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侯府二三事》 第1章 [穿越重生] 《魏平侯府二三事》作者:手工贺卡【完结】 本书简介: 顶级牛马林虹因长期熬夜心悸发作而亡,穿越到另外一个平行时空。 附在魏平侯府上太夫人的伺茶婢女身上。 既来之,则安之。 本来想着等着攒够了赎身钱就可以求一个自由身,仗着自己有点手艺在身上,想来以后出了府混个温饱也不错。 哪知今年侯府中秋团圆时,太夫人心疼因着守孝耽误了婚事的魏平侯侯爷顾然,竟将她和一同为伺茶婢女的暮雪赏给侯爷做通房。 林虹犹如被一道雷劈过,外焦里嫩。 本来幻想着坐在高位的男人拒绝,不料,只见灯火下男人放下茶杯,施施然谢过太夫人的赏赐。 林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顾然本不想答应祖母所提之事,可是一眼撇见那两个人中,一个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而另一人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心就如猫抓般难受。 怎么,他堂堂魏平侯竟还沦落到被一个丫头嫌弃了? 后面顾然爱而不得,心痛如绞的时候,回想起当日的自己的傲慢,只悔自己为何要与这人斗气? 人若是过得太顺利了,那么很快老天爷就会安排掉入属于自己的报应。 预收新文《闻珠识玉美人泪》 时景十七年,郑国公世子闻韶奉命出征北戎,打得原本气焰嚣张的北戎贼子节节败退。 庆功宴后,闻韶回到内室,看着被子下起伏的曲线,缓缓解开了衣襟。 一夜春风。 闻韶看着眼前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呜呜咽咽的叶珍珍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你嫁不成你表哥吧?你还不相信!” “……禽兽!” 闻韶听闻,嘴角笑得更加合不拢嘴,“我的确是禽兽!那送你上我床榻的爹,又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边与他人缔结婚约,一边为了讨好我,不惜送自己的女儿上我的床榻。嗯——,他的意思我倒是明白了!” “叶珍珍,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更何况现在,”闻韶说着又扫了一眼床上乌发垂背的修长身躯,眼底浮现出一抹餍足,“你已经喝下了酒!” 叶珍珍兀自抱着被褥,手下十指更是紧紧掐在手心。 闻韶带着新得的美人回了京城。 可惜他爹闻言敬还未咽下口中的媳妇茶,只见眼前一片精光闪过,便捂着脖颈倒在了地上。 叶珍珍将匕首放在自己的颈间,强忍着恐惧与颤抖,朝着一脸怔愣的闻韶缓缓开口道:“闻韶,我不姓叶,我姓白。” “是长随侯白远峰的白么?”闻韶怔愣片刻道。 宇泰九年,长随侯白远峰以通敌叛国之罪,抄家灭族。 男主强势x女主坚韧 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脑洞 狗血 毒舌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凌红视角顾然配角沈固静,木青,凌承,顾太夫人 其它:凌红,顾然,沈固静,暮雪 一句话简介:上位者低头求爱 立意: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 第1章 初到顾府 窗外雨滴渐密,很快雨水成线般顺着屋檐下滑。 林虹看着眼前的秋雨,神思不免恍惚起来。 她来到这个叫大庭的王朝,已经半年了。 当初的林虹乃是异时空里,一个顶级的牛马。 好不容易拼死拼活得熬到中级职称,却在一次值夜中突发心悸中死去。 神魂混混沌沌得离开身体,林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被送入火炉后,便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睁开眼时,就看见坐在床边的灰衣大婶一脸焦急得望着自己。 而原身主人已经在一次风寒高热中离开人间。 关于原身的身世,林虹也渐渐从同一屋子的暮雪口中得知,这原身是被凌承在外捡到的孤女,名叫凌红。 乃是魏平侯府太夫人的伺茶婢女。 而自己醒来时,在床旁见到的那个脸上尽是担忧的灰衣大婶,就是魏平侯府里的针线管事,凌承。 也就是原身名义上的娘。 当年,凌承在府外捡到约莫只有三、四岁的凌红。 凌承求了府上大管事的情,认下凌红为义女,将她安置在魏平侯府,并让她和自己姓。 至于凌红的名则是府里的刘大管事取得。 原本那年兵荒马乱,卖儿卖女的人不少,府里已经不缺丫头。 但是看着眼前一个头发枯黄,脸蛋黑乎乎,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头,脚上的鞋子长着大嘴,露出沾满黑泥和长满冻疮的脚趾头。 刘大管事也于心不忍。 看在当时已经针线房一把好手的凌承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下来。 同意凌红留在魏平侯府当个粗使丫头。 一眨眼七、八年过去了,凌红在凌承的照顾下,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在十一岁那年就被府里太夫人身边的余妈妈选走,当了太夫人身边的伺茶婢女,这一当就是七年。 府里下人们人人都道凌红这丫头运气忒好了。 这些年在府里有凌承这个针线房管事照顾,连大管事刘海也颇看顾她。 如今更是一飞冲天,到了太夫人身边。 要知道这伺茶婢女的活,除了伺茶,连琴棋书画都得学。 待遇竟和小户人家的女孩儿也差不多了。 很快,凌红与另外一个名叫暮雪的女孩儿在顾老夫人房里伺候的余妈妈调教下,出落得犹如花骨朵儿般。 这些年,府里伺候多年的老人们心里也渐渐看明白了顾老夫人的心思。 这两个如花似玉且又懂得规矩的丫头,多半是给顾家的男子们,准备的妾室通房。 凌承也明白老夫人的心思,想着凌红若是能留在魏平侯府,做公子们的妾室,倒也是条不错的出路。毕竟是自己亲手捡回抚育的女孩,哪里舍得随便在府里配个小厮,耽误她一生? 这不,眼看着魏平侯侯爷顾然今年六月间从边关打了胜仗回京,这中秋定然是要在京里陪着老夫人过的。 凌红到时候若是真的能给顾侯爷做妾,想来她这一生,衣食无忧是跑不掉的。 荣盛堂耳房内。 凌红低着头,手指胡乱搅着手帕,和一旁的暮雪认真听教的样子显得格格不入。 余妈妈口中还絮絮道:“……刚刚我说的话,可都听明白了?” “凌红!” 暮雪见凌红仿若未闻的样子,赶紧用手肘撞了撞她。 林虹神游的意识渐渐回笼,抬头望着一脸严肃的余妈妈,脸上顿时旋起两个酒窝讨好道:“奴婢听清楚了。” “既然都明白了,我老婆子也不多说,且等着中秋那日,看你们的造化吧。” 说完,暮雪殷勤得端起桌子上的一杯茶水双手奉与余妈妈。 这余妈妈本就在此嘱咐两人许久,有些口干舌燥。 见暮雪极有眼色得奉上茶来,心下欢喜,接过茶碗,便一饮而尽。 随即放下茶碗,擦了擦嘴角,“我先走了,你们好好准备着。” 凌红看着余妈妈膀大腰圆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脱力般的倒在炕上,叹气不已。 自己来这个不知名的朝代已经大半年了。 本想着有疼爱照顾自己的养母,自己好好表现表现,攒点赎身钱。 日后带着养母去开个小铺子养活两人,却不想今日午后,府里太夫人身边伺候的余妈妈来这耳房对着她和同屋的暮雪,一顿教导。 什么侯爷,什么妾室通房,凌红统统都没有想过要过这种日子。 只一心想着凭着自己的手艺,带着凌承在府外安稳度日。 暮雪见凌红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不禁好笑起来。 “凌红,你真的不想做侯爷的妾室吗?那可是一等一的风光呢?” 暮雪看着眼前肤若白雪,一双杏眼满是愁绪的凌红,转了转眼珠。 自从半年多前,凌红那次风寒高热之后,整个人就变得怪怪的。 暮雪低头想了一番,又微微摇起头来,忍着羞意缓缓开口道。 “我倒是想给侯爷做妾,也不知道侯爷能不能看上我呢?” 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得用手背试了试脸颊的热度。 “放心吧,暮雪姐姐,你长的可比我好看多了,保管侯爷中秋那日见了你,肯定顾不上看月亮!” “哎呀,你这个坏丫头,胡说什么呢?让你逗我,看我不撕你的嘴!” 暮雪被凌红这话逗得很是得意,但终究是放不下脸面,伸手捏了一下凌红满是戏谑之意的脸颊。 手上嫩滑的脸蛋让暮雪舍不得用力,只狐假虎威般轻轻捏了一下就松开了手。 “阿红,中秋那日你可不可以……”暮雪脸颊微微发烫,咬了咬 唇,接着道,“……可不可以帮我梳妆?” 看暮雪一脸难为情的模样,凌红还以为暮雪要对自己说什么呢,原来是想让自己帮她梳妆打扮。 第2章 “没问题!” 凌红一口允诺。 暮雪顿时便弯起眉眼,拿起碟子里一块芙蓉糕递到凌红嘴边。 凌红微微低头,直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姐姐放心吧,那我……定然给姐姐……好好打扮一番!” “呃——水,水!”凌红像是被糕点噎住,使劲锤了锤心口。 暮雪见状,顿时忙手忙脚得倒了一碗茶水,给凌红喂下。 “唔——” 就着茶水,凌红终于咽下那口糕点。 暮雪见凌红一副劫后重生的模样,越发觉得凌红变化极大。 但是要说哪里不一样,暮雪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 许是凌红自病好以后,见到二房顾园峰难产而亡的谭姨娘,就断了给人做妾的心思。 暮雪不禁暗暗沉思起来:可是,就凭她们的身份,能给袭了爵位的顾侯爷做妾已经是最好的造化了。 暮雪不敢想象自己若是离开魏平侯府,自己会过上什么日子。 一来二去,很快就到了中秋那日。 魏平侯府今年的中秋宴热闹异常。 除了一家子能团团圆圆的在太夫人院里欢聚一堂。 二是魏平侯顾然今年凭着军功,在今日一早就有天使传旨,加封顾然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晚宴后,一家子都陪着顾太夫人闲话家常。 顾太夫人看着眼前自家玉树兰芝的孙儿,不禁笑眯起眼。 “然儿,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一,若是换作京中其他官宦世家的子弟,恐连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祖母说的是,孙儿这不是长年驻守边陲,顾不上娶妻生子罢!” 顾然一听自己祖母提起话头,顺着接下去。 如今边关太平,自己也可安心的成家立业。 余光里瞥见正给众人上茶的倩影,想来祖母已经安排好了。 自六月间回京复命后,第一次在祖母身边见到那抹窈窕身姿后,顾然的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好在,如今边关已定,你也应当早日娶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为你生儿育女。祖母还盼着抱上重孙呢!” 顾太夫人如何没有看见自己孙儿的神情,眼里满是笑意。 看来这两个丫头运气不错。 “……祖母,娶妻娶贤,这种大事还是要慢慢相看吧,急不得。” “也好,既然要慢慢相看,不如先放两个丫头到你房里伺候着你,如何?” 顾太夫人一脸慈爱得看着自家孙儿,“放心吧,不会乱了嫡庶的。” 顾然了然,点点头:“祖母做主便是。” 顾太夫人很满意顾然的回答,当即朝站在身边的余妈妈使了一个眼色。 余妈妈立即点头会意,便朝着屏风后的两人走去。 很快,本在屏风后准备茶水果点的凌红和暮雪就被带到顾然身跟前。 顾然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只见那人头上戴的是白中带着几抹绯红的蟹菊,雪白的耳垂上坠着米粒大小的红珊瑚。和一旁带着珍珠钗环的女子一比,更觉心动。 顾然不动声色得看着眼前死死垂着头的丫头,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闷气。 “这个两个丫头原在我身边伺候茶水,都赏给你做房里人。” “余妈妈。” “启禀侯爷,这丫头叫暮雪,”余妈妈朝着那身着石榴红裙,戴着珠钗的丫头道。 随即又看着那一身浅绿百褶裙,头戴菊花的女子道:“她叫凌红。” 说完便恭敬得退到一旁。 凌红。 顾然心里默念一遍,随即嘴角牵起一抹笑意,看向堂上坐着的祖母。 忽一眼撇见那人垂下的嘴角和不可置信得神态。 顾然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缓缓起身,朝着上座的太夫人行礼道。 “孙儿谢祖母!” 作者有话说: ---------------------- 新开预收文《闻珠识玉美人泪》《沈新竹娶夫记》,欢迎各位宝宝戳戳[彩虹屁] 元旦正式开文[鼓掌][鼓掌][鼓掌] 第2章 赏赐 凌红听着眼前男人低沉的声音,只恨不得肋下立刻长出翅膀来,飞得越远越好。 不是说这魏平侯侯爷对女色毫不在意吗? 为何太夫人只一提,就满口答应? 凌红顿时只觉人生一片黑暗。 一旁的暮雪却很是激动,侯爷竟然答应收下她们了! 虽然不是只收她一个人,但是这也足够令暮雪热泪盈眶,仿佛未来衣来伸手的日子正朝着她挥手! 顾然转头看着眼前一人欣喜若狂,死死压抑着激动的的模样,更显得那人沉如死寂般的神情。 原本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掌,渐渐捏紧。 顾然不明白那人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难道她就怎么不愿意跟着自己? 顾然随即又释怀一笑,想来她还不知道若是跟着自己,以后能过上什么荣华富贵的日子! 等他收了她,她自然就明白了当他顾然的房里人有什么好处! 顾太夫人年事已高,不到亥时便扶着余妈妈进了内室。 魏平侯府的中秋晚宴便散了场。 “主子,那两个丫头要安置在何处?”青木一路紧紧跟在自家主子身后,试探着问道。 也不知道主子今夜想让哪个丫鬟伺候。 顾然听闻,猛然顿住,又抬起脚向前走去。 木青捂着差点撞在主子后背的鼻子,又紧紧追了上去。 这厢,凌红和暮雪在清风院的杨妈妈带领下,抱着自己的包袱,走出了欣荣堂的耳房。 “到了,这里便是青芜院。” “从今往后,凌红住在西偏房,暮雪,你就住在东厢房。” “谢杨妈妈。” “谢倒不必,往后好好伺候侯爷就行。你们若是能得了侯爷的欢心,等到未来侯爷夫人进了门,也未尝不可替侯爷生个一儿半女。” 杨妈妈看着眼前一静一动的两人,眉眼含笑道。 随后又不知道想到哪里,放下嘴角低声嘱咐道:“侯爷喜静,千万别犯了忌讳!”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抱着包袱各自去了自己的屋子。 “来了吗?” 顾然手里不停地把玩着一串佛珠。 这是顾太夫人早年替顾然在华光寺里的德惠大师那里,请来保佑顾然平安的手串。 木青闻言嘴角翘起,笑得犹如廊檐下盛开的菊花,“回禀侯爷,杨妈妈刚刚来回了话,人都已经住进去了。” “好!”顾然停下把玩着珠串,轻轻放在桌上。 木青心里暗暗嘀咕道,也不知道主子看上哪个丫鬟了,从一回青芜院,就坐在这里发呆。 难不成,侯爷现在是在等人住进青芜院,就——! 木青瞪着眼睛,看着椅子上一副势在必得模样的主子,不可置信得呆愣片刻。 半个时辰前,木青亲耳听着主子特意嘱咐杨妈妈要将那个叫凌红的丫头安排到西偏房。 而另外那个好像是叫暮雪的娇俏丫头安排到了东厢房。 木青心下暗暗嘀咕道,青芜院除了正房,最华丽舒适的房间就是西偏房了。 且距正房最近。 木青已经凭借着自己多年伺候顾然的经验,得出了这位叫凌红的丫头怕是有大造化的结果。 顾然也不着急,想着总要等人用过晚膳,净身沐浴完毕之后再享用。 瞧着一旁的漏壶,随即吩咐道,“爷今日要洗一洗酒气,去准备热水。” 木青一脸谄媚道,“奴才已经叫厨房给西偏房准备了吃食和热水,想来再过两刻钟过去,正好有人伺候爷沐浴。” “就你机灵!” 顾然不以为然嗔笑道。 这边西偏房里,凌红仍是死死抱着包袱,不肯坐下用饭。 尽管桌子上是她自来这里见过的,能享用到的最丰盛的一顿,她也不为所动。 她现在只想尽快见到那人,求那人高抬贵手,放她回去。 但是又忍不住有些害怕见到他。 毕竟这里不是她原来的世界,男男女女,你不情愿就拉倒。 凌红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 “姑娘,用点东西吧!” 一旁伺候小丫头桔红劝道,并殷勤给凌红面前的碗里夹了不少菜。 “我不饿,我想见侯爷,可以吗?” 桔红一愣,捂着嘴轻笑道:“姑娘别急,等用了晚膳,侯爷也许就过来了。” 凌红见小丫头有些暧昧的眼神,就知她被人误会了。 也不怪小丫头乱想,毕竟自己和暮雪今晚才被赐给顾然,这样上赶着去见他,好像真的是要迫不及待得邀宠一般。 凌红低头思索片刻,决定放下包袱,先吃点东西再想办法。 桔红见凌红终于肯吃点东西了,不禁舒了一大口气。 总算完成杨妈妈交代给自己的任务了。 第3章 凌红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桔红眼明心亮,很快唤人撤下了桌子,还给凌红递上一杯茶水。 “姑娘才用了饭,略坐坐,消消食儿再沐浴休息吧。” 凌红一听待会还能洗个澡,顿时就将顾然的那张脸抛之脑后。 魏平侯府再家大业大,身为丫鬟的凌红也不可能每天都有热水沐浴。 一个月能洗两次就不错了,就这还是凌红自己花的月钱,请厨房里帮忙的婆子,专门留的热水呢。 平日里只能打盆水,略擦擦身子罢了。 等到抬着热水的小厮们离开西偏房,凌红瞧了瞧窗外高悬的圆月。 已经二更天了。 正欲提步走向浴房,却听到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凌红放眼望去,只见原本应该还在欣荣堂的顾然顾侯爷信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的门立即被外面的人关上。 看着越来越近的顾侯爷,凌红忍不住想退后两步。 可是还未等到她的背抵在墙上时,却听到顾然道:“进来。” 说罢自顾自先进了浴房。 凌红猛然呼出一口气,看着男人的背影,这是要让她伺候他沐浴? 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凌红就知那小丫头根本就没有给自己说清楚。 自己原以为还可以再拖一拖,今夜先洗个澡,睡一觉起来,再想办法。 没想到今夜,顾然就来了西偏房。 顾然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浴桶,过了半盏茶的时辰,才听到身后人进来的动静。 凌红低头解着顾然的腰带,那人也非常配合的张开双臂。 等到她给那人脱下里衣后,那人就抬腿跨入浴桶,仍是背对着她。 “擦吧。”顾然道。 凌红低头看着自己拿着帕巾,正擦拭的宽阔后背,上面散布着不少深深浅浅的伤痕。 有的已经几乎淡如白痕,若非凌红从前的经历,也几乎在烛火下看不清楚。 顾然感受着身后人的服侍,心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微微闭着眼,一言不发,任由身后人揉搓。 “回禀侯爷,已经洗好了。”凌红放下帕巾,站在浴桶旁。 顾然闻声睁开了眼睛,随即转身,调整好自己在水里的方向,正面看着眼前垂下头的女子。 “脱吧。” 听闻顾然的话,凌红瞬间脑子发晕,不可置信得抬头望着那人。 凌红下唇紧咬,克制着恐惧,缓缓跪倒在地。 “求侯爷开恩!奴婢,奴婢——” “奴婢想、想回欣荣堂!” 凌红鼓足全身力气,磕磕绊绊的说完,随后死死得将头抵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 顾然不以为意,“哦?你不愿意伺候我?” “奴、奴婢蒲柳之姿,如何、如何配伺候侯爷?”凌红闭了闭眼,又道,“奴婢——” “够了!” 顾然大怒,之前他就在欣荣堂,看见那人的一脸错愕就心生郁气。 刚刚见她低眉顺眼的服侍自己沐浴,还以为她见了这房子,就回心转意了。 没想到,现在竟还敢对自己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当真是可恶! 顾然气的厉害,不想再看跪在地上,开口求饶的人,提步出了浴桶,抓起案上准备好的寝衣便扬长而去。 浴桶里带出的水洒了一地,凌红抬头看着地上那人出去时留下的水痕,越发抱紧自己的身体。 很快就有丫鬟进来收拾浴房,看见还在浴房里跪着凌红,都不敢触了霉头,快快得将浴房的狼藉拾掇好了,又退了出去。 那人已经走了吗? 那自己要不要先出去? 如今已经是秋日,比起夏日,夜晚凉了许多。 正犹豫间,手臂却被一股大力抓住,连带着身子被人提了起来。 凌红抬头看着原本已经离开的顾然,正铁青着脸色,连拉带拽得将自己扔在了床榻边。 “爷的耐心有限!容不得你磨磨蹭蹭的!” “求侯爷开恩!” 凌红被摔得头晕眼花,却在听闻顾然的话后,勉强支起身子,向那人跟前爬了几步,直到那人的脚边。 抱着男人粗壮的大腿,凌红含泪哀求道:“奴婢不想,不想在这里!” 顾然低头看着眼前痛哭求饶的女子,心中的邪火越发高涨。 一把钳制住女子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拼命仰着小脸看着自己。 “休、想!” 凌红最后的求饶也宣告失败,眼中尽是愤恨。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爷要安排她来到这里,被人随意摆弄? 她是个人,不是物件! 或许凌红眼中的恨意太过明显,顾然竟被那恨意刺得愣了愣神。 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不过就是伺候伺候自己,有这么难以接受吗? 他顾然第一眼就看上的女子,不过是个伺茶婢女,还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女人,她就这么不情愿? “好啊,想离开也可以,不过——”顾然低声嗤笑一声,放开了女人的下颌。 “……不过,你得给我磕九个头,三息之内离开这个房间,今晚我就放了你!” “……不过,你得给我磕九个头,三息之内离开这个房间,今晚我就放了你!” 凌红听着耳边男人的声音,毫不犹豫得将头重重磕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九下! 磕完头的凌红看都不看眼前人一眼,猛然起身朝门口狂奔。 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门,凌红顾不上跪得僵硬的膝盖,卯足了劲朝门口奔去。 眼看伸手就能够到门栓,身后却被人紧紧搂住。 “迟了!”顾然的声音在凌红耳边炸开。 顾然双臂紧紧箍在那纤腰上,好似再用些力就能将它折断。 顾然凑近女子圆润的耳珠,用自己滚烫的唇瓣碰了碰冰凉的耳坠。 “三息已过,你跑不掉了!” 凌红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手脚更是不停地挣扎。 即便是这样,顾然也不曾心软半分,当即就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床榻的方向。 凌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被人紧紧缚在床头,只有双腿还在乱踢。 顾然起身,慢慢解开自己凌乱的寝衣,看着床上人渐渐浮现的绯色,便知药已经开始起效了。 那药是他吩咐下在饭菜中的。 只是一点两情相悦的助兴药,不会伤了她的。 凌红的手已经被顾然解开,放在身侧。 药性正起,整个人根本动弹不得。 枕畔上泅出一个个暗痕。 屋外明月依旧,秋风瑟瑟。 屋内帐中,却是春意盎然。 直到四更后,屋内才安静下来。 顾然一脸餍足得吻了吻怀里人,才搂着人沉沉睡去。 第3章 春风阁 第二日清晨,廊下的鸟雀正欢快的鸣叫。 屋内,小丫头正蹑手蹑脚得伺候着一脸清爽的顾然洗漱,穿衣,生怕惊动了还在床帐里歇息的人。 顾然任由丫鬟们扣着盘扣,眼睛却看向床榻。 只见天青色床帐低垂在地面上,那人还在熟睡中。 想起昨夜后夜的帐中情形,顾然难以自控般的滚了滚喉头。 连带着身躯,也僵硬了一下。 待到衣衫齐整后,顾然挥退了伺候的小丫头,几步走至榻边,用手背拨开一点床帐。 只见枕上那人双目翕合,借着一点曦光,看见那人原本粉嫩的唇瓣,已经有些微微红肿。 脖子上散落着几抹绯红,再往下就只能掀开被子了。 不过顾然作为这些痕迹的刽子手,当然知道若是再往下,才能完整看到自己昨晚在这柔 软身躯上的全部杰作。 顾然以前自然也有过男女情事,不过相较于昨夜自己附在她身上的满足,只觉得自己倒像个毛头小子。 自嘲一笑,转身离开房间。 顾然下午在兵部很快就处理好了当日要上奏下发的事务。 酉时末便带着木青,踏入如今京城里最大青楼,春风阁。 还未进屋,顾然便听到里面嬉戏调情的声响。 一旁带路的老鸨殷勤得给顾然推开了门。 顾然走至房间中央,就一眼看见桌案后的沈固静沈公子正搂着春风阁的头牌朝花,两人正亲着嘴儿。 看着眼前衣襟散乱的好友,顾然道:“你怎么不等我就先和姐儿动起嘴来?” “哎呀,这不是咱们刚刚打了胜仗回京受赏的魏平侯顾然顾侯爷吗?怎么今日有空约我这个闲人来春风阁吃酒?” 沈固静邪笑着看着堂中衣冠楚楚的顾然,朝着一旁的朝花吩咐道,“去!把你那个几个相好的姊妹都叫来,好好陪顾侯爷喝两杯。” 朝花乖顺的去了。 顾然见状,信步自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第4章 沈固静眼见顾然还未等到人来,就自顾自的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看见顾然仰头喝完,大笑得拍手道:“奇了怪了,今日是怎么了?怎么还没等到美人来,就自己喝起闷酒来?” 沈固静与顾然相交多年,连着上花楼喝酒都不知道去了多少次,可是从未见过顾然这副模样。 “沈固静,你说女子,”顾然压下心中酒意,看着眼前正玩味得看着自己的沈固静,“女子一般喜欢什么?” “首饰?衣料?解闷的精致小玩意儿?” “哈哈哈!”“哈哈哈——” 沈固静闻言再也绷不住,捂着肚子肆意大笑起来。 直到朝花带着些其他女子前来陪伴,沈固静才慢慢止住笑声,眼里俱事逗弄之意。 “怎么?我们那个万花丛中过的顾侯爷什么时候开始发情了?” “来来来,说说看,到底是哪家的小姐,竟让顾侯向在下如此的不耻下问?” 顾然脑海中渐渐浮现昨晚那人拒绝自己的模样,心头涌上熊熊怒意。 一把推开正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如月,冷然道:“她也配?” “哦?是吗?”沈固静看着嘴硬的顾然,不以为意笑了笑。 张嘴含着朝花用唇递过来的葡萄,不禁满意道:“好甜!” 羞得朝花红了耳垂,只是身子越发贴近沈固静敞开的胸膛。 “既然她不配,你又何必开口呢?” 顾然气得抓起案上的酒壶,直直往嘴里灌。 “不过是逗个小猫小狗,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顾然脸色阴郁得看着与妓子调戏的沈固静,“不过是老太太赏的通房丫头,连个姨娘都论不上。我哪里就上心?” 说罢,就长臂一伸,揽着刚刚被吓坏的如月,就要低头吻上去。 可是那人的柔软,顾然昨夜用唇舌摩绘过无数次。 顾然看着近在咫尺的绯红,闭了闭眼,只按着如月的唇贴在自己脸庞上。 沈固静看着好友脸上的红痕,不禁嘲笑起来。 “看你这副嘴脸,就知道人家多半没有看上你。算了,毕竟是多年的狐朋狗友,我实话实说,女子喜欢什么?我是不知道,可是想来想去,也不过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些罢了,再不济,你若是真的想讨她的欢心,不如给人家个名分。” 是吗?给她个名分,她或许会接受自己吗? 顾然越想越肯定。 虽然她是老太太赐给自己的丫头,可是自己宠她之前并没有明确她的身份,想来她会如此抗拒,恐真的是觉得自己无名无份,才不愿意伺候自己的。 想通了的顾然,看着眼前的沈固静放浪形骸的样子,也顺眼了起来。 “来!”顾然朝着沈固静举杯道。 沈固静看着已经想通的好友,带着不浅的醉意,仰头喝下一大口酒。 “听侯爷如此看重那人,也不知是那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旁的朝花谄媚道。 顾然还未张口,沈固静就放肆大笑起来,指着顾然,面朝朝花道,“这家伙是有过不少的女人,可是却在情意上犹如白纸一张,他如今跑到这里来请教我,想来定是碰了人家钉子。” 说罢,话锋一转,又摇头晃脑,故作叹息道:“也不知道那女子是倒了什么霉,竟被这愣头青看上。我猜依你的脾气,你定然是已经得了手,如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会今日约我在春风阁喝酒,低声下气得朝我讨经验。” “可惜可惜,这种事,我沈固静如何会知道?毕竟跟了我沈固静的女子,那个不是心甘情愿,眉开眼笑的?” 沈固静一手挑起朝花的下巴,凑上去吃了吃她唇上的胭脂,调戏道:“朝花,你说是不是?” 朝花嫣然一笑,轻轻拍掉沈固静的手,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却并未咽下,只是含着酒朝沈固静嘴里渡去。 沈固静得意的咽下口中的酒,朝着一旁的顾然道:“顾然,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说完又低头在朝花身上轻嗅,惹得朝花直哼痒痒。 这厢顾然得了狗友沈固静的主意,屁股再也坐不住,连个眼风都没有给一旁正和妓子厮混的人,抬腿就跨出了房门。 等到顾然带着微微酒气回到青抚院时,天色已晚。 青芜院里,还是那么安静。只是与往常不一样的是,在这漆黑的夜里,院子里的灯多了几盏。 那是她的屋子。 木青看着主子停了步子,只纹丝不动站在院中。 壮着胆子,抬起头,飞快得瞅了一眼主子看向的方向,心里不由得暗暗嘀咕起来。 想着昨天晚上西偏房里的折腾,木青不禁撇了撇嘴。 不过是就个伺茶婢女,被太夫人赐给侯爷当个房里人,好像就要了她的命一样! 能有幸当侯爷的女人,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顾然还不知道身边木青的胡思乱想,他现在眼中只有那间点着烛火的房间。 也不知道她醒后有没有哭,有没有闹。 顾然安慰自己道,哭闹过后也许她就想通了也未可知。 伸手捏了捏对侧袖子里的锦盒,顾然缓缓踏入了想了一整天的屋子。 顾然一进屋就看到坐在桌旁的身影。 她身后服侍的丫头像是被突然闯入的自己吓了一跳,脸上尽是慌乱。 “给侯爷请安!” 顾然看见了地上的汤汤水水和残瓷碎渣,很快就明白了发生了何事。 他几步走至那人面前,一把钳制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得不抬眼看着他。 “既不愿意伺候我,又不愿意吃饭,你想做什么?嗯?” “滚下去!”顾然看着眼前那人毫无波澜的眼睛,朝着她身后的丫头吼道。 那丫头得了吩咐,立即连滚带爬得退了下去。 “我想做什么?”凌红反问道,“我想离开这里,不想当你的女人,你同意吗?” 顾然闻言一把松开了手,看着她原本白皙的面皮上,满满浮现出他刚刚留下的指痕。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顾然道,“还是说,你觉得昨天晚上我还不够努力,让你没有身为女人的感觉?” 顾然轻抚自己的嘴角,含笑道:“昨天晚上你的滋味不错,要不今天晚上我再让你感受一下,当我女人的滋味?” “无耻!”凌红死死咬着唇,吐出来了两个字。 他竟然早让人给自己下了药! 是桔红夹在碗中的饭菜?还是自己在饭后喝的那杯茶水? 凌红浑身颤栗,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头,强迫自己忘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可是,整整一天过去了,凌红也没能忘掉那人畜牲般的行径。 此刻,他又出现在这里。他又想干什么? 凌红怀着恐惧,庆幸着自己今日未曾用过这院里的水米。 顾然见凌红浑身轻颤,不肯看向自己,原本自己想了一路的话都已经抛向九霄云外。 看着桌子上根本没有动过的饭菜,顾然走到门口,朝着伺候这屋的小丫头道:“她今日用过茶饭没有?” 桔红缩了缩肩膀,咬着唇,摇了摇头。 那顾然见小丫头这副害怕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 她这 是一日都没有进过茶饭了。 心头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顾然沉声吩咐几句,桔红很快就领命而去。 屋子里的狼藉早有下人拾掇干净。 凌红看着又重新摆上的饭菜,自觉胃内一阵恶心涌上。 顾然见院子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亮了,当即一把攥着她的手腕猛然向屋外走去。 等到凌红踉踉跄跄的被顾然拖到门口时,抬眼一看,院子中央的春凳上伏趴着一个人。 凌红用力挣脱顾然的钳制,猛得扑向院中人。 青芜院灯火通明,伏趴在凳子上的正是凌红的养母,凌承。 凌红看了看一脸惊恐的养母,心下大痛。 “顾然,你不是人!” 凌承万万没想到,今晨才听说女儿被赐给侯爷做房里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呢,今夜就被人拖到青芜院里。 如今见凌红竟敢直呼侯爷的大名,更是吓得两股颤颤。 “红儿,你疯了?你怎么能这样直呼侯爷的名字?” “没关系,昨晚凌红就喊上了我的大名。”顾然道。 凌红看着眼前养母责备的眼神,垂下了头。 “凌管事,知道这么晚请你来青抚院做什么吗?” 顾然踱步到两人跟前。 看着顾侯的靴子,凌承还以为是自己的女儿冲撞了顾侯,才被按在凳子上。 一旁还有持鞭的下人。 凌承趴着凳子上,艰难开口道:“可是红儿冲撞了侯爷?所以要惩罚我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好她?” 第4章 软肋 “再猜!“顾然继续踱步。 凌承垂下眼眸,心头涌过万般思绪,也实在想不出自己那已经被侯爷宠过的女儿,究竟犯了什么错,竟气得侯爷要打她这个做娘的板子。 第5章 凌红在凳旁跪着,朝着顾然所在的方向磕了一个头,“求侯爷高抬贵手,放了我娘,我愿意,”她使劲闭了闭眼,又接着道,“我都愿意!” “都愿意?”顾然反问道。 “呵!闹了半天,你觉得就凭你说你愿意几个字,本侯就会这么轻易的饶了你?“顾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刺得凌红眼前发晕。 顾然瞧着跪在地上的身影,朗声道:“凌承教女无方,冲撞本侯。今日赐十大板,以示惩戒!” “打!” 顾然一声令下,很快就有人拉起跪在地上的凌红站到一旁。 凌红耳边传来板子落在**上的闷声和凌承的惨叫声,哭得双眼发红,“阿娘!放开我!不要—不要打我阿娘!” 两个丫头死死拉着凌红,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错了!”凌红没想到因着自己,阿娘竟被这人按在院子里打板子! 顾然很满意凌红的反应,“我早就说过,你没有机会了,你却给我闹起脾气,不肯沾水米!” “好啊!不过这次只是略施些惩戒罢了,若还敢有下——” “不会了!”凌红崩溃道,“不会再有下次了,奴婢、奴婢听话!听话!” 顾然没有喊停,行刑之人也不敢住手。 听着凌红哭喊的屈服声,顾然朝着一旁的木青看了看。 木青会意,立即跑进西偏房里,端了一碗鱼片粥到院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喝完!” 顾然接过木青手里的碗,朝着凌红递去。 拉住凌红的两个丫头松了手,凌红顾不上擦干眼泪,端起那碗粥,猛得朝着嘴里倒。 也许喝的太急,喝到最后一口时,凌红不由得捂着嘴,呛了呛。 此时,凌承已经挨完了十板,正奄奄一息的趴在凳子上。 凌红扔下空碗,就朝着凌承的方向跑去,看着凌承已经血肉模糊的后腰臀处,眼泪簌簌不止。 她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盖在凌承身后,便跪在凌承身边,小声呜咽起来。 她含着哭音,叫了一声“阿娘!” 凌承手脚顺着凳子垂下,微喘着气息。 凌红看着眼前受伤的凌承,心口剧痛。 自她来到这里,第一眼看见的人就是凌承。后来知道自己本就是凌承的养女,凌红暗自开心许久。 原来的地方,凌红父母早逝,只留下她孤孤单单一个人。 而在这里,她有了阿娘。 不仅有了阿娘,还有阿娘闲时给自己做的小衣手帕,和各种糕饼果子。 她刚来时的慌乱,恐惧和防备,都在阿娘日夜的精心照顾下,渐渐消散。 有的只是对未来的无限期望。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不仅没能带着阿娘出府,竟还如此牵连她。 顾然看着眼前的母女情深,越发觉得自己掐在了凌红的七寸。 既然有凌承在府里,如何还愁怎样压制她吗? 顾然自觉捏住了凌红的软肋,早先的那股闷气已经渐渐散去,看着还跪在地上呜咽不止的凌红,顾然冷哼道:“将人送回去,给点药。” 说罢,不再看眼前的母女,径直进了屋子。 众人见主子发了话,很快就有两个健壮的婆子抬着已经疼昏过去的凌承,离开了青芜院。 凌红也被桔红从地上扶起来,进了房间。 凌红双眼哭得红肿,只模糊得看着窗前的罗汉榻上,靠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看着今日院中的情形,青芜院上上下下伺候的下人们,都不禁绷紧了皮。 原以为不过是太夫人赐给主子的通房,没想到,主子竟为这个通房不肯吃东西喝水,在院子里大发雷霆。 凌承也是在府里伺候多年的老人了,今日这一顿板子打下去,还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起身? 顾然自进了屋,只拿着着本书靠在软枕上瞧着。 凌红被桔红扶着,仍是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齐整的饭菜,凌红一脸疑惑得看向身边的人。 桔红小声道:“姑娘,侯爷说,在让您用点东西。” 原来是还要自己接着吃吗? 凌红定定看着桌子上还有些热气的饭菜,想起受伤的阿娘,两行清泪顺着颊边滴在手背上。 慢慢提起筷子,木然得朝着嘴里塞了些米饭。 桔红见人肯乖乖的用饭,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出了一口气。 终于肯吃饭了,想想刚才院中情形,桔红也甚是害怕自己哪一天也会和凌承有一样的下场。 桔红拿起一双银箸,搛了些容易消化的菜肴放在凌红碗中。 好不容易吃完了碗里的饭菜,凌红只觉自己的胃撑的难受。 “撤下去。“顾然眼睛瞧着手里的书道。 凌红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飞快地朝浴房里跑去。 顾然听着里面呕吐声,随手将书往一旁的小几上一扔,眼睛看向窗外微微晃动在夜风中的灯笼。 等到桔红扶着凌红出来,桌子上的饭菜早就撤了下去。 凌红看着不远处坐在榻前的顾然,轻轻推开了桔红扶着自己的手。 顾然看着仍是红着眼睛,带着泪意的凌红,不禁冷哼一声,“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能进这个屋子!” 屋内伺候的丫鬟们暗自松了口气,朝着顾然福了福身,低头快步得出了房间,顺势关上了门。 “过来。“顾然朝着杵在原地的人道。 凌红颤了颤睫毛,终是一步一步走向窗前。 走到还距罗汉榻一丈时,凌红顿住了步子。 顾然轻笑,“还没吃够教训吗?” 凌红看了看眼前皮笑肉不笑的顾然,只得勉强又朝他走了两步。 还未站稳身子,就被顾然长臂一伸,一把拉进了怀里。 顾然望着怀里人睁大的双眼,感受着怀里僵直的身体,顿时低头覆在自己想了一整天的柔软上。 和昨天晚上一样,还是那么让人沉溺自持。 等到顾然心满意足的抬起身子时,凌红早憋红了莹润的脸庞,不住小口喘气。 “你既然已经成了本侯的人,那就乖乖待在本侯身边,任何妄想离开的念头,起都不要起。” 顾然一手抚弄着被自己染的绯红的脸颊,望着眼前人含着盈盈双目正看向自己,低声道:“不然,会发生比今日院中更恐怖的事。” “或许,等那天爷娶了侯夫人后,看在你辛苦伺候的份上,赐你份体面,给你一个姨娘的名头。” 凌红好似听着恶魔在耳边低语,只紧紧闭着眼,任眼泪肆意流下。 “奴、奴婢,再也不敢、敢了。”凌红慢慢抽泣道。 顾然看着怀着双眼轻颤,就是不肯看自己的人,又低头将温热贴在了她颤抖的眼皮上。 凌红似乎被眼皮上传来的热意,吓了一跳,连着身子都越发紧缩起来。 “既然,你都这么主动得往本侯的怀里钻,不如今晚就再伺候本侯一晚!” 顾然说罢,抱起怀里轻若飘羽的身子,大步流星得朝着内室走去。 第5章 嫉恨与尊严 中秋之后,接连几日的晴好天气突然变了脸,沥沥淅淅的小雨,下的让人受不住凉意,换上了夹衣。 暮雪看着院子里嘀嘀咕咕的小丫头们,白皙柔软的双手不禁胡乱撕扯着了原本齐整的手帕,手帕缠绕在手指,留下一道道红痕。 自己自中秋那晚被太夫人赐给侯爷后,除了屋里伺候的两个丫头,就再也没有见过旁人,更何况是自己魂牵梦萦的侯爷。 可是,凌红那贱人被侯爷日日宠幸的消息,她都知道。 明明都是太夫人赐给侯爷的女人,为什么这么久了,侯爷一次都没来过她的屋子? 暮雪不禁心里愤然,只暗恨凌红狐媚,日日缠着侯爷不放。 看来从前那副毫不在意恩宠的模样都是故意在她前面装模作样,让自己轻信她毫无留在这富贵乡的想法。 暮雪越想越恨,手里的帕子翻搅的更加厉害。 “敏儿!我让你去厨房端的晚饭,你端来了吗?” 屋外端着食盘的敏儿闻声,并不在意,只皱了皱眉,朝着一旁的杏花道:“不说了,她又唤我了!” 说罢扭着身子,端着食盘朝屋里走去。 看着坐在桌边的暮雪,敏儿将食盘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晚饭来了。”敏儿道。 暮雪被食盘和桌面的相碰声吓了一跳,又听敏儿口中毫不客气的样子,瞬间柳眉倒竖,指着敏儿大叫道:“你这个丫头,真是反了天了!” “不过是让你去厨房端个晚饭,你竟足足去了三刻钟!怎么,现在还想给我使脸色?” 敏儿闻言,鼻子里“哼”了一声,冷言道,“姑娘有饭就吃吧!我去厨房为姑娘端饭,厨房的人说侯爷今夜在西偏房用饭,忙不过来,让我自己看着办。我好说歹说,求了厨房的王管事,说姑娘也是太夫人赏给侯爷的人,总不能让姑娘饿一夜吧,这才端到了饭菜。” 第6章 暮雪耳朵里听着敏儿口中若有若无的嘲讽,犹如脸上被人扇了两个巴掌,腾地满脸滚烫,只恨不得冲上去亲手撕烂她的嘴。 可是理智死死压制着她,自己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毕竟自己现在还未真正成为侯爷的女人,她们心里都不服气自己。 等到她成为侯爷名正言顺的爱妾,到时候,这些人,一个个的都跑不掉。 还有那个贱人! 暮雪心中恼怒,却不敢随意发作,只得恨恨抓起筷子,挑拣着饭菜,吃了起来。 一时饭毕,又支使着敏儿给她倒些热茶。 敏儿闻言,只得撅着嘴,胡乱弄了些热水掺进茶壶里,提到了桌子上。 随即就自顾的拾掇起碗盘来。 没名没宠的,竟比那西偏房日日受宠的那位架子还大! 每天不是要东就是要西,不是使唤她去院门口守着侯爷回来,就是支使她去要吃的喝的。 敏儿就没见过如此厚脸皮的人! 将食盘端出了房门,交给厨房洗刷的婆子。敏儿也顾不上伺候暮雪洗漱,只端着自己的份例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暮雪喝了一口热茶,又勉强再喝了一口就捂着脸趴在床上大声呜咽起来。 自己如今过得日子还不如她在欣荣堂当伺茶婢女呢! 也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院子里的雨,越下越响,打在窗前的银杏叶上,噼啪作响。 雨水积洼处,飘散着一片片金黄的小舟。 西偏房内,到处灯火融融。 顾然看着眼前的人只用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不由皱眉道:“再吃一点。” 说罢亲自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凌红的碗里。 凌红垂着眼眸看着白花花的鱼肉,只觉胃里一阵翻过。 当即就起身,疾步走向浴房。 顾然看着凌红反应如此之大的模样,重重将手里的筷子摔在了桌子上。 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俱都屏气垂目。 这些日子,伺候西偏房的下人们,个个既喜又愁。 喜得是自己伺候的人深受侯爷宠爱,几乎日日都歇在西偏房。 忧得便是这个太夫人赐下的姑娘,便是对着自家侯爷,也不假辞色。 刚刚不过是侯爷亲自给她夹了菜,她就敢撂脸子不吃。 “都撤下,”顾然看了一眼桌子上已经没有热气的饭菜,“让厨房做碗桂圆羹来。” “是。” 桔红低头应下,很快就收拾起残羹。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顾然瞧着手脚麻利的桔红道。 桔红手下动作顿住,小声道:“回侯爷,奴婢名叫桔红。” 顾然瞧着浴房的方向,拿起擦手的热巾,擦了擦手。 “名字改了,就叫桔绿吧。” 说完将擦过手的毛巾扔在桌子上,转身去了书房。 凌红从浴房里出来后,很快就被守在外面的桔绿请到了书房里。 这些日子,只要顾然在西偏房里用了晚饭,都会让凌红陪他在书房里待一会。 凌红的原身在欣荣堂学过一点琴棋书画,所以当得知凌红会识字的顾然,就会让凌红为他研磨。 有时也会命人摆了古琴,让凌红弹一曲。 凌红踏入书房,只见桌子上的宣纸已经压好了白玉镇纸,微凹的徽砚里也磨好墨。 整个房间暗暗浮动着墨香。 凌红带着不解的眼神看向顾然,不知道今天这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顾然看着眼前的人,向她伸手道:“过来。” 凌红迈着小步,最终还是走到顾然跟前,顺从的将手递了过去。 “今日教你写字。”顾然握着她的手,将人圈在怀里。 凌红看着面前上好的澄心宣纸,才反应过来,今日,他竟要教自己写字。 屋内香炉里焚着玉檀香,袅袅青烟从展翅欲飞的鹤喙里升起,与窗外飘落进来的潮意混合在一起。 让人闻后,心境越发安宁。 许是这份安宁,凌红几乎可以无视那人洒在耳畔的滚烫气息,由着那人手,朝纸上落下一个个黑字。 只是微微颤抖着手腕,再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痕迹。 “你很怕我。”顾然笑道。 随即在她脸下落下一吻,“别怕,写不好就重新写,本侯有的是时间教你写。” 自己到底为何要说自己不会写字的谎言? 凌红心里后悔极了。 只因前两日,那人让自己诵读《诗经》时,自己不愿意读,便称只略微认识几个字,书也看过《三字经》和《千字文》。 没想到竟然惹得那人兴起,非要日日手把手得教自己认字,写字。 而且要求颇高。 但凡有没有写好的地方,都会站在自己身后,扶着自己的手腕,一笔一画的写漂亮。 几日下来,凌红不得不承认,身后的男人虽然是军功之人,但是他的书法造诣上却不比前世凌红在博物馆展览的字画差。 他教自己的字体是适宜女子书写的簪花小楷。 “回侯爷,奴婢愚钝,这几日都写不好这个‘靖’字。” 凌红低声道,好似真的已经很努力在练习。 顾然听闻眼眸一亮,带着些微微高扬的语调道:“你再说一遍刚刚那个字!” 凌红不解,正欲朝身后望去,却被顾然一把抱住。 “叫我靖宇。” 凌红闻言身子一僵,半晌都没有说话。 这是他的字吗? 若真的是他的字,他又为何让自己叫他呢? …… 不是凌红瞧不起自己的身份,不敢叫他的字。实在是自从来到顾然身边后,她的全部尊严都统统被他踩在脚下。 见凌红久久不言,顾然的脾气上来了,随手抓过凌红手里握着的毛笔,朝桌上一掷,原本错落有致的字帖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女之耽兮 的…… 凌红低头看着桌上飞溅的墨汁,却低低笑出声来。 他这是在求自己吗? 凌红笑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没想到自己只是不肯叫他的字,他竟如此恼怒。 这些日子凌红只觉得自己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每日活着就是为了伺候他床榻间的那点事儿! 简直浪费人生! 凌红笑毕,转头看着脸色更加铁青的顾然,“侯爷的字,奴婢哪里配叫?还是让以后的侯夫人叫比较合适。” “区区一个奴婢,就叫着侯爷的字,若是被外人知道了,说不定要怎么嘲笑魏平侯府不分尊卑呢?” 顾然听着凌红言语中的嘲讽,浑身僵住,好似不敢相信刚刚的话是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他让她唤他的字!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吧,才会为她不肯开口叫他的字而怒火攻心。 凌红看着顾然脸上神色变换,不敢再刺激这疯子,只默默垂头收拾起桌子上的残局。 看着纸上的大字,凌红只得暗暗在心里默念。 这里的字和她从前的世界的繁体很像,所以凌红是基本能认全的。 但是面对顾然的要求,为他念什么《诗经》,凌红宁愿说自己认不全字,没办法给他读。 鎏金烛台上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 顾然的神思已经收回,只看着她耐心的擦拭渐上墨汁的桌面。 她弯下腰细心的拭去桌腿上的墨汁,原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肢更显韧性。 粉紫的绣花腰带勒出她的原本就盘顺条亮得身躯,更加诱人。 顾然眼眸颜色渐渐变得深沉起来,犹如那人在耐心擦去的墨汁。 晨光熹微,顾然微微展开双臂,任由小丫头服侍着自己穿衣系带,眼睛却飘向床边。 凌红看着桔绿已经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朝着桔绿微微一笑。 很快就接过碗来,仰头喝下那看着就让人舌尖发麻的药。 顾然见她喝这药的利落模样,好似她喝的不是避子汤,而是什么仙露琼浆一样。 心中越发沉闷。 根本不管还在整理袍角的丫头,抬脚离开了西偏房。 木青守着房门,正百无聊赖发着呆时,就看见自己主子面无表情的出来了。 亦步亦趋,跟着主子的脚步,渐渐出了后院。 凌红咽下口中最后一口汤药,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只有那人白日不在西偏房的时候,凌红才觉得自己能喘口气。 何况,昨天午后,暮雪身边一个叫敏儿的小丫头来西偏房传话,说今天巳时末,暮雪会来西偏房看她。 一想到暮雪要来,凌红心里好受许多。 毕竟是同一个屋子,一起住了大半年的姐妹,如今又被赐给同一个男人,以后相互照顾的地方还很多。 果然,到了巳时一刻,暮雪便带着丫头敏儿来串门了。 第7章 “红姐姐,近日过得可还好?不知小妹今日到访,姐姐可有什么不便?” 暮雪笑意盈盈的脸蛋上,尽是戏谑。 明明都是通房,为何侯爷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暮雪心中暗恨,面上却笑得眉眼弯弯。 凌红看着暮雪好似不在意的模样,轻声道:“不好,很不好!” “我阿娘那日因为我的事,被——”,凌红顿了顿,哽咽了一下,“姐姐可知,我阿娘她现在到底如何了?” 凌红自入了芜青院就再未踏出过一步,芜青院的下人也自然不会多嘴。 暮雪轻轻拍了拍凌红的肩头道,“放心吧,凌管事她的伤没事,只是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你已经是侯爷的人,又何必要违拗侯爷,惹得他生气呢?” “……我的想法,重要吗?不过是个暖床的奴婢。”凌红呆呆看着笼子里正活蹦乱跳的画眉,轻嘲道。 暮雪轻咬了下唇,心头滚过无数念头,最终还是张开了口。 “红姐姐,既然姐姐不愿意,不如……不如让妹妹代你伺候侯爷可好?” “或许等有了妹妹为姐姐分忧,姐姐也不会再惹侯爷生气。” 凌红一直都知道暮雪是很乐意做顾然的同房妾室,对暮雪的话,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暮雪也没有错。 凌红当即就点点头道:“也好,君子成人之美。” 也许真的等暮雪得了顾然的宠爱,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等到不久后,未来的侯夫人入了府,她这个可有可无的通房,也能顺利被打发出去。 凌红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会放弃打发掉自己夫君身边其他女人的机会。 特别是像她这种不受宠的小小通房,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越想越有些激动,凌红好像已经看见自己背着包袱款款离开芜青院的模样。 暮雪自从得了凌红的应承,回了东厢房后,当即让身边伺候的丫头敏儿给自己准备好侍寝的衣裳。 敏儿见主子从西偏房回来后,便两眼发光,笑得乐不可支,还让自己寻起侍寝穿的衣服,当即便知侯爷怕是要来她们东厢房了。 也不废话,当即就尽心尽力的替主子寻找起来。 东挑西选,暮雪决定就今天晚上沐浴以后就穿这身银红薄纱的寝衣。 希望自己能顺顺利利的成为侯爷真正的女人。 暮雪这一番动作,让东厢房的下人们都激动不已。 主子受宠,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日子也好过些。 华灯初上,明月当空。 春风阁里,老鸨秦妈妈不停的招呼着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只恨自己只有一张嘴,两条腿。 正忙得不可开交时,却被原本在二楼包厢伺候的龟公一把拉住。 “秦妈妈,楼上的贵客说想见您一面,问你个事儿。”龟公一脸谄媚道。 秦妈妈甩了甩手里的大红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道:“我这里正忙着呢,是哪个厢房的公子要见我?是要姑娘还是要喝酒?” 只见那龟公神神秘秘的朝着二楼西北方向努了努嘴。 秦妈妈抬头看清那个方向后,瞬间变了脸色,顾不得许多,当即提着裙子朝着楼梯上小跑着去,后面紧跟着那传话的龟公。 到了门口,秦妈妈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意,在门上敲了敲,很快就有人从里面打开了门。 来开门的人是朝花,秦妈妈随着朝花身后,迈进了房门。 一进屋,就看见几个华衣锦服的公子正和身边伺候的妓子纵情调笑,毫不避讳。 只是坐在上位的魏平侯府的顾侯爷正望着自己。 “你们都下去吧。待会叫你们的时候再进来。”沈固静看了一眼身边伺候的妓子。 很快,原本屋里正热闹的气氛渐渐安静下来。屋里伺候的姑娘们走的一干二净,只留秦妈妈一个人站在大堂中央。 一旁正玩得尽兴的顺亲王世子符江南,看着美人们都纷纷起身离开,不禁叹气道:“秦妈妈,咱们侯爷遇上点难事,请教妈妈,妈妈不要害怕。” “哎!”秦妈妈暗自捏了一把冷汗,怎么也想不到顾侯爷能有何事,是需要向自己“请教”的? 顾然看着堂下一个二个正看他笑话的狐朋狗友,面不改色问道:“妈妈,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一个女人对男人死心塌地的法子?” 秦妈妈眼角抽了抽,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堂堂杀伐果断的顾侯爷问这种问题。 她看着堂上的人好似不是开玩笑的模样,只得硬着头皮道:“若是要让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的跟着一个男人,无非就三样。” 说罢还朝顾然比划了个三。 “哦?嬷嬷请讲。”顾然道。 秦妈妈斟酌着道:“这一嘛,就是钱,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多金多财的男子。二嘛,便是貌,这就不必多说了。” “……第三嘛,便是情。” 顾然愣了愣,“情?” “哈哈哈哈——顾侯爷,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心爱上了谁呢?” 一旁的沈固静朝着符江南道,“看看,咱们顾侯爷还是个痴情种!也不知道是哪位小姐竟迷得我们的辅国大将军跑到这里来问男女之事?” 符江南不怀好意道:“等顾太夫人下个月寿辰时,我们去顾侯的院子里转转,不就知道了吗?”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都趴在桌子上哄然大笑起来,毫不 顾及顾然的脸色。 秦妈妈继续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便是这个意思。” 顾然看着已经笑作一团的两人,朝着秦妈妈挥了挥手。 秦妈妈见状,朝着三人福了福身子,就要退下。 不料,符江南却叫住了她,“秦妈妈留步。” “不知符世子有何贵干?” “秦妈妈,若是那个男子有妈妈刚刚说的一和二,但就是不爱那个男人,这又是为什么呢?” 第7章 心上人 秦妈妈闻言,手帕下轻捂嘴笑了笑,“若是一个女子对着一个既才貌出众,又有权有势的男子都不为所动,只恐怕,那女子心中已经另有所爱。” “不然,怎么可能面对如此完美的男子,毫无波动呢?” 符江南看着顾然已经仰头喝下一大口烈酒,就知不用再问。 等到秦妈妈笑眯了眼,拿着厚厚的银票扭着身子离开后,很快,先前离开的姑娘们又蜂拥而至。 倒酒的倒酒,喂果子的喂果子,厢房里的气氛更加热闹。 顾然看着案上已经斟满的酒杯,笑得有些狰狞。藏在衣袖下的手缓缓握成拳头。 是吗?是这样吗? 她心里有人,所以才对着自己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沈固静怀里搂着刚给自己喂过果子的碧云,虚眼瞅着顾然皮笑肉不笑的鬼样子,不禁劝慰道:“不就是个女人吗?你顾然顾大将军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如此介怀?” “再说了,人都被你弄到手了,吃也吃过,尝也尝过,不如再换个新鲜的试试,也许还有更好,更有趣的女人等着你顾大将军宠信?” 符江南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听到沈固静的话,大着舌头道,“沈兄,你少、少出些馊、馊主意,我那公主堂妹还、还惦记着顾侯呢!” “小心她知道、知道你劝顾然多、多睡女人,找你算、算账!” 顾然看着已经醉倒的符江南,揉了揉太阳穴。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让人送江南回府。” 说罢又看着沈固静。 “我不过是今日有些好奇女子的想法,你倒是给江南添油加醋,胡说一通。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年底,岳二小姐就要嫁给你了。” 听到顾然提到自己的婚事,沈固静不禁想到那个冷冰冰的未婚妻,顿时也没了喝酒的兴致。 “嫁就嫁吧,我又不吃亏!她爹是太傅,而我不过是个太常寺卿,将来还指望着有老丈人提携,混个尚书当当。” 说完,吃吃笑了起来。 顾然不语,只是安排好人,送那两只醉鬼回府。 等到自己也骑上马时,顾然抬头看了看天上高悬的明月,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便骑着马朝回府的方向慢慢踱去。 顾然踏入芜青院中时,只见西偏房已经息了灯,正要推门而入时,却听守在门口的丫头小声道,“启禀侯爷,姑娘说身上来了月事,不方便再伺候侯爷,故今日晚上用过晚饭后就早早歇息了。” 顾然听闻,眉头瞬间拧紧。 看了看漆黑的屋子,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木青见主子被人拦住,一边跟在顾然身后,一边抱怨道:“侯爷,怎么不进去?” 顾然听着木青的嘀咕,脚步不停,直直走向还亮着灯的东厢房。 木青见状,不禁也加快了脚步。 第8章 东厢房里,顾然坐在桌边,看着一身银红薄纱外衣的女子,正巧笑嫣然着双手奉上热茶。 头上的银钗挂着做工精细的铃兰花,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在这一片寂静的屋子,响的格外刺耳。 顾然一手接过茶水,低着头只喝了一口,便放下茶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暮雪闻言脸上笑容瞬间一僵,不由得捏紧了衣袖。 只得颤颤巍巍着声音道:“奴婢名叫暮雪,就是中秋那晚太夫人赐下的——” “是你!”顾然不耐烦得出口打断她的话。 暮雪见男人对自己并不是毫无印象,眉梢悄悄浮现一丝喜意。 顾然定定看着面前喜上眉梢的女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为何同是伺茶婢女出身,她就敢那样忤逆自己?就算夜夜抱着她,也冷漠的像块冰。 反观自己近日的所作所为,倒是越发不像从前的自己。 “暮雪,本侯问你,你和凌红认识多久了?” 暮雪干等了半晌,却没有想到男人一张口就是问关于那狐狸精的事。 气愤归气愤,暮雪可不敢惹眼前的顾然。 她垂下头道:“回禀侯爷,奴婢是十岁那年就选在欣荣堂的伺茶婢女,自那时就同凌红认识了,住在一间屋子。细细想来,如今已经是第七年了。” “那她可有什么心仪之人?”顾然道,“别怕,好好说,等说清楚了,本侯自会重重有赏!” 深秋的夜里,凉意阵阵,却又未冷到要点碳盆。 顾然今夜回来之前喝了不少酒,这会这觉着凉爽。 可是只穿着纱衣的暮雪,听见顾然的话,一股寒意陡然从脚底升起。 她挣扎片刻后,开口道:“回侯爷,奴婢们常年在欣荣堂伺候,并没有接触什么外男的时候。只是奴婢知道凌红她养母凌承凌管事,有一个侄儿,在京兆府尹里当差,姓刘,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他们经常见面吗?” 顾然冰冷彻骨的声音在暮雪耳边炸开,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死死咬着唇,摇了摇头道:“一年一两次,就是每年的除夕前两日,凌管事会告假,带着凌红出府一日。” 顾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当即就要起身离开。 不料,跪在地上回话的女人,不知死活一把抱住他的腿,伏在地上苦苦哀求。 “侯爷!侯爷别走!” 暮雪哭得梨花带雨,“求侯爷收了奴婢吧!奴婢愿意为侯爷当牛做马!” 顾然听完凌红还有个表兄时,就已经怒不可遏。现在又被这女人死死抱着不放,心头更是火气盎然。 “不知死活!爷给你便是你的,不给你的,也不是你能肖想的!” “滚!” 顾然说罢,看都懒得再看一眼,一脚踢开死死抱着自己的女人,大步走了出去。 凌红是在熟睡中,突然被一股大力从床上提起来的。 等她睁开眼睛时,就看见顾然原本就冷峻威严的脸。 然而,等到她对上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神时,顿时吓得节节后退。 鼻尖闯入浓重的酒味,熏的凌红几欲呕吐。 再加上原本就是在睡梦中被人提到炕上,对上顾然那张臭脸,谁看了会不怕? 顾然见人面朝着他,还敢往后推,只一边冷笑着双膝跪在炕上,一边斯条慢理的解着衣襟上的扣子。 她后缩一点,顾然就膝行前进一点。 直到凌红的后背撞在窗框上,才不得不停下来。 顾然微喘着气,光洁喷张的胸膛也随着呼吸起伏。他跪在凌红身前,双臂撑在窗框上,将人困在身下。 “躲什么?”顾然道。 随即一把捏凌红的下颌,“我今日随你的愿,去了一趟东厢房,不知你可准备好了谢礼没?” 凌红闻言瞬间睁大了眼睛,待心神稳住后,朱唇微启道:“暮雪本来就是侯爷的女人,侯爷去东厢房再合理不过。侯爷为何要我的谢礼?” 顾然酒意还未褪去,看着身下人倔强的秋眸,朱唇翕动。 不由得滚了滚喉头。 “若不是你今日闭门,本侯连看她一眼多嫌多余!”顾然想起那人的话,又继续道:“本侯问你,你可有什么心上人?” 被问的人是她,顾然却觉得自己此刻心跳加速,好似就要跳出喉咙。 凌红闻言气的厉害,想都没想抬起手就朝顾然狠狠扇去。 “啪!”顾然被这一巴掌扇得微微侧了侧头。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凌红看着眼前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可笑的巴掌印,流泪不止。 “顾然,我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林虹,从来都不是那种必须要依附某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暮雪愿意做你的女人,不代表每个女人都愿意伺候你!我不知道你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更不知道暮雪同你说了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凌红在这 里,心里只有我阿娘,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上人!” “我是胳膊,拗不过你这条大腿,但你要知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不要太过分!” 凌红说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从阿娘受罚后,自己哪一天有违背过他的所作所为? 若不是阿娘还在这里,凌红觉得自己再死一次,也不错。又不是没有死过,至少死了,就不必被眼前的恶魔每日凌辱! 如今半夜三更又被这人从床上拖出来,只是为了问些无聊的问题。 真的想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 顾然一手捂着被凌红扇到的地方,正要暴怒而起,却不料凌红竟一口气朝自己说了这么多话。 看着她哭得泪流满面,顾然的心也好扎入一根根牛毛细针。 前些日子,不管自己如何在榻上折辱她,她也只是死死攥着床帐,强忍的眼泪,不肯出声求饶一句。 何曾见到过她像今天晚上这样在自己怀里放声痛哭? 用舌尖舔了舔被打破的嘴角,想起刚刚她怒吼的话时,顾然笑得有些得意。 “原来我的小猫,亮爪的时候还挺狠的!”顾然止住了笑,指着自己嘴角道。 灯火照耀下,凌红很清楚得看到他嘴角上的破口。 不就挨了自己一巴掌吗? 想想自己受过的折辱,凌红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 顾然一把揽过凌红,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咬吧,看你还没打过瘾的模样,爷现在就让你咬个够!” “凌红,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顾然肩上传来一丝凉意。很快,顾然神情一震,肩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凌红才缓缓松开口。 看着顾然原本肌肉紧绷的肩膀上,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牙印,正涓涓渗着鲜红。 顾然侧目看了一眼凌红留在自己肩上的牙印,反而神情变得温和起来。 他俯身凑到凌红耳畔,低语道:“出气了吗?出气了,就做些该让我高兴的事了。” 凌红不可置信抬头看向在自己耳边低语的男人时,只觉得一片滚烫从脸上擦过。 顾然似乎被这暧昧的动作讨好到,不禁放柔声音道,“我知你今日不方便,放心吧,今晚定不会弄哭你的!” 第8章 芋头糕 寒风萧瑟,落在地上枯黄树叶被风卷起旋来,小丫头拿着扫帚一点一点将地上的落叶扫去。 没一会,地上就恢复了平静。 凌红看着桌子上的牛乳糕,伸手欲拿一块。却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袖子下,还在微颤的手指,瞬间死死蜷缩成拳。 看着凌红苍白的脸色,桔绿只更加小心翼翼地服侍起她。 芜青院里昨夜发生的事,根本瞒不住人。 侯爷今早还是从西偏房里出来,这意思,谁还看不明白? 更别提今日一早送来西偏房里的各色珍贵衣料,和无数精致的首饰。 桔绿不解,明明自己的服侍的主子如此受宠,为何还整日没个笑脸? 很快,外面进来禀告的小丫头打断了桔绿的胡思乱想。 “回姑娘,东厢房的暮雪姑娘让人送来了一盘芋头糕,说里面填着您最爱的红豆馅儿,不腻人的。” 凌红闻言,双眸闪过一丝亮光。 桔绿见状,当即就接过小丫头双手递上的盘子。 凌红看着眼前通透的缠丝白瓷盘,里面盛放着淡紫色的糕点,还有丝丝热气。 也不知道暮雪现在如何了?自己还没来得及去看她,她却还如此贴心的送来自己最爱吃的糕点。 在这个时代,凌红来这里大半年,也只吃到过一次。 还是在顾然打了胜仗回京,魏平侯府为他大办的洗尘宴上。 许是芋头太过低贱,贵人们都不爱吃,宴席后,剩下的菜肴果饼许多都赏给了各房的丫头们。 第9章 欣荣堂的丫头分到了不少。 凌红一口气吃了三块,逗的暮雪将自己分得的芋头糕都给了她。 凌红努力控制着微颤的手指,拿起一块芋头糕放在嘴里慢慢吃着。 芋头的绵密,红豆的清甜,都在齿间萦绕。 凌红一连吃了两块,才喝了口茶水。 桔绿头一次看见凌红眉眼舒展,嘴角含笑的模样。 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起侯爷的眼光。 试问屋里有个如此明媚绝色的通房,哪个男人能轻易罢休? “你要尝尝吗?”凌红浅浅一笑,端起桌子上的芋头糕递向桔绿。 桔绿吓了一跳,连连推拒道:“不用不用,姑娘喜欢吃就再吃一点吧。” 凌红见她反应如此大,只垂头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只是嘴里的芋头糕少了几分香甜。 下午点心吃得多了,晚饭时,凌红只喝了半碗粥就摇头让人撤下桌子。 西偏房的内室里静悄悄的。 凌红一个人躺在炕上,起先是觉得浑身燥热,现在口舌干燥得难受。 她只以为自己是下午吹了风,受了点寒,便不曾放到心上,只想着歇一歇就好。 想给自己倒杯茶水来喝,浑身却毫无一丝力气。 凌红颤抖着身子,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笼,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至发间。 凌红只觉自己好像又漂浮了起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好像又回到单位上班的时候,自己狂躁得扯着头发,被领导折磨得死去活来,却还是被批评了。 写不完的文书,换不完的药,自己累到了极点。 忽然,有同事因不满自己评上职称,正抓着自己的手,滔滔不绝得抱怨。 林虹太阳穴气的突突直跳,正要挣脱那只大手。 正在两人撕扯间,那人的脸却渐渐变成顾然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一双薄唇更显得他冷峻无情,正是这张冷漠薄情的脸,让凌红有了刻在骨子里的恨。 他锐利如刀的眼神里,有凌红才能看到的欲海。 凌红舔了舔发白干裂的嘴唇,干涩着嗓音道:“我这是怎么了?” 渐渐清明的世界里,头顶还是那副天青色的床帐,四周依然是一片精致摆设。和自己的那间小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顾然道:“你中毒了,是曼陀罗。” “……可惜。”凌红叹息一声。 这个两个字悄然落入顾然的耳朵里,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原本满是焦急得眼神瞬间变得可怖。 他一把抓住凌红枯瘦的手腕,厉声道:“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命谁也拿不走!” “……包括你自己!” 凌红并不回应,只定定出神望着帐顶上绣的芙蓉花。 顾然还想说些什么,此时,桔绿已经端了药汤来。 “启禀侯爷,姑娘的药好了。” “拿过来。” 顾然接过托盘的药碗,温度正好。 “喝药!” 凌红根本不为所动。 顾然看着她,见她毫无反应,眼里那把烈火烧的更旺了。 昨夜西偏房伺候的丫鬟来报,说她重病。顾然只以为是她又要折腾什么花样,本不予理会。 可是等到她身边贴身伺候的那个叫桔绿的丫头也哭着跪在院外。 他才惊觉她可能是真的生了病。 一连串的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一面自己也脚步不停得走向她的屋子。 看见床前跪着的下人们,顾然心头涌上一股寒意,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几乎跑着到了床前。 只见她脸色潮红,双眼紧闭,整个人迷迷糊糊得嘟囔着什么。 顾然行军多年,会些浅薄医术,当即就抓起她的手腕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顾然就好似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拳。 脉息轻浅,似有似无。 很快,大夫也被木青提溜着到了芜青院。 等到大夫把过她的脉象后,来不及向他道明病因,只一阵阵催促着让人去准备催吐汤药和解毒汤。 顾然听到这些话,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中毒了! 一旁的桔绿更是吓得浑身发软,瞬间跪倒在地上。 “回侯爷,姑娘今日白日里还好好的,是晚间用过晚饭后,奴婢去准备洗漱东西才发现姑娘的不对劲,当即就喊人去了外院向您禀报。” “那她晚间吃过什么东西?剩下的饭菜在哪里?” 桔绿内心正惶恐不已,见侯爷还愿意问她的话,很快压制着恐惧 会起了话。 “回侯爷,姑娘今日午后用了不少糕点,晚饭只用了半碗粥,晚上剩下的饭菜没有送回厨房,都被姑娘赏给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丫鬟们吃了。” “……可是,可是奴婢们并无一人有什么不适啊!求侯爷明查!” 顾然有底气相信芜青院里,还没人敢对他撒谎的。 既然晚饭没有问题,那就是吃了别的东西中了毒? 午后用了不少糕点。 顾然脑海里突然闪现一下。 是了,午饭若是有问题的话,下午就会出问题,是等不到晚上这会儿才毒发的! “她今日午后吃了哪些糕点?都是哪里来的?” 说起糕点,桔绿也是愣了一愣,紧接着道,“西偏房素日用的糕点也都是厨房一并送来的。” “不对——” “不对什么?” 桔绿不知想到了什么,连滚带爬得起身去了外间,又跌跌撞撞捧着一个白瓷盘,跪在顾然脚边。 她压着哭意,断断续续道:“……这是东厢房的暮雪姑娘今日午后命人送给姑娘吃的糕点,我们姑娘很喜欢,一连用了好几块。” “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顾然死死盯着桔绿手里捧的瓷盘,沉声道:“那你们可吃过?” “回侯爷,姑娘也曾好意让奴婢尝尝,可是奴婢见姑娘喜欢的紧,就推拒了姑娘的好意,屋里伺候的人,都没有吃过这芋头糕。” 问到了这一步,顾然哪里还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了稳妥起见,也为了能捉贼拿脏,顾然让桔绿将瓷盘里的糕点拿给大夫瞧。 果然,大夫掰开了芋头糕,低头嗅了嗅,从糕点的红豆馅里发现了曼陀罗。 大夫说,这份量下的很巧,若是人只吃下一两块,只会昏昏沉沉,神情萎靡,很难让人发现。 可以是若是一口气吃完了这盘点心,那就连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 顾然的心脏猛烈的惊跳着。 原来,她距离死亡,这么近! 只差一点,他就抓不住她了! 既然查清了毒药的来源,且人证物证俱在,顾然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就吩咐人去东厢房拿人。 后又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那人,伸手握了握她纤细脆弱的手腕,向大夫问起她的病情。 “回侯爷,姑娘吃了三块,且晚饭用的也少,在下已经让人给她催了吐,喂了解毒汤,明天早上醒来后就没事了。” “……只是,这解毒汤要喝足五日,一顿都不能少!” 顾然点点头,让人下去了。 顾然看着躺在床上的凌红,心里不免一阵后怕。 直直守到三更才去炕上躺着闭了会眼。 今日一早,顾然见人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正要叫人来看时,却发现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顾然脸上的欣喜还未来得及升起,却望见她脸上的失落。 又兼听到她说的那剜心剖腑的“可惜”,顾然只恨不得昨夜自己任她去了。 可是一想到她若是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离开自己,那股不甘又翻腾着烫心。所以,顾然见眼前的凌红不肯喝药,也只是亲自端过那碗解毒汤。 顾然眼里的怒火中烧,不知道是气这人不肯乖乖喝药,还是在气她居然在自己眼皮下面被人毒害。 或许两者都有。 手腕一翻,顾然仰头喝下一大口汤药,随后另一只手直直按住凌红的后脑勺,俯身下来,强制着将口中的汤药喂了进去。 凌红根本挣扎不过,倒是被他得逞,被迫咽下好大一口苦药。 只有些许药汁顺着两人嘴角滑落,顾然拿起托盘的帕子,给凌红擦了擦已经流至颈间的药汁。 “你不喝,我的是办法能让你喝下。”说完顾然好似回味一般,用指腹轻轻拭去自己嘴角的残汁,“这样的喂法,我觉得很不错!” 无耻!卑鄙! 凌红眼中的鄙夷,顾然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不在乎,反正更让她痛恨他的事,他已经做了不知多少次了,不差这一件事。 第9章 辟毒筷 凌红无法,只得闭了闭眼,低声道:“……我自己喝。” 顾然朝着一旁的垂目侍立的桔绿看了看,桔绿听见自家姑娘说愿意喝药,当即放下手中的托盘,扶着凌红勉强靠坐在床头靠枕上。 第10章 看着顾然递过来的药碗,凌红抬手接过,低头垂目的小口喝了起来。 顾然亲眼看着她喝尽碗里的药,才起身吩咐下人们伺候好她,便转头离开了西偏房。 他一走,凌红支撑不住仍有些发软的身子,靠倒在软枕上。 “阿桔,昨夜我到底怎么了?” 桔绿听见凌红向自己问起昨夜的事,便一五一十得给她说了起来。 只是听到桔绿说道那芋头糕里有毒时,凌红出声打断道:“好了!” 她眼中蓄满了眼泪,转头看向床内。 “……好了,我不想再听了了,你先出吧。”凌红吸了吸鼻子,用被子捂住脸道。 桔绿见状,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福了福身,拿着已经空了的药碗退了出去。 只是行至内室门口时,耳边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压抑哭声。 桔绿眼角湿润一片,缓步出了内室。 这厢顾然亲眼看着凌红喝完了解毒汤,终于终于有心思来处理剩下的事。 昨夜凌红情况危急,顾然只是吩咐人杨妈妈拿了人。 今日,顾然出了西偏房就着人去了一趟欣荣堂。 顾然坐在芜青院里的凉亭里喝着热茶,四周已经被下人挂上了风帘。 顾然看着亭中的碳盆,耳边尽是那女人连绵不绝的哭泣声,求饶声。 “回侯爷,太夫人说暮雪以下犯上,竟敢给主子下毒,罪该万死!还请侯爷重重罚她,不必留情!”回话的下人躬着身子朝顾然禀报道。 原本还抱着一丝丝幻想的暮雪,瞬间止住了哭声,大叫起来。 “侯爷!侯爷!” “奴婢知错了!求侯爷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 顾然眉头皱都未皱,听完下人的回禀后,只摆了摆手,下人识趣得退至一边。 顾然冷声道:“饶命?” 暮雪害怕的连哭泣也停住了,只仰着梨花带雨的小脸,看着头上冷峻摄人的男人。 可惜,她的泪水并未打动顾然半分,甚至让顾然的脸色变得更加铁青。 “你犯下如此大错,还敢说求饶?本侯不想问你到底因何要下毒害她,本侯只会让你血债血偿!” 顾然不再与她废话,当即朝着管理芜青院内事的杨妈妈吩咐道:“拖出去打二十大板,然后扔到庄子上去,以后也不准再回府伺候!” 杨妈妈听得心惊胆战的:就这个弱柳扶风的身子,这二十大板打下去焉知还有没有命在?哪里还有以后? 暮雪见男人毫不留情的模样,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既然自己命不久矣,又何必再苦苦哀求? 说不定,还是凌红出的主意,仗着侯爷的宠爱,故意卖弄惨相,侯爷才会如此重罚自己! 一想到这里,暮雪直起伏趴在地上的身板,开口恨恨道:“若不是凌红一直勾缠着侯爷您,我怎么可能想出这种法子?” “你说什么?”顾然原本握着佛珠的手猛然停住。 “我说我们,明明同是太夫人赏给侯爷的通房,她凌红只自顾自己独受恩宠,又何曾真心想过要帮我这个姐妹?哪怕是侯爷您进了我的房,都会被这狐狸精勾走!我如何能不恨她彻骨?” 顾然脸上的神情顿住,随即哑然一笑。 若是她知道这个叫慕雪的女人如此仇恨她,就是因为自己夜夜留宿西偏房,恐怕要气得吐血呢? 慕雪的话并没有引起顾然丝毫的理会,很快就有两个健妇上前来,强拖着慕雪退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时辰,院中人俱是心神一震。 耳边不仅有女人恶毒的诅咒声,还有板子落在血肉之躯上的沉闷声。 很快,就有人堵了女人的嘴,只剩下板子挥舞的声音和拍打声。 这次芜青院的动静不小,魏平侯府里人人皆知侯爷身边的一个通房居然胆敢给主子下毒,被侯爷发现,打了个半死,扔在了庄子上自生自灭。 不过两日,人就没了 生息。庄子上的管事见状,只是给府里的管家递了个信,就将人用一卷烂席裹了埋了泥坑里。 顾然坐在书案后,正专心致志得看着手里的书,听到管家的回禀,头都不抬,只问了身边伺候的木青,西偏房那里知道此事了吗? 管家极有眼色得告了退。 木青低头回道,说已经叮嘱过院里伺候的人要在凌姑娘面前慎言。 顾然依旧只专心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还翻了一页。 这不正是向西偏房那人邀功的时候吗? 可是自家主子不仅替西偏房出了恶气,居然还下了命令,不让那人知道慕雪的下场,木青一时有些疑惑。 顾然眼虽落在书上,可是听着木青话里的迟疑,如何不明白他的想法? 顾然一想到西偏房里还日日喝着解毒汤的人,也没有了看书的心情,随手将书一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的意思本侯明白,你肯定想的是我为她惩治了这个恶毒至极的女人,为什么不借旁人的口告诉她,好让她对本侯感恩戴德?” “……木青,只能说你还不够了解她。” 木青愕然,我怎么可能了解侯爷您的女人?不过木青知道,这个时候自己闭嘴就行。 顾然起身,拿起鸟儿的食料碗来,一边用食料逗着笼子里的黄鹂,一边道:“你信不信,若是她真的知道了我如此处理那毒妇,不仅不会感激我,还会更加变本加厉得折腾自己!” “搞不好,本侯也要吃她的挂落!”顾然笑了笑,“既然她如此的不领情,我又何必告诉她,惹得她再不肯对我另眼相看?” 木青呆滞。 他万万想不到,从始至终侯爷自己是觉得自己被凌姑娘另眼相看了? 疯了!看来侯爷真的疯了! 顾然侧目撇了一眼僵在原地的木青,“她对所有人都是极为客气疏离,唯独对着我,她竟一点也不怕,能骂能推的,根本不像她往日在众人面前的模样。” “不仅敢直呼本侯的大名,还敢对本侯动手!我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她们不是害怕我,就是另有所图。” “……” “可是她不一样。她眼里有我都看不明白的倔强,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驯服她。可是有时候,在我眼里,她又是一只让人忍不住要逗弄的小猫,只是她亮爪子的时候,只有本侯才有资格看见!” 顾然依旧用手里的食料逗弄着黄鹂,那黄鹂也忙着上蹿下跳,只为能吃到一口吃食。 木青站在书案旁完全呆住,他不知道侯爷的这些的感触是从哪里得出来的,只是听到凌姑娘竟敢对他们的侯爷动手时,心里不禁默默佩服起来。 开什么玩笑? 他们侯爷那叫一个文武双全,只要侯爷愿意避开,凌姑娘再厉害也不可能伤到侯爷的。 除非—— 木青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往下细想。 一旁的顾然根本无心关心木青的所思所想,现在,他脑子想的全是如何给她一个明正言顺的姨娘身份? 再过半个月就是冬月初十,那天是老太太的七十寿辰。 自己自受封辅国大将军以来,一直低调行事。这次老太太的过寿,那是必然要大办一场的。 顾然眯了眯眼,看着眼前吃到了食料的黄鹂,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欣荣堂的顾太夫人听完下人回禀完芜青院近日发生的事,沉默了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余妈妈伺候顾太夫人多年,很少能看到她这副神情。 “我原本想着然儿常年在外征战沙场,又因着他父亲的事,耽误了议亲。所以,趁着他热孝已过,又回到了京城,才拨了那两个丫头去伺候他。” “只是没有想到,两个颜色不分伯仲的美人里,他竟对凌红那个丫头如此另眼相看!慕雪那丫头往日里看着倒是比凌红沉稳许多,却不知她的胆子这么大,竟敢下毒害人!” 顾太夫人一想到慕雪竟然为了恩宠就敢给人下毒,就气得身子发颤。 “幸好中毒的是凌红,若是然儿,我定然叫人活剥了她!” 余妈妈如何不知顾太夫人心里是如何看重顾然? 魏平侯府早在老侯爷在时就一日不如一日,好在顾然争气,不仅文成武得,更是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为魏平侯府在朝堂上立稳了脚跟。 现下最得圣宠的太子殿下和九皇子皆对魏平侯府另眼相看。 更别提远在湖州行宫陪太后娘娘修养身体,当今皇后娘娘所出,与太子殿下一胞同出的五公主还对他们侯爷念念不忘。 哪怕到了皇帝跟前,以他们侯爷的圣宠,也是可以说一句“简在帝心”也不为过。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这不,凌红就做了咱们侯爷的辟毒筷不是?” 余妈妈轻轻拍着顾太夫人的后背,出言劝慰道。 顾太夫人低头沉吟,“凌红那丫头能有幸做我孙儿的辟毒筷,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穿我的话,等到我的寿辰办完了,另给她再芜青院里摆两桌,正式开了脸,做姨娘吧。也好谢她这一次为我的然儿挡灾!” 第11章 “哎哟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余妈妈笑得满脸褶子,“想来凌红和她娘凌成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余妈妈渐渐敛去笑容,悄悄凑在顾太夫人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太夫人听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凌红受宠,自在我意料之中,只是受宠,哪怕当了姨娘,也不过是下人罢。” “等到然儿娶了正妻入府,她也翻不出什么浪!更不提等到然儿有了嫡子,或许能看在她伺候已久的份上,赏她个一男半女傍身。我问你,每日的避子汤可有准时送过去?” 余妈妈笑道,“老夫人放心吧,除了这几日那丫头养着身,并未伺候侯爷留宿,没有送药,之前每日事后,她的避子汤都是没有断过的。” “哦?“顾太夫人看着余妈妈的笑脸道,”那丫头可还知趣?有没有闹腾?” “回老夫人,想来凌红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每日的避子汤都是喝干净了的!” “好!好啊!“顾太夫人很满意,朝着余妈妈道:”如此知情识趣的房里人,才配的上我然儿。就说我说的,寿辰第二日,让她来一趟欣荣堂,我亲自教导她几句!” “老奴明日一早亲自去一趟芜青院,告诉凌红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时辰不早了,老夫人还是早些歇息吧,如今天气越来越凉,老奴已经叫人备好暖炉和汤婆子,床上的褥子也烘好了。” 顾太夫人听闻,一手扶着余妈妈的手缓缓起了身,一手杵着沉香拐杖走进了寝屋。 第10章 笑话 已经是冬日里,魏平侯府各房主子的屋子都纷纷点起了碳盆。 芜青院作为侯爷顾然的寝院,自然是早早就有府里的管事送来了上好的银霜碳。 府中虽然主子不多,只有顾太夫人和顾然及几个还未出阁的堂姊妹。 但每人冬天用碳的份例,都是按照辈分和身份,定好了的。 至于顾然庶出的二叔顾客建和三叔顾飞扬已经另立了府邸。 那几个住在侯府的堂姊妹,还是从前顾然常年征战沙场,顾太夫人为排解寂寞,便留了几个还算顺眼的孙女,陪伴在身边。 而顾然他爹长房这一支就只有他一个。 他娘早在他爹离世前就香消玉殒,哪怕后面老侯爷也曾纳了几房姨娘,但除了顾然这个儿子,也未曾再有其他孩子。 所以,认真算起来魏平侯府里的主子并不算多,各房能分到碳也是足足的。 冬日里的京城,天色总是阴沉沉的。 好不容易有个晴天,凌红也只能远远眺望芜青院墙上高高翘起的檐角。 那上面正洒满了金灿灿的阳光,看得人心头好似也有了阵阵暖意。 凌红忽觉肩膀上一沉,不禁回头望去。 却是穿着浅毛石青色鼠皮褂子的桔绿,正笑吟吟的给自己披了一件斗篷。 “姑娘,外间冷的很,”桔绿口中的雾气瞬间消散在寒风中,“不如进屋烤烤火吧?站在窗边也能看见这雪景,何必在这里受冻呢?” 桔绿虽然穿着 皮褂子,但迎着寒风,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凌红闻言一笑,“不过只是在这院子站了一会,放心吧,我不冷的。” 看着眼前凌红眉眼处漾开的笑,桔绿也为她的欢喜而欢喜。 昨日姑娘得了侯爷的首肯,终于出了一趟芜青院,去见了她的养母凌承。 这是母女二人自那次凌承挨打后的第一次见面。这一见面,二人自然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直到晚饭前,才在杨妈妈的催促下回到了芜青院的西偏房。 “桔绿,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凌红心情颇好。 昨夜顾然没有回府,且她白日与阿娘一起待了两个多时辰。 “从前有位异国王子,一年只能说一个字,等到第五年时,王子终于凑齐五个字,对着他心爱的公主道:“公主我爱你。”公主听到后只说了一个字后,那王子就晕倒了。” “桔绿,你猜猜看,公主对王子说了哪个字?” 桔绿听得云里雾里的,抬手挠了挠耳边的碎发,不好意思得笑道:“姑娘,桔绿猜不到。” 凌红很是得意看了桔绿一眼,自她来了西偏房,就一直是她照顾自己。今日趁着顾然不在,凌红也好像忘记了他带来的痛苦。 眼下,只眼巴巴的看着桔绿挠着脑袋坏笑。 桔绿见姑娘并不回应,只是一脸坏笑,当即小声撒娇道,“好姑娘,求你快告诉我吧!” “哈哈哈——,这可不行,你慢慢想嘛,不要着急!” 桔绿不肯罢休,非要听到哪个答案,一边追着小跑躲着她的凌红道:“姑娘,若是我抓到了你,那你一定要告诉我答案!” 凌红一边跑着朝院子里的树木,石桌后躲去,哪里肯让桔绿轻易抓住。 两人说着话,不禁在院子里嬉闹起来。 凌红哪里是桔绿的对手,见在院子躲不开桔绿,当即就朝在月洞门跑去。 正要后头朝后面苦追的桔绿笑着说什么,却不防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凌红瞬间一惊,猛然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眼前放大的是顾然那张肆意邪魅的脸。 而自己正撞入他的怀中。 凌红看着他眼底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当即就要退后一步,却被顾然一把抓住手。 “抓到你了!可以说出答案了吗?” 凌红一听顾然这话,瞬间就明白了他早就来了,只是自己和桔绿根本毫无察觉。 顾然从未见过刚刚和丫头一起嬉闹的凌红,她脸上的轻松和笑容都没有给过自己。 顾然印象中的她,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发着呆,或是眼神冷漠的看着自己。 刚刚立在这月洞门下,顾然也听到了她给丫头讲的笑话。 只是顾然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凌红见顾然执拗得抓着自己的手不放,当即没了好脸色。 “侯爷说什么呢?奴婢听不懂!” 凌红屈膝福了福身,又直直道:“奴婢刚刚不小心冲撞了侯爷,还请侯爷恕罪!” 顾然握着凌红热的微微有些汗意的柔荑,听得凌红拒人千里之外的话,顿时五内俱焚。正要发作时,却听身后的沈固静笑着道:“这位姑娘,你家侯爷问得问题在下也想知道,姑娘既然不肯告诉他,不如在在下耳边低语告诉在下?如何?” 沈固静说完,自认潇洒得一展手中的折扇,朝着自己摇了摇。 凌红这时才注意到顾然的身后还有两个华衣贵氅的世家公子。 凌红看着沈固静手握的折扇,只觉得这人脑子病得不轻。 现在已经入了冬,这人却站在寒风中摇晃着扇子。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而另一个身着黑羽斗篷的男子,正一脸温和朝自己笑。 “在下符江南,见过姑娘。” 符江南看着眼前怒目而视的凌红,毫不在意道。 凌红闻言,只低下了头。 顾然凝神注视着低头不语的凌红,好像刚刚院子里的笑声从未出现过。 “下去吧,去准备些茶水点心,送到正房来。” 说罢,顾然缓缓松开了凌红的手,朝着芜青院的正房大步离开。 身后的沈固静和符江南,二人无声对视一眼后,也紧随其后。 凌红揉了揉刚刚被顾然抓住的手,低头细看,已经浮现出了淡淡的指痕。 芜青院正房内,上好的银霜碳烧的正旺。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碳块裂开的声音。 沈固静和符江南来过这芜青院正房不知多少次了。 只是这次却和往常不一样,两个人没有好好坐在椅子,而是在屋子里不停地转悠着,像是细细打量起来什么。 顾然坐在主位上,脑子还回想着自己在月洞门下看到的场景。对于两人的打量,根本无动于衷。 终于看完正房的两人,也一屁股坐在顾然身边。 沈固静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我刚刚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院子呢!” “是不是啊,符世子?” 符江南点点头,“难怪我娘亲说,成了婚的男人和没有成婚的男人不一样。这不——”说着便抬手指向垂地的纱幔道,“明明之前是石青色的缦帐,如今已经变成月白色了。” “还有这屏风——明明之前是大漠落日的画,如今却换成了碎玉琼华的梨花图。啧啧,真可怕啊!” 符江南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边凌红已经泡好了大红袍,用托盘盛着,走向正房。 行至门口,却听到顾然淬满寒冰的声音。 “她不过就是个负责暖床的通房,哪里算的上是成婚?” “也该是与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在一起,才称得上是成婚!” 说罢,另外两个陌生声音的男人也笑了起来。 凌红瞬间抓紧了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恨不得将指甲也嵌入木料中。 第12章 脸色原本就古井无波,这下更显出一抹说不上来的痛苦。 不知道是该恨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还是该恨这个吃人的朝代? 还是该恨那个无情专横的男人? 凌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恨谁! 三人的笑声渐渐敛去,顾然抬头一眼就瞥见门口随风微微起伏的挡风帘下,一抹绯色裙角,心下便知刚刚自己说的话,怕是已经被她听到了。 “进来!” 顾然朝着门口,直直喊道。 凌红强迫自己回了回神,微微动了动脸颊的肌肉,一手掀开风帘,一手稳稳端着托盘入了正房。 三人俱是等到凌红一个一个的将茶盏放在三人面前后,才端起来,品了一口。 “不愧是府上的伺茶——”沈固静看着一旁垂手侍立的凌红,口中的话不禁打了个突。 见她毫无反应,才放下心来。 毕竟,他可不想成为两个吵架的导火索。 符江南饮过热茶后,只觉这茶明明自己府里也有,可是却不及这里的味道。 他看了看沉默的凌红,朝着顾然挤眉弄眼道:“靖宇,你们府上的人都这么厉害吗?明明我们府上也有大红袍,可是却不及我刚刚喝的那盏!” “不如,你将她——”,符江南还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于是抬手指向那个绯裙女子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奴婢名叫凌红。” “哦,靖宇,那你将这个叫凌红的丫头送给我怎么样?” 符江南像是没有看到一旁的沈固静正疯狂得朝他使着眼色。 不怕死得继续道:“大不了,下次我请你去春风阁喝酒,让新挂牌的梦玲姑娘伺候你。” 顾然自凌红进来后,看都未曾向她看过一眼,这会听见符江南的话,只沉默着又喝了一口茶水。 倒是沈固静的反应最大,听到符江南竟直接开口朝顾然要起人来,当场就一口喷出了口中的茶水。 顾不得擦干衣服的水渍,疯狂得朝符江南使眼色,让他别再说了。 “好啊!”顾然放下手中的茶盏,朝着符江南微微一笑。 随后,他的眼神终于飘向站在身后的凌红。 “还不快谢谢符世子,难得你泡茶的本事惹得他的青眼,竟朝我要了你去。” “不如你说说,你愿不愿意跟世子回府?也免得说我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 “不说话?”顾然朝着依旧垂头不语的凌红嗤笑一声。 随后,顾然带着一副“看吧,她不愿意”的得意神情看向两位损友。 符江南尴尬得握着拳头在嘴边咳了咳,“是在下唐突了,还没问过姑娘自己愿不愿意就朝顾侯贸然开口。” “不过,在下还有一事要请教姑娘,”符江南心痒难耐的想起院子她和另外一个小丫头的对话,很想知道那个答案,“敢问姑娘可否告诉在下,刚刚姑娘在院子里讲得故事里,那个公主说了就让王子晕了过去?” 沈固静对符江南的呆愣简直看不过眼,生怕一旁的顾然翻脸不认人。 正要张口转移符江南的注意力时,耳边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 文中的笑话非作者原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而是在网上查到的[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请各位看官,看看就好[求求你了] 第11章 折辱 “啥?” 凌红听着符江南客气的话,想了想还是早点说比较好,免得他们一直扭着不放。 三人闻言,表情俱是一僵。 沈固静根本来不及合上茶盏,便趴伏在桌子上大笑起来。 而一旁的符江南更是笑得眼泪花都渗出来了。 连原本满肚子闷气的顾然,也不由得翘起了嘴角。 他没有想到平日冷眼冷清的她,脑子竟会有这些奇思妙想。 “顾然,顾侯爷,”沈固静笑着指着凌道,“好了,现在不仅江南想要这个侍女,连我也要向你讨一讨这个丫头!” “好伶俐的口齿!若是让她伺候我娘,想来我娘定然是整日笑得合不拢嘴。” 顾然听闻,只朝凌红瞟了一眼,随即道:“你们都想要她,可我只有这一个通房,怎么好同时分给你们两人?总不能把人分成两半吧?” 顾然虽然脸上带着些笑意,只是落在凌红眼里,阴狠犹如夜叉。 随后又故作叹息道:“唉——冬夜如此漆黑漫长寒冷,我一个人睡不着!况且她只是个连姨娘都够不上的通房,哪里就值得你们开尊口要人?” “你们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可倔了,除了容色上能与如月相较一二,其他的没有哪一样能胜过春风阁的姑娘们!还是留在我这里,免得她锋利的爪子一不留神就挠花了你们的脸!” 扶在椅背上的大手渐渐收紧,顾然的面上却含着笑。 一旁的两人听完,面面相觑。 符江南听闻顾然当着凌红的面,如此直白的贬低她,说起她伺候他的事,脸上也燥意起来。 不过是玩笑罢了,没想到顾然全然不顾及,当着他们的面,就拿她与春风阁的妓子相比! 明明他们三人早就在站在月洞门前听着她与小丫头的对话和嬉戏。 想来也是顾然存了意,想让他和沈固静看看她。 所以才迟迟没有现身。 不是没有见过美人,只是头一次看见顾然这段时间的变化,他与沈固静都想见识见识那人是什么样的女子而已。 只是不知那女子竟生的美如月华。刚刚在院中那副娇俏含笑的模样,是如此令人心动。 别说他了,怕是连沈固静也有了两分心思。 不过是仗着玩笑说出口罢! 如今,顾然显然是真的生了气,才会如此的口不择言。 室内鸦雀无声。只有桌上的热茶还有些热气徐徐飘逸。 看着她蓦然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子,顾然只得强忍着悔意,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气氛陷入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顾然才道:“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凌红闻言,只晃了晃身子,便转身出了正房。 只是袖子下的玉手掌心里,指甲齐齐陷入软肉里,留下一个个月牙儿状的血印。 耳畔似乎还有那些调笑声,凌红饶是再坚韧,眼中的泪水也簌簌直流。 迎着寒风,心里的痛比脸上刮过寒风还痛上千百倍! 凌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西偏房的,只是到了西偏房后,看着一脸担忧的桔绿,勉强扯了扯嘴角,就朝浴房里快步走去。 凌红眼眸黯淡,不停地在浴房里寻找着,到处翻腾。 桔绿跟在她身后,看她如此匆忙着寻些什么,忍不住上前道:“姑娘,姑娘!你在找什么?” “不如告诉奴婢,奴婢帮着你一起找。可好?” 桔绿见凌红脸色难看的厉害,一脸焦急在一旁守着。 凌红东翻西找,终于在衣案下找了一桶水。 那是用来存放着洗澡兑热水的凉水。 “找到了!” 桔绿看见水桶,以为凌红是要沐浴,连声道:“姑娘要沐浴吗?那我这就去传热水,很快就可以送来了。”说着走出了浴房,内室,朝着在外间伺候的丫鬟吩咐起来。 浴房里现在只余凌红一人。 凌红看着水面上自己陌生脸庞,抬手摸了摸冰冷的脸颊,蓦然,大颗大颗的泪珠就顺着脸庞跌入水面。 她恨透了这个世界,恨透了顾然,更恨透了自己! 若非自己还贪恋一点点阿娘的疼爱,舍不得离开她,早在中秋那晚,自己就该一头撞死在床上。 后面也不会有阿娘受伤的事,更不会有无穷无尽的羞辱和折磨! 凌红苦笑不得,当即就提起那半桶冷水,朝着自己头上浇下。 屋子内是点了不少碳盆,可是谁会在浴房里,在不沐浴的情况下生碳盆? 很快凌红就浑身打起了寒颤,齿间不停磕碰起来。 不够!不够! 太少了! 就这么点水,如何能将自己身上的肮脏洗得干净? 凌红想都没想,直接朝门外跑去。外间伺候的丫头们被浑身湿透的凌红吓了一跳。 还未来得及发声,就见凌红一路疾跑。 桔绿只愣了一息,当即就叫喊起人来拦住凌红。 只是凌红动作太快,众人反应不及,得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凌红早已经出了屋子。 凌红看着满地的白雪,仰天大笑一声,随即就捧着大把大把的雪朝身上淋去。 不行,她不能再这么脏得活下去了! 哪怕是死,她也要把自己擦干净了再去死!免得带着这身脏污,老天爷都嫌弃她,不肯收她。 后面赶上来的桔绿和一干丫头,拦的拦,抱的抱,就是不敢再让凌红沾一点雪。 第13章 在桔绿的指挥下,有人去催热水,还有人慌里慌张得去前院禀告顾然,而她则带着人将闹腾不休的凌红拉扯着回了屋。 凌红原本冰冷彻骨的身躯被屋里的热气一激,当场就软了身子,昏了过去。 等到顾然赶到西偏房时,大夫已经给凌红把完了脉,正低头写着药方。 “她现在如何了?”顾然看着床上沉沉昏睡的凌红,向大夫问道。 大夫动作利索,三下两下就写好了方子,双手递给了顾然。 “回侯爷,姑娘是受了风寒,被屋里的热气一熏才昏倒的。” “风寒?”顾然闻言转头就目光灼灼得看向跪在床边哭泣的桔绿。 “回侯爷,下午姑娘从正房回来后,脸色就不大好,后来她进了浴房,找到了半桶平日用来兑热水的冷水,奴婢以为姑娘找水是想沐浴,就去了外间吩咐人去厨房传热水。” “没想到,还没吩咐完,就看见姑娘浑身湿透朝着门口疾跑。奴婢们虽立即上前阻止了姑娘,但是姑娘还是捧了好几捧雪朝自己身上倒去,口中也不停地念念有词,后面,被奴婢等人强拉着入了屋,还没来得及给姑娘换衣服,姑娘就昏倒了!” “她在雪地里念念有词?”顾然目不斜视得看着已经烧的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的凌红,嘴里又重复了一遍桔绿的话。 “你说!她到底说了什么?” 顾然一声大吼,吓坏了原本还在抽泣的桔绿。 “……回侯爷,姑娘说,她说她很脏,要用雪将自己洗个干净,不然——” “……不然老天爷都嫌她脏,不肯收她!” 桔绿拼劲最后一口力气,朝着顾然简述完姑娘在雪地里的喃喃自语。 她不明白,为何明明下午在院中时,姑娘都还笑着给自己讲笑话,逗自己。 为何只是去了一趟正房,送了几杯茶水后,回来就寻死觅,还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言! 顾然闻言向前踉跄两步,直直扑向双目紧闭的凌红。 “都下去吧,她需要什么药尽管去库房支取,不必再来回我了。” 贴着她鼻间滚烫的气息,顾然才觉得她还好好得在自己身边。 一旁跪着的桔绿缓缓起了身,看着人事不省的凌红,和形似疯狂的主子,只得含泪离开。 退烧的药很快就熬好了送到顾然手上。 顾然用手背试了试药碗的温度,自己喝了一口朝仍旧高烧不退的那人口中哺去。 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喂完了药。 旁边伺候的下人皆屏气垂目,不敢轻易抬头张望。 顾然咽下口中的苦涩,轻轻拭去凌红嘴边溢出的药汁,“这几日好好看着她,顺便告诉她,等到老太太的寿辰后,我再料理她!” 说罢,一双鹰眸直直射向早已浑身发软的桔绿。 桔绿拼命忍住惧意,朝着坐在床边的顾然磕了几个头。 “奴婢遵命!这几日会好好照顾姑娘,寸步不离!” 也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原本紧闭的眼眸微微颤抖,连被药汁润湿的柔软也翕动起来。 顾然见状,只将耳朵凑在她唇边,却根本听不真确。 不过他一想到刚刚桔绿说的话,想到她觉得自己收用了她,玷污了她,所以下午至正房回来后,不顾死活得用水,甚至用雪想洗去自己的屈辱。 顾然顿时只觉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插入脊柱,令他痛得忍不住弯下了往日挺拔的身躯。 连带着每一次呼吸,五脏六腑都一阵阵刺痛。 自己要她,天经地义。 何况,那些想要自己宠幸的女子枚不胜数,为何她就不能顺着自己一点? 喝下药的凌红,不过一个时辰就渐渐退去浑身的热度。 也不再呓语,只静静得躺在被窝里,像只贪睡的小猫。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还能带给顾然一丝希望。 廊下早已点起的灯笼,散发着橘黄温暖的光辉。 漆黑的冬夜里,寒风凛冽,漫天雪花肆意飞舞。 西偏房里的床榻上,顾然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凌红。 鼻间尽是苦涩的药味,只是低头埋在她发间,顾然才能嗅到昔日的馨香。 如果她能一直这样柔顺的躺在自己怀里,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寿宴 凌红自这次风寒高热退去后,就再未见到过顾然。 整日不是喝药就是发呆,连想去院子里走走,也被桔绿死死劝住。 关在西偏房里,凌红都觉得自己要发霉了。冬日漫长,也不知道桔绿从哪里拿出一副九九消寒图来供凌红打发时间。 只是原本该一日画一朵梅花的九九消寒图,却被凌红一日就画完了。 桔绿无法,只得又托人寻些描红本放到书案上。 “姑娘很喜欢画画吗?”桔绿扑闪的眼睛朝凌红问道。 凌红闻言,提着羊毫小笔的手一顿,几不可见得弯了弯唇。 前世的林虹工作繁忙,很少有机会能像现在可以随心所欲的勾勾画画。 那人从自己醒来后,就再未踏入过这屋子,再加上凌红整个人也尽力避免想起那个人。所以,这几日的凌红不似之前的行尸走肉。 只是不知道这种平静的生活,还能坚持多久? 凌红一笔笔描绘着花鸟鱼虫,很快就画完了一张。 一旁的桔绿趁着凌红放下笔的间隙,双手递上了一碗桂圆羹。 “姑娘歇歇,用些羹汤吧。” 凌红感激得朝桔绿看了一眼,抬手接过了碗,慢慢得用了起来。 自从那次见过暮雪以后,凌红就再没听到过东厢房的消息,也不知道如今暮雪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那人也没有再来西偏房打扰自己,想来应该是去了东厢房。 凌红这些时日也在想当日暮雪为何要给自己下毒。 明明那天晚上自己拒了顾然,顾然也去东厢房里,为何她还要对自己下手? 凌红想不明白,也没有办法开口问桔绿。问也没有用,凌红深知在这个时代里,绝大多数女人都选择依附男人而活,偏偏自己就是那个众人眼中的另类。 凌红映着烛火,仔细得看起了自己这副身体的手。 软若无骨,指节微微泛着荧光。常年累月的精细活,并没有给这双手留下什么茧疤伤痕。 以凌红的眼光来看,这确实是一双精雕细琢的玉手。 就算已经精致如此,桔绿这丫头都生怕自己的手磕碰了一点,每日都替自己细心搽脂保养。 更别提杨妈妈隔三差五的领着丫鬟们给自己这俱身体按摩,涂粉。 果然是天生伺候贵人的料! 凌红咽下舌根处泛起的酸涩,她不甘心自己就这样一生都只能困在这小小的房子里,等着男人来怜惜度日。 很快就到了冬月初十这日。 早在前一日,就有许多达官贵人遣了仆妇送来了顾太夫人的寿礼。 到了初十这日,整个魏平侯府早就早早打开了府门迎接宾客。 府里到处皆是喜气洋洋的装饰,下人们也穿上了新作的冬衣正忙着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顾然带着两个庶叔和几个堂兄弟在前院接待男客,而后院里则是由顾太夫人领着两个庶媳和孙女们招待贵眷们。 直到午后,连宫里派来了内侍,带了赏赐了丰厚的贺礼来贺寿。 顾太夫人扶着余妈妈的手,缓缓起身接过了内侍双手递上的恩旨,朝着众人笑意吟吟的招呼着。 一时间,众人都歆慕不已。 从前恩宠平平的魏平侯府,如今在这一代侯府主人顾然的带领下,隐隐已有世家第一的风头。 顾然年纪轻轻身上袭着侯爵不算,竟还自己凭着军功,受封为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一职。 刚刚宫里的恩旨又封了顾太夫人老封君,这样的烈火烹油,钟鸣鼎食之家还不知道会娶个什么高门贵户的主母来操持门户? 在场家中还有待嫁女的夫人们,眼睛都看红了。 若是能将自己家的闺女嫁进魏平侯府,哪怕供十个大海灯在庙里也值得! 顾太夫人笑眯眯得听着众人的道贺,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他们魏平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绝不可能是普通贵女可以肖想的。 也有按捺不住的夫人已经开始向顾太夫人打听起顾然的婚事。 只听礼部侍郎的夫人殷勤得问道:“顾侯今年已经有二十有一了吧?可定下婚事?” 顾太夫人听闻后,只摆摆手道:“自然儿回京后,我也催过然儿许久,只是他说皇帝已经发了话,他的婚事太后娘娘已经为他看好了人,只是时机未到。” “既然宫里的贵人已经发了话,我老婆子也不好再多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众人听闻顾太夫人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便也不再多问。 第14章 那礼部侍郎夫人打了个哈哈,很快又提起了其他闲话与旁边的贵妇聊起。 这一日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即使凌红身在芜青院的西偏房里,足不出户,也能偶尔听到一两声丝竹管弦之音。 想了想,应该是惠风院里摆了戏酒,所以自己才能隐隐约约听到些丝竹声。 也是,自己这种身份哪有资格在众人面前露面? 从前是伺茶婢女,还能光明正大的借着给顾太夫人准备茶水见见热闹。 现在,自己这种暖床的通房还不如正经伺候主子的丫头呢? 晚饭后,凌红便让桔绿熄了灯,早早安置。 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凌红正出神得想着何时去趁着顾然出了府,偷偷溜去东厢房,看看暮雪。 忽然“嘭!”的一声,门从外面被人猛得推开,又从墙上弹了回来。 屋子原本清香温暖的热气瞬间被扑进来的寒风吹散。 凌红听着那人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认命般的闭了闭眼。 随着屋内的灯烛被点燃,凌红不得不睁开了眼睛,隔着床帐,看着那人高大的身影。 即使没有掀开床帐,凌红的鼻间也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这酒气瞬间给了凌红不好的预感。 上次那人也是一身酒气的从东厢房里回来,将 自己一把从被窝里拖到了炕上,继而兽性大发。 这次,他又想干什么? 今天不是顾太夫人的寿辰吗?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前院才对,为什么会来西偏房? 凌红害怕的慢慢坐起,拥着被子,后背紧紧贴在床头。 顾然看着床帐里的人已经醒来坐起,他扯了扯嘴角,原来她还是这么害怕自己,憎恶自己。 不过没关系,他喜欢她就行。 这几日自己都忍着不去见她,想来她这几日应该过得很快活吧? 她那么恨自己,就算自己几日都没有见她,她也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轻松。 她从来也没有主动来见过自己一次。 看着床帐里瑟缩的身子,顾然才觉得自己的心开始跳动。 刚刚在席间,众人们借着酒意都明里暗里的打听自己的婚事,甚至还有人要将自己的女儿送给他做妾。 他顾然可不是什么女人都要的。他要的女人就在他的院子里。 只是她的心不在这里。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床帐,静静沉默着看着对方的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然才转身去了熏笼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提起一直温在熏笼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抬手仰头喝下。 顾然喝完茶水,才觉得自己口中的干燥略缓了缓,随即开口道:“你没睡的话,就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凌红这时后悔极了,自己就不应该害怕得坐起来的。 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装睡了。 凌红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被子,下了床。 顾然扫了一眼人,“去炕上。” 凌红脚步不动。 她实在太害怕所有能躺下的地方了,特别是那人也在的时候。 顾然见人不动,起身抓起一旁挂在衣杆上的斗篷朝凌红兜头扔去。 凌红抱着怀中的斗篷,慢慢给自己披好。 只是烛火下,那人的脸色越发难看,凌红怕那人又借着酒意折辱自己,猛吸了一口还未温暖的空气,徐徐朝着炕边走去。 炕和床,凌红还是选择了炕。 坐在炕边,披着斗篷,凌红才觉得浑身暖和了点。 也不知道这人今夜到底要和自己说什么话?就不能等到天亮了再来吗? 怕是怕,凌红见他不再开口,只得强忍逃跑的欲望开了口。 “不知侯爷深夜前来,要和奴婢说什么话?” “不知道。” “……” “真的不知道要和你说什么,只是想听你说说话。” 这人疯了不成? 凌红一脸疑惑得看向顾然。随即又看到顾然抬手解开了衣领,浑身一颤。 顾然见她看见自己动作,竟吓成这样,不由笑了笑:“别怕。我只不过是喝了酒,现在有点热,不会胡来的!” 凌红闻言,身子放松了一些,只是低头不再看他。 “听说老太太明日早上让你去给她请安?” 顾然看着她垂下的眼眸,如云的乌发散落在她身后,手指轻叩着桌面。 凌红道:“是。” “既然老太太愿意让你去给她请安,那你就好好的陪陪她,逗她开心一些。这样,你以后在府里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哪怕我不在府里,老太太喜欢你,也不会为难你。 顾然尝试过几次,却发现自己这话怎么也开不了口,只能自己默默在心里说。 凌红点点头,阿娘还在府上做活,她不会轻易得罪顾太夫人的。 顾然倒是第一次见,凌红对着他,也会有如此乖顺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复杂。 随即直白道:“我知你不肯做我的人,可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我说了算的,所以,你做好准备,这辈子——只能在我身边!” “至于孩子——等到我迎了夫人入府,我会给你孩子傍身。” “一个,两个,三四个都行!只要你愿意生!” 凌红闻言,双手瞬间抓紧了斗篷下摆。 她抬头直直望着眼前正凝望自己的男人,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顾然,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凌红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我这种卑贱的人,如何能让同我一样卑贱的孩子出生在这世上受人指摘?” “我林虹这辈子已经被你毁掉了!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毁掉我孩儿的人生!” 凌红最后擦了擦眼泪,厉声道:“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第13章 坦白 “好!我拭目以待!” 顾然听着凌红的嘲弄,并没有像往常怒不可遏,而是一反常态的回应了她的话。 顾然起身,走至凌红面前,抬手摸了摸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轻声道:“以后是以后的事,现在你还是我的人,要一直陪着我才行。” “上次你那个笑话很有意思,不如趁着今夜时间还早,再给我讲一个如何?” 凌红侧过眼去,“没有了。” “好吧,既然你不想讲,长夜漫漫,不如我们一起做点其他有趣的事?” 顾然说完就要低头吻上去。 却被凌红急急忙忙一推,“有!我还有个笑话想讲给侯爷听,不知道侯爷愿不愿意坐到椅子上听听?” “椅子上太硬了,”顾然睁眼说瞎话,完全不看椅子搭着被袱,“我就和你一起在炕上坐着吧,这样也近一点,方便——” 顾然低头吻自己想了几夜的柔软,随即放开继续道:“方便这样!” 凌红受惊般得轻捂嘴唇,只得给顾然讲起了笑话。 笑话还没讲完,顾然看着眼前人绯红水泽的柔软,口中更加干燥,只得滚了滚喉头,耐心听完凌红的话。 等到凌红认真的讲完笑话,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顾然整个的环在怀里,推他也推不动。 抬头一看,顾然的眼睛已经全是**。 还来不及出声,凌红就被俯身而下的身影完全遮住。 顾然距那日凌红退烧后就未曾踏入过西偏房。 今夜众人的敬酒,顾然皆是来者不拒。现在,两人的气氛已经缓和许多,他自是再不肯压制早就腾起欲念,和着酒意,任自己沉浮。 第二日一早,桔绿就唤醒了还在床上熟睡的凌红。 “姑娘,姑娘!该起身了。” 凌红抬手遮了遮撒入床帐的光,迷迷糊糊道:“好——” 凌红动了动身子,这觉浑身酸软得厉害,气的无力得锤了锤床榻。 那人昨夜故意趁自己不备时轻薄自己。现在他倒是早早起了身去上朝,可怜自己还软到在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害得还要桔绿又叫自己一次。 凌红强忍着不适扶着桔绿慢慢起了身。 等到喝完了避子汤,又洗漱用过早饭后,就由着丫鬟们给自己打扮。 待会就要去给顾太夫人的欣荣堂请安。 看着镜子里,忙忙碌碌给自己收拾打扮的丫鬟们,凌红除了沉默便是沉默。 像个木偶般被人伺候着穿好了裙裳,又披着秋香色绣竹叶的斗篷踏出了芜青院。 走至欣荣堂附近,还能看到下人们正忙碌着收拾昨日寿宴散后,还未曾收拾干净的地方。 “姑娘,我们快走吧!” 凌红听到桔绿在一旁的催促声,又缓缓前行。 “听说你去芜青院后,很受然儿的宠?” “回老夫人,奴婢不敢。” 顾太夫人听闻凌红的回答不禁冷哼一声,“然儿自中秋那日得了你去,就夜夜宿在你的西偏房里,连暮雪正眼都没有瞧过,你以为我眼花耳聋不知道吗?” 第15章 “罢了!今日准你来给我请安,是有事要告诉你。” 顾太夫人顿了顿,看着眼前双膝跪在地上的凌红。 以前只觉得这丫头长的不错,就是性子有些古怪,不如暮雪沉稳。 哪知道现在性子沉稳的暮雪竟为了争宠,不惜给西偏房送了带着毒的糕点。她的然儿夜夜宿在西偏房,若是一个不小心吃了那有毒东西可怎么办? 所以得知顾然将挨了二十大板的暮雪扔到庄子上,她也未曾觉得顾然做的过分。 如今凌红除了从前的摄人美貌,还多了一丝经了人事的娇媚,当真是个做妾的苗子! 顾太夫人自中秋那晚顾然一口应下赏人之事,她就不怕自己孙儿会喜欢上她们。 毕竟是自己吩咐人专门为然儿准备的房里人,怎么可能会不 符合然儿的口味? 喜欢个女人算不上什么,养在身边就好。 只要不是喜欢什么风尘女子,或是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子就行。 将来侯府的当家主母只能是宗室女子。 然儿喜欢个妾,想来做主母也不会和一个妾计较什么。 凌红闻言顾太夫人见自己,是有事? 能有什么事能劳动她老人家亲自出面?凌红心里渐渐不安起来。 只听顾太夫人继续道:“既然然儿喜欢你,不如我就赏你个姨娘当当。一来全了然儿的心,二来嘛——” 凌红麻木得看着顾太夫人翕动着嘴角。 “二来嘛,你养母凌承辛苦了一辈子,前些时候又挨了打,这次正好给她长长脸。” 原来是要她给顾然当姨娘?凌红原本撑在地面上的双手渐渐握紧。 可笑!给人做妾,原来在他们眼里居然是长脸! 凌红闭了闭眼,两行清泪顺着脸庞滴到光洁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反光的镜面。 顾太夫人见凌红这副模样,当即质问道:“你不谢恩,难不成是不愿意伺候主子?” “回老夫人,奴、奴婢自知微贱,不敢肖想给侯爷当姨娘,还请老夫人收回成命!” 凌红清清楚楚的记得原身就是见了顾然的二叔顾园峰,他身边伺候的谭姨娘难产而亡就吓破了胆子,高热不退而亡。 而自己,就更不可能答应去当什么姨娘! “大胆凌红,老夫人不过是看着侯爷的面子上,想抬举抬举你,你竟如此不识好歹!” 一旁的余妈妈极有眼色朝凌红望去。 可是凌红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只一个劲得朝上座的顾太夫人磕头。 “凌红,你当真不愿意伺候侯爷吗?” 凌红含泪道:“奴婢卑贱,能做侯爷的通房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凌红不敢肖想姨娘之位,还请老夫人成全!” 顾太夫人见她说的如此决绝,不禁缓和的语气,“……我能猜到你的一两分心思,只是眼下然儿对你不肯罢休,我劝你还是顺着他些,这样,你和你娘的日子在府里也好过些。” “老夫人——” “我可以答应你,等然儿定下婚事,在迎娶新妇之前,我会想法子送你和你娘离开!不过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姨娘你必须尽心尽职!” 凌红简直愣住了,她抬头呆呆地望着上面端坐的顾太夫人。 “现在然儿正在兴头上,芜青院里发生的事老婆子我也略知一二。” 凌红闻言低头踌躇片刻,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顾太夫人的话,可是在这里,她也只能选择相信顾太夫人。 “好”,凌红道。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回了芜青院后该怎么做。” “去吧,明日,就是你的好日子!” 顾太夫人语气平缓,毫不意外自己的反应。 凌红又朝顾太夫人磕了磕头,才缓缓起身离开。 余妈妈看着凌红离开的身影,又转头看向已经闭目养神的顾太夫人,心下有些不解。 顾太夫人停下手中转动的佛珠,朝着余妈妈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答应凌红?” 随即不等余妈妈回答,便自顾自说道:“我本来也没有要凌红长留然儿身边的打算。” 余妈妈后背一凉,眼中竟是不可置信:原来老夫人从始至终就没有打算要凌红长久留在侯爷身边! “喜欢一个女人不算什么,可是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对男人来说是致命的错误!” “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男人陷入一头热时,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顾太夫人看着空无一人的堂下,缓缓说道:“不过是解决个姨娘,她自己愿意走,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回去的路上,凌红脑子里全是顾太夫人的话。 只需要熬到顾然定下婚事就可以自由了吗? 凌红一想到顾太夫人对自己的承诺,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但是嘴角却忍不住浮现出对自由的向往。顾然的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按照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少有的大龄未婚男子。 至多过完年,他的婚事就应该能定下来了。 凌红一个人低低得笑着,倒是弄得身后的桔绿一头雾水。 也不知道姑娘在高兴什么? 桔绿虽是陪着凌红一同来欣荣堂,可是却没有进去,并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可是瞧着凌红开心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为她的开心而开心。 两人回到芜青院没多久,凌承很快就带着针线房的绣娘来给凌红量体裁衣。 凌承是针线房的管事,她带着人亲自给女儿做新衣,是她的本职。而且,这一天,凌承已经盼望已久。 不求女儿凌红大富大贵,只求她这辈子顺遂度日,能有所依靠。这样自己也能放下心来。如今凌红明日过后便是侯爷名正言顺的姨娘,她也没有什么可以操心的事了。 至于自己的侄儿刘俊,她也接到了他近日就要娶妻的喜帖。 两个孩子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安定之所,这样很好。 “红儿,你表哥前几日派人送来了喜帖,再过几日他就要娶妻了。” 凌承一边用软尺量着女儿的身围,一边唠叨。 凌红闻言一笑,“俊表哥这么快就要娶新嫂嫂啦?恭喜恭喜!” 自己的便宜表哥要成婚了,想来阿娘也是很高兴的。 凌承量好了尺围,慢慢收拾好工具。听着凌红回答,伸手点了点头凌红的额头。 “你啊!以后就是侯爷的姨娘,也算是有名有份的人了,要好好伺候侯爷,知道吗?” “阿娘!你就不用操心我啦!”凌红抱着凌承的胳膊撒娇道,“等到表哥成了亲,您就出府养老吧。” “我和表哥会好好孝敬您的,您也该休息休息了。” 凌红自阿娘那里得知,自己的便宜表哥刘俊自小父母早亡,也是在府外靠着凌承养活的。也正是因为凌承要供养自己的侄儿,才耽误了自己的婚事,一辈子都没有嫁人。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凌承收养凌红的原因。 她膝下没有儿女,只有一个侄子,一个人在魏平侯府操劳,也太孤单了。 现在表哥已经定下婚事,等成了婚,凌承也会出府荣养。 届时,等自己从魏平侯府脱身后,她们母女就能真正的团圆。 “尺围都量好了,我也该回去赶工了,最迟明日午后就会有人送来新衣。” 凌承拍了拍凌红抱着自己胳膊的手叮嘱道。 凌红毕竟只是个姨娘,明日摆宴的衣服能穿的颜色花样有限,一日功夫足够了。 凌红听见凌承就要回去,小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 即使看着凌红依依不舍得模样,凌承也不敢在芜青院待的太久。 一来是要回去给女儿裁明日摆宴穿的衣服,二来,上次的事,给凌承留下刻骨的伤痛。 “阿娘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凌承抬手摸了摸凌红的脸颊,对着凌红嘱咐道。 凌红感受着阿娘温柔的抚摸,只慢慢放开抱着凌承的手,垂下眼眸。 凌承见状也不再多言,拿起量衣包袱,一步三回头得离开了芜青院。 第14章 姨娘 第二日,芜青院里果然摆了几桌酒席。 除顾然以外,在芜青院里伺候的下人团团围坐,一起恭贺身着绯红棉衣裙的凌红成为侯爷的姨娘。 连凌承也被杨妈妈邀请来了,坐在主席上。 杨妈妈是芜青院里伺候的老人了,就凭她多年伺候侯爷的火眼金睛,如何不知这位凌姨娘受宠的程度? 也除了她,没有哪个女子敢对侯爷大吵大闹,口出不逊的。自然,凭长相,之前那位暮姑娘也不差,只能说她没有那个缘分入侯爷的眼。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起身端着酒杯,再次恭贺凌红以后,便慢慢散去。 凌红在席上虽无笑脸,但也不太好拂众人的好意,也被敬着喝两杯薄酒。 凌承喝的更多。 第16章 想当年自己捡来的女孩儿已经顺利嫁了人,凌承不免感概良多。纵容平日里再规束自己,今日在这酒席上也不免多喝几杯。 已经喝醉的凌承被杨妈妈安排了人送回住处。 另一边脸颊上红扑扑的凌姨娘也被桔绿扶着进了西偏房。 凌红前世酒量不错,毕竟每天干着高强度的工作,晚上失眠是常有的事。她便常常 在自己不需要待命的时候,喝一点小酒,借着酒意入睡。 一来二去,酒量也锻炼出来了。 万万没想到,这具身体只喝了两杯薄酒,就醉的要人扶着进屋。 喝醉的凌红借着桔绿的手,踉踉跄跄的走到炕边后,就再挪不动步子。 桔绿见主子醉的厉害,只得轻轻扶着人在炕上躺着,给主子盖好被子,才蹑手蹑脚出门去厨房端醒酒汤。 顾然这一日都坐在兵部事务厅上,听着下面的人陆陆续续禀报事务。 下衙时辰一到,也没有人站在自己跟前絮叨,当即就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一旁伺候的木青见状,顾不得拿伞,只匆忙拿着顾然的大氅追了出去。 “侯爷!侯爷!” 木青抱着大氅,在顾然后面气喘吁吁得追。等到好不容易追到人,来不及喘匀气,就急急慌慌给顾然披上了大氅。 “侯爷,先披上了大氅再骑马,小心伤寒!”木青一边系,一边担忧道。 顾然虽耐着性子让木青系好大氅,可是他的心早就飞走了。 若不是他强逼着自己如往常一般出门,如今可能早就将人搂在怀里。 “走吧,回府!” 顾然一脚踩在马蹬上,翻身上马。 迎面扑来的寒风,还夹杂着些雪粒,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可是这会顾然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他只恨这雪如何不再大一些。若是这雪再大一些,他那颗炽热的心也许能平复一下。 雪地难行,好在天气恶劣,路上行人不多。顾然一路骑着马,小跑了起来,将木青等侍从抛在身后。 等到到了魏平侯府,顾然下马,一把将缰绳扔给门房后,抬腿就往芜青院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快,一路上的下人们见状都默默侍立在一旁,等着他走过了,才继续办着府里的差事。 进入垂花门,穿过抄手游廊,又朝着里面走了两盏茶的时间,才堪堪走至芜青院门外。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除了廊下被寒风吹的晃来晃去的灯笼,发出“吱呀”的声音,再无其他。 先前摆放酒席的花厅也早被下人收拾干净。 顾然驻足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夜空里,西偏房里还点着烛火,不由心神荡漾。 顾然进了屋,环顾四周,并没有看见人。抬手解了大氅,很快就有丫头接过。 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伺候在她身边的那个丫头朝自己点了点头。 顾然会意,她就在里面。 等到暖炉驱散了自己身上的寒气,顾然才放轻了步子朝着内室走去。 桌边,窗边,书案后都没有人,连床榻也整整齐齐的。 忽瞥见炕沿垂着被角,视线顺着朝下,一双小巧绣鞋正规规矩矩的放在足承上。 顾然走近,借着烛光一看,那人脸上泛着红润,双目紧闭,正酣睡在炕上。 “可曾喝过醒酒汤了?” 顾然目不转晴得看着在炕上熟睡的女人,低声问道。 桔绿忙回道:“已经伺候姨娘喝过了。” 顾然摆摆手,桔绿见状便悄声出了房间。 用手背轻轻拂过那如玉的脸庞,划至嘴角处,又忍不住用拇指按了按她泛着荧光的唇瓣。 顾然滚了滚喉头,好似自己也喝醉了酒。 强逼着自己挪开抚摸着她唇瓣的手,朝炕上摸了一把,还好,炕上很暖。 凌红像是跌入了幻境。 在那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只有十指紧扣的温柔,只有带着酸意的翻滚。 顾然感受着手心里温润如玉的肌肤,只得紧紧握住。 炕几上放着斟满的茶水也溢洒在光洁的桌面上,像是一块湖面,倒映着屋内发生的一切。 等到凌红醒来,却发现自己竟睡在床上。 听着耳后沉稳的呼吸声,凌红转头看向身后,顾然正在自己身后紧贴着熟睡着。 凌红头疼得厉害,正试图离身后那具宽厚身体远一点,却不防惊动了睡梦中的人。 顾然醒来就看见她欲离开自己的背影,当即长臂一伸,就将人整个环在怀里。 “时辰还早,怎么不多睡一会?”说完又将整个脸埋在她颈间。 凌红挣扎无果,只得忍着头疼道:“头疼,我不睡了!” 顾然闻言,当即抬起埋在她颈间的头,柔声道:“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酒的?我给你揉揉就好了。” 说完便轻揉起凌红头上两侧的太阳穴来。 果然揉了一会,凌红便觉头痛缓解了许多。不过,想起刚刚顾然的语气,凌红倒有些不习惯。 想来是平日里听多了他的威胁和嘲讽,如今他好好和自己说话,自己倒是不上不下了。 凌红记着前日与顾太夫人的约定,难得的没有出口呛声。 顾然见人动也不动得任自己按揉太阳穴,心下不免有些暗喜起来。 这人平日对自己什么模样,自己早就习惯了。只是不曾想,今日的她竟如此乖顺任自己动作。 若是换作平日,就算她推不开自己,那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给自己。 顾然不禁想起昨夜两人的合契,更是心猿意马。 凌红动了动腿,不知碰到什么,脸色突变! “咳、咳!”,顾然看着怀中人变幻的脸色,假作不知,渐渐放开手道,“时辰不早了,起身吧。” 依旧是丫头伺候顾然穿衣,凌红坐在床边喝药。 只是昨日凌红喝多了酒,本来就有些头疼,现在又喝着避子汤,胃里不禁觉得有些恶心。 勉强喝完汤药,凌红再也抑制不住那股难受,“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大口汤药。 桔绿见状,连忙拿着帕子给凌红擦嘴,很快,就有其他丫鬟前来收拾凌红吐出来的汤药。 顾然见她实在是难受还要喝那药,当即便道:“今日的药就算了吧,停一日也不见得就会怀上!” 说着吩咐了人,让大夫在早饭后来一趟西偏房,给她诊诊脉。 下人领命而去。 等到凌红缓过了那股难受劲,又朝桔绿吩咐起来:“再去煎一副汤药来,我用了早饭后再喝。” 顾然见她一顿都不肯少喝那药,心里原本的那股醋劲又冒了出来。 “你就这么喜欢喝药?一顿也不肯少!好,好!” 顾然脸上的冷意渐起,“你那表兄年底便要娶妻,你不会还想着要离开侯府吧?” 凌红闻言低头一笑。 她这一笑,竟让顾然晃花了眼。 “我既然已经是侯爷的人,便不会再有离开侯府的念头。” “只是现在,侯爷还未娶妻生子,而我毕竟只是个姨娘,不好乱了嫡庶,让侯爷和太夫人为难!” “当真?” 凌红朝顾然看去,一脸真诚得点点头,“当真!” “既然侯爷主动提起表哥,我倒真的有一事相求,还望您答应。” 顾然道:“说。” 凌红蜷了蜷衣袖下的手指,恳求道,“我阿娘年纪渐大,已经不适合做穿针引线的细活了,还请侯爷看着她侍奉侯府多年的份上,等到我表哥成亲后,同意她出府养老。” “那你呢?”顾然如临大敌道。 凌红不解得看了他一眼,疑惑道:“我?” 顾然点点头,只是脸色越发凝重。 “我当然就在侯府里!” “只不过是表哥要报答阿娘的抚育之恩,接她出府荣养罢了。” 顾然听闻脸色渐渐有了好转,只要她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何况,这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好!我准你提的这件事,不过——” “不过什么?侯爷还有什么条件可以直接说。” 顾然看了看四周服侍的下人,踱步着凌红跟前,附在凌红耳畔,小声说了一句话:“以后,你都不可以拒绝我。” 说完又直起腰背道:“怎么样?你答应吗?” 凌红闻言“唰”得一下,被眼前男人的放肆,羞得头顶冒烟。 她真的很想撬开他的脑子里看一看,里面装得到底是什么啊?怎么这人整天就想着那事? 他到底哪里有一点像战场上战无不败的魏平侯? 即使凌红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咬着唇点头答应下来。 很好! 顾然嘴角笑意吟吟,刚刚见她执意要喝避子汤的那股闷气已经慢慢散去。 他相信,再多给他们一些相处的时间,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自己的心意,接纳自己。 第17章 第15章 除夕 自从凌红与顾太夫人坦白心意,当了顾然正式的姨娘后,魏平侯府伺候的下人们,谁人不知,现在除了顾太夫人和顾侯,便是那位凌姨娘最有地位了。 先前住在欣荣堂附近院落里的顾家小姐们,也就是顾然的姊姊妹妹们早在立冬以后嫁得差不多了。 仅剩一两个没婚嫁的,还被自己父母寻了理由从魏平侯府接走。 要知道,这些魏平侯府旁枝早仗着自己与顾然的血缘,给自己的儿女们纷纷安排好了前程。 所以顾然只是略提了提,他的庶叔们都懂起了他的话里有话。 毕竟住在侯府和得顾然照顾之间,他们当然会选择依附顾然。 所以到了年底时,除了两位正经主子,魏平侯府里只剩下凌红这个不甚正经主子的姨娘。 凌红自住进芜青院的西偏房,日常的吃穿用度皆是上上等,更不提她正式开了脸,做了顾然的姨娘。 她现在的吃穿用度已经能和之前住在侯府的堂小姐们一较高下。 连凌红自己也觉得太过奢靡。 顾然靠在炕上一手拿书,一手将人揽在怀中道:“这算什么?” “我拼死拼活在战场上搏回来的军功,不给魏平侯府的人用,给谁用?” 随即又安慰道:“放心吧,有我在,你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是跑不掉的!” 凌红闻言低头埋在顾然怀中,不再说话。 “今日看你心情颇好,不如给我读读书吧?” “侯爷想听什么书?”凌红趴在顾然怀里闷声问道。 顾然眉梢一挑,“《诗经》。” 随后又摸了摸凌红的耳朵,笑道:“别在哄我了,我知道你是识字的!” 凌红见自己已经被他拆穿,也不再隐瞒,当即就起身去书架上翻找。 不过就是读本《诗经》嘛?又不是让自己写情书给他。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再过几日,阿娘就可以出府。这样自己以后离开的时候,也少一分牵挂。 凌红很快就在书架找到了顾然要听的《诗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顾然听着她专心致志得念着手上的书,眉心微微一动。 是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边凌红自顾自低头拿着书念着,那边顾然却只定定看着眼前嘴唇轻启的女人。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她给自己念这本书的时候了。 屋外寒风刺骨,大片洁白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下来,到处都是一片寂静。 只有西偏房内传来阵阵如珠似玉的清脆读书声。 除夕这日一早,魏平侯府开了祠堂,里面早就被下人们打扫的一尘不染。 顾然领着顾氏的男子向堂上的列祖列宗敬香,而另外一边,则有顾太夫人带着还未出嫁的侯府小姐供奉酒肉果饼。 凌红是没有资格到这里来的。她一早就在顾然离开芜青院后,去寻了她阿娘。 顾然今日还要去宫里领宴,她可以陪她阿娘过她来这个时代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年。 虽说凌承年后离府后,有俊表哥和表嫂照顾。但是凌红仍然不放心,早早吩咐了桔绿准备了好些银两,让凌承出府时带上。 饶是凌承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一次性见过如此多的钱,不由担忧起来。 凌红拍了拍凌承的手,安慰道:“阿娘放心拿着吧,这些钱都是我自己攒下来的月例,还有就是侯爷赏给你的。” “那你把自己的月例给了我,你在府里没有钱怎么办?” 自己以后也不在府里,若是女儿需要用钱怎么办? 凌承不肯收下。 凌红顿时红了眼眶,“阿娘都拿着吧!我平日里就芜青院里呆着,没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阿娘出了侯府以后不要再绣花了!再绣,阿娘的眼睛怕是要坏了!女儿就是担心阿娘,所以特地求了侯爷的赏赐,阿娘不带,是在嫌弃女儿吗?” 凌承闻言瞬间眼里也蓄满了泪水,她摇摇头开口道:“你是娘的女儿,娘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呢?只是阿娘出了府后,你缺银子使怎么办?侯爷也不是日日都在府里歇息的。” “好孩子,阿娘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一个人在这深宅大院里,手里没有点银子,怕是要受委屈!” 凌红紧紧抱着凌承,带着哭声道,“阿娘!阿娘——!” 听着凌红一声声“阿娘”,凌承饶是再坚强,也终于是滚落了眼泪。 她拍了拍凌红的背,低声劝慰道:“你和侯爷之间,阿娘弄不明白,只是有一点阿红也记住了。” “……不管侯爷如何宠你护你,日后等有了侯夫人,你一定要为侯爷生个一儿半女,以免侯爷有了新欢,就忘记了你。” “若你真的诞下个孩子,想来看在孩子的份上,就算以后他有一院子的莺莺燕燕,也不会薄待你!你可听明白了?” 凌红听着耳边阿娘的殷殷叮嘱,只慢慢得将头靠在阿娘肩上。 “是,阿娘,女儿都明白。” 凌承见她肯听自己的话,不由得放下心来。 她这些时日不是没有听见过下人们对阿红受宠的议论,只是她在这深宅大院生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不少得宠的妾身姨娘。但凡最后能有个好下场的,基本上都是有儿有女的。 而那些个深受主家宠爱,却没有子嗣的女子,下场是如何凄惨,她都不敢给女儿讲。只得一遍又一遍叮嘱她日后一定要留个子嗣傍身。 魏平侯府这一代是靠军功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可是战场上事瞬息万变,她的女儿一定得有个依靠才行。 说完这些伤感离别的话,母女在凌承日常居住的屋子里,又欢欢喜喜的一起吃了一顿饭。 晚上凌红回到了芜青院里,命人准备了两桌酒菜,邀了所有在西偏房里伺候的下人,坐了满满一屋人。 今日是除夕,顾然在宫里领宴,最快也要子时以后才能回府。而欣荣堂那边,以自己的身份,是连伺候的资格都不够,又何必去惹人嫌? 不如和西偏房日日照顾自己的丫头们一起好好过个年。 凌红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成了顾然的女人就比这屋子里伺候起居的下人高人一等。在她眼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不过是些苦命人罢! 细想想,自己这样尴尬的身份,还不如桔绿她们呢。 至少她们不必出卖自己的灵魂。 屋子里热闹极了。 碳盆里的碳烧的红通通的,窗沿下开了一丝缝隙,便于通风。 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众人,凌红率先端起斟好的茶水,起身举杯道:“各位照顾我许久,还不曾对各位说过一个“谢”字,今日我便以茶代酒,向各位敬一杯,感谢各位平日里对我的照顾,祝大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多谢凌姨娘!”“多谢凌姨娘!” 众人也起身,端着酒杯回敬道。 “如此良辰美景,不如咱们也向主子们那样行个酒令,如何?”桔绿提议道。 众人听闻都纷纷摇头摆手,“不成不成!我们连个大字都不认识,如何会行什么酒令?” 杨妈妈听闻也笑了笑,道:“行酒令大伙都不会,差点意思。不如我们拍手传花,传到哪个手里,哪个就唱一段,或者讲个笑话,给大家乐呵乐呵?” “好!”“好啊!” “杨妈妈说的对!” 凌红闻言当即走至房间摆放水仙的案几旁,抬手折下一支,又走回桌旁。 “既然是妈妈的提议,不如妈妈喝一杯,当主令,谁敢不从妈妈的令,妈妈就罚他一杯?” 杨妈妈喜上眉梢道:“好!”。 说完仰头便一口气喝完杯子里斟满的酒。 在杨妈妈的派分下,由她蒙眼拍手叫停,由丫头慧珠开始传花,直至小厮木鱼为一圈。 很快,凌红帮着杨妈妈用手帕系在了眼上,随即开始了游戏。 杨妈妈双目一片漆黑,自顾自得拍起手来,时而快,时而缓。 屋子一片欢声笑语,众人随着杨妈妈拍手的快慢有序传递着花枝。 拍手声忽停下,拿住花枝的惠丰还想将手中的水仙传给木琴,却被木琴轻轻一推,笑着道:“就是你了!” 大家伙笑成一片,杨妈妈听闻已经落定了人,当即摘下手帕,让木琴 敬大家一杯。 木琴无法,只得忍着羞,敬了敬仰头喝下满满一杯酒。 她低头思索片刻,随即眼睛一亮,就在座位上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给众人唱了一支山歌。 众人听罢,皆拍手叫好。随即又开始传起花来。 整了玩了一个时辰,花枝才落入凌红手中。 凌红垂眸看着手中的水仙花,敬了大伙一杯茶水,只笑着道:“那我就给大家讲个笑话,助助兴!” 别人还只是点头赞同,桔绿却忍不住了,直直道:“好姑娘,快讲快讲!” 第18章 凌红见状,当即拿着便道:“问:蝴蝶吃胖了会变成什么?” 众人听闻皆低头思索起来。 桔绿挠着脑袋,直叫嚷道猜不到! 凌红见大家都一脸兴致勃勃,缓声道:“发福蝶!” “哈哈!”“哈哈哈,发福,花蝴蝶!” 一屋子人俱笑得眼泪模糊,也顾不上传什么花了,只一叠声的嚷着让凌红再讲一个。 “凌姨娘好巧思!这时辰不早了,不如再给大家伙讲一个?等听完了姨娘的笑话,大家喝一杯就回房歇息了。” 杨妈妈一脸笑容道。 凌红见大家都眼巴巴看着自己,也不好推辞,只得又搜肠刮肚思索一番。 “好了,有了,大家且细听。”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只听凌红道:“好人和坏人一起坐车,谁先下车?送佛祖为什么不去东边?” 凌红有些得意看着大家伙抓耳挠腮思考的模样。 木鱼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出结果,只得飞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姨娘,快告诉我们吧!这酒我已经喝了!”说着拿着手里的空酒杯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 笑话来自百度,非本人创作[捂脸笑哭] 第16章 出府 杨妈妈一巴掌拍向木鱼后背,嗔笑道:“坏猴儿,竟想出这种法子求凌姨娘赏笑话听!” 凌红一手扶在桔绿后背,笑得捂了捂嘴,随即朗声道:“坏人先下车!” “……因为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顿时众人笑声如沸,一个个捂着肚子直呼阿娘“哎呦!”。 木琴捂着笑得合不拢嘴,只拉着杨妈妈的手让揉肚子,杨妈妈这厢也顾不上,只伏趴在桌子上大笑。 “哎呀!哎呀!若不是怕笑破肚皮,我还想求姨娘赏几个笑话来听呢!” “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姨娘既然已经赏了,咱们就该散了,明日还要当差喃!” 杨妈妈极有眼色,看着一旁的漏壶,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若是被侯爷撞见他们在芜青院西偏房里吵闹,怕是会生气。 这几日自己眼瞧着那两人渐渐和睦许多,不似之前乌眼鸡般得争执,这芜青院里的差事也越发易做。 除了凌红,众人平日就听杨妈妈的调遣,一听杨妈妈如此说,便也纷纷起身,朝着凌红敬了一杯酒水后,就开始收拾起桌案和屋子。 桔绿开了窗户散去酒味,一盏茶后,又抓了一把百合香撒入香炉,很快屋子的气息味又变得馨香起来。 随手关上大开的窗户,只留下一丝缝隙。 桔绿走向坐在炕上的凌红,道:“侯爷还未回府,也不知道是不是留宿宫里了?不如我服侍姨娘先睡下吧?” 凌红摇了摇头道:“今日是除夕,等过了子时我再睡觉。不过你若是困了,可以自行睡去,不必伺候我了。” “那我陪姨娘再坐会儿吧,”桔绿说着蹲下身子坐在一旁空着的承足上,“姨娘今日可高兴?” 凌红拉起桔绿,将人安置在炕上坐下,含笑的眉眼犹如夕阳洒落在湖面的波光粼粼。 她递给桔绿一杯热茶,道:“很高兴!” “今日以后,阿娘就可以出府养老,不必在府里伺候了。” “那姨娘和侯爷呢?姨娘是留在芜青院里伺候的第一个人,姨娘喜欢侯爷吗?” 凌红抬手轻轻敲了敲桔绿的额头,诧异道:“小丫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不知道,”桔绿捂着被轻敲的额头,不解道,“难道侯爷这样待姨娘,不就是喜欢吗?” “我是府里的家生奴婢,爹娘也都在府里当差。据奴婢所知,您是侯爷第一个留在身边的人,现在您已经是侯爷身边正式开了脸的姨娘,那您喜欢侯爷吗?” 凌红并不直接回应桔绿的问题,只黯然垂眸道:“……桔绿,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只不过是主子身边伺候的奴婢!所以你其实不必对我自称奴婢!” “什么喜不喜欢?不过见我不肯像其他女人那般顺服他,起了些捉弄人的心思罢!” 凌红说完,抬眼看向一脸不解的桔绿继续道:“喜欢的基础是平等,没有平等,哪有什么资格说是喜欢?” 桔绿整个人简直被凌红的话震住。她万万没想到,凌红竟然想的这么多? 她们都是婢女出身,凌姨娘运气好,被侯爷看上,也给了正经名分。 而在凌姨娘心里,她要的竟然是要平等! 凌红看着呆呆愣愣的桔绿,便知这丫头听了自己的厥词,钻了牛角尖。 “平等除了所谓的身份地位,更重要的是尊重,是——” “算了,”凌红自嘲笑了笑,“我在胡说八道什么呀?” 可是桔绿分明看着她眼角含着泪光。 就在两人沉默相对时,外面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桔绿惊的从炕边猛然站起,看向门外的方向。 一股的寒风顺着那人身后窜入屋内,吹得炕边的烛火晃了晃。 凌红听着熟悉的脚步声,便知是那人赴宴回来了。 她朝桔绿看了一眼,桔绿会意,很快朝走进房间的顾然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了出去。 凌红也起身走至顾然身前,正欲解下他颈间大氅的系带,却被顾然抓住手,一把抱入怀中。 闻着顾然身上还未消散的酒味和寒气,凌红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是我疏忽了。” 顾然听到凌红的喷嚏声,慢慢放开怀里的凌红,自行解下还带着寒气的大氅,一把扔在炕上。 随后又走到罩丝碳盆前烘了烘手,等到身上完全暖和起来,才又走至凌红跟前,牵起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内室。 凌红看着紧紧牵住自己的宽厚大手,只觉心口跳的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喉咙。 顾然今夜喝了不少酒,可是比起以前在边城时,并不算什么。 宫里的宴席上,太后看似随口问起自己的婚事,顾然却知,太后不过是做戏而已。 魏平侯府是深得帝心,但是皇帝年龄渐大,身子也时常病痛。 当今太子胞妹陈媛对自己早就有意,想来太后的意思便是要给他们两人赐婚。 顾然本来就是太子一党的人,娶太子的胞妹要无可厚非,只是顾然一想到陈媛乖张猖狂,牵着凌红的手不免用了些力。 凌红吃痛,口中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顾然被她的吸气声拉回了神志,瞬间明白自己弄疼了她,不禁松开手劲,借着灯光看了看自己弄疼她的地方。 顾然朝凌红的手吹了吹,“还疼吗?” “没事了,”凌红缓缓抽走握在顾然掌心的手,“侯爷有心事吗?” “……” “那就早些安置吧。” 顾然看着枕在身旁的凌红,见她满头青丝铺满枕畔,出神般用手抚了抚她冰冷柔顺的发丝,随即眼神一暗,难以抑制得滚了滚喉头。 整个正月里,魏平侯府伺候的下人皆是眉开眼笑的。 众人除了拿着往年过年时都有的赏赐,还额外得两匹细布,说是用来裁制新衣的。等到众人手里实实在在捧着新发下来的细布,都不由猜测起来,这是要有什么大喜事不成? 芜青院里的凌红还不知道府中人暗地里的议论,每日只除了画些画,便是和桔绿等一干贴身伺候的丫头绣绣话,玩笑几句。 等到夜幕降临,顾然下了衙,就会回西偏房,安 歇在她房里。 这日上元佳节,顾然白日里在外院处理了些府中事务,便听到下人来报,说顺亲王世子派人送来了帖子。 顾然点头,一手接过下人递上的帖子,扫了几眼,随即扔在桌子上。 “……去后院传话给凌姨娘,让她酉时末收拾好了就在垂花门那里等我。” 下人领命而去。 顾然看着桌子上已经打开的字帖,手指不断摩挲着腕间早就光滑鉴人的佛珠。 果然到了酉时末,顾然站在垂花门外看见了越来越近的身影。 “走吧。” 顾然一手牵起凌红柔若无骨的柔荑朝着马车走去。 凌红虽不解他要带她去哪里,但还是披着梨花白绣紫丁香的斗篷,随着顾然一起登上了马车。 “侯爷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凌红终是有些忍不住,朝着一旁闭目养神的顾然问道。 顾然听闻,睁开眼睛看着眼前一脸疑惑得脸庞,嘴角勾起弧度,“……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凌红见状便知他现在是不肯告诉自己,今晚要带自己去哪,随即也不再多问。 只是耳边传来街上热闹的声响,让凌红的心犹如猫抓一般好奇。凌红侧目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的顾然,随即用手轻轻挑起窗帘一角,偷偷朝缝隙外看去。 入目只见街旁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吃食的,有卖花灯的,不远处还有耍杂技的。 第19章 耍杂技的地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凌红只能看见一闪一闪的火光。 听着人群一阵阵的叫好声,凌红只恨自己不能亲自去看看。 顾然被顺着窗帘而入的冷风一吹,随即睁开了闭目养神的眼。 只一眼就瞧见她原本白皙的小脸上,此刻尽是对外面热闹的向往。街上挂满的各色花灯给她灵动的眼眸上,投下一片耀眼光辉。 顾然微微凑近她的身旁,还能看见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见她出来竟如此的高兴,有种顾然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欣慰。 自己是可以带给她快乐的! 等到凌红看够了街上的风景,轻轻放下窗帘回头时,却见顾然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望着自己。 手指不由得有些攥紧了斗篷一角,凌红垂下眼眸,眼中的光辉渐渐散去。 顾然看着她微红的耳朵,便知她这是被自己抓包了,正有些羞怯。顾然很满意凌红的反应,随即轻轻握住她的手。 “想去看吗?”顾然道。 “想。” 顾然笑了笑,“等会到了地方,我就带你去看!” 凌红闻言,微微点了一下头。她很想看看这个时代是什么样子的。 马车在街上慢慢的走着。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元节,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可以出门游玩的日子,故街上挤满了出来看热闹的人,就算坐着马车,也只能缓缓前行。 又过了两柱香的时候,凌红才觉得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顾然起身,率先下了马车。 等到凌红出了马车后,才看见他已经站在马车旁,对着自己伸出了手。 凌红没有逞强,扶着顾然的大手,慢慢得下了马车。 刚刚站稳脚跟,凌红身后就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回头看去,是之前在正房里见过的男子之一。 他正朝着自己和顾然的方向笑。 “恭喜恭喜!顾兄得了佳人,佳人也有了身份!” 顾然听着沈固静毫不客气的打趣,只牵住凌红的手,将人护在身后。 “……那我也恭喜恭喜固静,喜得佳妇!”顾然看了看沈固静身旁的女子,揶揄道:“这位就是沈夫人吧?” “失敬失敬!沈夫人,你们家固静在春风阁里有不少老相好,比如里面的头牌朝花姑娘,还有……你可得看紧他了。” “顾然!” 顾然看着那女子容色未变,倒是沈固静一脸焦急得大喊自己的名字,随即大笑起来,拍了拍沈固静的肩膀。 第17章 三公主陈媛 “感谢顾侯爷告知妾身此事,若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上妾身的地方,顾侯爷尽管开口!” 岳芳芳屈膝福了福身,一脸真诚向顾然道谢道,“只是不知顾侯爷身后的女子是——” “她是顾侯爷的人。” 沈固静虚心般摸了摸鼻子,向岳芳芳解释道。 岳芳芳闻言,更加好奇的打量起了顾然身后的凌红。 “灯下见美人,美人似仙人。”岳芳芳开口赞许道,她颌首一笑,嘴角露出一个漩涡。 “还得是顾侯爷威武神勇,文武双全才配得上如此美若天仙的女子,”随即又侧目撇了一眼一旁含笑傻乐的沈固静。 顾然听得这话,犹如三伏天喝凉茶,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还是一旁根本就插不进画的沈固静跳着脚道:“快进去吧,再多说几句,就要错过焰火了!” 说完拉着身边的岳芳芳,大步走向玉泉楼里。 顾然见状,也一手牵着凌红进去。 玉泉楼是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站在三楼围栏边,白日可赏京都繁华,夜晚可赏星辰璀璨。 凌红站在玉泉楼上,自上往下看去,耳旁传来呼呼寒风。 只见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每个摊前的小贩都卖力得张罗着来往的游人。 路旁的小食摊上也挤满了人,摊主一旁忙着收钱,一边用一柄大勺盛着碗碗热气腾腾的吃食,往饭桌上送去,忙得脚不沾地。 凌红想要拼命看清楚那摊子上到底卖了些什么好吃的,竟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品尝? 刚要走近围栏时,却被一只大手抓住。 “小心!”顾然看着眼前还欲上前的凌红道。 凌红回头,看着顾然有些紧张的神情,回答道:“侯爷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难不成他以为自己要做什么傻事? 凌红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还如此年轻,还没享受过真正的人生,可不会做傻事的! 顾然道,“饭菜都上齐了,一起来用些吧。” 说着也不等凌红回答,牵着人就走向桌旁。 凌红看着对面已经坐下的两人,微微点头一笑,也慢慢坐在顾然身旁。 四人还未提起筷子,便听到门从外面被人推开的声音,不禁都转头看去。 却见一个披着墨黑狐裘大氅的清俊男子正站在门外。 只见他一边大步朝着屋里走来,一边口中歉意道:“诸位已经到了?那是在下来迟了,该罚该罚!” “原来是顺亲王世子来了?不是江南你给我和顾侯爷下的帖子吗?怎么来的这么迟?” 沈固静端坐在凳子上,朝着已经落座的符江南问道。 “再不来,我们就要动筷子了。” 听闻沈固静的话,哪知符江南立即换了一张苦脸,开口抱怨道,“我是早早就出门来赴约了,只是——” 符江南说到此时竟将目光转向了正在喝茶的顾然,顿了顿,道“……只是在路上遇到一个熟人,耽误了些时辰,便来迟了。还请各位宽容宽容!” 沈固静难得见符江南一脸犹豫之色,遂继续问道,“哦?是哪个熟人竟敢耽误我们世子的赴宴?” “是我!” 话音刚落,沈固静便听到一个清脆且有些耳熟的女子声音。 凌红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石榴红装束的高挑女子正一脸含笑,款款而来。 那女子容色艳如桃李,眼底皆是涟涟笑意,连头上戴的珠钗华翠在烛火的映照下,璀璨至极。 凌红见众人都纷纷起身,便也随着一起站了起来。 “参见公主!” 凌红屈膝福了福身,听见了众人对她的称呼,面上不显,心里却是一惊。 这便是当今太子胞妹,与太子一母同出的三公主? 凌红是在顾太夫人寿宴以后,才从桔绿口中得知,宫里有意赐婚顾然与这位三公主。只是她年前一直陪着皇后在外修养身体,想来是过年时才回了京城。 只听三公主却对着顾然一脸巧笑嫣然道,“顾侯爷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转头看着顾然身旁站着的陌生女人,随即神色微变,直直指着道:“这个女人是谁?!” 符江南抚了抚额头,满脸尴尬。 他就知道,自己堂妹来了准没好事,只是对不起顾然和那位姑娘了。 顾然见陈媛毫不客气得指着凌红大叫,皱眉沉声道:“公主请自重,她是臣的人!” “你的人?” 陈媛闻言呆呆重复道,随后望了正一脸尴尬的表哥,瞬间明白了那女人的身份。 原来她就是顾然新纳的姨娘吗? 自己还没与顾然定下婚事,他就有了房里人?一想到顾然对着自己,冷冷清清那么些年,陈媛只觉得一颗芳心支离破碎。 不是魏平侯府里没有什么伺候他的女人吗?她刚刚才回京,就从表哥那里得知顾然有了房里人。 现在人就杵在眼前了! 不! “什么你的人?”陈媛眼眶微红,咬牙切齿道,“不就是个伺候你起居的妾!也配称作你顾然顾侯爷的人吗?” “顾然,你不是说没有喜欢的女子吗?怎么我才从济州回来,你就有了女人?” “今天晚上,就凭她这种见不得人的身份,也能和咱们一屋子人平起平坐?传出去只怕要笑掉别人的大牙!” 听着陈媛越说越过分的话,符江南厉声制止道:“够了!阿媛!” “顾然,今日我也不知阿媛她会跟着过来,我在这里给你和凌姑娘赔罪!” 符江南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仰头喝下,便要抓起陈媛的手往外走。 哪知陈媛早有防备,微微朝一旁错开身子,让符江南伸手抓了个空! 凌红看着眼前的闹剧,只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这三公主陈媛竟这么喜欢顾然!凌红看了看气得满脸通红的三公主,又看了看一脸冷峻的顾然,心道:郎才女貌,这俩人倒是挺配的! 她现在不在乎别人叫她什么,叫凌红也好,凌姨娘也罢,对于身处魏平侯府的她都没有什么区别。 她只想做林虹! 凌红听到陈媛的质问后,倒是脸上没有陈媛想看的的尴尬,自卑,只有对她和顾然关系的好奇。 毕竟眼前华衣美貌的三公主何时能嫁入魏平侯府,她何时才能离开! 第20章 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三公主若是不想好好坐下吃这顿饭,在下就先走一步!” “顾然!”陈媛一脸不可置信得大叫道,眼里含着泪水。 顾然垂下眼眸,眉头越发拧紧。 他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看向一旁抓耳挠腮的符江南和一脸看戏的沈固静,起身道:“固静,江南,那我们就先走一步,失陪了!” “不要!我、我不闹!我不闹了!顾然你别走——”陈媛焦急大喊道。 情急之下,她竟上前抓着顾然的手,低声下气得哀求道。 “......别走!我不问还不成吗?” 符江南简直要被这个表妹气死了,早知如此,刚刚进来的时候又何必出口伤人呢? 他无法,毕竟是自己邀的人,自己表妹闯的祸,只能由他出面和稀泥,免得两人真的闹僵了。 “顾侯爷,阿媛已经知道错了,不如我们先坐下,”符江南虚心道,“你和凌姑娘还没用晚饭呢,想来你不饿,凌姑娘也饿了,不如留下来用了饭再回去吧?” 说完又朝着凌红的方向,挤眉弄眼。 凌红看着只差对着自己作揖的符江南,转头拉了拉顾然的衣袖。 “今日是上元佳节,侯爷还是客随主便,坐下用饭吧!” 顾然甩开陈媛抓住的手,转头看向凌红,见她脸色如常,并没有对陈媛的话生气,才微微放下心来。 沈固静抱着双臂看完了戏,也朝着陈媛招呼道:“公主殿下快入座。” 陈媛高高撅着嘴,看着并不偏向自己的表哥和一脸冷漠的顾然,只得忍着满脸不忿,坐在主位上,直直盯着顾然身侧的女子。 “来来来!今日是个好日子,大家伙别客气,要什么尽管点,今日我请客!”符江南端起酒杯道,试图缓和屋子里僵硬的气氛。 陈媛坐在主位上,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水,便瞧见顾然让人带那女子出去。 “站住!” 陈媛大声制止道,“我见顾侯爷好不容易有个贴心人在身侧伺候,既然顾侯爷不用,那不如让她替本公主布菜?” “公主,我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只怕会扰了公主的胃口,公主还是另外让人伺候吧!” 陈媛闻言却坚持道,“只不过是让她替我布个菜,怎么?侯爷心疼了?” “......臣说了,她不适合伺候公主!”顾然侧目看了一眼垂眸侍立的凌红,低声道,“出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了。” “奴婢遵命。” 陈媛看着那女子出去的背影,只能暗自咬碎银牙。 顾然,你以为你把人支出去了,就可以相安无事吗? 陈媛朝身侧伺候的丫头,低语了几句,很快,丫头便悄悄地退出了屋子。 “这位姑娘,这火腿鸡汤味道鲜美无比,劳烦你将这汤送进去给公主用。”小丫头将托盘里的汤碗端起来,递给凌红,“小心着些,别洒出来!” 凌红看着木青也为难的样子,就知自己是躲不过这劫了。只得默默接过那一大碗热汤,朝屋内走去。 在寒风肆虐的屋外,还不觉得这碗汤有什么特别,直到凌红颤颤巍巍得端着热汤,走至陈媛跟前时,碗底托着的指头已经有些端不住碗了。 陈媛见她恭恭敬敬得端着汤碗跪在自己身前时,并不让人接过,只含笑道,“辛苦凌姑娘了!” 凌红暗自忍受着十指连心的剧痛,颤声道:“公主请用汤。” “不急,让我看看这是什么汤。” 陈媛故意拖延道,“哎,可惜了,今日本宫不想喝这碗火腿汤,不如凌姑娘还是端下去自己用吧!” 凌红额间早就冒出细密的汗珠,颤抖着声音道:“谢公主赏赐!” 只是那汤碗根本耐不住热,烫得凌红已经十指麻木起来。就在她起身时,陈媛一挥手便将她手里的汤碗砸了个粉碎。 瞬间摔在光洁的地板上,瓷片四分五裂,汤汁也洒得到处都是。 “啊!”陈媛大叫起来,“你!你是想烫死本宫吗?” “来人!将她给我拖出去,掌嘴十下!” “住手!”顾然起身喝止道。 他起身几步拉起已经浑身僵硬的凌红,朝符江南道,“去让人拿烫伤药来!” 陈媛眼睁睁看着顾然拉着人出了屋子,只恨恨得将桌子上的碗碟全部挥落在地。 余下几人对视一眼后,只装作看不见。 陈媛一脸恼怒得望着已经被下人打扫干净的地面,她不是不知道顾然有过女人,只是那些女人不过是花丛,这些年顾然片叶不沾身。 只是没有想到顾然自中秋前回了京城后,竟纳了一个姨娘! 顾然抓住凌红的手,看她指腹间的红痕时,讥讽道:“汤碗好端吗?” “好不好端,奴婢都端了,至于这些红痕与侯爷折磨人的手段比起来,并不算什么。” “那好,那你就擦完了药,接着进来伺候吧。” 顾然扔下药瓶,便转身进了屋。 第18章 陷入 陈媛面前的碎瓷碗盏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符江南让人重新上了一桌菜给她。 待顾然回来时不久,凌红也低眉顺眼得站在顾然身后。 屋子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碗筷的碰撞声,未闻人声。 一时饭毕,伺候的人很快撤下了残羹剩饭,给每个人都端上了热茶。 “顾然,你这姨娘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了?可曾学过什么伺候人的才艺不曾?”陈媛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荷包上的流苏。 此话一出,屋子原本已经缓和的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 符江南很是头疼得瞅了瞅顾然已经青黑的脸,连忙开口打着圆场道:“我们也算是见过面的人了,既然如此有缘,姑娘何不给大家伙介绍介绍自己?反正以后见面的时候也还多着呢!” 凌红眨了眨眼,这人倒是个会来事儿的,处处拉着自己做垫脚。她缓缓吸了口气,以如今自己的身份,还不配在这群人面前说个“不“字。 身边的顾然未发一言,凌红便知他是想让自己开口的。随即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脸上展颜一笑。 “妾身见过各位贵人,“凌红屈膝,眼眸垂落地面,”妾身姓凌,名红,今年十八。今日承蒙侯爷和诸位的包涵,妾身才能在此处有立足之地。” 顾然闻言,仍是不说话,只是他那双锐利眼眸落在凌红脸庞上,半笑不笑。 岳芳芳看着眼前这位凌姑娘正大大方方的介绍起自己,心中暗叹不已。 随即也起身道:“妾娘家姓岳,年十九,不如凌妹妹就唤我一声姐姐吧!” 陈媛气极,她开口让那贱人自报家门就是想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这个岳芳芳在干什么? 那贱人也配叫太傅之女,太常寺寺卿之妻为姐姐? “想来凌姑娘既能被顾侯爷收作房里人,定有一技之长,不如趁着今日佳节,也给大家助助兴,”陈媛语犀词厉,就是不肯放过凌红。 说罢,也不给凌红拒绝的机会,朝着门外伺候的侍从吩咐起来。 陈媛一脸讥讽道:“上元佳节,不如就请凌姑娘为众位弹奏一曲,我已经吩咐人去取楼中的琴来,还望凌姑娘不要推辞才好!” 推辞? 凌红抬头直视陈媛那张正含笑望着自己的得意眼眸。她都已经先斩后奏派人取琴过来了,自己还能如何推辞? 罢了罢了,自己以后还要靠她离开魏平侯府,今日就权当感谢她。 很快,陈媛的侍从已经取了琴,放置在房中的琴架上。 屋子里的众人见陈媛如此霸道行事,不免一脸担忧得看向一旁正悠闲喝茶的顾然,但他好像对房中发生的事置若罔闻。 毕竟凌红是他的人,顾然不开口,他们这些人也不好冒冒然开口,没看见凌姑娘已经坐在琴后的吗? 幸好凌红有原身的所有记忆,不过弹个琴而已,她还是能应付的。 低头思衬片刻,凌红心里有了主意。 双手轻抚琴弦,试了试音色。凌红见这琴音色清越,便不再犹豫,抬起纤纤玉指,在弦上轻拢慢捻起来。 一时,凌红奏完一曲,屋中悄无人声。 过了好一会,符江南才放下手中已经完全冷去的茶水,抚掌大笑道:“好一曲《兰陵王破阵曲》,此刻在下听了姑娘奏的曲子,也恨不得立刻同顾侯一起执枪上沙场,打他个蛮子屁滚尿流!哈哈哈--!” 随即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得赞叹起凌红奏的曲子。只除了满脸愤恨的陈媛和沉默不语的顾然。 陈媛万万没有想到这人居然真的会这些,她不过一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如何会懂得这些?还弹得如此惟妙惟肖? 凌红抬头,正好撞入顾然深遂的眼眸,心下骤然一缩。 好在一旁的沈固静羡慕似的拍了拍顾然的肩膀,顾然才移开落在凌红身上的视线。顾然看着肩上放着沈固静的手,抬手一拂。 第21章 他心里有些欣喜,又有些失落。 欣喜的是她竟会将这首难弹的曲子,奏得如此之好,别说符江南听了想上战场,也更然他这个久战沙场的人,心潮澎湃。 至于为何失落,当然是顾然平日虽叫凌红时不时抚琴与他听,但凌红从未对他弹过这首曲子,他也不知凌红会这首曲子。他只当她会些软绵绵的缠绵之曲。 她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凌红见陈媛面上虽恼怒不已,但是也没有再开口为难自己,便想起身,不曾想就在凌红起身之际,耳边却听到那人说话的声音。 顾然道:“再弹一首,什么曲子都行。” 岳芳芳和沈固静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又移开眼神,不再看对方。只有符江南闻言笑了笑:“凌姑娘琴艺超群,不如再为我们奏一曲?” 凌红听闻那人开口让自己再弹一首,只得按捺住性子,又坐在琴后。只是不知这首该弹什么曲子才能让那人满意。 凌红想起了前世自己最爱哼的那首歌,抬手在琴上抚弄几下,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是什么曲子?怎么零零碎碎,不成曲调?”陈媛听着凌红拨弄试琴的声音,鄙夷一笑。 可是屋中的人皆不理会她,气得她银牙都要咬碎。 凌红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息心中对前世生活的回忆,慢慢拨弄起琴弦来。 众人听着琴上缓缓流淌至耳膜的琴声,不经沉浸在夏日里溪水长流,月高星稀的郊外。 凌红奏完最后一个音调后,此时连话最多的符江南符世子也不再开口。 看着眼前静坐细听的古人,凌红心里有些畅意。原来,在这里,她那个世界的东西也能带给他们如此震撼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凌红听到岳芳芳一脸向往道:“敢问凌姑娘,这首曲子叫什么?我从前从未听到过。” 凌红看了看顾然的方向,见他也一脸沉思得看着自己,只得搪塞道:“不过是我平日里胡乱看了些游记杂书,对着书里描绘的景色,自己感悟出来的曲子,并没有名字。还请沈夫人见谅!” “里面虽是让人联想至夏日里,在河边赏月之感,但又含脉脉情愫,颇有些爱慕之意。凌姑娘,不知在下说的对不对?” “沈公子当真是厉害!不错,这首曲子也可以向沈公子那般理解,书中之人在外游历之时,将明月当作一路陪他跋山涉水的知心人。” 凌红勉强解释道。 顾然想了想,她什么时候看的书?为什么他未曾见过那本游记? “哼!” 陈媛看着他们一唱一和,也觉得无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符江南见陈媛生气离开,当即起了身,朝着屋里人拱手告罪道:“各位自便,在下恐她在外惹是生非,须得亲自送她回宫,还请各位见谅!” 说罢也提步追了出去。 “走吧,时辰不早了。”顾然看也看凌红一眼,自顾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凌红见状,朝着沈固静和岳芳芳的方向,福了福身子,也离开了屋子。岳芳芳见沈固静沉默着不说话,有些好奇道:“怎么,人都走了,你还不走吗?” “还是说你还要去别的地方继续玩?”岳芳芳站起身来,看着仍旧端坐的沈固静道:“既然你不走,那我自己走了。” “芳芳,”沈固静出声喊住岳芳芳,“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刚刚看到顾然的那副模样,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他,符江南和顾然,还有远在临川的景少宇,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伙伴。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闯祸,一起喝花酒。 除了远在临川的少宇,现在京里,就是他和符江南和顾然走得最近。 他看着顾然看凌红弹琴的模样,再加上上次在魏平侯府时发生的事,如何不知顾然已经陷了下去? “顾然很喜欢凌姑娘。” 岳芳芳还以为沈固静要说些什么呢,原来是这事。她也长了眼睛,刚刚屋子里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顾然对那位凌姑娘很上心。 对比自己眼前的沈固静,岳芳芳自嘲一笑。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大不了过几年自己给他纳几个女人,免得他对着自己整日愁眉苦脸的。 凌红这边紧紧跟着顾然出了玉泉楼,登上了马车。 还是同来时一样,顾然并不开口说话。凌红看着马车已经走动起来,也失落得垂下来头。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这个活阎王,他是不是不打算带自己去看热闹了? 那知马车行了半盏茶的时间,顾然便睁眼,抬手在马车壁上敲了敲。很快凌红就发现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顾然起身一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凌红听到顾然跳下马车的声音,还坐着一动不动。 “不是说要去逛逛吗?怎么,又不想去了吗?” 窗边传来那人冷清的声音,凌红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起身出了马车,扶着顾然伸过来的大手稳稳踩到地上。 这次,凌红披着斗篷走在顾然前面在街上慢慢逛着。 顾然抬眼就能看到她斗篷上绣的雪青色小花,一朵一朵的,在温暖明亮的灯光下,更显惹人怜爱。 第19章 刺杀 她好奇张望着街上的一切,顾然看着她左转右转个不停的后脑勺,也忍不住翘起嘴角。 就这么高兴吗? 也是,平日里的她哪有什么机会离开魏平侯府出来闲逛呢?今日还是江南的邀约,自己才起了带她出去的心思。 虽说已经到了亥时一刻,但是街上的游人却不见少。顾然看着她慢慢走在人群中,忍不住上前将人轻轻揽在怀里,免得她被人群冲散。 顾然正要低头朝她低语时,却见一支冷箭朝着他们站的方向射来。 “咻!”“咻、咻!” 箭矢划破寒夜的空气,刺得人耳膜发胀。 顾然反应很快,一把拔出腰间的软剑挡去了射向怀中人的箭。凌红心跳急剧加速,脑子里还有些发懵。 这、这是刺杀? 一阵冷箭过后,街上的游人立刻慌乱起来,四下逃散。 顾然紧紧抓着凌红的手,将人护在身后,可是惊慌失措的百姓太多了。有尖叫的妇人,有哭泣不止的小孩,还有的人被流矢误伤,正捂着伤处倒在地上哀嚎。 “抓紧我!” 顾然对着还不明白处境的凌红大叫道。 凌红很快反应过来,死死抓住顾然宽厚的大手。 这时,竟从暗巷里冒出一群蒙面刺客,齐齐向顾然所在的方向提剑而去。 顾然一手执剑,一手抓着凌红,就在街上与刺客缠斗起来。很快,被人群挤散的木青和侍从也向他们的方位聚拢起来。 渐渐地,蒙面人倒下的越来越多,顾然打斗间,余光瞥见一旁已经倒下的刺客蓦然支起身子,张开口对着凌红的方向吐出一抹精光。 这边的刺客还在纠缠,顾然根本来不及用剑刃挡去,只得拉着凌红入怀,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霎那间,顾然身子一踉。 原来那抹精光是只有小指粗细的暗器,现在正插在顾然的后背上。 也不知是不是插入的位置不好,还是暗器上淬了剧毒,顾然很快就觉得四肢无力起来。 凌红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搂住自己,抬头一看,只见他的唇边慢慢溢出一抹鲜血,神情却还带着笑意。 “木青,将他们杀干净!一个也不留!” 顾然忍着背上传来的剧痛,使出最后的力气朝着与刺客打斗的木青吩咐道。 木青得了令,很快就一剑挥向刺客的喉间,血光毕现,刺客即刻断气倒地。 街上出了这么大的骚乱,很快巡城的官兵也赶了过来。剩下的几个刺客见势不妙,当即就要逃走,却被赶上来的官兵围困住,木青提着剑,一个一个的解决掉。 “主子!主子你怎么样了?”木青解决完所有的刺客,扔下剑,朝着凌红怀里的顾然跪下。 顾然坐在地上,靠在凌红怀里,喘了口气道:“拿我的腰牌去顺天府尹,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先回府!”顾然说完,撑着一口气不肯闭上眼睛,只直勾勾得看着凌红一脸害怕无助的神情。 虽是寒冬腊月,但此刻顾然的额头间在各式花灯的映照下,一片水光。 他勉强笑道:“我没事,你……” 凌红并不理会此刻已经快要晕过去的顾然,只焦急得让人赶快送顾然回府救治。 “快送侯爷回府!” 木青闻言立即同一旁的侍卫扶起凌红怀里的顾然,上了马车。 赶车的是另一个侍卫,木青已经骑着马先行一步。 等到侍卫们扶着已经昏过去的顾然,进了芜青院正房的榻上时,木青带着大夫也急匆匆赶到。 听闻顾然当街遇刺,顾太夫人如何还能在欣荣堂坐得住,很快扶着余妈妈颤颤巍巍赶来了芜青院。 第22章 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顾然,顾太夫人心疼的直锤心口,老泪纵横。 “大夫,我孙儿怎么样?他怎么现在都人事不省?” 大夫在木青的帮助下,查看了顾然身后的伤,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回答道:“太夫人,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快让人备好热水,匕首,银剪和烈酒,老夫要给侯爷取出那枚小箭。侯爷现在不醒怕是因为箭上有毒!” 顾太夫人一听,当即也不再细问,只一叠声得吩咐下人准备刚刚大夫提到的东西。 一时间,屋子里的下人忙忙碌碌,手慌脚乱得准备大夫需要的东西。而另一边,凌红只呆呆地望着顾然泛着微青的双唇。 这显然是中毒才有的模样,普通的外伤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等到木青帮着大夫给顾然灌下了提气的参汤,顾然才微微动了动眼眸。 “太夫人,屋子里人太多,可否只留下几个伺候的人,其他人先出去?” 顾太夫人一脸焦急道:“好好好!” 她抬头望了一圈,指了指木青和凌红留下,自己便带着所有人出了内室。 “木侍卫,请速速脱下侯爷的衣衫,将人伏趴在枕上。” 大夫一边交代,一边净手,现在正拿着烈酒浇在匕首上面。 凌红跪在床前帮着解了顾然的腰带。 木青扶着顾然的人,等到凌红脱下顾然的衣服,只光着上半身,将人轻轻伏趴着放在枕上。 大夫手里拿着匕首和干净的毛巾,用毛巾包住箭尾,拿着淋过酒匕首朝那箭伤处一划,当用力握着毛巾一把拔出顾然背上的箭。 满屋通明的灯火下,那小箭头上竟泛着幽幽暗光! 大夫在箭头拔出的那一刻,一股鲜血从伤处飞溅而出,洒在床帐上。 “再去拿酒来!” 凌红闻言当即快步走至桌前,提着酒壶淋向大夫已经伸出床位等着的匕首上。 大夫满头大汗,“箭已经拔出了,只是箭上有毒,我得给侯爷好好清理一下伤口。” 随后又拿已经用酒水淋干净的匕首,在顾然背上的箭伤处轻刮。 每一刀下去,那伤口就不停地冒血,直到大夫停手,撒了些止血散上去。只是这止血散效果有限,顾然伤口上的血还是流个不停。 他抬头看了看一旁的两人,沉声道:“侯爷的伤口,老夫已经刮得差不多了,只是还需要个人来给侯爷止血和缝合。” “你们两个谁来?” “我来!”木青急忙道,这里只有自己上过战场,会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理和包扎。 凌红垂眸看着顾然原本泛青的唇色已经开始变得毫无血色,原本该躺在这里的是她。 “我会,木大哥,麻烦你帮我将烛台拿过来,我来给侯爷止血。” 自己就是再恨他,可是今夜他受伤都是为了给自己挡住暗箭。凌红做不到视而不见。 木青满脸焦急,凌姨娘一个弱女子,如何见得这些血肉模糊的伤口。若是耽误侯爷的伤情,他木青就是死一万次也没用。 木青拒绝道:“姨娘放心,我来处理就好。” “木大哥,你是怕我借此害他性命吗?”凌红慢慢接过大夫手里的匕首,看了看,还好她们准备的是银质匕首。 “我能用火为侯爷止血!” “那就太好了!刚刚老夫洒在伤口止血散,根本就止不住侯爷伤口的血,姑娘若是真的有办法能给侯爷止血,那真是太好了!” 说完,当即将按在顾然伤口上的毛巾也交给了凌红,转身端了烛台来。 只是刚刚将烛台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老大夫整个人就软到在地上。 “刚刚给侯爷清理伤口,已经耗尽在下全部心力,所以只得换人来做接下来的事,还请两位不要怪罪!” 木青知道,他们一路赶到芜青院时,这大夫几乎都累得半死。现在能撑到给侯爷清理完伤口,着实是尽力了。 木青看着凌红已经拿开了顾然伤口上的毛巾,正仔细找冒血点。 “换个小一点的干净帕子来,”凌红头也不抬得朝木青吩咐,抬手接过木青递过来的干净帕子,不断地擦拭伤口,一边擦,一边拿着匕首在火烛上烧,直到匕首尖烧得发红。 木青不解,平日里他烧匕首去处理伤口,也没有烧得这么烫的。 只见凌红动作极为利索,拿起帕子后,一手执匕首朝正涓涓流血的伤口烫去,只是时间极短,且只用匕首尖。 “嗞!”“嗞嗞”很快,木青都能闻到空气中皮肉烧焦的味道。凌红烫一下出血点,顾然就疼得震动一下。 伏趴在枕上的顾然,被烫的满头大汗,手脚也乱动起来。 只是凌红手上动作却不见停,等烧红了匕首尖,就烫一下伤口冒血的地方,一边还让木青按住乱动的顾然。 烫了大概十来下,才完全拿开原本按住伤口的帕子。 凌红长吁一口气,满头大汗道:“好了!” 木青定眼一看,果真伤口不怎么出血了。 凌红缓了缓神,起身去水盆旁洗干净了手,又坐回床边开始给顾然缝合伤口。 这箭伤原本不大,也不需要缝。 但是这箭头上带了毒,所以大夫也不敢硬拔,只得在 伤口处划了一条口子,方便取出箭头和刮去被毒药渗透的血肉。所以现在这伤口会需要人用线缝起来。 凌红看了看眼前简漏的条件,只得安慰起自己,这里不是她原来的那个时代,有什么用什么就好了,至于顾然能不能抗住这一关,就只能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凌红倒了一碗酒,又将针线都浸泡在里面,过了半盏茶的时候,又洗干净手,将浸过烈酒的针线穿好,一点一点给顾然缝起伤口来。 这时大夫也微微缓过来劲来,取出装有麻沸散的布包,朝着乱动不安的顾然鼻间捂去。 只几息的时间,顾然便已经睡着。 凌红一边熟练得打着结,一边用同样是烈酒泡过的银质剪刀剪断线头。 等到给顾然包扎好伤口,已经快到寅时末了。 只是冬日里天色亮的晚,若是换作夏日,这会怕是天都要亮了。 折腾了一夜,整个魏平侯府才渐渐安静下来。 第20章 养伤 顾太夫人在芜青院正房的外室炕上守了一夜,才听到里面为顾然疗伤的人出来的脚步声。 她急忙起身道:“大夫,如何了?” 大夫熬了一夜,红着眼拱手道,“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这箭上带了乌头毒,虽然已经刮去了渗了毒的血肉,也服下了解毒之药,但还需好好养伤,不可操劳。” “好!那然儿他现在——” “侯爷现在已经喝下解药睡下了,只要过了三天后,不再发烧,好好将养即可!” 顾太夫人闻言才微微放下心来,只是她上了年纪,又这么提心吊胆一夜未合眼,当即就有些支撑不住。 余妈妈见状,立即吩咐婆子抬了轿撵要送顾太夫人回欣荣堂歇息。 “这里——” 余妈妈会意,安抚道,“老祖宗放心吧,老奴已经叮嘱了凌姨娘照看好侯爷,大夫也安排好了住处,随时都能给侯爷诊治。” 顾太夫人慢慢阖起双目,点点头,“让他们好好照顾侯爷,有什么需要的药材不必回我,直接去库房拿,还有—芜青院的下人照顾侯爷有功,每人赏银二两,等到侯爷痊愈后还有重赏!” “哎,老奴省的,老祖宗歇会吧,奴婢已经知会过库房那边了,大夫那里也打点好了。”余妈妈一路随着轿辇走着,一边细细回禀道。 见事情都安排妥当了,顾太夫人才放心得闭上了眼睛,很快就在轿辇上睡着了。余妈妈见人已经累得睡着了,从一旁丫鬟的手里拿过毯子给顾太夫人盖好,又悄声嘱咐抬轿的婆子走稳一点。 又是吃饭,又是弹琴,还遇到了刺客,等到了回了芜青院时,凌红又帮着大夫给顾然处理了伤口。 折腾了整整一夜。 饶是木青这会放松下来也觉得困乏得不行,更何况凌红这副弱体? 凌红想起从前的自己,有时连轴转两天都能嘻嘻哈哈,现在,这副身体不过是一夜没有合眼,就累得头重脚轻。 睡梦中的顾然不知梦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身子,却被一股剧痛从梦中惊醒。 看着自己只着里衣的上半身和肩上绑着的绷带,顾然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一切。他慢慢抬起靠近凌红的那只手臂,想要给已经趴在床头睡着的她盖个毯子,却不料还未抬起就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顾然怕吵醒人,只得咬着牙放弃了这个想法。 借着屋外射入房中的阳光,她光滑细嫩的脸庞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泛着透明的光。 许是压在头下的胳膊有些发麻,她绯红的嘴唇嘟囔了几句。 顾然看着凌红眼下的黑青,就知这人定是看顾了自己一晚上,哪怕后背上的伤还在阵阵隐痛,顾然也压制不住翘起的嘴角。 第23章 小心翼翼地用另一边不会牵动伤口的手,温柔得理了理耳边的碎发。 看着眼前累极睡着的人,顾然躺在床上静静沉思起来。不过片刻,他心里就有了定论。 这时,木青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进了屋。 木青看着已经醒来的顾然,不由激动起来,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顾然的眼色。 顺着顾然的视线看去,木青才看清了已经累的睡着的凌红。 木青当即明白过来,侯爷这是让他不要吵醒凌姨娘。 可是,尽管木青已经觉得自己放轻了动作,凌红还是迷迷糊糊得睁开了眼。 顾然慢慢收回悬在半空中的手。 “木大哥,是侯爷醒了吗?” 凌红双手揉了揉僵硬的脸,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木青朝着顾然的方向,尴尬一笑,他还是吵醒了人。 顾然道:“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也不怕受凉?” “侯爷醒了!” “是啊,我醒了。” 凌红缓缓起身,正要接过木青端着的汤药时,神情一僵,她的胳膊麻了。 顾然正安心等着凌红给他端药来,却见她人一动不动,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本侯受了伤,你连药也不给端了吗?” 凌红另一只手捏了捏发麻的胳膊,低声道:“奴婢的胳膊麻了。” 随即转身看向木青,“木大哥,还是烦请你给侯爷喂药吧!” 木青正欲开口答应,抬头却见顾然原本含笑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他清了清嗓子道:“这药还有些烫,还需要再晾会儿,估摸着等姨娘的胳膊缓过了麻劲,正好给侯爷喂药。” 木青的动作极快,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托盘,飞奔似地逃出了内室。 凌红看着木青消失在眼前的身影,只疑惑得眨了眨眼,这人精力真好,有点自己从前的风范! “人都走了,你还不给本侯喂药吗?”顾然心里泛着酸意。 他听见刚刚她叫木青木大哥。 怎么,他们背着自己私下很熟吗? 她平日对自己虽不像从前那般刚烈,但从来没有这么唤过他。 她甚至连名字都懒得唤,除了她骂自己的时候! 凌红回过神来,胳膊上的麻意已经褪去,她端起已经温热的药碗递到顾然面前。 顾然看了一眼,凉凉道:“先扶我坐起来,躺了一夜,身子僵。” 凌红听闻,只得又放下手里的药碗,慢慢扶着顾然,让他靠在身后的靠枕上。 等到凌红安置好了受伤的顾然,再一次的将药碗递在顾然面前时,顾然也不接。 他只看了看自己受伤后背,朝着凌红道:“抬不起来。你喂!” 凌红耐心耗尽,眉头皱起。他受伤的地方是后背,不是胳膊! “你喂我喝个药怎么了?你是我人,你上次生病的时候,我也不曾对你这么没有耐心。”顾然有些不忿道。 他不说这些还好,一说这些,当即就让凌红想起来自己上次为何生病,顾然又是如何给自己喂药的! “我看侯爷现在精神大好,不需要人伺候了,既然这样,那奴婢就先回西偏房了。” 顾然听闻她竟要离开,立刻伸手抓住凌红端着药碗的手,顾不上洒落在床畔的汤药,急急道:“你别走!嘶——!” 顾然这一用劲倒是真的扯到了后背的伤口。 凌红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和头上冒出的冷汗,便知这次是真的扯到了伤口,只得忍着脾气,顺着顾然手上的力道,侧身坐在床沿上。 毕竟是为了救自己,他才受伤的。 凌红只得拼命用这个理由压制自己想要抬脚走人的冲动。 顾然见人最后还是被自己拉的坐在床上,喜得咧嘴一笑。连往日那双充满冷漠的锐利双眼也带了几分温和。 凌红低头舀了一勺药汁放到嘴边吹了吹,随即递在顾然唇边。 顾然含笑喝下,又期盼起下一口。 再期盼,一碗汤药也很快见了底。 凌红递给了顾然一张帕子,就起身收拾着刚刚被顾然一扯,洒在床上的药汁。 顾然这碗药是喝的心满意足,看着凌红端着空碗离开了屋子,脸上流露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想起昨夜的行刺,顾然一点也不担心,这时候,该担心是安排刺客的人。 只是顾然已经第二次开始犹豫自己的婚事。 顾然醒了,芜青院里的下人飞快地给欣荣堂传了信。顾太夫人听闻,手里不断得拨动着佛珠,才真正的放下心来。 这场刺杀闹得极大,便是还未到朝堂 解印的日子,宫里就派天使给魏平侯府降了旨。 内侍宣读完旨意后,又笑吟吟得和顾然说了许久的软乎话,才慢慢离开。 只是在内侍转身离开的时候,顾然眼里的笑意顿时变得狠厉起来。 他就是故意要让木青当街杀死所有的刺客,这样一来,既泄他心头之恨,又能借在场人的口,闹大这番动静,让宫里不得不为那人遮掩。 堂堂一品侯爷,竟在上元之夜被当街刺杀! 想来这会太子正忙着给那人向皇帝求情。这样一来,哪怕皇帝再宠爱她,也会略作惩戒,想来至少一个禁足是跑不掉的。 果然如顾然所料,内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不少听闻他受伤的官宦人家前来探望,且送上了极重的礼物。 连东宫那边也派人送来了难得一见的珍贵药材。 顾然早就命人传了话下去,上门探望的人一个也不见,只好好招待在前院。至于礼物,已经造好了册子,记录收库。 如此一来,既向太子表明自己的态度,又留有余地,不至于让太子难堪。 顾然在府里养伤的这段日子,凌红过得度日如年。 平常哪怕是休沐,顾然也不见得会日日在府里待着,更不提有时候还要留宿在兵部和宫里。 现在顾然受了伤,且又宫里又传了旨意,命他好生养伤,顾然便日日都在府里待着。 除了喂饭喂药,顾然还要她来给他换药。凌红只得耐着性子,听他调派。 不过每次换药时,看着顾然已经渐渐愈合的伤口,凌红都暗暗在心底发誓,等到自己离开这里,离开了眼前的男人,她林虹一定可以凭借自己的手艺,立足在这个时代。 不需要嫁人,也不需要依靠别人而活。 更不需要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一只被人玩弄股掌的鸟雀。 顾然的伤在背后,他自己当然是看不见伤口是什么样子,只是那个替顾然把箭的老大夫见了顾然缝合好的伤口,有些惊异。 这伤口缝得极为漂亮齐整,想来等到完全愈合后,也不大能看出这里原来有这么一处伤。 木青更是吃惊,原以为凌姨娘只是侯爷身边柔柔弱弱的女流之辈,没想到她缝得伤口比他木青好多了。 幸好,当时自己没有给侯爷缝。不然,留下一道蜈蚣似地疤在侯爷背后,那多丑啊! 只有凌红还有些不满意,只是条件有限,自己能做的只能将就了。 “木青,你刚刚看着她在想些什么?” 顾然早就发现了木青刚刚一直看着给自己换药的凌红,一直忍到凌红端了托盘离开后,他才冷眉横眼对着木青问道。 “侯爷恕罪!属下只是、只是看着您长好的伤口有些欣慰。” “欣慰什么?不是已经长好了吗?” “侯爷,凌姨娘没有告诉您?” 木青目光呆滞了一下,继续道,“那天晚上老大夫给您拔了箭头,清理了已经渗入毒素的伤口就脱了力!” “继续!” 第21章 顾然的动摇 木青看着顾然冷峻的眼神,颤了颤声音道:“洒了止血散也没能止住您伤口的血,后面是凌姨娘给您用烧红的匕首烫了烫出血的地方,才堪堪止住了血。” “后面,因着取箭头,伤口有些大,也是姨娘用丝线给您缝合的!” 木青看着顾然听完他的话,一脸茫然的模样,就猜到凌姨娘隐瞒了侯爷。 可是,她怎么不告诉侯爷呢? 这样,侯爷知道了她的心意,她在府里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木青这几日见侯爷待凌姨娘与往日并无什么差别,还以为侯爷觉得这是她该尽的本分。 没想到,侯爷竟然毫不知情! “那伤口长得很好吗?” 顾然伸手向自己后背伤处摸去,只能摸到一点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区别。 木青放松了身子,笑得牙不见眼,“属下和老大夫都看过了,若是侯爷近日饮食上忌些口,日后定然瞧不出那道伤痕的。” 顾然眼中慢慢显出震惊之色,尤其是听到凌红亲自给自己疗伤时,心头涌上一股又酸又麻的热意。 听到木青说以后应该不会留下痕迹时,顾然便真的很想看一眼她给自己缝得伤口,到底有多齐整。 第24章 想了想,顾然慢慢从炕上起身,走到近日几日才从西偏房搬过来的梳妆台前,在上面乱翻一通。 很快顾然就找了目标,一面小靶镜。 顾然让木青给他宽了里衣,自己站在妆奁镜前,又让木青拿着靶镜照向伤处。 这是顾然有时看见桔绿给她梳完头后,给她瞧脑后的装饰学的。 果然,顾然站在妆奁镜前,透过镜子,看到了木青举着靶镜照着的伤口。 伤口有他的两个指节那么长,在烛光下,带着些微微粉色,那是长出来的新肉。若不仔细看,却实是看不出那里有条疤。 这下,顾然心里的那股酸麻热意,直直冲向他全身上下。 等到凌红回了内室时,顾然已经穿好了衣服,靠在炕上的靠枕上,看起了书。 凌红看着屋内只有顾然一人时,也只拿起自己平日打发时间的绣品,低头绣了起来。 只是绣着绣着,凌红蓦然抬头,看向正凝视自己的顾然。 “侯爷有什么吩咐吗?”凌红问道。 她见过他许多饱含深意的眼神,却第一次见他这样看她,彷佛他是第一次见自己,眼神中带着些审视。 顾然看了看她手里的绣棚,悠闲道:“没事,只是想看看你绣的是什么?” “拿过来给我瞧瞧。” 凌红听闻,面无表情得将手里已经快绣完绣品递到了顾然手里。 顾然接过,低头一看,上面绣的是雪青中带着些粉白,一簇簇挤挤挨挨的花。 看起来就要完工了。 “这是绣的什么花?”顾然疑惑道。 凌红颤了颤眼睫,回答道:“是无尽夏。也叫绣球花。” 顾然一脸了然道:“哦?绣球花?无尽夏?这名字不错。你喜欢这种花?” 听着顾然的明知故问,凌红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哪知顾然一脸得意道:“看你绣的不错,不如绣完了,就拿它给本侯做个荷包吧!“说着,抬手就要摸一摸绣棚上的花。 “侯爷若是喜欢,奴婢就再绣个其他样式的荷包吧。这花色,戴到侯爷腰间,恐让人误会。” “谁说你送的荷包,本侯要戴在腰上?” 当然是—— 顾然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本侯见这花有些意思,你绣好了给我,等我娶了侯夫人,正好转送给她。” “怎么?你还当真不肯给我?”顾然眯起眼睛。 原来是借花献佛!罢了,不过一个荷包,给他便是。 顾然见凌红再未开口拒绝,就顺利成章得认为她已经答应了自己,随即道:“不仅这个荷包本侯要了,你刚刚说再给我重新做一个,本侯也要。” “我喜欢豹子,不如你就给本侯做个花豹花样的荷包!” 凌红越听越气,凭什么要给他绣什么豹子荷包?绣个猫还差不多! “快点答应,不然别怪我不看在你给本侯疗伤的份上,对你不客气!” “……” “你当真不答应?” 顾然敛去脸上笑意,眼神也渐渐冷冽下来。 凌红没想到他竟然知道是自己给他缝了伤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才没有及时回应。 “奴婢知道了,侯爷要豹子荷包!”凌红开口道。 顾然这才放松了神情,身子向后一靠,将手里的绣棚放在案几上,又看起了书。 凌红见顾然终于消停,不再为难她,拿过案几上的绣棚,又低头绣了起来。 只是心境不复之前的平和。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绣给阿娘的荷包,被顾然强要了去,凌红感觉最后几针怎么也绣不好,只得硬着头皮,潦潦绣了几针。 看着将将绣好的图案,凌红正要松口气时,却听到顾然凉凉说道:“好好绣,本侯知道是你给本侯缝的伤口,这荷包你也别想着糊弄!” 凌红抬眼看着灯笼旁的顾然,烛光洒在他脸上,照得他眼底一片璀璨。 没办法,凌红见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小动作,只得任命般拆了刚刚胡乱绣上的几针,又慢慢绣起来。 这样乖顺的凌红,让顾然有些忍不住骄傲起来。 这是他的人,是他亲自驯服的女人! 在正月结束之前,顾然 的伤终于好了个七七八八。 凌红也终于等到顾然每日早去晚归的日子! 只是她是高兴了,顾然却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些。 东宫紫霄殿内,袅袅升起的熏香渐渐挥洒在每个角落。太子满眼关切的望着坐在下首的顾然,笑问道。 “顾侯爷身子可好了些?本宫和媛儿都担心极了!” “回太子殿下,臣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故今日亲自到东宫拜见殿下,以谢殿下的关怀之意!” 太子闻言笑笑,“哪里哪里?顾侯爷是国之栋梁,不知哪个贼子胆子这样大,竟敢当街就对侯爷动手!” “侯爷,父皇和本宫知晓侯爷受伤,当真是急坏了,连三妹也闹着要去魏平侯府看望侯爷!只是男女有别,被母后拦下了。” 顾然听到陈媛担心自己的伤势,随即起身朝太子拱手行礼,嘴角不免扯出一抹假笑,“三公主担心臣,臣惶恐!” “哎,顾侯这就见外了不是?快坐下!” 太子随意得朝顾然摆摆手,满面春风道:“媛儿虽然有时莽撞了些,但她心地善良。她爱慕顾侯多年,也不知顾侯你是这么想的?” “当然了!这种事还是你情我愿比较好,免得点错了鸳鸯谱,成了一对怨偶就不好了!” “太子殿下多虑了,臣是大锡的臣子,三公主是君,三公主不过是错爱臣罢了,当不得真!” “哦?” 太子一脸惊讶道:“是这样吗?本宫还以为侯爷也——!” “哈哈哈!罢了!本宫与侯爷说笑呢,侯爷不必紧张。只不过媛儿那丫头时常在父皇母后面前提起侯爷,本宫只是多嘴一问,侯爷不会见怪吧?” 顾然又再次起身拱手道:“臣不敢!” 太子听闻,满意得点点头,温声道:“好了,最近西北的鞑靼王被他的兄弟暗害,新的鞑靼王恐镇不住他的叔伯,怕是还有一场祸乱!侯爷在兵部事务繁重,本宫就不耽误侯爷公务了。” “臣,叩谢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千岁!” 太子看着顾然已经远去的身影,嘴角噙起笑意,只是眼中尽是寒意。 明人说暗语。 顾然坐在兵部事务阁内,望着不远处的烧得正旺的碳盆,脑海里全是刚刚太子与他交谈。 太子的意思,不过就是让他不要与三公主计较,她已经被皇帝禁足。三公主爱慕他,催促他尽快与三公主过了明路,正式定下婚事。 一想到婚事,顾然不禁抬手揉了揉额头。 是,以如今他的身份地位,娶个公主也不再话下。且本朝规定,驸马也可以参政。 只是顾然现在却不愿意如太子和三公主的愿。 西偏房那人到现在,都不肯完全接纳自己,若是再加上一个心狠手辣的三公主,顾然怕自己出征后,连顾太夫人也护不住她。 不过就算不娶三公主,他的婚事也应该提上日程。毕竟有了嫡子,她才可以名正言顺生下他们的孩子。 虽不能给那孩子爵位,但他会当一个好父亲,会谋划好他的前程。 碳盆的银霜碳偶尔爆出一两点噼啪声,上面放着的水壶直冒热气。 壶嘴处慢慢腾起的水汽,不禁让顾然想起昨夜帐中,那人枕在自己臂中的潋滟双目。 不知想到了何处,顾然难忍得动了动薄唇,右手拇指与食指不断摩挲着扳指。 “呵!” 顾然忽轻笑一声。 廊下的鸟雀笼子早就被凌红让人提到了西偏房的暖阁里挂着。凌红一手端着小碗,慢慢地给正欢快雀跃的鸟儿添着食料。 一旁伺候的桔绿端着一碗清水,忍不住学着鸟儿叫两句,逗的鸟雀更加卖力得鸣叫。 “多吃点,等到开春了,我就悄悄放你走。” 桔绿听着凌红的的话,满眼讶异道:“姨娘不是很喜欢这鸟儿吗?每日伺候它吃食喝水,怎么想着要放着它离开?”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崩溃 “桔绿,鸟儿长着翅膀就是要飞得越远越好,才配得上上天赐予它们灵巧的身姿和翅膀!” “可是,”桔绿犹豫道,“它留在这里,锦衣玉食,不必辛苦觅食,这样不好吗?” “小丫头想的倒是挺远的。那我问你,若你有人把你关在笼子,锦衣玉食都给你,只是你不能离开笼子半步,你愿意吗?” “我倒是愿意!”桔绿一脸无畏道。 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下面还有七八个弟弟妹妹。 一家人穷得揭不开锅才卖了她换了些银钱,也是这些银钱才让自己一家人能活到现在。 第25章 凌红在这些与桔绿的相处中,也渐渐知道她家里的事,只得将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安慰道:“你的赏银,我都拜托杨妈妈全数交给你阿娘了。放心吧,这个冬天他们没有挨饿受冻。” 闻言瞬间,桔绿便红了眼眶。 “我哪里还有银钱给家里?不过是姨娘托人卖了好几件绣品才凑了银钱送到我家里!” 每个月自己刚刚发下来的银钱,桔绿一文一分都托人送到家中,根本没有攒下一点。 临近年底,家里点不起碳盆,阿娘托人传话进来说弟弟妹妹冷的厉害,让她想想办法。 可是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直到姨娘给了她几件上好的绣件让她拿出去卖了,才让一家人过了一个难熬的寒冬。 凌红道:“怎么,我送给你,怎么不算是你的” “何况你平日照顾我最多,我也只能帮你这一点点。” 说完放下手中的的小碗,洗净了手。 桔绿见状也放下装水的小碗,倒了些热水,给凌红洗手。 凌红洗后,桔绿也趁着水还热,也洗了洗手。 等到两人对坐在炕上做起绣活来,桔绿才看到今日凌红绣的不再是往日的花花草草,而是一只威武神勇的花豹子。 墨色的锦缎上,绣着一只欲扑上前来的威武豹子,两只灵动的双眼,更是衬得这花豹活灵活现。 桔绿忽然轻笑一声,“姨娘这是给侯爷绣的吗?真好看,这豹子很衬侯爷的威武!” 凌红闻言顿了顿,想要开口解释,但又觉得不必要。 如今已经是二月里,最多再过一个月,顾然的婚事就会敲定下来。 等到他成婚后,自己也会悄悄离开这里。 这个荷包就当她谢他的救命之恩吧。 凌红从来没有忘记那人是如何强迫折辱自己的,可是,他救了她一次,也是事实。 桔绿以为凌红不开口是害羞了,继续打趣道:“等侯爷大婚以后,姨娘也赶紧给侯爷生个一儿半女,这样姨娘便能长长久久的陪在侯爷身边!” “……” “快做你活儿,”凌红咽下口中的话,故作凶狠道,“今日你说过要做双袜子送我的!” “好好好!我不逗姨娘了。姨娘放心,今日我一定做好这袜子,保证明日一早姨娘就能穿上!” 两个人相识一笑,在炕上嬉笑成一团。 等到顾然脱下大氅,走西偏房时,便听到两人嬉闹的声音,不禁舒缓了脸上紧绷的神情。 最近自己好几次进屋时,都能看到她和丫头一起说笑玩闹的模样。 顾然能在这时凌红的脸上,看到他平日里,根本看不见的惬意和放松。 还在炕上和凌红说笑的桔绿,骤然看见垂帘旁的高大身影,吓得一溜烟从炕上翻身下来。 “请侯爷恕罪!请侯爷恕罪!” 看着桔绿突变的神色,凌红原本满是笑意的小脸一僵。 听着桔绿“扑通”跪在地上求饶的声音,凌红才缓缓转过身,慢慢下了炕。 “不知侯爷来了,还请侯爷恕罪!” 说完,凌红也欲跪下双膝。却被顾然伸手一扶,带着坐回了炕沿上。 “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所以没有让人通报。都起来吧!” 顾然脸上平静,心里却好似灌了一大口汤药,苦的舌尖发麻。 明明刚刚还和丫头一起说笑玩闹,现在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知道求自己恕罪。 桔绿见两人都坐在炕上,便悄悄退了出去。 这边,顾然眼尖,一眼就看到框子里已经绣好的荷 包。他忍不住拿起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在缎面上轻轻一抚。 凌红看着眼前眼眸闪动着亮神的顾然,只觉得这人今日心情颇好。 “这是给我绣的荷包吗?”顾然惊喜道。 凌红闻言,只得点了点头。 只见顾然脸上笑意愈加张扬,将手里的荷包递给凌红,轻声道:“给我系上!” 凌红疑惑得眨了眨眼,迟疑道:“……可是这里还未填好香料!” 顾然一愣,有些不舍得看着凌红手里的荷包。 只得回答道:“那就今夜填好香料,明天一早给我戴上!” 这次凌红再没有开口,顾然便知她这是答应的意思。 顾然很想告诉她,自己以后不会娶那个心狠手辣的公主,想让她不要害怕。 可是话头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张口。 再等一等,等到他寻到合适嫁入魏平侯府的贵女时,自己再告诉她这个惊喜。 随着一天天过去,天气变暖,连日头也变得长了。 凌红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院子忙碌的花匠,忍不住向桔绿问道:“你刚刚说,侯爷吩咐他们在院子种什么?” 桔绿捂着嘴,轻轻一笑,朝着凌红回答道:“回姨娘的话,侯爷吩咐了,让花匠铲去从前种植的栀子,种些姨娘喜欢的无尽夏和茉莉。” 凌红却只低下头拿起一块芋头糕放进嘴里,慢慢吃着。 桔绿等了半晌,也不见凌红回应自己,只得继续道:“姨娘不开心吗?” 凌红咽下口中最后一口糕点,轻轻拭去嘴角的残渣,抬头看着眼前讨喜的桔绿,突然问道:“暮雪去哪里了?” “从过年到现在,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桔绿,你告诉我,暮雪到底去哪里了?” 凌红不安道:“……就算她犯下大错,受了罚,也总得有个去处!为何我后面再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更何况,当日又怎么确定是暮雪下的毒?” “……姨娘,奴婢从未离开过芜青院,怎么会知道暮姑娘的去处?姨娘还是——” “桔绿!” 凌红当即打断桔绿的话,“这些日子但凡我问起暮雪,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没有敢回答,你觉得我会不知道暮雪已经出事了吗?” “我不过就是想问问她过得可还好,不会干涉侯爷的做法!” 桔绿闻言,眼神更是躲闪。 凌红见她这副害怕的样子,心下一沉:“她到底如何了?” “你不告诉我,好,我不为难你们,”凌红强忍住眼泪,顿了顿接着道,“等晚上他回来,我亲口问他。” 这边桔绿本来就被凌红问得心虚不已,一听到她要去问侯爷,当即就吓得“扑通”一声,哭着跪在地上。 “……姨娘不要!我说,我都说!” 桔绿急急慌慌道:“那日您药效上来,奴婢就觉察出是那盘芋头糕出了问题,便禀告了侯爷,侯爷也不愿意冤枉人,便派了大夫查验那盘剩下的糕点,一边又派人去东厢房去拿人搜查。” “不出侯爷所料,在暮姑娘的枕头下发现了还没用完的曼陀罗粉!” “就算暮雪恨我专宠于侯爷,可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能拿到极难得的曼陀罗粉?” 凌红一脸焦急道,“万一是有人嫁祸于人呢?” 桔绿道:“暮姑娘的爹娘就在库房当差,是他们偷了府里的药柜,悄悄给了她。” “后面侯爷拿了她爹娘,又唤了刘管事来对账,果然,药柜里的曼陀罗粉少了足足一两!” 桔绿再也忍不住哭泣道:“姨娘可知那一两曼陀罗粉能要几个人的命那量足够药死七八个汉子!” 凌红闻言一惊,瞬间打翻了手边的茶盏。 “啪!” 落在地上的茶盏,瞬间摔得四分五裂,洒在地上的茶水很快就散去了热气。 桔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抽泣道:“人证物证俱在,暮姑娘见抵赖不得,便在侯爷面前大声诅咒您!侯爷派人回禀了太夫人,太夫人知道后气极,命人传话说暮姑娘意图谋害主子,大逆不道,罪该万死。让侯爷从严处置!” “后来呢?”凌红颤抖嘴唇,轻声问道。 桔绿朝着凌红磕了磕头,“后来侯爷命人打了她二十大板,赶到了庄子上,以后不许再用!她爹娘也挨了打,送到庄子上做活。” 凌红越听越心惊,看也不地上的碎瓷盏,缓缓滑落身子坐在地上。 直到手心传来一阵刺痛,她才缓缓低头看着手心已经被碎瓷片划伤了,正涓涓冒着血。 凌红像是毫无知觉般,慢慢收拢手掌,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她死了是不是?” 此时的桔绿闻言,慢慢抬起头,看着凌红手上的鲜血,急忙抓着凌红受伤的手,焦急道:“姨娘你受伤了!奴婢去叫大夫给您包扎一下!” 说完就要扶凌红起身,自己去找人来。 “桔绿!”凌红双眼空洞,僵坐在椅子上。 见桔绿要去叫人,当即大声道:“桔绿,你站住!你说,她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桔绿看着眼前双眼空洞的凌红,垂头颤声道:“……应该是,过了几天,有管事来回过侯爷此事,侯爷吩咐人葬了她。” 凌红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撼,整个人都细微颤栗起来。 第26章 她初来这个时代,除了凌承,与她最亲近的人便是同住一屋,同为伺茶婢女的暮雪。 她会替身体还未痊愈的自己值守,还会与自己一起谈天说笑。 见自己喜欢吃芋头糕,便一股脑儿的全部留给自己。哪怕是自己说不愿意伺候府里的主子,她也只是一笑而过,让自己帮帮她。 她想要自己的命。 可是凌红忘不掉那个自己吃点心噎到时,会给自己拍背顺气的暮雪。 此前凌红身体痊愈后,也想过暮雪会受到惩罚,只是见众人都纷纷闭口不谈才慢慢察觉出异样。 其他人可能会怕提起对自己下毒的暮雪,自己会生气,可是桔绿不一样,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一直都还念着暮雪。 既然连她都不敢随便提及暮雪,凌红便知暮雪受到的惩罚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她就这般丢了性命! 凌红的手越握越紧,只恨不得立刻杀了那人。 桔绿见自己说完后,凌红的神色当即变得有些吓人。 这神色,她只见过一次,就是那次凌红拼命用雪水洗净自己的那天。 凌红自从知道暮雪的死讯,整个人都深受打击。哪怕醒来不久就知道是暮雪下的毒,她都忍不住拒绝相信这一切,更没有想过要她的命。 可是,事实却是这么残酷! 作者有话说: ---------------------- 新开预收文《闻珠识玉美人泪》《沈新竹娶夫记》,欢迎各位宝宝戳戳[彩虹屁] 元旦正式开文[鼓掌][鼓掌][鼓掌] 第23章 毫不留情 只要一想到往日沉稳爱笑的暮雪,如今已经香消玉殒,凌红的心简直就痛得喘不过气来。 “……姨娘,姨娘!” “桔绿,侯爷回府了吗?” 桔绿道:“今日侯爷已经派人来传了话,说在顺亲王府用了晚膳再回府。” 凌红僵硬着脖子点点头,不再多问。 桔绿看着凌红受伤的手仍流血不止,自去拿了药箱给她清理包扎起来。 顾然早在走到芜青院院门口时,便看见了平日伺候她起居,那个叫桔绿的丫头。 顾然听着桔绿一五一十的禀告,她说那人已经知道慕雪的下场。 他没空听那丫头求饶,只背着双手,径直走向西偏房。 终于到了戌时二刻。 凌红坐在炕上看着窗边下的更漏,一点一点数着时辰,直到耳畔渐渐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顾然一踏入内室便看见凌红这副神游天际的模样, 心下沉了沉。 “你都知道了?” 顾然走到炕边,自顾在一边坐下。 凌红一眼都不看他,只开口道:“顾然,你就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顾然眉头一跳,他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的。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能听到敌人这么形容他,他会很开心。 只是这句话是从眼前的女人口中吐出。 顾然也不恼,只是收起以往温和的神色,满脸讥讽道:“怎么?你觉得本侯处置她,处置得有些重了?” “说实话,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以本侯的手段,只会让她后悔——“顾然故意顿了顿,“后悔死的不够快!” 顾然看着眼前完全失去往日神采的凌红,继续带着凉意道:“抽筋剥皮都是轻的!秦楼楚馆,军中妓营,哪个去不得?” “反正她不是要争宠吗?本侯就成全她,让她在那些地方,争个够!” “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下毒害人!你竟还要为这种人求情?” 凌红听着耳边顾然恶毒无比的话,身子猛得一僵,眼底瞬间漫开无边的恐惧。 她恨自己那晚为什么要出手救他,这样恐怖的人,自己竟夜夜与他同床共枕!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红收起空洞的目光,指着顾然乍然大笑起来,只是越笑,早已哭得酸胀的眼睛落下一串串泪珠。 顾然气极,一把掐住凌红的下颌,厉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禽兽!是穿上华服锦袍的魔鬼!没心没肝!你这样辣手无情之人,也配得上乖张狠厉的三公主!” “住口!”顾然气得脸色发白,大声制止道。 看着眼前凌红惨白的脸庞,和早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睛,顾然怒火难熄。 他没有想到,就因为一个毒妇,竟让她对自己口出恶语,甚至不惜说他和陈媛相配!顾然气红了眼,真想一把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怎么?你也觉得心虚?“凌红勾唇惨烈笑道,”她是下了毒害人,可是并没有伤人性命,你又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你知不知道,她才十八岁,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你这个禽兽毁灭了?” 顾然听着凌红的声声讨伐,忍不住开口嘲讽道:“凌红,你以为你是谁?谁说我杀她是因为她给你下毒的缘故?” 凌红怔愣住。 顾然继续毫不留情道:“本侯出手处置她,是因为她枕畔下还藏了不少毒药。本侯怎么能留这么一个手里握着毒药的女人睡在本侯床上?若是人人都像你心慈手软,那鞑靼蛮子岂不是要踏平我朝江山?随便欺辱我朝百姓?” “你不过就是一只躺在本侯身下的蝼蚁,本侯想怎么揉搓你都行,你觉得你有什么本事,可以这么对本侯讲话?” 顾然说着,掐住凌红下颌的手渐渐放缓力度,直到完全松开,“你一个妾,也配作芜青院的主?” “本侯劝你最好乖一点,别逼我对你使出什么你承受不住的手段!” 凌红整个人软倒在炕沿上,听着顾然狠厉的话,身子有些不可抑制得颤抖起来。 一想到刚刚顾然口中说出的那些惩治手段,凌红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唇,弯下了柔弱的背脊。 顾然看着灯下单薄的身影,慢慢握紧了拳头,又放松了下来。 她就如此在意那个要害她的毒妇吗? 甚至为了那个毒妇的死,不惜要和自己针锋相对! 顾然看着她如玉似的脸庞上泪痕斑斑,心头涌上的阵阵寒意和痛楚,几乎要淹没了他。 屋子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渐渐沉寂下来。 良久,顾然才听到她的低语。 “我不该把你当作人的!” “哈哈哈——!”这次倒是顾然大笑起来。只是他笑着笑着,慢慢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处。 和她费尽唇舌,原来,在她心里,自己就这么禽兽,连做人也不配!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怜惜她呢? 顾然笑完,看着仍跪坐在承足上不肯起身的凌红,眼中狠厉渐起。当即上前将她一把从承足上拉起,扛在肩上走向门外。 顾然走至门口,朝着屋外的下人吩咐道:“备马!” 等到凌红被顾然放在马背上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顾然带出了府。 顾然一路骑着马奔向整个京城里,晚上最热闹的地方。身后紧跟着一干侍卫。 “放开我!顾然你这个禽兽,你要带我去哪?” 凌红手脚并用的在马背上挣扎起来,可是却被顾然一手死死压制住。 听着耳边呼呼的寒风,凌红脸上的泪痕很快也被吹干了去。 “你不是说本侯没心没肝,是披着人皮的魔鬼吗?”顾然骑着马,迎着寒风喘气道,“那本侯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魔鬼!,也免得你冤枉了人!” 到了春风阁,顾然下马扛着人就大步走了进去。 一旁眼尖的龟公早就殷勤得在前面给顾然带着路。 直到进了二楼厢房,顾然才一把将肩上拼命挣扎的人摔在床榻上。 凌红顿时被这一摔摔得头晕耳鸣,等到她缓过了劲,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风情万种的床上。 放眼望去,整个屋子都显得富贵至极,只是榻前的屏风上绣的是男女欢好的春意图。 凌红颤了颤眼睫,顿时手脚并用得爬下了床。 顾然一将人摔在床榻上就转身出了内室。 此时春风阁的秦妈妈得了信,早连滚带爬得赶到了厢房门口。看着顾然点了点头,她才稳了稳心神,缓步进了屋子。 看着神色阴沉的顾然,秦妈妈正欲开口,却被顾然冷然打断。 “秦妈妈,春风阁里平日里若是遇到那些不肯乖乖听话的姑娘,您是怎么教训的?” 顾然下巴朝内室的方向望了望,继续道:“里面有个棘手的女人,本侯今日要教训教训她,还望妈妈赐教一二!” 秦妈妈闻言,瞬间明白了顾然的话,抖了抖脸上的肥肉,看着顾然脸上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楼里若是有不听话的姑娘,小的先是好言相劝,免得伤了她的皮子。若是还是不肯听话,自然就要用些其他手段了!” “哦?在下洗耳恭听。” 秦妈妈擦了擦脸上的热汗,继续道:“或是用药,用了药也不行的话,就只能上些不伤面容的惩罚了。” 第27章 顾然嘴角牵起一抹冷笑,“还请秦妈妈赐药!” 秦妈妈愣了愣,没想到顾然竟然开口就是要教训人的烈药。 她抬手在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黑色的瓷瓶放在桌子上。 “回侯爷,药就在这里了,服下药,最多半炷香的时间就会起效。一颗一夜,绝不可多喂!” “若是喂多了,会如何?” 秦妈妈低声道:“恐会伤了子息!” 顾然闻言一凛,挥退了老鸨后,拿起了桌上泛着光泽的墨玉瓷瓶,不停地把玩着。 里面的凌红刚刚跑出内室就看见坐在外间的顾然,头也不抬得朝门口疾步走去。只是她刚刚打开了门,却被三五个衣着暴露的女子拉着进了屋。 凌红反抗无果,很快就被带进了内室。 那年轻娇俏的几个女子一边轻笑着,一边七手八脚的给凌红宽衣,凌红哪里挣扎得过这么多人,很快就被脱了个精光,按在了浴桶里。 看着眼前的架势,凌红不免有些疑惑。 凌红再迟钝也猜到了这里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特别是那些女子的穿衣打扮和神情,再加上屋子里带图案的物件,俱画着各式各样的春意图。 “你们要对我做什么?”凌红整个人被几只纤纤玉手按坐在浴桶里,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她们朝浴桶撒下娇艳似火的花瓣。 其中一女子闻言,捂着嘴轻轻笑道:“姑娘别怕,我们只是奉命伺候姑娘沐浴更衣,不会伤害姑娘的。而且, 就算是真的要对姑娘做什么,那也得有外面的贵客点头才行!” 凌红一听是顾然吩咐的,当即更是挣扎的厉害,几个女子几乎都要按不住她。 而她不停地在浴桶里扑腾着,好似一只待宰的鱼,溅得水花撒做一片。 再挣扎,在众人的努力下,凌红也被迫穿上了那些红红绿绿的衣裙。 等到打扮完毕,女子们看着眼前恍若仙子的凌红,才明白外间那位贵客要她们大费周章得做这些事。 试问这副装扮,这副模样身姿的女子,哪个男人见了会不动心? 别说男人见了把持不住,就连她们这些以色侍人的妓子也目不转睛。 见屋子里收拾妥当,还不等凌红动作,那些女子们又如一股香风退出了厢房。 凌红扯了扯身上披着的薄纱,勉强遮了遮身子,就四处找起自己刚刚穿的衣物,可是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想来定然是被那些女子们顺手带走了。 如今春寒未褪,屋子还放着炭盆和熏炉。在热气的烘托下,凌红额头上渗出了热意。 凌红一直不停地挣扎,刚刚又不停地翻找,现下累得气喘吁吁,只得坐在凳子上,先歇一歇。 顾然这厢踏入内室看到的就是这副美人娇喘图。 ----------------------- 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文《闻珠识玉美人泪》《沈新竹娶夫记》,欢迎各位宝宝戳戳[彩虹屁] 元旦正式开文[鼓掌][鼓掌][鼓掌] 第24章 彻底破碎 屋子里点满了火烛,在一片烛光下,她身上的纱衣将她整个身子笼罩得若隐若现。 原本赛雪的肌肤染上了一层朦胧,连她鼻间的细汗也惹人心颤,更不提她绯若花瓣的柔软。 顾然眼神当即就暗沉了下来。 “怎么样?喜欢这身衣裳吗?是我亲自给你选的!”顾然走到凌红身旁,俯身在她耳后一嗅。 凌红侧目,抬眼看着眼前凑近的顾然,猛然间抬头朝他额头撞了上去。 这一撞,顾然毫无防备,竟然被撞得眼前一黑,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而凌红的头更痛,只是瞬间,就起了一个包。 凌红顾不上这些,当即就起身朝外面跑去,只是还没踏出几步,就被人一把从背后抓住衣服。 “嘶—” 顾然借着还未完全撕破的纱衣,将人从前面一把扯进自己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的纤腰。 她的腰上系着两指宽的丝带,顾然抬手便一把拉开。 “顾然!”凌红瞬间明白了他要对自己做什么,当即崩溃大喊道,“你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快点放开我,我不要,不要这样!” “迟了!谁让你要这么要强?既然要害你的人出头,你就该付出应有的代价!” 顾然低头亲了亲她的耳珠,上面缀着的珍珠耳坠更是衬得她惑人至极。 顾然微微松手将人翻了个面,让她面对着自己。 却见凌红死死闭着眼睛,不肯睁眼看他一下。 顾然轻笑,扛起人朝床榻走去,等到将她放在了床上,见她还不肯认命,当即粗暴得扯下一旁垂下的床帐,用撕下的一块纱幔将她的双腕缚在床头。 青楼所有的床榻两端,都有能系绳的横杆。 只是顾然从前没有用过,这次是他第一次用,心下觉得这设计颇得他心。 看着床上挣扎不停凌红,顾然一只手朝胸口处一掏,摸出个墨玉瓷瓶。 他拇指轻轻一撬,瓶塞便打开了。 往手里倒了一颗黑色小丸,钳制住凌红的下颌,使劲一捏,迫使凌红张开了口。 凌红看着顾然手里的药丸,吓得害怕闭上了眼。 顾然此刻哪里还有什么神志可言,他现在只想快点看到她哭着求着他的模样。 顾然手向凌红嘴边一送,那个黑色小丸当即便滑落到凌红嘴里。 顾然见她咽下那颗小丸,才慢慢松开了凌红的下颌。凌红呛咳了几下,试图呕出药丸,却被顾然俯身吻住。 唇舌交缠。 直到凌红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顾然才缓缓离开已经肿起的唇瓣他用指腹肆意得揉了揉,不见一点怜惜之意。 不知想到了什么,抬手一挥,解开了缚在凌红双腕间的纱幔。 原本轻柔顺滑的纱幔愣是将凌红的手腕勒得发红。 顾然见状翻身仰面枕在双臂上,一脸悠闲的看着衣衫不整的凌红。 凌红起初还不觉得怎么样,可是等到她跌跌撞撞得绕过顾然的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蓦然双膝一软,慌乱之间,凌红猛然抓向一旁的床帐。 好热! 凌红觉得自己就像个火球,从里到外,几乎就要焚尽自己。 她勉强踉踉跄跄得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茶壶往口中灌水。 可是,喝下去的茶水,就像滴在沙漠的雨滴,根本无法缓解身体的燥热。 顾然看着桌边仍在大口喝着茶水的凌红,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过来,我帮你一次。” 凌红背对着顾然,双手死死抓住桌上的绸布,拼命压抑着哭声,不肯再流一滴眼泪。 四处环顾屋子,再也找不出一点能减去她浑身燥意的东西。 猛然间,凌红瞳孔骤缩,直直向窗子扑去。 一把推开窗子,外间寒冷刺骨的夜风吹得凌红原本就有些松散的乌发全部散落在脑后。 顾然见此突变,当即从床上起身,欲上前抓人。 只是这时,凌红人已经背对洞开的窗户,正直直面对着大惊失色的顾然。 耳边寒风吹散的乌发,掩不住凌红眸子里的绝望,四处翻飞的纱衣灌满了寒意。 “你要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凌红的眼泪终是滚出了眼眶,大颗大颗顺着眼眸落在地上。 “我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不肯放过我一天,既然这样,我有何必受你折磨?” 凌红身上腾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浪,几乎让她失去了神志,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放,直到口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也不敢放松一下。 顾然看着眼前几乎破碎的凌红,眉间狠狠一抽,厉声道:“凌红!你今日若是敢从这里跳下去,本侯就杀光和你有关的所有人!” “伺候过的你丫头小厮,你那位已经娶妻的表哥,“顾然微喘着气道,“还有抚育你长大的凌承。” “本侯发誓,一定让他们也陪着你一起上黄泉!” “顾然!你、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了我?” 顾然厉声回应道:“那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试着接纳我?我做了这么多,你何时给过我笑脸?我顾然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何你偏偏就是不能和其他女人一样对我和颜悦色一些?” “不!我才不会爱上你这个禽兽!你这个毁了我清白的畜生!”凌红崩溃大哭道。 原来自己在她心中竟是这样的人吗? 顾然闻言犹如当头一棒,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不顾她的意愿要了她的人,可是他已经在尽力弥补她了。 窗外吹入的寒风,只能让凌红清醒半刻,等到下一股热浪拍在她的灵魂上,她整个人几乎就要顺着围栏软倒。 “顾然!下辈子不见你!” 凌红凄厉大叫一声,随即转身迎着寒风,跳下窗外。 顾然见人转身,猛然向前两步,一把抓住了凌红飞身上舞在寒风中的薄纱。 第28章 “嘶!” 那薄纱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力度,发出刺耳的破裂之音。 但就是一息间,给了顾然再次抬手抓人的机会。 凌红被顾然死死抓住手臂,顾然的五指深深嵌在原本赛雪般的光洁肌肤里,他猛然一提,直直将人从窗外拉入怀中。 顾然一手揽着已经软倒的凌红,抬手关上了令他心惊胆战的窗户。 等到将人安置在床上,顾然刚刚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也才稳稳放回胸口。顾然颤抖着手轻抚凌红乌发,几乎就要滴下泪来。 就差一点,她就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凌红的神志早已经混沌起来,双手不停地撕扯身上原 本就已经破破烂烂的纱衣。忽摸到一块冰凉的所在,猛得起身贴了上去。 根本就看不清现在的自己在哪里,凌红只知道自己很难受,很热。 顾然哪里见过凌红主动的样子,当即就被她死死抱住。可是即便是这样,凌红也并不满足,只微喘着气,在顾然身上摸索起来。 猛然间,凌红抱着怀里令人舒服的冰块,将自己和冰块换了个方位。 顾然躺在床上,呆呆得看着坐在身上,已经大口喘气的女人,任她为所欲为。 顾然不知道这人居然还有这么胆大的举动,他轻轻推开覆在自己唇上的温热,看着眼前那人眸子里的不解和幽暗,满足的轻喘了一口气。 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微微晃动的烛火和床帐里互相交错的身影。 等到凌红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 看着床顶熟悉的花纹,凌红不可置信得瞪大了眼睛,随后抬手猛然朝扇了自己一巴掌。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几乎要逼疯了凌红。 她不是跳下了窗户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回到这里? 原本守在床边的桔绿,听闻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从榻间传,惊得一把拉开了床帐,惊呼道:“姨娘!” 凌红听着熟悉的声音,缓缓移动脖子,等到看清了桔绿脸上的担忧,咽了咽喉间的干涩道:“桔绿?” “姨娘,是我,是桔绿!您怎么样了?要不要给你请大夫?” 凌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却尝到一抹苦涩。 她抬眸看着桔绿,桔绿连忙道:“您要喝水吗?您等一下,奴婢这就去给您倒水!” 桔绿一手端着温水,一手将凌红轻轻扶着坐起。 直到凌红一口气喝完了桔绿手里的茶水,凌红才哑着嗓子道:“桔绿,这里是哪里?” 桔绿闻言愣了愣,直直道:“姨娘,这里是您的屋子啊!您这是怎么了?” 原来,自己不仅没有死,还又回到了这个牢笼里。 凌红无力得闭了闭眼,流下两行清泪。 桔绿见凌红只默默流泪,并不理会她的话,也不再多嘴,只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在床上。 看着已经闭紧双眼的凌红,桔绿只好端着空杯子走向外间。 她不知道两位主子到底怎么了,只是昨日两人在屋子大吵一架后,侯爷扛着凌姨娘就离开了。 直到今天一早,侯爷抱着一个裹着棉被的女人进了西偏房。 等桔绿看清棉被里的女人时,口中不禁发出一声惊叹,是还在昏睡的凌姨娘。 侯爷放下人交待了桔绿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只是桔绿带着人给凌红擦洗身子的时候,她便被眼前的青紫痕迹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只得忍着泪眼给凌姨娘更衣。 从她开始伺候凌姨娘起,每每服侍凌姨娘沐浴更衣时,不是没有见过这些,只是这次的她,完全就是个被人蹂躏得支离破碎的布偶。 在场的其他人也只低着脑袋做事,根本不敢多问一句。 第25章 僵持 桔绿走至外间,将空杯子交给了小丫头,随即带了早在门外候命的大夫到床前。 那大夫仔细把着从床帐里伸出手的脉象,不过片刻,收回了手又让桔绿放回去,随即出了屋子,向正房行去。 “回禀侯爷,大夫来了。” 顾然顿了顿翻书的书道:“请进来。“木青领命而去。 “她如何了?” 顾然手中的书早就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慢慢得转动着腕间的佛珠,只是眼神却撇向面前的老大夫。 老大夫沉吟片刻后,直言道:“不知侯爷问的是什么?若是侯爷问的是那位女子的现况,老夫只能说尚可。若是问的是其他——” “其他怎么样?”顾然停住转动佛珠的手,直直问道。 “……不好!很不好!” “哪里不好?如何不好?不要卖关子,赶紧说!” 老大夫微微皱着眉头,缓缓道:“依脉象上看,这位女子似乎在长期服用些寒凉之药。”说完见顾然并未开口。 又继续道:“原本只需调理一段时间即可,只是不知近日吃了什么虎狼之药,竟大伤了她的元气,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以后,很难再有子息,”老大夫低声道,“若要有子息,须得禁用那些寒凉之药,好好将养着,也许几年后,还有三四分的机会怀上身孕!且她的脉象虚浮气滞,想来平日里是个多忧多思之人,这极影响寿数!” “若是再不加以调理,开解心结,长此以往下去,恐怕……” 顾然听闻老大夫的未尽之言,手里的佛珠瞬间跌落至地面,原本安静的屋子内立即发出颗颗佛珠散落在地板上的清脆声音。 木青当即就要弯腰去捡,却被顾然猛然一声喝住,“出去,你们都出去!” 屋子里的人见顾然如此神态,只得依言退了出去。 顾然失魂落魄得跪在地上,将一颗颗零落的佛珠慢慢拾起。 只是地上的佛珠越来越少,但地上的水痕却越来越多。 仲春的暖风吹进芜青院的时候,凌红只呆呆坐在窗前,看着前几日只是抽出嫩芽的无尽夏,如今已经变得郁郁葱葱。 风里裹挟着院中已经夹杂春日繁花的气息,闯进她的鼻间。 等到岳芳芳受人之托踏入西偏房时,看见的便是这副美人出神图。 只是一想到今日来的目的,一时间,岳芳芳也有些难以启齿。 “姨娘,沈夫人来看您了。” 一旁侍立的桔绿朝正神游天际的凌红说道。 沈夫人? 凌红迟疑着转过了头望去,只见是那日上元节在玉泉楼里,为自己说话的岳芳芳正含笑看着自己。 “沈夫人,请坐。”凌红起身道。 岳芳芳笑着上前几步,携着凌红的手,一起坐在椅子上,关心得问起:“听说凌姑娘最近心情不佳,所以我今日特地上门来拜访凌姑娘,三月初九那日一同去城外的金佛寺进香,顺便请姑娘一同吃一顿金佛寺盛名在外的素斋。不知凌姑娘是否愿意赏光?” 凌红闻言勉强笑道:“沈夫人好意,本不该拒绝,可是——” 她看了看门外的被风吹动的袍角,吩咐屋子里伺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后,才摇了摇头道,“可是近日我身子有些不好,恕我不能陪沈夫人出行。” 岳芳芳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得拒绝了自己,没接话,只尴尬得端起丫头奉上的热茶,低头轻缀两口。 只是低头时,余光一闪,一眼瞥见了凌红腕间的青紫,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凌红见状,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慢慢放下衣袖,垂下眼眸。 岳芳芳没想到这两人竟闹得如此之僵,她虽和沈固静还未圆房,可是也受过出嫁嬷嬷的教导,知道些男女之事。 凌红那处的伤,除了顾然动手,岳芳芳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顾然说她不肯理会他,前几日上门,请沈固静出面,托自己来替他带凌姑娘出门散心。 岳芳芳暗自咬了咬牙怒骂道,混账! 随后渐渐缓和了脸上的神色,只装作不知情的样子,继续道:“其实是我想上金佛寺求子,但又不好告诉我婆母和妯娌们,所以只能请凌姑娘陪我去一趟金佛寺。” 岳芳芳忍着羞意道:“……虽然我和沈、夫君成婚不久,但是看着妯娌们生子的生子,怀孕的怀孕,我心里也不免有些着急!” 凌红没想到她竟说出这话,只得低低安慰起岳芳芳。 “沈夫人嫁入沈家不过几个月,不必如此焦虑子嗣一事。就算是公婆着急,也应该催促沈公子。” “毕竟……生子这种事,还是要圆房以后才会有!” 凌红最后一句无疑犹如一颗惊雷在岳芳芳耳边炸裂。 她试图张了张口,想要问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和沈固静至今还未成为真正的夫妻。 只是话到口边, 又咽了下去。 “那日我在玉泉搂见二位相处的情形,便知你们还未走到那一步。” 拜那人所赐,凌红那日冷眼旁观沈氏夫妇相处的模样便知这位沈夫人钟情于沈固静。 第29章 可惜,沈固静的眼神从来就没有在这位沈夫人身上停留过。 她后面也向木青悄悄问过几句沈氏夫妇的渊源,木青只略微说了几句便住了口,不肯往下说去。 凌红就猜到他们两人的情况。 “沈夫人不必惊慌,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只是我见夫人你心地善良,身份也不低,何必要选沈公子作夫君呢?” 那位沈固静沈公子一看就是个浪荡贵公子,哪里是沈夫人的良配? 岳芳芳闻言不恼反笑:“可是我自第一次见他时,就喜欢上了他,别的公子哪怕生得再好,也入不了我的眼。所以我求了我爹,一定要他帮我嫁入沈家,嫁给沈固静!” “就像顾侯爷眼里只有凌姑娘一人,而凌姑娘视顾侯爷如洪水猛兽般。凌姑娘别生气,其实那日在玉泉搂,看着顾侯爷不惜得罪三公主,处处体贴着凌姑娘时,我心里有说不完的羡慕。” 凌红仍看着门外,风静止了下来,也那抹黑色袍角随即消失在眼前。 岳芳芳也不再遮掩自己的心意,继续道:“我虽嫁给了他,但他心中并没有我,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是想自己能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就好。” “那他若是有一天,遇到了他喜欢的人,沈夫人又当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我自然是要顺着他的心意,替他纳了那位女子。” 岳芳芳闻言惨笑道,到那时,他有了喜欢的人,便会更想不起自己这个被强塞过来的妻子吧? 凌红不解道:“沈夫人,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他无心与你,你何不离开他,寻个能够让你托付终身的男子?” “没用的!” 岳芳芳眼里蓄满了眼泪,苦笑道,“若是我真的可以做到向凌姑娘说的那样,我就不会嫁给他了。” 凌红沉默得看着窗前开了满树的梨花,如雪的花瓣顺着春风,一片片坠落在泥土上,很快就失去洁白。 “我看顾侯爷对凌姑娘你,用心颇深,凌姑娘为何就是不肯对顾侯爷敞开心扉呢?要知道,生活在这深宅大院里,没有娘家和夫君的宠爱,日子会很难过的。” 岳芳芳开口劝解道。 她自小在娘亲身边,见多了在后院里挣扎生存的女子。她们或许是为自己,或是为家人,都不惜百般讨好自己的夫君,以求能得偿所愿。 再不济也要在主母面前混个脸面,省的被人刁难。 凌红听闻,嘴边渐渐浮起一抹涩意,“他对我有心?沈夫人,很多事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最真实的感受,旁人哪里会知道我日日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若是没有他仗着权势逼迫我,我如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凌红擦了擦溢出眼角的泪水,压抑着哭声道,“你知不知道,并不是是个女人就一定要对他的虚情假意,感恩戴德!我只想着攒够了赎身的银钱,带着我阿娘出府,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可惜,这一切都顾然给毁了!” “沈夫人生来身份尊贵,除了吃了些感情上的苦头,怕是不知道给人做妾的日子会有多惨吧?他有情,难道我就必须对他有意?” “不!他哪里有情?不过是看着我的颜色,拖着我上了榻,现在又玩起了新花样!” 凌红说着当即拉起自己的衣袖,递到岳芳芳面前,失声痛哭道:“……这便是他的情吗?那我真的很不稀罕!” 岳芳芳本来还想再开口劝一劝,可是等她看清了凌红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和腕间还未消退的勒痕,瞬间咽下了话头。 看着凌红捂着脸,大声恸哭的模样,她只沉默着起身走到凌红身边,轻轻拍着凌红单薄的背脊。 凌红这场大哭,简直哭尽了自来到这个时代的恐惧和慌乱,还有顾然对她的强迫和折辱。 也不知凌红哭了多久,才渐渐平复下来,抬头看着满脸无助的岳芳芳,抽泣道:“沈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很感谢夫人的安慰,我、我已经好多了。” “这,没什么的。我只是不忍再见你这样,惹得顾侯爷再——” 岳芳芳说道最后,低下了声音。 凌红大哭一通,尽数发泄完心里积攒已久的压抑,慢慢得也不像之前那么执拗。 “沈夫人,很抱歉,我不该……” “那就陪我出门散散心!如何?”岳芳芳不死心道,“放心吧,不过就是在金佛寺转转,那里有一个赏花园,里面遍植名贵牡丹,你就当是做好事,陪陪我啦!免得我一个人去逛,也没个伴,孤零零的。” 随即又缓缓讲起金佛寺远负盛名的素斋宴,听得凌红也不免有些心动。 “听说金佛寺的素斋宴还被当今皇后赞扬过,我只吃过一次,凌姑娘就当作可怜可怜我,陪我再吃一次吧。” “……那好吧,不过我得——”凌红勉强答应道,只是有些犹豫的看向外间,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允许她出府。 岳芳芳好不容易等到了凌答应,又见她一脸犹豫之色看向门外,当即就拍着胸脯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第26章 金佛寺 沈固静看着眼前一脸阴沉的顾然,并没有往日那般多嘴。 他今日专门陪着岳芳芳一起来魏平侯府,赴顾然的邀约,就是因为顾然想让岳芳芳出面带他那个妾室出门散散心。 可是说来好笑。 原本他和顾然站在门外偷听屋内两个女人的谈话,却不知在上元那日,自己和岳芳芳的事被顾然的妾室看得一清二楚。 饶是他脸皮再厚,现在也不好说他和顾然两人,到底谁最惨! 他没有想到岳芳芳竟满心爱慕着自己。 特别是他听到岳芳芳说她第一次见他时,就喜欢上了他。 该杀的老天爷,明明他今日是奔着来嘲笑顾然的心思来的,现在好了,他自己的笑话就够人看的! “你——” “你——!” 两人对坐许久,此时却同时开口。 顾然本想劝劝沈固静好好珍惜眼前人,可是方才听到那人撕心裂肺的哭声,顾然满脑子到现在都是一团乱麻,根本不知该从何开口。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固静强忍着尴尬道。 顾然一张口,就凭多年一起的交情,他怎么会不知顾然想说什么。但他已经做下许多错事,不知道现在认错还来不来得及。 随即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顾然,你让——” “你让我夫人带你的妾去佛光寺到底要干嘛?你少骗我,说什么为了让她散散心这种理由,还是老老实实得告诉我吧,免得坏了你的事!” 顾然眉毛一挑,就知道自己只能糊弄糊弄岳芳芳,根本瞒不住沈固静这个人精。 “那日我伤好以后去了一趟东宫,向太子致谢他的病中关怀,顺便告诉他,我不会娶三公主。” “可以啊,顾然,”沈固静大惊失色道,“你小子有两把刷子啊!竟敢这么直接得拒了这门婚事” 顾然听了,只转了转手里那日散落的佛珠,随即道:“不然呢?就凭她那个要命的性子,我在京城还好,若是我出战离京,以陈媛的狠毒,想来就是我祖母出面,也不一定能保住她!” 沈固静双眼呆滞得看着顾然,倏然,抬手朝顾然脸上扯去,却被顾然一巴掌拍下。 “沈固静!你要干什么?”顾然不满道。 沈固静不好意思得摸了摸被顾然打到的地方。 “唉,我竟不知你心里想的这么多,这么远。不敢相信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那个,从前带着兄弟们一起寻花问柳,夜夜笙歌的顾然,顾侯爷。” 随即沈固静笑着指着脸色难看的顾然道:“怪不得你上次在春风阁里问老鸨那些男女之事!我说顾然,你还当真在她身上栽了跟头!” “你刚回京约我去春风阁那次,我就劝你做个人,好好对人家。结果你还口出恶言,说她不配!现在好了,难听的话,难堪的事,你顾然都做绝了,你还想让人原谅你巴心巴肝得跟着你?” 顾然听着沈固静一大串话,眉头越拧越紧。 是了,上次符江南和沈固静上门做客时,他当真他们的面,说了许多难以入耳的话。她回房之后就崩溃病倒了。 顾然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自己从前干的事。 沉思片刻,一双鹰眸陡然射出光芒。 “我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嘲讽的!” “就你和岳芳芳的事,就够你喝一壶了!怎么样?我让你悠着点,你不听,方才你不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顾然慢慢反驳道。 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固静闻言,嘴角的嘲笑僵了僵,随即慢慢垂下肩膀。 “之前的事已经发生,我只想以后该怎么办?我虽这次委婉拒了三公主,但是不免太子会请皇帝出面赐婚,所以我要尽快相看好未来的侯府主母。” “你想怎么做?”沈固静好奇的问。 第30章 顾然神情渐渐缓和,不停地转动腕间的佛珠,轻声道:“娶一个身份合适,贤良淑德的女子为妻。这样,就算我离开京城,她也能在侯府里安稳度日。” “绝啊!顾然,你这招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沈固静激动的拍了拍顾然的肩膀,“身份够高,能够打消宫里的念头,贤良淑德,又能容得下那人。看来顾侯爷当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了!” “或者换个说法,”沈固静朝顾然神秘一笑,随即出口道,“顾然,你当真是陷下去了!” 顾然却反应不大,自己那日在街上将她护在怀里的时候,就想通了。 沈固静没有看到预料之中的好戏,也只是撇了撇嘴。 “我猜你定是约了其他女子,也就是你亲自挑选的主母在金佛寺上香,目的就是为了试探那位女子会如何待她” “不!” 顾然反驳道,“是为了让她看看,我挑的主母她满不满意!” “顾然你——!”沈固静欲言又止道。 顾然却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眸自己接着他的话道:“疯了!” “我疯了!” 这话一出,本来以为猜到顾然的心思,方才还在得意洋洋的沈固静彻底沉默了。 从窗前吹进的暖风轻轻拨动系在柱子上的轻纱,连顾然腕间佛珠串垂下的流苏也晃动个不停。 看着眼前飞舞着下摆的绯色轻纱,沈固静只缓缓叹了一口气。 等到了三月初九那日,顾然带着凌红坐着马车出了魏平侯府,两人一路无言。 岳芳芳看着挂着魏平侯府牌子的马车时,不由着急上前,却被身旁的沈固静一把抓住手臂。 “小心点!等马车停稳了再过去也不迟。” 岳芳芳闻言低头看了看那人抓着自己的手,轻轻挣开,“多谢!” 随即朝着已经停稳的马车走去。 沈固静看着她的背影,垂下了手。 凌红不得不扶着顾然的手下了车,看见早在一旁等候自己的岳芳芳,不好意思道:“抱歉,让沈夫人久等了!” “没有!没有!”岳芳芳连忙摆了摆手,一脸灿烂道,“没有久等,我也才刚下马车。” 岳芳芳说完转头看着一旁沉默的顾然,语气不佳道:“顾侯爷,烦请放开凌姑娘,我们要进去了!” 顾然闻言,缓缓松开了凌红的小臂,看着前方不远处朝他挤眉弄眼的沈固静道:“走吧。” 随后岳芳芳拉着凌红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热情得给凌红介绍寺内各处景色。 顾然和沈固静两个大男人跟在后面,并着走一排。 等到小沙弥轻声提醒道牡丹园到了时,岳芳芳才停住了口,朝身后的两个男人道:“我和凌姑娘进去逛逛。你们自己寻个地方赏玩吧!” 一旁的小沙弥眼皮跳了跳,朝着面色不佳的顾然和怔愣片刻的沈固静道:“两位贵客请走这边,这里有个亭子,可以歇歇脚。” 顾然只看了一眼正朝里好奇张望的凌红,抬脚走向了小沙弥指的方向。沈固静也紧随其后。 这厢岳芳芳携了凌红的手,踏入了牡丹园。 凌红顺着岳芳芳所指的方向,放眼望去,只见园中的牡丹各显神通。 前世她也去过牡丹之都的洛阳,见过不少的牡丹。只是眼下园子里的牡丹,不知比记忆中的牡丹华美多少! 魏紫姚黄,深绯浅白,开满整个园子。 宽大舒展的叶片,衬得硕大的牡丹花朵更加艳丽。只是这一抹艳丽,端的是满身正气。 “怎么样?漂亮吗?” 凌红点点头,感激得看了岳芳芳一眼。 岳芳芳得意道:“这里的牡丹也就仅此于皇宫里的,这些日子,牡丹盛开,来游玩的人不少,你可要跟紧我了!” 凌红再次顺乖得朝岳芳芳点了点头,“好。” 这园子里赏玩牡丹的人不少,只是以女子居多。 就在凌红正要转身离开,去旁边一丛姚黄细看时,却听见身后一声惊呼。 凌红闻声转身看去,却见一个身着石榴红留仙裙的女子踩在了牡丹丛下的青苔上,晃了晃身子,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凌红见状,当即伸手一把抓住那女子的胳膊,才勉强稳住了快要摔倒的女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便被一旁跑来的小丫头撞得侧了侧身子。 “小姐!你没事吧?” 小丫头扶着那女子,关切道。 “这位小姐,很抱歉!刚刚梦儿着急,不小心撞到了你。你还好吗?” 凌红看着眼前一脸歉意的女子,摇了摇头。 那女子见凌红并不在意,便严肃得朝小丫头道:“梦儿!我无事,只是你太莽撞了,刚刚差点撞倒这位姑娘!” “可是,我看小姐差点——” “就算是我摔倒,你也不应该如此莽撞!我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是这位姑娘出手拉住了我。不然的话,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模样?” 小丫头受了训,一脸委屈道:“这位小姐,很抱歉刚刚差点撞倒你。梦儿给您赔不是了。” 说着还朝凌红福了福身子。 凌红见状当即侧了侧身子,道:“不必行此大礼,你只是担心你家小姐罢。况且,我并没有事。” 那石榴红裙女子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 今日她是特地穿了这身艳丽的裙裳,以求那人可以对她有几分好印象,若是刚刚弄脏了就不好了。 “不知这位小姐是哪家的女眷?改日我定亲自上门道谢。” “……小姐何必客气?相逢既是缘,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第27章 欧明珠 欧明珠闻言更对眼前谦虚的女子有好感了,当即自报家门道:“我姓欧,名为明珠。我爹是当朝的大理寺正卿。” “姑娘若是不嫌弃,便叫我明珠吧。” 凌红没想到这位姑娘的身份如此之高,只称道:“欧小姐客气了,在下姓凌。” “凌小姐。” “不敢当。”凌红想了想自己如今尴尬的身份,摇了摇头。 前面的岳芳芳此时才发现走丢了人,当即慌里慌张得找起凌红来。 她绕过几从牡丹,才看见凌红正与两个女子在交谈什么。 便提着裙角,缓缓朝凌红走去。 只是她还没走近,便看见凌红对那两个女子说两句什么,便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凌红走后,欧明珠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愣着神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京城里有哪些官宦姓凌的。 “梦儿,京里有姓凌的官员吗?” 梦儿也疑惑道:“好像是没有。也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官宦人家的小姐,万一是哪家世家子弟的妾室也不一定!” “梦儿!”欧明珠声音有些严厉道。 梦儿听闻自家小姐的怒喝,当即捂住了嘴。 欧明珠不想再和她在这 大庭广众之下讲道理,只慢慢向其他牡丹花丛走去。 到了午间,金佛寺用膳的人众多,一时间,包厢都被订完了。 “小姐,都怪我忘记给寺里打招呼了,现在包厢都没有了,怎么办啊?” 梦儿哭丧着脸道。 正在欧明珠为难之间,忽看见转角处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当即眸子就放出光芒。 “欧小姐,很抱歉,在下来迟了!” 欧明珠看着走至眼前的男子,巧笑着摇了摇头,“顾侯爷事务繁忙,是我自己明知顾侯今日有事,非要约您一起赏花的。” “现在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先用些斋饭,等饭后再逛也不迟。”顾然指着一处厢房道。 欧明珠没想到他竟然贴心得准备了厢房,当即红了耳根,小声道:“那就多谢顾侯款待了。” 欧明珠带着梦儿,亦步亦趋得跟着顾然身后,手指胡乱翻绞着帕子。 很快,三人行至一素雅包厢门口。 顾然抬手请到:“欧小姐,请。” 欧明珠缓缓提步跨过门槛,顾然紧随其后。一旁的梦儿想了想还是决定跟自家小姐进去比较好。 “凌小姐!” “欧小姐?” 凌红与沈氏夫妇正沉默对坐在桌子旁,一抬头便看见早上那位欧小姐进了房间,随即喊道。 “你们两人认识?” “今日我赏花之时,踩到了地苔,眼看着就要摔倒时,正是这位凌小姐拉了我一把,我才没有受伤。” 欧明珠朝顾然解释道。 顾然闻言,也没有再问,只是招呼着欧明珠坐下一起用餐。 一道道似荤皆素的斋饭很快就摆满了桌子 几人见饭菜已经上齐,当即就一起提筷用起斋饭来。 凌红看见一道形似鸭子的菜,正饶有兴趣地想尝尝,却见一双筷子早夹了一片放到她面前的食盘里。 凌红顺着筷子收回的方向看去,却发现是那人夹的,当即便失了胃口,也不肯吃那片“鸭肉”。 第31章 欧明珠见状垂下了眼眸。 一时饭毕,众人皆捧着小沙弥奉上的香茶正喝着,却不料一旁欧明珠开口道:“还不知道凌小姐是哪家的女眷,不如告诉我,等回了府,给凌小姐下个贴子,以谢今日之恩。” 凌红闻言,咽下口中带着涩意的茶水,几乎就要端不住茶盏。 “小心!”顾然及时扶住了凌红的手,又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茶盏,放在桌子上。 欧明珠茫然得眨了眨眼睛,直直道:“不知顾侯爷与这位凌姑娘是什么关——” “我是她的夫君!”顾然一脸淡然道,“欧小姐还想知道什么,不妨直问!” 欧明珠看着眼前的四个人,像是突然回神道:“原来,凌姑娘是顾侯爷的……” 最后两个字,欧明珠终是记得自己的身份,没有说出口。 可看着四人淡然的模样,欧明珠哪里还不明白? 今日,顾然是专门约自己来见他的女人的! 现在想通了一切的欧明珠,惨白了小脸,怪不得刚刚在席间,只有自己对顾然的举动有些见怪。 “欧小姐,今日在下请小姐在寺里一见,便是为了让欧小姐见见在下的房里人。欧小姐若是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在下不日便请人上贵府提亲。” “从今以后,你为大,她为小。欧小姐尽管放心!” 顾然一口气说完话,只见欧明珠还未开口,她旁边的梦儿却不忿道:“顾侯爷这是什么意思?就凭她一个妾,也配让我们小姐受委屈?” “梦儿!住口!” “小姐!”梦儿一脸焦急看着自己小姐道。 欧明珠却只看着眼前的顾然和那位凌姑娘,反问道:“侯爷是说,我如果能容得下凌姑娘,就会娶我,是吗?” “是,”顾然道,“选择权在你手里,若你不愿意——” “没有!”欧明珠当即打断道,“我愿意!” “侯爷的意思我已经全部明白了。我不会做那种容不下夫君房里人的主母,希望侯爷记得这份情!” 顾然没有说话,只看着咬紧下唇的凌红,点了点头。 欧明珠见状,起身告辞而去。 旁边喝茶的沈氏夫妇见目的已经达到,也朝顾然点了点头,一同起身离开。 一时间,屋子里静得能听清两人节律不同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凌红听着外间叽喳不停地鸟鸣声,才慢慢松开已经出血的唇瓣。 “顾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然笑了笑,“就是这个意思。” “她愿意做魏平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就得接受我的一切,包括你!”顾然毫不在意道,眸子却死死盯着凌红唇边的血色,“有得即有失。” 凌红听到这句话后,却讥讽道:“……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安枕无忧吗?顾然,得和失不是眼下就能看到的,而是要真正历经过,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拥有什么,失去了什么。” “呵!这个你可以放心,我顾然活了二十一年,足足六年都在沙场上对阵杀敌,几次死里逃生。我比你更清楚自己拥有什么!” 顾然抬手伸向她冒着鲜血的唇边,凌红却一下子转过头去,不肯让他触碰。 “……顾然,你不该这么伤害她。” 顾然听着凌红含着泪意的低哑声音,一字一句回应道:“没关系,一切罪孽都有我一人承担,不会连累你。” 顾然说到做到,自三月初九那日带着凌红回府后,不出几日便请了媒人到大理寺正卿欧府,向欧明珠提亲。 一时间,除了三公主陈媛的琉璃殿里,肃静得可怕。 其他京中但凡有未嫁的女子人家,没有哪个不是唉声叹气。 陈媛听着宫人回禀的消息,当即大发脾气,拿着什么砸什么,也不管会不会惊动皇帝和皇后。 “好你个欧明珠!竟敢和本公主抢人,等着瞧!” 陈媛恶毒的神情,连琉璃殿里伺候的宫人们见了,都忍不住在这阳春三月里冒一身冷汗。 凌红听闻到顾然定下婚事的消息时,只失神片刻,随即又垂下眼眸,专注得绣起手里的荷包。 不管是谁嫁入魏平侯府,她很快就可以离开了。 手下动作不停,很快就绣完了花样。一旁的桔绿见状,满口夸赞道:“姨娘的绣工真好,这花倒像是真的一样!” 凌红已经对桔绿时不时的马屁,宠辱不惊。 只又专心挑拣起要准备装入荷包的香料。 等到顾然晚上踏入了芜青院的西偏房时,便看见了往常这个时候已经睡着人,还坐在炕上,忙碌着什么。 他好奇地慢慢走到炕边,低声道:“这么今日还没睡?” “我在等你回来。” 短短一句话,竟让在战场搏命拼杀也从不眨眼的顾然顾大将军,心口间猛然沉了沉。 凌红抬头看着驻足在炕边的顾然,语气微缓道:“我新做了个荷包,想烦请侯爷得了空替我交给沈大人,托他转交给沈夫人。” 顾然一听是让他转交给岳芳芳的荷包,暗自有些失望得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好!” 他抬手解了衣领的第一颗扣子后,挑着眉毛道:“你来给我宽衣。” 凌红看见顾然慵懒的神情,挣扎片刻后,就要下炕。 却被顾然一把搂住腰,“别动,就在炕上给我解开便是,不用下来。” 凌红稳了稳身子,只好跪在炕上给他解着扣子。 顾然身量太高,凌红跪着抬手给他解了两个扣子,手臂便开始发酸。 顾然垂眸看着眼前的乌发,轻轻吸了一口她发间的清香。 看来她今日定然是更衣沐浴过了。 凌红解扣子解得费劲,却不知顾然眼神渐渐起了变化。他神思已经飘到连他自己都难以开口的地方。 凌红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酸痛,等到解完最后一颗扣子,长吁了一口气道:“好了。” 顾然抬手就脱掉身上的外袍,任外袍垂落到地上。 缓缓俯身将还在揉着双臂的凌红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向内室。 顾然果然说道做到,到了大朝会日子,散了朝,便早早侯在沈固静当值的值房外,等着人来。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顾然才看到沈固静穿着端端正正的官服远远得走来了。 “哟!顾兄这是在等我呢?不知有何贵干?” 沈固静还是一如既往嘴皮子啰嗦道。 第28章 生辰之日 顾然瞟了他收拾得齐整的下颌,抬脚进了值房。沈固静见状也当即跟了进去,只留两人的侍从守在门外。 “给你。” 顾然说着,将怀里掏出来的荷包一把朝沈固静平日办公的案上抛去。 沈固静疑惑道:“咦,这是什么东西?”等到沈固静看清手里的荷包后,更加纳罕得盯着顾然。 “受人之托,这是送给沈夫人的。”顾然直接了当道,根本就不给沈固静胡说八道的机会。 沈固静一听,当即会意道:“顾然,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看上你的人,还是你?”顾然毫不客气打断道,“你身为太常寺卿,虽说只是个副卿,但也好歹是从四品掌管礼制的官宦,怎得脑子有这些不堪入目的想法?” 沈固静将手抵在唇边,干咳一声道:“属下知错,还请侯爷勿要见怪!” 随即又拿起荷包细细看起来。只见上面绣着锦鲤戏莲的花色,果然是女子才会心仪的物件。 “咳咳!顾侯身边的人就是厉害!不仅弹得了琴,讲得了笑话,还有这么精湛得绣工。连人也生的--!咳咳!顾侯眼光独具,在下敬佩不已!” 沈固静看着顾然冷峻的眼神,咽下了夸赞那人的花容月貌,免得他这陷入情网的兄弟,恼羞成怒。 “放心吧,我今日下了值就立即回府,转交给她,绝不会私自昧下。”沈固静信誓旦旦道。 哪知顾然看了一眼道貌岸然的沈少卿,凉凉道:“你最好不要借花献佛,说是你自己送给沈夫人的,免得哪天她们见了面,漏了你的馅,就不好了!” “噗——!”沈固静一口喷出中的茶水,慌乱得擦了擦嘴角,忙道:“不可能!兄弟我哪里是那种厚颜无耻之人?放心吧,我会一字一句给她说清楚的!” 顾然看着沈固静喷在半空中的水雾,嫌弃得看了一眼,飞快得侧了侧身子,只丢下一句“我走了”便大步流星得走出房门。 只是顾然带着木青还未走到台阶下时,却听到身后传了一阵响动。 “顾侯止步!” 顾然带着疑惑的眼神看向身后。只见是沈固静匆匆忙忙得追了出来,他扶着门框道:“江南那小子前几日说,咱们几个好久都没有聚聚了!” “近日少宇写了信来,说他四月初二就要从临川回来,让咱们哥几个寻个好地方,一起痛痛快快得喝一场,不醉不归!” 顾然听闻眉头上扬,“溪梦庄。” 第32章 沈固静一听,也点点头赞同道:“那我就命人去安排了,想来此时的溪梦庄风景正好,我也带内子一同给大家敬杯薄酒。” 顾然瞧着沈固静脸上不似玩笑,只深深得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顾然走了,沈固静坐在案子后,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处理事务?他还在想今日自己为何要对顾然说出最后一句话,莫不是他也染上了顾然的疯病不成? 随后又兀自捂着脸傻笑起来。 原本抱着文书站在门口等候他传唤的书吏,看到这一幕当即傻了眼。直到沈固静笑够了,才注意到门外惊恐的下属,若无即事得挥手叫人进来。 和煦的暖风夹杂着春日里盛开的各色花朵儿的清香,直扑骑在马上的顾然。连袍角也被吹得飞扬起来。 顾然心情不错,特别是知道了莫少宇即将回京的事。距离上一次两人相见,已经快两年了。他去年若是再早一点回京复命,或许还能赶上莫少宇的送别宴。 这下可好了,莫少宇也回来了,只是不知会在京里待多久。 转眼间,魏平侯府的上上下下皆忙得不可开交。 近日不仅顺利办完了魏平侯府向大理寺正卿欧府下聘礼的喜事,还马上要庆贺顾然的二十二岁生辰。 顾太夫人发了话,虽不是整生辰,但难得顾然能在京里安安稳稳得过生辰,定要好好让府里众人为他操办一番。 不知顾然后面同顾太夫人说了什么,第二日顾太夫人让刘管事撤下了即将要发出去的请帖,只私下里邀了魏平侯的旁支们来府里,聚了几桌便罢了。除此之外,最热闹的便是请了一班小戏来府里唱。 饶是如此,魏平侯府也收到了不少人家的贺寿之礼,顾然都吩咐了刘管事好好得回礼,不可怠慢。 生辰正日那天,戏台搭在了园子里就开始“咿呀”“咿呀”地唱起来了,引得许多下人丫头们前去躲着看。 凌红坐在芜青院西偏房的外间,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锣鼓之音。 “姨娘要不去园子里瞧瞧戏?听木鱼说,唱得可热闹了!”一旁的桔绿怂恿道。凌红知道自己不去,她是不好意思一个人撇下自己去看戏的,可是,自己对戏真的毫无兴趣。 更何况,今日府里到处都是魏平侯府的旁支,以她这种让人尴尬的身份,她不想出门给自己惹麻烦。 “你要是想去,直接去就行了,今日让你好好看个够!”凌红笑着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太吵了,看不惯。” 桔绿小嘴一撅,失落道:“姨娘不去我也不去,我要在这里陪姨娘!” 凌红点了点桔绿的额头,故作嗔怒道:“那就不去了!正好我教你绣几针花!” “……姨娘!”桔绿小声垂头道。 凌红看了一眼屋里其他伺候的丫头小厮,当即笑道:“你们都去吧,难得摆一次戏,只是小心些,别冲撞了人。” 还不等桔绿开口,凌红便缓缓站起,朝桔绿挥了挥手道:“我去里间歇会,你们看完了戏早些回来便是,不会有事的。我这里也不需要人伺候。” 众人一听凌红的话,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就忙不迭得服侍起凌红更衣上床。等到凌红盖好了被子,桔绿才带着人出了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后,凌红很快就阖上了眼眸。 近几日,顾然每夜都折腾到半夜,凌红也不明白那人究竟哪里的那么多精力。白日里那人不是进宫上朝,就是要去兵部上值,连晚上回了府邸,也要在外院处理府中管事拿不定的琐事。 晚间回了后院,还不嫌累得拼命折腾自己。 凌红每日困倦非常,只有顾然每日起床时倒是一脸精神抖擞。 园子里戏台上的戏子们正卖力得念做唱打,哄的魏平侯府一干上下等人时而哄笑,时而又怒骂,又时不时得捏着手帕擦着眼泪。 顾太夫人很满意这戏班,连连吩咐了管家婆子要重赏戏班。 婆子忙去账房支了纹银二十两,奉顾太夫人的命,赏给了戏班,喜得班主和戏子们眉开眼笑的。 有戏之处必然有酒,顾然的堂兄弟们借着顾然生辰之日,倒是与有荣焉般喝了不少佳酿。 顾然见他们喝醉的人不少,怕他们闹起酒疯来,便吩咐了刘管事安排好了住处,让醉酒的堂兄弟们醒醒酒。 别的堂兄弟们醉了酒,倒是被下人搀着,一个个乖乖得入了客房歇下,只有一个顾彦红着眼睛,仍闹腾着要去园子里看戏。 “我、我没醉!”顾彦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 小厮,摇摇晃晃得走向内院,“我、我还没看戏、戏呢!” 顾彦打了个酒嗝,嘟囔着道:“……听说请了喜悦班的来、来唱堂会,我怎么能不去瞧瞧——!” 说着根本不要小厮引路,只强撑着身子朝里面走去。 等到小厮从地上爬起来,顾彦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急得那小厮满头大汗,只得一路向花园的方向寻去。 顾彦只凭着往日来侯府里的记忆,跌跌撞撞得走到一处院落前。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半晌,忽笑道:“这、这不是顾然的院子吗?也好,我、正好进去寻一寻我这、厉害的堂哥,让他也帮我求个官职来做做!” 说着,便朝里面走去。 凌红在榻上正睡得迷糊间,只听外间传来一阵瓷器碎裂之声,瞬间惊的睁开了眼睛。 “谁!” 凌红猛得坐起身来,一脸警惕得朝外间望去,却再无响动。 不是桔绿她们。 若是桔绿她们回来了,不小心摔破了什么,也不会在自己出声之后毫无动静。 是那个人回来了吗? 凌红一想到可能是顾然在酒席上中途回来了,便手忙脚乱穿起衣服来,她现在最怕的就是顾然那双吃人的眼神。 现在是白日,要是她衣衫整齐还好,若是被他看到自己躺在床上,定然会趁着今日喝了酒胡作非为。 就在凌红还在低头,手脚慌乱得系着腰带时,一个人影慢慢靠近了她的身后。 顾彦原本只是想在院中坐一坐等着堂兄回来,可是坐了好一会,院子里竟连个倒茶的丫头都没有。喝酒之人最易口干,于是他便随便进了个屋子,想找点水解解渴。 只不过刚一口气咽下茶水,茶盏便从手中滑落。 随着茶盏碎在地上的声响,还伴随着里间传来一声惊呼,这下可气坏了顾彦。 他虽是魏平侯府的旁支,但也是堂堂官家子弟。好不容易来一趟芜青院,找顾然叙叙旧情混个官职,却不想连顾然房里的丫头们都躲着自己,不肯给自己上茶。 当下便起了怒火,想也不想大步走向屏风后。 一入眼,便看见一个倩影正背对着自己,双手在腰间窸窣着什么。 顾彦眼红目赤,顾不得自己身在何处,当即放缓了步子朝那倩影扑去。 第29章 顾然也会怕 顾然这边才和叔伯们聊完府中杂事,转身便听到木青禀告,当即就快步走向府门,只是还未走到影壁处,便听到一阵爽朗笑声。 绕过影壁定睛一看,不是符江南和过几日才回京的莫少宇还有谁? 只见两人皆满眼笑意朝自己拱手道:“我们来恭贺侯爷生辰,侯爷怎么还不让人下碗寿面来与我们吃” “少宇回来了!” 顾然又惊又喜道,“沈固静不是说你要过几日才能赶得到吗?” “很显然,那混蛋骗了你们!”莫少宇爽朗大笑道,“我明明信里写得是在顾兄你生辰之日前回来!” “为了今日能来给你庆贺生辰,我昨日傍晚就进了宫,卸下了差事,今日才能赶到侯府来!” 顾然闻言,拍了拍莫少宇的肩膀,朝二人道:“快请!我这就叫人在我院子里摆桌席面,好好招待两位。” 一转头又朝木青吩咐道,“传话给厨房那边,让他们收拾一桌酒菜送到,”顾然舌尖顿了顿,“送到芜青院院子里的亭子里,还要酒!” 木青闻言,当即朝三人拱手而去。 顾然一路上引着两人,与两人说说笑笑得走向芜青院的方向。 只是行到抄手游廊下,顾然一眼就看见原本该在芜青院里伺候的杨妈妈慌里慌张朝自己一路跑一路摔的跪倒在身前。 顾然心下渐渐不安起来。 “侯爷!出事了!出事了!” 果然,杨妈妈一脸难以启齿道,“侯爷快回芜青院看看吧,姨娘、姨娘她——” “她怎么了?!” 顾然脸上神色瞬变,毫无一点方才的喜色。 杨妈妈见有客人在,只摇头不语,但她脸上慌乱的神色却瞒不住顾然的眼睛。 顾然心跳得厉害,也顾不上身旁的两人,疾步朝芜青院走去。只是还未进到院门,便听到一声惨叫。 “啊啊啊!” 顾然一进院中,就看到凌红手里紧紧握着剪刀,尖头朝下,正死死盯着什么。 第33章 顾然一步一步走近凌红,才看到连她的脸庞上也带了几丝血色。 “给我!” 凌红只更加拼命得握紧了手里剪子,并不看他。 顾然顺着凌红的视线慢慢朝她脚边看去,却见一个锦衣男子正伏趴在地上,身下已经积起了血泊。 他上前翻过人一看,竟然是顾彦。 “来人!来人!”顾然猛然大喝一声,“都给我滚过来!” 这时,符江南和莫少宇也赶到了芜青院,看到了眼前一幕,皆傻了眼。 就在顾然爆喝之际,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丫头才从后面花园里跌跌撞撞得跑出来,连滚带爬的跪倒在地上。 “奴婢、奴婢——!”小丫头害怕得缩起了身子,只是还未说完便被顾然一把提起衣领。 “你说,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说啊!” 顾然暴跳如雷,简直恨不得生吞活刮了她。 符江南见顾然这副嚇人的模样,便知情况不妙,当即上前按住顾然的手臂道:“顾然,你松手!她要被你掐死了!” 顾然闻言一把将小丫头扔到地上,气喘吁吁道:“说!顾彦怎么会在芜青院” 那小丫头终于缓过来了气,趴在地上大哭道:“奴婢不知,奴婢是院里洒扫的粗使丫头,只、只知道桔绿姐姐今日午后带着不少人去了园子看戏,奴婢、奴婢便被安排在西偏房外守门。” “……可是,一柱香前,奴婢的娘来找奴婢,奴、奴婢就离开了一会,回来之后就是这样了!” 说着只顾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顾然,赶紧叫大夫给顾彦瞧瞧吧!现在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莫少宇见人还躺在地上,也不知还有没有气。 此时桔绿带着小丫头小厮们正兴高采烈得往芜青院走去,半道碰上置办酒席的木青,便知顾然竟带着人回来院子,当即就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往芜青院赶去。 只是等她和一群丫头小厮们进了院子,就看院子里站满了人。 而原本该午歇的凌姨娘,手里竟握着一把沾着血的剪刀定定望着地上躺在着的人。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然听见院门口的动静,当即转头就看到了原本该随侍在她身边的丫头小厮们。 “你们不在院子里伺候姨娘,跑去哪了?” 桔绿磕磕巴巴道:“今日园子里罢摆了戏,姨娘说要歇一会,让奴婢们趁空去瞧会。” 此时,已经有下人抬着人事不省的顾彦下去救治了。只是留在地上鲜红的血,刺得顾然眼睛发疼。 “你们都跑了,就留着一个小丫头守在西偏房!” 顾然咬牙道,听了这个叫桔绿的丫头的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顾然简直气得眼前发黑,但凡这些人没有私自跑去园子看热闹,就算顾彦喝醉了酒,误闯了芜青院,此事无论如何也走不到现在的局面! “让你们伺候主子,你们就是这样给我伺候的!要你们到底有什么用?连个院子都看不住?” 顾然气得发疯,冲到桔绿面前,抬腿就是一脚。 只是这一脚还没下去,符江南和莫少宇便从身后死死拉住了他。 桔绿颤抖着身子,犹如秋风中的落叶,直挺挺伏趴在冰凉的地面,根本不敢动弹半分。 此时,凌红却像是从梦中醒来,看着自己手中的剪刀上,还沾着那人恶心的血迹,再也抑制不住胃里的翻腾,一把丢开剪刀,跪在地上,一口一口吐了起来。 顾然听着“哐啷”一声,转身看着凌红不停抖动的 身体,只恨不得亲手杀了顾彦这个禽兽! “还不去扶着你们主子进屋去?再叫个大夫来瞧瞧!” 符江南朝着地上的桔绿道,心里嘀咕道,这丫头也太少些眼力劲了! 桔绿闻言,当即强忍着恐惧起身,扶起已经吐完的凌红,小心翼翼地同吓坏了的木琴一起搀着人进了西偏房。 在外面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等到两个丫头看清房里东倒西歪,碎了一地的瓷片碗盏,才恍惚过来,就在她们离开芜青院时,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即脸色都惨白了起来。 “姨娘!姨娘!” 桔绿崩溃大哭着,不停唤着凌红。 两人给凌红重新换了衣服,梳了发髻,还给凌红喂了半盏热茶,才见凌红渐渐回过神思。 “桔绿,”凌红看着自己已经空无一物的手道,“我是不是杀了人?” 可是还不等桔绿回答,凌红却又哭又笑起来。 “死了也活该!我当时真的是想杀了他!” 桔绿和木琴闻言,皆忍不住抱着凌红的腿,撕心裂肺得哭了起来。 而院子外,顾然听着给顾彦看伤的大夫的回话,看着西偏房的方向,眉头紧拧。 “顾少爷只是些皮外伤罢,只是因着喝了酒又受了伤,昏睡了过去。” “木青,将人先扣在外院,不许任何人接近,等他醒了,我亲自问他!”顾然道。 一旁的木青看了看顾然眼神里杀意,心里也暗恨起这位顾少爷,喝了酒不去挺尸,怎么胡乱跑到了芜青院里,闹成现在这样。 很快木青就去安排了,顾然也终于有空看向还站在一旁的符江南和莫少宇,道:“鄙人御下不严,府里竟出这种荒唐事,让你们见笑了。” 符江南道:“这是哪里话?本来今日府上就忙乱,我们前来打扰已是过意不去。顾兄,先去看看小嫂子吧,她定然是吓坏了,才拿着剪刀伤了人!” “是啊,那位小嫂子看着柔弱,手段倒是厉害,竟敢拿剪刀护住了自己,顾兄有福!” 莫少宇也开口附和道。 顾然听着他们的话,如何还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那好,我让人带两位去正房稍坐片刻,待我,待我看了她,再来与两位好好畅聊!” 顾然也不见外,让丫头领着两人去正房,自己则走向西偏房。 顾然看着里面的丫头们忙个不停,终于收拾好了屋子,才缓缓朝着坐在椅子的凌红走去。 “你……你怎么样了?” 凌红听到顾然的声音,才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侯爷想问什么只管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刚刚可不是害怕的模样,而是后悔。” “后悔没有在你们进来之前就将那把剪刀插进他的——!” 顾然上前将坐在椅子上的凌红,按在自己腰腹间,低沉着声音打断了凌红的话,“够了!别说了!” 顾然手下用劲,恨不得以后将人每日都直接揣在怀里,走哪带哪。 饶是顾然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顾彦竟会冲撞到他的人。 “我没有怪你对人动手,也相信他伤不到你,”顾然低头吻了吻凌红的发髻,“我只是后怕。” 怕她被别人欺负,怕自己没有护住她。 “侯爷也会怕?” 顾然深吸一口气,坦然道:“以前可能不会,但是,现在有了你,会!” “……”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就像我之前说的,你我的关系,你愿不愿意都不重要,只能由我说了算。” 凌红鼻间萦绕着顾然身上的酒气,熏得她的眼泪直扑扑顺着脸庞流下。 “顾然,我恨你!”凌红启唇道。 第30章 断腿 因着昨日顾然的生辰,魏平侯府的一干叔伯堂兄弟们皆来向他祝贺,酒醉的人不少,都被妥妥当当得安置在客房里歇息。 有的醉得浅,只略躺躺便起身告辞离去,有的喝得多,一觉睡到第二日一早也就回了家。 只除了顾彦。 他本是顾然三叔的小儿子,自小娇生惯养,吃不得提笔的苦,更没有提刀习武的力。 直到混到如今十八九岁了,也未见有什么出息。 顾彦缩了缩身子,抬手遮了遮射在脸上的刺目日光,嘴里还哼哼唧唧得。 “……疼!” 顾彦试图摸着身上传来的地方,却不料摸到了和自己里衣区别甚大的布料。 等他察觉出不对劲时,一瓢凉水已经直冲他面上泼来。 顾彦顿时被这透心凉的冷水一浇,瞬间睁开了双眼。 他看着眼前正坐在屋里的堂兄顾然,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 “大哥,你怎么来了?”顾彦问道。 顾然不语,只冷冰冰看着还搞不清状况的顾彦。 顾彦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平日里歇息的屋子。 揉了揉还有些模糊的眼睛,仔细得打量着现在所处的地方。 却只见自己正缩在一堆干草里,旁边堆满了柴火。 这是一间柴房? 与此同时,更他害怕得是他那个征战沙场多年的堂兄,此刻正阴沉着脸死死盯着他。 顾彦心头涌上一阵寒意,牙关磕碰道:“……大哥,我、我怎么会在、在这里?” 第34章 “要不我先回去?免得误了大哥去衙门的时候!” 顾彦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得从草堆里爬起来,顾不上拔下头上的稻草,就想走出去。 “站住。” 顾彦闻言,瞬间顿住了脚步,不敢再动弹一下,强忍着恐惧转身向顾然一脸讨好道:“大哥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弟弟的?” 顾然意味深长道:“昨日是我生辰,听丫头们说,你去芜青院寻我了?” “是、是!可是,只可惜,大哥不在院子里,我便、便自行离去了,不敢久待!” 听着顾然的话,顾彦脑子里“嗡”得一声,炸在了耳膜上,连带着人都有些站不稳。 “是吗?那你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经过顾然的提醒,顾彦好似才发觉身上地方有些疼痛,一时间便呲牙咧嘴起来。 他昨日是喝醉了,但是睡了一晚,现下又听到顾然明知故问的话,瞬间就回想起了昨日在芜青院里发生的事。 顾彦吓得顿时委顿在地,哭天喊地狡辩道:“大哥!大哥,我错了!” “哦。那你说说看,你到底错哪里了?” 顾彦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和鼻涕,一字一句道:“昨日我喝多了,听着说园子里摆了戏,想去瞧瞧,却走错了路!” “……” “然后我坐在院子等大哥,未曾想连个上茶的丫头都没有。” 顾彦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然的神情,“随后我就随便进来一间房,倒了杯茶水喝。” 顾然有些不耐烦他的吞吞吐吐,当即没了耐心:“继续!” 顾彦见自己说到这里,仍是糊弄不到顾然,当即吓得浑身抖得犹如筛糠一般,边朝顾然磕头边辩解道:“我不小心摔碎了茶盏,便听到里面的响动,于是暗恨丫头们见我来了也不奉茶,都躲了起来。我气不过,想去里面问问那丫头为何要躲起来?” “等我绕过了屏风,却见一个女子正背对着我在系腰带。” 顾然闻言,鼻间的气息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连原本一直在桌上轻叩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我、我本想从她身后扑过去,从背后抓住她,却被她发现躲开了去。” 顾彦已停下磕头的动作,正努力得回忆当时的情形。 只是站在一旁的木青和杨妈妈却在听到这里时,心瞬间就提起得要跳出胸腔。 “只是那女子动作敏捷,我一时抓不到人,便气得抓起什么东西就朝她砸去!但都被她一一躲开,直到她朝门外跑去,我才拿着花瓶砸到了她的肩膀,那时我也被脚下倒地的椅子绊倒。” 顾彦恼恨道,一时竟忘记了自己在和谁说话,“她看我手里拿着碎瓷片走向她,不知在何处摸出一把剪刀来,朝我刺来。” “我原本就喝了酒,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就想往院子里跑去,哪知她追我的时候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我便又回头一把抓住了她!” “两厢拉扯之间,她便用剪刀伤了我。后、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得了!” 顾彦支吾道。 顾然哪里是那么好骗的? 当即起身朝着跪在地上却还不老实的顾彦一脚踹去,直踹得顾彦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只能拼命得喊饶命! “到现在你都不肯说实话,那我也不问了。” 顾然朝木青道,“给三叔说一声,就说我留这厮在侯府里住两天。” 说完又朝着还如死狗般倒在地上的顾彦道:“不着急,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我再来看你!” 顾彦害怕得嗫喏道:“我说!我都说!” 顾然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着步子站在顾彦贴在地上的脸边,沉声道:“继续说!再敢隐瞒,我就打断你的双腿,让你这辈子都只能瘫在床上!” 顾彦流着眼泪,闭紧了双眼道:“是她要跑出房门,我追到了院子里抓住了她,然后她反抗之时伤到了我!大哥!大哥!后面,后面我就真的不知道了啊!” “求你绕过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大哥!” 在场之人闻之皆变了脸色,他们没有想到到了侯爷面前,顾彦还想蒙骗他们。 听他现在的意思是,是他闯了西偏房,惊醒了凌姨娘,然后—— “不错!胆子够大!在我院子里也敢拿我的人撒气!” 顾一脸阴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进的是谁的屋子?” 顾彦哪里会知道芜青院的布局,当即害怕得摇了摇头,只是他见顾然竟如此震怒的样子,便也猜到了那女子的身份。 “大哥,是我错了,不该冲撞她。只是我并没有、并没有如何,我发誓!” 顾彦信誓旦旦道,强撑身上的伤抱住了顾然的靴子。 “或者,若是大哥觉得我坏了她的名声,不如就将她送给弟弟好了,反正大哥马上就要娶妻,就当是为了迎接新嫂嫂,免得她过了门,吃大哥的醋!” 顾彦回想起昨日那个泼辣的丫头,眼里不免还有些绮思。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顾然一脚踢开了顾彦抱着他靴子的手,抬脚狠狠朝顾彦身上踩去。 “啊!啊啊!” 顾彦蜷曲着身子,抱着刚刚被顾然踩断的腿,大声哀嚎起来。 顾然弹了弹一尘不染的袖子,阴沉道:“就凭你也妄想她?你还有心思替别人操心?不如先替你的腿操心操心!” “这条腿,就是你乱闯地方,追她吓她的代价!木青!” 顾然大声叫着木青,“送他回去,就说五少爷昨日喝醉了酒,晚上起来更衣时摔断了腿。” 木青点点头,很快就带着人拖了抱着伤腿哀嚎的顾彦出去。 “杨妈妈,她昨夜怎么样了?” “回侯爷,前半夜,姨娘起了热,奴婢请了大夫来看,说姨娘是受惊过度,开了几副安神药,吃两日就好,没有大碍。” 杨妈妈想起方才的情形,心有余悸道:“姨娘喝了药,天亮之前便退了烧。” 顾然道:“妈妈怎么看刚刚顾彦说的话?” 杨妈妈沉吟片刻后,才郑重开口道:“昨天晚上我伺候的姨娘更衣,除了刚刚五少爷说得肩膀上有一块淤青,其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想来后面五少爷说得是实话了!” “最好是实话,否则就不是断一条腿这么简单了!” 杨妈妈也暗自抚了抚心口,暗念道,幸好凌姨娘无事,不然这五少爷今日怕是真的只能横着出去了。 风一天比一天温柔,吹得柳树摇晃着满是碧叶的枝条,荡来荡去。 连院子里的无尽夏都撑起了鼓胀的花团。 更不提莹白如雪的茉莉花,将花香散入整个芜青院,让人闻之欲罪。 凌红看着芜青院高高翘起的檐角,那里不知何时有燕子筑了个窝,里面的幼鸟整日张着小嘴叽叽喳喳得吵闹个不停。 她特意叮嘱了小厮,不要惊扰这一窝春燕。 每日等到顾然出了芜青院,便端个椅子坐在不远处的廊下,痴痴望着。 “桔绿,”凌红看着两只大一点的燕子正不停地来来回回,想来是觅了食,正给幼鸟喂进口中,“我想我阿娘了。” 凌承自过年后便被表哥接了出去,也不知道阿娘有没有听她的话,好好颐养天年。 “放心吧,杨妈妈每月旬中,都会去看你阿娘。” 凌红听见那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便要起身来,却被顾然的一双大手按在椅子上。 “别动!你再动就会吓到它们的爹娘,今日就不肯给幼燕喂食了!”凌红听到顾然的话,便老老实实不再乱动。 顾然瞧着身前的凌红,她今日戴的是一支珍珠钗,还在乌发上簪了些白若明月的茉莉。 他俯身凑在凌红发间一嗅,茉莉淡雅的香气萦绕在她周身。 “明日午时,杨妈妈和桔绿会陪着你在西角门那里坐上一辆马车,那是带着你们去溪梦庄的。到了溪梦庄以后,自有人招呼你们,我要下了衙,才能赶过来。” 顾然似有似无的气息扫在凌红耳后,让她忍不住抬手挠了挠那处肌肤,很快就抓红了一块。 顾然见状直起腰背道:“就这么怕痒吗?皮肤也如此娇气,只抓了抓了就红成这样?” “走吧,进屋去。我给你擦点脂膏就好了!” 顾然说着,不怕惊动燕子了,只牵着凌红的手往屋子方向走去。 第31章 溪梦庄 第二日午后,桔绿扶着凌红上了西角门的马车,随后又和杨妈妈坐在了后面的一辆马车上。 小厮们见人都上了车,当即一人跳上了一辆马车前,和车夫并坐在马后,马夫见状,挥舞着马鞭,慢慢得驾起车来。 摇摇晃晃走了快一个时辰,从热闹的大街到寂静的小道,再到平整的石板路上,凌红实在忍不住性子,悄悄掀开了窗帘一角,尽情打量外面一望无际的美景。 正值春夏交际的时节,石板路两旁开满了颜色鲜艳夺目的野花。 第35章 连飞舞在花丛中的蝴蝶也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采哪一朵花蜜。 凌红带着杨妈妈桔绿一同进了溪梦庄,小厮和车夫们则是驾着车绕去了庄子后面。 溪梦庄是顾然名下的一处避暑山庄,此前一直由府里管事照看着。 直到前段时间,顾然吩咐人将山庄收拾出来,过几日要在此处宴客。 杨妈妈抱着包袱跟在凌红后面,凌红则是扶着桔绿走在管事娘子的身后,一路走着欣赏庄里的景色,一路听着管事娘子的介绍。 “这是主院,侯爷一般过来了都会住在这里。那边是听花阁,是处宽敞的所在,喝酒赏舞皆在那边。” “还有这里,是微荷榭,夏日在这里能吹到湖面上的清风,还能观赏满湖盛放的莲花。” 凌红远远看着那湖面上随风翻腾着的荷叶,都透着或深或浅的绿,简直令人精神一阵。 她转头对管事娘子笑道:“不知可不可让我折些含苞的莲花,养在屋子里?” “当然可以!”管事娘子笑得殷切。 “奴婢先带姨娘去您的院子歇息一番,后面会安排人送些莲花与姨娘赏玩。” “庄子里还有些活兔,是前几日刚下的崽儿,不知姨娘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奴婢也命人送过来,让姨娘玩一玩。” 凌红听闻竟还有幼兔,瞬间和桔绿睁大了眼眸。 桔绿满脸兴奋道:“姨娘要过来吧,我可负责它们的吃喝拉撒!” 管事娘子看着凌红也止不住的欣喜模样,当即笑道:“姨娘也感兴趣?那我就吩咐人提过来!” 一行人说着话,很快就在管事娘子带领下,走到一处植满翠竹的小院跟前,指了指牌匾道:“这里就是姨娘的院子“听风苑”了。” 凌红瞧着这小院收拾得极为雅致,且离莲湖不远,点了点头道:“ 多谢娘子费心。” 管事娘子闻言,笑了眯眼,做着请凌红先上台阶的手势道:“这都是侯爷的意思,姨娘不必这么客气。侯爷说了,姨娘喜凉,便让奴婢早早就收拾出这院子,让您歇息。” “还有,侯爷说,他晚间也会在这里住下,让姨娘准备这着些。” 只是凌红脸上的笑意还挂在唇边,便冷不防听到管事娘子说,这些都是顾然安排的,渐渐褪下了脸上的欣喜之色。 凌红坐了个把时辰的马车,又在庄子里由管事娘子带着走了大半圈,等到进了院子安置好以后,便更了衣,褪了鞋袜,躺在了床上。 “姨娘睡吧,奴婢和桔绿在外间守着您。” 杨妈妈给凌红盖上了被子,轻手轻脚得放下了床帐,才悄悄退出去。 杨妈妈出来后,看着桔绿在坐地上,靠着墙角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当即朝她扔了一床薄毯,语气严肃道:“警醒着些,别睡死了。晚上,我来值夜。” 看着桔绿撑着脑袋,杨妈妈也不免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转身向窗前的窄榻上躺下,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 主仆三人酣睡醒后,竟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晚饭是凌红一个人用的,顾然要下了衙才能骑马赶过来。 用过晚饭的凌红,抱着管事娘子命人送来的兔子,在院子里散步,细细赏玩每一处布置。连着身后的桔绿怀里,也抱着一只红眼兔子。 “姨娘,这兔子好可爱!可不可以让管事娘子送我一只?”桔绿欢喜道。 凌红抱了一会兔子,正嫌怀里这只兔子蹦跶得厉害,要放它在地上,听闻桔绿的话,当即就将怀里这只递了过去。 “诺,都给你。” “谢姨娘!” 顾然走到听风苑时,已经戌时二刻了。 顺着从顾然站的方向,徐徐吹来一股暖风。 风里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酒气,凌红便知他定然是和沈固静那群人一起用过饭了。 当即转身进了屋子,看都不看他一眼。 顾然身旁引路的管事娘子背上瞬间出了一身热汗,不知道是走得太快了,还是被凌红的举动惊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脸上毫无表情的顾然,却见他也未曾有什么怒气。 “退下吧,好好招待今日来的几位贵客。” 管家娘子应下顾然的吩咐,连忙退出了听风苑。 顾然则是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屋子,抬腿大步走去。 直到顾然进屋坐下,看着在一旁低头专心致志绣花的凌红,才觉得一颗心慢慢落回了原地。 原本他还担心她不肯乖乖听话,来这溪梦庄。 没想到方才来的路上听到庄上人的回禀,得知她到了这里,不仅饶有兴趣得朝管事娘子要了些莲花赏玩,还玩起了庄上人进献的兔子。 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明日一早,我们要去林子里打猎,不知你要不要—” 顾然话还没说完就见凌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摇了摇头又绣起花来。 顾然悠闲得转着手里早就光滑黑亮的佛珠,直视着凌红的侧面,“本侯话还未说完呢,你怎么就摇头?我是想说,你要不要我替你猎只狐狸来玩玩?哪怕不喜欢也可以拿它的皮子来做条围脖?冬日里好戴?” 凌红闻言,不禁手一抖,原本该扎在布料上的绣花针却误刺到自己手上。 “嘶。” 凌红低头看着指尖上很快就冒出的血珠还未来得及含在嘴里,手就被顾然握住。 只见顾然动作极快,低头张口就将她受伤的手指含住,还微微吸允了一下。 凌红被她这一番动作,惊得就像看见猎人的兔子,膝上的针线筐都差点掉下去。 顾然含了几息,估摸着不出血了,才缓缓松开口。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凌红看着手指上的湿痕,想缩回手,却被顾然用了些力道握着。 顾然借着灯火,仔细看了看自己方才含过的指头,见上面确实不再冒血后,才慢慢松开手。 甫一松开,凌红就迫不及待得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的湿痕。 顾然见她自己这么嫌弃自己,也不生气,只双手扶在椅背上,一脸好笑道:“听到狐狸剥皮怕了?” “无事,只要你愿意养着它,本侯不会动它一分一毫的。” 顾然看着凌红不仅用帕子擦了擦手,还唤了人给她弄了盆水洗手。 心里一股闷气渐渐聚集。 还好,她也只是嫌弃的洗了洗手,换做从前,自己或许还少不得要吃她一个巴掌。 “明日申时二刻,在听花阁里赏舞吃酒,你也来。” 凌红听着顾然斩钉截铁的语气,便知明日这一场席,自己是非去不可了。 刚刚自己失神扎到自己,就是因为他说冬日里可以戴狐狸围脖。 凌红心里暗自腹诽道,冬日? 顾然的婚事定在八月初十那日,自己最多不过再熬三四个月就可以借顾太夫人的手离开魏平侯府。 哪里还有什么冬日的事? 凌红极力忍着心中的雀跃,耐着性子朝顾然道:“侯爷,这次回府之前,可不可以让我去见一见我阿娘?我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未曾见过她,着实有些想她了。” “那我看你几日不见本侯,也见得你对我说个“想”字?” 凌红微微侧头,避开顾然的灼灼目光,缓声道:“我只看一看她就好,不会耽误太久,还望侯爷高抬贵手,让我们母女见一面。” “也不是不行,只是你明日在听花阁一定要好好表现,别扫了本侯的兴致,本侯就让杨妈妈陪着你去一趟你阿娘那里。” 凌红见顾然松口,不免在心里悄悄吐了口气,“任凭侯爷吩咐。” “时辰不早了,别绣了,早点歇息吧,明日我们去后面的林子打猎,你不愿意去的话便让蒋娘子带你在庄子里逛逛。” 凌红听闻明日可以在庄子闲逛,眼眸都有些发亮。 很是顺从顾然的意思,收拾起手里的绣活,又唤了丫头们进来,伺候顾然更衣。 等到两人并排在榻上睡下,合拢垂下的帷帐遮住了原本就微弱的烛火,顿时帐子便昏黑一片。 凌红下午睡得久,此时倒也不像往常那般困倦,只静静枕在枕头上,听着帐子里顾然的呼吸声,到处神游。 正要翻身背对着顾然时,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抱住。 凌红还能闻到顾身上沐浴洗漱过后的气息,只听那人在自己耳边低沉道:“怎么还不睡?今日坐了马车,又逛了庄子,难道不累吗?” 若是换作往日,顾然早就开始折腾凌红了。 只是今日到院子里时,时辰就不早了,更何况他还念着她舟车劳顿,想让她养足了精神,明日再在庄子上痛痛快快玩一日,便没想着动她。 只是她竟还未睡着。 顾然不得不怀疑起平常自己还未尽兴时,她就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的样子,是不是装的? “……我下午到了院子后,便睡了一觉,想来睡得有些久了,才走了困。” 第36章 顾然听着凌红有些干巴巴的解释,在昏暗中弯起嘴角,哑着声音道:“那你陪我一次。” 感受到怀中人已经开始僵硬的身子,顾然不由得趁着她看不见自己的时候,坏笑着越发用劲搂着怀中温热柔韧的躯体。 第32章 酒宴(一) 像是逗弄够了,顾然才猛然松开双臂,低笑一声。 “吓你的,早点睡吧。” 说完很快就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凌红听着顾然已经匀称的呼吸声,就知他已经先于自己睡着了。 她轻轻转过身子,望着昏暗的帐子里,那人面上的暗影,不知在枕下握到了什么,慢慢抬起手伸向他颈间。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阿娘虽已出府,但仍是生活在魏平侯府的监视下,如果自己今晚没有一击即中,那后果恐怕不是自己遭殃就可以平熄的。 还是在等等吧,至少要等到自己见过阿娘以后再做打算。 凌红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将东西又放回枕下,慢慢阖眼睡了过去。 只是就在她彻底睡着以后,一旁早就该进入梦乡的男人却无声无息得睁开了原本该紧闭的鹰眼。 顾然转头看 着已经睡熟的凌红,有些失落又有些隐秘的欣喜。 既失落于她没有朝自己下手,这样他就没有借口朝她身上施些难以启齿的手段。 又暗自欣喜于她终是狠不下心,对伤害过她的自己下手。 这是不是也代表着,其实她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恨自己,也对自己有一丝柔软的地方? 或者再说明白一点,她对他这些日子的体贴也有些喜欢自己? 顾然越想,心跳得越猛烈,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气,怕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吵到一旁已经睡熟的女子。 也不知胡思乱想到何时才渐渐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顾然等四五个人就带着随从骑上马直奔后山林间。 凌红这一夜倒是睡得无比舒适,直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呵欠从床榻上起来。 看着桔绿手脚轻快得给自己梳头,凌红不禁轻笑道:“既是在府外,不如给我梳个简单的发髻吧。” 又看见水缸里养着的数支或开或含的莲花,对着镜子里的桔绿道,“这是今早送来的花吗?真好看!” 桔绿仔细看了看凌红所指的莲花,点头道:“是精神来着。这些都是管事娘子一早就命人送过来的,原先是留了长长的茎蔓插在长颈花瓶里,只是被侯爷出门时瞧见了,便命奴婢找了个水缸,折去茎蔓,将花朵飘在水面上即可。” “姨娘看,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凌红听闻是顾然的主意,一时没有接话,只看了看手上的珠钗,对着桔绿道:“今日就戴这支钗子吧,其他的再不用了。” “哎!”桔绿答应道。 竟是他的主意吗? 凌红用完了早饭后,坐在罗汉榻上,也不绣花,只静静看着莲花映在水面上的丽影。 等到管事娘子派了人来领着凌红四处闲逛时,凌红才带着桔绿起身出了听风苑。 这一早上,凌红逛得尽兴,也走得累极。 等到刚用完午饭就撑不住沉重的眼皮,朝桔绿叫唤道要歇息。 杨妈妈忙领着人伺候凌红睡下,一旁的桔绿早就靠在床脚处闭上了眼睛。 直到未时三刻,凌红才在杨妈妈的呼唤中渐渐睁开眼睛。 “姨娘,姨娘!该醒了,再不醒天就该黑了!” 凌红闻言瞬间睁开眼睛,直起身子看向杨妈妈背后的窗子,只见天色还亮堂着,才松了一口气,抚着额头道:“妈妈,几时了?” 杨妈妈见凌红如此害怕睡过头去,不禁笑着道:“已经未时了,再不起来,姨娘晚上又要错过困劲了!老奴服侍您梳洗打扮吧?” 凌红揉了揉眼睛,扶着杨妈妈下了床。 杨妈妈在魏平侯府伺候多年,梳个发髻不在话下,于是今日她嘱咐了桔绿去准备凌红待会要穿的裙裳,自己则来给凌红梳头。 桔绿毕竟年纪尚小,整日都被凌红糊弄着简单梳个发髻就算了。 连插戴首饰都只能听凌红的。 今日杨妈妈早晨想着凌红要去逛园子,且侯爷也不在庄子里,只由得她们胡闹。 可是,待会凌红就要被侯爷带着去赴宴,虽只是私下里同往日常来往的世家子弟饮宴,但杨妈妈却觉得这就更需要好好收拾一番。 毕竟凌红身为一个后院里的姨娘,还能被主家这么带着上宴席,这是她的荣幸,也是她的机会。 不怪杨妈妈势利,自上次出了顾然生辰那日闹出的事时,她就断定只要好好跟着这个姨娘,这辈子一定不会太差的。 毕竟为着这事,侯爷就这么直截了当得踩断了五少爷的腿,而五少爷还不敢在外胡沁。 当日值守在整个芜青院里的人,无论有没有离开,都被罚了三个月月钱。 所以,今日凌红的装扮皆被杨妈妈一手包揽。 至于凌红的意见,杨妈妈只听往头上戴的,不听往下面摘的。 “妈妈,我一定要穿成这样去听花阁吗?”凌红看着镜子盛装打扮的自己,只觉得陌生极了。 杨妈妈笑眯了眼,“哎呦呦!我老婆子见过的年轻女孩不少,也就姨娘您这副模样才称得上是如花似玉,竟比缸中的莲花还娇艳夺目!” “啧啧!姨娘,你就听老奴这一次吧,老奴不会害你的!” 杨妈妈怕凌红不相信自己的话,用手指头戳了戳一旁已经看着凌红发呆的桔绿,“桔绿,你来说说看,姨娘这个样子到底好不好看?” “桔绿?桔绿!” 杨妈妈扯着嗓子在桔绿耳旁喊了好几声,桔绿才恍然大梦初醒般,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 “好看!真好看!奴婢定是往日瞎了眼,就浪费姨娘这么姣好的面容,给姨娘梳些乱七八糟的头发!” “还好今日有杨妈妈在,不然今日奴婢定然又要叫姨娘糊弄了!” 桔绿一脸恨铁不成钢道,“姨娘就该这样打扮起来才好!此时青春美貌不打扮,那要等什么时候才打扮呢?说不定等会侯爷见了姨娘,指不定以后芜青院里,姨娘说什么侯爷都会同意的!” 凌红听闻两人的夸赞和其他丫头瞧自己的羡慕眼神,不用看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的确是持靓行凶的好躯体。 她低头想了想,明日还要靠顾然信守承诺放自己去见阿娘。 凌红只能装作不知的模样,不去看镜子,只默默由杨妈妈和丫头们任意打量。 听花阁早在午后就开始准备了起来。 酒案坐席,纱幔垂帐,香炉,酒水果品都纷纷准备齐全。 只待主人领着众位宾客入席,就可以上菜了。 除此之外,凌红踏入听花阁时,还见整个厅堂里摆满了时令花草,连准备的灯火烛台都是莲花状的铜身。 整个听花阁,简直可以说是美轮美奂。 凌红看了半天也没有看见自己的位置,正欲开口问杨妈妈时,却见顾然等一行人正缓缓朝这堂阁走来。 顾然走在最前面,一旁稍微落后两步的是符江南和莫少宇,沈固静则是陪着岳芳芳走在最后。 走至听花阁门口,顾然眼睛死死盯着堂中一碧水绿裙裳的高挑女子。 那女子身量算女子中不低的了,只是在与顾然的身量比起来,只能堪堪到他喉间。 顾然现在眼里只有那位梳着惊鸿髻,插戴着白翡翠珍珠头面的窈窕女子。 一旁符江南和莫少宇的眼睛里也尽是这位宛若飞仙的娇俏女子。 直到沈固静看见前面三人动也不动的脚步,好奇得朝前方看去。 “哎呦!这哪里来的仙女儿?可曾许配了人家?” 沈固静一如既往得叽喳道。 岳芳芳见是凌红也在此处,当即甩开沈固静的手,绕过前面三座大山,直直走向她,“凌姑娘!” 凌红见还无人到场,便自顾赏着一旁摆着的古琴,直到听到岳芳芳的声音才缓缓侧过头来,一脸欣喜道:“沈夫人!” 顾然看着两个女人相携着欲要畅谈人生的模样,当即一双锐利鹰眸射向身后失落的沈固静。 看好你的人! 沈固静瞬间打了一个激灵,朝岳芳芳走去,拉住她的手往左侧的位置上走去。 “走啦!我们的位置在这里,你不要打扰别人凌姑娘同顾然入席。” 岳芳芳无法,只得顺着沈固静的力,慢吞吞得朝自己位置的方向走去。 “奴婢见过侯爷,见过各位贵人。” 凌红看着已经入了堂阁的众人,微微屈了屈膝,朝他们行礼道。 “今日你随我一同入席。” 顾然看着眼前屈膝的凌红,走到她身旁,牵起她的手也缓缓走向主位。 随着众人皆纷纷入席,各色菜肴酒水,歌舞弹唱就开始了一一呈上。 第37章 顾然手里仍握着凌红微凉的手,低 声道:“穿的太少了,我让人给你寻个披风吧?” “不用了,侯爷,奴婢不冷。多谢侯爷关怀!” 顾然闻言只得缓缓松开凌红的手,举起案上斟满的酒杯,朝堂中两侧的众人道:“欢迎各位赏光,本侯敬诸位一杯!” 说着,仰头喝下杯子里的酒。 众人也纷纷举杯相饮。 顾然这边刚放下杯子,就听符江南朝就朝身边的凌红道:“不知凌姑娘家中可还有姐妹?在下愿重金相纳!” 凌红闻言,一瞬间眸子里燃起怒意,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坐褥。 “抱歉!奴婢自小无父无母,是被魏平侯府的针线娘子收养的弃女,无法满足符世子的心愿了!” “……呵!那就太惜了!” 符江南听闻后,只叹息道,“可怜凌姑娘这么如花似玉的美人,竟落在顾侯这个不知怜香惜玉的兵头子手里!可惜可惜啊!” “喝你的酒去!少胡说八道!”顾然抓起案上的果子符江南的方向扔去,却被符江南一把接住在手里,笑嘻嘻举在手咬了一口。 第33章 酒宴(二) 随即,符江南嘴里包着果子,仍含含糊糊道:“哼!早知道你府上有凌姑娘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我就不去什么花楼了,早点趁着你还未回京之时,朝府上的太夫人要人去!” “说起来,咱们几个第一次上花楼还是你顾然带着一起去的呢!那时咱们才多少岁?十五有么?” “江南你别说话了,这么多美酒佳肴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一旁喝酒的莫少宇自斟一杯喝下后,听见符江南还在嘀嘀咕咕,终是忍不住开口了。 没看到顾然和那位凌姑娘都变了脸色吗? 岳芳芳却不怕顾然,声音清脆道:“你们这群花花公子,也想配凌姑娘的姐妹?难不成凌姑娘的姐妹不配当正头娘子,只配做你们的妾?” “啐!符江南,别让我埋汰你们了。凌姑娘不过是时运欠佳,才遇到顾然这个不解风情的蠢蛋,也才会吃这么多的苦头!你们一二个的竟还敢肖想别人的姐妹,小心遭报应!” 一时间屋子俱安静了下来。 凌红看着替自己满口不平的岳芳芳,朝她感激得看了一眼。 “你别胡说!” 沈固静打破屋子诡异的气氛,拉着岳芳芳的手道:“顾然是什么身份?凌姑娘又是什么身份?凌姑娘这种才貌的女子不配我们的顾大将军,还能有谁配的上?” 顾然侧目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凌红,只见她神色倒是如常,只是眉心有些微汗。 心下笑道,她果然不冷,特别是听这几个人的嘴战。 可是,配不配的又如何?她已经是他的女人,没有人可以肖想她! 好在沈固静的话起了些作用,听花阁又恢复了之前的那般热闹,只是酒过三巡,光看些歌舞也没什么意思。 顾然看了一眼庄子的牛管事,牛管事点点头,朝着堂上拍了拍手掌,堂上甩绣扭腰的舞姬们皆纷纷朝众人行了一礼,退出了听花阁。 此时已经天黑,早有丫头小厮们点好了莲花烛台,整个听花阁都灯火通明,璀璨耀眼。 晚间或有或无的柔风,夹杂着不远处莲湖的水汽扑来,还能彷佛能闻到莲的清香。 连垂下的纱幔也不甘落后得微微晃动身躯。 “光看些歌舞喝酒没意思,不如我们玩些其他游戏吧?”沈固静提议道。 顾然有些好笑得看着沈固静,“那你说说,玩什么游戏?” “今日顾侯你做东,不如就让你这人主人来决定,我们所有人应该献上什么才艺,来给大家解解酒?” “这样不好吧?我可不会什么诗词歌赋,不如我们划拳吧?”莫少宇提议道。 符江南闻言急了,“少宇你就给我们舞段剑就好,顾然也不会让你做什么鬼头诗的!” 除了在场的凌红和岳芳芳,都笑了起来。 “好好好,这样吧,我们击鼓传花,鼓声止住时,执花者不拘什么才艺,都给大家来上一段,如何?” “好!”“很好!” “很公平!” 顾然低声朝凌红道,“去折枝花来,交给牛管事。” 凌红看着顾然带着酒意的眼眸,领命而去。原本凌红还在想,他们的位置相距甚远,怎么击鼓传花时,就看见牛管家带着六个还扎着丫髻的丫头在侧面围坐一团,瞬间就明白了他们是如何传花的。 每个人选个丫头代替自己在一旁传花,谁的丫头拿到了花,谁就表演。 只是击鼓之人是顾然。 “顾然,你可不许耍赖啊--!”沈固静鬼叫道,却被一旁的岳芳芳拿糕点堵住了嘴。 沈固静含着嘴里的糕点,眉开眼笑得吃了下去。 很快,顾然就侧头过去,不看丫头们围坐的地方,敲起了手里的小鼓。 堂上人皆自饮着酒水,纷纷屏气听着顾然手下传来的鼓声,只是这鼓声开始还算平稳,后面却渐渐波折起来。 直到顾然蓦然停住了敲鼓的手,众人还一脸茫然得等待下一声响起。 只是后面牛管事已经躬身带着替沈固静传花的丫头站在一侧时,大家才回神般看见她手里执的深绯蔷薇。 “好!固静,你要给大家表演什么啊?” 符江南等不及沈固静起身,开口便问道。 这厢沈固静饶有兴趣得望了一眼堂上坐着的顾然,缓缓起唇道,“我准备了给大家吹一段萧,只是不知可否请凌姑娘赏光,与我同和一曲?” “哎!这不公平!你吹你的萧,为何要拉上凌姑娘?”莫少宇直直打断道,“那凌姑娘献艺的时候该怎么办?” “无妨!她虽规矩差了些,但是琴艺尚可入耳,让她帮帮固静吧,”顾然道,“就看在沈夫人的面子上。” “牛管事,可准备了琴?” “回侯爷,准备好了各色乐器供大人们赏玩。”牛管事躬身回禀道。 凌红听闻顾然赞同沈固静的相邀,只得起身走至已经摆好的琴案后。 “不知沈公子想吹什么曲子?” “《凤求凰》” 凌红闻言,点点头,这对拥有原身记忆的她来说,不算什么很难弹奏的曲子。 很快,堂中二人对视一眼后,由沈固静吹箫起音,凌红随缓缓拨弄琴弦相和。一时间,整个堂子只闻脉脉情意的《凤求凰》。 直到一曲毕,众人皆还沉醉于余音之中。 沈固静看了一眼坐在琴案后的凌红,只慢慢收起玉箫,走向自己的位置。 “如何?” 沈固静朝身边的岳芳芳,装作不经意道。 岳芳芳闻言,并不回答,只端着面前的酒杯,以袖遮面喝尽。 另一半的凌红也回到了顾然一旁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继续吧。”顾然看向牛管事,又敲起鼓来。 只是这一次只敲了十余下,鼓声就停住了。 这次轮到了莫少宇。 只见他也不推辞,当即接过侍从递上的佩剑,在堂中舞动起来。 凌红从前只在荧幕上见过,此次得见真人在眼前表演,不由得有些兴趣细细欣赏起来。 只见堂中男子执剑在灯火阑珊处,只见剑光一片绚烂,其身姿亦是灵动优雅。 一舞结束后,顾然带头抚掌叫好道:“不愧是用剑的高手,少宇,待会再来一段!” “是啊是啊!难得见少宇给我们大家舞了一段如此精彩绝伦的剑舞!少宇,来,我们喝一杯!” 符江南朝莫少宇举杯敬了敬,莫少宇也端着酒杯朝各位在座之人回敬之后,一口饮尽。 “好!今日当真是痛快!顾侯,快接着敲!”沈固静摇了摇已经喝的空酒杯道。 香炉里的熏香渐渐消散完最后一抹气息,堂中除了顾然和凌红都没有拿到花,其他人皆纷纷表演了一两次。 “顾侯爷,怎么就不见你和凌姑娘拿到花啊?我们都差不多拿到两轮了,”岳芳芳毫不客气怀疑道,“不如换个人来敲鼓吧?免得顾侯爷作弊!” “是啊!顾然,你怎么还没拿到花呢?”符江南嚷嚷道。 顾然看了看手里的小锤,朝凌红 面前一递,“那你来。” 凌红看着男人修长指节握住的小锤,慢慢接了过来,将小鼓也挪到自己面前,一下一下的敲打起来。 鼓声尽,这次竟然是顾然选的丫头拿着蔷薇花出现在堂上,顾然见状只挑了挑眉毛,并未说什么,只朝牛管事招手,附在牛管事耳旁低语了几句。 很快牛管事得了顾然的吩咐,带着丫头离开了。 众人也不催促,只耐心等着。 好在没过多久,木青就捧着一柄长枪进了听花阁。 顾然起身在堂中接过木青递过来的银枪,望了一眼那抹碧水绿的方向,当即就在堂中耍起枪来。 第38章 只见一柄红缨银枪被顾然握在手中,武的是威风凛凛,一刺一挑间尽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约莫过了一炷香,顾然才缓缓收了势,握着手中的银枪,直直看着那抹晶莹之色。 他见凌红的视线此时正落在自己的身上,当即喜形于色,拱手朝众人行礼一礼,将长枪抛给木青,在众人的叫好声中,大步走向桌案。 “怎么样?本侯的枪法如何?” 顾然往日锐利的鹰眸里现下全是满眼的期盼。 凌红咽下口中的糕点,小声道:“侯爷威武!” 只是一旁的符江南,看不过顾然这副博人一笑的模样,当即喊道:“凌姑娘,接着敲啊!” 凌红闻言,正好移开落在顾然脸上的视线,只低着头敲起鼓来。 顾然也不介意,只慢慢坐直了身子。 这次,凌红的运气似乎用尽了,等到她选的人拿着蔷薇花出现时,众人眼眸皆是一亮。 “哎呀呀!这一晚上啊,我就盼着凌姑娘能给大家伙表演一下才艺,可惜--,”沈固静嘴上说着凌红,眼睛却不自主得看着顾然的方向,“既然凌姑娘自己抽到了自己,不如就请凌姑娘给我们解解酒,如何?” 凌红放下手中的小锤,只道:“不如就让奴婢给各位贵人弹奏一曲,可好?” “弹琴也行!” 沈固静点头道,只是话锋一转,又道,“不如凌姑娘在给我们讲个笑话听?喝了这么多酒,让大家乐一乐也好!” “固静你--!” “哎!少宇,你还不知道,我和江南第一次见凌姑娘的时候,她就在给院子里伺候的丫头讲笑话,讲得可好了!” 沈固静打断莫少宇的话,抢先说道。 莫少宇看了顾然一眼,见他没有开口反驳,便知晓沈固静那厮说的是真的。 “不知贵人们想听些什么曲子?”凌红道。 “不如就上次你在玉泉楼弹的第二支曲子吧!本侯还想再听一次。”顾然开口道。 众人皆无异议,只静静凝起心神。 凌红抬手,仍是和上次一样,试了试音色,见无特别,便双手按在弦上,缓缓抚弄起来。 从淙淙流水,到明月高悬。 从暗暗情愫,到脉脉不语。 一曲毕,众人眼中神情皆不相同。 “好了,笑话就不必讲了。” 顾然看着不远处的漏壶,又朝众人道,“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去歇息了,散了吧。” -----------------------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母女相聚 符江南还欲开口说没尽兴,只是看到漏壶所显示的时辰,便停住了口。 竟然都到了亥时末了。 顾然一手携着凌红,缓缓朝听风苑的方向走去。 只是行到一半,凌红含着有些醉意的眸子,想要挣开顾然的手,不肯再往前走。 “你想去哪?” “呃……去、去湖边!” 顾然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和满天的星辰,安抚道:“明日再去玩,现下该回去歇息了。” 凌红却不依不饶,“你走!我自己去!” 说着用劲推着顾然牵住她的大手,只是她这番力气没有推动顾然,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顾然听到她不要自己陪她一起去湖边,心中颇为不爽。只得将人打横抱起,一路朝着湖边走去。 顾然酒量深,饶是喝了一晚上的酒,也能将人稳稳当当得抱到湖边。 “到了。” 顾然仍是抱着浑身无力的凌红,站在岸边。 夜间的风带着湖面的潮意,一股一股扑向凌红的怀里。 浅浅的荷香充萦整个鼻间,让她有些分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前世自己的住所附近也有这么一个荷塘,每当夏日莲花盛开之时,她都喜欢在太阳落山以后,去塘边静静坐会。 有时运气好,也会看到满天繁星闪耀。 顾然只见怀中人慢慢睁开了满是水汽和酒意的眼眸,直直仰头看着天上星河,打了个酒嗝,痴痴笑道:“醉、醉梦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 顾然听闻她在自己怀中看着星辰,嘟嘟囔囔念出一句诗,只可惜最后几个字他没有听到。 “凌红?”顾然放轻了声音,继续又道,“红儿?” “嗯?”凌红酒意被这晚间的凉风一吹,更是上头,只听恍惚间有人叫自己“红儿”,不由得应下一声。 顾然嘴唇轻启,无声得笑了笑。 看着怀里人已经完全醉了过去,顾然便不在湖边久留,抱着人慢慢走回了院子。 一路上只闻虫鸣起伏和微微的脚步声,顾然看廊下一溜悬挂的灯笼,在风中晃动,洒下的橘光也跟着晃动起来。 回到听风苑,顾然将凌红安置在榻上,只让人留下一盆热水,便挥退了要上前来伺候的丫头们。 顾然坐在榻边,抬手给凌红一一摘下钗环耳坠璎珞,随后又握着她纤细的小腿,帮她褪了鞋袜,才拧了一张帕子,仔细给凌红擦起脸来。 凌红原本睡得迷糊,被热帕子一敷,当即就要坐起身来,却被顾然按住肩膀。 “别动,我给你擦擦脸,会舒服一些。”顾然安抚道。 只是看着凌红一脸难受的样子,顾然当即明白了她要起身做什么。 很快,顾然就在屋子寻到一个铜盆放在床前,随后又扶着凌红缓缓起身。 这下,凌红再也忍不住胃里的难受,朝盆里吐了起来,直到吐干净了,被顾然伺候着漱了口,才又缓缓软倒在枕畔上。 顾然也不叫人,见凌红不再翻腾,自己端着装着污秽物的盆子走向外间,等到交给门口上夜值的丫头后,才又进来。 抬手抚摸着她精致的眉眼,顾然喉咙里发出一阵低笑。 今日在席上,见她如痴如醉得看着莫少宇舞剑的神情,自己竟也如毛头小子般吃闷气,让木青准备了自己常用的银枪,虽不及自己在战场使的那把,但顾然仍将它挥舞得呼呼作响。 就想让她也看看自己的风采! 还好,她眼中的神情没有让自己失望。 顾然伺候好了凌红,当即也就将着凌红用过的热水擦了擦脸,便宽衣躺下了。 只是没有想到,顾然将将躺好,一具喝了酒的滚烫就抱住了自己的腰腹。 顾然看了看那张含情欲与的脸庞上,映照着透过床帐的微弱灯光,将她眼底的神色,一一收入眼中。 “呵!” 顾然掩不住嘴边的笑意,低声暗惑道,“这可是你自己主动的!” 说完低头吻住被酒意熏染的温热绯红。 凌红喝了酒,又吹了冷风,只觉得自己身在一片混沌中,直到一方热帕盖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虽清醒了些,但胃里又难受起来。 直到被人扶着吐了个干干净净,又漱了口,才被安然放置在床榻上。 迷迷糊糊之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进了帷帐。 凌红抬手放在那片紧致的肌肉上面,浅笑一声,随即滚入充满男子气息的怀中。 有便宜不占? 还是摸着温热紧绷的肌肤,凌红也只当是幻境而已。若再不主动些,这有美男子的幻境,可能说散就散了。 凌红拍掉那人的滚烫大掌,自己翻身上去。 次日,顾然果然守信,从溪梦庄与岳芳芳道别后,凌红便带着桔绿坐着马车回到了城里。 马夫也是提前 知会过的,熟练的驾着车,停在了凌承出府后,居住的小院门口。 凌红扶着桔绿的手下了马车,便看见早等候在小院门口的凌承。 “阿娘!” 凌红加快脚步,一把牵住凌承的手,含泪道:“女儿来看阿娘了,不知阿娘这几个月过得可还好?” “好!好!阿娘过得很好,”凌承激动的拍了拍凌红的手,“咱们进去说话吧!” 随后,母女携手走进了小院。 凌红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小院。 只见是一座小小的一进小院,不过走了几步路就到了主屋。 凌承许久没有见到女儿,此时也顾不上站在门口的桔绿,拉着女儿细弱的手,仔细瞧了瞧她的面色。 虽和从前一般无二,但眉间的神色却有一股柔媚之意。又见她身上穿着打扮皆是上乘,心下便明白,这些日子,她确实是没有吃什么苦头。 “好孩子,你在府里伺候侯爷,日子过得可还好?” 凌承自从知道了顾然已经定下了婚约,就日夜茶饭不思起来。 她既怕新夫人进门后,凌红失了恩宠,又怕新夫人忌惮凌红的恩宠,磋磨女儿。 她虽盼着凌红一生可以有所依靠,但也想她过得快活些。 “阿娘,我们母女今日好不容易见一次面,您就别再担心我了!”凌红朝凌承安抚一笑。 凌承闻言叹气道,“不是阿娘想多嘴,只是听闻侯爷八月就要迎娶新夫人,阿娘这不是担心你吗?” 第39章 “好啦!阿娘,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凌红听到顾然的婚事,越发开心起来,“上次我托人带给阿娘银钱和衣料,阿娘可收到了吗?” 一听到凌红提起这个,凌承笑了笑道:“都收到了!不仅如此,侯府里的人每月都会派人送些柴米银钱来。” “说是按照府里的规制,是每月都有的定数!” 凌承指着窗外紧挨着的一方小院,道:“旁边就是你表哥表嫂住的地方,他们也是每日都会来瞧瞧我。我将柴米都尽数交给你表嫂,每日三顿,我只过去吃饭就行!” “他们也极孝顺,原本也不肯收我的柴米,只是我说了,若他们不收,我便要自行开伙。他们这才勉强收下。” “阿娘做得极对!” 凌红点头道,“这样才是长久往来之道。” 随后,凌承看了看门外的丫头正发着呆,小声附在凌红耳边,轻声道:“你可有孕了?” 这一句话倒是将凌红问得彻底发懵! 凌承眼见凌红呆愣的样子,心里如何没有数? “看来你并未将阿娘的话放在心上,你老实告诉阿娘,是不是你还是不愿意死心塌地得跟着侯爷?” 凌红没想到凌承想得如此透彻,她垂下眼眸,“阿娘是你多虑了!” “并非是我不愿意!” “那是侯爷,或者老夫人不同意?” 凌红看着凌承脸上的喜色渐渐淡了下去,才不得不出言安慰起凌承,“眼下新夫人还未进门,女儿不过是一个妾室,侯府怎么可能为了我一介妾室,先于侯夫人怀上子嗣,乱了嫡庶尊卑呢?” 不过凌红嘴上说得信誓旦旦,但心里却慢慢浮起疑虑。 自顾然上次生辰以后,她每日早上也再未喝过什么汤药。 还好,凌红暗自在心里庆幸起,自己十来日来才来过癸水。 凌承见女儿说得有理有据,当下也只是叹气道:“那就好!反正离新夫人进门也不过再有几个月的时候,等她进了门,有了侯爷的子嗣,你呀!也赶紧生一个才好!” 凌承点了点凌红的额头,一脸无奈得看着现在自有主意的女儿。 凌红闻言则装作害羞的模样,朝凌承的怀里趴着,不肯起来。 凌承抚了抚女儿的背脊,缓缓道,“阿娘现下什么都不操心了,只是担心你在侯府吃苦!你这丫头,从前看你脾气也没有这么倔?” 上次她在芜青院挨的板子,至今还让她想起来就害怕。 幸好,那板子也并未下死手,后面上了药,在床上趴了两天,就可以慢慢下床了。 凌红仍是靠在凌承怀里,只低着头。 “阿娘,我是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可能等到侯爷成了亲,我就可以离开魏平侯府。” “你、你说什么?”凌承闻言,低头看着女儿的乌发,不由大惊失色道。 凌红缓缓抬头,看着凌承一脸焦急的模样,不得不开口道:“顾太夫人已经同意了!” “她已经同意等到顾……顾侯爷迎娶了新夫人,就让我离开魏平侯府。想来,老夫人的话,还是决定我这个妾的去留!” “红儿!”凌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女儿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着急得从眼角滴下泪来,看着自己一脸单纯无知的女儿,“且不说顾侯爷会不会同意老夫人的做法,阿娘就问你一句,你离开侯府以后,又该怎么办?” “阿娘当年在府外捡了你,就是不忍心你一个女孩儿在外面流落!现下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稳的所在,你为何就要想着离开?” ----------------------- 作者有话说:本文诗句出处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元。唐珙《替龙阳县青草湖》 第35章 求药 “娘问你,你离开侯府,该如何生活?” 凌承看着女儿姣好的脸庞,心痛得抓紧了胸口的衣襟。 凌红何尝不明白这些,只是她今日必须要和凌承说清楚,免得她将来离开了魏平侯府,阿娘一定会让自己再次回到那人身边。 “阿娘,这世上女子亦可立户,等我出来了,就去给人刺绣,还有接生!”凌红不得不给凌承一个交代。 她会接生,还会些跌打损伤的医治之道。 总之,她以后可以带着阿娘换一个地方生活,也不愁挣不到银钱,养不活她们母女。 凌承闻言,猛然止住了哭声,嗫喏着唇问道:“接生?医治?你如何会这些?” 凌红自小在她身边长大,她怎么不知道女儿竟会这些? 看着凌承不解的眼神,凌红咽了咽口水道:“就是在上次侯爷受伤时,请了大夫在府里的客院住了一段时日,我日日帮着照顾侯爷,私下里就让大夫教了我些岐黄之术。” “红儿,原来你早就想好这些了,是不是?” 凌承听闻女儿的话,疑虑渐渐散去,只是从女儿的话里,她得出了这个让人不可置信的结论! 凌红也红了眼圈,拉着凌承的手,默默流泪道:“是,如今女儿颜色正好,可是总有人老珠黄的那一天。” “阿娘说生个孩子就可以安稳终身,可是,侯爷若是真的厌弃了我,怎么还肯能善待我的孩子?我身为母亲,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只能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庶子?” 凌红说到这些,泪珠一颗一颗的往手背上滚落。 “阿娘不也是一生没有嫁人吗?为何我就要嫁人?何况,我只是不愿意留在魏平侯府,不是不愿意有个孩子,我也可以像阿娘一样,领养个孩子就好了!” “既然你都想好了,又何必来问我?”凌承听女儿说得头头是道,竟无言反驳。 自己是从小没了爹娘,靠着隔房的哥哥嫂嫂拉扯长大。 好不容易,学会了刺绣,进了魏平侯府当绣娘,可以回报他们时,哥哥嫂嫂却相继生了病离世,只给她留下一个五六岁的小侄儿。 她没有选 择带侄儿进府,就是想他长大,好立一份家业,不必做奴做婢。等到抚养侄儿成人,她已经过了待嫁之期。 日子越过越久,她渐渐也觉得仗着手艺,不嫁人也能过得挺好的,便也不在意。 后面捡了流落在外的凌红,她便觉得嫁人实在不必。一心只想着将凌红抚养长大,给她寻个安稳的生活就好,这样自己也能老有所依。 只是没有想到,她的红儿志向匪浅,宁愿冒着大不韪,也要离开侯府,自己立一番天地! “不是阿娘不相信你,只是一个女子要自力更生,实在不是什么易事?”凌承担忧道。 何况,顾侯爷会不会放手,还是个未知之数! “所以,我离开侯府以后,立刻就要带着阿娘离开京城,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生活!” 凌红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朝凌承道:“阿娘到时候就随我一起走吧。” 凌承闻言,更是忍不住热泪盈眶,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看来你真的想好了,你既然要离开,那阿娘自然是要跟着你走的。这里,就交给你表哥表嫂就好。” “真的吗?”凌红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脸激动得双手握住凌承的手。 只见凌承真的点了点头,才一脸雀跃道:“阿娘!” “哎!” 凌承也轻抚女儿的乌发,一脸慈爱得回应道。 四月之后,天气渐渐热得人想每日都泡在水里。看着饭菜都毫无胃口,只想吃些冰的酸的,来解解暑气。 自然,这些是那些买不起冰消暑的平民们才有的烦恼,对于官宦侯爵们来说,多放几个冰盆在屋里,就可以舒舒服服的过完一个夏天。 外间梧桐树上的蝉鸣阵阵,顾然今日休沐一日,正在外院的碧霄阁里看书。 却听到木青来报,说杨妈妈求见。 “杨妈妈,你有何事要来见本侯?”顾然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得朝杨妈妈问道。 “回侯爷,前几日,姨娘都在问老奴,为何每日侍寝后都没有避子汤药送来。” “哦?这事啊?那你怎么给她说的?”顾然抬起头,看着低头说话的杨妈妈,眼里慢慢蓄起寒意。 杨妈妈一脸为难道:“老奴说,是姨娘上次生病后,大夫说姨娘日常喝的补药里面,就有避子的功效,无需再另外喝。” “那她信了吗?” 顾然听着冰盆里寒冰渐渐融化的水声,反问道。 “看样子,应该是信了。不过老奴怕露馅,所以今日特来禀告侯爷。” “呵!” “杨妈妈,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顾然眼里尽是失望,“你说她信了,那你今日为何要来外院,特意向我回禀此事?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就算她不知道你是来禀告我这件事的,但也足够引起她的怀疑。你信不信,她今天晚上就会不喝那碗补药,而是让你们准备之前的避子汤?” 第40章 “亏你大晌午的白跑一趟,也许她这会正到处找你呢,你说,你该怎么回答她,你去了哪里?” 杨妈妈哪里想得到那么多,自从凌红一问,她就有些慌乱起来,再加上这些日子侯爷回府也晚,到了芜青院时,姨娘就在屋里候着,她根本没有机会向侯爷开口。 唉! 杨妈妈不禁叹气垂头道,“……是老奴慌张了,还请侯爷恕罪!” “罢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顾然放下书,看着垂头丧气的杨妈妈,“回去的时候,带些鲜桃,瓜果到西偏房,这些是庄子送来消暑的。晚上的饭就摆到芜青院的亭子里,我酉时左右就会过去。” 杨妈妈点头应下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慢慢退了出去。 今日顾然休沐,凌红也知道。 今日的晚饭摆在了院子里的亭子里,丫头们挂幔帐的挂幔帐,摆冰盆的摆冰盆,甚至还在亭子里点了熏香。简直忙得不可开交。 凌红见着阵势,如何不知道这是顾然要过来用晚饭。 只是想着下午遍出寻不着的杨妈妈,凌红越发坚定自己的猜测。 晚饭先上的是几道开胃小菜,皆是冷盘。 凌红看着,倒还是没有什么食欲。 可能是下午吃了个杨妈妈从外院带回来的桃子,凌红这会一点也不饿。 “可是等久了?” 顾然大步走进凉亭,一手牵着凌红在石桌旁坐下,又朝伺候在一旁的丫头道:“可以上菜了。” 丫头领命而去。 顾然看着面色如常的凌红,也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怀疑杨妈妈的话。 “不过酉时二刻,并没有久等。” “今日的菜蔬都是庄子上才送来的,你待会要多用一些。” 凌红却没有接话,只提起酒壶给顾然斟了满满一杯酒,“厨房今日准备的酒水是梨花白,我已经让人冰镇过了,侯爷试试” 说着双手端着酒杯递给顾然。 顾然则是一脸惊奇得接过,在凌红殷切的眼神下,仰头喝尽。 “清凉爽口,很是开胃!”顾然评价道。 看着菜已经都摆好了,顾然夹起些菜肴,放到凌红碗里,沉声道,“吃饭。” 凌红勉强用了些,就再也吃不下了,见顾然一脸不解得望过来,只得磕磕绊绊解释道,自己下午吃了杨妈妈拿过来的鲜桃,实在是不饿。 顾然听闻,也只得作罢。 一时饭毕,丫头们手脚麻利得撤下了残羹冷炙,又在桌上摆上了各色用井水湃过的瓜果。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变成夏日夜晚才有的靛蓝色,只是当中还泛着些许稀稀疏疏的星辰,一闪一闪,宛若精灵。 燥热的晚风被垂下的帐幔拦下泰半,亭子里的冰盆正徐徐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凉爽。 “侯爷是不是命人停了我的汤药?” 顾然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猜到了,只掩饰般轻咳一声,“你的补药里就有避子功效的药材,大夫说不必再喝一碗,免得伤身。” “侯爷,我现下身子也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不用再喝补药了。” 就知道! 就知道根本瞒不住她! 顾然想不明白为何她对避子汤就这么在意,自己免了她的汤药,她不感激就算了,现下竟还有些质问自己的意思! “凌红,你是不是很在意有没有怀上我的子嗣?” 凌红看着脸色越来越黑的顾然,嘴角漾起一抹嘲意,“侯爷是不是昏了头了?” “难不成侯爷想让我在侯夫人进门之前大着肚子,给她跪下敬茶?” 那又如何?只要你—— “本侯都不在意,你又在意些什么” 顾然反问道,只是面色难看得紧,“还是说你担心她会在意?” 顾然轻晒,“放心吧,就算你在她进门之前怀上,也不是什么大事,一切都有我——” “不要!” 凌红直直打断顾然还未说完的话,断然拒绝道。 她是不会留下顾然的子嗣的! 顾然闻言大怒,起身拍了拍桌子,喝道:“你再说一遍!” 看着在石桌上跳了跳的盘盏和茶盏撒出的茶水,凌红仍是抬头看着暴跳如雷的顾然道:“侯爷,我说一万遍,也是这一句话!” “不要!” “还请侯爷不要违背我的意愿,也给新夫人留些脸面。” “不要违背你的意愿?”顾然嘲讽道。 “那我不知违背过多少次了?何必在乎这一次?不是吗?” 说着,轻佻般得用手背在凌红脸上抚摸一下,手背还未滑至下颌处,却被凌红一把挡下。 “……侯爷说的是,”凌红颤抖着身子,“只是其他事侯爷都可以勉强,此事却不行!侯爷若是真的不愿意赐药就罢了,哪日我去求太夫人,求她赐药就好。” 第36章 六月十七 “相信太夫人会很乐意赐我避子药的!” “你!” 顾然气极,看着凌红一脸不肯退让模样,真恨不得掐死这个,不管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女人! 他怒极反笑:“你休想激本侯!本侯才不会上你的当,就让你这么轻轻松松的死了!” 他端起还剩大半杯的茶水,喝了两口,才对着一脸不忿的凌红道,“就你也想激怒本侯,让本侯亲手杀了你?休想!” “你 怀不怀,本侯说了才算!” 顾然像是神志清醒了过来,对着凌红一字一句道,“本侯保证,你至少要给本侯生够一、儿、一、女!” 凌红闻言,气得喘气道:“无耻!下--!” “下流!卑鄙!畜生!” 顾然毫不在意打断凌红的话,顺着往下骂,“你骂人的话太没有新意了,下次换点其他的,这些本侯都听腻了!” 顾然虽出身世家,但也是将领,常年混迹在军营的他,如何没有听过那群官兵对骂的架势? 她的这些话,顾然现在只当做两人只间的闺房之乐。 月明星稀,夏日的虫鸣和蝉鸣交织成一片。 顾然走至帏幔边,亲手系好一片垂帘,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 只见那月色,皎洁清冷,好似给深蓝漆黑的夜空蒙上一层轻纱。 “我不在意你说什么,做什么,我只要你在这芜青院里,每日乖乖等我回来就好。” 哪怕是她要朝自己心口捅上一刀,自己也能笑着将刀递给她,只要她意愿就这么一直留在他身边。 凌红听闻却一笑,“我不过是卑贱之躯,哪里能伺候好侯爷和夫人?” “好了!不提这些,你六月十七的生辰,你想要什么?” 顾然并不回应凌红的话,另问起话来。 他回头看着坐在桌边的俏丽女子,神情渐渐缓和下来。 “没有什么想要的,侯爷不必在意这些。毕竟侯爷的生辰,我也并没有准备什么贺礼!” 甚至还差点失手杀了他的堂兄弟! 顾然闻言,却心情颇好道:“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很喜欢!” 凌红狐疑得看着方才还大发怒火的顾然,现下却是一脸满足得看着自己。 这人当真是脑子有病! 顾然不在意凌红瞧他的眼色,走至凌红身旁,强硬得牵起凌红的手,走到垂帘绑好的亭边。 “那日在溪梦庄,你喝醉了,在湖边还念了诗。” 顾然回忆道,“只可惜,你没有说完,现下也是月色柔美,星辰疏落的美景,不如你将那句诗说完整给我听?” 看凌红一脸更加疑惑的模样,顾然抬手敲了敲凌红的额头道,“醉醉梦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 “……满船清梦压星河。” 周围静了几息,凌红才低语道。 顾然一笑,“果然不错!” 凌红竟不知自己会在醉酒时对顾然念出这句诗,这诗是她在前世的一本诗集上见过的。 其中这两句深得她的喜欢。 只是现下的她,看着眼前顾然那张浓眉英气的大脸,毫无多说一句话的心情。 他既然问自己要什么生辰贺礼,那就等到她生辰那日,给他个答案! 阳光每日炙烤着大地,就连院子内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好不容易迎来了一场雷电交加的暴雨,不过堪堪下了一个时辰,就渐渐停住了雨脚。 凌红抬手接着房檐上还在滴沥的雨水,掌心传来一抹清凉,却被端着冰酥酪过来的桔绿看见。 “姨娘怎么在接雨水?这水流过暴晒的瓦片,落在手上,容易发痒的!” 凌红闻言,转头看着她放在桌子上的酥酪,朝桔绿道:“多给我放些蜜!” 说着朝浴房里走去,洗净了手,才出来享用美味。 桔绿看得馋得忍不住咽了咽口中的唾沫,凌红见状,拿起桌上另外一碗递与桔绿手边。 “快吃吧!” “不!这样不--!” 第41章 桔绿慌张得双手摆了摆,朝后退了一步,“快吃吧,等会顾、侯爷来了,我就说是我吃的!” “这怎么能行?” 凌红挑眉道,“为什么不行?难道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计较我吃了两碗酥酪不成?” “哎呀!你就放心吃吧,有我呢!”凌红继续将碗塞到桔绿手里。 桔绿低头看着手里的碗,眼眶有些发热。 “吃吧,吃吧!”凌红慢慢吃着碗里加了不少蜜汁的酥酪,含糊道,“是我让你吃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桔绿这才小心翼翼地捧着碗,一口一口吃起来。 凌红见状,“哎?”了一声,赶紧放下自己的碗,拿起桌子上装蜜汁的小壶,朝桔绿碗里浇了不少。 继而才又满意得坐在桌边,继续吃起酥酪。 “姨娘,你胆子真大!” 桔绿小口尝着柔滑奶香的酥酪,不由感叹道。 不仅敢和侯爷吵架,现下还敢明目张胆得吞掉侯爷的那份酥酪! “哼!” 凌红极不服气得哼了哼,若不是自己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时代,就凭顾然,她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更何况他对自己做下的那些禽兽不如事,就凭这个,顾然在她眼里,也是个罪大恶极之人。 若是换作自己的那个时代,顾然只怕是牢底都要坐穿! 不过就是多吃一碗酥酪罢了,就算自己在临走之前,让他不痛快些而已。 “姨娘,明日就是您的生辰,按照规矩,您明日要给府里两位主子请安。” 桔绿最后还是忍不住将碗里的酥酪,吃得干干净净,就连剩下的蜜汁也都喝得一滴不剩。 凌红看着面前还未吃完的酥酪,低声道:“我知。” 她不仅知道,还早就在那日和顾然在凉亭时,就盼着这一天。 “我明日会一早就给侯爷磕头,等到侯爷出了府,”凌红放下勺子,只听勺子磕在碗边,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相碰声,“我就去欣荣堂,给太夫人请安!” “说不定,姨娘去欣荣堂还能得一笔封赏呢?毕竟明日可是您的好日子!” 凌红闻言笑了笑,“希望如此!” 这厢桔绿才放下手里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顾然就大步走了进来。 他见桌子上有酥酪,正欲端起一碗享用,却见一碗一空,只有凌红面前的那碗还剩些。 “怎么没有了?” 顾然坐在凌红身旁,望着一旁伺候的丫头疑惑道。 凌红却瞧着他,坦然笑道:“侯爷见谅!厨房是送了两碗,可都让奴婢都吃了。要不再让厨房送一碗过来?” 顾然根本就不相信凌红的话,他的眼睛明明就看见那个叫桔绿的丫头嘴边,还沾着些蜜汁! 凌红心细,见顾然不说话,便顺着他的目光朝桔绿看去,只见桔绿嘴边还挂着些亮晶晶的蜜汁,顿时只感无力。 “罢了!不用折腾了!” 顾然说着,伸着手直直端起凌红面前还未吃完的酥酪,就着碗里的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酥酪。 凌红看着顾然的举动,这个人都烧得火飘火燎起来。 这个人!真的是脸厚如墙! 一旁的桔绿见状,抱着托盘就逃命似得退了出去。 凌红气得耳根后都发红,直指着专心享受酥酪的顾然道:“你!你怎么能吃我—我的酥酪呢?” “嗯?” 顾然咽下最后一口酥酪,放下碗,朝凌红道,“怎么,你一个人吃了一碗半,我只吃半碗也不行吗?” “有你这样小心眼的奴婢吗?”顾然嘴硬道,“大不了,我赔你一碗!” “只不过今日,你不能再吃了!等到明日你生辰,我让厨房给你做十碗来!” “不稀罕!” 凌红咬牙切齿道。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吃别人碗里的东西,还嫌弃别人小心眼? 顾然吃完凌红碗里剩下的酥酪,浑身畅快,毫不在意道:“问了你许久,有没有想要的生辰贺礼,你都搪塞过去。算了,懒得问你,我自己安排就好了!” “……最近西北不平静,爷随时可能带兵出征,就趁着明日,我就--!” “就什么?”凌红疑惑道。 明日自己就可以离开魏平侯府了,他要做什么? 顾然最后住了口,看着凌红疑惑的样子,意味深长道:“不着急!明日你就知道了!” 凌红千盼万盼的六月十七终于来了。 朝阳只在天边露出一丝亮光,凌红就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头顶的床帏上绣着各色的虫草花卉,露出一抹满怀期望的笑容。 转头看着还未睁眼的顾然,他垂下的眼睫落在脸上,投下两个暗影,就像蝴蝶的翅膀。 凌红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若不是他,自己早就该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带着阿娘,凭着自己的手艺,养活两人。 根本不必受此人这么久的折磨。 凌红现下身子还酸痛的厉害,也不知这人到底每日吃了什么补药,每每都要折腾到半夜才肯收手。 正胡思乱想间,顾然睁开了眼睛,定定看着身侧正瞧着自己发呆的女子。 长臂一伸,就将凌红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放在她头上,呼吸间尽是她的清香。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在看什么呢?”顾然惬意般问道。 “一大早上就盯着你夫君看!怎么?被夫君的玉树临风迷倒不成?” “呵!” “这有什么好否认的?” 顾然自认为坦然道,“看就看吧,我又没说不准你看!昨夜让你睁开眼看着我,你死死闭着眼。” “今日倒是一早就目光炙热得让人睡不着觉!” 凌红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只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微颤。 昨天晚上,他逼着自己干什么,难道他睡了一觉起来,就失忆了不成? 第37章 求去 顾然见怀里人气得呼吸声都变了,连忙在人的背脊安抚了几下,道:“好了!别气了!你随便看,我不说了!” 闻着属于她的气息,手下触及着嫩滑的肌肤,顾然渐渐又有些心猿意马。 凌红听到顾然胸膛里传来逐渐加速的心跳和头上沉重的呼吸,便知不妙。 她当即忍了忍想怒斥顾然的冲动,小声提醒道:“侯爷该起身了。” “而且,今日是奴婢的好日子,奴婢按规矩,是要给您磕头行礼的。” “……好吧。” 顾然闻言,渐渐压下欲念,有些不舍道。 凌红挣了挣顾然环顾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等给您磕完头,还要去欣荣堂一趟,给老夫人磕头请安呢!” 顾然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想再喝点汤,当即回应道:“你说的很是。” 随即便放开怀中的女子,起身唤丫头进来伺候。 “去把那个墨色绣花豹的荷包寻出来,本侯今日要戴。” “是!侯爷。” 伺候顾然穿戴的丫头回应道,很快就寻了顾然所说的那个荷包出来。 顾然伸手接过丫头手里的荷包,仔细瞧瞧,又朝着正梳头的凌红道:“你做的荷包,你来系。” 凌红看着身后镜子里高大的男子,吸了口气,缓缓起身。 她接过顾然递过来的墨色荷包,正欲跪下却被顾然扶住手臂,“你坐在椅子上替我系上就好,不必跪。” 凌红被顾然的大手带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仰头看了一眼满脸希冀的男子,随即低下头来,在他的玉带上系上荷包。 “系好了。” 凌红轻声道。 顾然点点头,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向摆满早食的桌边。 “我让厨房准备了寿面,你面前那碗便是,”顾然看着桌上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面条道,“都吃完,图个好意头。” 凌红心尖发麻,只得机械般得端起碗,小口小口吃起面条来。 六月十七,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日的生日。 终于等到凌红给顾然磕完了头,顾然便笑着从袖间掏出一个锦盒,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准备的贺礼,打开瞧瞧?” 凌红闻言,克制住颤抖的手,缓缓打开锦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坠着珍珠流苏的玉钗。 颗颗珍珠圆润齐整,还带着微微的粉光,而那玉钗样式虽简单,但观其质地,应该是上好的美玉雕刻而成。 “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还请侯爷收回。” 顾然却凝起笑意,“你是觉得太贵重了,不敢收,还是不愿意收?” 凌红垂眸道:“奴婢不适合这只钗,不敢收。” “拿着!趁我还未生气之前,”顾然沉声命令道,看着纹丝不动的女子,心头火起,“今日是你的生辰,本侯不想和你吵架!” “走了。”顾然看也不看还在僵持的女子,提步离开了芜青院。 第42章 只是在他走后,凌红才脱力般得跪坐在地上,一边的桔绿见状,当即就要扶着她从地上起来。 “姨娘为何不肯收这只钗子?” 桔绿苦口婆心劝解道,“今日是您的好日子,侯爷专门为您备了贺礼,您怎么一点软也不肯服?” 凌红只朝着桔绿无声浅笑,因为从今往后,她根本用不上这支玉钗。 “走吧,去更衣,还要去欣荣堂给老夫人请安!” 凌红扶着桔绿的手,一步一步走向内室。 顾太夫人端坐在欣荣堂堂上,撩起松弛下垂的眼皮,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子,慈眉温和道:“快起来!今日是你的好日子,磕完了头就起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凌红闻言却又将头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感受着来自地板的低温,缓缓道:“奴婢斗胆!还想趁今日向老夫人讨一个恩典!” 顾太夫人闻言,眼神一沉,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得放在桌上,语带讥讽道:“怎么?你想趁此机会求一个子嗣?” “且等着吧!” 顾太夫人不以为然道,“这段时间,我知道然儿很是宠爱你,可是再受宠,也不能越了嫡庶礼法!” “不!老夫人误会了,”凌红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才抬头望着堂上面色不善的顾太夫人道,“奴婢是想请老夫人送奴婢离开侯府!” “奴婢是老夫人送给侯爷的通房,满府里只有老夫人才能送奴婢离开!” 凌红拼命忍住眼里的热意,继续道:“如今新夫人即将入府,想来新夫人的娘家不日就要上门丈量房屋尺寸,奴婢不想碍新夫人的眼,以免让老夫人,侯爷和新夫人为难。” 顾太夫人见自己想错了人,当即又被凌红这番话镇住,她迟疑着问:“你当真意愿离开?” 凌红自入芜青院后发生的事,顾太夫人都知晓。 只是毕竟上了年岁,精力不足,又碍于到底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顾然折腾去了。 毕竟凌红一日接一日的避子汤从未断过,顾然也顺利定下婚事,她又何必与一个姨娘计较? 就算要计较,也是即将入门的孙媳出手才好,顺便也能拿凌红立立规矩。 凌红听闻顾太夫人的话,斩钉截铁道:“奴婢发誓,奴婢离开侯府以后,绝不再见侯爷一面。奴婢会带着奴婢的娘换个地方生活,永不回京!” 顾太夫人看着眼前信誓旦旦的凌红,恍惚间问道:“你今日身上穿的可是那日你在中秋那日的衣裳?” 凌红垂眸看了看身上浅青色裙裳,点点头道:“正是!” “好啊!” 顾太夫人感概道,“原来老身也有瞧走眼的时候!看来你今日是下定了决心,特意穿这旧衣来求我的吧?” “锦衣华服,娇奴侍婢,还有老身那个孙儿,想来都没能入你的眼!” 凌红却摇头道:“是奴婢福薄,配不上、配不上侯爷的宠爱,还请太夫人成全奴婢!” 不知为何,提到那人时,凌红脑海里竟闪现过那人对着自己或怒或笑的神情。 凌红努力赶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继续道:“奴婢会离开京城远远的,不会再出现再侯爷的眼前!还请老夫人成全奴婢!” 说完,凌红又是朝顾太夫人磕下一头。 却在她还未听到顾太夫人的同意时,耳边却响起一阵熟悉且冰冷的声 音。 “你说你要去哪?” 凌红整个人完全僵住,撑在地上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随着那人越走越近的脚步,就连身子也开始不由自主得颤抖。 “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 凌红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颤颤巍巍得直起腰背,狠心闭眼道:“奴婢说,奴婢会离--!” 凌红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顾然抬脚一踹,整个人都猛得朝后摔去。 顾然简直目赤欲裂,他本是得了朝廷的消息,快马加鞭朝欣荣堂赶来,却不料走至欣荣堂大堂门口,就听见凌红信誓旦旦向祖母求去的话 他疼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几乎站不住脚跟,只得一手撑在门框上,才勉强问出那句话。 她、她究竟拿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不!从头到尾,她就没有将自己看成一个人吧! 顾然整个人都发起狠来:“你再说一遍,我就活活踢死你!” “然儿!” 顾太夫人见孙子脾气上来,开口喊道。 顾然却蓦然回头,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祖母道:“祖母!” “她是祖母赏个孙儿的人,既然是孙儿的人,她的去留就该孙儿说了算!” “求老夫人送奴婢离开!”凌红却不管肩上的剧痛,趴在地上,仍哭喊着朝顾太夫人求道,“奴婢、奴婢愿意一辈子吃斋念--!” 顾然听闻她还在求祖母,上前一步狠狠抓起凌红的衣领,一把掐住她纤细脆弱的脖子,狠厉道:“你闭嘴!再让我听见一个字,我就直接掐死你!” 是不是就这样掐死她,自己的心口也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顾然看着眼前的女子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耳边丝毫不闻顾太夫人的劝解。 “然儿!然儿!你快放手!” 顾太夫人焦急道。 她不是心疼死了一个奴婢,而不是不想她的孙子为了一个奴婢疯癫成如此模样! 顾然看着眼前人渐渐失去意识,才浑然意识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当即松开了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而就在凌红以为自己要被顾然活活掐死,完全失去意识时,却被人放开了脖子。 她呛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有力气望着有些走火入魔的顾然。 “然儿,你坐下,有话好好说!何必这么大动肝火?” 顾太夫人不停地劝慰道,甚至亲自起身拉着顾然,在她下首的位置上坐下。 “凌红,老身问你,你当真是这样想的?不是来要挟我们祖孙许你诞下子嗣的?” 凌红听见顾太夫人的话,便知她还是不相信自己是真的愿意离开侯府。 可见在她心里,这些不过是自己的惺惺作态。 凌红捂着剧痛的肩膀,咬牙问道:“不知老夫人要如何才肯相奴婢的话?奴婢愿意证明!” 顾然闻言,捏紧了椅子两旁的扶手,只狠狠盯着地上跪都跪不住,只能靠在柱子上小口喘气的女子。 她额间汗水与泪水混杂在一起,早分不清楚了。 顾太夫人听闻凌红的话,朝李妈妈望去,李妈妈会意,转身从内室里寻出一个瓷瓶,递到凌红眼前。 “这是绝嗣丹,你若是当着我的面吃下它,老身就守约,送你离开侯府,也离开京城,且保证不会有人阻拦你们!” “祖母!” 顾然痛苦叫道。 顾太夫人却置若罔闻,只看着双眼渐渐明亮起来的凌红。 凌红看着杨妈妈手里递过来的瓷瓶,眉眼皆是轻松的笑,吃力朝杨妈妈伸出掌心。 第38章 终于离开 “不要!” “不要吃!” 顾然起身,踉跄着脚步就要向凌红走去,却被顾太夫人叫住。 “然儿,这是她的选择,你若是再向前走一步,我就把绝嗣药换作见血封喉的毒药!” 顾太夫人大声道,“就算你今日带走了她,除非你一辈子寸步不离,不然我定会让人杀了她!”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顾然当即止住即将迈出的步子,一脸怔愣得回头看着堂上的祖母,“祖母!她、她--!她不能吃这药!更不能死!” “胡闹!” 顾太夫人猛然拍向桌面,“她既对你无情,你又何必如此维护她?” “我顾家的男儿,只在战场上洒血洒泪,怎么能为了一个女子,就、就—”顾太夫人没有说完,但是顾然却明白她要说的话。 他晃了晃身躯,连连朝后退去两步,撑住茶几,才堪堪稳住身形,眼睛只朝凌红所在的地方看去。 杨妈妈如何不明白凌红的意思,她这是让自己帮她将药倒在她手心里。 顾然的视线随着凌红将那颗绝嗣药送入口中,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只能跌坐在椅子上。 “好了,老身已经明白你的意思。来人,去将凌姨娘的卖身契拿来,交给她!” 李妈妈闻言,当即朝外走去。 不过两柱香的时候,便取来了凌红的身契,交给了凌红。 凌红一手颤巍巍看着手里的卖身契,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无声无息得砸在地面。 “谢顾太夫人,顾侯爷成全!林虹在就此别过!” “来人,送凌姑娘出府!” 顾太夫人吩咐道。 凌红眨了眨眼,来不及擦干眼泪,一手扶着柱子才勉强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站住!”顾然大声喊道。 他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走了,“你、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第43章 “哪怕是一句话也好!” 凌红没有回头,只听着身后那人的咆哮,背着身,抬头望着欣荣堂外盛开的石榴花,如释重负得轻笑一声。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顾然只闻耳畔吹来一阵清风,便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欣荣堂的院门。 这厢,顾太夫人才看向自己失魂落魄的孙子,用力杵了杵手里的拐杖,沉声道:“你今日这么没有去上朝?到底为了什么,这个时辰来欣荣堂?” 顾然整个身子无力得靠在椅背上,双眼发愣,静静道:“鞑靼人的新可汗在半个月前被他叔叔发起叛乱杀了,现在正举兵在距玉州城一百里的地方安营扎寨。” “皇上下旨,命我三日后点兵启程,前往玉州城,大破鞑靼。” 顾太夫人闻言,激动得杵着拐杖起身,向前两步,焦急道:“那你的婚事怎么办?” “圣命已下,我也接了圣旨,至于婚事,就只能推迟,想来欧府也能理解。” “唉!” 顾太夫人叹息道,“那也只能这般了!” 只是瞧着神魂还未完全归位的顾然,顾太夫人忍不住劝解道:“这样也好!她既不愿意做你的妾,那就看着她辛苦伺候你这几个月的份上,赏她些银子,送她出府吧。” “等你得胜归来,祖母定然给你好好操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仪!等欧小姐进了府,就赶紧生个重孙让祖母抱抱,这样等祖母哪日咽了气,见到你祖父和爹娘,也好有个交代!” 祖孙二人在欣荣堂商议好了顾然出征之事,顾太夫人便催着顾然回芜青院,让身边伺候的丫头,给他收拾行李。 “凌红!” “凌红!你给我出来!” 顾然一进芜青院大门,便大喊起凌红的名字来,却无人应答。 院子里没有,廊下也没有。 就连顾然寻遍了西偏房的每个角落,都未曾见到她的身影。 “侯爷!” 桔绿看着主子一副寻不到人誓不罢休的模样,不禁小声道,“姨娘自去了欣荣堂请安后,便再未回来。” 随即又疑惑道,“难不成姨娘还在欣荣堂?” 顾然犹如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冰水,在酷暑夏日,一阵寒意席卷至全身。 她、她就没有回来过? “哈哈哈--!” 顾然猛然一把扯下随风飘荡的帏帘,眼神空洞得狞笑起来。 这就是她给自己的惊喜吗? 想来她今日去欣荣堂时,就没有打算再回芜青院。 “早上她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话?” 顾然的这副神情早吓坏了跟在一旁的桔绿,她跪在地上,垂头拼命回忆凌红离开芜青院交代的话。 只是苦思了半晌,也只磕磕绊绊开口道:“回、回侯爷,姨娘只是让奴婢 寻出她来芜青院伺候那日穿的裙裳,说她要穿那身去拜见老夫人。还有、还有就是--!” “就是什么?!” 顾然根本忍不住开口打断问道。 桔绿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顾然满脸的阴郁狠厉之色,垂头道:“姨娘说让奴婢早日烧了她去年冬日画的《九九消寒图》,奴婢问原因,姨娘只是说,画过的消寒图上面生了虫,不要了。” 顾然眼神犹如一道寒冰,直直看着芜青院跪着地上的桔绿,和一众伺候芜青院的丫头小厮。 “你!去把她用过的所有物件衣物都交给杨妈妈!”顾然指着桔绿道,“还有她让你烧的那幅画,都交给木青!” 桔绿忍着眼泪应下。 顾然抬眼环顾熟悉到可以闭眼走路的西偏房。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直直映照在光洁的地面上,照亮了整个屋子。 只是光影交错间,缺少了那抹身影。 他死死咬住牙根,眼里尽是不甘与痛楚。 这厢,凌红怀揣着轻飘飘的身契,一脚跨出了魏平侯府的小角门。 迎面扑来的滚烫热风,激得她眼眸一热,几乎就要滴下泪来。 “红儿!” 凌红闻声望去,只见一位梳着已婚发髻的年轻女子,正扶着阿娘,站在一辆简朴的马车前,朝她笑着招手。 她也朝两人甜甜一笑,迈着轻快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两人所在的方向。 “阿娘!” 凌红扶着凌承的另一边,有些好奇得看了一眼那年轻妇人。 凌承见状,拍了拍凌红的手背,笑着介绍道,“红儿,这便是你表嫂,快叫人!” “表嫂好!” “妹妹好!” 那年轻妇人回应道,又看了看凌红身后的高门大宅,朝母女二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妹妹既然出来了,那便先坐车回小院吧!” “你哥哥还在院里等着拿妹妹的身契,去衙门销记,重新立户呢!” 凌红点点头,扶着凌承,三人先后上了马车。 马夫见人已经上车,当下也不在久留,甩了个鞭声,驾着马车缓缓离开了魏平侯府。 第二日,午后。 凌红陪着凌承坐在小院的窗前,吹着夏日里带着热意的微风,嘴角扬得老高。 凌承见女儿眼里的惬意快活,也不再去想她昨日换下的衣裙肩膀处,印着的污迹。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凌红听闻声音,赶紧小跑着到了院门后,打开了院门。 “表哥!” “……妹妹。” 凌红看着满头大汗的表哥刘韫站在院门口,连忙让他进院说话。 刘韫热的紧,进了屋子也等不及要帕子擦汗,只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满头的大汗。 另一边凌承见侄儿进了屋,早就端上一碗在井湃过的酸梅汤。 刘韫急得接过碗就仰头大口喝起来,直到快速喝完一整碗酸梅汤,才捧着空碗,长吁了一口气。 他放下碗,朝衣袖里拿出一份文书,递给凌红,朝母女两满是期盼的脸道:“妹妹的销户已经弄好了,文书就在这里!” 凌红迫不及待打开了那份文书,仔仔细细得看了起来。 确实是官府销去自己奴身,恢复自由身的文书。 刘韫又喘了一大口气,看着一脸激动的妹妹,却有些迟疑道,“……只是妹妹立户的文书却没有拿到!” “为何?” 凌红一听,心下紧张起来,忍不住开口问道:“是有人为难吗?” 刘韫看着凌红脸色苍白的模样,摇了摇头,“我已拿到了立女户的文书,只是还差一方印鉴才算生效。” “办理户籍的小吏说,须得妹妹你亲自去一趟衙门,才能盖下印章。毕竟你是魏平侯府出来的人—他们要亲口问妹妹是如何离开侯府,才好安心盖下印章。” 刘韫说着,自顾叹气起来:“我已经按照妹妹你的话,说过了你是如何离开侯府的,只是那小吏却神色紧张得,非要妹妹亲自走一趟。我塞的银钱,他也一副不敢收的样子,倒叫为兄不好再开口。” 凌红母女相视一眼。 凌红只得点点头,“今日表哥也尽力了,那负责户籍的小吏说的话也不算刁难。他们也怕我是私自逃出侯府的奴婢,不敢不问清楚就替我立户。” “无妨,我明日一早就去衙门走一趟,等到说清楚了,也好早日拿到户籍文书。”凌红道。 她说完低头沉默片刻后,又朝已经喘匀气息的刘韫道,“只是还得再麻烦表哥一次,送我去府衙。” 刘韫哪里会拒绝,直直点头应下。 “好!这有何难?为兄明日就陪妹妹去一趟衙门!” 第39章 立户 夏夜蝉鸣渐歇渐起,凌红在油灯下拿着今日销去奴身的文书看了看,指尖抚摸过上面的名字,心口忍不住发颤。 等到明日盖下女户的印章,自己就能带着阿娘离开京城。 一旁咬下线结的凌承,看着女儿捧着文书,久久出神,只得暗自叹气。 凌红几乎是睁着眼,整夜未睡,连文书都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下,只盼着天一亮就能去衙门盖章。 好不容易一路跟着表哥走到了衙门大门口,凌红才渐渐放下心来。 她摸了摸衣袖里的纸张,暗自长吁了一口气。 刘韫本就在衙门里做事。 不过他只是负责日常巡逻,办差的衙役,并不是负责衙门文书的小吏,只得带着凌红走到了办理文书的偏房外,就止住了脚步。 “妹妹,就是这里了,”刘韫一手指着眼前的两开偏房,“负责文书的肖叔就在里面。” “我就在这院里等你出来,妹妹放心进去吧。等妹妹出来了,我再带妹妹去做户籍登记,也免得妹妹不日出门时,还要再跑一趟衙门。” 凌红闻言,心下大安,只朝刘韫点点头,便提步走向那间偏房。 跨过门槛,凌红却看见正对门口的书案后,空无一人。 直到右手边的屏风后响起一道水声,凌红才转过头望去。 第44章 果然,屏风后有个人影。 凌红这才开口朗声道:“小女凌红,今日特来拜见大人。” 话刚落下,屏风后便响起一个沧桑的声音。 “你就是刘韫那个从魏平侯府出来的丫头?” “不错。今日小女就是为立户一事前来,还请大人为小女盖上印章。” “在下明白了,只是在下今日腿脚不便,还请姑娘拿着文书到屏风后来,在下才好给姑娘落印!” 凌红听他要自己去屏风后,心里不免有些打鼓,只是看了看手里的只剩落印的文书,想着刘韫就在外面等她,心下也只得慢慢挪动着脚步朝屏风后走去。 刘韫看着凌红踏入偏房的身影,心里不免涌起悔意。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随着凌红进屋,就被从院子里冒出的侍卫,堵了口,押了出去。 凌红还未走至屏风,耳旁又响起一道水声,想来这办理文书的官吏倒是个爱喝茶的。 不过就几步路,凌红便绕过了屏风。 只是猛然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宝蓝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低头饮着手中的茶水。 凌红瞬间睁大了眼,手里的纸张几乎就要抓破。 下意识般就要转身离开。 只是步子还未踏出去,便听到那人似笑非笑的声音。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让人杀了外面的人,保证不会让他活到你踏出第二步的时候!” 恶魔般的声音在凌红耳畔响起,其中的威胁直直将她钉在原地。 顾然见凌红背对着自己不动,当即朝一旁垂目的小吏道:“你出去吧,本侯同这位凌姑娘有话要说。” 那小吏闻言,不敢多看一眼,只弓着腰,低头快速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出院外,才敢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你倒是动作快,不过是祖母还了你身契当日,就无牵无挂得离开了侯府。” “怎么?你不回芜青院拿你的行李吗?” “……” “不说话?” 顾然看着眼前几乎就要站不稳的背影,轻嘲道:“你平日不是很能说吗?怎么这会儿又哑巴了?” “顾然!你到底要做什么?” 凌红听着顾然一字一句的嘲讽,只得转过身,一脸痛苦得朝椅子上的人质问道。 顾然却闲适般得看着眼前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躯,转着手腕间从离身的佛珠,视线却渐渐落在她手里抓着的文书上。 “我不过是听着京兆尹派来的人,禀报了你昨日就销去了奴籍,还想自立女户的事,想来问一问你,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的。” “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你虽只是我顾然的妾,称不上是妻,”顾然一脸鄙夷道,“但该有的恩义,本侯也不愿意克扣,免得旁人知晓了,说我顾然--” “薄、情、寡、义!” 这话一落音,凌红脸上瞬间血色尽失,连原本因恐惧而微颤的身躯,也渐渐没了知觉。 “是你让人拒了我的立户文书,是不是” 凌红忍着眼泪,大声叫喊道,“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放过我?” “顾然,放手吧,”凌红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见此时顾然沉下去的眼神,继续哀求道,“我自知身份低微,不配伺候你顾侯爷,还请顾侯爷高抬贵手,放过民女,民女定走得远远的,不会再碍侯爷的眼!” 顾然听闻她又提离开之事,蓦然抓着凌红的手,连声质问道:“你现在还未立户,只是个去了奴身的黑户之人,也配自称“民女”?” 顾然一边嘲讽,一边从凌红手里抽出了她的立户文书。 凌红看着眼前人终于肯松开自己的手腕,翻看起自己的东西,当即满脸惊恐道:“你不要动它!” 只几息,顾然就看完了手里的东西,随后就扔在地上,坐回了椅子上。 “这文书,没有我顾然的点头,整个京兆府就没人敢给你落印!” 顾然弹了弹袖子根本没有的灰,抬头望着脸色惨白的凌红,“除非,你能做一件让我开心的事,我就亲自给凌姑娘落上这方印章!” “如何?” 凌红看着顾然从衣袖里取出,放在手把玩的印章,不得不轻启唇瓣道:“不知侯爷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事,才能开心?” “本侯也爱莫能助,”顾然饶有兴致道,“只有要靠凌姑娘自己体会了!” 能让顾然开心? 凌红咬着唇,想了想从前顾然什么时候最畅意,便觉三伏天里从脚跟下冒出一股寒意。 还能是什么时候? “无耻下流!” 顾然听着凌红咬牙切齿的声音,便知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图,当即大声笑道:“不愧是伺候过本侯的女人,当真是冰雪聪明!” “既然你已经明白本侯的意思,那就好好考虑,本侯近日忙得很,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顾然满是欲念的眼神落在凌红眼里,就好像一道催命符。 她要离开京城,就必须要有正式的户籍才可以办理路引,没了户籍,一切都是水中幻影。 凌红闭了闭眼,眼泪瞬间划过面容,晶莹的泪珠只瞬息间就无声无息的砸在手背上,只是她手下动作不停,只缓缓解开了衣领。 顾然的视线落在那片雪白上,难以抑自般的滚了滚喉头,身下一片火热。 “……还望侯爷做个言而有信之人,不要再为难民女!” “好!” 顾然抱着人在怀里肆意揉搓着,闻言将唇贴在她额头上,低声答应道。 洒落在窗棂上的日光渐移,一时间,房间里只闻男子低低的喘气声。 看着头顶垂下的流苏,凌红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模糊了双眼。 也不知那人折腾了多久,凌红毫无意识般喝下顾然渡过来的茶水,很快就闭着眼陷入了黑暗。 木青带着人守在小院外面,望了望头上已经升至正空中的火球,正犹豫着要不要进院看看时,转眼间,顾然就打横抱着一个裹着披风的人,从偏房里走了出来。 “马车都准备好了吗?” 木青当即拱手道,“回侯爷,一切都准备好了!” 顾然听闻,抱着人就出了京兆府。 看着顾然怀里的披风下只露着女子穿的绣鞋,木青一想到后面要做的事,就忍不住默默叹气。 顾然当然不会为难凌红的表哥,毕竟多一个可以要挟她的人,对顾然来说,只有好处。 刘韫在被木青押着出了小院后,就直奔姑姑凌承住的小院。 等到刘韫告知凌承今日在府衙里发生的事后,凌红已经昏睡着,在去往玉州城的马车上。 “姨娘!姨娘!快醒醒!” 凌红好似听到耳边有人在唤自己,却睁不开沉重的眼皮,复而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凌红是在马儿的一片嘶鸣声中惊醒。 看着眼前陌生的弧形顶棚,身子也随之微微晃动,凌红才惊觉自己身在一辆正行驶的马车里。 这马车宽敞,能容一人伸腿睡在座位上。 这时,有人低头进来了。 桔绿低头进入马车,抬眼就看见已经清醒过来的凌红,当即喜出望外道:“姨娘终于醒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或者喝点水?” 凌红却古怪得看着桔绿脸上的笑,“……这、这是哪、哪里?我怎么会、会在马车上?” 听着自己嘶哑的声音,凌红忍不住咽了咽早就干的冒烟的嗓子,朝桔绿问道:“顾然呢?顾然他、他在哪里?” “他、他说过不会为难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桔绿听着凌红低哑的哭声,也忍不住含着的泪眼汪汪,低声道:“这是去玉州城路上,我们已经从京城出发整整两天了!” “玉州城?” 桔绿的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凌红身上,她想直起身子,却根本撑不住,软倒在座位上。 “我、我不去什么玉州城!我要我的文书!我要和阿娘去江南,再也不回京城!” 桔绿听着凌红的哭喊,上前扶起她还有些发软的身子,按照顾然的吩咐,向凌红传话道:“侯爷说您一心想离开京城,他就成全您,带您一同去玉州城出征。” “侯爷已于六月廿日带兵出征,今日已经是廿一了。我们的马车落在大军的后面,有木青大哥带着人保护着。” “可是、可是……” 桔绿见凌红还是一副悲泣的模样,从怀中小心翼翼得掏出一封,递到凌红手边。 “侯爷嘱咐奴婢,在您醒来以后,将这个交给您!” 第40章 荫佑堂 凌红接过信封,打开一看,然后又翻开了夹在信里的纸张,随即抱着桔绿崩溃道:“这是我的户籍!我已经不是顾然的妾!凭什么他就要强逼着我和他一起去玉州城?” “我不要去什么劳什子玉州城!我要我阿娘!我阿娘还在等我回去带她离开!” 第45章 桔绿看着从凌红手里跌落在地上的纸张,弯腰捡起,看着上面盖着朱红色的印章,又递给了失声痛哭的凌红。 听着耳边凌红的悲泣,桔绿也难过得擦了擦眼泪。 军情紧急,顾然率兵日夜兼程赶路,终于在半月后,赶到了玉州城外的兵马大营。 而木青等人则一路护送着凌红,在七月下旬才堪堪赶到玉州城内。 “就是这里了!” 木青站在一处府邸外,向凌红开口道。 “侯爷吩咐,让姨 娘你住在这里,等他从大营回来时,再另外安排。” “木大哥,我不要在这里,”凌红朝木青举着手里已经盖上印章的户籍,振振有词道,“我早就不是顾然的妾!我已经是由顾太夫人做主销去贱籍,有了良民的籍贯。” “还请顾侯爷不要强逼良家妇女,否则我就要告官!” 木青闻言,只觉得太阳穴处突突直跳。 告官 他们家侯爷现下就是玉州城最大的官! 木青闻言,艰难开口道:“姨娘就算真的要告官,那也得等侯爷从战场上回来以后再告。” “毕竟现下玉州城内,品阶和权力最大的官,就是侯爷了!按照朝廷的旨意,咱们侯爷不仅负责外驱鞑靼,还负责统领玉州城的一切事务!” “什么?” 凌红不可置信得望着面露难色的木青,又低头瞧了瞧手里户籍。 原来,他早就知道就算给了自己户籍,在这玉州城内,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时辰不早了,还请姨娘安心住下,这里有侯爷的人保护姨娘,”木青朝凌红拱手道,“属下还要去军营向侯爷复命,先行一步!” 木青说完话,便留下一队侍卫,带着其他人剩下的人,翻身上了马,疾驰而去。 凌红看着木青身后的滚滚飞尘,惨然一笑,当即就将那张,她不惜放下尊严求来的文书,随手一抛。 这场大仗,是整个大益朝数十年以来,遭遇到的最惨烈的一仗。 顾然看着手里刚从副将季虎递上来的前线战报,抬眼望着满营的将领。 “鞑靼两日前不仅偷袭关山崖,还联合北边的北戎同时朝我大益发难!” “这场仗,还请诸位有计献计,齐心合力戍守玉州城,”顾然严峻道,“还有,在此期间,须得严守军纪,营中无本侯的召令,皆不可饮酒!” “都听明白了?” 在场众人皆抱拳齐声道,“遵命!” 玉州城外两军对阵,城内的百姓们虽忧惧战况,但他们世世代代皆生活在此处,不到必要时刻,他们都还是愿意留在故土。 等到魏平侯顾然率兵出征的消息传入玉州城时,城中百姓皆自发纷纷游走在街头上,发出阵阵呼声。 凌红坐在院子内,也能依稀听闻百姓的呼声,不由看向一旁的桔绿。 “奴婢听府里的管事说,百姓们得知此次是咱们侯爷带兵退敌,皆士气大振,要为军队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他们要做什么?”凌红疑惑道。 桔绿放下手里的绣棚,起身翻找起针线框里的物件。 忽一脸兴奋道,朝凌红举着手里拿着一卷白布条。 “这是我这几日做的,用来包扎伤口的卷带!” 凌红闻言桔绿亮晶晶的眼神,只听到她絮叨道:“奴婢听负责采买的婆子说,玉州城每逢大战,百姓们都会主动帮着军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青壮年们会在负责运输粮草物资到前线,女眷们则负责照料送回城养伤的官兵,熬药,做饭,洗衣,大家都会帮着做!” “还有城里的药铺大夫也会去荫佑堂替伤者处理!” “那我们可以去吗?” 凌红心下一动,不免开口朝说得唾沫横飞的桔绿问道。 桔绿闻言,不解得眨了眨眼,看着凌红的神色,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 “姨娘当然可以!我们可以一起做绷带,让蒋婆子送到荫佑堂去!” “不!桔绿,”凌红接过她手里做好的一卷白布条,看着上面齐整的针脚,“我是说我想去荫佑堂。” 凌红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桔绿,叹气道:“罢了,麻烦你帮我请木源进来一趟。” 桔绿整个人晕乎乎的请来了,在顾然未回来之前,负责府宅事务的木源。 木源还以为凌红寻他,是提要离开的事。 只是等他听完凌红说自己想去荫佑堂帮忙时,只结结巴巴回道,“侯爷只说您不能离开,但是并未说您不能出府!” 木源身为顾然留在玉州城的人,如何不知现在战事吃紧,每日都有数量颇多的伤兵送回城里治伤。 只是瞧眼前柔柔弱弱,貌若秋月的凌红,有些担忧道:“那荫佑堂里全是伤兵,里面血肉模糊的,姨娘怎么能去那里?” “……若是姨娘真想像其他百姓那般,支援战事,不如就在府里缝制些绷带和药包,这样也能尽一份力。” “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顾然怪罪你?” 木源听着耳边凌红竟敢直呼他们侯爷的大名,头疼道:“我知姨娘是出不了城的,但是——!” “我从前照顾过侯爷的伤,去了荫佑堂里,你给我分派个熬药的活计也行,我实在在这府里闷的慌!” 凌红打断木源的担忧,坚定道,“我保证侯爷知道了,不会怪罪与你,这样可行” 一旁的桔绿见凌红还在苦苦劝说木源同意她出府帮忙,也咬了咬唇,下定决心般道:“源大哥就同意姨娘的话吧!侯爷的伤就是姨娘照顾的。” “况且姨娘也说了,她不过是去帮忙熬个药,”桔绿急急忙忙道,“姨娘去荫佑堂帮忙,那我也陪着一起去好了,这样源大哥就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木源听着桔绿的话,心中似有动摇,可是一想到凌红是顾侯后院的人,仍不肯点头。 玉州城强敌在外,现下城里倒还平静,但战况瞬息万变,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那你和桔绿陪着我去荫佑堂看看,可好?” 凌红见木源久久不吭声,便知他定是有些犹豫,于是再添一把火道:“如果去了荫佑堂,不需要人帮忙,那我就回来,听你的,就在府里做些绷带和药包就好。” “你看这样行不行” 面对主仆二人一脸真挚的模样,木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得勉强开口道,“……那属下就陪姨娘走一趟荫佑堂,若是姨娘害怕或者荫佑堂不需要人帮忙,那姨娘得听属下的。” 凌红同桔绿见木源终于松口,不禁高兴得对视一眼。 第二日一早,凌红就换上了一身粗布裙裳,又将一头乌发用布包好,才同桔绿一同跟着木源出了府。 三人顺着街道还未走到荫佑堂门口,就在半路看见来来往往抬着伤病的担架,在荫佑堂进出。 木源看得眉头直皱。 好不容易木源带着人寻到了忙得脚不沾地的荫佑堂管事。 却见那管事顶着满头大汗,双手沾满了鲜血。 “哎呀!源侍卫怎么来了?难不成是侯——!” “不是!” 木源直直开口打断他的话,“侯爷还未回来。” “那你今日来是” 木源看着张春疑惑不解的样子,指着凌红同桔绿两人道,“这俩人是侯爷的内宅女眷,听说前线战况激烈,今日来荫佑堂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 “两位可害怕血可曾会些医术” 张春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衣着简朴,打扮清爽的两个女子,满眼疑惑道。 这是在干什么? 顾侯的内宅女眷不在府里好好待着,跑到荫佑堂这种地方做什么? “回大人,小女会清理,上药和包扎伤口!不怕血!”凌红立即回复道。 “这些将士都是我大益流血流汗的英雄,小女子,也想尽一份自己的力量,还望大人成全!” 张春张了张口,想问问她个弱女子怎么会这些,不料话还没出口,便被一阵妇人的哭嚎声打断。 “张管事!救命!救命啊!” “稳婆都跑了,我家夫人就要临盆,这可怎么办才好?” 几人回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扶着院门,正大口喘着气,大声哭嚎。 张春见状,顾不得擦擦手上的血,当即快步走到婆子身边。 “这里是荫佑堂,给伤兵治伤的地方,你家夫人临盆,不去寻稳婆,跑这里干什么?” 那婆子一听,蓦然止住了哭声,抓着张春的袖子哭道:“玉州城的战事吃紧,我家夫人请好接生的稳婆跑了,现在找不到其他稳婆替我家夫人接生。” “听说全城的大夫都在荫佑堂里,我、我这不是被逼得毫无办法了吗?” 说完话,婆子又焦急大喊起来,“张管事,帮帮忙吧,你们这里有没有会接生的大夫” “我会!” 第46章 凌红等不及张春的回答,立即走上前来,看了一眼还在犹豫得张春,转头朝婆子道:“我会接生,还请您带路吧!” 那婆子听闻有人愿意替她家夫人接生,顿时就止住了哭声。 “你会接生?” “你会接生” 张春也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子,与婆子同时开口问道,随后又叹气道:“姑娘去帮忙吧。” “现在玉州城能来荫佑堂帮忙的大夫不多,实在抽不出人手去接生。若是姑娘连接生之法都会,后面便尽可来我们荫佑堂帮忙,我张春替伤兵们感激不尽!” 第41章 治伤 时间紧迫,凌红来不及道谢,只着急道:“你家夫人在哪?快带我去!” 婆子急忙道:“不远不远,就在隔壁街的魏宅。” “桔绿!”凌红道,“你同我一起去。” 桔绿轻轻点头,朝木源看了一眼。 木源道:“我送你们去。” 凌红三人来荫佑堂是早上的巳时初,等到她替魏夫人接完生,太阳已经西斜。 几乎忙了一天,可是当她抱着已经裹好襁褓的男婴放到魏夫人怀里,看见魏夫人满含笑泪的模样,心下才有了一份踏实感。 三人在魏府众人的万般感谢中离开了。 凌红看着已经心悦诚服的木源道:“还请源大哥告诉张管事,魏夫人她已经顺路生产。” “按照他的话,我已经通过了他的考验。明日一早我就会去荫佑堂帮忙,每日戌时就回府,不会乱跑的,还请源大哥放心。” “那侯爷那边……” 凌红望着天边西坠的太阳,在天际初镶上一道金边,连附近的浮云都染上了耀眼的光辉。 “这是有益于战事的事,他不会怪罪你的。” 凌红笑了笑,“我之前做下的事,可比这大胆多了,源大哥尽管安心!” 有谁还能有她那样胆子,当着顾太夫人的面,说不要顾然 凌红眼角似有泪光,蓦然深吸了一口气,朝两人道:“肚子饿了,回府吃饭吧!” 从那日凌红替魏夫人顺利接生后,凌红每日都带着桔绿一同去荫佑堂帮忙,早出晚归。 凌红也不知道自己在荫佑堂待了多久,只是身上的来时穿的单衣,已经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夹棉的衣衫。 整个荫佑堂除了张春知道凌红同桔绿是顾侯府上的女眷,其他人根本一无所知。 只晓得七月末时,荫佑堂多了两个女子在堂里帮忙,负责医治伤患。 凌红除了刚来时,不清楚荫佑堂的布局,时常忙得晕头转向。 待逐渐上手亲自医治伤兵时,就对荫佑堂熟悉多了。 大堂根据伤兵的情况,分派到不同的房间里救治。 她还建议,让城中百姓送来的绷带和药包都用沸水煮过,晾晒以后再使用。 换下来的绷带则让帮忙负责浆洗的妇人们洗净血迹,再次放入锅里煮沸三刻,晾干后使用。 起先张春并不赞同如此循环使用绷带的方法,可是随着战事的进行,越来越多的伤兵涌入荫佑堂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此法甚好。 本就是靠城里还有过得去的人家支援些绷带布料,可是随着伤患增加,便开始捉襟见肘。 贫苦百姓能在这个冬天护住自己不被冻死,就很不错了,哪来的家家户户有用不完的布匹做绷带 不仅如此,药材也开始见底。 看着日渐变少的药材,张春急得嘴角边上起了几个燎泡。 他已经给负责玉州城物资运输的廖副将禀告过此事,只是廖副将告诉他,药材至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到,让他想想办法。 “如今最缺的就是止血散,几乎来的每个伤患都会用到,可药材最快也要等到十来日以后,才能进玉州城。” “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凌红今日本该按照与木源的约定,在戌时就回府,可是今日送来的伤兵实在是太多了,凌红根本不可能放下满满一屋子的伤患离开。 荫佑堂的大夫们也不停地给伤员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她便让人给木源带了个口信,带着也自愿留下来帮忙的桔绿,一起加入忙碌的人影。 看着先前有些害怕的桔绿,如今已经能熟练给士兵包扎时,凌红手上上药的动作更不见停。 只是等她在院子里,听见张春听荫佑堂年纪最大的邹大夫的话,也不由得开始担忧起来。 止血散 等等! 凌红脑海里灵光一闪,看着烧饭的罗姨给自己和桔绿留的晚饭时,不禁想到了一样东西,可以暂时代替止血散! “张管事可是在为止血散忧心?” 张春和邹大夫转身,见一身衣衫尽是血迹的凌红站在身后,不禁对视一眼。 “不错!如今药材将要耗尽,新的药材至少还要十来日才能运至玉州城。” “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 邹大夫开口道。 先前凌红提出循环使用绷带的事,他也不是很赞同。 若是新鲜的伤口用了已经沾满污迹的绷带,伤兵的伤口很容易化脓。 直到他得知凌红让帮忙负责浆洗的妇人们先洗净血迹,在投入沸水锅里煮过那些绷带,再暴晒后使用,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头脑。 只是不知这一次,她又有什么办法缓解止血散缺少之事? 凌红看着两人满含期待得望着自己,不由启唇道:“少时我阿娘用艾草灰给我划伤的腿止过血,效果颇好。” “如今药材一日比一日少,不如派人在城中各户寻来今年已经阴干的艾草,烧成灰烬,用来备着,以防不时之需。” “艾草灰” 凌红看着张管事疑惑的眼神,坚定点点头,“我们可以先试一下效果,如果真的有效,何不一用?” 不等张管事点头,一旁的邹大夫扶着美髯,不住得点头道:“依老夫看来,凌姑娘的方法可以一试!” 又朝张管事道,“如今战事吃紧,受伤的士兵越来越多,我们实在已经等不及还未送来的药材了!” 张春闻言,也只能勉强应下。 第二日一早,凌红就带着府里的艾草,当着张管事和邹大夫的面,寻了个盆,在盆里将带来的艾草,烧了个干干净净。 几人面带探究之色看着凌红信心满满的模样,先给刚送来的伤患清洗了伤口,又用烧红带着木制把手的铁钳,烫了烫涓涓流血的创面。 对于一些明显的血管,凌红却只用泡在酒里的丝线扎住。 随后见血已经不怎么流了,才小心翼翼地撒了些艾草灰在创面上。 那伤兵本就疼得厉害,一旁的桔绿,早熟门熟路得拿起备着案几上的麻沸散包,按在他的口鼻上,只几息时间,很快原本躁动的伤兵便昏睡了过去。 几人低头瞧了瞧他的创面,几乎没有新的血溢出,凌红此时才抖开洗净消毒好的绷带,在桔绿的帮助下,包扎好伤口。 一时毕,哪怕已经是初冬时,凌红同桔绿也都累得满头大汗。 张春与邹大夫则是欣慰得点点头。 张春见效果颇好,也来不及同凌红寒暄,转身就出了房间。 “凌姑娘好巧思!这下张管事已经默许了这法子,想来他此时已经去找廖副将,让人满城寻艾草了!” 邹大夫笑眯了眼,“老夫见凌姑娘手脚利索,看着倒比我这个行医多年的大夫还果断。听张管事说,你来荫佑堂第一日就替隔壁街的魏夫人接生?” “当真是妙手回春!” 凌红听得邹大夫褒奖,耳根渐渐有些发热。 这些事,原本就是她在那个世界赖以生存的手段,只是在这里才能勉强派上些用处。 在府里听着战事的残忍,凌红也忍不住想这些力所能及的事。 只是越在荫佑堂里帮忙,凌红就不可避免得想到,每日出府是,在街上看到那些挂着白幡的人户。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一场仗,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听着街上那些挂着白幡人户里,传来悲怆的哭声,看着荫佑堂也救不回的伤兵,凌红无 法想象,真正战场上的残酷。 她心里明白,等到战事结束后,自己将面对什么。 可是,在她眼里的恶魔,却是此次战事,百姓心中最敬仰的将帅! 哪怕凌红早在前世,见惯了生死离别,此时也忍不住盼着这场仗早日结束! “张管事!张春!你在哪?快出来!将军受伤了!” 凌红正替伤兵包扎伤口时,只听得外面有人大声喊道。 “嘭!” 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又从墙上弹回来,只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随后随着一股寒风吹来,凌红抬眼便见着一高大威猛的将士站在门口。 戚豫刚便处寻不到张春,只得在荫佑堂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随便挑了一间房进入,只见一个打扮清爽的年轻女子正给一个伤兵包扎。 第47章 旁边还有一个正忙碌收拾东西的小丫头。 “走!快去给将军看看!” 戚豫刚抓着凌红的手,一把将人拖出了房间,惊的凌红大力挣扎起来,桔绿也跟着后面,急急追赶。 放手!快点放手!你这莽人!” 戚豫刚毫不费劲得抓着人,到了荫佑堂的东厢房,抬手一扔。 凌红随即摔在案桌上,整个人眼冒金星。 “哗啦!” 案桌上被凌红推倒的瓶瓶罐罐也随之砸在地上。 “你这小女子也太轻了!” “还不快给季将军看看伤!他的伤口太深了,一直不停地涌血!” “戚将军!你怎么来了?”张春闻声,同追在后面的桔绿一起赶了过来。 张春指着戚豫刚质问,“哎呀呀!你!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张管事,您快去看看季将军的伤吧!根本就止不住血!” 张春闻言,也顾不上指责戚豫刚,看着桔绿已经扶起了凌红,才随着戚豫刚到罗汉榻边。 只见往日威风凛凛的副将季虎,胳膊上缠着一圈圈布,只是都已经被血浸透了。 “张管事,您快看看季将军的伤吧!他的胳膊、胳膊,骨头都断了!” 先前粗莽的戚豫刚此时却哑着嗓子。 “你出去!” 凌红看着榻上已经昏迷不醒的人,朝垂下脑袋的戚豫刚大声喊道。 戚豫刚听见女子的大声疾呼,正要不满得开口,却被张春打断。 “她说得对!你出去!这里有我和她就行了!” 戚豫刚看着一旁的年轻女子,已经开始解季将军伤口处的布料,转头看着张管事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当即只得抓了抓乱糟糟的发髻,退出了房间。 第42章 季虎 “桔绿,要一盆清水!要快!” 凌红按着已经完全暴露的伤口,头也不抬得朝张春道:“张管事来给他用麻沸散,我洗干净了伤口,就给他止血。” “还要几根他比上臂长的木棍!” 张春也不迟疑,当即就配合着凌红的动作给季虎用麻沸散。 吸几息,就要看着他对处理伤口的反应,若是不再乱动,就表示暂时不用再吸。 凌红看着已经白森见骨的胳膊,只尽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希望能保住这条胳膊。 听刚才那莽汉的话,眼前的人还是个副将,想来官职也不低。 等到凌红三人给季虎处理完了伤,天早就黑透了。 足足过了两日,季虎才从一阵剧痛中醒来。 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缠着的绷带下,有几根木棍,便知有人给自己接了骨。 “你醒了?” 一旁端着换药物件的凌红,开口道。 季虎听见女子声音,半晌才僵硬着脖子朝门口望去。 凌红见那人已经睁开眼,随即朝身后的张管事道:“将军已经醒了,只要后面再好好养着骨头就行。” “这药就交给您了,那边还有人需要我处理。” 张春接过凌红手里的托盘,点点头,“你去忙吧!” 凌红抬脚离开东厢房。 这时,张春才关上了门,端着托盘,对直愣愣看着门口的季虎道:“别看了!我来给你换药。” 等到张春给季虎受伤的地方换好了药,他才一边收拾着东西,对季虎告起了戚豫刚的状。 “那日戚将军带您过来治伤,他行事鲁莽,抓了凌姑娘来给你治伤,差点摔伤凌姑娘!” 张春撇了一眼已经回神的季虎,又冷冷道:“好在凌姑娘没事,不然你的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你是说,我的伤是刚刚那位姑娘处理的?” 季虎原本黝黑的大脸上,浮起一抹震惊。 “不错!若是老夫,必定会替你舍去这条胳膊,可是凌姑娘说,你若是失了这胳膊,怕是再也上不得战场!” 季虎闻言大为震撼,不禁得动了动自己的右手,指头可以乱动! “好了!寻个机会,让戚豫刚那莽汉向凌姑娘道歉!药换好了,凌姑娘说要将养三个月才能彻底长好,否则她也没有办法保证,你这条胳膊还能用力!” 季虎却不在乎道,“道歉就道歉!小事一桩,只是——” “只是前线战况激烈,我恐怕最多三日就要返回大营。” “哼!随便你,反正又不是老夫的胳膊,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 张春大为恼火。 就没有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张叔……很快了,再有一个月左右,咱们就能结束这场大仗了!” 张春闻言,瞪着眼睛道:“此话当真?” 季虎却放低了声音:“只等拿回关山崖,鞑靼和北戎就再无威胁之力!” “好!好!好!” 张春顿时喜笑颜开,拍了拍季虎收拾的胳膊,激动道:“那就等大胜那日,老夫请您喝玉春楼!” 季虎却疼得呲牙咧嘴道:“等不到那天,我现在就要被您拍死了!” 季虎自那日醒了来,见了凌红一面,便时时追着张春打听凌红的消息。 张春知道的不多,但又不敢乱说,只让季虎别想那么多,等这场仗结束后,他会让厨房的罗姨给季虎相看妻子。 “她既然能在这里帮忙,想来身份也不会太高!我季虎虽只是从五品的偏将,比不得咱们侯爷,但娶她为妻,倒也不算辱没了她!而且,等打完这场仗,说不定我还能当个四品宣威将军呢!” “唉呀!你快别说话了,等明日你就走,回你的大营里去!别在这里添乱了!” 张春简直有苦难言,“你愿意,人家姑娘还不一定乐意呢!” 季虎却不以为意道:“张叔你干嘛老是要泼我冷水,等我问问她再说!” 张春闻言只得摇了摇头,就他去碰碰钉子也好,免得不见黄河不死心,还怪自己泼冷水。 唉!年轻人就是爱折腾! 这几日凌红下午都在整理药材,随便看看那些药材需要补充,以免影响荫佑堂运转。 她正低头,专心理着手上的当归,却冷不防有个黑影挡住了光。 抬头一看,却是那日重伤接骨的将军。 “在下季虎,敢问姑娘芳名年岁几何?家里还有哪些人” 凌红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眼前黑脸男子,也不开口,只抱着药匣起身。 却被季虎急忙拉着衣袖道:“姑娘留步!” “放手!” 凌红毫不客气道,一把甩开了拉着自己衣袖的大手。 这厢季虎才有些尴尬道:“是在下冒犯了!” 说着还抱着拳头,不伦不类般给凌红做了一个揖。 凌红则侧身让开,满眼警惕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说完环顾四周,只见院子里还有些大夫在制药,才稍微放下心来。 “季将军,你让戚将军来向我道歉的事,我已经知道,也表示原谅。你今日贸然问这些问题,简直太失礼了!” 凌红握紧了手里的药材,眼里尽是怒意。 季虎闻言才知自己真的惹怒了人,尴尬道:“我今日来,是专门来感谢凌姑娘的救命之恩,我胳膊能保住都靠你和张管事——还有桔绿姑娘!” 季虎看着凌红自己只感谢她和张春,眉头越皱起,直到自己加上了桔绿姑娘的名字,才缓和了神色。 “我喜欢凌姑娘,想娶凌姑娘为妻!不知这样说,凌姑娘会不会觉得我太冒失可是——” “确实是很冒失!” 凌红出言打断季虎的话。 却见季虎急急忙忙解释道,“我不是因为救命之恩才想着娶你。那日你站在门口时,我就看见了你,从那日后,每天都想着见到你。” “我家就在玉州城里,家中父母健在,我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三个妹妹。家里现在除了我,都已成家立业。” “季将军,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我也不愿意知道你的事。我是来荫佑堂帮忙,不是来寻郎君的!” “还望将军自重!” 季虎听着凌红严词拒绝的话,连连摆手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我不愿意!” 凌红看着眼前急红眼的季虎,再次干脆拒绝道。 她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叹气道:“季将军,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我真的不愿意。我救你,和救其他士兵都只出自本心,并不图什么回报!” “况且!” 凌红低头看了看鞋尖,轻声道,“我……我已经嫁人了!” “那你为何——” “我说过了,我只是见荫佑堂缺人手,来帮忙的,我到底哪句话没有说清楚!” 凌红忍不住低声质问道。 想起那场定下自己身份的酒席,凌红无奈的闭了闭眼,随即就大步朝屋里走去。 只留下怔愣在原地的季虎还看着她的背影。 第48章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下,季虎看见地上正静静躺着一只精致的荷包。 凌红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每日只专心得在荫佑堂帮忙。 而另一边被凌红果断拒绝的季虎,则在第三日回到了大营。 众将领看着季虎掉在胸前的胳膊,皆高兴得拍了拍季虎没有受伤的胳膊。 “张管事的医术越来厉害了,那日你的胳膊,我都以为要保不住了!” “……是,都靠荫佑堂的凌——张管事妙手回春!等我养好了胳膊,打完了这场仗,回了城,定然要请各位兄弟和张管事喝个痛快!” 众人听闻季虎要请喝酒,也咽了咽口水,干巴巴道:“一定不醉不归!” “什么不醉不归?” 顾然踏进营帐就听到什么不醉不归,当即接着身上的大氅,露出一身甲胄,一边冷声朝众人问道。 众人见顾然问话,当即齐刷刷将目光转向吊着胳膊的季虎。 季虎见顾然问起,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我感念兄弟们和张管事的救命之恩,说等这场仗结束后,要请大家伙喝酒,不醉不归。” “哦!那你怎么不请本侯?” 顾然故意刁难道,却一脸笑意得望着季虎。 “好好养伤!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 “属下遵命!” 季虎两手艰难得抱拳道。 自季虎回营后,顾然便让他负责大营日常的巡逻和戒严。 季虎按照顾然定下的布防,每日定时带着人巡视着营地。 只是今日路过肖强的帐篷时,却听闻一阵笑声。 他看着帐篷里还亮着的灯,加上方才听到的笑声,便知里面的人还未歇下,只放轻了脚步,一把掀开了帐帘。 “这——这是在干什么?” 看着眼前正对饮的肖强和陈远光,季虎简直气得浑身发抖。 而帐篷里的两人见是季虎来了,顿时放下提起的心弦,讪笑道:“这、这不是侯爷不让喝酒吗?” “但实在是肚子里的馋虫受不住了,就让陈兄弄了点酒了解解馋,不料,还是被季兄弟你发现了。” 肖强上前欲拉着季虎进帐一起饮酒,却被季虎一把推开。 季虎压着嗓子道:“就快夺回关山崖了,为何你们就如此荒唐,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违背军令” 肖强却不在意,与陈远光相视一眼,随即开口道:“你不也说了吗?就快夺回关山崖了,今晚喝一点又怎么了?又不是延误军机!” “兄弟你下午巡逻时,在看着手里什么东西发呆啊?老哥我可是什么都装作看不见!” “你就我们两个一马吧!” 陈远光也开口道。 只是季虎闻言瞪大了双眼,他下午确实是拿她掉下的荷包发了会呆,没想到竟被这俩人看见,现下还拿来威胁自己! 就在肖强还要开口劝季虎饶过他们这一次时,却见一个年轻小兵走至肖强的帐篷前,朝肖强抱拳道:“肖将军,侯爷请你去一趟主营!” 三人听闻,瞬间傻眼。 第43章 顾然回城 肖强只得勉强稳住心神,朝传话的人道很快就去。 肖强和陈远光看着小兵离去的背影,就知道自己今晚恐怕难逃一劫。 “肖将军,我命你在距关山崖五十里处刺探的人可有消息” “回侯爷,自前日午后,属下就再未收到他们的消息。” 肖强心惊胆战道,根本不敢抬头看向顾然的眼神。 “很好!”顾然看着眼前站着的三人,只淡淡回应道。 只是就在这一瞬间,顾然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直接凝住。 他眼中寒气逼人,望着面前还带着酒气的肖强,语调轻声道:“本侯刚刚收到了鞑靼人送来的礼物,你不妨也看一看!” “还有你们!” 顾然的话音刚落,就有十个小兵,人手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进来。 随后那十人皆打开了怀里的匣子。 抬眼望去,惊的三人简直魂飞魄散。 “这——这,这是属下,属下派去关山崖的人!” 肖强说完,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直直跪倒在地。 “你知不知道本侯看见这十个人头的感觉?” 顾然猛然将挂在一旁的佩剑一把抽出。 只见一道银光闪过,顾然正举着剑横在肖强的颈间。 “侯爷!” “侯爷,手下留情!” 季虎和陈远光皆满脸焦急,同时开口向顾然求情道。 “本侯方才看见这十个人头时,就是你现下的感觉!” “只觉得鞑靼人的刀已经抵在本侯的咽喉上,只需轻轻一划,就能即刻上黄泉!” 肖强听闻,忍着滔天惧意道,“属下有负侯爷所托,今夜还违背军令,自知死罪,还请侯爷留一条命给属下,属下这就带人去夺回关山崖,再以死谢罪!” 一旁的季虎和陈远光也纷纷开口求情,只是当顾然冰冷的眼神移至他们身上时,便讪讪住了口。 顾然一挥手,转头朝那十个小兵道,“去吧,好好安葬他们!” 小兵们闻声而出。 只留营帐里的四人在里面。 顾然执剑指着肖强道:“关山崖五十里处的刺探军情的人都死了得干干净净,就凭你也能拿下关山崖” “本侯不怪你,要怪就怪本侯治下不严,竟让你这种连欲望都控制不住的人,去刺探军情!” “呵!是我错了!” 顾然厉声道,“来人!” 营帐外士兵应声而入,朝顾然抱拳。 顾然看着已经失魂落魄的肖强和陈远光,吩咐道:“传我的令,肖强延误军机,擅自违背军令,在营中聚众饮酒,数罪并罚,三日后未时三刻,在营中训练场上,当众斩首示众!” “陈远光违背军令,明日未时三刻,当众斩首示众!” “侯爷!属下知错了!属下知错了!” 肖强只低头“嘭嘭!”朝顾然的方向磕头求饶。 而陈远光则软倒在地,浑身颤抖着,根本吐不出一句话来,只闭上眼睛,流下两行热泪。 顾然见士兵们已经押着肖陈二人退下,一旁的季虎也“扑通”跪倒在地上。 “属下季虎,有负侯爷所托,在今日午后巡逻时走神,还请侯爷重罚属下!” “这就你今天发现他们两人擅自在营中饮酒,被他们胁迫的原因吗?” 顾然收起剑,坐在椅子上,看着额头紧贴地面的季虎道:“本侯也想知道,你自玉州城回来后,每日走神时都在想什么。” 季虎闻言,猛然抬头看向面色沉静的顾然,又低下头,呐呐道,“属下、属下有了心仪之人,自玉州城回来后,便每日魂不守 舍!” “有心仪之人那等你打完仗回去娶了她就行了,何必日日牵挂还被那俩人牵制住” 季虎听着顾然不善的语气,却坚定道:“属下并未被他们胁迫住,只是还未来得及拒绝他们的邀请,侯爷的人就到了帐篷。” “不然,属下又何必现下说出,说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顾然却摇了摇头,“如此让你魂不守舍的女子,根本不适合你!你还是专心战事吧,等到打败了鞑靼和北戎,本侯会替你向朝廷请功,届时你再向她求娶,不怕她不愿意!” 季虎听了顾然这一席话,醍醐灌顶般醒悟道:“侯爷教导的是!是属下魔怔了!” 又单膝跪在顾然面前,信誓旦旦道:“属下绝不负侯爷期望,定然追随侯爷杀尽鞑靼蛮子,壮我大益河山!” “出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顾然神色微缓,站在大帐窗前,遥望着冬夜里那抹清辉。 季虎见状,朝顾然拱了拱手,便起身离开。 顾然听得人离开的声响,却慢慢从怀中摸出了一个还带着温热的精致荷包,上面的热气很快就被寒风裹挟着散去,只是荷包上盛放的无尽夏仍生机勃勃。 也不知她现下在玉州城里如何了? 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恼怒了吧? 这几个月来,战事比他预想的更激烈残酷,容不得他有一丝机会能回城,去见她一面。 不过这样也好,她身边没有自己,想来她只会舒心些。 顾然抚摸着无尽夏一颗颗花蕾,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心口处地衣襟里。 凌红和桔绿在荫佑堂帮忙也有好几个月了,也经历过无数个堂里生生死死的时刻,只是今日辰时至酉时,整个荫佑堂都陷入血腥和哀嚎里。 所有能上手做事的人,都顾不得歇一口气,就开始处理起下一位伤兵。 厨房帮忙烧饭浆洗的妇人们都开始帮着为伤兵救治。 好在玉州城的百姓得知前线战况激烈,不仅他们都自发来荫佑堂外支援,连玉州城的知府家眷们也带着婢女仆人在堂外的玉居阁里也帮着熬夜。 第49章 凌红顾不上擦去额头上的热汗,手下缝合伤口的动作不停,也不知道这是今日缝过的多少个伤口了。 关山崖一战,几乎让鞑靼人损失了一半的兵力。 北戎的王知道消息后,立即带着自己剩下的残兵部队逃往自己的老巢,只是运气太差,在逃亡的路上竟撞上了顾然亲自率领的大军。 当顾然一箭直直射入北戎王的额间后,遥望着倒下的身躯,他只静静坐上马背上,久久不语。 手下将部的欢呼声犹如排山倒海向顾然袭来,他却是眼圈有些发红。 拿下关山崖,鞑靼已经无力再起波澜,连北戎的王也被顾然斩于马下。 顾然回首望着眼中满是胜利和伤痛的部下,扔掉手里的长弓,举起马背上那柄沾满鲜血的长枪。 “大益,胜!” “胜!胜!胜!” 被鲜血灌濯的红缨越发鲜艳夺目。 虽然已经顺利拿下关山崖,但后面的布防之事却还离不开顾然的调派。 等到顾然处理完军营的事,回到玉州城内时,已经距离关山崖一战已经足足八九日。 顾然带着木青等亲卫骑马到府门时,冬日的天早黑透了。 望着眼前摇晃在寒风中的灯笼,顾然那颗心也不免加速跳动起来。 忍着想见那人的冲动,他还让留守在府里的木源给他准备了沐浴之物。 木源却在听到他们侯爷要沐浴后,再进后院时,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她……她知道我回来了吗?” “回侯爷,姨娘她,应、应该不知道!” 原本靠在浴桶边并闭目养神的顾然,听见属下话中的磕绊,当即睁开幽深的鹰眸,盯着眼前的木源。 木源此时哪里还敢迟疑,整个人直直跪在地上,语不成调道:“回禀侯爷,自姨娘知道玉州城的人会主动协助朝廷共同抗敌时,便、便要求去,去荫佑堂帮忙!” “荫佑堂?” 顾然闻言,瞬间在桶中坐直了身子。 木源听到水波晃动的声音,只得硬着头皮接着道:“姨娘说她照顾过您受伤的时候,会一些岐黄之术,想去尽一份自己的力。属下劝不动姨娘,又不敢拿此事惊扰侯爷,遂……” “你就这样应下了?” 顾然恼怒得看着死死垂着脑袋的下属,真恨不得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荫佑堂收治的全是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个个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血肉模糊。 她、她竟有胆子去那里帮忙? “属下原本得了侯爷的令,不敢答应姨娘的话,只是战况激烈,荫佑堂那里也缺人……” “好了!不必再说了!” 顾然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是前线主帅,每次大战后的伤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况且,依那人的性子,自己不在府里,也没人拦得住她。 木源见他主子久久不言,吓得连忙解释道,“属下也不敢让姨娘一个人去那里,还让一同来玉州城的丫头桔绿也陪着,也特地交代了张管事,只说姨娘和桔绿都是侯爷府上的后院女眷,想来如此,也没有人敢惊扰姨娘!” “可说了确切的身份?” 木源随即低头回忆片刻后,又抬头回复道,“不曾!属下也不敢让人知道、知道姨娘的真实身份。” 顾然听闻此话却笑了笑,“她既然做下如此有功之事,为何不能让人知道?” “侯爷的意思是……” 木源有些迟疑,双眼紧紧看着眼前满面带着算计的主子。 “本侯恩罚皆明。她既如此献功于朝廷,那本侯愿意替她美言几句,给她求个诰命。” 木源暗自咋舌,不敢接话。 第44章 许久不见 顾然瞟了一眼呆愣的属下,沉声道:“那她现下在何处?” “看你方才那副神情,她怕是此刻并不在府里吧?” “回侯爷,姨娘现下确实还未回府,”木源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继续道,“属下这就去请姨娘回府!” “不必!本侯亲自去接她!” 顾然从水里起身,抬腿跨出浴桶,带出一片水花。 凌红望着打翻在地的药盒,勉强稳了稳心神,才蹲下身子仔细得捡起来。 这几日伤兵熟练越来越少,只需按时替他们换药即可,凌红却明白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不是不知道前线大获全胜的消息,只是她一想到那人不日就要回城,整个人都宛若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了起来。 连反应迟钝了桔绿都已经有所察觉,更何况目光如炬的张管事和邹大夫。 邹大夫前两日还提出要收她为徒的事,只是被她拒绝了。 在这里,多一个和她有关系的人,就会多一份被她牵连的风险,她不能这么做。 连管事张春也说要替她向顾然请功,她却只能苦涩着一笑了之。 向顾然请功? 现下自己还能在这里做事,就是背着顾然来的 哪里还敢让他知道自己会这些事? 一个侯府的姨娘,却会岐黄接生之术。 她也只能糊弄糊弄凌承和这些不知她真正身份的人。 就算木源有些惊疑自己,她只是说,这些都是在顾然养伤的时候,偷偷求大夫学的。 可是,这些话,经不起一点查证,更瞒不过顾然的眼睛! “凌姑娘,你明日当真不来了吗?” “承蒙管事和邹大夫的照顾,还有诸位先生的帮助,凌红才能在此收获颇多。只是明日,请恕凌红不能再来荫佑堂帮忙。” 在场之人中,只有张春知道凌红和那个叫桔绿的丫头,是顾侯府上后院的女眷。 想来大战已经结束,顾侯也不日就要回城,那他府上的女眷自然是要回府的。 想及此处,张春阻止了众人还要劝凌红留下来的话。 “哎!我说你们也不替凌姑娘 和绿丫头想想,她们不过见战事吃紧,荫佑堂缺人手才自发前来帮忙的,怎么仗都打完了,你们还要让她们留在这里干活?”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开口道,“只是有凌姑娘在,咱们以前许多困扰的地方,凌姑娘都有别致的解决之道!远的不说,就说重复使用处理过的绷带和艾草灰这两件事,救了多少伤兵壮士啊?” “哎呀!我说你们这群人,也要替她们想想啊!人家还未寻得归宿,难不成要一辈子留在这里?” 众人听得张春的话,也只得沉默起来。 凌红却灿然一笑,晃得这群人眼睛发晕,只听凌红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凌红很感激各位平日的照顾,只是相逢不如曾相识,凌红能在这里遇到诸位,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如今战事已平,凌红只期望我大益朝国运昌盛,再无战火,这荫佑堂也只收留些需要它的人,而不是数不完的伤兵。” 听闻凌红的一席话,众人也只得点头认同。 继而又有人欢呼起来。 “顾侯英勇神武,率兵大破鞑靼和北戎,是我大益朝的帅才栋梁!” 凌红却慢慢退出了房间,一个人独自走在寒风呼啸的游廊上。 这些赞颂顾然功绩的话,凌红早在这几个月里听了无数次了,如今也已经能见怪不怪了。 那日,前线大获全胜的消息传来,凌红也忍不住同在场的所有人一起激动,流下了热泪。 只是对于大战取得胜利的激动过去,凌红那颗心也渐渐沉寂下来。 她面对的顾然,和旁人面对的顾然,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还未走到自己平日更衣的屋子,便听到张管事在后面唤自己的声音。 “凌红!凌红!” 张管事在后面冒着寒风追到凌红身后,喘着白白雾气道:“幸好你还没走!方才枣花巷的方婆子来寻你,说她家的儿媳要生了,想请你去一趟,人和车都在门口等着了。” 自从凌红第一日来时,给隔壁街的魏夫人接过生之后,荫佑堂里有会接生大夫的消息便渐渐传了出去。 凌红便不仅在荫佑堂里帮忙,还时不时的被人请去接生。 凌红听闻有人需要稳婆,当即朝张春点头道,“我这就去!”,说完就直直朝门口走去。 张春抚着胡须,望着凌红远去的背影,只满含赞许之色的点了点头。 冬夜寒冷至极,阵阵刺骨的北风直直往人脖子里钻。 凌红同桔绿坐在驴板车上,忍不住朝冰凉的手心里,哈了口热气,很快就那抹雾气就消散在夜空。 “桔绿,咱们走路吧!这车坐的也太冷了些,走着路,好歹还能活动活动身子呢!” 凌红说着就让方婆子停下了驴车,桔绿也跟着凌红下了车。 两人拉着手,疾步走在前面,方婆子只得慢慢驾着马车跟在后面。 好在这几日雪已经化了,路上并不算滑,借着路上人户点在檐下的灯笼,凌红两人倒是比驴车走得还快些,很快就转进了巷子里。 第50章 顾然披着墨狐大氅,一路骑着快马朝荫佑堂的方向奔去,身后只跟着几个亲卫。 距荫佑堂还有些距离时,只见一个中年妇人驾着驴车慢慢驶入不远处的巷子。 顾然几人不过余光一瞥,随即就骑着马奔向荫佑堂。 “张管事!张管事!” 一位负责守卫荫佑堂的士兵一边朝里跑,一边直叫张春。 张春听闻院子的响动,又有人喊自己,当即出了屋子,回应道:“我在这里!” 那守卫直喘化作水汽的白雾,急急忙忙道:“张管事,顾侯已经到门口了!快去迎接!” 守卫的话还未落音,张春便已经看见顾然带着亲卫直直朝自己这里走来。 “属下张春,见过--!” “她在哪里?” 顾然等不及他见礼,当即打断张春的话,开口问道。 张春闻言收起抱拳的双手,只怔愣片刻便明白顾然问得是谁,便垂头焦急道:“侯爷,方才有人家请了凌姑娘和绿丫头去枣花巷里接生去了!” “接生?” 顾然也是一脸震惊道。 只是很快他就回过神来,朝张春问道:“枣花巷?快带本侯去枣花巷!” 张春瞧着顾然听闻凌红会接生的诧异神情,心下也有些不解,只是现下顾然催着要去枣花巷,他便也不好多嘴。 顾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后院的女眷会接生? 那—顾侯他知不知道凌姑娘还会许多救治伤患的事? 张春怀着满肚子的疑惑,带着顾然一行人去了枣花巷方婆子家。 顾然随着张春的脚步,走进了一方小院。 只是看院里吃着草的驴,背上还驾着车板,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方婆子也是,竟连驴身上的板车都没来得及卸下来。哎,希望一切顺利吧!” 张春见顾然愣愣看着那驴板车,还以为顾然嫌弃方婆子用这板车载人,当即撑着一脑门汗替方家解释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条件了,只是方婆子的儿子还未归家,儿媳又临盆,根本来不及去请轿子,让凌姑娘吃苦了!” 顾然听到张春干巴巴的解释,不怒反笑:“她都不介意,本侯又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本侯看这车,是因为来的路上,好似见过一个妇人驾着这驴车,只是上面没有其他人。” “哦。这就对了!定是凌姑娘她们觉得这车太慢了,才下车走着来的。” 张春倒是见怪不怪。 平日里,凌红每次替人接生时,都恨不得飞过去,哪里能有性子坐着车,慢慢晃过去! 除非路途很远,否则,都是走着去的! 顾然同张春一行人站在廊下,听着张春对她的了解,他忍不住朝张春问起凌红这段时间在荫佑堂的事。 张春自然如竹筒倒豆般,说了个一干二净。 听得顾然有时眉头直皱,有时又眉眼含笑。弄得张春一愣一愣的。 只是顾然还是从张春嘴里知晓了凌红在荫佑堂的一切事。 方娘子早在怀孕晚期就见过凌红了,她也很听凌红的话,每日并不过多食用饭菜点心,还自己在屋子里适量走动。 再加上她这胎本就是第三胎,生产的速度比初次生产的妇人快了许多。 听着屋子里,若有若无的声响,张春跺了跺早就僵硬的脚,只得请顾然等人去厨房里避避寒气。 好在为着方娘子生产,需要热水,厨房里还有些余火未熄。 木青朝里面丢了几根柴火,四处漏风的厨房才有了一丝温度。 只不过见了顾然的眼神,当即就掏出荷包,在方家的灶台上放了几颗碎银。 众人窝在方家的厨房里,等了快两个时辰,直到月上中天,才听得外间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 张春双手握拳,一脸激动得朝顾然道。 顾然撇了他一眼,不言不发得朝外面走去。 刚低着头走出来方家低矮的屋檐,顾然抬头就瞧见日夜牵挂的那人,正含笑朝人说着些什么。 只见昏黄温暖的灯光下,她眉间尽是顾然从未见到过的舒缓和温柔,连嘴角含着的弧度,都让顾然垂下的双手微微颤动。 身上也不是平日穿的绫罗绸缎,而是一件灰扑扑的宽大裙裳,只在双手袖间和腰间扎了系带。 想来是为了方便行动所做的装束。 头上只包着深蓝碎花的头巾,将一头乌发皆藏于里间。 只能透过屋子里的光,才能看见她耳后的碎发,而那层灯火好似给她周身镶上了一层光晕。 这身装扮的她,在顾然眼里显得有些陌生。 只见那抹熟悉的绯 唇,正一张一翕得朝人说话,口中带出的雾气有些模糊了她原本姣好莹白的容色。 直到脸颊上,一抹浅浅的梨涡也浮现在眼前,顾然才觉得自己的心,才落到实处。 第45章 怜惜 凌红正推拒着方婆子要送她们回荫佑堂,却不料,余光一瞥,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方家矮小的厨房外,正定定朝自己望着。 今夜月色浅浅,凌红只能看见那一片暗影。 只是凭着她对那人身量的熟悉,原本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消散在这寒夜里。 顾然见她已经发现自己,也不再痴望,只提着步子,缓缓走向那片灯火明亮处。 “过来。” 凌红听着那人的声音,辨不清他的喜怒,只得草草向方婆子交代几句,喊了一声还在里面的桔绿,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顾然瞧着人虽收起了方才那抹笑意,但人已经听着他的话,走到了自己眼前。 他抬起手臂将人揽进怀里,也不在意她身上似有似无的血腥气,带着人就朝外走去。 直到上了马,将人扎扎实实抱在怀里,顾然才觉得整颗心又开始扑腾起来。 凌红累了一整天,原本又累又饿的她猛然扎入一个温暖的怀里,只打了个寒颤,不过靠在身后健壮温热的怀里,几息时间就睡了过去。 等到顾然发觉怀里人已经靠着自己睡着时,忍不住用身后的大氅,将她裹得更紧。 直到骑着马行到府门前,顾然正要抱着人进门时,凌红却醒了。 “侯爷,放我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折腾一日,还不累吗?” 顾然看着凌红含着泪花打着哈欠,薄薄的白雾在她口中呼出。 顾然低头轻声道,“走吧!该回去歇息了。” 说着弯下腰,将人打横抱在怀里,一路行至正房。 凌红即使已经睡了一觉,但还是觉得累得厉害,又见顾然并没有大发怒火,也随他去了。 只是进了点了炭盆的暖阁,凌红只觉身上血腥之气越发难忍,只得让守在正房的丫头给她提了些热水。 顾然看着镜前拆下碎花头巾的倩影,一袭光泽柔软的乌发瞬间垂落在那人的背脊后,慢慢转动起手里的佛珠。 直到凌红披着已经绞干得差不多的头发,从浴房里出来后,顾然早让人传了饭,正端坐在桌边等人。 “用点东西吧,张管事说你还未吃过饭。” 顾然说着,将手里盛好的汤放在凌红面前。 凌红看着眼前还带着些笑意的顾然,只捧着汤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才一口一口的喝起来。 此时顾然看着眼前专心用饭的女子,眉眼间也染上些温情。 两人折腾了一天,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也顾不上以往的针锋相对,只专心得用起饭来。 只是顾然却时不时端着碗,瞟一眼旁边的那人。 凌红喝了一碗汤,后面只吃了半碗饭,又草草夹了些菜吃下,就放下了碗筷。 转头看着眼前还在用菜的顾然,自顾自起了身去炕上坐下,又开始绣东西来。 这些她答应过要送给方娘子孩子的肚兜只差几针,便可绣好,明日让人带给方家。 等到顾然放下碗筷,回头看人时,凌红已经咬断了线头,将那方精致的肚兜叠好放在针线筐里。 “还在生气吗?” 凌红听头上传来的声音,眼里尽是讥讽,“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侯爷是万民敬仰的战神,我只不过是区区蝼蚁,怎么配和您生气呢?” 顾然听得眉头直皱,沉声道:“可你这蝼蚁却偏偏胆大包天,竟敢趁着生辰那日,在祖母面前自请离去!” “不然呢?” 凌红反问道,“不过一个妾,也值得侯爷违背顾太夫人的话,强逼着我来玉州城?还是说侯爷喜欢我,喜欢得紧,片刻都离不开我这个妾?” “顾然,你是承袭侯爵之人,又是百姓心中的将帅栋梁,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要和我过不去呢?” 顾然听闻凌红口中吐出的犀利言辞,一反常态得没有暴跳如雷,只得俯身右手捻起一股青丝,低头轻嗅。 随后直直将人从炕上打横抱起。 第51章 “无论你说什么,本侯都不会给你机会,让你从本侯身边离开。” 顾然直接无视怀里人的挣扎,径直走向床榻的方向,“爱你也好,离不开你也好,你愿意相信什么就尽管相信,我只看结果!” “顾然!你这个小人!” 顾然将人放在枕上,慢条斯理得解开颈间的衣扣。 “骂吧,尽管骂!待会,你若是还能如此有力气的骂我,我倒要好好领教一下你骂人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等到顾然将人困在怀里时,凌红早已经满脸泪痕。 她抬手拼命捶着手下坚硬似铁的胸膛,小声悲泣着呜咽起来。 顾然听着她如受伤小兽般的低泣,脑中忍不住回想起方才在方家小院里,在她脸上见到的神情,原本高涨的欲望也渐渐低落下去,心里空空。 他也想她能带着那副温柔的神情,笑着对自己。 可是,好像她每次在自己怀里只有无尽的眼泪。 思及此处,顾然不禁放松了她的桎梏,只是将下颌放在她发间,静静听着她的哭声。 等到怀中人渐渐止住了哭声,顾然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时,耳边却传来一阵沉沉的呼吸声。 他不可置信得低头望去,只见她脸上还带着些未干的泪痕,早已安睡在自己怀里。 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只是用滚烫的唇瓣在她额间落下一枚轻吻,便也阖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凌红就这样在顾然的怀里,狠狠得睡了一觉。 直到连顾然都睡醒睁开了眼睛,凌红都还贴着身后火炉似的怀抱,继续酣睡。 看着屋外已经大亮的天光,顾然自顾下了床,只唤人在外间伺候他更衣。 等到顾然换了好袍服,坐在床边,静静欣赏着美人沉睡的模样,眼里尽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怜惜。 昨夜在张春的口中得知,他心上的女人竟敢直面血腥残躯,救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不仅如此,还为药材短缺出言献策。 一想到这里,顾然的心口只觉滚滚热意。她总是有让自己惊奇之处。 到底与那些娇娇贵女不同。 若换作其他人,早吓得昏死过去,哪里还能替人治伤接骨? 凌红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直到快到用午膳的时候,才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看着眼前熟悉的床帐,她猛然翻身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看向自己的衣衫。 当看到穿的好好的寝衣时,凌红不禁缓缓松了一口气。 抬眼环顾屋子四周,却一个人也没有。 外间的桔绿听着内室的声响,便知凌红已经醒了,连忙端着准备好的热水,带着满脸喜色,从外间进来。 “姨娘终于醒了?” 凌红揉了揉眼睛,打着呵欠下了床,走到冒着热气的铜盆前,朝桔绿问道:“现下是几时了?” 只见桔绿捂着嘴,轻笑道:“已经午时三刻了!侯爷说您累了,让奴婢们不要打扰您。” 凌红闻言,举着帕子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满脸异色得望向不远处窗下的漏壶。 果然快到未时了。 此时腹中也传来一阵响动,凌红有些害羞得看向桔绿,却见桔绿贴心道:“侯爷离开时,早就让厨房准备了吃食,奴婢这就去让人端来!” 桔绿说完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凌红急急叫住:“哎!桔绿!等一下!” 桔绿闻声,不由转头向凌红望去。 凌红顶着桔绿目光里的不解,只能硬着头皮道:“那……在哪里?” 桔绿很快回过神来,朝凌红嫣然笑道,“侯爷离开之前还说,他今日要去州府里参加庆功宴,要晚间才能回来。” “若是姨娘想出府的话,就带上我和侍卫大哥们。” 凌红听到顾然已经同意自己自由出府,才点点头,“好!我睁知道了!” 这厢有了顾然的点头,凌红吃过饭,又换了棉裙才带着人去了方家。 方娘子围着头巾,抱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婴孩,看得凌红心里也是一片柔软。 等到凌红送出了 自己准备多日的贺礼,才又带着人离开了方家。 途经玉州府衙时,仰头望着府衙上的牌匾,凌红想到了自己的那份户籍。 凌红白日里睡足了觉,下午带着桔绿又做了些针线活,天便渐渐黑了下来。 难得顾然要晚些回来,凌红便又让桔绿煮了一壶牛乳。 两人捧着装着热气腾腾的牛奶,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小口小口得喝下。 桔绿见凌红有些闷闲,不由想起这次来玉州城之前,顾然让她准备的行李里有些凌红去年冬岁时画的《九九消寒图》。 等到凌红接过桔绿递过来的画卷,眼眸却有些发热。 她与桔绿不过相处短短一年多,这丫头就如此惦记着她的喜好。 桔绿也未曾想到,只是一副画,就让凌红眼中含泪,当即献宝道:“自姨娘离开侯府那日,侯爷便让杨妈妈接手了您在芜青院使过的所有物件,衣物首饰,日常消遣。” “奴婢还以为侯爷要人都处置掉这些东西,却不料,就在第二日晌午间,接到木青大哥传来的消息,说侯爷让奴婢整理好这些物件,一起去玉州城。” 第46章 得一知己足矣 桔绿看着凌红脸上渐渐凝固的笑容,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不肯再往下说。 “桔绿,别停!继续说,说出你知道的所有事!” “……后来,就在六月十九那日的午后,在马车里见到了已经昏睡的您。”桔绿只得断断续续道。 凌红整个人简直犹如雷劈,不敢相信得望着手里的画卷。 直到画卷从她手里跌落,摔地上传来的响动,才惊得她如梦初醒般想要直起身子,离开这里。只是慌乱之间,不小心打翻了装着牛乳的小碗。 “姨娘!姨娘!你没事吧?” 桔绿见热牛乳洒在凌红身上,忍不住惊呼起来,“烫不烫快让奴婢给您擦擦!” 凌红却一把握住了桔绿在自己身上擦拭的手,脸色一片惨然道:“桔绿,原来他早就打算要强逼着我,带我来这玉州城!” 桔绿闻言,也不忍心道:“侯爷这样做也是喜爱姨娘才……” “够了!” 凌红捂着耳朵,不肯听桔绿替那人狡辩,她眼泪大颗大颗的滚出眼眶,一点一点在裙上泅出湿痕。 “我不稀罕他的喜爱!我不是猫猫狗狗,可以任他随意摆布!” “他只会使些令人作呕的手段!我恨他,恨他玷污了我!恨他不肯遵守诺言,违背长辈的命令,私自将我这个已经是良籍的人,带到这玉州城!” “从头至尾,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愿不愿意!” 凌红一股脑得将压制在心里的不忿和委屈,都统统叫喊了出来。 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才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睫上的湿意。 她垂下头,低声朝早已不知所措的桔绿道:“对不起,我知道、知道这些不是你的错,可是,求你,桔绿,别再当着我的面说他有多喜欢我!” “……至少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一件物品。” 桔绿没用想到,时至今日,凌红都不接受自家主子对她的情意。 她今夜本意是想说些好话,劝和着两人疏远的气氛,却不曾被自己弄巧成拙。 桔绿沉默着向滚在不远处的画卷走去,正蹲下身子捡起画卷时,不知何时,一片藏蓝锦缎的衣角从眼前出现。 她猛然抬头看向满脸郁色的顾然,害怕得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喉咙。 屋子里一片寂然,只有烛火还微微晃动着身形。 “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进来!” 凌红听闻那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蓦然抬眼向门口看去。 只见顾然一身藏蓝锦袍,双手背在身后,正勾唇笑着望着自己。 “你说本侯玷污了你?” 随后又紧接着问道:“那你可知自己的身份到底为何?” “你不过是祖母赏下来伺候我的房里人,我占了你,天经地义!你长在侯府,是侯府里的婢,而我是侯府的主,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愿不愿意,只有我想不想要!” 看着凌红几乎破碎的神情,顾然缓缓踱着步子,走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你说本侯拿你当个物件,当猫猫狗狗?” 顾然满眼讽刺道:“那你又拿我当什么?” “我对你的情意,别说整日伺候在身边的下人,就连沈固静和符江南都比你清楚得多!哪怕是个瞎子,也清清楚楚得知道我中意你!” “我不稀罕!我不稀罕你所谓的中意!”凌红哭喊道。 泪眼模糊之间,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男人,凌红随手抓起案上的空碗,朝那人扔去。 顾然看着朝自己飞来的瓷碗,也不躲闪,只让那碗直直砸在自己身上,又弹开摔落在地。 第52章 凌红看着碎裂在地的瓷碗,整个人几乎崩溃。 “看来昨日我是对你太过留情了!看你累得睡着的模样,竟能忍住不动你!” 顾然渐渐走至炕边,低头看着抱头痛哭的凌红,讥讽道:“既然你说我拿你当猫猫狗狗,那我就身体力行,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猫猫狗狗!” “就算我百般怜惜你,你也不会领情,那我有何必委屈自己呢?” 凌红手脚挣扎得再厉害,也逃不过顾然的手心。 顾然望着身下眼泪婆娑的女子,心就如被人狠狠攥着手中,不肯给自己片刻喘息的机会。 今夜本是庆功宴,但他只在席间潦潦饮了几杯酒,就按捺不住心中想要见到她的渴望。 他们分开得太久了! 他也想她太久了! 只是,没有想到,还未见到她的面,就在门口听到她满腹的委屈和怨恨。 “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接受我?” 凌红耳后传来的热气,激得她汗毛直立。 她使劲眨了眨湿润的眼眸,望着头顶绣着大片芙蓉的床帐,幽幽启唇道:“顾然,我们之间没可能!” “除非——!” “除非什么?” 顾然闻言激动打断道。 凌红看着眼前顾然焦急的眼神,嗤之以鼻道:“除非你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然忍不住仰头大笑道,随即止住笑声,闪着泪花嘲弄道:“就算我死了,也会有你陪葬!” 说完俯身低头一口咬在凌红的肩上,痛得凌红如离水的鱼在案板上几乎要弹跳起来。 直到顾然嗅到腥甜的血气,他才缓缓松开了口。 “这个痕迹会永远留在你身上,就像你当年给我留下的印记一样。有了这印记,就算到了黄泉碧落,我也能找到你!” “不!” 凌红满脸泪痕痛苦道。 顾然却置若罔闻,只用舌尖慢慢舔舐着凌红肩上溢出的鲜红,像是描绘着什么珍宝一般。 他手下动作不停,一点一点挑开身下人的衣襟。 “凌红,我第一次在侯府里的花园见你时,就想像现下这般对你了!” “就算没有中秋节祖母的赏赐,那晚,你也会躺在我的榻上,任我肆意妄为!” 纵容榻上两人十指紧扣,顾然的横冲直撞,只能逼迫着死死咬住下唇的凌红,偶尔溢出一丝嘤咛。 凌红闭着眼,不肯望一眼男人的深邃眼眸,只在脚背绷紧的时候,忍不住蜷起趾头。 屋外寒风呜咽,一场大雪渐渐似扯絮般飘落下来。 而屋里却由一方床帐隔出两个世界,满帐春色。 “凌红,你这主意真好!” 暮雪满脸巧笑嫣然,手里拿着刚在头发上摩擦过的银针放入装有水的碗中。 只见那针竟真的稳稳当当漂浮在水 面上。 凌红望着惊奇的暮雪,面上笑意吟吟,“怎么样?这下放心了吧?” “等到七月初七那日,你就用这法子,包管你是今年‘乞巧’那日,手艺最巧的人!” 说着也拿一根针,在自己发间摩挲了几息,才将针又放入暮雪面前的水碗里。 “唉!凌红,你说侯爷长什么模样?” 暮雪叹气道,“侯爷自六月间回京到今日也近月余,咱们俩却连侯爷一面也未曾见到。” 凌红听着暮雪话里的幽怨不禁暗自腹诽,倒是希望不必有见面的机会,等到年下领了应有的赏赐,再加上原身平日里存下的银钱,也尽够她在外面开个铺子讨生活了。 只要,只要那位魏平侯强硬拒绝顾太夫人的安排,自己就有希望寻个恩典出府。 “怎么?暮姐姐你就这么想嫁入不成?”凌红打趣道,“刘大管事的小儿子倾心姐姐已久,姐姐为何不愿意做个正头娘子?” 暮雪听闻凌红的傻话,只拿食指在她光洁的额间,点了点,“傻丫头,若能给侯爷做房里人,那就是有一辈子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区区管事的儿子,哪里值得我托付一生?再者说,如今我颜色正好,他娶我做正妻倒还相配,可是等我人老珠黄后,恐怕日子还不如给贵人做妾好!” “毕竟这世间哪个男子不爱青春颜色?” 暮雪自小长在魏平侯府,深宅内院的事,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哪怕再娇艳的花,都有凋谢的一天! 既然如此,何不享受着荣华富贵老去? “还说我呢!明明府里好些年轻清俊的小厮平日里也爱讨好你,你怎么就老是一副冷脸对人?” 凌红闻言如鲠在喉,前世的她就是大龄未婚,每日只为着饭碗转,哪里得空想这些事? 其实暮雪说的有些夸张了些,认真讲起来,自己只不过与那些小厮都是同僚,自己只是拿着以前对同僚的态度对人而已,哪里就是冷脸了? 凌红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妹妹所求甚小,只愿得一知己便已足够!” 嫁不嫁人,并不是她非要做的事。 暮雪却不相信她的话,只逗趣道:“妹妹所求甚远,只怕将来要做个名门主母才能让妹妹点头!只是远的的不说,咱们府里不就有个年轻有为的男主子与妹妹相配!” 凌红见她话头始终不离魏平侯,只得忍着无奈挑些话头转移暮雪的注意力。 “侯爷—” 顾然站在菱花窗后,透过空隙,看着园中嬉戏玩笑的两人,抬手止住了木青还未说完的话。 只是视线落在那抹浅绛色身影上,喉头忍不住微微滚动。 小小女子,口气不小! 不仅不愿意做他的妾,还要寻一知己! 瞧着她提着茶壶倒茶露出的皓腕,顾然右手指腹间慢慢摩挲起来。 木青见主子嘴角似有似无的笑,又隐隐约约听见一旁花园里的动静,一时还有些拿不准主子看上哪一个丫头了? 不过也无甚打紧,既然主子已经有意,那这两个丫头一起纳入芜青院! “凌红!暮雪!” 顾然只见不远处有个婆子正唤两人。 “授琴艺的师傅来了,你们还不赶紧过来!” 那婆子嗓门不小,朝着那抹浅绛色衣裙的女子,扯着嗓子道:“凌红,你今日准备的茶水点心,老夫人很是满意,这是赏你的一吊钱!” 凌红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接过婆子递来的铜钱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朝婆子递去。 “多谢余妈妈美言!一点心意,还望妈妈不要嫌弃!” 婆子看着手里精致的荷包,喜笑颜开道:“两位姑娘快去吧,莫让师傅等久了!” 凌红暮雪两人听闻婆子的催促,屈膝朝婆子行了一礼,才相携着离开花园,婆子也跟在她们身后一并离去。 顾然看着渐渐消失在月洞门后的倩影,朝着一旁转着眼珠的木青吩咐道:“让杨妈妈仔细盯着些,将西偏房的屋子收拾出来。” 说完,顾然便顺着游廊向前而去,只留下还有若有所思的木青呆在原地。 第47章 低头 临近年关,又打了胜仗,顾然谨遵朝廷颁发的旨意,竭力安排处理战后的各项事务。 还包括对鞑靼与大庭之间的协定。 看着手上拿着的圣旨,顾然冰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朝廷已经封他为从一品魏平国公,另加封西北大都督一职。 从今往后,除了皇室宗亲,天下间便再没有比他顾然还有权势的人。 哪怕那些所谓皇室宗亲,到了他面前,也只得客客气气称他一句“魏平国公”! 只是这些早就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大差不差罢。 能让他神色有所缓和的是,圣旨中已经如他所愿,根据玉州城知州的请功奏折,念她在荫佑堂立下的功劳,加封凌红为九品孺人。 如此一来,她既是良籍,也是朝廷加封的孺人,也算是有个身份了。 顾然瞧着已经有些暗沉的天色,忍不住内心的动容,骑着马直直赶向府邸。 只是刚行至大门处,就见她披着斗篷,身后跟着丫头和木源从角门处出来。 “这么晚了,你要带着人去哪?” 顾然上前站在凌红眼前问道。 凌红本欲不想理会他,只是又怕他向前几日般发疯,将自己困住府里。 不得不开口道:“……是张管事派人来报信,说季将军的伤有些不妙,让我赶紧去看一眼。” 顾然听着凌红口中的季将军,心下一阵不悦蔓延。 “一定要现下就去吗?” 他还有要事要与她讲! 凌红皱起眉,“季将军的伤是我之前接手的,若不是及时处置,恐怕他那条手臂真的保不住!” 听闻此话,顾然根本无法拒绝,只得抑制住心尖的酸意,牵着她的手外府外的方向走去。 “那我陪你去。” 顾然抱着上了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等到用大氅裹好了怀中的人,才慢慢骑着马,朝荫佑堂的方向去。 第53章 季虎垂着头,低眉顺眼得听着张春的训斥。 “你这样折腾你的手,小心就算是凌姑娘来了,也保不住你那条胳膊!” 张春见季虎一句话也不吭的模样,便更生气了。 这小子得到了朝廷的封赏,就急匆匆得往荫佑堂跑,差点在门口撞断那条吊在胸口的胳膊。 唉! 张春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那日他在方宅见那两人相处的模样时,哪里还不明白凌红的身份? 既然未听到顾国公还未娶妻,那就是他身边的侍妾了。 如今,更是有朝廷的封赏,一跃成为了带着孺人品阶的外命妇。 “我的胳膊没事!我只是动作快了那么一些,胳膊上的骨头并没有移位,您若是不信,可以摸摸!” 季虎小声道:“不必劳烦凌姑娘这么晚,顶着寒风跑一趟的!” “看病是小事,医你的心病是大事!” 张春瞪了他一眼,“等凌姑娘给你看了伤,以后就由老夫接管你的胳膊!” 季虎闻言,当即梗着脖子道:“为--!” “因为她是我的人!” 顾然牵着凌红的手,打断季虎还未说完话,缓缓步入房中。 季虎眼神直愣愣得望着两人紧握的手,剩下的话尽数咽入喉中。 原来那日凌姑娘说她已经嫁人的话,竟是真的! 他季虎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同他们的大都督抢人,只得起身垂眸道:“属下见过大都督,见过……凌、凌孺人。” 凌红不太明白得回望了身侧的男子一眼,随即挣脱他的手,朝季虎道,“季将军请坐,我来看看你的伤。” 季虎满脸讪讪,只得依言坐下。 凌红却抬手,在他胳膊几处探查,随后又道:“伤口可都长好了?” 季虎点点头。 “暂时没有发现骨头移位的情况,只是季将军要多加小心,哪怕 骨头完全长好,也尽量使左手,避免右手用劲。” 季虎郑重道:“多谢凌姑娘!” 顾然看着凌红,熟练得诊治伤势,又想起那夜季虎对自己说,已有牵挂的心上人,不禁开始慢慢转动腕间的佛珠。 就在他眸色渐寒之时,季虎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他掏出怀中带着体温的荷包,递给一脸茫然的凌红,“这是那日……那日我在院中捡到的荷包,想来应该是从凌、凌孺人身上掉下来的,如今,物归原主。” 顾然听闻,只凝视着神色如常的凌红。 “不过是枚荷包,多谢季将军,”凌红不在意道,“季将军可以留着,送给心仪之人,权当我对你们的祝福!” 顾然瞬间瞳孔紧缩,像是不认识般,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很快就想到了她送给自己,正揣在心口间的那枚荷包。 她不知道男女之间送荷包的意思吗? 还是,她真的只是拿荷包当可以随意送人的物件? 顾然转头看着满脸尴尬之色的季虎,想也不想,当即起身从季虎的手上夺过那枚荷包。 “这荷包,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顾然牵住凌红的手,大步朝门口走去,“天黑路滑,不必相送了。” 凌红也不知道身后的男子被什么刺激到了,只坐在马背上,听得他僵硬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传来如鼓似雷般的心跳和鼻间沉重的呼吸。 直到一路行至府邸正房内,顾然才松开了手,朝着暖阁点着的熏笼走去,一把将那枚季虎还回来的荷包丢了进去。 只消片刻,凌红就眼睁睁看着那枚荷包已经化作灰烬。 “你在发什么疯?” “我发什么疯?” 顾然咄咄道,“你没看见吗?我见不得其他男人摸过你的荷包,哪怕是一把火烧了,也总比你到处留情的好!” “啪!” 凌红举着还气得发颤的手,望着顾然被她一掌打偏的脸,面色如土道:“别把人想得都如你一般恶心!” “我和季将军之间,清清白白,”凌红哽咽道,“是你自己的心思脏,所以见别人,也是往脏处想去!” “不过一个荷包而已,我不也是送过你一个?” 凌红挖苦道:“难道你拿着我的荷包,就痴心妄想觉着我对你有意不成?顾然,你别忘记了,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就算你拿着一百个荷包,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凌红说完,不想再和这人无谓争执,转身就要离开。 却被顾然从身后抱住。 “别走!不要不理我!” 顾然低声在她耳畔痛苦呢喃道:“凌红,为什么?为什么我在你眼里竟连一个陌生人也不如?我不相信你对我一点情意也没有。” “……还是说你是因为身份,才如此抗拒我?” 顾然说道此处,又将人转身过来,直直面对着他。 “玉州城知州替你请了功,朝廷封你为八品孺人的圣旨也传到了我手里。你拿到那份户籍文书了吧?玉州知州何大人会认你为义女,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嫁给我了!” 凌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仰头看着眼前满怀憧憬的顾然。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早已和欧小姐定下婚约,只等回到京城成婚即可,你凭什么要做这些害人害己的事!” “难道,你做这些事,就一点也不愧疚吗?” 顾然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解释道:“我昨日收到祖母派人传来的书信,她说欧府已经上门退亲,我也已经答应,让人带了信回去。” “欧府好端端的为何会退婚?是不是你让人动的手脚?” 顾然却直言道:“我当初千挑万选,选了贤良淑德的欧明珠为主母,就是怕我不在府里时,没人护得住你。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去破坏我筹划已久的事!” “别看我!祖母在信里说了,是陈媛趁宴饮之时,当场撞破了欧明珠与她远方表哥私相授受之事,欧府才不得不上门主动退婚。” 凌红闻言眼里嘲讽更是肆意,往日所受的屈辱盈满心间。 “顾然,我没兴趣知道这些事,你不必解释给我听。” “我从前总是说你身份低微,配不上我,如今却是我下贱如斯得祈求着你,祈求你不要忽视我,祈求你给我些许情意。” 顾然喘气道:“你说我从不曾在意你的感受,可是你又何曾在意过我?” 说着从怀里摸出那枚荷包,直直递在凌红眼前,含泪低吼道:“这荷包,是你送我的!女子只会送心仪之人荷包,我不信你不知道!既然你并不是对我无心,为何就是要如此倔强,要让我不痛快?” 凌红低头,看着顾然手里紧紧抓住的荷包,猛然夺去,却被顾然察觉,及时收回了手。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对我到底还是有一丝情愫的,是不是?” 凌红缓缓挣开顾然完全僵硬的手,看着熏笼里那抹还闪着火光的灰烬,启唇道:“顾然,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顾然道。 他凝视着眼前神色坚毅的女子,只觉先前自己说出的话,就像方才的巴掌,扇得他面红耳赤。 “或许是我做错了什么,可是你不该如此彻底得否定我。我不信,在你心里,我顾然没有一点值得让人心动的地方!还是你不敢承认,你早就对我动了心,只是不肯向我服软” “凌红,你说你其实对我,是有那么一丝丝情不自禁好不好?这样,我也就能将我的人,我的心,还有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双手奉上。” 凌红满脸震惊得抬头,仰望着原本高高在上,如今却不得不朝自己低下头得顾然,更不敢相信,方才那席话,是从顾然的口中说出来的。 顾然见人呆愣不语,只以为自己的真心已经打动了眼前的凌红,忍不住俯身朝她眉间处,轻轻落下一吻。 看着凌红微微扑动的睫羽,顾然将人抱在怀中,只将那面印着巴掌印的滚烫脸颊贴向她的面庞。 “凌红,试着看看我,好吗?” “我知道自己从前做的错事,让你不能接受,可是大错已经铸成,只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凌红云里雾里般眩晕着,鼻间萦绕着一股木质檀香,这是顾然日常熏衣所用的香料。 她只慢慢推开了顾然,让两人之间有了些距离。 “顾然,有些事,我要亲口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第48章 又是一年岁末时 “……” “我立户的文书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是。” “我那日去京兆府,是你一手安排的,是你早就有打算要带我一起来玉州城,是不是?” 凌红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高大身形的男子,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那我表哥刘韫可是受你的威胁,帮着你骗着我去京兆府?还有,方才你说欧府主动退亲之事,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你的手笔?” 第54章 顾然听完,原本放松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声音艰涩道:“错了!” 凌红皱起眉头,只听顾然慢慢说道:“你表哥早在你成了我的……之后,我就让人处处照顾着他,还让人给他说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就是怕你们,怕你们有私情。” 说到这里,顾然神色带着莫名的松懈。 “直到他欣然娶妻后,你也毫无反应,我才暗自松了一口气。后来,你离开我后,我就让他向你传了假消息,让他引着你去京兆府,后面的事,你都猜对了。而且,我那日回府去欣荣堂,就是要告诉祖母,朝廷已经派我来玉州城征战鞑靼,只是没有想到,你在那日会……” 凌红简直一时间无法接受,方才自己的听到的话。 他竟然怀疑自己和刘韫! 凌红道:“只是没有想到我会在那日,求顾太夫人放我离府。” 顾然回想起那日自己见她离去的身影,脑海里浮现的,无数个暴戾的想法。 带她一起去玉州城,已经是他强忍着劣性,最缓和的手段。 “那欧府上门退亲又是怎么回事?” “红儿,这事真不是我做的!我前些时候日日待在大营,哪里有心情理会这些事!况且,我说了,在你还未离开侯府之前,欧明珠是我千挑万选出来,做当家主母女子,我怎么可能动这么婚事的手脚?” 顾然道:“陈媛本性残忍,又嫉妒狠辣。那场上元节的刺伤,就是冲着你来的!就是因为你是我的人,而且是能长久留在我身边的女人!” “我怎么会娶那样恶毒的女人?她是当今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份极高。我担心,若是我真的娶了她,我在府里还好,若是我不在京城,就像这般,在外面征战数月乃至数年,恐怕连祖母也护不住你!” 顾然瞧着眼前彻底怔然住的凌红,嘴角忽漾起一抹笑意,轻声安慰道:“别怕,这不是有我护着你吗?且你现在也有了品阶,正好名正言顺的嫁给我!” “顾然,我们不合适。” 顾然眉间神色猛然冷了下来,沉声道:“你说什么?” 凌红却不以为意,语气淡然道:“我在荫佑堂所做的事,不是为了要挣个封诰,更不是为了要嫁给你。我做这些事,只是因为我愿意。” “还有,不是你今日坦白几句,你曾经对我和对我身边的人做下的事,我就会原谅你,甚至爱上你!我是不会原谅你对我的强迫和欺辱。” “如果,这就是你顾然爱一个人的方式,那我凌红绝不接受!” 凌红坚定果决的话,像是一把铁锤,一点一点砸灭顾然眼里的光。 而在此时,不远处的火烛爆了一声灯花。 顾然垂下眼眸,将方才与她争执时,落在地上的荷包捡起。放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沾染的尘土。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顾然一脸惨然,只呆呆看着手里的荷包,“就算我顾然再厉害,也无法让时光倒流。我只能尽力弥补你。” “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顾然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男子。” 凌红在顾然身边,从未见过他今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只是,他们始终不是一样的人,又何必给他希望? “我——” “明日就是除夕,就算看在我好不容易大胜归来,护住玉州城这一方百姓的份上,求你陪我守岁,可好?” 顾然根本再听不得凌红拒绝的话,只拿着明日就是守岁的日子,希望她能应下自己这个请求。 “顾然,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顾然却将这话当作她已经同意,眼神瞬间明亮道:“圣旨上让我做好玉州城防卫,待到明年三月后,再回京复命。” “明天晚上,有我为你准备的贺礼,”顾然道,他将拍去尘土的荷包又揣入怀中,“本来是想七月十六那日就给你的,只是没想到耽误了这么久!” “不过,还好的是,你愿意陪我守岁,我还能有机会将那份贺礼献给你。” 听着顾然卑微的话语,凌红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他说清楚,只得沉默起来。 第二日一早,顾然就带着亲卫去了州府,等到他回府时,整个府邸已经挂满了华灯,照得到处都是亮堂堂的一片。 今年这个除夕,府上的主子只有顾然,另外再加个凌红。 厨房早就得了顾然的吩咐,使出浑身解数,送了满满一桌子酒菜点心去正房的暖阁。 除了在正房当值的下人,顾然都放了余下府里伺候的人去吃酒耍闹,不必再守着了。 凌红心细,知晓这里除了自己,没敢和顾然一同吃饭,便让桔绿置了一张案几,摆在暖阁外的屏风处。 好歹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隔着屏风,众人也好用些酒菜。 顾然从未见过,主子和奴才挤一屋守岁的场景。 只是见凌红脸上笑意吟吟,也只得随她去。 好在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人。 顾然随意用了些酒菜,双眼便只顾看着眼前一口一口吃掉大半碟子芋艿糕的凌红。 也不知这芋头做的点心,怎么就让平常眉眼冷然的女人,如今用的这么尽兴? 见她嘴角有些碎屑,顾然抬手将那抹碎屑从她唇边拭去,放在口中一吮。 不知道为何,顾然只觉得这糕,甜腻极了,就像吻住那抹温热时,在她舌尖品尝到的滋味。 “咳、咳!” 凌红被顾然这亲昵暧昧的举动,惊得忍不住呛咳起来。 顾然手脚利索得扶着她的后背,递了一碗香茶在她唇边。 凌红顾不上这些,只急急低头喝了一口,才接过茶盏。 终于将喉间的糕点咽了下去,凌红两眼汪汪得瞧着一旁满脸耐人寻味的顾然。 “……多谢。” 顾然道,“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谢谢,要是真的感激我,不如你亲自喂块点心给你,正好让我尝尝是什么可心的点心,能让你吃了晚饭,还能用大半碟子。” “只是最普通的芋头做的,侯爷怕是吃不惯。” “吃不吃的惯,和你愿不愿意感谢我,是两回事。” 凌红见顾然执着要自己给他喂一块点心,当谢礼,垂眸思索片刻,觉着这也不算什么过份的要求,便要提箸夹一块芋艿糕。 不料,筷子还未碰到点心,顾然的手就抓住了她的小臂。 只听得顾然笑吟吟道:“用嘴喂。” 凌红没想到这人脑子竟想的是如此情色的事,当即就要摔下筷子,只是顾然的手还紧紧抓着她右手小臂,让她的手根本使不上劲。 “顾然!” 凌红忍不住提高嗓门叫道。 只是事与愿违,她这一声没有吓到顾然,却让屏风后的桔绿等人静息片刻。 “好好吃你们的饭,本侯与你们凌主子正闹着玩呢!” 屏风外的几人听闻顾然的话,当即又放下心来,继续吃喝起来。 顾然见凌红气得小脸发红,当即缓缓松开她纤细脆弱的小臂,一脸真诚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凌红也不回答,只夹起一块点心,放进顾然面前的碗里。 看着顾然两口就吞下那块芋艿糕,凌红才渐渐缓和了神色。 “我不是那种风情万种,可以让侯爷取乐的女子,侯爷若是觉得沉闷,可以去玉州城的花楼里散散心。”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吃醋吗?” 凌红侧目望去,却听见顾然悠悠道:“我以前是带着我那几个兄弟们去过花楼,也曾眠花宿柳。只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自从得了你,我就在未碰过其他女人,连去和沈固静他们吃酒,都是一个人喝闷酒。” “这些都与我无关!侯爷眠花宿柳不必告诉我。” 凌红淡然道,“还有,喝酒为什么要喝闷酒?去花楼不是男人最畅快的事吗?” “不必面对家里的母老虎,目之所及皆是一张张芙蓉面,想来没有哪位男子能拒绝。” 顾然却听得发出阵阵闷笑声,直到眼角都笑出泪花来,才渐渐止住,摇着头道:“我自有了你后,就算去花楼,也是向那几个不靠谱的损友,讨些让你开心的法子。” “……只是好像这些法子,都只会更加让你恼怒我。” 顾然说到最后,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 凌红听着顾然语气中的失落。 只端起面前得果酒,浅浅抿了一口。 顾然也不在意,只朝外间喊了一声木青。 凌红听得屏风外响起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便再没了动静。 抬头却见顾然一把推开了炕边的窗户,顿时呼啸而入的寒风,吹得屋内帐幔翻飞。 凌红拨开额间垂下的碎发,还未来得及张口,就被一阵“砰!”、“砰!”声打断,当即朝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望 去。 只见满天五光十色的烟火不停在半空中绽放。 第55章 一时间,凌红眼里全是华光碎影。 顾然侧头看向身旁望着烟火怔愣的女子,眼底尽显柔情。 “本来那日是想带你出府,去溪梦庄小住两日,只是满眼想到,你给我的惊喜来的更快,更突然。” 顾然咽下胸间的酸涩,只握住那只微凉的手。 “凌红,我心悦你。” 院子里的烟火足足放个两刻钟才停息,等到只剩下些许青烟还在夜空中未散,顾然又关上了窗。 凌红慢慢挣开手心里尽是薄茧的大手,眼里却是一抹淡然。 “顾然,其实我不是——” “别说话,”顾然低头将滚烫的唇瓣贴在她光洁的额头,打断道,“我们能像现在这样相处,我已经很满足!” 第49章 火场一吻 过完了年,顾然忙于军防之务,也不再将凌红困住府邸内。 这日,便又有人来请她上门接生。 凌红便带着桔绿和木源出了府,直到天色擦黑时,也未见回府。 顾然骑着马,带着亲卫,紧赶慢赶得朝府邸的方向走去,只是耳边渐渐传来一阵阵惊呼声和木材的断裂声。 “着火了!着火了!快点救火啊!” 顾然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隔了一条街的巷子里,冒出滚滚浓烟。 当即朝身后的木青道:“走!去看看!” 说着驾着身下的马,朝着还不时发出屋瓦碎裂之声的巷子奔去。 等顾然带着人到了发生大火的宅院外,已经有不少附近的百姓开始自发的提着水桶朝河沿上去打水救火。 只是这火势太猛,这些水根本压制不住。 木青得了令,早和亲卫们一起拿着能盛水的器具同百姓们一起救火。 却在此时,顾然却在渐渐暗下的天色中,一眼瞥见跟在凌红身边贴身伺候的桔绿。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然一把抓住正慌乱端着水盆救火的桔绿,厉声喝道,“她人在哪里?” 桔绿抬眼看着双眼赤红的顾然,强压着哭意,朝顾然大喊道:“姨娘还在里面!” “今日刘家人去荫佑堂请姨娘接生,不知怎么的,孩子刚刚出世,刘家就起了大火,”桔绿满脸泪痕道,“我没有找到姨娘,便被救火的人给拉出了火场!” 顾然听闻凌红还在这火光阵阵的宅子里,顿时五内俱焚,一把推开桔绿,朝着正提着水桶扑火的人夺去装满河水的桶。 不顾那人的诧异,顾然提起桶,直直自上而下,浇在身上,随后扯下湿透的一角衣袍,不管不顾的朝火场里跑去。 桔绿哪里来得及阻住,只是瞬息间,顾然的身影便消失在眼前。 “主子!主子您不能进去啊!” 顾然捂着口鼻,一路避着时不时坠落在身边的火星,艰难得走到刘家后院。 只见后院的火比前院烧得更烈。 进来的一路,顾然只见到一两个拼命朝外跑的身影,却没有找到凌红。 “凌红!凌红!” 耳边传来木材发出细碎的破裂声,顾然猛然弯下腰朝一旁的地上翻了两个滚,还未等他起身时,便见原先站的位置上掉落了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梁。 顾然一想到她还在里面,不知是死是活,心就如油煎火烧般,原本就冒着滚滚浓烟的庭院,视线就不佳,再加上夜幕降临,顾然更难以看清方向。 “啊!” 顾然不禁绝望得仰天大叫。 他还没,还没向她恕罪,她不能死!不能死! 顾然踉踉跄跄从已经烧的发烫的地上爬起,东避西藏,最终到了正房的院子里。 望着眼前的火海,顾然再也支撑不住,双膝直直跪在地上。 “凌红!” 寒风阵阵,火势越来越大,顾然仍不肯放弃,起身就朝正房后奔去。 这刘宅是一座二进的院子。玉州城有些人家会在后院打口井,方便用水。 好在这刘家也是如此。 顾然到了后院井边,大火并未蔓延到此处,只是回头看着已经轰然倒塌的正房梁柱,整个人顺着已经被大火烘烤得发热的院墙软倒。 眼中的那抹微弱的光,也随着逐渐弱下来的火势泯灭。 早已模糊的视线,根本看不清天上飘飘洒洒得雪花。 “哇!” 一阵婴儿啼哭的声音响彻整个后院。 顾然闻之怔愣,随即猛然起身,顾不上阵阵发黑的眼下,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搜寻起来。 绕了后院一圈,趁着还未熄灭的火势,顾然并未找到声音的来源。 “凌红!凌红!” 顾然大叫道:“凌红,是你吗?” “顾然!是你吗?” 顾然听闻传来那声清越之音,蓦然朝井边石案所在的方向望去。 只见石案后渐渐冒出一个黑影。 顾然借着还未完全熄灭的火光望去,只见她怀中抱着厚厚的襁褓,正朝自己看来。 “哇!” “哇!”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打破了两人的相望,凌红低着头温柔的哄着怀里的婴儿。 “你就是为了救他才被困在这火场里的,是不是?” 凌红听着顾然的话,并不回应,只垂眸看着怀中的眼角旁还挂着泪珠的婴儿。 顾然却不再等她回应,只将脸上沾满灰,乱着发髻的凌红一把抱在怀里。 “小心一点!” 凌红忍不住低呼出声。 顾然看着她如此在意怀里的婴儿,忍不住模糊了双眼道:“你就是因为他,连自己的命也可以不要吗?” 凌红将头靠在顾然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灼热,嗅到了衣料和头发烧焦的味道。 “我不会有事的。我接完生后,火盆里的炭星崩到了帐幔上,才起了这么一场大火。” “刘郎君抱着刚刚生产完的刘娘子逃了出去,我在后面抱着孩子,被大火阻断了路,才不得不逃到后院井旁的石板下,等着人来救。” “我这不是没事吗?”凌红不在意道,还将怀里的婴儿递给顾然看了一眼,“你看,他是不是很乖?” “这么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抛下他自己逃生?” 顾然:“那你就能抛下我,让自己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吗?” 凌红仰头,还欲辩解,却被顾然掐住腰,低头吻住。 这个吻,不似从前情事时的粗暴和强势,只带着脉脉温情,一点一点,好似吻的不是她,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哇!” 顾然正吻得忘情,却被一声啼哭惊扰。 两人唇瓣分开,顾然弯腰将抱着婴儿的凌红打横抱起,一脚踩在井沿上,一脚蹬向院墙,翻墙而出。 等到众人彻底扑灭大火,顾然才带着凌红找到了刘家夫妻二人。 刘娘子泪眼婆娑得接过襁褓里的孩子,连连道谢,那位刘郎君更是双膝跪在地上,不停地朝顾然和凌红磕头。 一旁的木青在顾然的示意下很快就扶起了刘郎君。 直到顾然抱着凌红上了马离去,刘家夫妻才在顾然留下的亲卫的护送下,暂时住在了荫佑堂。 回到府邸,早有下人得了信,准备热水在浴房。 凌红慢慢收回顾然牵着的手,道:“还请侯爷先沐浴吧。” 顾然垂下已经空着的手,走至椅子上坐下,取下腕间的珠串,朝凌红一笑:“去吧,我等你出来,再进去。” 凌红闻言也不再客气,转身就朝浴房的方向走去。 顾然满眼贪婪得望着凌红的背影,直到人完全消失在眼前,才觉着肩膀处传来的痛感。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右肩不知在何时被火燎到了,烧破的衣料下,露着已经起泡的皮肤。 等到房里伺候的丫头给凌红绞干了长发,凌红才穿着干净的寝衣从浴房里出来。 看着坐在熏笼旁只着里衣的顾然,不禁皱眉道:“不冷吗?” 顾然道:“不冷,只是肩膀处不小心受了点伤,才脱了外袍。” 凌红听闻他说受伤了,想起顾然在火场里苦苦寻找自己的狼狈模样,忍不下心道:“我来给你看看!” 说着便披着半干的头发,缓缓走到顾然身侧,仔细瞧起那块已经冒出燎泡的地方。 “让人伺候你沐浴吧,别沾水。” 凌红道:“等你出来了,我替你上药。” 顾然倒是没有反驳,让人去门外唤了木青,就进了浴房。 凌红让丫头找出烫伤膏,便坐在炕上等人出来。 屋内温暖如春。 顾然散着还未束起的头发,垂眸看着正低着头给他肩上伤处上药的女子。 她脑后挽着松松散散的堕马髻,并不饰珠花,只以一根玉簪别住乌发。 灯火曈曈,顾然还能看清她耳珠上的细细绒毛。 忍住想要含弄一番的冲动,顾然转头看向自己右肩。 却见她正专心致志得往伤口上涂药,很快就涂得差不多了。 第56章 凌红给顾然上完药,又给他伤处缠了两圈白布。 不知怎么,打结时顺手系了个蝴蝶结。 看着眼前秀气的蝴蝶结,凌红正得意得欣赏自己的杰作,却在抬头时,一眼撞进顾然的眼神里。 凌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开始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 “侯爷的伤不算严重,好好养几天就好。” “那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凌红道,“我躲起来时,火势并没有你进来时那么大。” 凌红说完,早已将药箱收拾好。 看着顾然拉起肩头的里衣,眼睫微颤。 到底是他在火场里救了自己。 “……今日谢侯爷的救命之恩。” “那不如就以身相许” 顾然整个人放松得靠在枕靠上,眼神里充满了揶揄之色。 凌红道:“侯爷大人大量,想必不会如此小肚鸡肠。” “你怎么知道我大人大量?” 顾然炙热的眼神,简直比熏笼里的碳还滚烫,“还是说你只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打发我” “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给侯爷的。” 顾然闻言,只向凌红招了招手。 凌红不解,见顾然不开口,只得慢慢走近他。 顾然却猛然抓住凌红的手臂一拉,只见瞬间就将人抱坐在膝上。 双手环住纤腰,近凑在凌红圆润的耳珠旁,低笑道:“你再乱动一下,我就让你在我身上动一夜!” 凌红听得这一句,只觉整个人从脚底窜出一股热意,直冲头顶。 瞬间停止了挣扎。 顾然好笑道:“真听话!来让爷亲一口!” 说着抬起她的下颌,不顾凌红的抵抗,闭眼凑过去贴上那片绯色。 凌红仰头承受着顾然的亲密,双手死死抵在男人胸口,好似这样就能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 只是顾然先前还带着些温柔,渐渐的,越吻越深,霸道得戏弄她的小舌,吸吮着她口中的香甜,不容她一丝躲闪。 直到怀中人几乎耗尽最后一抹空气,嘤咛呜咽起来,顾然才睁开眼睛,看着怀中满眼含羞带怒的女子,依依不舍离开了那抹温热。 原本绯红的唇瓣,在他的杰作下变成了艳丽的红,还带着些水泽。 第50章 犒劳大军 顾然将还喘着气的凌红靠在自己胸口,扶在她后背的大手忍不住摩挲起她单薄的背脊。 “今晚得知你还在火场里的时候,我真怕,”顾然低喘着气,“我怕我来不及救你,让你一个人留在里面。” 顾然渐渐喘匀气,却将头埋在凌红颈间,贪婪般得轻嗅着她身上散发的迷人香气。 “……以后,别再这样吓人,我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凌红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在火场里见到顾然的那一刻,凌红原本临近绝望的心,忽升起一抹绝处逢生之感。 看着衣襟飘着火星,发髻散乱,眼眶发红的顾然,她也忍不住湿润了眼角。 如今见他更是如此动情的模样,凌红不敢去想自己以后的打算。 “……我知道我以前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颈间传来一阵闷声,“我知道我混账,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的补偿你。” 还有……让我好好的爱你。 凌红只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火烛,沉默不语。 顾然率人在玉州城外迎接前来犒劳大军的队伍时,已经出了二月。 虽无冬日那般的严寒,但玉州城护城河边的杨柳却还迟迟未见春色。 等双手接过十日之后率兵回京复命的圣旨后,眼神一瞟,却见劳军官员中出现一张熟悉的笑脸。 顾然面上不动声色,只按照先前的安排,吩咐人将前来劳军的官员们安置妥当。 玉州城州府内。 “别来无恙啊,顾公爷!” “沈固静,你这副德行,哪里有太常寺正卿的风范?” 顾然坐在日常处理军务的玉崇堂内,看着眼前坐在一旁满脸戏谑的男子,毫不客气冷讽回驳道。 沈固静毫不在意顾然的话,只继续打趣道,“听说顾公爷此次出征,不仅大获全胜,打得鞑靼人屁滚尿流,向我大庭朝贡万千,还一举斩获了北戎王的首级,壮我大庭威势。” “……不仅如此,听说玉州城州府的请功折子上,还有一位巾帼,得了八品孺人的封诰,当真是三喜临门啊!” 顾然当然知道沈固静口中打趣的人就是凌红,当下也不再客气道:“她在荫佑堂的功劳,不比我低。没有她的出谋划策,不知还有我多少大庭男儿要葬身大战!” “呵!顾然,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固静渐渐收起打趣,认真道:“你千万别告诉我,这事没有你顾然的推动。皇帝如今已经卧床不起,太子已经顺利监国,掌得大权。怕是你与陈媛的婚事,很快就会有定夺!” “不知你如何应对” 顾然看着沈固静脸上担忧的神色,知道他是担心太子登基之后,会直接赐下他与陈媛的婚事。 不过,想来五皇子那边,不会就这么轻易俯首称臣。 “再着急赐婚,也得我回了京城再下旨,否则——” 顾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否则我若是就因此在玉州城不满赐婚,领兵反了,那可如何是好” 沈固静听着顾然胆大包天的话,瞬间吓得后背起了一身冷汗。 他这次是借老丈人的光,在犒劳大军的队伍里,谋了个虚职,来玉州城见顾然。 顺便提前提醒他,太子如今势不可挡的局势。 没想到他竟对此事毫不在意,好像早在他预料之中。 “你千辛万苦替她求了封诰,想来是已经想好了回京以后如何安置她了吧?” 沈固静想了半晌,也想不到顾然到底要做什么,只得直接开口问道,“别太扎眼了!远的不说,就说陈媛设计污蔑欧小姐的事,难保她不会朝凌姑娘动手。” 顾然听闻此话,随之低笑一声,眼神冰冷道,“已经动过手了!” “那次上元节刺杀之事,就是她主使的,而且就是冲着红儿去的!只不过当时所有的刺客都被我灭了口,一来,给老皇帝和太子留些脸面,二来,权当是 我对陈媛的警告!” “用,何不大大方方得让陈媛知道,有些人不是她可以动的?” “走吧,时辰不早了。这几日,你就在我府里住下,等劳军大宴过后,就一起回京。” 沈固静闻言点点头,“正有此意。” 二人骑着马,身后跟着顾然的亲卫,一路朝玉州州府外行去。 只是待顾然拉住缰绳,沈固静才望见眼前“荫佑堂”三字。 他只是疑惑着看着顾然下了马,还未等他发声时,就见那所本是救治伤员的所在,从门槛处,缓缓走出两个人来。 等到看清楚走在面前之人的眉眼,沈固静不禁看傻了眼。 这不就是那位圣旨上亲封的孺人凌红吗? “走吧。” 顾然熟门熟路得顶着沈固静一脸震惊的模样,将凌红抱起放在自己所骑的马背上,紧接着自己一个翻身,也上了马,将人揽在自己怀中,慢慢得驾起马来。 到了顾然在玉州城安置的府邸,凌红也只是朝沈固静屈膝行了一礼,就带着跟在身后的桔绿,进了后院。 这边顾然带着沈固静一路走到了客院。 还未等丫头端上茶水,顾然一眼就扫到沈固静满脸的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顾然道,“你这副样子,比见了鬼还难看。” 沈固静顾不上他话中的损意,急急道:“你和她,何时这么亲密了?” “她本来就是我的人,何曾不亲密?” 沈固静听着顾然睁眼说的瞎话,磕磕绊绊道:“顾公爷说得是!只是小弟、小弟有一事相求,还望顾公爷不吝赐教!” “哦?说来听听。” “就是、就是想知道,凌姑娘是如何从恨你入骨,到如今这副勉强能和你相处的!” 顾然闻之此话,立即萎了神情。 那晚从刘家回来后,虽她对自己的坦白没有像以往那般出言讥讽,但她毫无波动的眼神,却是实实在在戳痛了他的心。 他合上手里的茶盖,“不错,红儿她如今没有了先前那般的抗拒,已经能神色如常得接受我的一举一动。” “红儿?” 沈固静听着顾然话中的亲近,瞪大了双眼,“你们已经——” “快了!”顾然打断沈固静的吃惊。 说起那人,顾然眼眸中的黯然渐渐和缓下来。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已经心意渐通,她也不是从前那般浑身长满刺的样子。” 沈固静闻言,垂下眼眸,“顾然你是战场情场都得意,而兄弟我……却只拿到一封和离书。” “不瞒你说,这次我会想方设法的混到这次犒劳大军的队伍里面来,就是因为她坚持要与我和离。” 第57章 “那你同意了?” 顾然也顾不上打趣,只一脸担忧着看着面前神色落魄的沈固静。 只见沈固静摇了摇头,“就是不同意,才不敢在京城待着,免得她一见了我,就要提这事!” “顾然,你说说你是怎么让凌姑娘回心转意的,也教教兄弟我吧!” 顾然道:“固静,你当真喜欢沈夫人吗?” 沈固静被顾然问得一愣,半晌才低声道,“很喜欢!” “只不过从前是碍着自己与她差距甚大,不敢说出这种丢人的话,怕被她嘲笑。” 顾然头疼得看着眼前稀里糊涂的损友,不得不叹气劝慰道:“既然你爱慕沈夫人已久,为何娶她进门后,不向她表明自己的心意” “固静,沈夫人不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尽办法嫁与你为妻,你为何就不能放下矜持,回应她?” 听着顾然睁眼说瞎话的指点,沈固静有些茫然失措。 “那我、我岂不是很伤她的心,她才决定要离开?” 一时间,沈固静有些后悔来玉州城。 “顾然,我、我要回去找她!”沈固静激动道,“我要告诉她,我喜欢她!” 顾然看着眼前恨不得离开回京的沈固静,更头疼了。 此次犒劳大军的事,还未完成,他这就想回京了? 这不是胡闹吗? “好了,别胡闹了!再过两日就是劳军之日,等回了京城再去给沈夫人说清楚就好,这一时半会的,也回不去!” 顾然一把攀着沈固静的肩膀,一面带着人往外走。 “走!这州府里没有好酒,好在我府里好有些佳酿,咱们俩一边喝,一边慢慢聊!” 顾然让人在花厅里准备了酒菜,二人喝着美酒,畅谈至半夜,才渐渐各自回房。 凌红下午见了沈固静,便知今夜顾然定然是要待在前院陪客的,晚饭到了时辰,便自行用了。 只是裹着被子,睡到半夜时,被点亮的灯烛晃醒了眼。 “吵醒了你吗?” 顾然轻手轻脚脱下了外袍,穿着里衣走至床边坐下。 看着仍旧睡意朦胧的女子,顾然忍不住抬手抚弄着那双柔软,直到见人不耐烦得推开他的手,裹紧被子背朝着他时,才收回那抹暗欲的神情,起身吹灭了灯。 凌红背朝外间,正欲开口赶人时,却眼前一黑,整个帐幔又回到了之前的黑暗。 随即身上的被子被人拉开,一个比往日还滚烫的温度贴在了后背,几乎烫得她想逃离这个狭小的空间。 只是未拉开距离,一双长臂便紧紧环在自己腰上。 “我虽今夜喝了不少酒,但还记得你的癸水未走,不会乱来的。” 凌红极力想要躲开喷洒在颈间的灼人气息,却始终徒劳无功。 听见顾然带着醉意的话,只得忍住对从前他醉酒后胡作非为的恐惧和屈辱,试着放松身子。 “国公爷既然知道自己喝醉了酒,就应该歇在外院,而不是半夜扰人清梦。” “我只扰你的清梦,”顾然低喃道,“只是不知道你的梦里有没有我?” 凌红闻言只抬脚向后踢了一下,正好踢到了那人小腿上。 顾然却嗤嗤笑出了声,“踢吧,踢痛了你的脚,我替你揉!” 混账! 色胚! 凌红只得暗自在心里怒骂道,却不敢再乱动。 “……等过几日,犒劳大军的酒宴之后,我们就一起回京。” 顾然惯常沉稳冷峻的声音变得低哑,带着一丝让人难以摆脱的坚定。 第51章 果决离开 凌红双手瞬间抓紧了被子,过了半晌,才缓缓松开。 顾然见她并不回答,只吻了吻她耳后乌发,“别想着离开我,你那份户籍文书,根本就出不了玉州城。” “顾然,我只是在想,等回了京以后,顾太夫人见我还在你身边,她的脸色会有多精彩!” 凌红不敢露出一点怯意,继续讥讽道:“我可是吃下绝嗣药的女人,难道你要做个断子绝孙的男人?” “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容不得你在此事上,有一点点动摇,否则,等你死后,你身边的政敌,就会踏平魏平公府!” “你--!” “我说的是实话,顾然,你很清楚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你当真为了一个身份微贱之人要绝了后不成?” 凌红的一字一句,犹如毒针般刺入顾然脑中,只觉得恨不得立即将她掐死! 顾然重重喘了几口气,平复下汹涌的冲动,只幽幽朝凌红道,“绝嗣丹?那可真的要让你失望!” “那日你吃下的不过是普通无害的丸药而已,并不是什么绝嗣丹。祖母早就知我看重你,怎么可能不给魏平公府留条后路呢?” 凌红瞬间哑口,只听顾然继续得意道,“我是什么性情,祖母不会不知道。她虽愿意放你走,却不代表我会就此作罢。况且,我若是没有出征玉州城,你在京城的日子,--不!是你们的日子,只会更难过!毕竟,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顾然感受着怀里人的恐惧,满意得搂紧了人。 “别害怕,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也并未为难你和他们,”顾然朝凌红耳边近凑,暧昧得将自己散发着酒气的唇,贴在她冰凉的耳廓上,“只要你乖乖的,我保证没人敢伤害你。连祖母她老人家也不行!” 听闻耳畔传来顾然如鬼魅般的低语,凌红不得不庆幸自己在他不在玉州城内时,早早做下的安排。 顾然见她不再回应自己,只低头蹭了蹭她 馨香的发间,闭上双目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日,顾然在州府里忙着最后敲定边防军务,只等到犒劳大军那晚的酒宴结束后,才醉着酒被送回府里。 凌红看着已经醉倒在床榻上的男子,朝一旁扶顾然进屋的沈固静看了看,启唇道谢。 沈固静哪里见过她如此客气的模样,只摆了摆手,转身就要离开。 “沈大人,还请留步。” 凌红仰头看着眼前疑惑的沈固静,解释道:“沈大人,我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眼眸随之转向已经熟睡的顾然,起身走至院子外。 沈固静见她起身,也只得跟了上去。 “不知凌姑娘想问在下何事?” 凌红站在已经发芽的海棠树下,不由想到再过些时日,这里就是一片春色。 “敢问沈大人,你知不知晓顾然他……他有没有在欧府退亲的事上,动过手脚?” 凌红实在是不相信那位欧小姐会和别的男子有什么牵扯,毕竟那日她在金佛寺,亲眼看到她眼中对顾然的爱慕。 甚至不惜答应顾然那些有辱身份的条件! 沈固静听着凌红的话,朝屋内的方向望了一眼,好笑道:“他动过手脚如何?没动过又如何?” “沈大人不必如此防备我,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欠下多少罪孽!” 沈固静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倒不是作伪,只摇了摇头:“确实是三公主陈媛设的计,要让欧小姐名誉尽失。” “不过……暗示欧府要主动退亲的兵部侍郎,确实是他的人。” 就知道此事不像顾然说得那般简单! 凌红如释重负般吐了口气,朝沈固静道,“多谢沈大人。沈大人,那奴婢就送大人到这里,恕不远送。” 沈固静摸不清凌红的目的,见天色已晚,回过她的礼后便抬脚回了客院。 这厢凌红却在沈固静走后,独自一人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夜空中散发着晕圈的明月,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在地上。 她果然还不清身上欠下的罪孽! 顾然今夜被部下们敬了不少酒,加上沈固静又在一旁起哄,再好的酒量,此时也醉得人事不省。 酒醉之人常常会口渴。 顾然只觉自己正渴得厉害的时候,有人扶起了自己。 等到一口气喝完那人递在唇边的茶水,才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凌红放下手里已经空了的茶盏,听得那人的气息绵长安然,便知药已经起效。 蹑手蹑脚得翻动顾然脱下的衣物,直到看到腰带上那一抹墨色,才暗自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顾然忍着头疼,勉强支起身子,抬眼看了看身旁已经空无一人的床内,又朝床外望去。 只见窗外一片暗沉。 这是天还未亮,还是自己一觉睡到了天黑? 他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唤了人进来伺候。 只是丫头跪在地上,在替他系上腰带时,发出一声低呼。 顾然皱着眉头,不耐烦道:“何事如此惊慌?还有,现下是什么时辰了?我怎么觉得睡了一觉起来,这天色还未亮呢?” 只见那伺候顾然穿衣的丫头,小声回禀道:“启禀公爷,现下已经快酉时了!还有,您腰间的那枚墨色绣花豹的荷包是不是收起来了?奴婢刚刚寻了几处地方,都没有寻到!” 第58章 顾然闻言猛然睁开双眼,朝自己腰间看去。 那枚日日都不曾离身的荷包果然不在了。 顾然只愣了几息,便转身去寻搭在架子上的衣袍。 果然,怀间的那枚荷包也不在了! 顾然怔愣片刻,一颗心直直下坠,随即清醒过来,忍着惊惧,朝那丫头大声咆哮道:“姨娘呢?她去哪里了?她现在在哪?快带我去找她!” “半夜有人来请姨娘接生,奴婢们不敢拦着,只见她带着桔绿就出了府,到现下也还未回来。” 顾然一听,整个人简直如坠冰窖。 “她去了这么久都未回府,你们就没个人来唤我一声?” 顾然不可置信得盯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头,咬牙切齿道。 哪知那丫头却瑟缩道:“奴婢叫过了,只是见您睡得沉,并不敢打扰您。” 顾然对自己的酒量很清楚,就算他喝醉了,也不至于会睡一天一夜。 倏忽,顾然想起自己半夜好似喝过一杯茶水。 是那杯茶水的问题? 他踉跄着步子扑向桌子,却见桌子上毫无异常。 顾然眉眼浮起一抹痛苦,一定是那杯茶水,自己才昏睡了一天一夜。 现下,那盏茶应该早就被她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顾然再也稳不住心神,大步流星朝外冲去。 还来得及! 还来得及! 顾然不停地自欺欺人,只要关住了城门,她一个没有户籍路引的女人是跑不掉的! 却在这时,木青带着哭哭啼啼的桔绿直直奔向正院。 只见两人行至正院外游廊下,就看见满脸怒色的顾然径直向他们走来。 两人还未来得及跪下禀告,顾然就一把抓住了桔绿的胳膊,厉声道:“她人呢?” “你们昨夜什么时候离开的府邸?去给哪家接了生?啊?说话啊!” “回公爷,”桔绿忍着剧痛,含着泪花道,“今日约寅时三刻,小福巷的曾家派人来请姨娘去帮忙接生,姨娘听到后,当即带着奴婢去了曾宅。” “孩子出生后,姨娘说曾夫人失血过多,让奴婢回一趟荫佑堂,取一份补气益血的药来,奴婢听闻后便赶到了荫佑堂,带着药回到了曾宅。只是将药交给了姨娘后,姨娘见我口渴,便让我喝了一盏茶,然后—” “然后如何?” “然后奴婢就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一觉睡到了申时初才醒转。奴婢醒后寻不到姨娘,问过曾宅的人,才知、才知姨娘她,她早在巳时初就离开了。奴婢去荫佑堂寻过,也未见到人!这才赶回府里来向您禀告!” 顾然闻言,却松开了桔绿的胳膊,喃喃自语道:“逃了!她竟敢背着我逃了!” “主子—” 木青瞧着顾然可怖的神情,犹豫道:“是否要派人去封锁城门?去挨家挨户的搜寻?” 顾然听闻,恍若清醒道:“拿我的—” 顾然摸在腰间的手下一空,低头一看,自己平日里悬挂在腰间的鱼符竟也凭空消失了。 他颤抖着收回了手,哑声嗓子道:“传我的令,封住玉州城所有的出口,就说—就说有人偷了都督府的财物,从眼下起,所有进出玉州城的人都必须有官府批下的文书。” “若有身份不明者,当场,”顾然顿了顿,“当场押进玉州城大牢,待本都督亲审!” “木青,她偷走了我的鱼符,你派人暗中传信与附近的几个府州,若有人见到本公爷的鱼符,赏银一万!” 木青浑身一震,当即起身,领命而去。 沈固静跟着顾然派来的下人,踏入正院时,只见门口跪着数十个丫头仆人,其中还有个眼熟的丫头正低低抽泣着。 “发生何事了?” 沈固静见顾然脸色简直阴沉得可怕,疑惑道。 哪知顾然却只眼角发红,慢慢收紧了放在椅背上的手。 一旁的木青朝沈固静摇了摇头,低声道:“姨娘她趁着主子醉酒,给主子喂了迷药,又借外出接生,失了踪迹。现下已经寻遍了玉州城里她可能去的地方,也并无音信。” 沈固静听着木青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没有想到不过短短十来个时辰,那人就敢给顾然下药,逃离顾然的掌心。 “好!” “逃得好!” 顾然自嘲道,“希望 她本事再大一些,让爷永远都找不到她,不然,爷定叫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随即也不管沈固静投过来的眼光,朝木青吩咐道:“飞鸽传信与京城,让他们看紧了凌承和刘韫,若是他们再从眼皮下面消失了,那就让他们拿项上人头来回命了!” “是!属下这就去传信!” 顾然听着木青远去的脚步声,才收回浮在虚处的视线,缓缓朝沈固静道:“固静……她不要我了。” 沈固静何时见过如此颓唐丧志的顾然? “是我多嘴,是我对不起你们,”沈固静思虑良久,终是忍不住和盘托出,“昨天晚上送你回屋后,凌姑娘她……她曾问过我关于欧府退亲的事。” “什么?!” “我说了此事是陈媛的手笔,”沈固静低头道,不敢直视顾然的目光,“只是暗示欧府退亲的人是你的手下。” 哪知顾然听完后缄默良久,只听得门外似有似无的哭声。 “无妨,这不过是她计划外的随口一问而已。她走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带走,只是从我这里拿走了两枚她做的荷包和我的鱼符。” “当真是一丝一线都不肯留给我!” 第52章 杏林堂 夏日炎炎,院中房檐下盛开的石榴如红宝石般点缀于一树碧色间。 向婉清顶着额间冒出得细细汗珠,一踏入药房,便见林虹正专心致志得捧着一本书瞧。 “林姐姐!” 林虹听闻一阵清脆声,抬头就见向婉清一脸含笑得朝自己走来,连忙放下手里的医术,起身给她斟了一杯酸梅汤。 看着向婉清来不及道谢,就端着碗小口小口饮起来,林虹不禁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慢点喝,别呛到。” 向婉清喝下整整一碗带着凉意的酸梅汤,拿起手里的手绢,擦了擦嘴角的残汁,才喘气道,“外面好热啊!” “是啊,外面这会正热得紧,你怎么跑到前院来了?” 哪知向婉清却不在意道,“也就是这会子热得厉害,林姐姐才得空一些,不然我哪里还能寻到姐姐空闲的时候?” 自林虹随着刘家夫妇出了玉州城,便一路随着他们来到了临川,才分道扬镳。 林虹身上银钱不多,只得四下寻找起生计来,见城西的杏林堂挂在门口招人手的招牌,便满怀希望的走了进去。 很快,林虹的医术渐渐有了口碑。 连官宦富贵人家的女眷们也喜欢找这个脾气温和,耐心细致的女大夫瞧病。 向婉清痴痴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林虹,想起自己哥哥的交代,小心翼翼道:“今日是七夕佳节,晚上我想约林姐姐陪我去街上逛一逛,顺便买些胭脂水粉。不知林姐姐可愿意陪妹妹一趟?” 林虹听闻,轻笑一声,“好呀!正好我的胭脂也用的差不多了,今晚就同妹妹一同上街逛逛。” 向婉清见计划已经完成一半,不由欣喜道,“那我们酉时三刻在大门汇合!” 说完,便瞧见林虹放在桌上的医书,是一本讲针灸的书,眉眼弯弯笑着道,“姐姐在看针灸之术?那正好我可以陪着姐姐一起看,若是姐姐有什么想问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身为临川城赫赫有名的杏林堂圣手的闺女,她向婉清可是自幼就随着父亲行医问诊,只是害怕血腥,只能看一些内疾。 不像林姐姐,什么跌打损伤,处理伤患,都统统不在话下。 甚至还能替内帏女子们看病。 只是不通针灸之术罢了。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好但心的,有她在一旁指点,林姐姐很快就能学会的! 更何况,说不定以后就是一家人,如今多相处相处,也是好的,就当她这个小姑子提前向未来的嫂嫂示好了。 林虹听她愿意亲自指点针灸之术,也不再客气,捧起桌子上的医术,一一指出自己先前不明白的所在。 两人就这样围绕着针灸讲了一下午话,直到用晚饭的时候,才相携去了用饭的偏厅。 一进偏厅,阵阵凉爽渐渐袭来。 林虹还未看清厅里坐着的人,便见向婉清飞鸟似地朝一年轻俊秀的男子扑去。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在门口碰面吗?” 向旭野听闻妹妹口不择言的说出了今晚的安排,头疼得只抬手在向婉清额头敲了一下。 “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为何不能回来?”向旭野掩饰道,“近几日州府里的事务不多,所以今晚特地回来与大家聚一聚!” 向婉清委屈得捂着额头,也知道自己刚刚好像说漏了嘴,眼泪汪汪道,“能回来!我也好想大哥!” 第59章 “林姑娘好!” “民女见过向大人!不知大人今日回来与家人相聚,还望大人见—” “没有!” 向旭野听着林红的推辞,急忙打断道:“林姑娘也一起坐下吃饭吧,平日我不在杏林堂的时候,爹娘和婉清都靠林姑娘照看,还请林姑娘不要如此生疏!” 向夫人同坐在饭桌上首的向老大夫对视一眼,等看清了彼此眼里的戏谑,才开口道:“都快别客气了!林大夫也坐下和我们一起用饭吧,今日我让厨房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芋头糕,快尝尝吧!” 说着话,向夫人就起身拉着站在门口的林虹,将她按在凳子上,“快吃饭!等饭后让旭野带着婉清和你上街走走。” 林虹闻言,只得无视那人灼热的目光,端起碗筷来。 等到喝完饭后的温茶,向婉清便迫不及待得挽起林虹的手,让向旭野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丫头小厮,浩浩荡荡的上了街。 只是今日是七夕,街上的人格外多。 再加上夜幕降临,白日里那股燥热已经消散不少,不少百姓都趁着凉爽走出家门游玩。 行至春蝶阁时,向婉清便迫不及待得带着林虹进去挑选胭脂水粉。反正今日有人会出钱的,她只管好好逛就行。 向婉清举着一盒胭脂朝林虹道,“林姐姐快看!这个颜色如何?” “很适合妹妹,不如妹妹试试?” 向婉清闻言,便用手指挑起一抹胭脂,却朝林虹唇上涂去。 “这是我给姐姐挑的,我给姐姐你擦一点,看看如何?” 说着指腹在林虹唇间轻抹几下,便赞许道:“果然很适合姐姐!” 又转头朝身后自家哥哥道,“好看吗?” 向旭野原本正瞧着那人唇上的绯色出神,不料却被自己妹妹一问,当场就慌乱着点点头,让人包起来。 林虹还来不及说出拒绝的话,就见柜台后的伙计,手脚麻利得包好胭脂,递在自己面前。 “那就多谢向大人了!” 林虹低下头,避开那人的目光,接过了胭脂。 向旭野见她害羞似的低下了头,此时哪里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咳、咳!” 向婉清看不下眼,假装咳嗽般提醒自家哥哥收敛一下。 向旭野听着耳边的轻咳声,耳尖瞬间红的滴血,磕磕巴巴道:“你们慢慢看,我去外面等你们。” 说着逃似得离开了大堂。 “林姐姐,你看我哥哥他是不是很傻?” 向婉清毫不留情得揭露着自己哥哥的傻气。 林虹却并未回答,只递给向婉清一盒脂粉让她看看合不合心意。 等挑完了胭脂水粉,向旭野的侍从便抢着付清了所有银钱,任林虹如何劝说,也不肯收下她递过来的碎银。 林虹只能沉默着随着兄妹俩一路走至已经满是花灯的河边。 看着一盏盏漂浮在河面上各色花灯,向婉清忍不住性子,也闹着要放。 向旭野只得派人跟着妹妹,去不远处的摊贩那里买花灯。 一回头,却见林虹正定定望着起起伏伏,荡向河心的花灯。 她就站在离自己不过一丈的地方,向旭野却觉得她遥远得如天上璀璨的星河。 “林姑娘。” 林虹缓缓回头,看向身侧的男子,“向大人。” “不知向大人唤民女何事?” 向旭野渐渐握紧垂在身侧的双拳,闭了闭眼又睁开道,“无事,只是在下有些话,想问林姑娘,还望林姑娘不要觉得冒犯。” “既然向大人觉得这话问出口会有些冒犯,又何必再问呢?” “不行!”向旭野拒绝道,“有些话哪怕再难以启齿,在下也想问个 明白!” “……” 还是这般冷清! 向旭野有些后悔,为何自己要如此贸然开口。 若是,再慎重一些,会不会有所不同? 只是如今已经箭在弦上,容不得他退缩。 他低头看着她乌发间簪的茉莉,鼻间还能闻到似有似无的香气,鼓足勇气道:“不知林姑娘可有什么心上人?” “不瞒林姑娘,在下倾慕姑娘已久,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与在下缔结良缘?” 林虹闻言,并不看眼前温柔俊秀的男子,只抓紧了手绢,咽下满嘴涩意道:“我并没有心上人。” “只是我与大人实在不是良配,还请大人另寻更好的女子相伴!” 原本听到她说自己没有心上人时,向旭野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未完全舒展,耳边就响起了她的拒绝。 “为什么?林姑娘才貌双全,又行的一手扁鹊之术,只有在下配不上姑娘的,哪里是姑娘配不上在下?” 向旭野忍着被拒绝的酸涩,朝林虹辩驳道。 林虹看着那盏鹅黄的菊花灯渐渐飘至看不到的地方后,才转身仰头看着眼角发红的男子。 “向大人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何必与我这个、这个为人不齿的女子有所纠葛?” “大人似明月清风般的人物,实在不该与我有什么瓜葛!” 向旭野不可置信得看着眼前满脸泪痕的女子,不敢相信她竟为了拒绝自己,如此贬低自己,不禁痛苦道:“就算你无意与我,也不该如此贬低自己!你是什么人,我看得清楚,我爹娘妹妹也看得清楚,你实在是不该这样说自己!” 向旭野抬手就将人一把抱在怀里,低头贴在她发间,“我不管你如何说自己,反正在我向旭野的眼里,再没有比林姑娘你更好的女子了!” “求你,求你别这么快拒绝我!你就当我恳求你,就给我一次接近你的机会,好吗?我会将你捧在手心里,呵护你一生。” 林虹的眼泪早就顺着脸庞滑落。 她也想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可是,每当她闭上眼睛时,那人的一怒一笑皆浮现在脑海里,根本就推拒不掉。 哪怕点再多的安神香,她也会从噩梦里惊醒,直到额间的汗珠和眼泪混在一起,她才能告诉自己,她已经离开那个人很久了。 “什么!” 向夫人听清了林虹的话,大声吃惊道,“你说你要搬出去?” “是,”林虹点头,眼神坚定得看着满脸震惊的向夫人,“我来医馆时日已久,也存下了些银钱,自然不好再在医馆里赖着住下。” “也不远,我寻的小院只需走一盏茶的时间就到医馆了。只是非常感谢二位对林虹的照顾,今日特来告知一声。” 第53章 临川城 “罢了,你既然都决定了,那就依你的意思,”向老大夫坐在椅子上,老神在在得抚着胡髯,朝向夫人道,“让罗婆子帮着林大夫一起搬行李,别让她一个人忙活!” 向夫听着自家夫君的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拉着林虹不松手道:“就算是你要搬出去住,你一个人不好开火,那一日三餐都还是在医馆里用好些。” “你若是连这个也不答应,我就……我就每日都让罗婆子做芋头糕,馋坏你!” 林虹闻言,这是拿自己当小孩了? 却只能哭笑不得的答应了。 一旁的向夫人见人松了口,才长吁一口气:儿子,娘亲已经尽力了! 等到向旭野忙完州府里的公务,再次回医馆看望二老时,林虹早就搬到了她租下的小院里。 一听到林虹离开医馆,另寻住处的向旭野,当即顾不上喝口茶水歇歇气,就带着侍从阿清赶到了林虹的住处。 看着眼前低矮的小院,向旭野只得自嘲一笑。 就算拒绝了自己,他也还是放不下她。 眼前的院门紧闭,想来她定是出门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就在主仆二人傻愣愣站在门口时,院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向大人?” 林虹打开小院的门,朝着门口两个身影望去。 向旭野只听得“吱呀”一声,她的声音便响起在耳畔。 转身回头望去,却见她就站在门口。 “林姑娘。” 向旭野拱手道。 随即林虹也回了一礼,“不知向大人前来,有何要事?” 向旭野不禁苦涩笑道,“在下听闻林姑娘搬出了杏林堂,心里有些不放心,所以特来瞧瞧是否有用的上在下的地方。” “林姑娘不请在下进去喝杯茶吗?” “多谢向大人好意,只是民女孤身一人,实在不方便请大人进屋喝茶,不如改天民女请大人去茶楼喝茶吧?” 向旭野毫不意外她会拒绝自己,毕竟那天晚上她拒绝的话还不停地回响在耳边。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向旭野闻言振奋道,“等我下次休沐,再来看林姑娘,那时还请林姑娘信守承诺,请在下喝杯清茶。” 林虹摸不清眼前男子的意图,只得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向旭野见她已经答应,也不过多纠缠,朝人点点头,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第60章 林虹看着主仆二人远去的背影,也进了院门,关上门。 她有些无力的倚靠在门后,捏了捏袖子里的路引,算了,改日再去临川州府衙吧,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向婉清不知那日七夕林虹拒绝向旭野的事,只知道那晚她买了花灯回来,在离二人不远处,就见她哥哥正将人抱在怀中。 还未来得及打趣林虹,便听到了林虹要搬走的消息。 只是见向旭野一日比一日勤回医馆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哥哥,你和林姐姐怎么了?” “怎么林姐姐就突然另外置下了住处不在医馆里住着?” “那天晚上,她拒绝了我,”向旭野听到有关于她的事,原本强颜欢笑的嘴角瞬间缓和了弧度,“她说她配不上我,让我另觅佳妇!” 向婉清心里早有不好的预感,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哥哥铩羽而归。 兄妹之间再无往日玩闹打趣的轻松气氛,向婉清看着向旭野失落的模样,于心不忍安慰道:“我哥哥是临川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儿郎!不仅一身风流倜傥,貌比潘安,还在弱冠之年就身居一州要职!我看是你太心急了,吓坏了林姐姐,所以林姐姐才口不择言得拒绝了你!” “就算是她搬走了,可能也只是林姐姐早就想好的事,并不是因为要避开哥哥!” “是吗?” 向旭野勉强笑道。 慕然抬头,却见那人正端着一簸箩药材向院中的竹架这边走来,只是视线落在自己所在的方向时,只僵硬着远远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去。 此时,见此情形的向婉清也不好开口。 林虹每日巳时到医馆坐诊,午后申时末若无病患前来,便在杏林堂用过晚饭,看一会书,趁着天还未黑的时候回家。 这几日向旭野都早早下了衙,也不回自己的府邸,只日日都朝自己爹娘开的医馆里跑。 只为了守在门口,等那人出来,送她回家。 林虹初次便发现向旭野带着侍从跟在自己身后,她忍着内心的恐惧越走越快,直到自己重重关上院门时,才虚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不是那个人! 时间长了,林虹也渐渐明白他只是想送自己回家,渐渐放下防备。 这日,林虹身上来了癸水,不等晚饭便离开了杏林堂。 只是刚迈出杏林堂的大门时,却被身后男子叫住, “林姑娘留步!” 向旭野疾步追在林虹身后,出言叫住了人,“林姑娘,今日既然姑娘不看书,那在下想邀林姑娘一同欣赏临川的夕景,不知林姑娘可愿赏光?” 林虹哪里知道,自己每日用完晚饭后,眼前男子的目光就随着她轻移。 难得见她这日早早回家,向旭也野再也按捺不住急迫,开口朝林虹邀约道,“林姑娘,在下知道一家能够尽赏临川城风景的茶楼,择日不如撞日,还请林姑娘不要拒绝!” 林虹忍着隐痛,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男子,终究不忍再开口拒绝,“多谢向大人美意!还请向大人带路。” 向旭野闻言嘴角越发翘起,眸底尽是无尽的喜色。 他压抑着心中的澎湃,让人准备了马车,自己则是骑着马在前引路。 路程不远,林虹随向旭野登上玉淮楼时,此时不过是申时末。 此时整片天空都晕染着带着橘色的霞光,离夕阳最近的云彩,几乎澄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二人都还没用过饭,向旭野朝小二报了一串菜名后,又朝林虹问道:“林姑娘,你看就上这些菜如何?” 如何? 林虹没想到这人心细如此,刚刚他口中的菜,十样里有八九样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 向旭野见林虹没有反对的意思,又转头朝满脸殷勤的小二吩咐道:“听说玉淮楼做白案的师傅手艺极好,不如点心就要芋头和牛乳做的吧。” 小二应诺着退了出去。 顿时,屋子里就只剩下二人沉默不语。 林虹抬头望着满天云彩,只暗暗计划下一个落脚点。 而她身旁的向旭野则眼也不眨得盯着眼前女子一颤一颤的眼睫,只见她眼底只有光辉灿烂的夕阳。 他踌躇片刻后道:“林姑娘,在下有些疑惑,还请姑娘解疑。” “大人请讲。” “……我见林姑娘不仅擅外伤诊治之法,姑娘的接生之法颇有赞誉,不知林姑娘师从何人?如何习得这一手好医术” 向旭野有些好奇道:“听爹娘说林姑娘是从玉州城来到临川,只是临川这里无姑娘的亲朋好友,林姑娘怎么一个人孤身跋涉而来?” 林虹听闻,只缓缓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师从不过一乡野郎中,不过是父亲见我体弱,所以家里请了郎中小住过一段时日,我的医术便是这位老大夫所授。” “至于我为何来临川……不过是因为我父兄皆战死于去年岁末那场大战,安置好他们的尸骨后,想投奔在临川的姨妈,只是我遍寻临川城,也未能寻到人。” “那林姑娘从前可许下婚约不曾或是有什么心上人?我虽已经在七夕那夜已经问过此话,但,终究还是想再问一问姑娘。” 林虹没想到这人如此锲而不舍。 一时间僵硬片刻后,才启唇道:“向大人,我并没有什么婚约。” 向旭野眼底的光芒瞬间点亮,只是还未开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他不得不压下滚在舌尖的话,朝门口走去。 却见自己的上司正站在门口。 “属下见过莫大人。” “方才在楼下时,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没想到真是你!今日难得见旭野你没有回医馆,所以特地过来邀你一起喝酒。” 向旭野却只往里间看了一眼,随即转过头来,“实在不巧!属下今日约了人,不好撇下她陪大人饮酒。” “还请大人见谅!改日,属下一定请大人畅饮一番!” 说着朝眼前的莫少宇拱手。 莫少宇听闻他已经约了人,也不好再相邀,只抬手扶起人,“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再相扰。只是——” “只是,今日有贵客莅临玉淮楼,本也想为你引荐一番,哪知你也约了人?不如,旭野叫上你的朋友,一起过来吧。” 向旭野一时头大,听到自家上司的殷殷相邀,不知该怎么说,他约的是自己的心上人。 一旁的莫少宇见人有些为难的模样,有些好奇道:“见你如此为难,难不成里面的人,是女子不成?” 说着拍了拍向旭野的肩膀,一脸了然道,“好吧,那就改日再约!”说完,转身走进不远处的一间厢房。 林虹听着门外的动静,慢慢啜饮手里的热茶。 温热的茶水滚落胃里,小腹间的隐痛似乎也没有那么厉害了。 只是没想到,只是几息时间,林虹便忍不住痛,额头渐渐渗出亮晶晶的汗珠。 向旭野一进屋,就看到林虹直冒冷汗的样子,当即就要喊侍从进来送她去自家医馆。 却被林虹喊住。 “向大人,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没事的。” “那你……” 向旭野迟疑道。 “向大人也习过医术,应该也知道女子每月行经时,会有所不适。” “知、知道,”向旭野顿时满脸通红,他不知道她今日身子不适,“不如等用完饭,我就送你回家吧。” 林虹点点头,抬头却见那人走至门口,正朝随从说些什么。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虹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红糖水,眨了眨眼。 原来,他是让人给自己准备这东西去了。 林虹看着并不能缓解自己不适的红糖水,心里慢慢酸涩起来。 “先喝些姜糖水再用饭吧,这样或许会让姑娘好受一点。” 林虹听着耳旁男子的关怀,喝完了又甜又带着辛辣的姜糖水。 “谢谢向大人关怀备至!” “应该的。身为男子,不就应该照顾好自己……自己身边的女子吗?不过是小事一桩,姑娘不必客气。” 向旭野看着桌子上已经上齐的饭菜,开口道:“一起用饭吧,等用完饭就送你回去歇息。” 林虹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不再动筷。 向旭野也没了心思吃饭,看着林虹疼得厉害的模样,也放下了碗筷。 “林姑娘,恕在下冒昧!” 向旭野顾不上征得林虹的同意,只说完这句话,就将人从凳子上打横抱在怀里,直直走出房门。 “去将马车牵来,我们即刻回去!” 向旭野朝站在门口的随从道。 随后就抱着人走下楼梯。 而此时站在东厢房窗边的莫少宇,看着向旭野怀中抱着一身碧青色衣裙的女子,就钻进了马车里。 他嘴角翘起,“果然如此!” “什么?” “无事!不过是看见楼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又想起顾公爷千里寻人的狼狈,觉得世事无常而已!” 第61章 第54章 道别 顾然若不是顾忌着,还要请莫少宇帮忙寻人,早就甩袖离去了。 “刚刚拒绝你的人,是你的下属” 莫少宇一展手里的折扇,轻快回答道:“可不是一个二个的,都是见了女色就顾不上兄弟的人!” 随即又走到桌前,施施然坐下。 “刚刚那人是临川城的通判,向旭野。” “哦?那我岂不是要抽了空见见此人?毕竟临川的户籍文书之事,想来他比你这个刺史更清楚一些!” “哎!我看你现下脑子里就只剩下那人,再容不得其他,”莫少宇毫不客气道,“也怪她倒霉,竟遇上你这个活阎王。都抽身逃跑了,还被你一路追查到临川来,害得我以为你是专门来看兄弟我过得好不好呢?” “自作多情可是大疾,不如寻个医馆诊治诊治” “你还别说,我这属下的爹娘就开了一家医馆,在临川备受赞誉。不如我寻个日子,让向老大夫给你开几剂疏肝解郁的药,也免得你满脸愁绪的!” 顾然道:“不必!我没空陪你看病!” 哪知莫少宇却丝毫不在意道,“顾然,我真的很想知道,倘若你当真在临川寻到了那人,你会怎么处置她?” 顾然垂目看着手里拨弄的佛珠,并没有马上回答。 他若真的能寻到人,只怕他也不知自己该如何。 不过有一点他很确定,这个人,他不会再给她任何机会离开自己。 抬眼看着莫少宇戏谑的模样,顾然眼底尽是不在意的光,道:“还能怎么样?当然打断她那只想逃的腿,让她从此哪里也去不了。” “难不成,我还要将她供起来,娶她进门,任她搅弄人心不成?” “她现下就算不在你身边,也能将你堂堂顾公爷握住手心,”莫少宇不赞同道,“听我的,找到了人,好好和她解开心结。” “就算我答应你,也不见得她会乖乖得随我回京。少宇,她性子倔,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哄好的人。” 莫少宇望着面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男子,眼眸微动,随即淡淡一笑,“我倒是真的很佩服凌姑娘,不屈于你的权势,也不曾让魏平国公府的富贵迷了眼,还能从你身边逃走!只是京中颜色比她更甚,性情比她更温和的贵女不少,为何靖宇你非要一个侍女出身的人,甚至还替她请了封诰!沈固静那边也是为着沈夫人,整日焦头烂额!” 他们自小就结识,从垂髫到如今都已弱冠,如何不了解各自的性情? 却偏偏都栽在弱女子手里! 莫少宇用一副不争气的神色,瞧着这位叱咤沙场,又能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顾公爷。 顾然却被这话嘲弄脸上尽是羞恼之色。 只是一想起从前有她在身边的日子里,他的一颗心都稳稳落在实处。 就算模样比她好的女子,性情没有她有趣。 冬日爱烤羊肉来诱哄他吃酒,待他大醉时,便好自作主张安排人送他回主屋歇息,她便能自自在在安睡一整夜。 夏日里热的厉害,也敢毫不客气得推拒着自己,让自己这个大火炉离她远一点。看她嫌弃自己的模样,顾然更是心痒难耐。 偏她越是推拒他,他便越想逗弄她。 直到把人逗的烦了,又困在身下,肆意吻住她柔软的唇瓣,欣赏她在自己一手策划的暧昧里红了耳朵。 在他眼里,她的一颦一笑皆是世间最让他难以抑制心动的根源。 即使她已经离开自己已经快半年之久,顾然却仍相信老天爷是不会忍心看到他孤苦伶仃的样子,总有一天,他会亲自将人抓回来! “顾然,我其实很欣赏凌姑娘,若是哪一天我比你先遇见她,”莫少宇招摇着手里的折扇,不怀好意道,“我也想佳人伴在身侧。” 顾然闻言,瞬间抬起眼眸,满面怒色道:“少宇,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莫少宇一把收起晃来晃去的扇子,z敲了敲手心,转过头,望着窗外即将坠落天际的暗绯色,轻声道:“顾然,既然你留不住人,何不将她让给我我不介意你们从前的关系,我也能保证,绝不会让她再碍你的眼!” “莫少宇!” “顾然!” “够了!” 顾然猛然拍向桌案,起身朝一本正经的莫少宇怒吼道,“莫少宇,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拿着假路引到了临川城,不过是你压着消息,想抢在我前面找到人。我告诉你,要我顾然放手,你想都别想!方才你劝我的话,我也照样还给你!京中贵女,只要你莫少宇瞧上的,我定然替你亲自上门去提亲,只是唯独她不行!” “我的女人我自己会找,就不劳刺史大人大驾!” 顾然一甩袖子,直直朝外走去,却被莫少宇大声叫住。 “顾然,就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我们多年的交情,难不成还不如一个女人!” 莫少宇不甘心在顾然身后大声质问道。 顾然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咬牙切齿道:“莫少宇!你若是还拿我顾然当兄弟,就别再提要我将她让给你的话。她不是一件玩物,可以让人随意送来送去!” 说着就抬脚跨出门槛,身后却传来一阵大笑。 “当年你不是要将她送给沈固静和符江南吗?” “怎么,我也是你的兄弟,为什么就不能同你争一争她?” 顾然没有回头,只听着莫少宇说出的诛心之言,身形踉跄着下了楼。 当年是自己孤视自傲,才让逼得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哪怕自己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无数次得向她坦白,她到最后,也只是沉默。 顾然站在玉淮楼下,仰头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只觉有些东西从眼角处滑落。 林虹望着头顶上抹熟悉的轻纱床帐,勉强打起精神,朝屋子四周环顾。 原来,向旭野已经送她回了她的住处。 “林姑娘可觉得好些了?我已经派人去一趟杏林堂,取点温经的补药来。” 林虹这才看清站在不远处的男子。 只见他剑眉星目,屋内昏黄的烛光给他染上一片暖色,衬得他温和如玉。 “……想来向大人也颇通医术,不如劳烦您替我诊脉。” 向旭野没有想到她竟然让自己给她诊脉。 怔愣片刻,才缓缓走至床边,伸手探在她纤细白净的腕间。 只是随着脉搏跳动,他原本眉间的温柔渐渐染上一层凝重。 林虹也不等他开口,只呆呆望着头顶的床帐道:“向大人,我已经没有资格同这世间的任何男子相伴一生了。” “我已经……已经嫁过人了。” 想起那场摆在芜青院的酒席,林虹任凭眼泪顺着眼角流至耳后,最后消失在发间。 “是谁?” “那他为何不在你身边?” 向旭野逼迫自己的手挪开那片温热,闭眼痛苦问道。 “是我要与他和离,他不同意,我就偷偷逃到临川城。只是没有想到会让你困扰至此!” 林虹想起那人在数不尽的夜晚里,凝视自己的眼眸,低泣道:“请你走吧,以后,我都不会再去杏林堂。烦请您告知向老大夫和向夫人,林虹很感激他们这段时间以来,对我的照顾!”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向旭野睁开眼,望着垂泪的女子问道,“难不成,你是想离开临川?” “我真的不能再留下了,向大人!” 以那人的权势,她迟早有一天也会落入他的掌心。她不想连累他。 向旭野滚了滚喉头,咽下满嘴的苦涩,“你先歇息吧。” “……这些话,我就当没有听到。” 说完,起身走至门口,朝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子,随手关了房门,才径直踏着月色离开。 这几日,向旭野整个人简直浑浑噩噩,连一直非常欣赏他的莫少宇,也不满他的心不在焉。 “向大人。” “向大人” 向旭野猛然回过神来,磕绊道,“大、大人!” 莫少宇不由加重语气喊道:“向旭野!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还有,让你查的户籍文书和路引记录,你找到了吗?” “启禀大人,自三月到如今这个月的户籍和路引记录都在这里了,不知大人要这些做什么?” 莫少宇闻言,正了正神色,一脸神秘道:“我在找一个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她也许拿着假的路引文书来了临川。我要找到她!” “她叫什么名字”向旭野开口道,“要不要属下帮忙一起找” “正好你要是有空,不如也帮我一起翻翻。她叫凌红,是持玉州城路引过来的。” “什么?” 向旭野震惊道,手里翻弄记录的手也瞬间停止。 “怎么难不成你知道这个人” 莫少宇表情倏然凝重起来。 第62章 “敢问大人,是哪两个字毕竟同名同姓也有可能。” “凌霄的凌,嫣红的红。” 向旭野听闻,随即松了一口气,道:“不是她。不瞒大人,我家的杏林堂里有个女大夫,名叫林虹。” “只不过是双木林。” 莫少宇闻言,漫不经心继续问道:“那她是何时去杏林堂坐诊的呢?” “这、这,”向旭野迟疑道,“大概快半年了吧,我也不是很确定。” 哪知莫少宇不肯放过道:“正好我这几日睡不好,不如请这位林大夫替我诊治一番” “启禀大人,她前两日已经辞去我家杏林堂坐诊之职,”向旭野解释道,“恐怕无法替大人诊脉。” “哦?这么巧吗?” “属下不敢向大人撒谎!”向旭野拱手道,“那日,在玉淮楼里,我约的就是她。” “你倾心与她” “……是!” 莫少宇看着向旭野不解的眼神,笑了笑,“那日我曾在窗边见你抱着一女子上马车,想来,那就是林大夫了!” 看着眼前并不否认的下属,莫少宇越发来了兴致。 “既然你们两情相悦,只不过是替我把 把脉,你又何必如此紧张” 也不等向旭野再次拒绝,直接道:“明日午后,我请你们两位在玉淮楼一聚!” “还有那位贵人,也是时候让你见一见了。” 第55章 故人重逢 直到行至玉淮楼下,林虹才发现又是那日吃饭的地方。 “林姑娘,请!” 向旭野邀着人,一路上了二楼,到了订好的厢房前。 林虹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走入里间。 却见一身靛青华服的俊美高大男子,正低头瞧着手里展开的折扇。 莫少宇听闻耳边传来的脚步声,当即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向旭野正引着一位身姿纤细的女子,正缓缓走入房间。 只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女子姣好的面庞上时,根本忍不住心中的震撼,猛然起身,袖子却不小心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嘭!” 原本装着紫苏饮的杯盏,瞬间摔落在地,织花毯很快就晕湿一片。 林虹看见眼前的俊美男子,反应更是激烈,当即就要转身离开。 “林姑娘” “凌姑娘,好久不见!” 向旭野一脸担忧看向止住脚步的身影,又回头望着顶头上司莫少宇似笑非笑的脸。 莫少宇见人已经停下脚步,一展手里的折扇。 “旭野,我和林大夫是旧识,想与她单独叙叙,还劳烦你出去一趟,顺便把门关上。” “这……”向旭野迟疑道,眼神看向林虹。 林虹自知躲不过这一劫,堪堪稳住心神,转回身子,“向大人,没事的。我很快就出来。” 这下,向旭野更是满腹狐疑。 可是,看林姑娘的反应,倒也还算镇静。 向旭野慢慢行至门口,关上了门。 没事的。 向旭野暗暗告诫自己,不过是让两人在此一叙,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而此时屋中的两人皆沉默相对。 终究还是莫少宇忍不住性子,开口问道:“林虹?” “还是该唤你一声凌孺人?” 莫少宇面无表情道。 这厢林虹自嘲道:“是我棋差一招,若是我知道今日会遇到莫刺史,我就应该早早收拾包袱,滚出临川城。” 哪知莫少宇却一脸似笑非笑,扯着嘴角道:“说什么胡话呢?有人正顺着你拿着的假路引,正查着临川府衙文书的记录,要抓人呢!” “你!” “我?” 莫少宇用扇子在鼻间轻点两下,满脸无辜道,“我怎么了?我这不是比顾然先找到林大夫吗?” 林虹眼睫终是出卖了她的慌乱,“你都知道了?” 莫少宇笑道:“是,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早在几个月前就来了临川,只是藏身于向家的医馆里。只是不知道林大夫竟然身怀医术,是位连向大人都赞不绝口的杏林高手。” “你想怎么样?” “我想……林姑娘要不要我出手相助呢?” 莫少宇已经识破林虹的慌乱,不紧不慢道,“毕竟顾然已经到了临川,开始彻查临川的路引登记的文书,相信不出几天,就能寻到蛛丝马迹。” 林虹听闻顾然也追到了临川城,当即身子一软,彷佛被抽尽了浑身的力气,只能一手撑在梁柱上,稳住身形。 “你要帮我?” 林虹知道眼前言笑晏晏的男子,是顾然的结识多年的兄弟,也是出身于镇安国公府的嫡次子。 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一州刺史之位。 她思忖片刻,抬头直视莫少宇的神情,启唇道:“不知莫刺史为何要帮我一个弱女子?” 自己和他,不过是只见过两次,他怎么可能如此好心的背着顾然,帮自己再次出逃? “林姑娘,有句话不知你可听过?”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莫少宇看着眼前女子听闻自己的话后,如玉的脸庞上呈现一红一白,继续道,“姑娘可明白我的意思了?” “你同他果然是同一类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你眼里的不屑和漠视,都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你的不怀好意。” 莫少宇看了看离自己不远处的漏壶,见时辰差不多了,也不再与女子多说,只扬声道:“临川城里,只有我才能帮你躲过这一次,你好好想想,等你想清楚了,就让人送信至刺史府的门房,他们会转交给我的。” 说完,也不理会林虹挣扎的神色,起身朝门口走去,开门让等候在外的向旭野进来,让他先带人离开。 向旭野见两人神色虽异,但此处不是开口的地方,于是带着魂不守舍的林虹下了楼。 只是他们二人走过大街上的第一个转角后,顾然带着人就从另一边的转角处,骑着马到了玉淮楼下。 他翻身下马,在不远处的墙角处,看着一抹苍色消失在视野里。 “主子?” 木青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顾然收回视线,抬脚往里走,“上楼。” 莫少宇算好了时辰,就见顾然果然守时来到了厢房。 “顾然,我让下属查了临川城近一整年的路引和户籍登记的文书,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莫少宇像是没有对顾然说过先前两人吵架的话,神色如常道。 顾然听闻,掩饰住心中的失落,只轻声道:“……也许吧,她可能并没有来临川城。” “那枚在临川附近猎户手里拿到的鱼符,也只能证明她在这附近出现过。” “那你下一步要如何打算?” 莫少宇一脸关切道,“你久不在京城,五皇子那边可还能应付住太子的手段?” “他若是连个太子都应付不了,那这个皇位确实不该轮到他来坐!” 顾然听到莫少宇提起京中的局势,眼里只剩一片深沉。 “你!” 莫少宇极力劝解道,“你来临川城也有好几日了,就算朝中局势稳定,可是你的婚事可置办好了?” 就在顾然回京后,太子以监国身份,降下了顾然迎娶三公主陈媛的旨意。 顾然没有寻到人,又听闻莫少宇提起婚事,忍着怒色道,“等太子能顺利继位以后,再提这门婚事不迟!” “也许我很快就能找到她,太子也自身难保呢?这样一来,这门婚事还不是我说了算?” 莫少宇听着顾然的自信,也不好再开口苦劝,只得点头道,“过几日就是中元节,城里会有一场盛大的法事,不如等这场法事之后,你再回京城吧?” 顾然道:“也好,趁着这几日,我再细细查一下临川城近半年来的户籍路引册子。” “林姐姐!哥哥!” 向婉清带着丫头守在林虹的小院外,见林虹与自己哥哥向旭野一前一后地朝自己走来,忍不住开口喊道。 向旭野看着一脸喜色的妹妹,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我又不是来寻你的!” 向婉清随即小嘴一撅,只挽着林虹的胳膊得意道,“我是来找林姐姐帮忙的!” 林虹有些无奈得看着即将要吵闹起来得兄妹俩,头疼道:“进去再说吧。” 说完从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了院门。说完从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了院门。 三人坐在院子里那颗茂密的榕树下,喝完林虹湃在井里的香薷饮,向旭野才向向婉清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要劳烦林姑娘?” 林虹执壶给二人随侍的丫头随从都斟满了一碗,带着凉意的饮子。听闻向旭野的话,才转头看向向婉清。 “过两日就是中元节,”向婉清一脸为难道,“按照临川的习俗,当晚的请神娘子要率先在河中放下第一盏花灯,百姓们才会开始陆陆续续往河中放花灯。” 第63章 向婉清愁眉苦脸道:“原本定下的请神娘子荣娘子今日午后突发不适被人送至杏林堂,不能参见后日的引灯仪式。我倒是愿意帮她,只是我的年纪又不够,只能在荣娘子的苦苦哀求下,找林姐姐问问,看姐姐是否愿意帮这个忙?” “这……” 向旭野知道临川确实是有这一习俗,只是不知道她何时离开,只转头看着低头沉默的林虹。 哪知原以为林虹会拒绝的向旭野,却在半晌后听到耳边传来的一声“好”。 向婉清听闻林虹应下了此事,当即兴奋道:“那好,我明日就让人将请神娘子的裙裳首饰都送过来。后日的申时二刻,余兰观的道姑们会来接姐姐去临川河边放灯。” 看着林虹眉目间的忧色,向婉清还以为她是在担心引灯仪式,随即安慰道:“姐姐别担心,很简单的,只要换上裙裳首饰,在道姑们的引导下,赶在酉时在河中放下特制的花灯即可。” “林姑娘不必担心,那晚等你放完花灯后,在下会护送你回来。” 林虹听着兄妹俩的一唱一和,只得点点头,算是彻底应下此事。 果然七月十五的晌午后,两名余兰观的道姑就带了请神娘子的装束,站在了林虹的小院里。 林虹原本还担心自己无法胜任此事,只见眼前这两位和蔼可亲的女冠,很是耐心得指点自己,该如何行事,心里顿时舒了一口气。 待女冠们替林虹一一讲解完整个仪式的过程,林虹也在她们巧手的装扮下,穿着一身衣带飘飘的道袍出现在游街的肩舆上。 向旭野带着人,远远望着不远处游街队伍里,那位身姿轻盈,一身月白与浅绛交错,绣着莲花道袍,扮作请神娘子的林虹。 只见她裙腰处系着一串精致的银铃,连脚踝上也系着用红绳绑着的铃铛,随着她拨弄手中的引魂鼓,好似魂魄早已随着她的动作,尽入幻海。 随风飘荡在她身后的披帛,眉间点缀的莲花,更衬得她彷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起。 与此同时,就在游行队伍终点,也就是林虹要放花灯的地方,莫少宇在河边上的茶楼上,低着头,轻轻啜饮着带着凉气的香薷饮。 “少宇,你给我的书册里,为何少了四月的那本?” “哦?” 莫少宇一脸无辜道,“是吗?” “我怎么记得我是全部都给了靖宇你?” 顾然盯着眼前故作惊讶的男子,沉声道:“别给我玩什么花样!你什么时候交出那本登记户籍引路的书册,我什么时候就回京城。” “那可真是不巧啊,”莫少宇凉凉道,“恐是手下人办事不力,送漏了一册也是有可能的。” “不如这样吧,我回去再问问他们,若是真的是还在州府里,我一定让他们亲自送到靖宇的手里,也免得耽误你回京娶亲。” 顾然一甩袖子,眼神却望着楼下街上人山人海,“明天。” 莫少宇连连告罪道:“好好好,明天,我一定让他们给顾公爷一个满意的回答!” 听得外间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盛,莫少宇踱着步子,也走至窗外,同顾然介绍起今夜临川城的风俗。 只是他正兴致勃勃得说着,却见顾然蓦然变了神色,当即转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那人竟扮作请神娘子站在肩舆上,正翻飞着绣满莲花与云纹的长袖敲着引魂鼓! 第56章 跑不掉了 莫少宇见状,还未想好说辞,就听得身侧之人奔出门外时,带出的风声。原本垂在门口的珠帘也晃来晃去,只听得一阵乱响。 “是谁让她来做此事的?” 莫少宇低吼道。 只见身边的侍从顶着他满腔怒火的样子,低声道:“听说原本定下的请神娘子不能参加,是向大人点头同意更换的人选。” “这个蠢货!” 莫少宇恨恨道。 就差一天,顾然就能拿到新抄好的路引册子离开临川,没想到,却在今夜功亏一篑! 林虹已经放下引魂鼓,双手接过身旁女冠递过来的硕大花灯,光着脚,迈着步子缓缓走到河堤边。 只见她手腕低垂,那盏足足有八寸的莲花灯就慢慢飘荡开来。 她这一放,周遭早早就拿着祈福花灯的百姓们,也纷纷在河里放下了灯。 很快,整条河岸都飘满了各色点着蜡烛的花灯,河面上闪耀着飘忽不定的烛光。 顾然站在桥边的柳树下,望着挤满放灯的人群里,站着抹魂牵梦萦的倩影,紧紧抓住了原本系在手腕间的佛珠,呼吸也沉重起来。 今夜在此放灯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林虹只能等着人稍微少一点再回到肩舆上。 她看着飘满无数花灯的河面,缓缓从宽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离她还不算远的那盏硕大花灯上。 这里不是抓人的地方! 顾然眼角都憋得红了,只恨不得下一刻此处就只剩他们两人! 林虹正看着跪在河边替亲人祈祷的众人发呆,余光一瞥,却见跪在桥边的众人里,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瞬间,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宛如腰间随风摇晃的银铃,耳畔再无任何声响,周遭只剩一片寂静。 顾然见她已经发现了自己,也大大方方得将目光投在她眉间闪耀的花箔上,脸上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嘴唇张合了几下。 “找到你了。” 林虹神色突变,几乎就要软倒,下一瞬间却被身旁的女冠一把扶住,“林娘子,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家?” 林虹只得将身子靠着女冠,勉强站稳了脚,张口几次,都未能发出声响。 “我、我没事,”林虹咬紧牙根,勉强从喉间挤出这一句,“我、我要回家!” 那女冠见她脸色惨白如金,额头上又冒着豆大的汗珠,便知她是真的不适,当即就向同门的师姐妹招手,几人扶着林虹上了来时的肩舆。 “林姑娘,此时人太多了,你就随着游街队伍回去吧,这样也安全一点。” 林虹深吸一口气,拼尽全身力气,朝女冠点了点头。 来时,林虹是站在肩舆上,敲引魂鼓到此处的。 回去时,林虹根本不敢面对那人锐利的眼眸,只得抱着装满花瓣的篮子,跪坐在肩舆上。 好在负责肩舆的四位男子个子也不小,林虹凭着本能,僵硬得抛洒着五颜六色的花瓣。 看着那人木头般的动作,顾然倏然一手抓住了顺着夜风,飘洒至他眼前的花瓣,又送到鼻间轻嗅。 此时,整个临川城的人都汇集在街上或者河边,替家中逝去的人,祈福献礼。 只有余兰观的两辆马车正悠悠驶向城门口。 车上的女冠们已经完成中元节的祈福仪式,要赶在道观落锁前,赶回观里。 守城的士兵一早就见过这两辆马车,又见余兰观的女冠拿着官府批下的折子,也懒得为难她们,挥手就要让人放行。 只见马车将将要走至城门下,却被传来的大呼之声叫住。 “站住!站住!” 那马车却毫无停下的意思,仍旧是朝距两扇气势恢弘的城门走去。 紧接着,一声破空之声在黑夜里响起。 “嗖”! 一只箭羽直直插进后面马车的窗户。 坐在车里的女冠们吓得不轻,当即停住了马车。 “拦住她们!关城门!” 守城士兵回头看着一身姿高大的华服男子,正拉着缰绳,一手执着弓拼命向面前冲来! 后面跟着一大群威风凛凛的侍卫。 守城士兵正欲上前拦住顾然,却余光一瞥,他后面跟着刺史大人和通判大人! 很快,他就明白过来,前面的马车有问题,当即就下令让守在城门口的人,关上城门。 “吁——!” 顾然狠狠勒住手里的缰绳,马儿应声停在最后一辆马车前。 他一把甩掉手里的弓,还来不及喘气,一个利落翻身,就下了马背。 “凌红!下来!” 顾然环视着眼前的马车,却不知她到 底藏在哪一辆车上。 身后的莫少宇和向旭野也在此时赶到他身边,眉头紧锁着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 “靖宇,你会不会弄错了?万一凌姑娘她已经回家了,不在这里呢?”莫少宇开口劝解道,“不如先放余兰观的道长们先回观,我们去凌姑娘的住处,寻她吧!” “顾公爷!你找林姑娘,到底有何要事?” 顾然听闻身旁两人的一唱一和,毫不理会,只朝着马车朗声道:“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凌红,我已经让你逃了一次,绝不会再放过你第二次!我给你三息的时间,若你还是不肯下来,我就让人将这些道长们的手脚砍下来,一只一只摆在你的面前!” 此话一出,不仅车里裹着披风的林虹怔愣住了,车里原本只是好心带她一程的女冠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第64章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开始抽泣起来了。 林虹咬紧牙根,任额间簇簇冷汗直流,整颗心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 不! “好!很好啊!” “看来你也不只是对我狠心,原来对这些愿意帮你的人,也一视同仁!凌红,你在玉州城救了那么多人,你真的忍心见她们因为包庇你的行踪,被我砍了手脚,一辈子只能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顾然大声嘲讽完,又一脸微笑得看着身旁两人,“她在河边已经见过我,是不会再回去自投罗网的!” “她,我最了解!” 顾然这一声狠狠敲得原本还抱着幻想得向旭野,瞬间失去了开口的勇气。 林虹竟然会是顾国公的女人! 莫少宇闻言闭只了闭眼,随即睁开眼朝马车大声道:“凌姑娘,你出来吧。” “只要你出来,亲口说愿意跟我走,莫某人就带你走!” “莫少宇!你闭嘴!你再胡言乱语,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顾然大怒道,“凌红!还有一息时间!再不出来,我就让木青对这位道长动手了!” 林虹听着耳边传来的抽泣声,眼眶蓄起热意。 这就是她的命吗? 注定要被锁在笼子的鸟雀,任凭飞得再高再远,也逃不出那人的掌心。 “救命!救命啊!” 马车外传来痛苦的求饶声,如尖刺般刺入林虹全身。 她再也无法顶着良心的谴责,抱着包袱,连滚带爬跌下了最后那辆马车。根本感受不到一丝从马车摔下来的剧痛,匍匐在那双黑靴面前,苦苦哀求。 “住手!住手!住手啊!” 什么自尊自爱? 林虹绝望得跪在权势滔天的顾然脚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他不要迁怒旁人? 顾然见人已经跪倒在自己身前,抬手朝木青所在的方向一挥,蓦然弯腰拽住那只纤细得,好似只要稍微用点力就会折断的手腕,就将人一把从地上拉起。 林虹早哭得如泪人一般,只能模糊着视线,看着眼前这张脸。 顾然含笑道:“跑不掉了!” 莫少宇看着地上两人最终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只恨自己来的太迟。也许,他们本就无缘也无份。 不想看他们二人纠葛,径直带着人离开了城门。 “……林姑娘!” 顾然闻声,眉头紧锁着看着还在一旁痴望着凌红的男子,只将手下的纤腰搂得更紧。 “向大人也走吧!你是君子,是为民为国的好官,不应该为我这种人折在他手里。林虹感激大人一家对林虹的照顾,林虹来世定然衔草相报!眼下,就此别过!” 向旭野还未来得及开口,顾然却发出一声嗤笑:“快滚!我不计较你的痴心妄想,已经极限了!你若是再敢向前一步,临川通判你也不必做了!” “走!走啊!” 林虹太了解那人的恶劣性子,若是再让向旭野呆下去,只怕到时候,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林虹哭喊挣扎道:“我从来都没有打算要和你在一起!我已经不配和你有什么可能!” “那天、那天晚上,我就是要你知难而退。就算他今夜没有来,我也会、会,离开临川城。” 顾然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向旭野,满意得点点头:“看吧,你们根本就抓不住她!只有我,才能与她一较!” 说完,也不再看向旭野一眼,将凌红放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驾马离去。 林虹泪眼模糊得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众人和城门,大颗泪珠自眼角洒落。 顾然早就查明了凌红在临川城的居所,他的一部分亲卫已将在那所小院团团围住。 肩上扛着轻飘飘的女子,顾然只留下几人守住小院,其他人回临川官驿,准备好明日一早离开临川的车马,便大步踏入。 只是在跨入门槛时,弯了一下腰。 第57章 我不是她 任凭林虹如何捶打叫骂,顾然也根本毫不在意。他将人扛到了主屋的床边,把人往床上一放,随即大掌一挥,林虹身上的披风便飘落至床尾。 借着满屋子的灯火,顾然目不转睛得看着眼前的女子,见她身上仍是先前在仪式上所穿的那身,眼眸里瞬间燃起一片火海。 伏趴在枕上的女子纵声哭泣着,抖动的身体,连带着腰间垂下的银铃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他抬手撷住那串乱颤的银铃,整个屋子便只有女子的泣声,再无其他。 只是这一举动狠狠刺激到了伏在枕畔的林虹,她当即使出浑身的力气,抬脚就向顾然踢去。 只是这一踢不仅没有踢到人,自己的脚踝也落入一只滚烫的大手里。 顾然看着眼前纤细的脚踝,还挂着红绳系着的铃铛,当即想都没想就抓着自己的衣袖,擦去她脚底的尘土。 另一只脚,也是如此。 直到两只脚都干干净净了,顾然才离开床畔,背着双手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转悠起来。 顾然随手拿起妆台上唯一一把梳子,凑到鼻间,嗅了嗅主人残留在上面的香气。 按照木青查到的消息,她在这里是出名的坐诊大夫,还时常出入府邸,替闺阁中的女子瞧病,想来应当是有不少银钱的。 可是,她却宁愿住着眼前逼仄的屋子,也不愿意替自己置办一个像样的住处,看来当真是没有决定要久留临川。 “一别数月,你除了骂我,哭泣,就没有其他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凌红。” “顾然,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死死纠缠不放?” 林虹不想看见顾然脸上,那抹让人惊惧的神色,伏在枕间紧紧闭上了眼睛。只是这样,眼泪还是在天青色的枕头上,泅湿一片。 顾然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心软,太善良!” “……若是那晚你给我喂下的是毒药,就不会有今日被我抓的结果。” 林虹听闻,瞬间睁开了眼眸,抬眼望去,朝顾然恨恨道:“颠倒黑白!明明就是你—” “唔!” 顾然眼下已然控制不住自己,趁着林虹起身反驳自己时,俯下身下吻住那抹还未完全褪去胭脂的温热,随即双手将人也制住在身下。 这样凶狠霸道的吻,林虹以为自己又回到自己刚刚被男人收用的那段时间里。 顾然已经很克制了,努力不让自己一口吞掉眼前已经有些喘不过气的女子。 就在他强势着吸允着香甜时,感受着怀中人已经慢慢放软的身子。 这种散发出来的信号,很是让顾然满意,只是还未尽兴时,舌尖一麻,一股血腥气瞬间就蔓延在两人的口 中。 顾然眼眸一暗,也顾不上舌尖传来的痛楚,牙齿上下一合,也咬破了已经被吻微肿的唇瓣。 “唔!唔!” 林虹瞬间痛得在顾然怀里捶打起来。 顾然在那伤处重重一吮,才含着她香甜带着血腥的津液,缓缓离开了朝思暮想的绯色。 林虹趁着两人身体拉开些距离的瞬间,顺势在头上拔下已经已经摇摇欲坠的银簪,狠狠朝顾然刺去。 只是她的动作,在武艺卓然的顾然显得有些可笑。 顾然就这么赤着手,一把握住了簪身。 “放开!开放!” 林虹看着已经紧紧握着的银簪,用尽全力,也抽不走,只能乱踢着腿,大叫起来。 “怎么了?流血的人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说真的,我倒是真的觉得你就是一只爪牙锋利,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狸奴,”顾然根本毫不在意自己的伤,仍旧紧紧握着流云样式的银簪,满脸笑意道,“你伤不了我!但是,我也不会让它成为你用来威胁我的武器!” 说着,另一只手当即就握住林虹的手腕一用力,只见林虹倏忽就无力垂下手腕,手里的簪子就被顾然一把夺了去。 直到那把簪子被顾然抬手扔出窗外,落在青石砖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 这一声响动,好似砸破了心中最后的期望,林虹彻底得崩溃大哭起来。 顾然将被银簪尾端划破的手心,举到林虹眼前:“这是你弄伤的,给我包扎一下!” “哈哈哈!顾然,”林虹闻言止住了哭声,弯腰捶床大笑道,“就算你此刻身死魂消,我也不会给你上柱香的!更别提,还要替你包扎!” “这是你的报应!” 望着顾然被自己的话,狠狠刺伤的样子,林虹才觉得心里那股恶气散开了些,有紧接着道:“下一次,我绝不手软!” “砰!” 顾然猛然用那只受伤的手一把挥倒了床头上装着栀子的花瓶。 瓷器摔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惊动了外间守着门口的木青。 “主子!” “无事!” 顾然一眼就扫到了放在不远处柜子上的小箱子,慢慢走了过去,等到打开看见里面的瓶瓶罐罐和绷带时,才朝门口大声吩咐道,“让人守好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第65章 “属下遵命!” 门外的木青很快就去安排守卫之事,连原本守在门口的其他亲卫,也极有眼色的退离了主屋,只在院中寻个暗处守卫起来。 “听说你在临川的名字叫‘林虹’别人都称你一声‘林大夫’,是吗?” 林虹早在听到顾然说明天就要带她回京时,便只双手撑着身子,怔愣着看着随着花瓶,掉在地上的那束栀子。 原本散发着馥郁香气的洁白花朵,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猩红之色,刺得人不忍直视。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敢逃,,甚至还给我下了迷药,拿走了那两个荷包和我的鱼符!” 顾然一边给自己包扎着受伤的手,一边淡然道。 语气熟稔地好像他们只是在聊天一样,没有丝毫方才的针锋相对。 “……” “好吧,”顾然勉强给自己打了个结,推开小箱子,朝林虹道,“你不说话也没关系,只是这是这次回京以后,你阿娘就得回魏平国公府里,继续绣花。” “连你那位没有血缘的表哥,也得到国公府里当差!” “顾然,你觉得这样做,就可以让我向你低头吗?”林虹双手紧紧抓住手下的单子,颤抖着声音道,“没用的!” “有没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当初不惜向我柔顺的时候,求的不就是让你阿娘能出府,安享晚年吗?” 顾然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道:“你既然如此不领我的情,我又何必让你好过呢?” 随即故作叹气道,“只是不知凌承知道自己的侄儿若是成了奴籍之人,会不会哭着求着让你来向我求情?” 林虹简直被顾然的话,震得浑身一激灵,随即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讥讽道:“任凭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仗着权势压人吗?” “只是顾然,你有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也会不在意这些吗?” 林虹凭着这股勇气,双手放开了单子,挺直腰背,直视站在床边的顾然。 “我当日既然敢逃,定然是想过这些的。顾然,我也想问问你,你在这些时间里,可有想通原因?” “自然想过,”顾然脸上笑意僵住,起身坐在床沿上,“不就是你知道我喜欢你,定然不敢拿那些人怎么样!” 林虹听闻,却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指着顾然的鼻间道:“你的喜欢很值钱吗?我可不是陈媛,欧明珠那些人,将自身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 “顾然,其实你应该早就开始怀疑了吧?” 林虹收回手,低喘一口气冷笑道:“你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是凌—” “住口!” 顾然一把将林虹的下颌擒住,逼着她无法开口继续说下去。 “你闭嘴!你就是凌红!”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我府上的妾!” 林虹却心有不甘,忍着下颌处传来的疼痛,断断续续道:“我、我在这里、里,根本就、 就没有一个亲、亲人!你拿他们,根本就……威胁不到我!” 顾然闻言将人一把推倒在床上,紧接着又听到她低哑着声音道:“其实,那日我替你治伤后,你不就开始怀疑了吗?” 为什么一个侍茶的奴婢会比常年处置伤患的木青还熟练? 既不像寻常女子般害怕血,又能在荫佑堂里,出尽风头? 这难道还不明显吗? 甚至,原身就是因为替顾太夫人送东西给二房的谭姨娘,撞上了她生子的惨状,才吓得发起高热,一命呜呼! 林虹不相信,那晚顾然来曾家亲自接她的时候,没有一丝怀疑! “治伤,接生,坐诊,”林虹细细数道,“哪一样会是一个长在深宅大院里的奴婢该会的?” 说到这里,她终于肯抬眼望着静默在一旁的男人,苦笑道:“你又何必咄咄逼人?权势滔天也大不过一个理字,我已经为我的到来,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还请顾公爷高抬贵手,饶小女子一命!” 顾然闻之怔然,眼里全是面前又哭又笑的林虹。 片刻后,他定定道:“……没用的,你说的这些无稽之谈,没有人会相信的。” “包括我!” 等到顾然清晰吐出最后一句,林虹整个人都几乎崩溃起来,她伏在枕畔间失声痛哭,根本不理会顾然悠悠解下衣扣的动作。 “今日我在桥边见你放灯后,又朝灯里放了什么?” 顾然已经将双手撑在林虹身侧,轻声问道。 只是没有一丝回应。 “没关系,”顾然用指腹抹去林虹脸庞上的泪痕,“我已经让人去捞那盏花灯了,明天一早就能知道,你到底往里面放了什么。” 原本挂在主人腰间的银铃早已被人扔在地上,与那瓶被顾然挥倒的栀子纠缠在一起。 只是被床帐隔开的另一个世界,那两串被红绳系在脚踝上的铃铛,还不停地响动着。 ----------------------- 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文《闻珠识玉美人泪》《沈新竹娶夫记》,欢迎各位宝宝戳戳[彩虹屁] 元旦正式开文[鼓掌][鼓掌][鼓掌] 第58章 上瘾 … 第二日一早,露水还未被热气蒸发完,顾然便赤着上身在院子里舞起剑来。 等到夏日炙热的阳光洒满整个院落时,顾然才带着沐浴后的潮气走至屋内,见人已经坐在对着窗户的妆奁前,任由他安排的丫头伺候梳头。 “醒了?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早膳,一起吃些吧。” “不用!这里是哪?” “临川的驿馆。” 顾然随即又暗含期待问道,“那……方才我舞的剑如何?” 比莫少宇在溪梦庄那日舞得好吧? 顾然暗暗等着林虹的回答,过了半晌,却只听到窗外响起的阵阵蝉鸣声。 “……” “不理我?”顾然反问道。 “那好,你看,”顾然眼里带着餍足,挥退了伺候的丫头,俯身在她耳边道,“你昨晚放在花灯的东西,又回到了我手里。” 说着朝怀中一摸,就朝林虹的眼前递去。 林虹眼前一花,顾不上看清楚他手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当即就朝前一抓,却只抓了个空! “哼!” 顾然像是早就知道她的举动,瞬间就收回了手。 他得意得低头瞧着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玉色荷包,又将玉色荷包里装着的墨色绣豹子的荷包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摩挲。 “是我的,终究也会回到我手里,也包括你!” 林虹没有抢到东西,又听他含沙射影,也不再向从前那般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缓缓开口道:“顾然,这些东西,在我之前的世界里,就是个节日互送的虚礼,不像你们这样曲解用意。” “你要是喜欢就尽管收着好了,毕竟你也只能困住我的人,守着这两个破荷包而已!” “是吗?那为什么方才你要伸手抢呢?” 林虹闻言,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那是我觉得你连这个都不配有!我的东西就算给乞丐,也不会给你!” 顾然却反常道:“放心吧,我不会因着你几句话就如从前那般暴跳如雷的!我如今既然抓住了你,就不会因为你的赌气之言,惩罚你。”也惩罚自己。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变着法的告诉我,我只能得到你的人,不能得到你的心吗?” 顾然将两只荷包都收进怀里,看着她耳后的痕迹,满足道,“烈女怕缠郎,终有一天,你会承认自己的感情!” 林虹却好像听到什么笑话般,侧目看着一脸志在必得的顾然,“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昨天晚上说的话!” “我说了,我根本就不是你府上的奴婢!我也不是——!” 顾然实在听不下去,抬手捂在她唇上,声音放得极轻:“你不是说我早就知道了吗?那我现在这副死死不放手的模样,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不在意你到底是何人,我只在乎我身边有你就行!” 说完这话,顾然才拿开捂在林虹唇上的手,“在这里,我说你是谁,你就是谁!你这话,说出去,只会被人当作疯子!” 原来,他真的知道。 “顾公爷好胆识!连我这种来历不清的人都敢留在身边,让人佩服!”林虹毫不留情讥讽道,“上次是我疏忽了,没给你喝一碗毒药。” “你才舍不得给我下毒呢!” 顾然反驳道,“你既然能在荫佑堂拿到迷药,自然也可以拿到毒药。明明可以杀了我,以绝后患,可是你却没有!那不如你倒是说说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红儿,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意,也愿意和我举案齐眉。” 林虹听着顾然的厥词,当即就高高扬着手朝顾然脸上挥去。 “啪!” 顾然被林虹这一巴掌扇得头都偏向另一边。很快,一个可笑的巴掌印在顾然脸上浮起。 第66章 林虹忍住恐惧,静待暴风雨的到来。 却见顾然伸手摸着被自己被扇的地方,笑意越发加深,“打得好!” “若你让你狠狠扇我几个巴掌,就能让你发泄出心中的愤懑,我顾然真的很乐意,也很荣幸!” 说完,便放下手,将头凑得更近,闭眼道:“打吧,只要你消气就好,只是别再离开我!” 顾然闭眼半晌,也未听到任何响动,只得睁开眼疑惑道,“怎么不打了?果然还是连巴掌也舍不得多扇吗?” 林虹哪里见过如此厚颜的人,竟将自己的脸主动凑过来,让自己扇的? 她原先只知顾然会使枪,方才在窗边又见他如行云流水般舞剑,便知他武功甚高,若不是他愿意挨这一巴掌,以自己这柔弱的身手,怎么可能真的打到他? 只是不知,他如今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顾公爷,挨巴掌挨上瘾了吗?” 林虹咬牙切齿,讥讽道,“只是你皮糙肉厚,我打你,简直浪费力气!” 林虹这话落在顾然耳中,就是又气又急,挠的他更加想逗弄人。 “我看看,”顾然不顾林虹难看的脸色,抓起林虹扇他的那只柔荑,放在眼前仔细瞧了又瞧,只见她白如美玉的掌心里,果然红了一片。 当即就低头朝那掌心吹气,痒得林虹忍不住身子后仰,拼命缩手。 只是她的力气,在顾然的眼里,毫无存在感,只能被迫承受痒意。 看着眼前人含着让人欲罢不能的朦胧之色,顾然紧了紧喉头,觉得自己练完武,只喝一杯水是远远不够的。 直到林虹终于从顾然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里,缩回了自己的手,才嫌弃般得用手帕擦去被顾然吹过的地方。 顾然也见逗弄得差不多了,若是再吹几下,今日就不好收场了。 望着还带着雾气的眉目,顾然郑重道:“明日我们就启程回京,你在临川,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可以说给我听,我可以考虑一番要不要答应你。” “毕竟,你以后,再也出不了京城!” 林虹早就知道自己被他抓到的下场,他这番话倒是在林虹的预料之间。 既然他都开口了,自己又何必赌气,留下遗憾呢? “我有一册手札,想让人转交给杏林堂的向老大夫,不知顾公爷可答应?”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得先看看,你到底写了什么,”顾然有些出乎意料,他原以为林虹会开口见向旭野,却没想到,她只是想见杏林堂的大夫,随即抬手道,“你要转交的手札,我就算不开口,也会在送过去之前打开看的。” 林虹深知他的脾性,当即也不再迟疑,细细将手札存放之处告诉顾然,让他命人去她的住处取。 顾然手下的亲卫动作很快,二人还未用完早膳时,便已经将那本札记双手奉与顾然。 顾然随手翻看几页,只见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簪花小字。 内容都是些医术之谈,并无特别。 “这些都是你写的?” “……” “很不错,如今你的字比两年前好多了!还记得我教你习字,让你给我念《诗经》的时候吗?” 顾然看着眼前的小楷与有荣焉道,“你写的札记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说完得意得走向门口,将札记交给了木青,随后又折返回屋。 两人经过昨夜的纠缠,现下只沉默相对。一人低头,看不清神情,而另外一人则站在书架前,翻弄着什么。 直到约莫半个时辰后,木青进屋向顾然复命,才打破了这一寂静。 “木大哥,向老大夫可收下了手札?” “回姨娘,老大夫说他收下您的这份心意了,他会尽自己之力,解病患之忧。” 木青朝林虹回道,“只是老大夫还说,姨娘写的一些法子很是胆大,还需要时间验证。” 林虹闻言,已经不在意眼下的处境,只茫然片刻后,失笑出声:“……不虚此行!” 林虹眨着泛着湿意的眼眶,这个时代,也有懂她的人了。 顾然在一旁看得眉间一片凝重。 眼前的女子,正与自己隔着遥遥天河。 木青回完林虹的话,便将眼神投向一旁神色复杂的顾然。 “启禀主子,方才收到从刺史府里送来的帖子,”木青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封落着莫少宇名讳的帖子,双手递向顾然,“送贴之人说,莫大人知道 您要回京,特意在玉淮楼备下了送行酒,还望主子不要推辞。” 顾然一手接过请帖,只翻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回木青怀里。 “既然他如此正式的下帖相邀,那就将启程的时间改到后日一早,”顾然转头看向身侧之人,悠悠道,“免得浪费他的心意,正好,我也想会一会那位通判大人!” 林虹从顾然口中听到向旭野,当即神色激动从椅子上站起来,道:“顾然,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只是赴少宇的约而已,你不必如此紧张。” 一旁的木青见二人之间形势不对,当即朝顾然拱拱手,脚底飞快地退了下去。 林虹根本不相信顾然的话,那夜他抓人时,她虽哭得悲痛欲绝,但是顾然对向旭野说的话,她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那位向大人出身医术之家,想来也会岐黄之术,不如到时候,让他给你把把脉,看看你到底何时才能为我怀上子嗣。” “呸!” “顾然,就凭你,也配让我替你生儿育女” 林虹抓紧了手里的帕子,恨恨道,“你也不想想你在我面前,可曾做过可以称作为人的事?” 顾然闻言也不生气,缓缓踱步至椅子上,端着已经放的温热,正好入口的茶水,低头饮了两口。 待茶水从喉间滚落,压着舌根传来的涩意,漫不经心道:“既然你如此看我,那我就更要会一会,那位你眼里的君子。” “我顾然征战沙场,多年以来数次出生入死,才得一公之爵。上,对得起朝廷食禄之恩,下,对得起百姓供养之力。我不信我顾然还不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区区通判!” ----------------------- 作者有话说:林虹扇完顾然,暗自后悔:“手好痛!”顾然:“爽!”作者:“上瘾了吧?” 第59章 挑衅 他本是含笑细数自己的功勋,想告诉她,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她。可在看清楚她眼底的不在意时,便彻底冷了心肠。 他就那么好吗? 顾然双手瞬间捏紧,原本挂在唇角的笑还来不及加深,便凝固住。 锋利灼人般的目光直直落在她拧起的眉间,一股带着血腥气的暴戾压在他胸口,几欲喷涌而起。 林虹见顾然不再开口与自己争辩,也只当他是心虚于当年强迫她的事,便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这人本来就生性冷漠多疑,只怕自己再拿他与向旭野相较,真的会害了向旭野。 从自由到束缚,又要从林虹变作魏平公府的妾室凌红。 这叫她如何能不恨 更不提他昨天晚上抓住自己后,又欺辱自己到半夜! “顾公爷,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你就是不肯放手,”林虹尽量平息心中的怨气道,“是,你是凭借着自身的赫赫战功,揽尽天下权势的顾公爷。我也承认自己这副皮囊尚有几分颜色,但是比我颜色更好的女子也不少,为何你就不能换个人纠缠” “还是说你就是喜欢吃巴掌” 这话,从前的她不敢问。 只是如今,他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自己也不必顾忌。 “你可知,在我的家乡,男女必须要自愿才能缔结婚姻,”林虹尽量稳住气息,让顾然明白,感情这种事,是不能勉强的,“逼迫,是要被入刑的!” 顾然闻言,当即就摸了摸早上被她扇到的脸畔,好似还能感受到那股热意。 “你这是在问我为何要自甘下贱追着你不放,是吗?还是觉得我也应该受到,从前逼迫你的惩罚” 定眼迎着她眼中丝丝缕缕的恨意,结成了一张大网,将他罩得密不透风。 “……那日中秋之夜,祖母将你赏赐给我时,我原本就想先给你个名分,再与你相处一段时间,待你对我生出情意时顺水推舟。可惜,你那时满脸的不可置信和不情愿,比你扇向我的巴掌,还让人难以接受!” “我早就说过,我在中秋之前就在园子里见过你。那晚见你不情不愿的模样,我就在想你要寻的知己,为何就不能是我” 顾然回想起那晚他第一次去西偏房时,她的求饶,她的不情愿,简直就如大冬天时的一盆冰水,从他头上淋下。 这叫一向自视甚高的他,如何忍得住 他自嘲一笑,“也或许你也像其他女子般敷衍趋势,我可能尝尝滋味就丢开了。谁让你一副不肯服软要强的模样?” 第67章 “倒是诱得我恨不得死在你身上!” 说着起身走至林虹面前,轻浮得挑起她的下颌,“毕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滚开!” 林虹含着满目的屈辱,将顾然挑着下颌的手一把打掉。 “啧,怎么又哭了?” 顾然收起脸上的浮挑之色,眉头紧锁。 刚刚不是还和自己斗嘴的厉害吗?怎么自己一句话就又将人弄哭了? 他收回的右手,摩挲了一会,直到指腹间的湿意完全消散。 他话说的难听。 只是到了今日,他其实也不确定就算那时的她,就如他说得那般柔顺曲意,他真的就会如方才那样尝过就放手。 林虹根本不想再听顾然的一字一句,只伏趴在桌子上低低哭泣。 明明就是他强取豪夺,却还怪她没有顺从,才落得如此地步! 无耻之尤! 屋子里摆了两只青花阔腹瓷,盛着满满的冰,将外间的暑气彻底隔绝在外。 等顾然站在窗口,平复好心境时,耳边早没有了她的哭声。 正疑惑着的顾然,回头一看,人已经枕在自己胳膊上睡着了。 顾然抱着人走向床榻,低头还能看见挂在她睫毛上的湿意。待将人安置好在床上,顾然却只坐在一旁,静静细看她的轮廓。 方才的那张充满恨意的双目正安详得闭着,只是偶尔颤动着眼睫,也不知是不是在做梦 哭得梨花带雨的精致面庞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若是她醒着时,也能像这般乖巧听话,就好了。 只是,这些都是他的痴心妄想而已! 耳畔还回响着她对家乡的回忆,顾然也想知道,自己犯下的错,在她心里,要判什么样的刑罚? 接连两日折腾,林虹早已心神俱疲。兼之没有顾然的打扰,这一觉倒是睡得沉。 直到夏日的橘光再次洒落云间时,林虹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陌生的床帐,让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自己的小院里面了。 她早在昨夜就已经被顾然抓住,明天就要被顾然带回京城了。 只是当视线落在床畔时,林虹转头的动作有些僵硬起来。 此时外间落霞的余晖穿过窗棂的缝隙,散落在地面上,连空气中的浮沉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远处的瓷缸外围着一圈水汽,有的早就汇集成线,滑过缸肚,留下一道水痕。 只见顾然正合衣闭目,正躺在床畔,面朝着自己熟睡。脸上带着平日里没有的温和。 林虹用双手小心翼翼撑起身子,才看清顾然枕在头下的胳膊,露出袖口的腕间,一串乌黑发光的佛珠在余晖的映照,耀眼刺目。 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两年,林虹从来都觉得这只是一场梦。只是梦里,全部都是这个人留下的痕迹。 喜怒哀乐。 他就占了怒,哀两样。 许是这两日哭得太多了,林虹用力眨了眨眼,一股酸涩之意便蔓延至整个眼睛。 她不是没有想过那日逃走时,直截了当得给顾然下毒药。 只是她虽没有亲眼见过顾然在战场上对阵杀敌的模样,但看到从前线上抬下来的伤兵,林虹不得不承认,他是值得百姓爱戴的将帅。 就凭他能带兵护住玉州城,护不让鞑靼和北戎踏破河山这一点,林虹虽也不可能因着自己的私 心下毒杀他。 他的归宿不该落在自己手里,而应该是为这天下间的黎民百姓,流尽最后一滴血汗! 怪,也只能怪她逃的不够远。 林虹正胡思乱想间,原本照在顾然腕间的光线已经悄然移至到他腰腹间。 此时,顾然的腰间在余晖的照耀,发出一道刺目的光。 林虹撑着身子向前,仔细看去,却是一只羊脂玉白的鱼符。赫然落入她眼间。 她瞬间抓紧了手下的被子,瞳孔紧缩,连呼吸声都不由得放轻了。 这、这不是她在和吴家夫妇来临川城的路上时,寻了只野兔,绑在一只兔子腿上的鱼符吗? 林虹彻底傻眼了,明明,明明她那时是在距离临川还有一百多里的路,就决定要舍弃鱼符。 林虹心下渐明,顾然就是凭着鱼符,才猜到自己在临川的。 老天爷,你好狠的心! 林虹忽深忽浅的气息惊动了原本只是浅眠的顾然。 他怔愣着惺忪睡眼,有些茫然得看着眼前坐在床上,又哭又笑的林虹。 “你怎么了?” 林虹听见他的声音,双手捂着眼睛靠在靠枕上,低低道:“……无事。” 顾然起身见外间的灯,已经被下人点好了,随即吩咐人进内室,伺候林虹更衣。 莫少宇定的地方仍是玉淮楼。 林虹抬头望见那三个大字,又看了一眼身侧的顾然,心中戚戚然。 顾然只强势的牵着人,大步朝楼上的厢房走去。 甫一入房间,林虹便见莫少宇起身迎来,身后跟着的是向旭野,和临川城里的其他几位官员。 “哎呀!顾公爷可算来了!”莫少宇故作惊讶道,眼角却飘向顾然身后携手的女子。 顾然接受了众人的见礼,环视一周,见周围都是男子,于是朝林虹道,“你去屏风后歇一歇欸,待会有人送吃食进来。” 林虹闻言,垂着眼眸绕过了屏风。 众人见那位杀伐果决的顾国公,竟低声下气得与一丽人女子说话,当即就不敢再打量,只在心中暗暗纳罕。 朝中皇帝病卧,太子监国,五皇子又翻腾的厉害。 这位爷怎么会在临川? 要知道,不久前,宫里才赐下三公主和顾国公的婚事! 好在,在场的各位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一个二个的,不管心里如何波涛四起,面上却还能与顾然谈笑风生。 唯一沉默的便是坐在莫少宇身侧的通判,向旭野。 原来林姑娘的夫君,就是大名鼎鼎的顾国公。 只是他只知道前不久,宫里赐下他与三公主的婚事,那林姑娘到底是顾然的— ……妾室? 还是外室? 昨晚发生的一幕,向旭野到现在还能清楚的回忆起来。当时顾然的神色不像是作伪,那就只能说明,他的这些猜测都是真的! “向大人?向大人!” “属、属下在!” “不知向大人在想什么呢?竟如此专注,连本公唤你都毫无反应?” 向旭野忍着其他同僚的目光,不得不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向主座上的顾然举杯道:“顾公爷恕罪!是下官身体不适,一时才走了神,还望顾公爷不要介意!” 说完,向旭野也不等顾然开口,举着杯子,仰头喝尽。 待向众人示意空杯时,才听到顾然的声音:“向大人不必多礼!请坐吧。” 顾然口中说着不责怪,脸上也毫无怒色,只是捏着酒杯的手越发用力,连手背的青筋都已经暴起。 他瞥了一眼向旭野方才呆望的屏风,故意朝向旭野问道:“向大人,你如此品貌,又居一城通判之位,想来爱慕你的闺中女子不少吧?不知向大人可成亲了?” 众人中除了莫少宇和向旭野,都不禁羡慕起来。 瞧瞧! 连顾国公都格外看重向大人! 在场的人,只有向旭野和莫少宇听出来了顾然的不怀好意。 “回国公爷,属下并无家室。” “哦?” 顾然故作讶异道,“那你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有,不妨本公替你做个媒?” 第60章 醋意伤人 此话一出,不仅向旭野的眼皮直跳,连身在屏风后的林虹都捏紧了手帕。 他是故意的! 林虹咬紧了嘴唇,屏气等着向旭野的回答,暗自祈祷他不要犯糊涂。 顾然见眼前的向旭野慕然变了脸色,变本加厉道,“向大人别害羞啊,在座的皆是同僚,你的才貌品行,连莫刺史都赞不绝口,你又何必谦虚呢?” 屋子是莫少宇亲自让人安排的,摆了不少冰祛暑。 只是夏日晚上虽无白日那般骄阳似火,但吹来的风却还夹杂着滚烫的热意,向旭野只觉得一颗心都烧得火热。 “回、回国公爷,属下是有心上人,只是—”向旭野一想到屏风后的那人,终究有些迟疑。 只是顾然却不依不饶道:“只是什么?” 顾然无视满屋子里已经面面相觑的官员,饶有兴致得望着眼前满脸迟疑的男子。 向旭野如何不知道顾然故意的? 他咽了咽方才还残留在咽喉的苦意,摇头道:“只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而已。” 说完,朝顾然拱手道,“让国公爷见笑了!” “哪里?” 顾然还算比较满意这个回答,当即举杯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向大人不必耿耿于怀,说不定好有更好的女子等着大人呢?” 第68章 “难得与众位在此相聚,又是劳烦诸位特来给本公送行,本公在此敬诸位一杯!” 说完,顾然便一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众人也纷纷起身回敬。 呼! 林虹听闻外间已经开始喝酒交谈起来,不禁长吁一口气。 还好,向旭野已经清楚得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下,那人应该是不会再为难向旭野了。 顾然虽时不时得与临川的官员们喝酒闲聊,但端进屏风后的每一道菜,他都用让人先端到自己眼前,过了目,才点头让人送进去。 她爱吃茱萸烧鱼,也爱吃烩鱼脍。 还有,各色菜蔬制成浇头的冷槐。 顾然见小二手里的托盘里,放着的素色浇头碗里有菇子,当即就拧起了眉头,只是还未开口,却被一熟悉的声音抢先道:“烦请换一碗没有放菇子的浇头。” 顾然抬眼望去,开口之人正是一旁的向旭野。 不知死活! 其他人见原本已经热闹起来的气氛,倏忽间就冷落下来。望着上座男子铁青的脸色,只轻手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不敢再劝顾然喝酒。 林虹见送进了的菜色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旁边又无人,正提箸享用时,外间却蓦然安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外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少宇,今天的酒宴就到此为止吧,让人送诸位大人回府歇息吧!” 莫少宇见他脸色实在难看至极,也只得勉强收拢讶异,向在场的官员们搪塞几句,又吩咐了人送他们离开。 只是在向旭野转身之前,顾然开口喊住了他。 “向大人留步!” 顾然指尖在空中轻点几下,“把那碗浇头端过来。” 向旭野不解得看莫少宇,见对方也是一脸疑惑,只得怀着满心疑虑,端过小二托盘里的浇头,送到顾然面前的桌案上,朝顾然轻声道:“不知顾公爷有何吩咐?” “少宇,你去叫她出来,”顾然说完又指着呆若木鸡的小二道,“滚下去!” 那小二哪里见过这种修罗场景? 不过就是放了些菇子的浇头,竟让 临川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们狼狈散场! 当即顾不上行礼,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去。 “顾然,你已经……已经得了人,又何必如此计较呢?” 莫少宇劝解道。 只是顾然却分毫不退,坚持要他去请林虹出来。 莫少宇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将根本不知情形的林虹,请出了屏风。 “你过来。” 顾然稍软的语气,越发让林虹不解,却也挪动着步子向他的桌案走去。随即,林虹就看到了那碗摆在顾然面前的素浇头。 “吃了它,”顾然神色冰冷道,“有人觉得你不会喜欢里的菇子,但我却觉得你只是不适应它的滋味,等你吃完这一碗,也许就会喜欢菇子的味道也未可知!” 此话一出,顾然面前三人皆变了脸色。 莫少宇作为顾然的好友,虽不愿意见他们二人继续纠缠在一起,但是顾然为何就不能不折辱人,安安生生得过日子? 那些官员的惊疑和猜测,他可以出面替顾然圆回来,只是顾然那些落在那女子身上的手段,他却没有一点办法。 “不要!” 林虹不知顾然唱得哪出戏,想都没想,直截了当的拒绝了。 而向旭野已经彻底明白顾然的意思,当即悔恨道:“国公爷!是我多嘴!不该擅自决定!只是林姑娘她真的不能吃菇子!” “况且,在下方才也说过了,在下与林姑娘,都是在下生出了贪恋,和林姑娘无关!” 向旭野弯下腰,朝顾然拱手认错道,“在下保证,此生都不会再见林姑娘,也不会再贪恋自己不该贪恋的人!” “顾然!你—” 莫少宇的话被顾然抬手止住,只得眼睁睁看着顾然启唇。 “林虹,你若是吃完了它,我就放向大人离开,他还能自己走出去,”顾然翘起嘴角,朝林虹怒极反笑道,“当然,你实在不想吃也行,我就让厨房再给你做一份就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林虹悲切含笑道。 顾然转了转腕间的佛珠,视线直直落在林虹的眉眼上,“只是,我只有让向大人交出他多嘴的舌头和他那双爱接近你的腿!” 林虹瞬间睁大了眸子,不可置信得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男人。 而顾然则已经背着双手,一脸冷漠得凝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分情绪。 只是悄然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交握成拳,血脉暴起。 林虹知道顾然说的不是单纯吓唬她的话。昨天晚上那场追逐,只是让他顾不上追究向旭野对自己怀着的情思。 而现下,他终于寻到一个理由,能让向旭野彻底死心。 那自己何不如他所愿呢? 林虹不顾向旭野出声阻拦,端起那碗精心烹制的浇头,就吃了起来。 “别吃了!别吃了!” 向旭野撇开阻拦他的莫少宇,想要向前阻止林虹的动作,却见顾然直直朝他走来,一脚踢在他肩上,只将他踢倒在地。 肩上传来的剧烈痛楚,让向旭野咬紧了牙根,浑身冒出的冷汗,好似将他这个人都泡在冷水里。 只是向旭野仍不死心,仍想要爬起来去阻止林虹,却被顾然在身后一脚踩在背上,整个身体直直扑向地面,摔得满头青红。 “林姑娘!林姑娘!……是我害了你,是我不该多嘴!” 向旭野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狼狈得被人踩在脚下。 他满脸涕泪横流,“国公爷!你会后悔的!” “你为着醋意,如此折腾林姑娘,你是要杀了她才肯罢休吗?” “那你直接杀了我好了!” 林虹含着泪眼,一口一口吞着已经温凉的浇头。只是她的视线却落在往日风姿偏偏的俊美男子身上。 而此刻的他正狼狈得被那人踩趴在地上。 她拼尽全力,努力一口一口将混有菇子的浇头,送到嘴里。 “她不能吃菇子!不能吃菇子!她会死的!” 顾然猛然松开脚,将鼻血眼泪流得满脸都是的向旭野一把揪住衣领,爆喝道:“你说什么?” 向旭野喘了一口气道,“她不能碰菇子!一旦误食,便会窒息而亡!” 而与此同时,顾然耳边倏忽传来莫少宇的惊呼。 “林姑娘!” 顾然顺着林虹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她已经大口喘着气,拼命得捶打起胸口,整个人已经缓缓朝后倒去。 “啪!” 那只还装着剩着大半的菜肴的瓷碗猛然从她手中翻落在地。 顾然一把丢开向旭野的衣领,急急冲到林虹身旁,将已经昏死过去的她扶起。 还来不及开口喊人,顾然就看见她原本白皙的颈间和耳后,都已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疹。 他抓起她的手低头一看,连腕间也都长满了。 瞬间顾然只觉眼前一黑,一阵眩晕向他袭来,,冲的他几乎站不住脚。只得强撑一股劲,将人打横抱起就往冲。 “木青!备马!备马!” “快点去找大夫!” 顾然抱着人,晕头转向得找着下楼的梯子,手臂却被人猛然拉住。 “顾然!来不及了!” 莫少宇焦急道,“向大人家里就是开医馆的,他也会医术,不如就让他给林姑娘瞧瞧吧!” 说着,莫少宇也等不及顾然反应,抓着顾然就往房间走。 “向大人!快给林姑娘瞧瞧!” 向旭野闻言,早手脚并用的爬到榻前,搭在林虹腕间,不到一息,便大叫道:“快让她吐出来!吐出来!” “要热水!” “还要杏林堂的祛毒丸!要快!要快!” 说着,顾不上顾然还在一旁,当即就让林虹侧着头,就要按压她的腹间。 却被顾然一把推开,“我来!你去让小二端水来!少宇--!” 莫少宇哪里还用他开口,早就派人快马去杏林堂取药来。 足足闹腾到半夜,林虹才基本吐干净了晚上的全部吃食。又在顾然的服侍下,喝下一满碗的青龙汤。 直到原本微弱的气息已经渐渐能吹起鹅毛时,顾然才猛然跪在床前,一拳砸到地上,整个人低垂着头。 莫少宇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定了旁边的屋子,让鼻青脸肿的向旭野也歇息去了。 毕竟,他是这里最近的大夫了。 方才隔着纱帘,看着顾然俯身给林虹渡药的时候,莫少宇便知,顾然是早就陷进去的人了。 拉着鼻血都干涸在脸上的向旭野,径直离开了房间。 第61章 醋波已息 半夜露水渐渐蓄积在院子里繁茂的樟树间时,顾然仍红着眼尾,仔细翻看林虹身上的疹子有无消退。 第69章 直到看见她颈间耳后再无一颗红疹,跳了一夜眼皮才慢慢镇静下来。 晨光熹微,摆在屋子一角的青瓷冰缸里,只浮着些许碎冰还飘在水面上。而外壁滑落下来的水珠,早就浸湿了大红团花的地毯。 木青端着已经煎好的汤药,蹑手蹑脚进来时,便见到他的主子正坐在椅子上,一手支着下颌处,已然合上了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 他本不欲吵醒顾然,只是见顾然额头瞬即渗出的汗意和拧得紧紧的眉头,便忍不住开口低声唤道:“主子!主子你怎么了?快醒醒!” 顾然看着自己正站在国公府里的大堂内,只是原本整个喜庆的厅堂,挂满了白幡。他向前走了两步,想要努力看清楚牌位上的名字,却怎么也不能靠近香案。 “不要!” 顾然一声大吼,瞬间惊醒过来。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 木青焦急道,“不如属下去请向大人替您也诊诊脉吧?” 顾然听着而耳畔木青的声音,只朝床榻的方向望去,见她并未被自己吵醒,又转头向木青道:“药好了吗?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姨娘的药已经煎好了,向大人说在接着连服三天即可。”木青瞅着顾然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回道:“现下已经是卯时三刻了。” “把药放下出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还有,给京里传信,说我八月初三回京。” “主子!五皇子已经三番五次的传信催您回京,八月初三会不会有些迟了?” “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顾然顿了顿,看着还有些热气的汤药继续道,“此事我已经有了安排,八月初三回京,不会影响那位向东宫发难!” “对了!准备些热水和吃食,待她……醒了之后,就让人送进来。” 木青见主子已经有了决断,当即躬身拱手道,“属下遵命!” 顾然抬手挡了挡已经铺满窗棂的朝霞,待彻底适应后,才端着碗走向床边。 趁着药温正宜入口,顾然低着头饮一口,便向林虹口中渡去,直至碗里的药汁一点不剩才作罢。 床尾的高几上放着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药碗。而顾然的视线却紧紧锁在林虹沉静的睡颜上。 根本按耐不住汹涌的爱意,顾然大着胆子,趁人还未醒来之时,抬手在她的唇瓣上,细细描绘着。 明明这双唇吻过无数次,顾然却如才破荤腥的少年人一般,难耐得将舌根残留的苦意咽尽。 这双饱满绯红的唇,总是能说出让他痛不欲生的话,可偏偏自己又最爱吻她。 想起昨夜自己的所作所为,顾然眼里此刻只剩痛苦。 他不知道到底如何才能让她完完全全的接纳自己。顾然根本不敢想象,若是有个男子,能得到她的青睐,他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除非,那个得到她的青睐的人,是他顾然。 顾然合衣躺在她身旁,整个人都疼得蜷缩起来,只将头深深埋在她肩颈处。 林虹越睡,只觉整个人热得更厉害,当即就要推开身旁的热意,迷迷糊糊得就要转过身去。 只是身子被人困住,只能勉强仰着睡。 只是还未彻底睡着时,右侧的肩颈里传来一阵凉意。 “唔……” 林虹双手欲推拒那副坚硬的胸膛,却被人抱的更紧了。连肩颈处的凉意也越发放大。 “顾然,你干嘛?好热!”林虹睁开双眼,看着埋头在她肩窝里的男子,双手推拒着坚硬的身躯道,“离我远一点。” “不要!” “很热啊!你不热吗?” “我叫人送冰进来,就不热了。” 林虹环视外间的布置,见自己还在昨夜的房间内,瞬间清醒道:“你别闹了!快点从我身上滚起来!” 半晌,才得肩窝处传来顾然闷闷的声音:“林虹,你爱我好吗?” “只要你愿意多看我一眼,如寻常女子般青睐自己的夫君那般,我顾然定然此生不负于你!” 他、他这是在说什么? 林虹颤抖着声线,吸气道:“这辈子,不可能!” 只觉旁边的男子浑身一颤,她右肩湿润一片。 “你的心真狠啊!” 顾然竭力克制自己心中的酸涩,咬牙切齿道,“你说,到底要我如何做,你才肯改变心意?” “就凭你对我的所作所为,顾然你觉你得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林虹能多瞧你一眼吗?强迫?威胁?折辱?顾然,别痴心妄想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两行清泪顺着林虹的眼角流至耳后,她忍着耳后传来的痒意,“我真的不明白,为何你就是不肯放手,这样两败俱伤,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是不是从前在……有心仪的人?” 顾然虽然不相信有这种可能,但走到这一步,他还是忍不住要亲口问一句。 林虹闻言,慢慢努力回忆着前世的自己,随即又抬起双手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这副身体养尊处优的纤纤玉手。 只见面前这双白皙柔若的玉手,连十指的指尖都只有薄薄一层弹琴留下的茧,便再寻不到瑕疵。 哪里像前世自己的那双粗糙有力的手,连长一些的指甲都不曾留过! 更不提繁重的工作后,自己哪里还有心思和精力出门交友? “没有,”林虹如实道,“在那里,我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养活自己,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顾然原本沉寂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当即双手撑在林虹身侧两旁,满眼欣喜道:“当真?” “这和你又没有关系!无论我有没有心仪之人,也不会是你!” 饶是林虹这话说得再如何斩钉截铁,顾然都不似之前的那般消沉。 他直起上身,一手执起林虹已经放在身侧的手,低头凑了上去,在那粉红润泽的甲盖上落下一吻。 林虹只觉一股热气扑向手指缝,痒得她当即就要挣脱顾然轻吻的那只手,却被顾然紧紧握住。 “别乱动,”顾然哑声道,“若是想扇我巴掌就尽管用另外一只手打吧,我此刻只想吻吻你这只救人救命的手,希望它哪天也能救我于水火之中!” “啪!” 林虹扬起另一只手扇向顾然的脸,扇得他微微偏过头去。 “很好!接着扇!” 顾然将两人的手十指相扣,脸上带着热辣的巴掌,笑着对林虹道:“别不理我就好!” 林虹被这话气得无言以对,只闭上了眼睛,不看那张挂着自己指痕的俊脸。 顾然见人彻底不说话后,悻悻得下了床,“我让人准备了热水和吃食,你要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说话—你不说我就让人抬热水进来了,我伺候你沐浴。” “你出去!” 林虹闻言,吓得猛然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大声道,“我要洗漱沐浴后再用饭,劳请顾公爷离开!” 顾然满脸失落得点点头,语气可惜道:“那我先去外间等你沐浴完,一起用饭。” “还有,昨天晚上,”顾然顿了顿,放低语气道,“对不起!” 看着林虹怔愣看向自己,顾然假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去外间等你。” 说完,转开身子就大步走出了内室,只剩林虹一个人坐在床上呆住。 向旭野早就在凌红醒来后,就被顾然派人送回去了。 他话说得恳切,但是他不敢保证,自己见了林虹满脸关切向旭野的样子,会忍不住再泛醋波。 林虹沐浴穿戴齐整后,屋子里已经融化的残冰早就被人撤下来了,换成了装满冰块的大瓮。 整个房间不见一丝夏日的闷热。 “还是回驿馆吧,顺便还请林大夫带着在下在临川城里,闲逛一番,让在下领略一下临川的风土人情!” 林虹奇怪得看了顾然一眼,也未出口反驳,一马当先得走在顾然前面。 直到走上了大街,顾然才回过神来:她这是答应了! 虽是白日间,但街上多得是摆摊叫卖的商贩,正热情的招呼着来往的路人。 两人身后跟着木青等几个亲卫,一路朝官驿的方向逛去。 林虹虽在杏林堂坐诊,但平日里也少不了被人请至家中替人接生,走在临川街道上也算是熟门熟路。 “炊饼!又香又喧乎的炊饼!一文钱一个!” 林虹看着才从蒸笼倒在竹簸箩的炊饼,几步行至摊前,朝老板道:“秦老板,劳烦替我来一个炊饼。” 说完便低头去摸腰间的荷包,却没有摸到自己的钱袋。 昨天晚上她那身衣服早就不能再穿了,现下身上穿的的顾然让人准备的衣衫。 秦老板手脚利索得用洗净的半张荷叶包好了两只炊饼,递与林虹面前道:“林大夫先吃吧,不过两只炊饼,待哪日得空了再来照顾生意时,一起给就行!” “那好吧,不过我只要一只炊饼,老板为何要装两只给我?” 第70章 那炊饼摊的老板做惯路边的生意,拿眼瞧了林虹身后那位身着富贵,气度不凡的高大男子,满脸笑容道:“这不是还有您身后那位贵人嘛?林大夫好不容易一起带着人上街,怎么能让这位公子看着您一个人吃呢?” 顾然强忍着欣喜道:“老板好眼光!我就是林大夫的……” “闭嘴!” 林虹转头对着顾然恶狠狠道,只是她的这副模样,更惹得顾然心口痒痒。 顾然顺从的闭上了嘴,翘着嘴角朝身后的木青示意一眼,木青很快就解下腰间的钱袋,朝老板递上一粒碎银。 秦老板的炊饼一文钱一只,哪里见过有人用银子来结账的? 当即摆着沾满粉的手,摇头道:“贵人不必如此客气!林大夫救过我娘的性命,只是两只炊饼而已,原本不该收钱的。只是林大夫从前说了,若是小人不收她的钱, 她就再也不来我家的摊子上买吃食了!” 顾然闻言挑眉一笑,这倒是她的脾性! 除了对他如临大敌外,她对旁人可温和多了。 顾然当即满嘴谦和道:“多谢老板对我家娘子的照顾!这钱今日你还必须收下了,因为很快,我就会带着她回家,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吃到老板的炊饼了!” 秦老板万万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是林虹的夫君,当即吃惊道:“原来您是林大夫的夫君啊!这……这倒是很相配!” 第62章 不一样的他 林虹再也听不下去,当即转身在顾然的靴子上留下一个灰印,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然却只朝秦老板点点头,就转身追了上去。 待一群人已经走远,秦老板才用还沾着面粉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桌案上的银子,眼中尽是不解。 “林虹!林虹,你等等我!” 顾然人高腿长,几步就追到了林虹身后,一把牵住了她的手,朝林虹伸手道:“我的炊饼呢?” “没有!” “那你能吃完两只炊饼吗?”顾然好笑道,她能吃多少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能安安生生吃下半碗饭,再吃几筷子菜,就很不错了。若是喝了汤,她连碗里的饭都不肯再动。 每次都是自己压着她再夹几筷子菜吃下,才算作罢。 如今整整两个手掌大的炊饼,她可以吃一天! 林虹看着手里散发着荷叶清香的炊饼,已经可以入口了,便拿着一只温热的炊饼,递给身后的木青。 “木大哥,方才多谢你替我结账,这只炊饼,你拿着吃吧。” 木青一脸为难得看了一眼顾然,并不敢接过来。 “她请你吃,你看我做什么?吃吧,免得她又怪我吃飞醋!” 得了顾然的准许,木青才硬着头皮,接过了林虹还举着的炊饼,小声道:“谢姨娘。” 林虹一听这两个字,原本红润的脸庞瞬间惨白几分,只呆呆得咬着手里的炊饼,慢慢朝前走着。 顾然见她神色的变化,只暗自叹了一口气。 原本香甜松软的炊饼,落在口中,已然变了滋味。林虹举目望着这里熟悉的街道和商贩,心中浮起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一路向官驿方向走着,顾然已经渐渐对时不时不知从何处冒出,向身侧的女子寒暄的百姓已经适应。 看着那些人熟稔的和她寒暄,顾然才对她和从前不一样的认识。原来他的林大夫,离开他以后,过得比他想象中的安稳多了。 明明离开玉淮楼时,还晴空万里来着,只是转眼间不知从哪里飘来几朵乌云,天色蓦然变暗下来。 随即后面划过的闪电,豆子般大小的雨顷刻便打了下来。 这里距官驿还有一段距离,见雨势着实不小,一行人不得不就近躲在附近商铺的屋檐下避雨。 待屋檐完全遮住林虹的身躯,顾然才收回了替她挡雨的衣袖。而他自己的脸上,早就被雨水淋湿,更不提他身上的衣衫已经湿的差不多了。 林虹仰头望头上沾满水珠的顾然,见他少有的狼狈模样,彷佛就着暴雨中弥漫起的雾气,仔细着打量着。 顾然只粗粗用湿的差不多的衣袖,在脸上擦了擦,便见她正看向自己,“看什么呢?” “我脸上有什么吗?” 顾然茫然得又举着袖子擦了擦脸,却见她已经背过身去,正抬手接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水。 原本随行的亲卫们,也站在另一端檐下避雨。 顾然看着那洁白柔软的手心,很快就接满了雨水,不禁开口道:“小心受凉!” 林虹却道:“顾然,你方才见过我在临川过的日子了吧?” “……” “我很喜欢这里!” “等我们回京城了,我可以给你开一个医馆,”顾然沉声道,“你只需要坐诊看病,其他的,我会让人打理一切!” “鸡同鸭讲!”林虹直言道。 顾然不明白,轻轻抓着那只还在接雨水的手,拉至身前,仔细用怀中半湿的帕子擦干。 “……那你以后可以有很多时间,慢慢给我讲。” 林虹缩回了手,看着顾然发间滴下的水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想起方才他在雨中护着自己的模样。明明自己可以走到这片屋檐下避雨,他却非要将自己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袖子替自己遮雨。 “顾然,我还有一个愿望,”林虹踌躇道,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只能勉强一试,“若是还要在临川停留几日,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就让我在我的那个院子里住几天?” 毕竟一旦离开临川,她就再不可能有机会有只属于自己的家。 “就这事?” 顾然还以为她又要求自己放过她,正欲拒绝时,耳边却听到这样简单的事,当即允诺道,“可以!” “只是,你那院子太小,不方便安排伺候的人。不过可以让他们—” “不用,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林虹说完,看着面前有些和从前不一样的男子,继续道:“很简单的,至于吃食,可以去外面吃。” 她平日里也是在医馆用了饭才回家的。 “这个不行,”顾然出乎意料拒绝道,“既然是你家做客,自然是你这个主人要好好招待我这个客人。至于其他的,我都可以代劳!” 林虹没想到顾然会拒绝去外面解决饭食,那,那岂不是要自己做饭给两人吃? 顾然看着林虹满脸的犹豫之色,又进一步道:“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绝不挑剔!” 林虹几乎是从牙缝挤出一句话来:“那好吧!”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上的乌云终于散去,又露出艳阳。 这次,一行人的目的地从官驿变成了林虹之前住的那所小院。 顾然话是这么说,但还是派了在那小院里布置了一番,特别是主屋。等林虹提着一篮子菜走向厨房时,顾然安排的人就开始在主屋里忙活起来。 自然,按照顾然说的,除了做饭,其他的活他也开始动起手来。 柴米油盐,最重要的自然就是柴了。 等林虹端着做好的饭食站在院子里的树下时,顾然已经甩着膀子,在不远处卖力的劈着柴。 若是以林虹前世的眼光来看,眼前雄姿勃发的身躯定能将那群如狼似虎的同事,勾得流哈喇子直淌。 只是一想到自己在床榻间吃过的苦,林虹只低着头朝石桌的方向走去。 她哪里知道顾然根本就不会劈柴,就这,还是木青和几个下属轮流教了一次,才有现下的熟练! 堂堂顾国公,竟在这寒酸小院里,举着斧头,忍着汗流浃背得热意,热情似火的劈柴。 听着怪吓人的。 毕竟,在京城的朝臣和军营里的将属,只知道这位杀敌的风采! “吃饭。” 顾然听闻身后传来的清脆声音,待劈完了面前最后一根柴时,才放下斧头,朝井边走起。 就着刚刚打起的井水,顾然举着水桶,酣畅淋漓得冲了冲全身。待彻底冲去身上燥热时,才一边穿着木青早就准备好的衣衫,一边朝树下的石桌走去。 夏季本就热得厉害,只是现下以至落霞满天时分,倒比白日凉爽许多。 看着眼前满满一碗面条,顾然想也不想就提起筷子吃起来。 林虹见他面不改色的大口吃饭,也端着自己的碗,低头吃了起来。 木青白日顶着压力,已经吃过林虹递过来的馒头,他再大胆也不敢吃林虹亲手做的饭食,早和几个亲卫换着在附近的铺子里吃过了。 只是见着自家主子吃得如此津津有味,都有些好奇看着在树下石桌旁用饭的二人。 当真就这么好吃? 木青不禁暗自纳罕道。 只是,除了对林虹亲手做的饭食充满好奇,木青也渐渐放心下来,毕竟,自从顾然寻到人后,直到现下,两人才有了一丝和 睦相处的迹象。 第71章 “面很好吃!汤也好喝!” 顾然放下已经一滴汤水都没有的空碗,朝林虹赞许道。林虹却毫无反应,只拿起两只空碗朝厨房里走。 趁着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顾然又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放在厨房门口。借着尚存的一丝霞光,顾然站在门口,视线紧紧落在里面弯腰洗碗的女子身上。 顾然从前只觉两人隔着银河万里,而此时,他知道,此刻的她才真正站在自己面前。 “顾然,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晚间,林虹睡在那张曾被自己精心布置过的床榻上,借着幽暗的月光,朝不远处躺在罗汉榻上的顾然吐出这句,她在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 而那只罗汉榻,正是林虹在厨间忙活时,顾然让人准备的。 顾然一出反常的没有接话,只蜷着身子,在狭窄的罗汉榻上翻个身。 只有顾然自己才听到眼泪湿了枕畔的声音。 或许,他当时再耐心一点,现下的他们会不会还能更好一些? 这样安静祥和的夜晚,对于剑拔弩张的二人,当真是太难得了! 连月亮都渐渐隐下了光辉,只剩漫天璀璨星河闪耀。 就这样,两人安稳的度过了重逢以来,第一个平静的夜晚。 但就在回程的前一夜,顾然一手缠着特制的短鞭,走到了正低头看书的林虹面前。 “给你,”顾然将紧紧缠在手上的鞭子取下来,递到林虹眼前,“这是浸过水的蛇鞭,一鞭子就能让人痛不欲生。” 林虹不解得看着顾然解开衣襟的动作,只当这人是装不下了,又要强迫自己,当即就要起身逃开。 却被顾然一把按住在凳子上。 “跑什么?” 顾然见她因着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眼睫,虚心解释道,“不会再对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难道,这几日,她就没有发现他的改变? 想到这一点的顾然很是挫败。 见眼前人还害怕得捏紧了手,连先前看的书,也早就掉落在地上,他“扑通”一声,直直跪在林虹面前。 “今日,我是特地来向你请罪的,”顾然已经袒露着整个后背,背脊直直挺着,“打吧,狠狠的打!直到能彻底消除你心中的愤恨和怨怼,再停手!” “……红儿,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今日后,我还能活着离开这个院子,你此生就须得与我生死相随!” 第63章 皮糙肉厚 林虹握着顾然方才递给她的鞭子,整个人从恐惧到茫然,再从茫然到痛苦得看着跪在面前的顾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恨他吗? 当然是恨了! 若不是他一味强取豪夺,也许,她早就带着阿娘离开那所充满屈辱的大宅,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 林虹一想到自己从前所受到的折辱,都是眼前人造下的孽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满心的愤恨,握紧了鞭子,狠狠朝那片肌肉盘虬的背上抽去。 只是听着耳边传来的鞭子与血肉的交合声,林虹心口的剧痛并没有缓解。 一鞭,两鞭,三鞭,…… 到最后,林虹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多少鞭在顾然的背脊上,只是当她用完最后一丝力气时,顾然早就闷哼着伏趴在地上。 木青得了顾然的吩咐,在听到鞭子甩在血肉上的动静没有了,才带着人进屋。 只是一进屋,就看见顾然背上的血肉模糊一片,整个人嘴角渗着血沫昏死了过去。 而原本握在林虹手里的蛇鞭,早就掉落在一旁。 木青让人抬着顾然去了床榻上,又喊了早在院子门口候着的大夫进来,替顾然诊治。 看着双眼失去神采的女子,木青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劝解,只能暗自祈祷自己主子熬过这一劫,能得偿所愿。 “林姨……林大夫,求你出手救主子这一次吧!” 木青虽请了大夫,但是他见识过林虹的医术,只能生生转了称呼,求她亲自救主子。 “木青,我为什么要救他?” 林虹任是双目失神,任凭自己跪坐在地面上,看都不看床榻的方向。 随即俯倒在地,纵深大哭道,“是他害了我一生,我凭什么要救他?你说!你说啊!我凭什么要救他?” “……他有哪一点值得我救?” 林虹最后一句说完,才仰头望着木青,自言自语道:“就凭他想认错,我就须得感恩戴德得接受他的歉意?木青,这不公平,我也是人,活生生的人啊!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我凭什么就要宽宏大量的去原谅一个,曾经,乃至前几日都深深伤害过我的人?你说!你说啊!凭什么?” 木青没想到林虹心里竟然如此痛恨主子,反驳道:“那你为什么那日上元节时,要出手救主子?明明那时你是最恨他的时候,可是,你还是出手了!” “是吗?” 林虹像是听到什么让人好笑的事,指着床榻的方向,情绪激烈道:“我那时救他,不过是我知道只暗箭是射向我的!他救了我一命,我就还他一命,我们两不相欠!” “可是,你的出手,你的两不相欠,只会让主子更加不会放开你!我永远都记得那日主子知晓是你亲手给他缝的伤口时,他脸上的笑意。” 特别是自那以后,两人还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 “我不相信芜青院里的无尽夏和栀子,你不知这是主子特意为你种的!还有,在玉州城那场大火里,你还是没看清他对你的心意!就连—” 木青猛然住口,看着早就呜咽不成语调的女子,轻声继续道,“就连你逃离的那天,你都没有狠下心肠,喂主子一碗见血封喉的毒药,我不相信你当真对他一丝情意都没有!” “主子知道自己爱人用错了法子,才想出这手段,好让你彻底消了气,心甘情愿得随他回京!” “……难道他以为这一顿鞭子就可以抵消,他加注我身上的罪恶吗?” 木青不可置信得瞪大了眼睛:“这样也不行吗?” “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原谅主子?他是战场上不惧生死的将帅,在你这里难道就一文不值?难不成,你当真要他死,你才满意?” 房间本就不大,除了软倒在地的林虹和连声质问的木青,其他的人都围绕着昏迷的顾然,忙乱着手脚。 看着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和又送来的一盆盆清水,林虹耳边全是方才木青的质问声。 “吱呀!吱呀!” 夏季独有的蝉鸣声,打断了林虹飘远的思绪。 她回头看着床榻间,已经模糊不清的血肉,眼泪大颗滴在手背上,烫的人忍不住回缩。 “是啊,我就是想他去死。” 只有他死了,自己才能离开。 木青被这话惊得五脏六腑都要燃烧起来,当即也不再与林虹争执这些,只焦急得朝床边走去。 只是手中握紧的刀柄,暗暗坚定了他要替顾然留住人的信念。 第二日一早,木青不知从哪里寻来足足有四匹马拉着的豪华车驾。 按照顾然先前的吩咐,无论是生是死,他都得带着两人踏上回京的路。 马车里宽敞无比,不仅能放置下顾然睡着的床,还有固定的桌案。 木青亲自驾着马车,带着还昏迷的顾然和痴楞的林虹,缓缓出了临川城门。 “走吧。” 向旭野充耳未闻,只站在城门上,还竭尽全力得眺望着早就消失不见的队伍。 莫少宇用扇子在额间敲了敲,想起了马车上昏迷的顾然。 差点忘了,他也曾暗自动过心! 向旭野再次确定眼前已经没了那队伍的影子,才一手捂着眼睛,倚在城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上。 等顾然醒来时,只觉后背一阵一阵疼的撕心裂肺。 虽然这已经是他能寻到的最舒适的马车,但对于他背上的伤势来说,还是颠簸得厉害。 只是等他缓过那阵要人命的痛楚,他才看清楚不远处已经趴着睡着的女子。 不知想到了什么,顾然忍着后背的剧痛,倒吸着凉气,随即翘起了嘴角。 若是此刻,木青在车内见自己主子受了如此重的伤势还能笑,当下只会怀疑是不是林虹对他们主子做了什么,才能让主子笑得如此瘆人。 可惜,顾然脸上的笑容只被惊醒的林虹瞧见。 林虹自上了这 马车,除去到路上的各处官驿歇息时,都没有下过马车。方才车子颠簸得厉害了些,她便迷迷糊糊得睁开眼。 看着原本在榻上昏睡的顾然,此刻正呲牙咧嘴得望着自己笑,林虹瞬间背上就起了一层冷汗。 他在干什么?为何要对自己笑得如此抽搐? 自然,在顾然眼里,他对着林虹的这个笑,应该是相当得风流倜傥,翩翩温和。 两人皆心有所思,一时间马车还是如先前那般安静。 只是,突然进来的木青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第72章 “主子!主子你醒了!还疼吗?” 木青原本是进来替顾然换药的,见人已经醒了,当即含着热泪跪在床前,向顾然关切道。 顾然收回了原本落在那身湖蓝纱衣女子的视线,朝木青开口道:“我睡了几日了?现下是到哪里了?” “回主子,您自那晚……已经昏睡两日了。现下距京城,约莫还有一天的路程。” 顾然见和自己之前预料的差不多,点点头,“我背上的伤疼得厉害,想来定然是方才马车簸了一下,让伤口裂开了!” 木青从善如流,从旁边的侧柜里取出换药的东西,贴心得放在林虹面前的案几上,便脚底抹油退出了马车。 “红儿,我好疼!” 顾然哑着嗓音,虚弱得伏在枕头上,眼中的泪花倒让林虹觉得这人越发陌生起来。 哪怕是当年他为救自己受了一箭,醒来让自己喂药,也不曾这样虚张声势。 “我是不是下手太轻了?” 林虹有些怀疑道。 顾然闻言,脸色变了变,原本揣着的心思,当即便烟消云散。 “还轻吗?” 马车又簸了一下,顾然呲牙道。 额间的汗珠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至颈间。 林虹看他这副模样,便知顾然并没有作伪。 “好好趴着!” 待林虹一手端着小托盘,揭开了盖着顾然背后的薄被,看见血痕交错,深可见肌理的鞭痕时,直接惊得手一抖,差点摔落手上的伤药。 这是她自那晚与木青争执后,第一次见顾然的伤。 “别怕,很快就会好起来的,”顾然听到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带着笑意安抚道,“等到了京城,我养好了伤,就带你去佛光寺一趟逛逛。” “顺便还个愿。” “顾公爷也有求神佛保佑的时候?” “爹娘走后,那时我才十四岁,便袭了侯府的爵位,只是这样也止不住府里的颓势,为了侯府的荣耀,我早早进了军营,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数年,才有了现在的权势。祖母她担心我,特意求了这串佛珠,佑我平安。你要不要看一看?喜欢的话,就送给你了!” 顾然不在意林虹话中的嘲讽,取下腕间常年佩戴的佛珠,朝林虹递去,只是这会林虹正给他上药呢。 “别乱动!我警告你,你再乱动,我就不给你上药了,”林虹不耐道,“我没有打死你,是你的运气好,小心我烦了,给你上点其他活血祛瘀的药,毒死你!” “那好吧,”顾然收回手,只低头看着掌间的佛珠,“等我们去佛光寺,我再重新请那老和尚开光,也替你求一串佛珠护身。” 林虹上完了药,只专心将瓶塞放回瓶口处,低头道:“我不需要!” “我只要离你远一点,就不会有些危险。” 你就是我身边最大的危险! 顾然如何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是他现下心境不同以往的激进,听完后也是眯着眼睛,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枕间。 “红儿,你答应我的事,我可没有忘记。” “我不答应又能如何?” 第64章 勉强相处 林虹早就在顾然昏睡的两日里,想清楚了一切。 当晚她鞭打他报仇的事,本就是顾然下的圈套。 木青带着亲卫就守在外面,连大夫都准备了好了,怎么会真的让她活活抽死他? 再说了,顾然很清楚自己有多恨他,老谋深算早就预料到她不会出手救他,这才早早备下了大夫。 若是换个心软的,或许早就在木青那晚的质问下,悔恨不已,哭着给他治伤了。 可是,她林虹是谁? 是见过无数战场上抬下来断手断脚,几乎奄奄一息的伤兵。若是顾然真的没有挺过去,那也是老天爷开眼。 她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之人。 “顾然,你其实没有必要唱那晚的戏,”林虹收拾好换药之物,仍是回到方才休憩的桌案旁,捡起掉落的书,“反正就算我再如何反抗,在你眼里也只是蝼蚁撼树,根本没有用。” “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难道我说得不对?”林虹反问道。 “你给我一个宣泄的口子,就想借此让我从今往后,安安分分做你的女人,难道这不是你最终的目的吗?” “是,你说的都对!” 顾然没想到自己的意图早就被她识破,只能破罐破摔道,“可是这有什么不对呢?” “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留住你的人,还有你的心。我早就将自己的心捧给了你,只是你一再的拒绝我!” “林虹,爱一人有错吗?” 顾然再无先前的笑意,眼角渐红,朝林虹质问道。 只是半晌,垂下了眼眸,定定看着枕头上织锦绣花的料子,叹息悔恨道:“只是我不该用错了方法!” 林虹张了张口,本想继续与他辩驳下去,但听闻耳边传来的最后一句,只闭眼垂泪。 他们原本就是两个时代的人,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他伤过她至深,也在危难之际救过她。 这一路走来的路,早就让人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悔。 “回京以后,我会解除宫里赐下的婚事,待你愿意后,再风风光光迎你入门。红儿,你可以去开医馆,去当大夫,做你觉得能让你开心的事。” “……犯人也不是个个都要杀头的!只求你,不要推开我了。” 顾然说完,没等到林虹的回应,只听到耳旁传来一声轻叹。 再远的路途,也终有到终点的时候。 自回京以后,林虹并没有回魏平国公府,而是在京城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 她拒绝了顾然的插手,只用她这半年在临川攒下的银两,租了间带小院的临街铺子,还将凌承接了过来。 母女一年多未见,见了面自然是要抱头痛哭,以慰心中的思念牵挂之情。 只是,林虹虽没有怪罪刘韫,两家人也来往的少了许多。凌承想劝和,但一想到女儿被人不声不响的带走,以致母女二人分隔一年多才见到,又闭上了嘴。 见从前的女儿,如今陪在自己身边,在京里开了一间属于她的铺子,凌承才知道女儿从前说得带她走,是真的。 她的女儿很能干,不用去当别人豢养的金丝雀。 想是这么想,只是终究忍不住在林虹晚间关好了门户,回到院子里准备歇息时,叫住了她。 “红儿,阿娘做了桂圆羹,你吃一碗再去歇息吧。” 开药铺,替人看病抓药,接生,这些林虹都做。只是她一个人整日忙忙碌碌的,凌承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接过了两人生活上的琐事。 洗衣,挑水,劈柴,林虹都花钱请了邻居的大婶来做,唯独做饭一事,凌承不肯让步。 于是几乎从入秋后,林虹每晚忙完后,都能吃到凌承给她做的宵夜。 凌承满眼慈爱得看着女儿正吃得香甜,忍不住开口道:“你与顾……他,到底怎么样了?” 虽说如今林虹并不在魏平公府里,但那日她见到了亲自送女儿回家的顾然。 还有,那人也隔三岔五的上门来,尽管每次都会碰女儿的钉子,倒也还是乐此不疲得来。 直到今日午后,她看见厨房门口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和那人手里的斧头和身上湿透的衣衫,她才惊觉,堂堂顾国公竟然在她们家里干粗活。 ” 没怎么样,就这样。” 林虹闻言,擦了擦嘴角,朝凌承挤着眉眼坏笑道,“我觉得现下就很好,我既可以陪着阿娘,又不用依靠什么人。” 凌承气得在她额间敲了一下,故作佯怒道:“死丫头,问你话就好好说,别让你娘担心。你们如今这样倒是没什么,只是到底不能长久。” “他有和三公主赐下的婚事在身,不会就如此简单的拒婚。”林虹何尝不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假象? 别说时间久了三公主陈媛知道顾然来寻她,就连魏平国公府的那位太夫人就第一个不罢休! 等吧,等他们闹起来,才好让顾然看清楚,有些事,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的。 “我明白阿娘的意思,可是我和他之间,从来都没有我能决定的事情,”林虹收敛了笑意,看着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碗,“等他认命的时候,就是我能彻底离开的时候。” “那万一三公主不在意这些,同意顾公爷纳你为侧室呢?”凌承始终还是放心不下。 林虹低头想了想,且不说三公主那个嫉恨的性子,根本就不可能同意阿娘假设的可能,就算是顾然真的派八抬大轿来娶她,她也不会同意的。 这个时代的富贵人家里,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朝秦暮楚? 更何况,是权势滔天的顾然呢? “阿娘放心吧,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的,您啊!就安安心心过日子吧,等着当姨奶奶吧!” 第73章 林虹拉着凌承的手撒娇道。 前些日子,林虹替表嫂诊出了喜脉。毕竟是凌承的血亲,林虹做不到老死不相往来。 凌承闻言高兴是高兴,只是看着女儿如今劳累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忍住想有个人能帮帮她。 若不是顾忌着那个人,凌承早就开始给女儿物色未来夫君了,只是方才听她的意思,倒没有从前那般决绝。 一时间,凌承也拿不定主意了,只有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暗自叹气。 顾然回京养好伤后,便忙于朝堂之事,只能偶尔看着天色还未彻底暗下来时,来见林虹。 铺子上上下下就林虹一个人打理,还要时常让凌承帮着守一下,她要去别人家里诊治。 一来二去,顾然来寻人的时候,林虹十次有三四次都不在,而撞见凌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凌承还是很怕这位年纪轻轻的国公爷。每次林虹不在铺子里时,她都暗自祈祷顾然没空来铺子。 可是,今日老天爷心情不错,顾然不仅在林虹不在铺子的时候过来了,还喊住了她,说有事要与她商量。 “民妇凌承见过顾公爷。” “凌夫人快请起,”顾然朝木青看了一眼,木青便会意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凌承,“在下今日来,是有一件事与您商量。” “不日就是冬至了,我想邀红儿去佛光寺走走,可是她一直不同意,说父母在,不远游。正好今日您有空,在下想征得您的同意,带她去佛光寺。不知凌夫人是否同意?” “顾、顾公爷说笑了,不过就是去佛光寺走走,哪里算什么不远游?” 凌承颤抖着声线,此时恨不得当即就去抓女儿回家,问清楚这话到底是不是她说的? 顾然一脸了然道:“那就是您已经同意了,冬至那日我带她去佛光寺一事了?” 凌承忙不迭得点头道,“同意!同意!” “国公爷稍坐一会,红儿她去替人诊脉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凌承终于记得要给顾然上一杯茶水,待她端着热茶回到铺子大堂时,顾然正背着手在药柜前转悠。 看他好奇打量药柜的模样,凌承放下手里的托盘,屈膝朝顾然恭敬道:“寒舍粗茶简陋,还望国公爷多多海涵!” 顾然闻声转头,见凌承满脸的不自在,便开口道,“凌夫人不必客气!我一个人在这里等她就行,夫人若是还有其他事,可以自便。” 顾然鸠占鹊巢的话正和凌承心意,她实在不知道该和这位国公爷聊些什么,只能寻个理由离开大堂。 林虹早在不远处就看见木青带着人守在铺子门口,便知是那人来了。 跨过门槛,林虹就看见顾然端着已经空了的杯子发呆。 “可是茶水不合胃口?” 顾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捏着茶杯朝林虹道:“这是什么茶?我喝着倒觉得很不错!” 虽不能和宫里赐下的名茶相较,但却出乎意料的让顾然回味了许久。 林虹走至案几旁,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掀开壶盖,朝顾然道:“阿娘当真是舍得,连我早晨才买回来的牛乳,都给你煮了茶!” “这是用加了糖炒至后的茶叶,加了新鲜牛乳煮好的乳茶,我在玉州城时,就试过了,很好喝的!” “那为什么我今日才喝到?” 林虹闻言皱眉道:“顾然,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如何到的玉州城?” 此话一出,顾然面上再也挂不住笑意,当即放下杯子,起身朝林虹的方,作揖道,“是在下不好,害得你们母女分别数月,在下给凌孺人赔罪了!” 说完就要弯下腰去。 林虹却闪至一旁,低头整理起竹筐里的药材,随口问道:“今日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十日来一次吗?明明前两天才约她上过街。 顾然直起身子,满脸得意道,“我今日不是来寻你的!” ----------------------- 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文《闻珠识玉美人泪》《沈新竹娶夫记》,欢迎各位宝宝戳戳[彩虹屁] 元旦正式开文[鼓掌][鼓掌][鼓掌] 第65章 没刺的她 “……我是来寻你阿娘,请她同意冬至那日,我带你去金佛寺还愿一事。”顾然见林虹埋着头,熟练拣理药材的手法,温声细语道。 他还愿,自己去干嘛? 顾然像是猜透了林虹眼中的不解,直白道:“那日你和沈夫人逛牡丹园时,我曾在大殿里,求佛祖保佑我能得偿所愿。如今既与你两心相交,如何不该去谢谢佛祖的保佑?” 一抹绯色渐渐由耳后爬上脸颊,林虹暗叹这人的脸皮实在是够厚的。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顾然是这种孔雀性子? 再说了,自己何时和他交心了?怎么她却不知道呢? “顾然,你最近不是很忙吗?” 林虹实在承受不住那人望过来的炽热目光,忍着不去揉已经开始发烫的耳朵,想快点将人打发走。 顾然却展颜一笑,“已经差不多了。” 如今皇帝昏迷未醒,在五皇子和他的联手下,太子最近可是焦头烂额得很。只待废太子的诏书一发,他与陈媛的婚事,便也做不得数! 天气渐冷,连天色都暗得越来越早。 顾然坐了一下午,只喝了乳茶,这会也饿了。 怕他在这里吃饭,几个人都拘束的紧,当即看了看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空,朝林虹道:“你娘那里我已经让人给她安排了晚膳。我一早就让木青在顺福楼里定了位置,走吧,我带你去吃你喜欢的羊肉锅 子!” 林虹听闻这话,待回房间更了衣,净了手,才同顾然出了药铺。 屋外寒风肆虐,漆黑的夜空只挂着几颗惨白的星子。 而此时顺福楼的厢房里,林虹忍不住用筷子戳了戳才放进滚水里的羊肉,朝顾然问道:“好了吗?” 顾然见她两眼发光的模样,抬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筷子,端着一盘云片糕道,“哪有这么快?先吃点点心垫垫吧。” 林虹勉强拿起一片糕点送入口中,含含糊糊道:“那、那到底要、要煮多久啊?” 她今日又是接诊,又是出诊的,早饿了。 更可恨的是,对面的男人还趁自己不在铺子时,喝完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乳茶! 林虹借着茶水,才冲淡了口中甜腻的味道,不满道,“怎么没有芋头酥?” 听着耳畔传来女子的质问声,顾然当即就起身朝门口走,很快就端来了一盘还带着热气的芋头酥,放在林虹面前。 看着林虹如今在自己面前松快的样子,顾然很难将她和从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也许,这才放下所有防备的她吧。 顾然很是轻车驾熟得给林虹布菜,等林虹开始一脸满足得享用起肥美的羊肉后,他才提箸。 吃饱喝足,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林虹咽下口中解腻的银生茶,满足得叹了一口气。 顾然瞧她这副悠闲轻松的模样,活像一只白兔,让人想搂在怀里,肆意揉搓。 当然了,现下的他没有经过林虹的同意,是不能随便对她动手动脚的。 只是顾然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喜爱,抬手便在她发顶揉了揉。 “干嘛弄乱我头发?” 林虹举着手就朝顾然作乱的那只大手手背拍去,却被顾然握了个正着! “顾然,你放开我!”,任林虹如何挣扎,也无法从那只布满茧子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只能狐假虎威得直呼顾然的名。 顾然捏了捏掌心里那只柔荑,暗哑着声音道:“红儿,你叫我的字,我就放开你。” 林虹装作没听见,只奋力得用另外一只手推着顾然坚硬如铁的手臂,只是毫无任何作用。 见她额间明明渗出亮晶晶的汗意,顾然一用力,就将林虹整个人拉至自己怀里,随即就将人牢牢抱在身前。 “别乱动!” 林虹跨坐在顾然膝上,只见他将头埋在自己肩处,便没有其他越距的动作,只能僵硬着身子,不敢再刺激他。 “……你还记得我的字吗?” 那时他刚刚才得了她,在教她写字的时候,向她提起过自己的字。 只是她那时恨自己入骨,就算在床榻间吃尽苦头,也不曾唤过一次。她只会在气极的时候,连名带姓直呼自己的的大名。 林虹怔愣着眨了眨眼,看着眼前埋头在她肩窝处的男子,她开始怀疑顾然是不是也被夺舍了。 “我们之间的关系,还不到唤你字的程度。” “果然!你还是你,”顾然闷声失落道,“而我,早在遇见你时,就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任凭我硬的软的手段轮流上场,你却始终不肯迈出这一步。” “……罢了,我早就知道。” 林虹听闻顾然的絮絮叨叨,只无奈得闭上了双眼,随即又睁开已经清明的眼睛,反问道:“这就是你软和的手段?” 第74章 “顾然,你应该再装的像一点,只可惜你扶在我腰间的手出卖了你!” 林虹说完就抓着顾然扶在她腰间的大手,不让它们再乱动。 顾然见自己吃人豆腐的事被揭穿,抬起已经饱含欲念的眼眸,毫不客气得朝林虹吻去。 滚烫缠绵。 林虹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已经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只知道自己胸腔里剩下的空气为数不多了。 顾然似贴心得给她口中渡了一口气,才没有让人直接在自己怀里昏过去。 直到一吻结束,这次却换做林虹含着水波双目,虚弱得靠在顾然的胸膛上。整个人早就不知在何时就倚在了顾然怀里。 “红儿,我好想你,”顾然将唇印在她发间,好像这样也能缓解自己心中的欲望,“若是换作以前的我,今日你定然只会更恨我。可是--” “……可是,我也想知道被你放在心上,被你爱的滋味。若是老天有眼,就让你从此刻开始爱上我,好吗?” 林虹听着自己心口处传来剧烈的心跳声,就像她前世心悸时那般,死死抓着衣袖,不肯回应顾然的话。 瑞兽吐兰,满室幽香。 瑶光殿内,丝毫不见前段日子,宫里才赐下婚事的喜庆氛围。 陈媛猛然伸出手,死死抓着原本戴在发髻上的凤钗,狠狠朝地上砸去。满室只闻珠玉的碎裂声,和金钗与地面相接传来的刺耳声。 满殿跪下的宫侍们,皆拼命得蜷缩着身子,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骇人的沉闷里。 “好呀!解决了一个欧明珠,她又冒了出来!” 随发钗散落在脸庞的乌发,衬得本是娇媚明艳的容颜带着些骇人的扭曲,“一个妾,借着顾然的手成了有封诰的孺人,就妄想和我平起平坐” “……活腻了!” 她看着几乎将整个上身匍匐在地上,害怕得瑟瑟发抖的侍女,抬脚就踩在那双纤纤玉手上,慢慢使着力:“你继续说,我也很想知道那个贱人究竟是如何勾引顾然的!” 那侍女哪里受得这样的折磨,忍着手上传来的剧痛,满头大汗道:“回公主,那贱人在城西开了间药铺,顾公爷隔三差五就回去寻她。两人就这样亲亲密密的相处着。” 她最疼的紧,却不敢缩回自己的手,只能模糊着望着那只踩在自己手背上,那只鞋尖缀了明珠的绣花鞋,暗自祈祷它快点放过自己。 “还有……昨日顾公爷带着、带着那个贱人去了顺福楼,直到酉时末才一同出来!不仅如此,顾公爷还是亲自送着她回那个小药铺子,直到戌时三刻才回府!” “什么!” 陈媛双手抓着侍女的肩膀,长长的指甲直直刺入侍女的外裳。 她薄唇微张,脸上又惊又怒。 “凭什么?凭什么?” “顾然,是我不顾羞耻,苦苦向哥哥那里求来了这门婚事!他凭什么如此对我?” 陈媛犹如疯癫状般自言自语。 随即她便一把推开手里的人,几步踉跄着走至案边,伏趴在上面号啕大哭起来。 “……顾然!我得不到你,你也休想顺心如意!” 瑶光殿众人见主子已经彻底疯癫,个个都屏息静气,恨不得将自己缩在衣衫里。连陈媛贴身伺候的几位宫娥,也不敢贸然开口相劝。 免得惹得这位主更加大发雷霆。 耳光,鞭子,板子,在瑶光殿里伺候的宫侍几乎都吃过。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迎来主子的喜事,众人的日子才将将好过了些。只是没过几日便听闻那位顾公爷竟在时常去一间药铺转悠,直到陈媛的人发现,那位药铺的店主是顾然从前那位妾室。 如此到了今日,他们的好日子便到了头! “……公主,您是与顾公爷有婚约的,既然顾公爷在外不顾您的脸面如此行事,您何不去一趟魏平公府,见见顾太夫人,”一旁的白鹭见陈媛哭声渐止,只得小心翼翼的搜肠刮肚,给她主子起主意来,“想来,顾太夫人不会袖手旁观的!” “你的意思是,让顾太夫人出手” 陈媛带着满面泪痕,若有所思道。 很快她就朝白鹭赞许得点点头,“不错,无论如何,顾太夫人是不会让那个贱人光明正大得嫁进魏平公府!” “她是什么身份不过就是贱妾而已!就算顾然想尽办法,也她请了封诰,那也不配进魏平公府!” 白鹭见自己的话说在了主子的心坎上,瞧着主子已经恢复的神志,渐渐从地上起身,扶着陈媛,继续谄媚道,“就她?一个奴婢也想和公主您争顾公爷,简直不自量力!如今顾公爷不过是见她有几分姿色,被她迷惑住了,或许就她自己给顾公爷下了什么迷惑神志的药,才迷得顾公爷晕头转向,不知道咱们主子您才是对他真心的人!” 陈媛听闻白鹭的话,面上慢慢浮现出喜色:“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的了!” 白鹭肯定道,“我们公主比那个贱人美多了!定然是那个贱人仗着会些岐黄之术,给顾公爷下了什么不可告人的迷药。” 陈媛闻言有些怔然。 第66章 喜事 她从情窦初开时,眼里便只有顾然一人。 爱慕顾然的女子虽不少,但只有她丝毫不怕顾然浑身的摄人气势,反而觉得像顾然这种经历过战争洗礼的男子,才够威武神勇。 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粘着他不放。不过是碍于面子,她才收敛些心中波涛汹涌的爱意。 不 过自从得了赐婚圣旨,陈媛觉得自己已经不必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只是,可恨的是,原本早就离开顾然的那个贱人,又回到了京城。 “那我就去一趟魏平公府,见见顾太夫人,”陈媛眼睛闪着暗光,抬手理了理垂在脸庞的乌发,朝白鹭展颜一笑,“再厉害的迷药,也违拗不过顾太夫人的意思。” “替我梳妆更衣吧……我要出宫!” 几位宫娥听闻主子让梳妆打扮,当即止住了颤抖,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已经面色红润的陈媛进了内室。 也不知道陈媛到底和顾太夫人说了什么,只是她离开魏平公府的时候,脸上已经不复先前在瑶光殿时的疯魔,弯着精致的眉眼,又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回了宫。 顾然擦着黑,才踏入府门时,早有守在一旁的下人拦着了他。 “请国公爷安。奴才奉太夫人之命,在此恭候国公爷,待国公爷回府后,请国公爷去一趟欣荣堂。” 顾然看着跪在眼前的下人,只侧脸看了身旁的木青一眼,便抬脚朝欣荣堂的方向走去。 终于在踏入欣荣堂之前,一路小跑的木青终于追上了顾然。 他凑在顾然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顾然原本舒展的眼神,渐渐渗出冷意。 “好啊!我原以为她会一直忍着呢,没想到狐狸终究是藏不住尾巴的!” 顾然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欣荣堂,沉声吩咐道,“派人守好她,别让什么脏污东西接近她。” “还有,给五皇子的人说一声,他可以动手了!” 说完,也不看身后的人一眼,直直朝灯火明亮的主屋走去。 顾然垂下的手慢慢摩挲着。 明明半个时辰前,自己才与她分开,只是这会又开始想她了。 想着那人那双神采奕奕的杏眼,顾然也在默默告诉自己,快了,自己很快就能娶她进门。 甫一入门,顾然就看见正坐在堂上的祖母。 “你回来了?” “回祖母,孙儿听闻下人说祖母召见孙儿,当即就过来了,不知祖母有何事要交代孙儿?” 顾太夫人原本闭着养神的双眼,闻言陡然睁开。 她噙着一丝笑意,语气温和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打量着我老了,就可以瞒着我,人不知鬼不觉得将那个女人弄进府里那我可以明明白白得告诉你,她是永远都不可能进我们魏平公府的大门的!” “祖母,你错了!” 顾然闻言并无半点怒气,只神色如常得看着眼前苍老佝偻的祖母。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将她人不知鬼不觉得弄进府里来,”顾然说着话,缓缓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我是要用八抬大轿,将她名正言顺的娶进魏平公府!” “还有,我知道今日府上有人来做客。” 只见不远处的灯火晃了晃,结出一个灯花,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响动。 “不过再过些日子,我与她的婚事就会解除!这些,您不必担心!” “咚!” 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顾太夫人气得将手里的拐杖狠狠在地上杵了一下,气喘吁吁道:“你!你究竟哪里不满意她?她可是堂堂皇后膝下的嫡公主,她哥哥又是当今太子,如今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说不定哪日就山陵崩,太子登上皇位。届时,我们魏平公府怎么办?难不成、难不成你为着一个奴婢,要将我们魏平公府上上下下数百人的性命都搭上吗?啊?” 第75章 顾然听着耳边的质问,毫不在意道:“这门婚事不是我顾然求着来的!我只要她!” “再说了,”顾然转头望着顾太夫人颤抖的身子,低声道,“我从来就不是太子一派的人。就算我娶了陈媛,太子也不会放过魏平公府!” 顾然说完,随即发出一声轻笑,“祖母,是我一手将魏平侯府改换门庭,成为如今魏平公府,我自然不会看着有人会动我辛辛苦苦,流汗流血才换来的家族荣耀!” 顾太夫人如何不知自己孙儿的本事,只是她实在不能接受一个奴婢成为他们魏平公府的未来主母! 即使林虹已经是受朝廷封诰的孺人,但在顾太夫人眼里,她永远都只是顾然的下堂妾! 她虽老了,但是眼睛却还亮堂着。 那个女人根本就对自己孙儿无意,她先前能放她走,也是看重这点,想着本就不是配当主母的女子,又是自己孙儿不争气得非要热脸贴冷屁股,还不如让她来亲手斩断这份孽缘!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然竟然会将人掳至玉州城,还给她请了封诰! 孽缘!孽缘啊! “不肖子孙顾然,今日在立誓!” 顾然起身朝着上座的顾太夫人直直跪下,朗声道,“若因儿女私情,毁我魏平公府一族,顾然当受五雷轰顶,身死魂消之刑!” “我是钟情于她,而她并没有影响顾家一族的仕途荣耀。孙儿出生入死多年,才换得如今的权柄,不过是娶个心仪的女子,并不算什么忤逆之事!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顾然面对顾太夫人的咄咄质问,句句坚定道:“更何况顾家不需要靠着裙带立足于天地!” “顾家的男子只靠流血流汗,来获得功勋爵位!” 这一振聋发聩之言,直直将顾太夫人所有的话堵在口中。 她颤抖着手指着朝她磕头不止的顾然,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好啊!好啊!” 她混浊的双目里溢出两行热泪,视线却紧紧盯着面前脸色凝重的顾然,“当真的是我顾氏一族的家主!自当顶天立地,扛起家族的大任!” 随即,深深叹气道:“罢了,祖母老了,这些事你自己决定吧。你娘走的早,爹又软弱无能,我拉扯着你长到十几岁,就将你送入了大营。如今你既然能但得起顾氏一族的前程,我又何尝不能心疼心疼你” “她本就是祖母送给你的房里人,你喜欢她,也无可厚非。改日寻个时间,带她来见我吧!” 顾然没想到自己祖母真的会同意他们的事,只在顾太夫人说完后,还呆愣着跪在地上。 直到顾太夫人让人将他从地上扶起,顾然才觉得脚下正踩在云端。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是,待我休沐那日,便亲自带她来见您!” 顾太夫人实在没有力气与他多说,见时辰不早了,便扶着余妈妈自去歇息了。 顾然听闻渐渐远去的叹息声,只恨她此刻不在芜青院里,即刻就能带她过来。 木青跟在脚步轻快的顾然身后,还回味着方才顾然从欣荣堂出来时,赏他的一个笑脸。 这是什么意思? 木青挠了挠额头,寻思半晌无果后,又追上了顾然的步伐。 只是走着走着,木青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根本就不是回芜青院的路! 直到木青看着自家主子利落得翻过院墙时,过了好些时候,才合上了半张的嘴。 这这这!他们家主子这要是干什么? 明明一个多时辰前才见过! 顾然哪里顾得上回芜青院歇息他没有当场亲自撬开林虹铺子的大门,大摇大摆得走进去就已经很克制了! 不过就是翻个院墙,看木青那呆样,果真没有见过什么世面! 熟门熟路得走至那人还亮着窗外,就见一个人影正坐在窗边。顾然嘴角漾起微笑,抬手敲了敲窗户。 “红儿,开门。” 说完便几步走至紧闭的门口,耐心等候里面的人来开门。 林虹正低着头做小衣,却被敲窗户的声音吓了一跳。 好在,随之传来的是顾然让开门的声音,才放下心来。 随着林虹带着满心疑惑得打开了门,迎面而来的除了冬日夜晚刺骨的朔风,还有顾然那张满是笑意的俊脸。 “进去再说。” 林虹被这寒风一吹,冷得缩了缩脖子,听闻顾然有事要说,便自顾转身进了屋子。 顾然随手关上门,看着她已经将针线筐收拾了起来,正坐在炭盆前暖手,上前几步,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林虹身上,一双大手紧紧握住正不停揉搓的玉手。 “怎么还没睡?小心受凉!” 虽说这屋子里点了炭盆,但她的手怎么还比自己的手还冷? 林虹挣脱不掉,只得没好气道,“你这么晚翻着墙进来,就是来质问我为何还没歇息吗?顾然,有话就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这是什么?” 顾然看着她白皙的指尖上冒着一个红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才发现是个针眼。他张口就将那指尖含在嘴里吮吸起来。 林虹见这人动作如此亲密,秀眉拧起,“你属狗的吗?” “还有,我已经不冷了!”林虹说完,趁着顾然欲张口反驳时,抽出了那只带着湿意的手指,用水洗了洗,才将身上还带着那人体温的大氅挂起。 “说吧,这么晚了,你不惜翻墙进来,到底是要说什么?” 林虹见顾然只是痴痴望着自己笑,便将温在炭盆边的热茶给他斟了一杯,随后又重重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顾然见她嘴上不饶人,但动作却还算得上是利索,特别是给他挂大氅的时候,便故作神秘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实在是等不到明天了,便做了一回梁上君子,冒着寒风,赶着来见你。” “什么好消息?难不成是你要成亲了?” “……” 顾然听闻她的猜想,一口热茶呛在喉间,猛然咳了起来:“咳!咳咳咳!你、你这么会知道?” 第67章 给名份 林虹看着眼前狼狈擦嘴的男人,有些好笑道,“我知道你已经由宫里赐婚,不日就要迎娶三公主。看你进门时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我想了半天,好像只有这个消息,能让你大半夜的激动!” “怎么样?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林虹期待道。 她与顾然自回京城以后,虽还时常见面,但终究在她心里,她还是盼着哪日顾然想通了,能放她一条生路。 “呵!我说的事和她无关!” 林虹脸上的期盼深深刺痛了顾然,他原本和煦神色渐渐凝固起来,“我想说的好消息是我要娶你了!” “今日我已经向祖母她老人家说清楚了我们之间的事,她也点头应下。至于我与陈媛的婚事,宫里很快就会收回成命。届时,嫁入魏平公府的人是你,林虹!” 顾然这一通话落在林虹的耳中,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头上,将她脸上还来不及褪去的期盼,震得粉身碎骨。 “为、为什么?顾太夫人她—” “你是想问祖母为什么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顾然饶有兴趣得欣赏着林虹苍白的脸色,吐字清晰道:“当然是因为我从中斡旋良久,才得到她老人家的点头。” “林虹,你别告诉我,你还抱着想要离开我的心思,”顾然鬼魅般的声音从喉间传出,“那你趁早死心吧!” “后日我休沐,午后我会派人来接你去见祖母。你这两日就好好想想,祖母她问起我们之间的事,你该这么回答,我丑话说在前面,不要让我失望,否则,我当真就会让你再也出不了芜青院!” 顾然握紧了衣袖下的拳头,视线却定定落在那人圆润可爱的耳珠上。 他咽了咽喉头残余的茶水涩味,尽量软和语气道:“我从前犯下的错,我会用这一生来弥补,望你看在我那日真心悔过的份上,不要再拒绝我。” “你这种姿貌上佳的女子,没有权贵在身前护着,早就被人吃骨喝血了,包括你在临川的时候。林虹,这也就是我为什么没有杀向旭野的原因,若是你当真孤身一人在临川落脚,恐怕都等不到我去寻你。” 他早在那晚寻到林虹的踪迹时,就让人查清了她在临川这段时间的所有事。包括林虹拒绝向旭野,他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说内心没有欣喜,那是骗鬼的话! 听着顾然坦然揭露现实的话,林虹一颗心都颤抖起来,原来,自己还是没有拒绝他的办法。 “……说完了吗?”林虹像是被抽走了神魂,只垂着眼眸,不肯看顾然一眼,“顾公爷若是说完了,就请回吧,我要歇息了。” 顾然抬手抚在那诱人的耳珠上,毫不在意林虹躲闪的动作,又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将那几缕发丝细心得归拢在她耳后。 第76章 “今日,我就不走了,”顾然见林虹猛然回头盯向自己的时候,一声得意的轻笑从口中发出:“只是想陪着你而已,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不过,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会拒绝。” 林虹看着顾然嘴角漾起的弧度,扬起手就朝他面上乎去。 “啪!” 顾然捂着被林虹扇到的地方,喉间发出一声笑音,“打得好!” 他话一落音,瞬间就将林虹拦腰扛在肩上,慢慢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打也打了,该歇息了!以后,我每天都陪着你,直到你嫁入魏平公府,”顾然说完,将手脚并用,胡乱踢打的女子放在床间,自己也解下外袍,躺了上去。 原本就不大的闺床,挤上顾然的伟岸身躯,顿时便逼仄起来。他将林虹抱在怀中,二人同盖一床被子。 “还在生气?” 顾然听着耳畔传来她忽深忽浅的气息,就知道她还在生气,便隔着被子在她背脊上拍了拍,低声道:“别气了,日后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任何事我都可以听你的,只是我们的婚事没得商量。” “顾然,你这样和从前的你,又有什么区别?” 林虹的质问犹如带毒的利箭,狠狠刺进顾然心口,疼得他浑身一震。 半晌后,林虹才听得头上传来顾然闷闷的鼻音:“……有区别。” 顾然努力克制着眼中的热意。 顾然抱着心上人倒是一夜好睡,只是苦了林虹,整夜被人圈在怀里,顾然的体温又滚烫的紧,比受刑还难受。 连着早晨坐在妆奁前梳妆时,林虹的腰背都酸痛的紧。 顾然穿戴好了衣物,抬眼就见林虹反手正给自己捶着肩膀,当即凑上去替她轻轻揉捏起来,“怎么,昨夜没有睡好吗?” 林虹拍掉顾然的大手,没好气道:“是啊,一整夜都没有翻身,怎么可能睡得好?” “是吗?”顾然尴尬得揉了揉额角,带着歉意道,“是我不好,好久都没有与你同床共枕,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手,害得你难受。” 其实,说起来,他已经是很紧缚自己的欲望了。从他那日在临川向林虹请罪后,二人一直相敬如宾。除了昨夜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抱着她睡了一夜。 林虹避开镜子里那人望着自己的炽热目光,转身拿着手上的珠钗,用钗尾在顾然的手背上划出一道白痕。 “闭嘴!” 林虹听见顾然的虎狼之言,只恨不得拿钗子扎他一 下,可惜,以她对顾然的了解,届时自己若是真的弄伤了他,他怕是今日都会赖在这里。 挣扎片刻,只能用这种方式吓吓他,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顾然耳边听着林虹传来的羞郝声,当即极有眼色得住了口,只是俯身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枚轻吻,便背着手后退了两步。 林虹见他竟然躲过了自己手里的钗尾,柳眉倒竖,瞪大了杏眼道:“快点走!若是阿娘看见你,她又要担心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顾然不解道,“很快,我就会是她名正言顺的女婿了,怕什么?” 林虹不忍顾然吐出的厥词,只背过身去,继续梳妆。她余光一瞥,在镜子里见不远处的顾然正端着她的针线筐在翻腾。 “轰!” 林虹瞬间热得四肢百骸颤抖起来。 她猛然起身扑向顾然,想要夺回那只大手拿着的布料,却被顾然抢先一步,高高举在头顶。 “给我!快点给我!顾然!” “这是什么?” 顾然仰头看着手里举着的布料,又低头满脸疑惑的问着林虹,却见她整个脸颊红的滴血一般。 连颈间的肌肤都变成了惹人遐想的绯色。 林虹却毫不理会顾然的话,只奋力抢着顾然手里的东西。 那是、那是她给自己做的小衣! 顾然这个混蛋!他怎么会发现的?明明自己藏在针线筐的最下面的! 顾然见林虹整个人都气得厉害,不敢再逗她,很快就将东西还给了林虹。却见林虹一把夺过后,死死藏在自己身后。 “你走!” 顾然看着柳眉倒竖,气势汹汹的林虹,不敢再多问,只转身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大氅,慢慢给自己披上。 手上拿着大氅的系带,顾然犹豫了一息,便弯腰在林虹身前,“帮我系一下。” 林虹气得胸口还在不停地起伏,哪里愿意听顾然的话? “你帮我系一下,我带你去见沈夫人,”顾然老谋深算道,“冬至那日,我可以约沈氏一起与我们去金佛寺。” “当真?” “当真!” 林虹得到了顾然的应答,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东西,连着针线筐都放进衣柜,就着顾然弯腰的高度,勉强不用踮脚给他系好了大氅。 顾然看着近在眼前的乌发,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只是电光一闪,他忽然福至心灵般想起方才他拿在手上的东西。 那是、那是她贴身的衣物! 只是那样式他是第一次见,不过看她反应如此激烈的模样,他应该是猜对了。 顾然直起身子,嘴边蓦然发出一阵轻笑,“洞房花烛夜,我要看你穿它!” 说完,迈着大步便飞快得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已经彻底僵住的林虹。 冬日寒冷,桌子上原本热气腾腾的饭不一会儿就变得冰凉起来。 林虹看着凌承面前还未动的饭菜,和她脸上担忧的神色,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娘,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女儿一定知无不言!” 酝酿半晌的凌承在听到女儿的话,才徐徐道:“今天早上,我看见……他是从你屋子里出来的吗?” 凌承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 林虹早就知道那人肯定不会特意掩盖自己的行踪,只是没想到,顾然刚踏出房门时,就撞见了来叫自己用饭的娘亲。 她垂眸看着桌子上已经彻底没了热气的饭菜。 “是,他昨天晚上就来找我了,”林虹怕凌承误会,又急急解释道,“是他非要不遵规矩,非要留下来的,不是女儿不自爱要—” “这有什么?” 凌承直直打断林虹的话,一脸毫不在意道:“你嫁给他穿的衣服都是阿娘做的,阿娘怎么会怪你不自爱?” 林虹有些怔愣。 凌承叹气道:“只是阿娘觉得你们不应这样无名无份的在一起,毕竟,你们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浑浑噩噩得在一起吧?总要有个说法才好。” “无论是妾室,还是偏房,他总得给你一个名分,不可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得过下去!你是娘的心头肉,只要你开心,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娘都支持你!” “娘!” 林虹的眼泪瞬间滚落在手背上,她低低喊了一声凌承。这一声,也听得凌承眼窝发酸。 “孩子,你听娘的话,若你真的不愿意,娘就是死也要拦住他,不让他进门。可你若是愿意,就早点给他说清楚,你们不能—” “娘!”林虹打断道,“他说,明日就带我去见顾太夫人。” 凌承听闻这话,脸上的担忧瞬间转变成愕然之色:“此话当真?” “……明日午后,就会有人来接我。” 林虹想起那人昨夜的话,如今面对凌承的担忧,她只得如实相告。 “好!好啊!” 听着女儿的回答,凌承这时才觉得自己脚下踏在了实处。 第68章 恨就是爱 枯败的枝桠上残留着黑霜,在毫无热气的朝阳映射下,闪着带着湿意的光泽。 此时非节非年的,街上的行人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人,带着急匆匆的脚步渐渐远去。 林虹埋头算好了上个月的结余,正抬头舒缓僵硬的脖子时,却见几个眼熟的侍卫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目光阴毒的男子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她给自己揉了揉肩膀,心下却发起冷来。饶是脚边摆的就是炭盆,也驱散不了阵阵寒意。 顾然这两日忙的昏头转向,也没有忘记在午后派车去接林虹入府。 直到他掀开厚实的车帘,见林虹正端坐在车里时,顾然心里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顾然放慢脚步,带着人走至欣荣堂的院门时,看着她垂下的眼睫一颤一颤地,温声抚慰道:“别怕,有我在。” 说完,也不等林虹开口,牵起她有些凉意的手,直直踏入了欣荣堂正厅。 顾太夫人早就老神在在得坐在堂上,见两人携手而入,一双浑浊的眼睛陡然冒出一束精光,不停地打量着那个让自己孙儿,魂牵梦萦的女子。 “孙儿顾然,给祖母请安!” “民女林虹,见过顾太夫人。” 顾太夫人摆摆手,朝行礼的二人道:“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顾太夫人的目光在下首的两人身上环视了一圈,缓缓说道:“凌姑娘,好久不见。不知你娘亲凌承身体还好吗?她在府里伺候了半辈子,托你这个女儿的福,如今也能松快松快!” 第77章 林虹一听顾太夫人上来就问她娘亲,当即起身回禀道,“多谢太夫人关怀,家母身体康健。林虹也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见到太夫人,多谢太夫人这些年的栽培!” 顾然听着她们话中的机锋,放下喝过的茶盏,语气悠悠道:“有缘千里来相会,自然说明你与魏平公府极有缘,如今才能再见到老熟人。” “祖母,说正事吧!” 顾太夫人听着不肖子孙顾然的打断,只得咽下酝酿几息的话,朝林虹道:“我这个不争气的孙儿,不顾世俗礼法,前两日说要娶你为妻。还说,你已经不是白身,是有封诰的女子,是吗?” “世俗礼法?回太夫人,林虹是有封诰在身不假,只是……” 林虹轻嘲一笑,“只是违背世俗礼法的人从来不是林虹,太夫人何必为难我一个弱女子呢?难道顾太夫人忘记了我那日为求离开,在这里吃下的绝嗣药吗?” 她颤抖的双手猛然捏紧了身侧的裙袄,彷佛这样就可以给自己一丝支撑。 “我说了,那日你吃的不是什么绝嗣药,只是—” “是!你是说过,这也是我当日为何要给你喂迷药,私自逃离玉州城的原因!顾然,我的身子,我早在荫佑堂就就知道了,喝了那么多的避子汤,根本就无法……”林虹说到这里时,只得深吸了一口气来压制住眼里的热意,才继续道,“无法生儿育女!” 顾然倏然想到自己在还未打完仗之前的那段时间,林虹就已经在荫佑堂里帮忙了。荫佑堂的管事张春的医术,他是知道的。 “你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无法给我生育儿女才离开我的?” 顾然彻底僵住。 林虹闻言却笑着看着堂上的顾太夫人,随即厉声朝顾然道:“痴心妄想!我只是恨你,恨你不仅强占了我的身子,还彻底毁了我的人生!我难到哪里想不开,会爱上一个欺辱,强迫自己的仇人?” “不!” 顾然倏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抓着林虹问清楚,却被林虹闪身一躲,正欲上前擒 住她时却被顾太夫人开口叫住。 “好了!你们的事,老身已经清楚了,既然这样,然儿,你们的事不是祖母不答应,是天命不可违!” 顾太夫人随即望向身后的屏风,高声道:“三公主,想必你已经听清楚了,可以出来了!” 林虹不知原来顾太夫人身后的屏风竟站在如今顾然名义上的未婚妻,陈媛。 只闻一阵珠翠环佩响动,一个窈窕倩影便绕过屏风走至大厅上。 而顾然则是看向门口一脸焦急的木青,当下就明白了,他的祖母早就安排了陈媛看这一场戏。 “凌姑娘好魄力!连我听了都肃然起敬。” 陈媛拖着长长的裙尾,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故人,只见她的容色比起从前,越发鲜妍动人。 她虽语气缓和,但涂着艳红丹蔻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掌心,只是宽大的衣袖掩饰得一干二净。 “然儿,她自己也不愿意嫁给你,你又何必强求呢?你要是真的放不了手,大可纳她做个偏房侧室!老身相信,三公主她是不会介意凌姑娘的身份的!” 顾太夫人目光扫在陈媛身上,示意该她表态了。 陈媛已经在屏风后听得清清楚楚,眼前魅惑顾然的女子根本无法生育,她又何必不顺水推舟,随了顾然的心意呢? 一个不能生育的偏房侧室,在她眼里,连只蝼蚁都不如! “顾然,你可以纳她—” “住口!” 顾然看着眼前三人一唱一和,眼底慢慢蓄积起暴风雨的雏形。他厉声打断陈媛还未说完的话,狰狞道:“我魏平公府的主母之位,除了她,没人可以坐!” “然儿!”顾太夫人怒叫道。 “不就是不能生孩子吗?” 顾然好笑得看着眼前的三人,她们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 “顾氏一族枝繁叶茂,抱养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即可,哪里需要三公主来为顾某人的子嗣操心呢?” “就算宫里下了赐婚的旨意,只要三公主一天没有嫁入魏平公府,我魏平公府的家事就轮不上您来决定我身边人的去留!我劝三公主趁早离开这里,别逼我让人将你拖出去!” 他这话说的难听至极,羞臊得陈媛简直咬碎了银牙,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她、她一个还未出阁的贵女,哪里听过这么阴毒狠辣的话? 向来只有她对别人狠毒的。 “然儿!你在胡说什么?三公主是你的未婚妻,也是顾氏一族未来的主母,你怎么能对她如此疾言厉色?” 顾太夫人疾声道。 林虹则彻底僵在原地,两只脚好似有人用钉子将她狠狠钉在这里,她张了张半阖的嘴,磕绊道:“你、你就是、是个疯子!” 她迎着顾然阴翳眼神,指着顾然放声大笑道:“顾然,你对自己、对自己可真狠啊!连、连亲生子嗣都可以不要!我栽在你手里,算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注定要还清债,才得脱身!” 顾然眼皮瞬间一跳,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又听到她如今如此说自己,当即将人狠狠拉向自己怀里,带着恐惧颤抖着声音,低吼道:“你哪里也不许去!” “我疯了!我早就疯了!” 顾然如今哪里还有心情理会堂上的其他两人,只将已经彻底崩溃的林虹打横抱起,就朝外走。 林虹仰着头,看着天空飘下的雪花,从口中急喘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化作一道白雾消散在空中。 只是,当顾然将她放在芜青院院门时,林虹才惊觉自己并没有出府,而是又回到了那个充满噩梦的地方。 顾然哪里和她说什么废话? 方才在欣荣堂时,她就说的够多了,自己也早就听腻了! 他一只大手如铁钳般,牢牢攥紧了那只纤细手腕,拖着林虹就朝里面走去。 里面伺候的下人早如惊弓之鸟般四下散去,根本没有人敢上前去伺候,只有桔绿在认清她主子强拖着的女子是从前的凌姨娘时,哭着喊着就要冲上去,却被其他伺候的几个丫头死死拽住。 “砰!” 顾然站在门口,一脚踹开正房的门,毫不留情得将人一把扔在烧了地龙屋子里,随即从外面关上门。 朝着远远站在院门口,正气喘嘘嘘的木青,招了招手。 “派人传信给沈固静,明日冬至的约延后,待我……再派人相邀!还有,让人看好了药铺,否则若是出了事,你们都不用来见我了!” “那—” 顾然顺着木青的视线看着从里面被猛拍的房门,讥诮道:“给凌承说,就说太夫人要留她小住几日。然后,依旧按照我之前的吩咐,置办好迎亲时的宅子和一切事务!要快!” 交代完这一切的顾然,听着还不断的拍门声,转身就松开了拉着房门的手。 林虹被顾然扔在地上,来不及呼痛便见门已经从外面关上。她拼命得拍打着房门,哪怕她知道此刻那人就站在门口! 她宁愿站在雪地里,不愿意站在这个让她恐惧至极的屋子里。 正在林虹精疲力竭时,却见房门打开了。 “急什么?” 顾然一面朝里走,一面随手关上了房门。 看着他脸上的狞笑,不复先前时日的温和,林虹便知今日她的所言彻底激怒了藏在他心里的暴戾。 她被顾然慢慢逼至在墙角,直到后背抵在坚硬的墙壁上,便知自己已经退无可退。 “看来你是忘记了前儿夜里我对你说的话了?” 顾然的外袍早就被他解下,扔在进门处,他一想起方才她眼里的烧得发烫的恨意,就知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与自己白头偕老。 既然,她永远都无法原谅他,那他又何必强扮君子,压制自己内心对她的渴望呢? “恨我吧,”顾然散乱着衣襟,抬手覆上了她惊惧的面孔,在她耳边悄声道,“恨我一辈子和爱我一辈子,在我眼里都一样。” 只要你在我身边。 ----------------------- 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文《闻珠识玉美人泪》《沈新竹娶夫记》,欢迎各位宝宝戳戳[彩虹屁] 元旦正式开文[鼓掌][鼓掌][鼓掌] 第69章 求你与我所求相同 滚烫的气息几乎让林虹已经压抑不住哭声,她泪眼朦胧道:“顾然,饶了我吧!” “我饶你了?红儿,那你告诉我……谁又来饶了我呢?” 顾然双手在她发间抚过,将她头上已经摇摇欲坠的珠钗一一拔了下来,扔在地上,“我送的玉钗,你还留在芜青院,以后你只能戴它。” “呜……” “顾然!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不是凌红!我不是凌红!”林虹从来没有这样惊惧过,她不停地求饶着,“我要回家!顾然,我要回家!” 顾然听着她的哭喊声,手下的动作一滞,随即才反应过来:“这里就是你的家!那个药铺,还有你之前的世界,都不是你的家!” 第78章 任林虹如何哭闹求饶,这一次顾然已经失去全盘耐心,他期盼了多年的事,不会因为她的眼泪停下。 他要娶她,哪怕她恨他一生也没有关系。 至少,她还能陪他一生,不是吗? 恨吧,没有彻底的爱,哪来彻底的恨? 顾然心下坚定斐然,只是望着身下那双悲泣的双眼,心下终是不忍。 他一手制住不停地挣扎的人,一手解下她的腰带,直到将早失去力气的手束在床头的围栏上时,她的双眼也已经被腰带缚住,留下一片黑暗。 顾然长吁了一口气,直到内心的怒火渐渐能被控制住时,才朝已经缚着腰带的双眸处落下吻。 “别哭了,你越哭得厉害,我只会越发恨不得将你一口吞下去。我们前段时间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现下我已经彻底向祖母表明我的心意,很快就会迎你入府了。” 顾然低哑的声音在林虹耳畔响起,她拼命摇头呜咽道:“你说过、说过不会再强迫我的!顾然,你忘了吗?” “你让我回去吧,我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忤逆你!” “我傻了才会放你回去!”顾然慢慢解着她的衣带,嗤笑道,“放你回去,让你好再次逃跑吗?” “红儿,从今日起,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下吧,待大婚时,我再让你回去见你阿娘。” 他看着眼前绣着芍药的鹅黄小衣时, 忽想起了前日早上时在她针线框里发现的物件,随即又提醒道:“记得你要送给我的新婚贺礼!” 随后俯下身去,含着那双颤抖的绯色,用舌尖细细描绘起来。 玉色的绫纱床帐将帐内帐外隔绝成两个不同的世界,一冷一热,一动一静。只有不远处的熏笼上,放着的茶壶已经烧得沸腾起来,偶尔传来一两声壶盖被沸水顶起的响动。 连着几日大雪,原本枯败的枝桠早就承受不住重意,从枝干处断裂开来。连檐下都结满了冰棱。 在阳光的下映照下,散发出琉璃般耀眼的光泽。只是很快就有下人举着竹杖,将尖锐的冰凌一一敲下。 林虹披着狐裘,散着一头乌发,趴在炕边的窗户上,看着那些冰凌很快就被敲了下来。冰凌碎裂成好几块,却并不融化,下人只好又取来扫帚,将地上的碎冰彻底打扫干净。 顾然从背后将人围在自己怀里,双手覆上林虹冰凉的指尖,“这么冷,怎么还不关窗户?不怕冻坏了难受吗?” 他说完,扳着林虹的肩膀,将人面朝着自己,温声道:“我请了御医来给你诊脉,你乖一点。” 桔绿很快就关上了窗户,请了候在门口的御医进了屋子。 待御医把完顾国公身旁丽人的脉象时,只朝顾然恭敬道:“调理身子的补药继续再喝一段时间,许再过个一年半载,或许能如国公爷所愿!” “多谢赵太医!桔绿,让木青好好送太医回去,另外,准备好诊金!” “奴婢遵命。” 桔绿带着赵太医离开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口垂下的厚毡后。 林虹仍木然般坐在熏笼旁,一语不发。 顾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暗自恼怒起来。 自那日在欣荣堂大吵一架后,林虹就再不肯理会他。哪里还有先前的灵动与生气? 无论是白日,还是夜间,她都用她的沉默来防御自己。哪怕方才太医说她很快就可以为他怀上子嗣,她也依然不为所动。 顾然皱着眉抬手捏了捏鼻根处,克制着懊恼道:“我今日见了沈氏夫妇,沈夫人让我代她向你问一问,你准备何时去金佛寺,她说金佛寺现下虽赏不到牡丹国色,但寺庙后的梅林正开得烂漫,想约你去走一走。” 林虹听见岳芳芳让顾然转带的话,手指屈了屈,却被顾然轻轻握住。 她翕动了一下唇瓣,哑着嗓子道:“随便你!” 见与不见,留与不留,眼前的人何时给过她选择的权利?到最后,还不是要如他所愿,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自己呢? 可笑! 顾然见她终于肯说话,也不在乎她言语里的讥讽,放缓语气道:“那好,我让木青给沈固静送信,明日巳时我们先去寺里用斋饭,待他们过来时,再一同去寺里后山的梅林里散散心。” 林虹闻言,连眼神都未给顾然一个,慢慢挣脱了他的手,起身寻出还未绣完的手帕,低头忙活起来。 桔绿回屋后,便见顾然坐在椅子正定定看着盘坐在炕上绣花的林虹,她朝顾然小声禀告道:“启禀主子,药已经熬好了。” 说着放下手里的托盘,便很识趣得退出了内室。 视线从那人身上移至眼前还冒着微微热气得药碗上,顾然在桌子上敲了敲,提醒道,“过来喝药了。” 林虹手下动作一顿,当即手指就被刺了一下。指尖上传来的锐利疼痛,让她忍不住将冒着血珠的手指含在嘴里。 顾然很有耐心,也不再催促,只慵懒般靠在椅背,悠闲得等人过来喝药。 直到看着她一步一步得走向自己,顾然脸上才渐渐有了一丝愉悦。 他知道,哪怕眼前是碗毒药,她也会趁着自己耐心还未彻底失去的时候,喝下去! 不然,他喂药的法子,可多了去了。 林虹大口大口吞着苦涩的汤药,直到一滴不剩之后才扔下空碗,又接着去绣手帕。 她总得给自己寻点事做,不然,她怕是很快就会疯! 夜里吹了整宿的北风,连带着扯絮般的飘雪,将原本寂静的佛寺,染上一层让人发至内心的膜拜。 林虹随着顾然用了斋饭后,就只静静坐在一旁望着满天的飞雪。 “看久了雪,仔细眼睛疼。” 顾然牵起她的手,慢慢朝厢房外走去,“他们还没来,我们先去大殿。” 金佛寺不小,顾然牵着林虹的手,两人并肩穿过游廊,行了两盏茶的时间,才走到了大殿里。 一墨一朱,跪在地上的蒲团上。 顾然侧头看着身侧之人扑闪的眼睫,唇边浮起根本遮掩不住的笑意,又转回头恭恭敬敬得朝大佛磕了三个头才直起背脊。 “顾然,你在求什么?” “求你与我所求相同。” 林虹这话激得险些跪不住身子,却被顾然抬手一扶。 “怎么?不相信吗?” 顾然看着林虹脸庞上震惊的神色,从容道:“红儿,承认自己早就对我有情,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我知你心中所向,只是我也想成为你所偏爱之人,”顾然望着头上面露慈悲笑容的佛祖。 大殿门口处摆着桌案,案后有位白须和尚正眯着眼敲着木鱼。 顾然起身走向门口,在案桌上的签筒里随意抽了一签,递与那老者。 “何须着意问天神,”那白须和尚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接过了顾然递过去的签文,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施主身贵福深,已经是上上的好命好运,只要顺其自然即可。” “顺其自然?” 顾然有些不解道。 老者点点头,便示意他身边的林虹也抽一签。 顾然看着林虹不为所动的模样,当即握住她的一只手,在签盒里拿了一只,直接递给了过去。 只是老者看着手上的签文,脸色黯然下来,只朝林虹所站的方向低头念了一声佛号,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顾然不解,也牵着林虹随着老方丈一路行至大殿门口处,亲眼看着那老方丈将手里林虹抽到的签文扔进了香火冢里。 只须臾间,那签子便化作灰烬。 “大师,这是何意?” “阿弥陀佛,天意不可说,还请国公爷恕罪!”老和尚双手合十,朝顾然指了指不远处,那棵积满落雪,却仍遮盖不住上面悬挂的各色木牌的姻缘树,“此树受金佛寺香火熏陶百年,国公爷可与女施主共写一首诗,已定缘分。” “老衲还有些俗事,就不打扰二位了。” “方丈请便。” 顾然听完老和尚的话,果然在树下的小沙弥手里,寻来两只空白的木牌。 他抬手塞给了林虹手里一只,自己则站在树下散发木牌的桌案前,提笔开始题写起手上的另外一只。 待写完后,看着从山门处朝他这边走来的两人,便将写好的木牌放在林虹手边,温柔道:“慢慢写,写好扔上去就可以了。” 林虹听着那人渐渐离去的声响,看了一眼他写下的诗句,眉头微动,也慢慢提起笔。 直到笔尖上的墨汁几乎要凝固住时,才在那只空白的木牌上写下一句诗,随后便将两只木牌系好,趁着顾然带人走过来之前,奋尽全力朝树上一抛。 便见那两只木牌已经稳稳挂在树梢间。 而被木牌扫落下来的雪花,落在她微热的脸庞上,瞬间便化作了湿痕。 仰头望着还在摇晃不停的木牌,林虹眨了眨眼。 一股滚烫酸涩之意涌上心头。 第79章 “凌姑娘!” “凌小姐。” 林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 去,只见沈固静一手牵着满脸笑容的岳芳芳向她走来。 ----------------------- 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文《闻珠识玉美人泪》《沈新竹娶夫记》,欢迎各位宝宝戳戳[彩虹屁] 元旦正式开文[鼓掌][鼓掌][鼓掌] 第70章 当局者迷 顾然则是背着双手跟在他们身后,他身上的大氅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望向自己的神情却柔和得不像话。 “林虹见过沈大人,沈夫人。” 林虹向前两步,朝二人屈膝行礼道,随即又站直身子,看着岳芳芳挣脱了沈固静的手,直直走到自己身旁。 岳芳芳激动得拉着林虹的手,快人快语道:“方才听顾公爷说,你们很快就要成婚了?这可是真的?” 顾然看了一眼已经低下头去的沈固静,当即回答道:“是真的!” “外面冷,有什么话,还是进去再说吧,”顾然说完,便牵着林虹已经冰凉的手,慢慢朝之前歇息的厢房走去。 沈氏夫妇也紧随其后。 林虹喝了些热茶,又在烧着炭盆的屋子里坐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的寒意没有方才那般让人难受。 “凌姑娘,方才顾公爷说的是真的吗?你当真愿意嫁给他?” 她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不禁朝岳芳芳笑了笑:“沈夫人,比起顾然私下定下我与他的婚事,我更关心你如今有孕几个月了。” “方才在大殿门口还未曾注意到,现下脱了狐裘,倒将你的腰腹显露了出来。” “已经……已经快五个月了!” 林虹看着岳芳芳有些隆起的小腹,安慰般得拍拍她的手,认真道:“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行动间要小心一点,方才不知你怀有身孕疾步向我走来,现下看了你的肚子,我倒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听到了,”岳芳芳心虚着回答道,“我这不是太久都没有见到你了吗?又听固静说你们很快就要成亲了,所以激动了些。” “沈夫人,我不日就会解除与三公主的婚约,待与她商议好成亲的日子,也会给你们送一份请柬到贵府上。” 顾然又听岳芳芳提起的话,趁着她还未开口时,自己倒是大大方方承认下来。 “凌姑娘?” “沈夫人,随他折腾去吧,”林虹面对岳芳芳的惊讶道,转移了话头,“听说后山的梅林开得不输春日的牡丹,不如我们一起去走走吧?” 面对林虹邀约,岳芳芳点点头,欣然应下。 “固静,劳你先陪她们去林子里转转,我还有些事,过会再来寻你们。” 沈固静听着顾然的交代,眼睛却看着已经披好轻裘的二人,启唇道:“那好,我们先行一步,等你忙完就来后山的避风亭。” 顾然手间不停地转着佛珠,带着木青大步走向寺中的一处寂静院落。 “大师为何要烧掉那只签文?” “阿弥陀佛,国公爷此行就是为方才的那位女子而来吧?”寂惠看着眼前一身极贵极威的顾然,皱眉抚须道,“请恕老衲直言,那位女施主所抽的签文很是不吉,正是如此,老衲才毫不迟疑得将那只签文焚在香火冢里,这样也许能化去她的劫难。” “敢问大师,上面究竟些的是什么,竟叫大师如此郑重相待?” 寂惠像是早就知道顾然会有此一问,手上捻动佛珠的动作,越来越快,“逆水莫行舟,气数宜当尽。” 逆水莫行舟,气数宜当尽? 果真是下下签中的下下签! 顾然饶是再冷静自持,在听到寂惠和尚的话后,也忍不住死死抓着腕间的佛珠,双目通红道:“可有解决的办法?” 寂惠听闻顾然的话,只闭上双目,缓缓朝顾然轻号一声“阿弥陀佛”后,便不再开口。 外间的雪不知何时停住了,原本掩在云里的太阳忽冒了出来,将这片琉璃世界照的一片澄明。 “凌姑娘,你是喜欢顾公爷的吧?” “咳、咳!咳咳!” 沈固静听闻岳芳芳的语出惊人,当即就被惊得轻咳起来,“沈、沈夫人,你说什么?” “你是说,是说凌姑娘她喜欢顾然?” 岳芳芳没好气得瞪了沈固静一眼,“你们男人都是瞎子?连女子喜不喜欢都分不清吗?” 她望了一眼身旁面色沉静的林虹,看她心虚得垂下的眼眸,试图向沈固静解释自己看到的两人,已经不复从前的疏远。 况且,方才凌姑娘只是说任顾然折腾,并没有说不愿意嫁给他。 沈固静听见自己妻子骂自己是瞎子,顿时再无话可说。他原先就是瞎得太厉害了,差点被岳芳芳休弃。 好在,听了顾然的劝解,鼓起勇气向岳芳芳表白自己的心意,解开了误会,才有了他们两人如今的琴瑟和鸣。 “那顾然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你去问他啊!” 林虹看着快要在自己耳边吵起来的沈氏夫妇,也没了欣赏眼前傲雪盛放的红梅的心思,只得勉强开口否认道:“沈夫人看错了。” “……可是你方才明明没有否认你们的婚事!”岳芳芳根本就不相信林虹的话,继续反驳道,“依我看,没有彻底否认的事,就是答应了!” “是、是吗?” 林虹闻言,瞬间手足无措得望着信誓旦旦的岳芳芳,迟疑道。 不知道林虹有没有明白,一旁的沈固静却很快明白过来。他转了转心思,反正顾然很快就会赶过来,自己不如先带着芳芳去附近转悠,待凌姑娘想明白了,顾然也就来了。 “芳芳,听说那边有难得一见的绿萼白梅,不如我陪你去看看吧?” 沈固静说完话,又凑到岳芳芳耳边低语道,“顾然很快就会赶过来,这里就让他们慢慢捋清楚各自的心意吧。” 岳芳芳抬脚在沈固静脚背上踩了一脚,随后对一旁怔愣的林虹道:“凌姑娘,你先在这避风亭赏会梅花,我们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等林虹开口,便扶着沈固静的手,二人便离开了此处。 梅花上的积雪在日光的映照下,渐渐融化,露出暗含幽香的嫩蕊。连原本呼啸的寒风也渐渐停在了林间。 林虹还在回响方才岳芳芳说的话。 她当时在厢房里,真的没有拒绝顾然吗? 林虹越想越不可置信双手不停地揉搓着手帕,只见那方原本齐整的帕子,早就在林虹的折磨下变得惨不忍睹起来。 倏忽,她原本一脸茫然的表情瞬间凝滞,随后眼神极快恢复了清明。她唇边溢出一抹苦涩的笑意,好似在嘲笑自己已经渐明的答案。 就在她出神之时,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蓦然在林虹耳边响起。 “是凌姑娘吗?” 林虹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呆呆望去,只见一身怀六甲的秀丽妇人,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正站在亭子的阶下,朝自己微笑示意。 “好久不见,凌姑娘,”欧明珠一手抚在腹间,在侍女的搀扶下慢慢走上台阶,“不知凌姑娘可还记得我?” “欧小姐。” 欧明珠闻言后,轻笑道:“叫我江夫人吧,我相公若是听到还有人叫我欧小姐,会不开心的!” “江夫人。” “好了,不逗你了。” 欧明珠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丽人,只见她披着一身赤狐的裘衣,身下是胭脂红云锦袄,头上还簪着一只坠着珍珠流苏的玉钗,衬得她的眉眼身姿越发如仙。 “不知顾侯爷,不!现下已经是顾公爷了,”欧明珠纠正道,“不知顾公爷与凌姑娘现下可两心相许了?” 她这话直白得让林虹瞬间苍白了脸色。 两心相许吗? 林虹想起方才那人跪在蒲团虔诚的模样,终是不忍心说出恨他入骨的话,只沉默着摇了摇头。 看着林虹瞬间苍白的脸色,欧明珠便知她是误会了自己的话,当即解释道:“我没有怨怪姑娘的意思,我只 是真心诚意的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 她低头抚了抚隆起的小腹,不知想起了什么,含笑道:“那日就是在这寺里,我们第一次相间的时候,我就知道顾然公爷眼里只有凌姑娘一人。也是,想想当日顾公爷不惜替你寻我做魏平公府的主母,傻子也知道他爱你甚重。毕竟这世间哪有男子会为了安置好妾室,到处寻摸贤惠温和的主母?当然,顾公爷就是那个开创先河之人。” “江夫人,是我对不--” “不是你的错,”欧明珠直直打断林虹的话,她瞧着林虹已经毫无血色的脸,摇头道,“感情这种事不是勉强就可以的。况且,原本也是我自己应下的,顾公爷从来都没有勉强过人。” 林虹听闻欧明珠不怪顾然的话,却没有半点轻松。 “……再说了,我与顾然退婚一事,也不是因为凌姑娘。” 第80章 当日,是陈媛设计让众位官眷在皇后的千秋宴上,误会自己与自己的远房表哥江迟有私情,害得她爹气得半死,只能无奈与顾然退婚。 好在,她与现在的夫君,也就是江迟,已经是一对恩爱悱恻的夫妻。 如今,他们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今日叫住故人,无非只是想告诉她,自己现在过得很好,也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那日顾公爷说得很清楚了,是我自己要答应的,也怪不到你。况且,你看,我马上就要做娘亲了!” 林虹望着眼前满脸幸福明媚的妇人,才缓缓松开了垂在身侧的双手。 “江夫人,谢谢你的宽容,只是这一切本就都是因我而起,我实在做不到可以坦然的原谅自己。” “这有什么?” 欧明珠不在意道,“听闻凌姑娘近段时间在京里开了间药铺,不如劳烦凌姑娘替我把把脉吧?我方才就是有些不舒服,才想着来这避风亭歇歇的。” 林虹听她说有些不适,当即毫不迟疑地坐在欧明珠身旁,细细替她诊起脉象来。几息后,她收回放在欧明珠腕间的手指,又在她腹间周围轻轻摸了摸隆起的孕肚。 “夫人的脉象无碍,想来方才是走得路太多,才让夫人有所不适。只是夫人虽说身子康健,但毕竟月份已经不浅,还是适当活动才好。” “夫人今日是一个人来寺里的吗?” ----------------------- 第71章 痛失所爱 “凌姑娘此话差矣,”欧明珠身旁的丫头出言反驳道,“我家姑爷对我们夫人可好了,只是方才姑爷说要去替夫人求平安生产的符,我们夫人等不住姑爷,才偷溜着来这梅林走走。” 林虹闻言看去,轻笑道:“梦儿姑娘还是这么快人快语!” “梦儿!不得对凌姑娘无礼!” 欧明珠也不知道梦儿怎么老是对林虹不客气,她皱眉道:“凌姑娘不过是关心我才问起夫君,你回话为何总是这么带着刺?快给凌姑娘道歉!” 梦儿早在一旁听到她们二人的谈话,见自家夫人并不计较退婚一事,心里早替她愤愤不平。 眼前坐在她们夫人面前的瑰丽女子,如何能体会夫人被设计陷害时的痛楚?虽说不是眼前女子做下的,但若是不是她,后面的事也许也不会发生。 梦儿面上的神色尽数被林虹收入眼底。 “凌姑娘,是奴婢失礼了!还望凌姑娘不要与奴婢计较!” “无事,是我无礼在先,不知道你家姑爷竟这般爱重江夫人。”林虹说完朝欧明珠释怀道,“这下,我是真的相信夫人过得很好了。我很替夫人高兴!” “你们啊!一刚一柔,倒叫我做了坏人!” 欧明珠此刻心情放晴,拿着手帕,捂嘴轻笑道,“不知凌孺人可方便送我去山门?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聊聊,只是此处已经起风了,实在不宜久留。” “悉听尊便。” 乍起的山风吹得梅枝上的艳色,在枝头轻舞。 林虹一路扶着欧明珠缓缓走向寺门。 “凌姑娘,我想越矩说一句话,还望你不要嫌我多嘴。” 林虹不解得望着眼前嘴角翘起的欧明珠,点点头:“江夫人但说无妨。” “那日我在寺里第一次见姑娘的时候,就很喜欢姑娘。不仅是因为你扶了我一次,更是你所俱来的气度。” “江夫人谬赞了,”林虹扶着欧明珠慢慢上了台阶,二人并肩走在游廊上,“是夫人你心胸豁达,不与林虹计较当日的事。” 林虹至今都忘不了那日顾然向她说出的伤人之言,也忘不了她哭着离去的身影。 “这不是被退婚的江夫人吗?” 陈媛披着白狐裘,带着人缓缓从另一端台阶走上来,鄙夷道:“哦?今日当真是有缘啊,凌姨娘怎么也在此处?” “怎么?见着我是不是傻眼了?还不快给本宫下跪行礼!”陈媛眼底尽是怨毒,狠狠瞪着眼前相扶的二人,“若是不会行礼,那本宫可就要让人教教你们了。” 林虹与欧明珠相识一眼,随即朝陈媛行礼道:“妾江欧氏见过三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妾林氏见过三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 身后的侍女们也尽跪倒在地。 “好啊!本来今日我还嫌天气寒冷不想来这里受冻呢,谁知七妹妹竟想起这寺里的梅林,让我陪着走一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们在一起说着亲密话!” 陈媛并不叫众人起身,只背着手朝两人身后绕着走了几步,看着欧明珠挺着肚子的样子,眼里几欲喷出火来。 “看看,欧小姐被魏平公府退了婚事,也还能过得如此幸福,当真是福大命大!” 欧明珠艰难得直起腰背,喘息道:“是啊,托三公主的福,若不是三公主设计我与表哥,我竟不知原来他早就爱慕与我,哪能有眼下的举案齐眉?” “你这是在怪我了?” “妾不敢,妾只是不知三公主今日到底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们?” 陈媛犹如毒蛇般神情,死死盯着的一旁垂眸沉默的林虹,口中却朝欧明珠回道:“我本不欲你再计较,只是你今日如此牙尖嘴利,怨怼本公主,倒叫我不得不罚罚你,以儆效尤!” “来人—” “三公主!求你别动江夫人,她已经嫁作他人,且身怀六甲,是经不起折腾的!” “你求我不动她?” 陈媛讥讽道,“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不过是见江夫人对我不敬,想让我身边的嬷嬷教教她说话的规矩,哪里会再加害她?” “倒是你,不好好得藏在顾然的魏平公府里,怎么有心思也来赏梅花吗?你也配?” 陈媛朝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很快一群侍卫就将还跪在地上的几人围困起来。 林虹见她带着人气势汹汹而来,言语极尽恶毒和嘲讽,便知今日怕是没那么容易离开。眼下见她的侍卫将她们围困起来,心下顿时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三公主放江夫人走吧,我知三公主为何而来,只是江夫人她已经有了不适之症,根本经不起公主的教导。” 林虹跪在地上,看着她靴子上绣的金线,刺得眼睛都痛起来。 她双手撑在地上,弯下背脊将额头抵在彻骨的地上, “求三公主宽宏大量,放过江夫人和她的孩儿一马。” 陈媛听闻此言后,大笑不止。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水渍,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死!” 林虹听着从陈媛口中吐出的恶毒之言,浑身僵住,只慢慢撑起双臂,努力抑制着颤抖的身子,闭眼流泪道:“好!” “三公主若是肯放江夫人她们离开,我可以任凭公主处置!” “凌姑娘!不可啊!” 欧明珠捂着肚子,神情激动起来,“是我不该对公主不敬,求公主不要为难凌姑娘!” “好一个拳拳深情啊!可惜,我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今日你们当中势必要留一个人下来,至于是谁留下来,我都无所谓!” 林虹抬头顺着垂下的雪白裘衣朝上望去,只见陈媛一双凤瞳里溢满了狰狞。 她朝急切欧明珠道:“今日不关夫人的事,夫人快带人走吧。三公主一直想杀的人,从来都只有我一个!” “走啊!快走!” 林虹满脸焦急道,现下这里唯陈媛为所欲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林虹见欧明珠仍是不肯起身离开,只得朝她身后的梦儿道:“梦儿姑娘!快扶你家夫人速速离开此地!快啊!” 梦儿早就被陈媛的嚣张跋扈吓得心惊胆战,现下听着林虹的叫喊声,当即就要扶着神色慌乱的欧明珠起身。 “凌姑娘!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欧明珠被梦儿扶起身子,却仍是不肯离开,她悔极了,为何自己方才要与陈媛顶嘴? 若是她没有向陈媛顶嘴,也许她们只是被陈媛刺几句就算了。 “当真是姐妹情深,让人闻之不忍啊!” 陈媛瞧着两人争执着谁先离开的模样,做恶心状“呸”了一声。 “欧明珠,这个贱人的话倒是没有说错,我就是冲着她来的,”陈媛看着欧明珠脸上的担忧,一回身狠狠抓起林虹的衣领,阴狠道,“你还不知道吧?顾然要与我退婚,娶我眼前这个贱人!” “我明明已经答应顾太夫人,可以容纳这个狐媚子做妾,只是被他横插一脚,害得顾然说什么也要与我退婚!” 可笑! 她昨日知道顾然已经上了退婚的折子后,早就彻底疯了! 太子哥哥已经被五皇弟那个畜生软禁起来,她今日出来是借着七妹妹的手,偷偷溜出皇宫的。父皇早就不行了,被药吊着命,而她唯一的指望,太子哥哥也彻底失了势。 “是她!是她让我彻底沦为全京城,全大庭的笑话!我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已。” 第81章 她何不趁此机会,也让顾然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陈媛慢慢走至林虹身后,蓦然拔出侍卫手里的刀,直晃晃朝欧明珠所在的方向刺去! 她一个都不准备放过! 林虹听闻刀出鞘的声音,余光闪过一阵亮光,她来不及呼叫欧明珠闪躲,张开双臂,直直将欧明珠护在身后。 “呃!” 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林虹低下头望去,却见那把刀正直直插入自己心窝处。 顺着伤处,涓涓冒出的鲜血,好似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凌姑娘!” “红儿!” 林虹听闻耳边有人唤自己,只缓缓转头向身后看去,只见欧明珠满脸的惊诧之色和那人飞奔而来的身影。 “红儿!红儿!” 顾然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跑得不够快,即使只是几个纵身之间,却还是没能来得及接下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他奔至阶前,身子都晃了一下。 推开木青的手,他几步跨至她面前,一脚踢开还握着刀柄的陈媛,只急急将倒地的林虹抱在怀中。 顾然一手捂着她心口的伤处,一边崩溃大叫道:“来人!快来人啊!” “木青!木青!快去叫御医来!快去啊!” 顾然抱着林虹轻飘飘的身子,跌跌撞撞就要起身离开。 “……顾然,不用叫人了,我都知道。” 顾然闻言低声怒吼起来:“求你别说话了!我会让他们治好你的伤!你还没答应我要嫁给我呢!我不会让你死的!” 林虹脸上传来一阵凉意,又下雪了吗? 她喘了口气,努力睁开有些模糊的双眼,才看清顾然满脸的泪痕。 他怎么哭了? 林虹朝四周环顾一圈,随即咳出一大口热血,“顾、顾然!放我下来吧,我想和你、和你说几乎话!” “我不听!” “我不听!” 顾然他呜咽着哭声,断然拒绝道,“我们先治伤,等治好了你的伤,我们可以慢慢再说,说一辈子都行!” 林虹却虚弱笑道:“不、不行!我怕我今日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艰难得抬起一只手,抚摸着他满是泪水和血沫的脸庞,却被顾然一手按住。 看着往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顾然抱着自己哭得不成样子,林虹只觉得这一遭过得太苦了。他们在这个时代相遇,却从来都没有平息静气得说过几句话。 不是吵架,就是冷战。 剩下的就只剩在床榻间的纠缠。 她从来都没有看清过他,就如同她不明白为何他要抓着自己不放一样。 现下他悲泣哀痛的神情,却叫她此刻明白了那人跪在佛前祷告的心意,只是她明白的太迟了。 顾然见林虹坚持的模样,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急急拉着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向她纤细的腕间套去。 他吸了吸鼻涕,坚定道:“这是我方才替你求的护身之物,有了它,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随即又嘶吼道:“木青!木青!御医在哪?在哪?” “顾然,你别叫木大哥了,我、我的伤势,我很、清楚!”林虹垂眸看着腕间的佛珠,正好绕了三圈,只不过她是戴在右手,而顾然的是戴在左手。 第72章 妻孝三年 “红儿!求你不要丢下我!” 顾然拼命捂着林虹流血不止的心口,只是越来越多血渐渐从他指腹间渗出,顺着手背滴在地上。 “我发誓,只要你这次能挺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哪怕、哪怕你不愿意嫁给我,不愿意再看见我,” 顾然将自己全是泪痕的脸紧紧贴在她额间,呜咽道,“我都答应!我都答应!” 原本簪在林虹乌发里的玉钗早跌落在地上,摔得稀碎。 “顾、顾然,我其实看见了、看见了我抽出的签文,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林虹咽下喉间的血腥,看着顾然的泪水将脸上的那些血渍晕开,“沈夫人说、说我,说我其实早就喜欢你。” “她、她还说,我那会没有直接否认我们即将成亲的事,其、其实就是,就是答应!” 此刻这话落在顾然耳中,丝毫不比一个惊雷来得振聋发聩。 他猛然抬着林虹的下颌,四目相对道:“当、当真?” “红儿!你说话!你说话啊!你说你早就愿意与我成亲了,好不好?” “顾然,你、你别哭了!我不想、不想你的眼泪,弄脏了、了,我回家的路!” 林虹眼角慢慢渗出一颗泪珠,划过顾然的手背,烫得他几乎要抱不住她。 原来,她还是如此恨他。 就连此刻,她也嫌他弄脏了她。 欧明珠看着眼前悲怆痛哭的顾然抱着林虹不肯放手,只得在一旁大叫道:“凌姑娘,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真的!” “方才在那亭子里,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是我自己明知顾然喜欢的人是你,还自愿嫁给顾然!哪怕后面被陈媛污蔑的时候,我也不曾怨怼过你!” 她被梦儿死死扶着,眼泪大颗大颗得滚落下来。 “夫人!夫人你别过去!凌姑娘她能听到!”梦儿担忧道。 林虹听闻耳畔传来欧明珠的声音,朝顾然虚弱笑了笑,低声说了几个字后,就看着顾然近在眼前的 容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眼前的最后一丝光消失,那只被顾然紧紧握着的手腕慢慢滑至身侧。 “红儿!” 顾然悲怆大叫道,抱起已经气绝身亡的林虹,就要朝山门的方向提气纵身而去。 只是她原本轻飘飘的身子变得沉重起来,顾然抱着人,摔了几次都未曾成功。 直到最后,只能倾尽全力抱着林虹,仰天哀嚎起来。 太阳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盖住,西风还未停歇,便见茫茫天地间下起飞絮般得飘雪。直到最后一丝亮光消失在天际处的山后,一只飞鸟才哀哀得叫着,展翅从梅林间飞出。 “顾然,让她走吧,就算如今先帝驾崩,你也不必在你们魏平公府里大摆灵堂。你这样兴师动众,闹得京城里议论纷纷,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她要的是安息,你就随她的意,让她入土为安好不好?” “沈固静,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趁着我还能好好跪在这里替她守灵时,你赶紧滚!”顾然茫然得望着香案上的牌位,随即僵硬着扯着嘴角道,“别怕,红儿,我不会再摔了你的供奉的!” 沈固静闻言,简直头痛欲裂。 他只恨自己那日为何要留林虹一个人在避风亭!他应该至少要等到顾然来时,再带岳芳芳离开。 他明明受顾然所托,却没有照看好他的人! 哪怕现下身为杀人凶手的陈媛,已经被顾然那一脚踹得一头撞在石头上,至今也昏迷不醒,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顾然自带她回府后,便将人停在魏平公府的大堂里。 好在,当日晚上先帝便驾崩了,朝廷当中所有有官身品阶之家,都需给皇帝守孝,这才让其他勋贵没有发现异常。 只是若是走进魏平公府的大门里,便能看见里面的素缟只比外面挂的更多! 就算是顾太夫人出面,也不能扭转他要如此兴师动众得祭奠那人的决心。 方才,沈固静才知道,这个灵堂是顾然亲手布置的,他根本就不让旁人插手! 他没有想到林虹的死,会让顾然受到如此大的打击,看着不远处案桌上那人的牌位,沈固静执起三柱香,在那人的牌位前摆拜了拜,便朝外走去,只留顾然一个人跪在地上。 沈固静抬头望着院子里越发下得大起来的落雪,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在冬日里温度骤降,顾然不顾顾太夫人的阻拦,足足将人在正厅里停了七日,才将棺木安葬在顾氏一族的祖坟里。 顾氏旁支知道了顾然让人在祖坟里动土,要安葬一个无名无份的女子,只能去求已经被顾然气得卧病在床的顾太夫人出面。 “随他折腾去吧,”顾太夫人面对着几个顾然的庶伯庶叔,只能无奈闭眼叹息道,“人都死了,就算他将人葬在皇陵里,从今以后也不能影响什么。不如就让他折腾个够!” 折腾够了,有人才能活命! 旁支们没想到连顾太夫人都已经妥协了,只能面面相觑得相继离开欣荣堂。 国丧之后,新帝继位。 原废太子赐白绫,东宫一干上下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就连太子的母族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而陈媛九死一生醒来后,便日日哭闹着要寻顾然认错悔过,只是被他软禁在瑶光殿,无诏不得外出。 她与顾然的赐婚还来不及召回,就出了这档子事,新帝也头疼的很。 “顾然,你到底是如何想得?三姐与你的婚事,朕还没来得及收回成命,说到底你们还是未婚夫妻,如今废太子已死,她又闹着给你赔罪,要见你!” 第82章 “现下,连朕也不知该怎么处置她!” 新帝初登基已经血洗了废太子一派,午门那几日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去,他实在不好再动这个已经毫无威胁的妹妹。 也免得那些老臣又来他的太极殿内长跪不起。 顾然转了转手里的佛珠,冷然道:“皇上是不想杀她了?” “唉,朕知道她害了你的心上人,罪该万死,只是、只是朕实在不想听到朝廷内外的舆论沸议。况且她一介女流之辈,没有了废太子的势力,还不是随你折腾?只留下她的性命即可。” 新帝瞧着椅子一身素缟的顾然,只见他眼眸只定定低垂在手上不停转动的佛珠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这身素缟,到底还要穿多久?” 明明先帝驾崩已经快半年了,现下正是春意盎然之际,他却还不肯脱下这身孝服。 顾然听闻新帝的话,手下一滞,停住了手里转动佛珠的动作。 殿内熏得龙涎香,正缓缓从金兽口中升起,很快就被窗外吹来的暖风,弥散在大殿的各个角落里。 “皇上,我是为妻守孝,当然要守满三年!” 顾然面无波澜得看着一身皇帝常服的年轻新帝,眼眸微动,“既然皇上对处理陈媛之事,感到如此棘手,那臣就不得不再为皇上分一次忧!” “你想如何?” 新帝好奇道,“先说了,你不能动她的性命。你虽恨她入骨,但她好歹是皇室血脉,朕可不想背上个连女流之辈都不放过的恶名,更何况就算到了今日,她也还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 “皇上的意思,臣已经明白了,只不过—” 新帝听见顾然的未完之语,不由扭过头去,看着一脸冷峻的顾然。 “只不过臣也觉得让她痛痛快快的死,也确实是太便宜了她,”顾然讥讽道,神色还是那般让人望而生畏,“她不就是心心念念要嫁给我吗?” “那我何不成全她?这样也可以解皇上的烦忧!” “你当真还愿意娶她?” “皇上不相信臣的话,便算了,反正臣手里有先帝赐下的赐婚圣旨,明日我就拿着它去宗人府,让宗正大人替我上折子,请皇上的示下!” 新帝显然也明白了顾然的意思,他这是觉得死,太便宜了陈媛,正好借着赐婚将人弄进魏平公府。 待以后朝臣们逐渐淡忘了这个先帝的三公主,他再取她性命! 现下嘛!自然是得先让她吃点苦头! “好吧,那朕就叫人准备准备,让她嫁入魏平公府。” 新帝妥协道。 顾然却继续道:“臣只能答应皇上暂时不取她的性命,其他的事,臣就不能保证什么了,希望皇上心里有个底,免得伤了君臣的和气!” “好!你既然是替朕分忧,朕当然不会再过问她和你的事,后面一切都由你做主!” 新帝仔细打量着这位心腹肱骨,只觉得他身上的杀气,比刚从玉州城打完仗回来那会,还让人望而生畏。 他清了清嗓子,温言道:“朕今日召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朕已经让内阁的老臣拟好了封你为王的诏书,只待盖上朕的御印就可昭告天下。” 顾然是以战功站稳了朝堂,手握天下间一半的兵权。更不提,如今他还有从龙之功,封个异姓王,理所应当! 顾然默了半晌,随即起身朝新帝所站的方向,掀袍跪下,“臣是皇上的人,一应都有皇上做主即可。另外,”顾然解下腰间的兵符,双手奉上,“这是虎贲大营的兵符,还请皇上收回!” “你这是做什么?你替朕掌管兵权,朕很放心!” “……皇上若是不收这兵符,臣便不敢接下皇上封王的旨意。” 新帝听闻顾然这话,才轻舒一口气,“你的王位,朕要封。这兵符嘛……还是你收着吧,朕虽和你已经是君臣,但你永远都是朕最信任的肱骨!快快起来吧,朕的魏平王爷!” “谢皇上隆恩!” 顾然磕完了头,才在新帝满意的眼神下缓缓起身。 第73章 折磨 三日后,顾然接下封王的旨意。 瑶光殿内,陈媛看着摆在眼前的大红嫁衣,不由自主害怕得在墙角缩成一团。 顾然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那日亲手杀了那个贱种,被顾然一脚踢飞后,再醒来时就已经在她的瑶光殿内了。 距离那日,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月。 她还幻想着顾然早已经忘记了她这个人,可以安安分分得在瑶光殿里待着,直到他有了新欢后,她再另觅良人。 只是没想到,一晃四五个月后,宫里的内侍方才来宣读她明日就要嫁入如今的魏平王府的旨意。 饶是陈媛如今再不敢见顾然,第二日午后,就有替她梳妆的全福人来给她上妆。 直 到她被捆进花轿后,她才几乎恐惧得发狂起来。只是这些人根本就不理会她的疯言疯语,只糊弄着将她的双手双脚捆紧,扔进花轿。 也不知花轿走了多长时间,陈媛早挣扎得失去了所有力气,迷迷糊糊靠在角落睡着了。 魏平王府今日迎娶三公主,本是值得大肆庆贺的日子,只是魏平王府并未邀请任何宾客前来观里,也未做任何装饰,只换下了去先前国丧时挂的白灯笼。 没有红绸,没有宾客酒席,哪里有半点娶亲的喜庆意思? 陈媛在熟睡中被一健壮妇人拖出了花轿,直直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啊!” 陈媛被那妇人一把扔在地上,疼得惊叫了一声,随即止住了声音。 看着眼前随风飘荡的一片片雪白纱幔,陈媛才发现眼前的哪里是成亲的喜堂? 明明就是祭奠死人的灵堂! 直到看清楚正堂上摆的牌位和香案时,陈媛便吓得双腿软倒在地,连连朝外爬去。 “不是要拜堂吗?你这是要去哪里?” 头顶上传来顾然疑惑的声音,陈媛顺着眼前的黑靴缓缓抬头望去,却见原本该是一身喜服的新郎官,穿着素白的缟服。 直到望见顾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陈媛绝望得痛哭起来。 她狼狈得朝顾然站的地方爬了几下,死死抱住男人的脚,崩溃道:“顾然!顾然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取她性命的!” “不是故意的吗?” 顾然反问道,“那你要抽出那把刀呢?还要捅进她心窝里?嗯?” “啊!” 陈媛被顾然一脚踢开,狠狠朝一旁的地板摔去。 “你求我饶了你,那你特意打听我的行踪,故意要为难她,甚至还亲手夺走了她的性命!那谁来饶了我呢?” “我错了!顾然!我真的知错了!” 陈媛痛哭流涕道:“不过就是个妾!若是你愿意放我这一次,我可以送你很多个女人,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只求你能放过我!” 顾然听着她口中还不忘贬低林虹的话,当即再没了耐心,只朝一旁的健壮妇人看去。 那妇人得到顾然的示意,当即抓着浑身颤抖,恐惧万分的陈媛朝案前走去。 顾然缓缓执起三柱香,用燃烧的白蜡点着后,稳稳得插进香炉里。 根本看都不看一眼被妇人按着头向牌位不停磕头的陈媛。 陈媛一个金枝玉叶,哪里敌得过干粗活的妇人力气? 只得如小猫小狗般,在妇人的按压,给牌位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 直到头破血流时,顾然才开口让妇人停下动作。 “她的血太脏了!不配弄脏她的灵堂!”顾然看着地上的血迹,向妇人吩咐道,“押她去北松苑,让人好好看着,别弄死了!” 直到整个灵堂里只剩下顾然一人时,他抬手抚摸着亲手刻的牌位,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手撑住桌案,忽仰天大笑起来。 他和陈媛都很脏。 她嫌他的泪脏,他嫌陈媛的血脏。 指腹慢慢描绘着牌位上的名字,彷佛他正描绘着什么稀世之宝。只是越描绘,那牌位上的水渍越来越多,最后多得顾然只能用袖子去擦。 陈媛被人押着扔到一处荒凉的院子里。她随嫁带来的几个宫娥也早早候在此处。 自此,每日都有妇人来带着陈媛去正厅里给那牌位磕头,直到磕到额头见了血,才会被带回北松苑。 这就是顾然执意要娶她的原因吗? 陈媛每日磕完头回来后,便疯疯呆呆得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 夏季夜晚多雷雨。 屋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打得芜青院外原本盛放的栀子和无尽夏落了满地花苞。 时不时划过的闪电,将漆黑的屋子照白日般光亮。 顾然却只紧紧抱着那牌位,低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呢。” 只是他将这话重复了半晌,回应他的也只有外间一声比一声的雷鸣。 怎么办?她怎么还是不肯理他? 第83章 他是不是又做错什么,惹她生气了? 北松苑的陈媛早早就睡下了。 “砰!砰!” 直到门被人一脚狠狠踢开,又从墙上回弹相撞发出声响,她才惊醒着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子。 很快,顾然身后的下人手脚麻利得点亮了整个屋子。 陈媛抬手遮住了刺眼的烛火,直到渐渐适应了光线,才放下手背。 直到看着浑身滴着水的顾然,和他手里那把几乎要刺瞎她眼睛的刀刃,陈媛才堪堪发出一声惨叫。 “我还没有动手呢,你怕什么?” 顾然提着刀,慢慢走向榻边。 “……那日,你将刀插入她心间时,她就一声也没有叫过。” 陈媛听到顾然口中又提起那个死人,便知他又受了什么刺激,要折腾自己。 这样胆战心惊的日子,她到底还要过多久才能离开? 这段时间,除了白日间会被押着去正厅给那人磕头,有时半夜,顾然也会发疯,让人押她去灵堂谢罪。 “顾然,我真的知错了!我明日,明日定然再给她磕一百个头,求她原谅我!” 陈媛害怕极了顾然手里的刀,她掀开被子,连滚带爬得摔在顾然脚边,苦苦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顾然却充耳未闻,眨了眨被发间滴入雨水的眼睛,痴痴低笑道:“这把刀你还记得吗?” “这就是那把她死之前还插在心间的那把刀,现在,我来还给你!” 说完,顾然便不顾陈媛的哀求,握着刀柄直直向她心口处刺去。 直到陈媛一脸不可置信得插着刀倒在床踏边,顾然才抹了抹脸上被溅上的血迹,转身离开。 耳边只有不断地雷电轰鸣声,和暴雨疯狂敲击屋瓦的闷声,根本听不到陈媛身边宫娥急急呼叫请御医的声音。 大雨很快就将顾然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了。 他跪在雨中,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哀戚,放声恸哭起来。 有下人想要去给顾然撑伞,却被木青拦住,“不要过去打扰主子,这个时候,他不需要安慰。” 还是让他一个人待着吧,除了那人的安慰,他都不需要。 林虹是被心口处的一阵剧痛激醒的。 她努力睁开双眼,却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听到一阵惊呼声,便又昏睡了过去。 前夜的暴雨几乎让芜青院里的花全军覆没。 杨妈妈按照主子的话,立即安排了花匠拔去了惨败的花枝,补种上了新的花卉。 自然,还是洁白芬芳的栀子,和花团硕大的无尽夏。 “杨妈妈,方才在北松苑伺候那位的黄婆子来报,说那位昨日午后醒过一次就又昏迷了过去,到现在也还没醒,问要不要禀告王爷?” “她命可真大啊!” 杨妈妈眯起一双老眼,讥讽道,“不必惊动主子了,仍请御医来瞧瞧再看。免得又挨一刀!” 那日顾然半夜提着刀杀陈媛时,她也在顾然身后。 看着已经补种好的花卉,杨妈妈也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起库房里被封存的各色聘礼和那一袭火红嫁衣,她眉间的皱纹越发加深起来。 现下依照主子的吩咐,整个魏平王府,除了欣荣堂,各处的摆设装饰都不准用艳色。 连针线房的绣娘们也只能替主子做四季各色的素服。 若是,若是那人还在的话,想必这会府里正大张旗鼓的摆酒请客,筹办婚事吧? 唉! 杨妈妈等着黄婆子傍晚时传来的消息,犹豫几番,才在顾然用完晚膳时,在他身边提了几句。 “别让她死了,让御医好好给她治,她的罪孽还没有洗清呢!” 杨妈妈听闻顾然的吩咐,低头应了一声,便见男人已经放 下茶盏,起身朝内室走起。 林虹只觉得身边吵极了,断断续续传来的哭声扰得原本心间就剧痛的她,慢慢皱起了眉头。 夏日里,满室明亮炙热的阳光,将整个屋子照得晃人。 待适应了眼前明亮的光线,林虹看着头顶上的床帐,只猜想自己应该是被顾然救了回来。 也不知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被证明她的想法是错的。 看着跪在床前小声哭泣的几个丫头似的年轻女子,她才慢慢想起来,她那日是在顾然怀里断了气的。 心口处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起来。 原本跪在床前哭泣的丫头们忽一团紧张得围了上来,还有一人却直直朝门口跑去。 “公主!公主!你可终于醒了!” “公主!白鹭去请太医了,你先不要动,以免伤口裂开!” 林虹听着她们七嘴八舌得唤自己公主,震惊得想要起身问些什么,却被牵动了心口的伤,疼得倒吸凉气。 第74章 回来 “公主!您不能再乱动了!有些话您吩咐就是,白沉听着呢!” 林虹喘了口气,忍着剧痛,才听明白眼前的丫头叫白沉。 她虚虚的躺在枕畔上,艰难开口道:“白沉,我、我这是在哪里?还有、有—” 林虹顿住了,她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只安静得等着白沉回应。 却见那位自称白沉的丫头瞬间愣了愣,才脱口而出道:“公主!这里是王府啊!” 什么! 自己,自己怎么在什么王府? 当然,就在白沉启唇说第二句话时,她便真的彻底晕了过去。直到身上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林虹这样才又勉强睁开了眼。 垂眸看着自己身上扎得众多的银针,林虹只能暗自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该死的老天爷到底要干嘛? 弄死自己一次还不够,难不成还要让自己再经历一次吗? “三公主醒了?” 御医刚扎完针,便见床上女子已经缓缓睁开了眼,抚着胡须道,“三公主还是安心养伤吧,要是再弄裂伤口,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 三公主? 林虹纳罕道,这次怎么不让她继续当奴婢了? 御医见时辰差不多,便一只一只取下林虹身上的银针,提着药箱就离开了。 那个叫白沉的丫头便急切开口道:“公主觉得怎么样了?可还疼得厉害?” 林虹不敢再乱动,只朝白沉眨了眨眼,轻声道:“……不、不怎么疼了。” “你说这里是王府?”林虹慢慢试探道,“那我为何身为公主会在王府里呢?还有,我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白沉见自家公主竟然问出这种让人愕然地话,当即只当她那日被顾然杀她一事给吓傻了,只得含糊道:“您已经嫁人了,自然不在瑶光殿里住了。” 瑶光殿? 林虹听闻后,更是疑惑。 “白沉,我受了伤,已经有些记不得以前的事了,”林虹强忍着心口一阵阵的抽痛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我嫁的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总得弄清楚自己又附到哪个倒霉蛋身上了吧? 更何况,原身不仅是位公主,还竟然成了婚,有夫君! 老天爷!你是会折磨我的! 不管林虹如何暗自腹诽,那位叫白沉的丫头指着一旁的另外一个丫头道,“公主,你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只是不等林虹开口,另外那个丫头在伏在她手边呜呜噎噎起来。 “公主!奴婢是白鹭啊!您早就嫁给魏平王府的顾王爷了!还有,”那丫头喘息道,“您的伤也是顾王爷亲手刺的!” 什么? 魏平王府? “顾然?你说我嫁给了顾然?” 林虹简直震惊得瞳孔都骤缩起来,她张了张口,半晌只记得魏平两个字,艰涩道:“这里是魏平公府?我嫁给了顾然?” “……是不是?” 白鹭见主子激动地捂着心口处,眼泪不停得溢出来,点点头,纠正道:“新帝登基后,已经册封了顾王爷为异姓王,从前的魏平公府,自然就成了现下的魏平王府。公主,奴婢知道你害怕顾王爷,可是也不该唤王府为公府!” 免得又惹怒了那位煞神!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林虹被白鹭一句接一句的话,震得魂不附体。 只恨自己此刻不能立即断气而去! 林虹捂着心口,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几个丫头见人终于安静了下来,相视一眼后,还是觉得要请御医再来替主子看看病情。 直到御医说可能是受到刺激引起的短暂失忆后,很快就能恢复,她们才终于放下了心。 林虹就这么躺在床上,好好的养了几日伤。 直到又到了该去正厅的时候,她才看到了眼熟的杨妈妈。 “……主子说你歇了好几日,既然已经能下床了,就应该补足这几日的礼!”杨妈妈挥了挥手里的绢帕,朝身后的妇人道,“她身上还未痊愈,今日就不必押着她了,就让她自己走吧。” 第84章 说完,便自行抬脚朝外走去。 林虹扶着白鹭的手,勉强捂着心口跟在杨妈妈身后。只是北松苑太过偏远,一路走来,林虹的后背都已经全部湿透了。 看着越来越熟悉的路径,林虹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也太可笑了! 她居然会再次附在别人身上,还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人身上。 到了正厅,白鹭便被杨妈妈抬手拦在外面,“又不是第一次来了,怎么还不懂规矩?这里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白鹭闻言,正欲辩驳几句,却感到袖子被人拉了拉。 “无事,我可以自己进去。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林虹见杨妈妈严肃的面孔,便知平日里陈媛也是一个人进去的。只是自己如今身上有伤,这丫头担心罢了。 林虹说完,便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只是行到一半时,才看清正厅上首处,摆的是香案牌位。 她放下捂在心口的手,垂下双臂,慢慢走向烟雾袅绕的香案前。 吾妻林虹之位。 吾妻!林虹之位! 林虹再也绷不住所有理智,正欲再往前走,却被杨妈妈伸手拦住。 “就在这里跪下吧,不必再往前走了!” 林虹闻言,缓缓屈下双膝。 原来,陈媛每日都要给自己的牌位磕头请罪吗?这、这就是那人替自己报仇的法子? 林虹又哭又笑的模样只惹得杨妈妈翻了翻白眼,又不是第一次磕头了,怎么还一副梨花带雨的? 爱哭就哭吧,反正整个王府都没人在意。 林虹这才知晓顾然对陈媛的惩罚,只是她现下已经占了陈媛的身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恐怕没人会信! 她忍着痛楚,慢慢弯腰磕着头。 杨妈妈见人终于消停了哭声,已经开始磕起头来,便也不再言语,只默默记起数来。 一日一百个磕头。 她前些日子受了伤,后面每日再加十个,直到补足为止! 林虹磕头磕得头晕脑涨,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磕了多少个头了。直到一旁的杨妈妈开口道够了时,林虹才脱力般跪坐在地上。 额间全是汗,已经分不清楚是热汗还是冷汗。 杨妈妈见她歇得差不多了,冷冷道:“走吧,回你的院子里去。” 说完转身便离开了。 林虹抬手擦了擦满是汗水的脸,待彻底缓过晕眩后,才起身离开正厅。 她就这样日日给自己磕着头,并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面对陈媛原本身边伺候的侍女时,林虹只说自己不记得从前了。 好在,她住在偏远的北松苑,根本和那人碰不着。 直到今日,就在她要磕满一百个头时,林虹看见了那人雪白的袍角和镶着翠玉的黑靴,就站在不远处的香案旁。 她忍住内心的不安,强撑着晕眩磕完 了最后一个头,才慢慢直起腰背,顺着月白织锦绣竹叶暗纹的袍角往上看去。 “……你可以走了,”顾然只凝视着眼前的牌位,“我答应过皇上,不会要你的命。也算你命大,那晚没有被我一刀捅死!” “我恨老天爷,恨他为什么对你如此宽容,却对我如此残忍!” 明明都是一刀刺入心间,她却死了。 他一把撑在案角,猛然扭头朝仍跪在地上的人望去,愤恨痛苦的眼神几乎要滴出血来。 “滚吧,这辈子,都别在我看见你!” 林虹见过顾然骄傲自大的模样,见过顾然得意忘形的模样,也见过顾然怒发冲冠的模样。 眼前看见他如今痛苦憔悴的样子,林虹只觉得自己脑海里一片茫然。 他竟如此伤心自己的死吗林虹暗自将指甲嵌入手心。 要告诉他,其实自己没有死吗? 罢了,林虹暗自告诫自己,既然他已经决定放自己走,又何必再与他纠缠下去 况且,如今以她的身份,若是再惹他发怒,恐怕他真的会杀了自己的! 林虹咬了咬唇,许是太用力了,手心传来阵阵刺痛。 最终,她吸了吸鼻子,将视线落在那香雾缭绕处。 “……多谢顾王爷高抬贵手!陈媛如今也很后悔当日的所作所为,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还望顾王爷保重身体!” 林虹松开刺入掌心的指甲,缓缓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那人素色的袍服,好似明白了什么。 一身白锦,既照耀着满室幽暗,又堆满了孤寂伶仃。 她眨了眨已经酸胀的双眼,很快,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溢出。林虹行至门槛处,午后的阳光已经斜照至脚下。 她只朝身后望了一眼那人清瘦的背影,便提起水色裙角快步离开。 院子树上的知了拼命得嘶叫着,叫的人心里越发压抑不住那股痛意。 几颗水珠无声无息得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被蒸发散去,再也寻不到一点痕迹。 “……红儿,我、我很想你!这样的结果,你还满意吗?” 林虹顺着原路回到了北松苑。 很快,第二日就有人收拾起了那日随陈媛一同入府的嫁妆。 林虹接过白沉递上来的册子,慢慢翻看起来。 “公主,您的嫁妆都在这里了,魏平王府的人说,过几日就会送我们去京郊外的庄子,”白沉看着面色沉静的主子,生怕她又如从前那般疯癫行事,不由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待过个三年五载,顾王爷忘了伤痛,您也很快就能重新择个驸马了!” 第75章 报了仇 “虽说如今的新帝不是……但,您的嫁妆却仍是按照公主品阶置办的。有了这些嫁妆,您这一生都享用不尽,不必再待在王府里提心吊胆得。” 林虹合上册子,看着身旁几个宫娥大气不敢出的样子,暗自腹诽起来。 这个陈媛到底是怎么折磨下人的? 看她们连回个话都瑟瑟发抖的模样,林虹都有些忍不住开口,想让她们别怕。 但一想到自己还没离开魏平王府,林虹还是觉得自己再忍一忍吧。等她们去了京郊的庄子上,再慢慢让她们接受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暴戾的陈媛。 她抬手轻轻按在伤处,这里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已经到她彻底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只是她这举动却让几个宫娥紧张了神情。 “公主,伤口还在疼吗?” 白鹭紧张道。 自公主从那夜被顾王爷刺伤后醒了,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便都觉着如今的主子,变化 极大。 若不是日日伺候在主子跟前,她几乎都要开始怀疑,魏平王府的人将她们的主子掉了包! 林虹听着那个叫白鹭的宫娥,如今关心的问自己,便轻笑安抚道,“……无事,只是新长出来的肉有些痒!” 白沉一听,更加紧张兮兮道,“要不奴婢再去请御医来给公主瞧瞧吧待离开了王府,去了荒郊野外的庄子,恐怕就再没有大夫可以瞧病了!” “我真的没事!” 林虹见她们都不相信自己的话,当即从椅子上猛得站起来,在原地蹦跶了几下,便被几个人拉住。 “公主!” “公主小心!” “唉呀!我真的没事了!” 林虹被几个宫娥拉住,无奈叹气道。这几个丫头倒是忠心! 她被白沉扶着仍坐回到椅子上,低头看着腰间坠着的香囊,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道:“我自受伤后,从前的事几乎都记不得了,不如我来问,你们回答,这样也免得日后闹出笑话来,怎么样?” “奴婢们谨遵公主旨意!” “……那好,那我们就先从我自己说起!” 林虹自从正厅回来后,便一刻也不曾停歇着向几个宫娥打听陈媛的事。 其他倒还好,只是听到顾然让人捆着陈媛入魏平王府时,心下狠狠一沉。 “你是说……顾然让我入府,就是为了给……给那个人磕头谢罪” “还不止呢?” 白鹭最先满脸不平得叫起来,“就连北松苑的供奉也差得离谱!” “就连……就连您身上的伤,也是拜他所赐!” “是……是吗?” 林虹原本只以为因着陈媛的身份,顾然不能轻易杀她。 却不曾知道,陈媛也曾被顾然一刀刺入心间,丢了性命。 原来,他在正厅说的话,是真的! 他真的替自己报了仇! 宫娥们正向主子恶狠狠得控诉着顾然的所作所为,只是说得正义愤填膺时,却瞥见坐在椅子上的主子早已泪流满面。 她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她,只能默默屏气凝神,等待着她即将爆发的怒气。 就如从前一样。 每次听到顾王爷如何看重那女子时,瑶光殿里少不了主子恶毒的诅咒和暴虐的迁怒。 只是约莫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几人只见她伏在桌子,一动不动。白鹭大着胆子,上前看去,只见她早哭得累了睡着了。 第85章 几人相视一眼。 有去继续收拾行李,有去寻薄毯给林虹盖在身上,还有去准备茶水。 符江南一展手里的折扇,朝自己摇几下,朝顾然大笑道:“顾兄已经是堂堂王爵了,怎么请兄弟们喝酒,不去花楼,却约在这冷冷清清的茶楼里” “哎——!江南,你就安分一点吧!”沈固静指了指顾然身上月白色的锦袍,“顾然能出来和大家聚一聚,已经是给兄弟们面子了!况且,定在这清风楼,是我的主意!” “怎么你小子当了爹就这么得瑟吗?” 莫少宇重重得拍了一下沈固静的背,“什么时候让大家伙见见你家的小公子?” 沈固静被莫少宇拍得咳了一下,随即拱手朝几人道:“再过几日就是犬子的百日宴,在下一定不会落下各位的请帖,还请各位一定要赏光前来喝一杯喜酒!” “好!” “好啊!” “这是我提前准备好的贺礼,”顾然让木青拿着一个锦盒,送到沈固静手中,才举着手里的茶盏朝沈固静坐的方向敬去,“那日我就不来打扰了,这杯清茶,就当是我提前恭贺你喜得麟儿吧!” 说完,他低头饮了两口,就将茶盏放下。 “哎,顾然,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符江南听到顾然不去百日宴,比请客的沈固静还激动。 “已经过去多久了?”符江南不满得嚷嚷道,“难道你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凌姑娘走了,是她没福分跟着你过一生。难道,你连兄弟们也都不要了?还有,你到底要多久素服你这副样子,若是被凌姑娘的在天之灵看见了,定然会——” “会如何?” 符江南听着顾然打断他的话,嘴唇嗫喏道:“她也会难过的!” 顾然闻言后,脸色极度变得扭曲起来,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是、是我说错了什么吗?”符江南疑惑得看着大笑不止的顾然,又将视线转到莫少宇和沈固静那边去。 却只见那两个人,一个低头沉默不语,一个面色变得僵硬起来。 好吧,看来确实是自己说错话了。 正欲开口道歉时,顾然却止住了笑声。 “江南,她若是真的在天之灵看见了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到底有多恨我!” 顾然低头看着身上月白锦袍上绣的暗纹,只是越看,这暗纹变 得越加模糊。 待眼里的热意彻底散去后,顾然才缓缓开口道:“她那日……那日临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她再也不欠欧明珠了!你说,她会替我难过吗?” 符江南哑口无言,只得神色尴尬得看了看今日的东道主沈固静。 接着符江南投来的求救眼神,沈固静也不知该如何劝慰顾然,只能干笑一声,瞪了一眼闯祸的符江南。 “她死了多久了?”莫少宇眼底浮现一抹晦暗,望着顾然失神的样子,徐徐问道。 顾然却仍空洞般红着眼睛,随即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才睁开眼道,“足足八个月零十二日了!” “……算上今日,便是八个月十三日。” 众人听闻他细数那人死去的时间,一时间都不免沉默起来。 符江南更是恨自己多舌如妇人。 “顾然,忘了她吧,你已经如愿封王,魏平王府还需要你一力支撑呢!” “还有太夫人,她也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舍得让她看见你如此颓寂的模样吗?” “我没有忘记身上的家族荣辱,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没能救得了她。” 沈固静像是早就猜到顾然的心意,环视堂上一圈后,举着手,在半空中拍了拍,朗声朝门口的刘掌柜道:“刘掌柜,带人进来吧!” 沈固静话刚落音,便见清风楼的刘掌柜正带着一妙龄女子走入堂中。 “奴婢姚铃儿,见过各位大人!” 众人听闻那女子清脆如玉的声音,皆侧目望了过去,只见一弱柳扶风的窈窕身姿,正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待那女子缓缓抬头望向主位的顾然时。 在场除了沈固静以外的人,皆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像!实在是太像了! 若不是亲眼看着顾然曾在那人墓前哭得悲痛欲绝,他们打死也不会相信眼前的女子,不是她。 顾然不知沈固静要玩什么花样,只知当他看见那女子缓缓抬起的面孔时,颤抖的双手瞬间挥落袖边的杯盘碗盏。 他倏忽起身,足尖猛然在桌案上轻点一下,便纵身跨至女子面前,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沈固静也没有想到顾然会失控。 听着那女子惊慌失措的惊叫声时,他才回过神般,急急忙忙上前拉着顾然的胳膊道:“顾然,你冷静点!” “我冷静点?” 顾然转头朝一脸焦急的沈固静,冷嘲道,“你叫我如何才算冷静呢?” “你再说一遍!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被红着眼睛的顾然,吓得不停地抖动起来,早没了方才行礼时的从容。 虚张着口半晌,也未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一旁的莫少宇看不下去,直言道:“她说她叫姚玲儿,不叫林虹!” “你方才不是说她已经死了八个月十二日了吗?难不成,你根本就不记得她的死期了?” “不!” “顾然!你若是想好好说话,就放开她,你这个样子,就算是她还在……她也只怕会像姚姑娘一样害怕!” 莫少宇极力劝阻道,只是说完后却被顾然的大笑弄晕了头。 “哈哈!哈哈哈!” 顾然蓦然松开钳制住那女子的手,失心疯般大笑起来,只是笑着笑着,他的眼角滑过一滴无色的水珠。 “莫少宇!你懂个屁啊!她才不会被我吓到!” 顾然指着莫少宇的方向,一脸得意忘形道,“方才若是我这样对她,依她的脾气,早就扬手扇我脸上了!哪里会像她那般瑟瑟缩缩,惹人心烦” 第76章 离开王府 莫少宇见顾然已经气的口不择言了,当即反问道:“怎么难不成你挨巴掌,还挨得得意洋洋起来” “顾然,你可真够活该的!我那日在你来临川寻她时就说了,让你好好将她供起来,你不但不听,反而害得她失了性命!你说!你为何不替她报仇雪恨” “你别告诉我,你舍不得杀陈媛!” “自带她回京以后,我就早已将她供在我心尖上了!她要开药铺,我听她的!她不让我帮忙,我也听她的!” “就连她不愿意住在魏平王府里,我也同意了!你说,还要我如何做,才算将她供起来”顾然死死咬着牙根,随即神情低落道,“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错。” “……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在我怀里断了气。” 顾然闭上眼,眼泪飞快地砸向地面。 “莫少宇!你闭嘴!” 沈固静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本只是无意间见这女子与那人有几分相似,想让她陪陪顾然而已。 他哪知不仅顾然神情变得激动骇人,就连平日里脾气最好的莫少宇,也忍不住出言讥讽起来。 “少宇,你怎么知道顾然他没有替凌姑娘报仇?” 沈固静看着顾然失魂落魄得回到位置上呆坐着,只得耐着性子看了一眼刘掌柜。 很快,刘掌柜就带着屋子里伺候的人离开了。 一下子,整个房间里便只剩他们四人。 踌躇片刻,沈固静终是忍不住叹息道:“顾然让人捆了陈媛入王府,日日让人押着她在凌姑娘的灵位前,磕头谢罪。甚至,前不久还——” “还什么?” 符江南看着顾然一脸冷寂的模样,想象不出顾然会如何折磨陈媛。 沈固静慢慢喘匀了气息,朝望向他的两人,缓缓道:“前不久,顾然亲手一刀刺入陈媛心口。只不过陈媛命大,并没有死。” “再过几日,顾然就会送陈媛去京郊的庄子上。毕竟他答应过皇帝,不会取陈媛的性命。” 是吗? 莫少宇哑口失笑一声,原来顾然真的已经替她报过仇了! “你们,都不了解她!” 顾然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墨色的荷包,珍爱般得抚摸着上面那只栩栩如生的豹子,“她看重的东西太多,才会被我束缚住。只是她看重的东西里,没有我顾然而已。” “她那个性子,对着任何人都能和颜悦色三分,只除了我,没个好脸!” 听着顾然话中的自嘲,莫少宇也知自己方才错怪了他,当即垂下眼眸,低声道:“是我太冲动了!” “哎呀!”沈固静怪叫一声。 他指着莫少宇与顾然道,“既然误会已经解除,不如两位以茶代酒,互敬一杯” 顾然和莫少宇闻言,齐齐看向一脸笑意的沈固静,冷哼一声。 第86章 只是,还是如沈固静所愿,二人仍举着茶盏互敬了一番。 沈固静见顾然打碎了方才的茶盏杯碟,此刻正拿着一只装着茶水的海碗与莫少宇敬茶,便知此事才算彻底揭过。 后面,几人又闲聊了半个时辰,才一同出了清风楼,各自散去。 顾然还是带走了那位叫姚铃儿的姑娘。 桔绿初次见到这位姚姑娘,便瞬间红了眼圈。 “将姚小姐安置在春夏阁,好好照看着!别人打扰她。” “奴、奴婢遵命!” 顾然看着桔绿带着人绕过湖边的假山,直到听见木青沉重的呼吸声时,才撇了一眼,自顾抬脚走向芜青院。 “王爷!” 木青快步追上顾然的身影,带着一丝不解朝顾然直言道:“王爷是把她当做凌姑娘吗?” 凭什么凌姑娘在的时候,主子就不能向方才那般和颜悦色对凌姑娘 “木青,”顾然 闻言顿住脚步,转头望着身后不忿的木青,缓缓道,“我说了要守孝三年,就是三年。” “差一天,都不行!” “还有,”顾然直言不讳道,“你若是喜欢桔绿,就早点告诉人家,别老大不小的一个人孤零零的。” 木青哪里自己的心思早就被顾然看得一清二楚,如今还当面戳穿了他。 他垂眸想了想,又失落道,“她还什么都不懂呢,属下不着急,我可以慢慢等。” “……是啊!你还可以慢慢等。” 顾然接着往前面的寂静院落走去。 跟在身后的木青,只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声。 林虹虽不必再去正厅里给自己的牌位磕头,可她仍是想再去看看那牌位上的字迹。 吾妻林虹之位。 吾妻!林虹之位! 她不可控制得想起那牌位上那熟悉的字迹,眼泪慢慢渗出眼角。 今日的阳光怎的如此刺眼 她捂着眼睛好一会,才缓缓吸了口气,拿着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只是转身离开眼前的茉莉花丛时,余光一撇,却见桔绿带着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桔……桔绿姑娘。” 林虹暗自顿住了口,飞快得改了叫法。 桔绿见是害死姨娘的仇人正喊她时,神情不自在得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微微屈膝福了福身,“三公主!” “桔绿姑娘,不知你身后的是——” 林虹忽住了口,只因她已经看到了桔绿身后那女子的模样。 像!当真是太像了! 她抬手在如今的脸上抚了抚,才缓缓收敛着心头的震惊和失落,“原来桔绿姑娘有事在身,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林虹笑着说完向后退了两步,便立即转过身子,踉跄着步子得朝北松苑的方向走去。 桔绿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咽了咽口水,将原本准备好的搪塞之词,尽数咽回肚子里。 只有那位姚姑娘顶着一脸茫然,根本不知发现了什么。 此后两日,林虹都不再踏出北松苑一步。 只是看着白沉手里拿着宫里方才派人送到她这里的青茶,她一时有些不该如何处理。 沉思半晌无果后,让人换来了府里的刘管事,亲自开口朝他要了些各色干果子,要来配茶水吃。 “回公主,都是北松苑的下人伺候不周,害得公主吃食衣料上短了不少!奴才已经警告过他们,以后不得克扣公主的饮食起居。这几日,公主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苑里的黄妈妈。她会安排的!” “那就多谢刘管家了!” “公主严重了,若是没了旁的事,那奴才便不打扰公主喝茶了!奴才告退!” 刘管事行完礼,便带着黄婆子出了北松苑院门。 “刘管事!我—” “好了!我都知道!” 刘管事出言打断黄婆子的话,耐心安抚道,“无事的!北松苑的供给是我亲自安排的,王爷也知道,你不必多说。” “那以后—” “以后嘛,”刘管事朝身后的院门望了望,想起春夏阁才住进去的那位,沉声道,“她若是再在这些小事上有什么要求,都不必再来回我,给她便是。” 没看见主子已经要让她走了吗? 他们这些下人,自然是看主子的脸色行事。 林虹也没想到,魏平王府会在为难这位金枝玉叶。不过,她很快就释怀了。 哪叫她是待罪之人入府的呢? 只不过如今待罪之人变成了苦主! 她连着剥了几颗松子喂到嘴里吃下,又喝了口已经可以入口的青茶,一时间,茶香深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口鼻。 果然是御赐茶叶,和她从前喝的,就是天上地下。 姚玉玲在春夏阁里,忐忑不安了两三日,这一日的傍晚时分,才又被人领着去了府里的花园。 大暑后,虫鸣蝉嘶依旧,只是少了几分白日的炙热。 顾然坐在亭中,徐徐饮着茶盏里的青茶,直待茶水馥郁的香气被涩味取代,他才开口朝一旁侍立回话的刘管事道:“好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不过就是怕我真的弄死了她,皇帝不好向宗亲们交代吗?” “打着赐茶的名号,来看看人是否还活着,那就让皇帝安心。我顾然既然没有那个运气能将她一刀毙命,只能证明,她到底是不该死在我手上!” “那,明日一早,奴才就安排人送那位去庄子上。” “姚小姐的家人寻来了吗?”顾然忽转口问起,“若是来了,就让她回去。我不需要一个傀儡!” 刘管事侧目看着湖边柳树下,那位弹琴的窈窕女子,随即回应道:“老奴遵命。” 不待那琴声尽,顾然已经起身离开了亭子。 盼星星,盼月亮。 林虹终于带着几个贴身侍女和大批陪嫁离开魏平王府。她坐在马车内,悄悄掀起窗帘一角,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府门,不知不觉滴下泪来。 从前她做梦都想离开的深渊泥淖,如今,却是她不得不离开的枷锁。 那日,她亲眼见过那女子的容貌后,便失魂落魄得一整夜都未曾阖眼。 白沉和白鹭随侍在马车里,忽见主子又伤心了起来,只以为她还没有忘记顾然,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得在林虹止住眼泪时,才勉强提起了新的话头,来转移她的神思。 “公主,我们要在魏平王府的庄子上住多久啊?”白沉担忧道。 一日没有彻底离开魏平王府的掌控,她们就极有可能再回到魏平王府。想起那位顾王爷的癫狂,她是真的怕了。 “应该很快吧,”林虹垂眸片刻,顾然有了新人,自然不会再为难自己这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罪人,“或许,魏平王府很快就会有喜事办,那个时候,他自然就会放我们离开。” “那我们还要回瑶光殿吗?” 第77章 更荒诞 林虹听闻白鹭的疑惑,只在她额间敲了敲,笑道:“待那日真的来了,你们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回宫里继续当差。至于我嘛—” 两人见她并没有打算带着自己,而是另有安排,当即急得眼泪汪汪:“公主是不要奴婢了吗?” “公主,奴婢要一直跟着您!您去哪,奴婢们也都去哪!” “好了,白沉白鹭,别哭了!” 林虹忍不住扶额道:“回宫里,一辈子吃穿不愁不好吗?况且,我也并没有说不要你们,但是你们要想清楚了,现在的皇帝碍于那人,最多也只能留住我的性命。说不定那日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觉得我这个妹妹可以死了,顾然又会提着刀来杀我,你们怕不怕?嗯?” 此话一出,两人都止住了哭声,相视一眼后,便齐齐朝林虹磕头道:“奴婢们是公主的人,那就一辈子都只会跟着公主,公主去哪奴婢们就去哪!” “若是顾王爷真的追来了,那奴婢们就随公主一起下黄泉!免得公主路上无人作伴!” “你们—” “公主,不要赶奴婢们走!” 林虹看着自己的双腿,被两人紧紧抱着,只得放弃道,“都起来吧,别动不动就下跪,我看了头疼!” “庄子上自然比不得在王府里的待遇,你们要和我一起吃苦了!” 白沉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望着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的主子,破涕而笑:“公主都不怕,奴婢们自然也不怕。” “待能 离开魏平王府的庄子时,我就去那我那个也在京郊的庄子上过日子。” 以后不必再提心吊胆得活着! 马车从魏平王府的角门一早出发,一路行至午时之后才到了地方。 虽说是被顾然赶到庄子上来,但林虹在庄子上过得比在魏平王府里好多了。这里没有那个人的踪迹,也没有魏平王府下人们的打量,林虹觉得自在多了。 若是,做出了什么不和陈媛脾性的事,她也只两手一摊,只说自己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第87章 一眨眼,已经临近中秋月圆之夜了。 几个贴身的宫娥,渐渐适应了主子的新脾性,到后面也能坦然自若得看着自家主子,同庄子上的人谈笑风生。 只是有一日,公主得知了这里距顾氏一族的祖坟不远,便向庄子上的管事提出了要去拜一拜的想法。 管事不敢随意应下,只得传信与刘管事,请他拿主意。 “回王爷,庄子上传来消息,说……说三公主得知顾氏的祖坟就在庄子不远的地方,提出要去祭拜、祭拜—” 刘管事看着顾然沉下的脸色,渐渐小声了起来。 “呵!”顾然冷笑一声,眸子里尽是寒冰,“她这会倒是诚心诚意认错了,那她当日为何要如此恶毒得夺走她的性命?” “那……”刘管事见顾然脸色越加阴沉,只得犹豫道,“那奴才就让人拒了她。” “让人告诉她,让她安静点,别再提什么让人恶心的要求,免得我又后悔放她一马!”顾然嫌恶道,“她的嫁妆都给她了?” “是,奴才按照王爷的吩咐,早三公主出府之前就已经将册子交给了她,嫁妆也随她去了庄子上。” “那就好!别让她脏了魏平王府的地!若不是想着哪日宫里又记起了她,本王早就将她赶出魏平王府的地界!传我的话,中秋之后,宫里若再未提起她的消息,就让她带着她的嫁妆和下人离开庄子,随便她去哪。” 自从林虹得了庄子管事的信,便不好再提去墓地一事,只耐着性子,一日一日数着中秋到来。 她站在窗前,仰头遥望着即将圆满的明月,脑海里不由闪现出一幕幕与那人纠缠的种种画面。 很快了,林虹心中暗自告诉自己。他已经有了能一解他思念的人,而她又有了新的身份。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公主,小心受凉!” 白沉一边说着,一边将披风系在林虹身上。 “我不冷,”林虹话这样说,但并没有拒绝白沉的关心,她朝白沉弯了弯眉眼,“白沉,明日就是中秋了,我给你煮碗茶喝吧?还有白鹭和白绯他们!” 白沉面对兴致勃勃的主子,已经不会像从前那般动辄跪下,或者震惊了。 她系好了披风,很从容得点了点头头,“上次主子赏的乳茶就很好喝了,这次主子又想起什么新奇玩意,要赏给奴婢们?” “哎,这里没有外人,不要称奴婢,我不喜欢!”林虹淡去笑意,慢慢拧起眉头,“我不是早就让你们改口了吗?” 白沉一脸无奈的看着这个性情大变的主子,只得僵硬道,“我、我都听公主的!” “这才对嘛!反正明日以后,我们就可以离开,等到了我的庄子上,也就不必在意会被人听到!” 林虹一手挽着白沉的胳膊,慢慢朝屋内走去,“我来给你号号脉,看你的风寒好些没?” 林虹拉着白沉一起坐在桌边,一手搭在她腕间,细细诊起脉来。 须臾后,在白沉敬佩的目光下,林虹才收回手,笑着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日可以吃我煮的茶了!” “主子又在给白沉姐姐号脉!我也要!” “我也要!主子,我癸水将至,午后时小腹便坠得疼!” “还有我!” 几个侍女见林虹才给白沉诊完脉,当即就围成一团。 谁会知道主子就随随便便翻了几本医书,就可以替白沉写下治风寒的方子? 不是林虹不想隐瞒自己的医术,但郊外不比王府里,根本寻不到什么郎中来替白沉治病。再加上,这庄子的管事是顾然的人,她不敢闹得兴师动众惹起怀疑。 只得装模做样得翻弄了几本医书,给白沉开了方子。 至于医书嘛 当然是她那日翻看嫁妆册子,无意看到的。 第二日午后,林虹提着篮子走进了厨房。篮子里装的是她要的芋头。 忙活一番,林虹见几人犹豫着端着小碗,还不开动时,便率先端着一碗已经温热的芋圆牛乳百合羹,一口一口的吃了起来。 芋圆柔韧,带着芋头的香气混合在浓浓的牛乳里,再加上润肺清甜的百合,简直太享受了! 几个侍女见她吃得香甜极了,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慢慢一勺一勺小口品尝起来。 林虹看她们尝过后瞪大得双眼,不禁笑着指着桌子上的芋头糕道:“……也尝尝这个!喜欢吃的话,厨房里还有!” “好吃!” 白鹭含含糊糊道,欢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虹见其他几人也赞不绝口,便点头道:“喜欢那就多吃点!我也可以教你们怎么做!” 白沉吃完了碗里的甜羹,想起方才主子和庄子上的管事在院子门口,说话的神情,这会不由好奇问道:“主子方才和管事说什么呢?管事的脸色看着好奇怪!” 自她们到了这庄子上,管事倒也对她们和还算客气,只是方才那管事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为难。 直到主子递出了个荷包,那管事才勉强点了头。她知道那荷包里是数量不少的银子,故才有此一问。 “也没什么,”林虹装作不在意道,“只是我见那夏家那老两口种的芋头格外好吃,想让管事同意明日我能带他们离开这庄子,去我庄子上,替我种芋头罢了。” “那管事答应了吗?” 林虹想起管事为难的模样,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那管事才松了口。 林虹眨了眨眼,“答应了!不仅如此,我还拿到了他们的身契!” “公主喜欢就好!” 中秋一过完,林虹便迫不及待得带着嫁妆和侍女离开魏平王府的庄子。待在她名下的庄子上,安顿好一切时,林虹才长吁了一口气。 她今日粗粗逛了一下庄子,不愧是皇家的庄子,也不比魏平王府的那个庄子小。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是她说了算! 待到十一月廿九那日一早,林虹便带着侍女和庄子上的管事一同去了,她早就打听好的顾氏祖坟。 冬日间的山雾还未散去,林虹让管事守在不远处,带着白沉进了墓地。 此时守墓人还未来,她可以趁着这个时段,去看一看自己的安息地。毕竟,她很快就要启程离开京城,她应下了远嫁在江州的二姐的邀约。 留在京中,太危险,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约莫提着灯笼走了一盏茶的时候,林虹才看见了眼前墓碑上的名字。 吾妻林虹之墓。 落款是夫顾靖宇,大庭景泰十七年十二月六日亲立。 林虹让白沉提着灯笼,退到远处的柏树下等着,自己则独自一人蹲在墓边,用拾起的树枝在墓前慢慢刨着。 此时还未到辰时,天也只是蒙蒙亮。 白沉见人带着泪痕向自己走来时,也忍不住湿了眼眶。若是,主子先前能像眼下这般洒脱,就不会有今日的结局。 顾王爷失去了心爱之人,她们公主也失了势,不得不离开京城。 就连性命都差点没能保住! “走吧!我们该回庄子上,白鹭她们都等着我们启程呢!” “……我扶您吧。” 白沉一路扶着人,慢慢走出了顾氏祖坟,直到守坟人过来扫墓时,只见到她们远去的背影。 今日是那位的忌日,还是快点打扫吧,想来王爷很快就会过来。 第78章 复生 守坟人方才扫净地上的落叶,就见顾然已经骑着马到了墓地,身后跟着一队亲卫。木青带着人摆好了香火蜡烛,各色贡品,便只留下顾然一人跪在墓前。 “……真快啊!” 顾然抬手温柔的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喃喃自语道,“我又来烦你了,要不你扇我一巴掌吧!” 细细感受着手上传来石碑的寒意,顾然被心口那股悲戚刺得几乎跪不住身子,双手猛然撑在地上。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睡在他家的祖坟里。 哪怕他哭,他嚎,他嘶吼,也都安安静静得躺在那里,不声不响! 任凌承无论如何求他,他也要一意孤行将她葬在顾氏一族的墓园里。只因为,紧挨着的是,就是他死后要埋葬的地方。 “上次来告诉你,欧明珠生了个女儿,”顾然将身子靠在沾满霜露的碑身上,“这次,我要告诉你岳芳芳生了个男孩。前几日,沈固静带着岳芳芳,抱着孩子来府里让我看了那孩子半日。” “你说,若是你还在的话,我们是不是也该当爹娘了?那日御医开的调理身子的药,府里还一直备着,就等你回来呢!” “林虹,你还恨我吗?” 仍是无人回应。 顾然却痴痴笑了起来,“……红儿,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他笑完侧头看向墓碑上他亲手刻的字,却借着冬日映照在地上的薄薄曦光,眼角余光瞥见了香炉后那一小块泥土。 顾然双瞳骤缩,他猛得一把推开香炉,顾不上撒了一地的香灰和即将熄灭的香火,仔细趴伏在墓前的那一小块泥土上看了起来。 第88章 这泥土和旁边的不一样! “木青!木青!去叫守墓人过来!叫他过来!” 木青听见顾然嘶哑的大叫声,还以为顾然不满守墓人,正要带人过去时,却见他家主子疯狂得在墓前翻刨起来。 连祭奠的香炉都掀翻了! 顾然狠狠刨去墓前的那一块和旁边不同泥色的地方,待看清楚露出来的东西时,整个人失去了外界的所有感知,只蓦然抓住那东西,紧紧攥在手里。 芋头糕! 这里这么会埋了一块芋头糕! 他努力克制住手劲,将那糕点一掰为二,只见里面赫然露出暗绛色的馅儿。手下动作比脑子更快,当即就扔了一半在嘴里细细嚼着。 是红豆。 木青带着守墓人站在一旁,看着顾然不知往嘴里喂了个什么东西,便见他又捏紧手心,将额头贴在润湿的泥土上,大哭大笑起来。 守墓人吓得不轻,当即就要跪倒在地上求饶,却被从地上爬起来的顾然抓住衣领,“说!有谁来过这里!她什么时候来的!” “这、这没有人来啊!”守墓人瑟缩着身子,磕绊道。 顾然却恍若未闻,只伸出手,露出那半块有些碎的芋头糕,又悲又喜道:“是芋头糕!木青!是芋头糕!” “是她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 “主子,你是不是看错了,今日属下备的贡品里本就有芋头糕!” 顾然却收拢掌心里的半块芋头糕,指着他挖出的一个小洞,悲戚中带着一丝得意道:“我就是在那个坑里挖出来的!它表面的颜色和旁边的不一样!是还未被露水打湿的干泥土!” 说完,顾然便松开了守墓人的衣领,直直抓起散落一地的芋头糕,也掰成了两半。 这是他们从府里带出来的贡品。 待木青看清两块糕点里的馅的颜色时,他也开始慌乱起来,这、这也太荒诞了! “快说,到底有谁来过墓地?” 木青也大声问起来,只是看着已经临近崩溃的顾然,他还是镇定道,“主子不要惊慌!万一是别人也来祭奠也未可知!” 死而复生!这叫他怎么敢相信? 那知顾然却信誓旦旦道:“不会错的!若是旁人来祭奠她,也不该将她最喜欢的芋头糕埋起来。她埋起来,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除了她,没人有理由这么做!” “……木青,她回来了。” 守墓人根本听不懂面前的主子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他可怖的样子,绞尽脑汁想了想,只得不确定道:“今日我来扫地时,恍惚在雾里见过一行人,只是雾气太大,我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那里面可有女子?还有,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守墓人沉吟片刻,断断续续道:“奴才并没有看清楚脸,只知道是一行四个人,两个男子跟在后面。其中—” “其中什么?难道真的有你认识的人?”顾然神情激动得打断守墓人的迟疑。 “回王爷,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影确实有些眼熟,但是雾气太浓,奴才不敢胡乱说,怕坏了王爷的事!” “你说就行!错了就错了,不会怪你!”顾然坚定道,“快说!” 守墓人得了顾然的话,当即道:“那男子瞧着年岁不小,背也有些佝偻,倒有些像附近庄子的管事!” “这--”守墓人迟疑着冥思起来,忽脑海里灵光一现,猛然拍向额间,朝面色紧张的两人道,“就是三公主名下的那个庄子!” 他几十年都守着顾氏的墓,方圆几十里的庄子,他比谁都清楚! 顾然眉头一跳,震惊道:“你说什么?” 等顾然再次骑上马时,此刻已经天光大亮。 他带着人先去了一趟魏平王府离墓地最近的那个庄子,也就是陈媛住的那个庄子。 下了马,还来不及理会迎上来的管事,顾然带着人就往后院里飞奔。 却只见到已经空置下来的屋子。 “陈媛人呢?” 管事追了一路,此刻听见主子竟来寻三公主,当即擦了擦额间的热汗,拱手道:“回王爷,三公主已经带着人走了!” “去哪里了?”顾然猛然回身愤怒道。 “王爷别着急!三公主只是带着去了她名下的庄子上住着,并没有走远!” 管事解释道。 只是顾然听到这话后,便直接踉跄了几步。 他大喘着气,眼眶发红道:“带路!” 但就在他跨出门槛时,却停住了脚步,转身盯着管事道:“你说说看,这段时间她住在这里可有什么特别事发生?” “特别的事?” “不错!” 顾然瞧着管事一脸迷惑的模样,不由开口列举道:“比如说会行医接生,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都统告诉我!” 王管事听闻此话后,连连点头道:“三公主曾写了治风寒的药方,让奴才帮着买药!还有,她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奴才不知道,只是三公主她曾向奴才要了一对夫妇,说他们种的芋头好吃,连身契都买走了!” “果然,”顾然瞬间心下有了结果,只是不解她为何要走了自己庄子上的人,“那对夫妇姓甚名谁,是什么个来历?” 提起这个,王管事的头上的热汗瞬间冷却了下来,只是面对着面色铁青的顾然,他也只能一股脑得说了个彻彻底底。 “那是从前府里犯了事的下人,男的姓夏!听说他们的女儿也坏了事,所以被赶到了这最偏僻的庄子上!” 顾然听完后却朝木青看去,“那个叫暮雪的毒妇姓什么?” 木青听得浑身一激灵,瞬间明白了过来,颤抖着声音回应道:“回主子,也姓夏!” “哈哈哈!好啊!好啊!” 顾然大笑不止,身子连连朝后退了几步,被木青上前扶住,“主子小心!” “木青,她回来了,是不是?哈哈哈!当真是好得很呐!”顾然不等木青回答,只抬眼望着已经从层层云幕里升起的旭日。 “我去接她回家!” 冬日晨间的雾气终于散尽,林虹站在院中,悠闲得眯上眼,细细感受着阳光的丝丝暖意。 “回公主,可以出发了!” 林虹闻言抬手遮住阳光,睁开眼转头朝身后的白沉道:“那就出发吧。” 她带着几个侍女上了最前面的宽敞马车,紧随着的是拉着行李的马车,一路上也有护卫跟随。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得出发了。 正与白沉白鹭几个人猜谜语时,一阵急促如奔雷般的马蹄声从车旁传来。很快,他们的马车也停住了。 白沉掀开帘子正欲问护卫时,却一眼望见骑着马伫立在车前的顾然。 “顾王爷?” 白沉当即大声道,“奴婢见过顾王爷!” 林虹正静待白沉回车里询问呢,却冷不防听到白沉的惊诧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他怎么来了? 没事的,没事的! 林虹暗自安慰着自己狂跳的心脏,现下,她就是陈媛! “在下劳请三公主下马车一叙!” 车内几人都开始慌乱起来,这个顾王爷怎么出尔反尔? 林虹却死死咬着唇,十指紧紧抓住腰间垂下的荷包,不肯回应一句。 顾然却毫 无往日厌烦的模样,见车里人毫无动静,又朗声道:“我只说最后一次。请三公主下车,与在下一叙!” “顾王爷,您已经答应放我们公主走了,又为何出尔反尔追来呢?” 白沉虽害怕,但见车内毫无动静,只当是她们主子又被吓着了,只得顶着顾然阴沉的脸色,出口相问。 顾然扫了一眼面前的队伍,朝身后骑在马背上的木青道:“去将夏氏夫妇抓过来,我不信她冒了如此大的风险,会坐视不理!” “属下遵命!” 第79章 他没认错 林虹坐在车内,听到顾然提起“夏氏夫妇”四字时,眼眸颤抖的厉害,原来自己已然露出了马脚。 只是,毕竟有原身的身份在,她还想再赌一赌。 “顾王爷怎么来了?”林虹打起精神,掀起车帘,站在马车朝一旁马背上的男人道,“还是说顾王爷得知本公主要离开京城,特意来送行的?” “送行就算了,还请顾王爷放了我手下的人,不要为难他们!” “我没想为难他们!” 顾然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只见她端着一副从容的模样,正笑吟吟得望着自己。 林虹闻言故作惊奇道:“那顾王爷的手下押着我的人,是什么意思?我虽失了势,但好歹还皇室贵胄,顾王爷毫无理由就要拿下我的人,怕是不妥吧?” 她说这话时,并不看顾然打量的神色,只将头转向正被木青押着的夏氏夫妇。 “的确是不妥!臣今日冒犯了三公主,不如就让臣给三公主践行一番,再送三公主出京!” “可是时辰—” 第89章 “时辰还早呢!”顾然打断道,“现下才巳时三刻,还请公主不要拒绝臣才好。” 稳住!林虹,你现下是陈媛,是顾然最讨厌的女子,只要装作一切都不知即可! 林虹慢慢松开身侧的双手,勉强笑着道,“那就听顾王爷的,只是不知顾王爷要在哪里替我践行?” “还请公主回车,臣在清风楼定了席面,定不会让公主失望的!” 这个疯子! 林虹不敢擅自乱动,免得越发引起顾然的怀疑。 顾然见她已经俯身入了马车,当即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让人带着队伍调转了方向,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木青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不忍再看他主子手上紧紧勒住的缰绳。 “到了。” 林虹听着马车外传来顾然的声音,以为已经到了清风楼,于是扶着白沉起身出了马车。 只是下车时,却抬眼望见眼前巍峨的魏平王府。 顾然翻身下马,几步行至她跟前。 “臣想了许久,清风楼太嘈杂,唯恐有人冲撞了公主,于是自作主张将践行的地方换做王府,还请公主见谅!” 林虹抓紧了白沉的手,讥讽道:“顾王爷还是这么爱自以为是。我是顾王爷的杀妻仇人,顾王爷这番举动倒是让我替她不值!” “我说了,我们已经两清了,还请顾王爷不要再咄咄逼人!” 顾然见她口齿伶俐得很,也不废话,抓住她握在侍女手臂的手,便大步朝府门走去。白沉几人见主子又被顾然带进王府,当即急得就要跟上去,却被木青带着人拦下。 “顾然!顾然你放开我!” 林虹焦急得大叫起来,她不要,不要再踏进这里一步!顾然却充耳未闻,只控制着手上的力道,但是却毫无放开她的意思。 直到两人拉扯着走到一座院门前,顾然才停下脚步。 林虹喘着气,却见眼前并不是芜青院,也不是她之前住的北松苑。 顾然见她疑惑的眼神,沉声道,“这是我早在临川时,就让人修整好的院子,本想着我们大婚以后就住在这里。只是……不过没关系,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顾然,你认错人了,我是陈媛!是你的杀妻仇人!你当真是失心疯了吗?” “走吧,去里面看看喜不喜欢。”顾然不听林虹的质问,只牵着人往里走。 原本寂静寥落的衡白院,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进进出出的丫头小厮,正手脚利索得收拾起空置已久的院落,连里面的帐幔摆设都重新布置了一番。 甚至还极有眼色的烧好了地垄,只待主子逛完了院子回来,暖暖身子。 “喜欢吗?若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给我说,我让人改!” “顾然,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是陈媛啊顾然,你看清楚好吗?” 顾然充耳不闻林虹的狡辩,只牵着人,一点一点指着院子里精心布置的景色与她讲起。只是滚烫的手心将两人交握的双手里,染上了些许湿意。 林虹试图挣脱这恼人的热意,顾然却丝毫未动,她急红了眼,哑着嗓子道:“我知顾王爷伤心林姑娘的死,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我也得了报应。顾王爷又何苦揪着不肯放手呢?” “不承认也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愿意承认为止!”顾然用抬手想要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却被林虹一手挡住。 他吸了一大口凉气,压下心里那抹痛意,坚定道:“不过你暂时不能离开京城,就在这里住着吧。等到院子里的茉莉栀子盛开时,我再搬进来。” “啪!” 林虹气得身子发颤,慢慢垂下那只扇在顾然脸上的手,“你闹够了没有?” 顾然却噙起一丝笑意,不在意道:“外面冷,我带你回房间。” 林虹怔愣被他牵着走向正房,只见他顶着右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面不改色得挥退一干下人,直直进了屋。 甫一进屋,一股暖香迎面扑来。 林虹在院子待得太久,被这热气一熏,当即就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顾然脱下了她身上的白狐斗篷,牵着人往炕边走。 “……给。” 林虹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间,还是接过了顾然递过来的手炉。 顾然见她抖了抖身子,便知方才在院子里待得太久了,便单膝跪在她脚边,不顾她的挣扎,脱下了她脚上被雪浸湿的鞋袜,将双脚放在自己怀里。 “你干嘛?快点放开我!” 林虹害怕得缩回了脚,翻身就朝炕里面爬去。 顾然见人既然已经上了炕,于是起身坐在炕沿上,仍抓着她冰凉的双脚往自己怀贴去。 “没什么,只是见你冷得厉害,给你暖暖脚而已。” 脚底传来顾然胸口的暖意,林虹一脸嘲弄道:“你也给她做过这样的事吗?只是不知若是林姑娘还活着,看见你给仇人暖脚,会作何感想?” 顾然闻言,眼眸闪现着水光,摇头道:“……林虹,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林虹听闻他一下点破自己的身份,惊得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跳出嗓子眼,她强忍脸上的慌乱,厉声道:“荒诞至极!人死怎可复生?我知顾王爷爱重林姑娘,只是也不应该说这种无稽之谈!” 随即深吸一口气,装作了然道,“我知道我不该伤害林姑娘,只是我也已经在顾王爷你手上死过一次,顾王爷何必如此揪着不放?明明已经答应放我一马,为何要出尔反尔食言呢?” “你的心真硬!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顾然见她的双脚已经不似之前冰冷,便缓缓放开了。只是一双鹰眸凝视着眼前装模做样的女子。 虽然他不清楚为何她会从陈媛身上活过来,但是,他知道,他没有弄错! “这块酥,是你趁着天未亮时,埋在坟前的吧?守墓人说你们离开时,他曾见到过你庄子上的管事!” 顾然从袖子掏出一块手帕,扔在在案几上。林虹支着双臂撑起身子,看着那方散开的帕子里,包的是半块点心,带着深深浅浅的紫,里面露出一点暗红的馅。 “就算是,也不能证明就是我埋的,”林虹暗舒一口气,继续挣扎道,“万一是林姑娘的朋友来看她,埋下的呢?” 顾然见她仍不肯承认,只端起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仰着头大口喝了起来。直到咽下最后一丝茶水,他才猛然将人一把拉至自己怀 里,低头吻了上去。 林虹看着近在鼻间的俊脸和那人深不见底的眼眸,不禁抬手锤了捶顾然胸口,却仍只能被顾然困在怀中,吻得气息促促,连眼泪也顺着眼角处滑落。 待到顾然离开已经微肿的唇瓣时,林虹扬起手便朝他脸上挥去。 “啪!” 伴随着清脆掌声,随之而来的是林虹含泪的质问:“顾然,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当真的是认错人了!” “哈哈哈哈!我哪里认错人了?” 顾然桀桀大笑起来:“碧螺春配桃花酥,白毫银针配桂花糕,马蹄糕,黑茶配肉脯。还有,青茶配榛子松仁!” 顾然捂着被林虹扇到的脸,细细数道,“这些可都是那日你与刘管事说的话,抵赖不得!这些你若还是不认,要不,我现在就去宰了夏氏夫妇,再来和你掰扯?” “其他你或许可以狡辩,但是,你要带走夏氏夫妇,就只能是林虹!” 顾然满脸痛苦,决绝道,“只有你林虹,才会觉得自己愧疚他们,才会带他们走!那日你不就是了为了不亏欠欧明珠,才不惜舍身相救吗?怎么轮到我顾然,便是活过来了,也从未想过要与我相认?你的心当真够偏!” “别再否认了!就当、就当我求你!求你可怜可怜我,可怜我自你离开的每一日,我都生不如死!” 顾然眼中的哀戚,深深刺痛了林虹的心,她颤抖着唇,过了好半晌,才堪堪吐出一句话:“顾然你--!” 林虹瞬间哑口,只得怔愣着望着,已经从顾然眼角滑出的湿意。 “凌红,你说你怎么每次配的茶水点心,太夫人就这么喜欢呢?”暮雪有些羡慕道,“上次你准备的松子酥和榛子脆果,配着新送入府里的青茶,就很得太夫人的喜欢,这次的白毫银针,你又准备了桂花糕!” 第80章 俏顾然求婚记 她又羡又奇道,“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也许也能得到太夫人的赏赐!” “这有何难?” 凌红收起方才余妈妈递过来的一吊钱,拉着满脸欣羡的暮雪坐在石凳上,慢慢点评每种茶叶的特性。 “碧螺春和龙井这种性寒却回甘的茶叶,就适合配桃花酥,绿豆糕这样口味甘甜的茶点。白毫银针与寿眉就适合配桂花糕,马蹄糕这些清淡的点心,至于黑茶嘛,可以解腻健脾,当然就要配肉脯,肉干一起吃,更显适配!” “那青茶要配就要配干果之物咯?” 第90章 暮雪猜测道。 上次,凌红就是这样配的。 凌红闻言点点头,“不错!青茶性平和,与咸味的干果是绝配!” 暮雪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不得疑惑道,“我原以为你只是泡茶厉害,没想到你这大病痊愈后,竟对这些茶点也有所心得!” “好哇!竟敢私藏!看我不挠你痒痒!” 暮雪朝双手指尖呵了呵气,就要往凌红身上挠去。 就在两人玩闹时,余妈妈又来说教授琴艺的师傅来了,让她们赶紧过去,凌红这才逃过一劫。 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林虹想起从前与暮雪一起侍奉顾太夫人的日子,嘴角慢慢扯出一抹苦笑:“是啊,顾然,你说过,你在那日的花园里就见过我了。只是没有想到,你就在石桌旁的廊后,将我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顾然见她终于松了口,当即将人抱在怀里,将下颌紧紧抵在她发顶。 “红儿,你的心真狠啊!” “……你明明回来了,却不肯和我相认,若不是我发现墓前的那块泥土与其他地方的泥土,颜色不一样,你是不是就真的不会再见我?嗯?” 顾然说完,又低头将埋在她肩膀。 林虹感受着耳后和颈间的凉意,眨巴眨巴已经酸涩得厉害的双眼,“你不是已经有了姚姑娘吗?” 顾然闻言,震惊得直起身子,看着面前已经涕泪横流的女子,他磕绊解释道:“没、没有!是沈固静说她爹娘将她抵在清风楼里弹琴,我让人还了他们的欠债,就让她爹娘将她领回家去了!” “红儿!你相信我,我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林虹望着顾然身上的皓白锦衣,便知他并没有撒谎。那日,她见桔绿是领着人去后院,而不是去芜青院的方向。 “顾然,你不害怕吗?” 死而复生,无稽之谈! “怕!” “我只怕真的与你阴阳相隔!” 顾然见话已经说清楚了,只是她眉间却仍有忧色,便知她到底担心什么。他喟然得叹了一口气,将人搂在怀里。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敢与我相认吗?” “我说我不是陈媛,这世上恐怕没人会相信!” 更何况,当日顾然在那暴雨夜,亲手杀了陈媛,哪里会轻易相信这种荒诞之事? “……那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我还刺了你一刀,是不是?” 顾然有些后怕,只是不知怎么的,他却觉得那晚的人并不是她。 “没有!我是在她受伤的时候才回来的!第一次在牌位前见你时,我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林虹说完,便抬头望着目瞪口呆的顾然,朝他促狭一笑,只是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那日我见你伤心的厉害,哪里敢顶着这张脸,说我回来了?只怕你听了,又会刺我一刀!” 顾然却直言道:“陈媛欠你一命,如今不过是血债血偿,你不必担心我会害怕你。” 血债血偿? 林虹听着顾然的说辞,敛下笑意,直直望眼前那双闪着碎光的眼底,轻声道,“也许吧。” 也许是她欠了欧明珠,她才会舍身救下她。 而陈媛夺走了自己的性命,后来才会顾然一刀毙命。 “那你呢?”林虹低低道,“那你的报应又是什么呢?” “……我的报应吗?” 顾然闻言,低笑自嘲起来道:“我的报应,早在你死去那日就已经应在我身上,你的离开,就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惩罚!” “如今,不过是老天爷见我可怜,不忍再让我错过你罢!” 自两人那日开诚布公的谈过后,顾然日日下了朝,都往衡白院跑。只是,他用尽办法,每日也只能在衡白院用完晚膳,就会被林虹赶走。 林虹知道他如今不敢再像从前那般胡作非为,也极不客气,到了时辰就将人请走。 至于顾然说栀子茉莉盛开时,她就要嫁给他的事,她也只一笑而过。 顾然不知从哪里听说女子都喜欢俊俏郎君,这天回了府,便不同以往般,径直朝衡白院走,而是去了外院书房,让木青将他从前的衣物都寻摸了出来。 顾然看着镜子里的男子,眼眉深邃,鼻梁挺拔,身姿如松如松,一身紫檀色绣团云纹锦衣,更是衬得自己气势磅礴。 “这身衣裳如何?” 木青看着顾然头上戴着的玉冠,和腰间坠着的饕餮纹羊脂玉玉佩,溜须拍马道:“王爷姿容无人可比,威仪尤甚,公主见了定然芳心暗许!” “胡说八道什么?” 顾然被木青好一通吹捧,内心却十分受用,但他顾忌着颜面,只抬手理了理衣襟,随后朝一脸谄媚的木青道,“走吧,该去衡白院陪她用晚膳了。” 林虹端着碗,悄悄看了几眼朝正低头替自己夹菜的顾然, 却一不小心被抓了包。 顾然压制住嘴角的得意,沉声道:“……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怎么还怕人知道?” 看着顾然满脸都是“快夸我”的得意模样,林虹忍俊不禁,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清了清嗓子道:“顾王爷怎么不穿素服了?我那日见顾王爷穿着锦袍,很是和往常老成的样子不一样,如今怎得又换了胃口,穿起华服,戴起玉冠来?” 活像一只孔雀! “你在,我不必再穿素服。” “那你今日穿的如此……如此贵气逼人,是要去相看吗?” 顾然明明白白看着眼前女子眉间的逗趣,只凑近了她耳边,哑着嗓子道,“不错!只是不知公主可看得上臣?若是看上了,不如今夜就留臣在衡白院里住一晚吧?祖母那边不是白日间已经派人请过公主了吗?” “你知道了?”林虹反问道。 顾然却不回答,只用手背蹭了蹭她有些绯红的耳朵,直勾勾对着她笑。 “是啊,顾太夫人派人来请了我过去,话里话外都是打听我们如今的关系。还说,死者已矣,让我不必介意,顾然,你说我还介意吗?” 顾然脸上的笑意凝固住,只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得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求你……给我一次重新改过的机会!林虹,对于从前种种,我已无力回天。以后,我会将你供在心尖上,你就是我的观音,我的佛!” “我原谅你,不代表我愿意嫁给你。顾然,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必在苦求我勉强自己呢?” “是我苦求吗?” “那好,你随我来,”顾然起身抓起林虹的大氅,给她披好后,便直直牵着人往外走,“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我在苦求!” 外间雪下得正大,林虹披着温暖的氅衣都觉得风雪刺骨,顾然却只穿着外袍。 一路上的下人,见他们二人携着手外衡白院走,只低头站在一边,不敢出言惊扰。 林虹顺着顾然的牵扯,一路走到芜青院门口,却见顾然还要往里走。 直到两人进了正房,顾然才松开林虹的手,径直朝内室走去。林虹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只能跟在他身后。 只是一进内室,林虹就不由停住了脚。 这里和她那日去金佛寺之前,毫无差别。甚至,炕边上的针线框里还放着,她那日还未绣完的帕子。 顾然却大步走向榻间,在枕下寻摸着什么。 很快,顾然就拿着东西走至林虹面前,往前一递。 林虹放眼一望,只觉得一团火缓缓从脚底腾起,烧得她整个人几乎要燃起来了。 那是两只用红绳系在一起的木牌。 一只上面是顾然亲手写的“尔尔辞晚,朝朝辞暮”。 而一只木牌上,她却不敢看。 林虹闭上双眼,只听到他笑念道:“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红儿,你已经答应过了!” 那是她在看见自己抽到的签文后,亲自提笔写下的。 原来,他去找过了。 顾然见她不肯接过,也不勉强,只小心翼翼地将那对木牌收在腰间的墨色绣豹子的荷包里。 “红儿,我们明明是两心相许!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然,你不怕我是假的吗?” 顾然听闻她诛心至极的话,屈下双膝,将头埋在林虹腰腹间,闷声道:“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就是你,我顾然不瞎!” “如今你是公主,我是你的臣子,若有一天我顾然有负与你,你大可以休了我!至于其他人如何看待我顾然爱上仇人,我并不在意。所以,你也不要在意旁人的话。” 寒风啸啸,只是屋内点着罩银网的碳炉,时不时发出一声红碳的碎裂之声。 热气熏得人心尖暖流阵阵。 顾然感受着这具身躯的颤抖,就在他以为又要被拒绝时,却听到一个极轻的“好”。 他不可置信得仰着头,望向那一双秋水翦眸,只见她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第91章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尔尔辞晚,朝朝辞暮——《高唐赋》 相逢已是上上签,何须相思煮余年——《苍狗长风》 终于完结啦! 宝宝们如果还想看番外,可以在评论区留言,贺卡会尽快安排[好的] 从申签到完结,贺卡每个夜晚都在期盼每日与大家的相遇[红心] 新文《闻珠识玉美人泪》元旦正式开文,欢迎宝宝们移步专栏品鉴收藏,多多支持呀[红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