被谢千镜摆正了脑袋。 她看着铜镜,白衣小仙君垂着眼帘,继续温柔的为她梳理发丝,可口中的话,却是如此恐怖。 “以生人怨惧为柴,以魂魄灵性为火,淬炼出的至邪之物。那日你听人的‘净心阵’,并非为涤荡怨气。又或者,完全相反。” 盛凝玉:“你是说,那日他们是故意将妖鬼带入城中的?” 谢千镜颔首:“是。妖鬼多数在尘世中受尽苦楚,为了激发并汇聚她们最深重的痛苦与恐惧,加重她们的罪孽——没有比让她们于大庭广众之下,再造杀孽更好的选择了。这正是炼化魔种所需的上好‘养料’。至于那‘缚灵鞭’……” 说到这个词,谢千镜梳理发丝的手微微一顿:“此鞭威力本不止于此,当众用其束缚妖鬼却有意将其力道削弱,恐怕也是故意为之。既是故意示弱,更是羞辱与刺激——尤其是对花柳烟这般特殊的‘妖鬼’,她本就心性坚韧,又带着强烈的愤怒与不甘,正是催生煞气、使其‘合格’的关键一步。” “她是被选中的人。” 盛凝玉背脊微僵,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 可是—— “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盛凝玉捉住了谢千镜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她侧过脸,再不掩饰眸光锐利。 “说得这样清楚,倒好像你也是他们的同谋一般?” 锋芒毕露。 谢千镜却没有半点紧张,他垂眸与盛凝玉对视,忽得微微一笑。 “或许,是我也经历过呢?” 盛凝玉微怔。 这一笑,不似先前不染尘世的白衣小仙君,倒是像个在红尘中浸染许久的……大仙君。 盛凝玉放下手,向后一靠,没骨头似的歪倒在软榻上。 “故弄玄虚。” 谢千镜歪过头,好脾气的纠正:“我没有。” 刚才那话,他也不知为何,竟是脱口而出。 又变回来了。 盛凝玉摇摇头,对谢千镜在虚空中指指点点,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语气夸张:“谢千镜,你刚才老了一百岁。” 谢千镜眉头微微一蹙,嘴角的弧度平了些:“你不喜欢了么?” 这话问得古怪,但盛凝玉也没在意,就好像她早就习惯了谢千镜偶尔的奇怪提问似的。 “怎么可能。”盛凝玉故作高深,拖长了语调,“我和你可是一见如故——哪怕再过一百年,你也就是从‘小仙君’变成‘大仙君’,但我们还是朋友,这是绝不会变的!” 谢千镜略偏过头,淡淡道:“花言巧语。” 盛凝玉掀起眼皮,偏过头懒得再理他。 第10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0章 子正之交,万籁俱寂。 盛凝玉如约而至,见到的却并非谢千镜,而是另一人。 褐衣简朴,手持乌木杖,不做丝毫装饰。 在站定后,褐衣人申请未变,可手中那根不起眼的乌木杖,却在瞬间化为冒着寒光的利剑,灵气层层荡开,将挡路的两个木偶侍卫震得四分五裂。 腐朽与铁锈的气味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罡风劈开,与此同时,还有盛凝玉面前用以遮挡身形的树木。 “是你。” 褐衣人眯了眯眼,语气讽刺:“夜探城主府……哈,看来你们剑阁,也并非一条心。”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盛凝玉依旧道:“我有未竟之事。” 褐衣人问道:“何事?” 盛凝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乍一听,实在像极了挑衅。可偏偏那褐衣人竟是收起了剑,又化作了乌木杖的模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盛凝玉向前走,声线粗粝又冷:“艳无容。” 这一次,盛凝玉老老实实的报了名字,不过她觉得艳无容也不在意这个。 只见艳无容单手倒持乌木杖,由在槐树根部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三下,又向左扭转半圈。 下一秒,手中的乌木杖突兀化作利剑,锋利的剑刃顷刻将艳无容的手掌划得鲜血淋漓,浓稠的血顺着剑身而下。 滴答。 第一滴血流淌至青石上。 下一刻,细微的机械声响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 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铁锈与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地牢的腥风,卷起了盛凝玉素白的衣角,也卷动了那细微的声响。 艳无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回头,淡淡问:“看得清么?” 盛凝玉眉梢上挑:“目盲非我剑阁传承。” 这话说得实在叛逆嚣张,艳无容并非循规蹈矩之 人,此刻都忍不住看了盛凝玉一眼。 “你如此口无遮拦,定有人恨极了你。”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这话似有讽刺容阙之嫌,但她不当回事:“我并无言外之意,旁人如何想,我却管不着了。” 盛凝玉并不担心容阙生气。 且不说容阙的眼睛全然不至于“目盲”,单说她这位二师兄的为人,就完全不会与她计较这些。 捕捉到细微的声响,盛凝玉偏过头,舔着脸讨好的一笑:“我手中并无趁手的法器,艳前辈,可否借我一根乌木杖?” 艳无容一顿,几乎克制不住的再次偏过头,眸中全是不可思议。 毫无准备,也敢孤身来此? 时局紧迫,艳无容来不及与盛凝玉计较,随手将手中乌木杖抛出。 “接着!” 盛凝玉挽了个剑花,挑飞侧面袭来的木偶头颅。 没有更多言语,两道身影骤然汇入同一节奏。 艳无容的剑法大开大阖,力道千钧,专破傀儡合围之势。 盛凝玉比不上艳无容灵力充沛,她手持乌木杖,很快也适应了攻击节奏,专挑木偶关节与符文核心点刺。 起初盛凝玉的招式还带着久未实战的些许凝滞与过于标准的框架,几息过后,手中的乌木杖却陡然一变。 完全去除了那些不必要的花俏与试探,只剩下最简洁、最直接的招数。 刺、挑、抹、削。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没入木偶最脆弱的“死穴”,效率惊人。 不是剑法,胜似剑法。 艳无容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挥杖击碎一个试图自爆的木偶核心,忍不住侧头:“你灵骨上的伤,已经好了?” 盛凝玉旋身避开溅射的木渣,淡然道:“没有。” 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那日客栈之景。 谢千镜划破腕间,将渗着奇异甜香的血液推至她面前。 盛凝玉却没有应他。 谢千镜被她用灵力覆住了伤口,看着她的动作静了静:“你不信我。” 盛凝玉倒吸一口凉气,抬眸控诉:“谢小仙君,你怎么不仅小肚鸡肠,还爱冤枉人啊。” 谢千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噎得一怔,随后眉头微微拧起,冷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真切的不解。 他总觉得她还不明白,于是垂下头,认真的解释:“我的血,不仅可解毒,也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微凉的手不容分说的覆上了他的唇,将后续所有言辞尽数堵了回去。 逾矩。 谢千镜本能的后退,可谁知对方以为他要挣扎,却捂得更紧。 捂在他唇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压紧了些,掌心几乎严丝合缝地贴覆上来。 瞬间,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点。 指腹上薄薄的茧擦过柔软的唇瓣,像一道细微却不可阻挡的电流,自相贴处轰然窜开,沿着脊椎疾速蔓延而下,从上到下激起一阵无声而剧烈的颤栗。 谢千镜刹那间绷紧了身体。 灯火葳蕤,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中猛然窜高。 世上万物仿佛倏然远去,只剩下指尖粗砺的纹路,唇上温热的触感,和……她。 谢千镜喉结上下滚了滚,平生头一次如此茫然无措。 按照、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这样不合礼数,他绝不该和并非道侣之人如此你亲昵,他应该避开——他完全有能力避开。 可他…… 他却不想。 谢千镜垂下的眼睫轻颤,覆盖着她稀薄灵力的手腕变得滚烫,一路灼烧至心间。 她离得已经这样近了,不该再近的。 可他还想,让她再近些。 再近些…… “我并非不信你。” 利落的话语在耳畔轰然炸响,谢千镜猛然抬眼,反而让盛凝玉一愣,旋即好笑道:“你慌什么?我说了,我没不信你。” “你我是朋友。既是朋友,你我便是平等结交,你让我喝你的血来痊愈,那我成什么?” 见谢千镜似乎还要开口,盛凝玉不满的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而且你不该如此轻信他人!倘若我当真是个坏东西,得知了你的秘密,今日饮你的血,焉知下一次会做什么坏事?万一让你要割肉给我吃呢?” 对上那双坦荡的眼,谢千镜难得狼狈的垂下头。 她说不该。 可他…… 如果是她,他好像,真的是愿意的。 …… 回忆飞速而过。 盛凝玉并不知当日谢千镜所想,她对艳无容咧了咧嘴,腕间传来的隐痛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她的语调却十分轻松 “区区小伤,碍不着什么。” 艳无容瞥了盛凝玉一眼,难得生出些赞赏。 “净心阵就在前方。” 盛凝玉侧目望向身侧那道融入暗影的轮廓,压低的声音在甬道中带着轻微的回响:“前辈似乎……对此地路径颇为熟稔?” 艳无容步履未停,乌木杖点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叩。她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做过些准备。” 些? 也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又或许,是更多的岁月? 盛凝玉还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在过了一个拐弯后,她所有的话语都被封在了口中。 盛凝玉眸光微动,正欲再探问,下一个拐角已至。 就在她随着艳无容转过那堵厚重石墙的刹那—— 所有未出口的疑问,甚至连同呼吸,都被一股无形的阴寒死死扼在了喉间。 眼前确实豁然开朗,可这一切并非出路,而是噩梦般的景象! 目之所及,密密麻麻。 尽是傀儡人! 它们并非粗糙的木石之物,也不似外头的侍从那样类人。相反,这些傀儡人一眼就可看出是假的人偶,做工粗糙,可偏偏他们覆着惨白的人类皮囊。 这种似人非人之感,最是令人惊骇。 所有人偶目光空洞,在盛凝玉和艳无容踏入时,竟是以完全一致的角度侧过了脸。 仅仅一个偏头的动作,可因这傀儡人偶数量庞大,愣是掀起了微风,带来了阵阵血腥气。‘ 盛凝玉握紧了手中木杖。 傀儡不会流血,只能是…… 顺着那些人偶的缝隙,盛凝玉看见了这些血气的由来。 一个几近遮天蔽日的阵法,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 地牢的地面被凿刻成巨大而繁复的诡异阵图。此刻,阵纹正流淌着暗红近黑的光。 那光并不明亮,反而如同活物般黏稠地蠕动,将上方悬浮的几道模糊人影笼罩其中。 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怨毒……所有这世上最为可怖的情绪,在顷刻间化作如有实质的灰黑色雾气,从阵中升腾而起,并与傀儡身上散发的冰冷死气交融,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腐朽混合而成的腥臭。 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净心阵”。 非但没有半分净化之意,反而在吞噬一切的生机。 鬼气森森,直透灵台。 艳无容握剑的手紧了一紧,指节泛白,眼中尽是阴霾:“速战速决。” 盛凝玉扬起唇角,眼神神色却冷到了极致。 “当然。” …… 花柳烟被囚于“净心阵”中央,无数闪烁着催眠与痛苦符文的锁链缠绕着她。 不仅是她,周遭是更多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女子,她们腕间的黑印与花柳烟同出一源。 阵法的力量不断挑动,傀儡人偶扮演着记忆中最可怖恶心的角色,无限放大着她们记忆或想象中的恐惧与怨恨。 第10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1章 盛凝玉好似听见有人叫她。 灼热席卷,四肢好像灌了铅般沉重。 盛凝玉想要睁开眼,可眼睛上沉沉的似乎压着什么,她费力的抬手抹了抹,有些粘稠,应该是血。 可怎么会是血?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依稀记得自己闭眼前,正在合欢城的城主府中狂奔。 她拉住了郦清风的手,可后来想要再去地牢一探究竟时,骤然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所以她眼皮上溅到的,究竟是谁的血? 盛凝玉颤了颤眼皮,猛地睁开眼。 跃动的火光呼啸而至,蛮横地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烈火裹挟着浓烟翻涌,竟似身处火海中。 在这片扭曲翻腾的光影中,盛凝玉第一眼看清的,是立在火前那人。 宁骄。 她的小师妹,宁骄。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凝玉想要翻身而起,可此时,她的右手灵骨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仿佛有有一把细小的针,自手肘灵骨深处,四面八方的狠狠凿入。 痛楚尖锐又刁钻,远胜记忆中所有的伤。 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有些重。 对此,盛凝玉倒不算惊讶。 她未睁眼时,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灵力的缺失,以及手腕处灵骨的疼痛。 本想等自己再恢复些,可在看到宁骄的那一眼,盛凝玉再也等不及。 她忍着痛,大步走至宁骄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方才宁骄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断壁残垣在火光的照应下,好似鬼影冲她喧嚣而来,看得盛凝玉心惊胆战。 直到此刻,她依旧浑身颤栗,嗓音都发着抖,还是带着哭腔:“师姐……” “你怎么也被困在这里?师父知道么?”盛凝玉越问越气,不知想起什么,眼中锋芒毕露,难得竟有几分戾气。 “是谁把你拉进起来的?你在外面看见郦清风了么?还有合欢城城主和天机阁那个老不死的,难道是他们——” “都不是。”宁骄打断了盛凝玉的话。 她任由盛凝玉握住了她的手,依偎在盛凝玉的身旁笑了起来,脸上依旧是一派熟悉的纯真烂漫。 火光之下,她说出的话,却远比大火更要惊心动魄。 “师姐,早已经没有合欢城了。” 这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皱了皱眉,狐疑道:“我是鬼么?” 宁骄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是说……” 她话音未落,身侧一根柱子轰然而下! 粗大的木身在烈火侵蚀下早已脆弱不堪,此刻拦腰断裂,裹挟着火星与碎屑,直直朝着宁骄所立之处砸去! 盛凝玉早有所察觉,她当即揽住宁骄的肩,一手掐着灵诀,旋身带她避开。 可她错估了自己的伤势,动作慢了片刻,虽不致命,可肩上终究是被火星撩了一片。 盛凝玉疼得想要龇牙咧嘴,但估计小师妹在,她又好面子,只好强行绷着脸,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里火势变大了。”盛凝玉来不及细问,拉着宁骄的手就要向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先往前走,我放出的灵识。”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拉动宁骄。 她疑惑的转过头。 宁骄站在原地,直直的看着她。 “师姐为何要救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裹挟在火焰中时不时响起的爆裂声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如果我并非师父的骨肉,你刚才,还会救我么?” 火光之下,人影斑驳。 直至此刻,盛凝玉才终于发觉,宁骄的身量似乎有些变化。 她好像长高了,脸上也褪去了婴儿肥,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可是—— “你在说什么胡话?”凝玉万分费解的看着宁骄,“什么师父血骨?” 话到这儿,盛凝玉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你是说,你是师父的女儿?!” 如此情绪外露,自她再遇见她后,已经再没见过了。 哪怕是在那身份颠倒的幻境中,她也总是警觉又忧愁的,从未这样放下过心防。 于是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师姐此刻还不知道啊。” 她说着话,却又是一愣,喃喃道:“师姐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为何要护着她呢? “当然因为你是我师妹了。” 只是因为如此么? 宁骄没有来得及问出口,手腕上再度传来了力量。 宁骄疼得浑身发颤,可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师姐,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要下山的。” 盛凝玉感受到宁骄的手腕的颤抖,以为是对方害怕,握得更近。 “哈,师妹有胆量!”盛凝玉说这话时,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她拉着宁骄向前跑,边跑边说,“不过下次再要下山时,要和我们说一声——起码和我说一声。” “毕竟师父不让你下山,又有天机阁的批命在,我们多些防范总是好的。” 与预想中的责骂全然不同。 宁骄一怔,不可置信:“师姐不怪我么?” “我怪你什么?换做我,早就下山了!”盛凝玉一面查看火势,一面又分出灵识探路,忙得来不及回头看宁骄的神情。 “只是因为师父说有天机阁的批命在,不许我教唆你下山,又对我一顿恐吓,说我若是肆意妄为,会坏了你的命数——师妹,你知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这里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师姐,距离你之前提及的‘合欢城大火’,已经有百余年了。” 百余年? 盛凝玉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可我——” “或许是先前受了些刺激,再过些时候,师姐就会想起来了。” 盛凝玉默了一瞬,又说了之前的话题:“所以郦清风那家伙,逃出去了吧?” “他呀,逃是逃了,但却不知感恩呢。师姐不要再想他了。” 宁骄放缓了脚步,勾了勾盛凝玉的手指,见她看自己后,方才一笑。 她抬手一指:“一路走来,这里的宫殿,师姐不觉得眼熟么?” 仗着火势小,盛凝玉慢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宫殿深深,分为内、中、外三层,而因着大火,匾额也落在地上,被烧得焦黑。 盛凝玉一眼就看见了宫殿的名字。 “玄度”二字是金笔所写,大抵加了什么阵法,饶是被这般烈火灼烧,依旧依稀可见。 只是……玄度殿? 盛凝玉会错了宁骄的意思,她扭过头对着宁骄笑道:“原来师妹还记得,我与你讲过凡尘‘清风朗月,辄思玄度’的典故?” 不止如此,这‘玄度’二字还有月亮的意思。 盛凝玉越发觉得巧合,一合掌道:“它是月亮殿,我也月亮人。四舍五入一下,这给宫殿取名之人,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啊。” 这话说得自恋,但也不惹人厌。 只是若郦清风和凤小红在,八成又要一边笑,一边追着她打了。 然而宁骄却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她还顷刻变了脸色,所有的笑容全部褪去,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盛凝玉。 “是啊,那些年……那些年师姐每次游历凡尘,都会给我送来许多的破烂东西。” 宁骄的语调全是讥诮,神情更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先前那个柔弱的、依靠着师姐的小姑娘,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盛凝玉一个人的错觉,只是一场幻梦。 盛凝玉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许久,直到火舌席卷的声音变得清脆,盛凝玉才艰难的开口。 “……我以为,师妹会想念。” 想念? 想念什么? 那段人尽可欺的日子?那段不如猪狗的时光? 宁骄有太多讥讽的话想要说,但她对上盛凝玉的眼镜,却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凡尘,你每次寄来一次东西,我就会再想起一次我最讨 厌的日子。” 盛凝玉茫然的看着她:“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 她不知道宁骄在凡尘受了很多苦,她只知道师父归海剑尊是受故人之托,将小师妹带回来教养。而小师妹来自于合欢城,出身凡尘……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猛地想到了什么。 宁骄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一双眼仔细的看着盛凝玉,像是似拢着星雾的溪流,柔弱又漂亮。 可她开口时,却带满满的恶意,将面容上的柔弱美丽破坏的一干二净。 “你以为?是啊,你以为……你就是如此的自以为是!”宁骄冷笑一声。 凭什么她盛凝玉总能活得如此自由自在,肆无忌惮,而她宁骄却只能活在阴影里,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般见不得人,连下山都不被允许? 她出身贫寒,母亲灵力低微,是合欢宗那些最为正道所不齿的女修,父亲不详,从小受尽冷眼欺凌,大户人家的狗都比她高一等。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还被合欢宗宗主关入了城主府的地牢里,她……她最后被放了出来,可是那些痛入骨髓的折磨,她完全没少受。 然后,宁骄被送入了剑宗。 大师兄性格冷僻,但从不会刁难人。 二师兄性格温和,对她很是照顾。 还有师姐,她叫盛凝玉,小字明月…… 比起两位师兄,宁骄最喜欢这个师姐。 就 在宁骄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时,她却得知了自己“习不得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可以,凭什么只有她不行? 同门的暗中打量,他人的窃窃私语,如利剑一般,彻底撕碎了宁骄本就如纸般薄的自尊。 第10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2章 主院,静室。 凤潇声与天机阁长老阮姝对坐。 “阮长老亲至,可是天机阁又窥得了什么新天机?”凤潇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位凤族少君的疏离显而易见,阮姝却恍若未觉。 “少君似乎并不尽信天机卜算之言。”阮姝的目光掠过窗外,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恰巧,我也是。” 凤潇声眉梢几不 可察地一动,目光终于真正落到了对面人身上。 她穿着天机阁制式的灿金色紫纹道袍,身姿清瘦颀长,面容淡雅如绿枝新叶,并非一眼惊艳的容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绪宁和的舒适气质。 若说盛凝玉是悬于九天的明月,她自己是栖于梧桐的凤,那么眼前这位,大抵可算作一道静水。 波澜不惊,源远流长。 天机阁长老,阮姝。 凤潇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对此人并不陌生,甚至可说是如雷贯耳——天机阁主辛追望自凡尘带回,亲自教养,短短数十年便在修仙界崭露头角的人物。 虽名义上是“长老”,但众人心照不宣,阮姝极可能会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 这些事,不必凤潇声打听,自会传入她的耳中。 更遑论,凤潇声与阮姝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两人也算打过几次交道。 说实话,凤潇声对阮姝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阮姝确实是少年成名,也确实是天赋异禀。 可十四洲内万里迢迢,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当年清一学宫中,哪一个不是天之骄子,哪一个年少时不成被师长在为“天才”—— 凤潇声本人亦是如此。 而且,她还有个比天才还要天才的朋友。 皓月之下,再见萤火之光,凤潇声只觉得索然无味。 那时没了盛凝玉,凤潇声脾气愈发极端,喜怒不定,有时连人都不想见,更遑论是去探究这些声名鹊起的新秀。 不过尔尔。 但现在,这位声名在外的天机阁长老正静静坐着,等她回应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也不信”。 凤潇声淡淡别开眼,看见了窗外梨花雨,簌簌落下。 倘若是盛明月在,怕不是又要开始好奇原委。 脾气和猫似的。 凤潇声抬眸,语气仍是淡淡:“阮长老不远千里,只为来与我说这些么?” “自然不是。” 察觉到凤潇声的态度郑重了几分,阮姝同样正了神色:“此行是我主动请缨。” “我只想问少君一句,如今城中的妖鬼之气,真的有办法去除么?” 凤潇声在桌面敲击的指节一顿,看向阮姝:“阮长老并不信我。” 阮姝叹了口气:“是少君不信我。” 她取出袖中信,递给了凤潇声:“幸好我掐算后早有准备——这是千毒窟门主的信,少君一看便知。” 凤潇声结果,迅速用灵识扫过。 是寒玉衣的笔迹,上面更有她的灵力附着——这是极亲密的物证了。 而这信上所言…… 凤潇声将信笺置于案上,指尖轻轻转了转指间的玉戒:“你与寒门主皆断定,城中魔种乃人为豢养。妖鬼之气若不根除,终有一日会再度凝为祸胎。” 阮姝微微颔首。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眼帘轻垂。 下一刻—— 缕缕淡金色的光华自阮姝周身无声浮起。 并非刺目的强光,而是宛若活物般的古老铭文急速的流淌,细如发丝,明灭闪烁。 这些灵气在阮姝身畔徐徐盘旋,映得她沉静的侧脸忽明忽暗,恍如浸在一场无声的谶言之中。 凤潇声饶有兴致的看着。 片刻,那流转的金色铭文渐次黯淡,如退潮般隐入她衣袖之间。 阮姝缓缓抬眼。 刹那间,她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底,似有鎏金之色一闪而过,璀璨凛冽,仿佛映照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天机轨迹,旋即又复归幽深。 “五日之内。” 阮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判言落地。 “若不能将城中妖鬼之气彻底涤净,必生大祸。” 凤潇声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阮长老这一手确实精妙,只是——” “我先前就说过,我不信天机阁。” 阮姝静静地与凤潇声对望。 这位年轻的凤族少君坐在窗下,屋外梨花四散,飞舞漫天,有一朵落在了桌上。。 阮姝轻轻将拢在了手中 她垂着眼,一边归拢着梨花,一边慢吞吞道:“我知少君要说什么。” “《天数残卷》曾出预言,‘百年倏忽,明月将出。万世俯首,恶行皆诛。’,可明月剑尊被藏在棺中,不过六十年。” 不过六十年。 凤潇声闭着眼,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些都已过去,如今让盛凝玉出那被血阵封印的城主府才是最重要的。 可真正有人在她面前如此说时,凤潇声仍不自觉的攥紧了拳。 六十年…… 盛明月这样闹腾的家伙,到底是怎么过的? 凤潇声闭上眼,稳住心绪。 阮姝察觉到对面人骤然起的威压,浑身紧绷,心头十分纳罕,多了几秒,才终于反过来。 “在下并非冒犯剑尊。”阮姝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说,世人皆对这一则预言嗤之以鼻,认为天机阁出了错,就连阁主也不再提——” “那倘若没有呢?” 凤潇声豁然睁开眼:“这是何意?” 阮姝毫不退让,直视了凤潇声的眼:“倘若有人早就封印修改了剑尊的记忆,而至今——至剑尊出棺后,正好一百年呢?” 百年倏忽,明月将出。 凤潇声总算逼出了这句话。 她心中早有猜测,此刻从阮姝口中说出,却是得到了证实。 但是阮姝…… 凤潇声看着阮姝将收拢的梨花,小心的放入了星河囊中,眉梢微动,道:“阮长老也喜欢梨花吗?” 她记得,有一人也喜欢梨花。 阮姝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不自觉的漾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以前,家中院子里有好大一棵梨树,父母给我取了个小名,叫做‘小梨’。” 出身凡尘啊。 凤潇声偏过头看了眼窗外,忽得一笑:“阮长老,是认识明月么?” 明月? 阮姝闻言,难得地怔了一瞬。 她眼帘微垂,片刻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阮姝想起曾经清一学宫中的惊鸿一瞥,手中无意识捏了下星河囊,开口时,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梨子流出来的汁水。 “剑尊大人,或许不记得我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怅惘,只是话音落处,有一丝极细微的空茫,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坠地。 她甚至只能叫她“剑尊”。 凤潇声心中的郁结忽得消了下去,看着阮姝也觉得更加顺眼了:“阮长老勿要多思,毕竟明月修的道……她贯来如此。” 阮姝笑了笑,顺着凤潇声的话,软软道:“少君说得对。” 明月是许多人的明月。 阮姝不贪心,因为她早已拥有了最好的一瞬。 【你叫“小梨”?巧了,我也喜欢梨花。】 【小梨,你猜猜,我解决他们需要几剑?】 那时的阮姝瑟缩在角落里,眼中尽是朦胧泪光,压根不敢抬头。 外头的那些人很厉害,各个都会仙法。 他们曾杀了村里的许多人,又从伯伯手中买了她。 他们总是鞭打她,偶尔还会围着她念念有词,每当这时,阮姝总会很痛。 特别痛。 痛到直至此刻,蜷缩在地的阮姝仍在颤抖。 她害怕害了这个姐姐,固执的摇头,不开口。 可姐姐没有走,反而更靠近了她。 离得近了,阮姝才看清,面前这个打扮朴素头戴草帽的姐姐,似乎与曾就过他们村落的神仙长得一模一样! “二十……”阮姝小声道。 “嗯?” 仙人姐姐偏过头:“小梨说什么?” “……二十剑。” 在那时的阮姝心里,“二十”是个特别大的数字。 父母死后,她的伯伯卖掉她,就得了二十两。 然后,阮姝记得,仙女姐姐偏过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 “猜对了!小梨真聪明。” 那日,盛凝玉用了二 十剑。 后来阮姝才知道,其实那时候的盛凝玉解决那些宵小之辈,只需要一剑而已。 可她为了她,又硬生生多加了十九剑。 疏影横斜,梨花簌簌,偶有瓣影随风潜入,翩跹而至。 悄然映上心头。 阮姝想,她大概是天下最厉害的人,竟然能让明月剑尊为自己耗费了十九剑。 “既如此,将此处交给你,我也算放心。” 凤潇声起身,云淡风轻道:“我要进入血阵一观。” 这下,饶是阮姝都愣了一瞬。 “少君……”她目光惊异,纠结了一瞬,还是直言不讳道,“少君与我挚友寒门主的关系算不得亲近吧?” 凤族之人,大多清高孤傲,通常不与俗世之人多做结交。 并非是瞧不起世人,而是天性如此。 而凤潇声之所以破例,只是因为盛凝玉。 因为他们是盛凝玉身边的人,所以凤潇声愿意给他们几分好颜色。 但是—— “少君就这样信了么?” 阮姝费解的蹙起眉:“只是因为,我提到了剑尊?” 凤潇声闻言,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洒脱。 “难道在阮长老看来,我这位凤族少君,竟是个只会因人成事的无能之辈么?” 第10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3章 盛凝玉带着宁骄穿梭在烈火之中。 “师姐,我只是脾气差做错了事——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恨我……好不好,好不好?” 在宁骄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盛凝玉脑中隐隐闪过什么。 褚家,妖鬼,合欢城地牢,烈火飞雪…… 种种乱七八糟的人事物统统汇在了一起,像是一团乱麻,盛凝玉根本来不及拆解。 盛凝玉本想远离火海,可也不知她怎么跑的,竟像是绕不开这块地方似的。 原地打转。 饶是盛凝玉现在记忆不全,她也依稀辨认了出来。 这是阵法——应该是褚家的阵法。 盛凝玉偏过头:“师妹,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里的?” 宁骄抹了抹眼角,拭去刚才的泪痕,道:“师姐可还记得,你记忆中的合欢城,如今被改名成了山海不夜城?” 见盛凝玉颔首,宁骄破涕为笑:“师姐记得啊。” 盛凝玉有些奇怪,反问道:“你刚才说过的话,我怎么会忘记?” 宁骄摇了摇头:“这可不一定。”不等盛凝玉开口反驳,宁骄已自顾自的接道:“师姐来此,是受山海不夜城城主相邀,来参加他与他夫人的结契大典。” “谁知中间出了事,妖鬼之气爆发,城中魔障起,魔种生,师姐为救他人,这才身陷险境。” 话及此处,宁骄轻轻瞥了盛凝玉一眼,声音软软的,尾调有些俏皮的扬起:“我若没猜错,师姐就是为了当年合欢城地下未解之事来的吧?” 她这样说话,与盛凝玉如今记忆中的“宁皎皎”一模一样。 于是盛凝玉也扬眉一笑,思索了几秒,点头认下:“应该是的。” 宁骄鼓了下腮帮子,似乎毫不惊讶,但又不满道:“师姐总是对旁人这样好,连自己安危都顾不得了。” 盛凝玉手覆上腰间,随后笑了笑,拖长了尾音,很是不着调道:“看来师妹对我评价极高啊!” 不是的。 盛凝玉冷静的想,她才没宁骄说得这样大公无私,不顾己身。 相反,除了练剑一事上盛凝玉有几分耐心,别的事情,盛凝玉的兴趣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她只能尽力为之,却绝不会为一桩事困顿于心。 除非…… 盛凝玉再次问:“郦清风真的被我救出去了么?” 宁骄皱起眉:“师姐为何总要问他?他好得很!如今成了青鸟一叶花的宗主,不能更快活了!”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宁骄面上的烦躁:“我先前就想问了,这‘青鸟一叶花’又是什么门派?” 宁骄:“便是师姐记忆中的‘合欢派’,只是如今改名换姓,向往正道挤,可终究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察觉到宁骄话语中的嘲讽,盛凝玉顿了顿,又问:“山海不夜城如今的城主是谁?我是一个人来的么?” 宁骄:“师姐本不想来的,是被人在客栈用了激将法,这才孤身前来。至于如今山海不夜城的城主……乃是昔日 藏秋剑主,祁白崖祁前辈。” 竟是他? 盛凝玉依稀能记起这个人。 修为不俗,与他夫人很是恩爱,是修仙界中有名的神仙眷侣。 可是—— 盛凝玉奇怪道:“祁白崖不是早就与夫人结契了么?为何要再办一次结契大典?” 宁骄一下安静了下来。 火声在耳旁噼里啪啦,盛凝玉奇怪的侧过头,却见宁骄再度直愣愣的看着她。 那目光似怨似爱,恍惚间似恨极,可眨眼后,又成了方才柔顺乖巧的样子。 饶是先前就知道宁骄并非记忆中的性格了,盛凝玉此刻仍是被吓了一跳。 她当即道:“师妹,你究竟为何会在此处?是不是祁白崖和他道侣欺负你了?” 宁骄顿了一下,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向右侧望了望,又很快垂下了眼,短促的发出了一声笑。 耳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还不等盛凝玉听清,猛然间气了惊雷之响! 轰隆隆—— 猛然间,一声巨响,周围火势越发大,近乎汹涌而来! “师姐!” 【盛凝玉。】 【……九重儿。】 两道呼喊在同一瞬响起,盛凝玉最后看见的,是宁骄眼中骤然的惊恐,和她伸向自己的手。 下一秒,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失重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无尽的黑暗裹挟着她疾速下坠。 “噗通——” 她落入一片阴冷的黏稠中。寒意刺骨,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腐朽气味。 “谁?!”一个沙哑却难掩稚嫩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警惕与虚弱的喘息。 盛凝玉勉力站定,抹去脸上冰凉的湿痕,指尖掐诀,凝起一点微光。 灵光照亮的,是一个少年。 他身着深蓝色衣衫,蜷坐在不远处,面容苍白却异常精致。 盛凝玉看着他,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她手覆在腰侧,确认腰间的木剑仍在后,才上前几步:“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阵法中了么?” 这番动作做出,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怎么也这样小心谨慎了? 简直和清一学宫里,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头子似的。 不远处,深蓝色衣衫的少年正吃力地扶着一个昏迷不醒、面色如金纸的同伴。他听见盛凝玉的问话,回过头来。 少年眼中是茫然,随即猛地亮起微光,而后又变得疑惑:“你……我是不是见过前辈??” 盛凝玉并不认识这个“后辈”,但越看少年的脸,越觉得眼熟。 “我不记得你。”盛凝玉巧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打量了一番对方,目光着重落在了对方衣角处的纹路。 “你是……东海褚家之人?” 奇了怪了,天下名门如此之多,她为何偏对东海褚家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是,我出身东海褚家,单名一个乐字。” 褚乐快速说道,声音急切,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天真腔调里满是恐慌,“敢问这位道友可有办法?我同伴的魂魄正在散逸——这里阴气太重,他必须快点出去,不然就……” 盛凝玉心头莫名一紧。 她问:“你的同伴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来的这里?” 褚乐答道:“我只记得他叫金献遥,其他的……自我醒来,我们就在此地了。” 金献遥,褚乐。 盛凝玉反复默念这两个名字,心中隐隐觉得十分熟悉。 她蹲下身查看。 躺在地上的金献遥气息微弱,眉间死气萦绕。她虽无记忆,却感到一阵熟悉的酸楚。 盛凝玉将一道灵力探入金献遥的体内,下一刻,金献遥眉心忽得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灵气。 正是这道灵气,勉强锁住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不过,盛凝玉总觉得这道气息有些微妙。 像是灵气,但又似乎并不是。 她偏过头:“这是何人留下的?” “是一位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留下的。”褚乐低声说,脸上带着后怕与感激,“他突然出现,留下这个就消失了……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 盛凝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模糊的影子带来尖锐的刺痛与莫名的恐慌。她按住心口,强行平复。 “前辈?”褚乐见她脸色发白,担忧地唤道,一双清澈的眼眸写满困惑。 盛凝玉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气息微弱的金献遥。 褚乐忽然抬起头,望向虚无的黑暗,少年清越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不甘:“前辈,为什么修仙之路如此艰难?你我经千百载苦修,未必能窥得大道一线。可那些堕入魔道者,却往往能一朝得势,修为一日千里……” “这天道,究竟公与不公?” 盛凝玉沉默片刻。 灵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她忽得笑了一声 这笑声肆意疏狂,无所顾忌的像是世间里奔腾的风。 裴乐一下子被从迷茫中惊醒,举目望来,就见盛凝玉扬起唇角,声音清澈明亮。 “修仙如逆水行舟,步步皆在锤炼本心。你我求的是大道相合,去伪存真。而修魔似烈火烹油,以欲为念,爱恨颠倒,却大多无法守住初心,虽然修为提升的快,但最后只能沦为被杀戮主宰的怪物。” 褚乐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盛凝玉笑着叹了一声,她看向褚乐那双犹带稚气的眼睛:“就好比凡尘中,你觉得是自己白手起家赚银子快,还是去烧杀抢掠,直接夺取他人珍宝更快?” 褚乐皱起眉:“后者更快,但不应如此。” “这就对了。”盛凝玉笑盈盈的看着裴乐,“但这如果是去掠夺那些贪官恶商的财宝,你可会觉得心里的负担小了些?” 褚乐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确实如此,所以修魔者……” “他们会付出代价。”盛凝玉道,“天行有道,既有修仙之人,又有修魔之辈,便证明大道千万皆可行之。” 褚乐:“既如此,为何不选择更快的?” “褚小仙君,你要记得,无论哪一条路,走到尽头时,都要给出过路费的。” 盛凝玉笑着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看向褚乐,“三千大道,众生皆可往之。你既然选择了大道,就不要轻易抛弃它,否则,你的道也是会伤心的。” 为何要摧毁最初之心,踏上一条未知的道途呢? 且不说顺与不顺,那未知的道途,未必就如想象中的一路平坦。 这个因同伴之故而陷入迷茫的少年顿了顿,眼中掠过明悟恍然之色:“是我一时想岔了,多谢前辈赐教。” 第10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4章 香别韵只以为自己说得委婉,可她根本不会骗人。 又或者,香别韵从来无法欺骗盛凝玉。 盛凝玉心中想,阿燕姐姐话中的告别之意,实在太明显了。 若是旁人,说不定真的要以大局为重,再含泪演一番生离死别—— 但盛凝玉是谁? 她要是这般听话认命,就不是盛凝玉了。 盛凝玉偏不要走。 “阿燕姐姐叫我‘剑尊’?这可太过分了!” 盛凝玉慢悠悠的开口。 她非但没有走,还直接原地盘腿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始与香别韵说起话来。 “我先前在那阵中幻境里,见到了金小公子。” 盛凝玉从地上捻起一朵花,凑近仔细一瞧,竟是一朵梨花。 她一边用手指揉着梨花的花瓣,一边道:“阿燕姐姐,不想见他么?” 香别韵道:“艳仙君如今心愿已了,阿遥跟着她,再好不过了。” 盛凝玉:“金小公子的身份,并非那般简单吧?” 先前记忆混沌,如今一想,盛凝玉才觉古怪。 谢千镜身为魔尊,爱恨颠倒,对她都几次生出杀意,但偏偏一直对金献遥态度寻常。 并非爱护,也并非怨恨,而是如傀儡般机械的在执行一道指令。 还有先前几次——无论是千山试炼的大阵开启,还是后来褚远道的出现,亦或是这次阴阳血阵…… 但凡需要昔日菩提谢家血脉的时候,金献遥都在场。 只是谢千镜当众揭露了自己的身份,提起了旧事,所以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身上。 想到这里,盛凝玉心头有了答案。 她道:“金献遥是谢家血脉。” 香别韵淡笑不语,她蹲下身,将盛凝玉垂落耳边的发丝别至耳后:“那就要等明月出去后,自己去问魔尊大人了。” 此时,香别韵又变了称呼。 盛凝玉仰起头,与她对视。 “非否师兄一定很担心您。”盛凝玉拽住了香别韵的衣袖,撒娇似的小声道,“阿燕姐姐,你别看非否师兄平时那样温和……他其实是个认死理的倔脾气。” 梨花在掌中飘落,盛凝玉握住了香别韵在她耳边的手,她察觉到了什么,别过脸语速加快:“别不信啊,阿燕姐姐,非否师兄说不定已经到了山海不夜城了。” 香别韵轻轻一笑,柔声道:“我晓得的。” 她晓得原不恕的脾气,更晓得他对自己的情谊。 所以香别韵很满足了。 她道:“明月,我其实……已经没有妖鬼的怨气了。” 盛凝玉一顿,蓦地抬起头。 见她如此,香别韵反倒笑了起来,那双秋水似的眼瞳温柔的注视着盛凝玉,好似凝聚着万千星光。 “花柳烟起初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女子,与世间千千万的不幸人没有任何区别。” 而这样的花柳烟,平生第一幸运,就是遇见了那个明月似的小仙君。 第二幸运,就是遇见了云望宫的原大公子。 缘分就是这样奇妙,分明是一身污浊的人,却偏偏遇上了世间最皎洁的明月和白云。 “后来,花柳烟成了香别韵。” 她不再是那为博他人一笑的残花败柳,而是香别韵。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这样高洁好听的句子,原来也能用来赞颂她。 香别韵很满足。 她开始炼制香气——凡是妖鬼,身上总带着点死气。 而香别韵试图像那明月似的小仙君所希望的一样,活成“人样”。 香别韵看着盛凝玉,弯起眼,娴静如梅花临水:“香别韵很幸运。所以,她才能回到了这里。” 香别韵知道,这是昔日那个小仙君的心事。 所有剑尊想要做的事,所有剑尊想要得到的东西。 哪怕盛凝玉自己忘记了,香别韵都会替她记得。 故而这么多年,哪怕是艳无容想要杀宁骄,都被香别韵拦下。 妖鬼花柳烟要等剑尊大人回来 而半壁宗宗主香别韵,也在等那个会叫她“阿燕姐姐”的明月小仙君。 所幸,她等到了。 “明月,若是能以我一人之身,了却这些妖鬼之怨气,彻底平息傀儡之障,灭了那魔种滋生的机会,也算是我一件功德。” 她也想成为如她一样的人。 明月高悬,皓光千里。 这是香别韵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没有人会因此而为难,生者得生,死者归途。 盛凝玉抬起头,静静注视着香别韵,忽而扯起了唇角,说起了一个无关的话题。 “阿燕姐姐,你知道,倘若有一天谢千镜这样悄无声息的死了,我会怎么办么?” 香别韵微微一怔。 不等她开口,盛凝玉已自顾自道:“阿燕姐姐,你还记得那阴阳血阵中的幻境是如何崩裂的么?” 香别韵:“是你……” 盛凝玉颔首,举起手冲香别韵摇了摇,没心没肺道:“我当时被人设了阵,非但灵骨疼得要命,还半点碰不得刀剑,灵力也弱得和我昔日见到的那些山野间的小狐妖一样。” “我当时赖在艳前辈身边,本是不想直接出手的。” 无论是因为疼,还是怕伤及无辜,亦或是…… 所以,盛凝玉不打算用那根发簪。 “但是谢千镜死了,在我面前,魂飞魄散,飞得和雪花一样”。 直到现在也没来找她。 所以盛凝玉在幻境中发疯似的、不顾一切的破了阵。 而现在,盛凝玉之所以还能好好的盘腿坐着,全有赖那婚书灵契。 起码让她确认,谢千镜现在还在此方天地间。 否则,盛凝玉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想到这儿,盛凝玉叹了口气,握着香别韵的手,站了起来。 “阿燕姐姐,我能认原师兄为师兄,必然是有哪方面和他谈得来。”盛凝玉耍无赖似的摇了摇香别韵的手,发丝晃了晃。 “哪怕是为了我——为了这城中人能活下去,阿燕姐姐也要给我个法子。” 香别韵不怕盛凝玉的剑,却怕盛凝玉撒娇。 她心中叹了口气,面上的神情却是温柔:“若是能将城中魔气悉数寂灭的同时,再把那些混在魔气中的妖鬼之气剥离出来,混在一起,我就能出来了。” 盛凝玉听了,睁大眼,竟是有些不信:“只是如此?” 这法子,让别人来做或许很困难。 可她有谢千镜啊。 寂灭区区魔气,对于魔尊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香别韵凝眸望着她:“与此同时,所有看见妖鬼之气的人——无论是修士还是百姓,都不可心生怨怼,口出恶言。” 这是困难了些,但并非全无破解之法。 就在盛凝玉在思考时,狂风挟着碎雪凭空而生,呼啸盘旋,层层环绕在她周身。 那风雪越转越疾,越收越紧,最终化作一道混沌模糊的白色漩涡,将她的身影彻底吞没其中,再难辨形貌。 “去吧。” 香别韵温柔的声音在风中回旋。 “有人在等你呢。” …… “盛九重……” “盛明月!” 盛凝玉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城主府的火海之中,却并非她一人。 旋风飞舞而过,一红衣身影快步到她身前。 “你可算出来了!” 凤潇声来不及多说什么,愣是用灵力将盛凝玉从头到尾的过了一遍,难看的脸色才终于好转。 “你若再不出来,我就……” 盛凝玉慢半拍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凤潇声道:“盛明月啊……”她顿了顿,不可思议的看向盛凝玉,气急败坏道,“——你连这个名字都不让我喊了?!” 在外头端庄沉稳的凤少君,此刻和清一学宫里的小白凤凰没有丝毫区别。 还是这样容易生气。 盛凝玉拖长语调道:“是么?我怎么听你又喊我‘九重’?” 这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想起曾经盛凝玉的脾气,凤潇声没好气道:“我怎么敢!说错了话,你又要十天半个月的不理人。” 看来真不是凤小红。 那又是谁一直在叫她‘九重’? 是谢千镜么?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盛凝玉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变。 她觑起眼看向将她身前挡得严严实实的凤潇声:“你刚才想说什么?我再不出来,你就如何?” 凤潇声见她无恙,这才微微侧开身,口中也恢复了属于凤少君的淡然。 “你若再不出来,我就炸了这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把所有东西都放出来。” 盛凝玉当她玩笑,便扬起声戏谑道:“你若如此,天下人可要戳着你的脊梁骨……” 凤潇声却没有玩笑,而是敛起眉,认真道:“天下人都知道我会如此。” 盛凝玉倏地止住了口。 凤潇声是真的这样想的。 什么大局为重,什么天下苍生。 对于凤凰神族来说,这一切本就是尘埃万屡,不足为道。 正如先前褚家祸乱时,凤潇声曾说过的那样。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会选你。】 但盛凝玉止住口,却并非因为这句话。 只因为凤潇声让开了步子,又撤了防护,盛凝玉的目光终于可以看见她身后的景象。 艳无容,裴乐、金献遥,还有几个长老——有城主府的,也有凤族的,甚至还有青鸟一叶花和九霄阁等门派的。 有的盛凝玉认识,有的盛凝玉不认识。 而他们都听见了,凤潇声刚才的话。 此刻,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两人。 第10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5章 几乎就在火焰熄灭的同一瞬,整个上空的竟是飘起鹅毛大雪,而后一齐停顿,一致向两人袭去! 盛凝玉反应飞快。 她抽出剑,想要以剑破局,然而自身后却传来了一阵不容抗拒的力道。 依仗着阵主的身份,宁骄带着恨意,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的推开了盛凝玉。 “——滚!” 一滴血泪自眼角落下,滚入焦土之中。 …… 城主府外。 一切与凤潇声所料不差。 内有剑阁代阁主容阙,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坐镇,外有青鸟一叶花的掌门风清郦相助,再加上阮姝天机阁长老的身份—— 如四座无形山岳,沉沉压在当场。 底下修士见此阵仗,哪里还敢有半分异动?一个个屏息垂首,敛衽肃立,连目光都不敢随意游移,安静规矩极了。 只是没想到,变故突生。 “报——!!” 一名炼器阁的弟子连滚爬入殿中,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灵力紊乱,显然经历了极可怕之事。他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城、城中……又生出了一个……全新的魔种!” 他急促喘息,眼中布满惊惧的血丝,语无伦次。 容阙微微蹙眉,手轻轻一抬,支撑住了弟子的身体。 “还请道友仔细言明。” 炼器宗富庶,却从来偏居一隅,极少参与这些除障之事。此时若非被困山海不夜城中,他们也断断舍不得让自家门派的弟子帮忙。 这弟子仍惊魂未定,被容阙用灵力托了一把,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结结巴巴道:“先是妖气,然后是魔气——漆黑的魔气像活过来一样炸开!眨眼间就、就吞掉了十几位道友……连惨叫都来不及!”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空中似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巨兽咀嚼般的怪异回响,伴随着隐约可闻的、戛然而止的惨呼。 怎么会如此? 阮姝指间再起卦诀,眸底隐现金芒。 刹那间,无数细密如箴言的金色符文自她袖中、衣袂间流转浮现,似星辰列阵,又似古篆游龙,倏然缭绕攀升,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虚实交织的玄光之中。 不过短短一瞬,原不恕却早已起身:“我前去一观。” 原不恕与容阙方才以将城中新涌的傀儡之障暂且逼退。归返时,二人衣袍虽染尘嚣,气息却稳,分明局面已在掌控。 怎会转 眼之间,再生骤变? 这变故来得太快,仿佛早有一双眼睛算准了他们平息魔气、心神稍弛的刹那,于暗处悄然拨动了另一根致命的丝线。 原不恕面色沉冷,指节缓缓收紧:“我去查看。” 容阙不赞同道:“原宫主方从外头回来,不如稍等片刻。”他转向阮姝,道:“阮长老可曾掐算出了什么?” 阮姝睁开眼,环顾四周。 剑阁代阁主容阙,云望宫宫主原不恕,凤族长老凤翩翩,炼器阁阁主,九霄阁长老,城主府众人…… 有人担忧,有人隐忍,有人目露惊恐,亦有人眸光兴奋,似乎做足了要“揭竿而起”的准备。 短短一瞬,却囊括众生喜怒,红尘因果于无形中起,将百态众生束缚网中。 有人动了因果之线,她先前耗费心力的布局掐算,竟是被轻易毁于一旦。 可这结果,说是不说? 阮姝想,她该怎么做? 城主府中的大火仍在燃烧。 火光冲天,不断蔓延,将本就不夜的城池映衬得近乎凄艳。 阮姝偏过头,火色接入了她的眼中。 如果她在,她会怎么做? 自被盛凝玉救下后,机缘巧合,她被路过的天机阁主看中,带在身边。 除了阴差阳错和寒玉衣成了朋友,阮姝再没信过旁人。 要赌一次么? 阮姝眼睫微垂,似在感应那虚无中的命理丝线,片刻后方缓声开口:“命数流转,本无常势。魔种现世虽早于推演,却未必是劫难之始。” 她声音不高,却自有定人心神的力量。 底下眼巴巴等待的众人,听了这话,几乎俱是长长舒了口气。 有人放心,有人遗憾,但没有人质疑。 这可是天机阁长老。 天机阁,隐于高山云霭深处,门人寥寥,几乎不入红尘,可却无人敢轻视。 只因天机阁中传承上古所留的《天数残卷》,历代阁主掌阴阳枢机,观星辰移轨,世间万物兴衰、因果纠缠。天机阁从不轻言,一旦开口,便是窥见了命运长河中确凿的涟漪。 然而还不等众人彻底放下心,门外却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嗓音—— “阿姝,不可妄言。” 阮姝蓦地睁大眼,腾然起身! 众人循着她骤变的神色,愕然回首—— 只见澄澈如透明的高天流云,忽如帷幔向两侧分开,一道清癯的身影自那云端虚无处,悄无声息地踏出,缓缓落于殿前。 没有霞光万丈,没有威压凌人。 那是一位老者。 鹤发如雪,风骨自然。 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银纹深蓝道袍,宽袖随风轻拂,周身并无迫人灵气,却自有一种与天地韵律隐隐相合的沉静气度。 好似他并非踏云而来,而是自千古惣流中的某个年岁里,轻轻踏出时光场合,悄然落于此间。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 这位真正算尽天机、避世数百年的传说人物,竟在此时,亲临尘寰。 刹那间,偌大高楼中落针可闻。 到底是世人眼中的“第一公子”,这些年来作为剑阁代阁主,容阙所见所闻自非常人能比。他自起身,处变不惊道。 “辛阁主,许久未见。” 阮姝早已走至辛追望身前,深深低下头:“师父。” 作为弟子,阮姝知道,辛追望每每出山,有许多形态。 而化身为老者时,便是他得《天数残卷》预言,必须下凡尘告知。 辛追望的目光只在阮姝面上停留一瞬。 他没有责备,只是缓缓摇头。 声音苍老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天道本身的漠然。 “阿姝,命数如川流,既定之向,非人力可挽,非言语可移。” 阮姝脸色倏地一白,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城主府中几名长老闻言,面上顿时涌起狂喜! 天机阁阁主亲口断言命数不可改,岂非意味着阮姝的断言出错—— 形式反转,终于轮到他们占据上风! 扬眉吐气! 当即便有城主府管事急步上前,长揖到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天机阁阁主大驾光临,实乃吾城之幸!还望阁主主持……” “蠢货。”人群中,不知是谁极低地嗤了一声。 若非此地即将发生连天机阁都不得不正视的惊天变故,这位避世数百年的阁主,怎会亲临凡尘? 情势反转之下,半壁宗与云望宫弟子静立不语,神色凝重。 凤族长老凤翩翩却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朗声问道:“敢问辛阁主,究竟是何种变故,竟惊动您亲自出山?” 辛追望的目光掠过她,投向整座火光缭绕的城池,每一个字都似重锤击在众人心头:“山海不夜城……” 他微微阖上眼睛,尾调化作一声长叹。 “阴阳倒错,生死逆位。三日之内,此地生机将绝,化为一片死寂绝域。”老者声音沉缓如暮钟,“凡生灵之辈,皆需速离。” 原不恕眉峰紧蹙。 他到底是云望宫君子,开口时并未反驳辛追望之言,而是道:“既如此,当即刻疏散全城百姓——” “原宫主万万不可!” 不待辛追望回应,一名依附城主府的宗门主事已厉声反对,“百姓一动,必然全城恐慌,秩序顷刻崩塌!傀儡之障本就依附人心而生,届时岂不更易侵扰?恐生大乱!” “况且,撤离需要时间,仓促之间,如何安置这数十万凡人?若是途中再生变故,反添因果!” 争执将起,气氛陡然紧绷。 恰在此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自九幽最深处弥漫而上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全场。 那并非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直侵元神、冻结灵力的存在感。 正当殿中因辛追望的预言与原不恕的提议陷入僵持,反对之声甚嚣尘上之际—— 白昼之光,忽然暗了一瞬。 难以言喻的威压凭空降临,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被摄住心神,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瞬急速奔流—— 离开! 离开此地! 偏偏他们动不了! 辛追望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压迫,他暗自心惊,沉声道:“还请阁下现身。” 一声轻笑传来,骇得众人心跳近乎骤停。 他们齐齐望去—— 仍是一袭胜雪的白衣,可那白衣之上,却缭绕、翻滚着缕缕如活物般的血色黑气。 血色红得发暗,暗得又沉,丝丝缕缕从袖口、衣袂乃至发梢渗出,缠绕升腾,与他周身纯白形成了一股近乎诡异的和谐。 若非这周身气度世间再寻不得第二人,几乎所有人都会将他错认为一个凄魂艳鬼。 可偏他身上有这股气势,所以众人绝不会错认—— 魔界之尊,谢千镜。 容阙注视着来人。 这一次,一贯以温润示人的第一公子容阙,罕见的没 有开口。 还是原不恕率先上前一步,与谢千镜微微颔首:“魔尊来此,可是有事相告?” 谢千镜平静道:“碰巧路过,在门外听了几句。” 他眼神未动,整个人恰似寒冰,语气淡的犹如冬日静默的雪。 “原宫主方才所言,并不难做到。以魔气为引,银丝摄魂为契,全城之人,皆可听我号令行事。要他们走,他们便会走;要他们静,他们便会静。” 第10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6章 凤潇声的手一顿。 火光明灭间,她看着宁骄那双盛满了虚伪与癫狂的眼,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宁骄要自己杀了她。 如此一来,她凤潇声就是个杀了挚友师妹之人。在天下人的传闻里,她就和曾经杀了她兄长的盛凝玉一样,再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凤潇声觉得可笑极了。 她如今早已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盛凝玉也不在意——或者说,从很糙以前,盛凝玉就不曾在意过他人口舌。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说自己想说的话,来如自由,天地逍遥。 恰如高悬九天的那一轮明月,不因任何人的赞叹而逗留,也不会因任何人的诋毁而消散。 可凤潇声没想到,宁骄竟然在意。 真是奇怪。 那些盛凝玉不在意的事,宁骄都在意。 “只是如此么。”凤潇声并不信。 她手持百羽莫阑扇,冷冷地看向宁骄:“她那般信任你,爱护你……你却害的她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到头来,却只是求我杀了你?” 信任么? 爱护么? 原来在他人眼中,她是这样对她的啊。 ……恶心! 真是恶心! 为何……为何没有人早些告诉她? 宁骄的神色一会儿变得惨白如纸,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咯咯笑了起来,凤潇声看得皱眉,不知她又在计划什么阴谋,但转念一想,无论是什么,她也不惧。 且不说盛凝玉已经安安稳稳到了外头,纵使宁骄再有千种手段,能将她这个凤族少君也困在棺材中—— 哈,那就好玩了。 凤潇声想,待她被盛凝玉救出来,定然要将此事念叨一辈子。 届时,她也要学宁骄这模样,有事没事的扮个可怜,省的盛凝玉又被外头的人骗了去。 打定了主意,凤潇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宁骄:“还有些话,盛明月那家伙不愿意问,我却要问个清楚。” “当日害她之人,除却你与褚家子,还有谁?” 宁骄弯起眉:“此事,我只会告诉师姐。” 凤潇声眼睛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了一丝凌厉之色。 她未有大的动作,只袖袍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 刹那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灵力猛地击中了宁骄! 这一击并不重,可宁骄本就被艳无容断了骨,此刻又被灵力几道,原本还能勉力直起身,这下是彻底趴在了地上,嘴角溢出了鲜血。 “唔……!” 宁骄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本就勉强支撑的身形骤然一软,瘫倒在地。 尘土混合着之前未干的血迹,沾染上她苍白的面颊与散乱的鬓发。 然而即便如此,宁骄却仍在笑。 她抬起眼看向凤潇声,唇边的鲜血伴随着她的话语不断溢出:“当年之事……凤族之人亦有参与,此事,少君莫非不知么?” 凤潇声袖袍中的双手猛地握成了拳。 宁骄咯咯笑道:“我认得少君,亦敬佩少君为人,更知道少君与剑尊是极好的朋友……哈,全天下都知道这件事。” “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亦知晓不全,为免有错漏处,我只告诉她一人。” 宁骄口中称呼颠三倒四,如今又将盛凝玉称作了“剑尊”。 凤潇声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凤凰,她眸光微微一凝,对宁骄道:“你嫉妒她?” 不,不对。 凤潇声道:“你嫉妒我。” 这实在是奇怪。 凤潇声几乎不可思议道:“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害她?” 宁骄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在乎形象,笑得狼狈不堪,口中的鲜血不断地溢出。 她一边咳着血,一边压着嗓子道:“是啊,因为我嫉妒你们。” 你们。 名动天下的天才,无人不知的挚友。 而她宁骄呢? 只是“剑阁的小师妹”、“剑尊的小弟子”,更是令人摇头叹惋的“没有盛明月的半点天赋”。 凤潇声是真不明白了。 她撩起衣袍,蹲下身,半跪在宁骄面前:“你是她的师妹,无论旁人如何说,她怎么对的你——她对你的真心,你难道半点都感受不到么?” 宁骄不知道么? 宁骄当然知道。 可越是知道,她就越恨。 所以她试图抢走盛凝玉的东西——她的师兄,她的师父,她喜欢的剑,她的未婚夫…… 她希望师姐继续给自己写信,哪怕是只言片语,哪怕是一顿怒骂,哪怕她成了全天下所不齿的、抢了师姐未婚夫的心机之人—— 也好过,置若罔闻。 她也希望,天下人能将“宁骄”与“盛凝玉”一同提起。 可盛凝玉偏不。 所以宁骄做尽了坏事,她以为她的师姐那样厉害,很快就能从弥天境内出来,将做了坏事的她带回去。 打也好,骂也好,杀了她也好。 这一次,她的名字也会和“盛凝玉”三个字一起,缠绕在天下人的口舌里。 “宁骄”会成为那个不可替代的存在,而并非谁都能当的“师妹”。 过往许多年岁中,宁骄见过太多太多盛凝玉的“师妹”。 盛凝玉对她们总是那般温柔,那般仔细,明明是个耐心不好的人,却总是对那些师妹有诸多宽容。 宁骄嫉妒极了。 她想,经过这一次,天下人都会知道她的阴险毒辣,盛凝玉必须管教她——她会成为那个独一无二的“师妹”。 可是盛凝玉没有出来。 没有。 城主府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雪。 并非鹅毛大雪,却细细密密,如雨雾落下,叫人看得眼中酸涩满涨,总疑心自己会落下泪来。 几丝血色,沿着风声,落入了焦黑的玄度殿中。 宁骄怔怔道:“我本来,想让她困在阴阳血阵中陪我百年……” 她想成为那个高高在上的“明月”,她想要让盛凝玉体验她曾经的苦楚。 可她偏偏又不舍,不舍她真的经历地牢中的黑暗混沌,不舍她当真失了那份洒脱无畏,不舍她真的拿不起剑。 在血阵里,在看到有人竟敢欺辱她时,宁骄就心软了。 她是真的想要教盛凝玉剑法,也是真的愿意让盛凝玉拿起剑。 可是宁骄没想到那么快。 那么快,她就杀光了地牢中如山海般的傀儡侍卫,那么快破开了自己苦心积虑数十年所研究的剑法。 宁骄又笑了起来,带着孩童似的天真和炫耀:“少君,我师姐是不是很厉害?” 凤潇声不语。 她在思索,自己到底留下宁骄之举,究竟是对是错。 凤潇声想让盛凝玉知道真相,又不能真的对宁骄动用搜魂之术。 若是单单杀了宁骄,凤潇声有自信自己还能哄好盛凝玉。 但倘若真的让宁骄受了搜魂之苦,盛凝玉怕也不会轻易原谅自己。 宁骄才不管凤潇声在想什么,她一面说着话,又咳着血,笑了起来。 “后来,我有想过,让她亲自动手的。” 她想和她一起。 无论是世人言语笑谈,还是茶楼的传闻逸事,她想与她在故事里一起被人提及。 爱也好,恨也好,她们的名字始终都在一起的,她会成为“被盛凝玉杀死的小师妹宁骄”,而并非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事到临头,宁骄忽得敛起了脸上癫狂的神色,低声道:“请少君快些杀了我罢。” 凤潇声不信:“你不是想让盛凝玉亲自动手么?” “我想通了。”宁骄又笑了起来,此刻的她清丽可爱,笑容更是天真无邪,好似还是当年那个剑阁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还是别让她的名字和我连在一起了。” 不好听。 宁骄道:“那些话……我自有法子传给她,少君快动手罢。” 凤潇声道:“了结你可以,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 宁骄道:“少君请问。” 凤潇声:“这阴阳血阵,当真是你一人所成?” 宁骄:“是。” 凤潇声眼睛紧紧的看着她,又道:“可这阴阳血阵未完全成,若我猜得不错,你实在宴中认出了她,临时起意成了阵——” “宁骄,本君当真好奇,你是怎么认出她的?” 盛凝玉伪装的十分巧妙,更有风清郦相助,还有谢千镜那家伙帮忙,没道理被这样轻易的看穿。 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少君好奇这个。” 凤潇声仍旧不信她,也未因为她之前的话,有半分动容。 这位凤族少君啊,将自己所有的俗世软弱、爱恨怨憎,都给了师姐。 时至如今,宁骄反而有几分高兴。 现在师姐身边,都是好人呀。 “这件事,本来也是要让少君知道的。” 凤潇声冷冷道:“不要故弄玄虚。” 宁骄摇摇头:“不敢。”她似乎整个人都变得松快,曲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脉搏:“在这里。” 不等凤潇声反应过来,匍匐在地的宁骄五指成爪,骤然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腕间! 她用手指为刀剑,剖生生开了自己的心口! 指缝内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 凤潇声错愕,厉声道:“你在做什么!” 她疑心宁骄是故意做局,当即蹲下身要为她治疗。 剧痛贯穿了宁骄的身体,自血肉身躯与灵台心头的巨大苦楚淹没了宁骄,像是有有千万根银针不断在心头翻搅,疼得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第107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7章 风雪骤停。 不是风歇雪止,而是在某个无法言喻的刹那,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焦木余烬的响声、修士的私语、百姓的低泣……甚至每个人血液流动与心跳的鼓噪—— 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抚平。 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张巨大的手掌,于空中轻轻抚过。 仅仅是这个动作所掀起的一阵风,便将一切的人心躁动,统统归于寂静。 不仅是声音,还有人的动作和思绪—— 并非是意识的消散,而是在那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缓慢的宛如停歇在了此处。 唯有那些修为至七段天玑境以上之人,尚能在这片绝对的“静”中,维持一线清明的感知。 这便是《九重剑》第八重——万籁俱寂。 并非是铺天盖地的阵仗,而是让万物归于其最本源、最静止的“存在”状态。 以力破力,大道无形。 万物妙法不过一剑之中。 高天之上,天机阁主辛追望与其长老阮姝原本隐匿云后,此时,二人周身流转的推演符文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白云散去,饶是天机阁阁主亦被这超脱寻常法则的一剑逼出了形迹。 天机阁阁主辛追望苍老的眼中终于掠过一抹纯粹的惊叹。 果真是天纵奇才,竟能以一剑静万物。 千百年内,再无人能做到这一地步。 “明月剑尊……无愧‘明月’二字。” 辛追望低头俯瞰下方那持剑而立的素白身影,嗓音中透着赞叹:“凝天地于无形,归万籁于寂静。能将《九重剑》修至此一重,明月剑尊,更胜前人矣。” 昔日归海剑尊,也远不及她。 其身侧的阮姝长老,望着盛凝玉,在她出剑的瞬间,饶是阮姝,亦是被她的剑法禁锢,整个人好似跌入了无限寂静之中。 “剑尊……”阮姝眸光剧烈颤动,在剧烈的震动后,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底下的那些人——无论是各门各派的修士,还是那些山海不夜城的凡人,他们竟是真的没有动。 是因为剑尊之剑,又并非仅仅是因剑尊的那一剑。 “既是剑尊所言,我等便信一遭。” “剑尊啊……罢了,天气冷了,老朽本也不爱动弹。” “真是剑尊么?我听闻先前城中有许多冒充剑尊的人,不会被骗了吧?” “胡言乱语!这次可是有剑阁容仙长认在,谁敢在他面前伪装剑尊?不要命了不成!” 阮姝略一放开灵识,便能捕获种种言论。 而这些言论,又在一剑之后,悉数归于寂静。 他们认出这是剑尊才能有的剑,于是所有先前的躁动——无论是怀疑不服,亦或是其余考量,都悉数成了一片寂静。 剑尊在此,便再无人敢造次。 阮姝:“剑尊心愿将成。” 听了这话,辛追望叹息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辛追望的赞叹只维持了一瞬,在将目光转向城主府深处那片被妖鬼之气萦绕的废墟,眼中重现深邃如古井的漠然,苍老的面容上更只剩下了浮于表面的怜悯。 “阿姝,你又忘了。” 辛追望立于云端,垂眸道,“纵人力滔天,然覆水不可收,逝川不可逆。剑尊欲救那以身为笼、遏制鬼气的‘香夫人’……其志可嘉,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为。”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不含一丝情感。 “其一,人为之祸,总有起时。” 辛追望遥遥一指,阮姝的眸光顺着他的手指穿越云层,直直落在了那人身上。 九霄阁,玉无声。 辛追望:“他贵为九霄阁公子,却不被玉覃秋看中,长此以往,早就心性却有缺。又因昔日千山试炼之败,心魔深种,嫉恨所有天赋机缘超越他之人。” 阮姝的心脏猛的一紧,她强压下心中情绪,道:“玉无声修为平平,有容阙仙长,原宫主在此,他不敢造次。” 似乎为了证实阮姝之言,下一秒,随着容阙的动作,玉无声就被人悄无声息的困住。 阮姝尚来不及欣喜,又听辛追望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二,天时已易,因果自成。” 阮姝猛地转过头:“师父这是何意?” “日月逢迎,当为天下。天下,岂有不落之日?”辛追望声音未有一丝起伏。 “山海不夜城,本因阵法之故,永驻白日,再无黑夜。可惜了,就在方才——” 辛追望的目光穿透云层,看见了城主府中的景象,发出了一声叹息。 “为阵之人心结散去,决意赴死,那支撑这阵法最大的东西,便也随之崩塌消散了。” 那孩子心中,已再无怨愤。 当真……当真可惜啊。 这一次,无需辛追望指引,阮姝已经看见了。 头顶之上,刹那之间。 那笼罩全城的永恒天光正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属于这片城池的夜幕如同墨染般,自天际线汹涌蔓延而来! 底下的城中人错愕的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有年岁不大的孩童呐呐道:“这就是夜晚么?” 有老者眼神复杂:“黑夜啊……” 然而剑尊万籁俱寂的剑域仍未散去,他们心绪并无太大的起伏,只是怔怔的看着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灵光于空气中浮动。 是阵法散去时,外泄的灵力。 阮姝抬起手,似乎也能触摸到自下而上浮起的灵力:“黑夜白日,便如阴阳两级,本该同生。如山海不夜城般只有白日,才是违背天命道术。如今夜幕降临……师父,这不是好事么?” 辛追望道:“阴阳自此交替,时序重归正轨,这确实是天道复常之喜。然而对阵中那位香夫人而言,却成催命之符。” “她一身妖鬼之气,本就是违背常理所存,如今她心中既无怨愤,而城中又猛然恢复了秩序……与她而言,不亚于烈火灼魂之苦。” 阮姝听着阁主冰冷的话语,望着下方那片正被黑夜吞噬的城池,面色蓦地惨白如纸。 阁主推演,从来无误。 既如此,那香夫人——或者说,妖鬼花柳烟最后的生机,已随着这真实的夜幕降临,彻底断绝…… 不! 剑尊一定有别的办法! 阮姝咬着唇,却一语不发,辛追望似乎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叹息一声。 到底是年轻人,总以为自己得天独厚,为天地所钟爱,最是不信命。 “既如此,为师就陪你等到最后。” 让你亲眼看看,那早已既定的结局。 …… 寂静之中。 盛凝玉持剑而立,维持着万籁俱寂的领域。 她一路疾驰而来,恰好撞见了宁骄破开心口的一幕。 饶是盛凝玉自诩天地不羁之人,此刻亦错愕极了。 “这是——”盛凝玉立在宁骄身前,竟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在宁骄伸手向她时,盛凝玉想也不想的拔剑挡在了谢千镜的身前,可在看清她手中之物时,盛凝玉却猛地收回了剑。 她怔忪了一瞬,将灵力覆在她的身上,道:“师妹不必如此。” 宁骄侧过脸,努力挡住了在自己此刻的模样:“不必什么?” “……灵骨。”盛凝玉顿了一下,敛起了一贯的笑意。她的语气变得很淡,淡 得让人几乎疑心她是不是觉得有些厌烦。 但凤潇声知道,盛凝玉并不是厌烦,相反,她在极其慎重的时候,要不然就会故意笑得轻佻,要不然就会如现在这样,整张脸都没什么表情。 盛明月这家伙真是半点没变。 凤潇声一边想,一边听她道:“灵骨,没那么重要。” 凤潇声一顿,抬眸望向盛凝玉。 啊,这家伙是认真的,凤潇声想。 在盛凝玉心里,灵骨很重要,但灵骨没有小师妹的命重要。 盛凝玉能接受宁骄不喜欢她,是因为在被封入棺材前,她就早已感受到了宁骄的冷待和疏远——盛凝玉所想要知道的,无非是原因。 而原因,在她入阴阳血阵后,盛凝玉也已知晓。 怨、憎、妒、苦…… 盛凝玉已接受了宁骄所有情绪化成的恨。 她有了记忆后,自然无法向刚出血阵时那样,坦然无畏的对宁骄说出“我护着你”。 她在棺中经历的六十年黑夜,谢千镜在褚家所遭遇的一切,艳无容所受到的伤害—— 这些人所经历的苦楚,不可说是宁骄一手造成的,却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盛凝玉不能替他们原谅。 可同样的,盛凝玉无法对宁骄下手。 宁骄身上汗淌着血,听了盛凝玉的话,却忽然一笑。 她咳着血道:“这些话,师姐说了不算。” 万籁俱寂之下,心神一瞬摇曳。 话音刚落,光影散乱,眼前骤然一黑。 “盛明月!”凤潇声蓦地上前一步,想要确认盛凝玉的安危,但远有人比她更快一步。 盛凝玉安抚的握住了谢千镜的手,又对凤潇声道:“我没事。” 只是—— “天黑了。” 凤潇声微微皱起眉头。 她起先只是有些惊异,但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明白了什么! “是你?!”凤潇声朝着宁骄看去,却见地上躺着那人 神色亦是苍白愕然,失血的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强弩之末。 宁骄费力的摇了摇头,只看着盛凝玉道:“机缘巧合……师姐可信我?” 盛凝玉只道:“是城池上空的不夜之阵破了,不怪任何人。” 无论是她,还是凤潇声心中都明白,此事绝非宁骄所为。 第108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8章 【——明月,需防容无缺。】 直到融合灵骨时,盛凝玉心头仍不断回想这句话。 无论是原不恕还是宁骄,他们都没必要再害她。 可二师兄容阙又为何对她不满? 盛凝玉实在不懂,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有些明白,为何过往之时,归海剑尊总是叫她收敛性情,不许胡闹。 或许……或许,若是她安安稳稳,收敛脾性,那剑阁还是剑阁,二师兄也还是二师兄,小师妹也不会死,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盛凝玉自己先笑了。 世间万物只有缘法,他人抉择又与自己何干? 念头豁达,眼前倏尔光芒大盛! 这白茫茫一片,到好似下雪般—— 盛凝玉本没当回事,她自认如今已经足够耐痛,只是这一次,盛凝玉尚且来不及与谢千镜玩笑,眼前猛地一黑。 “盛明月!”有人焦急。 “剑尊!”有人惊呼。 “……九重。”有人轻轻叹息。 盛凝玉来不及辩认是谁的声音,她如今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漫入五脏六腑的疼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含着碎刀下咽,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仿佛有无数声音在颅腔内嘶喊、哭嚎——是灵骨中残留的过往碎片在冲击她的神智。 大片大片的记忆,在脑海中轰然散开。 …… 盛凝玉再度悬浮于空中。 耳畔是烟火凡尘,商贩叫卖,而在这样熙熙攘攘中,一个穿着蓝白素衣的小弟子走入了合欢城中。 一蹦一跳的,面上更是神采飞扬,与周围老老实实的众人全然不同。 到底不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记忆了,盛凝玉从从容容的悬在空中,好整以暇的换了一个姿势。 她甚至有空在心中想,怪不得过往在清一学宫中,那些老家伙总能在人群中一眼就瞧见她,将她叫出来骂。 原来她从小就这般独树一帜,出场自带万众瞩目的效果,与众人截然不同。 盛凝玉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在虚空中翘着腿,沾沾自喜。 不愧是她。 转而,盛凝玉又想,若是被大师兄宴如朝知道她这般想,定要深吸一口气,种种在她头上敲一下。 不过,幸好大师兄不在此处,也到不了此处。 不等盛凝玉漫无目的下去,她的眼中又闯入了一个人影—— 谢千镜? 盛凝玉慢慢睁大了眼。 仅仅一个背影,甚至此人还头戴幂蓠,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可偏偏盛凝玉知道,错不了。 错不了,他一定是谢千镜。 但这怎么可能? 她怎么会在合欢城就认识了谢千镜?!若是这么早就认识了谢千镜,按照她的脾气,绝对不会隐藏,反而漫山遍野,上蹿下跳的炫耀。 不消一日,所有人都会知道,剑宗小弟子盛凝玉,认识了谢家那个很厉害的菩提仙君。 哦。 盛凝玉看着底下的两人互通姓名,心中慢一拍的想到。 原来她一开始,一直没说真名。 而后的一切便如记忆中的那般,与之不同的,是在合欢城滔天巨浪般火海之中,原来曾有人与她并肩而立。 在她冲入火海前,那个头戴幂蓠的小仙君伸手,拦下了她。 “道友,不可冒进。” 悬浮在空中的盛凝玉清晰的看见了谢千镜的手背。 手指清瘦修长,皮肤如雪般苍白,漂亮的骨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肉,而此刻火光落在上面,斑驳之下,可见根根青筋冒出。 啊。 如今的盛凝玉明白过来。 谢千镜在担心她。 原来那个时候——在那个两人还不相熟的时候,这个面冷心热的小仙君,就在担心她了么? 这么一想,盛凝玉心头拂过一层糖霜似的柔,嘴角忍不住的扬起,可同时她又不免好笑。 如今的盛凝玉看得懂,但当时的盛凝玉可不一定看得懂。 果然,少年盛凝玉年轻气盛,心中挂念着挚友,理也不理,一把推开了谢千镜的手。 “我有要事,圣君自去,不必阻拦。” 哇,“圣君”都出来了。 这固然是个极好的称呼,只是用在这样的语境中,难免让人觉得讽刺。 盛凝玉惊叹,自己以前,竟是这般会气人么? 她再扭头去见谢千镜,面上的笑意,却慢慢的敛去了。 那个日后会给他做五倍加糖的菩提蜜花糕的小仙君,此刻正静静的站在原地。 火光在他面容上交织,烈火滔滔,翻腾而过,却不知为何,周围没有一人注意到他。 谢千镜静默的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似乎运起了灵力—— 一道道白色银光自他周身起,漫天雪色如幻般袭来,顷刻间遮蔽了盛凝玉的目光。 飞雪,飞雪…… 盛凝玉感觉自己好似抓住了什么。她垂下眼,只见白雪散去后,又是一番景色。 依旧凡尘之中,山川绿水,好景常在。 也不知两人是说起了什么,头戴幂蓠的小仙君偏过头:“天下有十四洲。” 年少的盛凝玉却不服气,她翘起眉梢,语调高扬:“我出自剑阁,我们剑阁之中应有尽有!”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看见白衣小仙君顿了顿,她总觉得,谢千镜应该是在笑。 微风吹拂,掀起了雪色幂蓠的一角。 盛凝玉只见幂蓠之下,那张雪塑冰雕般的脸上,慢慢的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如雪落秋水中,清浅无声,但又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好嘛!他果然在笑! 小仙君的笑转瞬即逝,他开口时,声音冷得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可我听闻剑阁无雪。” 如今回望,盛凝玉只觉得借着幂蓠遮挡无声浅笑的谢千镜实在可爱,所谓的“剑阁无雪”,也只是另一种相邀。 然而年少的盛凝玉可不觉得。 挑衅!此人一定是在挑衅! 哪怕先前再投机,哪怕再喜欢这人的脾气,盛凝玉也容不得他人诋毁剑阁,盛凝玉当即刚刚扬起眉梢,故意吊起嗓音:“我剑阁 无雪,但有梨花,梨花雨纷纷落下时,远比雪还要好看。敢问道友,你家中可有能赛过剑阁春景之物?” 谢千镜:“我并非此意。” 盛凝玉:“是啊,毕竟剑阁无雪,只有你家中有雪。” 此话颇为阴阳怪气,听得谢千镜一怔,却是再不多言。 他似乎在思虑什么,盛凝玉看得清楚,谢千镜藏在衣袍下的手,紧紧的攥着。 “道友——” 只是他这两个字刚出了口,面前忽而起了一阵清风。 清风之中,裹挟着玉簪花香袭来。 暗香浮动,撩人心弦。 一道声音出现,他嗓音温润,化开万千雪:“师妹。” 年少的盛凝玉蓦地回过头,在目光触及到来人的瞬间,方才所有的情绪都被收起,只听她高声道:“二师兄!” 不及声音出口,人却已经朝着那人奔去。 容阙自是扶住了她的手,他视线瞥过方才盛凝玉所在之处,问:“师妹认识了新的朋友?怎么不叫他出来见见。” 那时的盛凝玉对容阙从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她答应了谢千镜,绝不将他偷偷出来的事情告诉别人。 盛凝玉:“师兄说什么呢?之前认识的青丘小狐与我相伴了一路,再没有别人了。” 见容阙不语,年少的盛凝玉眨眨眼,决定先发制人,倒打一耙:“师兄不理我——好哇,几日不见,师兄已经不信我了!” 春风之下,容阙温润一笑。 公子如画,世无其二。 如玉的指尖拂过盛凝玉的耳侧,将她的头发梳理。 “怎么会?”容阙道,“我自是信师妹,绝不会欺瞒我。” 盛凝玉悬浮在空中,无声的叹了口气。 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她幼时的谎言是如此好辨认。 早在容阙现身之前,谢千镜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光华流转间,雪色再一次将他包裹—— 等等,雪?! 电光火石间,盛凝玉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千镜的血液可以医治常人苦楚,那他的灵力,岂不是也可以复常人生机? 虚空之中,盛凝玉蓦地睁大了眼。 她终于摸到了曾经过往的隐秘。 怪不得修仙界中,菩提仙君只有其名,极少见人。怪不得谢家要将谢千镜藏在白雪楼阁之中,怪不得谢家不让谢千镜轻易入红尘,怪不得…… 可是这样的谢千镜,入了魔。 为什么? 盛凝玉目光落在了底下那个小仙君身上。 那对师兄妹早已远去,俱是剑阁蓝白相间的弟子服,远远看去,恍如亲如一人,和谐极了。 唯有谢千镜,直至两人离去,他仍停留在原地。 小仙君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疑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掌心,许久后才松开眉头,神色恍然。 他的掌心不知何时,已全是模糊血色。 “……妒。”小仙君轻声开口,似乎自言自语。 “我在嫉妒。” 因为……她。 在意识到这点时,盛凝玉的心蓦然一痛,好似破了一个洞般,细细密密的泛着疼。 雪色剐蹭她的眼尾,好似在安慰。 【九重。】 …… “九重。” 盛凝玉蓦地睁开眼。 浮光跃动,明媚日光落下。 斑驳的影子落在身侧人身上,光影摇曳下,眉心一点朱痕,犹似鬼魅。 谢千镜柔柔一笑,他好似知道她要问什么,道:“你昏迷了七日,幸好当时身侧人不多,凤少君控制住了时局,并未造成太大的乱子。” 第109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09章 谢千镜本是垂着头,听了盛凝玉的话,反而抬起眼,继而弯了弯。 阳光下落,那双昔日冷淡若寒冰的眼眸中,此刻倒映着盛凝玉的模样,宛如被细碎的日光化开,成了一池盈盈秋水。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目光温柔,声音放得很轻:“不是你。” 盛凝玉却不肯放过:“那是谁?” “还不到时候。”谢千镜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安静了几息后,他掀起唇角,无奈一笑。 “九重,我的记忆同样不全。如今能稳住情绪,这样冷静的与你说话,不似传闻中那些毫无理智的魔物,不过是因为——” 想起那日阴阳血阵中的景象,谢千镜无言片刻,继而嘴角的弧度加深,眉目愈发柔和。 此刻的谢千镜半垂着眼,眸光却是温和极了,半点不见曾经鬼魅似的清艳,反而像是盛凝玉记忆中合欢城那个白衣小仙君长大后的模样。 谢千镜道:“因为你选择了我。” 阴阳血阵,浮生万千态。 而在这些人中,她终于选择了他。 盛凝玉一怔,不等她再问,谢千镜的嘴角向上挑起:“九重儿若是再要问我,那我可也要问你了。” 混沌记忆中,谢千镜有许多不敢问。 就比如,他从不敢问她的剑道。 那般决绝凌冽、锋芒毕露到令魑魅魍魉俱是胆寒心惊,宵小之辈都不敢冒头的无情剑道。 那般肆意疏狂,惊艳三界乃至于让人一见倾心的无情剑道—— 当真不再修了么。 便是盛凝玉舍得,谢千镜也舍不得。 更何况,谢千镜知道,盛凝玉不会舍得。 在棺中六十载光阴,那些用赤血刻下的字字句句,那些她以手骨为刀剑磨砺下的风霜雪雨—— 那是她的道。 大道无情物,浮生三千中。 在她眼中,理应三界等同,无一例外。 盛凝玉不会放下她的剑道。 明月剑尊,也不该放下她的剑道。 盛凝玉才不会被谢千镜吓到,她轻哼一声,推开谢千镜,神情坦荡荡道:“你尽管问,我虽记忆未完全恢复,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大抵不知道,这般神情,却与当年那个稚嫩的剑阁小修全无二致。 谢千镜掀起嘴角,露出浅淡一笑。 他似乎半点不在意,语气轻飘飘的:“我心魔一事,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话至此处,盛凝玉也不再纠结,她转而问道:“说起来城中反复出现的妖气如何解释?若是傀儡障也就罢了,可我先前听凤小红说,似乎每次最终滋生的都是魔种?这是为何?” 说到这里,盛凝玉终于回过神。 她当时灵骨融合的突然,也不知凤小红怎么样了? “凤少君收到了凤不栖的消息,先行回到了凤族中。”谢千镜语调平静,直接称呼了凤君的名字,没有丝毫尊敬。 想来也是,他如今身为魔尊,本就不在乎这些俗物尊称了。 若非是凤潇声与盛凝玉关系要好,恐怕谢千镜也懒得多叫一句“少君”。 “依照凤不栖之言,玉覃秋确有问题。他早些年就在筹谋,利用城 主府地牢中的那些女子布局,为的从不止是求得解药。” 果然如此。 盛凝玉并不觉得意外。 或许玉覃秋一开始,只是为了给寒夫人和寒师姐求得解药,但是最后,他的目的已然变了。 天地广袤,越是修为高的修士,越是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有人因此而奋发上进,力求突破,也自然会有人因此而压抑讥愤,另寻其道。 谢千镜动作轻柔的扶正了盛凝玉的头,仔细为她梳理着头发:“你似乎不意外?” 盛凝玉半点不见外的靠在谢千镜身上,实在觉得舒服,忍不住蹭了蹭,却一把被他扣住了手腕。 “不可乱动。” 又来。 盛凝玉最是不听话,索性仰起头,擦过他的脖颈一路向上,只滚动的喉结处猛然撤开,而后勾起唇,轻描淡写道:“好好好,都听魔尊大人的。” 谢千镜瞳孔变得深了许多,他垂下头,用手指抵在她的唇角,声音有些哑。 “盛九重。” 盛凝玉眨了下眼,偏过头笑了笑,神情却茫然无辜:“怎么了?” 不就是装乖么?盛凝玉从小在王芸娘面前装到大。 修长的手指在披散的乌发中穿梭,透过镜子,盛凝玉看见谢千镜与他对视。 “盛九重。”谢千镜又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久,终是松开眉眼,似纵容又似无奈。 怎么办呢?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菩提仙君如此,魔界至尊亦如此。 盛凝玉料到如此,心满意足的靠在谢千镜怀中。 不过,“不可”么? 哪怕如今仍会有部分记忆被遮掩,盛凝玉仍旧能推测她的剑名。 不可剑。 从头到尾,最符合她心意的,都是“不可”二字。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自己将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 盛凝玉眉梢微动:“我确实不意外。早在之前,探测到城中竟有魔种不断滋生时,我就知道玉覃秋这老头一定憋着坏。 谢千镜道:“傀儡之障本也不是单纯的魔气,一旦聚集,时日久了,若是有心怀磅礴怨念之人于此地,必会催化魔种。” 而所成的魔种,又与魔修也完全不同,是一种满是戾气又毫无理智的存在。 像极了没有斩心魔的魔修,但杀伤力远比发狂了的魔修强上数百倍,不仅会不断蔓延,还会吞噬心智,完全沦为他人掌中傀儡。 起初还有人心怀妄想,在见识到傀儡之障的可怕后,修仙界与魔界修士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傀儡之障,必须除去。 盛凝玉想了想,又道:“玉覃秋那老头儿没这么大能耐,他背后必有同谋。” 这魔种哪里是这么好滋生的东西? 先前哪怕一两颗都令人如临大敌,如今频繁而出,必然是幕后之人有些急躁了。 为何会急躁? “自以为是操盘之人,却发现棋局并未如自己所想,想来如今那人应该恨极了。” 谢千镜:“九重在怀疑谁?” 盛凝玉也不遮掩,直白道:“天机阁。” 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必然惊得说不出言语。 哪怕盛凝玉是明月剑尊,他们不敢忤逆,但也决不会顺着盛凝玉的话说下去。 这可是天机阁! 得天道钟爱,拥有《天数残卷》可窥大道气运的天机阁! 更何况,世人皆知天机阁阁主几乎从不下山,唯有得预言时候,才会预警世人。 如此无欲无求之辈,谁会怀疑? “九重说得在理。” 谢千镜唇角的弧度不变,似乎半点不觉得惊讶:“我依稀记得,当年天机阁阁主亦曾来过谢家。” 看来这天机阁,是必须去一次了。 盛凝玉蹙起眉,忽然道:“天机阁是不是与千毒窟离得很近?” 谢千镜道:“天机阁于云端之上,飘渺难寻,未有确定方位。” 如此么。 盛凝玉打定了注意要去,但是临行前,她总要和人说一声。 “凤小红走了,我二师兄是不是还在?”盛凝玉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的看见自己头上又带了一个好看的莲花冠,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反射着浅浅日光,无比好看。 “既然我们要走,总是要去与二师兄辞别。” 谢千镜听了这话,忽得开口,淡淡道:“没有了么?” 盛凝玉一愣,疑惑道:“什么‘没有’?” 于镜中,两人四目相接。 谢千镜轻轻挑起眼尾,目光在盛凝玉身上停住,蔓开了一个笑:“九重要与我说的话,只有这些么?” 盛凝玉一愣,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忽然想起了原不恕的话。 若是不说,假使谢千镜指的就是此事,她未免有似乎有装傻充愣之嫌。 若是此刻说了,假使谢千镜指的不是此事,又显得她之前似乎在刻意遮掩。 说,还是不说? 盛凝玉没有纠结太久,她本就不是善于遮掩之人,转瞬之间便扯过谢千镜的手,坦然的看着他:“原师兄离去前告诉我,让我小心二师兄,其余却没有多说。我本来晕倒前还想着这事,可方才醒来见着你,我就一心只想着我们过去种种,反倒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总是这样会说话,也这样会哄人。 谢千镜喉咙中溢出了一声笑,他本该告诉自己不要再被她这般言语所轻易欺骗,可眉目却控制不住的柔和下来,那双琉璃似的眼瞳里,悉数化为了春水似的潋滟温柔。 听她这样说,他心头总是欢喜的。 又是这样的笑。 盛凝玉想,又是那般勾魂摄魄,鬼魅似的好看。 不等盛凝玉看够,谢千镜已开口,轻飘飘落下一句。 “容仙长身上有妖鬼的气息。” 第110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0章 夜幕沉沉,月华流转。 山海不夜城已是多年不见天日,如今有了这般夜景,别提凡尘中人了,就连各门各派的修士们都看得新鲜极了。 先是外部的千山试炼,又是阴阳血阵,经历了如此巨变,可凡尘中竟能仍是一片热闹喧嚣。 熙熙攘攘,走街串巷,竟是连夜市都摆出来了。 金献遥看得不可思议,他捅了捅身边人的胳膊,惊叹道:“凡人竟是这般厉害么?” 哪怕他身为修士,在遭受如此变化后,都有些回不过神,可这些毫无修为的凡人,却能恢复的这样快? 被他捅了胳膊的裴乐愣了愣,没说话,倒是纪青芜听了这话,想也不想道:“那是因为有剑尊在!” 小姑娘的神气骄傲极了,说起“剑尊”二字时,更是抬起下巴,与有荣焉。 凤九天刚刚忙完,正遥遥和他们打着招呼。方一靠近就听了这话,凤九天凑上前,微抬下巴,自矜道:“剑尊功劳虽然大,但我可也帮了不少忙。” 这几日,他作为凤族子弟,同样留下来帮助山海不夜城重建,没少和凡人上上下下的打交道,每日都听着凡人“小仙君”“小仙长”的唤他,凤九天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尤其是后来,也不知是谁从哪里听说面前这个少年是凤族之人,这下好了,大家左一句“凤凰仙人”右一句“凤凰神君”,就差把凤九天哄得找不着北了。 不止如此,先前凤九天救人之事不知如何流传开来,凡人看着这个面向上还且稚嫩的少年,更是心生欢喜。 谁不喜欢听少年神君的故事?谁不爱那一片少年赤子心? 一传十十传百,不论别的如何,“凤九天”这三个字却是彻底的传扬开了。 褚乐实在没忍住,嫌弃的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若非有剑尊在,你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出风头?” 经历了血阵中事,少年身上的阴郁散了许多,又有同龄的友人相伴,叔父死去的阴云逐渐散去。 凤九天看了褚乐一眼,故意道:“那为何是我,不是别人?说明就是剑尊看重我。” 好好的凤族矜贵 子,短短几日,怎么就变得如此混不吝? 褚乐实在受不了他,抬手就要打,身旁的褚雁书没忍住,挽着纪青芜的手笑了出声,金献遥更是翻起白眼,对不远处道:“原师兄,药师弟,你们来得正好!快来揍这个不要脸的!” 来者正是原殊和和药有灵。 原殊和生性内敛,又有灵桓坞云望宫一贯的君子之风,闻言只是抿着唇笑,倒是药有灵长吁短叹:“我就一次没来,怎地你们就经历了这样多的趣事?” 凡尘烟火下,众人笑闹一阵,周围的商贩见是最近在帮他们的小仙人们在逛夜市,连银钱也不要了,不住的往他们手里塞东西。 “小仙长尝尝这个!不是老朽吹嘘,这糖串儿啊,方圆五百里,没人能比老朽做得好!” “俺们家瓜果也不差!小仙长若是不嫌弃,快多带些走!” 众人一时手忙脚乱,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当日在这客栈里,剑尊也点了这一盅茶呢!” “剑尊”二字好似自带什么吸引力,霎时间,那些凡人们呼啦啦一片围了过去。 “哪个哪个?让我瞧瞧!” “小二!快给我来一盅!” “我要十盅!再给我包二十盒茶叶送到家里!” “嘿你这人!怎的如此不讲道理?剑尊可不会庇佑你这种人!” 也不知最后那句话戳中了什么,先前大言不惭要“二十盒”的客人涨红了脸,最后呐呐道:“那我,我就要一盒。” 原殊和等人看的叹为观止。 灯火氤氲之下,商贩吆喝声不绝于耳,酒楼小馆里热雾蒸腾中,夹着凡人们的七嘴八舌。 “……剑尊生来不凡,比旁人更多一只眼……” “你胡说!我分明听闻剑尊模样好看极了——她是九天上的仙女儿呢!” “什么模样长相,庸俗!你们听我说啊,只要剑尊一拿起剑,你们可什么都看不得了,眼中只能看见那剑光!” 最后那句话,得到了众人一致认同。 憧憬、敬意、好奇…… 世间万千种情绪,却都因她而生。 褚乐看着看着,忽然道:“山海不夜城之事,唯有剑尊可平。” 除她之外,谁不行。 正是因为有明月剑尊在,才能最大限度的保下这些凡人。 也唯有明月剑尊在,才会让众修士再度将这些凡人放在眼中。 褚乐从不怨盛凝玉杀了叔父。 他只是……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他所敬仰崇敬的剑尊,杀了家中对他最好最亲近的人。 还有就是—— 褚乐的目光落在了金献遥身上。 他从另一个叔父——丰清行口中得知,金献遥或许是谢家血脉。 菩提谢氏,因他褚家先祖的野心,被害的家破人亡。 少年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还有原宫主的道侣,半壁宗宗主—— “嗨呀,你看我做什么?”金献遥一把搂住了褚乐的脖子,把他拽的一个踉跄。 他炫耀似的对药有灵和纪青芜道:“别以为就你们有师兄护着——这小子在阵法中一直护在我魂魄旁,哪怕死都不肯退让呢!” 看着褚乐难得如此狼狈,褚雁书实在忍不住,直接笑了出声。 褚乐涨红了脸:“我!没!有!” “嗐,这是好事儿!好事儿!” 少年们一路笑闹,热闹的好似能将灯火燃烧。 也唯有少年时,才能如此这般坦然赤诚不知世事。 不远处,凤潇声看着这一切,沉默了一会儿,不可思议的转过头:“短短几日,凤九天就成了这样?!” 修士的内敛端方呢?凤族的矜贵自傲呢? 都被火烧了不成! 丰清行向来寡言,只道:“有友人在身,总是不同的。” 凤潇声轻哼了一声:“我看他就是忘乎所以了。” 丰清行注视着凤潇声,眸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和她扬起的唇角。 少君很开心。 那么丰清行也开心。 于是丰清行道:“是好事。” 凤潇声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怀念。 “是啊。”她道,“是好事呢。” 修仙者长命,若是得道,或可千万岁。 可少年之景,终不常在。 说来,让清一学宫的学子来山海不夜城相助是凤潇声的安排,但这一切却是谢千镜提议的。 山海不夜城中是艳无容主事,这位曾经的城主夫人本就得人心,如今暂当城主之职,城中山下无人不服。 只是城中到底多有破败,修士们在见证一场了如此一场幻灭生死后,有的选择闭关,有的回去潜心修炼,来来去去,倒是没有留下爱多人。 恰如天下离合,无不散之宴席。 倒是一直游离在众人之外的谢千镜,难得对艳无容开口提了一句:“我手下皆是修魔之人,我在时自可控住他们。只是那些人身怀戾气,难免让人害怕,到底不如修仙之人澄澈明净,更得人心。” 艳无容已知金献遥是谢家子的身份,此刻听了这话,眸光一动,用了旧时称呼:“菩提仙君的意思是……” “先前清一学宫重启,我观其中,很有些可造之材,虽不至于修为高深,但赤子之心难得。”谢千镜平静道,“我如今已是魔修,说不准哪一日,还需要艳宗主下手除魔卫道。那些旧日称呼不必再提。” 艳无容一怔,看向面前的白衣青年。 一袭白衣如月华流淌,周身清冷疏离似莲中菩提子。 昔日谢家珍之重之的菩提仙君啊。 艳无容心中不免叹息。 若是不言明身份,恐怕无人会将他和传闻中弑杀千万魔修的“魔界至尊”联系起来。 不过,那本来就是剑尊苏醒前的事情了。 不期然间,艳无容忽得想到了什么,她心中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直白问道:“当年,谢家被东海诸氏诬陷窝赃魔种,此事已天下大白。可我记得,天机阁阁主亦曾入菩提谢氏,谢魔君可知……当年,辛阁主到底说了什么?” 艳无容爱财心切,曾担心盛凝玉耽于情爱,而误了剑道。可在这几日接触下来,她发现自己要担心的或许另有其人。 隔着金献遥这一层血缘在,艳无容难免对谢千镜更多了几分关注。 这小子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份,可他总有一日会只晓得。 有无血脉至亲在世上,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于情于理,艳无容都不希望谢千镜落得个万人唾骂,三界追杀的下场。 谢千镜偏过头,耐心的听完了艳无容的话,微微颔首:“我应该知道的。” 艳无容猜测:“与现在频出的傀儡之障和魔种有关?” 谢千镜轻轻摇了摇头,艳无容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可是不能告知?” 谢千镜轻描淡写:“当年知道,如今已是忘了。” 艳无容:“……” 不管艳无容信不信,谢千镜半句都没有说谎。 起初与盛凝玉相遇时,他魔气翻涌,心中恨意滔天,又有心魔未除,种种心绪之下,记忆同样混乱。 如今过了记忆中最难堪的山海不夜城,谢千镜反而变得平和许多。 哪怕是心魔滋扰,却也很少再成型。 是啊。 无论当年菩提仙君如何姿容端雅、出尘绝世,如今站在她面前的,都已经是个魔了。 第111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1章 比起先前山海不夜城中,祁白崖和宁骄的声势浩大,宴如朝与寒玉衣两人的结契大典十分简单。 没什么云霞铺道、宾朋满座,仅仅只是邀请了双方门派之人,当着他们的面,立下了道侣契约。 “礼成——”长老场合的尾音将落未落时,一道无形禁制瞬间笼罩高台! “且慢!” 这道苍老的声音甫一出现,压过所有喧哗,众修士的欢笑声顿时如冰冻般停滞。 于人群之中,玉覃秋满面寒霜,大步走来。 “此桩婚事,老夫一路来反复思量,仍觉不妥。寒玉衣虽已开宗立派,为千毒窟掌门,然其源出九霄、承我血脉,终究是骨肉难分。此番结契大典,定得仓促,宛如儿戏一般,实非稳妥之举!依老夫之见,还是暂缓为妙!”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话听着委婉又似乎符合情理,但众人都听出来,玉覃秋分明是借故生事! 说什么“暂缓”?若当真“缓”了,恐怕就再无这桩结契之事了! 宴如朝上前一步,将寒玉衣护在身后:“结契乃我二人之事,玉阁主只是受邀来喝杯喜酒罢了。” 说实话,若非碍于玉覃秋是自己道侣的血缘生父,宴如朝早就一掌打上去了,哪里还会站在这里和他废话。 玉覃秋打量着宴如朝,目光锐利如刀。 他笑一声,可话语却半点也不再客气:“先是纵容自己师妹乱老夫名声,又是诱我亲女私下结契,宴楼主真是好算计啊。” 玉覃秋话语方落,宴如朝眸色骤寒! 霎时间,属于鬼沧楼楼主的凛冽威压轰然荡开,如无形潮汐层层漫涌。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无声之中,灵力暗涌。 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的寒玉衣上前,轻轻握住了宴如朝绷紧的手腕。 她抬起头,看向玉覃秋。 这是她的父亲,寒玉衣想。 在年少时,在所有的真相都没有露出马脚前,寒玉衣觉得,自己的拥有着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他宽和慈爱,他风趣幽默,他会因母亲的一句戏言而奔波三万里,只为谱写出母亲昔日曾听闻过的一曲小调。 那时的尚未更名的玉家大小姐玉寒衣,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姑娘。 但后来…… 后来一切都变了。 母亲去世,她多了个弟弟,而父亲沉迷那些不可为之事,一错再错。 此时此刻,再想往昔,寒玉衣已不再觉得心痛,只觉得这一切恍若隔世。 阖家幸福,父母欢笑,都好似是上辈子了。 “九霄阁阁主。”寒玉衣轻轻扯了下唇角。 玉覃秋神情毫无波动,可那拨弄琴弦的手,终究是乱了一分。 寒玉衣同样出身九霄,作为音修,她很早就就知道,那些常人觉得寻常的宫商之声,在音修耳中,哪怕错漏半分,都是不准。 琴弦乱? 是心意乱。 比如她道侣的那位师弟,自相识之处就表现得从容不迫、莫名觉得,哪怕天下再挑剔的人都无法从“第一公子”容阙身上挑出不妥之处。 寒玉衣只见过容阙几次,但她听过他弹琴。 琴如其人,温润淡雅,如高山流水中一枝玉簪独秀,风骨独绝,却也目下无尘。 可唯有在明月面前不同。 每当那小剑修口中嚼着“二师兄”,奔跑而来时,哪怕容阙并不回头,他手中的弦也终会加快几分。 寒玉衣起初并不理解,只以为是世人高看了容阙的琴技,直到她认识了宴如朝,才恍然明白。 琴弦变快,一曲终了,便可以快快见到他,快快与他说上话。 只是不知,这位剑阁的第一公子,可是与她有着同样的心绪? 这句话,寒玉衣终究没有打趣出口。 因为后来剑阁小师妹换了人,这位无缺公子似乎再也没弹琴了。 宁骄,宁皎皎啊…… 寒玉衣想起阮姝给自己的传音,心头终究是起了涟漪。 “父亲。”她唤道,声音很轻,却让玉覃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混合着愕然与惊喜。 “衣儿,你——” 玉覃秋蓦地止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那张过于苍白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怯或惶恐,反而露出一种极淡、也极悲哀的笑意。 “女儿之所以将这结契大典定的如此仓促,除了心中真心愿与阿朝结为道侣,生生世世相伴外,也是为了引您现身,问您些话。” 寒玉衣缓缓向前一步,大红嫁衣在掠过楼台的浩荡天风中无声拂动,衣袂翻卷,宛如一簇在寂静中炽烈燃烧的火焰。 玉覃秋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定格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定定地看着女儿毫无畏惧的清澈眼眸,片刻后,竟仰首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女儿!” 玉覃秋笑声渐歇,目光深沉地落在寒玉衣身上,负手而立:“你既肯再唤我一声‘父亲’,为父自当为你解惑。” 明黄色的衣袍在威压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又或是已然不在乎是否被当众质询。 玉覃秋的姿态,竟有种卸下伪装的奇异放松。 寒玉衣看着他的父亲,目光直直刺入玉覃秋眼底:“六十年前,合欢城地牢中那些女子,日夜受折磨,最终怨气冲天化为妖鬼之乱——这些,都是您的手笔,对么?” 玉覃秋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是又如何?彼时你母亲身中合欢宗奇毒‘莫相催’,需以至纯女子怨念精魂为引,辅以菩提血莲方能化解。为父不过取用些蝼蚁之物,救我心爱之人,何错之有?” 他语气平静,仿佛 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而高台上下,却已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这些陈年惨案,修仙者中传言纷纷,只是随着时光流淌,诸多过错都被推到了已逝之人身上。 谁能想到,这些事竟是修仙界中德高望重的九霄阁主所为! 寒玉衣指尖微微一颤,脸上血色又褪去一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千毒窟与山海不夜城虽相隔千里,可凭借玉阁主的修为,若当真是急于赶来阻扰这场婚事,就不该来得这么慢。” “除非玉阁主心中另有所想,只是我的这桩婚事,恰好给了玉阁主一个机会,用以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不在山海不夜城中。” 玉覃秋道:“罪人宁骄以山海不夜城为谋,布下阴阳血阵,此事早已传遍天下,我远在九霄阁亦有耳闻。当日赶过去,也是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 “是么?” 寒玉衣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坠地:“那城中暗中埋藏、伺机而发的魔种之祸,难道也是玉阁主为了‘不再起昔日之祸’,而故意设下的么?” 在收到阮姝传来消息的时候,寒玉衣悲哀的发现,她第一时间怀疑的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而且或许他人未曾猜到,但寒玉衣极为肯定,此事若真是玉覃秋所为,那他一定还有后手。 说来可笑,这大抵也可算作一种血脉上的指引。 寒玉衣:“父亲,你不要一错再错。” 玉覃秋沉默了片刻。 高台上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骤然间,玉覃秋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逐渐变大,最终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畅快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玉覃秋的好女儿,你果然聪慧,也果然懂我!” 玉覃秋止住笑,望向寒玉衣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怀念,还有一种扭曲的狂热。 “这一次,不为救人。”玉覃秋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一次,为父想看看……人若足够强大,是否真能对抗天道法则。” 玉覃秋立在原地,仰头望天,仿佛在与无形之物对话。 灵力在他周身无声流转,一派仙风道骨。 玉覃秋道:“三千世界中,般若浮生万千。此一世花开,便有另一世花谢。可或许还会有一世中,星河倒转,覆水可收。” “既然如此,凭什么人生死有命,道途有极?凭什么有些界限,注定无法跨越?——不若以魔种为引,聚万灵之力,冲一冲那所谓的天道枷锁!” 这番狂言,彻底惊呆了所有人。 寒玉衣静静听着,娴静柔美的脸上仍是无悲无喜。等他说完,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父亲,您魔障了。” 话音未落,她与身侧的宴如朝对视一眼。 凭借心中默契,无需任何言语,两人身形同时动了! 寒玉衣手腕轻翻,一支黑玉似的笛自大红袖中滑出。笛尾抵在寒玉衣唇边,未有声响,却在同时有一线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自笛孔荡出,无声无息,直刺玉覃秋眉心识海! 与此同时,宴如朝并指如剑,凌空一划——腰间那柄名为“无双”的长剑出鞘,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剑意如幽渊潜龙,携着森然寒意与决绝杀机,封死了玉覃秋周身所有腾挪闪避的空隙! 众声哗然之中,两人配合默契无间,分明是早有准备! 玉覃秋瞳孔骤缩,却并不惊慌,反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长如刀剑的笛音刺入胸前三分—— “嗤!” 音声入肉,却没有鲜血溅出。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猩红刺目、宛如活物的红色丝线,自玉覃秋的伤口处、七窍中、乃至全身毛孔里疯狂涌出! 第112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2章 魔茧深处。 粘稠如浆的暗红物质在脚下涌动,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之声,数不清的猩红丝线自虚空垂落,几乎将天地包裹,如一块漂浮着的巨大幕布。 而在这幕布的包围正中,火海之上正中央,有一搏动如心脏的庞大暗红肉瘤。 血海翻腾,掀起烈焰万丈。 如果说外面的景色还有几分像是昔日的弥天境,那么此地,就是纯粹的炼狱。 血海翻涌之中,一道白衣身影静立其上。 正是先前千毒窟中,修士们言辞凿凿怀疑的人。 ——谢千镜。 这位曾掀起血雨腥风的魔界之主神色平静,眉宇间甚至染上了些许疏淡的倦意,可那些让修士们束手无策的傀儡之障却像是有所忌惮般,全然不敢靠近。 更不能伤他分毫。 两相克制之间,轻微的血海翻涌之声 ,自身后传来。 容阙缓步走来,蓝衣白袍,玉簪束发,周身缭绕着灵力,还有琴弦似的银白色丝线,端得一派君子风流。 他分明是踏在粘稠血海之上,姿态却依旧依旧温润清雅,恍若仍在剑阁玉簪花下闲庭信步。 容阙在谢千镜身后数丈处停下。 他眼上依旧覆着白绸,可目光分明扫向了那颗搏动的魔种,短短一瞬,又落回谢千镜平静的侧脸。 “魔尊大人确实厉害。”容阙赞叹,“只可惜,纵然你想起了那些往事,也是无用的。” 哪怕想起,但碍于天道束缚,谢千镜不是仍没办法说出口么? 容阙无所谓旁人,只要盛凝玉不知道,便没有人可以拦住他。 以琴弦藏傀儡之障,以玉簪落妖鬼之身,瞒天过海。 原来如此。 谢千镜语气平静:“原来如此。” 他仍没有回头,望着前方翻腾的血海,好似身后出现之人不值一提。 容阙倒是未曾料到谢千镜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嘴角仍带着笑,这个笑容却空洞极了,毫无温度。 他轻轻一叹,似乎极为惋惜:“当年魔尊大人也是谢家骄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实在是命运弄人。” “容仙长不必试探。”谢千镜终于微微侧首,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那些往事,我并未忆起。” 只是有些事,并不难猜。 谢千镜太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而偏执到疯狂。 他抬起左手,一缕猩红的丝线缠绕指尖,跃动起伏时,与周围傀儡之障隐隐相似。 “倘若我此前如约去了千毒窟,此刻十四洲内关于‘傀儡之障乃魔尊操控’的消息,恐怕已传得沸反盈天。”谢千镜淡声道,“人证物证,容仙长想必早已备妥。” 容阙轻轻抚掌,笑容无懈可击:“魔尊大人果然思虑周全。我确实以为你会随明月同往。只是……”容阙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中心那巨大无比的魔种上,牵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确实未曾料到,堂堂魔尊,也会有踌躇不敢前的时候。” 听到这里,谢千镜总算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睫,目光终于从那些疯狂舞动的傀儡丝上移开,转向容阙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谢千镜的目光仅仅只在容阙身上逗留了一瞬,视线便虚虚地掠过容阙的轮廓,径直投向血海翻腾的尽头,那片更遥远、更混沌的黑暗深处。 “容仙长说笑了。”谢千镜牵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轻飘飘道,“我只是不想让九重为难。” “九重”二字出口的刹那,容阙瞳孔中的红色骤然加深。 “——她名盛凝玉。” 容阙猛地踏前一步,蓝白衣袖在灼热腥风里划过一道凌厉的弧,他声音陡然拔高,语速蓦地变快:“她唯有一个雅号‘明月’,唯有亲近之人才能如此唤她——此事修仙界中人尽皆知,还请魔尊大人慎言。” 语气到了最后,竟是带着几分扭曲的偏执。 仿佛感应到他的情绪,霎时间,周围的火海轰然暴涨! 暗红血浪掀起数丈之高,炽焰舔舐虚空,将两人身影映照得忽明忽灭。 容阙失控了。 这位往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第一公子,此刻周身翻涌着不详的气息。 嫉妒,厌恶,愤恨,不甘…… 容阙再不掩饰,身上妖鬼的气息勃然而发! 霎时间,覆在眼眸上的薄薄白绸被凤卷走,顷刻间化作齑粉。 这些齑粉散在空中,先是带来了一阵玉簪花香,不过转瞬即逝——悉数消失为血色的怨气、冰冷刺骨的恨意,如同实质般向谢千镜而去。 妖鬼怨气铺天盖地般袭来,宛如要将人吞噬。 可哪怕是世间最强大的怨气,也伤不到魔尊半分。 “容仙长,”谢千镜的声音在火海咆哮中依旧清晰平稳,他看着容阙身上奔涌的远比常人更为浓烈的情绪,略偏过头。 “你十分恨我。” 谢千镜的语气十分平静,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容阙蓦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死死盯着谢千镜。 此刻,容阙的瞳孔早已被猩红覆盖,他的目光掠过谢千镜身上不染尘埃的白衣,穿透那些在他周身伺机而动的傀儡之障,最终,落在了谢千镜的眉心之间。 一点红痕,好似朱砂。 容阙知道,这是当年在褚家,盛凝玉没有认出谢千镜,而留下的剑痕。 “恨?”容阙缓缓重复这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火海中显得格外诡异,“魔尊大人说笑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泛泛之交,何来恨意?” “我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容阙道:“我一直在想,盛凝玉究竟喜欢你什么?” 容阙记得清楚,这位菩提谢氏的仙君,自幼生长于高楼之中,极少出现于人前,每每出现时,几乎都带着幂蓠。 少言寡语,冷如冰雪。 当年的盛凝玉喜欢这样的小仙君,可为何她从棺材里出来,丢失了记忆后,仍喜欢眼前这个虚伪至极的魔尊? 温柔宽和,君子之风? 可这分明是他一贯示人的模样。 谢千镜看了容阙一眼:“容仙长若不恨我,何来如今这些傀儡之丝?” 容阙笑了一声,语调幽幽:“自是……因为旁人。” 他虽在笑,周身弥漫的妖鬼阴气却愈发浓烈。 这样的气息与魔茧深处的污秽邪气奇异交融,那份独独针对谢千镜的恶意,已浓得化不开。 “恨屋及乌,魔尊大人只是被旁人牵连。” 谢千镜指尖绕起红色丝线,轻易化解了容阙的攻击。 他本可以不再理睬,可听了这话,谢千镜顿了一下,掀起眼皮。 短短一息后,谢千镜竟是收了手。 “容仙长不妨直言。” 容阙勾起唇,恶意一笑。 “盛凝玉可与魔尊大人提过我么?” 谢千镜:“她很信重你。” 是么? 容阙勾起唇,可这一次的笑意中却满是恶意:“魔尊大人,可我却觉得,她该死。” 他的师妹,归海剑尊最得意的弟子,天下之人心中敬仰的明月剑尊—— 盛凝玉。 她是全天下最该死的人。 普天之下,三界之中,十四洲上。 容阙最厌恶的人,就是盛凝玉。 “当年在这弥天之境里,我差一点就能杀了她——杀了世人这样崇敬喜爱的明月剑尊。”容阙低低叹息道,“可惜了,她竟没死。” 哪怕近乎坦白了自己所有诡计,容阙面上却仍是一派光风霁月。 然而随着容阙的话,傀儡之障却轰然爆裂开! 看着血海之中翻涌万丈高浪,容阙心中竟有一种诡异的畅快。 谢千镜:“她从不愿怀疑你。” 容阙再度叹息:“她素来刚愎自用、意气用事……这就是我厌恶她的原因。” 容阙从小守着、护着、纵容着盛凝玉长大。 她是自由无羁,她是剑上流光,她是天地间最自由又最皎洁的明月。 明月朗照,就该高悬于空。 所以,身负妖鬼血脉的容阙可以忍受盛凝玉的光芒盖过自己,他可以忍受盛凝玉广结好友,身侧人群喧嚣。 他甚至可以忍受她因沉浸于剑道,而对他这个师兄疏远。 可明月,不该下高台。 在无数个日夜中,目送她远去的背影时,表面光风霁月的公子在心中发了疯似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 她拥有常人远不能企及、近乎令人生妒的剑道天赋,还拥有着一颗天生无情的冷情之心,她分明可以待所有人都等同,达到剑道之巅—— 她明明该是天生的无情道! 可就是这样的天赋,盛凝玉偏偏选择浪费。 这是容阙作为妖鬼血脉,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峰,可她偏偏选择浪费! 日复一日,容阙先前对师妹的纵容爱护,转变成了深深的、扭曲的恨意。 他试过杀了她,随未成功,却也让她没了记忆。 可哪怕重来一次—— 容阙看着谢千镜眉心上的红痕。 重来一次,她没了记忆,可在褚家时,她还是对谢千镜留了手! 明月染尘,终究再不复光华。 想到这里,容阙忽然一笑:“谢千镜,你也该死。” 这笑声极低,翻涌在血海之中,几乎瞬间就被吞没,却又因其中蕴含这的恶意,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喧嚣,化作一缕傀儡之丝,落在了谢千镜的周身。 谢千镜身形未动。 直面傀儡之障,谢千镜任凭那扭曲暗影扑面而来! 在那血红丝线即将触及他周身银芒的刹那,指尖光华骤然流转,如露如雾,悄无声息的将所有攻击裆下。 第113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3章 魔茧之中,山河轰然。 这代表着设下此阵之人,心神激荡,情绪已在濒临爆发的极点。 但这一切,盛凝玉都顾不得了。 她手持不可剑,脸上再没了往日慵懒的笑。 纵然赶来的匆忙,但盛凝玉看得很清楚,方才于血海之中一闪而过的身影,一定是她的二师兄。 “容阙所为。”盛凝玉瞳孔竟是冒出了猩红。 她平静的宣告:“我会杀了他。” 谢千镜静静的看着盛凝玉。 她悬浮在虚空中,形容是难得的狼狈,甚至连衣衫、面颊上,都布满了血痕。 谢千镜仍是噙着方才那带着些许戏弄的笑,可口中却道:“你不必如此。” 不要为了他,而改了性情。 谢千镜方才设计引导容阙失了分寸,现了妖鬼之身,丑态毕露,可如今,他又不愿意了。 他道:“容仙长并未想要杀你,你离开这里,去找他吧。” “谢千镜!” 盛凝玉顶着充满血腥气的罡风不断向前,然而却被一根猩红的丝线挡住了去路。 不是火海之中蔓延的傀儡之障,而是从谢千镜指尖蔓延出来的丝线。 “九重。” 谢千镜敛去了方才带着顽劣与恶意的笑,他静静的看着盛凝玉,倏地,竟是在唇边漾开了一个浅淡温柔的笑。 恰似昔日里,那个温柔纵容的谢仙君。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话语中的平静决然。 “不要再过来了。” 盛凝玉定定的看着谢千镜,仍是固执向他伸出了手。 她穿透不了谢千镜周身的屏障,此处的傀儡之障远远强于外界,在盛凝玉探出手时,更是如根根银针般刺向她。 指尖沁出大片的血,像极了昔日在棺材中,固执的写下自己姓名时的场景。 可盛凝玉仍没有收回手。 她不敢用剑,因为她的剑道天生饮血,诛尽宵小之辈,倘若此刻用出,势必会伤到谢千镜。 盛凝玉不愿意。 所以她收起了剑,只固执地想谢千镜伸出了手。 “拉着我,我带你走。” 一向胆大妄为的剑尊大人,竟然在手抖。 谢千镜想,他大抵真的魔气缠身。 见到这样的盛凝玉,他竟觉得……心安。 在这一刻,过往所纠结的一切,好似都有了答案。 谢千镜:“九重,不要再过来了。” 谢千镜被包裹在傀儡之障中,容阙方才临走前,更是将所有的妖鬼之气散在空中,如根根银针般刺向魔茧之中的谢千镜。 可谢千镜始终不觉疼痛,直到现在,他看见盛凝玉触碰到傀儡之障的指尖在流血。 疼。 很疼。 谢千镜下意识想要拂去盛凝玉指尖上被傀儡丝侵蚀而沁出的血色,可是他刚抬起手就察觉到了自己指尖已白的近乎透明。 他很快……很快就会逸散。 但谢千镜半点不觉得恐惧。 他看着盛凝玉,温柔一笑:“我之前想起了一些东西。” 谢千镜缓缓道:“在《天数残卷》的预言中,我早就该死了。” 无论是那个你喜欢的小仙君,还是谢家纯净无垢的菩提仙君,都早该在那场浩劫中死去。 菩提谢家,天生仙骨,却堕落为魔。 在被褚家噬魂钉穿透肩胛骨的时候,在那个昏暗无光的暗室里过的不如弃犬的时候。 谢千镜想,但凡自己有点骨气,都该死去。 谢家之人,本就高洁无双,恰如那一池的菩提雪莲,是最洁净无垢的存在。 若非如此,又怎会因格格不入,而沦落到如此地步。 盛凝玉死死的抓着那些傀儡之障,细细密密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留下,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执拗道:“我要你活。” 活下来。 血海之中,风声呼啸。 谢千镜见盛凝玉仍不放手,浑身都是伤,他面容似乎有些无奈,可心中又觉得快意。 真是糟糕啊。 谢千镜只觉得讽刺极了。 他方才那般鄙薄容无缺的人品,可他自己,却又好到哪里去了呢? “九重。”谢千镜看着面前人,黑色的瞳孔逐渐被血色浸染,“过去……那些你尚未苏醒的时日,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盛凝玉的手又是一抖。 谢千镜看见了,于是他扯了扯嘴角。 “我想着谢家,想着故友,想着师长,想着那些害我的人……” 谢千镜忽得轻轻笑了笑,尾调低了几许,淡漠如雪的语气忽得有了温度,好似冬日里旋过了一捧春风。 “我想着你,日复一日。” 谢千镜再往前走了几步。 他清晰的看见盛凝玉此刻的狼狈,也看到了她唇边溢出的血。 “……那时的我心怀怨憎,最想看见的,就是你如今的模样。” 这是谢千镜心中最肮脏、最恶心的想法。 他想要让高高在上的明月坠落,他想要让她与自己共同沉入淤泥之中。 “盛凝玉……盛九重……” 谢千镜似乎在自言自语,他敛了笑,在不压制后,黑色魔纹爬满了他的右脸。 再没有那般谪仙似的气息,形如鬼魅,浑身都透着阴冷。 谢千镜做过许多的假设,他想过盛凝玉在听到这些话后,会惊异、会厌恶、会将他弃之如履。所以谢千镜一面疯狂的渴求,一面又在拼 命的压抑着自己,直到现在,在他消散前。 他终于能再不伪装,将过往的所有假面悉数撕碎。 “盛凝玉,你喜欢错了人。”谢千镜低低笑了起来,“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光明磊落、无事不能言的小仙君了。” 他早就不是盛凝玉喜欢的样子了。 哪怕再伪装,哪怕再躲避,可真正在那些拥有着赤子之心的少年面前,只会相形见绌,显得他越发可笑。 “——可我也不是以前那个‘盛凝玉’。” 谢千镜一顿,缓缓抬起眼。 烈焰浮空之中,盛凝玉开口,字字清晰:“以前的盛凝玉喜欢以前的谢千镜。” “而现在的盛凝玉,只喜欢现在的谢千镜。” 以前的盛凝玉,不会再来此地。 可这一次,她一定会来。 哪怕原道均没有出现,盛凝玉也一定会来。 她爱他,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淡漠,爱他曾经的清冷高洁,也爱他淌过淤泥后的狼藉。 盛凝玉爱谢千镜,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她只要看见谢千镜,她就会爱上他。 可她偏偏,也最对不起谢千镜。 狂风血海之上,无数情绪起伏,瞳孔中的灼热好似能将烈焰燃烧成灰烬。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千镜忽然叹了口气,“九重,我宁可修魔,也不愿沦为废人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看到你那样的眼神。” 修魔之人,爱恨颠倒。 他如此……如此厌恶她,怎么愿意看到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哪怕一丝。 谢千镜也不想要。 盛凝玉的痛苦从不是谢千镜的养料,而是那根拽住他跌落深渊的最后稻草。 盛凝玉以为谢千镜误会了自己的情绪,她再不想与谢千镜有任何隔阂误会,风声之中,她冷不丁道:“还记得千山试炼前,我和你说的话么?” 【——谢千镜,从头到尾,我都心悦于你。】 几乎是在想起这句话的同时,面前之人又将话再说了一遍。 “谢千镜,一直以来,我心中所爱之人,都是你。” 不再仅仅是“心悦”。 而是“爱”。 谢千镜微微一怔,他似乎也没想到盛凝玉会提起这句话,片刻怔忪后,也轻轻笑起来,黑墨似的眼中竟是流过了些许溢彩。 “九重儿,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谢千镜语气放得很慢,似乎在犹豫挣扎着什么,偏他口中的话音极其清晰,好似早已排演过千万遍。 “先前,是我说错了。”他道,“以后,你要多对人笑,会有许多比我还好看的小仙君喜欢上你……” 谢千镜想,如果盛凝玉想要获得一个人的喜欢,实在轻而易举。 她只需要看那个人一眼,若是心情好,再笑一笑,没有人会不为她而心折。 盛凝玉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旋即,她大笑起来。 果然是呆子。 盛凝玉看准了时机,猛然间奋力上前! “九重!” 盛凝玉充耳不闻。 她越过漫天火海,愣是忍着傀儡之障缠绕于身的痛,也紧握住了谢千镜的手。 发丝被狂风向后吹得散乱,烈焰在脸颊上灼烧出痕迹,衣袖猎猎,不断狂旋作响。 盛凝玉抓着谢千镜的手已经满是鲜血,可她不觉疼痛,反而笑得越发肆意张狂,眼尾几乎要沁出泪。 “——谢千镜!”盛凝玉提高了嗓音,风声呼啸之间,将她的话语一同席卷入高天之上。 “普天之下,只有你会这样想。” 只有你会觉得我说话好听,只有你会觉得无论我做了什么,旁人都该喜欢我。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会这样的爱我。 她死死的抓着他的手,掌心交叠之间,合着两人的血。 谢千镜:“九重,足够了。” 他曾想死死拉住她、让她跌落苦海深渊,和自己一样浑身淤泥。 可事到临头,谢千镜发现,自己舍不得。 舍不得她受伤,舍不得她痛苦,更舍不得她难过。 只要她给出一点点的爱意。 谢千镜轻轻道:“你该走了。” “该?该什么该!”盛凝玉笑起来,可指尖却因紧攥着而发白,透露出了几分异样的偏执,“谢千镜,你忘了我们之间的婚约灵契了么?” 第114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4章 她出来了很久么? 盛凝玉有些糊涂了,但她从来最听二师兄的话。 “好的,二师兄。”盛凝玉做出乖巧的姿态,“我跟你回去。” 盛凝玉发现,听她如此说,二师兄似乎高兴了很多。 往日里,二师兄是会这样轻易被讨好的人么? 这可真是奇怪。 但是盛凝玉敏锐的没有发问。 二师兄容阙分明离得很近,可盛凝玉偏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 有什么无形的隔阂,正在两人之间蔓延。 但盛凝玉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如往常一样,扬起笑脸,故意做出一番得意的模样,玩笑似的问容阙:“二师兄是不是不放心我,生怕柔弱无助的我被山下厉害的人欺负,所以特意下山来接我了?” 怎么可能? 这话任谁听了,怕不是都要大笑三声。 盛凝玉,这可是明月剑尊盛凝玉!谁能欺负得了她? 哪怕放在更早之前——在清一学宫时,倘若当年那群人听见有人如此说,怕不是各个都要作呕吐状。 开什么玩笑?! 谁能欺负得了盛凝玉那个混世魔头! 容阙:“我若说‘是’呢?” ……什么? 盛凝玉一愣,竟是失语,一时间不敢再开口。 于是一路上,她跟在容阙身后,乖巧至极。 十四洲内气象万千,各不相同。 盛凝玉翻过千重山,越过万般水,看遍世间花。 山高万仞,水具百态,花更是尽态极妍,春风温柔似绸缎拂面,耳旁是虫儿细细的叫声,远处还有瀑布奔流—— 万籁有声,可又万籁俱寂。 盛凝玉不觉慢下了脚步。 容阙一眼就看穿了盛凝玉的想法,他停下脚步,柔声道:“师妹喜欢此处,我们就多呆一会儿。” 盛凝玉自然同意。 她随意拣了一棵树,靠在树下半躺着身体,双手垫在脑后,微微合着眼。 在这一刻,她的心绪宁静的好似一潭死水。 春风浮动,万物无声之中,一阵细微的风吹拂到了盛凝玉的鼻尖。 她嗅到了一阵花香。 不似二师兄喜爱的玉簪那般摄人心魄,只是若有似无的幽香,勾人心弦。 盛凝玉心头似乎闪过了什么,可这速度太快,她来不及抓住,就只好睁开眼—— 几乎是同时,一片洁白柔软的花瓣,覆在了她的眼上。 盛凝玉用指尖捻起,递到鼻尖嗅了嗅。 是…… 梨花啊。 “二师兄。”盛凝玉忽然抬起头看向容阙,语气平静的不能再平,“我想看雪。” 有那么一瞬,盛凝玉觉得容阙的神色变得极其难看。 然而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容阙就恢复如初。 他仍是那光风霁月的模样,看向盛凝玉时,眸中尽是无奈:“师妹,我答应你从凡尘走回剑阁已是不妥,怎么还能绕去看雪呢?你身为剑尊,本就应该早些回到剑阁中。” 剑阁。 盛凝玉眨了眨眼。 是啊,她是该早些回去。 在盛凝玉心中,世如尘埃,万物等同。 但剑阁,却是这些微小之中,最不同的存在。 而她的剑—— 盛凝玉下意识的摸了摸腰侧,发现剑仍在后,不知为何,竟是松了口气。 “二师兄说得对,我是该早些回去。” …… 天机阁中,四周星空如瀑。 辛追望跪在冰冷的玄晶地面上,脊背佝偻,再不复昔日道骨仙风。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乌紫,五指死死抠进地面缝隙,指尖因用力而泛起青白。 血,从他嘴角渗出,一滴,两滴,在晶莹剔透的地面上绽开刺目的花。 错了…… 所有的一切都错了!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重叠。 在辛追望的设想之中,昔日那场炼狱之火本该焚尽菩提谢家最后的血脉,让菩提仙君谢千镜在绝望中彻底堕为最完美的“魔种”。 ——这本就是《天数残卷》的预言,怪不得旁人。 然后呢? 然后明月剑尊盛凝玉将亲手诛杀魔种,以“圣君”命格威慑天地,而天道将为此降下福祉,那道困住他们这些人百年的桎梏,就会在此刻被打破! 辛追望早就得到了《天数残卷》的预言。 【明月得圣君,魔生妖鬼间。三千浮生三千剑,天地清,枷锁落,万道兴。】 这一则预言,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剑阁弟子盛凝玉就是那“明月”,是预言中注定涤荡三界的“圣君”。 可辛追望万万没想到,这轮明月太过桀骜不驯,以至于她的光芒刺得太多人睁不开眼。 幸好……幸好她尚未完全长成! 于是,六十年前,在众人的心照不宣中,一个以“魔种”为诱导的迷阵,在弥天境落下。 辛追望算计的十分清楚。 盛凝玉若死,则证明天数可破,他们再无束缚,大可以不断制造“魔种”,在借由“除魔”,累积功德金光。 若是在这样的险境之中,盛凝玉仍能活下来。 那么情况,则又分为两种。 一则,盛凝玉堕魔,杀之便是泼天功德。 二则,盛凝玉仍守本心,那便正好应验预言,他们仍可坐享突破之机! 无论是哪条路,辛追望都不会有丝毫损失。 拥有《天数残卷》,辛追望早已习惯摆弄他人命线。 他认为,这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而且早在之前,辛追望就已在不断地创造魔种,并精心挑选了最完美的命线承载者——菩提谢家。 谢家子弟中那几个风流招摇的蠢货,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修士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么? 不,恰恰相反。 所有修士都是放大的“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所有人都会沦为欲望的傀儡。 在辛追望的诱导下,褚家贪婪,很快便悍然出手,捏造了一出“窝藏魔种”的戏码,且他真的藏了魔种在那些弟子身上…… 辛追望毫不担心褚家会威胁到他。 如此急功近利,他们早已沾满因果,势必覆灭。 一切都顺理成章。 谢家一夜倾覆,火海滔天,辛追望更是发现了一个惊喜。 菩提仙君,谢千镜。 无论是他的经历,还是他那身血肉—— 简直是绝佳的魔种人选! 天也助他啊! 辛追望简直想要大笑。 至于几个脱离了掌控的小小妖鬼,辛追望并不在意。 然而之后的一切,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凤族那骄傲的小凤凰,被好友杀了兄长,在他人口舌中碾碎了骄傲。然而故人重逢,她竟未曾对那人动手。 九霄阁阁主之女身负奇毒,可她却没有对父亲的作为装聋作哑,反而亦然与父亲决裂。 昔日合欢城城主之子郦清风,明明变得疯疯癫癫的,也始终不曾堕入魔道。 还有剑阁央修竹,凤族的兰夫人…… 就连辛追望刻意布下的局——褚家后任家主褚季野,他承蒙了前人杀害谢家的罪孽,最后竟是心甘情愿的死在了盛凝玉的剑下,不曾有一丝憎恨! 包括那更名换姓为“丰清行”的褚家子,居然就如此跟在了凤族身旁,再没有丝毫争夺之心。 辛追望不信。 普天之 下,难道都是圣人么? 于是他借口“妖鬼之乱”的由头,亲自去了山海不夜城。 然而,一切再度出乎意料。 且不说云望宫宫主原不恕,竟然能在得知道侣或许魂飞魄散时,仍旧心智坚固,单说宁骄那个蠢材,也实在让辛追望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明那样的恨盛凝玉——辛追望太了解了,这是世间女子之间常有的怨恨与嫉妒。 可宁骄竟在最后关头,竟是宁愿自行了断,也不让盛凝玉身上沾染丝毫因果。 不止这一辈如此。 那些小辈,竟同样如此。 承蒙褚家罪孽的褚乐、本该目下无尘的凤族弟子凤九天、生性软弱纠结的原殊和…… 一个个名字,一次次的契机。 在傀儡之障的逼迫下,在千山试炼的绝境里,在东海褚家的火海中,在山海不夜城的阴阳血阵…… 辛追望看得很清楚。 他们是那样的痛苦,几乎要濒临崩溃,可最终,仍没有跨过那条线。 就连九霄阁玉无声那个蠢货,都被机缘巧合救下! 为什么?! 修士是什么? 不过是放大了欲望的“人”。 长生、力量、突破、凌驾众生……只要有足够的饵,谁能不沦为欲望的傀儡? 然而这一次,辛追望再度失算。 他呕心沥血牵动的命线,没有碾碎盛凝玉的意志,没有制造出预想中足够多的魔种,反而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磨刀石,将那些棋子磨得耀眼璀璨,涌动着星辰之力。 无形之中,那“圣君”命格之人,竟是牵动了万千明线。 如今,命线落轨,就再不是他能摆布的了。 辛追望发出“嗬嗬”的声响,又是一口血吐出。 “师父?!” 一道惊恐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 辛追望猛地一颤,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向来人。 天机阁长老阮姝。 他从凡间带来的徒弟。 阮姝在在门口,逆着外界微弱的天光,脸上血色尽褪。 她像是被眼前景象惊骇,向辛追望扑了过去,跪在他身边。 直到将他扶起时,阮姝的手都在颤抖。 阮姝满脸焦急:“师父!您怎么了?” 辛追望心中一紧,但一贯掌控又让他飞速镇定下来。 第115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5章 tle 出乎意料的,寒玉衣对此半点都不意外,甚至比不上方才意料之外的那场雪。 “在来找你前,我就有所预料。” 盛凝玉一怔:“师姐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寒玉衣摇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明月师妹最是聪慧厉害,她所做的事,从不会有错。” 盛凝玉低声:“师姐……” 寒玉衣爱怜的看着盛凝玉,摸了摸她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寒玉衣总觉得她和盛凝玉分开了许久,而盛凝玉也被什么舒服了许久。 她叹息道:“去吧,明月。”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盛凝玉再不犹豫。告别寒玉衣后,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急驰弥天境。 弥天境内,有经年不散的黑色瘴雾,沉甸甸地淤积在沟壑与废墟之间。 凤潇声一袭红衣,抱臂立于一块倾倒的断碑上。 盛凝玉落定时,旋起的一阵风,拂动了这位凤少君身上的赫赫仙衣,她姿态孤傲,眉宇之间更有俾睨天下霸道。 成了凤少君后,凤潇声的气势越发强烈了。 然而盛凝玉却完全没有被她吓到。 她高高的挑起眉,半点不见外道:“凤小红,你怎么在这里?” 凤潇声乜了她一眼:“还不是在等你。” 盛凝玉诧异:“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凤潇声理所当然道:“大荒山的弥天秘境有异动,似即将开启,我想着你大概会来凑这个热闹。” 话虽是这么说,但只要站在此地,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方秘境绝非“开启”那般简单。 浓厚到有如实质的魔气之下,定然有什么更深的东西。 盛凝玉走到凤潇声身前,仰起头看她,玩笑道:“多谢我们的小凤君前来相伴——只是,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凤潇声看向她,四目相对,凤眸中流光溢彩:“你又要做什么开天辟地的大事?”她顿了顿,笑意微敛,“放心,这里的动静瞒得挺好。外界只当弥天境残阵又有异动。不过,想完全瞒过某些人,怕是不易。” 盛凝玉一眼就看穿了。 凤潇声真的只是在等她——她根本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这下轮到盛凝玉诧异了:“你不知道,也敢来?” 若说盛凝玉是个对什么都会好奇的人,那凤潇声的性格,远比她沉稳多了。 尤其是现在,作为凤族少君——即将承“凤君”之位的少君,她怎么敢来的? “有何不敢。”凤潇声答得干脆,她跃下断碑,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 “不管你要干什么,盛凝玉,这一次你别想甩开我。” 盛凝玉看着凤潇声,倏地一笑。 “我甩开你做什么?” 风声倏忽而过,吹得人散去浮尘,好似回到了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凤小红,我怕是要去那无妄海底谈一谈,你必须助我一臂之力!”空中疾驰之中,盛凝玉提高了嗓音,“就是不知惹出了乱子,你还能不能接凤君之位!” 凤潇声大笑:“不接就不接!若是被赶出凤族,我就住到剑阁去!” 话音未落,两人已至弥天境深处。 四周光影微动,数道身影自隐匿处显现,为首的三人中,竟有两人是盛凝玉的熟人。 央修竹一身素净道袍,手持沟渠剑,身后跟着数位气息沉凝的剑阁弟子,显然亦是在此地勘察。 他见到盛凝玉,眸子微微睁大,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喜。 “——师姐。” 至于原不恕,他稍显沉默,唯有手中灵芝墨玉笔不断幻化阵法,表明了他的存在。 他对盛凝玉微微颔首:“此地气息诡异。家父虽在闭关,在,但仍派我前来一看。” 盛凝玉明白,这里一定是有很大的异样。 否则按照原不恕的性格,他绝不会抛下他的夫人。 至于剩下的一人…… 山海不夜城城主,艳无容。 这位以神秘莫测闻名的前辈竟也在此。 见盛凝玉望来,艳无容微微颔首,仿若旧识。 盛凝玉心头更有疑惑。 她分明不记得与这位城主有过交集。 但此刻更有危机,容不得细问。 盛凝玉:“我必须往无妄海中一趟。” 众人听后,当即决定一齐前往。 然而无论走了多久,他们却都好似在林中打转。 “这世上真的有无妄海么?”一个修士怀疑道,“莫不是有谁编了瞎话来骗我们的?” 不止是他,许多人心头,都有同样的感觉。 “可若没有传说中的无妄海,这魔气又到底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众修士议论纷纷,盛凝玉却没有开口。 因为她越走,越觉得眼熟。 树木枝丫扭曲,凝实如墨的魔气中,又被那仿佛蕴含着天地的剑意制约。 形成了一种奇异制衡。 而这剑意,盛凝玉越看越觉得眼熟。 与她剑出同源。 ——是《九重剑》的剑意。 盛凝玉微微一怔,凤潇声察觉到了她的迟疑:“有什么不对?” 盛凝玉仿佛在自言自语:“此处残存的剑意十分眼熟……凤小红,我师父似乎来过这里。” 等一下。 原来如此! 盛凝玉再不迟疑,毫不犹豫的抽出了腰侧的剑。 刹那间,天 地崩裂! 有修士惊恐道:“剑尊!此地承受不住如此剑意!还请——”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 地面的裂缝急遽蔓延,不是被天崩地裂的摧毁,而是像揭开了一层覆盖在真实之上的厚重帷幕。 裂缝后面,并非寻常景象,而是涌动着一片深邃、静谧、仿佛包容天地的…… 海。 它并非横亘于大地,而是矗立在天地之间,仿佛一道贯穿了天地的水幕。 海水在其中激荡、奔流,却同时向着上下两个方向汹涌澎湃,巨浪在视线的中心点对撞,溅起无声的、仿佛由破碎星光与寂灭泡沫组成的飞沫。 这便是传说中绝阴阳的“无妄海”。 狂风掀起巨浪。 央修竹的嗓音穿透风浪,冷静的指挥:“阵眼在魔气最浓处,对准那里!” 原不恕与艳无容带着修士们,依照先前商量的办法,很快布下阵来。 “还不够。”凤潇声立在盛凝玉身后,冷静道,“各位小心,核心处有东西在‘活’过来。” 无妄海在眼前咆哮。 盛凝玉仍没有立刻动,她悬在虚空之中,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所想要寻找的答案,就在这堵海墙之后。 再度睁开眼时,盛凝玉眸中再无迷惘。 她平静的举剑。 剑尖抬起,然而所起的剑势,却从不是过往的任何一剑,好似只是一个不会习剑的幼童在玩闹。 风停了。 弥天境内所有的声音,甚至是涌动的魔气,都在盛凝玉剑意攀升至顶点的刹那,完全停止。 众修士屏息敛神,他们只敢无声的消除周围伺机而动的魔气,全然不敢发出声响,唯恐打扰到正中心的盛凝玉。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一次剑尊,会如何挥出一剑。 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任何开天辟地的轰鸣。 只是轻轻的一剑。 所有人眼睁睁的看见,一道极细、极薄的线,从她剑尖流淌而出,悄无声息地向前延伸。 然而,就是这道“线”触及海水的瞬间—— 那上下奔涌的海水,竟然如同凝固般,被轻易的分开。 原先奔涌似滔天巨口般的无妄海,此刻竟称得上“温顺”。 被分开的海水依然在“线”的两侧继续着它们向上与向下的永恒奔流,巨浪在水壁的顶端和底端对撞、溅起虚无的飞沫,但那道“线”所过之处,形成了一条绝对的、宁静的、不容侵犯的“路”。 盛凝玉身后,目睹这一幕的众人,皆屏住了呼吸,瞳孔深处映照着那惊鸿一剑,震撼无言。 然而盛凝玉脚步尚未抬起,一道苍老的呼唤传来! “剑尊且慢——!” 数十位修士俱是惊异回首。 竟是天机阁阁主,辛追望?! 原不恕对此人并无好感,竟是难得一语不发,央修竹一双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自己的师姐。 至于凤潇声,就更不必提了。 从头到尾,她的眼神,就没有从盛凝玉身上移开过。 艳无容将诛晦剑横在身前,高声道:“天机阁阁主大驾光临,可是又有要事相告?” 这话说得实在讥讽,然而辛追望却顾不得了! 他按照先前的设想,沉声道:“诸位!你们都被骗了!” “此处之所以会魔气密布,只因剑阁的容阙仙长,是妖鬼血脉,此处是他留给自己的成魔之所!” 此言如同九天霹雳,在众人头顶炸响! 饶是凤潇声,听到此言,亦是眼瞳一震,更别提旁人了。 所有人都心神剧荡。 容阙是妖鬼?那位光风霁月的无缺公子是妖鬼之身? 这怎么可能?! “明月剑尊!”辛追望高声道,“你往无妄海去,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妖鬼容阙肆意妄为,莫非你也——” 盛凝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侧过身,看向的辛追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状若疯魔。 盛凝玉没有为“容阙是妖鬼”的事情感到惊讶,只是觉得好奇。 这位天机阁阁主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是不管不顾的暴露自己。 然而就在此刻! “噗——” 利刃穿透血肉躯体的闷响,格外清晰。 辛追望癫狂的嗓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地低下头,看到一截沾染着鲜血、闪烁着星辉的书册,从自己腰部横贯。 第116章 白月光破棺而出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第116章 世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 在清一学宫里,盛凝玉是赫赫有名的“混世魔王”,令师长头痛不已,学宫规矩更是因为她不断修改。 不算盛凝玉伙同旁人一起,单论她自己干的事,就让清一学宫的宫规多增了十余条。 不过同样的,这个“混世魔王”也有弱点。 她不太认路,又喜欢往外跑。 她不会梳发髻,但偏偏喜欢漂亮的东西,每每束个发,都能自己对自己生一场气。 在盛凝玉小时候,她喜欢的那些复杂漂亮的发髻,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的。 可后来,二师兄与她愈发疏远,彼时的盛凝玉看似坦然,可总又纠结的时候。 那是一年凡尘元宵节,也是菩提谢家百年一遇的祭祀。 盛凝玉早知此事,但她还是不断的用信笺纸鸢飞书传讯。 一会儿和谢千镜说,她又犯了错,大概是快被剑阁赶出来开了。 一会儿又和谢千镜说,清一学宫即将进许多新人,那几个师弟师妹很有意思,但远远比不上她的师妹宁骄可爱。 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最后,哪怕盛凝玉也编不出什么废话了,可信纸已经摊开,总要写点东西。 于是盛凝玉写: 【凡尘快过元宵节了。很漂亮,新认识的知府小公子还请我吃了汤圆,可惜太淡了,不够甜。】 想了想,盛凝玉又觉得不开心。 凡尘元宵,都是团团圆圆,可这一次无论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是小师妹小师弟,都无法陪她。 盛凝玉咬着笔头,鼻头一酸,赌气似的又填了六个字。 【不好吃,不开心!】 写完后,盛凝玉满意的拍了拍纸鸢,想了想,又死了一块漂亮的纸灯笼裹挟着细火,塞在信封里,对纸鸢叮嘱道:“务必送达啊,纸鸢友!” 那谢家铺天盖地的雪,也不知道谢千镜拆开她这封信,跳出一团火时,会是什么表情? 盛凝玉越想越觉得有趣,她甚至开始思考,常年在这样冷的雪中,谢千镜会不会也觉得无聊。 或许她以后可以研究处一个符箓阵法之类的东西,“嘭”的一声,把雪炸得干干净净。 盛凝玉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一蹦一跳的逛起了凡尘集市。 逢年过节,凡尘都极热闹,灯火如昼,男女老少的面容上都带着笑。 盛凝玉很喜欢这样的笑。 她混在其中,顺着人流慢慢挪,看什么都有趣。她右手手里举着支刚蘸的糖画,糖稀晶亮,是她自己画的,左手提着个小灯笼,绘着圆月图案。 长街被灯笼映得通红透亮,人挤着人,笑声叫声混着各色小吃的香气,热烘烘地扑在脸上。盛凝玉正在听一堆年轻夫妻拌嘴,左一句“都是为夫的错”,右一句“妾身哪敢怨你”,听得盛凝玉沉醉其中,不亦乐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过鼎沸的人潮,清晰地撞进她耳朵里—— “盛道友。” 盛凝玉愕然回首。 人潮依旧在身侧涌动,喧嚣热闹。可就在那片流动的、暖色的灯火海洋里,一道身影静静地立着,如同剑阁漫天春色里,飞下的梨花。 盛凝玉最喜欢剑阁的梨花。 “你——”盛凝玉跑到他身边,胡乱将灯笼塞给他,小声道,“凡尘中,逢年过节都热闹,你怎么穿得一身白来?” 谢小仙君嗓音清冷:“习惯了。” 盛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红衣,断然拒绝:“不行!你必须换成一身红色,不然我们两个走在一起太奇怪了!” 谢千镜总是拗不过她。 小小法术,轻而易举的改了衣服的颜色。 这是谢千镜第一次穿如此浓烈的颜色,他有些不适的扯了扯袖子,平淡的语调中有了些许困惑。 “那些人,一直在看我们。” 盛凝玉顺着谢千镜的眼神看去,果然见一群小孩嘻嘻哈哈的看着他们。 见盛凝玉望来,小孩儿们也不怕,竟是呼啦一下的围了过来,似模似样的拱手贺喜。 “永结同心!” “新婚大吉!” “早、早生贵子!” 盛凝玉:“……” 完了。 她忘了红色虽然喜庆,但在凡尘,一男一女同穿红色,总会有些别的意味。 她刚在思考如何骗过谢千镜,以维持自己“凡尘百事通”的身份,一转过身,就见谢小仙君正在给那些小孩发糖。 盛凝玉:“???” 她赶大黄似的挥推了那些小孩,还不忘抽空回过身,质问谢千镜:“你来哪儿来的糖?” 谢小仙君十分平静:“今日大典,我顺手取来的。” 好啊,堂堂菩提仙君,竟然不好好行家中大典,反而偷糖出来。 盛凝玉赶走了所有人,理直气壮的拦在谢千镜面前,伸出手:“我的呢?” 一物落入她的掌中。 是一盒糕点。 盛凝玉挑着眉:“也是你顺手拿的?” 谢千镜颔首。 盛凝玉打开了糕点何止,拖长语调,嘀嘀咕咕:“你们家的糕点太淡,都没什么味儿——” “我知道。”谢千镜语气寻常,“这一次,祭祀上所有的糕点,都加了五倍糖。” 盛凝玉取出糕点的手慢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小声嘀咕:“你好端端不在谢家,偷跑来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那一年,谢小仙君没有回答。 烟火恰如其时的升空,发出爆裂声,盛凝玉下意识的抬起头—— 空中是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烟火,余烬向两人所在的方向落下,周围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灯笼,和数不清的新奇东西。 可盛凝玉却只在谢千镜眼底看见了自己。 ——一头无法落在脑后,歪歪扭扭,十分潦草。 盛凝玉“嘶”了一声,不可思议的倒退一步:“我怎么这么狼狈?!” 谢千镜及时扶住了她。 “不狼狈,很漂亮。” 倏地一声。 烟火再度升空。 这一次的烟火远比之前更绚烂,更漂亮,可盛凝玉偷瞄着谢千镜,却发现他的眼底还是只有自己。 盛凝玉蓦地弯起唇:“谢千镜,我不会梳头。” 谢千镜几乎是下意识道:“我帮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是一怔,而盛凝玉却笑得前俯后仰,奸计得逞。 她生出小指,学着先前看到的凡尘人的模样:“一言为定!” 谢千镜断了顿,才缓缓伸出小指。 “一言为定。” 盛凝玉变得开心极了。 她频繁的去找谢千镜。 她让谢千镜梳头发,让谢千镜给她雕木簪,让谢千镜做糕点,让谢千镜…… 这些都是盛凝玉记忆中,早已发生过的事情。 盛凝玉再一次重温了自己的记忆。 原来那些她曾以为的记忆并非真正的记忆,而是被刻意抹去,移花接木到了旁人身上。 可是为什么? 心头一念刚起,盛凝玉就听到一句话—— “剑尊,谢家来人了。” 蓦然回首! 这不是盛凝玉的记忆,她并看不真切,只能看见零星几个人影来来往往。 而被人影包围的“剑尊”,却不是他。 而是她的师父,归海剑尊。 盛凝玉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师父的表情从冷淡到厌烦,从厌烦到惊异,甚至有那么一瞬,盛凝玉清晰的看见了归海剑尊眼中的杀意。 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变为了困惑。 “调换命格……以坦然‘圣君’之命,换注定遭逢大劫的‘入魔’之运……” 轰隆隆—— 盛凝玉再也听不到任何话。 她的脑中一片嗡鸣。 所有的一切矛盾,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谢千镜血肉有救人之效,为什么谢千镜从小被谢家护在高台之内,从不让旁人轻易接触他,更不让他去红尘中—— 圣君,自当心思澄澈如明镜。 圣君不该有私情。 原来,他担的,才是传说中的“圣君”命格。 盛凝玉怔忪的抬起眼,哪怕知道这只是过往的幻境中,她的手也在发麻。 “……此事于我剑阁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老夫实在好奇,谢小仙君,你求什么呢?” 归海剑尊就在面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好似正在对她说话。 但盛凝玉知道不是。 她下意识转过头—— 谢千镜坐得端正,他本就生得出尘绝艳,此刻身着菩提谢家的正统仙服,大片大片的菩提莲将他包裹其中,愈发衬得小仙君雪魄竹骨,恍若仙人。 谢千镜启唇,只是他尚未发出一音,一道跳脱飞扬的嗓音就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师父!我又被罚抄门规了——大师兄还要揍我!你快去给我说说情!” 谢千镜蓦然回首。 他的目光略过所有,紧紧的落在她身上。 他看见她闯入殿内,先是与归海剑尊行礼,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长串话,才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轻轻眨了下眼。 她在……看他。 谢千镜无端心悸。 剑阁无雪,春和景明,可是刹那间,仿佛千万雪花从地上倒悬向上飞起,庭前梨花若蝶翼纷飞,日月星河都似倒悬。 每一次见她,谢千镜都会有这种感觉。 整个世界都没了章法。 他的眼中,只能看见她。 再度回过神,谢千镜就看到归海剑尊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眼中全是黑气。 这位持重的剑尊放下茶杯,不阴不阳的开口:“我徒儿叫的是‘师父’,谢小仙君倒是比我更快回头。” 谢千镜难得无措,竟是刹那飞红了耳根。 盛凝玉仗着是过往记忆,他们都看不见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庭前梨花雨,纷纷而落。 盛凝玉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归海剑尊道:“我的徒儿,可是无情道。” 静默许久,一声很轻的嗓音响起。 “谢千镜,你若执意要与她定下 婚约,非但要交换命格,更是要向我承诺,不许误她剑道,日后若你堕魔,更不许伤她。还有,此道婚约涉及她命格,不许为外人所知……” 盛凝玉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浅淡。 她心知归海剑尊一心为了她好,可此刻仍忍不住想。 谢千镜。 谢千镜。 ……真是个呆子。 狂风骤然盛凝玉身旁飞旋,吹得她只好眯起眼。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空无形中,似乎有一道熟悉的声音问。 “你知道他当时是如何回答的吗?” 盛凝玉:“他会答应——” 话音未落,盛凝玉猛地转过头。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无尽海的最核心初。 四周皆是墨蓝的海水,而有一人悬浮在她身前。 盛凝玉近乎不敢置信,她甚至不敢发声,唯恐自己戳破了幻境。 “胆子这么小?” 那道虚影落在了盛凝玉的身前,诧异道:“我先前看你那惊天一剑——你是悟到了《九重剑》的最后一重了吧?怎么,还怕为师留下的虚影能害了你?” 盛凝玉:“哈,谁会怕你?如今世人提起‘剑尊’二字,想到的唯有我盛凝玉。” 她说得毫不客气,然而宁归海听了却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我徒弟。” 宁归海看着盛凝玉,道:“你能来此处,看来辛追望那老东西到底没守住本心。” 盛凝玉毫不客气:“你不必担心,他刚被他徒弟杀了,已经从老东西升级成死东西了。” 宁归海:“……” 多年未见,他这个弟子依旧如此不会说话。 当年为了这张嘴,也不知惹了多少是非,如今见她模样,分明该是吃了教训,怎么还能如此大放厥词? 不过短短一瞬,宁归海就找到了原因。 “那姓谢的小子——” “谢家——”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无需盛凝玉多言,宁归海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摆摆手,道:“菩提谢氏覆灭与你那命格无关。甚至反而是因你,他得了‘魔’的运,才能在此番算计中活下去。” 若是圣君落入泥沼,可就唯有一死了。 “至于你那二师兄……”宁归海不知想起什么,嫌弃的看了盛凝玉一眼。 “魔茧内,你并非不能杀他,怎么又手软。” 盛凝玉看着宁归海:“小师妹已经死了。” 宁归海怔了怔:“她……化魔了么?” 盛凝玉摇摇头:“没有。” “……也好。”宁归海语调很慢,目光有些追忆,“那孩子的母亲是我故人之友,临走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她女儿堂堂正正在世间做人,不要沾染污浊,不要丢失本心。” 所以在发现宁骄身上有魔种之运时,宁归海才会那般担忧,生怕这一切是辛追望的手笔,但又怕此事为真,闹得大了,宁骄或许会提前被除去。 他只能不许她下山,将她放在身边教养。 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你那二师兄是真有本事,借力打力,顺势而行。”宁归海再一次感叹,“连辛追望那老东西,最后都着了他的道。” 可惜嗔痴太重,终丢了本心。 盛凝玉不客气道:“师父难得现身,不传授我几招?辛追望那怪物都被二师兄的妖鬼气趁虚而入,控制心神,若非我在,怕是下一任天机阁阁主也要着了道。” “大师兄再如何,也不拖不了二师兄太久。如今我若出去,要是被二师兄逮到,怎么办?” 宁归海却道:“你是有法子杀了你师兄的,我不担心你。” 盛凝玉跟在他身后:“若是我又被人蛊惑,丢了记忆怎么办?” “你?”宁归海停下脚步,转过头,“你那棺材被丢入了无妄海中,托你的福,你先前第一剑劈开无妄海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你的棺材。” 密密麻麻,一笔一划。 都是“盛凝玉”这三个字。 哪怕血迹斑驳,都磨得指尖的肉挂在木材的倒刺上,她还在写。 宁归海意有所指:“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我的孽徒,这世间没有人比你更记得‘盛凝玉’了。” 盛凝玉无语极了:“这也不教,那也不教,你留一道虚影在这里干什么?” 宁归海哼笑一声:“这不是怕你害怕,特意来陪你一遭吗?说起来,我也有话想问你。” “当年那婚约——无论是谢家那小子,还是后来移花接木给了褚家,我都只是想着能保你性命,想让你避开命中死劫。” 如今看来,死劫避开,但还是吃住苦头了。 宁归海道:“你如今下来,是为了给那谢家小子寻一线生机吧?明月,你当真对谢家那小子动心了么?” 盛凝玉:“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宁归海:“为师修了多年无情道,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错了苗子——你到底为何会对这小子动心?” 动心是什么? 对于盛凝玉而言,很难解释,因为每一次和谢千镜的相处,都会让她动心。 盛凝玉摇摇头:“师父,你直接告诉我,该如何找到他?” “不急。”宁归海摇着头道,“为师只是好奇,你到底喜欢那小子什么?” 喜欢什么? 盛凝玉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说。 “师父,我说不清楚我喜欢他什么。”盛凝玉摸了摸手腕,她身体里,还有容阙的灵骨。 盛凝玉不自觉的弯起唇。 “但我知道,哪怕是我最快意当头时,他若在身后唤我,我也会回头。 宁归海一怔。 竟是如此。 他看着盛凝玉,不再绕圈子,直接点破:“你身上有那《天数残卷》,体内又有那谢家小子的一节灵骨。等将他的神魂从此处带离,具体该如何做,不必我说了吧?” 不等盛凝玉开口回应,宁归海敛去了脸上的笑,“明月,回去吧。” 这么快么 盛凝玉心中说不出滋味,面上却呵呵一笑,似轻描淡写:“我在这里可没有地方去了,你再让我回去,我就只能去棺材里了。——不若师父也建个棺材,再陪我一遭吧。” 宁归海听出了盛凝玉话语中的讽刺,然而他毫不在意,反而朗声大笑。 “剑风所指之处,你皆可往。” 盛凝玉故意唱反调:“师父,你走后,我被他们算计,在棺材里被埋了六十年,剑锋早已不如最初锋利。” 宁归海:“谁和你说剑锋了?我说的是剑风!” 下一秒,宁归海随手一挥,无妄海底之中,竟然能一阵烈风铺天盖地而起,四面滚滚而来! 盛凝玉来不及闪避,竟然被风卷起的海水被迷了眼睛,模糊间,她恍若再度窥见了天光乍泄。 “……我说的剑风,是你幼年第一次握起木剑,没什么招式,也不讲究手法,就那么无知无惧地劈下了那一剑——” 模糊之中,宁归海的话在她耳畔回想。 “在看见那一剑时,我便知道,你盛凝玉,就该是我宁归海的徒弟!” “去吧,明月!做你想做的事情,无需顾虑!” …… 容阙喜欢盛凝玉的性格。 但容阙厌恶盛凝玉的天赋。 他已不记得自己的厌恶从何开始的,但在意识到之后,这样的厌恶如跗骨之蛆,牢牢地缠绕在玉簪花上。 容阙以为,新来的小师妹可以弥补这一点。 他可以如当年照顾盛凝玉一样照顾小师妹,以此得到新的慰藉——一个没有那般凌厉天赋、也没有锋芒的“盛凝玉”。 起初,容阙以为这一切都会如他所想。 可他无论他如何设计,如何捏造,如何刻意倒向—— 就连他雕刻许久的傀儡,都像不了盛凝玉分毫。 寻寻觅觅,蹉跎许久,容阙才在某一日的恍然之中,明白了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原来普天之下,当真找不到第二轮明月。 而三界之中,也再不会有第二个盛凝玉。 无数浮生海,大道三千重,众生如蝼蚁盘旋其内,轮回往复,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人能再让他辨认出面容。 原来,真的只此一人。 只是那个时候,已经太晚太晚。 早有人代替了他的位置,以如此特殊的方式,刻进她的生命里,分享着连他都未曾触及的、她最隐秘的心事。 无妄海的尽头,容阙等着盛凝玉出现。 方才在客栈中,宴如朝和寒玉衣没有困住他太久。 说实话,单论实力,这二者并不差,可惜啊,他们深爱彼此所以有了软肋,有了顾忌。 不过是些许幻象,就让两人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可笑。 容阙想,师妹,你就是被这样的东西绊了心神么? 几乎就在同时,容阙正在想念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她仍穿着分别时的衣裳,蓝白的剑阁弟子服。 最是好看。 “师妹见过师尊了么?”无需盛凝玉开口,容阙已了然道,“师妹还是那样心软。” 她会为剑阁之人牵动心虚。 容阙忽道:“上一次,是师妹放过了我。” 盛凝玉:“上一次是因为身后的千千万进入魔茧之人,无论谁在人群中,我都会救下,因为其中有太多无辜之人。” “但这一次,我只为了谢千镜而来。” 容阙看着盛凝玉,狭长的眸子里,似乎有些惊奇:“师妹想要杀我?” 盛凝玉眯起眼。 她之所以废话,是因为没感受到谢千镜的神魂。 可归海剑尊分明说,谢千镜的神魂就在这里。 “三千浮世三千镜,他身为‘魔君’命格,为世道所不容,故而化作春风雨雪,散落各处。”容阙手持清规剑横在身侧,竟是在盛凝玉一剑袭来的一瞬,蓦地挪开了剑。 他没有挣扎,而是温顺的向后倒去。 容阙知道,在剑道上,他从不是盛凝玉的对手。 他所擅之道,从不是剑。 而是,谋算人心。 容阙笑起来,然嗓音嘶哑,听着不如以往温润,反而带着妖鬼似的病态偏执。 “《天数残卷》在此,师妹想杀我,大可进入浮生之中!” “你杀我几次,就得几缕他的神魂碎片,师妹师妹……” 容阙笑起来,尾调奇异的扬起,好似带着如往常一样的叹息。 你当然可以杀我。 但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后,你还会是那一轮皎皎明月么? 来吧来吧。 进入淤泥,进入泥沼,进入不可再出的心魔之中—— “盛明月,我等你杀我。” 刹那间,浮生梦起。 …… 盛凝玉一出无妄海,就看到了容阙。 她恨极了容阙,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却又在转瞬间看到了年幼的容阙。 “你干什么?这是我给我师妹买的发簪,你把它弄坏了。” 年幼的容阙拧起眉,“你这样,明日我就没法——” 话音未落,盛凝玉已经将手中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年幼的容阙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你——” 盛凝玉喘着气,闭上眼。 世界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下一秒,又重新恢复光亮。 青年的容阙在练剑。 盛凝玉毫不犹豫上前又是一剑。 “你是谁?” 总是见血封喉的剑尊,这一剑却没有那样精准。青年的容阙回过头,看见盛凝玉的模样时,狭长的眼眸中又片刻怔愣。 “你……” 你为何如此像我师妹? 可是青年容阙分明的知道,他的师妹最是乖巧听话,才不会用这样冰冷的目光看他。 他道:“你是何方妖鬼,竟是上了我师妹身体?” 这一次,盛凝玉听他把话说完后,才从腰间抽出了剑,复又一捅。 …… 数不清第几次了。 这一次,盛凝玉看见了宁归海。 宁归海背着手,身上一片让人战栗的威压:“容阙,你静不下心,就压不下你心中的妖鬼之气!” “弟子明白。” 宁归海长叹一声:“为何如此心绪不平?” “今日小师妹上山,大家都关注着她,明月恐怕会心有落差,我要去陪陪她。” 嘭的一声,巨大的威压在空中散开! 宁归海背着身,音色低沉:“你若压不住妖鬼之气,便再不许去寻她。” “……是,师父。” 盛凝玉立在阴影处,静静听着。 她的手掌有些发麻。 于是当容阙经过时,她又是一剑,却刺得不那么准。 一身雪衣的青年顷刻倒地,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却依旧强撑着,执着的看着盛凝玉。 狭长的眼睛透着薄薄的死气,即便如此,也难掩饰其中的惊异。 鲜血自容阙口中向外奔涌:“你是谁?为什么长着我师妹的脸?” 看着凄楚又动人,惹人心生不忍。 可师兄妹如此多年,盛凝玉太了解容阙了。 起码比他想的,更了解他。 果然啊,这才是她的二师兄嘛。 有真有假,真真假假。 许多时候,谁都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盛凝玉用剑挑走了容阙 藏在身后的手中的信笺纸鸢,静了一静,终于在最后一剑落下时开了口。 “我是你师妹。” …… 最后的最后,盛凝玉几乎都不记得自己究竟轮回了多少次。 她浑身是血,手死死的握着剑,几乎让剑柄卡在了手掌之中。 然后,她再一次遇到了容阙。 最少年的容阙。 他看着满身血迹的盛凝玉,骤然睁大了眼睛,迟疑着,却小心的上前。 “你是,我的师妹吗?” 盛凝玉顿了顿:“我是。”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少年容阙想,他的师妹还那么小,整日漫山遍野的跑,却又怕疼娇气的很,除了练剑时,哪怕手指破一层皮都要大呼小叫。 她怎么舍得让自己伤成这样? 更何况,倘若她真是自己的师妹,那她的师兄在做什么?不知道保护她么? 由此,少年容阙断定,盛凝玉在说假话。 他本该直接走,去告诉师长这里有不明人物,可偏偏在途径盛凝玉时,少年容阙又不知为何,再动不了脚步。 他抿着唇,小声道:“你受伤了?” “受伤?还好吧。” 盛凝玉看着容阙,起了一个恶劣的念头,她扯起嘴角,半跪在了地上,右手以剑柱着地,左手对容阙招了招,“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少年容阙面上划过了警惕,摇摇头:“师父不让我们靠近陌生人。” 盛凝玉:“可我是你未来的师妹啊。” 少年容阙再度细细看了盛凝玉一会儿,面上划过纠结,可他最后还是心软。 少年容阙凑了上去:“你要对我说什么?” 盛凝玉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的衣服上,不止我的血。” 少年容阙一颤,长睫覆下:“还有谁的?” “还有你的。”盛凝玉扬起嘴角,一手捏住了他的脖子,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恶劣的笑了起来,“你的血更多。” 饶是盛凝玉,在无穷无尽的弑杀之中,也会力竭。 此时任何一个剑修,任何一柄剑都可以杀了她。 哪怕是没有本命剑的年少容阙,此时只需要用最简单的一朝招,就可以致她于死地。 少年容阙与她对视了许久,抿唇道:“我以后,是做了什么坏事么?” 盛凝玉一怔,随即一笑。 “是啊。”她拖长了语调,轻声道,“你背弃剑宗,勾结他人,以妖鬼之气操纵天机阁阁主,枉杀无辜……还害得我在那无声无色不见天日的棺材里躺了六十年。” 在听到“妖鬼”二字时,容阙蓦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又反应过来。眉眼弯了弯,如山野里最干净的那朵玉簪花。 “但是你出来了。” “是啊,我出来了。” “啊……这样就好。”少年容阙又低下头,似乎在自言自语,“小师妹变得很厉害,能够杀死我,也能够保护自己了。” 他的声音太轻太轻了,轻得盛凝玉有些听不清楚,她的右手已经疼得支撑不住剑,却被容阙抓住机会,握住了不可剑。 “这是你未来的佩剑么?” “是啊,它叫‘不可’。” “不可?明知不可为而的‘不可’吗?”少年容阙真心实意的笑了起来,似乎自言自语,“一听就是我师妹会取的名字。” 盛凝玉也慢慢的笑了起来。 以后的容阙,绝不会赞扬这个剑名。 所以,虽然“不可剑”的“不可”虽然不是这个意思,但她并不打算纠正。 “——用这个吧。” 少年容阙将腰间的最常见的剑阁木剑接下,递给了盛凝玉:“用这个杀死我。” 盛凝玉怔忪了一瞬。 “为什么不让我用不可?” 少年容阙温柔一笑:“我不想你以后看到那柄剑,想到它曾经杀了自己的师兄。” 盛凝玉垂下眼,紧紧的握住了木剑:“你不怕我骗你么?” 少年容阙摇了摇头:“我认出来了,你确实是小师妹。”他道,“小师妹不会骗我。” 少年眉目如画,已初具未来独步修真界的风姿。 盛凝玉忽然道:“师兄可有给自己的木剑取名?” “自然。”少年容阙有些诧异,“未来的我没有告诉过你么?” 盛凝玉摇摇头:“我只知道师兄本命剑的名字。” 少年一笑,带着天然的纯真俊朗。 “我不知道未来的我怎么想的,但我现在……如果可以给剑取名的话,我想让佩剑叫‘清规’。” 盛凝玉摩挲着铁剑,闲聊似的开口:“清规戒律?师兄从小就对自己要求极高。” 少年容阙看向盛凝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道,“有几分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 “群星光外涌清规,清规,亦然有月亮的意思。”少年容阙道,“我想成为和小师妹一样的人,练和小师妹一样厉害的剑。” 盛凝玉握着木剑的手,竟然有一瞬脱力。 她看着少年容阙,似乎又能勾勒出另一个更为修长的轮廓。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情,该有多好。 如果师兄只是师兄就好了。 少年容阙似乎陷入了什么幻境,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不可思议。 他道:“我未来真坏啊……小师妹,你快杀了我,然后回去,杀掉那个最坏的我。” 他道:“小师妹,是我让你杀我的。” 他道:“明月,听话。” 盛凝玉垂着眼睫,蓦地一笑。 “好,这次我也听二师兄的。” 与此同时,木剑破开血肉,这是盛凝玉自习剑以来最无章法的一招。 《九重剑》的最后一重。 名为,“不可见”。 …… 三千次,她见了容阙三千次,也杀了他三千次。 都说浮生三千界,那她就要斩断一切容阙的未来。 杀到最后时,盛凝玉几乎产生了错觉,或许不止三千次,或许更多。 杀伐…… 血腥…… 杀戮…… 死亡…… 杀到最后,盛凝玉的剑法近乎机械,她茫然持剑,立在薄雾飞雪之中。 一时间竟不知往何处去。 “——九重。” 这一声呼唤,竟是如命线一般,轻易将她的心绪牵动。 恍若隔世。 盛凝玉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起来是谁,心头已泛起微微的酸涩。 她蓦然回首。 白衣青年立在她身后,眉心一点红痕,高洁出尘如山巅雪,似菩提莲。 见她看他,这菩提圣莲般的仙君,蓦地弯起了眼。 刹那间,盛凝玉似乎听见了春风翩然,吹开山巅雪的声音。 “九重。”谢千镜张开手,“过来么?” 此去经年,山随水去,爱与风来。 正如她与归海剑尊说得那样。 无论何时,只要谢千镜唤她,她就会回头。 盛凝玉指尖一动,黏腻的鲜血滴下,心潮涌动,刹那间,似梨花飞雪,落入菩提池内。 她再无顾忌的扑入了面前人的怀中。 “谢千镜。”盛凝玉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偏过头,凑在他的耳旁道,“我全都——全都想起来了!” “谢千镜,我以前是你修无情道的。”盛凝玉盯着他的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谢千镜微微抿起唇:“是,我早就知道。” 盛凝玉盯着他,倏地笑了起来。 “不,你不知道。”盛凝玉摇着头道。 “见你的第一眼,我便了悟,这个无情道,我修不下去了。” 正如你见我的第一眼,就开始谋算婚约一样。 我见到你时,我便明白,苍生苦海,大道无情—— 我有。 盛凝玉双手撑在谢千镜的肩头,离得远了些,一本正经的问他:“谢小仙君,你知道‘不可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谢千镜纵容盛凝玉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听了这话,眼眸弯起,眉间一点红痕灼灼如华,出尘绝艳之姿更胜昔日。 “不就是我那时多口舌,拦了你几次,到叫你记到如今。” 话虽如此,但谢千镜眉目从容,丝毫没有后悔的意思。 盛凝玉却否认:“不是这个。” 不是? 谢千镜眉梢微动,良久却摇了摇头:“我想不到了。” 盛凝玉踮起脚,凑上前在他眉心的红痕上点了点。 “除此之外,还有‘非你不可’的意思。” 满意的看到面前人的耳根都染上绯色,盛凝玉的坏心思都被满足。 她故作正经:“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外面的人怕是都要等急了——走,我们先出去。” 她放想要转身,却不料被人一把揽住了腰。 玩闹间,梨花雨纷纷落下,如一场月华散过。 谢千镜。 谢千镜。 红尘山水千万重,是非对错几时休。高悬于空中的华月朗照千里,终是等到了那一捧清雪,共流四海中。 魔与圣,剑与雪,爱与恨。 人间迟迟又痴痴,万古风月,如梦一场。 幸得与君此相逢。 作者有话说:——幸得与君此相逢。[蓝心][青心] 正文我早就想好,要停在这里 但还会有番外,交代一些细节故事~如果大家有想看的番外或者if线,也可以评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