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了大明?》 第1章 被囚淮安府 崇禎十七年,四月末。淮安府,仓廒。 “吴三桂,负君郎,山海关,引豺狼。韃子赏他个平西王……” 仓廒外的巷弄里,飘来脆生生的童谣。 朱坤垚蜷在霉草堆里,听得心头一阵发沉。 记忆尚有些混沌,他只知道穿越到了甲申年四月,成了大明最后的太子朱慈烺。 此时,清军入关、先帝自縊的消息已传遍江南。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的霉味,更远处,隱约传来兵营的嘈杂与马匹的嘶鸣。 大明天倾,而他这位储君,竟沦落为流民,困在这仓廒之中。 他尚不知身陷此间的缘由,只恍惚记得被押进来时,周围百姓低语著“餉银…没了…都得死…”的只言片语。 思绪未落, “咚——!” 一声巨响,仓廒门被水火棍砸开。 一片阳光刺入,激得无数灰尘在光中狂舞。 朱坤垚抬头,两道黑影堵在门口,光线被遮去大半,逆光中只见大致轮廓: 左边那人穿著黑色短打,三角眼,手里掂著根水火棍,应是官府的衙役; 右边之人则身披一件破烂甲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走起路来撇著外八字。 那外八字士兵甫一进门便扯著嗓子喊道: “高將军让带个话,午时三刻不见餉银,尔等一百二十颗脑袋,正好给刘总兵祭旗。” 刘总兵?高將军? 朱坤垚脑海飞速转动:淮安府,此时手握重兵的,唯有总兵刘泽清。 此人跋扈凶狠,绝非忠良,歷史上更是早早降清……其麾下高姓將领,多半便是高进忠。 这不是王师,实是一群豺狼。 他心头一紧,身体已本能地从草堆里弹起。 喊话间,衙役和士兵將一老一少搡进了仓內。 朱坤垚目光迅速扫过: 那少年生得圆脸肥腻,锦衣上沾满污痕,动作迟钝,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他又看向老者,年约六旬,鬍鬚花白,身上是件褪色官服,虽沾满污渍,但胸前那方孔雀补子依然可辨。 看这纹样品级,至少是三品大员。此时在淮安,又与兵餉相关……莫非…… “老梆子,磨蹭个驴球马蛋,给爷快点。” 外八字士兵满脸不耐,一把推去, “餉银呢?藏哪儿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泛起饿狼般的贪婪, “老子们三个月没见餉银星子了,再他娘没餉,韃子没来,爷们手里的刀先得喝血。” 餉银? 一百二十颗人头? 自己究竟捲入了怎样的祸事? 一连串的疑问未解,那老者被推得一个趔趄,官袍下摆“嗤啦”一声,被门框的木刺撕开一道口子。 “放肆!” 老者瞬间鬚髮戟张,眼中怒火迸射, “老夫曾……” “呸!” 那士兵粗暴打断, “老子管你是个谁。高將军有令,没了餉银,午时三刻,统统砍球了祭旗。” 他一把夺过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在掌心掂了掂, “老子先给你这老货松松筋骨!” 话音未落,竟抡起水火棍,朝著老者的肩胛便狠狠砸下。 衙役嚇得“啊呀”惊呼一声,圆脸青年更是双手抱头,闭眼尖叫。 棍风颯然,老者鬢角白髮应风而起。 一道身影却比棍风更快。草屑被劲风带起,在光线里打了个旋。 朱坤垚右手已如电探出。 “啪——!” 一声脆响,那砸下的水火棍,竟被他单手稳稳擎住,棍梢距老者肩头不过寸许。 “军爷,手下留情。” 外八字士兵猛力回夺,水火棍却纹丝不动。 他这才惊觉,这“流民”五指如铁钳,而那双俯视他的眼睛,冷冽如冰。 “你…你这贱民作死!” 士兵涨红了脸咆哮,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顺著刀疤沟壑流下。 “军爷息怒!” 朱坤垚左手指向老者身上的官袍, “军爷看真了,这是暗緋底子,乃朝廷三品大员的公服。” 他话音一顿,逼视那士兵, “尔区区一介军卒,竟敢对朝廷三品大员行凶?” “按《大明律》,殴击重臣,毁损官服,意图戕害大臣,此乃十恶不赦之『大不敬』。著即处斩,家產抄没,妻孥流徙。” “朝廷?哼,北京朝廷都没了!” 士兵梗著脖子,嘴上硬撑,眼神却不自觉地避开了朱坤垚的视线。 朱坤垚將棍梢猛地向下一压,士兵被带得踉蹌前扑,他趁势逼近, “北京虽陷,留都犹在,法统尚存。” “今日军爷这棍子敢落下,他日朝廷若是追究,高將军会保你,还是用你的头来安抚上官?” 此话一出,士兵的力道终於瞬间泄了。 这乱世之中,上司为自保斩杀下属平息事端,並非奇闻。 朱坤垚手腕一抖,顺势撒开棍梢,身形已转向老者,双手合拢,深深一揖,语气转为恭敬: “晚生斗胆。老先生身服三品孔雀补,值此危局,又专司粮餉,非兵部堂官亲临坐镇不可。” 他目光灼灼,直视老者, “敢问老先生,可是兵部少司马(兵部侍郎尊称)——练国事、练公?” 老者身躯微微一震,浑浊的眼眸骤然清亮,佝僂的脊背也下意识挺直了几分: “正是本官!” “啊——!” 那圆脸青年惊得张大了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光凭这身衣裳,就识得是谁?” 朱坤垚自然能猜到。 南京、三品、六旬、军餉……这诸多线索匯集,恐怕唯有兵部左侍郎练国事一人相符。 只是,一位堂堂兵部堂官,竟沦落至与流民同囚,其中牵扯,恐怕极不寻常。 那圆脸又慌忙转向练国事,深深作揖: “原来真是练公,晚生韩元铭,家叔韩赞周,现为庐州监军。常听叔父称道练公风骨。” 朱坤垚看了韩元铭一眼,他竟是宫中太监韩赞周的侄儿。 那士兵犹自不甘,指著练国事的官袍强辩道: “空……空口白牙,谁知道你这破袍子……” 朱坤垚猛地打断: “军爷可知,崇禎十年,少司马总督陕西三边,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先帝特赐此袍以彰其勛。” 他踏前一步,气势如山似岳: “先帝更亲书『忠勤体国』四字赐匾,昭昭天恩,天下共知。” “毁此袍,辱此臣,便是辱及先帝,藐视皇恩。尔等今日之举,已是罪不容诛。若再执迷不悟...” 他目光扫过士兵和衙役, “午时三刻要祭旗的,怕就不止那一百二十颗人头了。” 话音未落,他转向韩元铭,语气转为引导: “韩公子,令叔父在宫中当差,可曾听过此事?” 韩元铭先是一愣,隨即恍然,急忙点头道: “是极是极!家叔確曾说起过先帝赐袍之事。军爷,此事千真万確,宫里人人皆知。” “哐当!” 士兵手中的水火棍应声落地。 他脸上血色褪尽,先前的气焰荡然无存。 脑中嗡嗡作响,只剩下“斩立决”、“抄家灭族”的血红大字,以及高进忠那张翻脸无情的面孔。 他连退两步,嘴上却还想硬撑: “你…你休要胡说!” 可颤抖的声音已出卖了他。最终,他彻底慌了神,扭头对衙役低吼: “锁…锁门!走!” 衙役忙不迭地捡起地上的棍子,跟著仓惶退出。 看著两人的背影,朱坤垚心中並无多少快意。 这兵痞的囂张,正是这末世乱象的缩影。 他们未必真不识这身三品补服,而是在这乱世,刻意选择了无视与践踏,直到被更强大的“后果”震慑。 这些人前倨后恭,並非真心悔悟,不过是被他一番连消带打,暂时唬住了而已。 练国事颤抖著手,抚过官袍上的裂口,望向朱坤垚,声音已然哽咽: “先帝……先帝遗泽犹在啊……” 他老泪纵横,既为自身受辱而流,更为这煌煌大明的礼製法统,竟沦落到需藉一布衣少年之口舌方能存续,而深感悲慟。 纲常名器,崩坏至此。 他忽又带著疑惑,直视朱坤垚: “少年郎,你究竟是何人?何以对朝廷典制、先帝往事乃至官场旧闻,熟稔如斯?” 朱坤垚,全国短兵冠军(实战型锦標赛)。 几个时辰前还在颁奖台,此刻,他已是大明太子朱慈烺。 只是,他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 蟠螭纽金印,先帝遗詔,早已在逃亡中遗失。 第2章 白银化顽石 朱慈烺(朱坤垚)掩去眸中沉鬱,语气平静: “练公明鑑。晚生自幼长於京师,故而听得些朝野旧闻。然城破家散,如今不过一介落魄书生,苟全性命罢了。” 太子乃国本,绝不可在形势未明时轻易暴露。 更何况,空口白话,谁人会信一个身陷囹圄的少年是国本? 不过,印信遗詔终究是死物,他朱慈烺本身,才是父皇託付江山最重的凭据。 只要活著,便终有破局之机。 一个更紧迫的疑问自然浮上心头,他便顺势问道: “只是……练公乃朝廷重臣,国之柱石,何以……亦被困於此地?方才军爷所言『餉银』、『祭旗』,又是何故?” 韩元铭胖乎乎的身子急切地凑上前来,眼睛瞪得滚圆,等著练国事答话。 练国事转头看向二人: “二位公子有所不知,自南京解运淮安的十八万两餉银,今晨在清江浦码头,就在老夫眼皮底下,不翼而飞。”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著虚空, “令人骇异的是,那十八万两白银,竟全部化作顽石。” “顽石?” 二人同时惊呼。两人不自觉对视,瞳孔里映著彼此震悚的面容。 朱慈烺当然不信银子会变成石头,但这远超常识的诡譎事件,却让他感到事情绝不简单。 五日前。 南京兵部火票急递军令。 命兵部左侍郎练国事,押十八万两餉银,速解淮安。 谁也未曾想,这十八万两雪花官银,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石头。 这让练国事百思不得其解。 漕运总督路振飞闻报震怒,立即封锁码头,將当日当值的漕工、贩夫走卒乃至码头脚夫等,尽数拿入府衙大牢。 说是要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筛出个水落石出。 朱慈烺这时才想起,他便是在这场大搜捕中被锁拿。 府衙大牢人满为患,遂被投入这废弃的漕仓之中。 淮安,此地扼守千里漕河(大运河)咽喉,正是漕运总督驻地。 作为大明漕运的绝对核心,淮安府地位不言而喻。 韩元铭倒吸一口冷气,圆脸立刻变得惨白: “这……这岂非是……是鬼神……” “鬼神?” 练国事的目光扫过韩元铭, “韩世侄可知,这十八万两餉银,乃江北防务命脉所系?” “朝廷敕命本官亲督,解送镇守山东之总兵官,刘泽清所部。” 他伸出手指猛地指向门外, “可恨那刘泽清所部三万兵马,正弃守山东星夜南窜。” 他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其麾下游击將军高进忠,五百铁骑已入驻淮安西关。名为协防,实为催餉。若今日午时三刻见不到餉银……” 他眼睛死死盯住朱慈烺,吐出后半句: “恐生不忍言之变!” 朱慈烺心中剧震。 这绝非寻常转运,此乃维繫江北四镇(四大军镇防线)、拱卫南京这半壁江山的命脉。 自京师倾覆,刘泽清裹挟残兵退踞淮安。 兵部尚书史可法划淮(淮河防线)、泗(泗州,今江苏)为防。 分设四镇: 刘泽清驻淮安、高杰屯泗州、刘良佐镇凤阳、黄得功守庐州。 此四镇,便是拱卫南京的最后屏障。 他斟酌著回应道: “少司马稍安。漕督路公素来刚正,必会详查。只是……解运途中可有何异状?” 练国事眼神空洞: “本官亲自押运,铅封完好。” 他话峰一转,恨声道, “路漕台固是清正,可那高进忠竟反诬我监守自盗。” “扬言午时三刻不见餉银,便要拿清晨码头那一百二十颗人头祭旗。” 他胸膛剧烈起伏, “铅封无损,白银化石……此非人力所能及。此乃……天亡我大明也!” 一百二十颗首级祭旗! 天亡我大明! 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太子朱慈烺心上。 京师城破,他遵崇禎遗詔,乔装流民,奔赴南京。 途中护卫尽失,九死一生才辗转至清江浦码头,只求一叶扁舟南下。 不料码头上突遭皂衣衙役围捕,脑后挨了一记闷棍…… 更离奇的是,在混沌之中,他竟“謁见”了太祖朱元璋……再醒来,他已非原主,而是一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灵魂。 此刻,他正深陷这关乎十八万两军餉、一百二十条人命的惊天奇案。 身份丟失,无法自证。 身陷囹圄,命悬一线。 十八万两军餉离奇失窃,背后必有惊天阴谋。 而午时三刻仅剩两个多时辰,每一息都在倒数。 朱慈烺目光扫过阴湿的仓廒,思绪沉淀。 甲申之变,山河倾覆。 李自成败走山海关,多尔袞的辫子军正疾驰南下。 他是大明最后的皇位继承人。 必须活下去! 若找不出真相,洗不清嫌疑,午时三刻便是他,亦是这飘摇大明国祚的断头之时。 铡刀已然高悬。 正在此时。 “哐当!” 木门再次被推开,强烈的天光射入,刺得朱慈烺眼前一片白茫。 他下意识抬手遮眉,指缝间窥见两名皂隶伸来的手掌。 “三位,路漕台过堂!” 他们被押著穿过曲折的迴廊,衙役铁尺不时戳在腰眼催促快行。 衙门前空场上,数百“囚徒”在烈日下蒸腾著汗气。 有人以枯枝在砖面摆著歪斜的“冤”字,被衙役铁尺碾碎成齏粉。 公堂森然。 高悬的“节漕七省”牌匾在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案后端坐之人纱帽翅角微颤,面颊清瘦,左手揉著太阳穴。 该是漕河的总漕——路振飞。 左首武將身著铁甲,左眉斜贯的疤痕,隨面部肌肉抽动扭曲。 结合练国事所言,此人多半便是那高进忠。 两列漕督属官屏息凝神。 “啪!” 惊堂木重重落下,路振飞开始审问。 审讯如预料般陷入僵局。 路振飞与属官轮番詰问,练国事悲愤辩白,韩元铭语无伦次搬出叔父韩赞周。 朱慈烺谨守“流民”身份,言称只求渡江南下,对餉银一无所知。 左首疤面武將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耗尽。 “路漕台!” 他猛然起身,走到檀木案前,双手按在案几上: “末將奉刘总兵钧令,前来提十八万两餉银。” 他身形前倾,阴影笼罩了路振飞, “如今餉银却不翼而飞,今日若空手而返,卑职这颗脑袋怕是要先祭了令旗。” “高游戎稍安。” 路振飞语调沉稳,却隱现一丝疲惫, “本督已行文扬州、凤阳二府协查。十日,至多十日……必给刘总兵一个交代。” 当“高游戎”三字入耳,朱慈烺终於確定,这疤面武將,正是刘泽清麾下游击將军高进忠。 那个扬言要拿人头祭旗的煞星。 “十日?” 高进忠冷笑刺破公堂,右手拇指摩挲刀鐔, “路漕台觉得,临清南下的三万饿兵,能等几个十日?” 他一掌拍在木案上,震得青瓷笔洗水盪, “依末將看,对付这些流民刁顽,不用重刑,如何能撬开他们的嘴?” 话音未落,他“唰”地拔出腰间雁翎刀。 寒光一闪,刀尖已直指堂下的韩元铭,声音陡然提高: “来人!將此獠拖出去,三声梆子响后若不吐实,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这目標的选择毫无逻辑,隨意得令人心寒,纯粹是杀威立信,更是对路振飞权威的公然挑衅。 “遵令!” 两名亲兵应声扑上,扣住韩元铭双臂。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让韩元铭瞬间崩溃。 “啊——!饶命!高將军饶命!” “家叔父是韩公公啊,路漕台救命,少司马……” 他涕泪横流,肥硕的身体拼命挣扎,嚎叫撕裂了堂內的肃静。 “高游戎!” 路振飞起身站定,面色已然铁青, “此乃朝廷法堂,非你军中校场。未有堂审画供,证据未明,岂能擅自处决人犯?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王法?哈哈哈。” 高进忠非但不惧,反而咧嘴一笑,语气却更加猖狂, “路漕台怕是还没收到南京急递吧?” 他向前逼近一步, “福王千岁已於日前监国,新朝既立,这漕运衙门的青石板路,也该换个走法了。” 此话一出,堂中顿时引起一阵压抑的嘈杂。 理漕参政的铁算盘“噹啷”落地,几名属官面色大变,交换著惊疑不定的眼神。 朱慈烺瞬间恍悟: 刘泽清部在南京拥立新君中,明確支持福王朱由崧,此乃从龙之功。 史可法曾主张“立贤”,欲拥立潞王朱常淓,而路振飞態度曖昧。 朱由崧此时已在南京监国,高进忠此刻的猖狂,实为仗势示威,更是对路振飞等“立场不清”大臣的敲打。 “你......” 路振飞脸色骤变,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显然被这政治威胁击中了要害。 高进忠不再理会他,转头看向韩元铭: “休要聒噪!拖出去,斩首示眾!” 隨即他看向堂外眾人, “若再无人招供,接下来,堂外之人,皆以此例处置,直到餉银下落水落石出。” 韩元铭的哭嚎已变为断续的呜咽,人被倒拽著拖向堂外。绝望的目光先是看向练国事,最后又钉在朱慈烺身上。 “且慢!” 就在此时,堂下响起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少年嗓音。 第3章 少年郎献策 朱慈烺迎著刀光踏前半步,朝著路振飞方向行了个標准的揖礼: “路漕台容稟,高將军明鑑!” “晚生或许有办法查明这餉银失窃一案。” 堂內官吏、亲兵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朱慈烺。 穿堂风卷著枯叶翻滚,一片枯叶恰撞在他肩头,又飘然落地。 高进忠斜睨著堂下少年,腮边横肉一跳: “哼,本將见你年少,原不想拿你开刀,你倒自己撞上门来。” 话音未落,雁翎刀倏然架在朱慈烺颈侧, “本將的刀斩过七十二颗流贼首级,今日多斩一个不知死活的稚儿,又何妨。” 刀锋紧贴皮肤传来一丝寒意,他却面色不改,身形纹丝不动。 “且慢。” 路振飞袍袖一拂,手腕翻处已格开雁翎刀。 他目光掠过朱慈烺作揖的手势,只见这仪態过於端正,与少年身上的麻衣格格不入: “左手如执圭璧,右手如抚素琴,躬身如松迎风.....这国子监揖礼,敢问师从哪位博士?” 朱慈烺心中微凛,这才惊觉方才情急之下的揖礼,竟下意识带出了宫廷仪轨。 “路漕台谬讚。” 他保持著躬身姿势答道: “幼时曾蒙国子监学正亲授礼仪,故而略知一二,让漕台见笑了。” 言毕,他缓缓直起身。 就在抬头的瞬间,路振飞的目光骤然锁在他脸上。 这少年的眉目间……那清峻的轮廓,怎会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停顿片刻,忽然开口: “既得国子监耆宿亲授,绝非寒门子弟。敢问令尊名讳?” 令尊名讳? 朱慈烺心中一紧,难道要在此报出父皇之名? 夏日流光掠过他束髮的白麻绳,那是为君父戴孝的標记。 “家父讳...” 他喉间滚过“由检”二字,终是硬生生咽下: “家父於甲申三月殉难京师。” “晚生亲眼见承天门外血溅丹墀,如今残躯飘零,实在不敢污了先人清名。” 路振飞眼瞼轻颤,望向少年的目光添了几分动容: “山河倾覆见孤忠,竟是故人遗脉......” 话音未落,又忽而顿住,目光在朱慈烺脸上细细打量, “不知令尊是兵部殉节的刘侍郎?还是户部投繯的周郎中? 显然,他將朱慈烺当作了某位殉国朝臣的遗孤。 甲申三月城破那日,殉国的又何止先帝一人? 京中官员殉节者,细数下来数百之眾;若算上家属、宫女、太监,更是血泪成河,何止近千? 朱慈烺正待斟酌应对。 “放屁!” 高进忠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这分明是拖延时辰。这猴崽子编几句酸词,就想冒充忠烈之后?” 刀锋一振,再次指向朱慈烺, “拖出去!再聒噪连这小崽子一併砍了。” “高游戎!” 路振飞声音一沉,官威顿显, “昔有甘罗十二拜上卿,终军弱冠请长缨。这少年郎既敢当堂献策,何妨容他说完?” 他话音未落已转向朱慈烺,沉声催促: “少年郎,你且说说,打算如何查清此案?” 朱慈烺朝路振飞一揖,语气沉稳: “回漕台,此案当追本溯源,首要锁定失窃之地;其次细勘现场,凡人为之事,必留破绽。” 他目光扫视一圈, “雁过留羽,蛇行留痕。纵是精心布局,终有破绽可寻。” 话音在空旷大堂激起迴响,一旁的练国事捻须缓缓点头。 高进忠腮边肌肉抽搐,冷笑道: “我当是什么锦囊妙计,原来儘是陈词滥调……” “本官愿以项上人头作保,”练国事扶著案角踉蹌站起,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餉银必在清江浦码头失窃!” 朱慈烺敏锐地抓住这个转圜之机,立刻紧追著追问: “敢问少司马,何以如此確信?” 练国事胸膛一挺,神色凛然,从袖中取出一支三棱铁签,高高举起: “此乃永乐旧制,解餉必用的东厂验银签。” “从南京到清江浦界碑,本官亲验十二回,签签带银屑。案发之地,岂有他处?” 此铁签刺验之法,是將签探入箱上预留细孔,若签尖带出银屑,便知箱中银鋌未失。 看似简单,却是防范內部舞弊的古老手段。 高进忠却嗤之以鼻,转头斜睨著练国事: “少司马好盘算,这探银针的把戏,怕是南京兵部监守自盗的幌子吧?” 这高进忠直指南京兵部监守自盗,此前更已將练国事关入仓廒之中。 “高进忠!”练国事气得鬚髮皆张,挺身怒斥: “尔竟敢污衊朝廷命官,此等狂言,本官必奏请监国严惩……” 练国事刚踏前半步,朱慈烺已抢步上前,横身截在两人之间。 此时內訌,正中贼人下怀。隨即转向高进忠,分析道: “高將军息怒!若此案果系南京监守自盗,我等在此劳神费力,岂非正中贼人下怀,貽笑天下?” 他又转向练国事, “眼下当务之急,是依少司马所指,速查码头,或可亡羊补牢。” 堂外突然传来急促马嘶,伴隨著甲冑摩擦的鏗鏘声,让堂內陡然一静。 抬眼望去,猩红旌旗在堂外招展,旗面正中绣著斗大的“刘”字,这是总兵刘泽清中军標营的標识。 高进忠目光掠过门外旌旗,转向朱慈烺时换上讥誚: “查?就凭你?一个黄口小儿,能查出什么名堂?” 他反手將佩刀“哐当”一声掷在案上, “不过,你刚才那话,倒也点醒了本將。” 他话锋陡转 “若非南京作祟,那贼骨头定是混跡在码头流寇之中。” 朱慈烺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让高进忠的思路瞬间被引向堂外眾人。 这是武人直线思维下,最简单直接的惯常反应。 他確实抓住了一个关键: 若餉银当真在码头失窃,光天化日,眾目睽睽,这些晨起劳作的挑夫、往来商贩,总该有人窥见蛛丝马跡。 只是这般草菅人命的手段,朱慈烺断然无法接受。 高进忠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推断”,眼底那丝狠厉更盛。 七年前剿灭白莲余孽,他用这“连坐逼供”之法,確实撬开了不少硬嘴。 他再次暴喝: “拖出去!” 两名亲兵架住韩元铭胳膊,韩元铭已嚇得瘫软如泥,裤襠湿了一片。 眼看要被拖出大门,他拼尽全力望向朱慈烺,嘴唇哆嗦著翕动: “救...我...” “住手!” 一声断喝炸响公堂。 朱慈烺再顾不得权衡利弊,抢步上前,横身截断了亲兵的去路。 门外射来的阳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坚定的阴影。 第4章 百目耳勘案 “路漕台容稟!” 朱慈烺再次躬身, “晚生有奇策,可復现案发现场,定能破此大案。” 他也相信了练国事“餉银在码头失窃”的判断,但要另闢蹊径,与高进忠的莽撞不同,他意图重现案发现场,从中搜寻关键线索。 “復现案发现场?” 路振飞乍闻此言,一时怔住,满脸茫然。 他下意识重复这闻所未闻的词句,脸上写满困惑。 案发早已过去,如何还能“重现”? 这少年莫不是被刀光嚇糊涂了,竟口出此等荒唐之言? “噗嗤——!” 高进忠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轻蔑的狂笑: “哈哈哈!” “黄口竖子,你当是在唱大戏吗?復现案发现场?” “难不成你要让这些贱骨头把银子再变回来?” 他身后的亲兵也跟著鬨笑起来,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 练国事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诧。 他一生宦海沉浮,熟读律例,却从未听过此等查案之法。 復现现场? 银子化石已是奇诡,事过境迁,现场又如何还原? 但他沉住气,未立刻驳斥,想先听听这少年如何自圆其说。 朱慈烺毫不动摇,朗声道: “清江浦码头即是案发之地,眼前这一百多条性命,便是案发时在场的百双眼睛、百对耳朵。” 他指向堂外百姓, “若允晚生借漕署之力,按名册分组,详加盘问,必能自这百口之中,掘出案发时的蛛丝马跡,拼凑出案发时之全貌。” 他上前一步,五指扣住高进忠的刀鞘: “他们眼中所见,耳中所闻,便是此案仅存的线索。高將军若此刻挥刀,无异於焚毁卷宗,自断线索。” 高进忠笑声一滯。 少年掌心已被刀鞘硌出几道白痕: “请漕台速遣干员勘验,必叫此案水落石出。” 风从漕河捲来湿浊的水腥气,涌入大堂。 朱慈烺的视线穿过门扉,堂外先前攒动的人头,此刻早化作一片瑟缩的肩背。 耳畔传来此起彼伏的啜泣声,那一百多双耳朵、眼睛,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他要藉助这些人的所见所闻,重新拼出案发现场。 “后生可畏!” 路振飞捻须沉吟。这法子虽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確有其理。 他忽地拍案而起: “好个百目所视,百耳所闻,诚乃勘案至理。” 他抬手一摆,止住正欲开口的高进忠, “本督宦海沉浮廿载,纵纤毫之事亦不敢轻忽。尔少年之身竟能明此枢要,实属难得。” 说话间已踱至朱慈烺身侧: “本督便依你所请,以此法追查此案。” 突然转身,緋袍猛地向堂中一挥: “郑参政!” 理漕参政郑瑄疾步出列: “卑职在!” “著你率漕署十二房主事立行百目百耳勘案,在场人等所见所闻,纤毫必录,巳时三刻前具本呈堂。” “卑职领命!” 郑瑄抱拳躬身,领命退下。 高进忠豹眼一瞪,仍想爭夺主导权: “何须漕台劳神,这等粗活交给我镇军兵处置便是。” 路振飞面色一沉,不再客气,直接以势压人: “漕河诸事,皆由本督总理,高游戎此言僭越了。” 他声音转冷, “即便是刘总兵亲至,也要给本督几分薄面。高游戎,难道你连上官的体面都不顾了么?” 朱慈烺看向路振飞,他先强调漕署的管辖权,再抬出上官威仪,显然是决心將查案主导权握在手中,避免军方滥用私刑,搅乱局面。 练国事亦適时开口,声音平稳: “高游戎之前口口声声说午时三刻为限。此刻日影,不过辰时三刻。” 他目光扫向堂外日晷,针影清晰。 高进忠瞟了眼堂上“节漕七省”金匾,腮帮子鼓动几下,终究压下火气: “少司马说得是,路漕台的面子末將自然也是要给。” 他豹眼环睁,刀鞘重重顿地, “午时三刻,路漕台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末將的五百铁鷂子,便只能依军法行事了。” “走!” 高进忠大手一挥,带著亲兵涌向大门。 临出门槛,他脚步骤然一顿,只侧过半张脸,目光狠狠钉在朱慈烺身上,充满杀意。 紧接著,他的声音响起: “传令,把『漕运公署』给我围了。没有本將手令,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隨即,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显是去调兵围署了。 当高进忠的人马消失在照壁外,韩元铭那张圆脸上终於泛起些许红润。 他瘫坐在青砖地面,胸脯剧烈起伏。 堂外,百姓中骤然响起一片劫后余生般的喘息。 然而,这松驰仅维持了短短一瞬,午时三刻的催命符已悬在头顶。 此刻日晷针影刚刚划过辰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4个小时)。 朱慈烺看向堂外的百姓,他们,才是此刻唯一需要专注的对象,也是破局的唯一希望。 若不能从中挖出真相,不仅这些百姓,连他这无法自证身份的太子,也將万劫不復。 时间紧迫,他必须儘快找到线索。 但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內查清此案,谈何容易。 路振飞当即传令漕署,著三班衙役按名册分组,对码头百姓逐一盘问,务求从纷乱线头间理出经纬。 只不过,漕运公署的主要职责是督运粮漕、管束漕军,刑名勘验本非专长。 朱慈烺心知查案必须亲临现场,便执礼请命: “学生恳请亲勘餉银交割处,或能寻得线索。” 路振飞抚须沉吟,將银鱼符拋入其掌心: “准!著少司马与你同往。” 朱慈烺持符而行,与练国事赶往清江浦码头。 路振飞特遣两名漕吏隨护,高进忠亦差两名军士持刀同行,名为隨护,实为监视。 红袍文吏与玄甲武弁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恰似阴阳双鱼,游向码头。 转过三岔口的白石狮坊,运河特有的潮湿气味骤然浓烈起来。 前方,一排巨型仓廩如同伏地巨兽,青石墙壁厚重而沉默。 练国事行至右侧第三间前驻足,指著门上的两道封条: “此间乃餉银交割之所,依勘验规制封存,公子当详加检视。” 门环上的兽首略显陈旧。 漕吏揭去封条,掏出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转。 “咔噠”一声响动,大门被推开,一股混杂著尘土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袭来。 朱慈烺以袖掩面,待尘埃稍定,步入仓库。 仓库內部光线昏暗,仅有高窗外透入的几束微光,切割著瀰漫的浮尘。 在適应了片刻后,眼前景象令他大为震撼: 五丈见方的仓房內,敞著箱盖的“解餉箱”凌乱堆叠,箱中儘是石头,几乎堆满了半个仓库。 他心中默算: 十八万两雪花银,按户部规制每箱载银两千两,合该九十箱。 单箱净重一百二十五斤,总重超过一万一千斤。 他难以想像,要將如此庞大的白银悉数替换为石头,需何等浩大工程? 在层层严密监视之下,这近乎是桩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目光扫过这片“石银”废墟,他突然想起高进忠先前的话,难道这批餉银早在从南京起运前,就已被掉了包? 否则,何以解释这等离奇景象? 倘若真是劫银,为何不直接运走,反而要大费周章地以石换银? 这疑问浮上心头,也让朱慈烺百思不得其解。 这以石换银的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图谋? 第5章 纲首李详桂 眼前的九十个箱子如同九十张咧开的嘴,正无声嘲笑著大明漕运体系。 箱外还残留著印有朱红『户部度支司』方印的残破桑皮纸封条。 朱慈烺蹲身拾起块青石,石屑沾手的瞬间忽然凝眸—— 碎石形状杂乱无章,圆者如卵,棱者如刃,更夹杂著几片带著苔痕的河床石。 这绝非精心准备的替代物,倒像是临时搜刮而来。 碎石堆里亦无织物残留,並未发现任何直接线索。 替换之事或涉多人合谋,且行事仓促。 带著些许失望,朱慈烺一行走出仓库,步至码头边。 靠码头右侧停泊著一艘大型漕船,船身正中竖著一根粗大的桅杆,桅杆顶部悬掛著一面略显褪色的旗帜。 练国事轻叩船板: “此乃四百料经制官船,载货合该四百石(二十四吨)。莫看它貌不惊人,龙骨却是整根铁力木所造。” 朱慈烺眯眼打量: 船身长逾三丈,型宽足有七尺,船板以铁力木榫接,接缝处桐油灰足有小儿臂粗。 这等规制確非寻常漕船可比。 眾人登上漕船,沿著霉斑斑驳的木梯下到舱底,昏暗中霉味裹著河腥气直钻鼻腔。 浑浊的天光透过舱门斜斜切落,照亮了漂浮的尘埃。 日影悄然攀上桅杆第三道帆索结,朱慈烺掌心也沁出冷汗。 当第三次搜索仍无所获时,练国事踉蹌撞上舱壁,缓缓滑坐: “十万雪花银竟在本官眼皮底下化成顽石...此番怕是要连累应天府老宅门前的拴马桩了。” “少司马,天命未绝,此舱定有蹊蹺,安可遽尔丧志!” 朱慈烺突然单膝砸在舱板上,惊得练国事抬头。 他用细木条挑开翘起的船板缝隙,木条尖端带出半片泛黄的残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还有几颗滚落在麻绳堆里的棕黄色细小籽粒。 『莜麦籽?』 莜麦是北方旱地作物,在江南水网地带,根本无人种植。 这艘从南京出发的官船上,怎么会散落著来自北方的莜麦籽? “少司马速观!此间异物,或为破案枢机!” 练国事疾步扑来差点绊倒。 两人就著窗外漏进的天光,看半片残纸写著七个墨字—— “.....崇禎十七年四月.....” 实则残片不过三指宽,前半截早不知所踪,后半段亦霉跡斑驳。 七字虽在霉斑中清晰可辨,然月中何日已漫漶难寻。 练国事枯瘦的手指悬在残纸上方颤抖,最终颓然垂落: “残楮片语,难稽首尾,安能佐证军机?” 他的目光隨即疑惑地扫过朱慈烺另一只手中的几颗乾瘪籽粒: “此乃……何物?些许乾瘪草籽,码头鼠雀携入亦未可知……” 朱慈烺眸光钉在残纸上寸步不移。 “崇禎十七年四月”与莜麦籽粒在晦暗中泛著冷幽幽的光,恍若冰棱刺入瞳孔。 他反覆推敲纸条来歷与莜麦籽的含义,却始终无法將其与军餉失窃案直接勾连。 但仍用绢帕將残纸和莜麦籽仔细裹好纳入袖中。 船舷外浪涛声声催魂,两人靴底沾著腐木碎屑折返衙门。 运河上鸥鸟掠过水麵,九十箱官银竟似凭空蒸融於溽浪。 衙门檐角的铁马在燥热的空气中发出单调的叮噹声,仿佛在为倒计时敲响丧钟。 日晷金针已压巳正三刻,高进忠的亲兵正在廊下磨刀。 刃口刮过磨石的声音,勒成一道催命绞索。 照壁前不知何时多了副刑架,铁链上沾著暗红血渍。 公署內,“百目百耳勘案”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临时徵用的几间厢房和廊下挤满了人,鼎沸之声如同滚烫的粥锅。 皂隶的吆喝声、百姓的辩解啜泣声、笔吏沙沙的录供声混杂一片。 人群里不知谁低低嘟囔了一句: “银子变石头……定是河伯收去了!” 朱慈烺得了路振飞默许,得以加入审讯。 他缓缓扫过一张张惶恐或麻木的脸。 “王富贵,” 主簿按照朱慈烺的提示,沉声唤道。 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被带上来,肩头因常年扛货压得微斜。 “你將清晨所见,细细道来,不可有半点遗漏!” 王富贵缩著脖颈,草鞋不安地蹭著青砖: “回…回官爷话,小的…小的清晨確在码头,亲眼看见那运河堵塞。” “堵塞时,前面堵著几艘船?都是什么船?” 朱慈烺温地插话问道。 “运河阻塞后,两艘一模一样的官船被困前列,后方尚有数十小漕船进退维谷......” “工人们迅速处置事故沉船,运河约莫半个时辰便恢復通航......” 初步匯总的证词被呈递上来: “漕工张叄称:卯时三刻许,浓雾瀰漫,亲眼见两艘漕船相撞倾覆,阻塞河道……” “贩夫李肆闻:有军士呼喝『速速上岸,莫要延误』……” “老秀才王伍瞥见:有油布状物飘落河水……” 此时,一位面黄肌瘦的漕工在供述中提到关键一点: “回…回官爷,纲首李详桂…” “他非要俺们都去岸上那个新开的茶寮喝『免费』茶汤,说是『船上有他盯著,出不了岔子』……” “船上有他盯著?” 朱慈烺眼神一凝,突然抬头对主簿道: “速查纲首李详桂!” 主簿慌忙捧来花名册翻阅,额角沁出细汗: “名册上並无此人!” 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 名册无此人说明他没有被锁拿到衙门,纲首这个全船关键人物,竟人间蒸发了? 这绝非巧合! 线索纷杂如麻,朱慈烺沉心静气,將郑瑄匯总的供词再次梳理,试图在字里行间撕开裂隙。 供词描绘的场景逐渐清晰: 清晨,浓雾锁江,码头南面,两艘漕船碰撞倾覆阻塞漕道。 押运军餉的官船被困前列,南北小舟皆无法动弹。 水面浮货四散之际,工人迅速处置沉船,仅半个时辰疏通河道。 练国事的餉船靠岸,高进忠部开闢通道, 將九十箱军餉运至百米外的仓廩交接,双方士卒全程监守。 然而,当练国事与高进忠启仓验货时,十八万两白银已尽数化为顽石! 可这看似严丝合缝的流程中究竟藏著什么破绽? 朱慈烺將每个细节在脑中拆解重组。 漕运公署临时布置的“勘案区”內。 经过密集质询比对,散乱的证词终於被“百目百耳”之法串联起来。 他转向路振飞与郑瑄,目光灼灼: “路漕台,郑参政,晚生综合诸证,梳理出四条关键线索!” “其一,” 他取出一片泛黄脆弱的桑皮纸残片, “此物於靠岸官船舱底缝隙寻得,材质墨痕特异。” 他將残片递向郑瑄。 郑瑄立刻接过,凑近细观,指尖反覆摩挲纸背,眼中精光骤闪: “此纸…此墨跡…下官似在户部旧档中见过类似规制!容下官即刻去档房查证对照!” 语速急促,不待路振飞明令,他已匆匆一揖,攥紧残片疾步离去。 “其二,漕船莜麦籽。此物亦在舱底霉烂麻绳堆中发现。” 朱慈烺摊开手掌,几颗乾瘪、带著细密纵纹的棕黄色籽粒,静静躺在绢帕上。 “此乃北方旱地作物莜麦之籽,非江南所產。出现在南京驶来之官船底舱,甚是蹊蹺。” 此言一出,堂內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属官们交换著疑惑的眼神。 巡漕御史捻著鬍鬚沉吟道: “莜麦籽?此物虽北產,然贩夫走卒、行商货郎往来南北,” “夹带些微草籽杂物亦属寻常…以此断案,恐难服眾。” 路振飞也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审视,显然认为此物作为铁证份量不足。 第6章 屠刀代国法 朱慈烺神色不变, “其三,纲首李详桂,於卯时三刻沉船阻塞未解、浓雾未散之际,” “以『免费茶汤』为饵,诱离全船漕工乃至当值兵丁!” 他手指猛地戳向舆图码头位置, “其四,李详桂——如今人间蒸发!名册无名,踪跡全无!” 最后两点如同惊雷炸响! “哗——!” 堂下被拘押的漕工们瞬间骚动起来。 朱慈烺迎著路振飞锐利的目光,掷地有声: “线索一、二或存疑竇,然线索三、四,铁证如山!” “李详桂在此军餉押运之紧要关头,藉故清空全船,独留己身,其行诡异至极!” 他话锋一转,又点出核心矛盾, “诚然!纵使李详桂乃內应,” “凭其一己之力,欲於短短半个时辰內,將九十箱官银尽数盗走,” “再以等重顽石填箱封好…此非人力所能及,必另有诡譎手段!” 他踏前一步,向路振飞拱手: “晚生断言:当务之急,擒获李详桂!此獠乃破局之锁钥!” “请漕台速发海捕文书,封锁水陆要道,缉拿此贼!” “贼”字余音未落—— “鏗!鏗!鏗!” 沉重的铁靴踏地声,高进忠领著两名护卫,如黑云压城般跨入正堂。 那两名护卫身高、穿著、样貌宛如一个模子刻出, 连步伐都分毫不差,如同镜中的倒影。 高进忠径直穿过满地文书,恰停在路振飞审阅的案牘前。 “路漕台,案件可有转机?” 狼毫笔锋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路振飞缓缓抬眼: “高游戎,本督似乎並未与你约定什么时辰。” “刑名审讞乃本督职司所在,岂能操切行事?” 高进忠右手按著腰间佩刀向前倾身: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末將早有言在先,这些流寇不施以重典,他们岂会招供!” 镶铁护腕重重磕在案头,震得砚台一颤, “既然漕台迁延不决,末將奉镇帅令,即刻起將此案移交督標中军!” 高进忠转身经过朱慈烺时突然驻足: “黄口孺子!凭些纸上谈兵也敢妄议军机?” 留下一个饱含不屑的阴鷙眼神,他猛地转身: “张虎、张豹!走!” 那两名护卫如提线木偶般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地紧隨其后,消失在门口。 午时一刻。 空气仿佛凝固。 路振飞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转向朱慈烺时已恢復沉毅: “少年郎抽丝剥茧,直指首恶!李详桂此獠,罪无可逭!” 他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传本督令:” “即刻签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通令淮安府及周边州县,水陆关隘严加盘查!” “凡能提供李详桂踪跡者,重赏!缉获者,赏银百两!” “遵令!” 堂下衙役轰然应诺。 朱慈烺拿起王富贵的供词,总觉得这背后藏著蹊蹺,正欲再详询—— “啊——!!!” 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毫无徵兆地从公署大门外的照壁方向炸裂开来。 紧接著,是人群爆发出的一片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哭嚎的声音猛地灌入堂內。 “杀人了!” “天爷啊!” “韩…韩公子…” 朱慈烺心下一凛,箭步衝出大堂。 眼前的景象,瞬间令他血液逆流,目眥欲裂! 猩红刺目的鲜血,正沿著照壁前青石地的砖缝疯狂蔓延。 一颗头颅—— 韩元铭那张凝固著惊恐绝望的圆脸,死不瞑目地滚在血泊边缘。 无头的躯体如破麻袋般瘫软,颈腔仍在汩汩喷涌著温热的鲜血。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狠狠砸向鼻腔。 高进忠正缓缓將染透的雁翎刀收回鞘中。 刀尖滴落的血珠砸在青砖上,“嗒…嗒…”绽开一朵朵小而刺目的红花。 他脸上凝著一丝残忍的快意,仿佛刚刚碾死的,不过一只螻蚁。 高进忠环视全场,声震屋瓦: “诸位!本將適才已奉刘总兵钧令,今日必寻回餉银。” “此案自即刻起由本標营全权接管!道出实情,饶尔不死!若敢隱瞒——” 他刀鞘猛地一指韩元铭的头颅, “这便是下场!” 这高进忠,竟敢在光天化日、总督衙署门前,隨意斩杀士子百姓来立威! 一股灼热的怒火直衝朱慈烺顶门,烧得他眼前发黑—— 若怀中金印尚在,遗詔得证,何须与这跋扈武夫多费唇舌? 一声『储君在此』足以定鼎乾坤! 他猛地踏前一步,清越的声音犹如惊雷般炸裂: “高进忠!” 他直呼其名,再无半分客气, “未至午时三刻,未审未判,竟敢擅杀无辜?尔等眼中可还有王法信义?” “光天化日,以屠刀代国法,视太祖铁律如无物!” “你这行径,与那啸聚山林的匪寇何异?” 他死死盯著那颗近在咫尺的头颅。 那刺目的猩红,如同烙铁灼烫著他的眼—— 这不是战场搏杀,这是赤裸裸对生命与秩序的践踏! 高进忠在用行动宣告: 在这个秩序崩坏的时代,兵就是匪,匪就是兵。 谁有刀,谁就是法! 什么朝廷命官,什么三司法度,在骄兵悍將的刀锋面前,皆如齏粉。 这就是末世军阀的本质—— 割据一方,拥兵自重,视王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 练国事鬚髮戟张,声音压过百姓的啜泣: “十八万两餉银乃是老夫亲手押的签!” “要杀要剐冲我来!与漕工何干?与百姓何干?” 他踏前一步,染血的官靴重重踩在血泊边缘, “尔敢如此草菅人命,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天理公道於何地!” 浑浊的老眼死死剜向高进忠,喉头滚动著压抑的悲鸣, “老夫身为兵部侍郎,岂能坐视你如此无法无天!” 这一老一少,如同两座轰然爆发的火山。 將高进忠的暴行,赤裸裸地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哈哈哈!” 高进忠怒极反笑,眼中凶光暴涨,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拿下!绑了!” “鏘啷!” 铁甲撞击! 四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已如铁桶般瞬间合围。 矛戟的寒光交织成网,彻底封死朱慈烺所有去路。 朱慈烺纵有冠军之勇,岂能徒手敌全甲? 他和练国事被粗暴地扭住双臂,粗糲的绳索狠狠勒进皮肉。 两名士兵粗暴地將练国事拖拽到刑架上。 绳索深勒,磨得手腕血肉模糊,练国事却依然昂首挺胸,脊樑笔直不屈。 高进忠踱至刑架前,目光如毒蛇,紧盯著练国事: “末將最后问少司马一次!” “身为督运使,餉银不翼而飞,可是兵部监守自盗?” 练国事猛地抬头,直射高进忠,脸上不见半分惧色: “本官清誉二十载,岂容尔等污衊!” 高进忠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一挥—— “噌!” 一名士兵高举的钢刀寒光乍现! 朱慈烺只觉一股寒气直窜脊樑! 难以置信! 大明朝的纲纪,竟崩坏如斯! 兵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员,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竟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斩首。 那本该证明太子的金印和遗詔,究竟流落何方? 否则何须眼看忠臣受辱! 百姓们惊恐万状,抽气声连成一片。 “且慢!” 一声嘶哑急喊陡然炸响! 第7章 少年破玄机 朱慈烺猛地转头——理漕参政郑瑄正踉蹌著衝过仪门。 他浑身汗透,发冠歪斜,手中高举半截泛黄桑皮纸条,声嘶力竭地喊道: “铁证!有铁证!” 士兵动作瞬间停滯! 冰冷的刃锋悬停在练国事后颈三寸处。 刀光如芒,正映在郑瑄颤抖的手指间—— 那半截桑皮纸,正是朱慈烺从漕船缝隙抠出的证物, 路振飞疾风般上前,声音紧绷: “郑参政,发现什么了?” “此乃户部封条残片!” 郑瑄踉蹌著將残纸高高举起,纸背赫然透出三个暗红色的篆体字。 “此『卯』字印记,正是户部新近勘验银两真偽的暗押!证明此乃原押封条!” 他猛地转身,狠狠剜向练国事, “既是原押封条,焉得遗存於漕船榫隙之中?除非——”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惊人之语: “除非有人在漕船上私换封条!” 人群如沸水泼进热油般轰然炸开,先前瘫坐在地的布衣汉子猛地跳了起来。 朱慈烺心头剧震!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劈过脑海。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试图向前挪动,但被绳索勒住的双臂和身后亲兵铁的手掌让他寸步难行。 郑瑄高举残纸: “重新封条非有户兵两部合契不可!” “这残片正是他们仓促换封时遗落的原始凭证!” 他转身將残纸呈给了路振飞,拱手道: “卑职斗胆断言——” “其上墨跡犹新,落款日期当为崇禎十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恰是南京户部放银之日!” 郑瑄在距练国事三寸处骤然停驻。 “故此,真相就是——” “户部和兵部有人串谋,在漕船上盗取了餉银!” “若非如此,户部的『半截封条』绝不可能出现在漕船之上!” 郑瑄的指控將整个漕运部院炸得一片死寂。 鼎沸的人声瞬间凝固—— 有人茫然张著嘴,仿佛被这滔天巨案震碎了神智;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 更有壮丁死死攥紧拳头,眼中喷出对官场腐烂的怒火,却又被这骇人的真相压得不敢出声。 唯有风,轻轻掠过总督漕运部院古旧的基石,於青砖缝隙间,发出呼啸。 “户部……兵部……” 郑瑄的推论环环相扣,却让朱慈烺脊背渗出冷汗,南京六部竟也糜烂至此。 若非户部与兵部联手串谋,断无可能將十八万两餉银偷天换日,此案脉络至此已然昭然若揭。 望著刑架上的练国事,朱慈烺不禁暗自摇头。 若这般两朝老臣都成了蛀空樑柱的白蚁,这南都官场还有几人能独善其身? 恍惚间又见韩元铭血溅仪门的惨状,喉间泛起了苦涩。 就在这沉重与悲愤交织的剎那,朱慈烺心头骤紧—— 不对! 这看似严丝合缝的推论,似乎仍有某个关节……滯涩难通。 漏洞在哪儿?定有什么被忽略了! “证据確凿!” 路振飞沉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挥手示意,士兵立刻鬆开了对朱慈烺的钳制,並解开了绳索。 证据直指兵部练国事,朱慈烺便暂时无事了。 郑瑄呈上的铁证,刑架阴影恰好切过练国事剧烈起伏的胸膛。 “哈哈哈——!” 一声突兀的狂笑猛地撕裂了空气。 高进忠腰间佩刀,隨著笑声剧烈晃动,鏗然作响。 笑声戛然而止,他面色陡然转厉,转身对路振飞道: “路漕台!末將早说兵部这窝子有蹊蹺,现在粮仓都见了耗子洞,十八万两白银餵了耗子!” “什么狗屁少司马,分明是国贼!” 他指尖指向场中的士兵, “没有军餉,末將麾下弟兄拿什么跟建虏拼命?拿什么挡流寇的刀枪?” 他两步逼到练国事面前, “少司马刚才还义正言辞,现在铁证如山,你倒是再放个响屁听听?” “竖子安敢辱我!” 练国事血气上涌,却被刑架铁链扯得趔趄, “本官披肝沥胆二十载,天地可鑑!这分明是贼人构陷!” 路振飞来到练国事身前: “少司马,兵部果真与户部沆瀣一气?若此刻供出藏银所在,本督或可奏请监国赐你全尸!” 路振飞那句“奏请监国”在朱慈烺耳边迴响—— 此时的南京,没有皇帝,仅由福王朱由崧以监国之名维繫著这半壁江山。 “荒唐!” 练国事鬚髮皆张, “自四月二十四日卯时起解,每日查验三次封印,何来沆瀣一气之说!” 颈间的血痕正渗出血珠, “此案定有蹊蹺。路振飞,你身为总漕,岂能……岂能如此不察!” 高进忠突然拔刀剁入刑架立柱,刃口距练国事颈侧不及三寸。 “少司马,事到如今何必摆这副假正经?” “痛快说出餉银去向,本將还能给你个痛快。黄土埋脖的人了,非要自討苦吃?” 练国事咽喉抵著刀刃冷笑: “本官清白可比日月!尔等不查真凶,反將脏水泼向忠良,大明律例岂容这般践踏!” 高进忠忽然眯眼贴近: “少司马既然敬酒不饮要饮罚酒,莫怪本將军法无情!” 他从刑架上拔出腰刀,厉声喝道, “来人,用刑!” 两名护卫立刻拿出皮鞭,蘸了盐水,开始抽打练国事。 皮鞭挥打的破空声里,练国事血珠迸溅在刑架上,几滴温热溅到朱慈烺脸颊,带著腥气。 练国事却昂首望著云缝: “纵使剐骨抽筋——天理昭昭,何须多言!” 朱慈烺望著刑架上飞溅的血珠,分明感觉有哪里不对? 脑中纷乱的线索在高压下翻腾: 王富贵描述的“两艘相同官船”在雾中,一艘还盖著油布; 舱底那几粒北方莜麦籽; 李详桂清空全船独自留下的半个时辰…… 它们像散落的珠子,各自闪烁著疑点,却找不到那根串联的线。 练国事已经被抽得血肉模糊,他咬碎半声闷哼: “本官赤心日月可昭!休想污我铁骨!” 高进忠拳头捏得指节爆响: “老匹夫!三刻之內不吐实言,莫怪本將军法从事!” 血沫顺著练国事下頜滴落,他声音嘶哑: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尔等...咳咳..纵杀老夫,不...不过添冤魂耳!” “好个铁骨諍臣!本將倒要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斩马刀快!” 高进忠面色铁青,对著麾下两名护卫厉声喝道: “张虎、张豹!取本將的斩马刀来!” 被点到名的两名亲兵陡然出列,两人身形同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镜中倒影。 原来是一对孪生兄弟。 “孪生兄弟?!” 朱慈烺不禁叫出声。 这强烈的视觉衝击,瞬间劈开了朱慈烺脑中混沌的迷雾! 孪生……两艘官船……天没大亮……遮盖……雾……半个时辰……清空船只……北方莜麦籽…… 所有之前散落、被压制的线索碎片, 在这个贴切的类比刺激下,猛地串联起来。 一个能完美解释所有疑点的结论,在他脑中成形。 高进忠的斩马刀,凌空划出弦月,刃口淬出三尺寒芒。 刀锋裹挟著破风啸音,直劈而下—— 刀风已吹动练国事散乱的白髮! “刀下留人!” 惊雷般的断喝骤然炸响。 灰鸽子掠起的残影中,少年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衝到刑架三步之內。 “此案与少司马无关!晚生已勘破玄机,既知餉银所在,更知何人所盗!” 第8章 一石数鸟计 高进忠的刀锋堪堪停在半空。 刃口距离木枷不过三指,一滴將落未落的血珠,正沿著刀尖坠向青石板。 他转头看向朱慈烺,眼中带著疑惑: “黄口小儿!你当这是市井说书场么?自身难保,还敢妄言!” 朱慈烺神色镇定,来到路振飞身前: “路漕台明鑑,此案绝非南京户、兵二部勾连所为!” 路振飞眉头紧锁,惊疑之色更浓: “若非两部串谋,那幕后黑手又会是谁?” 郑瑄、高进忠及周遭官吏,皆屏息凝神,视线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 “敢问路漕台——” 朱慈烺目光投向路振飞, “天下掌餉银封印者,当真只有南京户部?” 郑瑄沉稳迈著官步上前,捋著鬍鬚,语气斩钉截铁: “除南京户部鈐记,天下绝无二处官印!” 朱慈烺转头看向郑瑄: “郑公谬矣!尚有一处!” 郑瑄捋须的手突然僵住,三缕青须被指节绞成麻绳。 路振飞瞳孔猛地收缩,倒抽一口凉气: “少年莫非是说……北京户部?” “正是!” 朱慈烺下頜微微抬起,郑瑄的思维被局限在南都了, “南户部鈐记虽贵,北廷降臣岂无手段?” “范文程、寧完我等掌著六部印信,摹刻官章不过举手之劳。” 他迎著数十道惊疑目光朗声道, “此案实乃建虏之手笔,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偷梁换柱之计。无人串谋,更无人私换封!” 此刻的北京城已沦於建虏铁蹄之下。 紫禁城倾覆之日,殉国的官员很多,变节之徒却跪迎新主。 原大明臣工范文程、寧完我之流,执北廷印信,鞍前马后,甘为鹰犬。 刑架铁链突然哗啦作响,练国事挣扎著昂起头颅,竭力想要听清朱慈烺的发言。 朱慈烺看著眾人疑惑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破真相: “贼虏换的不是封条,更不是餉银——乃是整条漕船!”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风声都停滯了一瞬。 “整条漕船?” 高进忠嘶吼破空,手中斩马刀骤然僵住。 朱慈烺指向高进忠身后的张虎、张豹: “高將军!您这对护卫,当是孪生兄弟?形貌別无二致,真假难辨!” 张虎、张豹闻声同时抱拳,抬手落手分毫不差。 朱慈烺继续分析道: “贼虏备下同式漕船,石箱偽印俱全。” “待官船行至码头,借著运河堵塞、大雾瀰漫之机,以移舟走舸之法,行鱼目混珠之实!” 他看向路振飞, “莫说码头脚夫,便是漕司官吏,又有几人能识破这精心谋划的堵河戏码?” 路振飞眼神倏地一亮,如同拨开厚重迷雾! 人群“嗡”地一声,嘈杂顿起! 布衣汉子攥著汗巾倒退半步,老秀才扶了扶歪斜的领口,面嵌北斗痣的道士突然捏紧拂尘柄。 “无量寿福!这漕船往来俱在龙王眼底,岂能搬弄五行遁甲之术?” “乖乖隆地咚!四百料的大官船说换就换?码头恁多双眼睛都瞎了不成?” “即便漕船被替换,那船上的人呢?船工、兵丁、杂役,这些又作何解释?” 朱慈烺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少司马最后一次在清江浦界碑刺验银签,签尖银屑粲然,铅封完好!” “银子入码头仓廒前,只在船上!若船未被替换,银子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顽石?铅封如何能无损?” 他揭开真相续道, “唯有李详桂藉故清空全船,利用大雾和运河堵塞之机,让这艘精心准备的『假船』悄然靠近,行『偷梁换柱』之举! “真船载著十八万两白银趁天未大亮、浓雾瀰漫之际北遁,假船载著等重的顽石靠岸交割!此獠事成后自然消失无踪!” “诸位请看——” 朱慈烺打开绢帕——几粒棕黄乾瘪的莜麦籽,赫然在目。 “这艘『拢岸之船』的舱底,竟散落著本不该出现的北方旱地作物——莜麦籽!此乃铁证!” “白银化顽石?不过是建虏故弄玄虚,惑乱人心,掩盖其金蝉脱壳之计的障眼法!” 眾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练国事。 练国事正被漕吏解开刑架,踉蹌起身: “原来如此!老夫糊涂啊!” 此刻他才如梦初醒,痛悔摇头: “卯时三刻船厕被李纲首占著,老夫內急难忍不得不登岸解手,往返不过半刻钟!” 他破碎的官服下渗出血珠, “待返船时虽觉榫卯纹路异於前观,只当是连日劳顿眼花……岂料贼子竟猖獗至此!” 朱慈烺的声音穿透了广场: “这——绝非只为劫掠十八万两餉银!” “此乃建虏一石数鸟之毒计!” 他声音陡然拔高, “其一,劫银自肥,损我大明元气,此乃明谋!” 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 “其二,栽赃嫁祸!以『白银化石』之诡象,散布鬼神之说,动摇军民之心,製造恐慌!” “若连朝廷军餉都能白日化石,谁还敢信这大明气数?谁还敢战?” 他猛地指向血跡斑斑的练国事: “其三,更是要挑拨离间,自毁长城!” “铁证指向南京户、兵二部监守自盗,首当其衝便是督运的兵部少司马!” 朱慈烺目光刺向高进忠说道: “高將军,方才怒不可遏,口口声声兵部餵了耗子,恨不能立斩少司马祭旗,岂不正中贼虏下怀?” 高进忠脸色微变,腮边肌肉抽动。 “其四,刘总兵麾下三万將士,嗷嗷待哺。” “若今日餉银无踪,少司马伏诛,江北诸镇將士闻之,是信朝廷无能,还是疑上官贪墨?” “军心一散,江北防线形同虚设!建虏铁骑便可趁虚而入,直捣留都!” “此计若成,不费一兵一卒,便叫我大明君臣相疑,將帅离心,军民惶恐,防线崩坏! “这,才是建虏真正的图谋!” 广场上一片譁然,每一张脸上都刻著同一种骇然—— 这计毒得钻心!不仅要吞掉白花花的银子,更是要刨断大明的根骨! “咚—咚—咚!!!” 语音刚落,三声鼓响,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午时三刻已至! 余音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嗡嗡迴荡,久久不息。 第9章 太子朱慈烺 “咚—咚—咚!!!” 语音刚落,三声鼓响,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午时三刻已至! 余音在青石板地上、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嗡嗡迴荡,久久不息。 整个餉银失窃案的过程,在朱慈烺的推理和分析下,案件的谜团被一一解开。 理漕参政郑瑄頷首抚须,赞道: “小先生此等麟凤之才,勘破此局实乃天佑大明。” “漕船调包此等瞒天过海之计,纵使刑部老吏亦未必能辨。” “小先生竟能溯本追源,来日必为庙堂砥柱。” 路振飞目光凝在朱慈烺身上,久久未移。 他那被河风常年吹得发红的双眼,掠过少年粗布衣襟时,瞳孔中瞬间闪过一抹讶异。 他忽整袍服行平揖礼,惊得左右仓曹主事险些踉蹌。 “公子慧眼如炬,直照得魑魅魍魎无所遁形。” “此案若成糊涂帐,少司马项上头颅怕要祭了漕河龙王。” “三万將士更要空腹持戈——请受本督一拜。” 朱慈烺忽退半步侧身避礼,粗布鞋跟碾碎半片槐叶: “晚生不过拾人牙慧,若无公署诸公的不辞辛劳、录供存档,在下纵有几分愚智,也难解开此案。” 满院顿时炸开嗡鸣。 廊柱阴影里,有位鹤髮老者捋著山羊须,感慨道: “观此子断案如庖丁解牛,分明是宰辅之器!” “当年海忠介公少年时,怕也不过如此气象。” 一青年后生,神色激动,忍不住向身旁同伴低语: “这小相公怕不是诸葛武侯转世嘞!” “要不是他勘破玄机,咱们这些泥腿子的脑袋,早被军爷们当西瓜剁了祭旗!” 面嵌北斗痣的道士突然瞳孔暴缩,枯黄的手指如鸡爪般痉挛著掐算: “奇哉!寅卯相交时紫气贯斗,原是真龙借水遁形——” “此子眉间隱现山河影,分明是帝星照命却裹著布衣,莫不是应了潜龙在渊......” 话到半截,道士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浑浊的眼珠不安地左右乱转。 七嘴八舌的颂扬声里。 朱慈烺抬眼望向西北—— 天穹已聚起铁灰色云阵,似万千玄甲骑兵踏破长空奔涌而来。 他疾步贴近路振飞: “漕台明鑑,” “建虏谋此局已非朝夕,陆路招摇易察,此刻必走微山湖水道!” “若按寻常驛马速度,贼船此刻当近吕梁洪——” 指尖指向漕河水道, “请发五百里加急,令徐州卫在房村闸架起千斤闸。” “若待其突入黄河水道,十八万雪花银可就真要隨黄龙入海了!” 路振飞一掌击在廊柱上,震得漆皮簌簌剥落: “高游戎,点你標营精骑沿闸北上。” “本督即刻签发勘合,令沿途卫所封锁河道,凡四百料漕船——”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加重, “纵是掛著衍圣公旗,也给本督扣了!” 高进忠反手拽下猩红战袍下摆,“刺啦“声中粗麻布缠上斩马吞口: “儿郎们备好链鉤铁索!” “见著四百料船直接下锚封河,有敢抗命的,管他是龙是虫,先捆了再说!” 他翻身跃上黄驃马时,鞍韉上两枚铜铃竟被震落在地。 百匹战马扬蹄踏碎槐荫,马队呈雁翎阵劈开灼热的气浪, 惊起运河畔棲息的沙鸥,白羽纷飞中恰似银箭贯月而去。 飞扬的鬃毛掠过骄阳,在马嘶声中拖出百道金鳞般的光痕。 待马蹄声渐远,路振飞挥手撤去围禁。 衙役刚解开锁链,百姓便如决堤之水涌出漕署。 朱慈烺揉了揉依旧酸痛的手腕,正欲隨流而动,忽被漕標亲兵亲兵拦腰截住。 得知追回餉银可得赏金时,少年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袖中几粒碎银,眸光倏亮如饿鹰见兔。 阳光浸染飞檐,离场百姓三步一回头。 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落於这位解开“餉银失窃案”的少年身上—— 但见他衣著朴素,天庭饱满,面容清秀,虽显稚嫩,眉宇间却透著一股坚毅。 此时的大明太子朱慈烺,年仅十六岁! ...... 路振飞当即签发勘合,高进忠率铁骑星夜兼程,终在吕梁洪闸口截获贼船。 激战过后,十八万两餉银完璧归赵。 审讯生擒者得供: 此乃建虏密派偽职户部司官所为。 其早於京师备下同式漕船,覆以油布,內藏顽石,专待雾锁运河之机行李代桃僵。 內应李详桂事败自縊舱底,尸身悬於桅杆,隨漕河腥风微晃。 餉银追回次日,路振飞当庭推来一袋官银。 朱慈烺接过时唇角微扬,稜角却硌入掌纹——二十两纹银。 “公子大才,智勇无双!” 路振飞声音洪亮,透著由衷的敬佩, “此番若非公子明察秋毫,勘破建虏奸计。” “莫说这十八万两餉银,便是淮安一城军民,乃至江北四镇军心,皆危如累卵!” “此等挽狂澜、定乾坤之功,岂是区区黄白之物可酬?” 言罢,他自袖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递来。 纸张坚韧,边缘鲜红的漕运总督私印赫然在目。 “此物虽不值钱,却可保公子在漕河沿线畅通无阻,避开些许盘查。” 路振飞目光深邃,语含深意, “漕河千里,风波险恶,多一分便利,便少一分凶险。公子此去,善自珍重。” 朱慈烺心中微动,双手郑重接过通关文书。 银子固然重要,但这能保命通行的文书,价值远胜千金。 他对著路振飞深深一揖,姿態恭谨清朗: “漕台厚赐,晚生铭感五內。” “此番机缘,得见漕台明断、少司马风骨,实乃晚生之幸。” “运河汤汤,或有再会之期;乾坤朗朗,定不负今日恩义。” “他日若有机缘,晚生定当报效朝廷,不负漕台期许。” 廊间晨光初透,朱慈烺整了整粗布短褐,转身欲行。 “公子且慢!” 路振飞突然推开雕花窗,三梁朝冠映著朝阳泛起金纹: “漕运衙门尚缺个核验书吏......” “晚生志在游学。” 少年袖中传出碎银轻响,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疏离。 恰在此时,屏风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裹著药布的练国事撑起半身: “少...年郎......” 兵部侍郎气若游丝,目光却锐利如炬, “本官已著人星夜进京递奏章......若愿入国子监......” 檐外驮铃叮噹入耳,朱慈烺倒退三步,长揖及地。 恰有晨风穿堂而过,案头《河防一览》哗啦啦翻至夹著漕船草图那页。 练国事猛地攥住侍从手腕: “敢问...咳咳...公子高姓大名?” 朱慈烺半侧的身子凝在晨光里,清越嗓音裹著水汽漫过青砖: “牛臥阡陌唤作勤, 日月悬天照古今。 待到寒梅簪雪日, 金鑾殿前说分明。” ...... 小故事一则(与剧情无关) 傍晚下楼买包子。 迎面走来一位气宇轩昂的大哥,身旁依著位曼妙女子。 我侧身想让,他却径直挡住去路。 他沉声问道: “《谁杀了大明?》,是你小子写的?” “正是在下拙作!” “写的什么玩意!” 他冷哼,手猛地探向腰后—— 完了! 脑中警铃大作! 码字而已,不至於吧! 却见他指间赫然夹著两张票! 街灯映照下, 【月票】! 【推荐票】! 几个字清晰刺眼。 他右手直接將【月票】和【推荐票】拍我胸前: “快点更新啊!” 话音未落,他已搂过女伴细腰,转身没入街灯流影。 我捏著那两张沉甸甸的票,怔在原地。 霓虹闪烁,映著他远去的背影,只剩下大哥颯爽轮廓。 第10章 转道庐州府 朱慈烺始终未曾吐露太子身份。 一则无法证实。 练国事、路振飞虽为朝廷大员,却从未得睹天顏。 二则风险难测。 此刻若贸然亮明身份,且不说真假难辨。 单是太子孤身南渡的蹊蹺情状,就足以引发朝野猜忌。 太子乃国本,轻则被疑,重则动摇社稷根基。 离开漕署步入码头。 扛包的漕工在跳板上来往如梭,縴夫號子声顺著河风飘来。 朱慈烺独立岸边,心绪如河水翻涌: 南京虽近在咫尺,然东宫印璽尽失,遗詔毁於兵燹…… 若被视作偽太子,孝陵卫的詔狱便是归宿! 这念头反覆噬咬著他: 当如何证明自己是大明太子? 他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禁感到一丝迷茫。 恍惚间似见煤山老槐悬著素练,耳边又炸响父皇最后的嘶吼: “诸臣误朕!皇儿切记,南渡后当效光武重整河山!” 他闭目调息,將天下大势在心头铺展: 今日五月初二,距史可法致书迎立福王已逾半月。 他从练国事口中得知,五月十五,朱由崧將於南京登基。 若不能在那之前赶到南京—— 待朱由崧祭告天地、即位为帝,自己这正统太子,反成了新君眼中的僭越之徒…… 可孤身入南京,没有信物佐证身份,单凭一句“太子在此”,怕是连应天府的城门都闯不过。 更关键的是,此时大明已是军镇割据、各自为政。 朱慈烺心下一片冰凉,旋即一股不屈的倔强涌起——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下,必须藉助外力破局! 他的思绪飞速掠过江北四镇诸將: 高杰避战,刘泽清跋扈,刘良佐贪婪,皆非託付之人…… 剎那间,一个名字在他心中豁然明朗—— 唯庐州总兵黄得功,忠勇悍烈,麾下兵强马壮。 若得他的拥立,便有了立足之基,远比孤身闯入南京稳妥。 更紧要的是,庐州府有可以证明他身份的铁证...... 正思及此,嘈杂声中忽然飘来几句对话,打断了朱慈烺的思绪: “听说黄闯子前日阵斩流寇十八骑?” “要不怎么叫铁鞭王?他营里三千铁甲车,流寇见著黄字大旗都绕道走!” 漕工们吆喝著,扛著麻包从身旁匆匆掠过。 “黄闯子!” 朱慈烺心中默念著这个名號,眼睛望向西南方向。 他决定先不去南京,而是转道前往庐州府。 ...... 码头的另一侧,几个赤足孩童在苇垛间追逐打闹。 他们拍手唱道: “紫气东来土德降, 少年天子震四方。 剑挥北方驱胡虏, 日月重明復汉疆。” 脆生生的奶音,被突起的江风卷散。 柳絮飘过朱慈烺身侧,去庐州府需经过清源镇。 他转身走向渡头,寻船南下。 恰在此时,面嵌北斗痣的道士自人潮中浮现, 拂尘不经意擦过朱慈烺后背,口中念念有词,转眼没入漕船阴影之中。 在此山河板荡、风云诡譎之际。 这首讖言正顺著漕河散开,在挑夫脊背与稚童唇齿间悄然流传。 ..... 朱慈烺沿漕河乘船南下。 漕河水波不兴,流速迟缓。 对岸村落断墙倾颓,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扒著断墙狂吠。 残垣断壁在日光下投下灰扑扑的影子,荒废的田地里,稗草疯长至齐人高。 朱慈烺站在船尾,这漕河两岸本该人烟兴旺,此刻却如此破败。 “客官且看这漕河,” 船家佝僂著背摇櫓划破沉默, “崇禎七年那会子,粮船密得能踩著桅杆过河。如今……” 他朝岸边啐了口唾沫, “流寇剥皮,官兵剔骨,韃子的马蹄声都震到河间府了——” 他手指戳向岸边柳树椏, “瞅见那掛的破襦裙没?上月刚有妇人抱著奶娃投了水!” 朱慈烺弯腰,从河水中捞起半片青瓷,说道: “这满河的碎瓷,便如这破碎的山河,世人只道沉船的铆钉烂穿了。” “可谁又知道——” 他凝视河面浮动的粼光, “龙骨里藏著潜龙的逆鳞?正待东风,掀翻这滩死水……” 他语调沉鬱,却不自觉带出一股凛然之气。 船夫闻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连手中的船桨也忘了划动。 ...... 翌日正午。 灼热的日头炙烤著船板。 朱慈烺弃舟登岸,鞋底踩过疯长的野蒿,朝清源镇走去。 沿著荒径走了约莫半炷香,刚拐过一株枯柳—— 前方岔路口,一个身影正踉蹌挪动。 一位老者腰系草绳,手中紧攥一本线装书,失魂落魄地走来,嘴里喃喃自语。 朱慈烺见状,抬手虚揖问道: “老丈,敢问清源镇该往哪走?” 老者停下脚步,扫过朱慈烺打著补丁的裤脚。 手颤巍巍指向右边土路: “顺……顺这条路能到。可后生啊,” 他声音带著担心, “看你也是个读书种子,听我一句劝,莫要去!万万去不得那镇子!”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扫向镇子方向。 线装书滑落半寸,露出封皮上《论语》二字的残跡。 书角被啃得缺了口,不知是老鼠还是人牙的杰作。 “为何去不得?” 朱慈烺往前半步,心中生疑。 一个寻常小镇,何至於让人恐惧至此? 老者突然贴上来,几乎是气声地说道: “那刘……刘儒屠……” 话音未落,他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似乎光吐出这个名字就会招来灾祸。 他倒退半步扯开嗓门, “后生若是赶路,不如绕开此地。” 朱慈烺不为所动,抬手虚揖: “敢问老丈,这刘儒屠是何人?” 老者骤然闭紧嘴巴,像是被人掐住咽喉,他撞开朱慈烺肩头疾走。 朱慈烺正待追喊,却飘来老者如同诅咒的低语: “此人……著青衿而操白刃,诵孔孟却酿黄泉……” 他转身望去,老者的背影已缩成荒径尽头一个灰点。 青衿白刃,孔孟黄泉……这究竟是个什么? 算算行程绕路已来不及。 朱慈烺大步向著右边土路走去。 不多时,清源镇主街横在眼前。 唯一的主街像条乾涸的河床,將两旁灰败的屋舍劈成两岸。 店铺门板大多半闔,檐角蛛网垂落。 一面褪色的酒旗软绵绵垂在檐下,纹丝不动,了无生气。 死寂中,异动忽生! 街角猛地涌出一群流民,当先的少女骨瘦如柴。 怀中紧抱著一个婴儿,她腰间拴著半块树皮,草鞋底踩过积水坑。 朱慈烺见镇上人影攒动,並没什么可怕之处,心下倒也泰然了几分。 拄著枣木拐杖的老者剧烈咳嗽著,痰中混著血丝。 他另一只手紧攥著油纸包,露出一角泛黄的书页。 最后是个跛足少年,膝盖以下泛著青紫色,却仍將年幼的妹妹背在背上,女孩嘴角沾著未咽下的草根。 朱慈烺一眼便知,这都是从北地战火里爬出来,往南荒觅一口生机的逃难人。 “嘎——!” 数十只寒鸦从镇中祠堂顶惊飞而起,黑压压一片,遮蔽了片刻天光。 腹中飢鸣阵阵。 朱慈烺的目光从那些流民移向街边一个贩子。 他摸出十枚铜钱,换来一块黍米饼。 饼身硬得硌牙,他咀嚼著无味的乾粮,眼见民生凋敝,不由心生感慨: 国之不国,民何以堪! 朱慈烺咬下第二口硬饼,后颈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鏘啷,鏘啷,鏘啷——!” 一阵有节奏的金属刮擦声,从镇口祠堂方向传来。 刚刚走过街道的流民们,如同惊弓之鸟,突然惊惶折返。 第11章 刘总兵钧令 两侧人群四散奔逃, 竹篮里滚落的红薯被踩成烂泥,陶罐在推搡中摔得粉碎,碎片混著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朱慈烺直起身子,目光穿透混乱的人潮,只见三十步外,两列明军自街道两侧压近。 锁子甲闪著冷光,雁翎刀虽还没出鞘,刀鞘上缀著的红缨却透著一股寒气。 那金属鳞甲摩擦的脆响,朱慈烺再熟悉不过—— 昔年深秋在昌平校场,京营演练包抄战术,夜幕中便迴盪著同样的声响。 这分明是瓮城擒拿阵! 朱慈烺心中一凛。 此阵专为围剿马贼所设,还曾自詡如何克制精骑,如今却朝著手无寸铁的流民压了过来。 这小镇仅此一街,流民退无可退,尽数被士兵堵死在中间。 嘈杂的哭喊声中, “噠噠噠——” 一阵马蹄声砸碎青石板,三匹战马从右侧士兵阵列后方冲了出来。 为首军官猛勒马韁,战马嘶鸣人立而起—— 他面色黝黑,身穿齐腰鱼鳞甲,头戴黑漆凤翅盔,一双鹰眼锐利逼人,声如炸雷: “奉刘总兵钧令,清剿流寇,把他们全部绑起来!” 人群中驀地竖起一根拐杖,一名白须老者佝僂趋前: “青天白日在上!” “我等皆是德州逃难百姓,遭兵祸毁了田宅,啃树皮走了八百里路啊!” 话音刚落,一个瘸腿老汉踉蹌著上前,掏出一卷泛黄的文书。 他將文书举过头顶: “军爷开恩啊!” “这是小老儿家的户帖抄件!徐州府衙盖的红印还在呢!” “上面记著我家三代户籍,世世代代都是纳粮当差的良民,从没沾过贼寇的边!” “求军爷瞧瞧,饶我们一命吧!” 周围的流民也跟著纷纷哀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军爷,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我家祖祖辈辈给官家纳皇粮的庄户人,怎会是贼寇!” 那穿鱼鳞甲的军官颧骨高耸,马鞭凌空抽响一声霹雳: “流寇狡诈,惯会偽装成良民!” “可本將火眼金睛,定能识破偽装,不会冤枉一个良民!” “先给绑了!” 话音刚落,士兵们扑入人群,枪桿狠狠砸在流民的脊背上。 刀鞘胡乱挥舞,划破了流民身上的衣裳。 三十多个流民被捆得像粽子一样。 其中那个跛脚少年的衣襟里,掉出半块观音土饼,瞬间就被军靴碾成了粉末。 朱慈烺目光如电,飞速扫过—— 东西两翼各有二十五名长枪手呈雁翎阵展开,八名轻骑游弋策应。 士兵锁子甲片上,隱约可见烙印的刘镇二字。 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胸腔凝聚,这些本该御敌的刀枪,却对准了大明的子民。 突然! 一个佝僂著背的年轻后生,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双臂向外狠狠一挣。 “嘣!” 麻绳应声崩断,襤褸的麻衣也被这股蛮力撕开一道大口子。 旁边一个士兵反应极快,一把就死死钳住了他的肩头。 那后生却像泥鰍一样,猛地一缩,从士兵腋下钻了出去。 “狗官!你们的刀敢砍韃子吗!” 嘶吼声刺入朱慈烺耳中,官兵对外虏畏缩,对百姓却驍勇如虎。 一个刀疤脸士兵腮帮横肉突地一跳: “直娘贼的响马杆子,安敢造次!” 雁翎刀尚未出鞘,三尺长枪已刺了出去。 “噗——!” 枪尖瞬间穿透了后生的胸膛。 年轻躯体在枪桿上剧烈抽搐,手指抓挠染血的木桿,指甲缝里塞满观音土渣。 当刀疤脸抬脚踹向他心窝时,朱慈烺清晰地听见肋骨断裂的脆响。 血珠溅落在七步外瘫坐的老嫗膝头。 几个年轻力壮的流民脖子涨得通红,把到了嘴边的怒吼又咽了回去; 那个跛脚少年突然弯下腰乾呕起来。 朱慈烺下意识想要上前,又想到自已太子的身份无法证实,硬生生止住脚步: “刘儒屠!岔路口老者说的刘儒屠,竟是淮安总兵刘泽清!” 正当他心神剧震之际,流民中忽挤出一名身背“驛”字褡褳的精瘦汉子。 他头戴网巾,猛地推开压来的枪桿,右手掏出一个信匣,高高举起: “军爷容稟!” “在下天津驛宋安,身负六百里加急军情!” “这是兵备道签发的火牌符验!” 驛夫的宋安掏出火牌时,朱慈烺瞳孔微微一缩。 那铜牌边缘磨损得厉害,三年前陕西塘报所述, 彼时李自成尚为银川驛夫,腰间悬著的正是这般符验。 他记得兵部奏章明载: 驛夫凭此物可直入千总大营,八百里加急甚至能衝撞巡抚仪仗。 哨骑接过火牌,拇指用力搓了搓边沿凹痕。 他翻过符验,背面阴刻著“崇禎十年三月颁”字样。 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两下,双手將符验举到马鞍前: “王把总,这『丙字津卫驛叄佰陆拾伍號符验』確係天津兵备道所颁。” 他声音压低,眼角抽搐了一下, “此人確是驛夫无疑...眼下...该如何处置?” 枣红马突然打了个响鼻,鬃毛甩出的汗珠溅在符验上。 王把总颧骨抽动两下,瞟了眼后方后生的尸体, 又扫过那群被捆的流民,像是看一堆待处理的麻烦。 低声音回应道: “管他是驛夫还是御史...这几十號人,全给老子处置乾净!” “走漏一丝风声,你我项上人头难保!” 他说话时,左手始终按在刀柄的吞口上, “十八万两餉银已拨到营中,兄弟们还等著回去领赏呢!” 风声和马嘶掩盖了部分词句,但朱慈烺耳中漏进“十八万两餉银”几个字,胃里猛地一缩 他意识到这些餉银,正要被用来犒赏眼前这群屠夫, 恍惚间觉得很荒谬,而自己却无法表明身份阻止。 余光里,王把总腰牌在顛簸中晃动—— 不过一个五品武德將军,麾下区区百卒,这鯨吞国帑的胆气,竟比一镇节帅还要猖狂。 那哨骑腮帮咬出稜角,报拳回復道: “卑职明白!” 言罢猛扯韁绳,马头急转间,鞭梢“啪”地指向宋安: “大胆刁民!竟敢偽造驛夫火牌!来人啊,给我捆结实了!” 两名士兵应声扑上,扣住宋安的胳膊,转眼就把他捆成了粽子。 第12章 天津卫驛夫 宋安开口大骂: “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兵痞!竟敢诬陷忠良!” “我宋安替朝廷跑烂十七双麻鞋,过黄河时冰凌子扎透脚底板都没误过时辰!” “如今,你们欲加之罪,何异於草菅人命?” 他猛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继续骂道: “尓等身为大明將士,不思保家卫国,却在这里滥杀无辜,欺压百姓!” “睁眼看看你们的铁甲!摸摸腰间的军牌!大明朝的刀该砍韃子还是砍百姓?” “尔等这般作孽,对得起祖坟里埋的忠烈?九泉下的爹娘都要臊得翻身!” 宋安的骂声愈发激烈,近乎咆哮。 当“翻身“二字吐出时, 刀疤脸士兵抓起一块沾满尘土的破布,猛地从他脑后绕过,紧紧勒住他的嘴巴。 宋安的面容瞬间扭曲,整张脸涨得发紫,只能发出沉闷的“唔唔”声。 “诸位军爷,” 朱慈烺向前踏出半步,拱手行礼: “庐州总兵黄得功,乃是在下恩师,与刘总兵同为一方將领。” 他迎著士兵的目光,抬了抬下巴: “今日在下途经此地,正是前去投奔恩师,绝非流寇之辈。” 朱慈烺提及黄得功时,特意强调这位庐州总兵与刘泽清同为江北四镇守將, 试图以同级將领的身份压住对方气焰。 话音未落,市镇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茶棚褪色的“太平春“幌子在风中僵住。 刘泽清部士兵们互递著眼神,忽然间像是得了什么暗號。 突然,粗糲的鬨笑轰然炸开,士兵们笑得东倒西歪。 刀疤脸士兵突然將长矛重重顿地, “庐州总兵?” 他歪著脖子逼近半步, “管得著咱们临淮军?” 朱慈烺强压怒火,却將声线压低: “在下日前於淮安府中,曾助游击將军高进忠,追回十八万两雪花银。” “此事有漕运总督路漕台可为佐证!” 说完,从怀里掏出路振飞签发的“通行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他最后的凭仗,若连路振飞的名头都压不住这些兵痞,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王把总嘴角微微抽动,摩挲雁翎刀吞口的拇指骤然停顿。 他身后满脸麻子的亲兵,突然“呸“地吐出嚼烂的草茎, “你这廝好大的口气!十八万两?你小子怕是想钱想疯了吧!” 其他士兵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押著宋安的士兵更是嘲弄地喊道: “黄得功算个鸟!” “路振飞管漕运的肥差,能管到老子们的刀头上?” “老子们刀头舔血时,你个奶娃娃还在喝娘们奶水呢!” 嘲笑声中,那哨骑上前一把夺过文书,只瞥了一眼便隨手拋在地上。 完了! 朱慈烺盯著地上那纸文书,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熄灭。 纲纪崩坏,竟至於此。 官阶文书不过是遮羞布,刀把子里才出王法。 一股冰冷的明悟贯穿全身,他此刻终於明白了—— 在这乱世之中什么规则都不管用了,活路只在杀出血路之间。 心中虽愤懣不已,然自知此时不可轻举妄动。 未几,王把总挥了挥手,士兵们將眾人押解向南前行,走出镇子。 朱慈烺未被捆绑,或许是少年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他与佝僂老者各执草绳一端,抬著那后生尚有余温的躯体,缓缓行进在队伍的最后。 脚下的路,从夯实的黄土道,渐渐变成了布满碎石与枯枝的林间小径。 两侧的树木愈发茂密阴沉,枝叶交错,將正午的阳光切割成破碎的光斑。 朱慈烺不知要去何方,只能沉默前行,等待时机。 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通往地狱的门槛上。 血水顺著麻绳沟纹滴落,在黄土地面洇出断续红痕。 空气中,市镇的烟火气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泥土腥气的沉闷。 死寂的山林里。 只有士兵沉重的皮靴踏地声、流民压抑的啜泣喘息,以及绳索摩擦的窸窣。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士兵吆喝著停下。 山林间,一群乌鸦惊飞而起。 “呱呱”怪叫在空谷中迴荡,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慈烺胃里一阵翻涌,强行忍住,抬眼望去—— 眼前景象令他猛地一震,险些站立不稳。 前方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新土坑。 坑內横陈著几十具无头尸体,以扭曲的姿態交叠。 有的已高度腐烂,皮肉模糊,白骨外露,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具尸体手臂向上伸著,五指深深抠进了坑壁的泥土里,凝固著临死前的挣扎。 “这……这便是南京之外,大明治下的景象?” 巨大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 “这不是战场,这是屠场!他们杀的不是韃子,是大明的子民!” 坑中那向上挣扎的手臂,直接抠进了他的心里,让他窒息。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宋安。 宋安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含糊不清的咿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正在此时,枯枝断裂声突然从后方炸响。 朱慈烺转头,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被刀鞘拍得扑跪在地。 她身著一袭素衣,眉间含雪,目似凝霜,散发著清冷的气质。 发间木簪斜插欲坠,却仍昂首直视兵卒,被推得踉蹌几步,险些摔倒。 她紧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悲愤,低声呢喃道: “这世间,怎如此荒唐……” 朱慈烺看著眼前的土坑,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接下来即將发生的画面: “流民们会挨个被喝令跪成一排,士兵们手持利刃,一颗颗砍下脑袋,而后將尸体踢进坑內。” 这些兵痞竟要用流民的脑袋去换军功、领赏银,实在丧心病狂! 他们似乎已对此类暴行驾轻就熟。 甚至省去了搬运尸首的步骤,让受害者自行走到坑边,任由屠戮。 只待头颅坠地便用草绳一系,当作军功簿上的数字。 若於市镇內动手,还需费力搬运尸首,如今这般做法,直省了诸多麻烦。 实在是天理难容,令人髮指。 刚放下那后生的尸体。 一名“独耳”士兵甩著麻绳,慢慢逼近朱慈烺,左耳豁口在阳光下泛著蜡白。 朱慈烺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被点燃: “尔等竟然要用我的脑袋,去换我找回来的餉银?” 极致的愤怒衝垮了最后一丝犹豫, “这煌煌大明,可还有比这更荒唐的勾当!今日便是死,也要溅尔等一身血!” 朱慈烺盯著土坑里的尸体,“独耳”士兵喝到: “把手伸出来...” 朱慈烺温顺地伸出双手,袖口却因肌肉紧绷而微微颤动。 那独耳士兵正俯身抓向他小臂,腰刀的吞口隨著动作晃到眼前。 麻绳刚触到手腕的剎那—— 朱慈烺左手遽然暴起,瞬间如铁钳扣死士兵右腕。 右手已探向对方腰间的刀柄,钢刀出鞘的錚鸣声中,刀刃已斜掠半空。 独耳士兵根本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少年竟会反抗,瞳孔在刀光中骤然收缩。 “小杂种!” 他浑浊的眼白迸出血丝,完好的右耳瞬间涨红。 常年砍杀养成的肌肉记忆,让他的左手已本能地抓向腰侧短刃。 第13章 杀良冒战功 独耳士兵短刃刚离鞘三寸。 朱慈烺已右手反握,刀背贴臂游走,刀刃顺著士兵的护颈缝隙,闪电般切入。 一种陌生的熟悉感操控著他的手臂,肌肉记忆快过思考。 右手向左猛然发力,精准划过士兵喉咙。 鲜血“噗”地喷涌而出,温热血雾喷溅在朱慈烺下頜。 独耳士兵兵瞪大双眼,喉间发出“咯咯”声,身体僵直片刻, 隨即像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双手本能捂住喉咙,可鲜血仍从指缝间汩汩涌出。 血沫子溅在白杨树皮上冒著热气,他右腿痉挛著蹬碎半块土坯,终是瘫在血泥里不动了。 朱慈烺握紧刀柄,胸口剧烈起伏,刀刃入喉的黏腻感让他胃部翻涌。 前世,他是“短兵冠军”,这具身体的本能已与短兵王者的神经反射熔铸一体。 未及多想,他立刻对著周围失神的流民大声吼道: “他们要杀良冒功,大家快逃啊!” 朱慈烺挥刀时甩落的血珠尚在半空,嘶哑的吼声已炸开。 霎时间,原本呆滯的流民们被这一声呼喊惊醒,顿时四散奔逃。 三十步外跛足的老者猛然抬头,突然用肩撞向士兵,士兵掉入土坑內。 “入恁祖宗的板板!” 士兵骂骂咧咧爬起,抡刀鞘砸向人群,一声闷响,有人锁骨应声碎裂。 一名少年埋头衝来,头槌將他撞翻。 朱慈烺余光瞥见身旁的宋安,手起刀落割断他身上绳索。 宋安迅速扯掉口中破布,急促地喘了口气,警惕地站到朱慈烺身旁环视四周。 “给老子堵死东沟口!” 远处传来王把总的怒吼声。 朱慈烺不经意间转头,看到那位年轻女子。 她双手被麻绳紧紧捆绑,正拼尽全力挣扎,纤细的手腕处已被勒得泛红。 他一步跨前,手中刀光闪过,麻绳应声而断。 女子抬头,与朱慈烺的四目相对,她面容清冷,眼神中带著一丝错愕,隨即化为坚毅。 “快走!” 朱慈烺低喝声中,女子绣鞋碾碎枯枝,三人疾步突围,沿著山路向大路逃去。 三人本就落在队尾,逃出去时也相对容易。 朱慈烺虎口仍残留割喉的震颤,他比谁都清楚这副身躯的极限—— 擂台和战场,终是不一样。 前世擂台上锤炼的终究是匹夫之勇,而今面对披甲士兵,就像孤狼误入铁甲重围。 眼下只能儘快逃离,顺手救下两人,已是极限。 身后炼狱般的声浪涌来,骨裂声、呜咽声、哭嚎声、踩踏枯枝的断裂声此起彼伏。 被捆得像粽子的流民们,来不及割绳的,此刻正像镰刀下的麦秆成片倒下。 三人往南沿著大路狂奔, 宋安被荆棘划破的裤管渗出血珠,年轻女子髮丝黏在汗湿的脖颈上。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后方迫近。 朱慈烺猛然回头,两匹青驄马正掠过拐弯处的老槐树。 “糟了,是骑兵!” 宋安脸色骤变,喊了一句。 马鼻喷出的白沫在阳光下泛著虹彩,当先骑兵的棉甲溅满血渍。 “停下——” 朱慈烺挥刀甩落的血珠尚悬半空,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蹄!” 当一滴血珠“嗒”地坠在宋安肩头时,三人已齐齐剎住脚步。 只能拼了!朱慈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路边枯草堆。 一块稜角分明的青石撞进视野,约莫半掌宽,边缘带著断裂的尖刺。 他拾起石块攥进右手掌心,贴著裤缝转了个面,让最锋利的斜角朝前。 两匹青驄马此刻已完全衝出槐树阴影。 马蹄声如战鼓般迴荡,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当先骑兵的腰刀已出鞘三寸。 朱慈烺左膝微屈稳住重心,左手反持刀,右手紧握石块。 冷静,就像当年扔棒球时一样。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肩胛猛然发力,石块贴著耳侧拉出弧线,衣袖擦过空气发出“嗤“的一声响。 石头裹挟著劲风,仿若一颗出膛炮弹般飞射而出,精准击中当先那匹马的头颅。 由於马匹衝来的速度和石头投掷的速度,两者的结合產生了巨大的衝击力。 “砰!” 一声低沉的闷响。 青驄马顿时人立而起,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鸣,瞬间失去了平衡。 马上骑兵被甩向半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朱慈烺瞅准时机,一个箭步衝上前去,一刀刺穿了骑兵的胸膛。 另一名骑兵直衝宋安而去,刀光一闪,刀锋擦著他耳际掠过。 宋安精瘦身影,滑到朱慈烺身边青驄马侧,左手拽住鞍桥借势腾起,利落上马。 “接著!” 朱慈烺將染血的腰刀拋过去。 宋安接刀时眼神一凛,添了份拼命的狠劲。 远处传来战马急促的响鼻,那骑兵正勒紧韁绳调头。 宋安忽然伏低脊背,单手执刀,双腿猛夹马腹,坐骑如离弦之箭,朝著骑兵飞驰而去。 两马交匯剎那,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那骑兵大腿被宋安手中腰刀劈开大半,鲜血如注,染红了地面,整个人从马上跌落。 落马者还在捂著断腿哀嚎,宋安已策马绕回,手起刀落割开他的喉咙。 朱慈烺与宋安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三人两骑,朱慈烺揽著清冷女子翻身上鞍,发尾扫过他下頜,风颳过两人的衣摆,被吹得向后飘 青驄马长嘶著沿著宽阔大道,向南疾驰而去。 未几,朱慈烺猛地勒紧韁绳,骏马长嘶一声,戛然而止。 他侧耳倾听,隱约有更多马蹄声传来。 不行,这是死路。得用点兵法了。 隨即看向宋安: “调转方向,折返。” “折返?” 宋安眉头紧蹙,手中韁绳不自觉握紧,面露惊色, “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非也!” 朱慈烺扯动韁绳让马匹原地转了个圈, “追兵必料我等直奔官道,继续前行必难逃脱。” 他指向一旁的小路, “不如反其道而行,由此绕路折返回清源镇,在镇中稍作休整,待夜半时分再做计较。” 宋安眯眼望著来路腾起的烟尘,反手將长刀横拍马臀: “公子所言极是,宋安受教了。” 第14章 返回清源镇 三人拐进荒草丛生的羊肠小道。 宋安牵著马在荆棘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走过一片荒田,再绕过一处破败的土垣,马鞍上的女子忽然用下巴指了指远处。 山坳间,一片灰瓦悄然浮现,那是清源镇西角的土地庙。 檐角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零星脆响。 三人贴著山阴疾行,拐过空旷的晒穀场,又回到了清源镇。 镇子里静得可怕,街巷中杳无人声。 半数房屋门窗洞开,唯有一间饼铺,木门斜斜掛著,门框上还留著刀劈的裂痕。 朱慈烺刀尖顶开饼铺的门扉,霉味中混著焦糊的麦香。 宋安率先闪身挤入。他低呼一声: “有后门!” 跨过门框时,动静惊起樑上一窝老鼠,窸窣窜逃。 他们將马也牵了进去,拴在后门廊下。 朱慈烺轻手掩上前门,门板內侧有新鲜刻痕,那是几道凌乱的爪印,不知是人是兽。 转身时,宋安已將冷硬的炊饼用油纸裹了,塞进鞍下暗囊。 他在袋口打了个死结: “总得多备些嚼穀,前头怕是要断炊。” 朱慈烺摸出腰间银锭,放在积灰的柜檯上。 乱世求生,百姓不易,岂能白取。 他看著那积灰的柜檯——也不知这家主人是生是死? 那清冷女子踩著满地碎瓷片步入內室,似是要去整理凌乱的鬢髮。 这確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炊饼铺子: 迎面一个粗木柜檯,蒙著厚厚的灰尘;靠墙垒著土灶,灶口冷寂,堆著些未燃尽的柴火。 处处痕跡表明,这里已歇业多时了。 朱慈烺斜坐在堂中唯一一张矮几的左侧。 就在这时,宋安倒退半步,突然行了个军中抱拳礼: “在下成都府宋安,少公子年少英武,智谋过人,今日蒙少公子搭救,没齿难忘。” 朱慈烺打量著眼前这矮小精瘦、却透著一股耿直气的汉子,急忙起身拱手回礼: “朱某坤垚,宋兄过誉了。倒是宋兄马背功夫了得,令人大开眼界。” 朱慈烺没有暴露太子的身份,而是用了前世的名字。 宋安抬手一拍胯骨,声调扬了起来: “论骑术,宋某不敢说天下无双,但这些年磨破的鞍褥比吃过的米粒还多。” 他又拍了拍自己劲瘦的腰腿, “朱公子可知,宋某为何如此消瘦?” “愿闻其详。” “马儿少驮二两肉,便能多跑十里路。这身子骨虽单薄,倒是天生吃驛饭的料。” 说著,忽地撩起裤管,露出小腿上疤痕: “这是五年马鐙磨的,去年递凤阳急报,昼夜兼程六百二十里,驛丞说全大明找不出第二双腿。” 言罢,他缓缓坐在矮几右侧的竹蓆上,声音陡然低沉: “可恨这世道!八百里加急的驛道,如今都叫韃子马蹄踏碎了。” 朱慈烺目光掠过对方襟口微鼓之处: “宋兄这封信笺,能否让在下过目?” 宋安指尖在襟口处徘徊片刻,终究取出个油布裹子。 信笺褪成薑黄色,边角被汗渍浸得捲曲。 朱慈烺刚触到纸面,便嗅到混杂著马革与硝烟的气味,那是战场的味道。 信笺展开, “天津卫失守” 五个字赫然入目! 朱慈烺心中一沉,京畿门户竟失得如此之快,此时的天津卫已然落入建虏控制。 “四月廿三卯时,建虏破东门,巷战兵民叠尸七重,河水赤三日不褪....” 他强压心绪,目前聚焦在“巷战三百户旌旗委地”几个墨字上。 將士血战,奈何大势倾颓……他將信纸按原痕折好,递迴问道: “敢问宋兄,此信要送去何方衙门?” 宋安將信件贴著心口收好,方才说出三个字: “庐州府!” 朱慈烺一掌拍在矮几上: “当真是巧。” 矮几为之震颤。 “庐州总兵黄得功,正是在下恩师。” “宋兄若愿同行,这一路既有照应,又能早达军情,岂非两便?” 宋安霍然起身,右手却已抱拳至眉: “不想竟是黄闯子——” 他话到半途猛地咬住,改口道, “竟是黄帅帐下。” “有朱公子作伴,这趟差便踏实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远处传来。 朱慈烺起身贴近门缝,宋安的气息喷在他后颈,两人肩头几乎相抵。 透过一指宽的门缝,只见一队明军士兵正从市集上穿过,尘土飞扬。 为首者身披鱼鳞甲,正是王把总。 士兵们靴声沉闷,刀疤脸手中攥著的长枪寒光闪烁—— 正是王把总及其麾下那五十名士兵,他们穿过街道,径直向北而去。 马蹄声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宋安脸色阴沉得可怕,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些日子,宋某亲眼看著刘泽清之流鱼肉百姓,犯下杀良冒功、草菅人命的滔天罪行。” 他咬牙切齿道, “咱虽是个跑腿的驛夫,却也晓得天地良心。” “等这信送到庐州府,老子就算把鞋底磨穿,也要闯到南京城告御状。” 朱慈烺看著眼前义愤填膺的宋安,赤子之心,可贵可敬,然朝中……唉。 “纵是到了南都,怕也难撼那刘儒屠分毫。” 朱慈烺正欲开口,一缕清亮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尾音裹著几分冷意。 二人猛然转首,只见那清冷女子已立於內室门首。 方才凌乱的髮髻此时已梳理整齐,眉眼间透著一股清雅之气。 她掠过门槛时稍作停顿,朝朱慈烺方向盈盈一拜: “小女子卞赛,蒙公子救命之恩,玉京愿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朱慈烺心中一震,“卞玉京“三字骤然跃出记忆,秦淮八艷之卞赛,卞玉京。 世人皆知卞玉京才情斐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擅小楷,更通文史,是金陵城中声名远扬的才女。 但眼前女子素衣蒙尘,与传说中艷冠金陵的才女感觉不同。 他连忙拱手还礼,抬起的袖口还沾著的草屑, “姑娘言重了,些许绵薄之力,何足掛齿。” “只恨未能救下其他百姓,实是汗顏无地。” 卞玉京將鬢边散发別至耳后: “公子束髮之年,临危不惧仗剑护民,此等气概,实令玉京钦佩。” 她长睫倏然低垂, “玉京游歷世间,尝遍朱门酒臭、路有冻骨。” “今见公子这般仁人志士,方知天地正气未绝。” 言罢,她微微欠身。 宋安突然横插进来,拱手问道: “听卞姑娘方才所言,似对局势洞若观火。” 他手掌猛地拍在土墙, “只是宋某不解,为何姑娘说即便去了南京,也难以撼动刘泽清分毫?” 他手指北方,愤慨难当, “那刘泽清恶行累累,难道朝廷就任由他这般胡作非为?” 第15章 才女卞玉京 卞玉京立於木门前,一道光束从门缝透入,横贯她半边衣襟。 “宋大哥,可曾听闻金陵城近日流传的童谣?” 宋安茫然地摇了摇头。 朱慈烺听得金陵南都在卞玉京唇齿间流转,恍惚间似看见六朝金粉,旧日风华。 自永乐帝迁都北平后,提及南京时多称“南京”、“南都”,又因行政旧习沿用“应天府”; 而江南的百姓与文人墨客,常以“金陵”寄託歷史情怀,谈及“南都”时,往往暗讽朝廷之无能。 卞玉京身为江南才女,对这些称谓的运用自是信手拈来。 她微微抬头,一字一顿地念道: “黄芦车,青竹马,刘字旗,血画画。” 她突然侧身让开光带,整个人浸在阴影中, “上月钱阁老的门客在“兰心阁”吃酒,醉后提过一句江北四镇,三虎一狼。” 宋安搓著布满茧子的手掌,眉头紧锁: “咱是个粗人,这些弯弯绕的字谜听著脑仁疼。” “还请姑娘给掰扯明白些?” 阴影爬过她的鼻樑,卞玉京解释道: “这『黄芦车』,『芦』谐音『刘』,暗指刘泽清。” “其麾下兵马所到之处,犹如那枯黄的芦苇车肆意碾过,百姓民不聊生。” 她贝齿轻咬下唇, “『青竹马』更甚,说的是他们手段残忍,劫掠村庄时,竟削竹为筹,以百姓头颅计数,” “每杀一人,便插一竹竿於尸堆旁,美其名曰『標营马桩』。” 宋安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怒目圆睁,拳头又不自觉地握紧。 朱慈烺胃里也一阵翻腾:这竟是人间发生的事? 卞玉京忽然从阴影里踏出半步, “所谓『三虎一狼』,狼吃腐肉,虎抢活物。至於这『血画画』……” 她忽然抬脸,眼中寒光一闪, “刘儒屠早就用山东无数冤魂,给南都那些大人物们画了一幅百鬼夜行图。” “这样的『丹青圣手』,岂是几封诉状就能扳倒的?” 朱慈烺心头猛地一沉。 江北四镇,三虎一狼——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如三头恶虎,拥兵自重、割据虐民。 黄得功虽忠诚却孤立,一匹孤狼。 “诉状扳不倒...” 朱慈烺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就用能扳倒它的东西。” 他没有明说“能扳倒它的东西”是什么, 但这句充满力量感的话语,让卞玉京和宋安都瞬间將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卞玉京眼波微动: “能扳倒它的东西?” “公子所指,莫非是另一支笔,另一道状纸?还是……” 朱慈烺说道: “天道昭昭,报应不爽。” “恶贯满盈者,终有一日,其赖以作恶的根基,亦將成为其自掘的坟墓。” 卞玉京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公子所言天道,自是正理。苍天有眼,疏而不漏。” 她语气陡然锐利, “只是这『报应不爽』,未免来得……太迟缓!太虚妄!” “崇禎十五年刘儒屠谎报“德州大捷”,实则屠戮临清、东昌三村四百余口,以良民首级充贼邀功。” 她语速加快,如锥刺骨, “兵科给事中韩如愈弹劾其罪,行至山东东昌时,竟遭刺客截杀,血染驛道。” “数月前,其部洗劫济寧,再次上演惨剧,八百商贩被砍手充作『截杀流寇』之功……” 卞玉京言词如刀,一口气歷数刘泽清诸多恶行。 朱慈烺身为大明太子,对此类乱象自是有所耳闻。 可此刻化作女子唇间的血泪控诉,震得他喉头髮苦。 逃亡太子的身份让他背负著千钧重担,压得他连呼吸都带著灼痛。 “此贼之恶,罄竹难书!只是——” 卞玉京柳眉倒竖,朱唇轻启,字字如刀: “只是这刘泽清的血画,顏料怕是紫禁城赐的?” 朱慈烺如遭雷击。 此女竟敢直刺天子逆鳞,胆识过人。 那句“顏料怕是紫禁城赐的?”精准地捅进了他灵魂最深处—— 那是属於朱明皇室的耻辱烙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感, 仿佛卞玉京早已看破“朱坤垚”皮囊之下,那个流亡太子的真身。 宋安听得目眥欲裂,一拳砸在桌上: “畜生!如此恶行,朝廷难道就无人管束?” 卞玉京笑了笑,眼里却结寒霜: “如今的南都朝廷,纪纲败坏,袞袞诸公,蝇营狗苟。” “谁人真心为百姓计?” “国將不国,大明江山,恐怕真要断送在这些奸佞之手!” 朱慈烺定定望著她: “能在这清源镇道破庙堂之上不敢言的话,姑娘倒是比六科廊的言官,更敢为生民立命。” “公子谬讚!” 卞玉京摇了摇头,语气萧索淡然, “玉京不过秦淮河畔一浮萍,飘零乱世,见惯疮痍,心有不平罢了。” “倒是公子这般挽狂澜於既倒的侠者,方是这沉沉暗夜里的星火微光。” “姑娘过誉。” 朱慈烺稍作停顿,他看著卞玉京,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到某种答案,继而问道: “姑娘既遍歷人间疮痍,倒想听姑娘说说,你心目中的理想天下,当如何栽种桃源?” 卞玉京颊边梨涡微现,似盛著隔世春意: “桃源不在武陵溪,而在市井巷陌。” “当贩夫走卒不必献女求活,当寒门学子不必鬻產求官,” “当九边將士不必割耳邀赏,那便是妾身要唱的《太平令》。” 她忽然伸手接住飘落的蛛网,目光渺远, “当是逍遥自由,无拘无束,隨性而为,男女皆同。” 话音渐弱,终化作一声嘆息, “如此太平盛世,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卞玉京描绘的“桃源”——每一个字都扎在朱慈烺心上。 这不正是他朱明太子,承天命本该为万民铸就的盛世图景吗? 三人对坐良久,油灯在微风中明明灭灭。 卞玉京口若悬河,外表清冷,內心炽热,更是直言不讳,毫无矫饰。 每句话都像火把投入枯草堆,燎得宋安双目赤红。 朱慈烺却在灼人火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 那影子时而似太子蟒袍广袖,时而又变作乞儿襤褸衣衫。 她所论之事,多涉天下苍生、世间时局。 卞玉京仿若带著一份浪漫的理想主义情怀。 心中似有一方天地,既不拘於世俗,亦不囿於情愫,只隨本心而走。 子夜启程时,宋安给马蹄裹了两层粗布。 朱慈烺策马掠过晒穀场,惊起麦垛里棲息的夜梟,那黑翼扑稜稜掠向土地庙飞檐。 夜色如墨,仿佛要將他们吞噬,只有偶尔闪烁的星光,为他们照亮前路。 第16章 踏入庐州府 清晨,晨雾瀰漫,如轻纱般笼罩著大地。 朱慈烺望著岔道旁的界碑,“淮安府”三个字早已模糊难辨。 这一路行来,山河依旧,物是人非,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悵然。 三人歷经跋涉,终於踏出了淮安府地界,停在了这分岔路口。 卞玉京莲步轻移,缓缓迈向左边的路口。 “山河路远,各自珍摄。” 她忽而顿步转身,朝朱慈烺与宋安盈盈一礼, “他日若至金陵,不妨至『兰心阁』小坐,玉京当焚香候月以待。” 思绪还未收回,卞玉京已转身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听闻“兰心阁”三字,朱慈烺眼前顿时浮现出秦淮河畔,那座悬著“诗酒风流”匾额的玲瓏楼阁。 那里虽处烟花之地,却以焚香煮雪闻名江南,雅士云集,抚琴对弈时,常有新作墨跡被直接裱作屏风。 翰林学士的瘦金体与江南举子的狂草相映成趣,绝非寻常风月场所可比。 待他收回思绪,卞玉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朦朧晨雾中。 ...... 三日后,朱慈烺与宋安踏入庐州府。 雨霽初晴,天空如洗过的碧瓷,青青的石板街道上湿痕未乾。 街肆店铺人声鼎沸,茶馆里传来阵阵谈笑。 二人踏过粼粼水洼,逕往庐州府驛站而去。 朱慈烺心中盘算:若能顺利抵达驛站,或可稍事休整,打探消息。 一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或可见孩童於街边嬉笑追逐。 跑堂正给说书人续上第三遍茶汤,满堂喝彩声里混著句: “张盐商前日又纳了第八房。” 城中央十字街口,人群集聚在三驾马车宽的青石道上。 一个身形矮胖的锦衣公子,团脸肥腮,一双细眼如鼠,正带著数名隨从与一民女爭执。 朱慈烺与宋安刚在人群边缘站定,左侧陶钵突然“噹啷”震响。 补碗匠一边敲铜钉,一边摇头嘆息: “造孽哟!张元这盐梟崽子,仗著万贯家財,庐州城都要被他啃出窟窿嘍。” 身旁卖油郎附和道: “这小翠姑娘,怕是要遭大罪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朱慈烺眉弓微沉。 这又是富家子弟欺压百姓的戏码,乱世之中,此等不平事比比皆是。 只见那张元甩著马鞭,鞭梢几乎戳到民女鼻尖: “贱婢,爷这上好的蜀锦袍子,活腻味了敢拿脏水泼?” 那民女踉蹌后退,碰翻了竹篾筐,髮髻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声音细若蚊蚋: “公子明鑑...方才是公子马匹受惊乱踏,奴家这才失手碰翻了浆水桶...” 她身著褪色的青布衫,襟角打著细密的补丁,年约十五六岁的脸庞,如沾露的梔子花。 此刻跌坐在青石板上,粗布裙裾沾满泥浆,眼中含泪,神色惊恐。 张元一脚將竹篮踹得离地三尺,几根青篾掠过小翠耳畔。 小翠身形踉蹌,慌忙拾捡散落的竹器,却被他一脚踏住手背。 “脏了爷的云头履!” 张元靴底来回搓动, “知道这靴面绣的什么?金线蟒!你也配碰?” 小翠疼得眼眶中泪水打转, “公子开恩...公子开恩...奴家编这些竹篾子,是要换钱给阿娘抓药...” 朱慈烺往前轻挪半步。 他心中愤懣,却又顾忌身份——此行隱秘,不宜节外生枝。 恰有穿巷风掠过,小翠鬢角碎发散开,霞光映亮她耳后一点硃砂痣,红得刺眼。 张元甩到半空的马鞭陡然定住,细眼直勾勾钉在那颗痣上: “小娘子好个水灵模样!” 肥脸上的狰狞褪去,挤出几分轻佻, “方才本公子一时气急,莫要见怪。” “跟爷回府,金釧子银鐲子管够,不比伺候你那病癆鬼强?” 小翠越发惶恐,连连后退: “使不得...使不得...奴家是许了西街篾匠王二狗的,求公子放条生路...” “王二狗?” 见小翠越发惶恐后退,张元嘴角一勾,朝身后隨从狂笑起来, “明日就让那泥腿子跪著给你写休书!” 不知不觉间,朱慈烺已立在人群最前排。 他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又强迫自己鬆开, 只是眉弓压低,望向张元的眼神中透露著一丝不满。 “狗眼往哪瞟呢!” 张元似乎察觉到这道目光,肥腮一抖,马鞭“嗖”地直指朱慈烺鼻尖, “爷教规矩的时候,最见不得酸儒摆菩萨脸!” 朱慈烺唇角牵起的弧度,恰好露出三分温润: “公子雅量,何须与蓬门女子计较。在下愿代这位姑娘赔偿,不知十两之数可否?”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一片譁然。 十两银子足够寻常百姓家半年用度,围观眾人纷纷交头接耳,看向朱慈烺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张元腮帮挤出冷笑: “哟嗬!哪儿来的破落户,充什么大头蒜?也不撒泡尿照照!爷缺你这十两银子?” 五六个褐衣家丁围成半圆,发出阵阵鬨笑。 朱慈烺凝视著张元腰间的盐运司牙牌,心知此事难了。 这泼皮敢当街强抢民女,必是打通了府衙关节。 余光扫过茶楼二层凭栏处,果然看见两个皂衣衙役正嗑著瓜子喝茶,对此视若无睹。 此时,宋安的低语在耳畔急切迴响: “公子,强龙不压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心下喟嘆,终究是势比人强。 明知不公,却不得不暂避锋芒,这滋味如鯁在喉。 “正是,速往驛站。” 他低声回应,决意不再看那人间不平事。 二人绕过人群,朱慈烺在前,宋安隨后。 张元双手抱胸,斜睨著朱慈烺二人,嘴角掛著嘲讽的笑: “快滚!” 就在此时,一名褐衣家丁似乎嫌他们挡路,突然蛮横地侧身一挤。 朱慈烺躲避不及,脚下踉蹌,慌乱中右脚跨步,直直踩向一旁的小水坑。 宋安见状大惊,正要出声提醒。 污水“哗啦”一声溅起老高,浑浊的水花仿佛长了眼睛,尽数泼到张元背后的锦衣之上。 朱慈烺心中一沉,暗道: “坏了,此乃百口莫辩之局。” 但不知为何,看到张元那狼狈模样,又有一丝快意。 第17章 刁民敢放肆 张元拧过粗短的脖子,低头看著自己的衣袍,细眼瞪得滚圆: “大胆刁民!你这是在故意戏弄本公子,莫不是真要为这贱婢出头?” 朱慈烺心中一沉,面上却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惶恐,须得先稳住此人。 “公子息怒!” 他急退半步,拱手道: “方才贵仆骤然发力,在下猝不及防,绝非有意冒犯,衝撞之处,还乞海涵。” 泥水正顺著张元的袍角往下流淌,在阳光下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墙角野狗忽然低吠,仿佛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张元眯起肿泡眼: “你弄脏了爷的袍子,一句『还乞海涵』就想了事?你当爷是什么人?” 他围著朱慈烺踱了半步,语气陡然转厉, “本公子看你是存心找茬,想要为这贱婢出头,今日非得给你点顏色瞧瞧!” 他抬手一挥,三名褐衣隨从应声逼近,將朱慈烺团团围在青石板上。 原本拥挤的人群霎时退开,空出一圈冷清场地。几个摊主手忙脚乱地拽回自己的货架。 “给爷跪下磕头,爷兴许还能发发善心,只打断你一条狗腿!” 朱慈烺眉棱轻轻一折,仍维持著平稳的语气: “公子何必动怒?在下既已赔礼,又愿赔偿,何苦这般咄咄逼人?” “少废话!” 张元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 “给爷撕了这穷酸的嘴!教他晓得马王爷几只眼!” 话音未落,两名褐衣隨从已呈钳形包抄而上。 第三个家丁正要上前,却被宋安横身拦住: “休想以多欺少!” 朱慈烺脚跟一拧,猛地转身,脚下甩出半圈水光—— 几乎是本能地摆出了短兵格斗的“三角戒备式”。 左侧斜眼家丁抢步冲拳,拳风直扑面门; 朱慈烺头颈倏然右偏,左臂翻腕上格,小臂外侧精准挡开对方手腕, 左手五指瞬间抓住对方的小臂,发力反拧。 “咔嚓”一声轻响,斜眼惨叫未出,整个人已痛得向左歪斜。 朱慈烺趁势腰胯发力,右掌如刀狠狠劈中对方耳根—— “砰!” 一声闷响,那斜眼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几乎同时,背后风声骤起! 马脸家丁的高扫腿已扫至腰肋。 朱慈烺未及回头,身体已本能执行撤步侧闪—— 左脚斜后方滑步拉开距离,沉身下潜,凌厉腿风擦肩而过。 不待对方收腿,他垫步前冲,右脚如毒蛇蹴出,脚尖精准点中马脸支撑腿的膝侧。 “咔嚓!” 又一声脆响伴著惨嚎,马脸重心崩塌,重重摔倒在青石板上,泥水四溅。 未等他挣扎,朱慈烺的鞋尖已稳稳悬停在他喉结三寸之上,纹丝不动: “再动,穿喉。” 两记凌厉的短兵格斗技法,瞬间將两名隨从放倒在地。 就在此时,与宋安纠缠的那个家丁见状不妙,扭头便钻入人群溜走,熟门熟路地奔向街角茶楼。 朱慈烺收势站定,这些只知逞凶的莽汉连马步都扎不稳,方才扑击之势活似醉汉推门,当真不堪一击。 围观眾人嗡地炸开锅。 卖炊饼的老汉竹屉脱手砸地: “这后生使得甚把式?” 卖糖画的赵驼子往扁担上一靠,喃喃道: “老汉走南闯北四十年,” “只见过少林寺的伏虎拳、武当山的云手式,哪曾见人用胳膊肘砸耳朵?这招……” “嘘——” 肉铺王屠户用油腻的袖口抹嘴, “你们看他手腕翻得跟拨浪鼓似的!莫不是锦衣卫的秘传锁喉功?” “去年俺侄子在应天府见过緹骑拿人,那手法……” 话未说完便被邻摊卖菜婶子戳了后腰。 唯有那秀才摇头晃脑,头巾歪了也顾不上扶: “非也非也!” “此非江湖把式!观此子步法,左虚右实如鷂子穿林,莫不是……” 他突然压低嗓音, “莫不是,那军中失传已久的搏杀真传?” 民女小翠蜷缩墙角,目光在朱慈烺与张元间逡巡,抽噎声断续不绝。 宋安此时已退至朱慈烺身侧,警惕地注视著四周动静。 朱慈烺立在原地,神色平静地整理衣襟。 抬眼看张元时,目光虽不带锋芒,却逼得对方后退了半步: “事出偶然,礼数已尽。若再相逼,休怪在下不留情面。” 见朱慈烺並未进逼,张元胆气稍復,陡然尖声道: “反了天了!你这狗东西竟敢...” 他喉头一哽,手指在半空划了两圈才想起该指向何处, “瞎了你的狗眼!本衙內...本衙內叔父乃正四品庐州知府张炳昌!” “尔等...尔等刁民安敢放肆?” 他汗津津的团脸涨成猪肝色,猛地扭头嘶喊: “来人,给本...本公子报官!將这刁民拿下!” 话音未落,人群忽地裂开一道豁口,先前遁走的隨从竟拽著三名衙役挤了进来。 领头捕快看见张元,当即点头哈腰: “张公子,发生何事?” 张元看见衙役到来,忽然挺起肚子。 “王、王捕头!” 短粗食指戳向朱慈烺, “你来得正好,这两个刁民当街闹事,还动手打本衙內的人,” “將他们锁去衙门,重重治罪,让他们知晓本公子的厉害!” 他又转向蜷缩在墙角民女小翠, “连那贱婢也锁了!今日之事全是这祸水惹的!” 竟是这般迅速! 朱慈烺此刻才惊觉,適才在茶楼二层,分明有两个皂衣衙役正嗑著瓜子喝茶。 衙役与张家隨眾一拥而上。 朱慈烺五指骤缩,拳已握紧,却在触及衙役皂袍时生生顿住。 官府代表朝廷公权,私殴衙役属抗官重罪,轻则杖责充军,重则性命难保。 宋安挣扎了一下,却被另一衙役用铁尺逼住。 转瞬之间,朱慈烺和宋安便被缚得如同粽子一般,隨后被强行押往衙门。 朱慈烺脊背紧贴著麻绳,忽觉荒唐可笑,竟栽在这等宵小之手。 到底是深宫养出的脾性,见不得魑魅魍魎便乱了方寸,偏生这具少年身躯血气太盛...... 他压下杂念,眸光扫过衙役腰间的铁尺。 如今该如何脱身? 这个问题在朱慈烺脑海中反覆盘旋。 第18章 知府张炳昌 庐州府衙正堂,阴气森森。 滴水檐下铁马在穿堂风中晃荡,发出零星的叮噹声,更添几分肃杀。 朱慈烺腕间被麻绳勒出红痕,他蹙眉环视—— 这堂堂府衙,竟如此阴冷刺骨,看来此地的『正气』早已荡然无存。 宋安紧贴他右侧,目光钉在堂上匾额。 乌木匾额上“清正廉明”四个金字漆面斑驳,边角甚至脱了层木皮。 匾额正下方端坐一人,无疑便是张元口中的叔父——庐州知府张炳昌。 他神色淡然,手指轻轻敲著案几,发出细微的“篤篤”声,仿佛真在沉吟公事。 三步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民女小翠发间木簪掛著半片枯叶,隨她颤抖的身子微微晃动。 朱慈烺数到第十七下时,堂上“咔”的一声脆响——张炳昌的摺扇骤然打开。 “本府治下素来法度森严。” 他手中摺扇“唰”地一声又合拢, “竟有狂徒胆敢在本府治下行凶斗殴?” “威——武——” 三班衙役齐声威喝,震得小翠紧绷的身子猛地一颤。 朱慈烺仔细打量这位知府。 他生就一张瓜长脸,鹰隼眼,眉目间透著几分文人气息。 虽为知府,却只著一身素净青袍, 手中那把鏤空摺扇摇得不急不缓,倒像是在戏台前看戏的閒客。 “叔父容稟!” 张元急不可耐地躥上前,拱手嚷道, “这布衣刁民见小侄綾罗加身便嫉恨难当,竟纵婢污我蜀锦!” “小侄不过稍加训诫,竟遭他们当街围殴!” 他猛然扯开衣襟,一脸受害者的悲愤, “叔父请看这襟前血跡!若再偏半寸,险些要了侄儿的性命。” 他口若悬河,一边陈述,一边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描述著街头衝突的经过。 將事实歪曲得面目全非,声称民女小翠弄脏了他的衣袍, 他本欲好言理论,却不料朱慈烺与宋安横插一槓,不由分说便拳脚相加。 “小侄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还望叔父大人为小侄主持公道,严惩这两个狂徒。” 朱慈烺听得心头火起,暗骂一声“无耻之尤”! 这谎话编得竟如此顺溜,平日定然没少做这等勾当。 “公堂之上,勿需以叔父相称。” 张炳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中摺扇凌空一划,竟显出几分大公无私, “当称职衔,岂能以私谊乱公堂。” 扇尖指向樑上的匾额, “本官头顶『清正廉明』御赐匾额,三尺法剑悬於樑上,尔等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府尊明鑑!” 宋安猛地挣动麻绳,高声喊道, “此事另有隱情,张府豪奴当街劫掠民女,污人清白不成反诬良善。” “还望府台明察,还我等一个公道!” “狂悖之徒!” 张元指著宋安,表情说得跟真的一样: “分明是你二人率先动粗,本公子为求自保,才被迫还手。” “本公子人证俱在,岂会容你等顛倒黑白!” 话音刚落,两名家丁並王捕头疾趋上前。 斜眼家丁歪著脖子,將耳后那片微红凑到光下; 马脸家丁哗啦扯开衣襟,露出肋部一块乌青; 王捕头煞有介事地比划著名摆拳膝撞的招式。 三张油汗涔涔的面孔几乎要懟到惊堂木上,指天誓日,咬定是朱宋二人行凶在先。 朱慈烺冷眼旁观,这岂不是睁眼说瞎话,顛倒黑白吗? 宋安急得满脸通红,声音陡然拔高: “小翠姑娘莫怕!” “你且说说他们方才如何撕扯你衣裳?用甚淫词秽语调戏於你?” 张炳昌目光落向小翠,摺扇轻摇,语气却冷了下去: “民女小翠,本府容不得半分虚妄。你且抬头细说,若有半句不实——” 他目光扫向堂角刑具架,扇尖微微一点, “这拶指可不容情。” 竟用刑具恐嚇一弱女子! 小翠听到“拶指”(竹木夹指刑具)二字,双手死死揪著衣角。 她双唇囁嚅,几次欲言又止,终是被满心的恐惧硬生生堵回了话语。 “凡逞凶斗狠者,纵是徒手相搏亦属触犯王法!” 张炳昌起身,背手踱过公案,他缓步而行,竟开始逐条引用律例, “据《大明律》:凡斗殴、以手足击人不成伤者,笞二十。” “拔髮方寸以上,笞五十。若血从耳目出及內损吐血者,杖八十。” “折人一齿,及手足一指,眇人一目,抉毁人耳鼻,若破人骨,杖一百。” 他踱至张元面前,脚步一顿, “今观张公子隨从之伤,似有破骨之状。然仅凭一面之词,难辨真假。” 话音未落,他突然转身。 惊堂木“啪”地一声砸落案头,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传仵作!” “即刻验伤,速报结果,本官定要將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他倏然抬眸环视公堂, “若有人胆敢欺瞒本官,扰乱公堂,定不轻饶。” 两名皂隶轰然应诺,提著水火棍快步衝出。 不消半盏茶功夫,一个驼背老仵作便提著褡褳小跑上堂,半蹲在家丁身旁开始验伤。 他齿间咬著半截薑片,翻看斜眼家丁耳后,又让马脸家丁褪去半边衣裳,用铜尺仔细量度淤青范围。 最后竟从皮囊中取出银针,朝对方三里穴缓缓刺入,一套动作做得有板有眼,煞是专业。 “回稟府尊!” 不多时,仵作佝僂著背已凑到案前, “耳后乳突系被尖锐器物大力撞击,深可见骨;肋下淤青紫黑,触之骨节错位,確係重伤......” 朱慈烺简直难以置信,什么深可见骨?这也太夸张了吧?这仵作的眼睛是瞎的不成。 待仵作稟报完后,张炳昌脸色一沉: “来人!” 惊堂木再次炸响, “经仵作验伤坐实,此二犯以凶器致人骨损,按《大明律》,当杖一百示眾!” “给本府当堂验刑!” 朱慈烺瞳孔骤缩,我乃东宫储君,岂能在这公堂受杖刑之辱? 这杖刑看似皮肉之苦,实则暗藏杀机。 寻常百姓受杖百杖尚要毙命。 若衙役落杖时暗运內劲,分明是要置人於死地。 张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次上前: “府尊大人,据《良贱相殴》律条,奴婢殴良民,各加凡人一等。区区布衣黔首——” 他目光扫过朱慈烺的粗布衣, “辱及縉绅,当依律加罚。” 言下之意,卑贱者冒犯尊贵者,本应杖一百的刑罚,便要添作一百一十。 这张元对“斗殴律例”这般如数家珍,倒像是常年把法典当刀斧,专用来劈砍平头百姓的脖颈。 “张公子深諳律例,实乃刑名之才。” 张炳昌微微頷首,手中那方阴刻著“执法如山”四字的惊堂木赫然抬起,隨即重重拍下: “来人,將二犯拖至堂前,按律加十杖行刑!” 朱慈烺懵了,这打架斗殴,竟还要论尊卑?卑者罪行便要加重一等? 第19章 总兵黄得功 衙役们闻令而动,四名壮汉迅疾扑上,左右各两人死死扣住朱、宋二人肩胛骨。 宋安面色如纸般惨白,挣得麻绳在腕间磨出血珠: “府尊明察,小人冤枉啊!” 眼看就要將人拖出公堂,直抵堂前影壁—— 分尊卑是吧? 朱慈烺猛地旋身发力,竟生生震开衙役钳制,厉声喝道: “府尊且慢!” 衙役的动作戛然而止。 檐外铁马犹在晃荡,却衬得堂內死寂。 “恩师黄总兵现掌庐州军门,腰悬御赐金令箭。” 他迎著穿堂风挺直脊樑,一步步走向张炳昌, “今日这顿杀威棒打下去,他日军门问起学生伤势......” “且住!” 朱慈烺话未说完,张炳昌霍然起身,手中摺扇“啪”地一下停在半空。 他目光如炬,將朱慈烺从发顶到鞋尖一寸寸剜了个透, “尔与靖南伯有何渊源?” 悬停的扇面轻摇间,青袍前襟已洇出了冷汗。 此策果然有效。 黄得功是何许人也? 那可是朝廷钦封的靖南伯, 手握重兵,实实在在是庐州府的掌权者,跺跺脚江淮都要震三震。 莫说小小知府,便是凤阳总督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朱慈烺从容不迫: “学生蒙靖南伯收录门墙,还望府尊念及恩师情面,宽宥一二。” 话音未落,张元突然抢步上前: “府尊大人,这廝满口胡柴,分明是攀附权贵妄图脱罪,万不可中了他的奸计!” “张公子言之有理。” 张炳昌摺扇在掌心敲了敲,似乎回过神来, “靖南伯何等尊贵,岂容尔一介布衣高攀门墙,妄称门生?” “本府今日若轻信了,反倒让伯爷面上无光,成了庐州官场的笑柄!” 他声音陡然转厉, “来人!休听狂言,继续用刑!” 衙役们又要上前—— “慢著!” 朱慈烺声震屋瓦, “去岁巢湖粮道改漕之议,学生恰在经筵侍读。” “曾闻圣上亲口讚许伯爷『虽粗豪却心细,乃干城之器』。” “府尊今日若执意用刑,恐伤了朝廷体面,亦负圣上知人之明。” 听到这话,一旁的师爷脸色骤变,急忙上前附耳低语: “府尊,圣心私下赞语非近臣不可知,此子恐非虚言.....” 张炳昌摺扇“唰”地收拢,脸色阴晴不定: “如此说来,倒真是巧了。” “靖南伯此刻正在西花厅与本官议粮餉。若真错打了自家人,日后可不好向靖南伯交代。” 言罢,他手腕一抖將摺扇甩向窗台,转头对师爷道: “速去请靖南伯!” “本官倒要看看,此子是否真与靖南伯有师徒之谊。” 师爷躬身领命,青衫背影渐渐隱入迴廊深处。 日影从雕花窗欞斜斜爬过一寸,正落在知府张炳昌摩挲摺扇的虎口上。 厅外忽有风卷过。 朱慈烺瞥向廊外,石榴树猩红花瓣簌簌而落。 约莫一盏茶功夫,石阶尽头传来铁甲鏗鏘之声。 先是师爷疾步趋入堂內,他仓皇扶正方巾,喘著粗气朝公堂內唱道: “稟府尊——靖南伯到!” 唱喝声未落,七尺壮汉已跨过二尺高门槛。 玄铁山文甲映著正午骄阳,晃得堂前“肃静”牌位泛起冷光。 但见来人双颊虬须倒竖如钢针,浓眉压著一对豹眼,腰悬狮首雁翎刀。 两名持鏨金虎头矛的亲兵紧隨其后。 这虬须环眼、铁甲鏗鏘的威势,竟与民间年画里踏碎长坂桥的张飞,破纸而出一般。 师爷踉蹌抢上前来,颤巍巍的手指向朱慈烺: “伯爷!便是此子声称是您门下!” 那形似张飞的虬髯大將,正是江北四镇之一的庐州守將黄得功。 崇禎十六年,其率部击溃叛投李自成的保定总兵刘超,以此战功获封靖南伯。 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血腥杀气扑面而来。 朱慈烺后颈寒毛炸起——那刀柄吞口处赫然鏨著“崇禎御赐”四个阴文,上面残留著暗红血痂。 “哦?” 他豹眼睁圆,两道利刃似的目光,生生將朱慈烺钉在原地: “你是何人?为何冒充本帅的学生?” 甲叶鏗鏘声中,他突前两步, “本帅一生征战沙场,大字不识一个,何曾有过门生啊?” 言罢,他仰头大笑,声如洪钟。 震得厅內眾人耳膜发颤,震得衙役手中水火棍微微发颤。 宋安听闻此言,惊愕不已,双目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望向朱慈烺。 枯唇颤抖似要迸出詰问: “先前不是称黄得功是恩师吗?如今这般情形又作何解?” 朱慈烺心中一惊,倒是忘了这一茬。 【明史確有记载:“得功粗猛不识文义”。】 张炳昌堆起笑脸推了推师爷,师爷立刻將楠木圈椅架到黄得功身后,铁塔般的身形落座时,压得椅子吱呀作响。 “说!” 黄得功声如闷雷, “为何假冒本帅门生?如实招来,或许还能免受皮肉之苦。” 张炳昌缩著脖子諂笑: “伯爷英明!” “下官初见此子便觉蹊蹺,果然要劳靖南伯法眼,伯爷虎目如炬,这等宵小岂能瞒天过海?” 朱慈烺迎著刀锋般的目光,镇定自若: “学生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在恩师帐前扯谎。” “只是恩师平日里事务繁忙,贵人多忘事,一时未忆起在下,亦是常情。” 他微微仰头,脖颈挺直, “恩师这般对待门生,传出去岂不寒了江淮士子之心?” 黄得功闻言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突然“嚯”地站起身来,仿若小山一般逼近朱慈烺: “既称门生,可知崇禎十四年本帅在潜山破张献忠时,穿的何种甲冑?” 问话间五指已按上刀柄。 朱慈烺注意到,那指腹在“禎“字凹槽里反覆摩挲, 这是武將对君王条件反射的忠诚,亦是杀人前的习惯动作。 “彼时將军披三重铁鳞札甲,右臂铜护腕刻有虎头纹。” “哦?” 黄得功豹眼微眯,这细节正是他当年夜袭张献忠粮道时的装扮, “那夜本帅斩敌几何?” “阵斩二十七人,生擒马武,箭疮迸裂犹持矛追敌三里....” 朱慈烺应答如流,公堂內浮尘在斜照中凝滯。 黄得功微微頷首。 宋安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乾裂的嘴唇绽开半抹笑意。 “可知去岁打刘超时,本帅的先锋营列的是几叠阵?” 黄得功突然前倾,雁翎刀毫无徵兆地出鞘三寸。 第20章 黄得功试探 朱慈烺立刻回答: “三叠阵!前火器,次弓弩,后长矛。” 当“三叠阵”脱口而出的剎那,黄得功腮边虬须突然一颤。 朱慈烺见状,急忙补上一句: “然將军破刘超之际,灵机应变,改三叠之阵为五哨之形,分左右两翼包抄合围,遂大获全胜。” 黄得功眼中锐光一闪,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拇指一推,將出鞘的雁翎刀“鏘”地一声按回刀鞘, 隨即绕著朱慈烺踱步,划出一个半圆。 “对军阵倒是说得头头是道,五哨分翼是兵部塘报里写的。” “本帅麾下將领眾多,知晓这些的不在少数。” 他遽然剎住脚步, “你这小子,定是预先翻了军报,意图浑水摸鱼。” 言罢,手掌突然扣住朱慈烺肩胛, “说!” “破刘超时,本帅是奉旨討逆,还是独断出兵?” 朱慈烺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將军上疏『刘超屠永城三十口,请诛之』,陛下硃批『相机剿抚』。” “哈!哈!哈!——” 话音方落,黄得功驀地仰头,纵声狂笑。 笑声震得整个厅堂嗡嗡作响,仿若惊雷在耳边炸响。 朱慈烺闻此笑声,心底“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一股寒意瞬间浸透脊背,这才惊觉自己中了黄得功的圈套。 方才那话不过顺口而出,却未曾料到,眼前这位虬髯武將的豪放之下,实则心思縝密,粗中有细。 笑声戛然而止。 黄得功突然探身压过来: “此疏留中未发,仅兵部堂官与本帅知晓,尔连密疏都查得到?” “呵,东厂也没你这能耐。” 话音未落,黄得功却猛地旋身后撤三步, “除非...你小子是打北边过来的!” 朱慈烺后颈寒毛瞬间倒竖。 他只顾举证自辩,竟完全忘了此疏是直送內廷的密奏。 除天子与秉笔太监外,本该无人知晓的內容。 但黄得功不知,此事细节朱慈烺曾在父皇案头亲眼见过。 东厂尚不能查之事,朱慈烺却了如指掌。 在黄得功看来,若非来自已陷落的北京,怎可能知晓此等宫闈秘闻? 黄得功虎目如炬,杀气陡然升腾: “本帅观你二人行跡可疑,分明是建虏塘马暗桩!” “妄图窥探我军虚实,甚至伺机刺杀本帅!” 朱慈烺心底一沉,暗骂自己『失策道铜舌齐刷,竟忘了此节。』 但他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必须扭转局面,唯一的生路是……… 危急关头,宋安突然挣扎上前: “黄帅容稟!” “在下乃是大明驛夫,腰牌火票俱在,驛站马粪味儿还没散尽。” 他突然发力用肩头撞地面,被反绑的胳膊在青砖上重重一蹭, 怀中一块腰牌『噹啷』一声跌出,落在青砖上。 打著转滚到黄得功战靴前,背面“丙字柒佰肆拾伍號“的烙痕清晰可见。 一旁的张炳昌立刻蹲身,两指拈起腰牌,像拎著块腐肉般举到眼前: “如今建虏肆虐中原,谁知尔等是忠是奸?定是早已投敌,此番前来,必有所图。” 指尖突然一弹,硬木腰牌打著旋儿飞向宋安眉骨,木牌擦著宋安耳廓飞过。 宋安昂起头颅,脖颈涨得通红: “黄帅明鑑!” “在下在天津卫递铺当差整六年,前月还往凤阳递过六百里加急。” 他脖颈愈发涨红, “若有一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张炳昌突然抢步上前,靴底碾著地上的腰牌: “好个伶牙俐齿的奸细,这腰牌保不齐就是从哪个驛夫尸体上扒的。” 说著转身朝主位一拱手, “伯爷!如今铁证如山,此二人定是敌军奸细无疑。” 朱慈烺千钧重压之下,清晰听见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响, 万千念头在脑中纠缠碰撞, 他心知绝不能直接暴露身份,此刻即便说了也无人会信,破局唯有…… “黄帅明鑑!学生並非奸细!” 他昂首迎上黄得功审视的目光, “监军韩赞周、韩公公与在下確有亲缘之谊。若蒙传召对质,立可验明真偽。” 朱慈烺此刻已是孤注一掷。 先前杖刑不过皮开肉绽,若被坐实细作罪名,顷刻便是人头落地。 “大胆!” 张炳昌脸色骤变,厉声断喝, “你这贼子,一个时辰內连换三套说辞。” “先攀靖南伯,再附韩公公,此等反覆无常之辈,定是敌军细作无疑。” 他突然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 震得案头竹製签筒翻倒,十几根黑头签在青砖上蹦跳著散开。 “来人吶,將此二贼子拖出去,即刻斩首示眾。” 四名如狼似虎的衙役轰然应诺,大步上前。 “且慢——!” 朱慈烺的断喝,生生劈断张炳昌的尾音。 黄得功屈指叩著腰间佩刀,陷入沉吟。 就在他即將挥手之际,朱慈烺的声音再次响起: “黄帅!” “可还记得去岁腊月二十三,陛下於暖阁之中,曾问將军『流寇与东虏,孰为大明心腹之患?』” 黄得功敲击刀柄的手指骤然停住。 朱慈烺乘势追击,语速加快: “將军答『流寇癣疥之疾,东虏亦肢体之患,然朝中党爭不息、將士粮餉不继,方为膏肓之病。』” 他顿了顿,反问黄得功, “此事,除陛下、韩公公与將军外,天下可有第四人知?” 此言一出,黄得功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那双虎目紧紧盯住朱慈烺。 去岁那次极为私密的奏对,天子特意屏退了左右,仅留韩赞周一人伺候,內容绝不可能外泄。 即便是建虏的细作神通广大,又如何能探知到深宫之中、天子与心腹將领之间的私密对话? 这已非寻常军报或密疏,而是深藏於宫闈的记忆碎片。 黄得功脸上的怒容渐渐被巨大的惊疑所取代。 “……陛下……” 黄得功囁嚅了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此事蹊蹺,不可草率行事。” 他忽然偏头,对身旁铁甲亲卫沉声低喝: “去请监军过来,本帅今日定要亲自查个明白。” 目光重新落在朱慈烺身上, “若是细作,本帅正好军前祭旗;若真与韩公有旧,却也不能冤枉了他。” 亲卫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衝出厅门。 堂內骤寂,黄得功反手按著刀柄踱步。 他忽然驻足凝视门外,似在看这硝烟瀰漫的山河。 第21章 监军韩赞周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正当眾人翘首以盼、心焦难耐之时,廊下石阶终於传来急促的踏步声。 亲卫衝进来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单膝跪地抱拳道: “稟伯爷,韩公公痰厥之症发作,医官正在施针,实难移步。” 黄得功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 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脸上怒色翻涌,满腔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他重重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朱慈烺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凉了半截。 难道……天意真要亡我? 他毅然向前踏出半步,扬声说道: “黄帅!学生身负九重机密,事关江淮存亡!” “韩公公若再避而不见,纵使太祖显灵,也救不得江南半壁!” “好个狂生!” 黄得功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 “本帅就容你半炷香时辰,若在这公堂之上露了马脚,莫怪本帅將你点天灯。” 他突然朝亲卫暴喝,声如雷霆: “监军难道连本帅的面子都不顾了吗?” “再请韩监军!若半炷香內不到,本帅亲自『探病』。” 亲卫嚇得浑身一颤,连忙应了声“是”,起身匆匆离去,脚步慌乱得差点踉蹌。 厅內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朱慈烺清晰感觉到,麻布领口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檐角铁马在穿堂风里, “叮——当——叮——当!” 每一声,都像悬在脖颈上的铡刀缓缓下坠。 黄得功拇指摩挲刀鐔的声音,此刻竟比战鼓更催人心魄。 突然,东南天际炸一声闷雷。 檐角惊鸟铃发了疯似的乱颤,十二道铜舌齐刷刷指向孝陵方向。 几乎就在同时,厅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尖细的声音穿透门扉,传入厅內: “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冒充杂家的亲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话音未落,一位面容阴柔、衣著华贵的太监已步入厅中,正是监军太监韩赞周。 他面含薄怒,臂搭拂尘,才要开口—— 朱慈烺却已箭步上前,抢先厉声斥道: “大胆韩赞周,本宫多次唤你前来,为何迟迟不来?你可知罪?” 这声斥责清亮锐利,韩赞周被喝得浑身一抖,拂尘险些脱手。 就在他目光触及朱慈烺的剎那, “轰嚓!” 一道惨白电光骤然劈亮苍穹,瞬间將整个厅堂照得彻亮。 恰好將朱慈烺的脸庞照得清晰无比。 韩赞周脚步猝然僵住! 一双老眼死死钉在朱慈烺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拂尘“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他踉蹌著倒退半步,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太...太子殿下!“ 他喉头滚动,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您竟还活著?”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他已猛地扑跪在地, “列祖列宗显圣啊——!” 他猛地以额触地,行五拜三叩大礼,额头撞击青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泪水顺著皱纹肆意流淌。 他仰望著那电光映照下的少年身影,哭声嘶哑悽厉: “天佑我大明!天佑我大明啊!“ “奴婢...奴婢罪该万死!” “未能护佑殿下周全...奴婢有负先帝重託...有负先帝重託啊!” 哭声穿透厅堂,震彻每个人的耳膜。 ——韩赞周,正是朱慈烺苦苦寻觅、可证明他身份的关键人物。 这位侍奉东宫多年的太监,对太子形貌声调了如指掌。 去岁八月,崇禎帝为固江南根基,擢升其为南京守备太监; 甲申国变后,南都群龙无首之际,又被史可法临时委以庐州监军之职镇守江北。 朱慈烺流亡途中始终未能探得老太监踪跡,直至淮安府偶遇韩元铭,方折转庐州。 本欲借驛站急递密信与韩赞周暗通消息,岂料密信未达先成阶下囚。 朱慈烺眼角微微抽动: “大胆韩赞周!” “本宫活生生站在这里,你倒盼著本宫殯天了不成?”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黄得功如同被九天雷霆劈中,瞬间从座椅上弹起, 魁梧的身躯僵立当场,一双虎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適才还威风凛凛,下令斩首的知府张炳昌,此刻面无人色,整个人如同泥塑, 他“扑通”一声瘫跪在地,官帽滚落一旁也浑然不觉, 只余下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张元更是双腿一软,肥胖身躯烂泥般瘫软下去, 团脸上的肉不住哆嗦,看向朱慈烺的眼神只剩恐惧。 宋安惊得张大了嘴,眼珠几乎瞪出,脑子里轰然一片。 那个曾与他同生共死的流民少年,竟是当朝太子。 满堂衙役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最前排的年轻捕快,手中水火棍“咚”地砸中自己脚背,却竟丝毫不觉疼痛。 韩赞周慌忙自捂其口: “不不不!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这是喜糊涂了!” 他抡起袖子往脸颊虚扫两下, “奴婢这张粪嘴该打!该打!” 他忽匍匐著膝行半丈, “殿下!奴婢听闻煤山噩耗,竟以为...以为.…” 尾音被生生咬断, “幸得上天垂怜!今日得见,实乃大明列祖列宗护佑啊!” 官服后背剧烈起伏,硬是憋著不敢放声。 朱慈烺目光扫过,终於再度开口: “韩伴伴,起来吧!” 韩赞周猛然抬头,这才注意到太子仍被捆著,顿时尖声喝道: “反了!反了天了!” “大胆张炳昌,你这蠢材,还不快为太子殿下鬆绑?” 张炳昌如被鞭抽,连滚带爬扑跪到朱慈烺身前,手指颤抖地去解绳结。 两截断绳“啪嗒”落於青砖之上。 堂下衙役如梦初醒,两名皂隶战战兢兢挪向宋安。 “末將黄得功,参见太子殿下!” 黄得功已大步跨出,轰然单膝跪地, “末將有眼无珠,衝撞天顏,罪该万死!適才种种冒犯,求殿下治罪!” 在他身旁,张炳昌早已语无伦次: “罪…罪臣张炳昌叩见…叩见太子殿下千岁!” 话未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臣…臣昏聵至极!冒犯天顏,罪…罪该万死!” 第22章 张府台断案 张元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挪了两步: “殿…殿下开恩!殿下饶命!” “小的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求殿下饶命啊!” 堂中一位老文书眼中精光一闪,撩起蓝布袍子,缓缓跪下,双手伏地。 他这一跪,满堂文武也齐刷刷跪倒在少年太子面前。 朱慈烺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目光转向黄得功: “黄总兵行事严谨,明察秋毫,何罪之有?” “此番相见,颇为仓促,將军请起。” 他上前一步,伸手托住对方臂上鎧甲。 少年五指稳稳发力: “將军乃先帝亲封的太子太师,十二岁便跃马横槊,英勇无畏,实乃本宫之楷模。” 他声音放轻,清晰地落在黄得功耳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宫称將军一声恩师,太师以为,本宫说错了吗?” 太子太师,乃东宫三师之首,多为虚职,常作为荣誉头衔赏赐给大臣。 虽为太子名义上的老师,实则朱慈烺与黄得功此前並无交集。 黄得功崇禎九年擢升副总兵,分领京卫营,负责拱卫京城。 崇禎十一年,奉旨统禁军隨总督熊文灿赴舞阳討贼,鏖战光州、固始,屡建奇功。 同年八月,再破流寇马光玉,蒙圣恩加封太子太师衔,代理总兵事务。 此刻这番话,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將领虎目泛起水光。 他抱拳道: “末將蒙先帝错爱,不过粗通弓马。” “末將此生,唯愿为殿下守住这半壁江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言罢,他欲再次下拜,朱慈烺手上加力托住: “太师忠勇无双,实乃国之栋樑,不必多礼!” 话落,朱慈烺偏头看向韩赞周,抬手轻抚老太监袖缘, “韩伴伴侍奉本宫多年,寒冬为本宫驱寒,酷暑为本宫消暑,试膳尝药,无微不至。” “这般情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攥紧那片锦衣, “本宫说韩伴伴与本宫情同亲缘,你说,本宫说错了吗?” 韩赞周佝僂的脊背突然绷直,眼眶瞬间泛红, “奴婢实不敢当此殊荣,能得殿下如此厚爱,已是奴婢三生有幸。” 苍老的声音像浸了陈年黄酒, “奴婢只愿继续尽心竭力,侍奉殿下左右,以报殿下之恩。” 朱慈烺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声音在穹顶盪开: “都起身吧!” “张府台,不知者不罪,起身吧!” 眾人陆续起身,唯独张炳昌仍跪地微颤。 东南天边的闷雷声忽然停了,浓云裂开一道金色缝隙。 一缕阳光如金箭般穿透云层,正钉在“清正廉明”匾额的“明”字上。 朱慈烺背光而立,阳光在他周身勾勒出清晰的光晕,倒似穿著件无形的袞龙袍。 他俯视张炳昌,声音却带著威压: “不过,为官一方,需明辨是非,切不可草率行事,以免错冤忠良。” 张炳昌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朱慈烺继续道: “此案既已开堂,当秉公续审以昭天理。张府台既掌刑宪,自当据大明律勘问周全。” 他忽然转身面向眾人,声如碎玉: “祖宗之法乃立国根基,纵涉天潢贵胄,断不可因本宫而废国法。” 他昂首而立,身姿挺拔, “张府台,你且將此案审个分明。” “若本宫確有过失,当具实情,奏报宗人府,本宫甘领国法,绝无怨言。”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堂下眾人心头俱是一凛。 按照大明宗室管理制度,太子若涉及法律纠纷,需由宗人府受理並初步核查案情, 隨后会同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共同审议,但终裁定权在皇帝手中。 太子此刻如此坦荡地提出“奏报宗人府”、“甘领国法”,这份气度与担当,让空气都为之凝肃。 太子既言要审案,张炳昌强稳身形,扶著案角端正坐下。 堂內气氛凝重,眾人皆屏气敛息。 黄得功上前一步: “殿下圣明,律法公正不可废,末將请命监审,保无枉纵。” 韩赞周遥指惊堂木: “张府台,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子殿下如此无礼。” “將朝堂规矩置於何地?视皇家威严为何物?” 尖利的声音带著未消的余怒, “若非殿下仁德,尔等项上人头早已落地!” “此刻审案,若再敢有半分徇私懈怠,杂家定叫你晓得什么叫王法森严。” 张炳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臣...臣昏聵!” 他抬起袖子,慌乱地擦著永远擦不乾的汗。 “未勘现场便妄断公案,险害小翠姑娘衔冤负屈,此刻五內如焚,恳请殿下治臣瀆职之罪。” 接下来在太子朱慈烺如炬目光下,小翠开始讲述事件经过。 少女喉头滚动三次才挤出话音: “回...回青天大老爷...已时三刻,奴...奴家在朱雀街口叫卖竹篾笸箩...” 她强迫自己镇定,將紈絝当街拦人、竹器如何被践踏成屑的经过原原本本陈述。 说到悲慟处喉头哽咽,却仍强撑著把每个细节说得明明白白。 先前还趾高气扬的王捕头此刻瘫跪在地,招认收受二两纹银作偽证。 张炳昌官服早被冷汗浸透,抓令签的手几乎抖得拿捏不住: “速將这几个孽障褫衣受杖!” 话音掷地,皂隶应声,猛地將张元四人拖至堂中春凳按倒。 腰间束带应声而断,皂隶扯下罪人下裳,露出白花花的臀腿。 水火棍长六尺,黑红相间,碗口粗细。 头一杖带著风声砸下,皮肉应声凹陷,旋即浮起一道紫棱。 “嗷——!” 张元喉咙里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第二杖接踵而至,皮开肉绽声清晰可闻,血点飞溅上青砖。 张元痛得浑身抽搐,惨叫变了调: “殿下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哎哟!” 那黑心差役挨到第五杖便没了声息,只有臀股一片稀烂。 张元起初还嘶嚎求饶,到第十杖时只剩嗬嗬抽气。 到二十七杖时,三具臀腿俱已不成形状,血肉模糊一片...... 至此,这桩案子了结。 张炳昌鬆了半口气,偷瞄太子神色。 忽见太子抚过卷宗边沿的折角,喉间轻轻滚出: “不对!” 张炳昌手中硃笔啪嗒坠在案上,溅起数点墨痕。 他踉蹌著绕过桌案: “臣愚钝,万望殿下点拨迷津。” 朱慈烺目光转向小翠,少女补丁的衣角,正被穿堂风掀起: “青天白日毁人营生,刑责之外岂无赔偿?” 张炳昌前襟沾著汗渍,闻言猛地拍额: “殿下圣明!皇恩浩荡自当泽被万民……理应照价赔偿……” 他声音发虚,试探著看向太子。 小翠粗布鞋尖往阴影里缩了半步,惶恐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如蚊蚋: “民女…竹器粗陋,怎敢劳烦官爷破费……能討得清白已是天恩浩荡……” 朱慈烺看著小翠的破烂衣衫,断然开口: “岂有不赔之理?毁物折辱双罪並罚,本宫裁定赔偿三十两银子正合適。” 张炳昌慌忙拱手,喉间迸出清亮颂声: “殿下明察秋毫!三十两恰能彰公道、慰苦主,实乃体恤入微之圣裁!” 第23章 福王天下主 当张炳昌拿出那锭官银时,小翠竟后退半步,仿佛眼前是团灼人的炭火。 直到太子將银子塞进她的掌心,少女才恍然惊觉这不是梦。 朱慈烺目光刺向张炳昌,声音陡然抬高: “中原板荡,烽烟四起,尔等代天牧民者本应宵衣旰食。” “却纵容亲眷跋扈乡里,视民瘼如草芥,將律法视为私器。” “这般行径,上负君父,下愧黎庶,与赃蠹何异?” 张炳昌扑通跪地: “臣罪该万死!有负圣恩,愧对苍生,请殿下发落。” 朱慈烺怒声如雷: “尔等仗著有官府权势庇佑,竟敢白日毁人清白、夺人生计。” “可知《大明律》煌煌法典具在?可知民为邦本四字怎生书写?” “若非本宫亲临,尔等虎狼之徒岂知世间尚有王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炳昌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阳光透过窗欞,將扭曲的黑影烙在青砖地上,酷似道道铡刀轮廓。 朱慈烺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声震梁尘: “天日昭昭,国法煌煌!今日本宫代天行宪,立铁案於此处。” “若尔等日后敢动小翠姑娘半根指头——” 他抬手直指堂上的乌木匾额, “三尺青锋悬於项上!” 张炳昌等人脖颈齐齐后仰,面无人色: “臣等愿立血誓!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案件了结,惊堂木余震中,满堂鸦雀无声。 忽地,宋安腹中传来“咕咕”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眾人皆愣,待辨清声响来处,唇角都忍不住微扬。 朱慈烺心头的沉重,被这意外打断冲淡了些许,生出一点无奈的莞尔:到底都是血肉之躯。 宋安耳根瞬间通红,恨不能將青砖盯出个窟窿钻进去。 “末將疏忽!” 黄得功心领神会,当即喝令: “即刻备宴,另备香汤沐浴,为殿下洗尘。” 朱慈烺迈过门槛,走出府衙。 檐角宿雨正坠入青石凹槽,“叮——咚”溅起晶莹水花。 马车早已候在门前,粼粼驶过水洼。 街道两旁树木经雨水洗礼,愈发葱鬱翠绿, 枝叶之上悬掛著晶莹水珠,在阳光折射之下闪烁著五彩光芒。 连日阴霾仿佛被稍稍驱散,这破碎山河,若能如此景般焕然一新该多好。 未几,黄得功的军营辕门已映入眼帘。 朱慈烺甫入军营,但见卫所官署的砖石照壁上,艾草斜插,隨风轻摆。 校场上,士卒们正忙碌地將武库中的火炮,推向夯土垒成的临时炮位。 另一侧,操练的喊杀声此起彼伏。 一个时辰后,朱慈烺饮尽最后一口蓴羹,櫛发更衣毕。 只觉百骸如浸温泉,连日风尘尽化檐头露散。 他不及歇息,便逕入卫所官署大厅。 大厅宽敞而肃穆,石墙上交叉悬掛著两柄战刀。 一张厚重铁木长桌居於中央,其上摊开的行军舆图,被几枚青铜虎符压住边缘。 黄得功身著戎装,笔挺站在左侧;韩赞周蟒袍加身,面色沉静,立在右侧。 宋安略显拘谨地站在下首,不时擦拭额上细汗。 一內臣一武將,一沉静一忠勇,南京城內的风波,尽繫於此二人。 朱慈烺径直走到主位落座,他环视眾人,直奔主题: “本宫听闻江北四镇联名劝进,南京参赞机务史可法、凤阳督兵马士英等重臣。” “更有韩大伴星夜传檄——” 转头看向韩赞周, “尔等竟要奉福王继承大统?” 自煤山噩耗南传,留都顿成沸鼎,陷入“立亲”与“立贤”之爭。 东林诸公翻出万历旧档,以“贪淫虐下”为由阻挠福王继位;钱谦益则暗中联络“素有贤名”的潞王朱常淓。 然马士英窥得权柄更迭之机,借“福藩伦序最正”之名, 裹挟黄得功之忠勇、高杰之跋扈,更挟刘、左二镇陈兵浦口,以兵锋迫人。 史可法虽持“太子南来则奉主,否则从权”之议,终在四镇“以兵护驾”的刀光中妥协。 致使南京礼部匆匆备下法驾,迎福王於燕子磯。 此刻福王朱由崧已在南京行监国礼。 韩赞周垂首退后半步: “当日闯逆破神京,天子殉社稷,殿下踪跡杳然。” “老奴等行此权宜之计,实为维繫半壁江山不墮耳。” 他忽然撩袍跪地,声音哽咽, “今储君既归,神器有主,奴婢自当改正前错,恭奉殿下正位南京,以安万民之心。” 黄得功挺直腰板,握拳抵胸: “末將是个粗人,只认得朱家旗號。” “当初拥福王是防著建虏趁虚而入,如今太子爷在此,哪个敢另立朝廷,先问帐下三万虎賁铁甲答不答应。” 此正是朱慈烺星夜疾驰庐州府之关键所在—— 他亟需四镇总兵拥戴,尤赖黄得功这般忠勇无双之猛將。 环顾诸镇总戎,唯黄得功之忠贞可托腹心。 “虎臣忠勇,三军雷动!” 朱慈烺霍然起身,缓步至厅堂中央,语气渐趋激昂, “想我大明开国时徐达、常遇春横扫漠北,永乐朝张辅、王驥三犁虏庭。” 他猛然挥手指向北方, “今日本宫在此立誓——” “若不能驱除建虏、克復神京,慈烺当自投长江,魂归孝陵向祖宗请罪!” 眾人闻言,肃然起立,齐声道: “臣等谨奉教令!愿隨殿下重整山河,再造洪武!” 仲夏的斜阳將朱慈烺的身影拉得老长。 远处传来的鼓声里,朱慈烺的声音低沉下去, 仿佛被那沉鬱的节奏牵引著,回到了那血色瀰漫的一天: “本宫乃自九幽归魂之人。” “那日闯逆破城,本宫亲见父皇持天子剑立於老槐之下,厉声敕曰诸臣误朕,唯以死谢朱明列祖。” “本宫血战突围,隨行二十八铁卫皆歿於箭雨,无一生还......” 声线如游丝断续,他详述了在淮安府遇餉银失窃案。 话音在提及韩元铭时陡然一滯—— 那具被高进忠砍杀的尸首,此刻仿佛正从记忆深处爬出,狰狞可见。 韩赞周听闻亲侄竟为刘泽清部所害,顿时双目赤红,双手紧握成拳,悲慟至极,泣不成声。 第24章 太子奔金陵 宋安此刻十分激动,声音里裹著恨意: “刘泽清身负淮安总兵之职,不思保境安民,反纵虎狼之师屠戮我淮安妇孺。” “殿下与臣亲睹其暴行,险些丧命於其屠刀之下......” 说到“屠刀”二字时,宋安一掌猛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鏗然作响。 他详述著刘泽清部杀良冒功的桩桩恶行, 尤其提到王把总为凑军功,竟將三十几名老弱绑作流寇斩首。 黄得功手握刀柄,似按捺不住: “刘泽清此等行径,当受凌迟之刑!” “当年剿张献忠时,这廝就敢杀驛夫充流寇,如今倒把屠刀对准父老了。” 他猛然转身抱拳, “殿下若允,末將愿领兵前去,割了那腌臢货的舌头掛上淮安城门。” 话音未落,黄得功已转向殿门,似要立刻提兵直扑淮安。 朱慈烺心下何尝不恨? 他亦恨不能立时將刘泽清千刀万剐。 但这股怒火瞬间便被更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 “將军且慢!” 他倏地起身,挡在黄得功面前, “江北四镇互为犄角。此刻问罪刘泽清,高杰、刘良佐必反,届时外寇未至而內乱先起。”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刘泽清这把刀本宫还要用。他欠的血债,本宫日后必当清算。” 黄得功脚步顿住,重重喘了一口气,终於还是走了回来。 一阵微风吹入大厅,案上的舆图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 朱慈烺转而看向韩赞周,从袖中拿出三卷黄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韩大伴,本宫委你重任,即刻启程,联络其余三镇总兵。” 他食指压在第一道黄綾上, “福王在南京已有六部印信,本宫如今能给的只有三样东西,” “给刘良佐『总制两淮』的虚衔、高杰母亲『七凤誥命』的恩典,还有——” 他略作停顿,目光幽深, “刘泽清加太子太保,凡经淮安漕船许抽两成作养兵资。” 这些空头恩赏许出去,不过是暂稳局面的权宜之计。 江北那三头恶狼,个个拥兵自重,此刻需一一笼络,日后方能寻机逐个击破。 韩赞周神色悲戚,眼眶微微泛红,捧著黄綾的手停在半空。 朱慈烺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且將家仇暂寄心头。令侄元铭与本宫有缘相交,他无辜惨死,本宫定给你一个交代。” 老太监的悲慟,他看在眼里,那不仅是韩赞周的家仇,更是这崩坏世道的一个缩影。 韩赞周將黄綾按在胸口,声音略带哽咽: “老奴就是爬,也要爬过三镇十八营。” 黄昏的斜阳斜刺入大厅,將人影拉得悠长。 朱慈烺忽然转向侍立左侧的宋安: “擢宋安为东宫侍卫试百户,暂统黄总兵所拨三百精锐,待南都定鼎后由吏部实授。” 此人忠心可用,且胆识过人。 先將他纳入东宫体系,既可酬功,亦是培植心腹的第一步。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拍案角: “將高进忠、王把总及其部眾杀良冒功者,悉数以囚车押送南京。” “本宫要在孝陵卫校场,设三司会审!” 朱慈烺目光幽深。 此举名为肃法,实为震慑, 他正要藉此看看,刘泽清究竟还敢不敢公然蔑视朝廷法度。 宋安眼中精光一闪,拱手道: “臣请殿下备好虎头铡,臣要当著南京百姓的面,把王把总的手指一根根塞回他嘴里。” 朱慈烺又盯向黄得功铁塔般的身形,沉声下令: “黄將军,点三千铁骑为前导,两万精兵结阵殿后,取道滁州直趋南京。” “三日后的卯时三刻,本宫要望见燕子磯!” “末將领命!” “定在卯时三刻前为殿下踏平前路!” 黄得功声如洪钟,转身时铁靴碾过地上的碎瓷。 夕阳將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像一尊染血的战神。 ...... 时维仲夏,麦浪碎金。 官道烟尘骤起,数万精兵铁甲森然,洪流滚滚东进。 士兵们儘管尘土满面,但队伍行列整肃,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旌旗猎猎,铁蹄叩地震撼大地,闷雷般的轰鸣碾过四野。 朱慈烺斜倚锦垫,挑开车帘一线。 窗外,跪拜的官吏与驛亭柳色皆成模糊掠影,唯余铁蹄叩地的沉重回响,声声嵌入心魄。 黄得功银甲映日,控韁游弋於军阵之间,似一柄寒刃游走於墨色龙鳞之间。 连续三日疾行,风尘僕僕。 暮色熔金之际,应天城堞的轮廓终於撞入眼帘。 朱慈烺忽叩车壁,声如碎玉: “驻——” 军令传下,震耳轰鸣戛然而止。 前列战马嘶鸣人立,一名年轻士兵下意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三里外,南京城楼灯火次第亮起,宛如巨大棋盘上落下的星火点点。 那璀璨灯火之下,是龙潭虎穴,亦是天下中枢。 每一步都如临深渊,手中的筹码唯有大义名分和这两万甲兵。 “太子令——依山势扎营!” 亲兵纵马奔呼,號令次第传盪开来。 朱慈烺垂眸,拂去袖上浮尘,於金陵渐起的暮靄中,静候韩赞周。 ...... 翌日破晓之前,天光未明。 帐外更鼓声忽远忽近。 朱慈烺指尖摩挲著袖口蟠龙金绣—— 这是日前从老太监行囊里寻来的旧物,金线已褪成暗褐,针脚间凝著陈年香灰。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亲卫掀开毡帘的剎那,夜风卷著草屑扑入帐中,混著尘土与汗酸的气息。 朱慈烺抬眼。 韩赞周袍服下摆正往下沥著泥水,鞋履尽湿。 宋安紧隨其后,甲冑缝隙里夹著半片湿漉漉的柳叶,分明是从秦淮河畔连夜疾驰而来。 “启稟殿下!” 韩赞周抬手拭去额上汗珠,嘴角噙笑,躬身稟道: “三镇总兵俱已联名具表,愿举旗拥立殿下,效犬马之劳共扶明祚。” 他將那份联名表恭敬奉上。 朱慈烺面上波澜不惊,只接过表章略扫一眼: “韩伴伴櫛风沐雨,九死一生,终不辱命!” 他頷首讚许,眼中却无半分意外,利益才是最好的说客。 他早將三镇心思看得分明—— 各镇总兵早已沦为地方军阀,手握重兵割据自雄。 比起根基深厚的福王,一个年少储君显然更易操控。 既能借拥立之功攫取权柄,又占著大义名分,这般算计下, 三镇又怎会捨近求远,为福王火中取栗? 朱慈烺忽而抬眸,语气陡然转冷: “刘泽清帐下高进忠,杀良冒功王把总及其部眾首级,可曾押解回营?” 韩赞周转头看向宋安,面露难色: “这......” 宋安涨红著脸抢步上前: “回殿下,带是带回来了……” 他咬了咬牙, “不过,是人头!” 第25章 尚书史可法 “人头?” 原来刘泽清生怕部属在太子面前泄露实情,竟將游击將军高进忠、杀良冒功的王把总, 及其麾下五十士卒尽数斩首,將首级交予韩赞周带回,另呈奏本向太子请罪,以此搪塞。 这般狠辣手段著实出乎朱慈烺预料。 经此一事,他彻底明白了——刘泽清其人,绝非泛泛之辈。 目光扫过奏本上阴冷的字跡,朱慈烺不由想起昔年旧事: 彼时流寇围困京师,父皇连发十二道金牌急调刘泽清勤王,这廝竟谎称坠马伤腿,拒不奉詔; 先帝明知是诈,仍赐下四十两汤药费,命其赴保定剿贼。 这等连先帝的旨意都敢敷衍的骄兵悍將, 如今愿送上五十三颗首级示诚拥戴,表面给足东宫顏面,同时也暗含著示威的意味。 朱慈烺將奏本往案上轻轻一搁,跃动的火光在他眉弓投下阴影: “好一个『断尾求生』。” 他嘴角勾起冰冷弧度,那笑意毫无温度,只有刻骨的森然, “刘泽清这份『心意』,本宫……记下了。” 他刻意停顿, “这五十三颗人头,连同他欠下的累累血债——” 朱慈烺的目光扫过悲愤的宋安,眼眶泛红的韩赞周, “本宫会在南京城头,在孝陵卫前,一笔一笔,跟他清算乾净!” 晨光穿云。 帐外灯笼的残红被天光冲淡,帐內光影骤变。 帘角夜露被初阳蒸成白汽,远处更鼓余韵渐消,晨雾裹著马厩的乾草气漫进帐来。 帐外不远处,数十个覆著石灰的木匣无声陈列,空气中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启稟殿下!” 亲卫疾步入帐, “六部堂官、侍郎並守备勛贵二十七人,此刻正於辕门行五拜三叩大礼。” 朱慈烺眉峰微动,帐外晨光斜切而入,映亮他半边清俊的脸庞: “依礼,请至中军帐!” 语罢,他肩背如松枝般陡然拔直,凛然生威。 帐幔霍然掀启,韩赞周单手持朱漆托盘,趋步而前。 辕门外礼乐骤起。 依制,百官初次謁见皇太子须递手本,由赞礼官唱名引入。 六部与勛贵分班入覲,此刻七位重臣垂首趋入帐中。 为首者身著深蓝官袍,腰系玉带,面色黝黑。 朱慈烺目光梭巡而过,唯识得兵部左侍郎练国事。 赞礼官声若洪钟,高声唱名: “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 韩赞周侧身引宾。 “臣等恭请殿下千岁!” 眾人整齐伏地,行五拜大礼。 那黝黑面庞的,正是兵部尚书史可法, 约莫四十余岁,身形精干,虽著二品官袍,眉宇间却儘是忧国之色。 朱慈烺抬手虚扶,声音清越: “眾卿请起!” 待眾人谢恩起身,他目光忽地凝在练国事面颊的伤痕上,开口问道: “练卿面上这伤,可大好了?” 练国事在淮安府遭高进忠鞭笞,此时面颊鞭痕犹新,被太子骤然问起,身躯不由一震。 他仔细端详太子眉目,驀地认出这正是淮安府破获“餉银案”的布衣少年郎。 眼中泛起恍然之色,当即躬身: “殿下天纵神武,当日臣观少年郎风骨崢嶸,气度非凡,原是神龙隱世。” “臣竟不识天顏,万死难辞。” “高进忠的首级,本宫给你带回来了,练卿可要一看?” 练国事神色骤变,“扑通”一声再次伏地: “臣戴罪之身,劳殿下亲诛宵小,惶恐至极!” 他官帽微颤,却坚持著文臣的执拗, “然高进忠乃江北四镇裨將,按律,总兵以下武官需经五军都督府合议、刑科给事中籤批方可问斩。” “殿下虽天资英断,臣恐...” 尾音悬在半空,终是吐出了后半句: “臣恐蹈先帝靖难旧辙!” 这练国事表面称颂太子英明,实则忧虑其擅杀武將之举或重蹈靖难覆辙。 靖难时武將倒戈朱棣,如今擅杀刘泽清部將,恐逼反江北四镇军阀,给“清君侧”提供口实。 这练国事在淮安险些被高进忠砍头,仍恪守文臣本分维护法度,真是忠贞之臣。 “本宫何曾动刀?” 朱慈烺声音清冷, “那五十三颗首级,可是刘镇台自献辕门。” 帐外柳絮隨风捲入,粘在史可法肩头微微颤动。 这位兵部尚书突然移步出列: “臣闻殿下自北疆南渡,跋涉千里烽烟,不知圣体可安恙?” “史卿忠谨可嘉,本宫心甚慰焉。” 朱慈烺端坐如钟,案上茶气氤氳: “本宫奉父皇『南渡承祧』遗詔,自京师陷落便昼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延误。” “途中三遇流寇截杀,两遭虏骑追击,夜宿破庙不敢解甲,昼行荒野不敢举炊……” 说到此处,他语气转沉, “然每思及父皇临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之痛切,” “便觉此身当为大明社稷燃尽薪火,万死不辞。” 朱慈烺垂目轻呷一口茶,水雾繚绕间看不清神情。 史可法却与几位重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户部尚书高弘图等人似心领神会。 “殿下明鑑!” 史可法前踏半步,躬身道: “如今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万姓仰观天顏久矣。” “殿下披霜沐雨星夜南驰,臣等闻之五內俱沸。然祖宗法度犹在,神器传承不可不察。” 他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 “请殿下体谅老臣苦心,容臣等验证殿下正身,以正视听,稳固朝纲!” 朱慈烺放下茶盏,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即便千辛万苦来到南京,这位后世传颂的忠臣,此刻却要率先质疑我的身份。 “史卿这是要考校本宫?” 少年声线清泠,目光直刺帐下眾人。 “殿下恕罪!” 史可法黝黑脸上沁出细密汗珠,却仍坚持道, “昔杨廷和遵《祖训》定策继统,迎世宗入继大统;诸葛公扶季汉危,鞠躬以正乾坤。” 他声音陡然提高, “臣等愚钝,唯愿效法古之直臣,护我大明血脉正统。” 未等朱慈烺开口, 史可法突然从袖中抽出泛黄文书,双手高举过顶,“扑通”一声跪地: “伏乞殿下赐臣三证:” “一述崇禎十六年二月十八平台召对陕西剿餉事;” “二诵《皇明祖训》第九章藩镇条款;” “三曰孝陵卫戍守要略。” 晨风掠过帐角,掀开案头奏本一角,露出內页的孝陵山水图。 第26章 史可法三问 朱慈烺手中茶盏停在唇边: “当日父皇驳回杨嗣昌加征『剿餉』之议,改命左良玉部移驻襄阳。” 他浅呷一口,目光转向史可法, “史卿当时諫言『与其加赋,不如清屯』,可是如此?” 茶盏落案发出清脆一响,仿佛那段朝堂议事的场景就在眼前。 史可法神色一凛,隨即转向高弘图: “请高部堂回忆当年议对档册之內容。” 高弘图身子一颤,忙从袖中摸索出文书残页: “殿下所述分毫不差!当日臣掌管议对档册,现存南京户部档房。” 朱慈烺离座踱步,晨光自帐门涌入,映亮他清秀身形。 他右手轻按玉带,语声清越: “凡镇守总兵官,必选老成忠直者任之,三年一考……” 史可法从怀中取出秘本,指尖逐行对照著秘本文字,隨诵念声移动。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时,他將书册轻轻合在胸口。 “孝陵卫东侧三道暗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朱慈烺忽以茶代墨,就著案上水渍勾画起来, “每哨配虎蹲炮二门,此乃万历三十七年增置。” 深褐茶渍在木纹间晕开,渐成金陵山川与卫戍標记。 数双官靴不约而同趋前半步,眾臣俯身细辨时呼吸渐重。 那潦草茶痕竟与记忆中的军事舆图一一重合。 史可法后退两步,突然扬声: “臣有三问,请殿下明示……” “一问甲申年三月十六日,陛下是否密令襄城伯李国楨焚毁通州大仓?” “二问南京守备韩公公左臂旧伤,源自何年何故?” “三问凤阳祖陵现存几株洪武柏?” 话音未落,已传来朱慈烺清朗的应答: “父皇当夜在平台掷碎茶盏,斥李国楨『寧资贼,不济民!』” 高弘图低声核对后抬头: “殿下所言与暂停粮运记录相符。” 朱慈烺语速未停: “韩伴伴左臂乃天启七年扑救乾清宫火烛时所伤。” “祖陵现存洪武手植柏树九株,成祖伐一株制太庙匾额。” 始终垂首的韩赞周突然咳嗽,史可法已攥住他袖口: “请公公解衣验伤。” 布料窸窣声中,韩赞周扯开衣袖,肘间赫然一道环状疤痕。 正是十七年前火场梁木灼伤之印。 群臣相顾寂然,再无质疑。 史可法整了整衣冠,率领眾臣第三次叩首,齐声高呼: “臣等恭请殿下移驾宫中,以安天下民心!” 朱慈烺端坐如磐石,青铜香炉腾起一线残香。 他垂目不语,任凭香灰飘落於猩红地毯。 帐內一片死寂,眾人屏息。 ——示之以强,当察其心。 史可法,让本宫看看你的忠贞,是否真如你的名声一般无瑕。 下一刻,他抬头看向史可法,突然发难: “听闻,史卿月前曾私会左良玉使者?” 话音劈开凝滯的空气。 高弘图脸色瞬间煞白,史可法悬著的手指僵在半空。 帐內气氛瞬间绷紧。 这正是武昌左良玉私遣密使、夜叩史府的滔天秘闻,总兵私通朝臣,无异於谋反。 朱慈烺在此刻发问,分明是要反手將军。 帐角亲卫脸色骤变,右手瞬间按上刀柄。 “確有武昌来使。” 史可法挺直腰杆,声如洪钟: “臣当即令其跪听圣諭——『凡总兵私通朝臣者,诛九族!』” 言罢,他倏然从袖中掏出一份誊录的训诫文书,“唰”地展於眾人面前。 朱慈烺目光掠过纸面,缓缓点头。 他踱步至帐壁舆图前,手指点在“淮安”二字上,又问道: “若令卿明日诛杀刘泽清,当用何策?” 刘泽清拥兵三万盘踞淮安,杀他极易引发兵变,群臣皆屏住呼吸。 “臣有三步。” 史可法三指併拢,刺向地图: “一,著卢九德断其粮道;” “二,发檄文列其十二罪;” “三,请殿下亲赦其部將。” 尾音未落,他的手指猛地按在舆图“高杰”的名字上,眼神锐利——暗示利用军阀內斗。 朱慈烺盯著舆图上“高杰”的名字冷笑,转身回到主位。 隨即拋出第三问: “史卿是要学汉献帝封曹操?” 此问诛心,直指史可法欲效曹操挟朱慈烺以令诸侯。 史可法那黝黑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 “臣欲效唐肃宗用郭子仪!” 声音炸响在军帐中。 史可法脊樑挺得笔直,他目光坚定,似要將郭子仪的赤诚之心传递过去。 帐內檀香忽地一滯。 韩赞周躬身捧出两套锦盘,一套素縞悲悽,一套冕服威严。 朱慈烺扫过服饰纹样,看向史可法: “本宫该为先帝服孝,还是即刻监国?” 此问如惊雷! 群臣顿时骚动,官袍下的膝盖微微发颤—— 若选择守制服孝,恐延误掌权时机;若即刻监国,又难免被人斥责不孝,落下把柄。 史可法將素縞衬于冕服之下,举至胸前: “请殿下縞衣临朝!” 眾人一愣,旋即恍然! 此策以素白孝衣为衬,外披监国冕服,既全孝道,又掌国权,一举两得。 营帐內浮动的尘埃,在斜射的晨光中缓缓沉降。 史可法仍保持著跪拜姿態,额角却渗出细汗,先前绷直的肩背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亲卫紧握刀柄的手也略略鬆开。 朱慈烺望著史可法泛红的脸庞,声音沉静: “史卿且看这孝陵卫的茶渍图——” 他指向案上未乾的茶痕, “山河未乾,社稷待续。” “既要以孝治天下,便以素縞为甲,日月为胄。” “三问如鉴,照见忠魂;三证似鼎,铸就国器。史卿这一跪——” 他的声音混著帐外的松涛, “跪的是祖陵龙脉托起的江山,跪的是九边將士甲冑里未冷的忠魂!” 他亲手扶起史可法,手臂感受到史可法身体的重量与微微的颤抖, 这是一位忠臣的重量,也是一个飘摇王朝的重量。 “明日卯时三刻,本宫以山河为衣——素麻內衬织金缎,孝带束甲玉带悬。” “恭请殿下移驾宫中!” 山呼声浪再起。 群臣如潮水般恭敬退去。 帐外忽转出数道蟒袍身影—— 诚意伯刘孔昭、忻城伯赵之龙、保国公朱国弼等人已伏拜在猩红地毯尽头。 隨后朱慈烺又召见了相关勛贵。 第27章 福王朱由崧 翌日,晨光初照。 朱慈烺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斑驳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殿下,正阳门到了。” 韩赞周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 朱慈烺轻轻掀起车帘,望向城砖上深绿的苔痕。 这是南京四重城垣最外围的城墙。 据说当年太祖徵发二十余万民夫,硬是將六朝旧墙扩建到如今这般规模。 守城士兵与官员齐刷刷跪伏於地,鎧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著凛冽寒光。 马车穿过正阳门,视线豁然开朗,巍峨的洪武门缓缓映入眼帘。 门楼气势恢宏,金色琉璃瓦在日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与蓝天白云交相辉映。 黄得功驱马靠近车窗,低声稟道: “过了洪武门,便是宫城。末將之兵符,到此失效。还望殿下多加提防……” 朱慈烺微微頷首,宫门深似海,从此孤身一人了。 话犹未尽,忽见十二面龙旗,自深墙之內转出。 持节太监尖声唱喏: “监国福王殿下,恭迎太子入奉先殿!” 朱慈烺抬眸望去。 福王朱由崧身著蟒袍玉带,体態臃肿如山,正跪在道中。 亲王冠冕下,那张圆胖面庞赘肉横生,几乎遮住了双眼。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顺著肥肉滑落,尽显內心的惊惶不安。 朱慈烺心知肚明—— 十日前,当紫禁城陷落的消息传到淮安时,正是这个跪在车前的肥胖藩王, 在凤阳总督马士英运筹下,凭藉江北四镇总兵的刀枪为后盾,於留都抢得监国摄政之权。 “王叔请起。” 朱慈烺踩著描金踏凳落地,靴尖恰停在福王冠冕投影边缘, “听闻王叔监国这些时日,殫精竭虑,连外郭城门都增派了三倍守军,实乃大明之幸。” 他目光扫过福王腰间金印——那是太祖赐予洛阳藩府之世袭信物, 此刻侧边却新鏨了“监国理政”四个小字。 福王浑身肥肉猛地一颤,怀中的《皇明祖训》险些落地: “臣忝为宗室,自当殫精竭虑,岂敢稍有懈怠。” “增派守军,保我大明南都无虞,此皆马总督、高杰等诸位將军奋勇效命,臣何功之有。” 隨行官员的抽气声中,朱慈烺手指指向层层殿宇, “王叔可知,这宫城布局暗合三垣二十八宿?” 他语气悠然,仿佛在閒谈: “当年刘伯温以紫微垣对应乾清宫,太微垣化作文华殿,却偏把天市垣压在聚宝门外。” 他顿了顿,目光射向福王, “王叔以为,他是不是早就算到,会有商贾支持的藩王监国?” 福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太子这番话,表面论星象,实则字字诛心, 不仅暗讽他父亲老福王当年与万历帝爭国本(太子之位)的旧事, 更是直接影射他朱由崧今日的监国之位,全靠江南富商巨贾的財力支撑。 行至春和殿。 朱慈烺瞥见廊下跪著一位白髮老臣,緋袍补子上绣著獬豸,已被汗渍浸得发黑。 韩赞周低声稟告,此人乃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 刘念台?倒是位忠臣,可惜…… “监国当退!” 刘宗周嘶声高喊时,朱慈烺正接过福王第三次呈上之辞表。 “王叔何必著急?” 朱慈烺入宫后,福王朱由崧即刻上表请辞监国之位。 依循“三辞三让”之礼,朱慈烺於第三次“谦逊”地接过辞表。 按歷史传统和礼制,太子身为崇禎帝嫡长子,其法统地位本就具有无可爭议的正当性。 朱慈烺展开洒金笺,扫过“德薄才鲜”之类套话,再次开口: “王叔这十日之內,调派黄得功守庐州、高杰驻泗州,连江防水师都换了三成將领……” 福王突然以头抢地: “臣调黄得功驻庐州,乃为阻张献忠顺江东进;命高杰守泗州,实防建虏南下。” “成祖爷靖难之时曾言,朱家儿郎,寧可战死社稷,不可辱於贼手。” 言罢,猛地扯开蟒袍,露出內衬白麻衣, “臣日夜披麻於內,唯恐孝期失仪,岂敢有半点私心!” “王叔快请起!” 朱慈烺上前將他扶起, “这十日既要操持父皇丧仪,又要统筹四镇防务,实在辛苦。”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真诚, “等忙过这阵,侄儿还想听您讲讲江防水师改制的事。” “咱们朱家血脉如今就剩这几根顶樑柱,王叔可得替大明撑住了。” “臣当恪守太祖祖训,卫朱家宗庙,守这半壁山河!” 福王肩头微颤,额头又重重触在青砖上,伏地谢恩。 日影悄然偏移过金水桥,朱慈烺的蟒纹靴终於踏上了文华殿的丹陛。 他最后瞥过那道仍匍匐在春和殿前的身影,后颈肥肉在斜照里泛著油光。 文华殿的琉璃鸥吻割裂阳光,二十名太监捧著黄綾匣跪迎新主。 刚一进入宫殿,他便感受到与北京截然不同的氛围。 南京宫殿虽不及京师宏阔,却別有一番江南的精致与典雅。 十二名穿著紫衣的太监快步引导, 从奉天殿的九丈高金柱到文华殿的藻井斗拱,每到关键之处必定叩首详细稟报。 朱慈烺忽在武英殿月台驻足,手指轻触砖缝渗出的青苔,惊得司礼监掌印扑通跪地。 与此同时,六部九卿的官员们捧著黄麻詔书,在宫廊廡宇间步履匆匆。 尚宝司彻夜燃起百盏宫灯,將整个堂內映照得灯火通明—— 新君践祚大典的喧囂,已然隨著暮鼓在金陵城盪开。 翌日清晨。 露水凝在文华殿的琉璃瓦。 朱慈烺端坐在紫檀案后,身著淡青色直裰,外罩素纱罩袍,神情沉静地用著早膳。 “殿下,韩公公、靖南伯黄將军求见!” 当值小太监提著曳撒下摆,急趋入殿稟报。 “宣!” 朱慈烺正用素帕擦拭手尖,抬眼时,只见韩赞周竟踉蹌著撞开了描金的殿门。 老太监的緋色蟒袍沾著露水,头上的三山帽歪斜,露出灰白的鬢角。 紧跟在他身后的黄得功,一身铁鳞甲冑未卸,肩头还凝结著夜霜,脸色铁青。 韩赞周扑通一声仓皇跪倒: “殿下...天塌地崩的大事!” 朱慈烺握著的白瓷匙悬在半空: “可是建虏破了德州?” 老太监支支吾吾地说道: “是...是金陵城里的黑心肝...” 黄得功突然向前跨出一步, “还是我来说吧!” 他怒气冲冲道, “末將斗胆稟明!今晨应天府遍传妖言,竟敢污衊殿下是狸猫换的假龙种!” 他眼中仿佛喷出怒火, “竟无端指摘是末將与韩公公暗中策划这等阴谋。” 朱慈烺悬著的瓷匙缓缓放下,汤汁溅出少许。 第28章 假太子妖言 “荒唐!” 朱慈烺霍然离座,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他疾步走向殿中的雕龙金柱,又猛地折返。 史可法日前在燕子磯的试探言犹在耳,此刻恶毒的流言却已甚囂尘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蜿蜒而上,分明是透著晨光,冷汗却已浸透中衣。 此等谣言,一旦传开,其势难遏。 轻者,或可动摇根基;重者,则足以危及国本。 朱慈烺心中忧虑如潮,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韩赞周侍立一旁,欲言又止。 黄得功忽然抱拳: “殿下容稟!给末將三个时辰,定把那些腌臢泼才捆来詔狱。” “若嫌砍头痛快,末將有十八般军器伺候!” “不可!” 朱慈烺断然截住黄得功话语。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清明,瞬息之间已有了决断。 立刻安排道: “黄將军即刻持金符调两营禁军,锁太平、朝阳、金川三门,外城照常启闭,不得引起恐慌。”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韩赞周: “韩伴伴速召三法司堂官及福王叔祖,巳时初刻武英殿廷议,不得有误。” 福王朱由崧已辞去监国之位,监国权柄自然归於东宫。 自大明开国以来,太子监国乃常事,监国期间亦需上朝理政。 今日,朱慈烺首次以监国身份上朝。 未料妖言骤起,如阴云蔽日。 他深知,一场严峻考验已横亘眼前…… ...... 武英殿。 晨光熹微,穿透高大的殿门,洒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映出一片肃穆的金黄。 满朝文武身著朝服,神色各异,依次而立。 阶下东侧青幄次座前,鎏金铜鹤吐著裊裊瑞脑青烟。 十六岁的太子朱慈烺身著赤色蟠龙常服,端坐其间。 监国不能僭越御座,距御座七步之遥的次席规制, 既確保监国权威凛然难犯,又恪守著紫禁城最森严的君臣天堑。 朝仪既定,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身姿端正,行礼如仪。 这位原庐州府的监军太监,被朱慈烺一手起復,擢升至此位。 寅时三刻的晨钟余韵仍在樑柱间震颤, 鸿臚寺赞礼官“百官有事早奏”的唱报声刚落,丹墀下一道青影破列而出: “臣有死諫!” 青袍御史像柄出鞘的利剑,划破文官队列。 朱慈烺瞳孔微缩——出列者,是监察御史沈宸荃。 只见沈宸荃伏跪丹墀,起身时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今坊间妖言谓殿下非真龙血脉,更诬靖南伯等为操莽之辈。” “若不以雷霆手段自证,他日江北四镇闻此谣言,岂不效安禄山清君侧?” 话音刚落,韩赞周手中拂尘几乎捏断;另一侧,黄得功甲片錚然作响,怒意勃发。 沈宸荃言辞愈发激烈, “臣愿以项上头颅作保,若验明正身,臣当自刎谢犯顏之罪;若有半分差池——” 他猛然昂首,直视青幄次座, “请殿下即刻退居钟山守陵!”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退居钟山守陵! 朱慈烺心中剧震! 这等同於说,若无法自证身份,便要自动放弃一切继承资格,形同废黜。 而此刻,韩赞周与黄得功已被指为同党,他们之言难以服眾,这自证之事谈何容易? “臣附议!” 又一道青色身影越眾而出。 监察御史黄澍声震殿宇: “昔年天启朝梃击案,尚有三法司会审!” “今日妖言案直指东宫,殿下若不敢当廷自证,岂非坐实坊间狸猫窃鼎之说?” 群臣譁然骚动! 窃窃私语声漫过金砖,无数道目光在太子与御史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 黄澍却鬚髮戟张,声音炸响於殿宇: “臣要问!自三月十九日煤山噩耗传来,可有先帝近侍作证殿下出逃?” “臣要问!南渡途中遭遇三次截杀,为何独太子完好无损?臣更要问——” 他骤然转身,矛头直指黄得功,厉声詰问, “靖南伯私调两营禁军,是要学王莽锁闭宫门吗!” 声嘶力竭,直贯穹顶, “太祖英灵在上,岂容赵高指鹿为马!” “今日不剖肝沥胆以证清白,明日这金陵城头,便要悬起靖难旗。” “臣附议!” “臣附议!” ...... 七道青色身影(御史)接连出列,高声附和。 那声声附议,如重锤般敲击在朱慈烺心头。 他不禁感慨,往昔只在典籍中见过“科道撼廷”的记载。 今日亲身领教,方知这都察院监察御史,手握风闻奏事之权,一旦发难,竟有如此声势。 都察院乃大明最高监察之署,掌纠察百官、辨明冤屈、提督各道,其下设十三道御史,分察各地官员事务。 今日朝堂之上,便尽显其威慑之力。 “科道”为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监察御史之合称,谓之“言官”,实乃大明监察体系之核心。 朝堂之上,诸大臣间窃窃私语。 兵部尚书史可法、户部尚书高弘图、礼部尚书马士英等一眾重臣, 此刻皆垂眸敛目,沉默如山。 “尔等腐儒!安知兵戈凶危!本帅调防皆为拱卫宫禁……” 黄得功再也按捺不住,重鎧骤振,声如雷震。那气势几乎要將对面的御史们吞没。 “琤——!” 青幄方向传来的玉带声响,生生截断黄得功的话头。 朱慈烺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丹墀下那一眾跪諫的御史: “好一个『风闻奏事』!都察院十三道御史,倒有九道在这武英殿上。” 他缓步走下次座,当他走到距沈宸荃三步时, 朝阳恰好穿透殿门,五爪金龙鳞甲泛起刺目金芒。 “沈御史,” 少年监国俯视的目光,仿佛要凿穿御史官帽, “你要本宫……如何自证?” 沈宸荃死死扣住笏板(大臣上朝手持的记事板),喉间喘息粗重,却依旧梗著脖子: “臣……臣只知洪武祖制载明!” “凡宗室血脉存疑之案,当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勘验。” “今日……今日若不能当廷请出玉牒金册,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勘验清楚。” “臣……臣寧可血溅这丹墀金砖,以谢天下!” 玉牒金册! 朱慈烺心下一沉,此物確是宗室身份铁证。 然京师陷落之际,仓皇出逃,此物根本未能带出,连同遗詔和金印皆已失落。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 “京师沦陷,先帝蒙尘,尸骨未寒!” “尔等不思戮力同心,匡扶社稷於危难,却在这武英殿上,以坊间市井之妖言,行逼宫废立之实?” 他突然拂袖转身,直面六部大臣: “诸卿食君之禄,此刻倒要做庙堂泥塑?” “莫非真要惊动孝陵,让太祖高皇帝掀了棺槨来认亲。” 沈宸荃颓然垂首。 朝堂上私语更甚,金砖映著无数晃动的长翅官帽。 福王朱由崧喉结在緋袍领口间滑动三寸,终未吐半字。 第29章 三法司会审 议论声中忽闻鎧甲鏗鸣,黄得功再次出列: “臣有本!” “你且说来听听!” “末將认为,应將散布妖言者统统锁拿詔狱,砍几个长舌头的腌臢货,看谁还敢嚼蛆。” 此言一出,武英殿樑柱嗡嗡震颤。 六科给事中们(监察)笏板相击,发出一片杂乱锐响。 鸿臚寺赞礼官(掌司朝会礼仪)连呼三声“肃静”方压住声浪。 声浪甫歇,礼部左侍郎钱谦益已抢步出班: “臣惶恐!今晨茶寮妄议东宫,若依此例,岂非臣亦当械送詔狱乎?” 他手中象牙笏板微不可察地轻颤著。 话音刚落,监察御史黄澍当即站出,言辞坚定: “臣反对!” “殿下明鑑!昔周厉王弭谤终致彘之祸,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妖言如疥癣之疾,若能及时澄清,自会不攻自破。” 此言一出,十数道青红袍影次第出列: “臣附议!” “臣亦附议!” 朱慈烺指节抵著鎏金螭首,看阶下乌纱翅摆成的“浪涛”此起彼伏。 他岂会看不明白——这终究是要他自证。 偏生他到淮安时就已是孑然一身、两手空空,又有谁能为他作证? 五指驀然在袖中收紧,触到那早备下的金册,此刻便是破局之时。 待声浪渐息,他下頜猝然扬起: “眾卿所言皆有道理,妖言必须澄清,事实亦须查明!” 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丹墀左侧: “大理寺卿黄云师!” “左都御史刘宗周!” “刑部尚书解学龙!” “臣在!” “臣在!” “臣在!” 三声应答乾脆利落。 三位司法最高长官昂然出列。 “本宫乃太祖血脉、列圣苗裔、大明储君、天下共主。” 朱慈烺话音刚落,左班前排的福王肩膀突然瑟缩。 一方素白绢帕自福王袖中滑落,飘然坠於御砖之上。 “今有奸佞之徒,捏造『太子非正统』妖言,动摇国本。” “又构陷『东宫结党』邪说,离间君臣!其行可鄙,其心——当诛。” 话音未落,一卷鎏金封册已从袖中擎出,韩赞周抢上半步恭敬接住。 “本宫已具状三司,列陈奸佞三桩大罪!” 朱慈烺的声音穿透殿宇, “一、造谣生事,动摇国本根基!” “二、构陷邪说,离间君臣之义!” “三、散布妖言,危害大明社稷!” 他眼神如刀直刺三司主官,语气冷冽: “此獠不除,尔等三法司——自请裁撤便是。” 韩赞周尖细的声音当廷响起,宣读《金册诉状》 “……其心叵测,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等零星词句清晰可闻,待最后一句“……危社稷”落地,诉状便递向三司。 三司主官接状时形成三角站位,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与压力的眼神。 大理寺卿黄云师突然咳嗽,闷响在穹顶下盪出回音。 “沈御史方才不是口口声声三法司会审么?” 朱慈烺旋即高声下令: “著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彻查『妖言案』。” “此案不明,百官——不得出宫门半步。” 此令一出,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旋即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他目光依次掠过群臣,朗声道: “今日武英殿上袞袞诸公,皆为本案佐证。” 朱慈烺心如明镜,大明司法素有“三司会审”定製。 凡遇谋逆重案,必由刑部主刑名判决,大理寺执掌驳正覆审,都察院监察风宪纠劾—— 三司法权分立又互为制衡,既可避免冤狱又能杜绝专断,但最终奏请圣裁。 而今他以监国太子之尊,亲持金册提起诉讼,实为大明开国二百七十六年未有之例。 “殿下明鑑!” 礼部左侍郎钱谦益“唰”地从朝班中站出,躬身拱手: “三司会审,向无储君亲摄之理。” “昔宪庙时汪直设西厂,尚知避嫌,彼阉宦犹知避嫌,况东宫乎?” 朱慈烺目光如炬扫向钱谦益: “英庙北狩时,景泰帝以监国摄政之身,亲审通敌大案!史笔煌煌犹在!” 他声调陡然转厉, “莫非,诸卿要等建虏饮马长江,再来查本宫的血脉真偽?” 话音似裹挟著冰碴砸向丹墀。 福王朱由崧突然呛咳出声,绢帕仓皇掩住半张脸。 六部重臣像被钉在御砖上的青铜爵。 史可法眼帘低垂,马士英紧盯笏板裂纹,一言不发。 唯有殿外风掠过檐角,带起一串铁马叮噹的碎响。 朱慈烺顾视群臣,接著说道: “本宫若避嫌不问,私下查探,更易招致非议!” “著起居注官,实时记录审案全程!诸卿只管静观三司——明镜高悬。” 殿外廊下,当值史官悬腕运笔, 狼毫在《起居注》纸页上工楷录写“崇禎十七年”,硃砂字跡隨殿內声浪微微晕散。 难题,被朱慈烺拋给了三司。 很快,韩赞周甩动拂尘,带著九个青衣小监,在御阶下支起黑漆公案。 三司案桌呈“品”字形排列, 东侧刑部、西侧大理寺、南侧都察院,三司官员抚案而坐,面面相覷。 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困惑与茫然,一时不知如何审理。 可不是吗?连个被告都没有,如何审起? 刑部尚书解学龙,突然起身长揖: “殿下容稟,刑部案牘有三不审之规:无首告不审、无干证不审、无...” 话音未落,朱慈烺已將螭钮金印按在诉状之上, 印文“监国理政”四字赫然入目,解学龙喉头一紧,未尽之言生生咽回。 大理寺卿黄云师端起笏板,语气谨慎: “臣启殿下,此案牵连甚广,千头万绪。” “臣请以三法司印信为凭,將此案卷暂移大理寺官署。” 他整肃袍服, “待戌时梆响,臣当亲率十二寺丞分头彻查,三日为限,必擒首恶。” “臣附议!” “臣附议!” 兵科给事中左懋、户部侍郎张有誉立刻出列,高声应和。 朝堂之下,群臣之间议论纷纷。 许多人都暗自鬆了口气。 老臣们眼角余光在蟠龙柱间游走,那些深藏不露的皱纹里,分明压著对少年太子主理刑名的疑虑: 新竹初成难承骤雨,稚羽未丰怎辨忠奸? 鎏金日晷的细长针影,在御砖上又悄然爬过半寸。 朱慈烺心知绝不能给他们拖延辗转的机会,妖言一旦坐实或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他突然甩袖指向殿外: “诸卿当知!妖言如野火,酉时三刻不灭,必將燎原。” “本宫要这武英殿的日晷针影未移七寸之前,看到三法司的硃批呈文。” 朝堂一时陷入了沉寂。 所有人都被这近乎不可能的时间要求惊呆了。 一阵微风悄然掠过,黄云师案头的《大明律》忽被风掀开数页,半幅黄纸掠过解学龙官袍。 三法司主官目光短暂交匯,又迅速错开。 朱慈烺看出了三司的无措,他踱步走向公案: “倘若三司对此案——尚无头绪……” “本宫可陈议一二?” 黄云师眉峰突然舒展,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 “臣愿闻殿下高见,恭请殿下赐教。” “臣附议!”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刑部尚书解学龙立刻齐声赞同。 第30章 造讖传谣罪 朱慈烺回到青幄次座时,殿外恰好掠过一阵疾风,將玄色幔帐吹得飞扬作响。 他单手按在错金凭几上,声音穿透殿宇: “监察御史沈宸荃!” “臣在!” “本宫要你以御史台印信为凭,具结画押。” “昨夜几更听得妖言?在府中何处?何人告之?” 沈宸荃稍作思忖,旋即答道: “微臣昨夜戌时二刻在书房校勘奏本,家丁李忠奉茶时稟告。” “今晨漏刻未尽,礼部少宗伯(礼部侍郎雅称)钱公於端门外与臣敘话,亦曾提及此事。” 当“钱公”二字脱口时,列位左班的钱谦益手中玉板“噹啷”坠地,俯身拾取时官帽微微歪斜。 “沈卿所陈之事——” 朱慈烺指尖叩响案头, “昨夜於府邸书房初闻妖言,乃家丁李忠稟告,时值戌时二刻,此细节可有误?” “无误!” “北镇抚使听令!” 朱慈烺大袖扫过案头青玉镇纸, “持本宫金符往沈府,著飞鱼服、配绣春刀、乘八抬轿请家丁李忠来朝。” “途中遇人询问,只说东宫赐膳尚膳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未几,午门外的石板道上骤起马蹄声。 镇抚使鱼贯而出,六匹良驹踏著宫道青砖疾驰。 当先緹骑手中金符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守门宦官慌忙推开朱漆宫门。 六骑裂空闪过,街边茶肆的幌子突然翻卷,露出背面“童叟无欺“的墨字。 百姓但见飞鱼服过市,纷纷贴著坊墙避让,卖炊饼的老汉箩筐翻倒都来不及扶。 武英殿內,沈宸荃的朝靴在方砖上无意识碾动。 当日晷金针將触巳时二刻线。 殿外忽传来三声净鞭,执戟郎官洪钟般的嗓音穿透宫闕: “东宫仪驾到——沈府李忠奉詔覲见!” 八名锦衣力士踏著虎步进殿,沈府李忠被带到朝堂之上。 朱慈烺再度追问“假太子”谣言的最初来源,著李忠详述何人、何时、何地听闻。 待其答毕,又命继续传唤相关人等问话。 接著,三司与北镇抚司联袂铺开天罗地网。 十二名寺丞已分作四队自角门疾行出宫,马蹄踏碎承天门街的积水。 锦衣卫与大理寺属官持公文四出传讯,却遭遇重重阻碍—— 大理寺少卿刚叩响忻城伯赵之龙的府门,门房便从门缝递出话头: “我家老爷犯了头风,见不得穿御史官服的人。” 刑部主事在李府廊下候了半柱香,却见管家捧著药渣出来: “官爷明鑑,我家侍郎腹泻三日,实在起不得身。” 线索如蛛网缠结。 锦衣卫追到南市,按赵之龙家丁的说法找到菜贩老吴。 老吴捏著一两雪花银赌咒: “差爷明察,小老儿这摊子摆了十年,从没说过什么太子!” 北镇抚使踹开秦淮河画舫时,醉醺醺的礼科给事中竟扯著歌姬衣袖嚷道: “太子?太子不正在这儿听曲么?” 面对诸多推諉搪塞,主审官们不得不逐户查证。 当刑部官吏第七次在侯府角门吃到闭门羹时,锦衣卫突然发现各条供词都在指向同一处。 隨著三十余名涉事者被禁在吏部衙门,数十条线头终於拧合。 暮鼓將鸣之际,六科廊掌印给事中捧出一叠卷宗。 当最后一缕夕照漫过奉天门,九卿画押的结案文书已锁定了同一人—— 福王朱由崧家的家丁赵福。 朱慈烺所用之法实则简单: 既然谣言昨夜始传,今晨流布未广,只消层层追溯源头,必能揪出始作俑者。 由於朝廷动用了国家的力量,很快就锁定了嫌疑人。 在眾目睽睽之下,家丁赵福被带上朝堂。 当其战战兢兢跪倒在丹墀下时,福王朱由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大胆赵福!” 大理寺卿黄云师当即厉声质询: “本官奉钧旨彻查妖讖案,尔造作妖言、紊乱朝纲之罪状已昭然若揭。” “此刻东宫监国、九卿在列,还不从实招来主使何人?何时何地密授尔等悖逆之言?” 赵福喉结剧烈滚动,冷汗顺著耳后滑进领口。 他手指抠著粗布衣角,左脚靴尖无意识碾著殿砖缝隙,眼神飘忽不定,时而瞟向福王方向。 此时武官队列中一阵骚动,黄得功铁甲鏗鏘跨出: “臣启殿下,此等刁奴胆敢攀诬储君,岂是螻蚁之辈可为?” 他目光冷冷看向福王朱由崧,虽未直指其名,但矛头所向已不言自明。 “末將沙场喋血二十载,这等构陷手段分明是谋逆前兆。” “天地祖宗在上!臣府中竟出此等悖逆恶奴...” 福王朱由崧扑通跪地, “乞殿下即刻著锦衣卫查抄臣府,但有片纸只字涉此案,臣请悬首承天门。” 琉璃灯下,他下頜的汗珠直往下掉,打湿了蟒袍前襟。 “认了!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 赵福突然梗著脖颈抬头,后脑勺几乎撞到身后锦衣卫的腰带: “这太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我说,怕不是哪个戏班子里偷跑出来的假凤凰。” “放肆!” 黄云师怒视赵福,厉声喝道: “依《大明律》,凡造讖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眾者,皆斩!” “尔此刻血口喷人,罪加三等。” 赵福被詰问时眼神忽而飘向殿顶藻井,忽而盯著自己的指甲, 供词前说在赌坊听来,后改称醉酒妄言,终不能自圆其说。 其间还夹杂著几句不符合家丁身份的、似是被人灌输的言辞。 三法司当廷勘验三十七份证言后,以妖言案结牘定讞。 福王继位之事本已尘埃落定,岂料又冒出一个太子,自然有人心生不满。 赵福所为,是泄私愤还是受命行事? 如同寒江迷雾,虚实难辨。 黄云师面覆严霜,铁尺般的声音砸在蟠龙柱间: “將赵福交予大理寺收押,择日问斩。” 语犹未落,两名锦衣卫已扣住赵福臂膀。 当被拖至殿门之际,囚徒猛然昂首,梗著脖子嘶吼: “老子烂命一条,认了这『妖言』之罪又何妨?” “砍头不过碗大疤!没见孝陵青烟起!没见宗人府金册!南京六部哪个盖过印?” 狂笑震得殿顶微颤, “拿张嘴皮子就想坐龙椅?爷死不瞑目!” 嘶吼声里,兵部尚书史可法垂目看著玉扣,户部尚书高弘图凝神端详玉板。 礼部尚书马士英则仰观穹顶,满朝重臣俱成泥塑木雕,任由余音在蟠龙柱间迴荡。 第31章 一桩秘辛事 按朝廷礼制,白身者不得擅入庙堂。 然“妖言惑眾”一案,干係皇嗣真偽,动摇国本,非面质难明真偽。 特颁钧旨: 著三法司於武英殿会审,凡涉案人等悉至御前,以正视听,清庙堂纲纪。 赵福嘶哑的尾音仍在藻井间震颤。 朱慈烺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死寂之下汹涌的暗流—— 满朝重臣竟无一人出列! 那低垂的眉眼,紧绷的下頜,分明昭示著对太子身份的深深怀疑。 这无声的质疑,比刀剑更刺人。 “这满殿朱紫,倒还有质疑本宫身份的杂音。” 朱慈烺猛然拂袖, “韩伴伴隨侍东宫十载,倒成了尔等口中的同谋?” “好!今日便叫你们看个分明——” 言罢,下令道, “传东宫侍读太监丘执中当面启对!” 稍顿一息,又道: “本宫昨日方入宫禁,未曾召见过旧仆,便让他亲自来证明本宫的真偽。” 这位昔日的东宫侍读太监,自京师陷落后扮作粮商僕役,混在流民中昼伏夜出三月有余。 当他蓬头垢面出现在南京吏部门前时,腰间的牙牌已裹满黄河岸边的腐泥。 朱慈烺昨日在吏部调阅北来官员名册,方知这位忠僕已抵南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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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弦外之意昭然若揭: 此时不疑,此生永不得疑。 日后若有私下议论者,便视为悖逆。 朝堂之上,百官缄默,唯余几缕细微呼吸,幽幽迴荡。 二十四盏宫灯將緋袍玉带照成血色珊瑚。 朱慈烺驻足在烛台前,火苗在他眸中跳动。 他深知,证明身份只是第一步,要在这危局中立足,需要更无可动摇的权威。 “列位臣工既无异议,本宫尚有肺腑之言。” 他声音转沉,看向眾臣, “自京师倾覆,本宫辗转南渡,其间波譎云诡之事,非史册可尽载。” “今既验明正身,当將一桩秘辛昭告於诸卿。” 旋即,朱慈烺於朝堂之上,为百官娓娓道来一段奇事: “京师沦陷之日,父皇血染煤山,九鼎倾覆只在须臾。” “本宫於乱军中杀出血路,三百忠魂尽歿於彰义门外,及至淮安地界已是血染征袍、气若游丝。” 他神情恍惚,仿佛重回当日, “濒死之际,本宫分明“謁见”了太祖高皇帝!” “太祖高皇帝”五字如霹雳炸响,凝固的空气骤然碎裂。 朱慈烺眼中一道金光闪过, “本宫也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虚实难辨,真幻难分......” 破碎的记忆撕裂时空—— 当朱慈烺在清江浦码头失去意识之际,亦是他穿越之时。 天际骤裂一道闪电,霹雳般的白光刺透眼帘。 再睁眼时,已身处异境: 十二根盘龙金柱擎天矗立,玄铁般的龙鳞森然欲动。 斗大夜明珠悬於穹顶,將玉阶映得纤毫毕现。 这是何处?阴司?仙境? 朱慈烺踉蹌半步,环顾这座不似人间景象的大殿。 殿內龙椅高踞,端坐之人,身著明黄十二章纹龙袍,面如古铜,眉宇间流转著帝王威仪。 两侧宝座上的华服身影朦朧难辨。 朱慈烺满心震骇,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春哥儿,你怎会来此?” 他霍然转身,竟是先帝崇禎快步而至。 父皇?!您不是已经…… 两侧的宫灯骤然大亮,映出父皇眉间那道悬针纹比记忆中更深三分。 朱慈烺心头一颤,这是怎么回事?竟能得见先皇? 他急忙躬身行礼: “儿臣不知……父皇,此乃何处?” 崇禎目光微凝,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道: “此乃凌虚殿。快去拜见太祖高皇帝!” 至此朱慈烺方知,他穿越之时居然去了趟凌虚殿。 第32章 朱元璋大怒 龙庭之上,端坐的赫然是大明开国太祖朱元璋。 大殿两侧分列著大明历代帝王与开国勛臣。 左侧朱红蟒袍的龙子凤孙,自建文帝朱允炆、成祖朱棣,下至崇禎帝朱由检,歷代先帝肃然而立; 右侧刘伯温垂玄綬、解縉执捲轴、张居正捧玉笏,歷代辅弼之臣青紫相映—— 恍若將二百七十六年的大明烟云尽收眼底。 朱慈烺缓步至御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 眼前这一切是梦是真? 若是梦,未免太过真切;若是真,又太过骇人听闻。 他撩袍屈膝,行五拜三叩大礼,素麻中衣自罩袍下露出一角: “十三世孙朱慈烺,拜见太祖高皇帝!” 朱元璋抬手轻挥,明黄袖口掠过龙案: “起来吧!” “你就是朕的孙儿朱慈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祖高皇帝在上,孙儿正是朱慈烺。” 朱慈烺垂首起身,目光落在御案的镇纸之上。 他感到无数道目光从两侧投来,如芒在背。 “听说——” 重若千钧的声音突然劈落, “朕的大明亡了?” 朱元璋突然前倾身躯,玄色十二章纹袞服上的日月山河骤然绷紧。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回答道: “回太祖高皇帝!” “北疆狼烟四起,神京已陷贼手。幸江南半壁尚存,黎庶暂得安生。” “闯贼曾一度占据京城,然民心未附,其势难久。” “而建虏厉兵秣马,拥铁骑控弦之士二十万,其凶顽远胜流寇,实为我大明心腹大患。” 朱元璋骤然转头,目光扫过左侧宗室队列: “好啊!” 声若雷霆震怒,右手“砰”一声砸在龙椅扶手上, “咱老朱家竟出了这许多败家子!” 剎那间,凌虚殿外的天际裂开一道金光,雷声滚滚,似在为太祖之怒助威。 朱慈烺只觉脚下金砖都在簌簌颤抖。 “洪武朝岁入不过千万石,却能北征大漠,南收云南。” “尔等坐拥万万石钱粮,却让士兵欠餉,流民遍地,倒把江山坐塌了!” 他戟指宗室队列,目光最终钉在左侧最前方那个身形挺拔的身影上, “朕亲手打下的江山,竟被你们这群不肖子孙,拱手让人。” 他怒髮衝冠,一把扯下腰间玉带,劈头盖脸就朝那身影猛砸过去, “尤其是你,老四!” “这便是你燕藩教出来的好子孙?朕给允炆留的三十万精兵何在?” “你靖难倒是靖出个煤山白綾。” 玉带擦著朱棣肩头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块碎片溅到朱允炆脚边,这位建文帝下意识蜷起脚尖,云纹皂靴瞬间缩回袍底。 朱棣霍然出列,毫不示弱地回懟: “父皇当年传位允炆,若不是儿臣,瓦剌早就踏平了金陵。” 太祖御座投下的阴影正笼住他半张脸, “父皇可知,允炆听信齐泰、黄子澄之言,半年內连削五王?” “周王被贬云南时,连件裘衣都没让带出开封。” “儿臣若不起兵,父皇的龙子龙孙早被削成待宰羔羊。” 这位永乐皇帝阔步逼近朱允炆时,朱允炆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放肆!” 朱元璋拍案而起,案上青玉笔架叮噹乱跳。 他怒视朱棣,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允炆再错,也是你亲侄!” “当年朕在位时,標儿待你一片赤诚,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朱慈烺下意识望向勛臣班列最前端—— 那里本该站著太子朱標,此刻却空荡荡只余一缕孤烟。 朱棣被这质问戳中痛处,脸色瞬间铁青,方才爭辩的气势泄去大半。 他声音陡然低沉下来: “太子殿下待我之情,儿臣岂会不知?” “殿下仙逝时,儿臣在北方为其守灵三日,雪落满肩,泪洒长河。” “然大明江山不能毁於书生之手。”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 “允炆年幼,被奸佞蛊惑,儿臣若不挺身而出,天下早已四分五裂。” 朱元璋脸色微变,怒气稍敛,冷声质问: “那你倒是说说,你靖难之后,逼死允炆,又对朕的其他子孙做了什么?” “周王、齐王、代王,哪一个不是被你削权夺位?”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明江山,可你做的这些事,与当年允炆有何区別?” 朱棣猛地抓起案前的《永乐大典》,双手高高奉上, “父皇,儿臣行事或许过苛,然一切皆为大明江山稳固。” “自登基以来,亲守国门,远征蒙古,收復安南,六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这些功绩亦为世人所颂。” 他微微侧头看向朱慈烺, “父皇何须日日责骂,尤其是今日当著孙儿的面?” 朱慈烺心中一紧。 他微微垂首,面露侷促,下意识地挪了挪脚步。 本想开口缓和气氛,却因敬畏太祖威严,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下,只能静立一旁。 “朕就是要天天骂!”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咱本淮右布衣,早年饱受饥寒,无奈为丐,沿街乞食,受尽胡虏欺辱。” 他目光飘向远方,眉头紧皱,似在回首那段岁月。 “红巾裹头豁出命去!跨濠州、破採石,十五年刀头舔血,” “从一无所有,到驱逐胡虏,恢復中华,朕歷经了多少艰难险阻。” 他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胸膛, “咱是踩著陈友谅的脑壳、张士诚的尸骨,踏碎元大都的城门,一寸寸把汉家山河从血海里刨出来的!” “这大明汉疆的基业,是咱用牙咬、用手撕、用骨头渣子夯出来的!” 他伸手指向眾帝,指尖微微颤抖, “你们倒好!躺在金鑾殿上吃蜜喝油,把咱的江山糟蹋成这副模样,” “朕怎能不心痛,咱的心头肉被你们剜了啊!” 言至痛处,他用手撑住龙案,眼中怒火燃烧。 朱棣被骂得脸上涨得通红,最终颓然低头,不再爭辩,缓缓退回了列队。 空气仿佛凝固,方才的雷霆余威仍在樑柱间低徊。 勛臣队列中,刘伯温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张居正默然垂首。 宗室队列中,几位中后期皇帝或面露惭色,或目光游移。 朱慈烺暗自嘆息,目光在宗室列队间逡巡。 当掠过朱祁镇时,只见这位曾被瓦剌生擒的皇帝身体猛地一缩, 几乎將整张脸埋进衣领里,仿佛预感到风暴將至。 “朱祁镇!” 朱元璋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好个瓦剌人的阶下囚!你身为大明皇帝,竟被生擒,丟尽我大明脸面。” 他越说越气,戟指直刺朱祁镇, “咱当年提著脑袋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为的就是让朱家子孙挺直脊樑,堂堂正正做这江山之主。” “你倒好,把龙袍穿成囚衣,沦为天下笑柄。” 朱祁镇被骂得面如土色,身体微微发抖: “孙儿当时欲效太祖驱除韃虏之志,亲率三军北征瓦剌。” “王振包藏祸心,巧言惑主,佯称天象主战。” “孙儿年少气盛,又逢边镇虚报虏势已颓,方轻敌冒进,致此大败,实乃孙儿之罪。” 他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双臂,仿佛那身囚衣仍在身上, “孙儿……孙儿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朱元璋冷笑一声, “是你昏庸无能,宠信奸佞,任由王振那廝祸乱朝纲,才酿成如此大祸。” 他身体猛地前倾,目光射向朱祁镇, “朕问你,你身为天子,竟让一个太监左右军国大事,你的脑子让狗吃了?” 朱祁镇被骂得彻底没了招架之力,嘴巴张了几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猛地缩起脖子,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龙袍里,像只受惊的鵪鶉,连辩解的气力都彻底散了。 第33章 凌虚殿问政 在朱元璋的怒骂声中,朱慈烺下意识地望向那位以“怠政”闻名的万历皇帝朱翊钧。 只见对方低垂著头,刻意迴避著周遭的一切,仿佛这样就能將自己从这场风暴中剥离出去。 “还有你,朱翊钧!” 朱元璋的怒斥声骤然砸过去, “身为大明之君,你竟长期不上朝,置国家大事於不顾,任由朝纲鬆弛,奸臣当道!” “太祖明鑑,孙儿並非怠政!” 万历皇帝朱翊钧面色一僵,辩解道: “彼时朝堂党爭如烈火烹油,孙儿若事事亲为,反会让矛盾愈演愈烈。” “孙儿在幕后掌控大局,使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以维持朝堂稳定。” “孙儿三大征,平定寧夏哱拜、播州杨应龙、倭寇侵朝,皆保我大明国威。” “制衡个屁!” 朱元璋突然抓起案上茶盏,又“砰”一声重重扣下,手掌压得杯盖咔咔作响, “东林党人满嘴仁义,浙党齐党裤襠里夹算盘。” “文官们把朝堂当菜市口,你这皇帝倒成了算盘珠子。” “三大征打完——” “西北大旱人吃人,江南织户悬樑自尽,你这瞎眼皇帝可闻得到血腥味?” 万历皇帝朱翊钧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带著一丝认命的疲惫: “太祖骂得是……孙儿起初也想振作,” “可张江陵(居正)死后,方知自己不过是文官笔下的『圣主』,连立储之事都由不得己。” “索性闭了眼,由他们去闹!” 说这话时,他微微侧头,流露出彻底放弃的姿態。 朱元璋直视朱翊钧: “文官拿你当泥菩萨供著,你倒真把自己当泥胎了?” 他猛地一拍案桌,桌上茶盏蹦起,扬声怒喝, “闭眼能闭出个太平盛世?” 右侧勛臣班列中,捧著玉笏的张居正身形似乎微微一僵, 他那张曾力挽狂澜的面孔上掠过一丝痛楚与无奈,握著玉笏的手微微发抖。 最终,他只是將头颅垂得更低,仿佛诉说著生前未酬的壮志与身后被清算的悲凉。 朱慈烺看著张居正,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这位力挽狂澜的首辅,其功业与结局,不正映射著君臣关係的千古难题?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里,一声榫卯转动的“咔噠”声突兀响起。 朱慈烺循声望去,只见天启皇帝朱由校, 正悄然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木鳶,旁若无人地置於掌心拨弄。 他专注的眼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太祖的滔天怒火浑然未觉。 “朱由校!” 炸雷般的吼声惊得朱慈烺一怔。 朱元璋瞬间將怒火泼向天启皇帝朱由校, “好个木匠皇帝!” “龙椅烫屁股是不是?金鑾殿改你鲁班坊了?” 龙案被朱元璋拍出裂响,朱由校指间木鳶却顺势转了个完美的圆。 “刨花迷了眼还是榆木塞了脑!” “努尔哈赤在辽东磨刀霍霍,你倒躲在深宫雕樑画栋。” “魏阉把持朝政,各地生祠遍地开花,九千岁的香火倒比太庙里的列祖列宗还旺盛。” 朱由校目光却依然停留在掌中木鳶的日晷上,嘴角那抹微笑奇异而空洞: “太祖高皇帝,您不懂我!” 朱元璋怒极,发出一声充满荒谬感的嗤笑: “我不懂你,朕要怎么懂你!” “朕要懂你刨子里的河山?还是要懂你墨斗里的乾坤?” 旋即又是一番痛斥。 天启皇帝静静聆听,神色安然,恍若未闻。 他指尖轻叩木鳶头部榫卯,五重暗扣应声弹开,露出腹中微型日晷。 当朱元璋怒吼“还是要懂你墨斗里的乾坤?”时,他正对著晷针投下的阴影微笑。 朱元璋骂毕,看著朱由校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竟一时语塞, 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厌恶地移开了目光。 殿內只剩下香灰將烬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朱由校手中木鳶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突然,木鳶的摩擦声停了。 朱由校缓缓抬眼,目光看向了弟弟朱由检。 “太祖高皇帝,” 天启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著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 “您骂得都对……可当初孙儿传位时,以为吾弟当为尧舜,” 他一边说著,一边抬手指向低头的崇禎, “是他……是他把江山弄丟了!与我何干?” 仿佛要將所有责任都推卸过去。 朱慈烺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这位沉迷木艺的伯父: 若非你纵容魏阉、荒废朝政,留给父皇的何至於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但他终究咬住了牙关,硬生生將那几乎喷薄而出的质问咽了回去。 朱元璋的目光,瞬间精准地钉在了朱由检脸上。 “朱由检!你这不肖子孙,也配做皇帝?” 朱由检颤抖著抬起头,声音虚弱: “太祖高皇帝,孙儿……孙儿尽力了,闯贼破城时,孙儿鸣钟集百官,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来援……” “闭嘴!” 朱元璋声如雷霆,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崇禎身上, “袁崇焕被你寸磔三千六百刀!西北连年大旱,赤地焦土,饥民易子而啖。” “瘟鬼横行九边,十室九空,饿殍塞道。” 隨著他字字如刀的控诉,殿外陡然又炸响一声惊雷,电光瞬间將每个人的脸映得惨白。 “你一面下《罪己詔》,装模作样;一面强征『三餉』,敲骨吸髓,逼得百姓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这就是你的尽力?这就是你的治国之道?” 朱由检嘴唇剧烈颤抖,刚想开口辩解。 朱元璋的咆哮已如狂风暴雨般砸下: “杀袁崇焕倒是利索!可你杀他时,可曾想过九边將士的刀枪有多重?” “东林党人的笔桿子,难道比边关將士的性命还重?” 他满脸怒容,鬚髮皆张,大声吼道: “在位十七年,诛杀七位总督、十一位巡抚,你倒是有本事。” “可这本事,怎就没用在治国安邦上?” “你!是歷代最无能、最昏庸的亡国之君!” 当朱元璋那句“歷代最无能、最昏庸的亡国之君”刺入耳中时,朱慈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想隔绝这诛心之言, 但眼前浮现的却是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下,父皇冰冷的遗体。 他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灼烧,却死死咬著下唇不让其落下。 父皇被骂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著,刚想说出“诸臣误我”,却被太祖的目光钉在原地。 他猛地双膝一软,伏地痛哭: “太祖高皇帝,孙儿知错了……孙儿该死……” 朱元璋长嘆一声,声音低沉: “知错?迟了!榆木脑袋现在开窍顶个屁用。” “大明的万里河山,就葬送在你这个糊涂蛋手里!” 朱慈烺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置身於一片无形的刀丛剑林之中。 凌虚殿內,太祖的怒斥仍在震盪。太祖挨个骂完,缓缓坐回龙椅。 就在此时,刘基(刘伯温)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意图为崇禎说情: “陛下容稟,老臣斗胆直言,崇禎爷虽有过失,却非全然昏聵之主。” 朱元璋眉头一皱,转身看向他: “诚意伯?你有何话要说?” 第34章 先杀三类人 刘基以谋士的姿態剖析道: “自万历爷二十八年不朝,太仓岁入已不足四百万两。” “崇禎爷继位时,九边欠餉逾千万,陕甘赤地千里,鼠疫横行华北。” “更兼『寒凛之世』(小冰期)来临,天象异变,南北七省夏霜冬雷,稻麦绝收。” “纵有洪武之才,恐难挽狂澜於既倒。” 这番系统性的分析,成了压垮朱由检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肩剧烈颤抖起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脸颊簌簌滚落。 “寒凛之世?” 朱元璋冷笑一声,目光凛冽: “即便如此,他身为天子,岂能束手待毙?” “当年淮西大旱,饿殍千里,咱亲率將士嚼草根、饮马血,硬是杀出条血路!” 隨即,他又將矛头直指崇禎, “若为君者遇事便推諉於天灾,这般窝囊,怎配坐这龙椅?” 殿內铜鹤宫灯猛地一晃,灯影乱颤,仿佛也被太祖的怒意所惊。 刘基微微低头,白髮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刺眼,他坚持道出根源: “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明之亡,其因远非一朝一夕之事。” 这番话恰好为朱棣的进言铺平了道路。 他毫不犹豫地出列,附和道: “诚意伯所言有理,但儿臣以为,大明之亡,根子还在父皇的祖制上。” 此话如石破天惊! 朱元璋眉头一挑,转头看向朱棣: “哦?老四,你倒是说说,朕创立的基业,怎么就成了大明的祸根?” 朱棣毫不退让,迎著那噬人的目光,直接指出制度缺陷: “父皇,您废除丞相之职,令六部直隶天子,又设锦衣卫监察百官。” “这般集权虽稳了洪武朝,却令朝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猛地抬手指向左侧的龙子凤孙,连续发问, “敢问后世之君,谁有父皇的精力日批千奏?谁有父皇的威望震慑群臣?” 他话语如连珠,毫不留情地指出后果, “传到崇禎朝,制度尽成党爭渊藪!” “內阁与司礼监爭权,文官与厂卫相斗。朝堂內耗至此,焉能不亡?” 朱元璋冷笑一声: “朕设锦衣卫,为的是清除奸佞!难道让奸臣把持朝政,才是正道?” “清除奸佞?” 朱棣向前踏出半步,反问道: “胡惟庸一案株连数万,多少忠良受戮?这般『清除』,寒尽天下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將百年积弊一吐而快, ”父皇废相看似集权,实则堵塞言路,反令阉宦得以干政!” 朱慈烺望著燕王挺拔的背影,这位曾祖靖难起兵时撼动山河的威势,此刻竟化作与太祖的当庭抗辩。 左侧眾帝垂手屏息,如同泥塑木雕。 唯有天启帝朱由校指间的木鳶,正不自觉地来迴转动。 朱元璋脸色阴沉,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掌骤然收紧: “老四,你这是要质疑朕的治国之策?” 朱棣毫不动摇,声音洪亮: “儿臣不敢詆毁父皇功业,但要说实话!” “藩王制度亦是双刃之剑,建文朝內乱正是其果!若非削藩,大明何至於骨肉相残?”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御案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笔架微微晃动,怒声道: “你这是在责备朕?” 朱棣毫不退让,语气坚定: “儿臣岂敢责备父皇,唯愿父皇明察秋毫!” 他提高声量,一步踏上玉阶, “大明的衰亡,从来不是建虏的铁骑,也不是李自成的锄头。” 他靴尖停在玉阶边缘,语惊四座, “是父皇亲手铸就的权柄牢笼!” “废中书省而权分六部时,您可想过百年后的皇权,会沦为文臣与阉党撕咬的腐肉?” 他突然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更兼卫所兵制败坏,军户沦为佃农;黄册百年未更,豪强兼併无度。” “这些疮痈,哪个不是祖制结出的恶果?” 朱元璋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数百年的时光迷雾: “照你这般说,朕打下的江山反倒成了祸根?” 朱棣依然不退让: “父皇,大明江山若要千秋万代,就该把脓疮挑破见光!” “逆子!住口!” 朱元璋脸色骤然阴沉,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星辰投影下拉长,声如雷霆: “朕创立大明,为的是万世太平!为的是汉家儿郎不再受胡虏欺压!” 他戟指朱棣,又扫过垂首的眾帝, “是你们这群不肖子孙,把铁打的江山糟践成破瓦窑!” “不思己过,反倒怨起铸剑之人?” “这江山,是到了该交给能担得起它的人的时候了!“ 父子间剑拔弩张的对峙,被凌虚殿的星辰投影割裂成斑驳暗影。 朱棣在朱元璋双目的逼视下,紧绷的肩膀终究垮塌下来,继而发出一声长嘆,缓缓退回原位。 殿內气氛凝滯,朱慈烺只觉得太祖最后那句话像重锤敲在心鼓上,呼吸都为之一窒。 朱元璋回到龙椅之上,胸口的起伏渐渐趋於平缓,眸中怒火亦隨之慢慢消散。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过眾人,最终沉凝开口: “朕櫛风沐雨,亲手开创的大明基业,岂容轻易毁於一旦!” “为保大明千秋万代,护佑子民安康,朕已有决断。” 他的目光陡然转向朱慈烺,郑重宣召: “孙儿朱慈烺,跪接天命!” 朱慈烺浑身一震,忙不迭撩起衣摆跪倒在地,俯身伏首。 朱元璋神色庄重肃穆,声音如同天諭: “朕今日於此,册封十三世孙朱慈烺为大明皇帝。” “望汝驱逐胡虏,恢復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废旧法,立新制,开海禁,重振大明。拯生民於水火,復汉官之威仪。” 少年喉头哽咽,伏地的身躯微微颤抖,再度叩首: “孙儿朱慈烺,领太祖敕命!” “必以洪武铁血涤盪乾坤,纵肝脑涂地亦要日月重明!” 朱元璋缓步踏下玉阶,皂靴落在朱慈烺面前。 他微微眯起双眼,忽而开口笑道: “咱来教你为帝之道!” 话音陡转森寒,太祖手指叩在少年肩头: “回去后,孙儿记著——” “南都第一刀,先杀三类人:占田的豪强、贪墨的勛贵、空谈的东林党。” “当年朕以剥皮楦草之刑整治贪官污吏,你……” 他略作思忖,眼中寒光更盛, “你且记住,杀豪强要借流民血旗,纵饥民咬碎他们的骨!” “勛贵贪墨,便赐他们金丝楠棺槨,活钉进先帝陵寢陪葬!至於东林党……” 他一字一顿道, “你需剜出他们舌头,叫天下书生知道,空谈仁义,不如九边一颗颅!” 朱慈烺心中惊惶骤起,却见太祖忽然展眉冷笑: “当年徐达背疽,咱赐他蒸鹅;蓝玉谋逆,咱剥他的皮!你可知为何?” 朱慈烺面露疑惑之色,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第35章 太祖行天道 朱元璋神色冷峻,寒意透骨,喉间滚出沉雷般的轰鸣,震盪著少年的耳膜: “皇帝杀人不是罪,是天道!” “你心软一寸,龙椅下便多十万冤魂索命!” 朱慈烺身躯剧烈一震,忙伏地叩首,声线发颤: “孙儿谨记太祖圣训!只是......” 朱元璋脚步一顿,愣了一下: “只是?只是什么?” 龙纹皂靴陡然停在少年眼前咫尺之处,冰冷的威压几乎让他窒息。 “孙儿...孙儿惶恐!” “咱许你畅言,说!”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直言进諫道: “只是......只是太祖圣德,在后世士林间颇有微词——斥太祖为嗜杀暴君!” “史载太祖杖毙言官逾三千,诛九族者累万...后世史家多有非议。” “大胆!” 朱元璋脸色瞬间阴沉,怒目圆睁。 “尔也敢听信腐儒妄言?” 朱慈烺心中一惊,却听得头顶传来的粗重喘息声,渐渐平息。 “哈哈哈——” 鎏金蟠龙柱间突然炸开震耳欲聋的笑声,震得少年耳膜生痛。 “好!酸儒脖颈发凉就对了!” “咱寧可让史书骂三百年,也要保大明江山三千年!” 朱元璋曲膝沉身,手掌重重按在朱慈烺肩头: “朕只能告诉你,朕没有滥杀一人,咱杀尽的是欺民蠹虫,咱剥的每一张人皮里都裹著民脂民膏。” 他骤然拔身而起,仿佛盘龙昂首欲搏九天, “应天城外三十万白骨作证,洪武朝的铡刀从没斩错过半寸!” 声浪排山倒海,撞得蟠龙柱嗡嗡震颤, “朕——是在替天行道!” 西北惊雷应声撕裂苍穹,紫电直贯金顶,鎏金鴟吻应声炸起万点星火。 朱慈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威,重重压在他的后背。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仿佛这天地异象正合他意。 他如寒刃立於玄闕中央,满月般的面庞浮起一丝冷笑: “淮西旧部暗藏胡党余孽,郭桓案里逃生的蠹吏,蓝玉军中漏网的部曲,自然要把朕写成嗜血暴君。” “待你龙袍加身,自会听见百万冤魂在丹墀下唱太平!” 言罢,转身走向龙椅,五指搭在龙首扶手上缓缓落座。 就在这时,刘基(刘伯温)悄然近前,枯瘦手掌拢住朱元璋耳廓,低声密奏。 光影在二人眉宇间投下参差沟壑,似在推演大明国运。 半晌,朱元璋突然仰头,一阵穿透云层的笑声在殿堂炸响: “诚意伯,真乃吾之子房也!” “这招天罡锁蛟阵,倒是与咱当年鄱阳湖撒豆成兵有异曲同工之妙!” 刘基躬身时,满头银丝如九天银河垂落: “陛下圣烛万里,臣不过借三垣星辉映照真龙。” 朱元璋再度起身,神色肃穆,声若洪钟: “《易》云『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天地之大,莫过於坤;江山之重,莫过於德。”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如托举著社稷乾坤, “朕今日赐朱慈烺字坤垚,一愿其如坤舆厚德,承社稷之重;” “二愿其若泰岳磐石,固国本於千秋;” “三愿其继鸿志而拓八荒,安兆民而布仁心,日月重照华夏!” 表字坤垚,朱坤垚……我本来就叫朱坤垚啊! 朱慈烺心中惊诧不已,泛起难以置信的念头。 等等.....这一切,莫非並非幻境? 难道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的——宿命? 正当此时,朱慈烺意识已慢慢清醒—— 眼前威严的凌虚殿、鎏金的蟠龙柱、太祖如渊的身影、眾帝沉默的轮廓, 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急速模糊、消散。 他从这段奇异的幻境中回到了现实。 在这朝堂之上,他將那段似梦似真的经歷娓娓道来。 百官屏息凝神,听得入神。 然太祖密授机宜,嘱其“先斩三类人”: “占田的豪强、贪墨的勛贵、空谈的东林党”,他只字未提,隱而未宣。 他有自己的想法。 正当眾臣沉浸在他的故事中时,兵部尚书史可法挺身而出: “殿下得窥天机,足见太祖英灵护佑!” 他突然笏板触地行大礼, “今建虏虽陷神京,然江南半壁未损,勤王之师云集。” “臣请殿下早正大位,一则昭示天命所归,二则號令天下兵马。” “臣愿效霍光辅汉之忠,整飭军务,重振九边,必使胡尘北遁,日月重光!” 声音刚落,礼部尚书马士英撩袍跪地,声带哽咽: “臣以礼部之名请殿下承祧!” “《春秋》云『大居正』,今先帝殉国,殿下为元子嫡嗣,名位之正,天下共知!”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侍郎等重臣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殿內緋袍青衫次第伏拜,声浪震天; 六十余道牙笏高举如剑林指天,五拜三叩间织就雷霆万钧之势: “臣等恭请监国早承大统!” 朝堂深处传来玉磬清响,檀香在青铜炉中燃尽最后一缕青烟。 ...... 甲申年五月望日,破晓前。 紫金山祭天圜丘,被浓稠的薄雾层层包裹,四下一片朦朧。 朱慈烺身著袞服,静静佇立其间, 清冷的露水悄然浸透袞服,那象徵皇权的十二章纹,在熹微晨光中影影绰绰。 他凝视著昊天上帝神位前升腾的燔烟, 恍惚间,仿佛又见煤山那株歪脖老槐,父皇的身影仍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遵循“以日易月”之古礼,朱慈烺为先帝服闕,孝思已尽。 今日,於南郊设昊天上帝之位,燔柴祭天,昭告神明。 “四更鼓!新火接旧火!” 隨著神乐观乐工的齐唱,紫金山巔腾起的烟柱突然转向北方。 礼部尚书马士英率眾人跪拜,高声疾呼: “国不可一日无主,请太子早正大位!” 他身后的緋袍潮水般匍匐,齐声附和。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武英殿檐角时, 朱慈烺在丹墀上走得极慢,玄衣纁裳缀著的日月星辰,似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双肩沉坠。 “臣等昧死再请!” 马士英第三次叩首时,殿外传来三声净街炮响,百官劝进,三辞三让。 “准!” 鸿臚寺卿隨即於武英殿前宣读詔书。 “…甲申三月十九,流寇破城,先帝以身殉社稷,龙驭宾天…” 史官声音刺破朔风。 十六岁的朱慈烺盯著金砖上晃动的冕旒投影, 额前的十二串玉珠不断碰撞、摇曳,使他难以听清那些“宵旰忧勤”、“龙驭宾天”的沉重辞令。 “...弘祖宗之洪业,光华夏之威灵!” 鸿臚寺卿的尾音骤然拔高。 “——躬承天命,再启大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鸿臚寺卿的宣告声,激起海啸般的万岁声。 此刻南京城头正同时升起素縞与赤旗。 依制,当年仍沿用崇禎年號,待新年至,方改为弘光纪元。 朱慈烺拂袖转身,在震耳欲聋的山呼中走向深宫。 十二旒玉藻翻卷间,武英殿鴟吻已衔住新日第一缕光。 大典既成,君临天下,正朔重光。 第36章 布天道杀局 紫气东来土德降, 少年天子震四方。 剑挥北方驱胡虏, 日月重明復汉疆。 时值朱慈烺登基为帝。 金陵城中,一首童谣悄然再度兴起,这童谣流传已久,如今又成为市井热议的话题。 秦淮河畔,一茶馆內。 瘸腿老茶博士佝僂著身子,双手稳拎著铜壶,灵活地在茶客席间穿行续水。 水汽裹著眾人身上的汗味裊裊上升,四下谈笑声此起彼伏,茶碗叩击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位面嵌北斗痣的道士身旁。 道士微微仰头,目光仿若穿透屋顶望向天际。 手中乌木拂尘在空中轻轻一摆,朗声念出童谣首二句: “紫气东来土德降,少年天子震四方。” 语毕,拂尘一收,解释道, “这紫气东来本是老子过函谷之象,然星宿流转,今应於金陵王气。” “可这『土德降』,其中深意,诸位能参透几分?” 北斗痣道士一边说著,一边轻轻摇头,眼神扫过眾人。 眾人皆屏气敛息,目光紧紧盯著道士,不自觉地前倾身子,生怕漏听一字。 道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引人遐想。 隨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言道: “今上冲龄践祚,年齿不过二八,太祖託梦钦赐坤垚二字。” 言罢,以手指蘸茶水,在桌上写下“坤垚”二字。 “诸位有所不知,中土五行学说源出河图洛书,上应三垣二十八宿,与国运休戚相连。” 道士微微挺直脊背,神色庄重, “这太祖赐字『坤垚』,其中大有乾坤。” “坤为大地,垚为三土叠山,此乃地德承天、安定四海之象!” “建虏起於黑水之滨,其势属水,此番土德圣君出世.....” 道士突然將拂尘往北一指, “正是我大明镇锁辽东孽蛟之兆!” 他目光炯炯,提高声量道: “《连山》《归藏》之玄奥,岂是凡夫能窥?上古秘册暗藏天机——” “正是太祖皇帝布下的天道杀局!” “天道杀局!” 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眾人听闻,皆面露惊讶,相互对视,旋即又纷纷点头,似有所悟。 道士又念: “剑挥北方驱胡虏,日月重明復汉疆。” 念罢,微笑道: “这两句,想必无需贫道多言!” “三尺青锋所指,燕云十六州必將重归汉家天下!” “此童谣之意,诸位可曾悟透?”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看似屠夫模样的大汉,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种神神叨叨的预言,能当真吗?俺可不太信。” “怎能不准?” 一旁老者抚须接话,其袖口磨出线头,眼神中透著一丝落魄文人清高。 “崇禎二年,陕西有童谣唱『十八子,主神器』,” “后果然应了李闯之乱……天意渺渺,不可不察!” 屠夫大汉猛拍桌子,震得茶碗跳动: “咱就是个杀猪卖肉的粗人,哪懂那些玄乎的土德水德!” “但只要能把韃子的狗头砍下来,俺就是捐出半年卖肉的钱充军餉,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一时间,茶馆內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一青年士子紧攥《春秋繁露》,环顾四周,忽然前倾身子,低声道: “诸君慎言!岂不闻隔墙有耳?注意避讳为好!” 青年士子话音未散。 “呜呜——” 茶馆內的铜壶,突然发出悠长的鸣响声,壶嘴喷出的白气如蛟龙吐息。 眾人正怔愣间,道士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壶鸣金声!金声玉振应和土德,此乃天地共鸣之兆!” 茶客们顿时一阵骚动。 老茶博士却佝僂著腰,悠悠打开壶盖: “道长莫怪,这破壶申时三刻地脉打嗝,水汽压著《连山》卦位走,自然犯咳嗽病。” 满堂鬨笑炸响时,屠夫笑得手肘撞翻茶碗。 手掌慌忙去扶茶碗,粗布袖口沾著茶沫也不理会。 眾人鬨笑中,道士依旧鹤骨仙姿,分毫未动。 他闭目凝神,左手掐诀: “天发杀机移星宿,地发杀机龙蛇走。” 道士声线陡然低沉, “建文四年白虹贯日,应了燕王破应天,此乃史册昭昭明证!” 他突然睁眼,预言道: “昨夜贫道观天,紫微垣隱现血光——” “客官且看一月之后,德州可会飞来捷报?” ...... 早朝之前,紫禁城的高墙尚未被晨光照亮, 朝房內一片昏暗,只有几盏灯笼摇曳著昏黄的光。 官员们身著朝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各异,正低声交谈著。 一位身著緋袍的官员,神色急切,向身旁两人问道: “新帝登基才数日,这六部廷推的结果诸公可听到什么消息?” 另一人满脸疑惑,赶忙追问: “这『廷臣会推』,究竟是何规程?下官虽在朝堂任职,却对其中门道知之甚少。” 緋袍官员微微扬起下巴,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这『廷推』乃我朝祖制,凡三品以上缺员,圣上必詔九卿科道集议。” 忽又压低嗓音,向前凑近, “虽自崇禎朝已名存实亡,然今上欲復旧章。” “前日朝房议事时,南直与浙党为个侍郎缺爭得面红耳赤,连象牙笏都敲断了两柄。” “风声透出来了。” 接话的人斜倚在廊柱上,用官袍袖子掩著嘴,压低声音回道, “此次『廷推』,史道邻(史可法)不仅继续执掌兵部,更晋武英殿大学士、东阁行走,已是宰相之位。” 另一人微微頷首,同时用余光观察周围人的反应,补充道: “马瑶草(马士英)倒也不遑多让,礼部尚书加文渊阁衔,竟还兼著右副都御史。” 他眼尾轻扫过两丈外值房半开的门扉, “这『廷推』,面上是重臣共议,可暗地里的勾兑啊!这水,深不可测!” 说罢,他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收声,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又赶忙补上一句: “咳……今日这天色,倒像是要下雨了。” 生怕被旁人听去。 待朝房內议论稍歇,隨著一声悠长的钟鼓鸣响,眾官员整了整朝服,鱼贯朝武英殿而去。 朱慈烺詔『廷臣会推』六部重臣,举贤任能,以稳朝纲。 其擢史可法为兵部尚书,马士英掌礼部,高弘图执户部,张慎言领吏部,程注督工部,解学龙主刑部。 六卿各司其职,共襄国事。 第37章 三百八十万 武英殿,常朝。 晨曦初透,鎏金铜炉里的檀香正无声瀰漫。 韩赞周的拂尘扫过丹墀,一缕蛛丝粘在金砖缝隙间,细不可察。 新皇朱慈烺端坐龙椅,袞龙袍沉重,冕旒垂下的玉藻纹丝不动。 “参拜大礼,起!” 司礼监掌印韩赞周的声音刺破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如潮,群臣匍匐的身躯起伏,百官脊背匯成一片涌动的浪。 朱慈烺端坐不动,感受著金砖的冰凉透过靴底。 那至高权力的重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压在他年轻的肩上,也压在这风雨飘摇的万里山河之上。 “百官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鸿臚寺赞礼官的高唱尾音未落,只见户部尚书高弘图已踉蹌扑出,显是情急万分。 “臣……臣万死!” 他冠歪带斜,嘴唇哆嗦著,手持笏板奏报导: “陛下…今岁財政支出,已至绝境。” 他看著笏板上那行数字, “军餉岁支…七百八十万两!” “宗室百官禄米俸银…百万有余…诸项杂支…奏销总亏空——” 他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嘶哑: “三百八十万两!” “此数……此数足以抵江南一省岁入之半!臣……臣……” 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体伏在地上,肩胛骨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三百八十万两亏空! 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连殿角的铜铃声都消失了,只有高弘图那绝望的呜咽微弱地迴荡。 一部尚书,国之干城,竟至殿前失仪如孩童。 这呜咽声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真切地告诉朱慈烺,这烂摊子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冕旒珠玉微微震颤,泄露了朱慈烺內心的震动。 三百八十万两亏空! 这江山,竟是个空架子? 登基时的虚幻荣光,瞬间被这个数字击得粉碎—— 大明竟已穷到这步田地?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比预想的更加低沉: “诸卿…可有良策?” 高弘图颓然抬头,泪痕纵横: “陛下,开源节流乃当务之急…然税赋不可骤增,兵餉亦难遽减。” 史可法立刻跟上,声音斩钉截铁: “江北烽火未熄,闯逆流毒犹在!倘此刻裁减兵餉,恐生肘腋之变,动摇国本。” 户部侍郎张有誉呈上一卷泛黄册籍: “陛下,当年边关告急,加征一次特別餉银,国库立时充盈。” “今非行非常之策,不可解此危急!” 短暂的沉默后,西班中响起一声清越的玉鸣,礼部侍郎钱谦益踱步出列。 鷺鷥补服轻摆,梅枝荷包暗香浮动: “臣观江北沃土千里,赋税却轻如鸿毛!” “扬州郑家万亩良田竟谎报成滩涂!泗州刘氏千顷沃土偽称祭田免税。” 他进而提议, “臣请陛下效法前朝良策,严查江北豪强,此乃解困良方。” 钱谦益话音刚落,马士英已然出列。他抚著腰间玉带,声音平稳: “少宗伯(礼部侍郎雅称)算得是明帐。” “可曾算过黄得功驻庐州府,三万兵马吃的是泗州仓的陈米?” 他从袖中抖出一卷旧籍: “臣请陛下开恩!將孝陵卫荒废官田划与四镇养兵!” “当年靖难新定,屯田十万亩养兵。今皇陵官田蒿草齐腰——” 他猛地转身,看向钱谦益: “让將士饿著肚子剿闯贼,这便是东林贤良的安邦策?” “臣万万不敢苟同!” 史可法再度出列,激烈反对, “马阁部所谓復军屯,实乃饮鴆止渴!” “唐末藩镇割据,哪处不是从吞食官田始?” “这般军屯若復,非但祖宗法度荡然,只怕淮泗之间,转眼遍地节度使。” 史可法语惊四座,立刻激起了武將的不满。 诚意伯刘孔昭霍然出列,言语激愤: “臣祖上隨太祖驱除韃虏时,可没让文官在阵前打算盘。” 他笏板斜指史可法, “史部堂这般清高,怎不把凤阳皇陵的蒿草编成朝服?”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滸大败,是武將不会种田?” “天启七年蓟镇譁变,是边军不想屯垦?” 他的声音带著戾气: “文臣笔桿子一歪,就能把浴血將士说成骄兵悍將。” “陛下,今日若学赵宋那套以文抑武——” 他目光如狼扫过文官班列: “只怕等不到建虏叩关,这武英殿上就要唱起那亡国的《崖山哀》了!” 此言一出,满朝骇然。 文臣班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无数道目光刺向刘孔昭。 史可法鬚髮戟张,一步踏前,毫不退让: “诚意伯此言差矣!” “国之根本,文武相济!” “当年袁崇焕孤军守寧远,是文臣披甲登城;卢象升贾庄殉国时,是文臣持剑陷阵。” 他搬出刘伯温, “诚意伯祖上刘文成公挥的是翰林笔,破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用的不是陌刀。” “这大明江山——” 他指向紫金山方向, “是太祖提剑打下来的,却也是刘文成公这般文臣,用算盘珠子堆稳的。” 刘孔昭冷哼一声,还要再辩: “陛下,在此乱世之际,当武在前文在后,重武抑文……” “——够了!” 朱慈烺猝然厉喝,打断了刘孔昭。 “此刻廷议,乃是度支三百八十万亏空!” 年轻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这群股肱之臣,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大难临头,竟只知互相攻訐。 他强压怒火,將议题拉回財政危机本身: “朕要听的,是解这燃眉之急!不是尔等在此翻旧帐、算私怨。” 他將翻涌的怒火压成一句冰冷的詰问,砸向满朝文武,直指核心: “三百八十万两!” “户部、兵部、诸位阁臣、勛贵元老……告诉朕,这泼天的亏空,从何处补?” 殿內再次陷入短暂的死寂,方才爭吵的余温尚未散尽,却被这终极一问彻底冻结。 片刻,马士英整了整衣袍,仿佛方才的激烈爭执从未发生。 他躬身奏道: “陛下!臣请復征旧例,普加天下田赋、交易之税!” 马士英的话如同打开了闸门,数名官员爭相出列: “臣附议!臣请加征湖泽税!” “臣附议!臣请严查盐契漏课!” ...... 转瞬之间,朝堂之上,竟似眾口一词。 眾臣纷纷奏陈,所献之策种种名目不一而足,核心皆是一个“加”字! 其策皆欲从民间盘剥银钱,以解国库空虚之危。 第38章 解燃眉之急 朱慈烺目光扫过群臣,一股失望的情绪直衝头顶: “军餉乃定国之本,断不可减;赋税已如千钧压顶,岂能再增?” “若再行盘剥,致百姓揭竿,九庙恐再染烟尘——” “诸卿是要朕作亡国之君么?” 朱慈烺那句“亡国之君”的詰问,瞬间扼杀了朝堂上所有关於加税的议论。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比先前更为压抑。 方才还爭相献计“开源”的官员们,此刻都噤若寒蝉,目光躲闪著年轻皇帝的视线。 仿佛那龙椅上坐著的不是君主,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高弘图张了张嘴,望著笏板上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最终发出一声沉重的嘆息,颓然垂首。 朱慈烺扫过沉默的群臣,见无人应答,说道: “既然诸卿无策,朕自为之!” 他声音陡然拔高,当值的秉笔太监手一抖,硃砂溅落奏本。 “即日起郡王以上岁禄悉裁百万两,镇国將军以下宗室减支三成,朕之內帑用度削七成——” 他的语气带著一种决绝, “待扫平建虏之日,朕当携诸王诣孝陵谢罪!” “轰——!” 这道諭旨引发的震动,远非史可法先前断喝可比。 整个朝堂瞬间炸开。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祖宗之法!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违啊!” 勛贵宗室队列中,爆发出数声变调的愤声。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王爷,身体剧烈摇晃,脸色转白, 他情绪激动,猛地推开试图搀扶的大臣,踉蹌著扑到丹墀之下,以头抢地: “陛下!此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啊!太祖分封,亲亲相护,方得江山永固!” “今日削禄,寒了天家血脉之心,他日……他日何人再为陛下屏藩?” “老臣……老臣寧死,不敢奉命!” 他声音嘶哑,老泪纵横,额头瞬间一片青紫隱现。 诚意伯刘孔昭脸色煞白如纸,他猛地出班,甚至顾不得礼仪: “陛下!此议一出,天下宗室离心离德!將士寒心,勛戚齿冷!” “陛下请三思!九泉之下,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將作何想?” “臣……臣万死不敢奉詔!” 他的象牙笏板“噹啷”一声坠在地上,裂开一道细纹。 就在反对声浪鼎沸之际,文官队列中响起一道清朗而坚定的声音: “臣附议!”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位青袍御史昂然出列,正是素以刚直著称的黄澍。 他无视四周投来的惊疑目光,朗声道: “陛下圣明!国难当头,天家自当率先垂范!宗室岁禄耗费天下税赋之半,而於国无补。” “今陛下躬行节俭,正本清源,实为社稷之福!” 他的话语顿时激起更大波澜。 数名科道言官相继出列附议,而更多守旧官员则怒目而视,朝堂之上顿时形成涇渭分明的两派。 朱慈烺看著丹墀下的老亲王,又扫过激动的刘孔昭,眼神幽深冰冷,不见丝毫动摇。 他心底掠过一丝讥誚: 这些哭声震天、口称『动摇国本』的『忠臣孝子』,哪一个不是府库里金山银海,田连阡陌? 他们哭的哪里是『国本』,分明是割捨不下的金山银山。 “黄卿所言,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忠諫!” 隨即他猛地转向刘孔昭,问道, “朕问你,是任其坐耗国本,终致宗庙倾覆,同沦劫灰?” “还是令天家枝叶,与朕同舟共济,共紓国难!” 他声音突然变得极轻, “朕非刻薄宗亲,实为天下计,为祖宗基业计。” “今日削禄,非朕之愿,乃时势所迫。” “三年为期!若苍天庇佑,三年內荡平虏寇,光復旧土。” 他话风一转, “朕!当亲赴凤阳高墙,袒露脊背,向列祖列宗及诸王叔伯——” “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胸口。 殿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死寂中,朱慈烺看著那位瘫软在地的老亲王: “王叔祖!” 他的声音不高, “去岁河南大旱,流民百万,易子而食。” “朕闻王叔祖府上,却为庆贺世子生辰,却於洛阳別院连开十日流水席,耗银逾三万两,” “席间『珍珠翡翠白玉汤』所用南海夜明之珠,便值纹银千两。”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比方才裁禄的圣旨更具爆炸性。 那瘫倒的老亲王停止了哭嚎,失神地望著龙椅上的年轻身影,眼中充满惊骇。 他嘴唇哆嗦,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绝望的嘆息,彻底瘫软,被大臣们慌忙架住。 刘孔昭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他看著地上裂开的笏板,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冷哼,颓然退回班列。 裁减宗室禄米这一百万两。 代价是近乎撕裂了皇族內部的纽带,留下深刻的裂痕。 但朱慈烺的眼神却如深潭寒水,不见丝毫波澜—— 这万里江山,已是千疮百孔的漏船,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至高权力的重量,此刻正真切地压在他的肩头。 “至於这剩余的两百八十万两……” 年轻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自有筹谋。”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了无数惊疑、揣测,以及更多难以置信的目光—— 不加税,不减餉,不盘剥小民,连宗室都动过了,还能从何处变出这泼天的银子? 户部尚书高弘图几乎是本能地趋前一步,声音带著困惑: “陛下!老臣……老臣愚钝,敢问这筹谋……” 朱慈烺目光精准地落在高弘图脸上,那眼神带著审视。 高弘图感到一阵紧张。 作为执掌天下钱粮的户部之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筹谋”二字的分量。 陛下没有看史可法,没有看马士英,只落定在他一人身上。 他意识到此事关係重大,不宜在朝堂上公开討论,他喉头滚动,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高卿稍安,此事容后再议!” 殿內百官面面相覷,心中疑竇丛生,却无人敢再出声追问。 朱慈烺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 “筹国之要,在於定国之本!” “然社稷根基已朽!今日廷议,裁禄仅为剜肉补疮。” 他声音陡然转厉,將所有人的思绪从银钱的泥沼中拔出: “诸卿!告诉朕——” “当此神州板荡,社稷危亡之际,尔等身为大明股肱,有何安邦定国之良策,可挽此將倾之大厦?” 第39章 联虏平寇论 皇帝此刻將话题转向了定国策。 话音甫落,马士英便率先踏出班列,高声道: “臣奏陛下!当今巨患,莫过流寇!” “闯逆李自成虽败出京师,然其部仍盘踞陕豫;张献忠肆虐湖广。” “此二贼不除,社稷永无寧日!” 他字字如钉, “然欲剿巨寇,非举国之力不可为!” “奈何我朝新立,军餉匱乏,兵员疲惫,江北四镇、楚镇左部皆需休整,难以即刻倾力西討。” 话锋在此刻急转直下,带著一种“务实”: “臣观关外形势,建虏虽凶顽,然其主幼,权臣摄政,入主中原之心虽炽,却未必急於一时。” “且其入京后,亦曾声言为先帝復仇,討伐『流贼』……” 殿角铜鹤香炉“噼啪”爆响,火星四溅。 马士英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故臣斗胆进言——当行『联虏平寇』之策!” “借建虏之兵锋,剿灭闯、献二贼!此乃解我大明燃眉之急、唯一可行之良方。” “联虏平寇?”龙椅上,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瞬间譁然,低议声嗡然四起。 文官班列中,数名老臣脸上是混合著恍然、甚至一丝认同的复杂神情。 马士英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那层谁都不愿主动捅破、却又在心底反覆盘算的窗纸。 此刻的朝堂之上,显然还有很多人认为,大明的主要敌人是流寇(李自成)而非建虏。 左都御史刘宗周鬚髮戟张,踉蹌著跌出班列,嘶声力竭: “马阁老!此乃祸民亡国之论!” 他手指北方,目眥欲裂: “建虏自努尔哈赤七大恨起兵,屠我辽民,占我疆土,其志岂在区区『復仇』?” “其意在吞併我中华万里河山。此乃豺狼之性,虎豹之心。” “联虏平寇?此乃开门揖盗,饮鴆止渴之策!” 他猛地转身,环视群臣, “诸公!可还记得《靖康纪闻》?可还记得『海上之盟』?” “宋金联手灭辽,转瞬便是『靖康之耻』,二帝北狩,宗庙倾覆,衣冠南渡。” “此等血泪教训,殷鑑不远!” “今日若行此策,他日孝陵之前,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太祖高皇帝?” 马士英面色铁青,厉声反驳: “刘总宪!你只知空谈大义,不识时务!” “流寇毁我宗庙,弒我先帝,此乃不共戴天之仇。” “建虏所求,无非裂土称臣,岁幣羈縻。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转向御座, “陛下!洪承畴松山十万大军何在?九边精锐今安在?” “我朝已无可用之兵直捣黄龙!” “借虏剿寇虽为鴆酒,犹胜立毙於渴。此乃存续社稷之唯一生机。”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眼帘低垂,令人看不清眼中神色。 “臣附议马阁部!” 史可法立刻跟上,语气沉痛却坚定: “君父之仇重於泰山,流寇之祸烈於猛火。” “昔汉高祖有白登之围,忍辱负重;唐太宗行渭水之盟,暂避锋芒,皆为权变存国之良策。” “今借虏平寇,正合此道!” “臣愿效苏武之节,北上虏帐折衝,以臣残躯,换朝廷三年喘息之机。” 刘宗周气得浑身发抖,戟指史可法: “史部堂!糊涂啊!” “汉唐之盟,乃强盛时之权宜。今我大明元气大伤,引狼入室,便是自断命脉。” 他几乎站立不稳, “那建虏岂是守信重诺之君?待其剿灭流寇,下一个便是挥师南下,覆我社稷。” “届时,诸公便是千古罪人!” 刘宗周控诉余音未落,勛贵班列中便爆发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陛下!刘总宪此言差矣!岂不闻『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诚意伯刘孔昭霍然出列,昂首挺胸,仿佛献上的是决胜妙计, “眼下正需借建虏这把刀,斩除流寇这心腹大患。” 他眼中精光一闪,拋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操作方案”: “臣闻平西伯吴三桂拥五万关寧铁骑,兼得建州火器之利,驍勇善战。” “前番山海关大捷,已显其能!莫若以平西伯为引,许以重利——” “敕封『蓟国公』,加授『太子太傅』,速拨京仓米二十万石,內帑银五十万两以壮其军威。” “令其居中联络,引建虏劲旅西向剿寇。” “三军雷动,则流寇指日可平!此乃事半功倍之上策。” 吴三桂…… 朱慈烺听到这个名字,袖中的手猛地握紧了一份密报。 一股混杂著愤怒和一丝悲凉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涌。 此议一出,群臣热议: “妙啊!” 几位江南出身的官员暗暗点头,若真能祸水西引,保得江南半壁安寧,岁幣割地似乎也非不可接受。 “诚意伯老成谋国!此计大善!” “平西伯(吴三桂)忠勇,定不负陛下所託。” 方才还因“联虏”二字而惊疑不定的勛贵乃至部分文臣,仿佛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或因消息闭塞,或存侥倖之心,部分朝臣及史可法之类的重臣都认为—— 山海关一役,乃吴三桂借关外清兵之力,大破李自成,且收復京师,功勋卓著。 他们尚以为吴三桂主导战局,正盘算著漕粮北运以资其军,更欲为其请封加爵。 殊不知那山海关的捷报,分明是引狼入室的催命符。 班列中竟响起数声附和的低语。 刘宗周看著满殿同僚,仰天长嘆: “引虎驱狼,狼去而虎踞。” “尔等今日之议,他日必酿成滔天大祸!我大明……我大明……” 他声音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龙椅之上,朱慈烺搭在扶手上的五指骤然收紧。 ——联虏平寇? 他猛地抬手,將攥在袖中的密报,狠狠掷於案上。 “好个平西伯!” 那塘报“啪”地一声从案上滚落在地,赫然展开。 “五月初三,吴逆已於滦州剃髮易帜,” “虏酋多尔袞偽詔已传檄九边,竟称『平西王献山海雄关以迎王师』。” 裂开的塘报內页,露出“剃髮易帜”的血红硃批, “吴逆负恩,已献款建虏。此獠开关揖盗,致建虏铁骑蹂躪畿辅。” “彼贰臣者,引虎狼入华夏,其罪——上通於天!” 此话如同九天惊雷,劈落於武英殿中。 马士英脸上的“务实”』神色瞬间凝固、血色“唰”地褪尽。 他嘴唇剧烈哆嗦著,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史可法如遭雷殛! 他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蹌半步才站稳。 方才请命“效苏武之节”的慷慨激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信念崩塌的茫然。 他紧盯著地上那封密报,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喃: “吴…三…桂…贼子…误国…” 第40章 引狼入华夏 朱慈烺猛然挥袖,继续说道: “眾卿是要朕『联虏平寇』,『偏安江左』吗?” 他刻意提高音量, “昔赵构称臣纳贡,换得临安夜夜笙歌,然岳武穆坟前松柏至今北向。” “今若联虏,是划江而治,弃江北百万遗民於腥膻。” 蟠龙金柱间,他的声音迴荡不绝,震得百官心神俱颤。 朱慈烺怒视群臣: “尔等读史不明乎?宋室南渡百年,可曾復见汴梁明月?” “朕——寧学先帝披髮煤山,不作钱塘湖上醉侯!” 他霍然起身,冕旒晃动,旋即下旨: “传諭四镇及天下督抚:凡持『联虏平寇』议者,视同通敌!再有妄言者,立斩不赦。” 旨意一下,朝堂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爭论,被这斩钉截铁的圣諭生生掐断了喉咙。 马士英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中单; 史可法双目失神,嘴唇翕动却无声; 刘宗周老泪纵横,望著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身躯微微颤抖。 蟠龙金柱间,唯有那香炉顶上的青烟,依旧裊裊升腾。 侍立丹墀之侧的鸿臚寺赞礼官打破沉默,高声唱喏: “圣躬万福——!” 他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班列,再唱: “百僚有事,及早陈奏,无事——即请退朝!” 这例行公事的唱喏,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陛下!臣有本奏!” 兵部左侍郎练国事已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显得急切: “臣弹劾江北四镇!军纪废弛,『杀良冒功』之弊不除,恐王师未出,民心已崩。” 练国事的声音像柄利剑,刺破朝堂的沉闷气氛。 这番话正触及朱慈烺心中最深层的忧虑—— 他南渡途中,就在淮安险些成为刘泽清屠刀下杀良冒功的冤魂。 刘泽清……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扎在朱慈烺心头。 此獠不除,江北永无寧日。又何谈收復失土? 这股杀意在他心中翻腾,却又被强行压下,现在,还不是时候。 百姓畏官兵甚於流寇。 少年天子痛陈:此弊乃亡国之兆,会毁民心、丧天和、墮军魂。 他以雷霆之势宣告: “將士刀刃倒悬苍生,忠勇者寒心,奸猾者得志!今断然废此首功旧制。” 钱谦益高举笏板,竭力维护旧制,力陈首功制乃太祖成法、二百年王业所系,万不可轻废。 马士英则忧边军寒苦,恐绝升迁之途而生譁变,提议增餉安抚。 朱慈烺不为所动,当即颁下圣旨: “首功制即日废止!” “然斩敌酋者,赏银百两,依职累进。” “战功以全胜、克城、夺隘为要。” 他目光扫过丹陛下垂首的文武百官,深知这些官员早已腐化,监察体系形同虚设,藩镇割据已成事实。 他胸中已有整肃计划,只待掌握兵权后实施。 ...... 武英殿后高台。 平台召对(皇帝单独召见)。 朝堂的喧囂与剑拔弩张的气氛,已被远远拋在身后。 此处平台高敞,暮风劲烈。 朱慈烺的袞龙袍在暮风中翻卷如怒涛,高弘图的官袍鼓盪似惊帆。 夕阳熔金,在汉白玉地砖上投下两道斜长的黑影。 高弘图捧著厚厚一叠文书,文书的边角被狂风卷得簌簌作响。 方才朝堂上那三百八十万两的亏空数字,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 高弘图眉宇间凝著愁云,声音中透著焦虑, “宗室禄米之裁,可解百万之困,然……然二百八十万两之巨,如悬顶之剑。” “臣……臣斗胆,敢问陛下所言『筹谋』……” 朱慈烺突然转身,望著宫墙外被晚霞浸染的天空。 高弘图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这位老臣虽算得上干吏,但思维终究被困在传统的理財模式里。 指望他主动打那些富可敌国钱袋子的主意,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破局的斧鉞,还得自己来挥。 “高卿,” 朱慈烺的声音穿透风声, “朕问你,天下之財,聚於何处?” 高弘图脸色一紧: “陛下……天下財赋,自当充盈国库……” “国库?” 朱慈烺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国库虚耗久矣!” “朕问的是,那藏於应天府深宅大院、扬州城盐商巨贾库房里的金山银山。” 高弘图神情微变,似乎明白了什么。 朱慈烺逼近一步,说道: “朕不增赋,不减餉,不盘剥小民。朕要借——” “向这江南最富庶之地,最有权势之家,借这救命的活钱。” “借——?” 高弘图愕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 朱慈烺斩钉截铁宣告, “户部即日颁行『筹餉公据』(债券)。”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擬好的纸样,拍在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上。 风吹起纸张一角,上面赫然是工整的馆阁体大字——“筹餉公据”。 “以此公据为凭,” 朱慈烺语速快而清晰, “向应天府、扬州府,凡勛贵、商贾、富户,权借白银五百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高弘图倒吸一口凉气: “五百万两?!” 他踉蹌后退,难以消化这个惊人的数字。 “正是!” 朱慈烺目光坚定,他不仅要填补財政缺口,更要为后续战事储备资金。 “公据以每札(份)五十两为率,便於流通。三年为期,到期本息偿还。” “三年?五百万……本息……” 高弘图脑中急速盘算,脸色愈发凝重, “陛下圣明,然则...老臣斗胆进言,此公据之法恐非万全。” “江南勛戚素来首鼠两端,若届时不能如数奉还,非但有损天家威仪,更恐...更恐有违祖宗成法啊。” “啪——” 朱慈烺一掌拍在阑干上, “昔太祖开基,行开中法以盐引聚天下粮草;成祖靖难,凭宝钞充三军餉需。” “朕效法宋孝宗『东南公据』旧制,倒成了违逆祖制?” 暮色渐沉。 年轻的帝王抬起下頜,道: “此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若高卿能另谋良策,朕即刻焚了这些公据。” 远处钟山传来暮鼓声,惊起一群白鷺掠过紫禁城的鴟吻。 高弘图浑身一颤,细密汗珠滑过苍老的脸颊。 他確实別无他法,只得躬身问道: “老臣斗胆,敢问陛下:公据三年到期,国库以何物为偿?” 第41章 文华殿议政 朱慈烺看向高弘图,他心中清楚,此刻要的不是循序渐进的方略,而是能立刻填补这千疮百孔財政的猛药。 “高卿,此刻朕要的是五百万两活银!至於后著——” 他手指苍穹,目光却刺破暮靄直射宫墙之外, “这江南膏腴之地,难道养不起一个自己的朝廷?” 声音未落,猛然回身, “高卿身为户部堂官,当思如何令富户爭相认购。” “此事若成,朕在太庙为卿记首功。” 太庙首功,对於读书人出身的臣子而言,这是足以光耀门楣的至高承诺。 同样,也意味著无法推卸的千钧重担。 高弘图脊背一僵,官袍下的冷汗已浸透中衣,仍咬牙追问: “老臣愚钝:『权借』二字,恐成变相摊派。” “若富户抵死不从……陛下何以立信?又以何物为质?……” 高弘图一口气又问了五个问题。 朱慈烺眼中厉色骤闪,带著底气: “朕以朝廷信誉为保,以江南命脉为押!” 他手指重重戳在纸样上, “持有此公据者,到期可凭券至——” 他一字一句,如铁锤砸钉: “一、漕运衙门,按市价兑付漕粮大米,此为『漕司兑米』。” 高弘图眼皮一跳:粮!硬通货! “二、两淮盐运司,依盐引价值折抵盐引,准其行盐,此为『盐课折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高弘图呼吸一窒:盐!命脉! “三、各钞关(运河税关),可凭札抵扣过往商税,此为『钞关抵税』。” 高弘图脑中轰然:税!財路! 三条途径,劈开高弘图心中的迷雾,每一条都精准抽在江南巨贾贪婪的神经上。 他原本以为皇帝只是病急乱投医,却没想到背后是如此深思熟虑、直击要害。 这哪里是借据? 分明是点石成金的丹书铁券。 这等於告诉那些富商巨贾:他们的钱,借给朝廷,最终能变成更值钱的米、盐、免税权。 “另——” 朱慈烺语速稍缓,却字字千钧: “为酬其急公好义,公据年息,定为『一分』!” “一分?!” 高弘图失声惊呼,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分利!年利十厘! 比最黑的印子钱还稳。 比最精明的海贸还赚。 朝廷作保,盐漕税抵。 他盯著那张在朱慈烺指下的纸样,浑浊的眼底瞬间爆发精光——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摊派,这是阳谋! 是用金山银山做饵,把整个江南的巨鱷勛贵,强行绑上大明这艘將沉的破船。 他们想拿回本息? 想赚这滔天富贵? 那就得先帮朝廷把这船稳住。 “高卿,” 朱慈烺向前一步,身影在高弘图面前投下巨大的压力, “此事关乎国运,公据印製、章程擬定、劝募推行,户部须亲力亲为,密之又密,慎之又慎。” 声音陡然拔高, “明日,朕就要看到详细的章程。” 高弘图深吸一口气,拱手躬身: “臣……高弘图,谨遵圣命!必殫精竭虑,万死不辞!只是....” “只是什么?” “老臣万死再问:三年之期...陛下確有把握?” “君无戏言!” 朱慈烺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高弘图抬起头时,眼中已无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 那栏杆上的“筹餉公据”纸样,在斜射的阳光下,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 朱慈烺转身重新望向宫墙外那片天空。 平台上的风呼啸而过,捲起他鬢角的几缕髮丝。 借江南之富,填国用之壑,绑万民之利……这步险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 翌日,文华殿议政。 御案上的奏章堆积如山,沿海舆图在奏章缝隙间铺展。 殿內沉寂,唯闻殿外几声蝉鸣,刺破沉闷。 朱慈烺手指按在舆图“吴淞”(明代海防要地,今属上海宝山)二字上: “此处!”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工部尚书程注立刻趋前,悬指虚点: “陛下圣明!宝山烽堠,成祖敕建,宣德年间拓为吴淞守御千户所,” “扼江海咽喉,实乃锁钥之地。” 朱慈烺微微頷首: “朕欲於此建水师三万,拱卫江海,北指辽东。” 他清晰地说出了战略目標,目光扫过眾人,观察著他们的反应。 见无人即刻提出异议,他看向史可法,沉声问道: “史卿,总兵人选?” 首辅史可法拱手道: “陛下,臣荐舟山参將黄斌卿。” “此人忠勇,曾以少胜多,屡破海寇夷船,治军有方,足堪重任。” 次辅马士英趋前,笏板高举: “陛下明鑑,黄参戎独创『三连环』火攻战法,舟山商旅皆称其能。” “好!” 朱慈烺霍然起身,道: “黄斌卿领吴淞总兵,筹建水师三万,直属京营。” “此水师当效三宝太监旧制,卫戍海疆,更要跨海犁庭。” 他的野心不止於防御,更在於未来的主动出击,重现大明海上的荣光。 他猛地转向程注, “程卿!工部都水司,一年內,朕要舰队成军。” 程注脸色骤变: “陛…陛下!巨舰龙骨阴乾需时,纵集天下船匠,两年亦难…” “两年太久!” 朱慈烺打断道, “擬旨!擢郑芝龙为『靖海伯』,晋太子少保,兼领『总理福建海防军务』。” “其麾下健儿、名下船厂,特许其『协办』京营吴淞水师营造事宜。” “凡郑家供应船料、匠役、战船,朝廷按市价给付。”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担忧之声。 高弘图咽了口唾沫: “臣斗胆直言,若郑家心有疑虑,不肯尽心竭力,甚至阳奉阴违,则...则一年之期,恐难达成。” 程註上前一步: “陛下!高部堂所虑,正是臣所忧。” “郑芝龙雄踞闽海,骤然令其『协办』京营水师营造,” “倘郑氏惜財保船,敷衍塞责,甚而暗行掣肘,臣恐宏图尽毁,社稷危殆。” 殿內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看他如何解答这个几乎无解的难题。 朱慈烺嘴角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卿等忧虑郑家心意?” 他淡淡反问,声音却异常平稳, “郑卿(郑芝龙)镇守海疆,劳苦功高。其子郑森(郑成功),” “年方弱冠,便入国子监求学,拜在牧斋先生(钱谦益)门下,研习圣贤之道。” 他的声音转为沉稳篤定: “日前,朕召见了这位郑家大公子。” “少年英发,气度沉凝,深明君臣大义!其父忠君报国之心,郑森已代父剖白於朕前。” 略作停顿,他继续道, “此番擢升、协办,乃朝廷信重,亦是郑家报国之途。” “他,自会向其父阐明朝廷深意与朕之期许。” 他將郑成功的个人前途与家族的协作彻底捆绑在一起。 郑家若想保住甚至提升其在朝廷中的地位, 若想为继承人铺平道路,就必须在此事上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和“能力”。 话音落下,殿內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 史可法率先出列,由衷赞道: “陛下洞见万里!” “以郑公子为纽带,既全了朝廷信重之恩,又收了羈縻之效,此乃一箭双鵰之举。 “有郑家船厂襄助,吴淞水师必能早日成军,江海门户可期稳固。” 第42章 即颁汰冗令 水师之议方定,朱慈烺却並未感到丝毫轻鬆,对京营积弊的忧虑已悄然笼罩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一侧那幅巨大的舆图,声音再次响起: “水师成军,当与京营水陆並进,直捣黄龙。” 这宏伟蓝图带来的巨大投入,瞬间在他脑中化为具体的钱粮、舰船、兵员数目。 但令人窒息的现实—— 那本该拱卫京畿、收復失地的京营,如今是何等模样? 他缓缓踱步,提出一个令人不解的问题: “自萨尔滸至今,二十五载国运如江河日下。” “遥想太祖北逐蒙元於捕鱼儿海,成祖五征漠北勒石燕然,何等雄烈!” “而今,竟令建虏破紫塞、流寇犯神京!” 他猛地回身, “诸卿皆熟读兵书史册,可知这『养兵百万而无一战之力』的癥结何在?” 史可法趋前半步,声音沉痛: “陛下!军务糜烂非一日之寒——” “火器兵临阵弃銃而逃,卫所册上空名累累。” “上月点验江防,竟有水师以秦淮画舫充战船。更可恨者...” 他猛然咳嗽, “五军都督府里坐著的,儘是鬚髮皆白,却占著龙江关提调之职的勛贵。” 史可法越说越激动。 程注面色凝重地上前一步: “陛下明鑑!” 他详细描述所见情形, “建虏战马皆取自科尔沁草原,臣尝於登州见俘获之敌马,蹄铁镶有逆钉可破冰而行,披甲衝刺时犹如铁墙推来。” “反观我京营马军,太僕寺採办川马竟有齿豁眼盲者,上月京营演武,过半骑士需僕役搀扶方能上鞍。” 程注说著,脸上满是忧虑与愤慨。 马士英轻捋鬍鬚,沉吟片刻后上前拱手: “陛下,自建虏僭號以来,军中传言『建虏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此言虽属妄言,却道出建虏铁骑之锐,更显我军心之惧……” “卿等所言,俱是实情。” 朱慈烺打断了马士英,大步走到殿中,伸手指向悬掛著的舆图,目光掠过辽东旧疆, “自广寧失陷以来,建虏铁骑破阵如洪水溃堤,皆因我军布阵死守旧法。” “建虏铁骑破阵有三板斧——” “轻骑掠阵乱我军心,重甲死兵衝垮车营,最后才是旗奴步卒收割残局。” 他环视群臣,史可法眉头紧锁,程注眼神陡然一沉,马士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在一片沉寂之中,朱慈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朕已思得一法,新创一阵,可令其铁骑难以施展披甲衝刺之势。” 他重重戳在象徵建虏铁骑的狼头標记上: “诸卿只道建虏铁骑如墙而进,无坚不摧?”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风: “朕之新阵,不避其锋,专耗其力;不破其甲,专折其势。” “任他铁骑如山崩,入此阵中——” 朱慈烺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捏碎一枚核桃, “亦叫他撞得头破血流,陷作泥潭困兽。” “什么『满万不可敌』?不过是一群摔断脖子的韃子。” 他语带轻蔑,这是一种战略上藐视敌人的自信。 紧接著,朱慈烺將他的新阵部署娓娓道来,令在场的內阁大臣不禁暗自頷首,眼中渐露振奋之色。 高弘图亦面露振奋,但隨即忧声道: “陛下圣虑深远,臣等钦佩!” “然则…京营积弊深重,勛贵冗员充斥,前日孝陵卫所见,竟有总旗官命士卒抬轿避暑。” “此等顽劣,恐难领会陛下神阵精髓,反拖累大事啊。” 殿內气氛略显凝重。 朱慈烺目光扫过高弘图,最终停在史可法身上: “太祖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今京营糜烂至此,蛀虫不除,何谈新阵?” “史卿!” “臣在。” 史可法急忙趋前。 “擬旨。” 朱慈烺的语气一沉: “颁行《汰冗令》。凡五军都督府及京营世袭武职者,限三日之內,赴西苑大校场待考——”。 “能挽三石弓、日行八十里者留任!” 他稍作停顿, “凡考校不中者——五军都督府那些绣花枕头,统统给朕滚去守祖陵。” “朕要的是能领新阵的將领,不是骑瘦马挎绣春刀的勛贵。” 此令一出,殿內气氛陡然一紧。 虽无声浪,但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马士英深吸一口气,出列深揖: “陛下!” 他先赞道, “汰冗肃弊,实为良策,臣感佩圣心。” 隨即话锋带著凝重: “然新阵玄奥,京营久疏战阵,仓促习练恐反致混乱挫锐。” “且世职牵连甚广,骤然裁汰,恐引物议沸腾、朝堂不安。” “值此危局,若生內变,敌寇趁隙而入,则社稷危矣!伏乞陛下三思,徐徐图之。” 史可法急趋一步,声音充满忧虑: “陛下!马阁老所言持重,臣附议!” 他看向朱慈烺,眼神恳切, “然裁汰如刮骨!雷霆手段深恐骤变生哗,反误整军復辽大计。伏乞陛下慎思!” 殿內一片肃静。 朱慈烺深知这番整肃的艰难,但现实已是刻不容缓: “诸卿所言风险、物议、旧制牵连…” “然则!” 这一声转折,石破天惊! “建虏铁蹄可会因我物议沸腾而止步?” 他猛地转身, “今日之大明,已非承平岁月。病入膏肓,非猛药不可救。” “整肃京营,为三军重铸脊樑!为辽东沦陷之土,为神州涂炭之民!此志不移!” “史卿!” “臣在!” 史可法肃然躬身。 “三日之后,西苑校场,如期考较!” 朱慈烺一字一顿, “无故缺席者,视为瀆职!考核未过者,依律处置!” 他寒意凛然: “若有胆敢串联阻挠、煽风点火、阳奉阴违、破坏新政者…” 朱慈烺的手按在御案上, “朕必敕令三法司,依《大明律》从严究治,绝不姑息。” 一阵穿堂风悄然捲入殿內,吹得那幅舆图微微晃动。 朱慈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片白山黑水之上: “整肃京营,锻造血刃;连结水师,枕戈待旦。” 他点向地图上那片被建虏占据的故土, “待根基稳固,新阵初成,水陆並进之时——” “便是朕与眾卿,提王师,復旧疆,犁庭扫穴,雪洗国耻之日。” 水陆並进直捣黄龙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 仿佛已看见铁血劲旅,簇拥新式军阵的旌旗,在血色残阳里碾碎建虏八旗铁骑。 第43章 筹餉五百万 文华殿议政散去,三位阁臣躬身退出。 惟余户部尚书高弘图,独自停在御座东侧的“集义”屏风前,脸色灰败如土,仿佛脚下生根。 “高卿?” 朱慈烺觉得奇怪, “可是还有奏陈未言?” 高弘图身形猛地一颤,仿佛从梦魘中惊醒。 他嘴唇开合,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却化作一声压抑的嘆息,將话咽下。 朱慈烺眉峰微蹙,察觉到高弘图神態有异,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 “朝堂之上,君臣奏对,岂容欲言又止?有本速速奏来!” 这声催促,击碎了高弘图最后的心防。 “陛下!臣…臣万死!” 他嘶声喊道,声音里浸满绝望, “那『筹餉公据』,勛贵视如敝履,富商避如蛇蝎!认购者…百不足一!国库…国库將见底矣!” “卿掌户部多年,竟被此事所困?” 朱慈烺沉静如渊,看著这位几乎崩溃的老臣,没有立刻斥责。 高弘图“噗通”一声撩袍跪地: “臣…臣已走投无路!” “朝中物议如沸,今筹餉之策朝廷竟要向勛戚伸手,此等形同...” 他喉头滚动,硬生生將“乞討”二字咽了回去, “形同商贾议价之举,实损天家威严!” 绝望之下,他提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建议, “臣斗胆进言,与其坐视江山倾颓,与贩夫走卒討价还价,不若效仿太祖爷雷霆手段。”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 “今有诚意伯刘孔昭,上月私购太湖奇石三十船,光运费就抵得应天府半年赋税。” “陛下!”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 “请旨锁拿此辈,抄没家產以充军餉!杀一儆百,看天下豪强谁还敢再藐视天威?” 言罢,高弘图重重叩首,额头顷刻间一片通红,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 殿內死寂。 朱慈烺脸色陡然转寒,目光刺向伏地的老臣: “高弘图!” 他声音冷冽,带著无形的威压, “卿,是欲朕效太祖诛沈秀(沈万三)旧事?效那抄家流放之举?” 他的思绪瞬间被拉回洪武初年—— 沈万三者,本名沈秀,字仲荣,號万山。 其父沈祐率族开垦周庄,以农事起家; 万三承袭家业,广闢田宅,又得吴中豪富陆德源赠资, 遂以周庄为根基,兼营钱庄典当、海外通番诸业,聚財亿万。 时人皆传其得波斯秘宝“聚宝盆“。 至正末年,太祖朱元璋围困张士诚於苏州。 张士诚自称吴王,得沈氏钱粮接济,固守八月之久。 城破后,太祖对苏民施以重税严惩。 沈万三为求自保,请缨承建南京城墙,耗银竟占应天府筑城总支三成有余。 太祖深忌其富可收买军心,杀心顿起。 幸得马皇后屡次劝諫, 言“沈万三固然富可敌国,然未尝为不法之事”,方得免死,终落得抄家流放云南的下场。 回忆退去,朱慈烺的目光更沉。 高弘图浑身僵硬,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仍坚持道: “臣知此议有违圣心,但太祖爷当年流放沈秀实乃雷霆霹雳之手段。” “彼时江南巨室富可敌国却分文不纳,陛下如今若再纵容...” “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开天闢地,朕不敢望其项背。” 朱慈烺打断他,语气倏然一转,带著超越年龄的洞悉, “但朕犹记太祖皇后仁德之言:『固然富可敌国,然而未尝为不法之事。』” “既未行不法之事,朕又岂能行强征之举?” “然则——” 他直刺问题核心, “太祖抄了沈万三,可曾解我大明百年积弊?可曾阻了后来豪强兼併、国库空虚?” 他轻轻抚了抚案上的奏摺,继续道: “朕今日若效法太祖,刀锋所指,勛贵固然胆寒,国库或可暂盈。” “然则,此乃竭泽而渔,杀鸡取卵!” “寒了天下富户之心,断了商贾流通之念,我大明这架疲惫的马车,是饮鴆止渴,还是能行稳致远?” 他看向高弘图, “且观今日之局,勛贵豪强富可敌国,百姓却困苦不堪。” “究其根源,乃在规製法度弛坏,征敛无方。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本动摇,方为大患。” 硃砂御笔直指高弘图, “朕意已决,当行新政以革积弊,正本清源!” “此法,非是巧取豪夺,亦非卑躬屈膝,”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乃取之於法、於理、於势,堂堂正正,利国利民。” 高弘图眉头紧蹙,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字: “这……” 朱慈烺看出高弘图內心的迷茫, “筹餉之事只是权宜之策,然非卿素日所司,卿之困惑,朕已瞭然。” “朕有一策,可解当前之困,卿且细听——” 高弘图正觉五內如焚,一筹莫展之时,忽闻此言,如同溺水之人见到浮木,眼中瞬间爆发希冀之光: “臣!恭聆圣训!” 朱慈烺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朕此法,名曰——” 皇帝语速极快,声音却越来越小。 高弘图先是双眉如锁,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待听到精妙处,眼底驀地腾起明光,原本攥紧的笏板也鬆弛下来。 及至条陈终了,竟连頜下银须都微微颤动,面庞渐渐绽出笑容。 ...... 数日后,南京城。 斜阳洒金,暉映朱门。 宅前石狮镇守,户部小吏匆匆而至,轻叩门环。 门启,小吏恭敬递上素笺,向门內管家言道: “部堂大人近日素食祈福,明日特於醉仙楼设薄宴,观秦淮灯影,盼与勛台共商国是。” 彼时,户部尚书高弘图正於部衙书房內, 一面筹备颁行“筹餉公据”文书,一面频繁秘密约见城中几位关键人物。 每次密谈毕,其眼神中皆透露出谋划之意。 ...... 翌日,傍晚。 醉仙楼,雄踞南京水西门西水关云台闸之上, 飞檐斗拱,恰似苍鹰展翅,临江而立。 今夜灯火辉煌依旧,门前却异样肃杀: 不见平日的华盖香车、锦衣豪仆,唯有青衣小廝持素纱灯垂首侍立。 高弘图特选此地,宴请南京城勛贵豪强。 今夜,他欲推行其『筹餉公据』计划。 他独立窗前,望著暮色中的秦淮河,脑中再次过了一遍圣上密授的机宜。 不多时,南京城中簪缨显贵与縉绅名流,依帖而至,渐次云集醉仙楼。 显贵身著绣蟒纹、麒麟之锦袍,腰间玉佩叮噹作响,神色倨傲,迈四方步,相互拱手作揖; 豪商浑身珠光宝气,丝绸锦缎裹身,三两成群,低声议论著风云变幻; 名士手持摺扇,身著素雅长衫,风度翩翩,或品评楼內字画,或与相识之人吟诗作对。 第44章 醉仙楼发债 朱漆门槛內人声鼎沸,三百余位峨冠博带的宾客鱼贯而入, 將醉仙楼八丈见方的楠木厅堂挤得密不透风。 高弘图踞坐紫檀太师椅,户部侍郎张有誉缩肩陪坐,身后挨次排开郎中、员外郎等僚属。 右侧三架湘妃竹屏风前,五位蟒袍玉带的勛贵正捻著指节上的翡翠扳指—— 为首者,正是诚意伯刘孔昭,他半眯著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向下撇著。 丝竹之声方起,便戛然而止。 举座宾客目光交错,皆露惊愕之色。 只见每张桌上,仅摆两道菜餚: 一盘乃精心雕成牡丹状之胭脂萝卜;另一盘则是用南京特產雨花茶煨制之芦蒿。 高弘图缓缓起身,面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朗声道: “今日蒙诸君赏光,特设此宴。寒素薄味,聊表寸心,还望诸公细品。”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炸开喧譁。 “砰——!” 诚意伯刘孔昭脸色铁青,先是错愕,隨即化为滔天怒意,猛然一掌拍在桌案上。 碗碟飞溅,萝卜雕成的牡丹滚落在地。 他戟指高弘图,破口大骂: “姓高的!你拿这餵猪的泔水糊弄我等王公勛贵?” “莫不是穷疯了,想靠剋扣宴席银子填你那户部的窟窿?” “老子府上倒泔水的都吃得比这强!” 他身旁一个商贾立刻諂笑附和: “高部堂(尚书雅称)拿这等下贱玩意儿宴请勛贵,简直是把诸位当成了……” 他故意拖长调子, “……当成了只配吃糠咽菜的泥腿子!” 江南布商汪宗麒见状,撇嘴轻哼,向身畔之人低声嘀咕: “这高部堂,莫非要以这粗茶淡饭敷衍我等?如此,太失规矩了。” “是啊,这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两淮盐商汪宗孝亦开口道: “这雨花茶,本是歙县贡品,然配之以芦蒿……部堂大人此般搭配,倒真是別具一格。” 另有数位名士,虽未言语,却皆眉头紧锁,面露尷尬之色,显然对这意外的菜品大为不解。 高弘图脸上的微笑瞬间冻结,他抄起玉磬杯重重一敲。 “鐺——!” 磬音锐响,劈开了满室喧囂,瞬间吸引全场目光。 待回声散尽,他微微扬起下巴: “列位可知,这两道菜在淮北叫什么?” 眾人面面相覷,满脸疑惑,无人率先开口。 高弘图神色一黯,语气沉重道: “唤作龙凤呈祥!菜梗作龙,萝卜雕凤。” “就这等吃食,淮北十户倒有九户年夜饭连油星都沾不上。” “部堂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一位年轻的商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高弘图微微摇头: “当陕甘百姓易子而食,当建虏铁骑已破神京。” “列位勛臣巨贾,还要在这金陵城里摆三十六道流水席么?” 刘孔昭皱著眉头,满脸不悦: “高部堂这是唱哪出?三百人的场面就摆两碟雕花萝卜拌野菜?” “我诚意伯府门前的叫花子每月还吃得上三荤两素!” 高弘图目光转向刘孔昭,身子前倾: “诚意伯,这世道可容不得糊涂!” “我等世受国恩的高门显贵,代代吃著朝廷的俸禄,占著江南膏腴之地。” “如今北疆饿殍塞道,天子蒙尘,诸位当真要在秦淮河上夜夜笙歌?” “今日这两道粗食,便是要让列位尝尝百姓的苦楚。” 待眾人消化了这番话,高弘图隨即整衣肃容,朝宫城方向拱手一拜,沉声道: “今日本官代天宣諭!” “在座诸位,不是皇亲贵胄就是江南砥柱,现下该是尔等报效君父之时。” 他声浪如雷, “圣上决意重整三大营,造战船、铸火器、练新军。可这桩桩件件——” “都得靠真金白银堆出来!” 眾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江南布商钱万贯微微皱眉,犹豫著问道: “敢问部堂,您说的『报效』,具体要咱们怎么个『效』法?” 高弘图扫过全场,声若洪钟道: “本官奉旨筹餉——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眾人纷纷露出惊愕之色,再次议论纷纷。 高弘图隨即取出一册《筹餉公据》文书,字字千钧道: “此番非是捐输,乃是朝廷向诸位暂借。” “每札五十两为率,三年为期,漕司兑米、盐课折引、钞关抵税皆可作保,岁息一分。” 他手指轻敲文书,郑重道: “『筹餉公据』文书在此,户部大印硃砂未乾。愿共赴国难者,即刻移步画押。” 言犹在梁,他已睨向户部侍郎张有誉。 张有誉会意,立即挥手命人抬出乌木长案。 青瓷笔山压住宣纸,犀角镇纸旁整整齐齐码著三摞盖著户部大印的文书,硃砂印泥鲜红刺目。 他撩起官袍端坐案前,小吏已捧砚磨墨待命。 大厅內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有的摇头嘆息,有的低头沉思,嗡嗡的低语瀰漫整个空间,却无人率先上前。 良久,一青年鼓起勇气站起身来,执礼甚恭,却掩不住语中的忐忑: “学生斗胆,敢问部堂,若天兵不竞...这『筹餉公据』可还作数?” 话音刚落,另一名中年商贾已按捺不住,高声附和: “高部堂莫怪我等市侩,若是兵败如山倒,这纸券找哪个衙门兑去?” 此言一出,大厅內眾人的疑虑如野草疯长,声浪鼎沸。 高弘图面沉如水,向户部侍郎张有誉使了个眼色。 张有誉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袍,缓缓起身。 他朝前方虚虚一按,扬声道: “诸位——稍安!” 他的声音自有一股威势,压下满室喧譁。 霎时间,方才还聒噪的勛贵们,鼎沸人声顷刻消散,眾人目光皆齐聚於张有誉身上。 “且听本官说段崇禎十六年的旧事——” 他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崇禎十六年春,紫禁城隱於阴云之下。” “辽东烽火未息,陕晋流寇又起,户部库藏早已见底,边军粮餉拖欠达二十四月之久。” “二月朔日早朝,先帝立於奉天殿前,亲草劝捐圣旨,命司礼监以朱漆鈐印,快马传檄江南。” 第45章 大明不可亡 话到此处,窗外秦淮画舫飘来一曲靡靡之音,正是那南朝亡国之调。 裊裊琴音似在为接下来的话语作注,更添几分悽惶。 张有誉声音陡然转寒: “然应者如晨星寥落。” “首辅薛国观捐万两,便称倾家荡產,內阁诸臣多哭穷推諉。” “先帝龙顏震怒,亲执硃笔在奏疏上批红:勛戚世家,岂无急公之义?这矛头直指嘉定侯府。” “国丈周奎(崇禎岳父)时年七旬有二,府邸占半条胡同,门前石狮嘴里衔著西域进贡的夜明珠。” 张有誉指尖轻叩案几, “当內侍捧旨至周府,这位三次加封的太师、国丈大人。” “命人抬出十口樟木箱,內中银锭叮噹,合计不过五千两——” “尚不及他寿宴时打赏戏班的花销。” 眾人闻此,皆面露不屑之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有誉冷笑一声,眼中寒光愈盛,语速加快: “今岁三月十九,闯贼攻破京师,老国丈周奎『不胜拷掠,呕血而亡』。” “闯贼大將刘宗敏,以锤击碎周府照壁,” “从夹墙暗格中起出白银三百二十一万两,另有宣德炉、翡翠玉白菜等珍玩七十二箱。” 他话音一顿,厅內空气骤然凝固,下一刻,声音寒意彻骨: “更惨者,周府女眷!” “上至誥命夫人,下至垂髫稚女…皆被拖入军营,受尽百般凌辱。” 厅內死寂,针落可闻,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气声。 烛火摇曳,將眾人惊惧不定的面色映照得晦暗不明。 张有誉袍袖振起罡风,声如寒铁坠冰: “不助国者,纵有泼天富贵,必成贼寇立威祭品。” “不输诚者,虽享累世尊荣,难逃鼎革清算铁律。” “不早谋者,若待社稷倾颓,终陷为奴受辱之境。” 眾人似被无形丝线扯动头颅,东侧几位勛贵仍梗著脖子,颈间青筋却在烛火下突突直跳。 张有誉故事讲毕,满室寂然,唯余烛火噼啪与眾人压抑的喘息。 一炷香燃至过半,仍无响应者。 他身畔有两位富商局促不安,仿若热锅螻蚁,低声急议。 年长者双手於袖笼中搓动不止,额上汗珠滚落: “不若將银两窖藏於西园假山...” 年少者眉头紧锁,目光在长者与张有誉间慌乱游移: “掘地当深及八尺,不如改置佛龕暗阁...” 张有誉听闻二人私语,霍然起身面向全场,朗声道: “二位员外掘地窖银之计,本官听得真切。” 他身姿笔挺,隨即点破实质, “然此举徒劳无益,闯贼建虏皆为虎狼之辈,若南京城破,彼等岂会不知诸位身家几何?” 厅內泛起一阵寒意。 他轻抚鬍鬚,声音陡转: “届时必遭逐一锁拿,铁链加身。百万家私者索银二百万,二百万者索四百万。” “不允则烙铁烙肉签钉指,直至家財尽空方肯干休。”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 此时,一位胖员外似乎想挽回些顏面,忍不住插话道: “少司徒(户部侍郎雅称),话虽如此,可这助餉之事……” 话未说完—— “啪!” 张有誉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青瓷茶盏哐啷作响。 他目光扫视全场,厉声喝问: “试问诸公,尔等银两当真仍是诸位之物?” “这黄白之物不过暂寄各位手中,待贼寇破城,岂容诸公安坐拥金银?” 他身体前倾,威压陡增: “若此时解囊助餉,尚可挽狂澜於既倒。” “可若是吝嗇守財,城破之日,诸公財货便如羊入虎口,尽数归了贼寇。” 眾人面面相覷,神色犹豫。 张有誉乘势而进,语气斩钉截铁: “诸公皆为精明商贾,这般利害,想来无需本官赘述?” 只见江南布商汪宗麒摩挲著袖中的算筹,似在核算绸缎的经纬盈亏,更在权衡生死利弊。 两淮盐商汪宗孝,这位曾以五十两白银烹一碗蛋炒饭的豪商, 此刻却將翡翠鼻烟壶捏得咯吱作响,掌心全是冷汗。 张有誉神色愈发凝重,声音低沉而有力,继续说道: “最骇人者,城破之日,诸位妻女眷属,皆会沦为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受尽凌辱。”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戚,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建虏破城必行三光,襁褓婴孩拋掷於地,稚嫩身躯,在铁蹄之下踏成肉泥,鲜血汩汩流淌,匯聚成泊。” “纵是铁石心肠亦要肝胆俱裂!”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道重击,彻底击穿了眾人心防。 “哐当!” 李员外手中茶盅惊落,滚烫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双目圆睁。 王掌柜双眉紧蹙,脸色煞白如纸,汗如雨下,嘴唇哆嗦: “这...这如何了得.....” 几位商贾相互对视,眼中皆是惊恐挣扎。 赵掌柜声音发颤: “莫非要应下这助餉之事?” 钱管事强作镇定,冷哼道: “借银助餉?若守不住城,怕是连竹篮都要沉入江底!” 诸般言语交织,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有誉猛然振袖,声若九天惊雷炸响,震破满室喧囂: “铁蹄之下,岂有完卵?刀锋过处,安存净土?” “诸公是愿见妻女釵环尽碎,血染秦淮,还是盼金甲银枪,拱卫城门?” “是甘愿祖坟被掘,宗祠蒙尘,还是欲博忠义牌坊,荫庇子孙?” “是守著窖银,化作催命符,还是铸成炮弹,轰碎贼虏之胆?” 这番质问,不留丝毫转圜余地,最终击溃了某些人最后的犹豫。 “轰——!” “他娘的!老子受够了这提心弔胆的日子!” 新安吴掌柜鬚髮皆张,双目赤红,猛地一脚踹翻身前桌案。 碗碟碎裂声中,他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冲向乌木长案,嘶声吼道: “银子没了还能再挣!妻儿没了,祖宗牌位让人砸了,活著还有什么滋味?” “大明断不可亡!” “高部堂!少司徒!我吴某,认!购!五!万!两!” 这一吼,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情绪。 一位勛贵被这吼声震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 “糊涂啊!我等世受皇恩,竟不如一商贾有肝胆。” “少司徒骂得好!本爵…本爵认捐三万两!” “倾家荡產,也要护住这金陵城,护住身后一家老小。” 他大步上前,挥毫落笔。 高弘图目光温和望向此二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二人,正是他前日私下接见的南京豪富。 第46章 后膛神机銃 高弘图见时机已至,他轻咳一声,朗声道: “圣上已誓北伐,他日收復北疆,在座诸位都是大明中兴的从龙功臣。” 说罢侧身从书案取过捲轴,双手展开半幅。 捲轴以桑皮纸裱糊,锦綾包边,其上字跡在两侧烛台的光照下歷歷分明。 “本官已擬奏章,凡认购公据超一万两者,” “不仅名姓录入金册,功绩由翰林院撰文,圣上硃批,存入文渊阁千秋传颂。” “尔等忠义之名將载入史册,光宗耀祖,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言毕,四座顿时热议纷纷: “光宗耀祖啊!” “金册题名文渊阁!张某愿捐输一万两!” 有商人高声提醒: “诸公莫忘这是公据!待王师北定,凭此据可兑实银,更能抵三年榷税。” “少司徒所言极是,这银子指不定是谁的呢?” “我得回去跟娘子商议一二……” “还商议什么?值此社稷存亡之际,大丈夫当毁家紓难。” 说话之人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王兄这般迟疑,岂是读圣贤书的样子?” 眾人纷纷响应,初时数额不等,有报一千两者,亦有出一万两者,气氛愈发高涨。 “我出一万两!” “我虽不及,但愿出一千两!” “不可不可,为国效力岂能吝嗇,最低五千两,方显我等赤诚之心。” “我愿慷慨解囊,出三万两,共襄义举。” 当“三万两“的喊声震得梁尘微颤。 后排一位锦衣少年轻摇洒金扇,对身旁一位面白无须之人低语道: “自张江陵(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以来,大明户部彻底失了铸幣之权。” “银钱流通、物价贵贱,尽归江南士绅富商操纵,天下的银子都流入江南四省。” “江南之地,確乎富庶。” 乌木长案被围得水泄不通,户部小吏被挤得东倒西歪, 有人衣袖被扯破,有人帽翅歪斜,案上砚台被撞得挪了位置。 “我认三千两!” “让开!我捐一万五!” “三万两!快给我文书!”… 硃砂印泥蹭得满纸满手都是,猩红刺目。 张有誉看著这疯狂景象,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眼中的愁云散了些许。 高弘图负手而立,烛光映著他深邃的瞳孔,映出殿內此起彼伏的身影。 刘孔昭被汹涌的人潮推搡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他看著案上的印泥,张有誉那冰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侯爷,令嬡年方及笄...尊夫人体弱...” 脑海中闪过张有誉描述的妻女惨状画面, 最终咬牙挤至案前,在文书上歪歪扭扭签下名字,哆嗦著按下手印——“三万两”。 不知过了多久,人潮渐退,满地狼藉。 烛火依旧摇曳,映照著散落的杯盘和沾满硃砂手印的纸页。 户部主事捧著厚厚一摞名册,踉蹌走到高弘图和张有誉面前。 他声音颤抖,却用尽全力朗声报告: “稟…稟部堂!少司徒!” “醉仙楼认购…总计…总计三百二十万七千五百两。” 数字报出,连报数的人自己都惊呆了,双手微微发抖。 高弘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 再睁开时,眼中精光爆射,只吐出两个字: “好!好!” 张有誉紧绷的肩背终於松垮下来,踉蹌一步扶住案角,长长吁出一口气,喃喃道: “成了…竟真成了…” 户部官员又去了一趟扬州,朱慈烺发债筹银五百万两的计划,已达成目標。 ...... 文华殿內。 鎏金鹤形香炉吐出青烟,在殿柱间盘绕。 朱慈烺独坐御座,手中紧握著一支锈跡斑斑的三眼銃。 冰冷的触感刺骨,一如他此刻心境。 时维大明,內忧外患,朝堂腐败,军队军备鬆弛,尤以火器废弛为甚。 殿门开启的吱呀声打破了沉寂。 韩赞周旋即趋前半步,躬身向御座方向: “启奏陛下,工部右侍郎高倬、兵科给事中左懋第、工部军器局主事王兆兴,奉召覲见。” “宣——!” 工部侍郎高倬魁梧如山,当先趋前深揖肃立,袍袖下的手紧了紧,掩住一丝不耐。 兵科给事中左懋第神色端凝,拱手见礼,动作一丝不苟。 军器局主事王兆兴则战战兢兢,起身后已是汗流浹背,垂首屏息。 “列位臣工!” 朱慈烺终於开口, “朕观昔年九边奏报,蓟镇火器管炸月逾十数。” “三眼銃遇雨即废,五十步外难伤重甲。火銃装填缓慢,虏骑瞬息而至。” 他猛地將手中锈蚀三眼銃扔向御案。 “咚!”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笔砚齐跳, “太祖皇帝时火銃可破元骑,今为何连雨都经不得?” 话音未落,左懋第已上前一步: “臣巡视蓟镇时亲见士卒持三眼銃拒敌,暴雨骤至,火药尽湿,三千铁骑竟被百余虏兵追亡逐北。” “昔岁潼关夜战,火銃手装填未竟,流寇已突入阵中...” “陛下明鑑!” 工部侍郎高倬接著出列: “这火銃不利,实因匠籍制度废弛日久——” “工部虽三令五申,奈何各府州县阳奉阴违,匠户逃籍者十之五六。” “臣每思及此,未尝不痛心疾首!” 朱慈烺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戚少保昔日痛陈军械之弊:『鎧甲破败,火器弊生,銃口歪斜,铅子不合』。” 他按在那支锈跡斑斑的三眼銃上, “如今看来,积弊更深,尤以火器为甚。” “当务之急,乃速研新式火銃,诸卿有何对策?” 殿內死寂,只闻香炉烟气微嘶。 “陛下!” 高倬嘴唇微颤, “臣...臣斗胆!或...或可加厚銃管,严选精铁,再辅以防水油布包裹火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御案上那支锈跡斑斑的三眼銃, “虽...虽不能解装填迟缓之弊,或可稍减管炸、惧雨之患...然...” “高卿用心良苦,然此非根本之计!” 朱慈烺收回按在旧銃上的手, “朕亦深知旧弊难除,故殫精竭虑,思得一法。” 他目光转向韩赞周: “取图式来!” 韩赞周轻移脚步,迅速退至一旁雕花木柜,捧出一捲图式,在御案上徐徐展开。 殿內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图式线条清晰,结构精妙,前所未见。 朱慈烺扫过面露惊疑的群臣,最终落在那捲图式之上: “此乃朕所绘就之新銃,名为『神机銃』。” “其法,融毕懋康自生火銃之法,合赵士楨掣电銃之精髓,二者合一,脱胎换骨。” 手指划过图上燧石击发装置, “此銃以燧石击发,无惧雨雪风霜!” “弹药预先装填於子銃之中,临敌换匣,燃放之速——” 他刻意停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五息之內,可连发六銃!” 第47章 新銃破祖制 “五息六銃?!” 左懋第失声低呼,身体前倾,紧盯著御案。 朱慈烺凝驻於子銃与母銃接合之处,向群臣剖析其中精要—— 此銃为模块化设计,子銃可单独更换,母銃管压力大减,炸膛概率骤降。 “陛下圣明!” 左懋第声音发颤,激动难抑, “这子銃竟可如“活字”印刷般单独更替。” “十銃之威,尽付一卒之掌,虏骑再无隙可乘!此乃……此乃破虏神器啊!” “陛…陛下!” 军器局主事王兆兴猛地一抖,仿佛被“神机”二字烫到,慌忙跪倒: “臣…臣斗胆死諫!『神机』二字,乃成祖皇帝亲赐京营精锐之名,威震寰宇!” “岂可…岂可用以命名区区一新造火銃?” “此…此乃僭越祖制,大不敬啊!臣…臣惶恐万分!” 高倬和左懋第身体僵硬了一下,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赞周侍立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著拂尘柄。 朱慈烺下頜微扬,视线落在王兆兴的官帽顶上, “昔年『神机营』破元骑於漠北,扬我国威!” “今以此銃重振神机,承先祖之志,续煌煌之功,正当其名!王卿,” 他近乎怜悯的语气反问, “你是觉得此銃配不上『神机』二字,还是觉得朕,配不上成祖之志?” 王兆兴浑身一颤,额头抵住金砖,再不敢发一言。 “陛下圣明!此銃確是神妙非常...” 高倬见连忙出声附和,声音带哭腔, “只是工部如今寅吃卯粮,实难支应啊!” “匠户十逃其六,现存匠人月粮拖欠已逾三季;” “军器局去年遭雷火,三座熔炉至今未復...老臣...老臣实在是...” 他炮语连珠,一口气罗列了十几个难题,这位老臣竟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高卿!” 朱慈烺猛拍御案!余震嗡鸣: “朕今日要的是破虏之策,非是听尔等在此哭穷诉苦,推諉搪塞!” 左懋第已然踏前半步,声音洪亮: “启奏陛下,臣巡视九边时亲见,將士手中火器射程不过百步;” “临敌装填未竟,虏骑已突至阵前!” “士卒非畏死,实畏手中之器反噬己身!” 他目光扫过高倬, “工部之难,臣等皆知,然前线將士性命,岂能坐等?” 高倬慌忙撑起身子,凑近御案,仔细端详御案上的图式。 他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寸许,微微颤抖,迟迟不敢落下。 片刻后,他抬起头,眉宇间忧思深重: “陛下,此銃巧夺天工。然,细观之下,臣有三忧。” 朱慈烺微微頷首: “但说无妨。” 高倬额上冒出细汗, “其一,此銃机括繁复,非巧匠难制;” “其二,精铁百锻耗財,成本堪忧;” “其三,亦是老臣最忧之处!” 他声音刻意放缓,显得语重心长, “万历朝试造火銃费时靡资,殷鑑在前!” “陛下!改制军器,牵一髮而动全身,万望陛下深思熟虑,慎之又慎啊!” “切莫重蹈覆辙,徒耗国力!” 朱慈烺看著高倬额上未乾的汗跡,反问道: “高卿既言三忧,想必已有破解之道?何不说来,为朕分忧?” 高倬面色一僵,嘴唇囁嚅,额上汗珠滚落: “呃……这……臣……臣正在苦思……” 朱慈烺不等他回答,声音陡然拔高: “工部督造虽艰,然而后方诸事繁琐,前线之士则得便利。” “事之成败,实繫於工部之肩也!高卿,你担得起吗?” 高倬慌忙俯首,声音发虚: “臣……臣万死!恐……恐力有不逮……” 朱慈烺猛地站起,声震殿宇: “昔日,唐太宗曾言,其纵横天下三十载,所向披靡,其秘诀何在?”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唯『甲坚兵利』四字而已!” 阳光穿透窗欞,將香炉的烟影投在案上山河舆图间,形成流动的光斑。 “今我大明王师,当铸五雷神机之锐,立不世之功!” 他手指点向图式部件, “朕观此銃可分而制之,如庖丁解牛,各营专攻一器。” 手指在母銃与子銃接榫处稍作停留, “著设母銃营、子銃营、龙头营,各司其职。” “更立总装营专事合范,如此可事半功倍。” “陛下圣明!” 左懋第眼睛一亮, “这龙头、子銃分开打造,就像景德镇御窑分作画坯、上釉、烧窑三十二道作房!” “左卿深知朕意!” 朱慈烺从龙案抽出一卷《工部造册》推至案前。 纸张上的流程图解在日光下舒展—— 母銃、子銃、龙头等部件皆以硃笔圈画,旁註“各营分制,合范成器“八字。 《造册》之上,每道工序都指定了专人督造,並附有精细绘製的標准范式图样。 更在尺寸旁,以蝇头小楷厘定標准公差范围—— 但凡有不符范式与图式尺寸之部件,皆退回重製。 这套分工协作、尺寸苛求的规程,正是朱慈烺心中缩短工期的倚仗。 “欲大兴火器,仅工部之力恐独力难支。这匠户制度...倒可化朽为奇。” 大明匠户制度,源於元朝,蒙古人將俘获、搜罗之工匠及民间手艺人,集中设“匠籍”, 官府登记在册,令其世代从事本业。 “著工部拨付专项银两,允不当值的匠户自组民间作坊,承造『神机銃』之特定部件!” “工部验收合格,按件计价!” 高倬闻言,几乎是扑跪在地,声音带著“忠直”的急切: “陛下!万万不可!此议大悖祖制啊!” 他猛地直起腰身,仿佛在捍卫铁律, “太祖高皇帝明训:『军器专隶官局』!铁律昭昭!” “火器之利在精纯,火器之患在流散!乃国之重器!” 他的声音陡然沉重, “一銃出坊,则百虏得法,此祖宗严控匠籍之本意也。” “昔毕懋康曾言夷虏所最畏中国者,火器也,若任其流散,恐失制夷之要诀。” 他高声疾呼, “陛下,不可不察啊!” 朱慈烺突然沉默。 太祖严控匠籍的深意,他岂会不知? 大明向来重兵械製造之机密,定规“密切关防,不许漏泄式样,违者重罪”。 技艺一旦外泄,或落於外寇,或入於匪类。 第48章 臣万不能信 龙案上堆叠的奏章间,几张泛黄纸页格外显眼—— 那是泉州知府按旨意呈来的民间作坊密报。 朱慈烺拿起密报,声音沉下来: “尔等岂不知?今火器之术,早非秘辛。” “匠籍制度僵化,官匠常私造器物以谋生;” “海禁有漏,民间作坊为逐利而精工细作,夷商高价收购,” “这工部的范式,怕是要向民间討教了!” 朱慈烺此话有实据:此时民间制銃,確比官方精良。 赵士楨所著《神器谱》,其上明载: 【尝闻东西洋贸易诸夷,专买广中之銃,百姓卖与夷人者,极其精工,为官府製造者,便是滥恶。】 这段赵士楨的论述揭示了大明民间火器製造的弔诡现象: 广东匠人若为夷商生產,则精益求精; 若为官府製造,则敷衍了事。 其根源在於民间作坊受市场驱动,夷商以白银高价收购,而官营工匠受匠籍制度束缚且缺乏激励。 赵士楨直指核心, 这种现象证明中国工匠“非不能精工,实不肯精工”,矛头直指大明军工体制的积弊。 朱慈烺想著赵士楨的论述,接著说道: “诸卿可知?” “泉州林氏作坊所出火銃,发千弹而不炸——尔等军器局,可能做到?” 太监韩赞周接住密报,內页“林记火銃千次试射无炸”的硃批赫然入目。 高倬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慍怒: “乡野鄙夫,侥倖得之,岂能与官造精器相提並论?“ 他语气不屑,带著浓重质疑, “臣请陛下明鑑,此等市井传言,恐是奸商为牟利而夸大其词,当彻查以正视听!” 他挺直了脊背,带著工部堂官的“专业”傲慢。 朱慈烺看著高倬: “高卿……这是不信?” 高倬迎著皇帝的目光,斩钉截铁,一字一句: “臣!万——不——能——信!” 这五个字掷地有声。 他是大明工部堂官,论专业有体系,论人才有官匠,断不信民间火器能超官方。 “军器局耗费国帑数十万尚不能及,区区民间作坊,一群打铁贩履的粗鄙之人,岂有此等通天本事?” “此乃欺君罔上之妖言!” 朱慈烺早料到工部的此番傲慢,扬声道: “韩赞周。” 侍立一旁的太监上前半步。 “传林氏。” 韩赞周领命,躬身退至殿门,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 “宣——泉州林氏覲见——!取火药铅丸。” “火药铅丸?” 高倬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王兆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殿前动火!祖制不容!刀兵凶器焉能近御座?!” 他简直不敢相信: “殿前试銃?” “这…这…” 阳光在殿內青砖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韩赞周掀开织锦门帘时,带进一缕铁腥味的风。 两名小太监碎步趋前,一人捧著裹著明黄布的条状物, 另一人则捧著一个打开的托盘,里面整齐摆放著十份分装好的定量火药包和铅丸。 火药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跟在后面的男子身形瘦削如剑,素色棉布直裰下摆,沾著几点不易察觉的火药灼痕。 “草民林远,叩见陛下。” 他的嗓音低沉,带著闽地特有的腔调。 此人腰间竟悬著一块工部核发的“匠凭”—— 虽是最末等的民匠执照,却意味著此人技艺已得官府认可。 朱慈烺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是泉州知府为朝廷寻来的人才: “林卿的火銃,朕听闻可发千弹不炸膛?” 林远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回陛下,此乃草民歷年试銃记录,请御览。” 韩赞周接过册子,展开在案前。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著日期、弹数,甚至每一处细微的磨损,字跡工整。 高倬忍不住凑近半步,正瞧见最后一页硃砂小楷批註: “崇禎十四年冬,试銃第一千零三次,銃管微热,无裂无胀。” 高倬看著批註,忍不住说道: “谁知是不是临时偽造?民间匠人最善弄虚作假!” 他强压下一丝本能的惊疑,语气更硬。 林远压下心头不服: “启奏陛下,” 他双手捧起黄布包裹的火銃, “草民斗胆,將此銃隨身带来。” 韩赞周接过火銃,朱慈烺隔著黄布触摸銃身: “好——” “林远,工部高卿不信你那火銃能发千弹不炸膛。“ “朕,要你在这殿前廊下,用你带来的銃,试射十发!让诸卿亲眼看个分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殿前动火器!这是何等骇人听闻! 王兆兴几乎要晕厥过去。 林远眼神微凝,隨即恢復平静,深深一揖: “草民领旨!” 他毫不犹豫起身,走到捧銃的韩赞周面前,沉稳地揭开黄布。 当那支火銃完全显露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乌黑鋥亮的銃身吸引。 林远拿过火銃,又从小太监托盘中取了一份火药和铅丸。 在无数道惊骇目光注视下,林远大步走向殿门外的宽阔廊下。 殿內眾人不由自主地涌向殿门內侧。 林远站定,倒药入膛、塞铅丸、用通条压实、引火绳搭上火门。 动作连贯如流水,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他侧身、举銃、瞄准廊下早已准备好的厚实木靶,眼神直锁靶心。 “轰!” 第一声銃响撕裂寂静! 刺鼻白烟骤然腾起! 廊下厚木靶猛地一颤,木屑飞溅,正中央赫然嵌著一枚铅丸。 高倬瞳孔骤缩,死死盯住林远在白烟中若隱若现的身影。 王兆兴本能地后缩半步。 林远动作毫不停滯! 装填、压实、点火——“轰!”第二响! 速度更快!更稳!铅丸几乎再次命中靶心! “轰!轰!轰!轰!……” 爆豆般的銃声连绵炸响! 硝烟翻滚涌入殿门,光线骤暗。 廊下硝烟滚滚翻腾,彻底吞没了林远的身影。 唯有那沉稳的装填动作在烟雾间隙一闪而逝。 九发!十发! 当第十声爆鸣的余音还在殿宇樑柱间震颤,林远的身影已从烟中清晰显露。 高倬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蹌著后退半步才勉强站稳。 他毕生信奉的“官造精良”“民间粗鄙”铁律,在十发命中面前碎成齏粉。 第49章 有才而不力 殿內死寂。 唯有硝烟缓缓飘散的气味,以及……高倬粗重的喘息声。 朱慈烺声音打破了寂静: “高卿,此銃就交由工部测试!” “陛…陛下…”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响起,是王兆兴, “微臣斗胆!” 他指著林远,仿佛指著一个带来灾祸的妖魔, “白身匠人持火器入文华殿……殿前施放……此…此乃前所未有之大不敬!” “大违祖制!纲常……纲常崩坏啊陛下!” “王主事所言极是!” 高倬立即接过话头, “陛下容稟,自太祖立国以来,这文华殿乃是经筵讲学、朝臣议政的庄严之地,岂是区区匠户该来的地方?” 他说著斜眼瞥向林远腰间那块匠凭,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就算有工部核发的匠凭,也不过是个末等民匠,按制连皇城都不该进!” 他目光却扫过殿內高悬的太祖御笔匾额, “此例一开,纲纪何存?” 他试图用这套“大义”来挽回自己崩塌的权威。 阳光从高窗斜切而入,正落在林远低垂的鬢角。 一粒细小的汗珠,倏地滑入他的颈窝深处。 “好一个祖制、纲纪!” 朱慈烺冷笑一声, “那朕倒要问问—— “闯贼破京时,可曾顾忌过祖制?” “建虏入关时,可曾理会过纲纪?” 年轻的皇帝一把扯下腰间玉佩,重重拍在案上: “太祖立制是为保我大明江山永固!” “如今火器废弛、边关告急,尔等不思进取,反倒拿著祖制当挡箭牌!” 他手指北方,声音发颤: “难道要等到建虏的铁骑踏破南京城的洪武门,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尔等才肯放下这些迂腐之见吗?” 朱慈烺的这通质问,问得高倬浑身剧震,魁梧的身躯晃了晃。 王主事更是面如土色,整个人伏跪在地。 朱慈烺转身走向御案,他拿出那捲《神机銃图式》。 韩赞周適时上前,將林远呈上的火銃放置在图纸旁。 乌黑的銃管泛著冷冽的光泽,与图纸上的线条交相辉映。 “兵科给事中左懋第!” “臣在!” 左懋第迅速出列,声音洪亮有力。 他所任的给事中一职,隶属独立监察机构,直属於皇帝。 六科给事中监察全国六部,而他作为兵科给事中,专司军事领域监察。 朱慈烺神色肃穆,言辞斩钉截铁: “尔须严核『神机銃』造办全案。” “凡各营造作或外托构件,必依钦颁范式图式,厘定毫釐公差。” “尺寸逾格者尽数驳还,逐日详录各部件规制,专折密奏於朕。” 他稍作停顿,语气陡然加重: “火器事涉三军存亡,凡以此充好者立斩辕门。” “器械但有炸膛、哑火等弊,监造与匠役同罪!” “臣,领旨!必不负圣望!” 左懋第拱手应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青袍身影从侧旁悄然趋前半步。 工部侍郎高倬,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 “臣观此銃嵌合部,子母銃接合处,恐有硝烟泄气之虞。” 他抬起右手,指尖悬於子母銃接榫处, “此间若存毫釐之隙,硝焰外泄,则五十步外难穿镶铁棉甲,实乃不可小覷之弊。” 说完,他忐忑地望向御座,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试图用“专业性”挽回些许尊严。 “高卿此言方显侍郎本色。” 朱慈烺目光转向高倬,那锐利稍稍化开一丝, “惜乎!卿有才而不力,有智而不与!” “莫非真要等到建虏破城之日才肯尽心?” 在朱慈烺看来,这工部侍郎確有水平,一眼便看出癥结—— 子母銃接合处因金属工艺所限,难达严丝合缝,气泄则铅弹射程大减。 这问题困扰他许久,苦无对策。 高倬一脸为难: “老臣糊涂!只是...” 朱慈烺不容他说完,直接截断话头: “卿能察此机枢,深慰朕心。可有闭气之法?” 高倬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陛下……臣……臣虽察此弊,然苦思冥想,” “搜肠刮肚……一时……一时尚无万全之策……臣……臣汗顏无地……” 他確见问题,却无解决方案。 此时无橡胶可用,此弊不解,新銃造作便无意义。 这正是朱慈烺召见诸位专业人士的原因,他缓缓扫过眾人: “诸卿皆是我大明栋樑,可有良策解此困局?” 殿內霎时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只闻鹤形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王主事额头沁汗: “启稟陛下,子銃闭气需精铁密合...” 他偷瞄高倬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瞼, “非...非三月精工不可为...” “三月?” 朱慈烺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嘭!”惊得王兆兴差点再次瘫倒。 就在此刻—— 朱慈烺的目光瞬间捕捉到林远眼中一闪而过的瞭然之色。 “林卿!” 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期待, “有何见解,但讲无妨!朕今日,就要听听你这民间巧匠,有何破局妙法!” “启奏陛下!” 林远的声音沉稳依旧。 他双手抬起,没有任何图纸参照,仅凭方才剎那的观察和自己的技艺。 十指在虚空中沉稳而精准地比划: “子銃尾部与母銃接入口,当制为阴榫(凹)阳卯(凸)斗形楔合之势!阴阳相扣,斜面嵌压!” 手指仿佛在雕刻无形的精铁, “子銃斗形斜面外壁,须裹一层特製硝制熟牛皮!作活扣式革套!” “此革套卡於榫卯斜面之间,受压膨胀,自可密封硝烟!且——” 他手指做出一个替换的动作, “此革套隨用隨损,临战可隨身携带备品,如同替换箭矢!损则立换,瞬息可成!” 当他十指停在虚空中那个“革套”位置的瞬间, 殿外斜射而入的光束,正好照亮了,他那双布满火药灼痕的手—— 这双与朝堂格格不入的手。 这是千锤百炼的证明,是民间智慧碾压庙堂“祖制”的无声宣言。 “妙!” 朱慈烺眼中精光爆射! 困扰他许久的泄气瓶颈,竟被这民间工匠三言两语、几个手势点破。 简单!实用!高效! 远超他苦思的精密金属闭气方案。 第50章 工部右侍郎 几乎同时! “妙极!!” 左懋第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脱口而出, “此阴阳楔合辅以活扣革套之法!简易至极!却直指要害!” “尤其这『隨损隨换』,精妙无比!” 他激动地向前一步, “若得此物,士卒顷刻更换,战力何止倍增?!此乃野战救星!” 左懋第是知兵务实的,此法的价值,他一眼便知。 一旁的高倬却猛地皱眉,满脸不高兴: “陛下!此…此法闻所未闻!竟…竟以皮草入军械?” “粗鄙!粗陋!不合规制!祖制銃式从未有此先例……” 又来了!又是这套陈词滥调! 每逢革新,必以祖制为盾,罔顾江山糜烂,將士喋血。 朱慈烺的耐心快被这些腐儒耗尽了,他剑眉微扬,强压下心头火气: “高卿,你这老毛病又犯了?” “战场见真章!能杀敌便是好銃!工部即刻依此改制。” 高倬依旧固执,他几乎是扑跪在地: “陛下!此等改制干係重大,若贸然更易祖制銃式,恐军器规制紊乱啊!” 王主事见状也跟著跪下,囁嚅道: “少司空(工部侍郎雅称)所言...不无道理...” 冥顽不灵! 朱慈烺不等他说完,猛地从御座上站起, “林卿乃天纵神工,尔等拘泥旧法,竟未参透此等精妙榫合之术。” 他看著两个匍匐的身影, “高卿,王卿!抬起头来,看看这殿外的天!” 他手指殿外北方, “尔等口口声声的祖制,难道比这大明的江山社稷还重?” “比这千千万万將士的性命还重?比万千黎庶的安危还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已久的愤懣: “建虏的铁蹄已踏破幽燕,饮马黄河!” “他们手中的火器,是掳我工匠、仿我旧銃而来!” “他们不讲规制,只讲实用,只讲杀人破城!” 他手指文华殿匾额, “而眾卿还在为『规制』二字,为这毫釐之差是否『合制』爭论不休!” “难道要等建虏的銃炮指著这文华殿的匾额,尔等才幡然醒悟吗?” 他十分愤怒,话音一字一句落下, “若因守旧误国,你我君臣,便是千古罪人!” 最后四字,震得殿內空气都为之一滯。 伏在地上的两人顽固不化,纹丝不动,似要拿祖制对抗到底。 朱慈烺怒不可遏,不想再管他们。 罢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心念电转,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林远: “高卿既不堪此任,畏难守旧,朕看泉州林远——才德兼备,锐意革新,当得起这工部右侍郎之位!” 轰隆——! 林远脑中嗡鸣,如遭九天雷殛。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又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四肢冰凉。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大变,声音带著惶急: “陛下天恩!草民惶恐!” “草民不过一介匠户,只会打铁造銃,苦读十载县试不第,安敢覬覦朝堂...” 就在林远推辞的话音尚未落地之际—— “陛……陛下!且慢!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一声悽厉嘶吼传来。 只见那原本匍匐在地的高倬,身子猛地一挣,竟从地上硬生生拔起。 动作之猛烈突兀,连他头顶的乌纱帽都滑落在地。 他甚至顾不上整理衣冠,急惶道: “臣错了!臣愚钝!臣罪该万死啊陛下!” “臣方才……方才是一时糊涂,拘泥古法,罔顾了军国大事的急迫!” 他猛地转向林远,语速快得惊人,仿佛慢一秒那工部侍郎的乌纱帽就要飞走: “林先生此法,匠心独运,巧夺天工!是臣见识短浅,未能参透其中至理!” “此等阴阳楔合,辅以革套活扣,实乃解决銃管泄气之无上妙法!” 他一边说,一边急切地转头看向林远: “先生大才,真乃神工鬼斧!” “方才老夫言语多有冒犯,实是井底之蛙,还请先生海涵!” 他双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但看到林远警惕地后退,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 “先生此法,解了工部燃眉之急,更是解了陛下心头之忧!” “高某当竭尽全力,督促工部上下,即刻按先生之法督造!绝不敢有半分延误!” 这番急转直下的表態,让殿內眾人皆是一怔。 王主事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顶头上司,嘴巴微张,完全忘了自己还跪著。 左懋第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嘴角微微下撇,下意识挪开半步。 林远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礼遇”弄得手足无措。 “哦?” 朱慈烺打断了高倬的喋喋不休, “高卿……这是想通了?不再忧心『祖制紊乱』、『军器规制』了?” 高倬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忙拾起身旁乌纱帽按在头上,面带微笑: “微臣愚钝,未能即刻参透圣意。” “方才陛下千古罪人四字如黄钟大吕,震得老臣灵台清明!” 他急趋半步,双手拱至额前, “陛下圣明烛照,此番改制实开百年未有之新局!” “老臣鲁愚,竟险些以腐儒之见阻挠天工!” “今见陛下圣虑之深远,臣...臣五体投地,拜服天威!” 朱慈烺唇角那丝弧度深了一分,沉声道: “好,军械乃社稷命脉,须得校之以毫釐,验之以金石。” “三月后朕当亲临靶场,观尔等所造銃管能否十发不偏,拱卫大明万年基业!” “谨遵圣諭!臣以九族担保,必铸镇国利器!” 高倬几乎是嘶喊出来。 这工部侍郎高倬,朱慈烺早有耳闻。 这老臣並非庸才,只是困於陈规旧习,非得如此敲打,才能逼出他的真本事。 方才以侍郎之位相胁,正是要破他心中那层桎梏。 至於林远……他自然不会真將其擢升高位。 革新之举,仍需高倬这般老吏务实推行; 而林远之才,亦不可废,当以民间匠首之名协理工部,共赴事功。 所谓新型燧发枪,实则並未逾越当下技艺,不过是集良工之所长,优化机括、统一规制罢了。 其最大益处,便在装填弹药迅疾。 每卒各配一皮囊,內置五子銃,作战之效大增。 至於子銃供应,不仅仅士卒自带。 朱慈烺早有筹谋,著工部大规模铸造子銃,用木箱妥善装运,源源不断送往战场,以保前线弹药补给。 子銃造价低廉,製法简易,极適广造多用。 第51章 皇帝巡京营 清晨,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 玄武门厚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朱慈烺右手按剑,左脚踩鐙,翻身上马。 史可法和掌印太监韩赞周策马並行左右,后方一长列铁甲將领紧隨。 一行人径直朝西北京营识地抬起疾驰而去。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京营作为天子亲军,指挥体系早已混乱不堪。 想到南京军事布局亟待整飭,营伍编制、操练章程远未恢復北京三大营旧制。 而內忧外患迫在眉睫,若无一旅可战之师,中兴大业从何谈起? 朱慈烺握紧马鞭,神色愈发凝重。 急促马蹄踏碎清晨寂静,捲起道道烟尘。 两侧田野房舍飞速倒退。 薄雾晨光中,一处由丈高木柵栏圈出的校场,其轮廓豁然显现。 “陛下,小教场营已至!” 提督南京小教场营——抚寧侯朱国弼,勒紧韁绳,贴近御驾高声稟报。 朱慈烺抬眼望去,主营火器操演的小教场营,辕门高耸,旗帜林立,倒有几分威势。 他纵马前行,掠过新漆辕门。 十二名锦衣卫校尉著崭新飞鱼服,按刀肃立,分列辕门两侧。 校场东侧的將台上,三面“总督京营”杏黄旗猎猎招展。 营中士卒分作十数队,列队肃立,刀枪並举,阵列看似森严。 朱慈烺乍看之下,確有几分虎賁气象。 朱国弼心中稍定。 为这一刻,他几乎掏空家底: 月前便从市井僱佣三百青壮充作“精锐”,又从各卫所搜刮完好甲冑火器装配队列。 更严令知情者噤声,以重赏严惩威逼利诱,只求在御前撑过片刻体面。 朱慈烺甩鐙下马。 第一缕晨光劈开辕门枪戟阴影时,他已屹立將台中央。 史可法按剑肃立,身后三十员將领排开。 台下刀枪如林,锋刃寒芒闪烁,肃杀之气扑面。 一丝疑虑掠过朱慈烺心头: 莫非朕错看了朱国弼?此人竟尚能维持几分京营体统? 五千六百驻军严阵以待,阵容齐整,显然是精心筹备。 短暂的沉默后,朱慈烺开口了: “抚寧侯,” 这称呼让朱国弼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躬身应道: “臣在!” “火器破敌,首重协同。朕命你即刻整阵!三通鼓毕,朕要验看『三段击』演放!” “三…三段击?” 朱国弼身披山文甲,腰悬提督铜印,冷汗瞬间浸透內衬。 这火器战法需严整队列轮替与熟练操作,他那些拼凑的“精兵”和疏於操练的营兵如何能懂? 他眼前一阵发黑,强撑著走上前,嘶声下令: “眾將士肃立!三通鼓毕,演放三段击!未列阵演放者,军法从事!” 初通鼓声沉闷响起,场下士兵阵型微澜。 催阵鼓点再起。 场下士兵如沸水泼油,顷刻炸开! 前排“精锐”全然不懂轮替配合: 有人举銃忘点火绳;有人銃口空响一声,嚇坏身旁同伴。 后排营兵更乱: 填药手抖撒一地;枪管塞满火药,『砰』的一声炸膛;推搡摔倒带倒旗帜。 一个油滑兵痞趁机怪叫: “哎呦喂,挤死爷了!这他娘演的哪一出?” 引来鬨笑与更大混乱。 朱国弼声嘶力竭呵斥,挥舞马鞭,却连亲兵也控制不住,声音淹没在铁甲碰撞、叫骂、惨叫声中。 朱慈烺暗忖:果然如此,京营已烂到了根子里! 次通鼓將尽,混乱愈演愈烈。 最后一通鼓槌未离皮,“噗通”数声闷响,几人推挤绊倒滚作一团,带倒一片, 一桿锈火銃“哐当”坠地,枪管肉眼可见地弯折。 朱国弼脸色惨白,额上豆大汗珠滚落,他徒劳挥舞手臂嘶喊: “肃立!整队!违者军法!” 却无人理会。 “够了——!” 一声炸雷咆哮盖过喧囂! 朱慈烺怒髮衝冠,大明的根基,竟被蛀空至此! 他一步跨至將台前沿,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鏘啷——!” 龙吟刺破混乱! 天子剑出鞘,寒光刺眼。 剑尖直指台下混乱军阵。 “朱国弼!” 他的声音冰寒彻骨: “这就是你给朕看的京营?这就是你耗费国帑、豢养的『虎賁』?” “阵不成阵,伍不成伍!此等乌合之眾,何以御建虏铁骑?” “欺君罔上!败坏军制!罪无可赦!来人!” 两名锦衣卫瞬间抢上,不由分说將瘫软的朱国弼从地上架起, “革去朱国弼抚寧侯爵位!削职为民!提督关防,即刻收缴!” 锦衣卫粗暴地卸下他身上的山文甲,又解下他腰悬的“提督铜印”,双手呈给朱慈烺。 朱国弼穿著单衣,“扑通”跪地,声音带哭腔: “臣罪该万死!” “求陛下开恩...三月!只需三月!” “臣必重整营伍!若不成,愿提头来见!” 朱慈烺的护腕咯咯作响,若今日饶你,明日军法何以服眾? 他声音冰冷如铁: “治军不严,纵容至此,已是兵家死忌!军法如山,岂容儿戏!” 目光扫过台下狼藉,掠过两旁將领—— 史可法面色凝重微頷首; 忻城伯赵之龙眼神闪烁垂目不语; 几个勛贵或面如死灰,或眼中闪压抑不满。 “南京乃太祖龙兴之地,国之根本!” “尔身为提督,竟將京营败坏至此,形同虚设!” “陛下息雷霆之怒!” 忻城伯赵之龙抢步出列,躬身奏道: “营伍积弊非一日之功。” “抚寧侯世代將门,其祖永乐血战漠北,其父万历死守辽东!” “念在世代忠烈,乞赐戴罪立功之机!” “赵卿此言差矣!” 朱慈烺目光越过匍匐的朱国弼,钉在躬身求情的赵之龙脸上, 勛贵一体,彼此回护——果然如此。 他心底冷笑,就从今日开始,正须从此人开端: “祖上勋劳,岂是今日瀆职之护身符?” “若论勋劳,太祖开国功臣何其多,后世子孙若皆如此尸位素餐,大明江山安在?” 他字字千钧, “京营糜烂至此,身为提督,责无旁贷!” “积弊非一日之寒,正需刮骨之刀!” 言罢,朱慈烺反手將铜印掷於史可法: “兵符重器,岂容轻慢!” “史卿,即日起由你暂领小教场营,改旗易帜,重建三千营!” “《汰冗令》,即刻颁行!” “臣,万死不辞!必不负陛下重託!” 史可法双手接过铜印,深深一揖。 第52章 恢復三大营 朱慈烺缓缓扫视台下。 阳光斜斜切过校场,士卒低垂著头,盔甲破损,枪械歪斜,场中一片寂静。 “朕要重现三大营『五军列炮、神机衔枚』之盛。” “京营积弊,今日起当以铁血肃清。” 他声音落下,將领们面无血色,盔顶的红缨微微颤抖。 巡完小教场营,朱慈烺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率眾驰向大教场营。 纵观京城几处屯兵之所,糜烂之状如出一辙: 火銃兵丁“点放不齐,仰天虚发”,更有人私卖甲冑军械; 营中储粮藏银亦遭侵吞,种种弊端,触目惊心。 朱慈烺当即下令:將大教场营改为“五军营”,浦子口营併入其下。 至此,“京师三大营”的名號重立,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改了个名字。 几营巡毕,史可法躬身呈上兵册,墨字清晰写著: 六万一千六百之眾。 六万?能有一万堪战之兵,已是万幸。 朱慈烺眼中看到的,儘是营中枯槁老弱、朽烂器械—— 那厚厚名册的纸页间,不知蛰伏著多少虚额,多少权贵塞入冒领餉银的市井无赖、豪绅家奴。 ...... 午后,中军都督府。 朱慈烺端坐主位,身形笔直如剑。 他此行专为整肃京营而来,堂下眾臣面色僵硬,连呼吸都收敛得极轻。 他开门见山: “朕观京营,颓废至此,眾卿有何良策以振军威?” 兵部尚书史可法躬身出列,奏道: “陛下,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臣请整飭兵籍,汰弱留强,以图振作。” 堂下诸將纷纷附议: 左都督:“臣等以为,当广募新卒。” 右都督:“臣附议!更须重铸甲兵。” 朱慈烺霍然抬手,止住喧譁。 儘是隔靴搔痒的废话,国库哪还有钱粮让你们如此挥霍。 他一开口,顿时压下所有嘈杂: “募新?铸器?皆是远水。当务之急,须立裁军中冗弱。” 他转头看向史可法, “著兵部严查兵籍,七日內凡体魄羸弱、不堪战阵者,悉数革除军册。” “另颁《励战詔》於各营,朕將亲统三军北狩,” “愿执干戈以卫社稷者留,贪生惧死者——去!” 朱慈烺要亲自带兵北上,贪生惧死者就趁早离开。 “臣,遵旨!” 史可法神色一凛,即刻拱手。 朱慈烺目光掠过壁上舆图,那些蜿蜒的墨线如同帝国衰微的脉络。 “昔戚少保以矿工三千,荡平倭寇。” “今著五军都督府,三十日之內,为朕选出这般虎狼之师。若逾期不效,军法论处。” “臣……领旨!” 诸將齐声应诺。 几名勛贵將领下意识地交换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惶—— 一位伯爷额角渗出冷汗,另一位老侯爷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选兵,分明是要斩断他们世代赖以吸吮国脉的根基。 谁都知道,卫所制早已名存实亡,各镇军阀拥兵自重。 五军都督府这“统摄全国军务”的金字招牌,如今连京营这潭死水都难以搅动。 朱慈烺缓步踱下主位,手按剑柄, “至於京营统领之位——” 尾音拖得极长, “从今往后,再不冠朱姓,不承徐荫,不荫世家门楣。” 他剑鞘驀地磕在阶上,惊起一声迴响, “朕要的是披坚执锐的真虎賁,要的是经史满腹的治国才。” “凡掌兵符者,须德才兼备,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话音刚落,忻城伯赵之龙猛地跨出班列: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 他脸色涨红,声嘶力竭, “世袭乃太祖钦定之制。 “京营將校皆世代忠良,骤然更张祖法,恐寒勛贵之心,动朝廷根基啊!” 他深吸一口气, “那些老兵多有勛贵府中渊源。” “骤然革除,岂非令为国效力数十载者老无所依?更恐激生营啸譁变。 “勛贵子弟忠心耿耿,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实乃陛下天然臂膀,望陛下三思!” 朱慈烺缓缓移步,停在赵之龙面前, “忻城伯,好一番『老成谋国』之言。” 他微微前倾,语气陡然转厉: “卿口口忠心祖制,却闭口不谈京营空餉几何,不谈兵甲锈蚀几成。” “朱国弼等辈,仗的何尝不是这『忠心祖制』的虎皮?蚀的何尝不是这『世代忠良』的根基?” 字字如冰,鏗鏘作响, “京营乃天子剑锋,岂容蠹虫蚀刃!” 朱慈烺声若洪钟,震彻殿宇: “自即日起,朕將亲自披甲督训。凡——” 他目光扫过堂內武將,字字如铁: “凡懈怠演武者,斩!虚报兵员者,剐!剋扣粮餉者,族!” 杀气腾腾的话语在殿中迴荡,群臣已被这前所未有的严酷震慑得魂不附体。 就在这片惊骇之中—— 史可法出列,朗声奏道: “陛下圣明!《尉繚子》有云:『刑重则內畏,內畏则外坚。』” 【刑罚重则內部军心敬畏,內部敬畏则对外战力坚不可摧。】 此言一出,朱慈烺已然洞察,似乎只有史可法支持他的新政。 但他毫无动摇之色: “史卿深得朕心!” “朕当效太祖,立铁碑於校场。梟首示眾,追赃夺爵,纵皇亲国戚,亦杀无赦!” “至於京营统领及诸將之位——” 他顿了顿,看著勛贵们眼中一丝侥倖的光芒, “凡世袭荫职者,需经朕亲设之『武略策论』、『实兵操演』二试。” “优者留任,劣者…退位让贤。” 殿內霎时死寂,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数张勋贵面孔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他们深知自家子弟沉溺享乐,弓马早已生疏,更遑论研读兵书,这两试如同断头铡。 朱慈烺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史可法!” “臣在!” 史可法猛地挺直腰背,洪声应道。 “七日!” 朱慈烺不容置疑, “七日后,朕要看到兵部清查之实额名册。 “看到《励战詔》遍传京营每一角落,看到五军都督府呈上的选兵练兵详案。” 他扫过那些几乎魂飞魄散的勛贵: “一月之期不变!一月后,朕要在大校场,点验朕的『三千戚家军』。 “若逾期,若再查出一丝营弊——” 朱慈烺的声音如同最终宣判: “相关人等,提头来见!” “遵…遵旨!” 声音参差不齐,带著些许的惊惶。 忻城伯赵之龙牙关紧咬,两腮棱起,终於从齿缝间迸出“遵旨”二字。 第53章 夷人毕方济 乾清宫。 朱慈烺的笔尖,悬於奏章“准”字末笔。 一滴墨珠凝而不坠,映出御案蟠龙的扭曲倒影。 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 左良玉部请拨二十万两犒军银,淮安总兵刘泽清又请十五万两標营新卒开拔银…… 十成里倒有七成是討餉的。 “砰!” 硃笔被重重摜在端砚边缘,墨汁飞溅,染污了『准』字半边。 “李大伴!” 朱慈烺的声音带著怒火, “著司礼监记档,传諭兵部:” “凡无兵部勘合而擅动者,总兵官以下皆以矫詔论,自即日起,” “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兵。” 朱慈烺心知肚明——这些人进兵是假,要银是真。 秉笔太监李承芳迅速取出《丝纶簿》(记录皇帝口諭的专用册), 以馆阁体飞速记录,躬身倒退数步,转身快步离去。 朱慈烺霍然起身,眼前闪过京城外流寇烽烟,山海关外建虏铁蹄, 还有兵仗局库房里那些锈跡斑斑的火炮。 “诸镇军阀,唯知索银。。朕倒要问问,尔等可曾於疆场之上立尺寸之功?” 一掌拍下,御案微震, “流寇未平,建虏又起,朝廷却军械废弛。” “铸炮司所出之炮,远未堪用,如此军备,如何剿贼御虏?” 他抱怨声刚落,殿外太监的身影猛地撞入殿门的逆光里,声音带著急喘: “陛下,有『夷人』上疏求见。” “夷人?” 朱慈烺驀地一怔。 徐光启与利玛竇瞬间掠过脑海,他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 这些西人,腹中所怀儘是迥异於中土的观念与图谋,不可不察。 同时,一丝好奇心也油然而生: 他们带来了什么?是扭转困局的火种,还是噬人的暗火? “將奏疏呈来。” 太监双手高举,递上奏疏。 侍立一旁的掌印太监韩赞周,眼观鼻、鼻观心,泥塑一般。 朱慈烺接过奏疏,目光钉在封面的异域压花上: “此乃哪方夷人?” “回陛下,这夷人乃『大西洋国耶穌会士』,现为南京护守山圣堂主持,名唤毕方济。” “主持?” 朱慈烺心中暗自哂笑,这太监显然是把他当成了和尚。 他目光扫过工整的汉字: 『外臣毕方济,意大里亚人氏,久慕中华教化…谨备泰西军械诸法…』 『乞准於南京建堂讲道…教化百姓,彰显陛下怀柔远人之德。』 读到“军械”二字,他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这正是解他燃眉之急的钥匙。 然而目光扫至“建堂讲道”四字,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果然,利器之后,必有索求: “以术换道?” 他几乎能想像耶穌会士们手持《圣经》踏遍州府的景象。 目光扫过字句: “...效西法开矿...弛海禁许互市...购西銃以资战守...” 三条策略,字字如针,精准刺中他心头的焦灼—— 缺矿、缺钱、缺利器! 可纸面上“辨矿脉”“通西商”的字句刺得他眼疼,矿脉是社稷命脉,岂能容外人窥探? 朱慈烺执奏章沉吟片刻,以硃笔勾过: “传旨鸿臚寺,著该夷即刻递门籍入覲。” 太监领命而去。 殿宇重归深寂。 蟠龙柱下的韩赞周,双手笼袖,凝固如石。 陡然间—— “宣——西儒耶穌会传教士毕方济覲见——” 声线穿云裂石,惊起檐下棲雀。 不久,脚步声自远处渐近。 鸿臚寺少卿高梦箕躬身导引,领一人步入殿中。 高梦箕身著深青色官袍。 另一道身影逆著殿门天光剪而入,身形渐显: 湖绸道袍,配西式硬领,十字架银徽隱於道袍之间,浓密鬍鬚下掛温和的笑容。 他疾趋入殿,伏地拜叩: “远西耶穌会修士毕方济,恭祝大明皇帝陛下万寿无疆。” 朱慈烺宽大的明黄袍袖下,手指微微抬起: “平身!” 毕方济起身而立,从容奏对。 三策奏陈毕,已过了半刻钟。 朱慈烺手指戳向东南海岸: “通商西夷以兴市舶之利,朕意已决。” “即日復遣宝船下西洋,於泉州、淞江两处新辟市舶司,惟诸国商贾须谨遵《大明律》行事。” 广袖一挥,点指淞江: “今后瓷器、丝绸、香茗,俱可以粮铁铜矿相易,不必拘泥白银。” “陛下圣明!然——” 毕方济突向前半步,朗声续道: “辨矿脉以裕军需,购西銃以资战守,实为要务。” “濠镜澳佛郎机人擅铸巨炮,其红夷大炮射程可达五里,若得此利器,何愁流寇不灭、建虏不降?” “红夷大炮?” 朱慈烺心中冷笑一声。 濠镜澳(澳门)那点往事瞬间浮上心头—— 嘉靖年佛郎机人(葡萄牙人)假借晾晒贡物登岸,贿赂官吏便赖著不走了。 虽则岁入两万两白银,香山县衙也还在北边盯著,可终究是朝廷心头一根刺。 朱慈烺看透了毕方济心思,断然截住: “辨矿脉以裕军需,朕自会安排,无需你费心。” 他敲了敲辽东舆图, “著工部採办佛郎机(葡萄牙)銃炮,铜铸者二十尊,弹重十八磅。” “每门配四轮铁枢车一架、合口铅弹二百枚。” 朱慈烺顿了顿,殿內寂静了一瞬,他突然问出: “此番军械,该报多少工料银?” 当那句“该报多少工料银?”出口的瞬间,韩赞周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高梦箕更是瞳孔猛缩,仿佛听到石破天惊之语。 朱慈烺却面沉如水。 他知道自己越过六部直接问价的行为,已令高梦箕脊骨僵冷,更让韩赞周屏住呼吸。 帝王议价有失身份,自太祖废宰相,从未有天子亲与夷商议价之事。 战事急需,国库空虚,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今日朱慈烺偏要亲口问一问: 看这西洋火器究竟价值几何? 大明铜料稀缺,却急需精准火炮。 铜製红夷大炮因炮管工艺精良,射程与精度远超铁炮, 且轻便易携(约千斤),更因铜材散热快,大幅降低炸膛风险。 虽铁炮笨重(三至五千斤)却能自產,故专购性能更优的铜炮。 第54章 购铜製大炮 毕方济取出红夷大炮图式,躬身呈递。 韩赞周缓步上前,將其铺陈於御案之上。 毕方济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 “伏乞陛下圣鉴,此炮工艺繁复,铜料精贵,采自倭国石见银山。” “外臣核算再三,每銃需工料银...七千五百两!” 他眼中闪过一丝谨慎, “今购二十门,计十五万两。” 他微抬眼帘,想从年轻皇帝脸上捕捉一丝情绪的波动。 朱慈烺面无表情,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正轻轻叩击著扶手,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髮紧。 他未发一语,那无声的威压却让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在这片死寂中,毕方济似乎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他强自镇定,旋即做出一副咬牙割肉的模样,声音里透著几分“艰难”: “陛下...若...若嫌此价过高...外臣...外臣愿自担干係,勉力周旋...或可...或可降至...”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报出新价, “十万两!陛下,这已是极难之数了!” “十万两!” 朱慈烺剑眉骤然倒竖,沉声道: “朕闻西洋火器精良,然此价岂非漫天要价?十万两白银,可抵一省半月赋税。” “陛下容稟,” 毕方济指著舆图上的火炮: “当年寧远城头炮发虏营,八里外酋帐俱焚,方有袁督师破虏之功。” “万历铁炮一门尚需千两,今铜铸料费五倍於铁,一门需五千两,二十门十万两实属公允。” 朱慈烺岂会不知虚实? 大明工部铸三尺铁炮不过二百四十两,即便铜料贵五倍,岂能过千两? 这洋和尚张口就是五千两,水分够养三个水师营了。 “真当朕深居九重,不知市价?” “铜料纵贵五倍,单价亦不过千两之数!二十门炮,两万两白银,足矣!” “半年后走月港海路到松江府码头。” 手指在舆图上“月港”二字上顿住, “若应了,此刻便签红批;若不应——” 一声轻笑逸出,却带著寒意, “万历元年濠镜澳(澳门)的地租银还是五百两,” “朕倒想问问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这些年佛郎机商馆扩建的滩涂,该补多少地契税银?” 当朱慈烺说要查葡萄牙人在澳门的地税时,殿內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毕方济脸色大变,一旁铜壶滴漏的滴水声在此刻陡然放大。 他目光急速闪烁,似在脑中疯狂计算利弊得失。 未几,他终於再次开口: “天朝恩典,令外臣……惶恐!” “虽此价难抵工料,然为大明圣恩普照,” “外臣愿以香山澳主教之位作保,恳请圣上允准分期交付。” 一颗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瞬间没入他的领口, “首十门炮立冬前运抵松江,余下十门,必確保半年之內於松江府如数奉上。” 毕方济本就是为推销军火而来,所有价格方案早已预设,此刻不过是在皇帝凌厉的攻势下,被迫亮出了底牌。 朱慈烺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李承芳,传朕旨意——” 他不再看毕方济,沉声唤道。 “令广东布政使司转飭香山县,將佛郎机人每年五百两地租银解送广东都司衙门,” “与濠镜澳(澳门)市舶税金二万两並作军资,用於购置红夷大炮。” “是,陛下!” 李承芳领命而去。 自正德年间起,佛郎机人以晒货为名盘踞濠镜(澳门), 虽得朝廷允准居留,仍岁缴二万两商税並五百两赁地银。 朱慈烺此举,正是要以葡萄牙人自己缴纳的税款,来购买葡萄牙人造的火炮。 “鸿臚寺左少卿高梦箕!” “臣在!” “此事关乎国家大事,朕特命你与两广总督共同负责,全权督办,务必妥善处置,不容有失。” “臣,遵旨!” 待议定军械事宜,铜漏刻度已悄然滑向申时三刻。 毕方济缓过神来,正欲再次进献火銃图样,推销其他军火。 朱慈烺目光掠过,毫无流连,他的思绪显然已超越单纯的军火交易。 话锋一转,皇帝突然发问: “尔自泰西远渡重洋而来,歷经几载寒暑?” 毕方济身形瞬间凝滯,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承蒙陛下垂问,臣诚惶诚恐。” “外臣幸得天朝收容,天启三年至濠镜(澳门),研习圣贤文字,至今凡二十又一寒暑矣。” 夏风倏忽穿过殿廊,拂动他的衣袍。 他略作沉吟,似在谨慎斟酌字句: “其间奉礼部勘合,协理钦天监事。” “崇禎元年於登州铸炮御敌,崇禎十四年襄助汤若望修《崇禎历书》,” “诸事皆列於各部存档,不敢妄言。” 朱慈烺目光如炬,单刀直入: “尔等泰西学士,越重溟九万里而来,所求者,道统耶?利禄耶?” 问题直白,直指核心:是来追求学术,还是名利或財富? 毕方济深吸一口气: “蒙陛下不弃,外臣幸得瞻仰天顏。” 他垂目整理綬带, “窃闻《礼记》有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敝会修士慕中华文教之盛。” “自天启初年奉耶穌会差遣,越重洋九万里至大明,非为珍宝珠玉,” “实怀分享泰西学术文化、促进东西交融之愿。” 他以手抚胸,语气显得诚挚, “外臣奉耶穌会差遣,意在沟通东西,使两方文明得以互鉴。此诚吾辈所求。” 目光投向殿內高悬的“敬天法祖”匾额, “今携泰西格致之学东来,惟愿以所学裨益大明江山社稷、苍生福祉。” 朱慈烺直视著毕方济,忽发一问: “东西交融,朕自欢迎。然——” 他语音略微拖长, “若朕不许耶穌会於此广建经堂、发展信眾,又当如何?” 话音未落,穿堂风掀起案头宣纸,高梦箕慌忙伸手扶住將倾之端砚。 朱慈烺好整以暇,只是想看看这位巧舌如簧的传教士,此刻又將如何自圆其说。 毕方济的唇角纹丝未动,话音清晰而绵长: “学问传播,当如春风化雨,顺其自然。” “正如《中庸》所云『万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 “人皆有选择学问信仰之自由,人心向道者,自会趋近,岂可逆强而行?” 第55章 遣三千学士 朱慈烺踱步至雕花槛窗。 窗外,赤金日轮正悬在玄武门飞檐之上: “学问信仰之自由?” 他倏然转身,心念电转间已有了主意——好,那就以此理反將一军: “诚如你所言,確为不移至理。” 他抬臂直指西天云涛, “既如此,朕欲遣三千学士,乘宝船西渡,” “於尔泰西诸国,设院讲学,传授中华礼乐典章、天文歷算,尔以为此举可行否?” 尔等能来,朕为何不能去?这反问如惊雷炸响。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毕方济彻底怔在原地,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的詰问,让他一时竟无从辩驳。 片刻过后,毕方济额角沁出密密的汗珠。 “陛下!万万不可!天主教独尊天主!” 他急声道, “若道家神仙与天主並列,恐陷我等於大不敬,与当地信仰根本相悖。” “此非寻常差异,实乃水火难容。” 他越说越激动, “泰西诸国百姓世代信奉天主教,教义已深植人心。” “若贵国士子於泰西设坛宣讲异学,教廷必视之为褻瀆神圣之举,恐酿滔天大祸。” “哈哈哈——” 朱慈烺驀然大笑,“水火难容”—— 这些泰西教士在大明的疆土上广建教堂、遍传其道之时,可曾想过“水火难容”这四字? 他立刻反问道: “奇哉!尔等在我中华建教堂,称促进文明、沟通东西;” “朕遣士子西行,却道褻瀆神圣、水火难容。此理何在?” 殿內香炉青烟裊裊,將他的詰问裹进浮动的青烟里。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倒要看看,这番双標之言,这主教要如何自圆其说。 忽又对毕方济发出终极詰问: “莫非在远西,百姓便无选择学问信仰之自由?” 毕方济一时语塞,目光急速游移,似在寻找理论依据周旋。 朱慈烺再度逼视,冷声再问: “尔又言大不敬,然朕观圣母像遍布濠镜,岂非以玛利亚为神?此与三清何异?” “陛下明鑑!” 毕方济突然用拉丁语迸出“天主不容”,旋即改用带岭南腔的官话解释道, “泰西百姓敬天主之诚,犹中土士子拜孔庙之礼。” “圣母乃天主之使,画像不过为指引信眾仰望天国之梯。” “正如贵国孔子牌位非神灵,乃圣道之象徵。” 他声音刻意沉缓下来,试图恢復镇定, “陛下,泰西之学入中土,贵在彼此相敬相知。” “耶穌会建堂布道,乃以中土儒、道为本,融通调和,非敢强植异端,唯愿以文会友,以礼相交。” “若遣士子西行,恐因风教迥异,徒生齟齬,反伤两国邦谊。” 毕方济对“学问信仰之自由”避而不答。言辞虽恭,实则避重就轻。 朱慈烺冷哼一声,拂袖退回御座: “正因如此,方当互通往来,以彰圣明之德。” “朕意已决,俟北虏敉平、海內晏安之日,必遣“三十六学问之士”远赴西方诸国。” “若耶穌会阻挠此事——” 言及此处,声量陡然拔高, “则大明两京十三省,恐难容尔等布道於中夏。” “陛下,这......” 毕方济面上血色骤然褪尽,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他嘴唇微张,却说不出话来,只余下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未待他回应,朱慈烺已接著问道: “朕尚闻尔等耶穌会,非但在南北直隶广筑经堂,更置下诸多教產。” “朕甚感困惑,尔等既不事稼穡,又不通商贾,何来这般钱粮置业?” 毕方济身形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 他紧紧按在胸前那块十字架上: “圣天子垂问,外臣惶恐!” 他微微停顿,似在强稳心神, “教中资財,三成赖两京善信布施;五成仰仗惠民药局、漏泽园等官许善业之资。” “更有故礼部尚书徐文定公(徐光启),於万历四十六年捐松江田四十顷,立有红契在案,专作译经讲道之资。” 言罢,他神色一肃: “耶穌会凡所入皆用於施药济贫、教化蒙童、刊印圣书等公益义举,伏乞陛下明鑑。” 朱慈烺微微頷首: “若真如你所言,用於仁善之举,倒不失为功德无量。” 毕方济紧绷的肩线,似乎鬆弛了一瞬,趁机进言道: “陛下圣明,耶穌会之使命,非惟传播福音,更在引泰西格物先进之学——” “天文歷算、火器铸造、机械水利、几何测绘等经世致用之术,以裨益大明江山社稷。” “泰西格物先进之学?” 朱慈烺心中暗自思量,却不动声色。 待毕方济覲见完毕,由鸿臚寺少卿高梦箕导引,伏地行五拜三叩礼。 他俯身趋退至槛外方转身,隨后退出了乾清宫。 殿內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风声。 朱慈烺目光落向侍立一旁的韩赞周: “韩大伴,依你之见,那泰西诸邦的科学之术,当真能凌驾我大明之上?” 韩赞周身躯猛地一僵,谨声应道: “回陛下,老奴心中有些看法,但不敢妄言。” “朕赦你无罪,但说无妨。朕要听实话。” 韩赞周躬身的幅度更深,几乎成了一道弯弓: “奴婢惶恐!” “以奴婢对西夷之察,若其科技真胜我大明一筹——” 他眉头紧蹙,脑海中已勾勒出那可怖的画面, “以彼等素来贪婪无度、恃强凌弱之本性,必驱坚船利炮,犯我海疆,夺我財货,奴役我子民!” “其祸之烈,恐百倍於今日之北虏!” “哈哈——” 朱慈烺朗声大笑,殿內的气氛也隨之轻鬆起来: “韩大伴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深得朕心。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韩赞周脸上堆笑: “陛下天纵圣明烛照万里,老奴这点萤火之光,能衬得日月之辉已是万幸。” 当此之时,大明之百工技艺,较之泰西诸夷,实无逊色之处。 寰宇之內,器物皆赖巧匠“手搓”,在这个以指为刃、以掌为炉的“手搓时代”, 若论“手搓”技艺,朱慈烺难信西夷能“搓”过大明。 煌煌大明坐拥百万匠户,彼西夷蕞尔小邦,断难望我项背。 朱慈烺接著问道: “韩伴伴,你且说说,这些西夷人来我大明,口称沟通学问、传播文化,果真只为此乎?” 韩赞周恭敬回应,微微欠身: “回陛下,此等西夷心腹之事,奴婢实难尽知。” 韩赞周躬身回话时, 一缕斜阳正攀过乾清宫的鴟吻,透过槅扇,映亮浮动的微尘,却照不尽人心深处的迷雾。 第56章 燧发銃初成 朱慈烺站起身来,往事涌上心头: “自隆庆开海,濠镜澳(澳门)已成佛郎机人巢穴。” 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迴响, “万历年间竟设议事会,专司佛郎机人內务。” “其制设议员、法官、理事官,遇要事则主教、长官共议,儼然国中之国。” 他倏然转身,目光投向韩赞周, “韩伴伴可知其中深意?” 韩赞周急趋半步,拂尘穗子簌簌颤动: “万岁爷圣明烛照!” “奴婢...奴婢实是榆木疙瘩...不明其意?” 朱慈烺走回御座,脸上露出瞭然之色: “由此可见,耶穌会岂止传播学问?” “更涉政事、民政与刑名。其所遣教士,实与他国使臣、甚或密探无异。” 言及此,轻取御案上之茶杯,浅酌一口: “尔等不以官员身份示人,却以教士之名行事,其用心恐非单纯传教,所图者——” 韩赞周满脸焦虑,急切地问道: “求陛下指点迷津!这些红毛和尚来我大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朱慈烺將茶杯放回案上,瓷杯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他正欲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司礼太监喘著粗气扑进殿內: “恭贺圣主!” “工部高侍郎、兵科左给諫联袂奏捷,“燧发神机銃”初成。” 朱慈烺眸底瞬间掠过一道锐光,澳门之事固然紧要,然自製的神机銃更是当务之急。 若此銃真成,京营战力必能脱胎换骨。 他旋即起身,袖袍一挥: “摆驾工部!朕倒要亲眼瞧瞧,这新式火銃的威力。” ...... 鑾驾出宫城,沿著宽阔的御道前行。 微风拂过,千步廊下悬掛的灯笼轻轻晃动。 东列六部青墙黛瓦;西侧五军都督府朱门兽环;锦衣卫詔狱隱於西隅。 工部右侍郎高倬早已跪候在御道旁,双手高举一桿覆著黄绸的火銃: “陛下!神机銃已成,伏乞圣鉴!” “移驾校场。” 马蹄声踏碎御道寂静,仪仗穿过城门,直奔校场而去。 校场中央一张榆木案上,五枚子銃斜列如雁阵,五十步外立著一面厚实的柞木靶。 灼人的风掠过,旌旗哗啦作响。 高倬抢至案前,左掌虚托銃尾,声音带著激动: “陛下,此銃乃精铁千锤百炼而成,其势如臥龙,其威若奔雷。” 指尖自銃膛滑向照门, “銃身修长六尺,通体沉实,非壮士不能久持。” 朱慈烺目光掠过火銃,微微頷首: “器成知圣祚,高卿此番用心,倒不负朕那句『才思智识』。” 这高倬之前虽有些迂腐,但经过朱慈烺的敲打,果然堪用。 高倬左臂托銃,脸上堆笑: “陛下过誉,臣愚钝,早该彻悟圣训。” 他声音激动, “臣斗胆,恳请为陛下亲自演示火銃之用法。” “准!” 高倬躬身捧銃而起,將子銃咔噠一声嵌进母銃孔內。 孔销利落扣紧,药池倾入一撮火药。 他横銃当胸,靴跟猛地碾地旋出半圆警戒线: “诸公速退三箭之地。” “此銃发时声若惊雷,铁砂四溅,恐惊圣驾!” 眾人脸色微变,纷纷踉蹌著倒退数步,屏息凝神。 “砰——!” 一声炸响撕裂空气,震得眾人耳鼓嗡嗡作响。 只见銃口喷出一股灰白浓烟,刺鼻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几位文臣嚇得踉蹌倒退,以袖掩面。 铅弹尖啸著撕裂长空,五十步外柞木靶应声洞穿,木屑如骤雨般迸溅四散。 朱慈烺唇角扬起锐色: “好一件神兵利器!速为朕装填,朕要亲自试试它的穿甲之威。” 话音甫落,群臣黑影骤聚。 兵部尚书史可法猛地抢前半步,声音焦灼: “陛下,万万不可!” “天子不近凶器,今虽虏患日亟,岂可使万乘之尊蹈匠人之事?” 高倬死死抠住銃管,汗珠沿太阳穴滚进衣领,声音带著惊恐: “臣罪该万死!” “此銃……月前確曾炸膛,伤一匠人。” “今虽百射无恙,终是粗铁遇火则燥。陛下乃社稷所系,臣万死不敢奉銃。” 韩赞周此时已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不顾礼仪扯住朱慈烺袍角: “万岁爷!万金之体,关係社稷,万万冒险不得啊!” 群臣譁然,劝阻之声如潮而起。 朱慈烺目光扫过全场,声如寒铁: “昔年太祖龙江设兵仗局,亲试火銃破敌船,何等英勇;” “成祖五征漠北,神机銃炮列阵在前,何等威风。” 他毫无畏色, “今虏寇环伺,社稷危如累卵,朕若畏首畏尾,连一桿护国利器都不敢亲试,” “何以告慰太庙?何以面对天下?” 话音未落,他已夺过高倬手中的神机銃。 史可法双眉骤然锁紧。 高倬只觉掌心一空,汗珠沿著太阳穴滚落。 銃身入手微沉,冰凉坚实。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悸动, 火銃压肩,六尺銃身如黑虹贯目,准星与五十步外靶心凝成一点。 隨著扳机行程推进,火銃內击锤骤然扬起, “砰——!” 又一声雷霆炸响,铅弹厉啸著破空而去,远处的木靶应声洞穿,木屑四散暴溅。 朱慈烺凝视著銃尾牛皮接缝处,竟不见半点硝烟逸出。 泉州工匠林远的熟牛皮密封之法果然有效。 “好!” 他高声赞道: “此銃三革旧弊:” “子銃后装,填弹迅捷;” “燧石击火,快胜火绳;” “牛皮闭气,解气泄之患。” 他转向高倬, “著令工部於立冬之前营造三千杆,配发京营。” 旨意一下,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朱慈烺缓缓扫过肃立的诸臣,硝烟余味仍在鼻端縈绕: “诸位爱卿皆深諳兵事。” “然兵者凶器,一器之得失或系全局。此銃虽利,可还有不足之处?但讲无妨。” 群臣闻言,一时俱静,皆凝神细思。 片刻,兵科给事中左懋第趋前一步: “启奏陛下!” “《神器谱》载鲁密銃,其銃尾可嵌二尺精钢利刃,近战时可化身为斩马刀。” 他目光扫过新銃光禿的銃尾托木, “今此新銃却弃此良设,若虏骑突至十步之內,手持空銃的士卒何以御之?” 第57章 勾魂铁西瓜 这左懋第所指的“鲁密銃”,乃是万历年间火器专家赵世禎设计的火器。 其最显著的特徵之一,便在於枪托尾部以机括嵌有一柄精钢利刃。 当火药铅弹耗尽,或是敌军骑兵迅猛突进至近距离时, 銃兵可瞬间倒转銃身,將这支火器化作斩马刀,即刻投入贴身肉搏。 然而,朱慈烺督造的新式“神机銃”,却明確摒弃了“銃刀合一”的旧制。 校场上,年轻的皇帝目光扫过眾臣,旋即拋出了核心问题: “诸卿可有良策?既保銃卒远击之利,又防虏骑突阵之危。” 左懋第袍袖一拂,躬身应道: “陛下,若仿旧制,於新銃銃托暗藏精钢短刃,平日里收刃为护,临敌弹指出鞘,岂非长短相济之妙?” 工部官员们闻言,彼此眼神快速碰撞,无声交换意见后,纷纷点头赞同。 朱慈烺眉弓压出一道摺痕: “銃尾短刃不过尺余,怎敌韃子重甲?” 在他看来,这短刃在实战中作用实在有限。 隨即他话锋一转,提出一个截然不同的方案: “当令銃卒加佩七寸雁翎刀,刃长四尺三寸,重六斤,可劈三重铁甲。” 他抬袍袖带风, “遇敌十步,弃銃抽刀,此谓舍器保人,” “七尺男儿持三尺利刃,配以步卒合击之阵,岂不胜过銃尾短刃?” 左懋第眉头紧锁,忧色浮现在脸上: “陛下,此銃乃工匠千锤百炼而成,每杆耗银八两有余。” “若临阵弃之,如將千金美玉扔於道途,实非富国强兵之道。”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 “器械者,兵之本也,此中分寸,伏惟圣裁!” 这左懋第算得是经济帐,朱慈烺看著左懋第解释道: “孙臏减灶、韩信背水,皆是弃子爭先之法。火銃暂置,非弃之,乃以退为进。” 他猛地转身, “胜负未决而先计得失,岂非本末倒置?” 声音砸在眾人耳膜上: “朕要的是活著的銃卒,不是抱著火銃的尸首。” 群臣肩背俱是一震,校场上突然窜起一股无形的寒意。 左懋第踉蹌半步,掀袍欲跪而奏: “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只知惜器,未解惜人。” “今乃知活卒十万,胜得銃炮百万。” “左卿忠勤体国,朕素来知晓。” 朱慈烺上前一步,掌心稳稳托住其肘弯,不容他跪下去, “士卒者,国之元气,但存十万虎賁,何愁火器不復?” 眾臣闻之,紧绷的肩线悄然鬆弛,眼底微露敬畏之色。 就在此时—— “鏗啷!” 校场西侧,突然传来一声金属磕碰的轻微异响。 朱慈烺转头望去,校场西侧有几个模糊晃动的人影。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猝然从西侧炸开。 地面微颤,气浪裹挟著沙尘与碎石子,扑面而来。 朱慈烺龙袍被气浪掀起,却纹丝未动,眼中寒光一闪: “何人擅动火器?” 工部侍郎高倬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 “臣...臣有罪!定是库中『伏地冲天雷』...” 刺鼻的硫磺硝烟味瀰漫开来,呛得人咳嗽。 待硝烟稍散,三个灰头土脸、官袍破损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烟幕中衝出。 为首老者鬚髮焦枯捲曲,脸上烟燻火燎,却不顾自身狼狈,怀中紧紧抱著半截焦黑的残骸。 正是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子龙。 他踉蹌趋前,高高举起那截残骸: “陛下!臣...臣万死!方才正在库区试演『伏地冲天雷』,” 他剧烈咳嗽几声, “谁知这『阎王炮』年久锈蚀,竟被意外触发误炸。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朱慈烺目光落在那焦黑的残骸上,冷静问道: “军中称此物何名?” 陈子龙声音乾涩,透著后怕: “兵卒皆呼...阎王炮。” 他定了定神,隨即奏报: 这种埋设於地下的地雷(伏地雷),外壳由生铁铸造,內填火药。 敌军一旦踩中触发机关,火星便会引燃火药。 铁壳瞬间炸裂,碎片四散飞溅,威力覆盖数丈方圆。 南京武库中尚积存大量此类『伏地冲天雷』。 朱慈烺眼神更寒,不解: “既称『阎王炮』,应能威震敌胆,何以积锈库中不发边关?” 职方司主事陈子龙伏地,道出缘由: “陛下容稟!此物虽利,然弊端甚多,实难堪大用。” 朱慈烺眉头深锁: “详细讲来。” 陈子龙伸出三根被熏得焦黑的手指,一一数落: 其一,机关遇梅雨即蚀失灵,冬日霜冻则火门冰塞,药线受潮难燃。 其二,触发滯缓,屡屡敌骑已过阵地方才引爆,地雷阵竟成“马后炮”。 其三,最是凶险——此雷不辨敌我。 误伤驰援步卒,乃至误触之无辜百姓,时有发生。 一旁跪著的军器局大使,颤声补充: “去岁工部强令各卫所配发百枚,至今九成积存库中。” “昔日大同镇將周遇吉直言,寧持三眼銃搏杀,不碰这勾魂铁西瓜。” 朱慈烺以指甲轻叩雷壳,心中已然洞悉—— 原来这『阎王炮』之名,多半是因其伤己更甚於伤敌: “此等劣器,徒耗铁力。” ...... 乾清宫。 昏黄光影在摇晃,气氛莫名压抑。 戌时三刻,朱慈烺正在用膳,碗沿浮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骤然—— “陛下,德州八百里加急!” 尖厉的呼喊刺破沉寂。 太监韩赞周几乎是滚入殿门,官帽歪斜,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著。 他双手捧著一卷明黄奏疏,那捲轴一角,赫然沾著几点暗红污渍。 朱慈烺眉心骤然锁紧。 他劈手夺过奏疏,烛火下,字字如血: 『臣德州御史卢世榷、赵继鼎,奉国中尉朱帅钦,泣血跪奏: 建虏屠刀已砍向德州。 剃髮令下,抗命者血染长街,婴孩啼哭皆绝。 德州义旗虽举,然贼势汹汹...... 城头残破的『明』字战旗,仍在腥风中猎猎嘶吼。 若十日不见王师,满城忠骨尽化齏粉。 臣等唯以残躯,誓与此旗同烬!』 朱慈烺心中一紧,这是德州泣血的求援。 第58章 德州城起事 朱慈烺目光在“朱帅钦”三字上骤然一凝,心头霎时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朱帅钦,並非旁人,正是太祖第十六子庆王朱栴的后裔……他竟在德州举旗了! 皇室宗亲中竟还有如此血性之人? 原来,德州原明朝官员御史卢世榷、赵继鼎等官员, 见民心思明,便共谋起事,拥戴“济王”朱帅钦为旗帜。 四月二十八日,恰逢药王庙庙会, 卢世榷等人於庙外搭起高台,广邀名伶登台献艺,果然吸引大批大顺士兵出城观戏。 待大顺官兵多数离城,义军突然关闭城门, 將正於城中饮酒作乐的偽官吴徵文、阎杰等人一举擒获,当即处斩。 至此,初立不过旬月的大顺德州政权顷刻覆灭。 在驱逐了大顺德州政权之后,德州紧接著陷入了建虏的威胁之中。 “韩大伴,取舆图过来!快!” 朱慈烺声音低沉,隱带急迫。 一幅巨图在御案上“哗啦”一声铺开,朱慈烺目光钉在“德州”二字上。 但见漕河如银蛇蜿蜒,贯穿南北——这里正是扼守南北的咽喉要地。 若失德州,建虏铁蹄將踏碎山东,截断漕运,江南亦危如累卵。 现实的困境瞬间涌上心头: 新军未成,火器未足…… 可德州城头那面在奏疏中“断裂翻飞”的“明”字大旗,却灼烫在他的脑海里。 百姓在漕河畔泣血,而德州,正是撬动山东存亡的支点。 “不能等!”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滋长。 他猛地直起身,一掌重重拍在舆图上,震得烛火闪烁。 『明』字旗不能倒! 德州,必復! 山东,必夺! ...... 翌日,武英殿,早朝。 晨光斜穿鴟吻,三声清越的玉磬声响彻殿宇。 朱慈烺端坐御座,殿下文东武西,百官肃立。 “百官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鸿臚寺赞礼官的唱喏在殿內迴荡。 “臣,有本!” 监察御史沈宸荃、黄澍几乎同时踏出班列。 “臣冒死叩諫!” 沈宸荃率先开口,瞬间打破寂静, “陛下宵衣旰食,以安社稷,然军械採买干係祖宗法度。” “今私购番邦火器,置我大明百万匠户於何地?” “军器局十万匠籍,又將何以营生?望陛下收回成命。” 沈宸荃一开口,便直切要害,言辞犀利。 矛头径直指向朱慈烺私下购买佛郎机火炮,且未与內阁商议之事。 朱慈烺听著这冠冕堂皇的道理,心头却是一阵烦躁,又是这套说辞。 话音刚落,黄澍的怒声已至: “臣泣血以諫!” 他手中的奏板微抖,激昂陈词, “昔成祖征安南,神宗援朝鲜,凡军械採办必经五府六科共商。” “陛下今日开私购之端,他日朝堂议兵,六部岂不形同虚设?” “国法纲纪,荡然无存矣!”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起低低的议论声。 “臣附议!” “臣附议!” 数名大臣紧隨其后,笏板高举,殿內嗡鸣顿起。 朱慈烺五指在御座扶手上骤然收拢: “现今流寇烽烟未靖,建虏铁骑又已叩关,贼氛日炽,已有燎原之势。” “朕购买火器乃权宜救急,只为速强军备,荡平寇虏——” “诸卿难道要朕坐视神器蒙尘、江山沦丧?”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至於毕方济...此人號称通晓西夷歷算,朕召他前来,並非只为购买火炮。” 字句骤然冰冷, “泰西教士跨海而来,既传历法火器,又授天主福音,” “其背后到底暗藏何种心思,朕不得不察。”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骤紧。 大臣们头颅微侧,眼神紧张地无声交错。 礼部侍郎钱谦益,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终究抿紧了唇线,脸色略显苍白。 朱慈烺看著低垂的乌纱帽顶: “朕更听闻,朝中竟有大臣,暗奉此夷狄之教。” “尔等读圣贤书明春秋义,当知华夷之辨大於天!祖宗法度昭昭。” 齿缝迸出冰冷的字眼, “倘有臣工,假信教之名,行通夷之实——” 他微微前倾,冕旒珠帘轻晃, “莫说紫袍玉带,便是九族宗祠,也抵不过午门外三尺雪刃。” 此话一出,朝堂的金砖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钱谦益感到后颈一阵冰凉,下意识地將笏板握得更紧。 就在此时,以『恪守礼法、嫉夷如仇』闻名的大理寺卿黄云师,应声踏前一步: “陛下,臣有本奏。” 他神色肃穆,字字诛心, “西夷教士,越渡关津,潜居大明,以左道惑眾。” “他们不敬天地,不祀祖先,以夷狄之教乱中华之俗。” 他看了一眼钱谦益方向, “臣查得大明律例,凡化外人犯罪者,並依律擬断。” “伏乞皇上即下明旨,容臣等將他们依律处断,以儆效尤!” “轰——” 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眾人皆知,万历四十四年,南京礼部侍郎沈?上疏痛斥天主教,掀起震动朝野的“南京教案”。 沈?指控天主教破坏纲常,称其教义“詆毁孔孟”“褻瀆祭祀”,且传教士勾结白莲教意图谋反。 要求朝廷驱逐教士、禁绝“邪教”,以正华夷之別。 翰林院奉教官员徐光启立即上疏反驳,力证天主教“补儒易佛”, 教义与圣贤相通,且西学历法、技艺实能裨益民生国用。 万历帝採纳沈?之议,下令逮捕南京教士王丰肃、谢务禄(后改名曾德昭)等人, 拆毁教堂墓地,北京传教士庞迪我、熊三拔等被押解至澳门。 教案持续三年,直至1621年沈?去职,天主教方恢復活动。 如今黄云师重提此事,显然有意效仿沈?之举。 礼部左侍郎钱谦益急趋而出,他身形清癯,一缕长须无风自动: “陛下!陛下明鑑!此事务必三思!” “圣朝襟怀,当容四夷,但正邪必须分明……” 他深吸一口气, “若一概而论,恐寒天下士子之心,更令西学精粹断绝,於我朝实乃大损。” 钱谦益言辞恳切,心中似另有所虑。 其弟子瞿式耜,全家皆为天主教徒,此事若处理不当,势必牵连甚广。 第59章 暂弃德州论 “钱卿……倒是心忧国事,体恤士林。” 朱慈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观歷代治乱,皆繫於礼法之衡。” “我太祖开基立极,制《大明会典》以正华夷之辨,以安四境之民。” 他声调渐肃,字句沉缓: “然我天朝抚驭万邦,自当示以公允。” “泰西教士携歷术器物而来,可用者当择善而录;” 眼神倏然锐利,扫过黄云师: “若其心怀叵测,传播邪说,蛊惑人心……国法森严,绝不姑息!” “至於朝中臣工……”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钱谦益,停留片刻, “朕念尔等多年辛劳,或有一时糊涂,受其蒙蔽者。” “只要迷途知返,划清界限,一心报效朝廷……朕,既往不咎!” 朱慈烺霍然起身,龙袍激盪,声音斩钉截铁, “然!自今日起,凡有再敢私通西教、暗奉天主、里应外合者……” “朕必亲敕有司,查明正身,悬首午门!” 话音落定,殿內空气仿佛凝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唯有殿门的布幔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发出沉闷的扑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將大殿压垮之际—— “陛下,兵部急奏!” 一声急促的高喊撕裂沉默。 兵部左侍郎练国事猛地从班列中抢出,甚至来不及整理挤乱的朝服。 “准奏。” 朱慈烺目光如电,瞬间从肃杀转向战局。 练国事语气沉如铁石: “陛下圣鉴,当前之急务,乃赵继鼎已举义旗,大挫贼锋,迫闯逆西遁。” 他声音陡然拔高: “然!山东七府、德州五郡之地,至今尚有一百二十余座义军堡垒坚守。” “万千绅民,簞食壶浆,日夜翘首,只待王师天降。” “这正是肃清天下、光復山河之绝佳良机。” 德州起事一事,兵部早已知晓,相关文书亦已按制呈递。 “臣冒死急奏!” 监察御史沈宸荃再次出列, “临清驛站得报:” “建虏遣石廷柱、巴哈纳两旗陈兵德州桑园驛,假意发布安民告示。” “虏情叵测,恐有假借名义行吞併之实,伏惟陛下圣裁!” 两侧六部官员中顿时泛起一阵私语声,目光交错,惊疑不定。 御座上的朱慈烺转动著翡翠扳指,轻声问道: “內阁作何议?” “臣史可法启奏!” 兵部尚书史可法应声出列。 这位被寄予厚望的重臣,此刻声音却带著一种沉重: “陛下!闯逆虽退,然其部眾数十万散於豫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建虏石廷柱、巴哈纳两旗精骑已至德州,虎视眈眈!” “此诚腹背受敌,九死一生之局!” 他猛地撩袍跪倒, “臣请暂舍德州,固守淮泗。” “更请陛下允臣亲赴通州,借虏酋多尔袞追剿流寇之机,与其盟誓:” “明军不过沂水,建虏不渡黄河。” “此非屈膝求和,实为爭三年喘息之机。” “待我水师成、府库充、民心聚,则挥师北伐,光復河山指日可待。” 他伏地不起,仿佛承载著整个帝国的重量。 听著这位素来倚重的老臣竟出此下策, 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凉自心底窜起。 “臣附议史阁老!” 马士英几乎在史可法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应声出列,他语速极快: “陛下!建虏所求,无非財帛,暂与之和,划江而治,” “则武昌左良玉可为陛下之岳家军,江北四镇即成铁壁铜墙。” “待虏寇与流贼拼个两败俱伤,陛下正可坐收渔利。” “此忍一时之辱,图万世之功也。” 他转头看向沉默的同僚,仿佛已经看到了划江而治的蓝图。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位重臣相继出列,笏板微倾,低声应和。 文臣班列中,私语声再次响起,如蚊蚋聚集。 目光快速交换,有人袖中的手指抠著笏板边缘;有人頜下的长须微微点动。 一股名为“偏安”的妥协思潮,正悄然在这大明的权力中枢瀰漫开来。 御座之上,朱慈烺的脸色阴沉,如同暴雨將至。 他听著这些“老成谋国”之言,难道这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看出此乃饮鴆止渴? 朱慈烺只觉胸中那团火越烧越烈。 划江而治? 忍一时之辱? 简直是痴人说梦! 建虏豺狼之性,岂会满足於半壁江山? 今日割德州,明日就能饮马长江。 史可法忠则忠矣,却糊涂透顶。 马士英之辈,更是包藏祸心。 这朝堂之上,竟有如此多的软骨之辈,妄图將这煌煌大明,变成又一个苟延残喘的南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 “荒谬!无耻之尤!”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斥骤然炸响。 吏部尚书——张慎言,这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此刻鬚髮戟张,目眥欲裂。 他猛地踏前一步: “诸公欲效秦檜耶?” “欲使我大明再蒙靖康之耻耶?” 他苍老的声音颤抖,却字字如刀,直刺主和派心窝, “德州乃控漕运咽喉、扼神京门户之锁钥!” “今日若弃之,无异於自断臂膀,更恐滋济南直隶流寇。” “建虏盘踞齐鲁,流寇肆虐中原,我大明半壁江山顷刻间便成齏粉。” “陛下!”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 “当务之急,是遣飞骑传檄十三省,昭告天下《即位詔》,” “使中原遗民知真龙已正大位,大明法统重光!凝聚人心,方是根本!” 中原辽阔,朱慈烺虽已承继大统於南都,然兵荒马乱,消息蔽塞, 只怕还有无数百姓尚不知大明已有新君。 张慎言的怒吼,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也彻底点燃了朱慈烺胸中压抑的火山,他霍然起身: “靖康之耻,犹在汗青!” “今日若效南渡旧事,他日建虏铁蹄岂会止步江北?” 阶下群臣瞬间凝固,马士英宽大的朝服袖口悬在半空,史可法伏地的脊背猛地一僵。 “德州既復,则齐鲁门户尽在我手。” “北可直捣天津卫,控渤海锁钥,东能经略登莱,制辽东咽喉。 ”此等靖难旧仓、壬辰粮道,焉能委於敌手?” 他语气凌厉, “齐鲁乃圣贤故乡,孔孟之教犹在人心。” “地脉可断,文脉不可绝!” 一缕日光斜穿高窗,刺破殿內幽暗,照亮御座上年轻皇帝坚毅的侧脸。 “朕——寧为大明殉社稷,不作钱俶纳降表!” 话音落定,死寂笼罩大殿。 唯有殿门布幔被风鼓动的噗噗声。 阶下群臣头颅低垂,无数官帽翅翼在阴影中静止,再无一丝杂音。 第60章 逆党阮大鋮 阶下群臣,无论主战主和,此刻尽皆头颅深埋。 巨大的压迫感与帝王的意志,让整个武英殿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诸卿皆为饱读诗书、通览兵史之人。” 朱慈烺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知——自古中原有双闕系天下安危者,一为徐州,一为襄阳。” 他刻意在“徐州”、“襄阳”两处加重了语气。 “今徐州虽列大明版图,然今山东若失,则徐州孤悬危殆。” “徐州陷则江淮不保,江淮不保则金陵门户洞开。” 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里,朱慈烺的思绪如烟霞翻涌,瞬间漫捲至万里河山之外。 古往今来,真正称得上歷代“兵家必爭之地”的唯有两处: 一为徐州,一为襄阳。 每当南北割据,这两处便是连接南北的咽喉。 既是南北双方一统天下的战略支点,也是连接南北的咽喉要道,是无可爭议的兵家必爭之地。 南宋失襄阳,则南宋亡。 靖难之役时,成祖朱棣攻徐州,伏兵於城北九里山,夺城以后遂直下南京。 檐角的铜铃陡然被风撞响。 朱慈烺眼睫一颤,眸光骤然凝定: “朕决意循宣庙旧例,復设登莱巡抚总制军务,颁《即位詔》於德州,收齐鲁而固京畿!” 他倏然转向吏部尚书张慎言, “列位臣工,可有贤能之士,堪当此重任,为朕分忧?” 这登莱巡抚之职,专责统领登州、莱州及辽东海岛(如皮岛)军务。 虽这些地方尚不在大明控制范围,但朱慈烺设此职,正是为御虏平寇而做的战略布局。 此职属临时差遣,品秩正四品,重心在军事,民政次之。 “陛下!万万不可操切啊!”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颤抖著响起,又一位大臣仓皇出列,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朕意已决,不必再言!” “现下,且议登莱巡抚人选!” “臣,举荐一人!” 话音刚落,一个坚定的声音,陡然武官班列响起。 刷!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诚意伯——刘孔昭昂然出列,恭敬启奏: “陛下明鑑,臣斗胆举荐原任光禄寺卿阮大鋮。” “阮公虽隱居山林,却心系君恩国事。其虽未亲临边疆任职,却深諳兵法韜略。” 他言辞恳切,步步推进: “恳请陛下派遣使臣,颁发詔书,特许其暂著官服,入京覲见,共商国是,试炼其谋略。” “如堪实用,不妨委以登莱巡抚之重任。” 这位袭爵诚意伯的刘孔昭,乃是刘伯温第十四代嫡传子孙。 当“阮大鋮”三字从刘孔昭口中吐出,朱慈烺心头骤然一沉。 此人曾是魏阉党羽,先帝雷霆扫穴,力诛权阉。 阮大鋮亦於彼时因附逆之罪被褫夺官职,放归山林。 他匿跡金陵,未尝一日不汲汲於起復,却屡屡被东林与復社联手阻於门外。 刘孔昭与阮大鋮素有私谊,此刻突然举荐,岂是单纯的“为国荐贤”? 朱慈烺眉峰如聚,一股沉甸甸的阴霾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 他嗅到了,那熟悉而令人窒息的党爭气息,正悄然瀰漫於这新朝的殿堂之上。 吏部尚书张慎言猛地踏前一步,宽大的緋袍袖口带起一小股风: “逆党之事,岂可轻易置喙!” 话音未落, 史可法紧跟著从班列中切出,语气斩钉截铁: “阮大鋮依附於权臣魏忠贤,此乃先帝钦定之《逆案》,无需再议。” 刘孔昭的面颊血色瞬间褪尽,转脸驳斥: “汉昭烈帝尚能容法正之瑕,宋太祖犹赦董遵诲之过。” “阮某之才胜此二人百倍,岂可因小疵而弃国器?” 说罢驀然跪地,高声道: “陛下当效大禹,导才为用。” “若许其戴罪立功,既显圣德,又收使过之效,必令天下志士爭赴国难——此乃中兴之兆也!”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捧出一个黑色题本匣,高举过顶: “陛下明鑑,此乃阮公呕心所呈《剿抚十议》,” “其以虏制寇舟师锁海等策,实为老成谋国之道。” 通政使疾步接匣,经中书舍人检视后转呈御案。 朱慈烺目光扫过开篇数行,在“联虏平寇”字样上顿驻。 殿柱阴影里,马士英执笏出班,袍袖震动: “陛下明鑑,阮大鋮当年不过替魏阉代笔几篇青词,既未列逆案黄册,便非戴罪之身。” 他下頜微抬,目光扫过东班武勛队列, “此刻若翻先帝铁案,非不能收拢人心,反会牵动朝野视听。” “那些逆案中的旧臣,多数已作古,此时翻案又有何益?” 当马士英说到“作古”时,东侧的武勛班列里,灵璧侯汤国祚手肘撞了撞忻城伯赵之龙。 两人目光交匯,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旋即恢復石雕般的静默。 朱慈烺手掌碾过冰凉扶手。 张慎言緋袍玉带倏然一振,手中的笏板微微颤动: “陛下!阮大鋮附逆阉党,人所共知!” 他猛地踏前半步,细数其罪: “天启四年,暗结倪文焕,密献《百官图》构陷忠良;” “天启六年,见崔呈秀势颓,又反噬旧主。” 他目光剜向刘孔昭, “此等首鼠两端之辈,安能委以重任?” 一阵微风吹过,御座东侧的帷幔缓缓起伏。 张慎言面向御座上的朱慈烺,双手高拱过顶: “臣冒死启奏,恳请陛下起復前詹事姜曰广!” 他遥指殿外北方天际, “姜公虽乞休归乡,然其心系君国。” “天启年间,奉旨巡阅皮岛,亲率水师在铁山设伏,生擒建虏斥候三十余眾。” 他缓缓道出, “出使朝鲜时,去时不携天朝一物,归时不取藩邦一钱,朝鲜百姓特立怀洁碑以志其廉。” “此等风骨,正当为陛下所用!” “张部堂休要妄言!” 刘孔昭突然转身,双眼瞬间瞪如铜铃,血丝密布, “姜曰广结党东林,把持朝纲,包庇投效闯逆之贰臣,此等行径,全无臣节,岂堪封疆之任?” “诚意伯血口喷人!” 张慎言不甘示弱,厉声反驳, “犹记先帝亲諭姜公『忠耿敢言』,此等骨鯁之臣若不得用,岂不令三军將士心寒?” 他戟指刘孔昭,词气愈厉, “诚意伯今日构陷之举,与当年阉党夜半叩门、威逼良臣之態,如出一辙。” 二人唇枪舌剑,面红耳赤,唾沫星子在稀薄光线中飞溅。 刘孔昭挥臂激辩,额角沁汗;张慎言则步步进逼,辞气严正,毫不相让。 御座之上,朱慈烺沉默地看著眼前的爭执。 派系倾轧,如暗流撕裂这半壁江山,蔓延於新朝的晨光之中。 第61章 朝党荒谬事 阳光从云缝间刺下,將大臣们交错的影子钉在蟠龙藻井间。 那些扭曲蠕动的黑影,在鎏金彩绘的衬托下,恍若群魔披甲,正隨著愈演愈烈的爭吵声起舞。 “放肆!” 朱慈烺霍然振衣而起, “金鑾殿上岂容喧譁爭执如市井?” “尔等食君之禄,不思绸繆国策、戮力王事,竟效贩夫走卒之態狺狺狂吠。” 靴底碾过金砖, “今社稷危如累卵,尔曹却在这九重玉闕耍弄唇枪舌剑,庙堂之上,岂容豺狼踞案?” 刘孔昭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抬袖拭过额角,最终躬身行及地深揖。 朱慈烺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朝班: “朕早有明諭,朝堂擢选首重实务。” “才为经世之器,德乃立身之本,犹舟楫相济,缺则覆倾。” 他声音陡然转厉,继续说道, “昔有才而无德者,輒见贪墨军餉、屠民邀功之弊;” “若德盛而才疏者,竟多空谈误国、兵溃城陷之祸。” 殿外铅云愈发压低,一道阳光恰好照在龙案上摊开的《剿抚十议》之上。 朱慈烺屈指轻点奏本: “姜卿经略辽东,出使朝鲜,功绩卓著,诸卿案头塘报皆有白纸黑字。” “今阮某所献《剿抚十议》,於南都纸上谈兵尚可,若置诸德州城头——” 他突然抓起奏本,重重拍在龙案之上, “恐怕连多鐸的探马细作都拦不住!” 他倏然转身,目光直指刘孔昭, “诚意伯,尔荐阮大鋮督师,可能指天立誓担保其人?” “若来日貽误军机,卿可愿同罪连坐?” 刘孔昭额角沁出汗跡,颤声道: “臣……臣惶恐,唯陛下圣裁。” 朱慈烺振袖朗声,声波撞上金柱: “逆贼猖獗,山东失陷,朕忧心如焚。” “特擢姜曰广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抚登莱地方赞理军务,” “统辖登、莱二府及辽东海岛军务,兼理粮餉屯田,节制所辖卫所兵马。” 他侧目投向史可法, “著內阁速铸关防印信,” “兵部调拨精甲一万,户部发太仓银十五万两,截漕粮二十万石。” “限七日祭旗启行,务期克復德州!” “臣,领旨!” 此令一出,朝堂上登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乎同时,灵璧侯汤国祚与忻城伯赵之龙交换了一个眼神,肩头不著痕跡地碰了碰,齐齐看向刘孔昭。 刘孔昭面色铁青,憋著怒气。 在朱慈烺心中,姜曰广在朝鲜所树立的威望,日后必能成为从山东出发登陆朝鲜的重要助力。 此等重任,非姜曰广莫属。 朝会之上,诸事纷繁,逐一议决。 直至再无臣子上奏,殿內重归一片寂静。 鸿臚寺官员快步出班,扯著尖细嗓音高唱: “奏事毕,鸣鞭卷班!” 殿外执鞭官双臂猛然抡圆,长鞭撕裂空气—— “啪!” “啪!” “啪!” 三声鞭响,朝会终了。 朱慈烺龙靴微点,正要离座—— “眾官不要动!”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轰然炸响! 朱慈烺身形刚直起半寸,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激得浑身一凛。 只见刘孔昭猛地衝出朝班,他脸涨得紫红,青筋暴起,鬍鬚根根怒张。 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朝中出了奸臣,危及国家社稷,若不早日剷除,恐酿大祸!” 话音未落,灵璧侯汤国祚与忻城伯赵之龙一步跨出。 二人一左一右挡在群臣面前,面色凝重,似有大义凛然之態。 殿內群臣顿时大惊失色,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吭声。 刘孔昭竟背对御座,直戳张慎言鼻尖: “登莱巡抚岂能委於朝鲜败將?” “江北四镇血战未歇,尔等却专选酸儒充任要职!” “今日削武备,明日岂非断我大明脊樑?” 他怒极踏前一步, “张慎言所荐之人,违背朝廷成规,实为奸臣,当诛!” 张慎言如青松挺立,面色沉静如水,对那唾沫星子视若无睹。 一旁高宏图一步上前: “冢臣(张慎言)自有考量,不劳诚意伯在此大呼小叫。” “朝堂之上,当以国事为重,怎能因私怨爭论不休?” 他声沉似铁, “吏部职司銓选,进退人才乃祖宗定製。” “今日廷推,正是为了选贤任能,何来违制之说?” 高宏图说话间,刘孔昭发出一声怒吼—— 骤见袖中寒光乍现,一柄尺余小刃赫然弹出。 他面目扭曲狰狞,刀尖直指张慎言, “奸臣张慎言,滥用职权,玷污朝纲,” “今日我刘孔昭誓要取你性命,亲手刃之,以正朝纲!” 言罢,他猛虎般扑向张慎言。 张慎言猝不及防,显是没见过这种情况,怔了一瞬,隨即慌忙侧身闪入身后惶惶群臣之中。 刘孔昭状若疯癲,如疯狼逐兔,持刃紧追。 一时间,蟒袍翻飞,玉笏乱晃,金线在混乱中甩出道道刺目金光。 司礼太监——韩赞周见状,尖声厉喝破空: “自古朝堂之上,何曾有如此朝规?” 他抢步上前,玉拂尘一横, “诚意伯,你身为朝廷重臣,不得无礼。” 刘孔昭充耳不闻,眼中唯有那抹闪避的青影,脸上怒意更胜。 刀锋在斜射的光线中疾闪,惊起一片骇然惊呼。 ------ 如此荒唐之事,竟在歷史上真实上演过。 据《明季南略》记载: 【二十三日(庚戌),早朝毕,孔昭挈汤国祚、赵之龙诸勛臣, 呼大小九卿科道於廷,大骂慎言,欲逐之去; 谓『雪耻除凶、防江防河,举朝臣子,全副精神宜注於此。 乃今日讲推官、明日讲升官,排忽武臣、专选文臣,结党行私。 所荐吴甡,有悖成宪;真奸臣也』!慎言立班不辨。 大学士高宏图言『冢臣自有本末,何遽殿爭』! 孔昭袖中取出小刃,逐慎言於班; 泣陈丑詈,必欲手刃之。 太监韩赞周叱之,言曰:『从古无此朝规』!乃止。 歷史上,弘光帝下旨说: “文武官员都要和睦相处,不要偏袒爭斗。” 在刘孔昭在朝廷上大骂並追逐张慎言的事件发生后,儘管弘光帝出面制止了刘孔昭的行为,但没有受到处罚。 从此张慎言已经深感朝廷內部的混乱和爭斗,对朝廷已心灰意冷,他接连四次上疏乞休,终於得以致仕。】 第62章 武英殿行凶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礼部左侍郎钱谦益突然高呼,他官袍上还沾著方才躲避时蹭上的香灰, “《礼记》有云在朝言礼,问礼对以礼,诚意伯当效法前朝杨文贞公...” 武官队列里突然爆出几声冷笑。 钱谦益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声调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话锋一转竟成了: “然兵者凶器也,当以圣人之道化解干戈。” 这话说得模稜两可,倒像是把错处匀给了两边。 忻城伯赵之龙向前半步,似要发言,却被保国公朱国弼一个眼神制止。 朱慈烺稳坐如石,冷冷俯瞰著大殿之上这场闹剧,心中却怒涛翻涌: 完全没把朕放在眼里!朕可不是福王,任由你们胡作非为! “宰了你这误国老狗!” 刘孔昭的咆哮声撞在斗拱间来回震盪, 他双目赤红,彻底化作一头挣脱锁链的狂兽, 在惊慌四散的百官中硬生生撞开一条路,对那个躲闪的青影死追不放。 殿內尖叫和朝靴蹭金砖的刺耳声混成一片。 絳紫、緋红、青绿的官袍如受惊鸟群般扑簌后退,玉笏撞得噼啪乱响。 “当朕死了么?” 就在那柄寒刃即將扎中张慎言后心的瞬间—— 朱慈烺身形暴起,如离弦劲弩自御座暴射而出。 他决意亲自製止这场殿前凶案,不容任何人褻瀆朝堂威严。 朝臣们惊骇万分,纷纷踉蹌退让。 只见他身形侧跃,足尖在蟠龙金柱上猛力一蹬,借势腾空,明黄龙袍下摆迎风怒展, 一记凌厉如斧的飞腿已挟风雷之势,狠狠劈砸在刘孔昭脖颈之上。 前世搏击的本能在血脉中奔涌,却被宽大龙袍缚住五分力道。 “咔嚓!” 骨节错位的闷响传来,刘孔昭脖颈一歪,刀尖险些擦过张慎言袍角。 一声痛苦闷哼挤出喉头,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鼻血喷溅而出,在金砖上洇开刺目的鲜红。 “噹啷——” 利刃脱手,在金砖上弹跳几下。 大理寺卿黄云师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衝上前,拾起利刃,藏入袖中。 “尔竟敢佩刃面圣!” 朱慈烺稳稳落地,袍角翻涌,目光直刺地上之人: “於武英殿行凶,莫非要將这刀锋对向朕吗?” 他声如雷霆,震彻大殿, “好个诚意伯世子,先人留下的殊荣,倒是用在诛杀文臣上了?” 刘孔昭挣扎著撑起半身,左手扼住扭曲的脖颈,脸上血痕纵横: “陛下明鑑,臣绝无悖逆之心!” 他猛地甩头,血珠飞溅, “先帝曾赞臣是铁血孤忠,如今朝中奸臣当道,” “臣若不斩草除根,只怕这紫禁城的雪都要染成红色啊!” 朱慈烺眉峰如刀,声冷似铁: “谁忠谁奸,朕自能明断。国有国法,岂容你肆意妄为!” 袍袖猛然挥落,龙吟之声响彻大殿, “诚意伯刘孔昭殿前失仪,褫革爵禄,著镇抚司查抄府邸,九族待勘。” “若查出半封通敌书信——” 尾音陡然拔高, “朕便成全你的『忠烈』!” 话音未落,两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闪现。 飞鱼服,绣春刀,一左一右已將刘孔昭架离地面,不由分说拖向殿外。 刘孔昭喉头嗬嗬作响,迸发出最后的嘶嚎: “臣今日溅血,来日自有山河作证!” 他血红的眼睛瞪向惊魂未定的张慎言, “太祖若在,定会挥泪斩尔等腐儒!” 声音渐行渐远,却仍在大殿樑柱间久久迴荡。 一场本该结束的早朝,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杀再起波澜。 朱慈烺面沉似水,龙靴碾过尚未凝固的血渍,转身踏上玉阶。 恰在此时,一道阳光自琉璃窗倾泻而下,精准地钉在蟠龙金柱的龙睛之上。 恍若上苍骤然睁开了眼,冰冷地凝视著殿內的纷扰与血腥。 那一点骤然亮起的炽光瞬间攫住了朱慈烺的视线。 “诸卿且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仿佛活过来的龙睛, “成祖靖难入京时,它也看见曾有建文旧臣伏尸阶前。” “如今刘孔昭的刀锋虽落,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当真消弭了吗?” 眾人循旨望去,但见阳光煌煌,勾勒出金柱上蟠龙的轮廓,那龙睛处光芒璀璨刺目,眾人竟不敢久视。 “诸卿脚下沾著武英殿的血,” “朕今日,便借『孙仲谋挥刀斩案角』之典故,论一论这案头烛、阶前雪。” 朱慈烺龙袍扫过玉阶,踏过刘孔昭的血跡。 殿內空气凝固。 血腥气混合著龙涎香的余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芬芳。 “建安十三年冬,江东建业城的霜,比刀子还利。曹孟德兴兵八十万,挥师南下......” 他突然用说书人的腔调开口,惊得老臣黄云师袖中利刃又往深处藏了藏。 『建安十三年冬。 曹操兴兵南下,想要扫平孙权和刘备,一统三国。 东吴孙权內部分为主战和主降两派。 主降派认为曹兵势大,不可与其交锋,应主动献上降表,纳土称臣, 还能保留性命和爵位,否则就会玉石俱焚。』 朱慈烺一边说著,一边在群臣间缓步而行: “曹操八十万大军压境,东吴朝堂裂作两半——” “文臣捧著舆图说要划江而治,武將攥著兵符嚷著决一死战。” “张昭说降曹可保富贵,鲁肃道纳土便是亡国。” 脚步停在史可法面前,声音陡然一沉: “就像此刻,有人暗中联络左良玉说要『联虏平寇』,” “有人却在奏摺里誊抄戚继光的车阵图。”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迴响。 『而东吴主战派则力主与曹操决一死战。 孙权不能决断,遂与大都督周瑜商议。 此同时,刘备亦遣诸葛亮前来游说,陈述其中利弊。 最终孙权毅然决定,与刘备结盟,共抗曹操。』 他继续游走,边走边说: “孙权那日佩著古锭刀上朝,刀鞘上还沾著山越人的血。” “诸葛亮舌战群儒要结盟,周瑜深夜带著水师布防图求见——” 他话音戛然而止,抬手直指北方: “就像此刻!闯贼在晋中劫掠,建虏已列阵京畿,而诸卿在武英殿泼血!” 『东吴朝堂之上,面对曹操八十万大军压境,群臣之中不乏心怀畏惧、主张求和者。 孙权怒意勃发,厉声喝道: “再有言降曹者,与此案同!” 言罢,孙权挥刀而下,案角应声而断。 大殿之內,瞬间寂静无声,再无爭辩之语。』 朱慈烺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仿佛穿透千年时光,直视那场朝堂交锋: “当孙权听到第十七个“和”字,古锭刀劈开了紫檀案。” “他厉声怒喝:此案可断,江东风骨不可断!飞溅的木屑划破张昭的脸。” 他的视线倏然转向马士英: “就像此刻,就溅在张部堂的官袍之上。” 『孙权的一番话,也坚定了东吴抗曹的决心。 此后,眾志成城,联合刘备,终在赤壁之战中火烧连营,大败曹军。』 “后来赤壁的火烧了三个月,烧化了曹军的铁索,也烧尽了东吴的怯懦。” “而今这武英殿的血——” 他忽然轻笑, “该熔多少案头烛?化多少阶前雪?” 第63章 扭转乾坤局 朱慈烺讲完『孙仲谋挥刀斩案角』之典故,大步走向御座。 窗外的微风吹进殿內,轻轻掀起他的龙袍下摆。 “列位臣工!” 他的声音突然放得极轻,却在空旷大殿中清晰可闻: “孙仲谋的那一剑,斩错了吗?” 剎那间,大殿內的空气骤然凝重,眾人面面相覷。 有的大臣下意识地攥紧了朝服下摆,目光闪烁;有的则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兵部尚书史可法一步跨出班列,声音鏗鏘: “陛下,孙子有云,『上下同欲者胜』,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朝板斜指宫殿深处, “这上下同欲四字,非止於同心,更在於同生死。” “这一剑,斩灭了朝堂上的怯懦降音,让东吴上下一心,同仇敌愾。” 史可法突然转身,直面群臣: “今我大明风雨飘摇,尤需效此古人之志,陛下圣心既决,臣等当如当年江东文武。” 殿外风声呜咽,吹进堂內,掀起一片官袍衣袂的起伏波浪。 张慎言隨即出列,声调高亢: “陛下圣明!孙仲谋斩案角以明志,实乃雷霆手段!” “臣请颁《平虏詔》於天下学宫,令诸生每月朔望诵读,以正人心、聚民力。” 张慎言话音未落,殿內应和之声骤起。 “臣愿肝脑涂地,为陛下肃清奸邪,稳固朝纲!” “末將愿率麾下健儿,衝锋陷阵,斩尽胡虏!”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激昂的声浪中,却也夹杂著短暂的寂静。 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垂著眼瞼,仿佛入定。 马士英下意识地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旋即迅速低下头,跟著眾人拱手。 朱慈烺耳中灌入群臣激昂的声浪: “史部堂所云『上下同欲者胜』,深得朕心。” 他眼锋锐利如刀, “建安十三年火攻赤壁,江东少主,年不过廿六,” “於满殿朱紫惶惶欲降之际,宝剑出鞘劈断桌角,喝断谗言。” “那断木之声,竟震得曹操八十万水师灰飞烟灭。” 他微微一顿,声如金石: “诸卿可知,孙仲谋断的岂止是案角?” “他断的是人心涣散,断的是三军怯懦,断的是社稷將倾之危!” 年轻的帝王最终宣告了他的决策: “今日武英殿之上,朕效孙仲谋故事。” “自今尔后,凡涉庙堂大政者,朕容诸卿廷爭如沸;” “然若圣裁已定,再有异者,朕必以严法治之,以肃纲纪。” “陛下圣明!” 语音刚落,诸臣齐整揖礼,齐声高呼,声浪几乎要掀开武英殿的穹顶。 朱慈烺面上沉静如水,心內却如沸鼎翻腾。 这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之下,那盘踞在朝堂骨髓里的毒瘤—— 朋党之爭,当真能因『孙仲谋一剑』便消散么? 他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各异的面孔,心如明镜: 此祸岂尽在臣工? 根源,实则繫於君王统御之道。 自登基以来,慎用宦官,严防其干政擅权; 他恪守科举铁律,视其为国本根基,从未敢逾越半步。 他恪守祖制,努力做一个合乎礼法的君王。 可即便如此,朝中党爭依旧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这百年积弊盘根错节,早已深入帝国骨髓,岂是他一道圣旨、一次朝会就能根治的? 念及此处,一股暴戾之气猛地窜上心头! 五指骤然收紧—— 胸中那孕育已久的霹雳手段几乎破胸而出…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气。 火候,还差一点。 窗外的乌云翻滚涌动,仿佛预示著一场更为激烈的风暴即將来临...... “武英殿眾卿听旨!“ 朱慈烺振衣而起,声如龙吟: “今建虏犯境,山河泣血。” “著登莱巡抚姜曰广星夜火速进京,文武百官整备军需。” 他臂展如翼,宽大的明黄袍袖迎风猎猎, “太庙誓师之后,朕当披掛亲征,总率六师,亲復德州!” “此战非止雪耻,实为大明重光日月之战!” 朱慈烺决定御驾亲征克復德州。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譁然。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拂尘一甩,劈开一片嚎哭劝諫之声。 “臣冒死叩諫!” 一位老臣扑跪於地, “昔日英宗北征被俘之变未远,《皇明祖训》有云天子居九重以驭四海,” “今建虏在蓟辽尚屯重兵,倘若圣驾轻动,恐江南漕运生变、京营有內患之危啊!” “钦天监昨奏紫微垣晦暗,太白经天!” “此乃天道示警,陛下若违天时、轻离帝位,置孝陵龙气於何地?” “先帝十七年宵衣旰食,犹自困守京师,陛下岂忍重蹈煤山覆辙?” 朱慈烺毅然决定亲征,他算得明白: 不亲眼看看建虏骑兵怎么撕开防线,怎么找到破敌死穴? 不把天子旌旗插到德州城头,怎么让流民相信大明朝廷气数未尽? 更要让那些在奏摺里含糊其辞的督抚看清, 紫禁城的年轻帝王,敢將生死置之度外,押下这场扭转乾坤的棋局。 在群臣的反对声中,司礼太监韩赞周宣布退朝。 朱慈烺凝望著散去的人群,心中明澈如镜。 此时的山东,正处於一个近乎权力真空的状態。 大顺军向西撤退之后,山东与河北一带的大顺地方政权,迅速被原大明官绅推翻; 而清军则顺势占领了北京周边区域。 然而,清廷强制推行剃髮等政令,致使京师周遭百姓人心惶惶, 多地民眾揭竿而起,反抗清朝统治。 就连京师日常所需的西山煤炭,也因道路受阻,难以顺利运入城中。 一时间,京师內外,流言蜚语四起,盛传清军將有屠民之举。 多尔袞等清廷统治者一再闢谣,力求安抚民心,却也派兵四处镇压, 连“老稚不能弯弓操刃者”,亦惨遭屠戮。 面对如此局势,清廷急需一段时间稳定京畿地区的统治,养精蓄锐。 加之大顺军仍扼守山西,对清廷构成巨大威胁,使其不敢轻易將主力南下。 这无疑是收復德州、掌控山东的天赐良机。 一旦控制山东,一个更大的战略棋局,在朱慈烺的谋算间渐次浮现…… 第64章 高杰围扬州 朱慈烺雷厉风行,当机立断,精选京营精锐一万。 同时,他调遣黄得功部一万余人马,整合成两万劲旅,意图直取德州,以稳定北方防线。 钦命吕大器提督京营戎政,赐“总督京营戎政“金印。 朝中皆知吕大器生性耿介,公不拘私。 崇禎六年,吕大器初任吏部稽勛主事,便以雷霆手段首惩“放南”弊案,罢黜涉“偽名偽印”者数千人。 【放南:吏部专门针对“南直隶地区”的官员授官、外派与任职资格审查事务。】 此举固然整肃了吏治,却也结怨无数,竟至被罢黜的官员聚眾围堵吏部衙署。 吕大器为避衝突,暂离官署,並上密奏呈报实情。 先帝览奏震怒,立斩带头闹事者。 自此,吕大器声震朝野,其铁腕之名无人不晓。 此刻,御驾亲征的各项筹备工作,正在昼夜兼程又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横亘眼前: 是时大明总兵高杰,正率三万兵马正在合围扬州【歷史事件】,形势岌岌可危。 建虏压境的威胁尚未解除,大明江北防线內部,却已爆发了严重的內訌,局势极为复杂。 ......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秦淮河,河水悠悠,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镶嵌在大地上的银色绸带。 河畔一侧,运粮码头呈现出一派繁忙的景象。 户部与兵部的后勤官员们,正紧锣密鼓地筹备著粮草和輜重,他们的身影在码头上来回穿梭。 一艘艘满载粮草和輜重的船只依次排列,桅杆如林,帆布鼓胀,向著北方的徐州进发。 而在三百里外的扬州,城头正笼罩在血色残阳之中。 绰號为“翻山鷂”的大明总兵——高杰,率三万铁骑陈兵城下。 这位原属李自成部將、后降明为总兵的將领,依仗军力强盛,竟意图强占扬州为驻地。 扬州知府马鸣騄紧闭城门。 城內米价腾贵,百姓蜷缩家中,听著城外不时传来的喊杀声,瑟瑟发抖。 便是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史可法奉朱慈烺之命,佩督师印星夜渡江, 携兵部尚书旌节立於扬州城下,与高杰三万铁骑隔壕相望。 出府前,他於书房静坐片刻,只留下一封未缄口的家书置於案头。 当他在扬子江畔勒住韁绳时, 城头掛著“寧为白骨守,不纳豺狼兵”的檄文,青石砖上凝结著暗黑的血跡。 他策马碾过满地箭簇—— 那些都是昨夜高杰军射向城头的劝降箭书。 “史阁部,您当真要孤身入营?” 扬州知府——马鸣騄,死死攥住他的韁绳。 他官袍袖口磨损得厉害,眼窝深陷,显然已多日未得安眠。 城墙上架著十门红夷大炮,炮手们正严阵以待,夕阳映得额头汗珠闪亮。 “高营劫掠乡民如蝗虫过境,若开城门,必重演崇禎八年凤阳之祸!” 突然一声嘶吼,史可法抬头,垛口处守城士兵不知在向谁高声疾呼。 史可法想起三日前乾清宫的情景。 朱慈烺单独召见了他,说话时总盯著博山炉里升起的青烟: “朕要史卿將高杰赶回徐州。” 圣意坚决,將处理“高杰围扬州”之事全权交予了他。 此时,城北传来鼓角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史可法举目望去,只见高杰大营辕门洞开,数十桿大旗迎风猎猎,旗面破洞处透出火烧云的血色。 “本阁受命督师,岂有临阵畏缩之理!” 话音刚落,史可法猛地甩开马鸣騄攥著韁绳的手,马鞭破空声惊得檐角宿鸟四散飞逃。 马蹄铁踏碎青石板缝里的野蒿和箭杆,沿著城墙根向北疾驰。 铁蹄声声,让史可法想起高杰纵兵洗劫扬州的惨状。 高杰以“缺餉”为由,血洗城外十八里舖,妇孺的铜簪银鐲都被抢掠一空,其行径残暴至极。 夕阳將扬州城劈成阴阳两界。 当战马衝出北门瓮的剎那,残照如血,泼了史可法满身。 他攥紧韁绳,向著高杰大营疾驰。 辕门似巨兽獠牙,丈二高的木柵尖端插著风乾的头颅,最顶端那颗少年首级仍戴著儒生方巾,在风中微微晃动。 史可法凝视这骇人景象,朱慈烺的话语犹在耳畔錚鸣: “若高杰抗命不遵,朕当亲提禁旅,诛此獠於扬州城门!” 残阳掠过城堞,在史可法眼中幻化成高杰军阵里林立的戈矛。 高杰麾下三万剽悍边军皆是李自成旧部,观其营盘布置,虽显蛮横,却暗合章法,绝非乌合之眾。 若强行动武,只怕江北防线顷刻崩解——而那对江南半壁江山,將是致命一击。 夜风裹著腐臭钻入史可法鼻腔,他突然惊觉自己后背中衣已湿透。 他忽然想起马士英那句讥讽: “督师欲效郭子仪单骑退回紇?惜乎高杰非药葛罗,尔亦非郭子仪!” 更令他如鯁在喉的,是腰间锦囊里那封马士英写给高杰的信笺。 半月前由驛站快马送来的密报,字字皆是精妙算计: 『仰慕高將军威名久矣。扬州富庶,足养精兵。 若將军能安驻江淮,为国屏藩,本部堂自当於朝中力陈將军之功,奏请优敘。』 单看文字,马士英完是“为国揽才”、“稳定军心”。 但史可法、高杰都能读懂字面下的意思: 马士英支持高杰占据扬州,並承诺在朝中为其撑腰。 史可法心知,马士英早已勾结藩镇,权谋蛛网密布江淮。 这位礼部尚书自高杰南下时,便將其麾下三万铁骑视为壮大己力的筹码。 江北四镇暗流涌动,马士英早將扬州城许作交易,欲借高杰这柄利剑威慑诸镇—— 而这柄剑,此刻正直指扬州城门。 这般明码交易,早已將高杰的贪慾浇成燎原野火,再难遏制。 但这一切,圣上皆洞若观火,决不容许。 史可法想到此处,胸中陡然涌起一股决绝之气,猛地一夹马腹,乌騅马嘶鸣著衝进辕门。 两旁持矛的悍卒投来打量猎物的目光,夹杂著不怀好意的低笑。 “史阁部——请!” 亲兵掀开帐帘的剎那,酒气裹著膻味扑面而来。 高杰袒胸踞坐虎皮椅,正用匕首割食羊腿,见来者也不起身。 “给阁部看座!” 高杰用油津津的手掌拍打案几,两个赤膊力士吭哧吭哧抬来酒尊。 一名亲兵闻声,麻利地搬来一张椅子,搁在史可法身侧。 “史阁部请用茶。” 另一名亲兵端来青瓷碗,水面浮著几片绿藻。 史可法刚一落座,便开门见山: “將军一路辛苦,只是徐州粮秣充足,何故移师扬州?” 高杰发出一声闷笑,匕首在羊骨上刮擦,溅起的肉屑沾在他虬结的胸毛上。 “史阁部这话可笑——” “徐州那破地儿,老鼠啃完草根都要搬家!” “史阁部在南京城里待久了,怕是连刀剑锈味都闻不惯了?” 他突然用匕首插穿羊骨, “徐州就是口活棺材!” “北有建虏叩关,南有流寇窜突。老子在这夹缝里当孙子?” 他握匕首,猛然抬头, “扬州富得流油,凭什么让马鸣騄(扬州知府)那缩头乌龟占著?” 第65章 圣上枕边刀 史可法三指拈起青瓷盖碗,指尖轻刮碗沿茶沫, “圣上念將军戍边辛苦,特命本官送来五万石夏粮,不过——” 他垂眼轻啜茶汤, “这粮草此刻正沿漕河北送徐州大营。” “好个清汤寡水的圣恩!” 高杰把玩匕首的动作突然停滯,刀刃映出他抽搐的右脸。 “史阁部这是要饿死我帐下儿郎?扬州盐梟奸商个个富可敌国!” 他猛地一拍案,震得碗盏叮噹作响, “老子这三万把刀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既到了这繁华之地——就不打算挪窝了!” 帐外风灯摇晃,將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高杰手腕一翻,匕首“噗”地一声扎进案上那只半熟的羊腿,油汁四溅。 “不妨跟史阁部交个底,本帅帐前火头军备了三万人份的军粮——” “盐商沈裕堂昨夜犒军,说他地窖里藏著三十万两现银,愿犒我大军。” 史可法缓缓离座起身,双眼直刺高杰: “將军可闻覆水难收?” 话音未落,他袖摆一带,“啪嚓”一声脆响,茶碗砸得粉碎,瓷片与茶汤白沫泼了一地。 “今外敌环伺,內患未除,若此时同室操戈,与亡国何异?將军要做千古罪人么!” “少给老子唱高调!” 高杰“霍”地站起,虎皮椅“哐当”一声向后翻倒。 他一步跨前,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史可法。 帐內跳动的火光,將两人紧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两万具尸体才铺出这条生路!凭什么让老子顶在前头当挡箭的肉盾?” 史可法不语,只俯身拾起地上一段羊骨,手指抹了抹骨缝间残留的油星。 突然將骨头扔回案上: “將军可知饿犬啃骨?” “舔髓时齜牙,咽渣时亮爪——可这骨缝里的油星肉丝,够撑几时?” 他抬手虚指漕河方向, “將军可闻漕河运粮的规矩?水流自南向北,断没有逆行的道理。” “五万石新麦此刻该过清江闸了。不过....” 史可法语锋一转,突然压低嗓音,趋近高杰耳畔, “若辕门改掛奉旨镇守徐州的大旗,” “本阁即刻发令——让押粮船队把行军锅都装满。” 高杰虎目圆睁,他比谁都清楚,过了清江闸的粮船,便是插翅也飞不回扬州。 帐內烛火突然“噼啪”爆出一团火星。 高杰后退一步,拳头“咚”地砸在案几上: “老子偏要看看,” “是漕粮先到徐州,还是扬州盐商的窖银先到老子的军库。” 咆哮震得帐顶悬著的雁翎盔微微晃动,两个亲兵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 “本阁部不妨也跟將军交个底!” 史可法垂眸整了整衣襟, “將军未奉詔而擅驻扬州,可记得古语有云: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再度逼近高杰,声音轻却带沉, “將军现在,就像悬在圣上枕边的刀!一把……不受控的利刃。”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高杰, “將军觉得——这觉,还能睡得安稳么?” 剎那间史可法与高杰四目相对,瞳孔里映著的烛火,竟似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高杰双目骤然紧缩,血丝密布,两人鼻息喷在对方脸上,案头烛焰被无形的杀气压得几乎熄灭。 他猛地抄起匕首,寒光贴著史可法耳畔掠过,“夺”地一声钉入支撑大帐的立柱。 一缕断髮自史可法鬢角悄然飘落。 刀柄犹自嗡嗡震颤,史可法连睫毛都没动分毫: “神机营三万儿郎此刻正在燕子磯操演火器,將军这辕门大帐——” “怕是转眼便要成他人庆功宴上的牛羊。” 他广袖猛地一甩,烛火“呼”地矮下去,几近熄灭, “诸镇铁骑枕戈待旦!敢犯天威者,管叫他肝脑涂地,血沃淮扬!” 史可法右手戟指帐外,喝声如雷: “三军將士的刀锋早飢得滴血,正等著用谋逆者的头颅——祭圣上的大纛!” 高杰虬髯上的油汗在烛光下泛著冷光,他盯著立柱上的匕首,突然抬脚踹翻令架。 史可法趁势逼近: “陛下不日將御驾亲征北伐德州,届时徐州大营便不再是挡箭的草靶——將军若此时不奉詔……” “不奉詔又当如何?” 史可法话未讲完,高杰便反声怒吼。 “將军面前三条路,” 史可法以指划案,声沉如水, “其一,降顺逆闯?那流寇早与將军结下夺妻焚寨之血仇!” “其二,投效建虏? “多尔袞若拿你当填壕沟的炮灰,將军以为是与虎谋皮还是自掘坟墓?” 帐外战马突然嘶鸣,跃动的火把將史可法眉间的纹路切割得忽明忽暗。 他突然把手搭在高杰肩上,声音压下,却字字千钧: “其三,唯有奉詔移师徐州,方能全忠孝之名!” 五指骤然收紧。 高杰袒露的胸膛隨呼吸剧烈起伏,块块肌肉紧绷,却未甩开那只手。 忽明忽暗的光影,將两人的轮廓拓在营帐上,像两尊凝固的石雕。 帐內陡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亲兵压低的劝阻声打破了沉寂。 紧接著,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帐帘: “小儿若拜阁部为义父,今夜便退兵三十里。” 帐帘“唰”地被掀起,烛光摇曳中,一道纤细却带著英气的身影步入帐內。 她身著石榴红比甲,外罩素色软甲,左手托著白瓷茶盘,右臂稳稳抱著个锦缎襁褓。 邢夫人! 史可法倏然转头。 这邢夫人本是李自成髮妻,聪明勇武,颇有谋略,在李自成军中时便掌管军用物资调度。 崇禎八年,她与部將高杰私通事发。 为避杀身之祸,二人共谋归附大明,自此高杰成为朝廷帐下驍將。 她將白瓷盘“鏗”地一声磕在柏木案上。 突然掀开襁褓,婴儿粉嫩的小脚丫蹬在酒尊边上: “史阁部请看,这孩儿昨夜刚吮了扬子江畔的初乳。” 邢夫人左手拔出立柱上的匕首,“鐺”一声掷於案上,隨即说道: “此儿若啼血辕门,怕要惊动孝陵松涛里的太祖英魂。” 第66章 夫人真英雄 邢夫人凤眼一斜,冷冷扫过史可法: “阁部若要高帅退兵,何必抬出圣上来压人?” 她突然抱起婴儿,径直走向主案。 高杰壮硕的身躯紧隨其后,始终与她保持半步距离。 “只需让这孩儿唤您声义父,今夜辕门便改掛奉詔镇徐旗!” 邢夫人语气斩钉截铁,將婴儿往前一送。 襁褓几乎撞上史可法的胸膛,带著一股奶腥气。 史可法指尖轻触婴儿胎髮,他明白邢夫人的用意—— 她是想借这婴孩,与內阁大臣绑定私谊。 “稚子无辜,何苦染这刀兵气?” 他话锋一转, “昔年秦檜持十二道金牌召岳飞班师,岳武穆勒马朱仙镇,南望黄河悲啸。” “今夫人坐拥江淮精兵,却以『忠义』为旗,行拥兵自重之实…岂非与岳武穆背道而驰?” 他言语间透著疏离, 既因大臣与总兵交往过密易招圣上猜忌,亦因看不上高杰曾为流寇的出身。 邢夫人冷笑一声,將婴儿抱回怀中: “妾身隨李闯王时,见的『忠义』多了!今日跪明廷,明日降满清——” 她唇边扬起讥誚的弧度, “不过是扯下旧旗换块新布!” “乱世里活下来的,谁不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史可法抬手,追问道: “夫人既知豺狼当道,可还记得扬州城头悬的是哪家日月旗?” 他目光如刺,直逼邢夫人, “若这旗换了主人,不知夫人是绣飞龙,还是……描鹰隼?” 话语中的隱喻如同出鞘的利剑,飞龙暗指大明,鹰隼则喻满清。 烛火噼啪爆响,帐外忽有战马嘶鸣,似万千铁骑在夜色中蓄势待发。 “绣飞龙,描鹰隼!” 邢夫人唇角那抹弧度锋利依旧,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將问题拋回: “这龙椅上坐的是娃娃,朝堂上站的可是虎狼——” “史阁部不妨明说,您和马阁老,谁才是那挟天子的曹孟德?” 她眼波一转,瞟向高杰, “总得让我家將军知道,该给哪位丞相牵马坠鐙不是?” 这邢夫人將当今圣上看成是稚儿,以为真正掌实权的不是史可法就是马士英。 烛火“嘭”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火星,映得史可法面色一凛。 “夫人慎言!曹孟德之喻实为僭越!” “圣上非汉献帝之孱,朝堂更无曹孟德之辈,陛下乃真命天子,岂容权臣擅权!” 声调陡然拔高,震得烛焰猛地一缩, “本阁部奉圣上御旨,命高將军三日內班师徐州!” 邢夫人仿佛未闻其怒,逕自端起案上青瓷茶盏,轻嗅氤氳茶香—— 那是江南名茶“罗岕茶”的清雅气息。 “江南风光甚好,妾身既来了扬州,自然要替圣上多看顾几日。” “若蒙圣恩,准予驻蹕扬州.......” “夫人且住——” 史可法突然打断,声音沉鬱, “纵使扬州城门洞开,夫人可曾想过,明日退路何在?” 他猛地转头,望向帐外的墨色: “夫人若执意兵戎相见,高將军恐成眾矢之的。” “明日三镇会剿的檄文上,怕要添李闯余孽四个硃砂大字。” 邢夫人眉骨阴影忽深忽浅。 两朵烛火在她玄甲护心镜上跳动,映出一幅诡异的阴阳鱼。 她眼帘低垂,忽然按住襁褓里婴儿乱蹬的小腿: “史阁部若真要我家將军做大明忠犬——总得先扔块带肉的骨头。” 她终於亮出了底牌。 “夫人果然真英雄!” 话音刚落,史可法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卷明黄绢帛: “陛下已敕封將军为兴平伯,若夫人移镇徐州,助圣上收復德州。” “本阁部即刻奏请加赐丹书铁券,二十万餉银即由漕运解至。” 他手腕一抖,黄绢“唰”地展开,露出御笔朱印。 帐內死寂,唯有婴儿细弱的抽噎声。 邢夫人双眼掠过黄绢,忽从鼻中嗤出一声冷笑: “原来史阁部才是那挟天子的曹阿瞒,偏要作周公吐哺状。” 她语气讥誚, “不过这恩威並施的把戏,倒比扬州漆器上的描金更精巧三分。” 黄绢落下案头,露出朱印“兴平伯”字样。 帐外夜风忽止,营火噼啪声中,高杰终自那捲黄帛上抬起目光,先前紧绷的肩背沉了下来。 令史可法没有想到的是,高杰部中运筹帷幄、执掌大局的,竟是这位邢夫人。 子时三刻,一骑快马撕裂夜幕,衝出了高杰大营辕门。 五月壬辰,督师史可法单骑入高营。 次日高杰引兵北归徐州,扬州围解。 ...... 朱慈烺御驾亲征前夕。 礼部尚书马士英、灵璧侯汤国祚、忻城伯赵之龙等朝中重臣联名上疏,为日前大闹朝堂的诚意伯刘孔昭求情。 奏疏中甚至搬出其先祖刘基(刘伯温),言辞恳切: 『昔文成公鄱阳献策,助太祖焚陈友谅巨舰;暗度採石,巧取应天。 今诚意伯巡江抗虏,其忠勇实承祖风。 ...诚意伯虽性如霹雳,每有雷霆之怒,然其忧国奉公之忱,实与文成公一脉相承。....』 *** 乾清宫。 烛火在夤夜中跳动著,朱慈烺握笔的手,在奏章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他挥毫批红: 『国法者,天理之准绳,社稷之纲维...... 诚意伯之事,朕已详察。其性刚直,每多躁急。 然此岂可为违法犯纪之由?......』 *** 翌日,大理寺。 晨光斜照在批红奏疏的硃砂字上。 大理寺卿黄云师,手指微颤,后退半步念道: 『.....朕念及刘孔昭家族世代之功,本应网开一面。 然律法之下,朕岂能以私情而废公法?』 话音未落—— 左首青袍官员手中的茶杯“啪“地摔落在地,右列白髮僉事倒吸冷气, 嘴唇无声地囁嚅著“勛贵…竟也…”几个字。 黄云师继续念道: 『人臣忠诚,固为可嘉…』 『…若因勛旧而废典刑,则法度何以立?社稷何以安?百姓何以寧?…』 压抑的寂静中,角落突然爆出一句清亮激越的嗓音: “寒门斩立决,勛贵罚三俸——” “这齣戏我们大理寺唱了百年!今日终等到圣主明断乾纲!” *** 同日午后,刑部大堂。 风掠乌纱瓔珞,捲起一丝寒意。 刑部尚书——解学龙,緋袍下的膝盖难以察觉地微颤。 他手中奏疏渗著血气,朗声诵读: 『.....诚意伯辜恩枉法,著三司会审,依《大明律》擬罪。.....』 主事王文璧捻著山羊须,青瓷茶盏里晃动著窗外不安的树影。 “大司寇(刑部尚书雅称)!” 他声音压得极低, “这硃批里……七分杀气,三分天威啊。” “圣意已决,『擬罪』二字,再无转圜了。” 员外郎突然一把拽住同僚袖口,惊道: “刘家这般显赫尚且获罪,我等小吏……更需谨小慎微!” 解学龙没有回应,只是將目光投向堂外。 日晷的针影,正冰冷地指向“午时三刻”——那个行刑的时辰。 刘孔昭大闹朝堂之罪,三司都在等著朱慈烺的態度。 而朱慈烺批红一出,意味著刘孔昭將难逃抄家流放的命运。 第67章 船队赴徐州 寅时三刻,残夜未褪。 东方天际仅泛蟹壳青,晨星寥落,冷光洒在太庙的重檐斗拱上。 朱慈烺迈过太庙的朱漆门槛,挥退欲搀扶的司礼太监,独自走入庙堂。 庙內烛火摇曳,香菸裊裊,模糊了太祖朱元璋画像上那双蕴藏雷霆的眼眸。 檐角铜铃在寅夜风息中偶尔轻响一声,清冷寂寥。 高耸的台阶下,肃立的锦衣卫手持金瓜斧鉞,甲冑反射著幽微的晨光,如同雕塑。 朱慈烺从“司香奉御”手中接过三炷长香。 德州危急! 卢世榷血泪奏疏、建虏石廷柱、巴哈纳陈兵压境的军报,字字灼心。 第一拜,眼前是德州城头的烽烟; 第二拜,耳中是建虏铁蹄的轰鸣; 第三拜,未及屈膝,他猛地抬头—— 太祖画像上那双眼眸里,竟似掠过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 “维崇禎十七年,岁次甲申……臣以冲龄嗣服,痛九庙之蒙尘;” “躬擐甲冑,誓六师而薄伐,剿贼安邦,上报君父,下安黎庶……” 读祝官朗声诵读祝文,声音在樑柱间迴荡。 昭告天地,誓师剿贼安邦。 东方既白。 社稷坛前,朱慈烺將血酒奋力洒向北方。 风,骤止。 天地间驀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旌旗都停止了翻卷。 当他纵身跃上马鞍时,太庙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灰色残烟,正缓缓逸散在晨光里。 马鞭凌空炸响一声脆响! 战马嘶鸣声中穿过寂静的皇城,直驰承天门外的校场。 校场之上,三军肃立,戈矛如林,旌旗蔽空。 朱慈烺纵马跃上点將台,血色朝霞泼洒在他年轻的脸上。 他抽出腰间洪武剑,剑锋直指北方! “錚——!” 剑鸣龙吟,惊起漫天雨燕。 迎著初升的血色朝阳,年轻的皇帝厉声断喝: “擂鼓!” “令仪凤门二十门红夷炮——齐发!” “朕要这炮声裹著太祖剑鸣,震碎多尔袞肝胆!” 炮令既出,战鼓將擂。 御驾,即將启程。 …… 午后的阳光带著几分燥热。 朱慈烺换下龙袍,甲冑在身,利剑入鞘。 接过韁绳的剎那,掌心传来战马的温热。 他翻身上马,朱旗招展中,铁骑洪流自通济门倾泻而出。 甫出城门,秦淮河的水汽裹挟著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方,东水关的瓮城横跨水面,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码头上,千帆蔽日。 往日南北商贾云集的繁华之地,此刻被一艘艘战船填满。 马快船的桐油舱板蒸出刺鼻的焦味,舷窗渗出昏黄油光。 战舰桅杆如密林刺天,缆绳紧绷的咯吱声与船工號子绞缠一片,奏响出征的序曲。 朱慈烺勒马临岸,目光扫过这庞大的舰队,心中稍定。 不远处,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船工正弓著背,对年轻船工嘶声道: “马快船分两脉——马船驮牲口,快船载兵甲。” 年轻船工突然指向江面一艘双层战船: “老丈,那艘船头带铁犀的大舰,怎生比別的船高出半截?” 老船工抹汗嚷道: “嘿,这叫四百料海沧战船!” “浅船改的双层壳,五尺吃水,窄水湾里能拧著身子转!” 他喉头滚动,沙声混入江风, “当年鄱阳湖,太祖爷就是靠这灵巧身子,把陈友谅的楼船巨舰……撕成了碎片。” 老船工沙哑的声音隨风飘入朱慈烺耳中。 此番南京京营发兵,步兵六千,铁骑四千,沿长江北上至扬州,转漕河而上。 与此同时,黄得功部一万兵马自庐州府直赴徐州,与高杰部一万兵马会合。 前锋战船率先扬起风帆,一艘接著一艘,向著远方驶去。 朱慈烺猛夹马腹,胯下战马嘶鸣,朝码头疾驰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来呼呼的呼啸声。 总督京营戎政——吕大器,疾步穿过如林的士兵,至御前十步扑地奏道: “稟陛下,海沧战船已备,乞移圣驾!” 登莱巡抚——姜曰广,紧跟其后。 太监韩赞周与秉笔太监李承芳,分立御輦两侧,小心伺候。 朱慈烺翻身下马,吕大器扑跪的膝甲撞地声还未消散,韩赞周尖嗓已刺破江风: “陛下有旨,吕卿平身,速速开拔!” 朱慈烺踏上那艘四百料海沧战船。 松木混合桐油的气息沁入肺腑。 他抚过战棚木纹,浅船改良的双层船体在波光中稳若山岳,印证著老船工所言。 船尾瞭望台上,传来瞭望手的梆子声。 朱慈烺探手触到舷窗內侧一个隱蔽的孔洞——那是射击孔。 窗板外面包著厚铁皮,里面垫著浸透桐油的棉毡。 就算建虏的石丸砸过来,亦难穿透分毫。 他仰头望著望著猎猎飘扬的北斗旗。 船头大將军纛上“征虏大將军”五字,金线粲然,仿若星斗坠落人间。 令下既出,船队扬帆启程,旌旗招展,帆影点点。 船身之上,甲士林立,箭矢如林。 船队首尾相连,宛如一条巨龙蜿蜒於河道之上。 朱慈烺甲冑未卸,立於船头,凝视著前方,长江的波涛在脚下翻涌。 战船破浪声中,朱慈烺手指掠过被江风鼓胀的帆索: “姜卿可曾细读过《瀛涯胜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姜曰广, “永乐年间宝船九桅张十二帆,如海上城闕昼夜星驰,彼时我大明水师旌旗蔽空,鯨波万里亦如履坦途!” 姜曰广肩头微微一震,垂首躬身: “陛下圣鉴!海上凭风信昼夜行千里,诚如马欢所述云帆高张,昼夜星驰。” 他抬腕指向江面, “今漕河非海,但昼夜兼程,日行一百六里有奇,不消十日可达德州。” 江风鼓盪间,主桅日月旗舒捲如龙。 当年永乐宝船九桅十二帆的盛景早化烟尘。 此刻四百料战船的桅杆却仍擎著大明的星图: 北斗旗指北,净江旗镇波,二十八宿沿舷列阵,恰如《武备志》所绘“天河战阵”。 夜幕降临,战船掠过扬州。 朱慈烺独坐舱棚內,望向窗外扬州城。 城墙巍峨,灯笼高悬,宛如繁星点点,镶嵌於夜空之中。 忽然,一段沉痛的歷史记忆涌上心头--“扬州十日屠”。 第68章 建虏下德州 公元1645年四月二十五日,清军攻破扬州城。 史可法被俘遇害,多鐸以不听招降为由,下令屠城。 几世繁华的扬州城是时: 『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前后左右,处处焚灼,城中积尸如乱麻......』 直至五月初二,城內方始重建秩序。 安置官吏,查焚尸簿载其数,前后约计八十万余。 窗外,皓月当空,如银盘高悬。 清冷的月光泼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跃动的银鳞,隨著江水起伏明灭。 舱內寂静无声,唯有船底水流汩汩轻响。 船队並未停歇,破开夜色,如离弦之箭般径直北上,直指徐州。 一连数日,舟行不止。 是日夜色渐沉,航船灯火逐一熄灭;次日清晨,月光溶入渐起的晨雾,江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水汽。 待那薄雾被初升的朝阳驱散时,船速渐缓,徐州城雄浑的轮廓已在眼前。 六月初四日清晨,船队抵临徐州城下。 朱慈烺闻报步出船舱,凭舷而立。 只见码头甲冑映日,旌旗翻涌,兵马肃立,將整个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队列最前三人尤为醒目: 左首將领玄甲覆身,按刀而立如铁铸山岳——正是靖南伯黄得功; 韩赞周趋前半步低语: “陛下容稟——右首吞兽鎏金甲者,乃总兵官高杰;” “居中著青袍系玉带者,系徐州知州——朱蕴敖。” 朱慈烺携眾臣踏上码头,眾人齐声高呼『万岁』。 声浪如潮,惊起码头飞鸟冲天四散。 初见高杰,朱慈烺不禁想起史可法单骑入高营,解扬州之围之事。 彼时只道高杰是跋扈武夫,此时方知其部竟是刑夫人帷幄运筹。 此番出征德州,是那刑夫人细剖利害,方能奉詔协战。 若能克復德州,徐州便可卸下直面北疆的前哨重担。 再看眼前甲光曜日的整肃军容,朱慈烺暗嘆: 刑夫人以巾幗之身执掌虎狼之师,实乃乱世奇观。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入得徐州城,朱慈烺纵马缓行。 他要亲自丈量这座用铁与血浇灌出的“兵家必爭之地”。 手掌抚过城垣夯土的裂痕,千年歷史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他策马穿过瓮城时,朝阳正將箭楼的阴影投在瓮城石壁上。 这座南北要衝,东接齐鲁,西连中原,南通江淮,北达幽燕。 恰似华夏大地的心臟,每一次搏动都牵动著天下命脉。 楚霸王项羽的怒吼、曹孟德水淹下邳的涛声、金戈铁马的嘶鸣……仿佛仍在城墙之间迴荡。 一阵鳞甲碰响惊醒了他的沉思,乃是守城参將上前见礼。 朱慈烺马刺猛磕,胯下龙驹长嘶著化作离弦铁箭,踏碎了瀰漫的晨雾,向深处行去。 徐州军营,堂內。 辰时三刻的晨光,將堂內割裂成两半。 铜炉中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室內一时寂静无声。 徐州知州——朱蕴敖额角渗著汗珠,神色紧张。 光暗交界处,黄得功这位总兵粗指正按在舆图“德州”字样上; 三步外的高杰虬髯賁张,姜曰广抚须、吕大器负手环立图侧。 “噠、噠、噠!” 堂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堂前戛然而止。 朱慈烺剑鞘顿地,声响清越。 “报——!” 一名夜不收满头大汗闯入堂內,单膝跪地,甲冑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启奏陛下!” “多尔袞已令偽监军——方大猷总揽山东招抚,” “遣镶白旗巴哈纳、镶红旗石廷柱率两旗精锐南下,前锋距德州已不足百里。” 知州朱蕴敖听闻建虏逼近,脸色倏地一白,后退半步时撞歪了案头铜炉,裊裊青烟顿时乱了轨跡。 “不出朕所料!” 朱慈烺右手攥紧军报,多尔袞终究是来了,眼中锐光一闪: “多尔袞狼子野心,图谋山东是要断朕江淮命脉。” “朕亲率六师出征,正为遏建虏南下之势。” 他猛地转头看向眾將, “闯贼破京师,尚有山河可恃;今若山东尽丧,虏骑饮马淮水,则南都危若累卵。” “诸卿有何破敌良策?” 朱慈烺指节叩在军报“巴哈纳”(爱新觉罗·巴哈纳)之名上。 此獠乃镶白旗悍將,索长阿一脉曾孙。 十七岁从皇太极征伐漠南,崇禎十五年松山之战,隨阿济格破明军松山外围防线。 崇禎十七年五月,多尔袞据京师,擢其为镶白旗固山额真。 与石廷柱连克霸州、沧州等,以“三日破四城”之凶名震慑齐鲁。 此番多尔袞遣其南下,显是要以焚掠之威迫降山东州县。 黄得功甲冑鏗然出列,拍了拍胸膛: “陛下且宽心!” “末將十二岁提刀杀敌换酒钱,昔年张献忠十万贼军围桐城,臣带八百儿郎杀透重围,生擒那三鷂子。” 他忽然转身直面高杰,目如铜铃: “今日建虏两旗算得鸟?臣请三千敢死士,今夜便端了巴哈纳的老巢。” 高杰“嚯”地向前半步,嘴角掛著一丝嘲讽: “黄帅勇烈,可砍韃子营,还得用我这把割过十二路流寇喉咙的马刀。” “当年松山血战,巴哈纳不过阿济格帐下一马前卒;石廷柱更是个背主求荣的孬种!所谓两旗精锐……” 他语带锋芒,忽俯身以指蘸茶,在案上划出两道水痕——镶红、镶白二旗印记宛然: “今镶白旗兵不过五千,建州老奴立旗时,每旗额定七千五百战兵,” “然自萨尔滸至今,满洲丁口凋耗,实有披甲人不过三四千。” “余者不过是汉军旗杂兵与包衣奴才。” 朱慈烺剑眉未动,多尔袞此番只派了两旗南下,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兵马, 而大明此番匯集黄、高及徐州兵马,合计三万有余,表面確是兵力占优。 然而建虏皆是百战铁骑,绝非流寇可比。 高杰指尖猛然收回,抱拳朗声: “陛下!末將请命率本部精骑为前驱,半月之內必献二獠首级於帐下。” “若违此誓,请斩此颅悬於辕门。” 话音刚落,黄得功吼道: “高鷂子莫要聒噪!” “你他娘在陕南钻山沟时,老子已在辽东砍过韃子脑袋。” “你那翻山鷂的崽子们钻山沟还行,跟镶白旗铁浮屠对冲怕是要尿裤子。” 高杰伸手弹了弹黄得功胸甲上锈跡,冷笑道: “黄闯子当年砍的,莫不是包衣奴才吧?” 朱慈烺看向高杰。 他猛然醒悟,此人虽以“果敢善战”著称,然其跋扈难驯,此番竟请缨死战,必是刑夫人暗中调度。 第69章 三万铁鉏头 “陛下在此,不得无礼!” 两人的爭执引起了姜曰广的不满。 他银须微动,沉声道: “六月流火,二位总兵的『火』气更盛啊!” 黄得功眼睛眯成一条缝,朝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恕罪!末將粗鄙武夫,跟高鷂子在开封时就这德行。” 话音未落,他已一掌拍在高杰肩甲上。 “咱们粗人打架前总得先吼两嗓子,但杀韃子的时候,末將的脊梁骨就是高兄弟的盾牌。” 高杰甩开黄得功的手,却也跟著笑起来: “正是!咱们这群老营弟兄,说话比放屁还糙。可砍人的手艺,比绣花针还细。” 两人的笑声撞在一处,短促、粗糲,像两柄豁了口的旧刀猝然交击。 朱慈烺拂袖而起,声震屋瓦: “黄卿铁鞭裂甲,高卿鷂翼破风,二位总兵的脊樑,便是大明的长城。” “呛啷”一声,天子剑悍然出鞘三寸, “朕今日倒要看看,是建虏的牛录锐,还是我大明总兵的脊樑硬。” 总督京营戎政吕大器踱步上前,手指舆图: “二位总兵忠勇可嘉,崇禎十五年松山惨败,非將不勇或兵不利,实是洪承畴贪功冒进,反墮虏贼反客为主之计。” 他拱手面向朱慈烺, “陛下明鑑,今山东州县暗通款曲者眾,又有大明降臣方大猷从中策反。” “若轻骑冒进,恐重蹈洪督师覆辙!” 朱慈烺深知建虏虽兵少,却不容小覷。 此番隨驾出征的三万大军,虽號称天子亲军,细究起来,能战之兵不过十之五六: 黄得功部歷经战阵,算得上铁骑;高杰部虽驍勇善战,终究绿林习气未除; 至於京营那些勛贵子弟,怕是连刀锋都不曾擦亮过。 他沉吟片刻, “吕卿深諳虏贼狡诈,当年萨尔滸四路分兵之祸,朕未尝一日忘怀。” “徐州离德州千里之遥,军情不明,不可冒进。” “待到山东境內依军情而定,当前首要之务,是速速进军。” 言毕,他提声下令: “传諭各镇:” “前锋营轻骑昼夜兼程,中军主力整飭军备,粮秣隨行——” “此战不破德州,绝不收兵!” “末將,遵旨!” 高杰,黄得功,吕大器等人同声答应。 当堂內將领们立刻围拢成数个同心圆,低声的商议进军事宜时。 朱慈烺正踱步至地图前,眸中闪过沉思。 他猝然转身,视线转向角落阴影: “朱蕴敖!” “臣在!” 阴影里猛地弹起一个身影。 正在擦拭额汗的朱蕴敖一个激灵,身体瞬间挺直。 “朕命你即刻徵调三万把精铁鉏头(锄头),速速运往德州。” 堂內所有低语戛然而止,齐刷刷钉在朱蕴敖骤然的脸上。 姜曰广与吕大器迅速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黄得功的络腮鬍也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皆是对此匪夷所思之令暗自惊疑。 朱蕴敖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可是要深沟高垒?臣可令民夫携鍤镐隨军。” 话音未落,姜曰广银须微颤,疑惑问道: “老臣记得军中輜重已备有足够工具,无需在徐州额外徵调鉏。” “姜卿!” 朱慈烺忽而展眉,似在进行一个宏大的计划, “待鉏头运抵德州,朕倒要请姜卿移步城楼,看这三万柄精铁鉏头,能掘出怎样的龙战玄黄——” 他话音一顿,倏然昂首, “朕要这些鉏头,在德州种出百万雄兵!” 朱蕴敖伏低身子,颤声应道: “臣这就去办,只是这鉏刃开锋......” “按农具规制即可。” 朱慈烺微微抬手, “记住,买鉏的银钱走朕的內帑,若有胥吏敢剋扣一文——便拿人头顶缺的那角来补。” “臣,遵旨!” 朱蕴敖应声领命,虽有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 未及焚尽残香,御舟已破浪北去。 龙旗招展,舟师浩荡,劈开两岸青绿。 与此同时,黄得功部与高杰部则沿运河陆路並进。 不久便到达山东境內,大军所到之处运河沿岸,间有百姓闻讯而来,簞食壶浆,以迎王师。 甚至有白髮老丈以陶碗奉上浊酒,眼含热泪高呼“王师北定”,其声终被櫓声湮没,却让甲板上的军士们不禁挺直了胸膛。 此时的山东確实处在权力的真空期。 船队日夜不停,一气穿过微山、昭阳、独山、南阳四湖。 船头劈开青灰色湖面,六月初六的燥热里,兗州府界碑在舷窗外倏忽掠过。 然而船速却渐渐缓了下来,时停时续。 朱慈烺放下手中舆图,心下一沉:莫非遭遇了敌军? 他转头向身旁的太监韩赞周吩咐道: “韩大伴,速去探明缘由,再將姜曰广请来!” 韩赞周领命退去。 不多时,姜曰广衣袂卷著汗味与水腥扑进舱门。 “陛下,船入兗州府后,水往高处流,船往山上行,需过坝穿闸,故而行进迟缓。” “船往山上走?” 朱慈烺困惑。 姜曰广唇角微扬,显然对这片水脉了如指掌: “陛下圣明垂问。这一段属会通河,其中南旺段地势高昂,如同水之脊背,因此被称为『水脊』。” “汶河水在此分流,七分往北、三分向南,船行此处需层层过闸,如同登梯,故有南旺登舟如登天之民谚。” “登舟如登天?” 朱慈烺惊异瞬间转化为灼灼的好奇, “山有多高?水从何来?耗时几何?” 姜曰广深深一揖: “启奏陛下,会通河自南旺隆起成脊,水脊高逾三丈五尺,实为运河命门所在。”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溯百年光阴, “昔日永乐年间,宋礼尚书治漕运,得白英老人献策,筑坝引水、设柜蓄流,竟能使汶水西逆七十里,以水济运,可谓巧夺天工。” “至於过闸耗时……” 他略作估算, “每闸约两刻钟,全程越过水脊,需六个时辰。” 朱慈烺静默了,瞳孔深处映著窗外无形的巨脊—— 那巍峨水脊竟如天堑横亘, 而七十里汶水逆势西行的涛声,正化作对人力巧夺天工的磅礴礼讚。 船队继续缓缓向上攀登。 船只一旦进入闸室,便通过注水使水位逐渐升高,直至与下一级船闸的水位持平,然后船只便能继续前行。 第70章 德州平原县 “漕路三千里,南旺居其高。” 终於,朱慈烺的海沧船抵达了“运河水脊”——南旺。 这里即是南旺闸分水鱼嘴,亦是千里漕河真正的中点所在。 “船往山上走”,正是南旺水利工程的绝妙之处。 它控制了南北水量的分流,使得汶水向南北双向以不同比例水量入运河。 凭栏望去,运河两岸杨柳依依,隨风摇曳,似在低语。 汶水滔滔,在不断的衝击著“石拨”,“石拨”將水一分而二,分別流向南、北漕河。 恰在此时—— “报——!” 一声嘶吼撕裂了运河的暮风。 但见一名夜不收踉蹌奔至,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前方急报,建虏贼將巴哈纳、石廷柱已抵德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朱慈烺接过军报,同时展开另一份印有多尔袞大印的檄文: 『奉摄政王(多尔袞)之令,各地兵马速集结,奔赴山东等地。』 『所经之处,地方官民须出城迎接,敢违抗者,以对抗王师论罪!』 他心里清楚,这是多尔袞採取软硬兼施策略,妄图不费一兵一卒,招降山东各地官民。 船队破开浑浊河水,继续北行。 东昌府的轮廓在暮靄中退去,临清的灯火在前方若隱若现,德州已近在咫尺。 此刻,朱慈烺心中渐渐泛起了一丝紧张感。 就在此时,“夜不收”再度送来紧急军报: 『巴哈纳所率一旗兵马,驻扎於德州平原县;』 『石廷柱所领一旗,屯兵於临邑县。』 运河暮色渐浓。 朱慈烺望见远处堤岸闪过几道黑影,正是“夜不收”哨探踏著苇草疾行而来。 这些自宣德朝便活跃边塞的精锐斥候,被蒙古人称作“捉生”, 他们如同捕猎者一般,凭藉敏锐的嗅觉和矫健的身手,搜集情报。 这些彻夜不归营的死士,已从边关榆林的朔风里,陷进了中原弥散的烽烟中。 朱慈烺急召靖南伯黄得功、兴平伯高杰、总督京营戎政吕大器、登莱巡抚姜曰广等军前议策。 烛火昏黄,在舆图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映出平原县与临邑县两处墨点,嵌在德州以南不过八十里处。 根据已掌握的军情: 巴哈纳率镶白旗披甲人三千、跟役三千,合六千之眾, 石廷柱领镶红旗五千兵马,以大明降臣监军副使方大猷、工部侍郎王鰲永为前驱。 对山东州县交替使用劝降檄文与屠城震慑。 案角另一纸檄文被风掀起,吴三桂的名字赫然其上: 『钦命平西王吴三桂,世受明恩……泣血请兵……誓灭逆寇……归顺者录旧职,投诚者蠲粮赋……』 旁边紧贴的另一张告示,则盖著摄政王大印,字字杀伐: 『摄政王简选虎賁数十万南下,山东速降!』 『开门献城,军民免死;顽抗天命,城破之日,官吏皆斩,百姓为奴。』 朱慈烺目光沉凝,久久凝视舆图,未发一语。 但德州,尚未屈服! 建虏两旗仅驻於城南平原、临邑二县,未敢贸然南下。 与此同时,於德州起义並被拥立为“济王”的朱帅钦, 连同御史卢世榷、赵继鼎等官绅挺直脊樑,毅然坚守城头。 他们在等待,等待南京支援,等待朱慈烺带来的烽燧。 甲冑譁然声中,高杰按刀虎步上前: “吴三桂这廝前脚哭先帝,后脚拜多尔袞,好个忠孝两全的平西王。” 他推山拜礼,甲叶錚然, “陛下圣鉴!德州城堞五丈有奇,仓廩足支一季之餉。” “末將请以標下儿郎先据四门瓮城,以逸待劳,看韃子能耍什么花样。” 烛影摇曳间,朱慈烺看向高杰。 高杰所呈方略,是借德州城高粮足之便,让大军据城而守,暂不出击,待看清建虏虚实与动向,再伺机而动。 他並未立即回应,转而看向一旁的黄得功。 黄得功右手按刀向前半步: “平原县巴掌大的地界,巴哈纳六千韃子兵,不过土鸡瓦犬。” “陛下!” 黄得功抱拳,声如洪钟。 “末將请命速围平原县。施以围而不攻之策,诱使临邑石廷柱部仓促来援。” 他的手指在平原县位置狠狠一按, “届时我军伏精兵於要道,待其半渡而击之,必能尽歼虏骑,斩將夺旗。” 朱慈烺依然未决断,目光转向吕大器与姜曰广,似在权衡各方策略。 吕大器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 “陛下明鑑,臣请三路布防:” “一驻禹城、一据高唐、一扼夏津。” “三城与德州互为犄角,正合衢地合交之要。” 他看向舆图上的三城, “如此布局,既可迫使建虏分兵应对,削弱其主力攻势,又能使我军依城互援,进退自如。” 手指在舆图上三城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铁索, “敌若攻其一,必受两翼夹击;” “若分兵进犯,则陷我合围之势。” “进退之间,帷幄运筹皆在我掌之中。” “臣,附议!” 姜曰广附议的余音尚未散尽,朱慈烺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武城”位置,他正在考虑镶白旗铁骑可能的活动范围。 “吴三桂这贰臣的劝降鬼话,不过是为遮掩八旗兵力不足的遮羞布。” 他指骨在武城位置重重一叩,表明他已经有了不同的计划, “朕决定亲自率领京营进驻武城!” 手指点在武城与夏津之间, “黄总兵在武城与夏津之间的左王庄扎营,作为京营的右翼策应。” “高总兵驻禹城作为游骑,待机而动,听候调遣。” 这个决定让帐內诸將神情一凛。 陛下竟要亲驻最前沿?武城,那可是离巴哈纳兵锋极近之处! 朱慈烺倏然转头,视线攫住姜曰广: “姜卿!让卢世榷把济字王旗再掛高些,多尔袞既爱看戏,朕便送他场大戏。” 武城,地处德州城之西南,平原县之东,邻近运河,交通便利。 然而,此地距巴哈纳部不远,此乃兵法上所谓的『险中求胜』之地。 显然朱慈烺已经有了自己的作战计划。 烛火突然躥动,映出朱慈烺坚毅的侧脸,平添几分冷峻。 他抬手轻点舆图,开始详述他的计划,声沉若金铁交鸣,將连环杀局层层剖解。 隨著细节逐一铺陈,黄得功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71章 降臣方大猷 朱慈烺的计划甫一说完,黄得功便立即上前: “陛下乃万金之躯,当年土木堡之变犹在眼前。” 他躬身叩首,恳请道, “末將恳请换防,让京营退守夏津。” “末將带儿郎们去武城当这个利刃抵喉的尖刀。” 话音未落,吕大器已慨然出列,只见他面色涨红,呼吸略显急促: “启奏陛下——” 他双手缓缓捧起腰间佩剑, “君不御將,非臣僭越,实乃虏锋凶险。” “今臣请代陛下执先锋印,请陛下移驾黄帅营寨,暂敛龙鳞,坐镇中军。” 他双手托剑举过头顶, “臣乞以残躯为陛下先抵武城刀矢,臣当以血肉筑京营壁垒。” “若巴哈纳铁骑踏过臣之尸骸,黄帅帐前龙纛再举不迟。” “恳请陛下三思!”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十三名將领的甲叶隨之齐齐震颤。 朱慈烺的袖袍突然翻卷: “眾卿赤诚,天地可鑑!” 明灭的光影掠过他眉弓,声音陡然拔高, “然天子者,万军所望!” “若临阵退缩,藏身將士之后,何以统御六军?何以威震四海?” 龙吟声炸裂凝滯的空气, “今日之战,朕当与三军同袍同甲,共赴锋鏑。” “眾卿只需谨遵军令,隨朕杀敌,必使建虏胆裂,復我大明河山。” 眾人再欲进言,却见朱慈烺目光已扫向身侧: “姜曰广!” “臣在!” 姜曰广应声出列。 “朕諭姜曰广,即赴德州城,务必依计行事,不得有误,违者军法论处。” “臣,领命!” ...... 六月初十,晨曦初破,微光刺破薄雾。 德州西南,武城县郊,武城山横亘於此,山势如屏。 山南麓平缓处,京营一万精锐,已依山扎下连绵营盘。 营盘背倚山峦,直面开阔地,距运河二十里,距平原县约四十里。 朱慈烺坐於中军大帐,心知此役乃与建虏之首战,不容有失。 丈二鎏金宝纛旗立於帐前,猎猎作响。 赤色旗面上,五爪金龙与七彩云凤相互交缠,龙鳞凤羽栩栩如生, 似有翻云倒海之势,竟衬得初升晨光也黯然几分。 “稟陛下!” 参將手捧舆图,疾步趋至帐前青石条案旁, “东、西辕门已按制立起青龙旗、白虎幡。” 条案上,墨跡未乾的河防舆图铺展,山川脉络清晰。 朱慈烺屈指叩击图上山形: “背山扎营,可免腹背受敌,山北坡陡,多布鹿砦荆棘,不可懈怠。南面壕沟——” 他指尖下移, “再掘深五尺,务必坚实。” 他略一停顿,又转向侍立一旁的太监韩赞周: “韩伴伴,西南官道乃咽喉,遣得力緹骑布下暗桩,十二时辰轮值,一草一木皆需入眼。” 话音未落,山风忽捲起宝纛垂旒,二十八条五彩缨络在朝阳里猎猎翻卷。 立足中军帐前四望,十丈方圆的戒严之地壁垒森严。 高耸的望楼与箭塔,拱卫四方。 左青龙,右白虎,两桿大纛於辕门处巍然矗立,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更外围,星罗棋布的三角认旗沿著蜿蜒深阔的壕沟延展开去,標识著各营防区。 披甲执锐的士卒往来巡弋,铁甲鏗鏘,步伐沉浑。 其间夹杂著军官低沉的命令声与新兵不安的神情。 又一阵山风自谷底席捲而上,剎那间,幡动旗摇,满营招展,如怒涛翻涌。 ...... 与此同时,四十里外—— 德州,平原县城,清军驻地。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划破长街寧静。 一名清军士兵疾驰而来,腰间掛满文腰牌,上书“镶白旗第三参领第七佐领”。 脑后“金钱鼠尾”髮辫狂甩,如旋风般穿过平原县城的街道,直扑巴哈纳府邸。 守卫疾退,让出通道。 士兵未等马停稳,便纵身跃下,三步並作两步撞入府门。 堂內,巴哈纳固山额真(都统)大马金刀坐在主位,身旁富察?图尔洪甲喇章京(参领)腰悬雁翅刀,神色冷峻。 降臣方大猷、王鰲永分坐两侧。 案头的青瓷笔洗与壁上悬掛的虎皮弓袋格格不入,大堂中央的沙盘上插著的各色令旗。 巴哈纳肤色古铜,额顶剃得发亮,脑后的“金钱鼠尾”髮辫末端繫著赤金环扣, 他正听著诸將议论招抚之事,嘴角掛著一丝悠閒的蔑笑。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嘶喊撞破堂內低语。 士兵疾步入內,满头大汗,神色紧张。 这声急报瞬间打破了堂內原有的鬆弛气氛。 巴哈纳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盏中残茶泛起涟漪。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本帅顶著。” 士兵左膝前屈触地,右腿后撤半跪,右掌顺势按於左膝,声音略显颤抖: “稟固山额真(都统),探马来报,偽明皇帝已率大军自漕河而上,” “眼下已在西面武城外扎下营寨,其阵势浩大,似有进犯平原县城之意。” “贼军人数几何?” “约两万之眾!” “两万?” 巴哈纳猛地將茶盏磕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 “当年松山之战,洪承畴带十三万大军尚且……” 巴哈纳喉间声音戛然而止,舌尖舔过齿缝,留下一个无声的停顿。 “朱慈烺那小儿当真渡了江?南都那些包衣奴才可有准信?” “密报称偽帝亲征,探马亲眼见到营中龙纛,千真万確!” 巴哈纳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眼中厉色一闪。 他猛地拍案而起,指著士兵厉声喝问: “放屁!摄政王三日前密报尚言偽明欲遣使议和,共剿流寇。” “尔等岂是白日见鬼了不成?” 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嚇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 “稟固山额真!奴才不敢妄言!” “那龙纛高有三丈,金线盘龙,营中仪仗分明,確是偽帝御营无疑。” “探马兄弟伏於五里坡,看得真切,绝无差错。” 巴哈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旋即被天赐战功的兴奋所取代。 他目光转向方大猷和王鰲永: “方副使、王侍郎,你们的老主子带著两万叫花子兵,跑到咱家门前撒野。” “二位在关內当过差,说说,这仗该怎么打?” 方大猷和王鰲永的视线在空中仓促一碰,又触电般弹开。 方大猷躬身时后颈新剃的青色若隱若现,声音带著谨慎: “稟固山额真!” “偽帝挟两万疲兵悬师北上千里,正犯兵家百里而爭利,则蹶上將军之忌。” “昔年土木堡之变,明英宗亦是以万乘之尊...” 他突然顿住,改口时喉结颤动如吞炭, “臣是说,偽明素重虚名,今御驾亲征必求速战。” “平原城墙高三丈二尺,护城河引马颊河水......” 他偷偷抬眼瞥了下巴哈纳的脸色, “若闭门固守十日,待其粮秣耗尽,这龙纛大纛,怕是要倒卷著回金陵了。” 第72章 富察·图尔洪 王鰲永立即起身附和: “方公所言极是,如今夏粮未收,运河又遭李闯余孽劫掠,彼军必携粮不过十日之数。” “贼军虽眾,但远道而来,必然主动出击。” 他拱手諫言, “我军宜凭城池之固,闭城勿出,与之持久相持,待其力竭,则贼军自退矣。” 话未说完,一旁的图尔洪已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之色。 巴哈纳轻轻一甩脑后辫穗,嘴角微扬: “尔等之策,虽稳妥,却漏了三处战机——” “其一,偽明小儿新坐龙椅,正需用八旗儿郎的鲜血染红他的黄袍。” “草原上的狼崽子要当狼王,哪个不得先撕碎几匹头狼?” “其二,偽帝年少气锐,这乳臭未乾的雏儿,敢把脖子伸到咱们刀口下,不就是给盛京太庙送祭旗牲礼的?” “其三,若让本帅的戈什哈(亲兵)擒了这偽明真龙,南朝江山便是断了脊樑的瘸马。” 他忽地咧嘴一笑,露出熏黄的犬齿, “退敌?不——” 五指骤然收紧,重重擂在硬木扶手上, “本帅要的是朱家小儿连人带纛栽在平原城外!” “当年萨尔滸老汗王怎么碾碎杨镐四路大军,今日我镶白旗狼旗就怎么卷了这偽帝亲征。” 方大猷后槽牙暗咬,面上仍恭敬拱手: “固山额真虎步龙驤,自是成竹在胸。然御驾所在必藏杀机,当七分守、三分攻。” 他谨慎措辞, “天启六年寧远之役,袁蛮子(袁崇焕)擅用天子仪仗惑眾,” “城头遍插黄龙旗、五方幡,诱我军攻坚,暗伏西洋大炮十一门,致、致..” 他喉头滚动,硬生生咽下“奴酋”二字,改口道, “...致老汗王中计崩殂,若我军贸然出击,恐会陷入其布下的重重陷阱之中。” 他一面说,脊背却压低半寸, “固山额真,寧远之败乃前车之鑑,当慎之。目下宜持重养锐,伺敌之隙。待天时地利,方可雷霆一击。” 一旁甲喇章京(参领)富察·图尔洪,猛地站起身来。 他身量魁梧似门板,两臂筋肉虬结,手背上的青筋如老树根须。 “哈哈——” 他齜牙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笑声如雷: “朱家小儿亲征?那些连马鐙都踩不稳的南蛮子,不过是羊圈里养出来的乞丐兵。” 他“砰”的一掌拍在胸前甲上, “我八旗儿郎的刀锋渴血久矣!” “只要固山额真金令一下,奴才这就带巴牙喇(护军)先冲他一阵,把偽明皇帝的织金龙纛砍来当裹脚布。” 富察·图尔洪一边说著,右脚踏得地砖闷响,活像头拴不住的熊虎。 “额真!您给个令,这遭巴牙喇衝头阵,定剜了南蛮子的心肝祭纛旗。” “急什么!” 巴哈纳霍然离座,一步跨到图尔洪身侧,手掌按在其肩上,力道沉沉: “到嘴的肥羊还怕跑了?” 恰时风吹入堂,高处镶白旗大旗劈风作响。 巴哈纳不再多言,紧锁眉头,绕著中央沙盘急速踱步。 时而凝视沙盘上各色令旗,时而望向门外校场。 他显然陷入了犹豫! 厅堂內一时陷入了沉寂,只闻旌旗翻卷之声与將领们压抑的呼吸。 诸將屏息凝神,无人敢打扰固山额真的思忖。 时间在这紧绷的静默中一点点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 堂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又一名探马风尘僕僕地疾奔入內: “稟额真!偽明大营背山面水,阵仗极大,那龙纛护卫森严。但炊烟稀少,粮队护卫鬆懈,瞧著……外强中乾。” 这番话,如同火星掉入乾柴堆。 巴哈纳眼中的疑虑瞬间被炽战意取代。 他攥紧军报,放声大笑: “外强中乾…炊烟稀疏……哈哈!天助我也!” “南朝蛮子拖著輜重爬了千里路,这会子正是腰腿打晃的瘸鹿。此刻正是一鼓作气,擒杀此獠的良机!” 突然,他停下脚步,用手掌重重按住沙盘一角,这一仗早晚都要打,晚打不如早打,彻底下了决心。 他霍然转身,声如铁石相击: “传令各牛录(八旗基层组织):人衔枚,马裹蹄,申初造饭,子夜潜行——” 他扫过堂下诸將, “丑时二刻,以噶布希贤轻骑为锋,给我直扑狗皇帝的中军帐,活捉偽主的赏五品顶戴。” “哪个巴图鲁(勇士)砍下龙旗的,本帅给他请三个前程。” 眾將右手齐刷刷拍向箭袖,齐声应和: “嗻!” 巴哈纳矗立堂中,背对著那猎猎作响的军旗。 探马的新情报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让他仿佛洞见了敌军外强中乾的弱点, 那生擒偽帝的不世之功,最终选择了这场高回报的战术豪赌。 时机稍纵即逝,他绝不能给朱慈烺喘息之机。 那“猎猎”的旗声,竟似战马衝锋前的嘶鸣。 此时他的心中燃烧著一团烈火。 若能在这场战役中生擒大明皇帝,那將是何等辉煌的功绩,足以让他名垂青史,享受无尽的荣耀与尊崇。 这样的诱惑对他来说,简直如同磁石一般,无法抗拒。 巴哈纳忽抬脚碾碎青砖上的一粒石子,转头对传令亲兵暴喝: “继续再探,再报!” “嗻!” 亲兵应声而去。 ...... 夜色如墨,营帐外,索伦杆高矗,刺入铅云密布的天空。 杆顶悬著新斩的羊首,血珠滴落,砸在鼓面上发出“咚、咚”闷响。 披鹰羽神衣的萨满踩著火影狂舞,骨铃在腰间癲乱碰撞。 他十指抓挠鼓皮,喉底滚出狼嚎似的战歌: “额勒乌春——”(战魂来兮!) “德扬库,德扬库!”(杀!杀!) 鼓点骤急,篝火跳跃,映得杆顶羊头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异。 八旗甲士的影子在军旗上扭动,活似万千倀鬼正从幽冥爬出…… 每逢八旗出征,萨满必在索伦杆下狂舞,骨铃与战歌交织,召唤幽冥战魂。 巴哈纳静立营前,注视著这狂野的仪式。 战鼓声声中,六千镶白旗精锐已准备就绪。 第73章 富察家的鹰 六月十一日,丑时將尽。 残月西沉,只余一弯冷月悬於武城山巔,洒下微光。 星斗冷冷地注视著下方匍匐的黑影——那是巴哈纳的镶白旗铁骑。 夜风掠过草甸,刮在巴哈纳紧绷的脸颊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不安。 马蹄裹布踏过草根,发出闷钝的轻响,被无边的寂静衬得格外清晰—— 六千人马,如缓慢流淌的墨汁,正悄然漫过沉睡的大地。 图尔洪为前锋,巴哈纳脊樑微弓,深色鎧甲融於夜色,唯有一双鹰目在暗中灼亮,死死盯住前方。 铁甲暗哑,刃锋裹革,这支幽灵般的队伍,目標直指武城山下大明皇帝朱慈烺的大营。 寅时初刻。 巴哈纳猛地勒紧韁绳,战马低嘶一声,停驻下来。 前锋营在星光下潜行,终於抵达了预定位置。 山下明军营盘沉寂,只有零星灯火闪烁。 望楼火把昏黄摇曳,將守夜兵卒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在营寨柵栏上,却始终纹丝不动。 镶白旗前锋营已摸到第二道壕沟边,士兵们正將棉被铺在临时架起的木板上。 每一次轻微的摩擦声,都让伏在沟沿的士兵屏住呼吸。 巴哈纳目光扫过明军营盘,压著嗓子沉声道: “哨探如何?” 身旁的探马佝僂著背,声音带著颤抖: “稟主子,午后戒备森严,探马无法抵近。” “戌时三刻起,游动哨撤回,但……七处暗桩位置未变,皆在要害处。” “等等——” 巴哈纳的嘴角猛地一抽,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午后严备,入夜却撤游哨?暗桩未动?……这是请君入瓮!” 他猛地抬手,示意全军暂停行动。 山风卷过死寂的明军营盘,一股寒意直窜他脊樑。 他攥紧韁绳,刚要下令: “传令!后撤三里,再议……” “主子!且慢!” 一个急切的声音斩断了军令。 富察·图尔洪猛地从鞍上探身,语气激烈: “这哪是什么请君入瓮?他朱家小儿拿什么来『瓮』我八旗天兵?” “分明是饿了三天的病猫在装吊睛虎。昔年松山堡,南蛮子也是这般唱戏。结果呢?” 他根本不看巴哈纳,目光死死锁著远处营盘, “这明狗偏爱耍这般虚张声势的假把戏!任他摆弄去,待我八旗的巴图鲁破寨时——” 他猛拍刀鞘, “照样杀他个尸横遍野!” “不可!” 巴哈纳手中令旗纹丝未动,声音压得比山风更低, “摄政王钧旨:敌阵诡譎,凡动必慎!” “传令——后撤三里,马蹄印都给本帅舔乾净。” 命令一出,身边几个戈什哈都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富察?图尔洪刚要再爭,却被巴哈纳凌厉的眼神逼回。 撤军令尚未出口—— 一声嘶哑的低吼声传来: “报——” 一骑破开黑暗,显然並非来自明军营地方向,而是从更远的侧后迂迴而来。 探马滚鞍落地,马的前蹄突然打滑,他整个人重重扑在沙砾上,急声道: “稟主子!一个时辰前,我军游骑在西南五里外截获明军密信。” 说著呈上一封染血的信件。 巴哈纳接过信,指尖捻了捻信纸,材质细腻,正是明军常用的那种。 月光下,纸页上“粮草不济”、“军心不稳”、“速移营”、“德州”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心头那根“诱敌”的弦依然紧绷,厉声追问: “如何截获?可有蹊蹺?” 探马忙答: “稟主子,非是敌军主动送出。是那信骑马失前蹄,暴露了行藏,我游骑才截获。其突围方向,確是往德州而去。” 未及细思,富察·图尔洪的声音再次刺入: “主子!睿亲王说的是要『慎』,可没说要眼睁睁看著煮熟的鸭子飞走。” 他那只攥著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若是擒了偽明皇帝,这泼天的功劳...” 巴哈纳手臂一抬,再次横亘在图尔洪面前,截断话音。 富察·图尔洪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主子既已决断,奴才自是遵命。” “只是...睿亲王带咱们入关时,可没这般瞻前顾后。” 他说著,目光扫过周围亲兵,“瞻前顾后”四个字,恰好能飘进周遭亲兵耳中。 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著刀柄缠绳, “说来也是,这偽明皇帝毕竟不是李自成那等流寇,万一...真让他跑了,倒也无妨。” “横竖咱们镶白旗的儿郎们,也不差这一桩功劳。” “只是盛京的其他旗份,怕是要笑话镶白旗被个南蛮小子嚇破了胆,到嘴的功劳都不敢取。”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巴哈纳腰间的令旗,隨即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恭顺模样。 只是那微微抖动的腮帮子,分明透著轻蔑。 巴哈纳转头瞪著他: “图尔洪,你这是在教本帅打仗?” “奴才不敢!” 他手指狠狠戳向那营地, “那主子就带著大军后撤!” “我富察·图尔洪,带著我镶白旗的巴图鲁们,今夜也敢去捅穿这纸糊的老虎营。” “砍下偽皇帝的脑袋,给睿亲王献礼!” 他话音刚落,几个亲兵的头盔就不易察觉地点了点。 空气凝固了一瞬,只有夜风掠过甲叶的轻响。 巴哈纳目光又扫过手中的密信—— “移营”、“粮草不济”、“军心不稳” ——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犹豫。 图尔洪那句『他朱家小儿拿什么来『瓮』我八旗天兵?』此刻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迴响。 对啊,这偽明皇帝拿什么对抗八旗铁骑? 沉默只持续了一息。 巴哈纳的决心瞬间倾覆,终於开口: “擒了偽帝,德州便是囊中之物!山东千里沃野,便是八旗儿郎的跑马场!” “摄政王可没说要放虎归山!” 富察·图尔洪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抱拳高声道: “主子深谋远虑!奴才愚钝,只顾眼前廝杀!” 旋即又压低,带著一丝试探: “奴才斗胆,若让偽帝趁移营之机遁走,睿亲王面前...” 月光从盔檐斜劈而下,將富察·图尔洪半张脸切割成惨白石膏像,另半张没入墨黑的夜。 “富察家的鹰——” 巴哈纳的声音陡然转厉, “是时候亮爪子了!点你本部三百精锐,刃开血路。” “两千铁骑紧隨其后,直衝中军,给我把狗皇帝的营盘搅翻天。” 他身躯微倾,目光锁死图尔洪, “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嗻!” 图尔洪旋即垂首,他抱拳应道: “主子且备好酒,待奴才提朱家小儿头颅作酒器!” 狂傲之火在眼中燃烧, “区区南蛮军队,不过是些土鸡瓦狗!” “今夜,奴才必將他们踏成齏粉!” 冰冷的誓言在夜色中尚未散尽,图尔洪胸腔里的嗜血渴望已彻底沸腾。 夜风骤起,卷过武城山,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月光下,裸露的砂岩泛著暗红色,风里裹挟著一股刺鼻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第74章 扬大清之威 巴哈纳眼中闪过坚定的目光,他轻轻挥动手中的马鞭。 富察?图尔洪狠狠一夹马腹,胯下战马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八旗的巴图鲁们!长白山的苍狼们!” “今夜,咱们就用这滚烫的热血、锋利的战刀,碾碎南蛮贼寇,扬我大清之威!” “儿郎们,隨我杀~~!” 一切准备就绪,一声低沉而雄浑的声音划破夜空: “呜呜呜——!” 海螺號角声穿透寂静,惊起林间夜梟乱飞。 这是清军的衝锋號角。 那吹奏號角的三尺海螺上,还带著库页岛的咸腥。 图尔洪甚至能闻到那遥远海洋的气息,呜咽声像极了北海的虎鯨嘶鸣。 声浪撕开夜幕的剎那,镶白旗老兵们脖颈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欲燃,口中嘶吼似狼嚎,催动战马。 衝锋开始了。 先是零星几匹探马铁掌磕出火花,继而千骑同时加速。 铁蹄声在寂静的夜色里迴荡,宛若急促的战鼓。 一场血雨腥风的廝杀,即將拉开序幕。 月光被乌云遮蔽,火把光晕在夜雾中扭曲成鬼魅形状,给整个营地披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富察·图尔洪的坐骑如一道黑色闪电,率先躥出。 他身后,轻骑跟进,马蹄铁在碎石上磕出零星的火花。 紧接著,大地开始闷雷般震颤——重甲骑兵组成的队列出动了。 具装马鎧的叶片与鳞甲相互刮擦、撞击,发出连绵不绝的“咔嗒…咔嗒…”声,好似阎罗索命的铜铃。 铺天盖地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脚步,一步步逼近朱慈烺的大营。 营寨之外,明军显然有所防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道半人高的拒马枪斜插在土里,尖锐的木桩顶端嵌著铁尖。 拒马之间用铁链绞连,链上倒悬著三棱铁蒺藜。 更外侧还有一道浅壕,虽不及丈深,却足够折断马腿。 “这是连环拒马阵!” 图尔洪嗤笑一声,战刀鏗然出鞘,雪亮的刀刃已映出明军营火, “给我破阵——” 夜风裹挟著硫磺以及新斫木桩的气息,直衝他鼻腔。 他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 “明狗连火药都晒在营门口,合该灭族。” 就在这雷霆万钧的衝锋发动之际。 大营阴影里,两名巡逻兵正逡巡而行。 新兵一个踉蹌踩中草堆,低声咒骂: “哪个杀才把引火物乱丟!” 老兵低声:“噤声!这是圣諭要掺的硝石粉。” 新兵嘀咕:“撒这玩意儿引火么?” 老兵冷笑:“蠢!防潮的!没见营门火药都晒著呢?赶紧……” 老兵的话音戛然而止,耳朵微微一动—— 依山而建的大营,正將远处的马蹄声不断折射、放大,那声音起初微弱,继而从四面八方涌来。 新兵手忙脚乱,手中警锣“哐当”一声砸落在地。 他喉咙里挤出一阵乾涩的气音,终於捡起锣槌,用尽全身力气砸下—— “鐺——!!!” “鐺——!!!” “鐺——!!!” 刺耳的锣音瞬间撕碎了寧静。 “建虏来了!建虏来了!” “敌军劫营!敌军劫营——!” 惊恐的嘶喊如同冷水泼入滚油,整个营盘瞬间炸开。 士兵们从帐篷里翻滚而出,衣甲不整,赤脚跣足。 一张张脸孔被惊惶扭曲,在跳动的火光下如同鬼魅。 一名年轻的新兵瘫坐在火药箱旁,双手剧烈颤抖,铅弹丸从指缝滚落,怎么也装填不进火銃。 什长目眥欲裂,一脚將他踹翻,怒吼声炸雷般响起: “抖个屁!想想你娘还在扬州等餉银。” 抵抗在混乱中迅速组织起来。 火銃手在盾牌掩护下排成三列轮射,铅弹如雨点般射向衝锋的清军。 箭矢从营垒后方密集拋射,不断有清军骑兵中箭落马。 营门处的爭夺尤为惨烈,明军长枪手结阵突刺,將试图突破缺口的清军骑兵捅下马来。 刀盾手与突入营內的建虏短兵相接,金属碰撞声、吶喊声和惨叫声震耳欲聋。 “砍断铁链!推平鹿砦!” 镶白旗巴牙喇护军挥舞重斧劈向拒马。 三匹探马突然陷进偽装的堑坑,嘶鸣声未绝,后排骑兵已压著同伴尸首跃过缺口。 具装马鎧撞上拒马链的瞬间,三根木桩齐根断裂。 寨营大门处,几排明军三管銃身架在木桩上,点燃引线齐射。 “砰砰砰——”, 銃身喷射出耀眼的火光,刺鼻的硝烟迅速瀰漫。 前排清军战马嘶鸣著倒下,骑手被甩飞出去。 明军將士死战不退,营门处都在爆发惨烈的搏杀。 火把照亮了双方士兵狰狞的面容,地上已经躺满了伤亡者。 一队明军骑兵甚至发起反衝锋,试图將清军逼出营外,但在重甲骑兵的衝击下很快被歼灭。 但清军攻势如潮,丝毫未被遏制。 重甲铁骑已抵近寨墙,战马披著四十斤重的罗圈甲,如同移动堡垒。 最前的牛录额真甩出套索鉤住营门横樑,十余骑同时发力,木门在撕裂声中轰然倒塌。 几乎就在寨门洞开的剎那,刚才还在怒吼的明军什长试图组织最后的抵抗,却被一支流箭射穿咽喉,声音戛然而止。 明军防线开始出现动摇,右翼首先被突破,清军骑兵疯狂涌入。 一些士兵开始丟弃火銃,转身逃向大营深处。 富察·图尔洪看准时机,率领两千最精锐的铁骑,如同楔子般径直衝入缺口。 马蹄踏过翻卷的土垒时,他忽然瞥见地面散落著成捆的枯蒿,草茎间隱约露出麻绳。 “留意绊索!” 他身后的戈什哈大声发出警告,但警告声瞬间被铁蹄声和喊杀声吞没。 黑夜的火光中,映照著前方营帐间一片混乱奔逃的人影,那些影子如同被惊散的羊群,正连滚带爬地涌向中军大帐后方。 富察·图尔洪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 “果然是一群乌合之眾,乞丐之师!” 他高举的战刀,咆哮声炸裂而出: “勇士们,跟我冲啊!” 士兵们跟著喊道: “冲啊!” “冲啊!” 两千铁骑如风暴般席捲而过,马蹄所经之处,草木皆摧,仿佛巨犁翻耕过的沼泽。 中军大帐那黝黑的轮廓,在跳动的火光中急剧放大,越来越近。 富察·图尔洪死死扣紧韁绳,靴跟紧抵马腹,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直扑目標。 五十步! 帐角翻飞的明黄流苏已清晰可见,胜利的狂喜几乎要衝垮理智。 就在此刻—— 他胯下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蹄猛地绊到一根离地不高的绳索。 马身剧烈一滯,图尔洪下頜几乎撞上马鬃,他双臂瞬间勒紧韁绳。 战马嘶鸣著扬起头颅,刨动前蹄挣扎立起,蹄铁刮擦地面,强行拖著绊索继续前冲。 刚衝出两步,驀地—— “轰隆——!!!” 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就在身后咫尺之地猛然炸开,强烈的气浪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 第75章 激战图尔洪 气浪將他连人带马掀向半空,图尔洪耳鼓嗡鸣,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口鼻涌出腥甜。 战马蜷曲前胸哀鸣,他重重摔落在地,鎧甲背后的护心镜深深凹陷下去。 世界失声! 他视野被猩红浸染: 一名戈什哈(亲兵)的白甲迸裂,一条裹著锁子甲环的断臂砸进泥里,指节还在抽搐。 更远处,燃烧的草屑裹著半片马颅腾空,鬃毛在火中蜷成焦炭。 耳鸣如针! 一名胸腔塌陷的戈什哈蜷在血泊中,每一次吸气都发出“嗬嗬”声,血沫从甲冑裂缝不断外溢。 “我的腿,我的腿——!” 嘶嚎刺穿烟幕,一名士兵拖著只剩白骨的下肢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黑红泥泞。 硫磺的刺鼻混合著皮肉焦糊的味道,灌入他的鼻腔。 图尔洪甩头驱散嗡鸣,视野中的血色尚未褪尽,脚下大地却传来沉闷的震动—— 那震动並非来自马蹄,而是源於更深的地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巨兽正要破土而出。 突然,左右两侧同时炸起火柱! “轰隆——!!!” 两侧同时爆炸,气浪卷著沙石砸向八旗士兵的面甲。 图尔洪伏身蜷缩,碎石在头盔上敲出骤雨般的声响。 余光里,镶白旗重骑兵的具装马鎧,已成赤红囚笼,人马惨嚎。 火星如毒虫飞溅。 一名包衣阿哈(奴才)的棉甲內衬突然窜出火苗,青烟腾起不过一息,火焰缠上脖颈。 他撕扯著燃烧的衣领翻滚,最终蜷成一只嘶叫的火球。 “散开!离开草堆!地下有——” 图尔洪的怒吼尚未传开,便被脚下猛然爆发的地裂彻底吞噬。 “轰隆!轰隆!轰隆——!” 燃烧的乾草,显然点燃了地下埋设的连环爆炸物,整片营地在震颤中开始崩塌。 火光撕破天幕,夜空如一张被泼血的帛卷。 铁甲边缘被高温烤得赤红。 一名士兵的牛皮靴底被熔在地面,火舌舔上小腿时,他正徒手撕扯靴筒,指甲翻裂露出白骨。 “阿琿!” 图尔洪用满语嘶吼,试图寻找自己的亲兵。 回应他的是木栏爆裂的噼啪声—— 火焰正吞噬著营帐骨架,扭曲的焦木如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 白甲兵在火墙间奔逃,有人被气浪掀进炸坑,霎时化作焦炭; 有人踉蹌栽倒,再也没能爬起来;有人则如同无头苍蝇,原地打转,然后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爆炸撕碎。 他望著火焰吞噬最后的战旗,旗杆断裂,那面代表著荣耀与归属的旗帜在火中蜷曲化为灰烬。 士兵的哀嚎与战马的悲鸣在火中绞缠,令人窒息。 就在富察?图尔洪身陷火海、陷入绝望之刻—— 山巔之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俯瞰著这片沸腾的熔炉。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冷静的审视,仿佛在看一盘即將收官的战棋。 朱慈烺身披鎧甲,甲缝间凝结著夜露的寒珠,低声自语: “南京库里的『铁西瓜』,该醒透了。” 目光扫过战场,思绪飘回南京的工坊。 这些撕裂大地的死神,正是南京武库中堆积如山的“伏地冲天雷”—— 前朝遗留的杀器因触发笨拙、屡误战机,早已被將领们视如敝履。 这些蒙尘已久、被视作无用废物的“阎王炮”、“铁西瓜”,让他如获至宝。 在南京工部的工坊里,朱慈烺带人把那些老式引信(火种碗), 变成了一种利用绊索和木箱翻板的自动触发机关。 其设计如千门局中的『燕雀相贺』—— 以寻常木楔为引,绊绳为媒,火药为终。 它的运作简单致命: 敌人骑兵一旦绊到预设的绳索,就会瞬间拉掉卡住木箱中的木楔子。 失去木楔固定的木板向下弹开,木板上的火药倾泻而下,砸向底部的火绳。 火药接触火绳的瞬间,將点燃“伏地冲天雷”的引信。 ——轰隆! 地动山摇的爆炸就发生了。 『伏地冲天雷』在移动作战中作用有限,但若布设在固定地点,便能发挥重要作用。 夜风渐炽,裹挟著更浓烈的硫磺味。 山下的大营已成一片火海,爆裂声此起彼伏。 冲天的烈焰撕裂夜幕,將天空染成一片猩红,也彻底吞噬了图尔洪的两千铁骑。 一场针对镶白旗骄兵悍將的『空营计』,就此奏响终章。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朱慈烺毅然转身,沉声下令: “是时候收网了!” 正当富察·图尔洪身陷火海、孤立无援之际,天空中骤然传来三声震爆响,划破了混乱的夜空。 只见三朵绚烂夺目的“三级浪”烟花(信號焰火)在漆黑的天幕上接连炸开,光芒瞬间照亮了地面惨烈的景象。 “杀——!” 震天的喊杀声浪紧隨著烟花信號,士兵瞬间从燃烧大营的四面八方向中心席捲而来。 朱慈烺的京营士兵—— 彻底吞没了富察·图尔洪及其残部。 无数脚步撼动大地。 长枪如林,密集的枪尖在烟花的光芒下,折射出无数跳跃的光点。 火光中,富察·图尔洪的身影猛地挣扎站起。 手中佩刀狂舞,嘶声力竭地大吼: “衝出去!衝出去!” 吼声旋即被更狂暴的声浪淹没。 周遭的白甲兵、包衣阿哈,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群。 他们的身影在逼近的玄甲洪流前肝胆俱裂,四散溃逃。 几柄长枪刺向图尔洪要害。 他猛地侧身,枪尖擦著腋下空处掠过。 又一柄长枪已噬至肋下! 佩刀瞬息格挡,刀刃与枪尖猛烈交击,爆出一溜火星。 第三桿枪影却如毒蛇出洞,寒光一闪——噗! 枪尖穿透锁环,深深钉入他的左肩。 图尔洪身体剧震,闷哼声中,佩刀几乎脱手。 “诛建虏!復河山!” 士兵的怒吼如雷滚动。 图尔洪被冰冷的枪丛死死箍住,鲜血液从他左肩伤口喷涌,瞬间在白甲上流淌、滴落。 就在他奋力格挡之际,几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哧!哧!哧! 图尔洪颈项猛地扭转—— 只见几支冷箭从黑暗中呼啸而来,正中他的右腿。 箭矢入肉的疼痛让他身形一滯,险些跪倒在地。 他头颅垂下,箭鏃深深扎入皮肉,鲜血顺著箭杆流淌而下,染红了他的战靴。 第76章 铁枪张·张武 一名身材高大的京营士兵从乱军中衝出。 六尺开外的身量如山压下,古铜色面庞稜角如削,眉宇间透著一股凶悍之气—— 正是军中赫赫有名的“铁枪张”张武。 想起那些惨死於韃子刀下的同乡弟兄,他眼中恨火如炽, 眼神死死咬住敌將图尔洪,嘴角咧开一抹狞笑: “韃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乌沉沉铁枪猛然急抖,枪尖直扎图尔洪心窝。 图尔洪刀刃仓促上撩,却慢了半瞬。 噗嗤! 枪尖洞穿甲叶,狠狠楔入胸膛! 图尔洪头颅猛然一垂,口中喷涌的血沫瞬间染红了鬍鬚,浓重的血腥气立刻瀰漫开来。 他圆睁的双眼迅速黯淡,最终彻底失去了光彩。 “败给南蛮子?我不服!……” 他低声喃喃,身体微颤,却依然倔强地站立著,不肯倒下。 眨眼间,数道冰冷厉芒撕裂空气。 噗! 一桿枪扎透腰腹,枪尖带著血珠从背后穿出; 嗤! 另一桿长枪贯穿右腿肌腱,將他牢牢钉在原地。 图尔洪膝盖骨发出碎裂的闷响,沉重身躯轰然跪倒。 头颅刚欲抬起,一抹染血的铁枪已闪电般刺入喉间——鲜血如箭飆射。 枪尖穿透躯体,將他死死钉在地上。 那高大的身躯剧烈痉挛了几下,彻底僵直。 张武的面容孔陡然涨红,他振臂一呼,四面应声如潮。 无数的长枪刷地刺向天空,枪缨舞动,如沸腾的血浪! “杀韃子——!” “大明万胜!!” 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瞬间吞没了整个战场。 图尔洪所率的骑兵尸横遍野,全军尽墨。 零星的伤马在尸堆中挣扎,发出悽厉的长嘶。 远处高坡上,巴哈纳僵立原地,面色铁青,手心冰凉,冷汗沿脊沟滑下。 他鹰目锐利,瞬间捕捉战局—— 北、东、西三面,明军阵列森严,刀枪如林; 唯南面,一道缺口洞开。 他再不犹豫,猛地挥手,对亲兵厉声嘶吼: “撤!向南突围!” 吼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俯衝坡下,纵马向南疾奔。 与此同时,山巔之上,罡风烈烈。 朱慈烺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对传令兵下令: “传令登莱巡抚姜曰广、兴平伯高杰,依计行事,不得有误!” “末將,领命!” 传令兵鎧甲鏗然一震,身影豹跃上鞍,鞭梢炸响,捲起一路尘雾疾射下山。 朱慈烺转身,视线落在京营总督吕大器身上。 吕大器正凝望山下战场,感应到视线,当即拱手待命。 “吕卿传令三军,按计划进剿!” “臣,遵命!” 山风呼啸,撩动他的披风狂舞。 当最后一支火把湮灭於夜色,吕大器的战马已在京营前昂首嘶鸣。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电扫过肃立的军阵,隨即下令: “传諭各卫:全力追击,斩建虏白甲兵者,赏银百两;能擒获巴哈纳者,赏银千两。” “逃卒不进者——本督请尚方剑立斩!” 將令声如惊雷,在阵列间迴荡。 “遵命——!” 山呼海啸。 无数枪桿猛然顿地,沉闷巨响震得脚下砂砾簌簌跳动。 “呛啷——!” 吕大器腰间长剑悍然出鞘,寒光凌空劈落—— “出发!” 四千铁骑应声暴起,马蹄砸地,步兵紧隨其后,大地为之呻吟。 一桿铁枪再度撕开血雾,张武一马当先,魁梧身影直扑清军溃败方向。 前方地势渐陡,山脊隆起,密林枝椏刺破雾靄,將月光割碎一地。 吕大器勒住韁绳,放缓马速。 一骑探马从漫天尘雾中衝出,马鞍上还滴著血: “启稟督帅,巴哈纳溃至左王庄,已入黄总兵伏击圈。” 吕大器神色一缓,心中大定,知道计划已成大半,挥手喝道: “传令左右翼压上!与黄总兵合围歼敌,一个不留。” 左王庄狭道內,薄雾被巴哈纳的铁蹄踏散。 突然—— “鉤镰手——起!” 黄得功的吼声炸裂山谷。 唰啦! 霎时间,腐叶下泛出百道寒光。 铁链贴著地皮绷直,三排鉤镰枪从断崖、树丛、石隙间噬出,专扫马腿脛骨。 冲在最前的清骑甚至来不及惨嚎—— 战马膝骨碎裂的咔嚓声混著血浆喷溅,后队收势不及,直撞上前方翻滚的人马,颈骨折断的闷响不绝於耳。 巴哈纳的中军顷刻间被拦腰绞成血涡。 狭窄的山谷霎时化作修罗屠场,倒毙的马尸堵塞通路,伤兵在铁蹄下哀嚎, 未死的白甲兵刚抽出腰刀,又被两侧高坡暴雨般的狼牙箭钉穿鎧甲。 黄得功立在隘口巨石上,铁枪往下一压—— “火銃轮射!” 硝烟如黑龙窜出,铅子撕裂薄甲钻进血肉。 一轮銃响便削去清军半个牛录! 绝望的满洲骑兵试图下马步战攀坡,却被滚落的巨石擂木砸得脑浆迸裂。 山谷中的哀嚎与金属撞击声几乎要將雾气撕裂。 巴哈纳在亲兵死命簇拥下,勉强格开一支流矢,头盔却被砸得凹陷,震得耳中嗡鸣不止。 突然,后方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巴哈纳猛地回头眺望, 只见吕大器亲率的京营铁骑,捲起漫天烟尘,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他后卫部队的阵中。 马刀无情劈砍,长枪如林攒刺。 京营张武策马冲至巴哈纳近前,长枪直刺其胸膛。 巴哈纳挥刀格挡,奈何力竭,枪尖划破其臂甲,鲜血直流。 “科尔沁的勇士!隨本帅撕开缺口!” 巴哈纳的刀柄已被血浆浸透滑腻。 他左臂的创口深可见骨,每一次挥刀都扯得筋肉慾裂。 “主子……走啊!” 一名身中数箭的科尔沁亲兵嘶声狂吼,扑向明军枪阵—— 任由四柄长矛捅穿肚腹,却死死攥住枪桿不放。 缺口稍纵即逝—— 巴哈纳双目赤红,猛夹马腹踏过亲兵的脊背。 战马踩著温热的肠肚跃起,將他拋向那道由尸体垒成的豁口。 另两名护卫从旁边撞来,一人用肩膀硬扛劈向巴哈纳后颈的刀,另一人直接被銃弹轰飞半颗头颅,红白血雾溅了巴哈纳满身。 他最后回望的瞬间—— 正看见黄得功的玄色大纛已插上顶峰,手中那杆沾著脑髓的枪尖,遥遥指向自己咽喉。 巴哈纳心中一片冰凉,知道大势已去,唯有逃命一途。 他终带著十余残骑,衝出重围。 晨雾迅速吞没十余骑狼狈的身影,只留下泥地中一道蜿蜒的血痕。 第77章 合围临邑城 东方天际裂开一道鱼肚白的缝隙,映照出战后大地的一片狼藉。 黄得功与吕大器並骑而行,战马铁蹄深陷泥泞,每一次抬步都带起粘稠的血浆。 战场之上,清军尸横遍野,残旗倒伏。 吕大器忽然勒马,望了一眼巴哈纳逃走的方向,拧身看向黄得功,声音斩钉截铁: “黄总镇即刻整军,遵圣諭按计行事,貽误者军法从事。” 黄得功抹了把脸上血污,抱拳应道: “督府放心!末將的兵,跑不死也打不散。” 他猝然扭头, “传令!伤兵留后,余者换马,半刻钟后开拔。” 令旗应声裂空挥下,两部军马轰然匯合,向东奔涌。 连番廝杀后,战马口吐白沫,士卒甲冑浸透汗血,却无一人掉队。 黄得功率两百轻骑为先锋,吕大器压阵督后。 铁流碾过尸骸狼藉的战场,裹著血腥,向东疾驰。 马蹄声如奔雷般滚过原野,扬起的尘埃在身后拉出长长的烟龙。 不觉已至中午,烈日蒸腾著鎧甲上凝固的血污。 沿途断墙间,焦黑的旗帜在风中呜咽。 日头西斜时,平原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眾人视野中。 先锋骑兵扬起的灰尘渐渐散去,黄得功突然勒紧韁绳,战马人立嘶鸣,这位悍將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箭雨纷飞、杀声震天的战场,此刻竟一片寧静。 城楼上,杏黄龙旗猎猎作响,吊桥的青石板上连半点血跡都寻不见。 “督府!” 一名亲兵指著城楼,声音惊讶。 吕大器催马向前,顺著亲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朱慈烺卓立城头,身旁高杰按刀侍立。 姜曰广所率德州兵马列阵城外,军容肃然。 这里根本没有发生战爭! 朱慈烺的目光拂过城下吕、黄二人染血的甲冑与军阵: “石廷柱……倒是沉得住气。”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鎏金护腕,声音平淡, “朕原以为,以镶白旗的骄横,至少该派支偏师来接应巴哈纳。” 多尔袞派到山东的两白旗主力,由巴哈纳与石廷柱分別统领,二人本是互为犄角。 如今巴哈纳部已在武城覆灭。 朱慈烺原以石廷柱肯定会来接应,但出朱慈烺意料之外的是,这石廷柱却按兵未动。 高杰鼻腔里挤出声冷哼: “这老狐狸怕是嗅到味儿了,缩在临邑当乌龟!” 话音未落,吕大器与黄得功已大步踏上城楼。 吕大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启奏陛下,臣部於武城山大破镶白旗巴哈纳所部精锐两千余骑,阵斩虏酋图尔洪。” “缴获甲冑旗纛已造册,请陛下御览。” 他躬身递上军册,甲叶缝间血屑簌簌剥落。 黄得功喉音裹硝烟: “末將遵陛下军令,在左王庄设伏痛歼巴哈纳残部,斩首四千级,已立京观。” 话音落,他单膝跪地,嘶吼道, “巴哈纳身中三箭遁走济南……末將无能,愿领罪!” 朱慈烺微微頷首: “吕卿运筹帷幄,全歼虏骑,当记武城山第一功。” 一丝讚许掠过眼底,他转向黄得功, “黄將军以疲兵斩首四千级,京观立而虏胆寒——朕要的是这等虎賁,何来罪將,快快请起!” 言罢,他看向临邑城方向,话峰一转, “石廷柱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確是劲敌。” “诸卿有何妙策破此困兽?” 话音刚落,高杰一步上前,抱拳道: “陛下,狗韃子只剩一旗残兵,四路大军已呈铁桶合围之势,马蹄踏处地动山摇。” “末將请带本部儿郎立云梯撞城门,破城就在今日!” “高鷂子这话在理!” 黄得功粗礪的笑声自身旁炸开, “陛下明鑑!” “末將已备好十门红夷炮,只要对著城门轰上两个时辰,管教石廷柱那老狗跪著爬出来。” 朱慈烺目光扫过高杰的躁动与黄得功的悍勇,沉默片刻,似在权衡利弊,而后开口道: “眾將锐气当赏,然孙子曰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朕要困死这头辽东豺狼,用最少的血换全胜。” 略作停顿,已然下定了决心,声音陡然拔高, “传旨!四路大军即刻进发临邑,未得朕令擅动兵戈者——斩!” “末將,领命!” 眾將齐声应道,声震城楼。 朱慈烺令出如山,四路大军隨即开拔,踏起的蔽日烟尘顷刻间吞噬了天地。 平原至临邑数十里官道上,无数翻飞的铁蹄、滚动的车轮、疾行的皮靴碾成一条咆哮的土龙。 轰隆隆的闷响震得地平线瑟瑟发抖,向著临邑城扑了过去。 日落霞褪,暮纱四合,大军到了临邑城。 明军行动迅捷,营帐如燎原野火,眨眼间大营便星罗於城外。 黄得功扎营城西; 吕大器扼守城东; 高杰部列阵城南。 三面铁壁合围,唯有城北,一道空旷的通道直指北方。 姜曰广的五千德州兵驻扎在城西外围,隨时策应各方。 暮色中,隱隱传来四路大军的马嘶声。 城外火光点点,营帐如星罗棋布。 城內则一片寂静,唯有城头火把摇曳,映出守军森严的面容。 ...... 翌日破晓,晨光刺破靛青天幕。 朱慈烺玄甲大氅已踏上高坡,眾將默立身后。 晨雾渐散,城墙轮廓清晰可辨。 他眯起眼——石筑的墙垣,小而厚实。 目光下移—— 夏季本该丰沛的护城河,此刻只剩下不足半丈深的死水,河底淤泥龟裂。 连接的小河,河床大片裸露,淤泥板结,只剩下一道浑浊的细流还在流淌。 “陛下,临邑虽小,却城坚墙厚。” 姜曰广指向河床, “依臣愚见,不如围城三月,待城中粮草耗尽,便可不攻自破。” 此话一出,黄得功声如炸雷: “陛下!钝刀子割肉最是窝囊!” “末將儿郎们刚砍了四千韃子,现下眼珠子都是红的。” 急切道, “末將帐下十门红夷大炮已褪了炮衣,云梯手全换了双层棉甲,” “只要陛下金口一开,不出三日必让石字大旗栽下城头!” 朱慈烺没有立即回应,目光再次扫过临邑城的城墙与河床,眼皮倏然紧闭,脑中飞速盘算: “石筑城墙,护城河涸,河水断流。” 片刻后,他猛然振甲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围城三月,恐夜长梦多。临邑石城,三日之內,必破无疑。” 第78章 十万束乾柴 黄得功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末將这就带儿郎们撞开城门!” 他身形急转,就要衝下山坡。 朱慈烺的手掌凌空一拦,截住了这股势头: “黄將军,且慢!朕破临邑,並非强攻!” 强攻必致伤亡惨重,须以奇谋破之。一个攻城方略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朱慈烺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姜曰广: “著姜卿火速调集德州、武城十万束乾柴,违期者军法从事!” “乾柴!” 几道惊愕的声音几乎同时迸出,眾人皆面露疑惑,面面相覷。 “臣领圣諭!” 姜曰广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却闪过一丝不解。 朱慈烺目光扫过另外三人: “黄將军率精兵截断上游;” “吕、高二帅即刻督工开渠,引导河水。日落前若护城河未能干涸,朕亲执军法!” “末將遵命!” 三人齐声应诺。 残雾在初阳中蒸腾,黄得功部三百铁甲开始行动。 士兵们肩扛铁锤、麻袋,迅速抵达上游河段,挥锤打桩,投堵沙袋,全力截断水流。 “举盾!” 什长的嘶吼压过了水声。 剎那间,城垛上寒星点点,尖锐的呼啸声中,三棱箭矢“篤篤”钉进木盾。 一名年轻士兵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左肩的箭杆剧烈颤抖著。 但他咬紧牙关,右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仍奋力將沉重的沙袋推下河床。 士兵们个个弓背猫腰,迎著不断袭来的箭雨,拼尽全力筑坝。 三根粗大的圆木在重击下缓缓沉底,麻袋层层堆叠,河水打著旋儿开始退却。 很快,一道堤坝赫然成型,上游流入护城河的水流被强行截断。 与此同时,高杰和吕大器也各率人马,在护城河边火速行动。 士兵们挥舞铁锹,沿护城河边缘挖出十几道深沟,將河水引向低洼处。 两个时辰后,护城河见了底,露出大片漆黑的淤泥。 “推车!上前!” 一声令下,士兵们吼著號子,推动填壕车稳步前行。 车前竖著高大的木幔,提供著庇护。每前进一步,车身都发出沉重的“嘎吱”声。 靠近护城河,士兵们迅速解开绳索,將石块、土方一股脑倾倒入壕沟。 土石落壕的闷响连绵不绝,填壕车上的桥板隨之竖起。 城上守军见状,箭矢、石块如雨落下。 偶有士兵被越过屏障的流矢所伤,但眾人毫不退缩,有条不紊地推进著填壕车。 城西、城东、城南三面的护城河,逐渐被填平了近百丈宽的通道。 午后,临邑城外。 通往军营的空地上烟尘瀰漫。 沉重的喘息、扁担的“吱呀”、乾柴摩擦的“哗啦”声,混杂著远处的號角。 军需官的木牌在尘土中摇晃,炭跡刺眼: “上品乾柴:七分银/担——仅限今日!”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农,枯瘦的肩上扛著几乎等高的柴架,上面是綑扎整齐的干硬紫火木。 旁边一个光膀子的壮汉,肩上两大捆同样饱满的干紫火木。 他步履稳健,汗流浹背,脸上泛著红光,回头吼道: “三儿!磨蹭啥!赶紧的!” “往日这破柴担死卖不过三分,今儿足足七分!” “够换半斗精米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那唤作“三儿”的少年,瘦小的身子被一捆小一號的杂木柴压得几乎看不见头,汗水糊了满脸。 他咬著牙,奋力迈步,勉强跟上壮汉。 稍远处,一个瘦小妇人背著一小捆乾柴,紧拽著个五六岁的男童。 孩子畏惧地偷瞄著盔甲森严的士兵。 妇人眼神急切,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军需官的影子。 收柴处喧囂鼎沸。 军需官嗓子嘶哑地喊: “排队!只收乾柴!紫火木、老松枝优先!验货!” 小吏们飞快翻检著柴捆。 “好料!足秤!七分!” 军需官拍了下壮汉的柴捆。 壮汉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接过银角掂了掂。 老农颤抖著卸下柴架,小吏挑剔地抽检几根,敲了敲: “嗯…火候差点,六分半!” 老农布满厚茧的手猛地攥紧,嘴唇哆嗦,最终只是深深躬下腰,伸出颤抖的手去接银钱。 不过半日功夫,军营旁的乾柴已堆积如山。 ....... 翌日,卯时初刻。 天色微明,太白星隱没,城西高台上,玄色旌旗猎猎作响。 朱慈烺身披甲冑,握剑之手白皙修长,与周遭將士黝黑粗糙的手判若云泥。 他目光如炬,一声令下: “填壕车,出击!” 清冽的嗓音划破清晨的寂静。 剎那间,几十辆填壕车如同甦醒的巨兽,轰然启动。 每车八名士兵分列两侧,肩抵车辕,青筋暴起; 车轮碾过填平的壕沟,发出沉闷的轧轧声。 车上装载的並非土石,而是一捆捆添加硫磺的乾柴,比土石轻便得多。 车前的木幔高达九尺(约3米),由厚木板拼接,宽度足够遮蔽八名士兵。 士兵藏身木幔后,缓慢推进至已填平的护城河伸到城墙脚下。 城头传来韃靼语的怒吼,霎时间箭矢破空,石块呼啸砸落。 什长周望津紧贴车架,清晰地听见透甲箭凿入木幔的闷响。 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腥臭石灰粪汁,激得双目赤红,啐骂道: “狗韃子!今儿请你们看场火烧屁股!” 负责掩护的三百精锐迅速前出。 盾牌手立起盾墙,火銃手与弓弩手紧隨其后,向城头猛烈反击。 “稳住!” 什长周望津的吼声穿透箭雨。 填壕车终於推进到城墙根下,士兵们动作迅捷,分工明確。 两人卸柴,三人传递,三人防卫。 一捆捆柴火被迅速卸下,在城墙根下堆叠起来,柴堆宽达一丈。 柴火层层累积,宛如小山。 城头守军似乎意识到不妙,箭射石砸得更密,甚至尝试用长杆推搡柴堆,但在明军弓弩火銃的压制下收效甚微。 一名士兵手持火把,猫腰疾步冲向柴堆。 他手臂一扬,火把掷下,柴火瞬间点燃。 浓黑烟柱冲天而起,不仅让守军完全看不清城下动向,更將初升的朝阳彻底吞没。 热浪扑面而来,石筑城墙被炙烤得发烫。 城东、城南同时行动,三面城墙下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际。 高温持续炙烤著城墙。 待火势稍弱,城墙根部一片灼热之时,周望津亲自率领死士,用护城河里取来的水猛泼滚烫的城墙。 “刺啦——” 一声爆响,冷水遇热石,化作一片白茫茫的蒸汽,城墙表面骤然冷却。 隨后挥动铁钎,猛力凿击因骤然冷却而开裂的石缝。 原来朱慈烺用的正是“积薪焚城”之法,先烧裂城墙,再用铁钎凿击。 城墙上,守城参领嗤笑一声,拈著鬍鬚对副將道: “明蛮子想用火攻?莫非想燻烤我等,还是指望烧塌这城墙?” 副將附和著笑了笑,说道: “主子圣明!谅他们也玩不出什么新花样!” 第79章 孙武子真传 烈焰將青石烧成了酥脆的陶坯,冷水一泼,裂缝立刻像蛛网般炸开。 周望津的部下轮番挥锤,铁钎在火烧水激后的岩层上凿出尺深的坑洞。 日头移动,城垛的阴影从守城参领铁盔的右边,慢慢爬到了左肩。 守城参领黎明时还掛著狞笑,此刻在午后的烈日下却笑不出来了。 一滴汗珠顺著鼻凹坠下,在触到唇缝的剎那—— “咔嚓!” 豁口处巨石崩落的巨响,震得他甲裙上的铁片都倒竖起来。 他不及转念,疾步冲向北城楼。 “报——” 嘶吼声未落,人已衝到镶红旗额真石廷柱跟前。 石廷柱戴著布面甲,身后站著两个神色紧张的汉官—— 正是自巴哈纳兵败后,逃到临邑的大明降臣方大猷和王鰲永。 两人连日苦劝石廷柱別轻易出城救援,恐中明军圈套,此刻眼看城墙危急,脸色更是惨白。 “稟额真!” “明贼三面纵火不退,西墙已现丈余窟窿!” “若火势不止,恐城垣难支!” 这位曾是大明广寧守备、后降清的瓜尔佳氏將领,此刻面色冷峻。 他冷冷扫了一眼城墙的方向,声音沙哑: “慌什么?南人只会玩火,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言罢,右手按住腰间长刀,厉声吼道: “传令!” “调三百桶井水灭火,弓手全给本额真压上,专射推车杂碎!” “万万不可!” 方大猷脸色瞬间煞白,抢上半步, “此为贼军『火烧水激』之法。” “城墙受热,若以井水浇之,冷热相激,必有崩塌之险!” “火烧水激之法?” 石廷柱一愣,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一股无力感猝然攫住他的心。 “不用水,城墙要塌;用水,又怕崩裂,难不成让本帅坐等城破?” 方大猷抬手擦去额头汗珠,声音压得更低: “额真明鑑!” “城內水井仅有七眼,若调井水灭火,不出半日,城內水源必竭。” “届时,三军无水,不战自溃。此计......实乃阴毒至极!” 石廷柱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明营: “依你所言,当如何应对?” 方大猷颤了颤,正想开口,王鰲永已抢前半步挡住同僚,声线刻意压得沉稳: “稟额真,卑职以为,当以沙土掩火,然此法仅能暂缓火势,难退贼兵。” 他目光扫过南面的浓烟, “偽明皇帝深得孙武子真传!” “这围师必闕之策,明为网开一面,实是迫我军弃守德州!” 城头的火星溅到垛口,映得他官帽上的红缨忽明忽暗。 他攥紧袖口压住战慄: “卑职冒死进言,与其困守危城,不如暂避锋芒以图后效。” 王鰲永一眼便洞穿了朱慈烺的阳谋,然而看破却无从破解。 石廷柱眉峰一挑,巨掌猛地拍在案几上: “狗奴才聒噪!” “镶红旗巴图鲁的刀还没生锈!” 他怒视著跪地的王鰲永,旋即猛地转头,对著城头守军咆哮: “传令各牛录,敢有后退半步者——” “哐啷”一声,他腰刀抽出半截: “全族发配寧古塔为奴!” 王鰲永猛地一颤,不敢再言。 方大猷低头盯著自己官靴尖,脖颈后新剃的发茬沁出细密汗珠。 石廷柱环视左右,声音斩钉截铁: “即刻调包衣奴才担沙填火!著甲士三班轮值,將檑木炮石上垛口!” “镶红旗的儿郎们听著——” 吼声裂石穿云: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被火烧过的城墙不断剥落,外侧的洞口在明军持续猛攻下迅速扩大至丈宽。 周望津指挥部下疯狂推进,填壕车不断顶上前线; 运柴明军蜷缩於木盾之后,沙石砸落的闷响如同催命的战鼓。 镶红旗包衣肩挑沙筐在浓烟中穿梭,双方拉锯直至暮色吞没残阳,朱慈烺收兵的號角终於响起。 六里城墙尽覆焦烟,火烧水激之法留下无数巨坑,坑內深陷处足以埋没整匹战马。 照此速度,城墙明日必破。 ...... 是夜,繁星满天。 临邑城一片死寂,灯火稀落,唯有几处微弱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 寅时一刻,万籟俱寂,连虫鸣都已消歇。 突然,城北门缓缓晃动,沉重的木门在夜色里艰难地开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紧接著,一队骑兵如黑色潮水般鱼贯而出,这是石廷柱的前锋营。 马蹄裹布,踏地几无响动,唯有甲冑的轻微碰撞声,清脆而短促,在寂静的夜风中格外清晰。 队伍连绵不绝,影影绰绰,如同一支幽灵般的军队。 石廷柱勒马於城门阴影下,最后回望了一眼的城楼—— 白日里他亲手插上的那杆镶红旗帜,此刻已踪跡全无,唯余光禿的旗杆刺向苍穹。 这位白天还叫囂“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將领,此刻却下定决心趁夜率军北逃。 他猛地咬紧牙关,一夹马腹,冲入了逃亡的队列,四名持盾亲卫分立左右。 稀疏星光下,士兵们甲冑破损的铜钉闪著微弱寒光。 士兵们座下马匹瘦得肋骨隱约可见,队列里更是空空荡荡,寻不见一辆装载輜重的马车。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队斥候。 他们身披轻甲,马鞍上悬著短弩与弯刀,腰间別著飞抓与火摺子。 斥候队长额尔赫,年约三旬,面庞瘦削,眼神锐利。 他伏低身子,目光不断扫视前方,右手下意识地摩挲著刀柄。 身后的城池越来越远。 冰冷的夜风颳过他的脸颊,带来枯草和泥土的味道。 但这气息中,似乎混进了一丝……一丝过於新鲜的土腥气? 这念头刚闪过,他胯下战马猛地喷了个响鼻, 前蹄骤然钉死在地,后腿发力,竟在疾驰中硬生生人立起来。 额尔赫反应极快,身体本能地后仰,紧攥韁绳才未被掀翻。 月光恰好在这时刺破一片薄云,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 前方路面上,本该平整的地表,赫然横陈著一片片顏色深暗、质地鬆散的浮土! 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这诡异的鬆软地带並非孤立一处。 它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通往城北荒野的整条路上, 左右延伸,如同张开的无形巨口,正对著城门方向。 “吁——!” 警告刚喊出口。 突然,侧翼亲卫座下马匹一声闷嘶,前蹄猛然陷入坑中,马身倾斜,瞬间翻倒。 那亲卫猝不及防,身形如箭离弦,直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滚出数丈,方才稳住。 后方队伍尚未反应,接连传来马匹失蹄之声。 “停!有陷阱!” 额尔赫低吼一声,咬牙切齿道: “贼人狡诈,早设埋伏!” 队伍顿时大乱,马匹嘶鸣,骑士惊呼,甲冑碰撞声响成一片。 突然,两侧土丘上亮起无数的火把,跳动的火光下,正映出包抄合围的明军黑甲。 第80章 石廷柱闯阵 游击將军王靖,策马破阵而出。 此人乃是京营驍將,身高八尺,状若铁塔,一声怒吼撕裂夜幕: “石贼!陛下早知你外强中乾,必效巴哈纳鼠窜!放你北逃?痴心妄想!” 他长戟一指眼前的陷阵, “此路直通鬼门关!陛下早为尔等备下了这『扇形陷阵』!” 这正是朱慈烺布下的杀招。 年轻的皇帝立於临邑城头,夜风拂动他龙袍的下摆。 他面无表情,俯瞰城下那片他亲手设计的屠场—— 『扇形陷阵』以临邑城北门为圆心,呈一道巨大的弧形向外辐射,覆盖清军最可能溃逃的路线。 陷阵由无数深浅坑洞组成,有些洞底插满削尖毛竹,覆以浮土偽装。 人马一旦踏入,便会立刻坠入坑中,被竹刺贯穿,非死即伤。 整个陷阱如同一个张开的扇形口袋,专等溃兵入彀。 王靖话音未落,两侧明军已如铁闸般轰然合拢。 长矛如林在前,火銃弓弩紧隨其后,刀枪映著跳动的火光,直向建虏队伍掩杀过来。 两侧的明军步步紧逼,后方亦见火光骤起、喊杀震天,加之另外两路明军包抄而来,四路大军已呈合围之势。 清军阵中,石廷柱勒马停步,面色阴沉。 他嘶声喝令: “前锋分三路探阵,各甲喇按旗號结圆阵!” 然而,未等阵型稳固,又一队清军骑兵便试图从侧翼强行突围。 马蹄刚加速,顷刻间便有数骑踩塌浮土墮入深坑,人仰马翻,惨叫被乱军吞没。 “嗖嗖嗖——!” 明军箭矢如骤雨般破空而至,清军骑士纷纷中箭落马,哀嚎遍地。 眼见骑兵优势荡然无存,石廷柱双眼赤红,猛捶马鞍怒吼: “下马!拽韁过坑!” 陷阵坑洼密布,战马难以奔行,清兵只得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蹌前行。 这影响了他们的行军速度,这正是朱慈烺想要的。 前锋清军好不容易挣扎出陷坑边缘,刚伸手去抓惊惶散乱的马匹—— 剎那间,蹄声如滚雷般自前方黑暗中炸响! 明军铁骑长矛,如摧城黑云般席捲而来。 刚脱困的清兵踉蹌举刀,转眼便被一枪捅穿咽喉,血雾喷溅。 此刻建虏残军彻底沦为网中困兽。 硝烟火光中,断肢在铁蹄下碎裂,战马的哀鸣、刀兵的交击声与骨裂声混作一团。 石廷柱面色铁青,挥刀嘶吼: “杀!杀出去!” “凿穿明狗阵线者,本帅赏红顶银甲!” 额尔赫浑身浴血,数支箭矢颤巍巍钉在他的甲冑上, 却仍死命护在石廷柱身侧,一边奋力劈砍衝杀、状若疯虎,一边横刀嘶吼: “主子快走!” “奴才家祖三代受瓜尔佳氏抬旗之恩,今日拿命还!” 话音未落,明军阵中骤起三声惊天动地的號炮! 嘭!嘭!嘭! 如林的玄甲精骑应著炮声裂开一道缝隙,一道黑色闪电般的身影从中疾掠而出! 正是“铁枪张”张武! 他掌中丈二点钢矛一抖,矛尖寒芒吞吐,撕裂空气发出锐响,厉喝声震四野: “韃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落,枪尖直逼石廷柱。 额尔赫猛跃上前,挥刀硬格,刀锋枪尖相撞,火星迸溅。 二人交手数合,额尔赫身负数创,气力渐衰。 张武枪势陡变,如毒蛇吐信,一枪洞穿其肩甲! 鲜血喷涌,额尔赫闷哼一声,齿间溢血,身形晃了晃却竟半步不退,仍死死挡在主將马前。 “南蛮子!仗著人多算不得好汉!”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著最后的疯狂,嘶声如裂: “八旗健儿血沃黑土魂归白山——他日铁蹄必踏平南朝!” 最后一个“朝”字尚未落地,那铁枪已再次破空而来,噗嗤一声刺透胸前护甲,枪尖自后背贯通而出。 额尔赫身躯剧震,喷出大口鲜血,用尽最后气力扭头嘶吼: “主子…快走…!” 旋即颓然倒地,血染焦土。 石廷柱双目赤红,镶红牙旗已只剩半幅。 几名包衣奴才突然从尸堆中暴起突前,当先一名老奴竟以血肉之躯直扑张武。 他双手早被枪刃削得白骨森森,却仍嘶声吶喊: “主子爷上马!老奴才给您垫马蹬!” 张武勃然大怒,双臂发力猛地回夺,血肉撕裂声清晰可闻。 老奴十指几乎被钢棱刮断,却仍死攥不放。 张武暴吼一声抬脚狠踹其胸,老奴口喷血箭倒飞而出,竟仍蜷缩残躯爬上来死死拖住张武战靴。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包衣捨身撞向石廷柱马前。 噗噗噗! 锋矢入肉声! 当先一人瞬间被扎成刺蝟,其余人亦接连中箭,却竟以躯体筑起一道短暂屏障,拼死阻住追兵。 石廷柱在这道血肉人墙的掩护下,率残存镶红铁骑终於撞开一线血路。 奔出数里,他驀然勒马回望—— 只见那面残破的镶红牙旗仍在火海中翻卷。 石廷柱双眼被怒火点燃,一把扯下护喉掷在地上,指天立誓: “爱新觉罗家的勇士们,听真!” “此战血债必以德州全城性命偿还,十万南蛮头颅垒作祭天柱!” 夜风中隱约传来角声呜咽,他仰天怒吼,旋即策马疾驰,遁入茫茫夜色。 ...... 夜色渐褪,继而染上晨曦的金红。 炎夏六月,晨曦初露。 昨夜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去。 朱慈烺身披金丝龙纹战袍,腰悬宝剑,策马缓行。 眾將及太监韩赞周、李承芳紧隨其后。 脚下是残破的甲冑与断裂的兵刃,空气中仍有未散的血腥味。 他目光扫过这片战场,沉默中带著几分凛然。 明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 偶尔传来几声歇斯底里的怒吼,那是八百二十三名被俘建虏,在绝望中做著最后的挣扎。 几名明军押著两个踉蹌身影走来,正是大明降臣方大猷、王鰲永。 一明军士卒嘲笑: “昨夜尔等主子石贼仓皇鼠窜时,怎的——忘了带上二位?” 四周响起一片鬨笑。 二人面色如土,目光呆滯,步履蹣跚如丧家之犬。 朱慈烺策马从二人身旁经过,神色淡然。 马蹄踏过一纸残破文书,文书上“摄政王諭山东归化”的朱印已被泥污浸透。 韩赞周策马贴近半步,躬身低语: “陛下,方大猷怀中搜出的山东州县归附名册,已查获...” 朱慈烺未应声,视线掠过那沾泥的文书与狼狈的降臣,只將马鞭向前方一指。 第81章 济王朱帅钦 德州城外。 炎夏的晨光倾泻在官道上,微风拂过,稍稍驱散了几分暑意。 城门口,数名官员垂手肃立,神色凝重。 御史卢世榷,身著青色官服,腰系玉带,立於眾人前列,目光凝视远方。 一旁站的是青袍微皱的赵继鼎,他额角渗著细汗,不时瞥向身侧的朱帅钦。 “济王”——朱帅钦。 他头戴乌纱折角幞头,手持玉笏,神情肃穆,佇立其间。 远处烟尘漫起,龙旗隱约招展。 看著那渐近的旌旗,朱帅钦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蹄声裂风,朱慈烺策马疾驰而来。 卢世榷与赵继鼎率眾疾步上前,纷纷拜倒: “臣卢世榷、赵继鼎,恭迎陛下凯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雷,迴荡在城门之外。 “眾卿平身!” 朱慈烺轻扣韁绳勒住战马: “德州父老血染疆场,诸卿力守山河,实乃大明脊樑。” 他特意看向卢世榷, “今破虏军前,可见尔等丹心映日。中兴大业,正要倚仗此等栋樑柱石!” 卢世榷肩头猛然一震: “陛下天威如炬,臣等唯尽臣节而已!” “德州大捷,全仗陛下亲冒矢石、挥师如神,方使胡虏丧胆、山河重光。” “臣等不过仗陛下天威,勉力守土,若论功业,皆如萤火映日,怎敢僭受天语褒扬?” “惟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再造社稷之德!” 朱慈烺目光微转,掠过卢世榷深俯的头颅,而一旁那位“济王”,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 一行人下马入城,径直进入德州官衙。 朱慈烺下摆扫过门槛残漆,盪起的灰尘在斜照的光柱里浮跃如金屑。 官衙正堂按三间五架起造,虽樑柱漆色斑驳,尚存洪武年制的螭吻残件。 正堂上悬掛著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书“忧国如家”四字,笔力遒劲。 两排木椅整齐排列,划痕累累,显是多年未修。 朱慈烺刚落座,“济王”朱帅钦急步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罪宗庆藩六世孙、奉国中尉朱帅钦,万死叩见吾皇万岁!” 声线抖颤不成调, “罪......罪宗忝列宗室,有违祖训,伏乞陛下治罪!” 朱慈烺目光微垂,落在朱帅钦低伏的脊背上: “宗卿,何罪之有啊?” 朱帅钦身躯微微颤抖: “请治罪宗僭越之罪!” “『济王』封號,实非朝廷册封,乃无知百姓之戏言……” 他额头冒出冷汗, “然流言四起,罪宗未能及时澄清,已犯大不敬之罪,甘受斧鉞之诛!” 这位被百姓尊称为“济王”的宗室,实为庆藩一系的奉国中尉。 所谓“济王”之称並非朝廷册封,而是当地縉绅推举其为名义领袖,假借王號以號召起事、推翻大顺政权。 此刻他却主动伏罪请诛。 朱慈烺默然片刻,忽然开口: “济王?” 尾音陡扬,惊得堂外树梢雀鸟扑稜稜飞散, “太祖祖训铁律煌煌。郡王诸子封镇国將军,孙辅国,曾孙奉国,四世授镇国中尉,五世辅国中尉......” 他声音转冷, “朕倒不知,堂堂奉国中尉何时能开府称王了?” 话音落处,堂內骤然陷入死寂。 方才还浮跃在光瀑中的尘粒,也凝滯在半空。 朱帅钦脊樑骤然蜷缩,额头紧贴砖石: “罪宗惶恐,德州父老以虚名相托,然臣岂敢忘宗庙之重?” 话音刚落,卢世榷猛地躬身出列: “启奏陛下!” 他声音鏗鏘,字字清晰, “奉国中尉得此虚號,实乃百姓感念天恩,欲借宗室之名以聚人心,绝非其本心僭越。” 话到此处,忽然撩袍跪地,此举无异於將自己与罪宗捆绑,他感到背后几道目光刺来,似是同僚的惊愕,但他的声音反而更加坚定: “然德州之役,中尉披坚执锐,三军效命,百姓簞食壶浆,此诚社稷之功也!” “若因名器之失而诛栋樑,恐边疆將士扼腕,山东父老寒心。” 他前额触地,高声奏请: “臣冒死进言,若削其僭號、罚俸自省,既全祖宗法度,又显圣主宽仁,则天下忠良皆感佩涕零!” 卢世榷保持著前额触地的姿势,青砖上渐渐洇开两圈湿痕。 堂下官员中,有人微微頷首,有人却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挪开半步,似要划清界限。 朱帅钦急促的呼吸声骤然加剧,煞白的脸侧,一滴冷汗无声滑落,“啪”地砸砖面上。 御座之上,朱慈烺身形凝如渊岳。 手指悬於紫檀案几半寸—— 左侧是太祖冰铸铁律,右侧是万民齐呼“济王”的声浪。 卢世榷那句“诛栋樑则將士寒心”的諫言,横亘在帝王权柄的天平中央。 只一息沉寂。 朱慈烺缓缓抬眸,声如洪钟: “宗室朱帅钦,尔以奉国中尉之爵,僭越称王,此乃大逆之罪!” “依律,此罪当斩!” 话音落地,满堂气息骤凝。 朱帅钦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汗珠自鬢角滚落。卢世榷紧闭双眼,等待那最终的雷霆。 “然……” 声音再起,朱慈烺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时空: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太祖祖训明言,『国难之际,宗室功臣权摄王爵以藩屏帝室』!” “成祖皇帝靖难,亦破格封赏丘福为淇国公!” 他霍然起身,朗声宣詔: “今日朕效先贤,功过赏罚分明!” “奉国中尉,临危受命,收復失地,功在社稷,堪称有才有德——” “朕岂能以虚名罪实功,寒了天下忠良之心!” 洪钟般的敕令响彻殿堂, “非常之功配非常之名!” “朕今特旨,晋封尔为『济王』,食禄千石,暂摄德州防务!” 话音落处,朱帅钦紧绷的脊背如同骤然崩断的弦,猛地一松,整个人软软伏地,哽咽声压抑不住地从喉底挤出: “罪…罪宗帅钦,叩谢陛下天恩!” “臣当…当竭尽全力,为朝廷效力,不负陛下厚望!” 满堂凝固的气息骤然泻出,化作一片鬆快的低吁。 旋即,数十道官袍身影齐齐躬下,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陛下圣明!” 朱帅钦终被正式册封为济王。 然而,圣諭之中,却少了一词——“世袭罔替”。 这看似不经意的缺失,却意味深长。 第82章 种百万雄兵 暖煦的阳光將堂內照得透亮,光影落在青砖之上,勾勒出槅扇精美的轮廓。 群臣山呼“圣明”的余音尚在樑柱间縈绕。 朱慈烺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心却已繫於德州之局。 德州虽已收復,但这短暂的胜利却未能让他感到丝毫宽慰。 眼下,他不得不將目光投向德州的未来——此城可保否? 德州地处南北要衝,乃是各方势力覬覦的焦点,更是山东的门户。 大顺军扼守山西,清廷有所忌惮,短期內未敢以主力南下,德州地区因而暂得安寧。 但他明白,这样的平静不过是三五月之期。 德州作为最前沿,此时仅有五千守军。 一旦建虏再次来犯,德州必將首当其衝。 德州存亡,关乎山东安危,甚至牵动大明全局。 守住德州,便是守住山东。 他的视线掠过堂柱上剥落的朱漆,那一抹残红,恍如疆土將裂的预兆。 朱慈烺终於开口: “德州虽復,然建虏眈眈如虎狼窥食。山东防御繫於弹丸之城,诸卿可有固本之策?” 檀香氤氳,群臣垂首肃立,唯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细微可闻。 片刻,姜曰广袍角忽地一振,上前半步: “臣启奏陛下,德州实为江淮锁钥。” “当调驍骑营精甲戍守四门,加筑瓮城三重;漕粮改折输德,著德州卫置常平仓二十万石;再发內帑五万,募济南府民壮编练新营。” 话音未落,御史卢世榷已躬身趋前: “圣明烛照!” “德州兵微城陋,兵力不足五千,周墙不过十里,恐难挡建虏铁骑。” 他语气微顿,似有犹豫,终究还是续道, “臣斗胆奏请移师北驻济南,以济水为屏,凭泰山为障,方是固守上策。” 一缕浮光悄然攀上御案,朱慈烺眼底浮现德州城墙的影像—— 德州城始建於洪武三十年,初为夯土城墙,后包青砖;至万历四十年,曾加以修缮。 虽非坚不可摧,却亦非轻易可破。 然与南京城三十五公里城墙、六十公里外郭相比,德州城不过弹丸之地,实在显得渺小。 他听著群臣的建言,却儘是增兵筑城的老生常谈。 德州局势紧迫,如何能在短时间內筹措足够的人力物力,成为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事实上,他心中对德州的防务早有了成算。 他翻阅舆图、查询水经,一个藉助地利、以水代兵的宏大构想,已在他脑中渐次清晰。 恰在此时—— 堂门外靴声骤起,韩赞周躬身疾步入內,声带微喘: “启稟万岁爷,徐州知州朱蕴敖有紧急军务候旨覲见!” “宣!” 不过片刻,徐州知州朱蕴敖已快步走入堂中。 官袍下摆沾著尘泥,面容虽带倦色,眉宇间却难掩振奋。 “臣朱蕴敖恭请圣安!” 他趋前跪拜,声音鏗鏘, “臣奉旨督办三万柄精铁鹤嘴锄,今已星夜运抵德州大营,特来缴旨!” 言罢,朱蕴敖双手高捧黄布包裹。 韩赞周趋前接过,黄布顺势滑落,赫然露出一柄鹤嘴锄。 朱慈烺眼中锐芒一闪: “朱卿实心任事,办事得力。此等利器,正合筑垒固防之用。” 他倏然离座,步至堂心, “诸卿所议,朕已洞悉。” “德州乃北门锁钥,山东系中原腹心,岂容建虏窥伺?” 目光扫过群臣, “朕有一策,可保德州无忧,山东无忧!” 话音落,手已从韩赞周掌中攫过那柄鹤嘴锄, “朕要用这鹤嘴锄——在德州种出百万雄兵!” 满堂朱紫身形齐齐一僵。 方才还在爭执不休的群臣,此刻皆瞠目结舌,如同被一道无声霹雳齐齐击中。 空气中瀰漫著震惊与不解,旋即瀰漫开一股骚动,窃窃私语声涌起。 御史卢世榷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脱口而出: “三万农具,如何种出百万雄兵……” 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话到半截,惊觉失仪,急忙以袖掩口,老脸涨得通红。 赵继鼎皱著眉头,拱手时微微发颤: “圣上此言……莫非是要效仿神农氏教民稼穡?可这鹤嘴锄与百万雄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被自己的猜测困惑住了。 话未竟,他自己先重重摇头, “臣糊涂了,神农氏何曾退过建虏?” 姜曰广轻抚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老臣眼拙,这锄头怎生兵甲?” “莫非……莫非是打造农具的幌子,实则在锄柄暗藏机关?” 他脚步下意识挪前半寸,试图从那柄普通的农具上看出一丝玄机,吕大器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拽了回来。 朱慈烺嘴角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持锄踱步,待堂中惊议稍息,方缓声道: “此兵非血肉之躯,却胜似金戈铁马;不食粮秣,却能御敌於国门之外。” 他故意停顿,却突然转开话题, “诸卿可知,自春秋起,便是荆楚门户的——襄阳。” “襄阳,素有『华夏第一城池』之称。” 他扫过满堂疑惑的面孔,反手將鹤嘴锄拋予韩赞周, “襄水之阳,谓之襄阳,其以汉江为护城河,易守难攻,歷来是兵家必爭之地。” 卢世榷的官靴不自觉地碾著地面,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余光瞥向身旁的徐州知州朱蕴敖。 但见对方捻著鬍鬚的手指僵在半空,两人目光一触即分,眼底皆是惊疑。 似乎在无声詰问: 这德州地处平原,与那扼守江汉的襄阳,究竟有何干係? 檐角铜铃被微风撩动,衬得堂內愈发寂静。 朱慈烺大步踏前,声音陡然拔高: “荆楚襄阳,雄踞汉江之险,三面环水一面依山,自汉高筑城便是天下坚城。” “其护城河最宽处八十丈(约二百五十米),均宽五十五丈(约一百八十米),堪称天造地设之屏障。” 他將思虑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 “朕欲效仿襄阳,在德州开凿三十丈宽(100米)的护城河!” “德州地处漕运枢纽,水脉丰沛,引漕河之水灌注其中,使建虏铁骑望波兴嘆。” 手指突然戳向北方, “河成之日,北锁钥便成铁闸门,纵有十万虏骑,亦当溺毙於朕的护城壕中。” 此言一出,大堂內鼎沸如潮。 有人为陛下之奇思骇然变色,有人已在心底盘算这浩大工程所需钱粮几何, 更有人望著那柄鹤嘴锄,眼中首次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或许,这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第83章 北疆穿云箭 “陛下圣谋!” 朱帅钦双眼放光,面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此计若成,德州便成铁壁铜墙,堪比襄阳天险。” 他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三万农具竟能化作百万雄兵,此乃化耕为战之上策,臣等嘆服!” 御史卢世榷將笏板往腰封一插,趋前三步深揖及地: “陛下圣明!引漕为濠,天成之堑,足令建虏丧胆。” 他直身拱手,声震殿宇: “此河一开,德州立成不破坚城,既可屏障山东、又能贯通漕运,万民得利。” “此乃不世之功,必当载入史册,光耀千秋!” 卢世榷话音刚落,堂內眾臣纷纷拱手附和,几位武將已是眉飞色舞,仿佛已见功成之日。 一时间,“陛下圣明”之声此起彼伏。 群情激昂中,唯见姜曰广神色凝重,面露忧色。 他向前几步,躬身道: “臣冒死叩问圣听:此河固可利国计、济民生,然则工役之期作何筹划?” “今流寇未靖、建虏日迫,臣恐……” “姜卿所虑甚是,可见深思熟虑。” 朱慈烺抬手轻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朕已命工部详勘:” “其壕深不过一丈五尺(约5米),水面宽达三十丈(约100米),两侧夯出缓坡以防坍塌。” “所需掘土之量,不过七万七千余方。” 他目光扫过群臣, “一名壮丁一日奋力,可掘土三分有余。若徵调三万丁壮,晨起暮归,八十日可竟全功。” 见眾臣纷纷点头,他继续拋出安排, “朕特拨內帑银十万两,每夫日给银三分有奇,合计九万两,余银充作调度之资。” “著工部、户部会同督办,务期如质如量。” 话音刚落,赵继鼎將皂靴在地上一碾,趋前奏道: “陛下深谋远虑,十万两白银,可抵百万雄兵,实乃一本万利之良策。” “臣等必当日夜督工,严令各司,速成河防以固国本。” 姜曰广心中疾速盘算: 一丈五深、三十丈宽,七万余方土,三万民夫八十日……陛下竟將工程细务核算至此? 更关键的是,以工代賑,既能成河防之利,又能收流民之心,消弭隱患…… 此计非但不是劳民伤財,实乃是安內攘外的老成谋国之策。 想到此处,他的眉头骤然舒展,深深一揖: “圣虑深远若此,老臣嘆服!” “今以河工收流民,既解流民嗷嗷待哺之困,復得守土安民之利,诚乃圣主仁政,臣等敢不竭诚以效!” 堂內响起一片细微的鬆气声,气氛骤然缓和,那几名眼中存疑的官员也终於垂下头。 就在眾臣的议论声中,朱慈烺的目光却已越过大堂,望向远方天际。 有三十丈宽的沧溟横臥,虽非襄阳固若金汤,却也劈开一道天堑。 然,仅凭一条护城河和一座德州城,真能抵御建虏的铁蹄吗? 他突然雷霆敕令: “登莱巡抚姜曰广!” “臣恭聆圣训!” “朕钦命尔总理护城河工事,准暂领漕河事权,八十日內深堑一丈五、阔渠三十丈。” “今岁汛期前若不见漕水灌壕——!” 朱慈烺拖长的尾音在樑柱间迴荡。 姜曰广神色肃穆,解下腰间玉带,置於案前: “臣以巡抚印信作押!护城河若误半寸,请悬臣首於德州箭楼。” 朱慈烺霍然起身,將眾人的思绪带回了那段烽火岁月: “昔年蒙元二十万大军围攻襄阳,血战六载,未能破城。” “此番护城河若成,朕只要尔等死守六个月。” 他转头看向姜曰广, “六月之后,朕必率天子亲军踏破虏围。” 他的声音仿佛穿透时空,回到了三百七十年前的血色汉江。 咸淳三年。 蒙古大军高擎“先取襄阳,浮汉入江”的战旗,汹汹南侵—— 忽必烈二十万大军黑云压城,马蹄踏碎荆襄大地。 可那两万五千大宋儿郎,硬是凭著汉水天堑寸步不退。 彼时,吕文焕镇守襄阳。 五十五丈阔(约180米)的护城河翻滚著蒙古士卒的浮尸。 最险处八十丈(约200米)的水域,竟让蒙古铁骑的马鞭第一次触不到宋人的城墙。 蒙古人终在坚城之下束手无策。 大將阿术下令砍光鹿门山的古木,於万山脚下修筑十丈高的土堡;更调集七万水军、五千战船封锁汉江,將襄樊两地困为孤城。 整整六年! 直至咸淳九年正月,襄阳守將终因粮尽援绝、力竭无援,开城而降。 “臣等誓与此城共存亡!寸土不让,寸血必爭!” 震耳的齐诺声,打断朱慈烺的思绪,他龙首轻抬,继续完善他的布局: “朕將遣水师驻守漕河,控其要道,与护城河互为犄角。” “如此,德州城可固若金汤,建虏纵有万千铁骑,亦难撼动分毫。” 姜曰广深躬: “陛下圣明!漕河为弓,护城为弦,德州便是陛下北疆的穿云箭。” “好个穿云箭!” 朱慈烺朗声大笑,豪气干云, “朕就是要以三千里漕运为龙筋,三十丈护城河为玄甲,这德州便是朕钉在燕云门户的镇国神针!” 阳光穿透窗欞,碎金在他深瞳里跃动。 此番亲征原擬经略数月,却因建虏骄兵突进,反令明军旬月之间克復德州。 待堂內诸事议定,群臣躬身正欲退—— 却见御史卢世榷踏前一步, “启奏陛下,尚有国法大事未决!降虏贰臣方大猷、王鰲永现押辕门,恭请圣裁。” “卢卿有何见解?” 卢世榷手按御史牙牌,昂然道: “陛下明鑑!” “方、王二贼,世受国恩,位列台阁,竟卖主求荣引狼入室,致齐鲁生民涂炭。” 他双目赤红圆睁, “依《大明律》,此二贼当凌迟处死,梟首传示九边;三族男丁斩首,女眷没官为奴。” 朱慈烺目光沉入堂角幽深的阴影。 堂內静可闻针落,当一段檀香灰烬无声断裂时,他转头向卢世榷: “卢卿所议,確实依律而行。” “然此二獠罪系社稷安危,天下瞩目。若在军前就地正法,虽快人心,却恐被视为军功之赏,失却朝廷法典之庄重。” 他略作停顿,声音转厉, “著將二贼押解南都,由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一则彰显朝廷法度严明,” “二则可藉此案震慑天下不臣之心,” “三则安抚山东百姓之怨愤。” “卿可还有补益之见?” 卢世榷略一思忖,便知圣意深远,当即躬身: “陛下天心仁厚,如此既彰国法之肃,又显天威之重,臣谨奉詔。” 第84章 四雄竞中原 德州城外,骄阳似火,將德州城烤得灼热难耐。 城墙的夯土深处,仍嵌著北魏太和年间的草秸,见证著数百年来中原大地的分合兴衰。 而如今,这片版图再次破碎—— 大明残喘於江南,控制著苏浙赣闽,湖广半壁犹悬明帜; 黔滇与川南敘州,依然效忠大明,然川中之地,正被张献忠寸寸噬咬。 闯王溃败山海关,虎威尽折,其主力蛰伏於秦地长安、晋阳太原与豫西洛阳残垣。 八大王(张献忠)正沿著长江向西猛攻,川东(渝州、万县)烽烟未熄。 建虏五月初定鼎燕京,幽冀並北为其腹心,正蚕食鯨吞齐鲁、豫北州郡归化。 在这纷乱时局中,德州作为北疆锁钥,其防务更是重中之重。 卢世榷躬身退下,朱慈烺扫过堂下肃立的將领—— 高杰魁梧如山,黄得功沉稳如磐。 “德州城防,关係北疆安危,不容有失。” “高总兵、黄將军——” 两名悍將应声出列。 “尔各选本部精兵二千五百,与德州守军合兵一处,並力固守。” “待城防稳固,尔部再归汛地。” 他目光转向吕大器: “京营將士,隨朕班师南旋。” “末將(臣)遵令!” 眾人轰然应诺。 ..... 鑾驾南归,车轮碾过官道,扬起蔽日黄尘。 十日后,凯旋仪仗终於抵临南京午门。 朱慈烺端坐鑾驾,身著玄色戎装。 车驾经承天门直抵午门,城楼前皇家仪仗森严如林: 十二面巨大旌旗捲动,號角声裂云穿空,三万凯旋甲士列阵御街,铁甲映日灼灼。 御道两侧,南京万民空巷,欢呼万岁之声,簞食壶浆者塞於道旁,无数目光聚焦於鑾驾之上的年轻帝王。 建虏俘酋阿哈布、索尔多等缚跪御道西侧辫髮委地。 礼部尚书马士英手捧《贺捷表》,朗声诵道: “臣等恭贺陛下凯旋,陛下亲秉黄鉞,肃清齐鲁,阵斩虏酋三十七员,俘获甲仗无算,此乃陛下圣德感召!” 朱慈烺目光扫过眾人: “此非朕躬独功。赖列祖洪恩、將士浴血、黎庶输粮,方得天心眷顾。” 语毕,教坊司乐声骤起——《平定天下之舞》恢弘奏响。 为彰此战之功,礼部特宣召南直隶名家入教坊司助礼。 朱慈烺目光掠过持舆图的军阵,忽闻一阵清越的古箏声穿透鼓乐。 他凝神望去,只见抚琴者素衣如雪,十指翻飞,冰弦錚錚,竟似有金戈铁马之音破空而来。 那身影,竟是昔日淮安府救下的女子——卞玉京。 “陛下?” 身旁的吕大器低声提醒。 朱慈烺倏然回神。 刑部尚书解学龙捧囚册上前,朗声奏报: “献虏酋阿哈布、索尔多等二十八员,请陛下圣裁!” 朱慈烺起身登楼,俯视著絳旗蔽日下跪伏的虏酋: “朕观尔等本系建州猎户,受偽汗驱使,方犯我天朝。今削髮去甲,发配云南戍边,终身服役!” 话音未落,那跪在最前的索尔多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嘶声吼道: “朱家小儿!休要假仁假义!待我八旗铁骑再临,定將尔……” “放肆!” 解学龙厉喝打断。 一旁侍卫的刀鞘狠狠砸在索尔多的后颈上,他未完的诅咒化作一声呜咽,整个人扑倒在地。 太庙之內,香烛繚绕,庄严肃穆。 三牲祭品陈列於列祖神位之前。 朱慈烺亲焚告捷的詔书,青烟繚绕殿內金柱: “王师破阵德州,斩首四千,驱敌三百里。仰赖列祖洪恩,敢不勠力北疆。” 百官隨赞,整齐跪拜。 丹陛前,《平德州功臣录》宣读完毕。 张武晋总旗,王靖擢升参將,跪地接过“忠勇”铁券,其余有功將士亦依次受赏。 礼成,朱慈烺亲题“碧血千秋”匾额,命悬於忠烈祠前,忽转身掷下令牌: “传旨光禄寺:赐三军羔羊五千,御酒万坛!免山东赋税三年!”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再次席捲而来。 乐声渐止,朱慈烺下意识地再度望向教坊司乐班的方向,寻找那抹素白身影。 只见卞玉京正低眉敛目,默默收弦,姿態沉静。 就在她抬眸欲退下的剎那,她清澈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中。 两人的目光有了一个极短暂的交匯。 她心中顿时惊涛骇浪般翻涌: 『原来当日淮安城外的恩人……竟、竟是当今天子!』 这认知带来的震撼让她几乎无法维持镇定,眼中似有极淡的水光一闪,旋即湮没在低垂的眼睫之后,只剩纤长睫毛微微颤动。 礼乐渐歇,这场昭示天威、告慰祖灵的凯旋大典,至此功成礼毕。 ...... 翌日,南京刑部大堂。 阳光斜射而入,落在朱慈烺身前御案上,將卷宗照得纤毫毕现。 今日他要在此亲审降虏叛臣,以正国法。 乌木案头,《大明律》与《贞观政要》並排而放,封皮金漆已有些斑驳。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及內阁重臣分列两侧,堂內肃杀。 “带逆囚方大猷、王鰲永!” 通传声尖锐响起,打破沉寂。沉重的“咔咔”声由远及近。 片刻后,颈戴重枷的方大猷与王鰲永被押至大堂中央。 锦衣卫猛压肩胛,二人轰然跪伏。 朱慈烺冷眸扫过阶下二人,声音凛冽: “方大猷,王鰲永!” “尔等昔日皆为我大明臣子,位列高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然今日为何叛国投敌,助紂为虐,甘为建虏走狗?” 方大猷猛然昂首,颈间铁枷哗啦作响,嘶声反问道: “陛下问旧臣为何叛国?” “何不先问朱明为何该亡!明室若得民心,何至今日?” 他顶著沉重木枷,字字如凿,掷地有声, “旧臣昔日巡抚山东,亲眼目睹朝廷腐败,宦官专权,士大夫贪墨成风,百姓饥寒交迫。” 他嗓音嘶哑,却愈说愈激愤, “陛下可曾见过山东境內饿殍遍野?可曾听闻百姓易子而食?” “大明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旧臣投清,无非是为苍生求一条生路!” “放肆!” 御案剧震,朱慈烺拍案暴起, “大明虽积弊深重,然国难当头,更需臣子同心,共度时艰,亦非尔等背国投敌之由。” 他指节叩在《大明律》上, “尔等食君之禄,却无忠君之心,何谈生路?” 方大猷发出一阵狂笑: “陛下可曾细数?” “永乐北征拖垮九边,正德朝豹房耗费百万金,万历爷二十八年不朝!” “旧臣在户部十五年,见太仓银尽入福王藩库!” 他猛地抬手指向堂外,厉声詰问, “陛下真以为……靠这腐烂透顶的朱明江山,能护得住天下苍生?” 此言一出,大堂內一片譁然。 刑部尚书解学龙忍不住向前半步,刚要开口,却被左都御史刘宗周伸手拦住。 第85章 天子审降臣 王鰲永趁著眾人的骚动,继续嘶吼道: “旧臣投清,正是要藉助外力,劈开这污浊世道,救万民於水火!” “这朱明天下早该亡了!” 王鰲永的諫言刺入殿中,朱慈烺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本该愤怒——最初那股怒火確实猛地窜起,但旋即被一种奇异的冷静压下。 或许,正是这等毫无遮掩的悖逆狂言,反而撕开了蒙在真相上的最后一层薄纱。 他看著堂下那张激动的面孔,忽然想听听,这背弃家国的降臣,心底最真实的话究竟是什么。 “藉助外力?”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甚至带著一丝探究的意味, “王侍郎歷仕两朝,本当是庙堂砥柱,岂不知引寇易而送寇难?” “尔等自詡救民,却引建虏屠刀入我中原,不过是为己谋利,何谈救民?” 王鰲永嘴角绷紧,齿缝间挤出冷笑: “谋利!非也!” “旧臣想要的是求变,求的是乾坤再造!” 一道笔直的阳光,正横在王鰲永咽喉处。 隨著他激昂地抬头,那道光刃滑向他的喉结,仿佛悬著一柄看不见的铡刀。 朱慈烺並未动怒,只將目光定定投向王鰲永: “求变?朕又何尝不在求变。” “然尔等所求之变,便是引狼入室,祸乱江山?” 王鰲永猛地一挣,似困兽狂怒: “旧臣曾沥血披肝,欲扶大明於將倾。可现实又如何?” 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尖利, “朝中奸臣当道,贪污横行;地方官吏草菅人命,民怨沸腾!” “陛下口口声声痛斥旧臣引狼入室,可若非大明自腐,狼又岂能趁虚而入?” 他声音越来越高, “陛下以为,仅凭一纸詔令,便能救百姓於水火?” “旧臣投清,非为私利,乃为救民!” “唯有借清军之力,方能涤盪这腐朽之局,还百姓一片清明!” 一阵微风拂过,堂內青幔轻轻摆动。 朱慈烺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人意图藉助外部势力来革除內部积弊。 他略向前倾,反问道: “王侍郎何以断定,尔等所借之力,真能还百姓一片清明?” 他缓缓起身, “建虏入关,可曾善待我汉人百姓?” “辽东屠城,血流成河;北直隶劫掠,尸横遍野!这便是你所言之『变』?” 他立於光暗交界处, “若建虏野心昭昭,效仿元朝旧制,將我汉人贱若芻狗,你今日之抉择,是救民,还是祸国?” 王鰲永下頜紧绷,字字带著狠厉: “清军纵是豺狼,啃的也是腐肉!如今这大明江山,还有哪处不烂?” “旧臣不过替苍生剜去脓疮,为天下择一明主!” 史可法眼瞼猛地一颤,想要出列,被朱慈烺眼神制止。 他的五指骤然压向《贞观政要》: “这天下烂到根里不假,但剜疮当用柳叶刀,而非砍头斧。” “尔今日之择,是剜肉补疮,还是自毁根基?” “自毁根基?” 王鰲永忽然仰头惨笑, “陛下不知,江南士绅独占田亩七成,自耕农沦为佃户,百姓流离失所,十户九逃!” “辽餉、剿餉、练餉加派,百姓卖儿女完税,饿殍载道!” “军屯名存实亡,十不存一,兵士沦为军官私奴,京营帐册三十万,实际不足五万,这根基......” 王鰲永一口气数尽大明的弊病,话未说完,史可法已踏前一步,怒火几乎喷出: “狂悖逆臣,竟敢在圣前妄言,扰乱朝纲!” 隨即转向朱慈烺,躬身道: “陛下,此二贼投敌叛国,妖言惑眾,动摇国本,罪无可赦,当凌迟处死,梟首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他身后几名內阁大臣亦隨之面露激愤,微微頷首。 朱慈烺端坐不语,目光却更深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方大猷忽然发出嘶哑的笑声: “陛下可知山东的税吏如何催缴辽餉?” 他猛然昂首,铁枷撞出闷雷, “税吏锁拿欠户,鞭笞至死!臣开仓放粮,反被人参『私通流寇』。” “这大明,容得下豺狼,却容不得一个『人』字!” 他手指向额头,那头上有道狰狞疤痕, “陛下!这是旧臣截留军粮賑灾时,饥民亲手打的!” “他们边打边哭:『狗官,为何不反?』” 他喘息著,枷锁隨著激动而颤抖,声音却陡然拔高, “今日旧臣降清,正是替百姓问一句:大明为何不亡?” 方大猷“大明为何不亡”的詰问,內容极其悖逆,瞬间震撼了整个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解学龙鬚发皆张,厉声呵斥: “逆獠安敢狂吠!纲常伦理,岂因时弊而废?叛国求荣,律法不容!” 左都御史刘宗周踏前一步,声如寒冰: “饥民困顿乃吏治之失,非社稷之过!尔等饱读圣贤书,竟行禽兽之事,枉为人臣!” 大理寺卿黄云师怒指方大猷: “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尔等叛国之贼,正是国之痈疽,按《大明律》,叛者当千刀万剐!” 三司的怒斥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刑部大堂陷入一片愤怒的声討之中。 朱慈烺心中的巨震被强行压下,他脸上冰封不动。 “推下去!” 他声音冷硬。 锦衣卫扑上,二人踉蹌身影在“肃静迴避”牌下拉出两道长影。 朱慈烺陷入沉思,一个沉重的问题在他心中迴荡: “大明的积弊,究竟从何而起?” 他低声自语,目光掠过殿外苍茫的天空,內心难以平静。 大明的根基,早在万历皇帝怠政时就开始动摇,宗室与官僚的贪敛进一步掏空了国本。 他想起小时候在文华殿偷翻《盐铁论》,见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爭论“治世之道”,才明白天下大事从来复杂难断。 “驱除韃虏”的檄文贴满应天府时,他也曾心潮澎湃。 可当他亲眼见到流民手捧观音土跪在承天门外,漕工冻毙於通济门边, 圣贤书中“民为贵”的教诲,此刻却像鞭子般抽打在他的心上。 王鰲永说大明无药可救,却忘了太祖当年也是从元朝的废墟中重整山河。 他伸手轻按《贞观政要》—— 唐太宗能平定贞观初年的饥荒与动盪,靠的是雷厉风行、整肃纲纪。 如今江南士绅兼併土地、逃避税赋,已成国家心腹之患,必须施以强力手段革除。 天下从来不只是朱家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 是杜甫诗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所揭露的血泪现实,是于谦“粉身碎骨全不怕”所捍卫的社稷与苍生。 “推倒重来!” 此念在他心中闪过,却带来一阵寒意: 可若连根拔起腐坏的樑柱,是否连屋顶的琉璃瓦,也要摔得粉碎? 他转向堂內的大臣,史可法官靴补丁叠著补丁,刘宗周袍角还沾著巡视漕运的泥点。 这朝堂之上,终究还有未墮气节之风。 第86章 平虏经济疏 堂外,乌云翻涌,几缕阳光挣扎著刺穿云层,將大殿內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 “陛下明鑑!” 刑部尚书解学龙自阴影中步出,声如金石, “方大猷、王鰲永身为朝廷重臣,此番投敌叛国,罪大恶极。当处以极刑,以正国法。” 內阁大臣马士英微蹙眉头,上前一步: “臣冒死启奏——” “此二獠固当千刀万剐,然以大局计,不杀有三利:” “其一,未附者观朝廷待降之诚,若杀之,今后谁敢来降?” “其二,其幕中往来文书,可探虏酋虚实;” “其三,若施仁政,正可收拢江北士绅之心。”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臣非为罪臣开脱,惟乞陛下以天下为秤,权其轻重。” 史可法应声出列,高声反驳: “陛下明察!” “此二贼献山东於建虏在前,私传偽檄於州县在后,当剐三千六百刀!” 他双目圆睁,语气愈发激昂, “臣请立诛其首悬於南京聚宝门,此非臣等嗜杀,实乃不杀不足以彰天威、正视听。” 他话音甫落,殿內顿时譁然。 紧接著,眾臣为要不要杀这二人开始了激烈爭执。 有人铁青著脸高呼“当诛!”,有人急切陈说“杀之弊”,更有书吏捧著厚重律典疾步上前,堂下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斩立决!” ——三个字斩落所有喧囂。 朱慈烺的决定,让满殿霎时死寂。 “朕杀他们,非因其降虏。” “降者,有屈膝偷生之臣,亦有裹粮策马之兵,莫非尽诛?” “朕所据者,乃其叛国之后三桩铁证。” 他起身,缓步下阶, “其一,为虏献策,先害我边將;” “其二,为虏搜刮民財,使我百姓流离;” “其三,於虏营中誹朝廷,蛊惑人心。” “此三罪,损兵、伤民、摇国本。” “朕若赦之,何以正典刑而慑奸佞?” 阶下眾臣齐齐躬身道: “陛下圣明。” 余音未散,三司长官与內阁要员旋即出列,就是否凌迟展开爭论。 刑部尚书手捧《刑名条例》力陈,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援引洪武朝蓝玉案旧例,大理寺卿则持《大明会典》跪奏祖制。 年轻帝王眉间深锁,面露沉重: 凌迟处死……是否太残忍? 一阵穿堂风掀动《大明律》,刘宗周伸手按住律书,指著“凌迟处死”字样疾呼: “陛下!祖宗铁律昭昭,叛国者当受此刑,万刃加身,以儆天下不忠!” 最终,律法压倒了一切仁慈的考量。 依《大明律?刑律》“谋叛大逆”条擬定判决: 二犯凌迟三千六百刀,三族男丁十六岁以上斩立决,女眷发浣衣局,家產尽没承运库。 然而,这场爭执却让他心中难以平静,思绪翻涌。 暮鼓声自奉天门外沉沉传来,余韵在大堂间嗡嗡震颤。 刑部小吏上前,点亮了灯盏,幢幢烛影隨之晃动。 朱慈烺凝视摇曳的烛火,那跳动的光晕里仿佛映出山河破碎图。 忽然意识到,仅仅处决两个降臣,远不足以根除帝国的痼疾。 还有更多隱藏在交易与利益背后的叛国者,正在一点点蛀空大明的根基。 他骤然抬头,打破了沉寂: “朕观歷代兴亡,祸起萧墙者常甚於外患。” 语气陡然转厉, “更有那暗通款曲之辈,边关粮商高价卖於建虏,江南盐梟私运精铁资流寇。” “此等蠹虫蚀我大明根基,比阵前倒戈更可诛!” 话音刚落,史可法立即抓住时机,高声奏报: “陛下!宣府密档为证——” “范永斗等八家虏贩,假茶马互市之名,行资敌叛国之实!” 他猛然顿足, “此等奸商,以佛龕铁锅熔铸暗藏精铁,年输铁器不下五千斤;” “更借军仓转运之便,將九边屯粮高价卖与建虏,岁输粟米十万石有余!” 朱慈烺想起那支塞北商队——晋商。 他们从张家口载著辽东稀缺的精铁、粮食、火药,在边关將领的默许乃至纵容下,源源不断输送给敌人。 所谓“挟贡贸易”,不过欺世盗名;分明是资敌粮秣养虎为患! 朝廷明令早已形同虚设:“走私军器者斩”的律例高悬,却束不住贪婪之手。 宣府军仓的粟米,竟餵饱了关外饿狼。 晋商那些蛀虫仍敢用十万石粟米,换建虏一纸“皇商”许诺。 都察院御史早已沦为党爭利器,六科给事中奏章也被白银蚀空。 太祖设立十三道监察御史,本为代天巡狩、肃清纲纪;这监察纲纪早已崩坏,名存实亡。 若无雷霆革新,大明江山终將倾覆,沦为一片废墟。 然今日之山西,已非在大明的治下,鞭长莫及。 “启奏陛下!” 史可法拿出奏报, “建虏酋首尝言得中原商贾助,如添十万精兵。” “此辈卖国求荣,实为虏寇壮骨吮血之祸根!” 他双手高举奏疏,朗声道, “伏乞陛下御览,此乃內阁所擬《平虏经济疏》,乞断虏寇商路,以绝其资粮之源!” “砰——!” 一声巨响! 朱慈烺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准!” 他目光扫过殿下群臣, “传朕諭旨:” “即日起,严禁商贾、船只、行旅私通建虏。” “凡贩运米粮、铁器、火药、绸缎、茶盐等物者,皆以通敌论处。” “著兵部、户部速颁檄文,严飭沿江沿海诸镇及各处津渡钞关:凡北运货物,无官府勘合者,尽数查抄!” 雷声碾过殿顶琉璃瓦,百盏灯火齐齐摇曳。 此刻厉行严旨,他意在彻底斩断与建虏的经济纽带,既为挫敌实力、震慑朝野內外暗通之辈。 亦欲藉此抬高建虏辖內物价,耗其银钱,虚其府库,从而彰显朝廷革新內政、肃清奸源的决心。 “八家虏贩,国贼梟獍!” 朱慈烺齿缝间迸出冷语, “待王师克復三晋,截断张家口商道,朕必与之逐笔清算!” 纵然山西已陷敌手,纵不能尽绝私贩,他也要令建虏购一石粮多耗一倍银,得一副甲多折百条命。 这场经济战,將是大明反击的开始。 烛焰猛地一跳,在他眼中点燃两簇不灭的火。 第87章 重庆府失陷 乾清宫。 烛光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跳跃,映著朱慈烺案前的侧影。 一份墨跡犹新的奏章展开在他面前: 『神机銃开始製造……军中冗员淘汰、精兵选拔完毕。』 他手指轻抚过纸面,眉间终於舒展了一瞬—— 火器革新、兵员整顿,这些呕心沥血的布局, 终是在摇摇欲坠的江山里,扎下几枚脆弱的楔子。 可就在下一刻—— “嗤啦——” 一份急报被猛地扯出,上面“重庆沦陷”四个字墨跡狞厉,瞬间浇灭了那点希望。 军报赫然铺展: 『急报! 湖广流寇首领——张献忠率部眾自湖广西犯,攻破夔(kui)门,曾英部队溃败。 贼人夺我战船,顺流而下,沿江哨所尽数焚毁。 至六月二十日,重庆府城沦陷! 城破后,城中军民遭屠戮,瑞王朱常浩、巡抚陈士奇等殉国,官府文书亦全部被焚毁……』 “北有建虏,南有流寇,纵有卫霍之勇,亦难分身两顾,大明真是內忧外患!” 朱慈烺看著手中的奏疏,喃喃自语。 作为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重庆府失陷,成都府已危在旦夕。 那冰冷的文字如今正化作眼前炽热的血与火。 知晓结局的无力感,比纯粹的未知更令人窒息。 八月初三日,张献忠主力將抵达成都城下,与先期抵达的孙可望、李定国合围成都。 八月初九日,明守將刘佳胤开城门投降,张献忠入城。 八月初十日,令闭城大索三日,戮民数万…… 张献忠屠川之祸已在眉睫。 朱慈烺纵有千般愤慨,却一时无计可施。 此时朝廷无力西进,只能眼睁睁看著蜀地沦陷。 他起身走向窗边,站在乾清宫幽深的阴影中,喃喃自语: “诸葛亮六出祁山尚困於粮草,如今边疆告急,各镇精兵皆陷於江北。” “蜀地千里之遥,即便调兵西进,也已是远水难救近火。” 他的低语冰冷,浸透著无力感。 他霍然转身,目光落在那幅大明舆图上—— 其上硃砂如血,將蜀地圈出。 南京至成都府,逾五千里。 大军开拔,需整整六十日。 蜀地沦陷,已成定局? 难道天命已定? 竟要朕坐看张献忠血染锦江! 他凝视舆图,眼神愈来愈沉。 也许……真的只能这样了! “呼——哐当!” 窗外狂风卷著落叶,凶狠地拍打著窗欞。 “咚!咚!咚!” 铜壶更漏骤响三声。 就在那沉沉余音未绝的剎那,朱慈烺猛地抬头: “不!朕绝不做那壁上观!绝不让川中百万父老沦为刀下冤魂!” 一声怒吼,在乾清宫的殿宇中炸响。 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但这个疯狂念头,以至於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 他需要思考,需要谋划,需要一个能让他暂时跳出『皇帝』身份,冷静审视这个计划的地方。 ...... 是夜·秦淮河畔。 七月初的金陵,夜色微凉。 朱慈烺踏出宫门,两名便装侍卫无声隨行。 身后的朱门缓缓合拢,將宫內的压抑隔绝在內。 秦淮河畔,杨柳依依,晚风轻轻拂动。 河面上漂著星星点点的灯火,映照出一片繁华景象。 自德州凯旋后,宫中再无人敢过问朱慈烺的行止。 他深吸一口秦淮河的空气,身上那件素青棉布长衫,让他暂时卸下了“天子”的重负。 他走上石桥,目光掠过岸边喧嚷人群,落向灯火阑珊处。 他需要理清思绪,或许需要一个局外人的清醒,哪怕只是片刻。 可朝堂上的纷爭、边疆的战事,蜀地的沦陷,始终压在他的心头。 一声轻嘆,散入风里。 目光不经意看到不远处一方楼阁——“兰心阁”。 青布幕外悬,斑竹帘半卷,数盏絳纱灯朦朧亮著,清越琴音自帘隙间隱隱流淌。 脑海中渐渐映出一张清冷的容貌——卞玉京。 那个在淮安时曾救下的女子。 卞玉京外表淡漠,却直言不讳,毫无矫饰,与她交谈总能让心绪平静几分。 可身为帝王,若踏足这般风月场所,一旦惊动巡城兵马司,明日言官的奏疏怕是要堆满御案。 他略一沉吟,转身对侍卫低声道: “不必跟隨了!” 侍卫面露为难之色,低声劝諫: “公子,夜已深,此地龙蛇混杂……” 朱慈烺却只回以一道凌厉的眼神,侍卫当即收声,拱手退下。 他整了整衣襟,步履沉稳,走向那片灯火。 阁內灯火通明,丝竹喧闹夹杂著脂粉甜香。 朱慈烺立於门庭光影交界处,目光如刃,霎时划破了楼中的浮华喧囂。 只见阁內綾罗晃动,紈絝子弟醉眼迷离,舞姬腰肢轻旋;雅间帘隙不时漏出嬉笑与碰杯之声。 浓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个穿戴艷丽的老鴇已迎至身前,脸上挤出諂笑: “哟!这位公子瞧著可真精神!”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头回来吧?想寻个可心人儿解乏?咱这儿春花秋月……” 朱慈烺神色平静,微微点头: “在下来特来寻访故友卞赛姑娘,烦请通传一声。” 老鴇脸上的笑意凝滯了一瞬,隨即又绽开: “哎哟,真是不巧!卞姑娘这会儿正陪著贵客呢,抽不开身呀!您看要不……” “不必。” 朱慈烺眉梢微抬,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鴇手心, “烦告卞姑娘,『淮安府朱坤垚』特来拜会。她一听便知。” 老鴇手心一沉,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朱慈烺,虽朴素却难掩的贵气,隨即笑道: “哎哎,好说好说!” 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紧紧攥住银子, “公子稍待,老婆子这就递话去!” 她攥紧银子转身快步上楼。 不多时,老鴇匆匆下楼,脸上堆著比方才更盛的笑: “朱公子好大面子!卞姑娘有请!快隨我来!” 她引朱慈烺穿过二楼喧闹迴廊,廊间丝竹调笑不绝於耳。 朱慈烺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行至最里间,一间悬著“漱玉”匾额的雅室门前。 老鴇推开门,室內陈设清雅,一案古琴,数卷书画,一炉檀香裊裊,与外间的浮华恍如两个世界。 “公子请用茶,姑娘便来。” 老鴇放下茶盏,轻轻关上门扉。 第88章 江南文人圈 室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上青烟笔直。 朱慈烺立於窗边,望著楼下秦淮河的粼粼波光。 门外廊上,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短暂的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滯了一瞬。 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起。 卞玉京走了进来。 她一身月白素罗襴裙,纤腰束著同色宫絛,容顏清冷。 朱慈烺刚要开口,却见那抹月白倏然跪拜於地。 卞玉京以额触手行大礼: “民女卞玉京,叩见陛下。” 朱慈烺虚抬手腕止住她下跪的態势。 “卞姑娘平身。朕此番轻装简从,不过是暂避喧囂,姑娘无需拘束。” 卞玉京顺势直起腰身,但头颅依然低垂,不敢仰视。 朱慈烺转身走向窗边,抬手推开雕花窗扇: “今夜不论朝堂事,只做秦淮听琴人。” “朱某在此,与姑娘素袖相对、琴簫相和便是。” 卞玉京却仍低眉垂目,不敢直视: “陛下淮安救命之恩,民女没齿难忘!只是当时未识天顏,口出狂言,犯上妄议,伏请陛下加罪!” 朱慈烺转身,看向卞玉京: “卞姑娘当日快人快语,字字如刀,直刺时弊!朕倒要谢你这般骨鯁敢言!” 卞玉京却仍难掩不安: “陛下深夜至此,民女诚惶诚恐。不知……” 她不自觉地攥紧裙角,余下的话如鯁在喉。 朱慈烺指尖点向阶下庭院: “卞姑娘,且看这竹影摇阶,墨痕斑驳,与淮安府初见时可有两分相似?” “朕记得那时,姑娘敢直叱刘镇杀良、怒揭群臣尸位,” “如今倒守著五拜三叩的虚礼了!” 话音未落,廊外忽起一阵木屐踏板的清响。 伴著漫吟声穿帘而入: “蛾眉不画章台柳,素手偏描楚泽兰......” 门框光影一暗。 但见一青衫男子斜倚其上,湘妃竹扇骨在掌心轻叩,眉眼疏朗,笑意浮在唇边。 他未及踏足槛內,声已朗朗: “玉京姑娘,金陵诸贤已候多时,独缺你这『琴中君子』了!” 话音中的揶揄还未散去,他的目光已倏然转向房內的朱慈烺。 眼中疑云一闪即逝,旋即化开更为和煦的笑意,拱手道: “这位公子是……” 朱慈烺神色澹然,回礼道: “在下朱坤垚,今日特来拜访卞姑娘,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笑容愈发温润: “原来是朱公子,久闻玉京姑娘声名,果然是雅士来访。” 他顺势踏入,袍角拂过门槛, “在下冒襄,今日与几位友人小聚,听闻玉京姑娘琴音绝世,特来相邀。” 他话语流畅,目光在朱慈烺身上不著痕跡地一转, “未想竟与朱公子相遇,实在是幸事。不知朱公子可愿赏光,一同饮一杯清酒?” 朱慈烺心下一动,原来此人便是那名满江南的冒襄。 目光扫过眼前人,身姿如修竹,笑时眼尾微挑,確有名士风流的飞扬神采。 他淡然一笑: “既是冒公子相邀,朱某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这诗词歌赋,朱某著实不太擅长。” 冒襄广袖轻摆,扬声应道: “朱公子多虑了!” “今日只是小聚,图个清净雅致,不拘於诗文。” “琴音酒意,隨心隨性,才是真趣。朱公子器宇轩昂,能共席已是难得!” 朱慈烺眉间不易察觉地一缓: “冒公子豁达,朱某倒是多心了。既然如此,便叨扰了。” 卞玉京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她急趋半步,衣袖轻拂间似想拦住二人,声音里带著急切: “今日不便,不如改日再聚……” 她眉尖紧蹙,目光在朱慈烺与冒襄之间快速游移, “朱公子初来乍到,尚未歇息,朱公子又携友人相邀,恐多有不便。” “不如改日妾身备好茶酒,再请二位共敘,也好尽地主之谊。” 冒襄笑语晏晏,仿佛未察觉她的异样,手腕已极其自然地滑入朱慈烺臂弯。 他侧头对卞玉京笑道: “玉京姑娘今日怎地这般拘谨?” “往日你可是最喜与诸贤雅聚,琴音酒意,何等畅快!” “今日怎的推辞起来?” 不等卞玉京再言,朱慈烺被冒襄半拉著走出房门。 卞玉京欲言又止,伸出的手徒然停在半空,脸上焦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无可奈何。 槅扇门被推开,松烟混著酒气扑面而来。 精致的茶壶在红泥小炉上轻沸,酒壶映著烛光。 三位文士围坐笑谈的身影骤然定格。 冒襄引著朱慈烺踏入,人影纷纷立起。 顾炎武、陈贞慧、侯方域——名號依次报出。 朱慈烺心中暗自诧异,原来这些都是江南的名士! 他的目光不禁落在顾炎武这位思想家身上。 此时的顾炎武正值而立之年,面容瘦削,左眼清明如寒星,右眼却蒙著灰翳。 顾炎武幼年天花右眼蒙翳,但眸中锐气更显深沉。当他开口时,斜视的右眼竟似能洞穿人心,引得眾人不敢逼视。 年少时,大家都觉得他长得怪异。然而,等顾炎武长大了,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学者后。 顾炎武的眼睛,从原本的“异样”变成了智慧的象徵。 朱慈烺刚落座,白玉酒盏已递到眼前——迟来者罚酒。 他没有推辞,仰头饮尽。琼浆辛辣滚喉而下,满座喝彩声顿起。 卞玉京此时方跟进来,默然坐到琴案前,轻挑琴弦,琴音裊裊,如潺潺流水,令席间氛围愈显雅致。 冒襄手握酒杯,眉宇间略带思索,轻声道: “適才所谈,说到何处了?” 陈贞慧短嘆一声,声音压得低沉: “適才,朝宗(侯方域字)提及天象之变……” 他瞥了眼侯方域,侯方域正用银签拨弄著烛火。 陈贞慧继续道: “他夜观星象,帝星晦暗无光,赤气如蛇缠裹。北斗动摇,更有流星……直坠东南。” 下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衣袖, “朝宗断言:帝星晦暗,天命已去,江南国祚,恐不过一载矣!” “錚——!” 卞玉京指尖琴音骤断! 她脸色苍白,手指按在震动的琴弦上,整个人却僵住了。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冒襄目光转向卞玉京,唇角微扬,带著几分戏謔: “怎地朱公子一至,玉京姑娘便似心神不寧?” “可是心有旁騖,琴音也不免乱了。” 眾人闻言皆笑,只有卞玉京低眉不语。 此刻,朱慈烺方才彻底明白,適才卞玉京屡次劝阻是何缘由。 她早已知道这场聚会中会谈及这些大逆不道之言。 他既洞悉了卞玉京的深意,倒也不以为忤,反倒颇喜这般赤诚相待的氛围。 他朗声一笑,打破了沉默: “玉京姑娘,以琴弦骤歇之音,表其不赞同国祚仅余一年之论也。” 他腕骨陡转,酒盏顿落紫檀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自古天象之说,虽有其理,然人定亦可胜天。” “帝星晦暗,或因时局动盪,然江南根基深厚,民心所向,天子亲征,克復德州。” 他略一停顿, “岂能因一时天象,便断言国祚將终?” 第89章 亡国亡天下 朱慈烺话犹未毕,侯方域已將银签轻轻一搁,倏然离席。 烛光被其身影截断,一道阴影笼罩下来,朱慈烺只觉四周陡然一沉。 侯方域目光深邃,看向他道: “当今天子年少......” 他突然恍悟, “——对对对,就像你这般大。” 说罢,他忽又绕案而行,声音低沉, “天子年少,虽有雄心,然朝廷积弊已久,岂是一时之功可解?” 他驻足凝视朱慈烺,神色凝重, “朱公子,莫要因一时之胜,而蒙蔽了长远之见。” “如今边关烽火未熄,天下百姓疲敝,纵有江南根基,又岂能挽狂澜於既倒?” 冰冷的言语像刀子一样刺来。 另一侧,冒襄將残酒一饮而尽,酒水入喉,化作一声嘆息。 他苦笑摇头: “借酒消愁,乱世將至,此乐恐不可久!今日之欢或成他日之泪。” 顾炎武眉头紧锁,显然很不高兴: “金陵诸公,女伎酣歌,不恤国亡!” “所见所闻,儘是麻木不仁,醉生梦死,我本不该来——” 听到这话,冒襄疾步上前,一把抓住顾炎武的袖口: “寧人兄(顾炎武字),今日难得相聚……” 顾炎武手臂一挣,声色俱厉: “今朝廷內外,党爭不休,江北告急,百姓流离。” “尔等却在此饮酒作乐,吟诗赏曲,真当天下太平乎?” 窗外夜风骤急,卷得窗纸哗哗作响。 顾炎武继续说道: “顾某一生志在经世致用,倡导实学,以求救亡图存。而今看来,竟是如此讽刺!” 冒襄赶紧按住顾炎武手腕: “寧人兄且息怒。” “今日相聚,本为畅谈,虽论及时局,却也无需因一时之言伤了和气。” 他稍顿,眉宇间透出一丝无奈, “天下大事,非一日之功可解。我等虽忧心国事,然亦需片刻喘息。” 侯方域斜倚湘妃竹榻,薄唇勾起一丝冷笑: “顾先生,何必如此愤慨?我等纵有復社之志,难敌时局倾颓。” 他拈起一粒冰镇杨梅,对著烛光隨意端详那血珀似的色泽,轻飘飘吐出, “亡国便亡国!” “亡国不过是易姓改號,换一个皇帝罢了!天下终究还是天下,百姓依旧是百姓,何必这般忧心?” 语惊四座。 “啪”的一声,顾炎武掌击桌案,震得杯盏齐鸣。 “公子此论大谬!岂不闻亡国与亡天下有別乎?” 他微翳的右眼在烛火中灼灼如炬, “易姓改號,谓之亡国。” “若仁义不施,至率兽食人,人將相食,谓之亡天下。” 【改朝换代只是亡国,可要是仁义道德都崩坏了、人如野兽相食,那叫亡天下!】 喉音沉雷滚动, “故,知保天下而后可保国。” “保国者,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虽匹夫亦与有责焉。” 【保国,是当官吃肉的人之责;但保天下,却是每个普通人的责任!】 朱慈烺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顾炎武那句“率兽食人”像重锤砸在他心头—— 后世那些冰冷的记忆瞬间活了过来: 清初圈地令下,八旗铁骑踏碎中原田垄,汉人农户被驱入庄园做奴隶; 江南士绅因“贱民籍”制度被剥去科举之路,稚子趴在父亲血跡未乾的尸体旁,哭號著求一口麦粥…… 想到这里,朱慈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顾炎武话音刚落。 卞玉京指尖一颤,琴音又戛然而止,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朱慈烺取出一方素帕递去: “卞姑娘琴音清越,不必为外物所扰。曲中有憾,弦外有音,懂者自懂。” 卞玉京接过素帕,低眉敛目,声如蚊蚋: “多谢公子。” 朱慈烺转而举杯向顾炎武: “好个保天下者,虽匹夫亦与有责焉!” 他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 “若使此论得闻於天下,何愁正气不彰?” “令朱某想起宋末文山公之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夜风卷窗纸簌簌,带起檐下铜铃清响,朱慈烺接著说道: “诸位可知前宋崖山?” “十万衣冠抱玉沉海时,陆丞相背的不是幼帝,是华夏衣冠。” 他將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顿在案上, “今日闻顾公亡天下之论,倒像是听见文丞相《正气歌》隔世迴响。” 侯方域嘴角掛著不易察觉的讥笑,他斜眼看著朱慈烺: “公子倒会掉书袋!” “只是陆秀夫背幼主跳海时,临安城瓦子勾栏里唱的还是靡靡之音。” 说罢,他夹起一片鱼,隨意瞥了一眼, “依我看,秦淮河比钱塘江命硬!” “纵使换了日月,这兰心阁的桃花扇,照样要染胭脂色。” 一颗杨梅从他指间滑落,“嗒”地掉进银碟,溅起的冰水弄湿了朱慈烺的袖口。 朱慈烺捻著湿袖轻笑: “侯兄洒脱,说换皇帝如换衣裳!” “倒让在下想起韦庄一句『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却不知若真换了人间,秦淮烟柳可还识得故人?” 他突然拿起侯方域的酒壶,给自己和他各倒满一杯, “侯兄以为,若真到了『率兽食人』的时候,秦淮画舫上的酒,还能这般甘醇否?” 仰首饮尽的剎那,檐下铜铃被狂风扯出悽厉长音。 侯方域正夹菜的手微微一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朱公子何必杞人忧天?当知六朝金粉地,从未改过顏色。” “莫说改朝换代,便是天崩地裂,秦淮河照样笙歌夜夜!” 烛影摇红间,朱慈烺忽然看懂了这幅醉生梦死的群像—— 原来此刻江南文人士大夫,早已裂作两途: 一途如侯方域、陈贞慧,纵有才学却心灰意冷,只得借酒避世、麻痹沉沦; 另一途则是顾炎武这般,痛心疾首、奔走呼號,哪怕举世皆醉仍独醒而立。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陈贞慧醉眼朦朧地撑起身子: “朝宗此言...不差...今日之亡,不...不过易朱为爱(指爱新觉罗)。” “百姓纳粮当差...仍...仍是从前活法...” 他的银筷子脱手,“哐啷”砸在碗边,他不管不顾,抓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诸...诸君可闻?市井小儿...都唱——” 他突然嘶声唱起市井小调: “朱家坐船头,爱家摇櫓头...管他娘的谁坐龙庭,老子...老子照样喝这...秦淮酒!” 杯底重重磕在桌面, “醉语粗鄙,望...望诸君海涵!” 第90章 经世致用学 侯方域原本摇动的摺扇突然攥紧: “定生(陈贞慧字)这话糙理不糙。” “当年永嘉南渡(晋室南迁),王谢风流不照样在乌衣巷开花结果?” 说罢將扇柄往案头一横, “依我看,这秦淮河的月亮,可比紫禁城的日头长久多了。” 秦淮河上忽起夜风,阁中纱幔翻飞如白蛟。 卞玉京的琴音在风隙中忽明忽暗。 听到这话,朱慈烺驀然起身,衣袂隨风而动: “二位公子倒是深諳南渡遗风!” “南宋灭亡时,江南同样流传民谣——赵家天子杨家將,换到胡儿照样唱。可结果呢......” 他目光扫过侯方域与陈贞慧,继续道: “当年元人划南人为末等,” “那些唱著换到胡儿照样唱的大宋遗民,可曾料到要跪著给色目人让道?” 他向前一步, “昔有八娼九儒十丐之说,今日两位儒冠博带笑谈易朱为爱。可知蒙元治下,尔等读书人位列娼妓之下?” 他看向侯方域额间博带, “如今建虏要绞的岂止发冠?是要把诸君捧著的圣贤书,都绞成裹马蹄的草纸。” 朱慈烺话音坠地,夜风穿廊而入,烛火陡然爆开灯花。 侯方域手中摺扇“啪嗒”落在青砖上,陈贞慧擎著的半倾酒盏微微颤抖,二人一时语塞。 此时顾炎武原本微闔的双目倏然睁开,眼中精光乍现。 纱幔翻卷间,卞玉京的琴弦忽地迸出刺耳裂音。 冒襄执素瓷酒注缓步而来,为缓和气氛,先为眾人斟满酒盏: “诸君且看这秦淮风月,倒教我想起当年王羲之兰亭雅聚。” “纵是神州陆沉,王右军不也留下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后人看今日,如同今日看往昔)的墨宝?” 他转身向卞玉京执礼甚恭: “还请玉京姑娘续奏《幽兰》之曲,” “就像深山里的兰花,就算无人来赏,也要吐露芬芳,岂不正应了今夜高论?” 卞玉京指尖轻拨琴弦,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却又带著一丝悲凉。 伴著这幽兰韵律,顾炎武忽然转头看向朱慈烺,眼中闪过一抹讚赏,带著几分醉意笑道: “妙哉!顾某遍歷九边,见过不少世族子弟,” “不承想在这脂粉堆里,竟藏著朱公子这般见识如锥处囊中者!” 烛光映著朱慈烺的唇角,那笑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整衣正容,开口道: “顾先生谬讚。” “晚生久闻先生学问渊博,尤重“经世致用”之学,心嚮往之,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朱慈烺微微倾身,拱手作礼: “不知先生可愿指点一二,为晚生解惑?” 顾炎武面色骤然一凝,这少年竟精准道出了他平生最重之学问。 眼中讶色一闪,他凝视朱慈烺须臾,苦笑道: “是顾某眼拙了,方才將公子与那寻常紈絝子弟相提並论,实在冒昧。” “公子能发此问,当知其心志。” 他缓缓踱步, “当知『经世』二字,非是庙堂之上的高谈阔论,亦非书斋中的寻章摘句。” “它藏在江湖远山之间,隱在市井小巷之中,更扎根在这天下每一寸泥土之下。” “若不亲歷,谈何经世?若不躬行,何以致用?” 朱慈烺听得极为专注,身体不自觉的前倾。 连方才语塞的侯方域与陈贞慧,也早已忘了尷尬,听得入了神。 顾炎武语气渐沉,似是將毕生所学娓娓道来: “经世致用,非以文章博名,非以言辞取巧,而是以实学为本,以天下为念。” 他弯腰拾起窗外飘来的落叶,对著烛光细看叶脉, “若不曾亲眼见江堤溃於蚁穴,怎知治水之法不在典籍,而在螻蚁?” 朱慈烺的声音带著敬意: “先生之言,令晚生如沐春风,心窍顿开。” “晚辈虽愚钝不才,却也愿以此心此志,追隨先生所论,为天下谋一分力。” 顾炎武眉峰微耸,眼底映著烛火倏然一跳。 他凝视朱慈烺肃然的面容。 片刻,指节在案沿上轻轻一叩: “公子既存此念,顾某再为公子详说一二。” 他顺手捻起案上侯方域遗落的摺扇,“唰”地抖开,又“啪”一声合拢, “所谓经世致用,无非四字:实、察、行、变。” “实者,务实也;” “察者,明察也;” “行者,力行也;” “变者,应变也。” 他鬆开手,摺扇“嗒”地落回案面, “公子若能悟此四字,便已得其门而入。” 也正在这时,卞玉京的琴声悄然转变,那悲凉之意渐褪,转为沉鬱顿挫,隱隱蕴含著一股坚韧的生机。 一曲终了。 卞玉京纤指虚按,琴弦余韵在寂静的空气里低徊。 她抬眸,视线掠过顾炎武与朱慈烺,悠悠说道: “顾先生与朱公子所言,倒让玉京想起了一句古话:『大道至简,大音希声。』” “经世之学,本就在这天下烟火之间,只是世人总爱將其披上玄妙的外衣,反倒遮了它的本真。” 冒襄手中素瓷酒注一晃,他眯眼看向卞玉京,嘴角扬起一抹揶揄的笑意: “方才玉京姑娘曲终不语,可嚇了在下一跳,还当是琴声封了金口呢?” 他“啪”地用摺扇敲击掌心, “如今一听,才知姑娘是在酝酿高论罢了。” “害我等俗人险些以为,姑娘真要做那『正经琴仙』了!” “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会心的轻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为之一缓。 卞玉京柳眉倏然扬起,反唇相讥: “方才不言,是看冒公子酒杯比嘴皮子忙,倒显得我在一旁说些不著边际的话,反倒显得多余了。” “如今顾先生提及『亲歷躬行』,令我想起上月秦淮河画舫失火,醉客们抢著泼酒灭火,反把火苗浇成了火龙捲。“ 她指尖轻掠琴弦, “有些话该配酒说,有些事却该离了酒说。” “方才闭口不言,是怕你们一腔热血上头,拿黄汤泼了真金,误了大事。” 冒襄眼底的笑意骤然漾开,他故意拖长声调: “好个真金之言!” “偏生要这般真性情,才配得上秦淮河最烈的胭脂色。” 话音未落,他已擎起自己的酒杯,对著卞玉京方向虚虚一敬, “来,为姑娘的『真金』之言,共饮一杯!” 言罢,他独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91章 卞玉京高论 朱慈烺端酒行至顾炎武案前。 躬身递盏之际,青衫儒士已倏然起身。 他不待杯沿残酒滴尽,便沉声发问: “『经世致用』之学,实乃当世所需。敢问先生,我大明国运衰微,究竟病根何在?” 眾人听闻,纷纷围拢过来。 顾炎武將酒杯往案几一搁,食指蘸著残酒画了个浑圆: “公子请看这酒渍!” 眾人伸颈细看间,游走的手指忽然凝在正北方位, “嘉靖年间清丈田亩,天下在册土地四百万顷。而今鱼鳞册上只剩两百万顷!” “那些消失的良田,都成了藩王勛贵的庄园、文臣武將的別院。” “山西一省,九成田契写著朱姓宗室;河南周王府,良田竟占开封府十之三四!” 朱慈烺听得认真,眉宇间凝著一层阴影,继续问道: “良田消失,病根又何在?” 顾炎武手指划过案几上的酒渍: “此弊如河决千里,其源在三。” 手指突然刺入圆圈中央,酒液溅起细珠, “其一曰『法弊』,” “洪武年间《赋役全书》定下田赋十取其一,然州县胥吏巧立耗羡名目,实征可达三四成。” “农夫不堪重负,只得將田產『投献』藩府(名义投献,实为吞併),图个轻徭薄赋。” 话音未落,冒襄突然打断,笑道: “寧人兄说得轻巧!” “昔年常州府清丈,知府王元雅查出隱田三万亩。结果呢?“ 他端起一杯酒, “三月后王府台巡视河堤,竟失足落水而亡!” 顾炎武將青瓷酒盏重重按在酒渍中央,接过话头: “这正是其二『吏弊』!” “《大明会典》明载御史可风闻言事,然十三道监察御史多出江南世族。” “苏州徐氏、松江钱氏,哪个不是坐拥良田万顷?” “他们怎会真查自家田契?” “至於其三...” 他蘸著渗漏的酒水,写下一个“礼”字, “士绅凭科举功名免赋,本为崇文重教。” “可如今举人掛名田產动輒千亩,秀才帮著乡邻『诡寄』田亩,” 【诡寄:假託他人名下逃税】 “圣贤书成了避税符,程朱理学反成蠹国利器!” 烛芯突然爆出灯花,一点火星溅落案上。 朱慈烺凝视著案上的“礼”字,声音低沉: “先生所言,字字珠璣,晚辈深感震撼。” “如此看来,这『法弊』、『吏弊』、『礼弊』,三弊之癥结所在,在於『典章制度』与『科道纲纪(监察)』之失序。” “先生以为然否?” 此言一出,四下霎时一静,冒襄举到唇边的酒杯顿在半空,侯方域与陈贞慧彼此交换著惊异的眼神。 顾炎武手中酒盏微微一震,他注视著眼前少年清亮的目光,胸中陡然涌起一阵激盪: “公子此言,真乃金石为开,足抵半部《资治通鑑》!” “昔年张良见高祖於留城,不过言约法三章;” “公子却能从法、吏、礼三纲直指典章、纲纪政枢要害,此等慧眼,实乃难得之才!” 夜风穿堂而入,烛焰猛地一偏。 卞玉京款款起身,声音清冷: “今闻朱公子高论,方知真知灼见,自能引得天地共鸣。” “奴家虽身居坊间,日日见往来宾客,听朝野軼事,却也常闻朝堂之事。” 她忽然抬眸, “这社稷之倾颓,在奴家看来——” 她微微一顿,清冷的声音陡然拔高, “非苏妲己之妖媚,亦非杨贵妃之祸水,更非我辈商女隔江犹唱后庭花之故。” 她目光扫过在场诸人, “实则在於朝堂之上,诸公只知爭权夺利、结党营私,却忘却了为官之本、济世之道。” “诸公之失德失政也!” 此刻的卞玉京似古镜重磨,寒光乍现,字字句句直指要衝,浑不似方才的含羞带怯。 惊堂木般的词锋,劈开满室旖旎。 就连屏风上醉芙蓉,都仿佛显出了荆棘的轮廓。 “好个卞玉京!” 冒襄击节讚嘆,声振屋瓦: “这才是我秦淮河上熟识的玉京娘子!” “这般鞭辟入里,怕是能让六部堂官们汗透中衣!” 卞玉京眼波流转,瞥向朱慈烺,双颊骤染红霞,指尖忽地绞紧丝帕: “奴家妄言了......” 话音未落忽侧过半边芙蓉面,烛光映得耳垂通红,却仍保持著頷首低眉的仪態。 朱慈烺看著她这般情態,那个直言不讳,毫无矫饰的卞玉京又回来了: “卞姑娘巾幗不让鬚眉,昔年魏徵直諫太宗,海瑞斥责世宗,皆青史留名。” “若今上圣明,自当容得下逆耳之言;若非如此,纵使三缄其口,亦难改乾坤。” 卞玉京素手执壶,当她听见“巾幗”之喻时,壶身轻颤,漾出几点酒液。 顾炎武的鬍鬚沾著酒珠隨笑声颤动: “朱公子所言甚是。今日得遇朱公子,真乃平生幸事。” “公子年少却洞察世事,胸怀大志却又心细如髮,实在难得,真乃子房之才也!“ 朱慈烺轻声问道: “先生博古通今,若先生为张子房,当於博浪沙掷椎,还是圯上纳履?” 顾答: “子房一生,圯上始,博浪终。” 朱慈烺闻言大笑,笑声清朗: “妙哉!始乎智,终乎勇,方不负黄石天书!先生此言,可谓道尽子房一生之真諦。” 烛影渐黯,席散人寂。 朱慈烺起身离席时,夜风卷著秦淮河的水汽扑进窗欞,带来一丝细雨。 案上残酒犹存,烛泪涔涔。 陈贞慧醉倚阑干,口中仍喃喃念著: “兴復古学,务为有用”。 侯方域醉意朦朧,低声嘆息: “我等纵有復社之志,难敌时局倾颓啊!” 二人的忧愤是真,但无力也是真。 狂欢与悲嘆,於此地奇异地交织,构成一幅末世浮世绘。 朱慈烺走出兰心阁,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雕花大门。 阁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隱约可闻,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们仍在饮酒作乐,舞姬调笑仍然在继续。 这里,是权贵与文人墨客寻欢作乐之地。 仿佛外界的动盪与不安,都被隔绝在了这扇雕花大门之外。 朱慈烺踏出兰心阁时,戍楼鼓声正穿透细雨幕。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绪翻涌。 雨丝迷濛间,他忽觉身后有人靠近,一道低沉的嗓音隨之响起: “公子?” 侍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朱慈烺倏然侧身,袍角甩开冰冷的水珠。 “何事?” 侍卫微微躬身,低声道: “蜀地急报!” 第92章 曾英曾公子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 三更梆锣穿透连绵雨幕,传入宫墙深处。 朱慈烺步履匆匆,回到乾清宫。 殿內烛火被门外涌入的风雨扰动,不安地摇曳。 御案上,四川巡抚龙文光的上疏已呈至朱慈烺面前: 『奏为成都危急,恳请朝廷速派兵救援事。 臣,四川巡抚龙文光,谨奏: 四川者,西南之藩屏,天下之要地也。 然近日此地连遭兵祸.......』 窗外的雨骤然瓢泼,密集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 朱慈烺的目光在奏疏上急速扫过,眉头越拧越紧。 其內容简要概括便是: 『重庆府失守,成都府告急,急需兵马钱粮驰援。』 然而,最刺目的却是: 『成都城內米价腾贵,以至一金易一斗。』 『曾英率部眾於重庆外围游击。』 “曾英”…… “曾公子”…… 朱慈烺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两个字。 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將军,仿佛跃出纸面。 三个月前夔门血战,就是这个操著福建口音的参將,带著八百水师在巫山断崖间设伏,火烧张献忠百艘战船。 记忆里的烽烟与奏疏上的墨跡交融。 朱慈烺忽然想起司礼监存档的旧报: 崇禎十一年成都灯市,十七岁的將门虎子策马踏翻劫掠流寇,从此“曾公子”的名號传遍锦官城(成都)。 那快意恩仇的少年身影,与此刻在重庆外围孤军浴血的將领渐渐重合。 “啪——!” 朱慈烺猛地合上奏疏。 恰在此时,韩赞周奉茶的脚步声响起。 漆盘轻响的剎那,朱慈烺看向韩赞周: “韩伴伴,此疏暂且留中,交司礼监存档,不必外传。” “奴婢……谨遵圣諭。” 韩赞周躬身应诺。 ...... 翌日,巳时三刻,阳光斜斜照入文华殿。 朱慈烺轻抚案上川陕舆图,目光扫过垂手而立的二人: 左侧,兵部尚书史可法蟒袍玉带,肃立如松; 右侧,宋安虽已赐穿麒麟服,腰间悬著的东宫侍卫铜牌却已磨得发亮—— 那是在庐州府朱慈烺亲授的“试百户”信物,此刻攥在汗湿的掌心,仍透著初入庙堂的生涩。 朱慈烺召见二人,旨在启动他的救川计划。 “史卿、宋侍卫!” 朱慈烺的声音打破殿內的静謐, “川中八百里加急,九边河山血痕未乾,夔门(三峡入口)狼烟蔽日而来,这盘棋局当如何破势?” 史可法看了看四周,殿內空阔,只有他和宋安二人,不禁心生疑虑: “陛下,川中乃天下腹心,按制当集六科廊臣共议,今独召臣与宋百户...” 朱慈烺却不等他说完,径直打断,显然心中已有定见: “剑门锁钥若失,则江汉门户洞开。” 他手指点在安庆处,话峰一转,问道: “史卿当年巡抚安庆时,三日克復潜山,今逢川中存亡之秋,庙算几何?” 朱慈烺的手指在舆图安庆处重重一叩,七年前的烽火,仿若顺著指尖燃起。 崇禎十年,张献忠率部在安庆一带频繁侵扰,攻陷潜山。 史可法临危受命,带领麾下將士星夜兼程奔赴前线。 他巧用奇谋,一面派兵正面佯攻,吸引叛军主力; 一面派精锐从侧翼突袭,短短数日內便克復潜山,稳定了安庆局势。 “回陛下。” 史可法沉思片刻,拱手说道, “兵法有云,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臣以为当先取襄阳、南阳为粮仓,復洛阳控崤函之险,待秦陇铁骑成掎角之势,蜀道天险自破。” 这史可法主张採取稳健策略,先巩固外围后勤基地和战略要地,形成对四川的包围,等待时机成熟再图入川。 朱慈烺眉间微蹙,语气凝重: “献贼肆虐蜀地,残害百姓,屠戮宗室,待尔等筑好金城汤池,朕的川中子民早被残害殆尽!宋安——” 宋安肩胛猛一震,抢前一步: “臣在!” “朕忆得,卿乃成都府人士?” “回陛下,臣成都府民籍,崇禎六年於蜀中驛站当差。” 他双手紧攥笏板,板上已满是汗渍, “闯贼攻破天津卫时,臣持驛符隨驾。家中父老……至今生死未卜!” 话音颤落,宋安眼眶泛红,身子微微颤抖。 朱慈烺神色一凛,目光落在舆图上,成都府的標记被硃砂圈了三次,红得刺目。 “川民既为朕之子民,岂容献贼烹煮!” 他五指突然扣住舆图上的整片蜀地, “朕有一策,秘遣京营精兵,直插成都府,诛杀张献忠。梟首之日,其部自乱,蜀中可传檄而定!” 此策如惊雷炸响,史可法脸色骤变。 “陛下!此策断不可行!” 他强烈反对,袍袖微颤,拱手諫道: “圣上岂不见万历四十七年杨镐四路伐金之鑑?” “彼时二十万雄师四路出关,今京营堪战者不过三万,献贼挟十万虎狼踞成都!” 他抬手,直指舆图上阴平道, “天启年间秦良玉將军援渝州,白杆兵攀绝壁运粮,病歿者十之三四。” “纵效武侯木牛流马,安能飞渡天堑?” 朱慈烺霍然离座,他何尝不明白史可法所言俱是实情,入川之路艰险重重,胜算渺茫。 “剑门烽燧,三日可达九重宫闕!” 他猛然转身, “崖山蹈海声犹在耳,先帝陵寢松柏未枯!” “今若畏葸不前,他日成都府衙阶前膏血尽染巴山,朕当夜夜闻蜀道冤魂叩闕。” 殿外,云影掠过殿脊,惊起檐下燕群,发出阵阵低鸣。 史可法身躯微微颤抖, “京营精锐若尽陷蜀道,则江淮防线必成筛漏!此际舍中原而取西川,犹弃九鼎而保瓦砾。” “陛下,臣实未见其可也!” 朱慈烺金声玉振: “若克復西川,当有三大益处!” “一诛暴以止戈!” “今提王师犁庭扫穴,诛献贼悬首锦官城,更可令天下梟雄观雷霆手段!” 他镇纸划过舆图, “二復天府之利!” “效武侯屯田养十万铁骑,输襄阳百万石直抵黄河!” 舆图被划出一道大口子, “三锁西南龙脉!” “据剑阁收夔门,断流寇窜滇黔之路,联沐王府控乌蒙之险,” “则我大明旌旗所向,重光山河社稷!” 话音刚落,舆图被生生撕裂。 半幅蜀中山河,飘落在史可法膝前。 第93章 决龙庭之议 史可法拾起残图,沉声諫言: “昔年诸葛武侯出祁山,尚困於粮运,昭烈皇帝(刘备)下夷陵,终败於连营。” 他將残图放回案上, “如今前有三峡险滩阻挡,后无荆襄粮草供应。” “陛下是要效仿淮阴侯明修栈道,还是学楚霸王破釜沉舟?” 燥热的风卷著殿外松柏的气息,涌进殿內,將朱慈烺衣袂掀起。 他目光如炬,凝视史可法,语气微沉: “卿是要朕坐视成都十丈血浪,听蜀地妇孺夜夜哭断剑门关么?” 史可法长揖及地: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老臣岂敢阻救民於水火?”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然川中如病入膏肓之人,强施虎狼药恐反速其死!” “今四镇骄兵、湖广疲民、建虏眈眈。大明已是一间漏屋,若再破壁取梁补蜀,则江南倾覆在即啊!” 言罢,他手指舆图划江轻嘆: “陛下请看——” “武昌至重庆水程千八百里,纵使精锐昼夜兼程,非旬月不能至蜀。” “其间倘风声稍泄,献贼凭险拒之以逸待劳……臣恐川中未救,先折肱股!” “卿漏算一事——人心!” 朱慈烺扶舆图而立,语气坚定: “川中义民,苦献贼久矣,若王师突至,必一呼百应!” “届时献贼困守孤城,何须血战?” 他昂首而视,声如洪钟: “朕知此计如履薄冰,然坐视蜀地糜烂,则天下人心尽失!” “朕要的是四海之內再无易子而食!要的是老农敢在田埂拄锄骂朕昏君......却不必担心献贼马队踏碎他的脊樑!” 话语掷地有声,在奉天殿內久久迴荡。 史可法身躯微微一震,皱纹横生的眼皮急跳数下,似要將諫言吞咽回腹中。 殿角的铜漏声忽然清晰可闻,一滴、两滴…… 直到第七滴坠入鎏金盘,他终於抬起眼瞼,眼中交织著痛苦与决然: “陛下既决龙庭之议,臣自当效死力以报天恩。” 他再次以头触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然伏惟圣虑——” “蜀道如悬丝,江南若累卵,乞留六成新餉固守江淮,纵川中事有不谐,犹可退保半壁山河。” 朱慈烺凝视史可法乌纱下的几缕白髮,心中驀地一酸。 这员大明柱石,虽未及老迈,鬢角却已尽染风霜。 他知道,这位老臣不是在畏战,而是在用毕生声誉为他这个年轻的帝王保留最后退路。 这压上的,何尝不是两朝重臣的清誉! “史卿老成谋国,甚合朕心。” “此番非效苻坚投鞭断流,实学光武昆阳奇兵。” 皇帝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但旋即又转为坚硬, “此战当以蜀人伐蜀,” “秦良玉將军遗泽尚在,曾英旧部犹存,巡抚龙文光领保寧军於剑阁,何须尽耗江南根本?” 他目光一转,落在宋安身上: “宋卿,著尔密选十名京营死士,扮作湘西马帮,押粮米一千石、锁子甲五百领入川。” “告诉八大王(张献忠),南京六部蠹虫把粮仓蛀空了——” 他看了一眼成都府的標记, “就说这是兵部尚书私贩之军资!” “陛下三思!” 宋安急趋上前, “蜀地粮价飞涨,米贵如金,正应断其粮草,何以反售之?” 宋安的疑虑,朱慈烺何尝没有想过? 蜀中本是天府之国,却早被献贼铁蹄踏得千疮百孔。 “要的就是他吞下这带毒的蜜饵!”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告诉八大王,就说南京勛贵在燕子磯斗蛐蛐,一局赌注能买十万石军粮——” “朕要让他觉得江南已是朽木空壳!” 宋安肩背瞬间绷紧: “陛下,若献贼生疑,恐误大事。若消息传回南京,恐有损朝廷威仪。” 朱慈烺看著舆图上蜿蜒的路线。 他太清楚张献忠了,此刻就像嗅著腐肉的豺狼,纵是多疑善断,又岂能辨出蜜中砒霜? “腐米蛀仓,方能乱贼心智。” 他手指在湖广与巴蜀交界处,重重一叩: “不必从南京运粮,湖广粮道尚在史卿旧部手里,从此处发霉米进川,比南京少二十日路程,裹著潮霉气才像贪腐之物。” 他突然收手,指向西南, “尔等入川后当效烛龙衔火,夤夜暗行。” “若见蜀中父老面有菜色而献贼仓廩盈实,便散流言於三军;若闻西营驍將私怨日深,则持朕密旨策反中军。” 话音刚落,殿外一群白鸽掠过琉璃瓦,雪白翅羽反射著盛夏烈阳。 在那耀眼的白光中,朱慈烺的侧脸显得格外坚毅,他微微侧身: “朕调京营精锐一万,会同黄得功部万人,轻装衔枚,分批暗渡入川。” 他声如洪钟, “昔杨镐分兵四路,败於轻进,今我军当以盐梟流民之態潜行入蜀。”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卷著檀香扑面而来。 史可法垂首聆旨,眼帘低垂,將那未尽的諫言於舌尖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咽回腹中。 这位老臣终究选择了完全信任天子的决断。 既已决策,便不容再动摇。 朱慈烺厉声下令: “著各部卸甲弃旗,明面不持军械,以二十人队分途潜进,至顺庆府(南充)暗结军阵。” “沿途务必隱去行伍形跡,凡泄密者,无论职衔立斩不赦!” 他手指重重落在顺庆府所在(南充)。 此地地处蜀中腹心,水路陆路便利,方便集结,又不像成都、重庆那样是焦点城市,不易察觉。 朱慈烺继续下旨: “入川方略已封存枢密铜匣,启匣火漆即授兵符。” 詔令如利箭连发,史可法额角冷汗浸透了冠带, “史卿持朕手諭:” “一、著练国事总理湖广粮秣,確保供给无虞;” “二、黄得功部轻骑一万自夔门入川,与石砫宣慰使秦良玉合兵西进;” “三、著川抚龙文光领保寧军扼守剑阁;” “三路分进合击,六十日內会师顺庆府,若粮道军期有误,三省经略皆斩!” 大殿內空气骤然凝固,宋安垂手肃立。 朱慈烺发出最后的旨意: “此谋止於文华殿,六部堂官、內阁学士但有探问者,即以窥伺宫禁论罪。” “待龙旗暗渡三峡险,朕当亲斩献逆於锦官城!” 余音在梁间震盪,惊落的尘絮粘在宋安肩头。 “臣谨遵圣諭!” 两道身影骤然折腰。 殿外,阳光中的白鸽群再次掠过殿宇上空。 第94章 京营焕生机 翌日。 朱红宫门沉缓开启。 御案后,朱慈烺正批阅奏章,墨笔硃砂在宣纸上划过一道道决断。 一袭青袍的宋安敛步进殿,向御前趋近,衣袂垂地,肃然躬身: “陛下,臣宋安……请归蜀地,愿陛下恩准。” 朱慈烺掷笔於案,拾目凝视。这位曾与他血战淮安的试百户,今日前来辞行。 那目光如寒潭深涧,静默良久,终化作一字: “准!” 殿外忽起狂风,撞得青铜檐角铁马錚鸣,其声悽厉,如金戈交击。 宋安再拜,身影渐次退入丹墀之下的光影中。 他心知此行如赴幽渊——秘密入川收集情报,事关大明西南大局,成败繫於一身。 前路似巨兽吞人之口,而他,正孤身前往。 宋安离去后,朱慈烺旋即疾书密詔,开始调度各方兵马,命飞骑传旨遵义: “著王应熊於九月初一整军誓师,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佯攻重庆......” 此时的遵义尚在大明控制之下,若张献忠完全占据蜀地,这里便將成风雨飘摇中的孤岛。 王应熊身为西南总督,虽早提出“以贼制寇”之策, 欲借大西军锋芒牵制清军南进,再以明军声势威慑张献忠部、遏制其流窜,奈何局势糜烂,此策收效甚微。 八百里加急文书昼夜兼程,直送总督川、湖、云、贵军务衙门。 七日后,朱慈烺为掩人耳目,以“边境防务训练”为由,明发上諭,调派一万京营精兵前往庐州府,实则秘密入川。 京营精锐取道大寧河古道,兵分二十队,悉数扮作药材马帮。 大军先取道竹谿县十八里长峡,再循著『盐背子』私运的暗径悄然绕行,目標直指达州。 此路素为土司、流民私运之途,官兵亦难尽察。 与此同时,黄得功奉命派麾下一万人马,沿湖北宜昌一线开拔,经由三峡水道,明栈暗渡。 依託长江天险,將士化装为商人、流民,分乘两百艘篷船溯江而上, 日间泊岸装卸货物,夜间扬帆疾进,隨后秘密西进,潜行入川。 两路大军,如同两支无声的利箭,射向西南腹地。 此去关山万里、暗藏杀机,即便最快亦需两月方能抵达预设战场。 朱慈烺立於宫墙之上,远眺西南,这六十日,將系西南之安危,乃至帝国之存亡。 ...... 午后,大教场。 就在两路精兵悄无声息奔赴战场的同时。 南京城內,另一场锻造利刃的工程也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赤旗於初秋的狂风中猎猎嘶吼,阳光掠过冰冷的甲冑。 “列阵!” 朱慈烺的断喝骤然迸发。 台下两万五军营將士轰然应诺。 他们裸露的脖间,还带著井下特有的青灰瘢痕,这些皆是五军都护府新募的矿工士兵。 演武台西侧的观礼席上。 织金帷幔突然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保国公——朱国弼半张侧脸,他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右手碾著腰间的玉佩,目光扫过台下那片带著矿坑烙印的军阵。 对身旁忻城伯赵之龙低语道: “寅时负石?午时晒矛?亥时熬鹰?”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之龙的耳中: “赵兄,当年祖上隨成祖爷扫北时,京营铁骑三日能驰四百里…如今这兵,呵~” 赵之龙闻言,低声回应道: “保国公慎言!” “陛下募的可是矿工壮勇,不比宣府那些酗酒滋事的孬兵。不过——” “想学戚少保的义乌矿工兵,怕要成邯郸学步了!” 朱国弼嗤笑一声,玉佩“咔”地扣回玉带: “正统十四年,也有人说瓦剌骑兵不过一群牧奴…结果呢?” 他顿了顿,斜睨赵之龙: “英宗爷带著五十万禁军都折在土木堡,眼下这群乌合之眾,怕是连给辽东铁骑塞牙缝都不够。” 赵之龙突然咳嗽起来,待他稍稍平復: “保国公高见,只是如今这世道,连流民都能披甲执锐,倒显得咱们这些簪缨世胄……” 他喉结滚动,终是咽下了后半句。 秋风掠过席间,捲起此起彼伏的冷笑声。 朱国弼撇嘴道: “陛下此举,未免操之过急。京营之事,岂是一朝一夕可成?” “操之过急?” 赵之龙突然冷笑一声: “再不急,怕是连这京城都保不住了。” 勛贵们纷纷侧目,眼中既有嘲讽,亦有隱忧。 朱国弼凑近赵之龙,声音压得极低,几如气丝: “坊间传言,帝星晦暗,天命已去,《推背图》第四十象——一二叄四,无土有主。” “金陵王气,江南国祚,恐不过一载矣!” “赵兄,要早做打算!” 朱慈烺眼角掠过远处的观礼席。 帷幔在风中时卷时舒,十余家观礼勛贵交头接耳的模样,在旌旗猎猎中,活似一群窃窃私语的鸦雀。 他虽听不到那些私语。 却看得清朱国弼抖动的下頜与赵之龙眼中闪过的算计。 这些世袭罔替的勋爵们,早从成祖朝的铁血麒麟,蜕变成了盘踞京城的蠹虫。 他们不在乎台上是英主还是昏君,只怕这骤起的刀兵声,惊碎了醉生梦死。 “请陛下示下!” 总督京营戎政吕大器的吼声,將朱慈烺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目光沉回台下那片钢铁之森。 月前的惶惑,已从这些矿工出身的士卒眼中褪去,严格的训练已经初见成效。 甲冑披在身上,竟隱隱透出一股未加雕琢的崢嶸之气。 他不仅要训练他们的战斗技能,更要铸就其军魂。 他抬手一挥,一队老兵踏步上前,鬚髮皆白,却精神矍鑠。 朱慈烺朗声道: “此九人者,乃朕特旨自京营简选之百战锐卒!自大同转斗至寧远,身经百战!” 他握剑前行一步,厉声道: ”今日所授,非寻常战法,乃尔等护国羽翼、安身立命之本! 言及此声调骤厉,剑鞘猛击將台木栏: “自朕剑落始,凡操演懈怠者以欺君论,左顾右盼者以乱军斩!” 声若雷霆,在整个大教场炸开,也让观礼席上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领头的王铁头,他左手赫然缺了一指,身形却挺拔如松。 他的声音压过风啸: “练兵之道,首重个人武艺。” “日常合式,需披罩棉甲缚沙袋,趋跑一里不卸甲,方算得戚少保举八十斤若鸿毛的真意!” 第95章 破骑降虏阵 老卒王铁头手持长枪,枪尖如游龙出水,直刺木桩,枪桿微微一抖,木桩应声而裂。 他收枪而立,冷声道: “枪法须快、准、狠,一刺即中,不容半分犹豫!” 旁边一名年轻士卒依样刺出,枪尖却偏了半寸,未能刺中木桩中心。 王铁头上前,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的旧伤处,喝道: “腰马合一,枪出如龙!再来!” 那士卒下意识地捂住膝弯,低声抱怨道: “疼!” 王铁头冷笑一声,声音冷硬: “疼?” “老子在辽东被大雪活埋!若不是同袍拿命刨开雪堆,老子早就是冰窟里的死尸了!” 他猛地將枪桿往地上一杵,震起三尺尘土, “那时候喘口气都像刀子割喉!你这点疼算个屁!” “刺啦——!” 他一把撕开衣襟,露出一道长长的疤痕, “韃子弯刀当时就这么卡在老子肋骨缝里!” “要当兵就把命別裤腰带上,要娇气——现在就给老子爬出营门!” 那士卒被骂得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眼中浮现出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长枪在手,枪尖微微颤动,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低吼一声,枪尖如流星般刺出,这一次,正中木桩中心。 “咚——” 朱慈烺剑鞘第二次击打將台。 场中金鼓號令陡变! 原本密集的方阵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迅速裂解、重组。 尘土飞扬间,数十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小阵赫然成型。 霎时间,校场上仿佛凭空升起数十座钢铁刺蝟。 外圈一面面蒙著生牛皮、边缘包铁的盾牌紧密相连,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圈坚固壁垒。 其缝隙间,一桿杆丈余长的长矛斜刺而出。 ——此为近防。 在盾牌与长杆构成的防护圈內,火銃手已就位, 黑洞洞的銃口从间隙中探出,指向阵外预设的“敌骑”方向。 ——此为远防。 “这…这是龟壳阵?” 观礼席上,一位勛贵失声低呼,隨即被旁边的人扯了下袖子。 赵之龙三层下巴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低声对朱国弼道: “保国公…这路数…邪性!不似我大明路数!” 朱国弼瞳孔微缩,正欲再言天命—— “轰!!!” 场中所有盾牌猛然同时顿地,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观礼席上的织金帷幔,被气浪掀得狂舞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声势瞬间將勛贵席间所有窃窃私语彻底碾碎。 赵之龙被震得一个趔趄,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 此阵乃朱慈烺呕心沥血所创,命名为“降虏阵”,立意极其明確—— 专为克制、破建虏之铁骑而生。 自此之后,朱慈烺便全心投入京营的训练之中。 无论晴雨,每日清晨,他必披甲上马,亲临军营,亲自指导將士操练。 演练场上,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的將士们,在震天的金鼓號令下协同进退,阵列变换间杀气森然。 朱慈烺目光如炬,嘶哑的吼声反覆强调著同一个铁律: “纵被撕开血口,阵骨亦不能散!” “此阵若成,便是我京营抗虏之脊樑,搏命之倚仗!” “降虏阵”的详细机变,被朱慈烺列为军中绝密,其核心奥秘深藏於他心中。 校场上,刀光剑影,號角声声,京营將士的士气日渐高涨。 初一考核的魁首能挽两石弓,十六望夜阵演的尖兵可辨二十八种旗语,至月末大演练时,总督吕大器攥碎鬍鬚—— 那似铜墙铁壁的“降虏阵”,確能挡住建虏铁骑衝击。 ...... 翌日早朝。 武英殿內香菸繚绕。 朱慈烺正与户部尚书高弘图论及淮安粮仓漕运事宜,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龙躯一震。 眾臣只见天子身形一晃,面色苍白,整个人直直栽向御阶。 “护驾——” 户部侍郎张有誉纵身扑救,赞周尖利的声音同时刺破朝堂。 皇帝竟当场昏厥! 片刻后,朱慈烺才在眾人搀扶下撑额起身,周围已乌压压跪满了三品以上的高官,將他围得水泄不通。 他五指扣住韩赞周的小臂借力站直,声音带著一丝虚弱: “朕少时痼疾復发,须静养百日。著內阁领六部理政,非社稷存亡之事不得入宫奏对。” 韩赞周搀扶皇帝离殿,背影在蟠龙柱间显得有些踉蹌。 谨身殿內,烛火如海。 朱慈烺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哪有半分病態。 原来那御阶前精心策划的晕厥,不过是朱慈烺为秘密前往成都府设下的幌子。 为此他甚至提前三日节食,使面色自然苍白。 此刻,他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密詔,其上“济王朱帅钦”的硃砂印跡鲜红刺目。 他首先密詔史可法入宫。 “史阁老听旨——” “此番西行关乎国运,倘有万一,可持朕密詔拥立济王朱帅钦。” “其在克復德州时立下大功,足堪大任。” 朱慈烺將密詔郑重递出,史可法领旨退下。 紧接著,吕大器踏著更鼓声入殿。 朱慈烺的匕首正插在沙盘夔门位置,语气斩钉截铁: “吕卿记著,京营乃社稷命脉。” “纵使九门擂鼓、烽烟照城,无朕亲授虎符,断不可擅动一兵一卒!” 三更梆子响过。 朱慈烺已繫紧夜行衣,正待出发时,韩赞周跌撞进来,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陛下,马阁老携御医王回春候在乾清门外,言『陛下痼疾深重,老臣彻夜难寐』,若不得面圣,便跪至天明!” 朱慈烺眸色骤冷,心念电转——马士英来得太快太巧! 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几乎在韩赞周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倏然掀帘臥於榻上,锦被半掩面颊,哑声道: “宣。” 马士英疾步入內,身后御医王回春捧著药箱亦步亦趋。 礼毕即泣诉: “老臣闻陛下晕眩,如雷击顶!此症凶险,昔光庙(明光宗)亦因此崩……” 榻上,朱慈烺適时发出一连串的咳嗽,锦被隨之起伏, “咳...咳...朕已说过,此乃少时痼疾復发,静摄百日即可!卿不必忧心!” 暴雨突至,雨箭射在琉璃瓦上激起朦朧水雾,阵阵凉风捲入深殿。 殿內烛火摇曳不定,將三人身影扭曲投映在高墙之上。 第96章 內阁批红权 御医王回春三指搭在朱慈烺腕间,凝神细察脉象。 马士英趋前数步,声音沉痛: “陛下龙体欠安,老臣心急如焚。然国不可一日无纲,今陛下...” 他忽抬袖拭泪,继而语气转为忧虑, “六部堂官悬缺其三,科道言官空悬十数,倘遇紧急迁除——敢问当循何例?” 朱慈烺勉力撑起身子,咳嗽几声,声音虚弱: “咳...吏部存簿籍,內阁知贤愚。卿等...票擬便是(起草处理意见)...” 马士英叩首再拜,言辞愈发恳切: “票擬虽可暂代圣裁,然若无批红(皇帝拍板),终究难成定例。” “若遇军国急务、六部爭执,臣等纵有良策,亦恐延误时机。” 他忽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綾奏本,双手高举: “臣请仿万历初年张江陵旧例,许內阁协理机务,暂借批红之权(代行皇帝硃批的权力)以济急务……” 这確是一个难题。 朱慈烺秘密前往成都府,可若没有批红之权,朝堂政务必將彻底停滯,国家机器无法运转。 他的咳嗽声驀地一停,语气转冷: “马卿,这是要朕效仿神宗冲龄之制?” 他心中陡然一沉,这马士英是要像当年十岁登基的神宗皇帝一般,將批红之权尽付內阁,由阁臣总揽朝政。 马士英伏身更低,语带哽咽: “老臣不敢!” “然国事纷繁,若陛下旦夕宵旰,恐损龙体。” “乞暂假內阁批红之权,百日为限,待陛下龙体康健,即行缴还!” 他声音颤抖著说道, “当此社稷危悬之际,陛下若不允则国事將溃。老臣...老臣此心可剖!伏惟陛下...以江山社稷计!” 朱慈烺沉默片刻,想到有史可法在朝,应无大碍,遂缓声道: “马卿所奏,亦在情理。若国事壅滯,朕心何安?” 他略作思索,慎重开口, “既如此,著司礼监与內阁共议。” “凡寻常政务票擬,经司礼监批红施行;文职迁除,可即行处置。” “至若武职除授、边镇军务,仍须面奏取旨,不得擅专。” 他终究留了一手,兵权绝不轻放。 “臣……谨遵圣諭!” 马士英再拜,抬首时,一滴汗珠顺著鼻樑滑落。 他转头看向王回春: “王先生,圣躬……究竟若何?” 王回春指尖一颤,收回號脉的手,垂首恭答: “陛下脉象沉弦,似有鬱火內灼之徵……然龙体根基深厚,若静心调摄,百日便可无碍。” 马士英退出殿门时,窗外已是暴雨倾盆。 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朝服,旋即毅然走入雨中。 朱红殿门在雨中重重闭合。 夜色深重。 三更梆子响过第五声,乾清宫西侧的角门悄然开启。 朱慈烺已换作商贾装束,犀皮护腕藏在棉布袖中,唯有腰间一枚羊脂玉印泄露天机。 张武手中用粗布缠裹的铁枪被雨水浸透,隱隱透出底下青黑的寒芒。 “陛下,王参將已备好快马在神策门外。” 张武压低的声音混著雨声, “马阁老府上的灯笼往文渊阁去了。” 朱慈烺最后望了眼雨幕中的奉先殿鴟吻,忽然將玉印掷给韩赞周: “若百日未归,將此物交史阁老。” 老太监跪接时,皇帝的身影已没入雨帘。 唯有宫墙上的铜铃在风雨中叮噹,似在叩问著什么。 秦淮河畔,一艘商船静静停靠在岸边。 朱慈烺踏上甲板,二十名披著蓑衣的京营精锐便从舱內显出身形—— 正是参將王靖麾下的精锐,此刻全员扮作商人家丁。 收復德州一役后,京营张武因功升总旗,王靖升参將。 这一行人皆是歷经血火的精锐,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七月的金陵,暑气未消,暴雨却带来一丝寒意。 商船在墨色雨幕中悄然滑离河岸,沿长江溯流而上,朝著重庆府方向西行。 与朱慈烺同行的,还有化作帐房行先生的户部侍郎张有誉。 ...... 成都府。 八月的成都,秋风初起。 宋安扮作粮商,刚踏入成都府地界,便被张献忠的士兵擒获,此刻正被押往蜀王府。 “快著些!” 士兵身后的刀柄捅在腰眼,他一个趔趄扑在瓮城墙上。 脸颊贴著阴湿的砖面,这城墙他再熟悉不过: 二十二里周垣,三丈五尺高,他本就是成都府人。 锦江的水汽混著血腥味漫过来。 几只白鷺掠过残破城头,旋即振翅向下,消失在垛口另一侧的江面之上。 昨日(八月初九),张献忠大军已攻陷成都府。 “看什么看!” 押解兵粗暴地扯动绳子,宋安被一把拖进瓮城。 穿过月洞门。 街边的酒旗半垂在屋檐下,隨风无力地摇晃。 一位老嫗跪在墙角,怀里抱著早已没了气息的孩童,空洞的眼神望著天空,口中喃喃自语。 宋安被拖过御河石桥,青砖缝里浸著暗红血痂。 转过东华门断垣处,坍塌的城楼压著半截“肃静”牌匾,焦黑廊柱间竟有野狗啃食人骨。 破败的商铺门口,倖存的老人偷偷探头张望; 街角蜷缩著衣不蔽体的孩童,惊恐地看著士兵押解队伍经过; 空气中除了血腥味,还瀰漫著焚烧房屋的焦糊味,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哭喊声。 往日繁华的成都府,已化作人间炼狱。 宋安踉蹌跌进蜀王府,抬头正见“承运门”匾额斜掛。 破碎的琉璃瓦散落一地,原是蜀王寢殿的滴水檐兽,此刻也歪倒在一旁,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当他被推入承运殿的瞬间,只见一人斜倚在王座上,正慢条斯理地用金错刀削著核桃。 硬壳破裂的脆响,迴荡於殿宇,格外瘮人。 殿內两排士兵分列两侧,殿角铜炉冒著跳跃的火焰。 就在此时,王座上的人微微倾身。 宋安终於看清他的面容: 那人身形修长而消瘦,微黄的面孔上,两眉如刀般斜插鬢角,耳后毛髮浓密。 “报大王!” 宣令兵跪地报告, “这......这商贾宋安,说是从南京运粮来投......” 金错刀削核桃的声响戛然而止。 宋安倒抽一口冷气。 此人—— 竟是传闻中剥人皮做鞍韉的八大王张献忠! 他下意识地攥紧掌心,那里早已满是冷汗。 第97章 秦王张献忠 张献忠身侧站著一位老文士,手中拿一张文书。 他身形清瘦,面容枯槁,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灰白鬍鬚微微颤动,目光在宋安脖颈间扫视,仿佛在丈量下刀的角度。 “没看到本王在审案吗?滚边候著。” 张献忠头也不抬,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那士兵闻言一颤,立即將宋安拽到一旁。 宋安踉蹌两步方才站稳,这时他才看清,殿柱阴影里跪著三十余名身著朱衣的人。 他们华服早已不復光鲜,浸满泥泞与血污,双臂反剪被捆缚,如同祭坛前的牲口。 最前方的男子面色死灰,颈间勒痕已泛紫黑。 井水浸透的麻绳不断滴水,落在张献忠脚前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刚才说到哪儿了?” 张献忠终於抬头,生满厚茧的手指捏碎一枚核桃, “仁义——” 他自问自答, “哦,想起来了,刚才蜀王说到『仁义』。” 蜀王! 宋安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那颈带青紫男子的身份。 正是蜀王——朱至澍。 原来是张献忠攻陷成都府后,將蜀王府的人一网打尽,此刻正进行最后的清算。 一股寒意自他脚底窜起,这並非普通审问,而是一场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终极审判与羞辱。 张献忠似乎极其享受这种碾压式的快感,他冷哼一声: “哼!你们吃人时讲究『礼法』,今日轮到被吃,倒想起『仁义』了?” 朱至澍嘶哑的声音带著血沫,仍在坚持最后的风骨: “大明以礼治国,以仁怀民,二百年煌煌正统。尔等食人之魍魎...咳...怎知圣人之言如黄钟大吕...” “哈哈——” 张献忠纵声大笑,隨即说起了旧事: “老子十岁跟著货郎担贩枣,十四岁就能扛著四十斤枣筐翻秦岭。” 他突然摔碎核桃,飞溅的碎壳擦著朱至澍眼皮划过, “那年给秦王府送贡枣,狗官硬说枣核硌碎了世子金牙。三根枣木扁担,全抽断在老子脊梁骨上。” 他越说越怒,抓起案上砚台砸向朱至澍,砚台砰地撞在柱上迸裂, “天启六年老子当府衙捕快。” “守府衙粮仓时,狗官把三万石賑灾粮换成剥皮实草的观音土。等饥民砸了仓门,倒往老子头上扣监守自盗的屎盆子。” 张献忠突然扯开袍襟,露出脊背十几道伤疤, “瞅见没?” “这刀疤是替卖炭翁討债挨的,这烙痕是私放冤囚留的。你们朱明的官印,专往穷人脊梁骨上盖。” 殿內阴影处传来轻微异响,宋安循声望去,看见两名將领分立左右。 左侧將领腰间佩剑,那缠裹剑柄的黄绸上“平东”二字依稀可辨。 那正是大西军先锋“一堵墙”——孙可望的印记。 右侧將领轻咳一声,手中军报上“安西”火漆印痕赫然入目。 此人正是安西將军——李定国。 张献忠愈说愈激,突然抓起案上的金错刀: “当年老子在延绥镇当兵吃粮。” “同僚犯事,狗官搞连坐要砍老子脑袋,陈洪范將军拿命担保才改判一百杀威棒。” “硬从阎王殿拽回老子半条命——这打断脊梁骨的恩情,老子他娘记到棺材里。” 他忽然捏碎掌中核桃,褐色碎壳从指缝簌簌落在朱至澍膝前,转而切齿道: “崇禎三年陕西大旱,狗皇帝还加征辽餉。” “老子带著十八寨兄弟啃完树皮嚼马粪,最后他娘的连观音土都抢不著热的。” 张献忠反手抡刀背劈向王座,“咔”地削下半块日月纹,厉声质问: “这龙椅不吃穷人血肉能立得住?” 他霍然转身,逼近三步, “你们朱家的仁义礼法,就是他娘的人油灯里燉出来的。” 刀柄末端抵著蜀王的喉结, “老子当年也是个安分人。就想混口糙米饭嚼,哪个龟孙愿意提著脑袋去造反?” 指尖突然发力,刀尖在蜀王蟒袍前襟挑出寸许裂口, “是你们朱家把反字烙在老子每块骨头缝里。” 核桃残壳从他指缝弹射而出,碎屑弹在“囚徒”堆里溅起一片抽气声。 朱至澍嘴角溢出鲜血,他勉力抬起头: “你...不过是个睚眥必报的莽夫!” 他突然剧烈呛咳,血点溅在张献忠的战靴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才是大明风骨。” 他挣扎著挺直脊背,试图维持皇族最后的体面, “你纵有千万委屈,也不过是私仇。可你屠城纵火、戕害宗室,这是与天下为敌。” “百姓或可因饥寒而从贼,待王师天降时,尔等不过沐猴而冠的丧家犬。” 张献忠俯下身,几乎贴著蜀王的脸: “说完了?你们朱家人就剩下这点嘴皮子功夫了?” 朱至澍用尽最后气力喊道: “青史昭昭,后世必书——” “你张献忠是噬主豺狼,与天下为敌,纵使披上蟒袍也不过是饮腐鼠的衣冠梟獍。” 话音未落,麻绳猛地绷紧。 “哈哈——” 张献忠突然爆发出震天狂笑, “与天下为敌?” 他俯身揪住朱至澍染血的蟒袍, “你朱家的天下,是拿川中百姓七成的地换来的。” “当你们的世子在暖阁里咬著金镶枣核剔牙时,成都城外的老嫗正把亲孙子的骨头磨成粉充飢。” “这天下,早就是吃人的豺狼在分肉。” 宋安袖口已被冷汗浸透,他盯著青砖缝里的血痂,忽听张献忠炸雷般一声暴喝: “汪掌书!” “把你那些破纸片子端上来。” 那老文士应声上前,从身旁的木箱中捧出一卷泛黄簿册,动作恭谨如献祭。 宋安心头微震,原来这个令人生寒的老文士便是汪兆麟。 ——传闻此人舌绽莲花,哄得八大王认作半子。 汪兆麟枯指翻动纸页时,袖中忽飘落一页薄纸。 纸上硃砂批註的“三策”二字。正是震动巴蜀的“三策取蜀”(诈降、间敌、屠豪强)毒计纲领。 宋安看著汪兆麟嘴角那抹阴冷笑意,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 驀然想起重庆城破那夜,江津渡口的渔夫说看见个穿儒袍的鬼影立在血浪里吟诗的传闻。 此刻汪兆麟与传闻中他观刑剥皮时抚掌而歌的神態渐渐重合,令人毛骨悚然。 第98章 剥皮为油灯 “大王请看。” 汪兆麟展开蜀王府田册, “成都府七成良田皆归朱姓,佃农春种秋收,所得不过餵猪的糟糠。” “好个仁义礼法!” 张献忠一把夺过田契,看也不看便掷进火盆,腾起的烈焰猛地窜高,將金柱映得血红。 “老子要烧的岂止地契?” “这吃人的律条,这吸血的世道,都得砸个稀烂。” 火舌吞吐,迅速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张; 宋安视线掠过殿角,见墙边堆著数十口檀木大箱,箱盖敞开,里头满满当当地塞著歷年积存的地契文册。 张献忠转过身来,又说起了旧事: “当年秦岭贩枣,见山民为半亩薄田卖儿鬻女;延绥戍边,看军户因三斗粗粮易子而食。” 他的刀鞘隨之重重敲击案面, “今日老子就要在这蜀王府立新规:凡耕者有其田,织者得其帛。” 朱至澍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尖笑: “哈...好个耕者有其田,当年王莽篡汉也唱过这调门。” 他强撑著昂首, “我朱明开国时,川中不过七万户,而今百万生民何来?” “正是礼法定尊卑、明赏罚,方有二百七十年煌煌基业。” 他越说越激动,血跡斑斑的脸上儘是讥嘲, “尔等流寇分田毁契,看似解民倒悬,实则掘了社稷根基。” “待你麾下兵痞尝到甜头,不出三年必因爭地自相残杀——” 话未说完,张献忠猛地一脚將他踹翻,后脑结结实实撞在金柱上。 朱至澍瘫倒在地,仍拼尽气力嘶喊: “纵尔屠尽朱姓儿孙,仁义礼智信早刻在华夏骨髓里。” “尔曹烧得完白纸黑字,可烧得透人心中的三纲五常么。” 张献忠猛地蹲下身,揪住朱至澍的头髮,强迫他看向那些正在燃烧的地契: “呸!三纲五常?老子拆的就是你这三纲五常。”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你们这些读腐了圣贤书的治不了天下疾,老子们啃过观音土的,才知什么是黎民飢。” 一阵穿堂风掠过,捲起火盆中几片燃烧的纸屑,在殿內飞旋。 张献忠猛地抬手,攥住一片飘飞的火纸: “看见没?你们朱家吃了二百七十年的血粮,到头来不过是一把灰。” “报——” 正在此时,殿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亲兵疾步入內,单膝跪地朗声道: “稟大王!” “南郊烟尘蔽日,侦骑探得曾字旗號。” 张献忠拍案而起,案上雁翎刀震起三寸: “曾英这龟儿子,老子破夔门时就该砍了他脑壳。” 听到曾英二字,宋安的肩背骤然绷直。 那夜圣上说起曾將军时,案前烛火烛光正映亮奏疏上“曾公子”三字。 平东將军孙可望,抱拳跨步出列: “父王,昨日重庆府来报,曾英收拢川东溃军,怕是要借勤王之名行事......” “勤他奶奶个腿。” 张献忠一脚踏住朱至澍脖颈, “狗藩王,曾英这龟孙怕不是你们朱家养的恶犬?” 朱至澍啐出满嘴纸灰,喘息著冷笑: “咳咳...曾將军世代忠良...尔等流寇可知何为忠义?待我大明王师......” “忠义?” 张献忠再次揪起藩王衣领, “当年老子给王威当亲兵,亲眼见这忠良把八百义军首级垒成京观。” 殿外忽传来兵器交击的锐响,守卫换防的呼喝声穿透门廊,在殿宇间激起回音。 孙可望按剑上前: “父王,我军主力刚去了龙安府清丈田亩,城中可战之兵不足五千。” “慌个逑!” 张献忠指著满地地契: “把王府库银全搬上城墙,告诉弟兄们——” “砍曾英一颗头,赏银一百两;擒曾英本人,老子给他划成都府三百亩水田。” 朱至澍突然挣扎著狂笑: “看见了吧?” “刚说要分田,转眼就拿土地封赏。你们这些兵痞得了富贵,比士绅还贪......” 寒光闪过,张献忠的雁翎刀已架在他颈侧,刀刃压入皮肉,血珠顺著刀鐔滴落: “老子现在砍了你,城外那些官军就成无头苍蝇。” 安西將军李定国,此时单膝跪地请命: “孩儿请命带五百轻骑出北门,绕道龙泉山烧其粮道。” “且慢!” 汪兆麟手捻玄铁念珠,这个始终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军师向前半步,从容开口: “夔门天险尚不能阻大王虎狼之师。” “曾英小儿挟残兵布阵平原,恰如病虎啸林、枯藤缠树,徒有其势耳。” 他指间念珠骤停, “彼若作困兽之斗,我军闭门锁钥便是。” “待其粮尽援绝,军心自溃。此乃『闭门锁钥,待其自毙』之策。” 张献忠转身凝视堪舆图,片刻后咧嘴笑道: “当年陈奇瑜那龟孙布下天罗地网,老子照样掏了他的屁眼子。” 他大手一挥, “汪掌书的法子,合眼下时宜,等老子收拾完城里这群猪玀,再腾出手来捏死曾英那只臭虫。” “二位將军该干啥干啥,不用去管曾英这龟儿子。” 他忽又转向汪兆麟,挑眉问道: “倒是这朱家鱉孙,掌书说清蒸还是红烧够滋味?” 汪兆麟指尖缓缓拨过一颗念珠, “臣闻蜀王府地窖存有百坛火油,若將这些朱衣贵人同置瓮城...” 张献忠目光一凛,眉骨阴影斜长: “接著说。” “昔年庖丁解牛,今可效其技。” 汪兆麟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閒聊家常, “剥皮为灯,灌油作芯,既照大王登基路...又教成都百姓看清,这仁义礼法不过是层人皮。” 此言一出,宋安的后槽牙咯咯作响,冷汗顺著脊樑沟往下淌。 张献忠愣了一瞬,猛然振臂,喉间滚出暴喝: “把这群朱衣贵人拖去瓮城,將地窖火油全数泼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沉, “剥皮时须留麵皮完整,好让成都百姓看清『仁义』皮下是黑是白。” 汪兆麟手中的玄铁念珠映著斜阳,泛出冷硬光泽;宋安喉头滚动,仿佛已嗅到皮肉焦糊混著火油的恶臭。 殿外盘旋的禿鷲发出一声悠长悽厉的唳叫,仿佛在为这即將上演的惨剧开场。 第99章 南京官老爷 当张献忠令下时,朱至澍被两名士兵反剪双臂,拖向殿门。 他奋力仰头,嘶声怒骂: “张贼!尔可知成都地脉通著金陵王气?今朝你烧的是地契,来日大明天兵焚的便是你五臟庙。” 他声音在殿中迴荡,字字泣血。 张献忠背身而立,恍若未闻。 “剥皮点灯...好得很!” “且看这三百六十盏人油灯...咳咳...能不能照亮你下黄泉的路。” 朱至澍忽然扭头,朝汪兆麟狠狠啐出一口血痰, “汪贼——!” 那口血沫划过三尺,正落在他脚前。 “尔等今日烹朱明宗室为灯油,他日必被天下人熬成渣滓点天灯。” 他奋力扭动身躯,嘶声更烈, “好个『庖丁解牛』!” “他日史笔如刀,必令尔等佞臣遗臭万年。” 骂声未绝,士兵一棍砸在他脊樑上,闷闷一声骨响。 朱至澍瘫软下去,被一路拖出殿外,血痕划过砖面。 三十余人如同待宰的羔羊,在士兵的呼喝中被强行拉出承运殿,哭喊声瞬间被殿外的风吞没。 宋安喉结上下窜动,他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这一切。 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龙子龙孙,如今不是成了点天灯的燃料,便是被充作劳役。 就在此时,承运殿顶漏下一丝阳光,正落在张献忠的金错刀上。 呼喝声和哭喊声渐远,张献忠仿佛无事发生般,又拿起金错刀剥著核桃。 刀刃贴著核桃壳游走,发出“喀嚓”脆响。 他剥得极慢,极专注,仿佛不是在对付一颗坚果,而是在剥离某个活物的皮肉。 忽然,刀尖挑著半颗核桃悬在半空。 他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宣令兵: “刚才报的什么鸟事?” “报大王!” 宣令兵急忙上前, “这姓宋的说是南京粮商,押了千石米来投奔。” 言罢,士兵猛地將宋安推入堂中。 他一个踉蹌,几乎跌倒,勉强站稳时,缚手的绳索已深勒入肉。 “这廝自称奉南京史部堂差遣,说有重要事要稟告大王,现已捆翻在此,请大王发落。” 窗外骤起狂风,阳光被翻滚的云层暂时遮蔽。 明暗交界处,张献忠头也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削著核桃,脸上看不出喜怒。 宋安强仰起头,他看见张献忠身侧,汪兆麟正转动著玄铁念珠。 他心一横,扬声喊道: “启稟大王,小的是春熙巷粮食铺的宋三郎,受南都史部堂之命,特备千石糙米献与大王,求条活路。” “一千石?” 张献忠用刀尖挑起块核桃肉送进嘴里,咀嚼声裹著冷笑: “当老子是要饭的?” “大王虎踞天府,鹰扬天下,岂会稀罕这点犬马微劳。” 宋安忽然重重叩首, “但请容小的僭越一句——大王帐下十万貔貅,每月少说要耗五万石粮。” 一旁汪兆麟捻动念珠的指节骤然收紧,上前一步: “大王,此人早不送晚不送,偏等咱们破了成都才来献粮。” 他青白的麵皮骤然绷紧, “这千石米袋里装的,究竟是给曾英的救命粮,还是给大王设的迷魂汤?” “莫说米里掺没掺沙子,便是这『献』字,怕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只听得殿外风声呜咽。 张献忠终於停下手中的刀,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 “你怎知老子缺粮?” 宋安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答道: “小的虽是商人,却也听得懂炮声。” 他挣扎著昂起头, “重庆府城头的旗一倒,南京那些官老爷夜里连被窝都暖不热。” “他们明知八大王挥师如雷霆,成都府早就是囊中之物,这千石糙米不过是探路的石子——” “他们都巴望著,能在您的虎皮帐下找条出路...” 他喉头髮出讥誚的颤音, “现在,连紫禁城龙椅下的耗子都在找新窝呢。” “哈哈——” 张献忠拍案狂笑,震得案上核桃乱蹦, “南京那些酸儒,真是算准了时辰来送粮?治国时怎不见这等机灵?” 他又捏起半片核桃仁拋入口中,狠狠嚼著: “你且说说,南京六部的老爷们,现在裤襠里可还兜得住屎?” 不等宋安回答,他自顾自高声讥讽, “我看他们怕是嚇得屎尿横流,腿肚子转筋,连站都站不稳咯。” 宋安立刻顺著话头,语速加快: “何止是兜不住屎。南京六部那群蠹虫,早把粮仓啃得精光。” “那些个勛贵在燕子磯斗蛐蛐,一局下来够买十万石军粮。” 他挺了挺身子,试图让自己显得更诚恳些, “这千石糙米是兵部尚书史可法孝敬大王的见面礼,还附有亲笔书信一封。” 话音未落,独眼亲兵左手锁住宋安琵琶骨,大手已掏进他前襟。 沾著汗的信封被呈上时,张献忠正用刀尖剔牙缝里的核桃碎。 张献忠抓起书信,目光扫过纸页,褶皱爬上他眉间沟壑: “狗日的读书人!” “心肝比窑姐儿还黑,骨头比豆腐还软。” “面上装圣人,肚子里却装著男盗女娼,吃著民脂民膏,还假惺惺地谈什么圣贤之道。” 他猛地將信摔在案上,抬眼看向宋安,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宋安摇了摇头。 张献忠倏然起身: “老子最恨的就是两京那群吃乾饭的狗官。” 手中的刀锋直指东方, “待老子杀到秦淮河,定要把他们的人皮绷成鼓,骨头磨成粉,混在这千石米里,熬一锅天下最鲜的羹汤。” 宋安以额触地: “大王说的是,崇禎爷煤山走得倒是硬气。” “新帝终究稚嫩,倒像....倒像那个任人摆布的汉献帝,可惜眼下没个能真正撑起大局的曹操。” 张献忠金错刀『夺』地钉入案几,刀柄犹自震颤: “来人,给宋掌柜鬆绑,赐座。”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宋安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且慢!” 汪兆麟忽然跨前一步,疾转的念珠骤然停住。他青白麵皮上掠过一丝阴翳,目光锐利地盯住宋安: “大王,此事仍有些蹊蹺。” 第100章 杀杀杀杀杀 “大王明明鑑!” 汪兆麟闻言上前一步, “新帝御驾亲征已復德州,更颁锁虏策,绝其粮秣,断其商路——这般雷霆手段,岂是黄毛小儿所能为?” 他刀锋般的目光剜向宋安, “依臣之见,此獠字字皆诈!” “当此乱世,寧可错杀百人,不可纵一细作。” 张献忠拿起的金错刀,突然悬停在核桃壳上。 汪兆麟的玄铁念珠突然卡在指间。 宋安看著那张青白麵皮上的阴笑,后颈泛起冷汗。 殿角铜炉里的炭火爆出星火,映得张献忠瞳仁里两点猩红。 “汪掌书说得在理。” 张献忠抬眼瞪看向宋安,声音如雷, “来人,將此人拉出去砍了。” 两名虎狼士卒应声上前,手掌刚触到宋安肩头,却被他一个膝行挣开。 “大王!” 宋安脖颈几乎撞上士卒的刀尖, “正因绝虏资粮,断虏商道。南京狗官才要借大王的刀,这千石糙米不过是个引子......” “拖!出!去!——剁了!” 张献忠根本不听辩解,暴喝一声,反手將金错刀狠狠贯入案。 “父王三思!” 突然,一声清喝从堂下传来,孙可望单膝跪地, “成都府有百万张吃饭的嘴,那就是百万头饿了要噬主狼。” 他怒视汪兆麟, “十三万弟兄饿得战刀都握不稳。” “今晨西城米铺斗米换三条人命,此刻宫墙外饥民的哀嚎声,比李闯的破城锤还震耳朵。” 他转向张献忠,声音沉痛, “这千石糙米是救命火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父王若掐灭了,明日成都街头烧起来的,可就是人吃人的火信子。” 张献忠动作一顿,浓密的鬢髮隨著头颅转动,眼中猩红稍褪,露出一丝权衡: “千石糙米?老子收!” “南京的狗官想用餿饭餵山大王?看老子掀不翻他的饭桌。” 孙可望紧接著抱拳,吐出諫言: “十三万將士的肠子...勒得住刀把,可勒不住成都城外百万张要吃人的嘴。” 张献忠突然前倾,身子几乎压到案上: “百万张要吃人的嘴?” “那你且说说,这局死棋该怎么破?” 孙可望低头沉默片刻: “请父王示下!” 汪兆麟急步上前,唇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在张献忠耳畔低语: “大王,饥民易乱,然富户积粟满仓,其心必异……” 张献忠颈侧青筋突突直跳。待耳语完,他骤然抬头,双眼赤红: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 他咆哮著,仿佛为自己接下来的命令寻找天理依据。 殿角铜炉火舌猛地窜起丈高,炽白的火焰將殿堂映得忽明忽暗, 火光映照下,他五指死扣刀柄,猛地转头看向孙可望: “杀——” “杀谁?” “你想杀谁就杀谁?” “杀多少?” “你想杀多少就杀多少?” “儿臣,遵命!” “等等!先杀十万!” 张献忠狞笑, “杀十万人保百万人,这笔帐划算。” 宋安耳膜嗡鸣作响,心头剧震,他看著张献忠,耳边骤然响起圣上所说的“张献忠屠川”之祸。 那些惨状,此刻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猛地扑前嘶吼: “大王明鑑!平东將军所言字字泣血。” “千石糙米不过是探路石子,只要大王頷首应允,南京史部堂亲口允诺——十万石白米会顺著长江水涌进夔门。” 他叩首恳求道: “求大王开恩!” “让川中螻蚁往秦岭爬、往云贵钻。是饿毙山涧还是餵了豺虎,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这口活命气。” 张献忠暴起拔刀,他眼中凶光闪烁,显然是在急速盘算这笔“交易”的利弊: “狗日的史可法!想让老子当看门狗?” 刀背重重拍在宋安肩胛骨, “告诉那酸腐尚书,五十万石精米给老子堆在朝天门前。少一粒米——” 刀刃突然横在宋安喉头, “老子就剐你这个南京使臣的骨头熬油点天灯。现在,给老子滚出去。” “不过!这成都府的百姓!” 他刀锋般的目光劈向孙可望, “杀!杀!杀!杀!杀!杀!杀!” 七个“杀”字如丧钟震盪殿宇。 孙可望躬身领命,按剑疾步退向殿门。 次日黎明。 成都街头竖起三十四盏“人皮天灯”。 蜀王朱至澍的头颅高悬城门,眼眶內嵌著燃烧的油芯,火苗在风中明灭如鬼眼。 宋安被乌鸦啄食声惊醒。 他踉蹌开门,腥风混著焦糊味扑面而来,青石板缝里渗出的血,每走一步都像踩著腐烂的藕节。 第七具尸体倒在当铺门槛——正是城西米商王继业的独子。 脊樑皮肉被整张剥去,露出森白骨茬。 “听说昨夜西玉街,十八家富户的井水都泛红。” 蹲在茶摊前的跛脚老汉,用火钳拨弄著焦黑瓦片, “孙將军的狼兵专挑穿绸缎的下刀,绸庄李掌柜被剐成个血葫芦,肠子掛在秤桿上...” 宋安踉蹌著踢到个异物,这原本该蹲在钱庄檐角的瑞兽,此刻浸在暗红泥浆里。 巷尾槐树上倒吊著人影。 当铺赵掌柜的小妾,正被一个疤脸兵剥皮。鹅黄肚兜上缀的南海珠滚落血洼。 疤脸兵丁用刀尖挑起珍珠,狞笑道: “將军说了,这叫开蚌取珠。” 守库的老卒咧著黄牙踹翻箩筐: “將军有令,今日申时前凑不齐十万两白银,就拿你们这些酸儒的脑壳当灯碗。” 宋安失魂落魄,被绊倒在文庙照壁前。 基座上的孔子泥像,双眼被塞进了两颗黑乎乎的石块,整张脸狰狞如鬼。 最骇人的是赵掌柜的尸体! 这个昨日还戴著象牙扳指的当铺东家,被剥光钉在“万世师表“匾额上。 远处妇人嚎哭陡地拔高,又戛然而止,只剩下极细微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呻吟啜泣声。 宋安后颈发凉。 这座因李冰筑堰而福泽千年的天府之城,正在褪去昔日温润的模样,被地火熔成陌生的形状。 他望著城头猎猎作响的“大西”军旗,只觉得那旗帜红得刺眼,仿佛浸透了血。 恍惚间,一队狼兵押著又一群嚎哭的人走过,持刀將军拖刀而行,刃口在地面擦出火星。 刀身抬起时,一滴血珠滑过刃面—— 那雪亮的刀身上,赫然鏨著七个狰狞大字: “杀尽不平方太平!” 第101章 税课司攒典 与此同时。 武昌府江夏县·破晓。 朱慈烺西行的“商船”悄然驶抵江夏。 晨雾未散,他推开雕花船窗,一股混杂著鱼腥气的江风顿时迎面扑来。 对岸黄鹤楼的飞檐只余下一抹朦朧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黄鵠磯下,二十余艘粮船在江面排成扭曲的长蛇阵;更远处的江心,尚有十数条货船在雾中静默等待。 码头上,青石城堞东侧,“户部税课司”杏黄旗在风中僵滯地翻卷,发出扑啦啦的闷响。 “湖广布政使司颁立”的告示牌嵌在税卡石壁,水汽浸润了表面的字跡,在晨雾中显得模糊。 此地是往来船舶收税之关隘。 突然,东侧税卡下传来哭喊。 朱慈烺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徽州粮船正被税吏凿开舱板。 “喀嚓——!” 铁鉤撕开的麻袋,稻穀哗啦滚落甲板。 船主跪在跳板上连连叩头哀告: “军粮!这是给武昌大营的军粮啊!” 税吏却报以冷笑: “剿贼安民捐是圣上亲批的,这江上每块舢板都得交锚头税。” 朱慈烺眸色倏地一沉。 税吏口中那句“圣上亲批”格外刺耳,他何曾下旨征过这等苛捐?分明是有人借剿贼之名,行盘剥之实。 话音未落,又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炸开,另一鉤已深深扎入邻船。 朱慈烺五指驀地攥紧窗欞。 漕运法度写得明明白白:军粮免税。这拦江强征……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那铁鉤撕开的何止是粮袋?怕是整个湖广的命脉在淌血。 朱慈烺的“商船”刚下锚。三艘赤马快船已破开雾靄,围拢过来。 这艘打著“苏绸“幌子的三桅商船吃水极深,舱底压著的却是二十名京营精锐的锁子甲与利刃。 船舷外水花未息,朱慈烺已踏出船舱。 迎面便见三人跳板上前,为首一人腰间悬著鎏金铜牌,刻有“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字样—— 正是税课司攒典,一个掌管税簿、品阶不高却手握实权的小官。 那攒典踩著跳板晃悠而上,乌纱帽歪戴,几缕油亮的头髮黏在额角。 左手攥紧盖有“武昌税课司”红印的税簿,右手五指在铜算盘上飞跳,咔噠作响,催人心躁。 身后两名扦子手(税吏)一左一右,各执铁鉤,虎视眈眈。 左侧那名扦子手似乎早已习惯这般场面,当即弓腰諂笑: “宋爷小心,甲板露水重,您老抬脚留神。” 户部侍郎张有誉迎了上去。 他一身粗布,微驼背脊,一手下意识地搓著指尖,活脱脱是个常年拨算盘的老帐房。 开口带著几分苏鬆软语腔调: “这位典史辛苦,咱们苏松商帮的船,上月刚在应天府缴过统捐......” “验关单呈来!” 宋攒典居高临下地睨著张有誉。 张有誉立即从怀中取出验关单,双手呈上,却被宋典史一把夺过。 他草草翻动,突然嗤笑一声,將验关单甩回张有誉胸口: “这边角都卷了,分明是旧单子。当本官好糊弄?” 张有誉弯腰拾起,展开末尾鲜红的户部大印,语气沉稳: “宋典史明鑑,此乃上月新领,赶路仓促稍有褶皱。年款、船號皆与商船对应,分毫不差。” 宋攒典三角眼在张有誉脸上扫了一圈,似乎想从中榨出一丝惊慌,却一无所获。 他重重一拍算盘: “少废话!先开舱查验!” 说罢即带著两名扦子手,径直扑向底层船舱。 朱慈烺眉头微蹙,略一沉吟,仍是尾隨而去,却停在舱口阴影处,冷眼旁观。 舱底瀰漫著清冽的苏绸香气,这本是苏州织局进贡的御品,例应免税。 一名扦子手忽嚷: “宋爷,是苏州织造的苏绸。” 宋攒典鼻翼抽动嗅了嗅,站在左舷窗前,眼神在朱慈烺身上停留片刻,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隨即翻开帐簿,口中呵斥: “验货仔细些,莫教再出上月九江关的紕漏。” 旋即他从左舷探出半个身子望向水面,用楚音拖长了调子: “哟,三桅船吃水五尺三,得加收压舱税。” 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 “水关税三钱,河道疏通银五钱,码头停泊捐一两......” 当压舱的青砖暴露出来时,朱慈烺看见税簿上新添的字跡,墨跡犹未乾透,显然是仓促间写上的。 “敢问宋典史,这压舱砖……也要折银课税?” 张有誉捧著帐本上前,这位乔装成帐房的户部侍郎,早將正税章程倒背如流。 水关税该按船梁广狭计量,可眼下宋攒典竟连压舱青砖都要折成货值。 宋攒典的镶金牙在晨光里一闪: “上月张献忠焚了龙王庙,河伯香火钱每船加征三钱。” 他一边说著,手中快速拨弄著算盘,姿態嫻熟得像呼吸一般自然。 朱慈烺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那咔噠作响的算珠,在他耳中幻化成碾坊石磨的轰鸣。 铜算盘化作磨盘,宋攒典指甲似鬼手推磨,九十一粒算珠变作三百六十颗尖齿,正將湖广百姓的脊骨碾磨成粉。 当最后一粒算珠“咔嗒”一声归位时,那声响,在他听来,竟似百姓骨节寸寸碎裂。 突然,码头石阶处传来悽厉哭嚎,撕碎了幻觉。 “瞧见码头上悬著的三具尸首没?” 宋攒典慢悠悠撕开税单,朝码头檐角努努嘴: “抗缴剿餉预征银的。”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閒聊,甚至带著一丝炫耀的意味,仿佛那悬掛的不是人命,而是他权力边界的界碑。 “布政使亲自批示,乱世用重典,以儆效尤。” 他瞟了一眼朱慈烺,又看向张有誉, “怎的,你们也想上去陪他们吹吹风?” 晨风中,三具尸首晃荡的剪影,正正烙进朱慈烺的瞳孔。 尸体衣衫襤褸,赤足悬垂,脖颈被粗麻绳勒得变形。 几只乌鸦无声地棲在檐角,黑豆般的眼珠冷冷盯著下方的人群。 朱慈烺目光一寒,向张有誉递去一个眼神。 张有誉心领神会问道: “敢问宋典史?” “《大明律》载明抗税者杖一百、徙三年。此等私刑处死,悬尸示眾之举,是何道理?” 第102章 朱慈烺之怒 宋攒典的铜算盘“啪”地甩在船舷上: “呵!剿餉预征是阁老亲批的急务。” 他声音陡然拔高, “张献忠的刀子都架在成都府城头了,你倒跟爷论起洪武年的老黄历?” 张有誉堆起七分笑意,眼角挤出细密的褶: “上差英明,剿餉急务自当雷厉风行。只是小的愚钝,为何要悬在这码头之上?” 宋攒典“嗤”地一声扯开税单: “掛这儿就是给漕帮那些泥腿子照个亮。” 他甩著税单直指桅杆, “这三盏活人灯笼一掛,连武昌府的码头挑夫都知道攥著铜板往税箱里跳了。” “啪——!” 突然传来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叫囂。 朱慈烺一掌拍在船舷上,瞥了一眼宋攒典,又將到口的怒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宋攒典斜眼乜著朱慈烺,嘴角歪扯: “哟,公子哥儿好大的火气。” “莫不是秦淮河画舫待久了,见不得这些腌臢事?如今这世道,草芥飘零还当自个儿是牡丹呢。” 恰此时一个浪头打来,船身微微一晃,舱內陡然传来“哐啷”一声瓷瓶碎裂的脆响,浓烈的三七粉混著艾草苦味瞬间瀰漫开来。 原来是扮作伙计的京营参將王靖,一个趔趄未稳,手肘撞翻了角落的药箱。 二十多包金疮药散了一地。 宋攒典的三角眼像饿狼见了肉,倏地亮了,他弯腰捻起一撮药粉,铜算盘立刻又添两粒珠子: “伤药二十斤折银五两,加罚平贼协餉三成。” 他话音未落,硃笔已在税簿上重重一划。 两名扦子手趁机翻检货舱,铁鉤“刺啦”,一匹上好的苏绸贡缎被撕开三道大口子。 朱慈烺瞥见税单边角的“崇禎十七年七月”字样,上月前刚颁的《减免湖广钱粮詔》,墨跡怕是还未乾透。 晨雾散尽时,而朱慈烺“商船”的课税也已尘埃落定。 税课司的木头匣子,已沉甸甸地装走了二十三两雪花银。 他接过税票时,手指触到一抹湿黏,那是“河工捐”三个字尚未乾透的墨跡。 税课司攒典佝僂著背,抱著木匣,两个扦子手一左一右,跳回了自己的小船。 朱慈烺望著那抹晃动的阴影,喉间骤然发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脚步沉重地踱回船舱,甲板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户部侍郎张有誉垂著头,紧跟其后。 钞关税,水关税,锚头税,剿贼安民捐,河道疏通银,压舱税,河伯香火钱,剿餉预征银...... 朱慈烺捏著那叠厚厚的税票,指尖冰凉。 一共有十二种税收。 只有最前面两种——钞关税和水关税,是朝廷正税。其他的全是地方私设或变相附加税。 船舱里,江水的腥气混合著未散的艾草苦味,沉甸甸地压著人。 朱慈烺將那一沓税票“嘭”地一声,拍在檀木桌上。 桌上的青瓷茶盏“哐啷”跳起,茶汤泼出,顺著“压舱税”那鲜红的硃砂印蜿蜒而下。 “十二种!” “整整十二种税!” 他抓起几张税票,“刺啦——”、“刺啦——”撕得粉碎。 雪白的纸片在张有誉惊恐的眼前疯狂飞舞。 “水关税、钞关税是太祖爷定下的朝廷正税。” “那锚头税算什么东西?河伯香火钱又是什么妖孽。” 朱慈烺“腾”地站起,大喝道: “这便是户部的理財之道?你们户部在干什么?老百姓还要不要活?” 张有誉“扑通”一声跪倒,膝盖重重砸在甲板上: “殿……陛下息怒!” 话音未落便被截断。 朱慈烺一拳砸在桌上,大发雷霆: “武昌大营的军粮船要交剿贼安民捐,苏州织造的贡缎要纳平贼协餉。” “连压舱的青砖都要折算货值——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抓起散落在地的税簿,指腹狠狠戳向“剿贼安民捐“几个字: “剿贼的血髓、百姓的脊骨,都被这些蛀虫塞进了私囊。户部每年奏报的税银数字,怕都是用百姓的骨头熬成的。” 忽又扯开领口,脖颈青筋暴起,喘息粗重, “尔等户部堂官,究竟是朝廷的栋樑,还是地方豪强的走狗?” 张有誉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囁嚅著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舱外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號哭,似是又有商船遭难。 朱慈烺踉蹌著扶住桌案,右手指向窗外: “听听!这是大明子民在哭!” 积压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猛地掀翻桌子,茶盏、帐册倾泻而下,一片狼藉, “从九江到武昌,处处都是这样的恶税。” “户部既掌不住赋税,要尔等何用?要这满朝蠹虫何用?” 江风猛地灌入船舱,將满地碎纸吹得盘旋狂舞,犹如他內心无处宣泄的愤怒。 朱慈烺彻底地怒了! 此刻他才深深地感受到大明江山千疮百孔的真正含义。 那些印在税票上的荒唐税目,是压在百姓肩头的嶙峋白骨,是从饥民碗里剜出的最后口粮。 所谓“剿贼安民”,不过是贪官污吏饕餮吞噬民脂民膏的遮羞布。 每一笔苛捐都在將走投无路的百姓推向“贼寇”的怀抱。 他终於明白为何驛站裁撤后流民如潮,为何賑济银到不了灾民手中。 原来整个官僚体系早已腐烂成蛆虫盘踞的巢穴,连朝廷政令都成了他们敛財的工具。 耳畔,仿佛又响起大明降臣王鰲永的諫言: 『陛下以为,仅凭一纸詔令,便能救百姓於水火?』 望著窗外浑浊的江水。 他突然意识到,真正要剿灭的“贼寇”:此刻正穿著官服,举著税单,將大明的根基啃噬得摇摇欲坠。 碎裂的青瓷渣滓,在张有誉的膝盖前闪著寒光。 泼洒的茶汤从倾倒的茶盏残骸里汩汩渗出,浸透了散落在地的税票。 张有誉的靛青布袍后襟,早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却仍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当第六个浪头轻叩船腹时,朱慈烺胸口的剧烈起伏正渐渐平復。 就在一只江鸥尖啸著掠过舷窗的剎那,张有誉突然重重叩首,声如裂帛: “臣——冒死启奏!” 朱慈烺霍然转身,惊起满地碎纸。 “张卿且整衣冠回话。” 张有誉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粗布衣服,並將朱慈烺掀翻桌案扶正,隨即躬声道: “臣启陛下,我朝赋税之弊,实起於三大顽疾。” 第103章 大明税之弊 江风裹著桐油味灌入船舱。 参將王靖端著漆盘走了进来,新沏的六安瓜片在茶盏中漾起涟漪。 朱慈烺接过茶盏,语气沉凝: “讲!给朕细细道来!” 张有誉伸一根手指,沉声道: “一曰祖制之錮。” “自洪武定《赋役黄册》(登记田亩人口的册子),户部虽总天下钱粮,然州县存留自有定例。” “宣德后推行“起运存留法”,允许地方截留三成税赋,以支付藩王俸禄、地方军需。” “然成化以来,地方存留比例膨胀至五成。” 他突然侧身,指向码头上“户部税课司”的杏黄旗, “这湖广布政司竟私设“河工捐”,“剿贼安民捐”等十项杂税,户部实乃鞭长莫及。” 他左手按住被江风掀起的税票,继续道: “二曰宦官弄权。” 他语速加快,如数家珍, “正统朝王振掌司礼监批红权,擅改户部税目,纵容地方私征杂税充內库。” “成化间汪直掌西厂,商船过钞关须纳“西厂协济银”,税银直入御马监。” “万历末年魏忠贤更截留九边“辽餉”,仅天启六年,山海关军餉,竟需向税监行贿才能拿到。” 江雾里隱约可见骨瘦如柴的背粮脚夫。 张有誉嗓音陡然嘶哑: “三曰银法之殤。” “自“一条鞭法”改徵白银,州县便趁机“折色倍征”。” “如崇禎五年武昌府秋粮每石折银二两,时市价仅值八钱,百姓卖儿鬻女犹不足纳。” “更兼火耗(熔铸银锭的损耗)、解运等费,正税之外实征三倍。此等“看不见的税链”,户部帐簿焉能记载?” 朱慈烺沉吟不语,“折色倍征”四字让他陷入沉思。 官府规定秋粮每石要折算成白银二两来徵收赋税,然而市场上粮食的实际价格是每石仅值白银八钱。 这就意味著百姓如果要按照官府的要求缴纳赋税,就需要用远远高於粮食实际价值的银子来交税。 百姓原本有一石粮食,按市场价格只能卖八钱银子,但官府却要求交二两银子。 百姓为了凑够这二两银子,就不得不卖掉更多的粮食或者其他財物,甚至可能出现卖儿卖女的悲惨情况。 这正是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改革后,因强制以银代粮的税制弊端所致,银粮折价机制脱离市场实际。 加之吏治腐败导致层层加码,最终形成制度性盘剥的恶性循环。 恍惚间,码头上似乎又传来压抑的哭气声。 朱慈烺突然一掌击在案上,怒视张有誉: “那你们户部做了什么?” “是將算盘拨到先帝陵寢前,让列祖列宗替你们拨弄算珠?” 张有誉抱拳躬身,脊背显得更加佝僂: “臣每日对著南京皇册库的积年黄册,就像捧著具枯骨。” “太祖定製的血肉早被蛀空,空留这发脆的纸壳子充作门面。” 朱慈烺攥著税票边缘,突然想起南京皇册库里堆积如山的黄册。 太祖朱元璋煞费苦心制定的鱼鳞图册(详细土地册)与户帖制度。 本是朝廷掌握天下田亩人丁、治理国家的根基,此刻却如同被蛀虫蛀空的朽木。 官吏与豪强地主相互勾结,篡改偽造册籍,隱匿田產、逃避赋税。 致使册上记录与实际情况天差地別。 二百年积弊下来,黄册彻底成了废纸一堆。 朝廷连自己治下究竟有多少人口、多少良田,都成了一笔糊涂帐! 他猛地將税票摔在案上: “卿掌著天下钱袋子的侍郎,都解不开这死结?” “莫非是要让朕把太祖留下的户部衙门,改成给藩王记流水帐的胥吏档房不成?” 张有誉突然昂首,眼中迸出异光: “非户部无能!” “实因二百年痼疾已入膏肓——” “宦官掌內库则户部失银,此乃財权之殤;” “藩王夺庄田则户部失地,此乃根基之溃;” “胥吏造白册则户部失数,此乃肌理之腐;” “豪强隱丁口则户部失人,此乃命脉之竭!” 一只江鸥掠过,翅膀带起的风,將窗台上撒破的税票捲入江中。 朱慈烺望著顺江漂流的税票残片。 终於看清了那些漂浮在歷史长河中的嶙峋白骨,每根都刻著“大明税制“四字。 他声音低沉而痛楚: “此非卿之过,实为朕之失!” “是朕的乾清宫暖阁漏了风,是朕的奉天殿丹陛裂了缝。” “这沉疴要算在武英殿的奏章匣上,要刻在谨身殿的蟠龙柱间。” “岂是卿的算珠没拨准,分明是朕的玉圭量错了大明的山河。” 张有誉“噗通”一声跪倒在船板上,老泪纵横: “陛下折煞老臣!” 他猛地扯开衣襟,拿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帐册。 “臣十五载暗录税弊十四卷。” “今日斗胆,请陛下赐天子剑,斩断这三大毒瘤。” “好!” 朱慈烺一声断喝,猛地拉开紫檀木柜。 一柄鎏金宝剑被拽出,鞘上龙鳞逆著朝阳游走: “朕今日就用这奉天承运的剑脊,撬开二百年银法锈死的锁链——” “该进太仓的粮一粒不许少!该留民间的钱半文不能贪。” 剑尖直指长江尽头初升的太阳, “就让天子剑斩了这三蠹头颅,重铸铁律,再造乾坤。” ...... 朱慈烺的“商船”正在补给。 他心念一动,索性就此登岸,要去亲眼看看那座名动天下的黄鹤楼。 眾人依次走下甲板。 朱慈烺一袭石青杭罗直裰,衬得身形修长,腰间悬著个象牙小算盘,偏又在襟口別了枚鎏金蝠纹铜扣。 恰似南京城里常见的那种,既要显財又要守制的绸缎商少东家扮相。 “东家当心缆绳。” 参將王靖粗声提醒,青布短打裹著他熊羆似的身躯,肩头特意补了块靛蓝补丁。 只是那补丁针脚簇新,倒像是为这趟差事连夜缝製的戏服。 张有誉抚著山羊鬍紧隨其后。 压著宽边斗笠的张武跟在最后,这精壮汉子斗笠压得极低,露出的脖颈处有道狰狞疤痕,粗布衣襟下隱约可见锁子甲寒光。 第104章 西厂协济银 一行人登抵码头。 三十步外税课司廊檐底下,五个衙役正將一白髮老翁往青石阶上拖拽。 那老翁枯藤似的手掌死死抵住阶石,粗麻短褐被扯得散乱,嶙峋的肋骨根根可见。 他怀里五岁稚童的哭声,像被掐住脖子般断续抽噎。 廊柱破旧,朽木在风里发出呜咽般的响动。 一只黑鸟掠过“户部税课司”的金漆牌匾,翅羽抖落几滴腥臭鸟粪,正溅在阶前。 “天杀的!上月刚缴了六钱船头捐!” 老翁嘶哑的喊声被风割得破碎。 朱慈烺倏地收住脚步,脖子微向前倾,半眯的龙眼里似有刀锋出鞘。 “东家莫管閒事。” 张武铁塔般的身躯陡然横亘眼前,这京营总旗左臂绷起虬结筋肉,掌心虚按著腰间的刀柄。 斗笠阴影下,他的目光扫过税吏腰间的佩刀。 “看看无妨!” 朱慈烺左肩猝然发力,顶开张武臂膀,大步向前迈去。 他三步並作两步穿过散落一地的渔网。 五名衙役拽著老渔夫襤褸衣领,正要往青砖照壁上撞。 忽见这华服公子闯入公廨,手中包铁水火棍顿时僵在半空。 最末的小吏机警,抬脚將掉落石阶的一张税票踢向暗处,却被朱慈烺靴尖挑起。 二指捏住纸页,上面写著“崇禎八年渔课票”。 票角却添了三行墨跡未乾的新税:河工捐、西厂协济银、內承运库贴解。 “爷爷...杏儿姐姐被带去哪儿了?” 稚童的哭声突然刺破税关喧囂,像把冰冷的锥子扎进眾人耳膜。 码头搬运的苦力们纷纷缩颈侧目。 老渔夫猛然暴起,一头撞向税吏: “你们说拿孙女抵一两剿贼捐。怎的——连渔船都要拖走!” 他的控诉字字泣血。 领头的税吏恼羞成怒,反手用刀鞘狠狠砸在老人肩胛骨上: “剿贼捐按船算,没见成都府八百里加急?张献忠的刀可不管鰥寡孤独。” 远处河岸,两名衙役甩出铁链缠住渔船缆绳,发力猛拽。 只听“咔嚓”一声裂响,苇席搭的舱棚瞬间崩裂,碎木片和苇杆四散飞溅。 其中一名矮胖税吏踹开扑上来的老渔夫,从怀里掏出盖著西厂红戳的文书: “河工捐是孝敬西厂王公公疏通漕运的,你们这些刁民——” 朱慈烺拿著崇禎八年渔课票的手指微微发抖。 西厂早在嘉靖时就已裁撤,本朝何来西厂协济银? 官吏借前朝票证加征“河工捐”“协济银”等附加税,属於典型的“旧册新征”压榨手段。 “荒唐!” 一股怒火直衝顶门,朱慈烺突然怒喝, “西厂早废百余年,尔等竟敢假造文书鱼肉百姓。” 话音未落,领头的税吏哗啦抽出雁翎刀。 五名衙役高举手中水火棍,刀刃火棍交错间將朱慈烺与老渔夫困在廊前,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张武的锁子甲在布衣下轻响,王靖的短打后腰已然隆起刀柄形状。 正在码头上补给的十多名京营士兵,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步一步慢慢围了过来。 “户部税课司”杏黄旗突然剧烈翻卷,风声鹤唳,空气中瀰漫著一触即发的紧张。 突然,青石长街尽头传来马蹄疾响。 十二名挎刀侍卫簇拥著一顶青呢官轿,飞驰而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 轿帘掀开时,头戴乌纱幞头的中年官员扶著侍卫臂膀跨出,姿態透著官威。 “何人敢在税关滋事?” 官员的声音尖细而倨傲。他眯起三角眼,目光扫过朱慈烺腰间湖珠。 领头的税吏佝僂著腰小跑近前: “稟李大使!” 他手指朱慈烺, “这狂徒强闯税关,妄议朝廷税政。” 朱慈烺盯著眼前头戴乌纱幞头的官员。 此人蟒纹补服下露出从九品鸂鶒补子,当是户部设在武昌府的税课司大使。 自洪武年间户部分设十三清吏司。 两湖税赋便归湖广清吏司统管辖,而眼前这李大使,正是专司商税渔课的府级税吏。 “李大使,在下要討个公道。” 朱慈烺压下怒火,將渔课票拍在石案上,新糊的纸条还沾著老渔夫的血渍, “敢问武昌府的税课章程,是户部黄册为准,还是墨跡未乾的偽税名目为准?” 他指尖重重叩在西厂二字上, “崇禎八年的旧票上私加三项捐税,西厂之名更是欺君罔上。” 那李大使拿起石案上渔课票瞟了一眼,嘴角掠过一丝轻蔑,捏起税票的手指突然发力,纸页在指甲下裂成两半: “江夏水闸每日过粮船三百艘!” 官服隨著冷笑簌簌震动, “莫说西厂协济银,就是再加十道剿贼捐——本官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三角眼突然迸出凶光, “湖广布政使衙门的硃批,可比你这商贾的湖珠要亮堂。” 朱慈烺胸中气血翻涌。 这就是大明的官吏,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 他强压下几乎脱口而出的怒斥: “好个说真是真的税政。” 朱慈烺忽然朗声大笑, “按《大明会典》擅改户部黄册者——依宪纲当杖一百、枷三月、徙三千里戍烟瘴。” 他引经据典,声音如裂帛, “欺君罔上偽造衙署者——当剐三千六百刀。凌迟处死,祸及三代。” 他忽然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尔等蠹虫竟敢假前朝废衙之名行盘剥之实。” 老渔夫佝僂的身子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张渔课票。 他枯瘦的手悬在半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明悟。 李大使先是一愣,突然將石案上渔课票撕得粉碎,狂笑道: “好个熟读会典的商贾。” 他语带嘲讽,將碎纸拋向空中, “可知道武昌城头悬著的十二颗人头?上月刚斩的抗税刁民,舌头都餵了江鱼。” “本官说西厂復设,那便是皇爷亲准的。” 李大使突然从袖中抖出一卷黄綾,硃批上“湖广布政使司”的印信鲜红欲滴, “倒是你这商贾,强闯税关、毁坏票证——” 他话锋一转,反咬一口, “抗税者杖八十、枷三月、罚银三百两。给本官扒了这狂徒的绸衫。” 话音刚落,领头税吏的手掌刚要扣住朱慈烺肩头。 张武铁塔般的身躯已如闸门横挡在前。 后方京营士兵齐刷刷往前一步,却在朱慈烺二指弯曲的暗號中骤然顿足。 唯有道道锐利的目光,锁死了场中每一个衙役。 第105章 江夏马进忠 朱慈烺左肩一沉,避开张武的臂膀,声音陡然扬起: “李大使!” “南京史部堂最爱在燕子磯观涛泼墨烹茶,上月还邀在下共论《度支奏议。” 这番话看似閒谈风雅,实则暗藏机锋。 《度支奏议》乃是討论国家財政的专门奏章,绝非寻常商人所能涉猎。 他刻意在此处提起,正是要借著南京户部尚书史可法的名头,暗示自己身份非凡,绝非李大使口中可隨意拿捏的商贾。 他语速不急不缓,继续说道: “不若请李大使的硃批文书,与史阁老案头的崇禎八年户部黄册,同到御前辩个分明?” 话音刚落,李大使的三角眼猛地抽搐。 南京户部尚书史可法的名讳如惊雷劈落,捏著黄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官靴微不可察地退了半步。 朱慈烺眼梢余光掠过,只见户部侍郎张有誉的山羊鬍微微颤抖,瞳孔反覆收缩,似在极力推算权衡。 “放肆!” 李大使像是被踩中痛脚,旋即又厉喝道, “史部堂素来鄙薄商贾之道,岂会与你论什么奏议?” 嗓音却带出了一丝颤抖, “拿下!给本官撕了这狂徒的嘴。” 暴喝声中,五名衙役闻声而动,领头税吏的雁翎刀“錚”地出鞘三寸。 刀光森然,映出围观百姓惊惶失措的面容,码头上顿时瀰漫开一股肃杀之气。 老渔夫一把將孙儿塞进自己衣襟,佝僂脊背弯成虾米状护住孩子。 嶙峋肩胛骨高高耸起,隨时准备承受棍棒击打。 “李大使且慢!” 张有誉忽然横跨一步,插进双方之间。 剎那间,所有动作都凝固了,唯有那截雪亮刀锋悬在鞘口,映出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容。 那名最年轻的衙役,目光在张有誉与李大使的面孔间游移,握著刀的手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张有誉转向李大使,拱手一礼,语气沉稳: “在下与江夏总兵马进忠有旧,望李大使看马军门三分顏面,容我家少东主这一回。” 朱慈烺目光一凝。 马进忠? 他当然记得——当年諢號“混十万”率眾归顺时,兵部塘报曾赞其“驍勇善战,诚心归化”。 此人出身草莽,归正后屡立战功,成了左良玉麾下猛將, 常率军击退流寇袭扰,武昌一带商旅因其驻防得以通行无阻,官民皆惧其威名。 確是个不容小覷的狠角色! “马总兵?哈哈——” 李大使高声笑喊道,笑声夸张而乾涩,三角眼危险地眯成细线, “马帅帐下皆是虎狼之师,岂会与尔等商贾帐房称兄道弟?” “前番搬弄史部堂,如今又攀扯马总兵,这等鬼话,哄三岁小儿尚可。” 他冷笑骤止,官袖猛地一振: “来人!休听这廝狡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而近,滚过石板路。 “哪个在聒噪咱的名號?” 一声暴喝,江风陡然撕裂,鑾铃炸响如惊雷。 一队明军骑兵自左侧疾驰而至,为首將领猛勒住韁绳,枣红战马人而立起,铁蹄在离李大使乌纱帽三寸处生生剎停。 马背上,虬髯將领勒韁俯视,豹眼中寒光暴射——正是江夏总兵马进忠。 朱慈烺扬眉望去,此人面色黝黑如铁,轮廓刚硬。马鞭还沾著血渍,身后铁甲亲兵如黑云压城。 “老子在江上漂了三天三夜,耳朵可是淬过辽东狼烟的,连王八打嗝都听得真真儿的。” 马进忠按刀下马, “倒要看看谁在编排咱的不是?” 李大使瞥见亲兵腰间晃动的“水营令”木牌,喉结一滚。 他提著官袍箭步窜到马前,手指张有誉: “马帅容稟!这商贾帐房竟敢污称与您有旧。” 马进忠霍然转头,目光扫过张有誉,眯起双眼: “你是.....你是.....”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 似在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熟悉的影子,眼底却浮起警惕的目光。 “你他娘的......嘶......面熟得很?” 张有誉抢一步上前,一把抓住马进忠的护臂,不由分说地將他拽向码头边的货栈阴影里。 阴影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朱慈烺耳廓微动,隱约听到铁甲剐蹭砖墙的声响。 货栈后窗透出的光斑里,马进忠的雁翎刀穗剧烈摇晃,刀鞘上“混十万”三个鎏金字时隱时现。 恰在此时,一艘货船缆绳突然绷紧,吱呀声恰好掩住“史阁部”三字。 李大使的官袍在江风中翻动,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脸上阴晴不定。 阴影两道影子纠缠著,马进忠的虬髯几乎戳到张有誉的鬍子,右手比划著名奇怪的手势。 “哈哈——!” 马进忠突然迸出炸雷般的笑声,笑声里带著几分恍然。 “高部堂(高弘图)当年...” 极低的声音隨风飘来,旋即被江鸥尖啸吞没。 笑声未歇,他已揽著张有誉的肩大步走出阴影,仿佛多年至交。 李大使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眼神游移不定。 “张先生与咱有旧,李大使卖马某个薄面?” 马进忠突然探身逼近,威压如山,李大使赶忙挤出一团笑容,嘴角僵硬: “马帅说笑呢!” “下官就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驳您老人家的面子。” 马进忠突然反手抽出亲兵腰间牛角弓,弓梢指向地上的老渔夫, “还有这渔民,你他娘把船都扣了,断了他们活路,老子的水师还得指著他们送粮探哨呢!” 李大使的三角眼在朱慈烺与马进忠之间游移数遭,补服下的脊樑突然塌下去三寸。 他扯著官袍袖口擦拭额角冷汗,官帽被江风吹得歪斜: “既、既是马帅故旧……” 他喉间滚出两声乾笑, “今日便当是给镇台接风洗尘了。一场误会,全是误会!” 话音未落,蟒纹广袖突然朝税吏们重重一甩。 衙役手中铁链应声而落。 被拖拽的渔船猛地回弹,苇棚残骸簌簌落入江中,惊得两三尾银鱼跃出水面。 老渔夫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死死攥住孙儿。 浑浊老眼茫然地在朱慈烺与马进忠身上来回看了几遍, 巨大的惊惧过后是更巨大的茫然,他腿一软,仿佛明白过来,突然扑通跪倒在朱慈烺面前。 第106章 十坛绍兴红 老渔夫嶙峋的脊背弯成新月状,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青天......青天大老爷!” 老人喉咙嘶哑破裂, “可杏丫头还在西城兵马司地牢......”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李大使突然抬脚踹翻廊下青铜签筒。 数十支朱漆竹籤暴雨般飞出,写著“拘”字的令签擦著老渔夫耳畔掠过: “老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真当本官是泥塑的菩萨?” 朱慈烺扶起老渔夫正要开口,马进忠的铁靴突然横跨半步,腰间雁翎刀鏗然出鞘三寸: “李大使,咱麾下儿郎们操练半月,正缺几个活靶子试弓——” 李大使的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缓缓抬手: “放人。” 不过片刻,税课司廊檐下响起铁链拖地的声响, 两个衙役架著个蓬头垢面的少女踉蹌而出。 女孩脚踝处溃烂的伤口仍在渗血,每走一步便在石板上留下淡淡血痕。 李大使的三角眼剧烈抽搐。 朱慈烺垂眸捻动象牙小算盘,解下腰间缀著珍珠的荷包拋给张武,三根在袖中无声比出一个“兑”字手势。 张武会意,铁塔般的身躯突然横在税吏与少女之间,斗笠下传出低沉的声音: “拿五两纹银抵一两剿贼捐。” 他故意提高声量, “马帅麾下的弓手弟兄们,可都等著看李大使的义举呢。” 老渔夫突然发了疯似的扑向孙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扯断女孩腕间麻绳,血泪交加中,祖孙三人抱成一团。 五岁稚童从破袄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麦饼,小心翼翼塞进姐姐龟裂的唇间。 江风突然转了向,税课司檐下的杏黄旗“哗啦”一声翻了个面。 马进忠的狂笑震得江面波纹荡漾,他反手將马鞭拋给亲兵,走到张有誉身旁: “张先生,咱的战船还缺个通晓漕运的参谋?” 张有誉面色不变,微微拱手谢绝。 马进忠又擦著朱慈烺的直裰掠过,声音陡然压低: “有些话,得对著长江龙王说才痛快。” 朱慈烺心中微凛。 他虽不知张有誉与马进忠具体谈了什么,却敏锐地察觉那悍將的目光总在自己腰间玉带上打转。 寻常商贾如何使得动南京户部侍郎作陪? 更休提张武那班京营悍卒,他们虽换了短打,按刀的姿势仍是军中做派。 马进忠拇指摩挲著刀柄鎏金吞口的细微动作,分明是沙场老將查验兵符时的惯常姿態。 这狼山將军怕是早將天子鑾仪卫的做派认了个十成十,偏要作不知,且看这齣商贾戏码如何收场。 “將军雅量!” 朱慈烺捻著象牙小算盘,衣袖隨江风轻摆, “他日定要在燕子磯备下十坛绍兴红,但求將军肯拨冗共饮——” “却不知这酒香,可配得上將军胸中江海?” 马进忠喉间滚出闷雷般的笑声,江风將话递到朱慈烺耳畔: “咱喝酒认盏——若是真龙天子点的灯,老子连夜劈浪来赴宴。” 他话音陡然一转,他蒲扇般的大手骤然扣住刀柄, “可要是遇见鬼火乱晃.....咱船头的四爪锚,倒比酒罈子更会认主!” 江风裹著碎纸掠过税课司斑驳的砖墙,马进忠的笑声惊起税课司檐下棲鸦。 张武等京营汉子齐刷刷將手按在腰间,粗布下的刀鞘撞出闷响。 朱慈烺手腕轻翻,象牙算珠清脆一响, “將军的锚认主,在下的货也认路。” “北斗指著的燕子磯,自有通宵达旦的渔火引航。” 他忽地抬眸望向江心战船, “若是紫微垣的商船过境......倒要借將军的四爪锚,量量这长江十二时辰的水路深浅。” 马进忠五指骤然扣紧刀柄: “好个北斗引航!” “咱的铁锚认的是江底龙宫道,可不是什么星宿虚幌子。” “將军可知——” 朱慈烺广袖迎风,指向江中三艘正吃满风的巨大战船, “二百年前永乐爷派三保太监下西洋,船头总要供一尊真武大帝像,说是能镇住四海龙王。” 他刻意拉长尾音, “不知將军战船供奉的,又是哪路神明?” 马进忠骤然转身,锁子甲鳞片刮擦声惊得亲兵倒退半步: “咱船头供的是蓟北坟头的土,是辽东城头的血。” “铁锚只认故土裂开的纹——钉的是九泉忠骨,量的是万里山河!” “將军豪气!” 朱慈烺迎著江风略略侧身,语意更深, “將军气贯长虹,实不相瞒这燕子磯十坛绍兴红,乃是窖藏三十年的绍兴御酒。” “当日出京时陛下特赐真龙点睛的泥封——” 他抬手虚引天际北斗星位,声彻江天, “在下便拿这江天作席、星斗为筹,候著將军的艨艟踏浪而来。” 马进忠纵身跃上马鞍,声震四野: “等咱的大船在三岔磯祭过江神,铁锚劈开八百蛟龙阵。” “你且备好酒器!” “这劳什子酒罈子都换成海碗,咱要踩著北斗七星来饮。” 话音刚落,他猛拍鞍桥,战马化作黑色闪电,一队人马转眼已消失在漕船林立的深处。 蹄声渐远,最终被江涛声吞没。 朱慈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稍鬆了一分。 马进忠虽骄悍难制,然其言其行,终未离“忠义”二字。这匹烈马,或还可羈縻。 此去成都府关乎重大,他身份绝不能泄露,一举一动皆繫著几万將士的性命。 日头刚爬上黄鹤楼飞檐,金色的阳光为其镀上一层光辉。 江面蒸腾的雾气里浮著粼粼金芒,像撒了一江碎银。 朱慈烺收敛心神,沿著湿漉漉的青石板道,径直向黄鹤楼走去。 江风裹挟著潮气,將他束髮的青色髮带吹得猎猎翻飞。 黄鹤楼的飞檐翘角在雾靄中若隱若现,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风卷著鱼腥味扑来,伴隨著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那声音愈发清晰,像根冰冷的铁鉤,猛地扯住了他的脚步。 他定睛向哭声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江边礁石上,竟立著一对母女。 年轻妇人约莫三十上下,鬢髮散乱,身上的素色粗布衫沾满泥浆,怀中紧抱著个五六岁的女童。 女童脖颈间掛著破旧的草绳,眼中满是惊恐。 “娘,我怕……” 女童抽噎著,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襟。 第107章 猛税噬稚女 妇人枯槁的手臂死死箍住女童,泪珠滚落,滴在礁石缝里: “乖囡,这世道咱们活不下去了……不如一了百了……” 说著,她身子晃了晃,脚下碎石簌簌滚落,踉蹌著又往前挪半步。 “娘亲,囡囡会乖乖去张员外家......” 女童的声音细若游丝,被江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她突然用裂开口子的小手死死抓住母亲手腕,母亲腕子上有个铜钱大的烫伤疤: “囡囡怕黑...江里有鱼咬人脚趾头...” “抱著就不疼了...黄泉路上娘给你捂眼睛...” 朱慈烺將这一幕听得真切,一股灼热的气血猛地衝上头顶, 他不及多想,快步奔上前去,高声喊道: “住手!” 他的声音惊起几只夜鷺,扑稜稜地飞向天空。 妇人听到喊声,身形顿了顿,脖颈僵硬地梗著,却並未回头,只是苦笑道: “好心人莫要管閒事!” “我们母女活在这世上,不过是受那苛捐杂税的折磨,倒不如早登极乐……” 朱慈烺已衝到近前,望著妇人决绝的背影,沉声道: “螻蚁尚且贪生,大嫂何苦自绝?这大明江山,总还有王法。” 女童此时转过头来,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中满是希冀,哭喊道: “救救阿娘,囡囡不想死......” 朱慈烺迅速从岸边跳上礁石,身后张武和王靖面色剧变,惊呼著“公子小心!”也紧隨其后跳了上去。 靴底在青苔上一滑,他一个踉蹌,猛地藉助腰力稳住身形: “纵有万般委屈,也该向官府陈情。本公子既遇上了,断不会坐视不理。” 妇人枯瘦的肩膀猛地一耸,仿佛被“官府”二字刺痛,勒著女童的手臂却鬆了半分。 就在这瞬间,朱慈烺看见女童颈间草绳勒痕处皮肉凹陷发紫,小脸憋得发青。 “官府陈情?” 妇人嘶声惨笑,她散乱的枯发沾在女童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公子莫要誆我!” “河泊所的渔课折成生丝,催缴的弓手生生剁了我家渔船龙骨——” “五岁童女作价三贯,抵不得那笔剿贼捐的零头......” 她浑浊的瞳孔映著翻滚的江水, “昨夜漕丁踹门时,孩子她爹的尸首......还在白沙洲的苇盪里漂著......” 朱慈烺腰间玉佩反射的阳光,正刺在女童脸上,那孩子猛地一眯眼, 如同受惊的小兽,立刻將头深深埋进母亲怀里 妇人话音未落,竟猛地转身,抱著女童便往浪涛里栽去。 朱慈烺目光陡然一凛! 他右臂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妇人后襟,巨大的下坠力狠狠拖拽著他。 朱慈烺被带得一个趔趄,靴底在湿滑的礁石上刮擦出声,半个身子几乎被拖出礁石边缘。 他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攀住身旁一块嶙峋礁石,硬生生稳住身形。 一个浪头恰好扑上岩面,溅得女童连连呛咳。 身后的张武和王靖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同时扑上。 张武一把抱住朱慈烺的后腰,王靖则眼疾手快地探身,抓住了妇人胡乱挥舞的手臂。 借著这股力道,他腰腹发力,猛地向后一拽—— 妇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扯回,跌坐於岩缝之中,女童呛咳出带著泡沫的江水。 一得喘息,妇人却突然发疯似的捶打朱慈烺,哭嚎道: “公子何必多事!” 她指甲抠进他手背划出血痕, “活著看漕丁剜我夫君眼珠?活著看女儿被卖给张员外作婢女?” 女童被浪花溅得瑟瑟发抖,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 “爹爹被捞上来时,眼窝里插著芦苇秆......” 她挣扎著从母亲肩头转过脸,指著远处芦苇秆,声音发颤。 江水激起的飞沫凝在她睫毛上,混著泪水滚落。 张武和王靖合力,连抱带扶,终將母女俩拽离礁石,退至堤上。 妇人瘫坐在地上,突然爆发出嘶哑的哭声。 朱慈烺稳住呼吸,蹲下身,沉声问道: “请大嫂与本公子细说分明?” “纵是阎罗要人,本公子也能与判官討个簿子。” 江风掠过妇人凝著盐霜的鬢角,她望向江心。 一截朽木正撞在礁石上,炸开水沫,她深吸一口气,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道出原委: “半月前,我男人带著刚打的鱼去集市,想换些米粮给囡囡熬粥。” “谁知刚到城门,就被河泊所的人拦下,说渔税没交够。” “他苦苦哀求,说等下次一定补上,可那帮畜生哪肯听,抡起棍棒就打。” 她眼眶中浊泪滚落,滴在女童眉心, “他们把鱼全抢走了,还把男人绑在城门口示眾。” “我抱著囡囡去求情,他们竟当著我的面用带刺的藤条抽他。” 此时怀中的女童蜷缩著身子,喃喃低语: “血滴在地上,开了好多小红花......”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我偷偷把男人背回家,他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 妇人颤抖著抚摸女童的脸,继续道, “我去求张员外借点药钱,那老畜生说,拿囡囡抵债就给药钱。” “我拼命摇头,带著囡囡跑了,可他手下那群狗腿子哪肯罢休。” “昨夜,他们又踹开了我家的破门。” 妇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他们说他聚眾抗税,是反贼,拖著伤重的他就走。” “我哭著求他们放过我们母女,他们却掀翻了家里的锅碗瓢盆,” “还说若再敢反抗,就把囡囡扔到江里餵鱼。” “我守著空荡荡的屋子,等到天亮。” 妇人望向远处的芦苇盪,浑身剧烈颤抖, “我想去找他,又怕那些人再来。” “直到囡囡饿得直哭,我才壮著胆子去白沙洲找野菜,却在芦苇丛里看到他......” 妇人彻底崩溃,泣不成声, “他、他泡得发胀,漂在水面,眼窝里还插著芦苇秆,脸都让鱼啃烂了......” 女童猛地將小脸埋进母亲锁骨间,细瘦胳膊紧紧缠住妇人脖颈,声音闷在衣间: “娘亲別丟下囡囡...囡囡怕....” 妇人紧紧搂住孩子,泪水涟涟: “囡囡,娘对不住你,娘护不住你啊......” 朱慈烺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声音沉如寒铁: “大嫂,所欠何税?数目几何?” 第108章 太阳破云啦 妇人枯槁的手指深深掐进江堤泥缝, “渔课折色生丝三十斤,抵不得河泊所老爷们牙缝里的茶钱。” 喉间传出呜咽, “剿贼捐月月翻著跟头涨,前儿要一吊崇禎通宝,昨儿改作三石糙米,” “上月刚完人丁丝绢,今晨衙差踹门时,又变作六两雪花银......” 她突然抓起女童细弱的手臂,青紫的伤痂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县尊大老爷的剿贼文书上明写著——五岁童女作价三贯,抵不得漕粮加派的零头。” 朱慈烺喉头骤然发紧,耳畔似有惊雷碾过三魂。 就算把这孩子卖了,竟连漕粮加派的零头都抵不上! 这轻飘飘的数字剜心之痛,竟比户部呈报的簿册更血淋淋千万倍。 妇人流著泪说道: “公子您说说,剐净锅底灰熬不出半碗野菜汤的日子,叫我们娘俩咋活?只能去黄泉路上寻他爹了。” 江风突然凝滯在朱慈烺的喉间。 他望著女童颈间渗血的草绳勒痕,恍惚看见千万条绞索正勒在大明子民的脖颈上。 那些绞索是用人丁丝绢搓成,拿渔课折色浸透,被剿贼捐的算盘珠子勒得寸寸收紧。 那些横徵暴敛的税目化作锁链,將百姓生生勒进泥土里。 五岁孩童的骨肉,竟比不过官老爷们牙缝里的残渣! 喉结滚动间,他尝到了咸涩的潮腥味。 不知是江雾漫来的水汽,还是眼底漫上来的泪雾。 江风卷著浪花扑在脸上,他恍惚看见千万个这样的家庭在泥沼中挣扎。 从万历年间的加派,到崇禎朝的剿餉,层层叠叠的苛政如同蛀虫,早已將大明的根基啃噬得千疮百孔。 妇人乾涸的眼眶里突然滚出混著血丝的泪珠,倒映著朱慈烺腰间晃动的玉佩。 那温润的光泽此刻却像针一样刺眼,让他下意识地想用袖口遮掩。 此刻他终於读懂了李自成振臂高呼时眼底的悲愤—— “均田免粮,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这哪里只是一句口號,那分明是万千黎民在绝境中最后的吶喊。 百年的积弊,赋敛如寸磔剥皮,苛税似凌迟剔骨! 一点一点地挤压著底层百姓的生存空间,或许这大明真的该亡了? 朱慈烺目光空洞地望向江面,他忽然理解了李自成。 李自成的锄头要砸碎的,或许正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旧乾坤? 若由李自成涤盪腐朽、破旧立新,或许能开万世太平之新章? 女童的抽噎声中,太祖训诫突然炸响在耳际: “你心软一寸,龙椅下便多十万冤魂索命!” 原来太祖也曾於白骨堆里跋涉,在苛政刀俎下求生。 若非亲歷人间炼狱,又怎会提剑斩断旧乾坤,重塑这大明山河?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做了一个手势。 张武会意解下钱袋,两枚银锭裹著江雾落进妇人掌心。 当五十两雪花银塞进妇人枯瘦的掌心时,那布满倒刺的手突然触电般缩回。 “使不得!这……这太多了……天爷啊……” 妇人惊恐地后退半步, “公子可知这银子够买一船漕粮?” 朱慈烺从张武手中拿过银锭,再次塞进妇人掌心,指腹触到她掌心开裂的茧子,像是触到晒得发脆的树皮。 妇人浑浊的泪突然决堤,她扑通一声跪在发烫的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出闷响: “恩人!您这是要折煞俺这苦命人……” “跪不得!” 朱慈烺慌忙去搀,声音沙哑却坚定, “买些米熬粥总能撑过这个灾年。” 他望著远处飘著炊烟的破屋,竹帘缝隙里垂下几串蔫头耷脑的丝瓜, “记住,活下去,咬碎牙也要活下去。” “待春雷震破这漫天阴霾,定有人还你们一片朗朗清天!” 妇人的身子剧烈颤抖著,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攥住银锭。 浑浊的泪水不断滚落,在饱经风霜的脸上蜿蜒出沟壑。 她忽然转头看向远处破败的茅屋,又低头凝视著掌心的银锭,仿佛在確认这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良久,她颤巍巍地將银子揣进最內层的衣襟: “老天爷开眼啊……菩萨保佑恩公长命百岁……” 她哽咽著,声音沙哑破碎, “这银子……这银子够把我家米缸填成粮仓啊!”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直望著朱慈烺,眼中满是感激与希冀, “恩公的话,俺……俺记住了!” “俺就是嚼草根、啃树皮,也定要带著娃活下去,等著恩公说的那个清天。” 江风捲起女童鬢边的碎发,她突然指著云层裂隙间露出的金乌笑了: “太阳破云啦!” “阿爹说过,日头最亮的时候,恶鬼就会躲进石头缝里......” 童言无忌的话语,让银锭上的霜纹突然折射出金芒。 那轮喷薄而出的朝阳,此刻竟真的穿透漫天阴霾,將滚烫的光瀑倾泻在翻涌的江面上。 目送那对母女一步一蹣跚地消失在江堤尽头,朱慈烺胸中那澎湃的怒意与悲悯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沉重。 他需要找一个高处,似乎只有那俯瞰江河的黄鹤楼,才能容下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驀然转身,沿石阶向上行去。 靴子踏在浸露的青苔上,下摆扫过阶缝里的野菊。 这临江石磯上,一座飞檐斗拱的黄鹤楼拔地而起,俯瞰著滚滚江涛。 楼基由巨石垒成,直插江岸,石缝间甚至还能看到当年铁锁沉江留下的斑斑锈痕。 黄鵠磯下的滩涂渡口开始热闹起来了,几艘漕船正卸著徽州茶砖。 磯顶平台搭著一竹棚。 几个文人围坐在粗木桌旁,桌上摆著几碗冒著热气的粗茶。 一个瘦削的儒生,將湘妃竹骨摺扇“唰”地抖开,扇面上“烟波江上”四字被晨光镀了金边。 “听闻黄鹤楼今日设了诗会雅集?可是专为小东林的太冲先生壮行?” “正是!” 邻座蓝衫客猛然接口,声音清亮, “太冲先生溯江西行,武昌士林自当十里相送!” 最年长的文人捻著鬍鬚,眼神中带著几分忧虑, “他那『天子不可令阉竖执国柄』的諫言,真乃金石之声。” “此番诗会,恐另有深意。” 朱慈烺摩挲腰间玉扣的手指一紧,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中。 他嘴角噙著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往西侧坡道行去。 张有誉似有所觉,眼角余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王靖和张武如影隨形,一个手按衣服里的刀柄,一个將斗笠又压低了几分。 磯石西侧的坡道瀰漫著葱油饼与鱔鱼汤麵的香气。 朱慈烺放慢脚步,装作欣赏街边店铺的样子,实则心中翻涌—— 太冲先生...黄宗羲! 第109章 姚江黄孝子 黄宗羲这位思想家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其父黄尊素是东林党人,因弹劾魏忠贤而遭阉党构陷,冤死詔狱。 崇禎元年,阉党倒台,年仅十六岁的黄宗羲上书请诛阉党余孽。 五月刑部会审,他竟从袖中掣出一柄铁锥,当眾刺伤仇人许显纯, 又痛殴崔应元,拔其鬍鬚归祭父灵,此事轰动天下,被先帝称为“忠臣孤子”。 如此血海深仇,难怪他对阉党恨之入骨。 锥刺仇人,拔鬚祭父。 可见此人既有书生之执拗,又有侠客之果决;既有传统士大夫的气节,又敢破常格、行非常之事。 “东家,这诗会......” 张有誉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 朱慈烺抬手止住他的话,望著远处黄鹤楼飞翘的屋檐: “既至名楼,岂有过门不入之理?且看江汉文脉气象。” 一行人沿著磯石垒成的磴道盘旋而上,越近磯顶江风愈烈。 黄鹤楼檐角的铜铃叮咚乱响,盖住了楼下贩夫叫卖葛根蜜饯的吆喝。 朱慈烺整了整衣襟,特意將襟口的湖珠露得更明显些,扮出一副好奇的富家公子模样。 他立於阶前仰头望去,三重歇山檐如黄鹤展翼欲飞。 “气吞云梦”的匾额悬於主楼正中,墨跡如蛟龙破浪。 琉璃瓦折射著天光。 这座万历年间重修的楼阁,此刻宛如一位披甲守江的老將,与磯顶山石咬合,浑然一体。 斑驳漆柱上,“云横九派浮黄鹤”的新联墨香犹存。 几个小童正踮脚窥探二层槅扇,吕洞宾驾鹤的彩绘投影烙在稚嫩肩头,隨江风忽而碎成光斑。 “錚——” 忽听得三楼传来一声裂帛般的琴音。 “这楼比岳阳楼还多三分野趣。” 朱慈烺故意提高声量,拂过栏杆上深深的篙痕——那是长江汛潮刻下的年轮。 他刚踏上石阶,便见一群文人围在楼前。 人群中央,一位身著月白长衫的青年负手而立,气质温润如玉。 “公子器宇轩昂,莫非也是来赴黄鹤诗会的?” 一位头戴方巾的文人上下打量著朱慈烺,目光在他腰间的玉带扣和襟口的湖珠上停留片刻。 朱慈烺笑著一拱手: “素仰太冲先生高义,今日得见风仪,幸甚至哉。” 月白长衫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如泉: “萍水相逢皆是缘,既到白云黄鹤之地,何不同观大江烟月?” 他就是黄宗羲。 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竹,眉宇间却似凝著未化的寒霜,隱有锋芒。 一阵寒暄之后,朱慈烺隨眾人扶栏拾级而上,木梯吱呀声中渐闻鼎沸人声,户部侍郎张有誉紧隨其后。 二三楼廊间数十文士或执卷临风,或围炉论政,茶烟与江雾繚绕纠缠。 藻井垂下的素帛被江风拂动,“为太冲先生壮行”六字隨风轻盪。 踏入黄鹤楼三层主厅。 琴音骤起,铜铃应和著拍岸惊涛。 眾人肃静。 白髮琴师枯指骤扫七弦,琴声惊起梁间宿燕。 黄宗羲踏著《高山流水》的余韵登台,玄色广袖翻卷时,袖中露出半截铁锥笔桿。 目光掠过台下二十余张檀木案。 文士们执杯的手俱都顿在半空,新沏的君山银针在青瓷盏中漾起涟漪。 他举觥向江,声音清越鏗鏘: “诸君且將风月暂搁,以肝胆为墨、山河作纸——请为天下苍生,击筑而歌!” 语毕掷杯入江,文人纷纷击节称善。 琴音渐收处,一广额深目的岭南文士摔杯而起: “南海陈子升!” “昔年隨家兄陈子壮抗阉党於粤中,今为牧斋先生(钱谦益)整理南园遗诗。” 陈子升抓起案上毛笔,挥毫写下: “阉竖休想蔽日暉,书生铁骨破重帷。” “好!” 周遭顿时爆出一片喝彩, “乔生(字)兄此句,道尽我辈心声。阉党便是那蔽日之乌云,而我等铁骨,正是刺破黑幕的利剑。” 喝彩声震落梁尘。 黄宗羲纵声长笑,铁锥笔在指间转动, “乔生兄这笔锋,怕是淬过珠江的怒浪。” “可记得崇禎十五年,彼时我袖中锥作判官笔,倒写魏阉祠堂匾。” 忽敛容振袖,铁锥笔尖在砚台中一蘸,隨即在纸上疾书: “铁锥未锈砚先穿,墨池权作虎牢关。” 笔落,满堂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 一位老者捻须嘆道: “妙极!太冲这是將书案当战场,墨池作雄关,一笔一划皆是诛心之矛。吾等文人抗暴,正当如此。” 掷笔长吟间,墨点飞溅如星,正落在陈子升诗中『蔽日暉』三字上。 “诸君且看!这阉竖遮的天,早被我等笔阵戳成筛眼。” 朱慈烺缓步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压住诗稿的镇纸: “岂独书生持铁骨?” 话音未落,他倏然振袖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天启七年霜月寒, 先皇挥剑肃朝班, 魏阉祠堂焚三日, 金闕詔颁墨未乾。” 写罢,他掷笔於案,转头看向眾人,意味深长道: “诸君可闻煤山松涛?那才是真正的诛心笔。”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一凛,顿时明白这诗是在称颂崇禎皇帝剷除魏忠贤的功绩。 黄宗羲眯起眼,仔细打量朱慈烺: “都说苏杭织锦巧夺天工,我看少东家这诗,竟透著一股帝王之气。” “只是这字嘛——” 他一把抄起朱慈烺面前的诗稿,“哗啦”展开在眾人眼前, “倒像是绸缎铺子记帐先生的蝇头小楷,若裱成匾额,怕是要被人错认成『万贯堂』的招牌。” 满堂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琴师猛拨琴弦,刺耳之音炸响,惊起楼外群鸦乱飞。 朱慈烺目光骤然钉在黄宗羲腰间铁锥笔: “先生这铁锥笔倒是提醒在下,绸缎讲究经纬分明,写字也需笔锋如刀。” “只是先生这诗——” 他左手虚握作执锥之態,手腕猛地一翻, “倒像拿锥子在宣纸上戳窟窿,若用来裁缎子,怕是能省了剪刀功夫。” 话音未落,更大的鬨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鬨笑声里黄宗羲眸光微敛,忽从腰间將铁锥笔取出。 琴师似有所感,轮指挑出杀伐之音。 却见他铁锥笔蘸饱浓墨,落於雪浪纸上时,笔势如疾风骤起—— “天子非是孤舟客,万民方为载舟流。” 力透纸背的字跡尚未乾透。 张有誉已“哗啦”一声將算盘横拍在案充作镇纸,枯瘦手指捻著狼毫,儼然帐房先生作派。 笔尖悬在素帛三寸处,忽听得朱慈烺轻叩青瓷茶盏,这才疾书: “江河九曲终归海,舟楫安能离舵楼?” 落款却只谦称“金陵布衣张砚”。 第110章 以天下为主 陈子升的笔架“啪”地一声砸在案上,他盯著张有誉的字,失声叫道: “张兄这笔法...莫不是临过文徵明的《离骚》帖?” 七八位文士立刻挤到案前,一位老者捻著山羊须惊嘆: “听闻文徵明《离骚》帖隨甲申之变流落金陵......” 话音未落,窗外的江风穿堂而过,轻轻掀动几案上的宣纸。 黄宗羲手中铁锥笔桿重重敲在算盘樑上,他眉眼带笑,目光扫过张有誉的耳后: “去年钱塘查帐,听闻某位金陵布衣打算盘时,狼毫笔总稳稳插在耳后。” 黄宗羲一语既出,席间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连捻著山羊须的老者都忍俊不禁,摇头莞尔,紧绷的气氛顿时鬆快不少。 张有誉十分配合,当即將狼毫精准別回耳后: “太冲先生好记性!” “不过查帐时笔插耳后,总比某些人腰间別著铁锥强——” 他忽地眯眼嗤笑, “知道的说是铁锥练字,不知道的还当您要在砚台里捣出个丈八蛇矛。” 满堂再度爆出鬨笑,诗会气氛愈加热烈。 在一片喧笑声中,岭南文士陈子升驀地愤然提笔,挥毫写下: “君舟民水终倾覆,莫若斩木换新舟。” 朱慈烺一颤,半盏茶汤泼湿了袖口。 那“斩木换新舟”几字如钢针扎入眼帘,令他心头一震。 黄宗羲却不急不躁,从容提笔蘸墨,在宣纸上沙沙游走。 不消半刻,一幅《耕读图》跃然纸上: 农夫执犁於阡陌,书生捧卷坐田埂。 题跋处写道: “犁头翻土养万口,笔锋蘸墨问苍生——君问新舟何处寻?且看犁尖与笔锋。” 陈子升立刻俯身细观,束髮垂到了画轴上: “太冲先生,这画中书生为何衣摆沾泥?” 黄宗羲搁笔,揉著手腕: “此乃在下耕读实录——上月內人罚我下田,方知犁重如椽笔”。 眾人鬨笑间,朱慈烺瞥见画中田埂暗藏“均田”二字。 一阵穿堂风掠过书案,樑上垂下的素帛飘动,拂过张有誉的手指。 他突然伸手,按在未乾的《耕读图》上: “先生笔下《耕读图》,倒似前朝海瑞画的清平幻梦。” “若无明君统御,农夫执犁如何避得开兵戈,书生捧卷又怎能挡得住苛政?” 黄宗羲闻言並未立刻回应,而是缓步向前,隨即肃然道: “张先生可听过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太阳(指君王夏桀)几时灭亡,我情愿与你同归於尽!】 “当龙椅上那位忘了天下为主,君为客,这执犁的手便会化作斩木为兵的利器。” 他目光扫过朱慈烺,突然提高声量, “立君之本意,在於『使天下受其利』『使天下释其害』。” 【使天下人得利,替天下人除害!】 “君主之责,在於抑私利、兴公利。”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位皓首老儒抚杖沉吟,声若洪钟: “黄太冲!此非孟子『民贵君轻』之旨耶?然则天下无君,岂非群龙无首?” 话音未落,一位青年士子离席躬身: “晚生冒昧——若非君视民如草芥,我等又何须论此非常之道?” 在一片寂静中,黄宗羲继续沉声道: “溯古观今,天下为万民之本,所谓“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君主若不能殫精竭虑为百姓谋福祉,何以为君?” 张有誉上前一步,追问道: “太冲先生屡言『君为客』,若客强夺主位当如何?” 黄宗羲眼神一厉,猛地將铁锥笔掷向樑上垂落的素帛。 笔尖穿透“壮行”二字,深深钉入梁木: “若有人妄图以客凌主,顛覆天下正道,当如此锥破虚名!”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笔桿, “但一盏明灯也需灯罩来防风,治国安邦亦需律法为纲——” “唯有法治昌明,方能约束人心,使光明长明,不至沦为燎原野火。” 说罢,他玄袖一拂,几步走到槛窗前: “诸君请看——,” 眾人慌忙凑近窗欞,但见长江之上商船往来,帆檣如林。 “试问,这长江之上商船往来,若没有船工掌舵、縴夫拉縴、商贾调度,单凭船主一人,可还能顺畅航行?“ 江涛拍岸声穿窗而入,二十余位文士纷纷点头。 “妙哉!太冲此喻暗合《盐铁论》治国若烹小鲜之精要!” 一位武昌举子激动地拍案而起, “帝王原是代天掌舵的舟子,岂能独霸整条艨艟?” “若舵工苛虐桨手——就该掀翻他的舵楼!” “正合吕氏春秋之道!” 眾人的议论声中,黄宗羲已旋身回到案前。 他提起铁锥笔,在素纸上唰唰画出三个墨鼎: “治国之道,亦当如此。” “诸君且看这礼器中的三权鼎——” “天子掌军权,司徒管民生,司寇主司法。” “而今紫禁城却將这三股清泉,並作独夫掌中一潭死水。” 朱慈烺神色肃然,上前半步,低头细看图中鼎: “先生之意,是要將权鼎一分为三?” “正是!” 他以笔桿“篤篤”敲在鼎的三足上, “当效大禹治水,疏通九河以防水患,治国也需分散权力以避免壅塞。” “天子仅执天命兵鉞,刑名归於大理寺法度,钱粮托於户部掌財。” 陈子升霍然起身,右掌拍在案上, 却因用力过猛,束髮丝絛突然崩断,儒冠歪斜著滑向耳际。 他抬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冠冕,指缝间漏下几缕散发: “连衣冠都戴不正,何谈正天下?” 说罢自嘲一笑,用断开的丝絛在冠底打了个死结: “如此说来,君主虽握政治大权,却不能独断司法与行政?” “不错!” 黄宗羲迎上他的目光,斩钉截铁答道: “司法权鼎若操於君主之手,必生冤狱;行政权鼎若过於集中,必致腐败。” “唯有让法官独立审案,不受君命干涉;让行政机构各司其职,按章办事,方能形成制衡之势。” 江风骤急,穿堂而过,捲起满纸墨香。 黄宗羲抬起的衣袖,正接住了一瓣飘落的乌桕红叶。 陈子升笑道: “妙哉!如此一来,君权受限,万民受益,这才是真正的治国良方!” 第111章 权分三权鼎 张有誉反覆摩挲著算盘,语气中带著忧虑: “太冲先生,您说要让算珠各自滚动...” 他话音未落,算盘末端几颗珠子突然炸开,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可这散珠若没链子串著,终究是一盘乱帐。” 他紧接著质疑道, “若刑部自持铁尺量天,户部私铸铜钱肥己,又当如何?” “所以需第四鼎——” 黄宗羲应声落笔,纸上赫然添了第四只鼎。 窗外斜阳映入,將他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 “国子监当为天下耳目!” 他声音清朗,字字鏗鏘, “每月朔望,六部堂官需至太学接受质询,诸生可詰问政事,录其问答刻成邸报,散於州县学宫。” 窗外盐梟的骡马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瞬间压过了江涛声。 黄宗羲不为所动,声音愈发激昂,眼中闪烁著理想的光芒: “昔年东汉太学生三万人评议朝政,公卿避其锋芒;宋诸生伏闕请命,要求起用李纲抗金。” “今之太学当为监督明镜,直言敢諫,令天子所是未必是。” 【天子认为对的,未必就对。】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若州县官私征杂税十八道,诸生可伐鼓號於眾——此乃第四鼎之耳目!” 当“天子所是未必是”的话音撞入朱慈烺耳中,他摩挲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阁楼內顿时爆发出惊雷般的喝彩: “太冲先生高论!” 声浪如潮涌起。 黄宗羲忽从张有誉手中夺过檀木算盘: “请看这算盘——” 张有誉凑近,只见黄宗羲五指翻飞,算珠被迅速拨成三排。 他一边演示一边解说: 第一列算珠(君权): “天子执掌兵权,但调兵粮餉需受约束!” 第二列算珠(司法): “刑狱归於大理寺,办办案需严守律法条文与实证程序。” 第三列算珠(行政): “钱粮岂能全由户部独断?当如大禹疏九河——部分归漕运,部分储粮仓,部分由地方权衡。” 他的手掌在算盘上方展开,做出分流的手势。 “啪——!” 算盘陡然一震,全部归位。 他染著墨渍的食指重重敲在算盘上: “若全攥於皇帝一人之手,则如万历年间矿税之祸,算珠尽成东厂番役蹄下血泥!” 张有誉似有不服,眉头紧皱,再问: “若四鼎真能运转,何至十二税卡皆成镇守中官私囊?” 黄宗羲驀然抬头,声音斩钉截铁: “鼎器本无灵,在人不在器!” “若监察之鼎徒有二十八道御史印,不如效仿战国稷下学宫,令商贾工匠皆可入太学议政。” 就在二人理论正酣之际—— “砰!” 朱慈烺猝然起身,带倒了身下的藤椅,椅子与木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这四权鼎,竟是要把稷下学宫为炉、万民清议为炭?” “这般铸造法,莫说摇动朝堂,便是九州山河也要跟著錚鸣。” 他掌心重重按在黄宗羲所绘的分权鼎图上, “先生的分权鼎大论固然精妙,可如今这江山早被割成了千层权鼎。” 他倏然转身,长指如剑指向窗外长江: “单说这长江水道——” “在九江卫交过买路钱,到安庆府再纳引航税,武昌城的牙行还要抽三成佣金。” “十二道税卡背后,站著十二个听调不听宣的镇守中官。” 朱慈烺突然拔出腰间牙雕算盘,高举示眾: “诸君且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张献忠的大西刻了玉璽,左良玉的楚藩铸了铜钱,就连郑家的海船上都绣著四爪蟒。” “刘泽清在淮安圈地养私兵,马士英拿扬州盐税当嫁妆。” “更別说那陕西的闯贼、两广的瑶寨土司——哪个不是分权吸食民髓?” 他每说一句就拨动一颗算珠, “州县衙门征三餉竟要盖七枚官印,胥吏倒卖賑灾粮能过十八道漕关。” “各镇总兵拥兵自重,各省布政司私设杂税,藩王贵胄圈占田庄,哪个不是土皇帝?” “这些——难道不就是分权吗?” 他环视眾人,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请问诸君,是愿意效忠一个明君,还是要跪拜百个土皇帝?” 窗外,盐梟骡马的嘶鸣早已消失,唯有江涛沉重拍岸,呜咽如诉。 朱慈烺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將他们心中“分权”的理想蓝图连同残酷的现实一併剖开,露出里面腐烂的的病灶。 那些割据的梟雄、跋扈的藩镇、贪婪的税吏。 在朱慈烺的詰问下,化作了无数个狞笑的土皇帝虚影,层层叠叠地压在阁楼之上。 是甘愿效忠於一位明君,还是伏於千百个土皇帝? 这一问,重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现场一片寂静,眾人深受震动。 黄宗羲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在杯微微颤抖。 角落里,一位年轻学子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著朱慈烺。 朱慈烺俯身,凝视著黄宗羲笔下那张“四权鼎”图: “所谓的『分』,成了割据的遮羞布,所谓的『权』,成了鱼肉百姓的利刃。” 他声音沉鬱, “当务之急,不是空谈权鼎四分,而是要先把这些毒瘤连根拔起。” “若任由地方各自为政,就算有十座『四权鼎』,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黄宗羲沉默片刻,缓缓抬头: “公子高论,可眼下这遍地狼烟,不正是千百年来君权独大种下的恶果?” 陈子升突然拍案,困惑与急切交织在脸上: “这分亦忧,合亦患,治世之道究竟在何处?” 朱慈烺袍袖轻振,目光扫过眾人: “诸君难道还看不明白?癥结本不在权鼎分合之辩。” 眾人不自觉地围拢过来。 陈子升半个身子几乎探过木案,腰间的玉佩悬在墨砚上方摇晃: “公子何出此言?” 黄宗羲亦凝神看来: “愿闻公子振聋发聵之论。” 朱慈烺踏前一步,声震屋瓦: “大堤溃於蛀穴!” “这天下之弊不在分权与否,而在监察失能。” “若无铁网罩住九鼎,分则藩镇横行,合则独夫暴虐。” “监察?” 黄宗羲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地盖过江风: “从扬州到武昌,十八道税卡盖著二十八枚监察御史印。” “每道关卡都说替天子监察,可监察者谁来监察?” 檐角铁马被江风撞出清脆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112章 在人不在器 朱慈烺提起青瓷壶,为眾人续茶: “先生洞若观火,这正是癥结所在。” 他提著茶壶,看向眾人, “可诸君不妨再细思,这监察之弊,根源究竟在何处?” 黄宗羲端起刚倒的茶水,应声道: “鼎器本无灵,在人不在器。” “好个在人不在器!一语道破千古迷障!” 朱慈烺立刻接上,眼中闪过激赏之色, “人有善恶,涇渭难辨,忠奸表里,云泥殊途。” “有人表善里恶,两面相违;” “有人始善终恶,中途易心;” “有人少善长恶,本性渐移;” “有人惑诱失守,弃善从恶。”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人心似水,清浊只在方寸间。请问诸君——这能掌握吗?” 陈子升突然抓起茶盏猛灌一口,竟把一片茶叶嚼在齿间: “这般人心诡譎,岂不是无药可医?难道就任其腐坏社稷不成?” 黄宗羲忽地振袖,竟向著朱慈烺的方向略一拱手: “倒要领教!” “公子如何拆解这二十八道九连环?” 空气瞬间凝滯。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慈烺身上。 陈子升探身抓住桌角,砚台里的墨汁隨著他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朱慈烺忽然抓起案头算盘珠,语气一转: “在下也不知...在下不过贩绸缎的,哪懂这些庙堂经纬.....” 眾人顿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嘆息声。 陈子升愤而將酒杯重重掷在地上,酒液溅湿了黄宗羲的袍角。 朱慈烺忽將算盘珠往案上一扣,眼底却浮起三分清亮: “诸君莫急,南京那位新天子,据说已备好专治这乱世的监察良方。” 他话音一顿,环视眾人, “只是不知这剂猛药,医不医得动千百年的沉疴?” 黄宗羲放声大笑: “监察御史印若管用,我家后院二十八颗萝卜都该刻上代天巡狩!” 眾人哄堂大笑,惊得檐角铜铃乱响。 突然,一枚青玉扣子“叮”的一声从黄宗羲袖中滚落,在地上弹跳两下,裂成两半。 笑声稍歇,黄宗羲俯身拾起碎玉,对著阳光细看: “倒是块好青玉!若是没碎换了银钱,倒能买几把好锄头,让农家多垦半亩荒地。” 他手腕一扬,將玉扣拋向门边垂髫小童, “拿去换飴糖,记住——甜的是糖,苦的是税!” 朱慈烺执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壶嘴一滴水珠將坠未坠。 黄宗羲眼疾手快,伸指在壶底轻轻一托,那水珠便缩了回去,咧嘴一笑: “公子莫惊,这玉扣乃是拙荆陪嫁之物,方才摔作两瓣,回家难免跪算盘。” 满堂再次哄堂大笑! 笑声未落,一只江鸥掠过窗欞,帆影洒在蹦跳远去的小童鞋上。 朱慈烺转动案上青瓷茶盏,缓缓开口: “先生这番甜糖苦税的妙喻,倒叫在下想起方才在下商船过黄鵠磯的境遇。”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税单,税单上列出一十二项名目。 黄宗羲接过税单,用铁锥笔在“河神香火钱”几个字上重重戳了三下: “此即黄某所谓积累莫返之害!” 【旧税不取消,新税不断加,加了就再也减不回去!】 “太祖爷时商税三十税一,而今层层盘剥——” 他抓起几粒盐炒花生米扔在税单上, “恰似这花生,农户想换银交税,却要先被牙行压价,再被税吏盘剥,” “最后连种都赔进去,此谓所税非所出之害!” 【种的粮食不能直接交税,得先贱卖给商人换银,再拿银去交税。】 朱慈烺不再多言,抄起狼毫笔疾书,三串数字跃然纸上: “诸君请看这笔糊涂帐——” 陈子升凑上前,盯著纸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朱慈烺继续说道: “正德岁入折银二百万两,嘉靖末涨至四百万,崇禎十三年竟达两千万。” “两千万!” 陈子升失声尖叫,脸瞬间煞白, “九边欠餉三年,陕民仍食观音土。这银子...这银子都流进了谁家库房?” 朱慈烺手指重重戳向“剿餉预征银“条目: “三餉本为剿贼,可去岁陕西十县预征至崇禎二十年。” “河南卫所兵三月无餉,千户竟带兵劫税银——这哪里是徵税?分明是往乾柴堆浇桐油。” 陈子升两指钳住税单边缘,扯得宣纸笔挺: “公子的帐册比户部堂官还明白!” “可这银子既没进国库,也没落民户口袋,难不成都化成香灰供了城隍庙?” 朱慈烺冷笑一声: “银子自然是进了贪官污吏、豪强大族的私囊。” 他踱步至窗前,俯瞰楼下码头,声音沉鬱: “各级官员层层剋扣,与地方豪强勾结,將赋税中饱私囊;藩王勛贵广占田產却不纳赋税,朝廷税源枯竭,只能变本加厉盘剥小民。” 黄宗羲怒髮衝冠,突然提笔,墨星飞溅: “待我连夜修书!” “天子若还当这大明是朱家天下,就该看看这民脂民膏是如何被蛀空的!” “先生且慢!” 朱慈烺猛地按住他的手, “税监乃表症,真正剜心的毒瘤,诸君敢不敢剖开看?” 黄宗羲猛然挺直身躯,斩钉截铁: “愿剖肝胆洗耳!” 朱慈烺倏然转身面向眾人,青布直裰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阳光恰从窗缝刺入,將他侧影劈成明暗两半。 “生存空间,底层百姓之生存空间!” 话音未落,手指突然指向窗外。 眾人悚然一惊,目光齐刷刷射去—— 只见一个驼背老渔夫,扁担压成弯月,步履蹣跚。 鱼篓里两尾青鱼突然弹跳而出,在石板路上拍打出血色鳞片,官轿皂隶的牛皮靴毫不迟疑碾过鱼身。 朱慈烺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力,破开了氤氳的茶香: “生存空间分两重——” “一为有形之生存空间,” “二为无形之生存空间。” “有形者,田亩屋舍;无形者,生存机会。前者可丈量,后者如风中残烛!” 他声音突然拔高,惊得陈子升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诸君可见,从洪武到崇禎,两百年的层层绞压!” 他突然看向陈子升,仿佛在詰问苍天: “肉食者们用规矩作刀,拿礼法当砧,將太祖皇帝“民乃邦之本”的治世宏愿,生生片成了朱门酒肉臭的鱼鳞状。” “真正的毒瘤,既非起於万历矿税,亦非终於崇禎裁驛!” 陈子升双目赤红: “那是什么?” 左侧老者执杯的手僵在半空, 右侧青年儒生屏住呼吸,眼中只剩下惊骇。 第113章 黄鹤楼论道 朱慈烺注视著青年儒生,沉声道: “乃是两百年来——精英们用规矩方圆砌起的高墙!” “这堵高墙並非一日筑成,乃是两百年来的层层加码。一尺一寸、一点一滴地侵夺著底层人们的生存空间,直至將苍生熬成了灯油!” 陈子升霍然弹起, “两百年,这简直是钝刀子割肉!” 黄宗羲长嘆一声,击节称道: “公子这《生存空间》论如晨钟破晓。两百年膏肓之疾,竟被这四字剖出五臟六腑!” 他猛地起身,竹椅在木板上划出刺耳声响, “有形者一如农田变荒漠——太祖时每丁授田五十亩,而今半数田契压在藩王府。” 抓起案头税单,纸声颯颯, “无形者好比春蚕裹铁衣——货郎的拨浪鼓才晃过街角,官办牙行就亮出官颁牙帖,要入市集先纳百石牙帖钱。” 几片柳叶打著旋飘进窗欞,飘向案头的税单。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略沉了些,室內的光线也变得有些晦暗。 正当眾人情绪交织於激昂与压抑之际,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哎哟——” 那垂髫书童显然听得入了神,忘了脚下门槛,一个踉蹌便绊倒在地,手中信笺脱手飞出老远。 眾人不禁笑出声来。 书童慌忙爬起,小脸涨得通红,捡起信笺双手怯生生地递给黄宗羲: “太冲先生,家书急递!” 他偷瞄著黄宗羲的脸色,咽了口唾沫才敢说, “夫人言,若此番仍羈留不归...” “便...便教先生自往西湖搭草棚子,写您的《明夷待访录》去!” 黄宗羲赶忙接过信拆开,口中连道: “夫人来信,岂敢耽搁?” 朱慈烺適时轻笑,调侃道: “太冲先生这《明夷待访录》里,莫忘將河东狮吼单开一册典制!” 满堂大笑之间,黄宗羲朗声一笑, 提笔在信笺背面疾书“夫纲解构论”四字,忽又悬腕,在“解”字旁添一小註: “河东狮吼之制,当入《明夷待访录·原妻篇》!” 说罢,將墨跡淋漓的信笺丟给书童: “速速將此『治家宝典』,快马加鞭呈报夫人!” 满堂鬨笑声再度扬起。 待书童离去,室內的气氛旋即復又沉重起来,眾人脸上的笑意完全褪去。 陈子升眉头紧锁,望向朱慈烺,沉声问道: “但这层层挤压之势,究竟始於何时,又如何演变成今日这番困局?” 朱慈烺表情沉重,嗓音略带一丝沙哑: “这挤压之道,当从两百年规制嬗变说起......” 他继而展开,为眾人阐述《生存空间》理论,同步剖析土地兼併、税赋转嫁与资源垄断如何层层压榨民生。 士绅借特权逃税,官商勾结分利; 一条鞭法反成百姓枷锁,丰年尚可勉强度日,若遇灾荒,折银纳税便是催命符,逼得人典妻卖子。 更甚者,水利山林等民生之利尽被豪强巧取豪夺; 就连本为寒门晋身之阶的科举,亦渐成世族私器,其间关节甚多,岂止钱財? 誊录偏袒、阅卷不公亦是常事,律法偏袒权贵,连民间信仰亦被士绅操持为操控工具。 “诸君可知,去年举取士,寒门子弟十不足一?” 朱慈烺声调驀地一扬, “不是寒门无才子,实乃读书进身之阶,早被豪强截断。” “云南举子怀揣卖地银赶考,往返盘缠便耗去百两之巨;” “江南富家却能以千两白银聘请名师,甚者直贿四万金买断状元功名——” “此等明合规制、暗绝寒门的银钱门槛,正是掐断寒门上升之路的无形之手!” 他轻叩青年案头, “本是寒门晋身之阶,嘉靖后却渐成世族私器。” “这般『书香传家』,断了多少寒士青云路?金榜题名的通天梯,早被簪缨世族铸成了登云锁!” 青年儒生猛地起身,面色涨红,声音发颤: “那我等十年苦读,岂非做了鼎中薪、炉中炭?” 朱慈烺指尖划过儒生案头《登科录》纸页,忽然停在某个名字上: “张懋修,万历八年状元——其父张居正。” 他继续剖析这两百年挤压引发的恶果—— 当士绅阶层从“基层治理者”蜕变为“资源掠夺者”,原有的“官-绅-民”三角平衡被打破。 崇禎年间江南民变,十次有七八次是衝著士绅庄园,印证了《生存空间》矛盾已成王朝崩溃的催化剂。 黄宗羲听得入神,眼中时而精光闪烁,时而陷入更深的困惑。 当听到“三角平衡被打破”之时,他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此刻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突然高喊,仿佛一道电光劈开迷雾,长期积鬱的困惑骤然贯通, “这何尝不是王朝治乱兴替、三百年一劫之根由所在吗?” 屋內顿时响起一片低语私议,眾人眼中光芒闪烁。 他颓然跌坐,喃喃自语: “原来...王朝兴衰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是精英阶层用三百年的时间,把百姓的生存空间侵夺殆尽,最终逼得苍生亲手拆了这朱楼——” 他突然跃起抓住朱慈烺手腕: “公子今日剖出的何止是王朝毒瘤?分明是解开了三百年治乱循环的死局。” 阳光掠过他激动的面庞,照见眼角泪光闪烁: “若欲破这困局,非得砸碎那些吃人的规矩,把那有形的田亩屋舍、无形的活路希望,统统还予天下苍生!” 朱慈烺目光扫过陈子升苍白的脸色,见他手指紧紧捏著衣角。 陈子升忽然抬起头望向朱慈烺,声音乾涩: “公子之言,如雷贯耳,剖肝沥胆…然则天下终將何如?” 朱慈烺凝视著砚中凝结的墨块: “这两百年持续挤压至崇禎年间,此刻场景,一言以蔽之,恰是——” 他抬头看向眾人,声音突沉: “上聚敛而下凋瘵,官腐蠹而民螟蟘,天地之生机息矣!” 阳光穿过雕花窗欞,在眾人衣袍上烙下明暗交错的纹样。 一阵风忽地灌入,吹得案上纸页哗哗作响。 朱慈烺话音坠落时,正有孤雁哀鸣刺破江涛。 阳光將朱慈烺的身影拉长,投在南墙《江夏形胜图》上,其阴影恰好笼罩著图中“天下太平”四个泥金大字。 “天地之生机息矣!” 陈子升突然抢过话头,声音带颤, “诸君听明白了吗?这才是大明真正的绝症!” 青年儒生颤抖著拾起碎纸,忽將手中《登科录》撕作两半: “这吃人的锁链...不破此枷,我等寒门永世为鼎鑊之薪!” 角落里的老儒生踉蹌起身,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公子此论直击九渊!” “这锦衣玉食的饕餮盛宴,竟是以王法为鼎鑊、以礼教为薪火——將苍生熬作灯油!” 第114章 荆州遇困境 黄宗羲突然提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公子此论,堪称《盐铁论》问世以来最惊心动魄的民生檄文!” “有形之困如刀俎,无形之錮胜枷锁!” 他左手挽袖,右手执笔, “將土地兼併的血盆大口、科举异化的铜墙铁壁、礼法双標的软刀子,尽数剖白於日光之下。” “如此痼疾,非刮骨疗毒不能救,非重铸乾坤不可医!” 话音未落,丈二宣纸已铺开。 狼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里,似春蚕食叶,又似夜雨敲窗,穿堂而过的江风拂动眾人衣摆,將墨香与江水腥气绞缠在一处。 陈子升箭步上前,一把攥住朱慈烺袖口: “敢问公子,这刮骨之刀当从何处入肌理?” “欲破百年沉疴,又该以何者为药石?” 看著陈子升绝望的面孔,朱慈烺脸上的激愤之色忽然褪去,化作一丝商人特有的苦笑: “在下也不知...在下不过贩绸缎的,哪懂这些...” 眾人又发出一阵失望的哀嘆声,那嘆息沉甸甸地坠地,碎成一片窒息的寂静。 黄宗羲的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坠在“檄”字最后一捺。 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张有誉自楼梯转角转出: “东家,米盐药材俱已採买,武昌卫的关票也验过了,该启程了!” 朱慈烺告別眾人,拱手倒退著往木梯挪步。 临下梯时忽回身按住阑干: “诸君不必心忧,在下於金陵所闻,圣天子已备开天闢地之法。” “待到龙气重凝日,便是乾坤再造时!” 黄鹤楼外长江奔涌,浊浪拍打著磯石,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货船的帆影被风鼓得涨满,桅杆顶端的破布旗猎猎作响,恍惚间竟像是无数面残破的令旗。 “乾坤再造时!” 低低的议论声,在朱慈烺身后的樑柱间迴荡。 朱慈烺迈步走向迴廊,阳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剪影。 几片柳叶打著旋儿坠在他肩头,叶缘已泛焦黄。 叶脉间的纹路恰似地图上龟裂的河道——那是两百年间,被精英蚕食殆尽的生存版图。 ...... 数日后。 荆州府,清晨,浓雾锁江。 朱慈烺往重庆的商船,缓缓驶入荆州水门。 “嗤嗤嗤——!” 浓雾中骤然亮起十几支燃烧的火箭,刺鼻的硫磺味直衝船舱。 紧接著,数艘战船如鬼魅般衝出雾障,瞬间堵死去路。 “陛下,郝字旗的蜈蚣快船已咬住船尾!” 户部侍郎张有誉跌跌撞撞衝进舱室,青布长衫早被汗水浸透, “张总旗、王参將正带將士们抵在前头!” 嘶声低吼中。 朱慈烺正用匕首专注地剥著一颗青莲子,刀刃映著舷窗外闪动的火光。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匕首: “慌什么?速去探明虚实!” “遵旨!” 张有誉不敢耽搁,转身疾步衝出舱门。 甲板上腥风扑面,江水翻涌。 三艘战船呈品字形將商船死死围住,船头“郝”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十几个持枪士兵已踩著跳板衝上甲板,枪尖在雾气中闪著诡异的幽蓝。 张武和王靖率领的京营士兵,穿著粗布短打,横在甲板前方。 肌肉紧绷的手臂按在铁鉤上,乍看確似常年走船的伙计。 对面,为首的偏將眼神阴鷙,扫视著眾人,声音冰冷地喝道: “主事的是哪个?速来答话!” “军爷息怒,小的是船上帐房……” 张有誉立刻佝僂著背挤上前,声音带著颤抖, “不知……不知出了何事?” “奉郝將军令!” 偏將冷哼一声,刀柄在甲板上一顿, “所有商船一律扣押,人货暂存城中,再囉嗦老子捅了你!” 他唾沫星子飞溅,带著隔夜的酒臭。 张武在一旁紧张地注视著局势,右手悄然缩回袖中,握紧了暗藏的短刃刃柄。 只见张有誉躬著腰又上前两步,眼皮下精光一闪,枯瘦的手已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 脸上堆起諂媚的笑: “军爷辛苦...” 他作势要把银子塞进军官的甲冑暗袋,左手虚拢著遮挡。 “这点茶钱给弟兄们润润喉...” 那偏將喉结上下滚动著扫过银锭,余光快速掠过甲板上持械的士兵。 他刻意压低的咒骂声,混著酒气喷出: “老东西找死!” 当张有誉將银锭塞进暗袋的瞬间,偏將绷紧的下頜线鬆弛了半分。 两人肩头凑近,张有誉假意惶恐,一番旁敲侧击的套问,那偏將似几杯黄汤下肚般低语片刻,漏出言来。 隨即又不耐烦地提高音量,仿佛是为了维持顏面: “半炷香!” “误了郝將军的令,老子把你们串成江鱉饵!” “军爷宽宏!” 张有誉的脊背又佝僂三分,连忙应道: “军爷放心,小的手脚麻利得很,保管误不了事!” 他转身,右手背在腰后比出二指交叠的暗號。 借著动作压低声音对张武、王靖道: “带伙计们回舱!” 王靖立刻会意,他拉著张武后退,高声道: “得嘞!这就去!” 十余名“船工”齐刷刷转身,脚步声震得甲板微微发颤。 舱內,朱慈烺的匕首悬在刚剥出的莲肉上。 “陛下,探实了!” 张有誉推门带进一缕江风,语速极快, “闯逆刘芳亮万余眾已抵荆州,与郝效忠部相持不下。现贼首遣偽使入郝营,欲逼其献城归降。” 朱慈烺刀尖微凝: “郝效忠系何人?” “此人原系襄阳卫世袭千户,崇禎九年转隶左良玉麾下。” 张有誉抹了把额角冷汗,快速道出关键, “崇禎十四年,献贼犯襄阳,此人趁督师与流寇主力交战,带兵洗劫了隆中七里亭,杀了百姓冒充军功,竟被杨阁老破格提拔。” 朱慈烺眼中寒光一闪,低声沉吟: “杨嗣昌……” 就在这时,舱外忽有铁甲碰撞声贴著舷窗划过。 张有誉脊背瞬间绷直,待声响没入江涛才继续道: “所谓荆州副总兵乃左镇私授之称,实为豢养私兵之酬功。” “其麾下號称三千铁骑,实乃荆襄盗匪混杂饥民,半月前纵兵劫掠监利县衙,鄂西十九县父老悬血书於巡抚衙门鸣冤。” 朱慈烺削莲的刀刃突然静止。 张有誉声音压得更低: “昨夜,闯逆刘芳亮以响箭投书入城。” “恫若三日不献城,破城后要將郝营將佐悉数车裂,悬首江陵门。” 朱慈烺顿时明了——眼下是闯將刘芳亮率大军兵临城下,欲迫降荆州守將郝效忠。 这荆州城虽名义上还归大明管辖,却早已是军头割据混乱之地。 第115章 荆州不可失 朱慈烺捻著一枚莲子,目光却转向案上的舆图: “郝营铁甲尚悬左字旗,对岸闯营却已架起红夷炮。” 张有誉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更紧要的是……” “据那偏將漏言,说偽使携来鎏金木匣,內藏偽顺『山南节度使』大印——” “竟是许了郝效忠开府建牙之权!” 舱板下江水突卷漩涡,震得案头青瓷盏叮噹乱响。 朱慈烺的手指狠狠戳在荆襄舆图的汉水上,眼中寒芒乍现: “卿是说——” 小刀在江陵城位置划出一道深痕, “郝效忠要拿朕的荆州换闯逆的节度使乌纱?” 张有誉刚要张嘴。 “夺——!” 朱慈烺的匕首已钉入地图上的“荆州”二字, “休想!” “臣斗胆启奏......” 张有誉深吸一口气,强自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今贼势如雾里观花,京营仅二十余忠勇......不若暂敛锋芒,待窥破虚实,方有腾挪余地。” 朱慈烺凝视著舷窗外翻涌的江雾,指尖摩挲著匕首上的龙纹。 心中万千思绪如惊涛般翻涌,良久才缓缓开口: “荆州乃天下枢键,断不可失!张卿.....” 他猛地旋身,步步逼近张有誉,薄唇贴近其耳畔。 以仅有二人能闻的极低声音,道出了惊心动魄的布局。 舱外江风拍打著船帆,张有誉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苍白,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乾涩: “陛下,此策……是否……行险过激?” 朱慈烺大步回到案前,突然抓起案头狼毫: “张卿莫非畏了?” 张有誉身子一震,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舱板上: “陛下既以社稷相托,臣虽肝脑涂地亦不敢辞。” 朱慈烺抬手铺开案上五色綾锦,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好!先帝曾將卿名题於御屏,今日观之,朕果未看错人。” “速速依此策行事!” “臣......领旨!” 张有誉伏地叩首后,他起身后倒退著退出舱门,脚步带著几分踉蹌。 朱慈烺笔尖一顿,金丝楠木案上的锦缎微颤。 一滴墨落在“奉天承运”的“天”字上,晕开黑斑。 片刻后。 舱门轻启,朱慈烺换了身月白儒衫,施施然走上甲板。 靛青布带隨意束著鬆散髮髻,几缕髮丝垂落在额前,袖口还沾著未乾的墨渍。 儼然一副武昌书院士子的模样。 见偏將正双手抱胸,军靴在甲板上不耐烦地来回碾磨,脸上写满轻蔑。 “军门戍卫辛劳!” 朱慈烺叉手行礼,温煦如春。 偏將斜睨了他一眼,满脸倨傲: “少废话,你是主事的?” 朱慈烺温煦如春依旧含笑: “军门稍安勿躁,掌印先生已至舟中……” 话音未落—— “轰隆!” 舱门轰然洞开! 木门轴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瀰漫甲板。 户部侍郎张有誉身著正二品緋红官袍,头戴金冠明珠,腰佩玉板,踏门而出。 总旗张武紧隨其后,高擎一面『如朕亲临』的金字令牌。 他左手托著鎏金云纹圣旨匣,右掌忽地展开象牙骨扇,扇面“忠勤贞谅”四个御笔金字劈开雾气。 玄色官靴踏在甲板时,整艘楼船都似沉了三分。 两侧八名铁甲卫如黑云压城般涌出,动作整齐划一,雁翎刀鞘在疾行中撞出惊雷节奏。 参將王靖虎步抢前,舌绽春雷,喝令如霹雳炸响: “钦差在此!” “户部侍郎张部堂代天巡狩,荆州镇副总兵郝效忠,速速跪迎圣諭——!” 声浪惊得船头棲息的数只水鸟扑棱著翅膀,慌忙掠向江心。 八名铁甲卫“鏘”然一声,雁翎刀齐齐出鞘半尺。 森寒刀光在浓雾中劈开一道慑人的杀阵。 “末...末將即刻…即刻通传!” 那偏將显然是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膝头一软,“噗通”跪倒在跳板上,额头几乎触地,铁靴慌乱间绊在缆绳上,险些栽入江中。 后方持枪士兵们僵立如木偶,前排三人膝盖砸地,后排兵见状通通下跪。 张有誉手腕一抖,骨扇展平,朗声如裂帛,威仪赫赫: “不必通传!本宪持尚方剑总理戎政,此刻便要查核尔等军籍册档。” 话音未落,圣旨匣,已重重拍在铁甲卫捧来的檀木案上。 “尔等即刻引路,本宪当直面郝副总兵——圣諭在此,敢有延阻者,以抗旨论。” 偏將喉结疯狂滚动,咽下满口惊惧: “末…末將领命。张部堂请…请隨末將移步。” 他躬身退步,再无半分先前倨傲。 张有誉玄色官靴踏上栈桥的剎那,江雾竟顺著圣旨匣悄然退散。 朱慈烺垂首敛袖,悄然隱於隨从队列之中。 “开道!” 王靖再次暴喝。 声如惊雷,震得雾中潜鸦四散惊飞,翎羽搅碎了漫天水汽。 骄阳刺破云层,浓雾急速消散。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水门上方一块巨大的青石匾额—— “雄峙江汉”四个遒劲的顏体大字,正是嘉靖朝首辅夏言的手笔,此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偏將一路疾行,铁甲与栈桥碰撞出凌乱的声响。 阳光直刺瓮城,將三层箭楼映照得纤毫毕现。 朱慈烺眼神一凝——女墙后赫然架著三门巨大的红夷炮,炮口森然对著江面。 穿过青砖剥落的巷道,行约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府邸矗立眼前,门楣上高悬“荆州镇副总兵府”的金字牌匾。 偏將入內通报时,朱慈烺隨张有誉踏入总兵府,王靖、张武紧隨其后护卫。 褪色盘龙柱撑起飞檐,薰香混著木料陈腐气扑面而来。 八名京营士兵持刀分列府门。 大堂前,两排穿红甲的士兵用力將枪柄顿地。 “郝效忠!速跪接圣諭——!” 王靖炸雷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时堂內,那偏將正凑在主位將官耳边急语。 听到王靖的声音,那將官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眼中闪过一丝权衡,隨即起身,大步下阶,铁甲未卸,单膝跪地: “恭迎部堂!末將郝效忠接旨来迟!” 朱慈烺冷眼看去。此人髮辫编著苍鹰尾羽,左耳悬三枚银环,已是异於常俗。 再细看,一只琥珀色左眼闪著凶光,铁甲肩头嵌著狼骨,腰带扣是狰狞狮头——浑身透著塞外的剽悍与野性。 第116章 荆州郝效忠 右侧座椅上坐著两人。 一个肥壮的武官斜眼睨视来人,胸腔起伏,喘气声重浊可闻。 另一个清瘦的文士,不紧不慢摇动一柄摺扇,二十八宿星图隨扇面轻摇。 张有誉展开五色綾锦,御笔硃砂刺目: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荆州控巴蜀而引荆襄,实为九省咽喉之地。” “今流寇猖獗於西陲,建虏猖狂於北境,江汉波涛间隱有豺狼气息。” “特命尔荆州镇副总兵郝效忠总制水陆防务,著即修缮城垣、整飭军备,凡卫所兵马钱粮悉听调度。” “沿江十二汛堡昼夜巡防,敢有纵贼过境者,斩立决!” 宣完圣旨,张有誉將綾锦重新卷好,纳入匣中。 旋即取出象牙骨扇,轻轻点在郝效忠肩甲上: “湖广漕粮截留十万石以实仓廩。” “陛下已令寧南侯左良玉率部星夜驰援。望尔等同心戮力,固若金汤。” “哈哈——” 话音未落,左侧那清瘦文士,突然放声大笑,笑声突兀,打破了堂中肃穆的气氛。 摺扇摇得呼呼作响,扇面上星宿流转,仿佛天地倒悬,银河倾泻。 张有誉神色一凛,看向那文士: “郝副总兵,这位是......” 郝效忠略作迟疑,声音低沉: “不过是山野狂徒罢了,部堂不必在意。” 他手掌刚触到张有誉肩头,意图安抚,却被对方轻巧避开。 “咚——” 右侧那文士忽將摺扇重重砸落案上,发出一记闷响。 紧接著,他手腕一抖,摺扇“唰”地展开半幅——扇面另一面,赫然露出一面绣著“闯”字的玄黑旗帜。 “在下大顺天佑殿大学士——王可礼,奉征南左营將军(刘芳亮)钧令——” 只见他左手顺势探入怀中,取出一只鎏金木匣。 打开匣盖,內里锦缎之上,赫然臥著一方鐫有“大顺山南道节度使”字样的虎钮金印。 他手举金印,语带煽诱: “特来给郝將军,送一座开府建牙的节度使金印。” 张有誉脸色瞬间铁青,手指如戟指向郝效忠,厉声道: “郝副总兵!尔竟敢私通流寇!” “尔乃朝廷柱石之臣,竟容反贼使臣堂而皇之踏入总兵府正堂?”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震怒, “是要效仿吴三桂献关,还是想学洪承畴投清?” 郝效忠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方才不过给部堂留三分薄面罢了,张部堂怕是还活在紫禁城的梦里。” 他那只琥珀色左眼隱隱泛出血色, “张部堂既捧著黄封而来,怎不先翻翻武昌卫的急递?” “左良玉那老贼扣发我三载兵餉,朝廷拿什么换我郝某死守荆州。” 他手臂一挥,指向略显陈旧的厅堂, “难道要我麾下儿郎饿著肚子,用牙去啃塌陷的城墙吗?” 就在郝效忠咆哮之时,朱慈烺目光掠过厅堂左首。 那里,坐著一位沉默的国字脸武將。 稜角分明的脸上肌肉紧绷,浓眉紧锁,双目圆睁,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朱慈烺能感觉到,那眼神翻滚著屈辱,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他追隨的主帅,竟在国贼与朝廷钦使之间摇摆。 “好个拿什么换!” 张有誉声音陡然拔高,官帽纹丝不动,官威凛然: “襄阳城破时百姓剜树皮充飢,承天府被围三月守將啮雪咽毡死守孤城——哪个问过朝廷拿什么换?” 他左手猛地按住圣旨匣边缘,右手“唰”地抽出一轴黄綾: “圣上早料到尔等要说左良玉。兵部的餉银此刻正停在鸚鵡洲,不过——” 他手腕一抖,黄綾如鞭展开, “是给大明总兵雪中送炭,还是给献关逆臣火上浇油,就看郝將军接不接得住泼天富贵了。” 此时,大顺使臣王可礼却轻摇摺扇,缓缓踱至堂中: “郝將军,我大顺百万雄师已控荆襄七县。” 摺扇倏地一收, “献城归降,闯王许你掌旗都尉镇守荆州;负隅顽抗,三日后该在城门悬竿的,可就是你郝字旗了。” 手腕再抖,十八节扇骨作三尺铁尺,遥指东方, “南京小儿连龙椅都没焐热,拿什么管你荆州城?咱闯王可是应天倡义——” 三尺铁尺重重敲在案上, “三年免徵的檄文,此刻正插在襄阳昭明台上。万民归心!” 张有誉怒视王可礼,厉声如霹雳: “闯贼潼关溃败后仅剩游骑残部,李过在陕北被阿济格咬得满山乱窜。” “你们这些流寇的棺材板,都快要钉到襄阳城头了!” 阳光如刀,斜劈进堂前,照亮飞舞的尘埃。 王可礼扇骨“咚”地一声,敲碎一个青瓷盏。 当张有誉將黄綾拍回圣旨匣上时,王可礼突然旋开摺扇,似握短棍。 剑拔弩张,空气凝滯! 郝效忠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如困兽低吼: “张部堂此番带来的兵部餉银,究竟实数几何?” “一万两!” 张有誉斩钉截铁,袖袍一甩指向门外。 “才一万两!” 郝效忠突然暴喝,声震屋瓦, “荆州三千將士,三年欠餉整整十七万两。你拿这点银子,是要我把弟兄们当乞丐打发吗?” 话音未落,王可礼已抢先一步,声音带著蛊惑: “郝將军可识得襄阳府库的冰山一角?” “闯王有令,归顺者开仓取十万两劳军,加授五千铁骑听调。” 朱慈烺清晰地看到,郝效忠握刀柄的手,捏得惨白又缓缓鬆开。 这位惯於摇摆的边將,此刻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在忠义与背叛间挣扎。 他目光扫过张有誉的官袍,又落在王可礼扇面的“闯”字旗: “且容郝某...三思!” 左侧座椅上,那位大顺的肥硕武官,早已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如破锣: “跟这等墙头草费什么口舌!” “王学士,咱们回营擂鼓,明日此时马鞭所指便是荆州瓮城。” 那肥硕武將直接发出了战爭威胁,简单而粗暴。 郝效忠脸色骤变,弓腰急闪至左首那位国字脸武將身侧。 “惠参將!您看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 “荆州城防多处破损...若真开战,恐怕...” 话语未尽,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那位叫作惠参將的武將,面色铁青,沉默如一尊石像。 第117章 错解了星讖 朔风卷著黄沙扑进厅堂。 厅堂內,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案上舆图吹得哗啦啦翻卷的声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朱慈烺面色沉静,缓步踱向王可礼,参將王靖和总旗张武不离半步。 朱慈烺敛袖长揖,青衫广袖垂落如流云,声音清朗: “久闻王学士精於星纬之学,敢问潼关天象垂示吉凶,当有异样?” 王可礼摺扇悬在半空,动作一滯。 穿堂风掠过他紧绷的下頜,嘴角那抹冷笑显得更加刺人: “公子倒是眼生得紧?“ “南都太学,朱坤垚。” 朱慈烺直起身来,袖风隨动作微微一盪, “家父尝与文震孟先生共研《崇禎历书》。” 王可礼眼神微眯,下意识將摺扇横在胸前,扇骨微张,隱含戒备。 朱慈烺语速不急不缓,继续说道: “去岁彗星扫文昌,今春白虹贯日,七月更有五星错行聚於井宿——王学士可知其兆?” 王可礼摺扇“唰”地展开,扇面二十八星宿图森然流转,他傲然笑道: “井宿主雍州秦地分野,正是我大顺龙兴之地米脂所在。此乃天佑大顺!” “非也!” 朱慈烺断然否定,右袖猛地扫向东北方虚空, “王学士只见井宿生辉,可曾见紫微帝星摇摇欲坠,光华尽失?” “此乃汉室两百年江山倾覆之兆啊!” “妙哉!妙哉!” 王可礼捻须长笑,摺扇作势欲点朱慈烺肩头,却被张武铁护腕“当”地隔开。 “天要换新斗柄,地自然要易真主。” “此乃天命改元,大明气数已尽。这正是大顺应天命而起。” 朱慈烺眼底锐光一闪,目光如渊: “王学士错解了星讖。” “学生是说——汉室两百年江山倾覆之兆!” 他忽然仰头,望向藻井深处, “大明可以亡,可这文脉断绝的凶象——” 话音至此陡然凝涩,恍惚间他看到了煤山的松涛。 他话音稍歇,隨即再度开口: “王学士可曾留意......甲申年三月帝星陨落后,为何北斗杓头三星至今悬而不坠?“ 王可礼的摺扇“啪”地合拢,二十八宿星图在扇骨挤压下扭曲: “黄毛小儿!也敢妄言天象?” 朱慈烺非但不退,反而逼近一步,气势陡升: “建虏於丁丑年改国號清,其势正应北方玄武斗宿。” 他一把抓住王可礼的扇骨, “多尔袞挟传国璽饮马黄河——王学士以为,这七星北斗迟迟不坠,等的真是你大顺的玄色龙旗?” 王可礼怒喝一声,抽回摺扇,脸色阴沉: “竖子安知天命?” 他摺扇指向西北方向, “我大顺顺天应人,岂是蛮夷窥伺可撼!” “好!” 朱慈烺侧身迎向格窗,阳光將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王学士可曾听见黄河冰裂之声?这汉家衣冠终须共卫社稷。” 几乎在朱慈烺话音落下的同时,左侧陡然传来“咔嚓”一声爆响。 那位被称为惠参將的国字脸武將,再也无法忍受,猛地一掌拍下,竟將面前酒盏拍得粉碎。 瓷片四溅,郝效忠身后的几名士兵下意识地缩颈避让。 王可礼用摺扇抵住颧骨,目光扫了一眼碎片,又看向朱慈烺,不屑道: “什么汉家衣冠,什么共卫社稷,不过是些虚妄之词。” 他语带讥讽, “当年赵匡胤黄袍加身时,可曾与柴氏孤儿论过衣冠?” 朱慈烺直面王可礼: “王学士可知永嘉之乱,文人负籍南渡;可闻靖康之耻,朱弁十七载拒易胡服,抱节终归故国?” 几缕髮丝垂落,遮住他发红的眼眶, “这衣冠里裹著的,是礼义廉耻,是黎民苍生!” 王可礼冷笑一声,毫不退让地反驳: “周公制礼时诛了多少殷商遗民?永乐修书时又焚毁多少异端?” “所谓衣冠不过是胜利者的裹尸布!” “如今这黄河水衝出的白骨,哪个不是束髮右衽的华夏苗裔?” 堂柱阴影里,大顺肥硕武官喉咙里滚出闷笑: “王学士,別跟这小儿扯什么衣冠!” 朱慈烺忽然侧身,阳光顿时给月白襴衫镀上金边: “王学士不见崖山十万军民,负帝蹈海?不见文天祥血染囚衣,南拜而死?” “衣冠非布帛,乃华夏之魂魄!”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凤鸣九霄, “昔孔子见老子尚执雁为礼,今日尔等竟要毁千年道统?” 王可礼突然厉声质问: “竖子可知,洛阳福王府的粮仓能活百万饥民?” “崇禎却寧肯看著子民易子而食,也要保朱姓龙椅。” “这社稷,究竟是天下人的社稷,还是朱家的社稷?” 朱慈烺沉默了三息。 未束好的髮丝,贴在他汗湿的额角。 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苍凉: “崇禎帝煤山白綾悬颈时,难道不是把九鼎之重,都系在一条衣带上?” “若社稷只是朱姓私產,何苦自断,血祭山河?” 窗外忽起狂风,將窗欞纸撕得“哗哗”作响。 朱慈烺的月白儒衫猎猎如旗, “王学士言胜利者书写歷史?” “可司马迁受宫刑而著《史记》,文天祥狱中写《正气歌》,这些血泪文字,哪个是胜利者的粉饰?”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沉厚,字字鏗鏘: “衣冠染尘尤可涤,道统断绝万古枯!” 王可礼嘴角斜挑,眼神轻蔑如俯视尘埃,手中摺扇凝固在半空,悬而未动。 朱慈烺瞳孔骤然一缩,面上虽仍静如止水,眼底深处却似有雷霆滚动。 他表面谈星象辨吉凶,实则试探王可礼。 此刻,他已窥见对方虚饰之下的底色,华夏若倾,尔等皆是千古罪人。 他心中仿佛有一柄无形利器骤然破空,直刺王可礼。 霎时间,厅堂內竟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闻风沙击打窗纸的沙沙声。 “郝帅!末將——寧死不辱!” 一声压抑的怒吼,在这片寂静中爆发出来。 只见那位被叫作惠参將的武將,双目喷火,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著郝效忠。 郝效忠却仿佛未曾听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他完全无视了身后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惠参將,显然已经做出决定。 他转身踱步到大堂中央,停在张有誉面前: “张部堂可知辽东猎户如何驯鹰?” 他忽然问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却又不急不缓地自答道, “先熬其野性,再束其双足——” 第118章 郝效忠降顺 张有誉鬚髮戟张,暴喝如雷: “郝將军当真要做那引狼入室的吴三桂?” “末將只要活著的弟兄!” 郝效忠咆哮著,右手重拳捶在胸甲上, “末將这些熬了十年的老鹰,如今连扑兔的力气都被那忠勇可嘉的圣旨榨乾了。” 王可礼覷准时机,箭步上前: “郝將军听真!” “襄阳府银窖已备好十万两现银,李过將军的三千铁鷂子此刻就在虎渡河口。” “將军三思......” 一旁沉默的惠参將踏前一步,朝郝效忠抱拳道。 “三思个屁!” 郝效忠怒极反笑,右手扣住王可礼的摺扇: “王学士当郝某是街边討饭的癩皮狗?” 他左眼泛起凶光, “郝某要襄阳银窖现开二十万两。一万铁骑归我直掌,大顺龙旗所到之处,荆州兵须独镇长江。” 朱慈烺的目光,捕捉到郝效忠眼中那赤裸裸的贪婪。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张有誉突然冷笑一声: “蝇营狗苟之徒。背弃君恩甘为虎倀,竟敢效安禄山故事?” “可记得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 “九族亲眷,三万六千刀剐下的白骨至今还在龙江浦呜咽。” 他上前一步,厉声道: “今日尔等若敢踏错半步,来日詔狱里的剥皮凳,定要教尔等重温太祖爷的『剥皮实草』。” 郝效忠放声大笑: “张部堂好大威风!” “蓝玉剥皮揎草时,可曾料到百年后有个郝效忠?老子的九族早叫崇禎爷的催餉鞭抽死了。” 他转头对王可礼吼道: “去给刘芳亮带个话!” “二十万现银、一万精骑,三日后卯时城门吊桥见血。” “吊桥见血”四个字,像冰锥刺入朱慈烺耳膜。 他瞬间明白了这血腥暗语的含义——郝效忠这军镇军阀,必须用“见血”作为投名状。 这投名状便是要当眾斩杀大明守將和抵抗者,既是向新主表忠,也是断绝退路。 这是要用同袍的头颅祭旗?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余光扫过身侧:参將王靖的锁子甲,正在吞噬最后一丝阳光;总旗张武的雁翎刀鞘,正泛著冷月寒芒。 王可礼阴冷地看向郝效忠: “郝將军可知玄武七宿正临翼軫?二十万两当如玄武吐珠——” 话音未落,他手中摺扇猛地一抖, “三日后卯时,本官要亲眼见这金水河染成赤水渠。” 大顺使者中那名臃肿的武官,堆满横肉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王可礼摺扇轻摇,与这同僚转身欲离。 就在他们转身的剎那—— 朱慈烺广袖微盪,右手向王靖和张武做了一个二指弯曲的手势。 命令即出,杀机顿显! 王靖眼皮骤然一跳,锁子甲发出“錚”的一声锐响! 张武刀柄上缠绕的赤絛,瞬间绷紧! “鏘——” “嗡——” 两道兵刃出鞘声同时响起,在藻井下激出迴响。 寒光乍起时,王可礼手中摺扇还悬在半空。 张武的雁翎刀贴著朱慈烺衣袂斜削而出,刀锋劈裂二十八宿星图的瞬间,扇骨爆裂,木屑混著血珠溅上藻井。 那臃肿武官脸色剧变,肥躯猛地一缩,一只粗手本能地抓向腰间刀柄。 但王靖的刀更快! 寒光一闪,“噗嗤”一声闷响—— 鑌铁腰刀已精准地捅穿甲叶缝隙,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口。 那武官浑身一僵,抓刀的手僵在半空。 大股鲜血“噗”地从他嘴里和伤口狂喷出来,瞬间染红地面。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大堂內瀰漫开来。 “尔敢——” 王可礼的断喝被刀风削去半截。 张武的雁翎刀去势未尽,刀尖挑著半幅残破的星宿图残片,一滴血珠沿著刀脊滚落,正坠在王可礼抽搐的喉结上。 藻井积灰簌簌震落,在斜阳中化作一片迷濛的金粉。 大顺武官山礅般的躯体轰然跪倒,肥硕头颅重重磕在青砖上,污血漫流…… 转瞬之间,大顺两位使臣已血溅副总兵府大堂。 郝效忠双目圆睁,脸上惊愕一闪而过,旋即被滔天怒火吞噬。 他盯著血泊中的王可礼,挥手嘶吼: “剁成肉酱!给老子把他们剁了!” “哗啦——!” 两列军士闻令而动。 前排六桿白蜡杆长枪“唰”地压下,瞬间封死朱慈烺三人的腾挪空间;后排十柄腰刀“呛啷”半出鞘,寒光森然。 “郝將军!” 张有誉的长须沾著血沫,微微颤动, “黄泥落裤襠的事,你还掰扯得清么?” “此刻当紧闭四门、整飭防务,方不负圣上总镇荆襄的託付。” 张有誉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人死在你这里,你怎么向大顺交代? “哈哈哈——!” 郝效忠喉间的嘶吼顿止,化作一阵癲狂大笑: “张部堂这齣皮影戏,倒是比西川变脸更教人瞧不清线头。” 朱慈烺这招当眾斩杀大顺使臣的举动,堪称一举破局的狠棋。 使臣一死,郝效忠再想向刘芳亮递投名状已无门路,反而会因使臣之死被大顺视作仇敌,彻底断绝了他的退路。 郝效忠笑声骤歇,抹去颊边溅到的血点,神色变幻,从暴怒转为一种权衡利弊的阴沉: “既要郝某当这荆州柱石,三十万雪花银、加总兵衔——老子自会带著弟兄们钉死在城头,教那闯逆见识何为天子亲军。” 郝效忠自是知道眼下的情况,当即向张有誉提高了价码,像是个討价还价的商人。 张有誉的补服微微鼓盪: “郝將军所求……皆在章程,不妨先撤了刀兵,容本官具本上奏如何?” 郝效忠目光阴鷙地在张有誉和朱慈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那只扬起欲挥下屠刀的手,在半空不甘地僵持了片刻,终於猛地一挥: “退下!” 两列甲士如退潮般应声后撤。 刀枪之林刚退开半丈—— 朱慈烺眼中寒光再闪! 那个致命的手势再次发出! 王靖与张武早已绷紧的身躯,瞬间弹射而出;王靖贴地疾掠,钢刀化作一道乌光,直取郝效忠的膝弯。 张武腾空跃起,雁翎刀朝著郝效忠的咽喉力劈华山。 “尔等...安敢——!” 郝效忠腰间的狮吞带扣“咔嚓”一声绷断! 他反应极快,侧身勉强避过咽喉要害。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王靖的钢刀带著刺耳的骨裂声,狠狠劈断了他三根肋骨。 他痛吼著踉蹌后退,“砰”地撞上身后堂柱。 未及站稳,张武的第二刀已自下而上撩起。 “噗嗤”一声,刀尖捅穿锁子甲下摆,直没入腹,猛地一剜—— 硬生生剜出个碗大的血窟窿。 郝效忠喉咙里“嗬…嗬…”作响,血沫狂涌,庞大的身躯摇晃著滑坐在地。 他右手在青砖上抓出五道深痕。 最终,那只血手按在了腰牌的“忠勇”二字上,不再动弹。 第119章 宋安宋三郎 窗外的阳光恰好漫过格窗。 喷溅的血雾在夕照中化作赤金绸缎,將朱慈烺的襴衫染成冕服般的玄纁色。 藻井垂落的铜铃仍在震颤,將最后一缕余音揉进渐浓的光线里。 两列军士如离弦之箭般迅猛衝上前。 前排的六桿长枪闪著寒光。 “收枪!退后三步——!” 惠参將的暴喝声响起。 枪尖应声凝滯,红缨枪头距离朱慈烺咽喉仅余三寸。 惠参將大步踏入光影之中,目光扫过堂內士兵。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闯贼使诈杀了郝將军,验过尸首的铁证。弟兄们隨我诛杀反贼有功——” 他鬼头刀霍然出鞘, “三更埋灶五更领赏,哪个驴毬货敢说半句浑话,军法垛牌认得弟兄,老子的鬼头刀可不认亲。” 士兵们布面甲下的喉结急促滚动,目光在朱慈烺与惠参將之间游移,气氛凝滯。 后排某个甲士突然倒退半步,腰刀鞘尾撞在廊柱上发出空响。 “军令听不清?聋了吗!” 惠参將目眥欲裂,握刀的手筋肉绷紧。 然而那二十四根枪尖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死死钉在光影里,不上前也不后退。 朱慈烺心中微凛,这位惠参將的介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这僵持之际,张有誉忽地切进枪林: “本部堂代天巡狩,郝逆私通流寇罪证確凿,尔等此刻弃暗投明仍是天子亲军,莫非要试试诛九族的铡刀利不利吗?” 听到张有誉这般声色俱厉的话语,士兵们的神色终於有了变化,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后,纷纷收起了刀枪。 前排军士互望一眼,突然齐刷刷单膝跪地,后排甲士也隨之屈膝,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吼声: “愿听部堂调遣!” “听凭部堂吩咐!” 张有誉三缕长须无风自动,他稳步上前,目光锁住那名国字脸武將: “將军临危决断,忠义可昭日月。不知如何称呼?” “末將惠登相!” 惠登相重重抱拳,眼神倏忽掠过朱慈烺的面庞,声若洪钟: “末將原是左良玉帐下游击,去岁樊城突围时折了三百弟兄,才被这腌臢泼才收编。” 他抬脚踢开郝效忠的半截腰牌, “这半年跟著郝效忠吃糠咽菜,早他娘憋屈坏了。” 朱慈烺並非第一次听说惠登相的名字。 此人原为李自成麾下农民军首领,崇禎十一年,他率部投降熊文灿,成为大明招安的起义军首领之一。 张有誉目光飞快掠过朱慈烺,捕捉到天子不可察的頷首。 他脸上冰霜顿化春风: “好个浊浪淘沙的惠將军。即刻起晋你副总兵衔,待本宪八百里加急奏报圣上。” “末將愿为朝廷守荆州!” 惠登相单膝砸地,抬头时目光迸射: “但求部堂允我亲手斩了那些闯贼暗桩。” 当夜,荆州四门落锁。 次日拂晓,寒雾未散。 朱慈烺一行途经演武场东侧甬道时,血渍未乾的青砖地上,四十八颗“顺贼暗桩”首级已摞成京观。 最顶上那颗独眼怒睁的,正是郝效忠的头颅。 朱慈烺临行前,將原本押往成都的一万两餉银划拨荆州,又將户部侍郎张有誉留驻此地。 此人需以钦差身份周旋於左良玉部之间,更肩负著將荆州军务与武昌总兵马进忠所部战略衔接的重任。 临別之际,朱慈烺特諭张有誉: 新擢副总兵惠登相所部,须直隶於马进忠麾下,与左良玉划清军政界限。 此諭隱现著对左镇拥兵自重的深深忌惮,亦为荆襄防线布下制衡之局。 朱慈烺更敕令张有誉以钦差身份: 整肃武昌府那无法无天的税吏,著张有誉將武昌府的税课司人员全数拿下,送南京三司会审。 晨雾未散时,朱慈烺的商船悄然启程。 城头旗帜猎猎作响,昨夜的血火痕跡,已化作公文上一句“肃清通敌逆党四十八人”的墨跡。 唯有荆州城的江风,带著血腥气,一路掠过江面,卷向看不见的远方。 ...... 与此同时,成都。 初秋的成都城,浸在浓稠的夜色里。 天空下著细雨。 青石板路泛著幽幽水光,偶有灯笼的暖光在雨雾中晕染。 宋安故意扯开锦缎商袍的领口,露出半旧的內衫。 他迈著虚浮的步子穿过街巷,做出一副刚从风月场出来的浪荡模样。 雨水顺著屋檐垂落,打在他肩头,洇湿了外袍。 他晃进北门城楼下的酒肆,要了碗浊酒,隨手扯过条长凳坐下。 酒碗粗糙,他用筷子不轻不重地敲著碗沿,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檐外雨声渐密,酒肆內人影稀疏,灯火昏暗。 正在此时,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裹著蓑衣匆匆撞进酒肆,蓑衣上的水珠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宋安余光瞥见那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又恢復节奏。 待那人抬头看清宋安的面孔,脸色骤变,转身就要往外走。 “哟!陈兄?这是躲谁呢?” 宋安迅速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蓑衣。 那人浑身一僵,手下意识按在腰间佩刀: “宋驛丞?不...现在该称宋掌柜?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宋安目光落在那刀柄上,柄上“成都卫千户陈”的刻字还在,但刀鞘已换成了大西军的样式。 “故人相见,何须兵刃?” 宋安顺势冷笑,手中筷子猛地往桌上一敲,发出清脆一响。 “陈千户这柄雁翎刀,斩过三位成都卫同袍才保住命吧?” 陈千户脸色霎时一变,眼神慌乱地扫视四周。 酒肆角落的两个粗衣汉子突然咳嗽起来,其中一人佯装呛酒,袖口却露出半截铁尺。 “陈千户是想去给旧弟兄烧头七纸……” 宋安压低嗓子,目光掠过那两人青白的面色, “新朝耳目最爱这等忠烈故事,昨夜菜市口刚剐了个哭祭前朝军户的人。” 陈千户蓑衣下的脊背骤然僵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满是冷汗,在刀鞘上留下湿漉漉的手印。 宋安清楚记得,三天前他亲眼见过西城米铺掌柜被拖走,只因跟熟客说句“今年粮价比崇禎十六年还狠”。 此时的成都府,士兵假扮平民混入市井,监听民间言论。 若发现对新朝不满的言论,立即逮捕处决,导致百姓间“虽至亲遇於道,不敢相问慰”。 陈千户猛地一个激灵,扯住宋安胳膊低声冷斥: “宋三你疯了?城砖缝里都长著耳朵,换个地方说话。” 宋安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特意来寻的,便是这位故人——陈千户。 第120章 成都卫千户 二人走出酒肆,潮湿的青石板路映著雨雾。 一路走著,不免聊起了旧。 这陈千户本名叫陈应宗,原大明成都卫千户。大西军攻城时投降,现任成都北门守备。 宋安本就是成都府人士,二人自幼相识。 到了宋安的住处,八仙桌上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陈应宗仰头灌下半坛酒,突然哭了起来: “宋三,你当这身狗皮好穿?” 酒水混著鼻涕糊在嘴唇上,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眶通红地继续说道, “破城那夜,城头火把照得比中元节的鬼灯还亮,” “张能奇(大西军將领)的狼兵把刀架在我么儿脖子上,龟儿子刀口都割出血线了!” 他突然抓住宋安右手, “你说四哥能怎么办?” 二人並非血亲,只因陈应宗年岁稍长,在家中排行第四,宋安便依著家乡习惯,一直唤他“四哥”。 宋安用左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刀下求活,谁人不腥?四哥,我懂!” 陈应宗收回的手突然摔了酒碗,瓷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 “李游击吊在旗杆上冲我喊陈四郎,给哥哥个痛快......” 蛛网在梁间猛地一颤,一只蜘蛛迅速爬向阴影。 他又抓起酒碗猛灌,酒混著泪水糊满脸, “老子闭著眼挥刀,刀刃卡在他第三根肋骨,咯吱咯吱响得像耗子啃棺材板。” 他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如今每夜子时,王总旗的断手就来拍窗,就是被你撞见在城墙根烧纸那日。” “我亲手剁了他的右手啊!” 宋安酒碗磕在榆木桌上: “这世道活人比阴司爬刀山还难!” 陈应宗突然踉蹌著起身,身子晃了晃,勉强扶住桌沿才站稳: “阎罗殿的簿子都记不下刀头舔血的孽,那帮龟儿在城砖缝里嚼骨吸髓。” 他声音沙哑,带著哭腔, “张献忠的震天雷炸开时,老子亲眼见著半截城墙塌下来,埋了三百號没跑脱的。” “昨儿清点户籍,光北门吊死的就有四十七。” 檐角的雨水连成银线,在青石板上砸出万千麻点,积水顺著砖缝蛇行。 宋安摩挲著酒碗,目光深邃地望著跳动的火苗: “这改朝换代的日子,当真是步步惊心,稍不留神,脑壳就没了。” 陈应宗仰头灌下一大口酒,將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三娃子眼毒!” “老子现在走路都觉著后脖颈发凉,活像吊死鬼在吹气。” 他布满血丝的眼珠突然定住,死死盯住宋安, “你突然找四哥,可不是单纯为了喝酒敘旧吧?到底有啥事?” 雨势更急了,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宋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他动作缓慢而刻意。 “老弟还真有点事,要请陈四哥搭把手。” 一枚暗沉的铜牌被他捏在指尖,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成都卫指挥使司夜巡”八个阳文凸起。 边缘“天字柒佰肆拾贰號”的细小刻痕,宛如一道神秘的符咒。 陈应宗的瞳孔骤然收缩,哑声乾笑道: “三娃子从哪捡的破烂?” “这前朝的夜巡牌...八大王入城第三天就熔了铸炮。” 他眼球急速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沿的木刺。 “自然是从四哥家中拿的。” 宋安晃了晃手中的铜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陈四哥藏东西还是老习惯——灶膛第三块砖。” “噗——!” 当宋安说出“灶膛第三块砖”,陈应宗突然呕吐,酒液喷在衣襟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嘴唇不住颤抖: “假的!破城第三天,老子亲眼看著王掌书办把铜牌倒进熔炉。” 宋安缓缓直起身,直视著陈应宗的双眼: “前朝崇禎十六年成都卫调兵符,持此物者可调动北门戍卒。” 他再次掏出那块铜符,在陈应宗眼前晃了晃, “陈四哥留著这个,是等著哪天官军打回来好將功折罪?” 远处梆子声刺破雨幕。 巡夜兵丁沙哑的“私通前明者族诛”的吼叫,像钝刀般剁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狗日的!老子现在就能剁了你这双贼手!” 陈应宗向前跨出一步,伸手就要去夺。 宋安眼疾手快,迅速將铜牌揣回怀中,身体微微后仰,轻鬆躲开了他的抢夺。 “没想到,陈四哥还是个『忠君爱国』之人!” “龟儿子,你懂个屁!” 陈应宗突然暴起,身体微微发抖, “这世道...兵荒马乱,朝不保夕,总得留条后路...” 话音刚落,宋安骤然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带著酒气的呼吸喷在陈应宗脸上。 他压低声音说道: “九月初三,寅时三刻,北门换岗间隙,有半刻钟空当。” “老弟要陈四哥,打开城门放批货进来。” 房樑上老鼠窸窣逃窜的声音突然消失,雨势越来越大。 陈应宗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手指狠狠戳向宋安胸口: “龟儿子!你这是要老子全家老小十二口的脑袋,都掛在北门箭楼上当灯笼啊!” 宋安眼神如刀,一寸寸剜进陈应宗紧绷的麵皮: “成都城破那夜,陈四哥你给八大王开城门的时,九族脑袋怎就不怕当灯笼?” “老弟今日所求,不过是四哥当日所做之万一。” 陈应宗忽然仰头,发出夜梟般的尖笑: “就这破铜片片?能证明个卵,上头又没刻我陈四的大名。” “啪——!” 宋安將酒碗重重摜在八仙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腰间油皮纸包,从中拿出一封信。 “成都卫指挥使司之印”几个篆字,在油灯下泛著暗红幽光,刺痛了陈应宗的双眼。 “陈四哥记性不好!” 宋安忽然凑近,酒气喷在对方耳畔, “可这桑皮纸上的馆阁体,总该记得是你亲手写的?” 宋安的手指触到信封,摸到里面官笺。 那是卫所专用的加厚桑皮纸,纸上“崇禎十七年”的墨跡透过封皮显出。 他將信纸抽出展开,发黄的桑皮纸上,工整的馆阁体写著“臣陈应宗百拜死罪.....”。 被汗渍晕开的“矢尽援绝”四字旁,还画著北门防御工事的墨线图。 陈应宗的光死死钉在那熟悉的笔跡,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正是他写给“前朝”的、未曾发出的求援信。 第121章 顺庆府府衙 “陈四郎啊,陈四郎!” 宋安捏著文书一角,在油灯前晃了晃, “你比成都府衙照壁上的爬山虎还伶俐——这边太阳晒就朝东边爬,那边雨露润又往西边缠。” 他故意让纸页的影子投在陈应宗脸上。 灯焰跳动间,那“臣陈应宗百拜死罪”几个字,忽明忽暗地映在他惨白的额头上。 灯影中,陈应宗那张油汗脸,神情飘忽不定,真如那照壁上隨风倒伏的爬山虎。 张献忠占领成都后,系统销毁大明官方文书,私藏前朝文书属“附逆”重罪。 雨越下越大,檐角漏下的水线在地上匯成蜿蜒的小溪。 陈应宗膝盖一软瘫坐下来: “三娃子,你又不是不晓得,四哥是想帮也帮不成,现在所有城门口新设的验身台?” 他突然压低声音, “前日有个湖广布商想进城,就因左脸的印章被雨水糊了——脑袋现在还掛在瓮城铁鉤上呢。” 宋安的肌肉骤然绷紧,他当然清楚那套流程: 自大西军入主成都,各城门便增设“验身御史”,施行铁桶般的管制。 外乡人进城堪比登天,动輒丧命。 居民出城须向兵马司具结,填报去向、保人及归期——逾期未返者,保人邻佑皆斩,祸及全家。 商旅行客入城时左脸须加盖官印,出城时若印跡漫漶,立时梟首示眾。 此时的成都城,儼然是一座军事堡垒。 一片沉默里,宋安突然转身从神龕后扯出个蓝布包裹。 包裹沉重地砸在桌上,震得酒盏一跳: “陈四哥,这是一百两雪花银,事成再加三百两。” 蓝布包裹砸在桌面的剎那,油灯骤暗復明,映得陈应宗瞳孔瞬间放大。 宋安扯过他的手腕按在银锭上: “怕个锤子,只进货不进人,老弟亲自去接!” 陈应宗的手指触到银锭的瞬间,却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恰在此时,一阵风穿堂而过,灯焰噗地熄灭。 就在黑暗吞没一切的剎那,一只大手突然按在了蓝布包裹上。 ...... 与此同时。 朱慈烺的商船驶过荆州后,越往西,江面上不时可见水匪。 是夜,数艘小舟借著夜色悄然围拢,京营士兵以火銃接连击退两波袭击。 混战中一支流矢穿透船舱。 一名亲卫胸口中箭,虽经全力救治,终因伤势过重歿於舟中。 朱慈烺亲手合上了那名亲卫未能瞑目的双眼。 及至夔门,但见江面横亘铁索,两岸旌旗猎猎。 张献忠占据重庆后,在此设下天罗地网。往来商船皆需缴纳重金,方得通行。 王靖假扮商队管事,以“湖广疫病流民”为由苦苦周旋。 不料一名西军士兵突然掀开货箱,险些露出內藏的御用器物,惊出眾人一身冷汗。 八月二十日。 歷经五十日艰险航程,朱慈烺的商船终抵顺庆府(南充)境。 这一路溯江西行,过九江、经武昌、穿荆州、越夔门,其间凶险难以尽述。 朱慈烺不仅见识了山河之险,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末世王朝的千疮百孔。 时值秋汛。 嘉陵江水浊浪滔天,船老大將牙板咬得咯咯响: “贵人且看,前头青居山崖壁上的石佛都叫洪水淹了半截。” 甲板上,立著一身靛蓝官服的“钦差督师朱坤垚”——实为乔装的朱慈烺。 他顺著船老大的手指望去,只见青灰色崖壁上,唐代摩崖造像的佛首已浸在浑浊江水中。 石佛半闔的眉眼被浪花拍打著,恍若垂泪。 江水呜咽。 朱慈烺默立船头,那佛首的沉浮仿佛映照著山河破碎的国运。 他此行身份绝密。 除二十名京营精锐与兵部侍郎练国事外,当地无人知晓当朝天子竟亲涉险地。 为掩人耳目,朱慈烺以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之衔,总督川陕军务。 此职既可名正言顺节制地方,又不至如兵部堂官般招摇。 隨行二十名京营精锐皆著七品武官服饰,看似普通军官, 腰牌却暗刻“御前直驾”四字,鞘中绣春刀纹路皆用泥灰抹平,乍看与寻常制式军刀无异。 朱慈烺的靴底刚踏上顺庆府码头的青石板,江岸便骤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拇指一顶剑格,二十名京营士兵已鏘然结阵。 铁甲相撞的脆响,惊起芦苇丛中棲息的江鸥;那灰白色的鸟群腾空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盘旋,如漫天飘散的纸钱。 十余骑疾驰而至,甲冑残破,为首將领左臂缠著的麻布还在渗血。 朱慈烺目光一凝,將领身侧正是兵部侍郎练国事,当即抬手解除了警戒。 那人滚鞍下马时,甲叶缝隙里露出的粗麻衬布,分明是给战死者戴孝的装束。 一股混杂著血腥与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挣扎而出的气息。 “下官马乾,甲冑在身,不能全礼!” 马乾率队单膝行礼,声音沙哑。 成都陷落,巡抚龙文光闔门殉国。按察使马乾代行抚职,率三千残卒退保川北。 而今他身后仅剩这十余骑,铁甲內衬的麻衣,分明是给整支覆灭的龙文光旧部戴孝。 朱慈烺隱约听到身后士兵的低语: “瞧见没?这马按台一个文官老爷,如今倒比咱们廝杀汉还像武將。” 此时的顺庆府尚未被张献忠的大西军攻陷。 张献忠攻陷成都后,大军顺江而下直逼川西,顺庆府因偏居嘉陵江上游,暂得喘息。 川中官员为避其锋芒,纷纷北逃至此,將府衙临时设於城中。 一行人抵达顺庆府衙。 青灰照壁前,两排带刀衙役站姿略显僵硬;朱慈烺瞥见他们靴底沾著的红土。 这座府衙看似秩序井然,但细看之下处处透著仓促。 “督师请。” 马乾侧身引路。 这位按察使的官袍早被血污浸透,如今套著不知从哪个阵亡將领身上剥下的山文甲,腰间玉带竟还固执地掛在铁叶之外。 府衙正堂內。 青砖地面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马乾刚展开舆图,门外突然传来粗糲的嗓音: “末將顺庆卫指挥使——周鼎昌,求见督师宪台!” 声如洪钟的通报未等回应,朱慈烺寻声望去,一名虬髯武將已大步跨入。 自称指挥使的周鼎昌,山文甲明显比马乾合身得多,腰间雁翎刀柄缠著的红绸却已褪成褐色。 练国事正要引荐,周鼎昌已大步逼近,在离朱慈烺三步远处站定,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 “这位小相公,便是朝廷钦命的督师宪台?” 他忽然伸手,似要拍向朱慈烺肩膀,却在半途停住,粗糲的大手悬在空中,冷笑道: “末將冒死说句浑话,督师可曾上阵见过血?” 第122章 督师朱坤垚 朱慈烺嘴角微扬,刚要开口。 “周指挥使!” 马乾横跨半步,沉声插话, “督师奉旨持尚方剑,节制川陕军务,岂可轻慢?” 周鼎昌的虬髯微微颤动,他自知失礼,悬在空中的手掌突然转向,重重拍在自己铁护心镜上: “末將是个粗人,督师莫怪!督师莫怪!” 朱慈烺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周鼎昌魁梧的体魄,见他甲冑遍布战痕,眉宇间有一股百战悍將的錚錚之气,心中顿生几分激赏。 视线甫一落定那处锁骨箭疮,便已读懂这虬髯將军的一腔忠勇。 然而开口时,话锋却陡然一转: “周將军这伤,该用热醋蒸过的柳叶刀剜开。” 声音清朗如剑锋出鞘, “本督在德州时,亲眼见过黄德功帐下的老兵这般治毒疮——” 他靴底碾过地上未乾的血跡, “只是他们没告诉將军,箭鏃卡在骨缝里,每说一句废话就深一分?” 他略作停顿,双眼看向对方, “將军可知,为何朝廷派个娃娃督师来川北?” 未等回应,他已转身,望向堂外那面“忠”字旌旗,声音陡然扬起: “因为会打仗的將军都死绝了,活下来的——不是忙著抢功,就是盘算著投贼。” 他猛地转身,反问道: “將军要做哪等样人?” 周鼎昌的瞳孔骤然收缩: “末將愿做第三种人!那死战不退的痴人!” 他猛地抓住锁子甲领口,狠狠一扯,甲片崩开,露出溃烂的箭疮,腐肉间嵌著半截断箭,乌黑血珠顺锁骨滑下。 “这贼老天给的投名状——督师不妨剜出来瞧瞧,是黑是红!” 朱慈烺脸上绽开一丝笑容: “好!將军这腔血性,倒比那些油滑老吏的漂亮话听著痛快。” 堂外的阳光刺破阴云,尚方剑在砖地上投出狭长阴影。 他神色一肃,语速转急: “本督现在只问三件事——” “顺庆卫现存多少战兵?多少火器?城头还有几门能打响的红衣炮?” 周鼎昌抱拳,甲叶鏗然作响。 他报出现存兵力:马按台麾下两千三百余战兵、龙抚台旧部三百老卒、折了四成的顺庆卫一千兵、曹英部七百溃兵。 言及於此,他脸上已带明显不满,又补了一句: “还有翁知府带著两千乡勇,那帮泥腿子连枪阵都扎不稳,锄头倒比腰刀利索。” 他猛地捶了下胸口,情绪激动, “八月初七那场恶战,末將带儿郎们用火油烧了张献忠的云梯车,可西城门楼子还是叫『过天星』的土炮轰塌了半边,砸死了我们几十个弟兄。” 朱慈烺剑眉微挑,指尖在舆图上敲出三声脆响: “四千能战之兵?两千乡勇?” 他突然抓起案上茶盏,看向马乾, “马按台,这就是你从成都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马乾铁甲下的麻布微微抖动: “督师明鑑!” “下官带著龙抚台旧部突围时,三千儿郎的血...在锦江畔流尽了...” 他声音压抑,带著一丝哽咽, “如今能凑齐这些,已是...已是...” 朱慈烺突然將茶盏重重顿在染血的舆图上,惊得亲兵腰牌上的血穗齐齐一颤。 他倏然转向练国事,问道: “少司马!朝廷许我的两万精兵——该不会也像这川中州县一般,被张献忠吃得只剩骨头?” 练国事灰白的鬍鬚微微颤动: “稟督师,一万八千主力已至保寧府。” 他手指捏紧军报, “还有两千...怕是走岔了道,在夔门那边撞上了八大王的前哨。” 周鼎昌铁靴猛地踏前一步,粗声吼道: “才一万八?老子当朝廷发来十万天兵!” 他粗糙的大手突然拍在舆图上, “张献忠那贼廝鸟可有十三万之眾,督师您给句痛快话,这仗是要弟兄们拿牙啃还是拿命填?” 朱慈烺不气不怒,嘴角反而轻轻一扬,踱至舆图前。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成都府,语气平静: “周指挥既知彼眾我寡,本督倒要听听你的破敌方略?” 周鼎昌忽然抓起案上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將壶重重顿在案上: “督师明鑑,末將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计策。” 手指戳向舆图上的成都, “献贼纵有十三万大军?老子两万儿郎照样砍翻他!” 他猛地向朱慈烺一拱手, “末將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火药!” “不是娘们唧唧的烟花,要能炸塌城墙的震天雷。” 他再次扯开领甲,露出伤疤, “第二,敢死的弟兄!” “龙抚台旧部三百老卒,顺庆卫一千虎賁,再给老子凑七百刀斧手,不要怂包软蛋。” 铅云压城的剎那,堂外紫电劈开乌云。 周鼎昌昂首,炸雷般的爆喝几乎盖过霹雳: “第三——” 一道电光掠过他的铁甲,映得堂內眾人脸色青白。 他忽然单膝跪地, “求督师许我入成都,將那些开城献降、奸贼逆党,连根拔起,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马乾的孝衣飘动,急声劝阻: “周指挥使!” “城中尚有几十万百姓...况且督师面前,慎言『杀绝』二字!” “將军勇烈可嘉!” 朱慈烺目光沉静地看向周鼎昌, “然『斩尽杀绝』、『一个不留』令下,与贼寇何异?奸贼逆党,自有国法明正典刑。” “本督持尚方剑出京时,陛下亲口告诫——平贼易,收民心难!” 他声音陡然转冷: “將军是要本督效那流寇行径,逼得蜀中父老皆反?” “陛下赐剑时明詔:尚方出鞘,诛的是逆臣贼子,肃的是纲纪国法,不是屠戮苍生。” 周鼎昌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抱拳, “末將失言!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若不是那些软骨头开城献降,贼军怎会这般轻易破城?” 他攥拳砸在胸甲上,虎目深处,掠过一丝痛楚。 “末將在死人堆里滚了二十年,见过多少同袍被这些墙头草坑死...” 无人知晓,周鼎昌那被叛变同袍坑死的至亲里,正有他战死於成都的亲弟弟。 朱慈烺指节重重敲在舆图边缘,眼神如刀: “本督何尝不知那些叛徒可恨?” 他忽然转向马乾,语气稍缓, “马按台方才欲言又止,可是胸有良策?” 第123章 移驻孝泉场 马乾深吸一口气,拱手上前: “督师明鑑。成都虽陷,但贼寇根基未稳——” 手指突然戳中地图上一点, “孝泉场尚有两千守军未降,可命其昼夜举火为疑兵。” 他话音未落,指尖已划向川东,语速加快, “当速调曾英部川东兵两千,石砫宣慰使秦良玉白杆兵五千,再令总兵侯天锡率保寧军四千星夜来援。” 忽然收指成拳,在案前重重一顿, “加顺庆卫乡勇两千,可得精兵一万三千,再匯合督师中军,堪堪四万之眾。” “届时四面结营,步步为营,贼寇纵有十万之眾,亦將被我军分割剿灭。” 最后一字鏗然落定,堂中一时寂然。 朱慈烺目光隨马乾手指落在舆图上。 “孝泉场”引起了朱慈烺注意,这处不起眼的要衝恰如一枚楔子,钉在成都以北,相距不过百十里路程。 他剑柄在“孝泉场”位置重重一敲: “马按台此策虽善,然四万大军强攻成都,久攻不下恐粮草难继.....” 话音未落—— “啪!” 周鼎昌又將巴掌已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秋雨未歇的湿气裹著硝磺味涌入堂內,惊起舆图旁停驻的绿头蝇。 他咧嘴冷笑道: “督师这也不准那也不许——莫非真要学那宋襄公,等八大王列齐战阵吹响號角,咱们再修书请战?” 话音未落,他已抄起案上短刀, “末將是个廝杀汉,不懂那些弯弯绕!” “督师要是怕担罪责,就拨我两千死士!成了是督师运筹帷幄,败了——” 刀光一闪,“夺!”地钉穿舆图上的“成都”二字上。 “老子这颗腌臢头颅,可够给朝廷交代?” 朱慈烺猛地转身,剑鞘直指成都西北: “本督不学宋襄公——当效霍去病!” 他手掌拍在孝泉场位置, “本督亲率中军一万八秘密移驻孝泉场,周將军率本部四千人为奇兵。” 他五指突然收拢,將成都以北的广汉、新都尽数攥入掌中。 声音斩钉截铁: “九月初三,寅时三刻——经广汉、新都直扑成都北门。” “不要旌旗!不要战鼓!本督要如夜叉般从天而降,夜袭成都府,诛杀张献忠!” 堂外闪电劈落,照亮朱慈烺年轻锐利的眉眼。 马乾一身孝衣在雷光中剧烈拂动,他抢前半步,嘶声疾呼: “督师三思!此计太过行险!” 他猛地转向沉默的兵部侍郎练国事, “少司马,您说句话!” 练国事趋步向前,身子微微前倾,急道: “督师当坐纛顺庆府!” 他手指猛戳自己补服上的孔雀纹,声音带著决绝, “让老臣去,老臣这把骨头埋了便埋了,可督师是大明的擎天白玉柱。” “川中五府十三州的粮道还指著您的金印勘合,二十万边军的餉银还等著您的紫花大令。” “哈哈——” 话音刚落,周鼎昌突然捶甲狂笑: “少司马错眼矣!” “督师这手黑虎掏心,对末將的胃口。” “当年戚少保三千兵就敢直捣倭寇老巢。督师要当霍驃骑,末將就做他的先锋官。” 练国事抢步上前,急道: “献贼在成都驻有重兵!万一...” “当调虎离山之计!” 朱慈烺打断了练国事,鞘尖已划向川东: “令曾英部扬赤帜、秦良玉列白杆、侯天锡举保寧军纛,遵义王应熊督战船三百溯嘉陵江,大张旗鼓作东征重庆势。” 朱慈烺在南京发兵前七日,便派出飞骑传下密旨,令遵义王应熊九月初一整军誓师,旌旗蔽日鼓角震天,佯攻重庆。 “督师这手放火烧山引虎出洞,绝!” 周鼎昌巴掌拍得铁甲鏗鏘作响: “末將这就带儿郎们进入孝泉场。待曾將军战船擂鼓过朝天门——” “等献贼分兵去救,让八大王以为川东主力尽出。便是末將直扑成都之时!” 刀尖猛地迴旋,点在“成都”上,杀气四溢: “末將亲自扛督师旗衝锋!” “当年戚少保打横屿岛,敢把火药桶绑在潮头前——督师且看末將把张献忠的老巢炸成齏粉。” 朱慈烺剑鞘在孝泉至成都间撕开一道裂痕: “当务之急,周將军要探明每一处关隘路径——” 鞘尖重重戳进“广汉”位置, “从孝泉到广汉三十里溪谷,新都至成都北门五十里官道,哪段能藏兵,哪座山头能架炮,本督要你比掌纹更熟稔。” 马乾孝衣簌簌抖动,忧心如焚: “倘若...倘若行踪泄露,寅时三刻城头骤然亮起烽燧狼烟,岂非...岂非满盘皆输?” 朱慈烺突然反手扣剑, “马按台虑事周详。” 他猛地转身, “周將军!” “末將在!” “当夜沿途八十里设七重暗哨——凡贼寇斥候,绞杀殆尽!” 一道惨白电光裂空而过,瞬间照亮周鼎昌的侧脸。 光线下,他额角那道旧疤突突搏动,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此刻於暴雨將至的沉寂中蒸腾著战意。 他抱拳沉声应道: “督师放心!” “末將亲自挑选军中老夜不收,三十里溪谷设三重弩机伏杀,五十里官道布四队游骑绞索。” “定叫那贼寇探马,有来无回,化作沿途孤魂。” 朱慈烺反手將剑鞘往地砖重重一杵: “纵有三两只漏网之鱼...” 他忽地侧首,目望向堂外翻涌的风雨, “本督倒要瞧瞧,是他的探马快,还是本督的铁骑快!” “督师三思......” 兵部侍郎练国事正要上前说话。 “少司马!” 朱慈烺声音斩断练国事的忧思。 练国事浑浊老眼驀地清明,腰板一挺: “老臣候令!” “马按台!” “臣在!” 马乾腰间玉带隨躬身动作滑落半寸。 朱慈烺指向重庆方位: “著你二人率乡勇两千,持本督金批令箭,沿嘉陵江南岸大张旗鼓——” 他忽然抓起案头令旗掷向雨中, “就说是奉旨驰援重庆。沿途遇西贼哨探,给本督把战鼓擂破天!“ “遵令!” 秋雨凝成的寒露如冰针刺下。 堂外高悬的“明”字大旗,仍在雨中在飘扬。 大旗下,战马齐齐刨动铁蹄,將红壤踏成血泥般的浆汁。 第124章 张献忠焚儒 几日后,成都蜀王府。 承运殿前,黑云压城。 一口铜鼎白烟翻腾,鼎中滚沸的桐油裹著七具书生衣冠,发出滋啦炸响。 张献忠赤著右臂,用木条敲击鼎沿,嘴角咧开一丝狰狞: “汪掌书这手『请君入鼎』倒是新鲜,比老子的剥皮楦草雅致。” 汪兆麟躬身回话,脸上堆砌著恭敬,眼神却暗藏著阴鷙: “稟大王,臣已放出风声,说西营科举取士——三日后成都府学宫考《平蜀策》,待这些酸儒齐聚明伦堂...” 他袖子一动,滑出个火摺子,在油气里“嗤”地吹亮,冒起蓝火苗。 一声闷雷滚过头顶,暴雨將至的压抑笼罩殿宇。 张献忠突然將木条掷入鼎中,看著它在油沫里沉浮,眼神中闪过一丝快意,冷笑道: “读书人肠子弯弯绕,你怎知他们肯来?” 汪兆麟手腕一翻,摁灭火摺子: “臣在檄文里加了句中举者授同知衔。按察使衙门的驛马回报,已有三百儒生从潼川、资阳星夜赶来。” “狗日的读书人,闻到腥味就拱上来!” 张献忠怒骂一声,一掌拍在滚烫的鼎耳上,油星溅满虬髯。 汪兆麟袖口掩住鼻尖油腥,声音带著试探: “臣斗胆问句诛心的话......” 张献忠扯下半截袖袍掷进油鼎: “憋啥鸟话,放!” 汪兆麟將火摺子在掌心轻轻翻转: “臣尝闻马上得天下,马下治天下,却不知——大王眼中,儒冠何罪必焚?” 张献忠猛地转身,大步跨进承运殿。 天光从雕花窗欞透进,切割著他脸上的刀疤,汪兆麟紧跟在身后。 他经过殿內桌案时,案上那捲《孟子》残卷应声扫落,纸页纷飞,散落青砖。 “老子十岁那年...担著两筐青枣走三十里山路到保寧府,城门口遇著个穿绸衫的相公。” 他又说起了旧,声音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时空, “那龟孙甩著绸衫襟说要包圆儿老子的枣,让老子跟著到文庙交割。” 他突然攥紧拳头砸向桌案, “等老子挑著空筐出来,早市都散了——狗日的给的全是洪武通宝剪边的铅钱。” 殿外的桐油鼎突然腾起三尺青雾! 汪兆麟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 “三百儒冠投鼎——这鼎中沸的,可不正是洪武通宝的铜锈味儿?” 张献忠拖著蟒袍缓缓走向王座,他重重跌坐,王座发出一声呻吟: “十三岁那年,跟著爹在潼川道上卖枣——有个穿绸衫的酸子,说要拿家传端砚换枣。” 他眼中露出凶光,仿佛被记忆中的火焰再次点燃, “那砚台刻著文曲临凡,我爹跪著捧了半天,转头就被衙役扣了贼赃。” “读书人肠子弯,老子亲眼见那酸子朝衙役比三指,当晚我爹就吊死县衙槐树上。” “后来呢?” 汪兆麟上前一步,停在王座三步外。 “后来?” 张献忠抓起案上的金狮子镇纸, “我娘抱著砚台投了井,老子刨出砚台当夜,就烧了县学藏书楼。” 一声惊雷炸响! 惨白的电光撕裂殿顶琉璃瓦,雨箭顺著藻井倾泻而下。 “那火光照得潼川城比元夕还亮,烧焦的竹简噼啪响——你猜像啥?” 未等汪兆麟回答,张献忠哈哈一笑: “像他娘的读书人磕头!” 他突然起身,蟒靴碾过满地残页: “汪掌书可知?那砚台老子换成第一把鬼头刀,专砍戴方巾的脑壳。” 他一步一步走向汪兆麟。 汪兆麟躬身拱手: “昔周武熔九鼎铸刀斧,今大王化文曲为兵戈,此非革鼎,实乃...天道刈稗。” “球大个仇怨!老子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张献忠一脚踢飞脚边散落的《孟子》,那些写著“仁义道德”的纸片到处飞散, “读书人要卵子用!” “崇禎老儿养那么多翰林,最后裤腰带掛媒山歪脖子树打鞦韆时,能赋诗一首喝退敌军吗?” “父王——!” 殿外一声嘶哑急吼,铁甲鏗鏘撞碎雨幕。 李定国裹挟著风雨冲入,紧隨其后的孙可望浑身带著硝烟味,混著湿冷气息扑面而来。 孙可望不及行礼,便“啪”地把塘报拍在桌角,声音急促: “重庆府!八百里加急!” 张献忠一眼扫见“白杆兵”仨字,眼角肌肉猛地一抽,手中金狮子镇纸“咚”地砸落桌面: “秦良玉这老寡妇还没死?” “父王!四路大军合围重庆!” 李定国战袍下摆滴著水线,语速快如连珠炮, “曾英部赤帜蔽空,王应熊战船塞江,侯天锡在铜锣峡树起五丈帅旗。” 他黑脸被闪电照得发青, “最要命的是石砫土司兵,哨探说白桿枪阵已推到佛图关下!” “多少人马?” 张献忠猛地起身,王座上的锦垫被带落在地。 “哨探说...” 孙可望铁甲上雨水横流,声音凝重, “白杆兵五千为前锋,后续烟尘蔽日,怕是不下十万。” 李定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父王!夔门道上的斥候截住三拨青壮流民,衣领里都缝著武昌棉,怕是左禿子(左良玉)已秘密入川?” 汪兆麟此刻忽然抢前一步,语速飞快: “稟大王,臣在川北的眼线传来密报——说南京派来个穿开襠裤的娃娃督师。” 殿外骤雨如鞭,疯狂抽打瓦当! 震得散落满地的《孟子》碎纸簌簌乱抖,宛如万千铁甲踏破川东关隘。 李定国冷笑一声,剑柄重重撞在门框上: “督师?南京那些酸腐文人怕不是把国子监过家家搬上战场了。” 孙可望目光灼灼看向张献忠: “父王!南京来人不可不重视!那督师虽是个雏儿,背后戳著的可是史可法的门生故旧。” “狗日的图啥?” 张献忠抓起塘报揉成团,狠狠砸向立柱。 汪兆麟手指向重庆方位: “大王,彼等欺我主力屯聚锦城,重庆刘廷举那点守军...怕是连白桿枪头的红缨都数不清。” 张献忠沉思片刻,猛地一脚踹翻案桌,杯盏塘报散落一地: “狗日的想学老子『黄虎掏心』?” “先挠川东腋窝,再捅重庆腰眼,最后直插成都裤襠?” 他目光如刀,扫过眾人,最后钉在孙可望脸上: “重庆要是丟了,成都裤襠怕是要透风!” 第125章 朱慈烺点將 暴雨倾盆而下,浇得承运殿外的铜鼎腾起阵阵白雾。 这雾气混合著未散尽的桐油焦味,笼罩著整个大殿,呛人的气息瀰漫开来。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洞开。 刘文秀身披暗红战袍,带著一身雨水冲了进来,铁靴踏碎了满地积水。 艾能奇紧隨其后,他右手的铁锤还在滴著水,左肩的鎧甲缝里卡著半片箭羽。 四位大西將军齐聚承运殿。 张献忠在殿內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似在反覆斟酌是否要出兵驰援重庆。 他突然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四养子”,沉声道: “额日他先人——成都裤襠不能透风!” 他目光掠过鼎中沉浮的儒冠,杀意更炽, “定国带三万驍骑营走永川道。秦良玉的白桿枪能捅天?给老子熔了铸佛郎机。” 李定国单膝跪地,溅起一片水渍: “儿臣领命!必取白桿枪头铸炮,教那老虔婆的杏黄旗,裹了杨展的尸首回成都。” “可望领三万左营兵出嘉陵江!” 张献忠大手拍在案上的舆图,震得笔墨跳动, “王应熊的破船全他娘的沉江餵王八。” 孙可望抱拳领命: “儿臣会把侯天锡的帅旗裁成裹脚布,塞进那娃娃督师的嘴里。” “轰咔——!” 一声惊雷劈中殿顶琉璃瓦。 碎瓦和雨水簌簌落下,在张献忠脚边迸溅,他却纹丝不动。 电光映亮刘文秀急切的脸庞,他一步踏前: “父王!三月前曾英这龟孙在夔门架红夷炮,儿臣的艨艟舰被他轰成碎木板。” “儿臣带三万藤牌军走巫山古道,把这酸儒脑袋掛上魁星楼。” 张献忠眼中凶光一闪: “好!文秀领三万,把曾英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父王,让儿臣.....” 艾能奇按捺不住,急欲请战,却被张献忠抬手制止,忽將铜符掷向他: “奇娃子留守成都。给老子看紧这口鼎,每日添三担青槓柴,少半根就砍你卵蛋当柴烧。” ...... 与此同时。 重庆佛图关外二十里·白杆兵大营 练国事踩著浸透雨水的牛皮靴踏入军帐。 视线首先撞上一桿斜插在泥地里的丈二白桿枪,枪头红缨早已褪成暗褐色。 “少司马冒雨驰援,这份辛劳老身记下了!” 沙哑的女声从沙盘后传来。 练国事抬眼,望见半副素银山文甲。 甲片缝隙里露出的中衣领口,绣著二品狮子补,但那瑞兽已磨得只剩半截尾巴。 练国事右手按剑柄行了个军礼: “石柱宣慰使二十七年不卸甲,倒教我等鬚眉汗顏了。” 坐在沙盘后面的,正是大明唯一女將军——秦良玉。 七十岁的將军起身时,铁甲鏗鏘作响。她挺直的腰板,宛如屹立不倒的山峰。 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却掩不住眼中灼灼的光芒。 这桿枪,二十年前挑落过奢崇明叛军的头颅。 如今枪桿上密密麻麻的刻痕,都是半生戎马的印记。 秦良玉霍然抬手,面露疑色: “蜀中的杜鹃啼血三十秋,今日竟见兵部堂官亲临川峡,督师持节坐镇川北——” 她屈指一弹,沙盘上的模型栽进沙盘上的嘉陵江里, “朝廷这番手笔,倒是比万历年间平奢崇明时更重三分。” 练国事笑了笑,笑容中却带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圣諭煌煌,著督师持尚方剑总制五省,本官协理粮秣——秦將军的枪锋抵到朝天门,户部的仓场就该开万县了。” 秦良玉起身的姿態像老松抖落积雪,目光锐利如刀: “四路合围的摺子墨跡未乾,督师却勒令按兵六日,是何用意?” 话音未落,她的护腕已重重磕在沙盘边缘。 “哐当——!” 渝州城墙模型应声倒地,在沙盘上砸出一个深坑。 她身后两名女营亲兵瞬间按住刀柄,帐外白桿枪的红缨在雨幕中齐刷刷一颤。 “重庆守军不过万余,以我五千精兵,再合曾英、侯天锡两部,拿下此城易如反掌。” 恰在此时,惊雷劈落,照亮练国事骤然绷紧的下頜。 “秦帅可知重庆府库见底,仓廩仅存粮三千石?” 秦良玉目光一凛,追问道: “与粮秣何干?” 练国事语气平静,眼神却微微闪避: “若取重庆,我军就要分兵三万驻守。献贼十万大军顺江而下,这三万儿郎便成死棋。” 秦良玉眼中精光一闪: “那按兵六日不动的军令....莫不是要引西贼出锦官城?” 练国事忽而轻笑: “秦帅说笑了,督师用兵,素来如弈连环局,落子需环环相扣——我等只需將令旗插正便是。” 秦良玉喉间滚出低沉的笑声: “督师的令旗指向何处,老身自当把白桿枪钉在何处。” 她话音陡转,语气愈发凌厉, “不过,那八大王是油锅里滚出来的泼皮孙,饿虎扑食须防反咬七寸!” 练国事剑穗隨转身划出半弧: “秦帅洞若观火!《棋经》有云三劫循环当脱先,这局眼正在重庆城头掛著呢。” 秦良玉忽然绕过沙盘,缓缓走向练国事,目光中带著忧虑: “听说督师与圣上同庚——倒不知这娃娃督师,可扛得住锦江风醃骨?” 话单刚落,练国事平静的表情瞬间呆住,双眼骤然睁大。 帐外雨帘忽被闪电刺透,强光瞬间照亮营帐,映得练国事腰间的银鱼符青白髮亮。 ...... 六日后,九月初二申时三刻。 孝泉场东郊旌忠祠。 朱慈烺默然看著青石墙面上潮湿的盐霜。 这座供奉“唐朝忠烈段文昌”的祠堂,此刻挤满身鎧甲的京营精锐。 日入时分。 云隙突然迸射万道霞光,连续七日的暴雨终於在今晨停歇。 东风裹著松针气息掠过成都平原,恰將行军痕跡吹向西营大寨。 旌忠祠內,积水的地面倒映著残阳血色。 朱慈烺驻足在段文昌泥塑前,铁鳞护腕悬停在三尺之外。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在与这位唐代名將进行著无声的对话。 “段公当年镇西川,平南詔。夜袭吐蕃大营时,带的不过八百陌刀手。” 转身剎那,披风扫落的香灰如细雪纷扬, “诸將听令!” 朱慈烺將鎏金刀柄重重顿在青砖, 残阳掠过眉骨,在將领们脸上割出明暗分界。 “周指挥使!” “末將在!” 周鼎昌抱拳,嗓音洪亮如钟。 “著你率一千轻骑,戌时前必须拔除广汉哨卡。” 周鼎昌络腮鬍里炸开闷雷般的川音: “末將得令!定率本部儿郎踏平七重鹿砦!” 命令既出,眾將肃然。 朱慈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夜袭成都府的计划,在这一刻正式展开。 第126章 焚粮破锦城 残阳如血,烙在朱慈烺的战袍上。 他目光扫过麾下將领,继续点將: “张总旗!” “末將在!” 张武应声而出,单膝跪地。 “著你率两千轻骑,昼夜衔枚,遇寨不攻、遇敌不缠,务必於寅时初刻钉死成都北门!” “末將遵命!纵是刀山火海,轻骑寅时必到北门!” 张武抱拳领命,转身疾步而出。 朱慈烺並未停顿,目光转向参將王靖: “王参將隨本督京营两万锐卒酉时拔营继进。” 他抬手指向南方, “明日寅时三刻,成都城头若不见战旗,这旌忠祠里,便只容得下一具督师的尸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靖按著绣春刀,声若洪钟: “末將遵令!纵使蜀道崩裂,亦必將战旗插上成都城头!” 朱慈烺猛然扯下披风,猩红绸缎“哗啦”一声铺展在泥塑供桌之上,震得烛火剧烈乱晃。 他抬手指向祠堂外, “看看祠堂外那片被暴雨泡烂的麦田——连老鼠都刨不出半捧穀粒。” 殿內空气骤然凝固。 “当年韩信背水列阵、项羽破釜沉舟,靠的不是侥倖蛮勇,是退无可退的决绝!” 他猛地抽出佩刀,刀锋划破暮色,寒光乍现, “今日眾將士孤军入蜀,身后是千里饿殍,前方是成都粮仓。” “退,是饿死荒野的枯骨;进,是饮马锦江的雄师!”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全场,將刀尖指向祠堂外那片烂麦田,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尔等是要当饿殍埋在这片烂泥里,还是做虎狼撕开西营粮仓?” “虎狼!虎狼!虎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中,朱慈烺猛然挥刀: “好,传令三军!” 他声如裂帛, “酉时焚尽余粮!要食蜀中米,先破锦官城!” 话音掷地,如金石崩裂。 要食蜀中米,先破锦官城!这是自断后路,也是向死而生! 这孤注一掷的號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將士的肝胆。 一股悲壮的气息在人群中轰然升腾、瀰漫。 残阳余暉裹著甲冑寒光,在祠堂外铺成一片肃杀的金属海洋。 朱慈烺踩著青砖裂缝里的盐晶,大步走出门槛。 “报——!” 一骑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马, “稟督师!全军军粮已按令焚毁。” 朱慈烺头也不回,猛地振臂將那猩红披风甩出,如一道血旗掠空。 “出发——!” 祠外收割后的田地里,先锋一千轻骑早已列阵。 顺庆卫指挥使周鼎昌翻身上马: “龟儿子些,给老子把马嚼子勒紧,別让畜生乱了阵脚!” 他伸手从鞍后旗套中抽出一面大旗,猛地抖开。 血色残阳下,“大西抚南將军”六个大字刺眼夺目,旗角还沾著暗红血渍。 那旗面暗纹,是张献忠西营入川后特製的北斗七星徽记,专为区分明军传统的四象旗帜。 “都看清了,打起西贼的北斗旗!” 周鼎昌低吼著將旗杆插稳,绸面在东风里翻卷飘扬。 借著暮色掩护,乍看之下,这支队伍竟与孙可望游骑一般无二。这鱼目混珠之计,成败在此一举。 残阳將骑兵们的影子拉长在田埂上,像千把斜插的陌刀。 暮色四合,周鼎昌一马当先,率轻骑沿石亭江疾驰。 孝泉场至广汉约三十里,需疾驰一个多时辰。那里设著大西军“北道侦防所”,专为防备从保寧府方向的明军。 这是他们必须拔除的第一个钉子。 酉时三刻,石亭江水拍打江岸。 周鼎昌压低身形贴住马颈,黄驃马肌肉绷紧,透过鞍韉传来灼热的温度。 他左手控韁,让北斗旗保持半卷状態—— 这是西营侦骑表示“无恙”的旗语,右手早已扣住鞍桥暗匣中的绣春刀柄。 江风裹著咸腥味灌进鼻腔。 突然,周鼎昌眼神一凝,猛地一勒韁绳,黄驃马驻足。 络腮鬍间迸出句川骂: “格老子的,到了!” 百步之外,暮色中赫然矗立著木柵栏构成的哨卡。“北道侦防”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望楼上,五个持三眼銃的哨兵探出身来,火绳枪的硝烟味混著江雾飘来。 “哪个棚的?啷个半夜过江?” “日你先人板板,瞎了你的狗眼!” 周鼎昌刻意模仿西营军卒的蛮横语气,粗声回应, “孙將军帐下游骑,紧急军情。重庆卫那帮龟儿子反水咯,快开门!” 江雾忽然被几支火把的光芒撕开,光线照亮了哨卡前的一片区域。 木柵栏后转出个独眼把总。 那人铁甲斑驳,手中狼牙棒却擦得鋥亮,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痞: “口令!” 周鼎昌左手看似隨意地摸了摸后颈,这是全队准备突击的暗號,嘴上却拖延: “等一哈,老子的记性不好......让老子想想......” 他拖延的话音未落,那独眼把总脸色骤变,似乎窥破了玄机,狼牙棒带著破风声骤然扬起。 周鼎昌鞍桥下的绣春刀已抢先出鞘,寒光一闪。 刀锋顺势向上掠起,带著一溜血光,精准地抹过了对方的咽喉。 狼牙棒“哐当”坠地,尸体向后轰然倒去。 “杀——!” 周鼎昌的怒吼,彻底撕碎了江边的寂静。这声怒吼,也彻底拉开了这场奇袭的序幕。 他身后那一千轻骑,早已如蓄势待发的群狼,闻声而动。 剎那间,马蹄践踏泥泞的巨响取代了一切。 骑兵们不再掩饰,如同决堤的洪流,朝著哨卡猛扑过去。 “敌袭!是明狗子!” 望楼上的哨兵终於反应过来,嘶声尖叫,慌忙点燃三眼銃的火绳。 但已经太晚了。 周鼎昌一马当先,黄驃马纵身一跃,便跨过了倒地的柵栏残骸。 三眼銃的铅子擦著耳畔飞过,硝石的辛辣气直钻鼻腔。 绣春刀再次挥出,將一名刚从营房里衝出来西军士卒砍翻在地。 热血溅在他脸上,带著一股腥咸,他却浑然不觉。 “控制望楼,一个不留!” 周鼎昌一边挥刀格开一支斜刺里捅来的长枪,一边用最大的嗓音咆哮著下令。 战斗在狭窄的哨卡区域內瞬间白热化。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小小的哨卡顷刻间变成了死亡的漩涡。 第127章 夜袭成都府1 骑兵陌刀专劈望楼支撑柱,木料断裂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不消片刻,这处卡哨便被肃清,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二十多具西军尸体。 “报——!” 斥候纵马奔至近前,高声稟报: “老君观烽火台燃起狼烟!” 周鼎昌甩去刀上血珠,抬眼望去,山巔正腾起三道赤红烟柱。 “慌个锤子,督师早他娘的料到这手!” 他抬刀指向狼烟方向, “莫说三股烟,就是窜天猴上了凌霄殿——也没卵用。” 他踢开脚边残箭,语气篤定: “前头七个烽燧堡,这会儿怕是连烟囱都给捅穿了。”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走向黄驃马,翻身上鞍,川音陡然拔高: “日他先人!哪个龟儿子敢落伍,老子亲自给他胯下马配副铁嚼子。跟老子飆!” 周鼎昌的队伍绝尘而去,北道侦防隨即恢復寧静。 暮色四合时,张武的两千轻骑如黑潮漫过,踏过焦黑木柵与残破望楼,未惊动山巔最后一缕將熄的狼烟。 十里疾驰后,周鼎昌突然勒紧韁绳,战马应声驻足。 三里外,新都验马所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大西军设下的关卡外,赫然矗立著三重高耸的木柵栏。 “龟儿子些听真!” 他用刀背拍得马鞍砰砰作响, “前头三重木栏摆的是『之』字阵,哪个憨包敢直衝,就是给三眼銃当活靶子。阵前还暗设了『坠马索』。” 他目光扫过队列,定格在一人身上: “王二麻子,你娃跟老子说哈,坠马索咋个破?” 被点到名的王二麻子梗著脖子回道: “回指挥使,跑快点,或者…用刀砍?” “砍你个铲铲!” 周鼎昌啐了一口,正在此时,验马所方向突然传来巡夜梆子声,眾人顿时屏息。 待声音过去,他才压低声线: “那玩意儿浸了油,韧得很。马速一起来,『唰』地弹起,马腿撞上去就得筋断骨折。” 他不再多话,从鞍袋抽出一截黑色麻绳甩到王二麻子眼前,绳上密布的铁倒鉤让新兵们倒吸冷气。 “这坠马索,等马队冲栏,铜铃绳一扯。莫说马腿,就是铁浮屠来了也得跪起啃泥巴。” 王二麻子脸色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 周鼎昌笑道: “龟儿西贼学精了,三重坠马索分『天地人』三才布置,头道绊马蹄,二道缠马腹,三道直接勒人脖子。” 刀背忽地拍醒发愣的王二麻子, “记求不到就记牢——坠马索克重骑,陌刀阵破坠索,兵种相生相剋,比婆娘的裤腰带还难解。” 王二麻子点了点头: “晓得了!” 战马不安地刨著蹄下泥土,五百轻骑已握紧陌刀。 “王二麻子!把西贼那套验马令旗拿过来!” 暗夜中响起布料撕裂声,十面残破的北斗旗被撕成条状。 周鼎昌抓过一把泥土抹在旗面上: “等哈老子喊坠马,就把这些裹尸布甩到坠马阵和那机关上头,卡死它。” 队伍悄无声息地向前推进,突然,“新都验马所”方向亮起三堆篝火。 一个刀疤把总的蜀音穿透江雾: “哪棚的马?敢夜闯验马所!” “孙將军帐下游骑!” 周鼎昌猛夹马腹,战马前冲,旗面翻卷露出北斗暗纹, “重庆卫那帮龟儿子劫了马场,老子回防成都!” 他喊得理直气壮,仿佛真有其事。 杉木柵栏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十二名西军持鉤镰枪从“之”字通道转出。 周鼎昌瞳孔骤缩,最外侧那名哨兵腰间缠的,正是控制坠马索的铜铃绳。 “令旗擎高!” 刀疤把总厉声喝问,双眼被篝火映得血红。 周鼎昌身后的亲兵將旗面“唰”地展开,露出三斗四杓的纹路。 一名西军哨兵上前,鉤镰枪尖已挑住旗角,逆著篝火查验星杓处是否嵌有暗金蚕丝。 “烙印!” 刀疤把总突然暴喝一声。 周鼎昌靴跟猛磕马腹,战马吃痛侧身,露出左臀,烙铁烫出的新鲜“孙”字伤疤赫然在目,痂皮下的旧疤轮廓还隱隱可见。 “酉时三刻的口令?” 西军哨长追问,右手已按上腰间铜铃绳。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周鼎昌突然滚出川剧般的梆子调: “坠马——!” 十条“血旗”应声飞出,直扑坠马索。 几乎同时,十二道绷紧的坠马索破土而出。 周鼎昌鞍下黄驃马再次扬蹄人立,战旗旗杆棍精准卡进绳结,五条坠马索竟反向缠住西军哨兵脚踝。 “你妈卖麻花!” 刀疤把总的三眼銃刚冒出火星,周鼎昌的陌刀队已纵身跃过坠马阵。 五尺长的陌刀劈砍间,不过数息,十二具西军尸首便被钉死在“之”字通道的转角处。 “飆血!” 周鼎昌反手將绣春刀插回马鞍,隨即拎起两袋鼓胀的火油,顺著柵栏泼洒而出。 刺鼻的火油味立刻瀰漫开来。 “轰!轰!” 两声巨响,烈焰腾空而起,浸透火油的杉木遇火即燃,三重柵栏的“之”字通道顿时化作火龙捲。 王二麻子率五十骑斜插西南,以陌刀开道。 周鼎昌黄驃马嘶鸣著撞开燃烧的柵栏,他手中绣春刀顺势一挑,便挑飞一名持三眼銃的哨兵。 刀疤把总的双眼在火光中迸出血泪,狼牙棒尚未举起,咽喉已被绣春刀贯穿。 “日你先人!” 周鼎昌就著挑起的火把,点燃了旁边一个帐篷,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他被血浸透的铁甲。 他感到一种灼热的快意。 不过片刻工夫,新都验马所便在火与血中彻底陷落。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和焦糊的气味。 周鼎昌抬刀指向成都方向: “龟儿子些,跟老子飆穿新都!” “报——!” 王二麻子陌刀杵地,身上满是血污, “砍翻一百八十七个龟儿子……跑脱三个。” 当张武的轻骑踏过尚在冒烟的焦土时,周鼎昌正蹲在一根燃烧的木栏上啃著半生不熟的马肉。 他隨手抹了把脸,脸上半乾的血痂混著菸灰簌簌往下掉。 他头也不抬,却带著铁一般的自信: “他跑得脱个铲铲,等哈过了马踏井,你就等著看那三个龟儿子的尸体。” 第128章 夜袭成都府2 夜风掠过新都平原,吹得周鼎昌皮肤发紧。 他的骑兵队在官道上疾驰,月光映著一千铁甲,肃杀如一道冷流,沉沉压向前方——天回镇,成都北门外的最后一道关卡。 王二麻子脸上还沾著血沫,此刻正攥著半截烤糊的腊肠往嘴里塞,只嚼得腮帮子鼓胀。 不多时,天回镇的敌楼已在前方二里处亮起火光。 这是成都北面的最后屏障,由三百精锐“驍骑营”驻守,距离成都九里。 “停——!” 周鼎昌刀背拍醒正要衝锋的骑兵,震得那人身子一歪,差点栽下马背。 “睁大狗眼看看——这官道两边平得像婆娘肚皮,西贼捨得让你白啃这块肥肉?” 他翻身下马,刀尖挑开一块草皮,月光下,露出下草蓆纹路。 五百轻骑倒吸凉气,官道两侧竟被挖出暗渠,草蓆虚掩之下,满是削尖的竹刺。 “驍骑营龟儿子摆的地龙阵!” 周鼎昌早已摸清了这些关卡的机关,他扫视一圈麾下將士: “龟儿子些看清楚,这官道两边的地龙阵叫陷马渠?” 刀背突然又轻轻拍在王二麻子的铁胄上,“鐺”一声轻响,惊得王二麻子整个人一颤,腊肠差点从嘴角掉了下来。 “王二麻子!晓得这陷马渠的厉害不?” 王二麻子鼓著腮帮子摇了摇头。 周鼎昌看著他笑道: “你摆啥子脑壳嘛,战马陷进去,竹籤子能捅穿马腿,铁蒺藜绞断马蹄。” 他刀指著官道右侧, “战马一陷,竹籤穿腿、铁蒺藜绞蹄,你就是西楚霸王的乌騅也得跪。” 他直起身,显然已有计较, “骑兵衝锋要二十丈宽,这暗渠把路挤成羊肠小道——硬冲是憨包,得来软的。” 话音未落,刀尖直戳王二麻子面门: “把人带上来,还有给老子把孙可望的狗皮旗竖起来。” 王二麻子抹了把额头汗,匆匆奔到队伍后方。 一名士兵迅速展开叠藏的大西军旗,高高擎起。 片刻后,王二麻子与亲兵架来个瘦小汉子。 那汉子草鞋早已跑丟,脚趾渗著血,几乎是被拖过来的,双腿软得站不住。 “报指挥使,刚才『验马所』跑脱三个,暗哨宰了两个,活捉一个!” “老子不晓得吗?要你多嘴!” 王二麻子话音未落,周鼎昌一把扣住那人后颈,瘦小汉子疼得闷哼一声。 他突然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对方脸上: “你龟儿子叫啥?” “小......小的姓陈,小名么娃,新......新都验马所餵马的!” 周鼎昌突然鬆手,任由对方瘫坐在地。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水顺著下巴的胡茬滴落,他看似从容,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想死想活?” 陈么娃立即爬起,一把抱住周鼎昌的马鐙: “军爷生猛得很!么娃愿给您当牛做马,鞍前马后跑断腿!” 周鼎昌居高临下,看出他惊惶眼神里藏著求生本能——他清楚,这人知道口令。 下一刻,绣春刀已挑起了陈么娃的下巴: “老子给你条活路,好好配合。等会打起来就往西跑,跑慢了乱箭可不长眼。” 陈么娃当然想活命,回道: “军爷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 周鼎昌转头扫视身后將士: “弟兄们盯紧了!这龟儿子敢耍花样直接剁了。要是老实就由他去,拿下天回镇才是正经。” “得令!” 安排妥当后,周鼎昌用刀尖戳了戳陈么娃的后背: “前头带路。” 五十骑先锋排成一线,沿官道中间窄路缓进。 前方,三重檐敌楼在凤凰山暗影中若隱若现。 楼上松明火把跳动,將哨兵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官道上,如同鬼魅。 周鼎昌眯起眼,能清晰地看到箭孔后晃动的黑影和偶尔反光的兵器。 天回镇位於成都平原北端,地处金牛道(川陕驛道)咽喉,北依凤凰山,南临沙河,形成天然屏障。 这种“依山傍水”的地形,使其成为成都北向防御的天然关隘。 张献忠用百年古木扎成的寨门,横锁金牛道,当真是一夫当关。 队伍缓缓靠近古木寨门,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喝问: “哪匹山的鷂子?敢来凤凰山扑棱翅膀!” 周鼎昌用川腔回道: “孙將军帐下游骑回援成都,龟儿子些莫中调虎离山计!” 寨门箭孔探出一支三眼銃,守军把总从箭孔扫过残破北斗旗: “丑时三刻切口?” 周鼎昌刀背猛拍陈么娃脊樑,陈么娃一个激灵,扯开破锣嗓子喊道: “七星灯照东华门!” “重庆卫反水劫马场!孙將军要砍脑壳咯!” 寨门后传来拉开门閂的声音,似乎是对上了。但那吱呀声刚响又骤停: “慢著!” 守军把总突然从箭孔探出半张脸,疑心未消, “既是孙將军亲兵,可晓得马场西槽第三栏拴的什么马?” 周鼎昌的刀尖已抵住陈么娃的后背,微微用力,餵马汉嘶喊: “乌...乌蒙山地龙,左前蹄带夜眼的白蹄乌!” 箭孔的三眼銃突然转向陈么娃,那把总追问得更细了: “上月给白蹄乌配的什么料?” “掺了蛇床子的黑豆!” 陈么娃像是生怕答慢,主动补充道, “孙將军说...说配种要壮阳!马粪还是我给铲的!” 火把突然压低,守军把总照亮周鼎昌的脸,箭孔的三眼銃又转向他: “既是孙將军麾下,前夜伏击战折了多少弟兄?” “折你祖宗!” 周鼎昌突然暴喝,反应极快,將问题猛地推了回去, “张广才那龟儿子在剑门关丟了两千石粮草,倒有脸问老子折损?” 箭孔后传来甲片碰撞声,似有人急促耳语,周鼎昌握刀的手心渗出薄汗。 片刻后把总声调陡变: “既是自家人,报上今日子时密令!” 周鼎昌余光瞥见陈么娃裤襠已湿,一股骚臭味弥散开来,知道此人已到极限,不能再拖,绣春刀鞘猛捅其腰眼。 陈么娃吃痛大叫: “子时三更梆,移西槽战马过东山!” 开门声再次滑动,沉重的木门吱呀著裂开一道缝隙。门缝里透出更多火光和人声。 就在门缝將开未开之际,把总突然厉喝: “且慢!你们擎的北斗旗为何镶蓝边?” 王二麻子险些扯断韁绳,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却听周鼎昌放声狂笑,底气十足: “你龟儿眼珠子被狗啃了?这是潼关血战染的义军血!” 说著突然扯下旗面,揉成一团掷向箭孔, “闻闻这血腥味!” 门后顿时响起一阵低呼和摸索声。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息,隨后,一个沙哑的老兵声音骂道: “先人板板,硬是自家兄弟!搞快开门!是孙將军的老弟兄!” 第129章 夜袭成都府3 “嘎吱——” 寨门忽响,三寸厚的木门刚裂开条缝,门缝里把总最后问道: “若真是孙將军的人,可知今夜守关副將名讳?” 回应他的是周鼎昌炸雷般的暴喝: “去问阎王——!” 话音未落,弩机震响。 “嗖!嗖!嗖!——” 五十支弩箭破空尖啸,城头三名三眼銃手应声栽落。 王二麻子的马刀最先劈进门缝,刀光伴著短促惨叫,血光飞溅在木门上。 “夺城!” 黄驃马长嘶声中,周鼎昌一马当先撞进门缝。 绣春刀贴著陈么娃头皮掠过,削断束髮草绳,周鼎昌的怒骂紧隨而至: “龟儿子往西滚!” 那餵马汉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钻进阴影。 寨门被王二麻子彻底撞开。 周鼎昌挥刀如电,当先的把总竟被连人带甲劈成两半,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五十骑死士如铁楔般撞入,寨门后二十守军裤带还未繫紧,便被捲入血雾之中。 周鼎昌反手挑起身旁火把,奋力掷向敌楼,三重檐敌楼瞬间窜起冲天火头,熊熊火光將官道照得亮如白昼。 官道上,五百轻骑排成细线,马头衔马尾,正沿著金牛道疾驰而来。 最前头的掌旗官一把扔掉了手中孙可望的大旗,率先衝进了洞开的寨门。 霎时间,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垂死哀嚎声匯聚成片,將天回镇彻底吞没。 在守军因夜袭而陷入的短暂混乱中,不到一炷香,周鼎昌的五百轻骑便肃清了残敌,占领了天回镇。 通往成都北门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撕破。 张武策马南驰,他感受到身后两千轻骑的铁流正滚滚向前。 踏过天回镇时,官道两侧原本密布的陷马渠,早已被周鼎昌部下填平。 大军如一股无可阻挡的铁流,撕开沉沉夜色,兵锋直指成都北门。 ...... 寅时一刻。 成都北门外,一片寂静。 朱慈烺麾下两万大军,已悄然而至,潜藏於黑暗之中。 他早已接到宋安情报。此刻全军静默,只盼寅时三刻城门洞开。 若计划有变,便只能挥军强攻,踏平此门! 周鼎昌五指扣住鞍桥,翻身落地。 他环视四周,身后五百轻骑正以半圆阵型散开,控马无声,唯有铁甲轻响。 远处,张武的两千骑军已没入黑松林,偶尔传来的铁嚼子磕碰声,惊起夜梟扑棱飞走。 “周指挥使,该换衣裳了。” 一名老兵抱著粗布衣服走近,褶皱的布料上还沾著些许麦秸。 周鼎昌利落地扯下染血的鎧甲,隨手甩给身后亲兵。 他一边套上粗布衣服,一边扭头问正在换装的张武: “那宋安你熟?” 张武正將铁盔塞进马车暗格,嗤笑一声: “南京醉仙楼灌过三回黄汤。” 他朝那十二名京营士兵扬扬下巴: “这些兄弟跟宋安在秦淮河喝趴下过三回!” 那十二名京营士兵,正围在两辆货车同样在换装。 一名士兵边穿衣服,边说道: “上回在醉月楼,宋百户还欠老子半吊钱!” 说话间,眾人已迅速换装完毕。 他们下意识地收敛了挺直的脊背,模仿著寻常民夫伙计的做派。 突然,一名传令兵快马赶来,腰间令牌在夜色中一闪: “督师钧令!” “寅时三刻破关,退后半步者斩!” 周鼎昌將斗笠往头上一扣,目光扫过眾人: “都给我把气势收住,待会儿別露出马脚。” “得令!” 眾人压低嗓音,沉声应道。 两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缓缓启动,朝著成都北门驶去。 寅时的成都北门,夜色浓重如墨。 残破雉堞间漏下惨澹月光,染得箭楼城墙一片青灰。城头悬掛的牛皮灯笼在风中摇晃。 张武望著城墙下那片平坦地带,低声疑道: “护城河……当真填平了?” 只见原本宽阔的河道已然消失,被新土胡乱填平,表面胡乱铺著乾枯的水草,偶尔露出一两根白森森的骨头。 被雨水浸湿的沙袋东倒西歪地散在四周,泥土中还飘著淡淡的腐味。 周鼎昌抓起一把湿泥,污水从指缝渗出,恨声道: “张献忠这个挨千刀的,上月拿活人填河,石桥墩都砸碎了夯进泥里。” 他扬手甩出泥团, “现在这护城河,比他娘的棺材板还平!” 此时,城墙上。 夜风撕扯著城头旌旗,灯笼在竹竿上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 就在这时,城头一名守军猛地收住脚步,甲片鏗啷一响,转身冲向箭楼二层的值房。 “报——!” 士兵单膝跪地,喘著粗气, “城下发现两辆马车到闸!” 值房內,八仙桌上的粗瓷茶碗腾起白雾。 正喝茶的宋安动作一顿,他对面的陈应宗闻声转头问道: “慌什么?” “车辕有没有绑著红布?” 士兵猛地抬头,语气肯定: “稟千户,红布缠了三匝!” “到了!到了!” 宋安眯起左眼,放下手中茶碗,心中暗忖圣上果然准时,面上却笑道: “陈千户你看,咱们的人比更鼓还准时。” 哐当一声,陈应宗起身时带倒了身后的矮凳。 他按著佩刀: “走!” “隨本官亲自查验!” 他一挥手,眾人隨即起身。 十名守城兵举著火把涌出箭楼,宋安慢条斯理地抚平织金马面褶子,依然是商人打扮。 四个精壮伙计紧隨其后,他们都是宋安从南京带来的京营士兵。 他指间握著个羊脂玉葫芦,冷汗早已浸透了他腕上的丝絛。 一行人走下城墙,来到城下的门洞前。 火光中,城门閂木的轮廓在宋安眼中清晰起来。 成都北门乃千年重镇咽喉,城高三丈七尺,门洞深五丈,设千斤闸与三道硬木包铁门閂。 那门閂横木粗如樑柱,压在铸铁凹槽里,非十名壮士不能抬起。 领头老兵佝僂著脊背,砰地撞上门柱停下,他歪头將火把插进石壁铁环。 六名守城兵分立扎开马步,另外四人弯腰抵住横木,肩甲蹭著包铁橡木。 领头老兵喊出號子: “一、二、三——起槓!” “且慢。” 陈应宗的手突然横在领头老兵胸前。 守城兵们动作霎时僵住! 沉重的横木微微回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几双疑惑的眼睛齐齐盯向陈应宗。 宋安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心猛地悬起:这陈应宗搞什么鬼?难道反悔了?他大步上前。 第130章 夜袭成都府4 “陈千户,此举是何意?” 宋安强压著心头的不安上前,手中转动的玉葫芦驀然停住。 四个扮作伙计的京营士兵紧跟其后。 陈应宗声音低沉,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宋掌柜,借一步说话。” 话音未落,他人已退入城门洞的阴影里。 宋安急步跟上,压低的嗓音却掩不住焦灼: “陈四哥,你扯啥子把子?城门再不开要误卯了!” 寅时的冷风直往城门洞里钻,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人影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宋安感到一阵寒意。 陈应宗喉间挤出两声乾笑,往旁侧啐了口唾沫,骤然换了粗糲的川音: “宋三娃,龟儿子还在装莽?上个月你娃说『闸起钱到』......” 他右手虚托,做了个掂量银锭的手势。 宋安悬著的心陡然落下,面上却堆起笑: “我还以为啥子事唷?” 可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陈四哥,我们哥俩连这点子过场都没得?说好的过手再结...” 城门洞深处传来閂木磕碰的闷响,是一个守城兵不小心碰到了门閂。 陈应宗刀鞘指向声响处: “宋三娃,你看——” 宋安顺著他所指望去,十名守城兵默立在门洞內,火把跳动,映著一张张麻木的脸。 “弟兄伙脑壳都別在裤腰上耍,三娃子该晓得轻重哈?钱呢?” “四哥的爆炭性子,老弟啷个敢忘嘛?” 宋安转头看向一人,突然抬高声调, “王二虎过来!” 被唤作王二虎的壮汉从城门閂木阴影里钻出,他身形魁梧,步履却轻捷,背上负著个蓝布包袱。 宋安压低声音急促道: “把东西给陈千户!” 王二虎將包袱塞进陈应宗怀里。捆结处一松,一枚崇禎通宝蹦了出来,在青砖缝里打转。 “三百两雪花银,一文不少!四哥点点数?” 陈应宗接过包袱布,掂了掂分量,脸上肌肉鬆弛下来,满意地滚出半声笑: “哦,这就对头了噻!” 他猝然转身,朝门洞內厉声喝道: “开城门——!” 十名守城兵脖颈青筋暴起,齐声发力。阴影中,第一道包铁门閂被缓缓抬起。 “嘎——吱——” 门閂槽里积年的铁锈簌簌落下。 火把光下,士兵们的汗珠映得猩红如血。第一道閂,开了。 “起中閂——!” 又一声號令落下。 突然,三只夜梟扑稜稜掠过女墙垛口。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马嘶,旋即被夜风吹散。 第二道门閂也应声开启。 就在最后一道门閂即將抬离凹槽时—— “且慢!” 一声断喝炸响,瓮城深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青海驄衝出暗处,当先骑手身著絳紫蟒袍,逆著火光望去,只能看见一个精悍的轮廓,而那股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宋安瞳孔骤缩,心臟几乎跳出胸腔,跃入火光的,竟是卫戍司总兵王廷臣。 王廷臣身为卫戍司总兵,负有稽查城门启闭、维护城防安全之责。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陈千户好兴致啊!” 王廷臣勒马停在五步外,马鼻喷出的白气几乎喷到陈应宗面甲上, “夤夜开门,通敌?送家眷?陈千户选一项吧!” 弩机铰弦发出绞紧声,两名亲兵臂弩同时抬起。 宋安闻到弩箭上的油脂味,六棱箭槽里各压著五支透甲锥,这个距离足以將人体钉进砖缝。 “总镇军门容稟!” 陈应宗踏前半步躬身道,声音沙哑: “是宋掌柜从扬州贩来的苏...苏绣!说是要赶在天明前送入城中...” “苏绣?” 王廷臣翻身下马,落地无声,他走过宋安来到陈应宗面前。 “苏州距此五千里水程!” 他腰间绣春刀半出鞘,刀光映得宋安瞳孔一缩, “什么苏绣值得夤夜破禁?” “八大王严令四门宵禁,三位將军此刻正东援重庆,陈千户是要试本官的腰刀利否?” “总镇容稟!卑职岂敢妄动城门......” 陈应宗的话尚在齿间打转,宋安却突然踏前半步,躬身拱手道: “军门容鉴!” 他眼中神色几变,声音压低, “实不相瞒,在下运来的確非苏绣!” 王廷臣眯起双眼,火光在他的刀面跳跃: “尔等夤夜叩关,车里究竟藏著什么东西?” 宋安余光扫过陈应宗煞白的脸色,见他正微微发抖。 “稟总镇!” “实不相瞒,车中所载,实乃南京史部堂(史可法)秘铸九锡登极礼器,贺八大王承天受命之典。” 他在“史部堂”三字上重重一顿,迅速瞥了一眼王廷臣的神色,继续道: “如今南京百官都在传——『凤阳王气当移蜀中』,这金陵城眼瞅著就要变天了。” 宋安此言,意在暗示南京朝廷(史可法为代表)已认可张献忠(八大王)的“天命”,所献礼器是为其登基做准备。 王廷臣突然冷笑,镶金牙在火光中森然一闪: “九锡礼器自当鸣锣开道,尔等却夤夜潜行!” “军门明察!” 宋安突然欺前半步,小声说道, “史部堂秘铸九锡,遣八百漕丁护宝船溯江而上,为避东林耳目昼伏夜行月余。” “今距登极大典仅剩三月,史部堂特意嘱咐——” 他声音里带著哭腔, “此乃承天命、破紫微的社稷重器,万不能教成都城里那些个腐儒清流瞧见半分啊。” “若有闪失,走漏风声,坏了八大王洪福,在下万死难辞其咎。” “哈哈——” 王廷臣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城门洞里迴荡。 一旁的陈应宗弓著背赔笑,额角渗出冷汗,不安地瞟著那两支依旧抬起的臂弩。 “这史可法倒是体贴入微!” 王廷臣笑声骤停,目光扫过宋安和陈应宗, “既是金陵的老爷们给大王备的登龙梯,本镇倒不好拦著这天命所系的重器。” 话音陡转凛冽, “趁著寅时三刻巡哨换防,麻溜儿滚进城。若再敢有下次……” 他拇指轻弹刀鍔,发出『錚』一声轻鸣, “本镇腰间的七星螭虎刀,可要尝尝你这南都的血腥气了。” “卑职(在下)领命!” 陈应宗与宋安几乎同时应声,陈应宗更是屈膝下拜,膝甲重重叩在青砖上。 王廷臣不再多言,转身带著两名亲兵没入黑暗。 当三人身影消失在阴影中的剎那,宋安踉蹌半步扶住城墙,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猛然发觉后槽牙咬破了舌尖。 第131章 夜袭成都府5 陈应宗颤巍巍起身,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朝城门洞口方向再次扬起胳膊: “开城门——!” 城头铁门閂刚传来“咔嗒”一声鬆动,一道冷喝再次炸响: “慢著!” 王廷臣如嗅到血腥的猛兽,他猝然转身, “咱八大王刀头滚过来的人,最见不得这些肠子打弯的穷酸儒。” 他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將城门洞口的光线都遮去大半, “史可法就是跪碎膝盖献九锡大礼,也得看咱大王赏不赏脸。” 宋安眼角突跳,心头猛地一紧,余光瞥见陈应宗的手正剧烈颤抖。 身后四个伙计正往城门洞挪动的脚步突然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王廷臣带著两名亲兵,一步步逼近,宋安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 “劳驾宋掌柜把宝贝原样拉回,待本镇卯时初刻请过八大王的金批箭符——明夜子时再送不迟。” 宋安脖颈猛地一缩,立即躬身拱手道: “总镇思虑周全,在下这就把车马退到三里亭候著。” 陈应宗发出一声极轻喟嘆,他转身小声对宋安说道: “宋三娃,非是四哥不肯周全......眼下只能如此,且挨到明夜罢!” ...... 与此同时,城外·寅时二刻 成都北门外,浓墨般的夜色將一切包裹,连城垣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朱慈烺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焦灼,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他在等待城门开启,每一瞬都显得格外漫长。 城门楼檐角残留的几点星光闪烁了几下,最终被翻涌的乌云彻底吞没。 朱慈烺身后,两万步兵整齐地列阵於黑暗之中。 兵刃的寒光偶尔闪过,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有甲冑轻微的摩擦声,似有若无地在夜色中响起,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战意。 整支军队像一头潜伏的猛兽,只等猎物露出破绽。 朱慈烺按住腰间剑柄,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眼底映著城头飘摇的火光。 忽然,草叶上的霜纹颤动。 一匹乌騅刺破雾障,马蹄裹布,衔枚疾驰。 夜不收滚鞍下马,带起一阵寒风: “稟督师,各营整肃已毕,唯待城门洞开!” 朱慈烺下頜微点,声音冷如霜刃: “传令各营——甲不离身,刃不离手。等!” ...... 与此同时,北门城门洞,外侧。 摇曳的火把將四周城墙染成跳动的暗红,光影在周鼎昌、张武等人的鎧甲上明明灭灭。 此刻的他们早已换上戎装,眼前是高大的包铁城门。 他们也在等待,等待著城门洞开的那一刻,空气里瀰漫著无形的紧张。 张武的脚深深踩进马鐙里,仿佛要藉此稳住有些急促的心跳,铁枪桿被掌心汗湿; 周鼎昌稳坐马鞍,看似平静,指节紧扣雁翎刀,刀柄的红布在气流中轻颤,如同他紧绷的神经。 十二名京营士卒背靠石壁,腰间腰刀出鞘三寸。 士卒身后,两根粗大的硬木死死楔入千斤闸的底槽。 这门洞內除了包铁城门外,更悬著这道千斤巨闸,一旦落下便会彻底封死通道,此刻正被硬木死死顶住。 两辆货车横在城门口外两侧。 周鼎昌脖子一歪,有些不耐烦: “龟儿子,门閂锈死了?” 张武铁枪尖轻轻点地: “耗子没出洞,才半炷香,慌个球!” 周鼎昌咬牙道: “再等下去,老子鎧甲里能煮鸡蛋了!” ...... 与此同时,北门城门洞,內侧。 当陈应宗说道非是四哥不肯周全时,王廷臣鼻腔里哼出一声,满是不屑,转身欲走。 宋安借著整理衣襟的动作,抬眼时神色骤变,再无半分之前的谦恭: “陈四哥这般照拂,老弟当感激涕零!” 王廷臣走在前面,两位亲兵隨后,他肩胛似乎不易察觉地一滯,或许是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感到了背后的杀机? 但已经晚了。 宋安左手挥下的瞬间,杀戮已在无声中绽放。 四名伙计如同蛰伏的黑豹,几乎在同一刻暴起,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左侧伙计王二虎猛地锁住一名士兵的脖子,右手短刃横拉时,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轻微却刺耳, 右侧另一名伙计的刀锋正同步割开另一人的喉咙。 两具尸体还没倒地,就被早有准备的膝盖顶住,无声放倒。 飞溅的血线擦著宋安指缝溅上城墙上,恰被瓮城角楼飘来的三更鼓声吞没。 王廷臣刚察觉身后异动,宋安的两个南京老兵已贴身而上。 一人手臂勒颈,另一人匕首自第三根肋骨斜插心窍,动作乾净利落,显然是老手。 这位总兵官蟒袍下的身躯只抽搐了半下,永远咬住了那句未出口的呵斥。 一切,仅在瞬息之间! 宋安指尖一滴血珠坠落在青砖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陈应宗被眼前的杀戮骇得魂飞魄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他喉间“嗬嗬”作响,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踉蹌著猛退数步,撞在城墙上方才停住: “宋、宋三你...你...” 他哆嗦著去摸腰间雁翎刀,却抓了满手血污,正是王廷臣喷溅的鲜血,此刻正顺著他的甲片缓缓下淌。 “唰啦!” 身后十名守城兵腰刀瞬间出鞘! 刀刃映著摇曳的火把,在宋安脸上投下森然的光影。 陈应宗的声音破了音,带著哭腔的质问: “宋三...你...你疯球了?你这是在害死我全家十二口啊!” 十名守城兵红著眼,举刀缓缓逼近,杀气瀰漫,目光却在宋安一伙之间移动,等待一个命令。 两道匕首寒光乍现的瞬间,两个南京老兵眼神决绝,准备再次扑上,左侧王二虎拇指正扣在袖箭机关上。 杀机一触即发! “且慢——!” 宋安一声断喝,逼近的刀尖突然停住,士兵们下意识地看向陈应宗。 “陈四哥!” 宋安跨步上前,一把扯住陈应宗, “卫戍司总兵官死在你当值的门楼,你这身铁鳞甲上溅的都是卫戍司的血,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係吗?” 恰在此时,远处忽地亮起火把,一小队巡逻兵正朝城门口赶来。 陈应宗显然是嚇到了,浑身不停地颤抖。 宋安甩袖指向漆黑的城外: “实话告诉你,十万王师此刻就在北门外!破城之时,第一个吊死的必是守门官——” 他猛地攥住陈应宗的手腕, “若开门迎王师,四哥这身蟒袍...说不定能换朱紫!” 陈应宗目光扫过地上王廷臣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巡逻队火光。 血正流向他靴尖,他哆哆嗦嗦说道: “当年在青羊宫...摸著铜羊赌咒的宋三娃子...早他娘的死球了!” 陈应宗反手揪住宋安的前襟,哭著说道: “说好只是趁著宵禁走趟暗鏢...现在倒要老子赔上全家性命!” “哗啦——咔嚓!” 瓮城角楼里传来铁器磕碰声,巡逻队的火把已转过最后一道街口。 时间,不多了。 第132章 夜袭成都府6 “陈四哥,你是聪明人!” 宋安按住陈应宗的肩膀摇了摇,似要他清醒一些, “利弊得失算得比我精,蟒袍染血是灭族,城门洞开是封侯!” 他喉间迸出短促的气声, “十万王师踏破城门...不过眨眼间。” “快!下令开门!” 话音刚落,远处巡逻队的谈笑声已经飘来,混著甲冑碰撞声,越来越近。 宋安从怀中掏出“成都卫指挥使司夜巡”铜牌与那封信件,塞进陈应宗掌心, 他握住那只颤抖的手狠狠下压: “快,下令!再犹豫,你我顷刻间便是刀下鬼!” 巡逻队的脚步声震得青砖发颤,百户的暴喝穿透夜色: “城下何人?” 宋安毫不迟疑,一挥手,四名京营士卒应声扑向巡逻队。 陈应宗捏著铜牌和信封,喉头滚动,火把光中,巡逻兵头盔上的红缨已清晰可见。 “开——城——门——!” 陈应宗双目赤红,终於做出了抉择,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吼,譙楼顶惊起数只老鴰。 就在那嘶吼声未消散的剎那! 宋安已如豹子般窜出,皮鞘中短刀錚然出鞘,直扑红缨铁盔的队列。 城头铁门閂再次发出“咔嗒”的鬆动声,最后一道门閂开启。 十名守城兵喊著號子抵住包铁门扇,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隨著门轴吱呀转动,两丈高的包铁门扇缓缓后撤,月光从三寸宽的门缝里泄出,正照见门洞內横亘的三道榆木门槓。 “点火——!” 周鼎昌见城门渐开,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怒吼下令。 停在城门口的两辆货车瞬间被点燃,冲天大火腾起,將北门照得亮如白昼。 张武手握铁枪,率先衝进尚未完全敞开的城门洞; 周鼎昌雁翎刀錚然出鞘,双腿猛夹马腹,紧隨张武冲入门洞。 十二名京营士卒如离弦之箭,从门缝鱼贯而入。腰刀上的血槽映著摇曳的火把,泛著猩红的光。 三里外,朱慈烺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远处城门处爆开的火光映在他鱼鳞鎧甲上,甲叶间还沾著昨日渡江时的芦花。 “稟督师,北门两侧火光大起。” 夜不收背插三根雉鸡翎,滚鞍下马稟报导。 朱慈烺攥紧马鞭,望著城门处腾起的火龙: “寅时三刻,火起为號——” 他低沉的声音猛然拔高: “全军——出发!” 玄色大氅“哗啦”一声在夜风中怒展。 参將王靖手中马鞭凌空炸响。 三千铁骑如沉睡巨兽骤然甦醒,铁蹄轰鸣震得大地发颤, 马蹄碾过成都平原的土地,惊飞芦苇盪中棲息的夜梟。 朱慈烺令旗挥下,前锋营已如离弦之箭直扑北门,他年轻的脸上不见半分表情,只泄露出一丝紧绷的杀意。 此刻的城门洞內,霎时化作修罗场。 张武的黑马率先撞入城门洞,铁枪横扫而出。 “咔嚓”一声脆响,冲在最前的一名巡逻兵连人带盾被凌空挑飞,撞在城墙上时,骨骼碎裂声清晰入耳。 周鼎昌的雁翎刀化作一片翻滚的死亡光轮,所过之处甲冑崩裂,血肉横飞,悽厉的惨嚎声压倒了所有杂音。 十二名京营士卒紧隨其后,刀劈枪刺,如虎入羊群,巡逻队在这凶猛攻势下节节败退。 当张武策马衝出门洞,在瓮城內再次挑飞一名巡逻兵时, 宋安的短刀已卷刃卡在一名巡逻兵的锁骨里,鲜血顺著他握刀的手流下,那黏腻温热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噁心。 四具京营士卒的尸骸,如花瓣散落在宋安周身。 王二虎仰面倒地,断掌仍死死嵌著袖箭弩机,三寸长的青铜箭鏃,穿透重甲兵的锁子甲,六名敌兵的喉咙正汩汩涌出黑血。 斜刺里突然劈来七八柄弯刀,一名京营士卒的头颅被劈落,那无头的躯体仍保持著前冲的姿势,踉蹌几步才轰然倒地。 宋安突然感觉左肩一沉,一柄弯刀已斜劈而下,肩头皮肉瞬间绽裂,滚烫的血糊住了他的右眼,世界在他眼前变成一片模糊的猩红。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城墙,却见墙根下陈应宗正瑟瑟发抖,手里还攥著那枚铜牌。 “宋百户——!” 张武一枪洞穿最后一名挡路的敌人,朝著宋安声大喊: “撑住!天军到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宋安最后一抹苦笑。 宋安的瞳孔开始涣散,嘴角不断涌出鲜血。 他感到力气正隨著血液一点点流失,身体变得轻盈,仿佛要飘起来。 他听见三千铁骑的马蹄声震得城砖颤抖,听见朱慈烺的大氅掠过城头猎猎作响,却再看不见张武挑著敌军尸首撞开瓮城。 “陛下,臣,幸不辱命……” 黑暗从四周涌来,吞噬了火光,也吞噬了声音。 最后一丝清明中,他沾血的手指在砖地上抽搐著,缓缓画了半只羊角。 当王靖率领三千铁骑穿过北门洞时,宋安的尸身仍保持著背靠城墙的姿势,半边血袍被钉在墙砖上,宛如一面残破的旌旗。 宋安,战死! 与此同时,內瓮城头已插满断刃残矢。 宋安带来的其他京营士卒用十七具尸首堆成掩体,他们用生命为后继者开闢了道路, 最后三个浑身浴血的士卒,正用牙咬著铁钉,將“忠勇”血书死死钉在城门机括处。 瓮城內的廝杀声渐歇。 残月如鉤,冷冷映照著北门“大安门”的城匾。 鎏金篆刻的“涵泽楼”三字已被箭簇射穿,半悬在焦黑的斗拱间摇晃。 张武的铁枪挑飞最后一道拒马桩,满地支离的锁子甲碎片,正折射著城墙的轮廓。 这座始建於明洪武年间的双层瓮城本就坚固异常,此刻內外两重门洞却皆被铁骑踏破。 而这一切的首功之臣,正是战死的宋安。 城砖缝隙间的青苔,早已被无尽的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 “铁骑分兵——!” 参將王靖炸雷般的吼声,在瓮城內震盪,三千战马搅动著满场腥风。 手中令旗“嗤啦”一声裂作两半,声线愈发激昂: “正面破中军府者擢三级!” “侧翼包抄禁卫军者赏金叶!” 参將王靖亲率主攻营二千精骑,並六千步卒紧隨其后,目標直指——蜀王府。 蜀王府(即大西“中军府”所在地)的外城城垣(又称萧墙)设有四门,內城的关键门户正是遵义门。 大西军都督王尚礼,率精兵一万据守王府,拱卫“八大王”张献忠。 朱慈烺此次夜袭成都,採用“直捣黄龙”之策,直取中军府(即蜀王府),斩杀张献忠。 骑兵与步兵的协同,骑兵突破防线,步兵清剿残敌。 战马嘶鸣声中,铁骑洪流轰然裂作两股。 西侧千人队如黑潮漫过金马街,沿途踏碎更夫铜锣,雁翎刀齐刷刷斩断巡夜梆子。 刀锋所向——萧墙西门,直取內城遵义门。 东翼千骑突袭部队已踏上了玉河石桥。 桥下的河水映照著冲天的火光,宛如一条流淌著的血河。 第133章 夜袭成都府7 北门箭楼,三重飞檐刺破墨色苍穹。 朱慈烺的行辕(指挥中心)便设於此。 他一身玄甲凝霜,立於案前。跳动的灯火下,舆图徐徐舒展,参军李延手持兵符,肃立在侧,面色沉静。 大西军在城內分设五军都督府,各守一方。 朱慈烺將城中虚实尽收眼底,心中飞速盘算著各路兵马的推进速度。 此时张献忠驻守成都府的兵力约三万人,他自据蜀王府,倚仗中军王尚礼率领的一万精兵护卫; 麾下驍將王自奇则屯重兵於城北,扼守粮仓要地;另有贼將分守前、左、右三府要衝。 听著参军李延稟报各路明军的动向,朱慈烺心中部署既定,隨即下令: 命周鼎昌率选锋营(快速突袭部队),领一千铁骑、三千步兵,直扑城北后军府王自奇驻地,务必一举將其歼灭。 完成任务后,该部即转为游兵营(机动阻击部队),隨时待命。 命张武领游兵营四千步兵,於城南要道设伏,专候前军府回援之敌; 其余六千步兵则分扼城东、西巷陌,阻击左、右两军,使其不得呼应。 朱慈烺的“直捣黄龙”战术已然铺开,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个——为主攻营王靖贏取时间,直取贼首。 然而,他深知任何计划面对实战都会出现变数,只能期望王靖的刀足够快。 他扫过舆图上的標记,驀然雷霆喝令: “传令三军——寅时三刻,有进无退!” “得令!” 数名传令兵高声应和,接过令箭,转身冲入夜色。 望著他们消失的背影,朱慈烺眸光深沉。 两个月来的苦心筹谋,无数次的推演测算,终於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就在传令兵衝出箭楼的同一时刻, 蜀王府前。 王靖勒紧韁绳,停在了遵义门豁口前的黑暗中。 上月被张献忠下令炸塌的遵义门角楼,此刻裂开一道十余丈的豁口。 而这道豁口,正是朱慈烺为明军选定的破城通道。 王靖將刀鞘重重抵在马鞍上,身后两千铁骑的呼吸凝成一片白气,空气中瀰漫著霜雪的冷意。 “当年太祖爷仿金陵规制建此府,如今竟成了贼寇巢穴!” 他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目光扫过豁口—— 坍塌的角楼碎砖与焦木堆积在护城河边,三丈宽的护城河早已被填成一道斜坡,正適合大军衝锋。 用作掩体的门板上,一张褪色春联尤为刺眼,『五穀丰登』的『丰』字,正被鹿砦的尖刺洞穿。 豁口內侧,几点火把映出沙袋后仓促布防的敌兵。 “直娘贼!连甲都来不及披!” 王靖冷哼一声,压下胸膛里翻涌的躁动,此战关键,不在於怒,在於快、准、狠。 他猛地扬起马鞭,声裂长空: “虎賁儿郎!踏著逆贼炸开的鬼门道,隨本將碾碎蜀王府!” 他声如洪钟,厉声下令: “火銃列阵,三段轮射!” 令旗猛地劈下! 进攻蜀王府的战鼓,此刻正式擂响。 火銃手动作迅捷,瞬间分成三列。 首列五十人单膝跪地,將三眼銃牢牢架於斜坡,“嗤嗤”引线燃声未绝,一声暴喝已然炸响: “放!” “嘭嘭嘭——!” 剎那间,五十道火舌同时喷发,灼目的焰光瞬间照亮士兵的侧脸。 铅弹呼啸而出,拒马桩后,六名大西军士兵应声倒地。 那麵糊在掩体上的“五穀丰登”春联,顷刻被撕得粉碎。 第二列銃手已跨步上前,火绳刚触到銃身引线,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瀰漫开来。 “嘭嘭嘭——!” 沙袋墙上猛地爆出几团尘雾,三名正搬运擂石的大西兵当场僵在原地, 最左侧的独眼汉子一声未出便向后倒去,另外两人还茫然地低头,看著自己胸腹间骤然洇开的暗红血跡,才轰然倒地。 就在此时,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豁口內箭矢从阴影中射出。 箭矢又准又狠,一名手持令旗的士卒被一箭穿喉,旗帜晃了晃,颓然倒下。 数名正在推进的明军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夯土斜坡。 王靖勃然大怒,厉声喝令: “盾牌手前突护阵!火銃手抵近攒射!” 一面面木盾迅速立起,组成一道移动的壁垒,銃手们依託盾阵,向黑暗中闪现的人影猛烈射击。 但守军的箭矢和偶尔响起的火銃,依旧不断在盾牌上留下夺命的闷响。 硝烟尚未散尽。 王靖的战刀已然出鞘,雪亮刀光劈开夜色: “钂鈀队——前突!鉤镰断索!破障!” 命令一出,山摇地动。 川中精锐钂鈀手分三组迅猛扑向豁口,首组手持七尺钂鈀,奋力扫开鹿砦; 次组背负竹编火罐,遇敌便泼油掷罐,火摺子一晃,烈焰当即反卷向守军,腾空而起的火光瞬间吞没了数架鹿砦。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守军发出一阵惨叫,几个火人从掩体后翻滚而出。 明军趁机猛攻,钂鈀手如猛虎下山,锐不可当。 突然,一阵机括声响,数支弩箭从暗处射来,一名冲在最前的把总应声倒地,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 副手立即补位,怒吼著將钂鈀狠狠刺入敌方弩手的胸膛。 最后一架鹿砦倒塌的瞬间,钂鈀手迅速变阵“蝴蝶翼”,两侧士兵突刺如利刃开合,中央鉤镰手则趁机向前突进。 眼见豁口爭夺战形势正向明军偏移,守军节节后退,王靖看时机已到,暴喝震耳欲聋: “甲骑预备!” 蓄势待发的铁骑马蹄开始焦躁刨地,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倾斜。 就在此刻,豁口內骤然炸起沉重的軲轆轰鸣! “报——!” 一名传令兵声音带颤疾驰而至, “將军!西南豁口,车阵封门!” 王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二十架裹著湿牛皮的巨大衝车,正从豁口的阴影里隆隆碾出。 这些高达丈余的庞然大物,木料显然取自王府库房,六寸厚的蜀楠木芯子上,还残留著“承运殿”字样的金漆碎片。 衝车相互以铁索勾连,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移动壁垒。 更可怕的是,每架衝车顶部都开了射孔,密集的箭矢和弹丸正从其中倾泻而下,將豁口完全封锁。 明军前锋顿时受阻,攻势为之一滯,最前方的几名钂鈀手瞬间被射成了刺蝟。 王靖额角青筋暴起,怒道: “直娘贼!连太祖爷的柱子都敢拆。儿郎们,鉤镰枪伺候,给老子拆了这些棺材板!” 第134章 夜袭成都府8 王靖“鏘”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雁翎刀,直指前方豁口: “传令!” 他一声断喝,令旗官闻声即刻而动,將三面黑旗依次掷向夜空: 第一令:火銃队,三段轮射,压住车阵! 第二令:藤牌手结扇形阵,鉤镰兵配合! 第三令:阵门一开,铁甲骑兵冲阵! 王靖铁鞭遥指前方车阵: “破开三寸口子,就给本將把铁骑全楔进去!” “得令!” 第一面黑旗甫一落地,三百火銃手疾步挺进,銃口抬高一寸,专瞄衝车顶部的瞭望孔。 铅弹如雨泼向车顶,砸得木板噼啪作响,震得车內守军牙关发酸。 一架衝车的天窗被轰出破洞,守军探身查看时,正好迎上第二波齐射,眉心爆出血花,身子猛地向后一仰,便软软倒回车內。 几乎在硝烟瀰漫的同时,第二面令旗挥落。 五百藤牌手应旗而动,迅速呈扇形散开。 前排盾牌齐齐斜立如坡,后排盾牌层层叠压,如鳞甲般密不透风。 鉤镰兵猫腰钻透盾牌缝隙,缠著湿牛皮的铁索拖曳於地。 为首的陈三虎將月牙刃咬在口中,裸臂上刀疤狰狞。 他猛地甩出鉤镰,精准勾住车轮辐条与轮轂的连接处,那是木质车轮最脆弱的“裂纹穴”。 双手抓住锁链,身体后仰发力,铁链猛地勒进掌心,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但他牙关紧咬未吭一声。 “咬弦!”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一声暴吼,三名手下蜷身死死顶住盾牌,脚掌狠蹬土坡。 “哞——!” 最右首那架衝车突然发出牛鸣般的哀號。 八名绞盘手依著“一快两慢”的节奏转动绞盘木轮,牛皮绳骤然绷直,狠狠勒紧车轴,发出“咯咯”的碎裂声。 “轰隆——!” 大西军阵中砸下“狼牙滚木”,碗口粗的檀木滚木轰然落下,却被前排倾斜的盾牌一拦,斜飞出去。 陈三虎趁机甩出第二道鉤镰,“咔”地扣住衝车底部的横木。 车內传来慌乱的蜀音: “遭了!是绞盘锁车!” “砍索!快砍——” 喊话的百户刚探出头,三颗铅弹便射穿他的护心镜,鲜血溅落在车內壁画残片上,將画中人物染作狰狞厉鬼。 “虎爷!索子要滑!” 陈三虎身后的少年兵声音发颤,手指被铁链勒得几乎抓不住。 “卡齿环!” 少年恍然惊觉,將盾牌底部的铁环扣套进铁索,铁环咔嚓一声,狠狠咬住锁链。 顺势借盾牌作为“人肉地锚”,整个人蜷缩成支点。 话音未落,衝车突然猛地加速后退,断裂的锁链裹著铜钉迸射而出。 千钧一髮之际,陈三虎纵身合身扑向车辙,另一道鉤镰瞬间勾住衝车底板。 他被拖行丈余,碎石刮蹭著他的脊背,全凭紧咬的牙关和一股狠劲撑著。 “给老子……定住!” 他从牙缝里挤出嘶吼声,身后二十名鉤镰手同时狠踩盾牌边缘,齐声发喊,藉助绞盘与人体的双重拉力猛力拖拽。 铁链发出龙吟般震颤声,左侧衝车轰然歪倒,如醉汉般斜衝下斜坡,还连带著將旁侧两架衝车一併带倒。 开裂的车板里滚落几具尸体,最顶上那具尸体穿著蜀王府僕役服,腰上还掛著半块玉米饼。 “稳住!” 王靖一声暴喝,眼中寒光爆射。 陈三虎抹掉脸上血泥,知道自己的任务已完成,心中涌起一阵畅快; 透过瀰漫的烟尘,他看见衝车裂口处,大西军正慌乱地用盾牌封堵缺口。 “破阵——!” 王靖的雁翎刀又一次撕裂夜空。 五十名铁甲重骑,如离弦利箭般,猛衝向豁口。 厚实的甲片碰撞著发出嗡鸣,战马铁面狰狞,马槊的钢尖闪著凛冽寒光。 为首一骑,取下腰间的铁胎弓。 “嗖嗖嗖嗖……!” 十二支透甲箭!如流星般射出! 在一个歪嘴守军眼中,那飞来的黑点仿佛在剎那间放大; “嗖”的一声,箭簇擦著他耳际飞过,他身后的另一名守军,已被数箭接连钉在地上。 整支重骑队,如铁楔般楔进豁口。 一匹战马被斜刺里刺来的长矛捅穿脖颈,轰然倒地,將背上的骑兵重重摔进敌群。 后续骑兵毫不停滯,踏著尸身继续前冲。 马槊先捅穿前排盾牌,再將盾后士兵挑上半空;甲片肩部的尖钉刮过衝车木樑时,带下大片木屑和血沫。 一个大西军把总刚举起腰刀,便见“砰——!”第二匹铁甲马已將他撞得胸腔凹陷。 在意识湮灭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战马喷著白沫的鼻孔和骑士面甲下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 他喷出的血雾尚未消散,第三匹战马已踏著他的尸体跃入豁口。 另一名重骑兵的马槊卡在衝车横樑上,他弃槊抽出斩马刀,一刀斩断木樑; 断木坠落瞬间砸中下方敌军,竟被他胸前护心镜弹开。 就在铁骑洪流撞开豁口的剎那,时间仿佛顿了一息,天地间只剩下伤者的嗬嗬喘息,以及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声。 王靖手腕猛地一扬! “呜——呜呜——呜!” 他身边的瞭卒即刻举起三尺牛角號,奋力吹响號角。 这是大明辽东铁骑特有的“三突號角”,声如饿狼啸月般,悽厉中满是杀意。 “全军突进!” 火銃手们闻號即刻向两翼散开,后续九百轻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向豁口; 战马铁蹄將地上血洼踏成漫天血雾,还带起阵阵冲鼻的腥气。 大西军火銃手刚点燃火绳,辽东大马已顶著铅弹衝进三丈范围之內。 “凿穿!” 王靖的吼声在豁口外轰然炸响。 他一夹马腹,座下战马骤然加速,铁甲擦过砖墙时刮出串串火星。 战马嘶鸣著人立而起时,马蹄將最前排一名大西军的天灵盖掀飞出去,豁口处的震动愈发剧烈。 “推粮车堵住!快!” 城墙后骤然衝出二十名壮汉,他们推著数辆堆满麻袋的独轮车,陈年的粟米从麻袋破口哗啦啦倾泻而出。 但后续的骑兵借著冲势直接纵身跃起! 雁翎刀带著凛冽寒光劈落,带起三条断臂。 当铁骑洪流彻底冲开遵义门豁口时,坍塌的衝车顶压住了半幅残存壁画,画中藩王正被马蹄踏入血泥之中。 黑压压的步兵如潮水般紧隨铁骑之后。 王靖的主攻营,此刻正化作血肉磨盘,绞进城墙豁口。 衝锋的骑兵在烈焰两侧分道而行,刀尖挑飞燃烧的麻袋,漫天火雨反而为步兵清出了一条衝锋通道。 最后一名阻截的守军被铁蹄踩进地砖时,坍塌的角楼豁口处,一枚上月炸城时残留的青铜门钉,正在马蹄下嗡嗡颤动。 王靖勒马立於豁口中央,雁翎刀直指內城,声裂长空: “诛!逆!贼!” 身后,千军万马,如潮水般涌入遵义门的豁口之中。 第135章 夜袭成都府9 当遵义门豁口处还在激战时, 城北后军府的戍楼灯笼,竟亮著三盏——这是王自奇与亲兵推牌九时特有的暗號。 此处是周鼎昌主攻的战场。 此时却门窗紧闭,闷得像个蒸笼,王自奇光著的膀子上,油汗粘住了几根捲曲的胸毛。 烧酒的气味、呛人的菸叶子味,混著骰子撞击声与眾人的笑骂,將九月成都的湿冷隔绝在外。 “老七,你这龟儿子又出千!” 王自奇翘著二郎腿,翡翠扳指磕在牌九桌上咚咚作响。 他身前堆著小山似的银锭,眼尾泛红,带著几分醉意: “昨儿你说要给婆娘买胭脂,老子赏你十两,今个倒来贏老子的钱?” 被唤作老七的亲兵缩著脖子赔笑,指尖还捏著枚骰子: “都督明察秋毫!小的哪敢……” 话音未落,一声鸦鸣骤然撕裂夜空,惊得眾人手中牌九哗啦掉落。 四下里陡然一静,连呼吸声都屏住了片刻。 王自奇的骰子还在案头打转,桌上的酒盏似泛起细密冰纹。 他皱著眉伸手去摸,刚触到杯壁就猛地缩回: “邪门!这酒盏凉得渗人。” 几乎同时,方才还烧得赤红的银丝炭,渐渐泛起青灰,屋內的暖意也隨之慢慢消散。 帘子猛地被撞开! 亲兵队长冲了进来,一股带著腥气的冷风“呼”地灌了进来。 王自奇醉眼一瞪: “张麻子!你狗日的撞进来带一身死人味,打翻醒酒汤不说,这风……” “轰——!!!”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牌九桌上的银锭都跳了起来,也震得人脚底发麻。 王自奇络腮鬍根根乍起: “龟儿子些!哪个舅子敢在老子的地界放雷公炮?”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亲兵,指著张麻子的鼻子吼道: “张麻子你耳朵塞驴毛了?” “还不带五十...不!八十个刀斧手去城门楼子!” “逮到闹事的——给老子把他龟儿子的脑壳,掛上望江楼上当灯笼!” 亲兵队长张麻子刚要转身,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报——!” 传令兵几乎是撞碎门帘滚扑进来, “北...北门破了!是铁甲马!锁子甲反著月光.....” “当先五列骑兵擎著丈二长的玄铁旗,月光照著总督京营戎政六个鎏金大字,这会儿怕是已杀过永济仓了.......” “总督京营戎政!” “南京京营的兵!” 王自奇只觉得那六个字像冰锥子扎进心口,后腰撞得牌九桌倾斜,银锭哗啦啦滚落。 总督京营戎政是朝廷正经八百的招牌……不是流寇杆子,八大王怕是真出事了。 他心里这样想著,嘴上却硬撑著骂: “日他先人板板...前日不是说史可法跪在八大王跟前舔靴子吗?” 他猛地站定,醉意都被惊散了几分, “狗日的读书人果然信不得......” “多少人马?” “黑黢黢的望不到边...永济仓那些鬼藤子全被踩成了绿汤汤,少说...少说有十万!” “放你娘的屁!整个南京城都凑不出十万兵,你眼睛瞎了?” 王自奇像困兽般来回疾走: “三位將军早被调去重庆,成都满打满算就三万人马。” 他猛地剎住脚步,眼中血丝密布, “张麻子!你带三千人去永济仓,给老子死死咬住!” 亲兵队长张麻子刚要抱拳,王自奇又揪住他后领: “听好了!敢退一步,老子回来先剐了你龟儿子。” “领命!” “还有......传令各门戍卫,就说...就说安西將军的援兵已经到龙泉驛。” 张麻子不敢多言,带著眾人冲了出去,只剩亲兵老七。 王自奇转身抓起披风时,瞥见满桌的银锭,突然像疯了似的,將牌九桌上的財物统统扫进锦缎包袱: “把库房钥匙给老子!快!” 亲兵老七佝僂著腰递上钥匙, “备马!不,备车!把银窖里那十八箱金叶子全装车。” 一枚银锭滚到老七脚边,他下意识弯腰去捡,王自奇却一脚踩住他的手,將银锭夺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当王自奇的马车载著满车金叶子,仓皇南逃时,后军府的大门已被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喊杀声涌了进来。 周鼎昌一马当先,手中雁翎刀划破夜色,凌空挥下: “踏平永济仓!” 一千铁骑如黑色怒潮般卷了进来,夜色里,铁蹄踏碎满地藤萝,绿汁混著黑泥溅得到处都是。 军营西侧三十六座营房,呈鱼骨状排列,木结构的屋脊在月色中如锯齿。 一处营房被流火点燃,猛地爆燃起来,火舌舔著竹编泥墙,映红了四周。 这正是周鼎昌骑兵突入的缺口。 冲在最前的十数匹战马人立而起,骑兵將火把掷向木结构营房。 瞬间,火苗如毒蛇,顺著木樑与茅草疯狂攀爬,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浓烟直衝天际。 “杀!” 周鼎昌的怒吼声与马蹄声、喊杀声、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火光中,大西军士兵惊恐万状, 一个只穿著犊鼻裤的伙夫,举著烧火棍茫然地站在路中间,瞬间被铁蹄淹没,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有的只穿件单薄睡衣,有的手里就握根木棍,一照面就被铁骑撞飞。 骑兵们挥舞著长枪,如收割稻草般刺穿士兵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铁甲上,瞬间就凝住了。 前方紧闭的营门,十匹披甲战马齐声发力,铁蹄踏碎木门,飞溅的木屑中,骑兵们如鬼魅般冲入营区。 后方的步兵阵里突然腾起一片黑云! 密集的箭雨带著呼啸声,射向试图集结抵抗的大西军。 中箭的士兵惨叫著倒下,鲜血迅速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溃兵在火海与铁壁间挤撞哭嚎,忽闻盾后齐声暴喝: “投刃跪地者免死!” 大西军士卒如蒙大赦,手里的腰刀纷纷“哐啷”砸在地上。 周鼎昌的战马踏过一具具尸体,刀光在火光中闪烁。 他一刀劈开一名试图阻拦的大西军將领,鲜血溅在他脸上,带著一股咸腥,可他丝毫没有减缓衝锋的速度。 火势越来越大,照亮了整个后军府。 木结构营房在大火中呻吟,轰然倒塌,將试图躲避的士兵掩埋在火海之中。 大西军的抵抗在铁骑与烈火的双重打击下迅速瓦解,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 周鼎昌勒马於阵后,嗓音穿透喧囂: “列阵!锁死!——” 三百重甲步兵肩抵著肩,盾牌轰然合併成铜墙铁壁。 溃逃的士兵刚衝出火场,迎面便撞上竖立的藤牌阵。 五尺鉤镰枪毒蛇般探出,专削人脚踝。 惨叫声中,前排溃兵如割麦般倒下,后方人群却被火海逼著继续前涌,生生在盾阵前堆起人肉斜坡。 第136章 夜袭成都府10 弓弩手从两翼现身,火把骤然亮起。 火箭掠过头顶,精准钉入溃兵藏身的草垛。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绝望的脸—— 他们身后是炼狱火海,面前是寒光铁壁,头顶箭雨正化作漫天流萤。 几个机灵的溃兵刚猫腰想钻空隙,却被盾阵后伸出的铁链枪勾住腰带,拖进盾墙后。 不到半个时辰,后军府已是一片尸山火海,焦臭的气味隨风瀰漫。 周鼎昌勒住韁绳,绣春刀一挥: “顽抗者,诛!” 刀刃映著火光,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 ...... 城北,大安门。 箭楼望台內,火舌剧烈摇晃,將朱慈烺的身影投射在舆图上,忽明忽暗如被撕扯。 他眉头紧锁,指尖悬停在舆图上的后军府。 “报——!” 一声尖锐的呼喊刺破楼內沉静, “稟督师!周指挥使攻破后军府!” 传令兵撞入木门的剎那,裹著硝烟的夜风灌入,灯焰骤然一矮。 朱慈烺纹丝未动,唯有眉间阴影隨火光一跳。 “报——!” 又一声急报炸响! 第二道身影撞开半掩的门板,带进一股冷风。 “稟督师,参將王靖已破蜀王府萧墙!” 破了萧墙,还有宫墙——即蜀王府內城墙,这是张献忠的最后一道防线。 朱慈烺霍然振袖,手指重重叩在端礼门方位,这是宫墙的主攻门: “传令周指挥使整飭玄甲营,寅末时分前锁死南门要道。” “若教八大王给跑了——叫他提头来见!” “得令!” “张武到哪了?” 朱慈烺目光未离舆图,沉声喝问。 “稟督师!” “张总旗在城南主街布三重拒马连环陷,正与前军府回援兵马激战正酣。” “敌锋已折三阵,至今不得寸进!” 穿堂风过,灯芯“啪”地爆响,火舌猛地窜高半寸。 烛焰在他瞳孔里狂跳,他凝视著舆图上的蜀王府: “传令王参將,调火龙弩架於端礼门闕!卯时三刻前踏破蜀王宫闕直捣黄龙——” 五指猛然收拢半幅舆图, “本督要亲眼见著八大王的首级悬於端礼门!” “得令!” 短暂的寂静中,朱慈烺用力按压了一下突突直跳的眉心。 ...... 蜀王府,宫墙內,烛火摇曳。 “哐当——!” 张献忠一拍案桌,烛台猛地一震,青铜底座滑落案几,將“大西王”金印撞出一道裂痕! “报——!” 殿门轰然洞开, 一个浑身插满箭矢的传令兵扑倒在地,血沫喷溅: “萧墙失守!王都督……战歿於豁口。外城戍卒……尽溃!” “王尚礼,这驴球囊的废物!” 张献忠刀尖几乎戳到探马鼻尖,声如炸雷: “一万守军,连两个时辰都撑不住?” 腥风裹挟著震天的喊杀声,从窗欞灌入,將案上文书卷得漫天狂舞。 汪兆麟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调: “大王!史可法老贼的降书……是浸了毒的饵料。咱的哨骑……全给那娃娃督师……誆去嘉陵江了!” “狗日的史可法,昨日还要献九锡,今日就破了老子的城!” 张献忠赤目眥裂,刀背“咔嚓”一声砸碎案角, “把这帮满嘴仁义道德的酸臭秀才,统统给老子剐了餵狗。” “父王!” 艾能奇单膝跪地,以护腕捶胸, “儿臣请命!带老营亲卫,豁出性命也要撕开东门。” “趁朱贼合围未紧,孩儿就是啃穿城墙也要给您杀出血路!只要到了重庆府——” 他声音愈发急促, “大哥的驃骑能截江断流,二哥的火銃营可焚天裂地,三哥的龙鳞阵最擅守险。” “这棋盘还没到投子的时候!” “报——!” 又一声嘶喊刺破混乱,第二名传令兵撞断半扇雕花门,连滚带爬: “內城四门……火把如林。全是玄甲。我们……被铁桶箍死了!” “轰——!” 又一枚火箭划破殿外夜空,將殿內屏风映得一片血红。 远处传来沉闷撞门声里,混著某个士卒濒死前的哭號。 喧囂中,张献忠却仿佛听见了十九岁潼关的风,他缓缓弯腰,捡起那块撞落的印璽碎片,指腹擦掉上面的血污。 这象徵无上权柄的“大西王”金印,此刻裂痕狰狞,一如他倾颓的江山。 血色在他瞳仁里沸腾: “知道老子……为啥专刨他朱家的祖坟?” 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墙外的杀伐声似乎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十岁那年在延安府衙,我爹被税吏用铁尺活活抽成重伤——就为少交三升粟。” “那夜我蜷在县衙马槽偷吃豆渣,听见狗官说流民饿死便少张嘴。” 记忆汹涌,他声音里带著涩重, “从那时起,张秉忠就改叫张献忠——这忠心,该献给谁?” 碎瓷片被他踩在脚下, “本王十九岁带三百盐梟冲潼关,官军箭矢穿透肩胛骨时,老子嚼著箭杆喊——阎罗殿里也要种无主田!” 殿內眾人屏息垂首。 八大王总反覆提起这些旧事,每一次都像是在撕开陈年的伤疤,这些记忆既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你们见过观音土撑破的肚肠?” 他似乎並非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永世难忘的事实, “天启七年澄城举事,王二哥被凌迟前吼的话,老子记了二十年——吃人的世道,反是慈悲。” 他攥紧碎片,稜角刺破掌心,鲜血混著金屑滴落, “都说老子是魔头!是!老子杀官!可这世道,本就是座大坟场!”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浪炸开, “朱家皇帝坐龙椅,脚下踩的哪一块不是人骨铺就?” “他们吃人,吃得斯文,吃得冠冕堂皇!” “老子要砸碎这金笼子,想给天下穷骨头开条活路。有什么错?” “轰隆——!!!” 殿外又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樑上灰尘簌簌落下,仿佛在回应他的质问。 他猝然转身,弯刀劈开殿內的屏风, “看见没?这是从蜀王府找到的禹贡图。” “等杀穿朱家藩篱,老子要给天下人分三样东西——无主的田,无税的盐,无皇帝的太阳!” 第137章 夜袭成都府11 风卷著焦糊味撞开殿门,捲动他的战袍。 张献忠却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嗅到了新麦的清香。 他抓起案头裂开的金印,对著龟裂处啐了口血痰: “史可法说老子要当皇帝?放他娘的狗臭屁!” 他突然暴起,將印璽砸向青铜鹤灯。 “鐺——!” 迸溅的火星中传来他的嘶吼: “老子要在成都府立十二座通天碑——” “东、可望管分田;” “南、文秀管铸钱;” “北、能奇管杀官;” “西、定国管造船!” “等杀尽天下朱门,咱就回陕北老……家!” 他说到“老家”二字时,声音猛地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艾能奇猛抬头——只见一滴泪珠,滚过张献忠脸上的刀疤。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地: “当年在襄阳城,老子给流民发过均世帖——凡持帖者,见官不跪,遇绅可杀,婚丧自决!” 他手指突然戳向东方: “南京城那些穿绸裹缎的,怎知这帖子上浸著三百秀才的血?” “不用人桩奠基,这新天地立得住吗!” 恰在此时,残月挣破浓云。 清冷的光泼洒下来,將破碎的鎏金瓦当,照得如同森森白骨。 大西王望了眼重庆府方向,从怀中摸出块蕎麦饼,狠狠撕下半边。 他沉默地咀嚼著冷硬的饼渣,那味道,和二十年前逃荒时別无二致。 “擂鼓!” 他声如炸雷,穿透殿宇, “让朱家看看,什么叫丈地尺定山河——这江山,该用饿鬼的牙重啃一遍!” ...... 城北,大安门。 箭楼督师行辕(指挥中心)內。 朱慈烺凝神望向门外南面,但见天际硝烟翻卷,火光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参將李延侍立一旁,神情紧绷。 “报——!” 铜钉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传令兵跌撞进来,半张脸糊满火油: “稟督师!各部正按督师军令,成功阻击敌援,並已击溃数路敌军。” 他急促地报告战果: “左、右两翼更在青龙桥、拱背桥大破西贼。东门、西门已有数百敌兵溃逃。” 语气转为焦急: “王靖参將强攻蜀王府宫城受阻。宫墙上火油倾泻,箭矢密布。” 朱慈烺霍然转身,手指重重点在蜀王府宫城的方位,舆图上顿时晕开一圈暗红指印。 “传令各营,莫管溃兵,固守阵脚!” “得令!” 朱慈烺的眉眼在灯焰里忽明忽暗。 他此前定下的『锥心之策』——以三路兵马牵制援兵,精锐直取核心蜀王府,终究要刺破蜀中腹地。 此刻宫墙下火油,怕已漫过蟠龙巨柱。 箭楼外浊云压城,锦江翻涌的赤浪將天穹撕成两半。 突然——飞檐铜铃骤停,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一股恶臭灌入箭楼,正是硫磺混著焦糊皮肉的味道。 “报——!” 又一声急报撕裂死寂! 撞进来的传令兵,喉间赫然插著半截箭矢,左手死死攥著半截令旗。 “北...北门瓮城...敌立井阑如林。云梯逼城!” 他挣扎著挤出字眼,血沫从喉口涌出。 几乎同时,箭楼外升起一道冲天的血色狼烟。 朱慈烺瞳仁骤然收缩: “云梯压城!” 话音未落,窗外一声巨响! 望楼燃烧的残骸呼啸掠过雕窗,瞬间映亮传令兵僵死的面容。 未待喘息,再一声嘶哑急报破空而至: “报——!” “左、右二军府遭敌猛攻。各营溃退,疑有大军来援。” 朱慈烺反手扯下猩红披风,轻轻覆住阵亡士卒的面容。 正在此时,箭楼外裂帛號角声起,脚下的楼板传来细微的震颤。 他疾步登上最高望台放眼西南,只见一面巨大的黑色大纛赫然刺破硝烟。 旗帜中央,一个狰狞的“李”字在硝烟中森然欲噬。 “定西將军——李定国!” 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他如何回来了?” 李定国竟突然回援成都,定是嗅到了什么动静。这一下,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督师!” 参將李延单膝跪地, “李逆回援兵马已漫过北郊,末將细察旌旗阵列,敌眾绝不下三万。” 望台外火光再炸,映亮李延焦灼的脸。 “督师明鑑!北门敌阵稀薄,我军可一战破之。” 朱慈烺快步回到箭楼。参將李延情急之下抢步上前道: “末將请率三百锐士直衝北门,卯时三刻前定护督师突围!” 朱慈烺目光扫过燃烧的城池: “突围。” 他低声重复,似在权衡。 又一截燃烧的巨梁掠过,爆裂声裹著焦臭扑入。 颶风掀起案上的舆图,他猛地按住一角: “寅时三刻的东南风,此刻该吹到锦官城了。” 朱慈烺目光扫过舆图上东、西、南三门,冷声道: “三面敞开的城门他不走,偏要分兵叩这瓮城——此乃张网待雀之局。” “北门便是诱我入彀的香饵。李定国用兵,果然毒辣精准!” 参將李延急得满脸通红: “督师!当务之急是突围。末將愿以性命担保,必在敌合围前撕开缺口。” 朱慈烺食指突然轻叩舆图北门方位: “好一招逼我自乱阵脚、群龙无首的毒计!” 他猛转身,望向蜀王府方向, “李定国要的,正是本督仓皇突围,弃阵而走。届时军心涣散,则三军皆为鱼肉!” 瓦当崩裂声从头顶传来,燃烧的残骸划过天际,在朱慈烺眼中烙下一片炽红印记。 他似已下定决断,猛地抓起令箭: “传令各营!” “三军弃守外围,直扑宫城。” “督师不可!” 这是出乎意料的逆向思维,李延急忙劝阻, “宫城四面火起,若李逆合围...” 朱慈烺断然挥手打断他: “待本督斩下八大王的金冠头颅,高悬端礼门。” “你看那三万西贼,跪是不跪,其军心必溃!” 令下即出。 卯时二刻。 朱慈烺乌騅马踏过遵义门豁口时,豁口內烟尘未散,残肢、断刃与烧焦的梁木混作一团。 远处十丈宫墙上,八大王亲卫倾倒下的桐油,在城下凝成蜿蜒赤蛇。 蜀王宫宫墙之高之固,远胜外围萧墙。 北岸那面巨大的『李』字战旗,在硝烟中飘扬。李定国麾下万马蹄踏碎夜露,正朝著朱慈烺所在的豁口涌来。 攻守易势,只在顷刻之间。这一次该朱慈烺守豁口了。 第138章 夜袭成都府12 “督师!” 参將王靖单膝跪地,左肩嵌著半支断箭,显然是攻城受阻。 “宫墙箭垛换了包铁盾,云梯鉤索咬不住墙砖!” 一旁的总旗张武补充道: “西贼在宫城藏了火炮,周指挥的先锋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只將铁枪往地上一顿,枪纂砸出个深坑。 朱慈烺能看见王靖锁子甲上凝结的血痂,也能听见张武手中铁枪刮擦声。 他手握长剑,翻身下马。 宫门久攻不下,身后的金水河方向,李定国的马蹄声,已在北风中越来越清晰。 最缺的,就是凿穿这层蜀王宫內城的时间。 “李延、王靖!” 他长剑陡然指向宫闕最高处, “看见那杆织金螭龙旗了吗?本督要你们卯初三刻把战旗插上飞檐。” “末將要是误了时辰,督师就拿我脑袋当蹴鞠踢进金水河!” 李延立下军令状,转身便扑向攻城阵列。 王靖撕下染血的束腰,眼中凶光毕露: “西贼泼多少桐油,末將就还他们多少血!” 朱慈烺转向张武和周鼎昌,厉声下令: “守住豁口。若放一个援兵进来——” 他剑柄重重敲在地上, “本督就把你们塞进瓮城当火门烧!” “得令!” 四人同时抱拳,隨即分头冲向各自的战位。 朱慈烺目光扫过战场: 前方,京营士兵正在宫墙上死战;身后,李定国的赤潮正向豁口衝过来。 他感到自己像被两道铁壁挤压,进退皆险,每一步皆系全军存亡。 西南天际传来沉闷的牛皮鼓声,打破朱慈烺的沉思。 这是西军发动进攻的信號。 李定国的先锋营,如赤色潮水漫过金水河。 火把沿河连成一道跃动的链条,照亮大西军士卒脸上的狼头刺青。 这些来自川黔的“狼兵”,脚踝上还缠著战死兄弟的头髮。 “嘭!嘭!嘭!” 三声號炮轰然炸响,李定国的大西军即刻发动猛攻,金水河畔的廝杀声瞬间拔高八度。 张武手中的铁枪在缺口处疯狂搅动,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枪缨早已被血浆浸透,变成黑褐色,每一次突刺都深深扎进西军皮甲下,带出碎骨。 “顶住!” 周鼎昌嘶吼著挥动令旗,防御阵型瞬间变换,三排藤牌手迅速蹲低,將缝隙里的鉤镰枪齐齐亮出。 当第一匹战马冲近,数十桿鉤镰枪同时递出! 锋利的铁鉤狠狠勾住马腿筋腱。 战马悲鸣著跪倒,將背上的骑兵甩进燃烧的火沟,惨叫声中混著皮肉焦化的滋啦声。 士卒们的嘶吼声宛若来自地狱的恶鬼,一遍遍狂喊: “破城!破城!” 东方泛白时分,豁口处的廝杀已分不清阵型。 朱慈烺看见明军的鉤镰枪刚削断马腿,隨即就被西军的狼牙棒连人带甲砸得血肉模糊。 脚下,断裂的兵器和残缺的尸首堆叠在一起,几乎无处下脚。 李定国亲兵推来装有“万人敌”爆炸罐的衝车逼近,却被张武用浸水棉被扑灭引信,反手將其推入敌阵,引发连锁爆炸。 遵义门西侧豁口的伏尸已堆成丈高,李定国的先锋营轮番冲阵,却始终难越雷池半步; 承运殿飞檐下的“大西”旗早已箭孔密布,李延、王靖的攻城营换了三拨云梯,却始终攻不进那道紧闭的宫门。 豁口处忽然漫起一层晨雾,模糊了金水河两岸的旌旗。 朱慈烺终於能喘一口气,双方弓箭手不约而同停下了射击。 任由披麻衣的收尸队在雾中穿梭,在血色泥沼中蠕动。 这一刻,廝杀仿佛被浓雾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远处伤兵的呻吟和乌鸦的聒噪。 朱慈烺剑刃滴落的血珠,在雾中凝结成冰晶。 远处传来李定国军中战鼓的闷响,与明军伤兵呢喃形成诡譎和声。 当李定国的犀角號第二次吹响时,朱慈烺正喝令亲卫向遵义门缺口增援。 “轰——!” 一声巨响,西军的火药在坍塌的西门左侧炸开。 十余丈缺口此刻变成了二十丈宽的豁口,露出內墙堆积的沙袋与鹿砦。 李定国的藤甲兵踩著同伴肩胛跃入缺口,苗刀刮过墙砖,在黎明前擦出连串火星。 明军总旗官王铁柱从马面墙后猛地突刺! 枪尖精准地穿过藤甲,將三个西军像糖葫芦一样串起,甩下斜坡。 “顶住左翼!” 朱慈烺嘶声大吼,亲卫们顶著浸水的棉被涌向豁口。 “嗤啦——!” 硝烟中棉絮被箭矢火銃撕碎,漫天飞絮暂时迷濛了双眼。 就在视线模糊的剎那,只听得传来一片悽厉的惨嚎! 十六面藤牌在断壁处结成龟甲阵,从缝隙里突刺的长枪,捅穿西军先锋的脚掌。 寒光过处,只看见十几只穿著草鞋、沾满泥血的赤足,被齐刷刷地削飞上半空。 当晨雾漫过泛著血光的金水河,缺口处的廝杀已演变成土木攻防。 当第七波攻势被鉤镰枪逼退后,西军潮水般暂退,豁口陷入短暂的死寂。 朱慈烺抹去眉骨的血水,忽然察觉—— 风停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连飘荡的硝烟都凝固在半空。断裂的城墙上,半面飘扬的残旗突然垂了下来。 空气里瀰漫著浓稠的血腥味。 倖存的明卒倚著残垣断壁剧烈地咳嗽、呕吐。或是颤抖著手摸索腰刀上的缺口,或是给崩裂的虎口重新缠上布条。 张武手持铁枪站在豁口处,一动不动,宛若一尊战神。 “啪嗒——” 一滴血珠自他铁枪尖坠落。 朱慈烺的鱼鳞鎧下渗出汗水,汗珠沿著护心镜缓缓向下滑行。 当汗珠滴落在半空时,晶莹曲面倒映著周鼎昌破碎的鎧甲,而那张燻黑的脸,正朝著遵义门缺口怒吼。 硝烟凝滯的剎那! 朱慈烺耳畔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他猛地抬头—— 西南天际划过十六道赤色流星,尾焰在空中拖出耀眼的火线。 李定国的第三波攻势开始了! “隱蔽!” 嘶吼卡在喉间,第一枚火器已撞上缺口。 三丈高的明军大旗瞬间被撕碎,飞溅的碎石裹著燃烧的桐油,將缺口化作炼狱。 浓烟冲天而起,无数燃烧的人形在火海中扭曲翻滚,悽厉的嚎叫甚至盖过了爆炸的余音。 李定国的中军阵中,十二麵皮鼓同时擂响。声震十里,连大地都在隨之颤抖。 骑兵踏著燃烧的尸堆突入缺口,发狂般撞向藤牌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