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第1章 重华殿 汉,建兴十二年。 秋,九月,成都。 雨水从昨夜开始断断续续,直到上午辰时仍然淅沥不停。玄鎧红巾、身披斗笠的禁军甲士们持长戟戍卫在宫门两侧,宛若雕像般静立著。此时,他们的目光透过雨帘,都注视在了一辆刚从东侧驶来的马车上。 车夫驱车在距离宫门五丈的地方停稳,回身仔细掀开车帘。见状,候在宫门外多时的內侍忙举著青伞快步凑上前来。 “陈侍郎,陈侍郎,快些下车吧。陛下从昨夜开始水米未进,仆等都劝不动。思来想去,侍郎与陛下最为亲近,或能劝好陛下。正好陛下也想念侍郎,仆等就连忙请旨唤侍郎入宫。” 陈祗上身向外探了些许,双眉一挑,目光锐利,先打量了一番车外雨势,而后朝著內侍直直瞧去: “黄六,陛下身子还好?董侍中怎么不管?” 在陈祗的记忆中,黄六此人刚满二十,是去年开始才在皇帝身边渐渐得用的,今年夏初的时候得了小黄门的职位。 內侍黄六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哭腔:“若是还好,哪用这般急的请侍郎来?丞相丧讯昨日下午到了成都,陛下晚间便在宫里遥设了灵位祭拜,一坐就是一夜。董侍中几度请见,陛下都不愿意见……仆与其他內官是真没法子了,劳烦侍郎快来劝一劝吧。” “我知晓了。”陈祗頷首,下了马车站在了黄六的伞下。 二人同伞而行。 在宫门处匆匆解下佩剑、查验了官凭之后,进门刚走了没几步,陈祗猛地停下,举伞的黄六满是不解。 “侍郎,还是快些著吧。” 风声雨声交杂,陈祗嘆了口气,低眉道:“你身子太短,用你持伞还不如我自己来持,不然到了后殿我衣服要淋湿一半了,恐要再害起病来。黄六,且委屈你一下。”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剑眉星目、形貌矜伟,魁梧而有威严,与不到七尺的黄六同用一伞的確不搭。若说要淋湿,並非假话。 外臣在宫內不得手持器具,雨伞也在其中,这是后汉光武时宫中就有的规矩。 黄六与陈祗对视一眼,只愣了一瞬,隨即连连点头,將伞柄往陈祗手中一推,弓著腰向侧边跨了一步钻进雨中,低头道:“仆是草芥之身,陛下在重华殿中等侍郎,这是当下最要紧之事,侍郎不用管仆。” “有劳。”陈祗点头,隨即大步流星朝著重华殿的方向走去,黄六匆匆在侧边的雨中隨著。 成都號称『重城』、『层城』。外城的城墙內包著『少城』、『大城』这两座汉武帝时就有的內城,外城以外还有锦官城、车官城等数座功能性的小城。 昭烈皇帝刘备即位之初,诸事繁杂、內忧外患,来不及大兴土木,仓促以原益州州府作为宫殿。夷陵败后,刘备於白帝城召见丞相诸葛亮,敕令其在成都北郊营建宫城。 宫城以成都北城墙为其南墙,长宽各一里有余,略显逼仄和侷促,並无汉朝正经皇宫的体面格局。前汉、后汉两朝,在洛阳、长安这种汉都大城里面,宫城都是居於城池正中、受眾方拱卫的。 唯有季汉宫城位於城北,就在当年昭烈皇帝设坛祭祀天地、晋位帝號的武担山左近。刘备最早有想法修此宫城之时,君臣上下都有一种共识,那就是季汉早晚是要『还於旧都』的,蜀地之宫潦草些也无大碍。 宫城在北,君王之心亦向北。 只是,敕令建城的昭烈帝刘备已经不在,受令建城、矢志北伐的丞相诸葛亮也刚刚辞世。 物是人非。 重华殿外,陈祗脱下鞋履,从袖中摸出一枚金饼递给浑身湿透的黄六,看著黄六將金饼仔细收起之后,陈祗正了正衣冠,这才走入殿中。黄六在后掩起殿门,只留一条可以观望的缝隙。 宦官收钱,这也是汉朝的经典传统了。 有些与宫中多有往来的朝廷官员愿意给钱,比如陈祗。大多数臣子则没有机会给。 丞相府的属官们既不愿意给、也没钱来给,且宦官们也不敢要。就现在的季汉来说,绝大多数的实权官员都是丞相府的属官。 故而宫中的內侍每次见到陈祗,態度都极为体贴友好。宦官们收了钱,加之和皇帝刘禪关係又好,陈祗言语里也无需过於小心客气。 重华殿內,皇帝刘禪素服素冠,弓背垂首跪坐在硬席上,软趴趴的、似全身失了气力,没有动作也没有声响。刘禪面前丈余处,安放著仓促用木牌写就的丞相灵位。 陈祗在后遥遥望见,轻著步子走到刘禪侧后两丈的地方,躬身施礼: “陛下,还请节哀。” 兴许是昨日哭泣的太多,加之一夜未睡,刘禪转过头来的时候,陈祗只见到一副悲伤疲惫、眼眶泛红的憔悴模样。 “是奉宗来了……奉宗,朕没了先皇,现在相父也不在了。朕…朕…朕心痛甚……” 隨即又开始泣下。 政治即是人心,纵是陈祗心中有千般思量,此时也不是一个能谈正事的合適时机。 与一个经歷丧事的人沟通,最好的策略是融入到他的悲痛之中。 陈祗顺势两步向前,跪坐在刘禪侧边的青砖地面上,摘下头上的进贤冠轻放在膝侧,先向诸葛丞相的灵位拜了三拜,而后轻声说道:“陛下,臣自幼便是孤儿,臣也没有父亲。臣家中……唉,臣家中连同姓的族人也没有了。” 刘禪先是一愣,而后又开始泣起,以手捶地:“朕表字公嗣,卿表字奉宗。朕还有兄弟来承刘氏之嗣,卿却只有一人来奉祖宗祭祀。朕与奉宗是同病相怜,同病相怜!” 陈祗见刘禪悲痛如此,也一时心有所伤,借著这般情绪和场合,隨刘禪一同跪坐著泣下,抬起左袖掩住面庞。 君臣二人一边啜泣,一边小声交谈不止。 內侍黄六从门缝向內望去,见此情状无可奈何的跺起了脚。 陈侍郎啊陈侍郎,请你来是劝陛下节哀珍重、稍加餐饭的,你怎么也一併哭了起来?? 刘禪哭泣有刘禪的理由,陈祗哭泣也有陈祗的苦衷。 陈祗是为思乡而泣。 昨晚午夜时分,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穿越而来,且继承了原主的全部记忆。而这个身躯的原主,就是染了风寒、刚刚痊癒的陈祗。 既来之,则安之。 他此后便以『陈祗』的身份行於世间,且放纵於此时哭一哭吧! 在原时空中,他是一个在帝都朝廷公门里打熬了数年的年轻官员。家门优渥、不缺仕途和钱財,醉心於事业前途,终日操劳,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亲,平时常常读网文作为消遣。三十而立这一天,他又如往常一样加班到了深夜。午夜开车回家的路上,兴许是撞了大运、或是碰见了什么时空扭曲,他已经都记不清了。总而言之,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三国时期的成都。 这里的人自称政权为『汉』或者『季汉』。伯仲叔季长幼有序,乃是继高帝刘邦的前汉、光武帝刘秀的后汉之后,刘氏所建的第三个汉朝。 当然,这个『季汉』之名只有在益州范围內才被完全承认。吴国皇帝孙权和吴国官方在公文中称之为『汉国』,私下里还是称之为『蜀国』。盘踞北方的魏国上下,都只蔑称其为『蜀国』、『蜀贼』或者『西贼』。 喷是相互的,季汉朝廷內部对魏、吴两国也同样没有客气,动輒称呼魏贼、吴狗、北寇之类,骂的同样难听。 陈祗穿越之后,在晕沉之中过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刚刚完全转醒,就听家中表弟许游说了诸葛丞相在北伐军中身故的事,隨后就应詔入了宫中。 来到了这个时代,谁又会不想復兴汉室呢? 更別说穿越成了这样一个身份。 陈祗只觉责无旁贷。 第2章 国有疑难 若要论起一国之政,『受命於天』的皇帝是躲不开的关键。 刘禪的青年时期是孤独的。 身为刘备之子、季汉太子,自幼身负眾望,宗室亲属单薄,属官多是年长之人,且少有同龄之人与其为友。唯一的同龄属官、霍峻之子霍弋,也在诸葛亮北伐后徵调至相府为官。 三国时代的其他君主、储君与刘禪的情况皆有不同。 曹丕有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鑠等四友,曹睿有毌丘俭等积年心腹,孙权有诸葛瑾、朱然等密友,孙登有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等为伴。 刘禪在政治上的孤独是溢於言表的。他继位以来,多年受诸葛亮、董允等人的严格管束,凡事不得全尽心意,常有情志不申之嘆。 陈祗,就是刘禪在成都仅有的、可称『友人』的年轻臣属。 陈祗建安十六年生人,年龄二十有四,比建安十二年出生的刘禪年轻四岁,家门甚高,现於成都尚书台中任选曹郎,俸禄四百石。 祗,读音与『知』字相同,有『恭敬』之意。 原本的陈祗与刘禪相处之时,恭敬、忠诚和友情之间的度把握的极好,刘禪往往以陈祗为腹心之臣。 这也是內侍黄六等人劝不动刘禪之后,提议將陈祗唤来的原因。 “逝者已矣,终不能復生。”陈祗双目低垂,盯著刘禪半伏在地上的双手,小声道:“陛下当珍惜万金之身。若丞相能与陛下当面告別的话,应当也会说出『弃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饭』之语。” “朕知道这首乐府诗。”刘禪声音断断续续:“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別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唉,会面安可知,会面安可知……” 刘禪的神情依旧悽愴,不断重复著这五个字,似又想起了自幼与诸葛亮相处的点滴。 陈祗轻咳一声,打断了刘禪的呢喃:“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禪转过头来,眼神似瞬间凝实了许多,与陈祗对视到了一起:“朕大略知道奉宗要说什么。可朕现在方寸已乱,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做……” 陈祗一时默然。 陈祗发现,无论是在记忆中还是亲眼所见,刘禪都与前世的刻板印象不同,他並非痴肥的模样,而是与刘备一样身高七尺五寸、容貌温和俊朗,加之帝王威严与天家富贵在身,气度极为出眾。 想来也是。 昭烈皇帝刘备一世英杰、威名远振、才气纵横。昭烈皇后甘氏玉质柔肌、態媚容冶、有德行智谋。这样的一对父母,又怎会生出一个痴肥蠢笨的儿子来? 而且刘禪自幼接受过最好的教导,诸葛亮曾亲自为其授课,日常与之授业的都是来敏、尹默等名士儒者。客观评价,刘禪的才能处於中庸以上。与蒋琬、费禕这种当世俊才自然比不上,做个及格线以上的皇帝已然足够。 刘禪当然懂得政治人心,他与陈祗之间是有默契的。陈祗素来明理多谋,刘禪允许宦官將陈祗从家中叫来,也有著这般考量。 今日之事,与十二年前极为相似。 十二年前,刘备在白帝城崩殂之后,刘禪在成都火速即位。 刘禪即位的同时,假节、丞相、录尚书事诸葛亮得到了开府治事的权柄,晋爵武乡侯,领益州牧,兼掌內外兵权。诸葛亮一人在事实上掌握了季汉上下全部的大小权力。 刘禪与陈祗都很清楚。在建兴十二年九月初的这个时间,季汉朝廷之中哪里还能再有一个诸葛亮?谁又能有足够的忠诚和能力稳住季汉的內外局势? 答案是否定的。 蒋琬、费禕、杨仪等人虽说可圈可点,可若要强拿他们与诸葛丞相比一比高下,倒也是难为他们了。 丞相已经不在,朝廷上下势必要大变一场。 用谁?不用谁?怎么变?如何不生事端?如何安稳內外? 最最关键的是,丞相逝世造成的权力真空该由谁掌握? “陛下。”陈祗斟酌了许久,终於开口:“与陛下用谁执政相比,当下北伐大军在外,当儘快將军队召回……” 陈祗还没说完,殿门外就传来了內侍黄六的尖细声音。 “长史,侍中,陛下正在祭拜诸葛丞相之灵位,不便惊扰,还是等仆通报一二……” 黄六心中也是暗暗叫苦。董允董侍中从昨晚到今早,三次请见而不得见,怎么还將蒋琬给请过来了? 论权柄,蒋琬当为成都诸臣之首。 季汉大小权柄皆归於丞相府。而相府分为两部分,诸葛亮多年领兵在外,相府常驻於汉中郡的沔阳。成都的部分丞相府负责大小政事,號称『留府』。蒋琬为留府长史,处置留府大小事宜,也就是处理朝廷政事。 蒋琬浑厚有力的嗓音竟一时压过了雨声,传到了殿中来:“黄內官,国家多事,大臣有紧急要事与陛下商谈,来不及通稟了。” “陛下!陛下!”蒋琬高声一呼,而后伸出左手手臂用力推开黄六,右手在殿门处重重扣了几下,接著大声说道:“臣蒋琬有要事稟报陛下。” 隨即推开门来,大步走入。 內侍的恩宠荣辱繫於皇帝一身,惯会装腔作势。蒋琬一推,黄六就顺势摔倒於重华殿的门槛旁边。黄六还没来的及哼喊出来,就看到蒋琬不请自入,心下一时悚然。 这还是平日那个持重有容、方整威重的蒋琬蒋公琰吗?? 刘禪与陈祗二人转身看向殿门处的蒋琬,刘禪还没反应过来,陈祗就已匆忙站起身来,向蒋琬欠身行礼,口称『蒋公』。 刘禪遥遥望见蒋琬和董允身形,一时有些慌乱。尤其是面对董允,董允身为侍中对他管束颇多,刘禪素来忌惮。以君拜臣整整一夜不合礼节、更別说是在宫中拜祭,刘禪为免多事,急忙將丞相牌位平放於地,拿旁边放著的外袍盖上。 可蒋琬、董允对此事问都没问。 “陛下。” 蒋琬扫了陈祗一眼,快步上前,朝著跪坐於地的刘禪拱手:“昨日丞相丧讯忽至,还望陛下节哀。臣今日见陛下,实有万分紧急之事要说。” 刘禪当然不知晓蒋琬这般行事的缘由。他只觉蒋琬不请自入、不合规矩,加之又陷在了悲痛的情绪和对政治的不自信中,两颊咬紧,不禁將心底所想直言了出来: “这是內殿。丞相不在,蒋卿见朕都不需守规矩的吗?” 蒋琬表情一怔,双眉上扬直视刘禪,没有任何迟疑,朗声说道:“陛下,丞相长史、绥军將军杨仪与征西大將军魏延有变,二人互相稟报对方造反!” “北伐大军在外临难,社稷恐有倾覆之危。臣为国家考虑,这等紧要军情一刻都等不得!” 刘禪面露惊骇,嘴唇微张,看了看蒋琬、又看了看陈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3章 诛心之言 陈祗站在刘禪侧边,將殿中几人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蒋琬束手肃立,睁眼蹙眉。董允冷麵静立,垂目望向地面。最最关键的皇帝刘禪,此刻还跪坐地上张著嘴说不出话来,肉眼可见的慌神。 “朕…朕…”刘禪声音发颤,伸手推按地面欲要站起,却发觉他的双手正不受控制的抖动不停。 陈祗见状没有问询,而是低头上前,半扶半托著刘禪的身子,帮刘禪勉强站立起来。 陈祗早就知晓蒋琬所说的这些,故而並未惊惶,神情镇定自若。 但刘禪不同。 刘禪瞬间就意识到了,魏、杨二人互指造反,实在是如蒋琬所言,是『社稷倾覆』之危。 隨著北伐进程的推进,以及人口经济的快速恢復,季汉的兵力在诸葛丞相第五次北伐的当下,內外兵力达到了十二万余。成都戍卫禁军一万出头,江州、南中以及蜀中各郡守备军队万余。剩下的十万军队,都被诸葛亮从汉中带走、走褒斜道入关中北伐去了! 单单从比例来算,北伐大军的兵力数量占到了季汉总兵力的近八成!若从战力来算,更是比八成还要高! 若这个规模的兵力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杨仪杨威公……魏延魏文长…… 刘禪胸膛不断起伏著。陈祗沉默著搀扶著他,而渐渐的,刘禪似乎也恢復了些许镇定,轻轻用手推开陈祗,站直与蒋琬对视: “蒋卿是国之干臣,蒋卿有何言语与朕?” 蒋琬拱手,认真言道:“杨威公、魏文长二人互指叛逆,已有双方表奏为证据。不论是杨威公真反、还是魏文长真反、或是二人皆反和二人皆不反,成都朝廷都需速速做好应对才是。” “臣方才入宫的路上,腹中已有三条计策。” “其一,遣使速往军中,安定大军,明令退兵,令大军带回汉中、梓潼各处,在朝廷分派之前各將自守其职。” “其二,使人劝慰杨威公、魏文长二人,反与不反,回朝之后自有论断,不可在军中相爭。” “其三,此事终为兵事,而兵事最不可测。为防万一之危,臣自请带成都之兵沿金牛道北上,控住剑阁!” 说罢,蒋琬深施一礼:“还望陛下速速决断,无论如何,臣以为至少要带兵控住剑阁!” 刘禪目光闪烁,沉默几瞬后轻嘆问道:“魏、杨二人互称造反,谁造反与谁不造反,怎么能没有干係呢?” 蒋琬轻嘆:“先安抚眾军、提防万一为要!大军在北,孰是孰非臣等在成都怎能说得清楚呢?” “不过……”蒋琬拖了个长音,语气愈加篤定有力:“魏、杨二人互相检举,若要臣说,臣信杨威公而不信魏延。定是魏延起了歹心!丞相在时忧心魏延行险,与其兵力常常不足万人,魏延对丞相不满乃是眾人所知之事!而杨威公在相府中勤恳用事,为丞相之臂助,臣不信他反!” 董允亦同时拱手:“臣与蒋长史意见相同,臣信杨威公、不信魏延,此人素来骄横狂悖。还请陛下速速出兵扼住剑阁,以防生乱!” 二人说完,目光同时看向了刘禪。 如今是建兴十二年,刘禪登基已有十二个年头了。在这十二年中,国政大小悉数决於相府。蒋琬、董允说是朝廷大臣,可其拔擢、升迁、任事皆由丞相所命。他们二人在成都遇事向刘禪稟报,刘禪从无不允。 『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將政事全盘委任给诸葛亮和丞相府,这是刘禪自己明言承认过的。 在蒋琬、董允二人看来,他们这样提议,刘禪应该如以往一样点头认可才是。 刘禪喉头微动,咬牙说道:“那就如长史所言……” “不可。” 一直沉默著的陈祗,突然从口中说出这两个字来,朝著刘禪拱手道:“臣以为应对此事,只可遣使者往汉中,不可出兵。” 董允此刻突然转了面孔,一副慍怒之色:“此乃国家大事,你一侍郎如何置喙?不得妄言!” 诸葛亮在外,成都宫禁之事皆由董允所掌,他常常以自己的德行標准匡正刘禪行事。董允虽忠,可其性格却颇为自专。他今日三次请见而刘禪不见,却独独见了外臣陈祗! 董允已然对陈祗不满。 “在陛下面前,臣位卑不敢妄言,只是为国家之事忠言、直言、諫言!”陈祗抬手朝著刘禪致礼,正面看向董允:“敢问侍中,出兵有何用处?是在防谁?” 董允微微眯眼,显然方才殿外时就已被蒋琬说服:“当然是防军中生乱!” 陈祗摇头,冷面相对:“侍中莫非以为魏將军造反,军中诸將就会与他一併反了吗?二吴、高、邓、王诸將军会隨魏將军一併反么?或者是说杨长史造反,费、姜、刘、许诸护军、监军会隨杨长史一併反么?” “陛下圣明在朝,丞相神武德范,诸將诸官多年勤勉,朝廷与臣子何必相疑如此??” 说到这里,陈祗也转身对刘禪行礼:“杨长史多年勤恳,效命王事。魏徵西翼护皇室,乃是先帝部曲出身,在新野时便隨先主左右,功劳苦劳为朝廷当今诸將之冠!” “臣不信杨长史会反,臣也不信魏徵西要反!故而不必出兵!” 蒋琬並不像董允那样以身份来压,而是在君前持著体统姿態,耐心劝说了起来:“奉宗,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防万一!诸军在北恐有失控之危,先控住剑阁又哪里不妥?” “蒋公。”陈祗长吸了一口气:“若要扼住十万大军,蒋公要带多少人才够?五千还是一万?” 蒋琬看向刘禪:“臣至少需一万兵。” 陈祗的声音瞬间提高几度:“为人君主,岂能无兵在身?朝廷军队已有十万在北,唯有万余虎賁在成都戍卫。蒋公这是要將陛下身侧最后的兵力带走吗?” “小子妄言!”蒋琬冷冷看了过来:“如何在君前出此诛心之论?” 陈祗躬身一礼:“並非在下妄议蒋公,而是实情如此。在下反对出兵,而且还劝蒋公和侍中不必多忧。目前只有杨长史和魏將军二人书信到了成都,吴將军、费司马、姜护军等人皆是卓识远见之才,这种事情又如何会对朝廷隱瞒?在下以为再等两日必有他们的消息送来,到时再论也不迟!” “如今丞相身故,国失元帅,还是先请蒋公执掌州中、台中之事,担当大任,安定都城內外为要!” 陈祗说的如此通透,就算刘禪反应再慢,此刻也听明白了。 给蒋琬执政之权,先不要將兵权交出! 刘禪会意点头,上前几步捧住蒋琬双手,诚恳说道: “丞相在时,往往与朕言语,称蒋卿可以继丞相之任匡扶汉室。丞相既逝,朕且加卿为尚书令、益州刺史可好?望卿不辞疑难,为此心腹之任,帮朕安定中外!” 丞相死后,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刘禪此语,已经从君王的角度敲定了蒋琬执政的身份。 为人臣子,得用君前,辅佐君王,垂名后世,世间之人求得不就是这些吗? 这种时候,没时间让蒋琬迟疑。 迟则生变。 蒋琬定了定神,將手抽出,退后一步伏地稽首行礼,隨即说道:“是臣方才思虑不周,还请陛下治罪。陛下付臣以兴復之託,臣必不辱君命!” “善,蒋卿自行遣使往汉中便可,余事不必再来问朕。” 刘禪上前將蒋琬扶起,似多了几分自信,没有提任何掌兵的事情,而又侧身看向董允:“侍中能否帮朕在宫中设一灵堂?现在就做,体面些,无需拘泥礼法。朕腹中甚飢,且先去用些餐食,稍后与內朝及诸宗室同祭。” 董允一愣,也隨即认真行礼:“臣领旨。” 刘禪点头应下。 第4章 爭权 如实来论,此时的確可称內外危悚之时。 对於蒋琬来说,他身上的担子並不轻鬆。临危受命,心事重重。 刘禪示意三人离开,蒋、董二人先行一步,陈祗有意整理袍服慢上几分。 眼见二人走到殿门处了,陈祗连忙附在刘禪身侧,耳语说道:“陛下,需速速掌军、驻防內外!” 刘禪没有说话,而是目视陈祗,微微頷首。 陈祗转身就走。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出殿门的蒋琬正好回过头来,恰好错过了这一幕。 雨势渐小,几人没有同意那些內侍们跟著,而是步入了细雨之中。 蒋、董二人步行在前,陈祗紧隨於后。 刚出了重华殿外的院落的围墙,蒋琬信步停住,而后抬手示意身后的陈祗也站下。 “蒋公有何吩咐?”陈祗表情依旧恭敬。 蒋琬拿起尊长派头,捋须说道:“奉宗,你少时就有才气,今日可称锋芒毕露了。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之时大约是十年前,是在你外叔祖家中的丧礼上。” “是,已有十年了。”陈祗点头:“劳烦蒋公掛念。” 蒋琬道:“我久在成都任官,你先入秘书监侍读、再入尚书台为郎,这我都是知晓的,近乎於看著你长大。你今日所言颇出我所料,且先不论对错,言语之锐利倒是於朝中仅见。但是,奉宗,以你的身份来说这些极为不妥,实为巧言媚上之语,可称佞言。” 陈祗渐渐严肃了起来,涉及自己德行操守,他丝毫不敢怠慢,挺直腰背开口应道:“蒋公,在下方才哪一句是巧言媚上?” “都是。”蒋琬一副教训的语气:“以君臣旧宜为杨、魏二人求情,混淆北伐军中乱事,此其一也;以私心揣摩大臣,诱陛下以兵权,劝陛下聚兵在內,此其二也;以微末之位荐言尚书台、益州之任,揣测君心,此其三也!若非內外多事,今日我定要在御前批驳一二。” 蒋琬新任尚书令之职,乃是陈祗如今上司的上司,按理说就算他骂陈祗、陈祗也只能受著,可陈祗也有自己的办法揶揄回去。 在帝都公门任职之时,陈祗见过、听过、读过的政爭,比蒋琬所知的百倍还多。 你质疑我品行,我质疑你动机便是。 陈祗严肃回道:“蒋公说在下佞言,无非因为在下位卑、没资格与国家大臣一体在君前諫言罢了。可此处乃是宫中,在下也要在此问一问蒋公,蒋公方才是真不知成都兵少么?” 蒋琬也起了几分火气,怒道:“我领兵又如何?莫非你是疑我不忠?” 陈祗摇头:“在下当然知晓蒋公忠心。不过,蒋公与其在这里责问在下,不如去做一做更要紧的事情……蒋公,魏、杨二人相互检举,难道这个官司真能拖到成都再论吗?” 身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情绪也只是手段的一种,可以隨意操控。 蒋琬瞥了一眼陈祗,面色瞬间平静下来,和蔼如尊长一般,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內侍们的站位。確认除了董允、其他人都听不见后,蒋琬这才开口: “奉宗,我知你方才在君前没能尽言,你到底是何意?” 陈祗道:“所谓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在下在选曹为郎三年,朝廷上下官员履歷尽皆熟记在心,也见到了丞相当年对眾人的品评。如上下公论,此二人行事或狂妄或狷介,相爭多年而不休,唯有丞相可以抑制。二人如今各领大军,新丧元帅无从制约,必会以一人身死为结局。” “不知……蒋公以为杨长史会死,还是魏徵西会死?” 蒋琬眉头拧紧:“怎会到如此地步?” 陈祗嗤笑一声,隨即躬身:“如何不会?无非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而已。內外多事,蒋公当早做准备为是。” 蒋琬深深看了行礼中的陈祗一眼,点了点头,隨即大步离开。董允也同样没做停留,转身就走。 陈祗信步出宫,上了马车,前往尚书台的方向。 入宫之前,陈祗已经向台中报备过了,现在时间还不到正午,今日又非休沐之日,他理应回到尚书台当值。 尚书台现任尚书令乃是南阳人陈震,他自己並不知晓皇帝已用蒋琬替了他的位子,陈祗也没有兴趣为他传话。一到了值房之中,陈祗就开始翻阅起记载了官员履歷的典籍来。 他在负责官员典选的选曹为郎。虽说选官多决於相府,但按照诸葛亮的行事风格,所有档案还是存於尚书台中的。 尚书台诸同僚、朝廷九卿、各地太守、北伐诸將、相府眾臣…… 诸葛亮並无点评留下,蒋琬此时焦头烂额,也没时间去求证验真。 陈祗今日与蒋琬说熟知臣子履歷,其实不过是占了穿越的便宜罢了。有志於做下一番事业,这个课陈祗无论如何都要补上。 並非陈祗不愿回家,而是蒋琬刚过了正午,就急急下令成都全城戒严。关闭城门,官吏士民如无蒋琬手令不得出城。尚书台之人更是被要求留在台中当值,不得离开,各司其职以备需求。 这种戒严,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稳定,免得人员流动引起混乱。另一方面则是禁止官员为诸葛亮奔丧。 陈祗在台中听说,昨夜诸葛丞相逝世的消息初到成都,今日上午刚刚才在城中传开,中午就有一名官员动身去汉中给诸葛丞相奔丧了! 陈祗听得仔细,那人是益州州府的劝学从事,唤作譙周。 在这个时代,下属为主官千里奔丧乃是標准的有德之行,会在士人群体中得到广泛称讚。 可是,诸葛亮身兼多职,丞相之位管辖事实上执政的相府眾臣,录尚书事之位管辖尚书台,益州牧之位管辖季汉上下郡县所有的官员。 换句话说,除了內廷、九卿、秘书监、御史台这些少数几个部门,季汉的其他官员理论上都可以算作是诸葛亮的下属! 季汉官员本就精简,哪怕只有一小半去奔丧,恐怕成都朝廷就要瞬间瘫痪! 陈祗就这样从中午一直看到了后半夜,北伐军中诸將、相府眾官员是他阅览的重中之重,悉数记於心中。 子时已过,陈祗吹熄了值房里的数盏油灯,带著倦意和衣躺下。 北伐、政权、兵权……这些事情在陈祗脑中久久縈绕。今日蒋琬对其极为不满,陈祗心中知晓,可也顾不得这么许多。 陈祗自然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陈祗年轻、位卑,没有时间和耐性十年十年的打熬资歷,这个时代也不会给季汉这么多时间。他想要做事就必须依靠於皇帝刘禪,走皇帝亲信的路线。可若是刘禪不能亲政,依然如以前全盘託付给蒋琬、费禕等人执政,他就始终不得放开手脚做事。 经歷汉末乱世、季汉建国、丞相北伐等等诸事,朝廷上下的官员从不耻於言功。 我对大汉忠心,我想復兴汉室,我有政治理想,我就必然要去爭取足够的名望和职位,爭取放手做事的权力! 诸葛亮当年独断揽权,魏延北伐之中屡次求权,蒋琬今日想要执掌兵权,日后的费禕、姜维二人同样求权。 陈祗今日,也是在爭。 忠诚与爭权,从来就不是两个衝突的选项。 就拿今日蒋琬自荐领兵之事来论,蒋琬久为文职。即使在北伐事中,蒋琬也多以参军、长史身份,负责筹粮、运粮、徵兵等事,从未参与过军队指挥。 诸葛丞相当年主持军事之前,已有三分天下之谋、平定荆南、西攻定蜀、足兵足粮之功劳,就这样还被內外质疑。直到速定南中之后,朝中內外对诸葛丞相军事能力的质疑声才渐渐变小。 反观蒋琬呢? 说回今日,诸葛丞相已经向皇帝许诺了蒋琬执政之权。 魏、杨互相检举的消息到了成都,大军在外变故甚急,若蒋琬趁著今日刘禪的急迫之情得以带兵向北,那蒋琬將以丞相继任者的身份,毫无阻碍的在北接管北伐大军的全部军权。 之后的事情……恐怕就会与原本歷史中別无二致。蒋琬一步步任大將军、大司马、总揽朝政、开府治事,屯兵在北,十年不肯兴兵。之后的费禕萧规曹隨,又是十年。直到二十年后姜维主持北伐,季汉才能再度开始攻势。 偏居一隅,而无所作为。 復兴汉室,岂能坐等二十年? 季汉有难处,北方魏国內部的矛盾同样巨大。辽东公孙渊、曹睿早逝、曹爽駑钝黷武、司马懿司马师夺权、淮南三叛…… 究竟谁比谁更难? 主战派必须上场! 第5章 如芒在背 陈祗听到一阵叩门之声,眼皮抬起,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实在是过於睏倦了,他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帝都公门的加班宿舍里,还是在季汉尚书台的值房之中。 这种状態持续了仅仅几瞬,陈祗便回过神来,搓了搓脸,跳起身来將门拉开。尚书僕射李福李孙德面色焦急的站在门外,看到陈祗开门后,双眼一亮。 陈祗礼数不缺,拱手致意:“僕射,有何事寻属下?” 李福急切说道:“奉宗,陛下遣黄门召你入宫。两刻钟前,蒋公也去宫里了。马车就在大门以外,你不要耽搁,速速前去。” “多谢僕射,属下这就过去。”陈祗点头,而后大步走出。 午夜中的成都城並不寂静,从尚书台往北前往宫城的路上,不断有兵卒举火来往梭巡。陈祗掀开车帘打量了一下,这些兵卒所著的鎧甲与宫內虎賁、城中卫尉的部队都不相同。 那当是城外的军队了。 宫门处迎接陈祗的內侍还是老熟人黄六,二人没有时间敘言,快步入宫,来到皇帝的寢殿高明殿外,黄六示意陈祗站在外面,自己將寢殿推开缝隙,小心探身进入。 刘禪正与新任的尚书令、益州刺史蒋琬相对交谈,董允、郭攸之二名侍中也在侧旁跪坐。 刘禪眼神一望,见黄六在门口带著几分询问向自己看来,便匆匆起身,开口说道:“蒋卿,两位侍中,朕要先去如厕。你们且等一等朕。” “遵旨。”蒋琬未觉什么异常,点头应下。 黄六心思玲瓏,瞬间就懂。 刘禪转入后殿,刚到了恭房里面站定,黄六就从侧门將陈祗带了进来。 躲到厕所里来见人,这是陈祗之前没有料到的。 “臣拜见陛下。”陈祗躬身行礼:“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刘禪当然不是真要如厕。借著葳蕤跳动的烛火,陈祗明白见到,刘禪的面庞上已经满是慌乱,额上甚至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来。 刘禪喉头微动,起身来到陈祗面前:“奉宗,杨仪与相府眾人把魏延杀了,还诛了他三族……” 陈祗明白,这件事对刘禪来说,与鬼故事也差不了多少。 未经皇帝朝廷允许,无詔杀了朝廷诸將之冠、假节、征西大將军、领凉州刺史、南郑侯?还诛了魏延三族? 这太惊悚了! 陈祗沉著声音安慰道:“陛下莫慌。” 刘禪急得跺脚:“朕焉能不慌!魏延是先帝部曲出身,他已是征西大將军、爵居县侯、大汉诸將之首,朕不相信他突然反朕,他能得何好处?他这样高傲自矜的人会去魏国给曹氏和司马懿当狗吗?……杨仪说是魏延造反,全凭他一张嘴来说,朕没看到实据,可魏延却被他族诛了!朕看是他杨仪造反!是相府造反!” 在此刻的刘禪眼中,魏延绝对比杨仪更像个受害者。 “陛下……”陈祗见刘禪双手颤抖,抿了抿嘴,上前握住了刘禪的手。陈祗知晓刘禪不会在意,他此时更需要这种支撑。 刘禪带著怒意与恨意:“奉宗,朕心甚乱,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蒋、董二人昨日保举魏延造反,朕还能信得过他们吗?” 陈祗知道,这不是给蒋琬拆台的时候,不能在成都再生事端,声音篤定的说道:“蒋公与董侍中久在成都,臣以性命保举他二人不在此事之中,万望陛下勿要相疑!” “陛下且听臣先问一句,”陈祗咽了咽口水:“臣从尚书台入宫路上见兵甚眾,这是哪里的兵?” 刘禪道:“朕下午时遣右中郎將宗预、左中郎將刘邕二人持符节尽调成都南营之兵,各领五千兵士,共有万人之数。宗预在城北北侧、宫城以南布防,刘邕在宫城以北布防。二人应当妥帖。” 说罢,刘禪还补充了一句:“朕是下的中旨,与蒋、董二人无关。” 陈祗想了几瞬,开口道:“军队是帝王之本,陛下必须握於手中。右中郎將是桓侯(张飞)多年旧部,与皇后家族有故,不与他人合流,定然可靠。左中郎將是魏文长义阳同乡、半辈子的密友,魏文长三族刚刚遇害,若传到左中郎將耳中,其人定然惊惧!” “请陛下稍后手书一封,加盖璽綬后速令內官送至左中郎將军中,以安其心。天亮之后,再詔左、右二中郎將入宫,示之以诚方可。” 刘禪不假思索地点头:“那北伐大军之事又当如何?” 陈祗镇定自若:“臣有两论。” “其一,此事发生的时间尚短,杨威公即使掌军也难以尽取诸將之心。就算他有反意,也没什么可以许诺给诸將和相府眾人的。当务之急是派人持詔去北面,召回大军,与诸將来往交通,搞清魏文长身死一事的来龙去脉!” 听陈祗说得在理,刘禪不断点头附和。 “其二,”陈祗咬牙说道:“昔日霍光在朝掌权,宣帝见之每每若有芒刺在背。蒋公琰与诸葛丞相比何如?大汉不可再多一权臣,朝中下不可再多一个相府了!请陛下务必不要让蒋公琰在回军事上建功,交给费文伟(费禕)、吴子远(吴懿)就可,哪怕交给姜伯约(姜维)也行!” “若有芒刺在背……朕明白了。”刘禪喃喃应声。 丞相府负责季汉的全部政事、军事,是一个特定时代、特定条件下,由诸葛丞相这个特定人物主导形成的特定组织。 若从制度层面来论,诸葛丞相的相府与后汉末年曹操的相府/霸府没有太大区別,都是以相府集权代替朝廷。唯一的区別是,诸葛丞相与他的相府忠心皇帝,曹操与他的相府不忠皇帝。 相府可为特例,绝不可为制度! 论忠心论能力,並无一人可比诸葛丞相! 坦诚而言,昨日蒋琬欲要领成都为数不多的军队向北,其实是借魏、杨互举谋反一事在嚇刘禪。嚇他一下,兵权名分若是给了,再实质性的完全收回就难了,更方便蒋琬全盘继承诸葛丞相的权力。蒋琬忠於汉室,可他要做事也需揽权。 今日陈祗以霍光故事、汉宣帝『如芒在背』说给刘禪,同样是在嚇一嚇他。 只不过蒋琬是要从刘禪手里拿走兵权,陈祗是让刘禪不要把兵权交给別人、自己抓在手中。权力不会长期存在真空,你不去主动爭取,自然有人会將它夺走。 刘禪尚陷在丞相死讯带来的恐慌之中,面对权力真空,皇帝当然有集权的本能,自然会更听陈祗之言。 无非『趋利避害』而已。 陈祗见刘禪如此情状,心下瞭然,趁热打铁般原地下拜:“臣陈祗愿为陛下分忧,替陛下走一趟汉中!调和群臣,查明真相,召回大军,不使主上临危!” “奉宗打算怎么做?”刘禪追问。 陈祗抬头道:“臣年齿幼於陛下,但臣相信人性都是一致的。在成都城中,陛下、蒋公、董侍中、郭侍中君臣因为丞相身故而慌乱,北伐军中亲见丞相身故、魏杨纷爭、魏徵西被诛,眾人慌乱定然更甚!杨仪久为丞相副贰,军中无主,眾人定会根据旧例暂时听命於他。” “臣此去不为他事,只与费文伟、吴子远、姜伯约等人沟通交集,不使大军掌於杨仪一人便是!臣揣度,杨仪也不至公然造反,多半是先驻军汉中、与成都沟通、正式確立丞相继任的身份后,再行退兵之事。可陛下刚刚拜蒋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他与杨仪天然衝突,蒋公定会支持陛下反对杨仪。” 刘禪在原地左右踱步,咬了咬牙,低头回应道:“奉宗句句在理,朕听明白了。若见到眾人,奉宗就称朝廷认下此事,调查诛杀魏延的细情,以便为杨仪论功,先查明事实、將军队调回再说。” “奉宗眼下只为四百石尚书侍郎,恐难以信服诸將。朕现在加奉宗为越骑校尉,官秩二千石,持朕手令北去汉中!” 第6章 亲信 越骑校尉,在后汉时属於北军五校之一,乃是为皇帝统领禁军的二千石亲信军官。 汉末丧乱,军阀割据、官职轻付,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这五营校尉渐渐失去了直接统兵的职能,成为皇帝亲信加勛的典型官职,位次仅仅位於九卿之下。 若能得此官职,就如將『皇帝亲信』四字写在脑门上一般。 四百石骤然升任二千石,看起来是寻常官员一辈子都难以逾越的鸿沟。可对於陈祗来说,二千石又算得上什么? 位卑而权重,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现象。 蒋琬执掌政事的尚书令一职,官秩不过千石。杨仪的丞相长史,同样是千石官职。尚书令和丞相司马皆是千石,连个二千石太守都不是,可谁能说他们不权重? 政治都是由人来为之。只要有皇帝信任,官职高低对陈祗来说並无关碍。 如同昨日蒋琬自求领兵北去剑阁、进而获得掌兵的名义一般,陈祗奋力参与其中,难道只是为了求一个二千石、太守级別的职务?陈祗想求的是一个光明正大、参与国事的名义! 只要能介入核心政务一次,陈祗就可以通过刘禪、光明正大的介入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留在核心的执政圈层中! 陈祗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郑重其事地回復道:“臣子有臣子之本分。昨日臣在殿中为陛下兵权与蒋公爭论,出殿后蒋公在重华殿外,直接称臣之言语为『佞言』。臣不愿做佞臣,也不愿求二千石。若陛下要升臣的职务,六百石侍御史就已足够!” “奉宗且平身吧。”刘禪將此事默默记下,迟疑道:“朕担忧奉宗名望,可六百石会不会有些过低了?” 六百石是县令级別的官秩。 虽然有著侍御史的清贵身份,但……面对汉中的一群加了將军、中郎將號的相府眾官、还有一群四方將军、杂號將军,侍御史实在是过於寒酸了。 陈祗站起,沉声说道:“那就请陛下使臣持节前往!臣为天子使者,召大军回返、调和诸將,非持节而不可行。臣擅骑马,昨日下午蒋公遣光禄勛向公(向朗)去汉中,不过半日过去,向公年长必乘车而行,臣定能走到向公的前面,先至汉中军中。” 向朗年近七旬,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时任丞相长史,因马謖兵败一案被罢官,是杨仪、蒋琬在丞相长史官职上的前辈,也是相府体系里的旧人,素有名望。 见刘禪还在犹豫,陈祗道:“陛下勿忧,节可常授、可不常授,只为代天子行事而已,与位尊、位卑並无关係,並无高低之分。臣回成都后就將节交还御前。臣是陛下之臣,还望陛下勿要生疑。” “持节吗?这怎么能……” 刘禪本欲开口拒绝,可嘴唇刚刚张开,拒绝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苦笑著原地摇头。 须知,在当下的时代,与后世字斟句酌的区別不同,假节、持节、使持节这三个说法並没有高低之分,意思等同,都是代表天子行事。 在刘禪登基以来,有『节』之人共有三个。 诸葛亮掌权后是『使持节』,李严辅政东督永安时是『假节』,魏延任征西大將军后也是『假节』。此三人的『节』都是长期授予,无故並不收回。 诸葛亮病故,李严下台,三节去二。仅剩的一个有节之人魏延魏文长,已经被丞相长史杨仪找理由诛了三族。 当下之时,假节的魏延都无詔被杀了,还有必要顾及什么政治传统吗?让陈祗持节又能如何?此行向北,本就是让他贯彻天子意图去的!事后將节收回便是! 刘禪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重重頷首:“好,奉宗,朕就使你持节前往汉中!可还有其他要求?” 陈祗道:“只求陛下与臣几十个善骑马的虎賁,並无他求,臣见机行事便是。” “好,朕给你三十人,路上隨意徵用马匹,由柳隱领著与你同去。”刘禪面色严肃:“柳隱柳休然,此人你可听过?是禁军中的千石司马,成都籍贯,年约四旬,行事极为妥当。” 陈祗回道:“臣没听过。既是陛下派给臣的,必然无虞,臣无需多问。” 刘禪把手放在陈祗肩膀上,用力摇了一摇,字斟句酌慢慢说道:“朕现在先亲自给你写封任命和准你行事的詔书,稍后让黄六带你去符节令处与你节杖!至於蒋令君和董侍中那边……他们当然希望什么『圣天子垂拱而治』,事事交予他们就可。可朕以为奉宗说的对,天子岂可无兵?朕是天子,他们又非相父,朕无需事事都说在前面!朕稍后再与他们陈说,奉宗勿忧,先行就是。” 陈祗点头:“陛下,臣先与黄內官去领节杖。一个时辰之后,臣就可出发,此事宜速不宜迟。” “善,奉宗且去。” 见陈祗大礼参拜,刘禪深深看了陈祗一眼,然后令黄六匆匆取来詔书绢帛和笔墨璽綬,亲笔擬詔盖印,將詔书亲手递给陈祗之后,这才整理冠服转身离去。 平心而论,陈祗去的越快越好。 刘禪比谁都想知道北伐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各人究竟都是什么立场。 这是他的国家。 …… 陈祗顺利拿到节杖,成为建兴年间第四个持节之人,先將节杖暂放在黄六处,陈祗只將詔书揣在怀中离开。而后从宫里要了一匹御马,匆匆出宫驰回家中。 一个时辰的时间本就不长,八刻而已,陈祗还有六刻钟可供往返。 陈祗今年二十四岁,还没有自己的宅邸。实际上,他也不需要自己的宅子。 在季汉朝廷的年轻官员中,陈祗乃是出身、家门最高的一位。 汉朝的朝廷体系中,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坐而论道,地位最高。族中有人出任过三公的家族,可以被称为『公族』,在诸多世家大族中为最高的一档。 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为四世三公,袁绍、杨彪这种人可为士族之冠。如庐江周氏二世三公,周瑜家族为地方一雄。 季汉一朝,三公之位惯常空缺、以待天下贤人。 只有许靖一人曾经担任过三公之一的司徒。 许靖乃是中原名士,因品评人物、主持『月旦评』名满天下。在缺乏话语权的季汉朝中,许靖乃是少有的、可与曹魏名士分庭抗礼的顶级名士,或者说顶级的吉祥物一般的人物。 顶级到什么程度? 即便当年在刘备围成都之时,许靖欲要翻出城墙背叛刘璋、投降刘备、且並没能成功出城,德行有亏,刘备仍然不顾这些、予其高位。 刘备得到益州后,许靖出任左將军长史、镇军將军。刘备任汉中王时,许靖出任汉中王太傅。刘备称帝后,三公只留了一个司徒之位,就由许靖担任。 法正有『靖之浮称,播流四海,宜加敬重,以眩远近』之语,诸葛亮对其有『靖人望,不可失也,借其名以竦动宇內』的评价。 许靖与担任过曹魏三公的华歆、王朗为好友,与曹魏司空陈群的父亲陈纪为好友。而且,许靖的从祖父许敬,许敬的儿子许训,许训的儿子许相连著三代为汉朝三公,汝南许氏乃是季汉少有的公族。 陈祗是许靖亲兄的外孙,自幼而孤,在这个动乱的年代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陈祗自幼就养在许靖家中,被许靖视为亲孙一般。许家除了陈祗之外,仅有许靖之孙许游一名后嗣。 如今,偌大的许家只有陈祗、陈祗表弟许游两名男丁,四百石俸禄的陈祗自然不需分家独自去住。表弟许游今年十九岁,尚未授官。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陈祗都是季汉官员之中家门出身最高的,没有之一。 这也是陈祗从十余岁就可与刘禪往来的原因所在。 所谓亲信,亲而信之。与君主年龄相近、从少年起就相识,本就是亲信的典型履歷。 第7章 持节向北 成都城自古繁华,两汉四百年延续下来,高门大户比比皆是,散落居住在城中各处。 反倒是刘备入蜀的这二十年来,由於宫城修建於成都北侧,城中官署日益增多,政治中心多在北城,反倒演变成了『北贵南富』的格局。 陈祗住在许府,就在尚书台东面不到半里的地方。 都城戒严,对任何官宦之家都是一件值得万分警惕的事情。 陈祗急驰回家,叩门入內,在正院的门厅处看到了匆匆迎来的表弟许游。许游穿戴整齐,来得又快,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样子。 许游时年十九,身长不到八尺,一副富贵人家的公子模样。许游揉著眼睛,朝著陈祗走来,面露不解:“兄长如何在半夜里回家?昨日清早便入宫去,怎得一直没有消息?” 陈祗靠在木质的栏杆旁站定,轻轻喘著。方才在宫中与刘禪进言乃是行险,精神过於紧绷,加之昨日疲累、深夜又未曾休息,回到家中方能放鬆地显出倦態来,只得含糊应了一句: “临时领了个差事,要去一趟汉中,回家准备一二,半个时辰后便走。” 许游走近,看到陈祗的面孔后不禁一惊:“去汉中?这么快就去?” “晚点再说。”陈祗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阿游,我说几件事情,你听仔细了。” 许游不知所以的点了点头。他尚未满二十加冠,陈祗素来只称呼他乳名『阿游』。 “去寻我惯常用的鞍韉、衬垫、轡头、佩剑和马弓来,一併掛在我方才骑来的马上,革囊、水袋、箭袋也一併取来。装些盐和肉乾,装一小袋餵马的豆料,再取五十个金饼放进革囊,我路上要取用。水袋装满水,箭袋装十支…不,二十支箭吧,对,还有皮甲……” 陈祗耐著性子一一吩咐道,许游默默记著,担忧之色却愈加溢於言表,跺著脚问道:“兄长,到底出了何事?” 陈祗侧过身子向內走去,边走边喊:“我有些乏了,先去睡三刻钟,三刻钟后记得叫我,我晚些再与你言说。” 许游呆立在原地,看著陈祗的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连忙吩咐管家去准备陈祗说的器物,自己则是守在陈祗的臥房外面,紧张的算起时间来。 许家是多年士族,许游虽然年少、並未出仕,可他明白如诸葛丞相这样的大人物死后,是少不了一番动盪的。而他的表兄陈祗,似乎就捲入了这样一场风暴之中。 人困极的时候,哪怕小憩一会也能有大用。 陈祗被许游叫醒之后,精神已经恢復了许多,检查过自己的马具和装备后,这才开口告诉许游: “阿游,朝中出了大事,丞相刚刚故去,相府长史杨仪就杀了征西大將军魏延,还诛了他三族。陛下遣我去汉中,就是去查此事的。” “啊??” 许游满是困惑,皱著眉头:“杨仪把魏延杀了?莫要玩笑。莫非这两人不是忠臣?” 陈祗頷首:“是真的。” 许游不解:“杨仪这是疯了不成?他怕是要造反,兄长代表皇帝去军中,此行想必危险。” 陈祗拍了拍许游的肩头:“他疯也好、不疯也罢,现在成都城里没人知道,所以我才要去汉中看一看,陛下才要我去看。不用多担心,我有自保的法子,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那就好。”许游没有对陈祗的话多想,反倒是吞吞吐吐的开口发问:“兄长,我、我昨日到现在一直担忧一事,除了你,我也没別人可问了。” 陈祗著上皮甲,在管家的帮助下翻身上马,整理好自己革囊、佩剑和马弓的位置,低头看向许游:“阿游,你且说来。” 许游挥手將管家和僕役们斥走,面色带著担忧:“兄长,你说,昭烈皇帝先没了,诸葛丞相又没了,这季汉是不是也要完了?军中危险,兄长去北面不要逞强,遇事该躲就躲,安全为上。就算季汉完了,日后益州若归了魏国,我家在魏国也有门路,也可以回汝南祖籍居住,不至於失了富贵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哈哈哈…… 陈祗不怒反笑,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阿游,我们这么高的家门,连你都认为季汉长不了吗?” 许游无辜的摊起手来:“魏国那么多州郡,怎么打,连诸葛丞相都打不动,谁来能行?这不是明摆著的吗?” 陈祗嗤笑:“你想的倒也没错,想必北伐军中诸將诸官也是这么想的。就因为上下这么多人心旌动摇、危悚惊惧,我才要到汉中去、到北伐军中去!” 许游追问:“可为什么是兄长去啊?” 陈祗勒起马韁,催动胯下军马绕著许游走了一圈,扬起马鞭,笑声中满是自信:“是天註定由我陈祗来復兴汉室,所以我去汉中!” …… 来去皆匆,陈祗驰马而走,终於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宫城北门。宫城北门名为蓟门,想来是代表幽州蓟县。 三十骑兵、百余马匹已经在此列队候著,一时马嘶和风声混杂不断。更远处半里左右,可以看到左中郎將刘邕的部队在此布防,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陈祗在此处没有看见黄六,而是见到了双手平放、捧著八尺节杖的侍中郭攸之。 宫中两名侍中,一为董允、一为郭攸之。相比於董允对刘禪的严厉管束,郭攸之性子更软些、也不愿意与君王就各种小事起了爭辩,故而刘禪私心更喜欢郭攸之多些。 “陈御史。”侍中郭攸之郑重其事地將节杖交到陈祗手里:“陛下令我来为陈御史送行。还请谨记,为天子使,可以身死,不可失节。” 陈祗与郭攸之对视几瞬,方才下马接过节杖,点头应道:“有劳侍中,请侍中转告陛下,陈祗不会身死、更不会失节。” 郭攸之思虑重重,表情有些复杂,頷首应下之后,伸手指著旁边的一名全幅甲冑的昂藏大汉:“这是柳隱柳司马,由柳司马负责护你北行。” “见过柳司马。”陈祗没有怠慢,拱手行礼:“此行前往汉中,有劳柳司马护卫了,陈祗提前谢过。” “奉旨而行,不劳御史行礼。”柳隱神色颇为倨傲,下巴扬起,眯眼打量了陈祗几瞬,没有回礼,而是轻哼了一声后转身上马,扬起马鞭在自己左臂臂鎧上用力抽了一下,回头看了过来:“陈御史不是著急走吗?速速出发才是!” “好。”陈祗不以为意,轻轻一笑,与郭攸之说了告辞之后,便乘马而行,眾人渐渐提速,马蹄声轰轰。 陈祗此行,一则为了解决季汉困境,二则是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 连权都爭不到,怎么能处理好国事呢? 北上汉中! 第8章 觉悟 陈祗、柳隱与三十骑出发的时候不过寅时二刻,天色尚暗,眾人只得举火而行。 待天色大亮的时候,陈祗等人已经到了宫城东北四十里处的新都了。匆匆在驛馆用饭,饮马、餵马,没有一刻多停,继续沿著金牛道北上。 季汉立国已有十四年的时间,若从刘备占领成都时起算,已有二十载。 此二十年间,先是刘备与曹操爭夺汉中,『男子当战、女子当运』,而后又是诸葛丞相五次北伐,成为国家聚力而为的国战,季汉大小官员几乎都涉及其中。若为此等战事做好准备,蜀中腹地所有的兵力、资財、粮秣、军械,都必须通过金牛道北上,故而几乎无人不知金牛道的具体讯息。 从成都北上,过广汉郡的新都、雒城,从涪县进入梓潼郡中。过剑阁、葭萌、白水、阳安四座险关,经阳平关进入汉中郡內。以距离来算,从成都到相府所在的汉中郡沔阳县,足有一千二百里。 沿途驛站、设施完备,若不顾马力、人力损耗,最快三日可至。 蜀中虽然缺马,但从禁军中抽出几十名善骑的兵士也非难事,马匹还没有紧缺到这种程度。 在整个第一日的行程中,柳隱始终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陈祗虽有意搭话,却也不好主动去贴柳隱的冷脸,只得沉默著隨著大队前行。 傍晚到了涪县歇脚,入驛馆住宿之时,陈祗主动与柳隱沟通,揽下了前半夜值夜的任务,这让柳隱冰封的態度有些许的鬆动。 第二日依旧凌晨出发,经歷了一整日不间断的奔波后,在太阳落山一个半时辰后进入剑阁。入关之前最后的十里路,山间已经开始淅沥沥下起冷雨来,陈祗等人已经处於极度的疲惫之中,只能急急向北,在夜色之中匆忙入关。 气候已经渐渐向冬季迁移,若是在深秋的蜀中腹地淋上一场寒雨,铁打的身体也难以承受,更別说是带著任务北上、两日已行了八百里路的陈祗、柳隱一行了,对於骑术、体魄、组织度都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入关后用些热食、烤火、晾乾衣物,就成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情。除了掉队的两人外,大约十名士卒一间营房,陈祗、柳隱有官身在身,待遇特殊了一些,二人共宿一间客房。 柳隱安顿好各种琐事之后,搓著冰凉的双手推门走入房內,走到了陈祗身前跪坐下,同席而坐,声音粗豪,主动搭起话来:“陈御史,之前可曾来过剑阁?” 陈祗挑眉与柳隱对视一眼,隨即笑道:“这是怎么了,柳司马竟主动与我閒聊了?” 柳隱尷尬一笑:“閒来无事,就是一问。” “剑阁我是来过的。”陈祗微笑著开口:“建兴六年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前一年,也就是建兴五年,丞相到汉中开府治事,令朝中诸大臣子弟悉数入军中为吏、在金牛道转运粮草,我那时十七岁,在剑阁与白水关的官道为吏运粮。” 柳隱恍然一般,接著陈祗的话头说道:“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诸葛丞相的长子诸葛乔是不是还在路上害病死了?” “是啊。”陈祗露出几分惋惜的表情:“我是见过他的。诸葛伯松品行俱佳,可谓千里之才,著实可惜,他死后诸葛丞相痛心许久,以致身体大坏……治政就是这般,为了国事需要,將自己和家人填进去也没办法。” 柳隱皱眉:“怎会如此?” 陈祗摇头失笑:“怎么不会如此?丞相刚在汉中开府,令诸郡太守向汉中转运兵员、军资、粮秣,各郡、县官员大多懈怠、不能足额供给。丞相无奈,只能以诸葛乔为样子、再將朝中诸大臣子弟都入军中,督运粮草作为模范,以示荆州、东州人与益州上下一体,这才堪堪凑足军资。” 柳隱显得有些惊讶:“我当时在赵镇东(赵云)麾下骑军为司马,身在汉中,並不知这些故事!” 陈祗轻嘆一声,將双手从袖中伸出,按於膝上:“国事岂是那般简单的?当时丞相在汉中练兵备战,从各郡调粮。南中、巴东郡、涪陵郡、汉嘉郡、汶山郡这些偏贫之地指望不上,只有蜀、梓潼、犍为、江阳、广汉、巴、巴西这七郡可用。” “蜀郡太守杨洪、梓潼太守张翼二人素来勤恳。除此之外,时任巴西太守的吕乂尽发郡中、压榨豪强,供给钱粮兵力为各郡之冠,丞相也顺势夺了魏延汉中太守之位、让吕乂做了汉中太守。余下广汉、犍为、江阳、巴四郡就差许多了……” 陈祗端起水碗,润了润喉,继续道:“有了吕乂作为典范,丞相才好对他人做出惩戒,广汉太守姚伷、江阳太守习承业、犍为太守何祗、巴郡太守王彭四人或转任、或罢官,诸郡才一时肃然,上下官员才將北伐转运当做头等大事,第二年诸葛丞相才能北上陇右。” 柳隱恍然,捋了捋頜下短髯:“原来如此,若非陈御史言说,我还不知其中有这般曲折。” 陈祗笑笑:“那我也要问一问柳司马了,足下昨日寅时从宫城出发的时候,柳司马尚且不肯与我说话,怎得今日就来主动找我了?” 柳隱乾笑几声,从跪坐的姿势稍起,朝著陈祗郑重一拜:“昨晨闻得陈御史仓促之间升官、持节,且又年少,某於千石司马任上蹉跎多年,心中一时有些不忿,故起了两分不满之心。昨日今日两日奔袭,八百里路可谓艰苦,陈御史竟丝毫不落某和诸兵士之后,骑术、体魄乃是一等一的好,这才起了敬意。方才又闻陈御史旧时资歷、见闻广博,心下嘆服。” “还望御史恕某之罪!” 陈祗没有托大,当即俯身回拜了一下,而后扶起柳隱:“我与柳司马俱是受陛下之命北行,本应相互扶助,何罪之有?” “只是柳司马方才说起职务蹉跎多年,究竟是因为何事耽搁了仕途?” 柳隱重重嘆了一声,眼神惆悵:“丞相第一次北伐之时,我隨在赵镇东军中为骑將、別部司马。丞相主力在西,赵镇东引兵出箕谷、迎战魏將曹真,不幸失利退兵。第二年赵镇东病故,我也就被召回成都禁军之中,错过了后面四次北伐,职务这才毫无寸进。” “不说这些了,陛下既然用我,我定会以死报效。”柳隱復又挤出笑容来:“方才是想问一问陈御史,今夜已经下雨。按照剑阁冯都尉的说法,这个时节下起雨来、山路恐要有两日难行了,我等往汉中的行程又该怎么办?” 第9章 山河形胜,岂一剑阁 陈祗眉头一蹙,起身向外推门,朝著屋外望去。 雨帘细密,其外是数座院落,偶有炉火的火光映出点点亮处,更远处的城墙和山势相连,黑漆漆结成一片,在雨中已经分辨不出模样来。 陈祗一嘆,关门迴转:“剑阁冯都尉说这雨要下两日?” “那倒没有,只是不好走些,若硬要走也是能走的。”柳隱解释道:“陈御史也是督运过粮草的,军令下来,莫说下雨,下刀子也是要走的,只是骑不得马了,只能步行牵马向前,最好还要多备些蓑衣蓑帘,给马匹也要遮一遮……但我只是听令护送陈御史,不知此事究竟急还是不急,故来相问。” 陈祗沉声说道:“若非紧急,陛下岂能使我持节来汉中?柳司马且去准备蓑衣蓑帘,不论下不下雨,依旧是天亮后就走!” “得令。”柳隱拱手行礼,未做多言,起身欲走。 陈祗伸手一拦,轻咳了一声:“我还有一事,柳司马稍待。” 陈祗转身从后取出自己革囊里放著的麻布袋子,放在两人身前小案之上,发出碰撞的脆声。见柳隱目光看了过来,陈祗双手將袋子口一撑,亮闪闪、金灿灿的金饼就出现在两人面前。 柳隱一时起疑:“御史这是?” “这有五十枚金饼,每枚五两。”陈祗平静说道:“眾人路上辛苦,我从家中带了些许金子。请柳司马给眾军士每人一枚,余下二十枚柳司马自己留用。” “这如何使得?”柳隱扬起双眉:“此行乃是为了公事,如何能受御史私人赠金?” 陈祗摇了摇头:“此行实在过於辛苦了。我知柳司马出身成都柳氏,但並非嫡枝,受制於仕途,持家也比较辛苦……我乃持节之臣,得陛下信重,家中豪富,些许心意,柳司马不可拒绝。” “我有节在此,柳司马还是收下吧。” 柳隱迟疑了好一会,才重重点头:“持节之臣可为尊长,尊长所赐,那我就收下了。御史放心,柳隱必以死来护御史周全!” “去吧,有劳柳司马。”陈祗將麻布袋子向前一推:“我一刻钟后叫僕役取些热水来烫脚,你的也给你留著,司马快去快回。” “好。”柳隱抓著麻布袋子推门离去。 『得益』於刘氏二十年来对蜀地的徵调,以及『直百钱』、『官营』等经济制度的衝击,以及诸葛亮治政时的清廉风格,季汉官员几乎很难获得俸禄、节庆赏赐以外的收入。 如柳隱这种中层军官,官秩千石,收入的一半是铜钱、一半是粮食。以年为单位计算,俸禄足有千石。 陈祗许他二十枚金饼,每枚五两、二十枚共计百两,大约六斤有余,拢共足有柳隱两年半多的收入了。更何况陈祗所说的也不错,他此行本就是受天子之令保护陈祗的,收了陈祗的金饼也是做一样的事情,没有什么额外的心理负担。 退一万步说,陈御史是持了节的! …… 果然,如负责剑阁守备的冯都尉所说,雨水下了一夜依然未停,凌晨刚用了些热食之后,陈祗、柳隱和余下的二十八名虎賁骑兵便牵马从剑阁关门走出,身著斗笠、马上披著蓑帘,沿著山路缓缓向下。 虽是禁军,可这些士卒並非专门的驛卒,两日急行八百里,心中当然责怪上司不体恤,只是不好说出。昨夜赠金虽然算不上丰厚,但也多少能让士气升高一点,也能让陈祗望向他们的时候,脸上那些疲惫的目光不再瞬间躲开。 剑阁虽然是一座雄关,可並非一座城池这么简单。 蜀中乃是盆地,四方有群山隆起,剑阁就在成都平原向北、山峦所夹的必经之路上。 若从北方来看,东侧的大剑山和西侧的小剑山拔地而起,离地高约百丈。山峰在此收束,中间有一悬崖名为『营盘嘴』,与大剑山、小剑山之间形成深深的沟壑,乃是两座天然的隘口,堪称绝险之地。 西隘有一河流名为小剑溪,从南向北冲刷而下,在隘口中开闢出一条天然道路。诸葛丞相在此东西隘口、营盘嘴上、以及后方平原多设城池、营寨、敌台控制,铺设阁道以供行走,构成一道连贯的防御体系,以备不虞。 陈祗、柳隱二人各自牵马走到前面,直到山势渐缓,陈祗这才停住脚步,向后回身,仰头望去。 南边的小剑山与营盘嘴拔地而起,巍峨耸峙,在薄雨和山峦间的多重暗色之间交替朦朧,不甚清楚,犹如神话时代就蹲伏在此的巨兽一般,望之令人生畏。只有剑阁关城凹口处透过的朦朧天光,能证明这是一个可以通行的道路,证明陈祗曾从此处行过。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柳隱看见陈祗停步,顺著陈祗的眼神向南望去,开口说道:“剑阁雄关如此,纵使北人举天下之兵来,也不得过!” 陈祗没有开口,任凭眼前的雄浑景象充斥在自己的眼中,许久许久。 绝伟的天然奇观与人类渺小造物之间的对比,更能让人从心底自然升起一种澎湃的情怀来。与脑海里印刻的那些英雄人物与激盪故事映在一起,更觉河山壮丽、天命在肩。 “柳司马以为剑阁不可攻克?”陈祗静静问道。 “这怎么攻?”柳隱一时不解,摊手应道:“所谓山河形胜,不过如此,虽十万、百万人来又能如何?天下难道还有比剑阁更雄伟的地方?” 陈祗笑笑,牵马继续开始慢慢行走,同时问道:“柳司马是成都人,可曾出过益州?见过其他地方的风景?” 柳隱跟了上来:“未曾,最北只是隨赵將军出斜谷到过箕谷,算是摸到了关中的边。余下各地之风物,只在书里多少听过些。” 陈祗低声说道:“过斜谷,入关中,可见平原,四塞之地,沃野千里,秦人据此而平天下,高帝都於长安,数代帝陵在此。卫霍从此北驱匈奴、封狼居胥。向西则河西万里之地,西蹈大漠瀚海可至西域之极。向东则出函谷至洛阳,光武都於洛阳,后汉两百年名臣大儒文华所在,天下之腹心所在,这是司隶之地……” 柳隱注意到陈祗的神情似乎有些激动,说著说著竟似沉浸到自己的话语中去了。对於陈祗来说,那些地名牵动著的情绪,比如今的史书还要再增两千年的厚度与情怀。 “若再向东,幽州、并州、冀州、兗州、豫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河北之富甲天下、塞外之草原纵横、荆扬之河湖交纵、中原之千年积淀,更有海外万里波涛,这些如何不值得一看呢?” “柳司马,难道你就不想去北面看看吗?若能兴復成功,天下广阔如此,足下又如何不能封侯爵赏?” 柳隱低头看著脚下碎石铺就的官道路面,沉默几瞬,而后猛然看向陈祗,眼眸明亮,其中似有光芒闪动:“所以不能偏安,所以必须北伐?” “正是!”陈祗重重頷首:“天下之大,山河形胜,岂一剑阁?” 第10章 扎营戒备 前面两日急行八百里,反倒是最后的四百里最为难行,从剑阁北上,经葭萌关、白水关、阳安关、阳平关,步行与骑马交替,花了两个整日的时间方才抵达。 由於速度慢了下来,这两日里倒是只有一人因坠马而掉队留下。 一过了阳平关,就到了汉中郡的地界之中。 汉中之所以带『中』字,一方面是汉水中段的含义,另一方面,此地也是个群山环绕的盆地,东西长而南北窄,汉水自西向东流淌而下,沔阳、汉城、南郑、乐城、成固、南乡等城从西至东依次排列於汉水南北两岸,利於水运与种植,乃是如今季汉在北方边境的坚实基地。 刘邦被封汉王於此,刘备称汉中王於此,诸葛亮五次北伐也都从此处出兵,汉中此地,与汉室和刘氏已经紧密联繫到了一起。 起初,刘备入蜀之后,任命的第一任汉中都督、汉中太守就是魏延魏文长。 昔年的魏延力压诸將、豪气干云,镇守北方边境於此,他一定没有料到,区区十余年后,此处竟已成了他本人及其三族的葬身之地,且是死在了相府长史杨仪的手中。更可笑的是,如今位於沔阳、杨仪坐镇於此发號施令的相府,当年还是魏延在汉中太守任上亲自督造建成的。 命运最擅捉弄豪杰,而且往往是以本人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陈祗此行的终点就是沔阳。从阳平关到沔阳,其间路途不过十五里远。 这短短的十五里间,入目可及的皆是各军的永久营寨和临时扎营的宿营地,在汉水北岸各有间隔的排列起来,其间常有披甲士卒大队梭巡其间。除了过阳平关没有什么阻碍,几乎每两、三里都会被拦住盘问一次。 陈祗、柳隱二人越向沔阳走,越是心惊。柳隱中途甚至已经下令麾下眾人披掛起轻甲来,各自检查佩刀和骑矛,只是在下令眾人调好弓弦的时候被陈祗拦住了。 “还是谨慎些好。”柳隱神情凝重,一双浓眉下的眼神炯炯:“军中定然生了大变故,而且看这个架势,此处军队似乎在提防沔阳这边,若是起了衝突,我等势单力薄,在此恐怕是要吃苦头的。” 陈祗面色严肃:“应不至於火併,应是此处主將提防沔阳,或者说,是在提防杨仪。” 柳隱愤然说道:“这是朝廷的军队!这是在汉中!怎么丞相一去,大汉的军队就成了这个样子?” 陈祗目光向远处眺望著,双手紧握马韁:“魏延在军中是有威望的,丞相每每起大军北行,都以魏延统揽前部建功,他与诸將有同袍之谊,且有假节之权。魏延被诛三族,还被轻易安上了一个造反的罪名。那些封號將军与相府诸官之间必然生疑……不论魏延真反假反,这般轻易就被杨仪杀了,诸將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恐怕担心杨仪何时再发疯,再杀一两个来立威。” “朝廷大军不是杨仪的私兵!”柳隱两颊咬紧:“此人实为祸患。” 陈祗点头:“如何不是?丞相执政之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守规矩。每次出兵必有表文,每有进展必发战报,罢黜官员必有请示,攻势遇挫必会请罪,就算斗倒李严的时候都没杀他!何时做下这种私自杀人、诛人三族的事情了?” “你杨仪坏了政治规矩,別人有兵在手,提防一二岂不正常?柳司马,换你你怕不怕?” 柳隱想了片刻:“有兵在手,不怕!但肯定也是要防著他的。只是不知此处是谁的军队,方才几番询问,带队之人都不肯说。” 陈祗眯眼朝著前方不远处的巡逻士卒望了望,开口道:“將到沔阳,这估计是最后一次盘问了。司马且去使些金子,耗费多少回成都后我补给你。” “御史所言有理,金饼须比我这个司马官职更有面子。”柳隱应下,哑然失笑,驱马主动上前沟通了起来。 等陈祗等人通过此处之后,柳隱才来到陈祗身边说道:“刚刚给带队的都伯使了十两金子,那人才肯开口。此处驻扎的是左將军所部,靠近我们来处、在阳平关处的是后將军所部,两部几乎合营。” 陈祗双眼眯起,沉默不语。 柳隱见状解释道:“两位吴將军……” “我知道!且让我想想。”陈祗伸手拦住了柳隱,不让他打扰自己的思考。 柳隱知趣的不再说话。 按照后汉军制,在军队之中,排名最高的是大將军、驃骑將军、车骑將军、卫將军这四个重號將军。向下则是前、左、右、后四方將军,而后是镇东、镇南、镇西、镇北这四镇將军,再后则是征东、征南、征西、征北这四征將军。 而北方的魏国则相反,反倒是四征、四镇、四方的前后排序。 季汉军制沿袭后汉,大多等同。在丞相已死、魏延族诛的当下,前將军袁綝、左將军吴懿、右將军高翔、后將军吴班这四人就是季汉位次最高的將领。四人之中也分高下,前將军袁綝不领兵,左將军吴懿、后將军吴班乃是同族兄弟,儼然一体,又是刘备入蜀后所纳的吴后同族,吴懿、吴班二人也算季汉为数不多的实权外戚。 这两人在阳平关和沔阳之间扎营戒备…… 是不是代表杨仪与诸实权將领的矛盾已经近乎公开了? 而这一地方,又是大军退回蜀中腹地的必经之路,莫非吴懿、吴班二人有意在此堵著大军?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陈祗这是刚入汉中。看得到的地方尚且这样,陈祗没见到的地方又如何呢? 柳隱显得有些焦急:“御史,沔阳相府之中情况未明。杨长史是何情状我等皆不清楚,不若御史先去左將军军中询问一下?熟悉一二情况,以免入了相府遇挫。” 陈祗摇头:“我乃天子使者,持节而来,理应直入相府,面见眾人,何必这般畏缩作態?柳司马不必多言,且稍后隨我行事便可。” 柳隱握紧了手中的马韁:“全凭御史指挥。” 陈祗、柳隱一行沿著官道前行,在临近沔阳城西门半里左右的地方,穿过城外垒墙,被守备在此的军卒拦下。 …… 『天使来沔阳了!』 陈祗还没进沔阳城的城门,这个消息就如风一般传遍了沔阳城中。 第11章 相府 在汉中郡的沔阳城中,相府占据了城池最中心、將近一半的面积,长、宽皆是一里有余,儼然是一座城中之城。 说是府邸,实际上是整个北伐大军、乃至整个益州、整个季汉的权力中心。两丈高的院墙以內,丞相诸葛亮本人居住的三进院落位於西北端,余下的亭台楼阁皆是相府各级属官、吏员处理公务的值房和宿舍。除此之外,相府东侧一半则是一座永备兵营,可以容纳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屯驻,號称『虎骑』,是丞相诸葛亮的直属卫队,由虎骑监马岱统领。 由於丞相已逝,相府之事由杨仪暂时掌管,杨仪也就顺势来到了丞相的正堂处理公事。 当然,杨仪还没有坐诸葛丞相位子的胆魄。他將丞相灵位安置於正堂里丞相的书案之上,自己坐於堂內左边的首座、让丞相司马费禕、主簿杨戏与自己坐在同一边,六名有二千石职务的参军坐在另一边,以示大公无私。 杨仪此时就站在相府正堂的门口。 前来报信的府吏见到杨仪之后,匆匆行礼:“启稟长史,天子使者已至沔阳城西门外,守备都尉將此事报与相府相知。” 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可以將杨仪的决策模糊化为相府的决策。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比如府吏这么一说,堂內所有的人就都同时听到了。 府吏乍一通报,堂內眾人几乎同时坐不住了,要么放下手中阅读的竹简、要么搁下墨笔,目光齐齐朝著门口的杨仪、府吏二人看了过来。大军之中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成都理应遣人前来,却没想到来的这般快。 杨仪目光一时阴晴不定,他已听到身后的窸窣响动,强忍住想要回头的衝动,定神静气,开口发问: “使者姓甚名谁?西门的守备都尉可有稟报?” 府吏应道:“回稟长史,乃是侍御史陈奉宗。据都尉说此人格外年轻,应当不到三旬,且同行者共二十余骑,由一名禁军司马所领。” “陈奉宗又是何人?”杨仪眉头紧紧蹙起,转身向后朝堂內扫了一眼:“你们可知此人?” 右边坐著的六名参军或摇头或沉默,表示不知。左边挨著杨仪位置坐著的费禕见状,轻轻抖了抖袍袖站立起来,呵呵笑了几声: “杨公久在汉中辛劳,多年不在成都,不知此人也不奇怪。方才听了名字我也有些犹豫,听到此人年轻后方才確认,就是曾任陛下侍读、而后在尚书台选曹为郎的陈祗陈奉宗,想来是因出使一事而临时委任为侍御史了。” “哦,竟然是他,许靖家里的那个孙辈,我听说过此人。蒋公琰怎么派了这么年轻的一个人来?”杨仪挥了挥手,略显不耐地说道:“且辛苦文伟一二,你替我去西门一趟,將此人迎入相府便是。” 费禕没有直接应下,显得有些迟疑:“杨公,天子使者由我一人相迎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杨仪目光直直看了费禕一眼,沉声答道:“我有事情要办,不好离开。若你一人不够,你去左厢叫上姜伯约与你一起去,他是封號將军,又是护军,这样也算体面了。” “是。”费禕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杨仪直接头也不回地走出正堂,也没给堂中眾人说自己去向,引得眾人面面相覷。 费禕无奈,左右盼了几眼,对著二十余岁的主簿杨戏说道:“文然,速速令相府上下二千石以上官员来此处集合,主簿也来,待我接天使入府后一同覲见。” “属下明白。”杨戏也不含糊,格外爽利,应下后快步走了出去。 费禕让一眾参军將正堂稍稍布置整理一二,而后出门唤上了堂外左厢里当值的姜维,二人一併骑马同行出府,向沔阳城西门走去,费禕一边骑马一边向姜维介绍起了陈祗的过往。 姜维面色沉毅,单手持著韁绳,看不出喜怒来:“文伟兄对成都熟些,还请为我解惑,蒋长史为何派了此人前来?” “如何说是蒋公派的?”费禕半笑著看向前方,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何不能是陛下派的?” “陛下……”姜维挑起一双剑眉,思索片刻,摇头道:“陛下在成都也管事?若以我所知,歷来不都是留府处理政事吗?” 费禕目光看了过来:“伯约只回过成都一次吧?” “是。”姜维轻轻嘆了口气,点头答道:“建兴六年我归汉室,丞相徵辟我入军中,操演虎步军凡一年四个月,於建兴八年夏回成都覲见陛下,得封征西將军、当阳亭侯之位。在成都停留凡三日,见陛下之时言语不过十余句,我对朝中之事实在所知甚少。” 费禕点了点头,依旧笑著说道:“是蒋公所派还是陛下所派,稍后你便可以知道了。不过,伯约,今时不同往日,有一句话我须说与你知晓。” “还请文伟兄赐教。”姜维拱了拱手。 费禕捋了捋頜下极为飘逸的长须:“陛下是昭烈皇帝之子,腹中有猛虎气,朝中上下寻常人物並看不懂陛下心意。” 姜维双眼眯起,眸中似有精光闪过,頷首应下,不再言语。 沔阳城西门外,陈祗左手持韁绳右手竖持节杖,端坐於马上,目不斜视地盯著城门內的方向。柳隱牵马立在陈祗侧后,余下二十七名骑兵整齐地列队牵马站好。 费禕、姜维二人骑马而出,离城门越来越近,待费禕的目光渐渐看清陈祗手里所持的节杖之后,面上的笑容也渐渐凝固了起来。姜维与费禕同行,目光锐利如鹰,显然也看见了这个八尺节杖,一时也惊诧莫名。 这是节杖! 陈祗陈奉宗,这个刚从四百石尚书郎转为六百石侍御史的年轻人,才二十余岁,如何能持节前来?成都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维有些拿不准主意,压低声音问道:“文伟兄,这是何故?” 费禕倒吸了口气:“季汉臣子不常持节,丞相、魏文长的节杖也不常示人,应是守门都尉不认得节杖。我与陈祗相熟,伯约且隨我行事。” “好。”姜维应得乾脆。 第12章 君子豹变,大人虎变 费禕、姜维二骑逐渐靠近,陈祗遥遥望著二人的身影,表情庄重严肃,始终在马背上岿然不动,只有右手八尺节杖上悬掛的赤色节旄隨著深秋的寒风飘动摇摆著。 相府眾臣以丞相长史杨仪为首,次之则是成都留府长史蒋琬,而后便是丞相司马费禕。费禕在相府眾臣里位次第三,在整个季汉权柄都由相府掌控的前提下,是一个所有人都不可小视的重要角色。 丞相惯常简拔年轻俊杰,且都不吝於使其掌握实权,今年三十九岁的费禕、三十三岁的姜维就是最好的明证,在第一次北伐中败北逃亡的马謖马幼常也在此列之中。 当然,年长之人也不可或缺。 诸葛丞相生於光和四年,享年五十四岁。而丞相长史杨仪年长丞相五岁、留府长史蒋琬年长丞相三岁……以杨、蒋二人的年资和履歷,朝中上下见杨、蒋二人的时候,都惯常称呼二人为『杨公』和『蒋公』。 费禕的年龄层与蒋琬明显差出一代。 沔阳西门內外,坐於马上的陈祗与策马驰来的费禕、姜维二人逐渐靠近,双方的目光交匯无言,似乎在互相试探一般。几瞬之后,费禕率先在城门门槛处停住,翻身下马。姜维见费禕动作后有样学样,二人步行来到陈祗身前。 费禕、姜维二人肃然躬身施礼:“丞相司马费禕(护军姜维)见过天使,奉相府杨长史之令,恭请天使入城。” 城门乃是公地,费禕与姜维十分默契地都没有问为何令陈祗持节之事。 “善,还请二位引路。”陈祗在马上略略点头,隨即將右手中的节杖向后一送。柳隱当即会意,双手接过节杖平放捧好,而后陈祗翻身下马,面孔一转,洋溢起了热情友善的笑容来。 “某是持节之臣,受天子之命前来沔阳,方才故而受了费司马、姜护军一礼。现在暂將节旌放在身侧,二位都是大汉柱石、北伐功臣,在下尊慕已久,见过费司马、姜护军。” 陈祗带著仰慕与敬佩的眼神说出这些之后,接下来就是躬身一礼。费禕爽朗的笑了数声,连上前几步搀起陈祗来,一举一动气度非凡,目光里满是欣赏: “奉宗啊奉宗,我三年前在成都见你之时,你刚从侍读转入台中为郎。未曾想今日再度相见,奉宗已经持节而来,为天子持节了!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费禕身形修长而瘦,身长八尺有余,与陈祗几乎齐平。姜维虽未到八尺,可他身形甚伟,刚峻面孔和深沉目光映衬之下,凭谁看了都要夸讚一句名將之姿。 这便是当今大汉北伐军中的柱石之才,也是陈祗真心敬佩之人。 陈祗会心一笑,他此时的双臂被费禕扶著,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个身位。看著费禕的友善目光,陈祗也点头作答: “费司马风采更胜往昔,在下今日见君,可谓大人虎变!” “还请入城。”费禕眼眸一亮,轻轻頷首,微笑著扶住陈祗右臂,儼然有把臂同行的意思。 此时的姜维也朝著陈祗拱手:“陈御史远途而来,著实辛劳,还清入城歇息,请。” “为天子效命,何谈辛苦,姜护军请。”陈祗回应。 费禕居中,姜维、陈祗二人分於左右,就这样步行入了西门城门。柳隱在后想要跟上,却被告知他所率的二十余骑不得入城,只得自己捧著节杖亦步亦趋地隨在三人身后。 柳隱虽然出身士族,可他在少年和青年之时適逢乱世,加之又非族中嫡枝,因而他在经学方面只是粗通,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习练武力和任职小吏谋生上了。 方才陈祗、费禕、姜维三人的对话,在柳隱听来不过是寻常的寒暄。陈御史与费司马二人稍显亲近些,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早年皇帝在东宫为太子之时,费禕就曾与董允一道担任过太子舍人之职,为刘禪的亲近属官。加之陈祗乃是许靖晚辈,费禕同样出身高门,在陈祗幼时就与费禕认识,这是公开的消息。 但是,极为关键的信息,往往就隱藏在少数的几个字中。 丞相曾经私下有言,可继任之人首为蒋琬、次为费禕,其间並无杨仪的位置。 费禕知道此事,他对自己的位置是有觉悟的。 费禕与陈祗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陈祗少时就擅长占卜数术的学问,对《易》的研究更是深入。而他所言的『君子豹变』一词,就来自《易》六十四卦中的『革卦』第六爻的卦辞之中。 『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可以解释按字面解释为陈祗今日势位显贵。可是『革卦』有变革、革命之意,『君子豹变』所在的爻辞之中,后半句是『居贞吉』三字。 居而守正,才能吉利! 明面上是讚扬陈祗,可实际上却是在向陈祗问询皇帝的態度,是不是居中、是不是不偏不倚?也是在暗示陈祗,此番定来调查杨仪杀魏延一案应当居贞,不可偏向杨仪、也不可偏向魏延! 而陈祗所回应的『大人虎变』一词,亦是出於『革卦』的第五爻,陈祗再度用『革卦』之语,亦是表示他这次是为变革而来。第五爻的卦辞为『大人虎变,未占有孚』,不需占卜,此事的结果也会符合『大人』的心意。 除此之外,『君子豹变』位於『革卦』第六爻,阴爻位於阴位,陈祗確认了自己的客位。而称呼费禕的『大人虎变』位於第五爻,阳爻位於阳位,当位,且位於九五尊位,乃是主位、主导之位。 二人一问一答,简单两句问候之中,已经交换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信息。 陈祗、费禕二人出身高门,少时勤学五经。姜维出身天水姜氏,多年勤学郑玄经学,学问亦高,故而能听懂陈祗和费禕之语。 在这个士族当世、经学垄断的时代,不学经是听不懂高层人士说话的,学得不精也不得行。如同柳隱一般。 这就如同后世网络流行梗盛行的时代,不懂梗的时候,听人说话往往会不解其意、莫名其妙。 而此时的丞相长史杨仪,已经將使者来汉中之事暂时放在脑后,离开了相府正堂之后,来到了右厢之中,来寻都尉赵正。 第13章 心意 汉末三国的时代,是讖纬、占卜、巫鬼盛行的时代,是一个充满了天命和迷信的时代。 越是当权之人,对这种事情就越是篤信。 『代汉者当涂高』这六字讖纬,搅动了天下风云。刘备称帝之前,益州士人劝进也援引了《洛书甄曜度》、《洛书宝號命》、《洛书宝號命》等讖纬,用了『帝三建九会备』之语,时任犍为太守的李严还搞出了『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的祥瑞。 而刘备建安二十三年北攻汉中之前,请善卜的官员周群占卜。周群预言『当得其地,不得其民也,若出偏军,必不利,当戒慎之』。而后吴兰、雷铜攻武都覆没应验其说,周群被举荐为茂才。 另一位擅长占卜的张裕则有『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的预言。而后庚子年曹丕接受刘协禪让、建立魏朝。刘备建安十九年为益州之主,九年之后崩於白帝城,两事尽皆应验。 面对著扑朔迷离的命运,杨仪也丝毫不能免俗,仿佛这些玄之又玄的占卜会为他指明前路一般。 实际上,在真实的世界之中,即使位高权重者也很难事事尽遂心意。 强如诸葛亮者,在操持北伐大事上也要劳心劳神、事必躬亲、平衡內外,更別说其他人了。政治就是人心,每个人都是具有独立思想的个体,聚拢人心、合眾为一乃是世上最难之事。 就拿现在的季汉来说,蒋琬在成都努力维持內外人心、安定都城及各郡县,身在汉中的杨仪也同样近乎焦头烂额。 杨仪的身份是丞相长史、绥军將军,借著组织回军的名义暂时让眾人听令於他。 丞相长史,在丞相府一眾属官之中排行第一。杨仪在这个职位上已有数年之久,这数年之中,有诸葛丞相统揽大事,杨仪只负责各自具体事务的操持,得心应手。可诸葛丞相一去,杨仪要考虑的东西就愈发多了。 其一,大军虽然退回汉中,但是曾经与季汉十万大军对峙的司马懿十余万人还在关中。司马懿会不会趁势攻来?汉中应该如何妥当布防? 其二,杨仪在族诛魏延后兼併其军,但这也使他与相府外的诸將之间產生隔阂。几位领兵大將愿意听杨仪的指挥布防,却不愿意听令来到沔阳城中见他,宛如听调而不听宣。更有甚者,如左將军吴懿、后將军吴班二人更是在军中下令戒备起来,公开表示丞相已逝,按照国家制度,他们要听朝廷詔令行事,虽然没有明说拒绝杨仪之令,可眾人早已知晓他们的態度。 以上两点属於公事,重要程度尚且可以稍稍靠后。 其三,也是杨仪最为关注的一点,朝廷准备选谁为丞相的继任者?丞相出兵,杨仪常为附贰佐之,自以为是最合適的继任人选。杨仪在汉中多费心力,就是为了能统领大军,可朝廷能否將其承认下来? 这些都是未知数。 都尉赵正向来明白,善卜者不会轻易卜卦,这是一种对未知的敬畏。 但这种精神层面的规矩,在物质世界的干涉下还是显得有些排不上號。 此刻面对的是相府权力之首的长史杨仪,赵正更没有胆气拒绝了。 “杨公要占何事?”赵正应下了杨仪的要求,而后蹙眉发问。 杨仪微微摇头,並不愿意与赵正多说,而是低声应道:“所占之事在我心中,不与你分说为好,你只为我占卜便是,还需稍稍快些。” “属下明白。” 赵正心底轻嘆了口气,而后从桌案后放置的木箱中取出一个粗麻布囊袋来,右手从袋內取出放著的五十根蓍草,口中不知默诵著什么词语,十根手指夹著蓍草飞速摆动了起来,蓍草在赵正手指间动得飞快,几乎能看到残影。 熟能生巧。 杨仪心中焦急,却没有在面上显示出来,他袍袖中的双手拢在一起,右手將左手指节用力捏得有些发白。 片刻之后,赵正就已將蓍草规律的放在身前的木质几案上。 对於这个士人来说,他们尊奉的儒家学说便是经学。《易》为五经之一,士人之中没有不学《易》的。善於占卜之人只是占卜更为灵验,不代表旁人看不懂他的占卜结果。 赵正看著几案上的蓍草,脸上显得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和杨仪解释,只能开口说道:“如长史所见,此乃风火家人卦,此卦应当解释为……” “勿復再言。”杨仪默然,半晌后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来,而后弯腰伸手將几案上的蓍草猛地一抹,瞬间弄得散乱,甚至还有一些噼啪落在了地上。 赵正看著失態的杨仪,惊诧无比,刚要开口问问杨仪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见杨仪拂袖转身,站在已经掩起的门內,面对著三尺远的木门静静立著,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方才赵正占卜的结果为『家人』卦,此卦有反身內修、贞静之义。从卦辞而言,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 也就是正位。 各明其位,各安其位。 对於正在谋求丞相继任的杨仪来说,这哪里算什么吉利之卦? 杨仪在门內静立了一刻钟的时间,脑中一直循环著一个典故。周武王討伐商紂之前以龟甲卜筮,占卜结果不吉,有暴风骤雨侵来。眾人尽皆惧怕,唯有太公(姜子牙)力劝武王用兵,而后周军於牧野大胜,遂有周王室八百年之基业。 天下事因人而成,岂能因占卜之辞而畏缩不前?! 杨仪想通了这些之后,方才推门而出,朝著相府的正堂行去。 而此时的相府正堂之中,自费禕以下的相府诸多实职官员已经按要求在堂中整齐列好,犹如丞相在时听候发號施令一般。 陈祗到了堂中之后,先是持节朝著诸葛丞相灵位行礼,而后则按照排列好的官员顺序,一一当面问候了起来。 此时的相府正堂中,左右两边分列的二千石官员有近二十人,俱是季汉朝中的高位和俊杰之辈。 纵然陈祗在成都时已经早有准备,可当陈祗当面看见这些为季汉、为诸葛丞相操持北伐大事的一眾英才之事,也一时感慨莫名。 是有了这些人的存在,季汉才能挺起它的脊樑,作为一个承继汉室的政治实体得以存续! 第14章 挑弄人心 沔阳,相府正堂。 前將军袁綝、司马费禕、参军胡济、参军爨习、参军刘敏、护军姜维、中典军许允、参军杜义、参军杜祺、参军盛勃、参军马齐、参军文恭、参军姚伷、中典军上官雝、参军阎晏、护军丁咸、主簿杨戏、主簿董厥…… 在杨仪缺位的前提下,整场见面都是由费禕来介绍和引导的。陈祗与费禕二人並肩而行,柳隱披甲双手持节侍立於陈祗身后。每每行至一人身前,则由费禕介绍此人姓名籍贯职务,而后陈祗再视情况与此人对谈几句。 费禕不厌其烦,直至介绍到了最后一人: “陈御史,这位是丞相主簿董厥董龚袭,籍贯荆州义阳。” “足下也是义阳人?”陈祗略显惊讶地开口问道:“方才听闻胡参军(胡济)是义阳人,却不曾想相府之中竟然还有义阳人在。” 董厥年近三旬,身材略胖留有短髯,年纪比陈祗稍长,却不似陈祗那般威严有容,被陈祗这样一问,反倒应激般的仰头挑眉回问了一句,甚至还带了些破罐破摔的火气:“陈御史此话是何意?我等义阳人为何不能在相府里了?” 刚刚被杨仪族诛的魏延籍贯就是荆州义阳,地域是官员间维持关係的基本纽带,而朝中义阳官员往往以魏延为楷模。想来魏延死后的这段时间里,义阳官员们的心神多少都不安寧。陈祗在从成都出发之前,深夜劝刘禪稳住义阳籍贯的左中郎將刘邕就是此意。 不怪董厥反应如此激烈。 就在董厥回话的时候,陈祗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背后的眾人稍稍安静了些许。余光一扫,陈祗大略看到有一人从堂门外迈步走入。 此人不是杨仪,又能是何人? 陈祗並没有转身与杨仪打招呼的意思,而是当著眾人的面,语气平顺地与董厥说道: “我在朝中之时,曾听陛下说过,义阳多出慷慨悲壮之士。此番从成都出发之前三日,我在尚书台中刚刚见过中郎傅僉,他便是义阳人。其先父傅肜曾於猇亭断后力战,为先帝为汉室死节,可谓壮哉!” 陈祗当然知晓杨仪会听到这些。 “陈御史……” 董厥憋了许久的情绪一时压抑不住,鼻头一酸,双眼几乎在瞬间变红,竟然有星星点点的泪光闪过。陈祗虽然年轻职务不高,却是持节之臣。由他来讲出这句话,足以让他这个义阳人在相府里挺直腰背了。 此话有人听了受用,有人听了却並不舒服。 杨仪脚步重重地走到陈祗身后,站下之后听了两瞬,开口问道: “你便是朝廷此番派来的使节?” 眼见董厥的眼神从激动变得蕴有忧色,陈祗这才转过身来,不失礼貌地朝著杨仪拱手致礼: “见过杨长史,某是侍御史汝南陈祗,受天子詔令持节而来汉中,协理诸事,正需杨长史协助。” 人的气度可以后天培养,但有些人的气度仿佛天生而来。陈祗便是如此。 陈祗身长八尺有余,比杨仪高出大半个头来,身形甚伟、魁梧威严,加之身后八尺节杖的加成,与相府长史杨仪面对面平视交谈之时,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若需我来助你,你当先与我说说陛下让你协理汉中什么事情。” 杨仪身形消瘦,样子十分干练,他的目光在陈祗脸上打量一二,而后冷笑一声,转身从两旁的诸多相府属官中穿过,在自己的几案前停下,束手面对眾人,肃容而立。 “陈御史,你所说的诸事中可有丞相身后之事?来,与我一同先拜謁丞相灵位,再论其他。” 杨仪方才故意迟到,乃是藉此势来自比尊长。而杨仪现在的提议,则是借向丞相行礼的提议,进一步主导对谈。 这是阳谋,陈祗不可能拒绝,可他也有做文章的手段。 陈祗转身从柳隱手里接过节杖,昂首走到丞相桌案正前方,整理衣袍和冠带,不顾在场眾人的注视,朗声说道: “天子使者、侍御史汝南陈祗奉詔持节,九月四日寅时初从宫城蓟门出发,凡四日而至汉中。陛下九月二日夜已於重华殿设礼拜祭丞相,使者且告丞相沔阳之灵位知晓!” 说罢,陈祗没有丝毫的停顿,伏地三拜,而后立即拿著节杖起身,就站在丞相灵位前面、也是整个相府正堂的最中央之地,转身看向杨仪,动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杨长史可是问某此来协理何事?” 杨仪刚刚將陈祗的动作都看在眼中,他不明白,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官员是如何持了节的?在相府中当著他这个相府长史的面,行事风格又如此的锐利,他又有什么依仗?这般雷厉风行? 莫非当真以为手中那条节杖可以解决一切事情了? 笑话! 杨仪刚刚杀了一个假节!还是季汉诸將之首的假节! 而在场包括费禕、姜维的所有人在內,心弦都紧绷了起来。陈祗与他们说话的时候温文有礼,语气和善,怎么杨仪以来就瞬间转了性子? 莫非朝廷对杨仪……? 场上气氛一时凝滯起来,心思各异。 杨仪面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两颊渐渐收紧,目光也变得分外警惕,甚至还蕴了几分敌意,绷著脸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相府长史问天子使者,还望使者明示。” 陈祗脸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可实际上並没有任何情感,杨仪在他眼里已经是一个政治上的期货死人了,无非是早下台和晚下台的区別。 陈祗点头应道:“回杨长史,某此来汉中有三事要做。” “其一,代天子问询丞相逝世之前情状。” “其二,协理汉中诸军撤军事宜。” “其三,调查魏文长谋反之细情。” 魏文长……谋反…… 堂中的一眾相府属官已经全神贯注到忍住呼吸的程度了,各自紧张的时候,也在担忧著这场会面將会给大军、乃至季汉朝廷带来的波折。 连身在成都、十九岁的表弟阿游都知道季汉危矣,他们这些身在军中、篤志北伐的国家干臣又岂能不懂? 大军如何、北伐如何、朝政如何……说不定就能在陈祗与杨仪的第一场会面中听出端倪来。 ps:回復一下书友们,新书期的更新是每日两更、共四千字的节奏,这是起点新书期的通常节奏,更新太多会提前下新书榜,导致没有推荐,也容易参加不了推荐pk,感谢~ 第15章 癲狂 魏延……谋反…… 就在陈祗的对面,杨仪听到这几个字时,心下暗暗鬆了口气。 朝廷只要认下魏文长谋反就好!一切都还好说,继任丞相之位並非没有可能! 杨仪轻轻舒气,发出些许鼻音,嘴角微微上扬,勉强挤出些和善的弧度来:“本官已经知晓。除了你说的三事以外,丞相另有遗命,当在身故后葬於汉中之定军山,陛下对此可有言语?” “陛下不知此事,此事也並非由某这个使者来管。”陈祗平静答道:“蒋公已经遣光禄勛向公(向朗,字巨达)从成都北上汉中,想来数日之后应当就会到达。向公年高德劭,受蒋公之请全权操持丞相丧事,依遗愿葬於汉中或者归葬成都,还是要依向公之语。” “嗯。”杨仪刚刚点头,却又发现了什么不对。陛下不知的事情仅仅是丞相关於葬地的遗命么?那蒋琬怎么会让向朗全权处理此事? 北伐军中与成都、杨仪与蒋琬、陈祗与眾人……都存在著巨大的信息不对称。而且丞相在时,朝廷使者每来军中都对相府之人客气有加,从无一人是像陈祗这样公事公办的態度! 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杨仪迟疑了几瞬,询问道:“蒋公琰如何能令向巨达来为此事?” 陈祗目光直直看著杨仪的双眼,开口道:“陛下已罢尚书令陈孝起(陈震)之职,令留府长史蒋公为尚书令、益州刺史,受命统揽中外政务。故而蒋公可令向公行事。” 杨仪只觉脑中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尚书令』、『益州刺史』这几个字瞬间就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將他定在原地。心中涌起的重重复杂情绪交织纵横,眼中蕴著层层愤恨,让他的面孔在旁人眼中近乎暴怒之状。 杨仪知晓丞相对蒋琬的喜爱,可丞相也素来喜爱自己、重用自己! 丞相多年操持北伐,只有自己才是丞相的真正臂助,在大军之中,规画分部,筹度粮谷,军戎节度……这些事情都是由他来做的!蒋琬不过在后方操持粮草后勤之事,年齿资歷皆弱於他,有何才能可言?有何功劳可言?何德何能可以跃升至尚书令、益州刺史之位? 皇帝如何这么快就將治政之权交给蒋琬了? 丞相定然属意於我!我才是丞相最得力的下属! 定是蒋琬窃走了本应属於我的权柄! 杨仪此刻的心情无比复杂,且惊且怒、且愁且恨。他现在权摄相府之事,却当著眾人的面从使者陈祗的口中听到这些,折了顏面不说,更是损了他发號施令的威信,这威信本就摇摇欲坠,受此打击更是折损。 杨仪在將近六十年的人生之中,还没遇见这么令人难堪的事情。 另一方面,杨仪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刻在眾人面前、在丞相灵位前的行为有多么不妥。 “蒋!琬!” 杨仪当眾失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不顾体统,径直迈步走到陈祗身前,死死盯著陈祗的双眼,低声质问道:“是不是蒋琬使你来汉中羞辱我的?嗯?我在前线辅佐丞相指挥大军,他在成都安坐,此刻竟爬到我的头上了?” 陈祗淡定地看著杨仪因急怒而涨红的面孔,已显老態的相貌此刻竟有几分狰狞和可笑之感,心下一阵厌恶,保持冷静的同时,开口道: “蒋公任命之事木已成舟,还请杨公莫要动怒。”陈祗说完这句话后,向前迈了一步,凭藉著身高和魁梧身材的优势,强行附耳到杨仪身侧,耳语道:“杨公切勿这般急迫,北伐大军如何,朝廷尚无定论,所以遣某来此!” 朝廷……蒋琬…… 那便是皇帝派陈祗来汉中的了! “你既为使者,可愿助我?”杨仪脱口而出。 陈祗眼神朝著左右两边瞟了几眼,嘴唇微抿,面无表情直视著杨仪,不再言语。 人在慌乱之时,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陈祗什么都没有说,可在杨仪看来,此刻陈祗是態度曖昧,是在提醒他人多嘴杂,不宜多说! 杨仪被陈祗这么一『提醒』,隨即愣住,瞬间收起怒容,背手看向丞相灵位,背对相府正堂中的一眾人等。 眾人都没有听见陈祗对杨仪说的这句话,却都看到了陈祗附耳杨仪说话的动作,以及杨仪先怒后缓的表情变化,一时不知杨仪究竟是怎么了,只觉得杨仪的行为举止愈发癲狂。 此处还是有明眼人在的。 方才的一切,都已被费禕看在眼底,他已大约猜度了几分。可越是知晓,费禕心中就越是没有底气。 这太反常了! 杨仪在做什么?陈祗又在做什么?? 费禕確信,杨仪已经陷入了病態之中。而陈祗……陈祗此时到底是怎么想的?陛下和朝廷又是怎么想的? 费禕惯会审时度势,此时在心中仔细斟酌起了方才的情况。加之他又是丞相司马、杨仪之下的第二人,他不开口,在旁的一群护军、参军们也不好发问,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状態。 费禕脑中此刻想起,方才从沔阳西门到相府的路上,陈祗除了与他和姜维二人客套的攀谈外,陈祗只问了费禕一件事情。 陈祗提问,杨仪杀了魏延之后,有没有见到魏延的首级?见到之后又说了什么? 这种发生在眾目睽睽下的事情,费禕没必要、也没办法遮掩,只能从实回答。 费禕明白告诉陈祗,魏延被马岱所杀之后,首级被呈送到了杨仪身前,杨仪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魏延首级掷於地上,右脚踏在魏延的头颅上,大骂『庸奴,復敢作恶否』之语。 陈祗听了费禕这句话后,就已判定杨仪已经陷入了癲狂之中。 进了相府之后,见天子使者无故而迟到,见面而倨傲,是绝对的失礼之举。 陈祗当著眾人的面,几句话且推且拉,异常容易地用言语將杨仪牵扯到失態的程度,將他的狂悖暴露无疑,再度印证了陈祗的判断: 引大军回返不与假节的魏延商议,兀自撤军,是不合规矩之举。 在魏延部眾离散之时,不擒魏延送往成都,而是无詔令人斩杀魏延,是政治上极度的狂悖和逾矩。 杀了魏延之后,不思安定眾人诸军,而是踩著这位季汉名將的头颅大放厥词,是丧心病狂、不顾后果、不顾观瞻之举。 踏了头颅,还似仇杀一般,诛了魏延三族泄恨……这已经没法能用常理度之了。杨仪的错处,已经不是用『人格缺陷』来概括的了。 就算陈祗提前有了准备、心中有了衡量,他也要当面看一看杨仪的实际情况,才算对自己、对皇帝刘禪、对季汉和对歷史负责的態度。 陈祗现在已经確认,杨仪有取死之道,必死之理!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名丞相长史,这样的精神状態,即使杨仪目前还能正常担当相府事务、指挥大军调度和防务准备,陈祗、朝廷以及皇帝刘禪本人,都不应、也不能对他再有任何期待。 第16章 当断则断 相府正堂中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在眾人的目光注视之下,杨仪长长嘆了一声,一副惋惜之態: “种种事端,千头万绪,哪里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呢?陈御史,还请借一步说话,与本官一同到后堂来吧。” 陈祗是天子使者,此番持节而来,行事最要磊落,哪里有说话说了一半、就与杨仪当眾离开,私下勾兑的道理? 陈祗摇了摇头,拱手致礼:“杨公稍待,某公事还未完成。方才某代天子有三问,还请杨公在此直言才是。” 杨仪深吸了一口气,背著双手,在堂中反覆踱步了起来: “既然陈御史坚持要问,那我便在此与你说吧,三件事情,先从丞相身故之时论起……” 三件事情,一是丞相死时情状,二是汉中诸军撤军之事,三是魏延谋反细情。 根据杨仪所说,诸葛丞相乃是在五丈原军中发了急病,先是昏厥过去、醒来后只来得及匆匆交待几句退军大略,隨即故去,其他再无多余言辞。 从发病到身故之间不过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中间昏厥的时间还要算在里面。 丞相身故之时,除了杨仪之外,当时隨在丞相左右的袁綝、费禕、姜维、胡济、刘敏、盛勃、上官雝、杨戏、董厥在场,以及驻扎在中军最近的討寇將军王平、虎骑监马岱在场。 至於其他诸军的主將,包括魏延、吴懿、吴班、高翔、刘巴、许允、孟琰等人,统统在外来不及赶回来。 急病。 杨仪在眾人面前说出这些,这是没有办法造假的,陈祗並不怀疑杨仪话语的真实性。 陈述完前两件事后,杨仪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朝著陈祗摊手: “至於魏延谋反,国家对他恩遇甚厚,谁能想到他会谋反?烧绝阁道、攻击大军、造反谋逆?丞相灵柩在军中安放,大军南归在前、魏贼追兵在后,我不得不下令杀魏延以安全军!” “陈御史,本官所说,你可记下?” 陈祗点头:“记下了。” 杨仪走到陈祗身前,拍了拍陈祗的手臂:“陈御史远途而来,劳顿辛苦,问话已毕,可否应我之情、入后堂对谈一二?” 陈祗知道杨仪的那些心思,向后退了小半步、脱离了与杨仪的身体接触,拱手道:“杨公有邀,某当遵从,请。” “嗯。”杨仪做出了个请的手势,与陈祗二人一前一后,大步朝著后堂走去,並未与其他人言语一声。 几乎在二人离开的同时,相府正堂內的安静瞬间被打破,竟似『轰』的一声瞬间喧闹了起来。 “这是何意?” “这太……太不合规矩了!!” “陛下许了蒋公琰吗?” “撤军之事怎么不提了?不撤军了吗?” “肃静!”听著眾人的喧闹之声,费禕的眉头越皱越紧,走到侧前方低声喝道:“丞相灵前不得喧譁,都是朝廷大臣,体统何在?” “文伟,司马,费司马!”参军刘敏出列半步,直直看著费禕,举著左手指著二人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你还没看出来吗?丞相已经在成都选了公琰为继任,態度这般明朗,里面这是在做什么?你岂不知?” “我知道什么?休得妄言。”费禕向刘敏使著眼色。 费禕却没料到刘敏根本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站起身来,指著杨仪、陈祗刚刚离去的方向,沉著嗓子说道:“今日天使从成都而来,如此之时,费司马岂不知国家大事、存继之理?”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刘敏朝著丞相灵位躬身一礼,又朝著眾人拱手,而后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刘参军是要去哪?”姜维上前一拦,扯住了刘敏的一只袖子。 刘敏扭过头来与姜维对视:“天使已至,岂能不告知诸位將军?这是我的职司,既然此间无事,我正要將此事告知诸將!” “伯约,让他去。”费禕眯眼朝著刘敏的方向看了几眼,伸手朝著西侧一指,微微咬牙,以丞相司马的身份给刘敏补上一句命令:“刘参军所言有理,还请刘参军將此事通告各军。” 西面,是阳平关,是吴懿、吴班二將的屯驻之地。 “领命!”刘敏站住脚步,认真辨认了一下费禕的手势之后,转身看向费禕与眾人又躬身一礼,这才大步离去。 隨著刘敏渐渐走远,快到內院门口的时候,眾人甚至看到刘敏开始迈步跑了起来。 费禕轻轻嘆气,摇头不语,眼中藏著忧色。堂中眾人也纷纷以目光交流,交头接耳,细声不断。 稍有常识之人都能看得出来,刘敏跑了! 毅然决然、没有半点犹豫的扭头就跑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季汉作为一个立了国、建了帝號的政治实体,內部的爭斗与此时的曹魏比起来更甚。 提到曹魏国內,曹休和贾逵齟齬如此还要在曹睿身前上表文打官司,哪有季汉这种把国家第一大將无詔杀了的事情发生? 东州人与荆州人,荆州人与益州人……即使同是荆州人之间,也有地域不同而自然而然形成的区分。 朝中无派,千奇百怪。 只不过诸葛丞相在时,可以凭藉他超绝的政治地位、个人威望、权术手段,宛如一个如天般巨大盖子一样,將季汉朝中的不稳定因素全部罩住,压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內。 诸葛丞相一去,这些爭端瞬间就压不住了。 魏延和他的三族被杨仪所害,这就是明证。 方才离去的参军刘敏,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荆州零陵人,是现任尚书令、益州刺史蒋琬蒋公琰的表弟。 杨仪刚刚在堂中对蒋琬的怨懟之意,所有人都能听得出来。而且持节而来的天子使者陈祗,现在又与杨仪入后方密谈去了,谁知道杨仪会不会成功拉拢陈祗呢?而拉拢后的结果,谁又能知晓呢? 在刘敏看来,若杨仪再度得志,出来就將他砍了的可能性极大。杨仪的癲狂程度,已经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 且不顾外面的人多么担忧,过了足足一刻钟后,杨仪、陈祗二人才从后堂走了出来。 对著朝向自己看来的目光,陈祗持著节杖站定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 “诸位,我方才与杨公敘谈,天子有明令要退军、要调查魏延造反细情。今日天色已晚,关於退军之方略,诸位若有思量,即可在明日下午申时之前告知杨公和我,由我和杨公整理之后擬定草略,明日酉时回报成都禁中,等待陛下諭示!” “此外,从后日起,本使者將调查魏延造反之事细则,擬定文书,回报朝廷!” 陈祗说话之时,堂內寂静无声。 而站在陈祗左边、还没有节杖高的杨仪,此时微笑著扫视堂中:“陛下说了,待调查完毕之后再行论功。诸位隨我带大军回返,戡乱安军,皆有功劳!” 出乎杨仪的预料,他的言语並没有等来任何回应,而是一片沉默,和纷纷带著忧色的目光。 第17章 试探 杨仪眼神一扫,將眾人的沉默与怪异的气氛尽数收於眼底,心下虽再一次起了怒意,可面上还是宛如平常一样。 面对著眾人的隱形抗拒,杨仪没有办法。 丞相逝去后的这段时间里,杨仪遇到的各类尷尬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了,多此一事也不能再令他更加沮丧。 能指挥这些人做事就行了,难道还能按著头让眾人都对他心服口服么? 『刘敏去哪了?』杨仪敏锐察觉到了堂中少了一人,本欲发问,却被这股氛围压了下去。 蒋琬此人窃据权柄,是为国之大贼,他表弟刘敏也是个贼!走脱便走脱了吧,稍后再找他算帐便是,还是先稳住陈祗、与这位年轻的天子使者结好才行。 “文伟,”杨仪扭头看向费禕的方向:“时间已近日落,天使远道而来,还请文伟好生招待一二,安排屋舍、饭食与起居,务必妥帖仔细一些。” “是,杨公。”费禕对杨仪的態度依旧恭顺稳妥,拱手应了一声。 杨仪頷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姜维说道:“伯约,你稍后好生安排一下,天使要调查魏延反状,明日回稟成都军事之后,就由你陪著陈御史將此事办好。” 姜维的脸上还是看不出表情来,拱手微躬,口称遵令。 杨仪蹙眉盯著姜维看了几瞬,又开口道:“务必『安排』好了,否则我拿你是问,听明白没有?” 杨仪在『安排』二字上加了重音,比与费禕说话时多了些居高临下的指派之意。 “属下明白。”姜维头更低了几分,表情也愈加诚恳,再度躬身:“定会安排好此事。” “嗯。”杨仪这才满意地点起头来,与陈祗又寒暄了几句之后,这才独自背著手坐到自己坐席之上,令眾人散去。 在杨仪看来,在场的一干人等,要么出身高门、要么关係网络错综复杂。唯有姜维这种没有根基的降將最好拿捏。此前丞相看顾於他、多有提拔,如今丞相不在,自己是丞相长史,姜维若不依附於他,还能有何出路呢? 杨仪已经为相府眾人分好了类……费禕算是腹心之人,姜维、王平、马岱等人可为鹰犬,余下皆是可以爭取、服从威权之辈,谁是他们的上级,他们就会跟著谁走。 散场之时,又是没有一人说话,要么沉默著走出堂中,要么沉默著回到自己的坐席之上,继续低头阅读简牘、批改公文起来。 “陈御史,请吧。”费禕表情和煦诚恳,伸手引路:“我来为陈御史引路,这位柳司马也请同行。” “费司马,有劳。”陈祗点了点头,拱手与杨仪告辞之后,又以目光示意柳隱跟上。 陈祗来相府之时天色尚亮,现在日头已经落下,相府各处已有青衣小吏取火来点燃路旁的油灯。 正院与几个偏院的大门皆开,陈祗看到许多官员、吏员在各院中往来走动,或持著装军报的木质漆函,或捧著墨跡未乾的竹简,或推著小车为各个值房送上饭食,一派忙碌之象,即使天黑了也没有丝毫要停歇下来的意思。 这里是十万大军的中枢之地。十万大军的调度、布防、粮草、军资、情报,所有信息都在沔阳相府这个『大脑』中匯聚起来。 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比成都的相府和尚书台加起来还要忙碌几倍。 寒暄了一路之后,费禕引著陈祗来到了相府西北一处肃静的小院前,在院门处停住。 “陈御史,此处小院与丞相宅邸相邻,乃是长水校尉之居所,舍內陈设俱全,平时並无人居住,还请陈御史在此暂住,我稍后会遣人送饭食水饮过来。” “多谢费司马,我本来以为要宿在值房里,却不想还能再相府中有独院来住。”陈祗微微躬身,而后笑道:“待回返成都之后,我应当面感谢一下诸葛校尉。” 此处是诸葛亮之弟诸葛均的宅邸,诸葛均只思治学、从来不理政事,在朝中任五校尉之一的长水校尉之职。诸葛均经常作为刘禪使者从成都来汉中,故而在丞相私宅旁有此独院。 “谢诸葛校尉就好,不必谢我。”费禕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而后推门而入。 在带著陈祗看屋內陈设之时,费禕不经意般地问道:“方才杨公与陈御史已经与眾人说了,明日收集眾人军略之事。只是不知……杨长史与陈御史还有其他安排么?” 陈祗明白,费禕一路上与自己的寒暄与敘旧,都是为了这一句关键的话做的铺垫。 明面上,费禕是在问有无安排。 实际上,费禕是在询问杨仪有没有给你开什么条件?你这个天子使者是不是支持杨仪掌权? 通过相府正堂里的对话,费禕此刻已经可以確认陈祗是皇帝刘禪本人派的使者。 皇帝能给陈祗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节杖,这就证明了陈祗能给刘禪本人施加足够多的影响,不由得费禕不谨慎。 陈祗笑笑,和声静气地回答道:“陛下令我来汉中就这三件事情,再无其他分派。我与杨公所谈之事,也多是关於军事。退军,才是陛下和朝廷当前首重之事。” “不知费司马怎么看退军之事?” “当然要退军!”费禕捋须而笑,从容开口:“丞相在五丈原时,兵锋锐利、威压关中,司马懿十几万人只能畏缩不战,魏主曹睿派辛毗持节再度止战,魏贼畏我大军如畏虎一般!今丞相虽逝,可大汉兵力並未折损,司马懿不敢追至汉中,魏军也没有过四百里褒斜道的后勤准备,贼必不敢至。” 陈祗道:“费司马所言甚是,我也是这般想法,杨长史与我对谈时也是这般说的。既然都支持退军回朝,只再需商討退军细节便是。” “实在惭愧,四日奔波,我已疲乏到了极点。”陈祗面露歉色,朝著费禕拱了拱手:“具体如何商討,还请费司马明日再与我商谈吧。至於隨我来汉中的一眾骑卒,还请费司马遣人照看一二。” “好,我记下了。”费禕先是一愣,而后和善地点头应下:“那就不多叨扰陈御史了,明日再会,告辞。” “多谢。”陈祗应声。 目送费禕走远之后,陈祗、柳隱二人一同进了院內房中,点亮了房內油灯。 稍事休息之后,有吏员送来了二人行李、武器和餐食。每人一大碗粟米饭、一碗肉羹、一碗菜蔬、一碟咸鱼,虽然对於陈祗平日锦衣玉食的標准来说有些简朴,但也比路上风餐露宿要好上百倍。 “柳司马,你这是做什么?”陈祗看著抬动木质几案的柳隱,不解问道。 柳隱继续搬著几案:“此前御史与杨长史后堂议事之时,刘敏作为参军都要仓惶逃走,我虽一介武人,可也看出相府中的暗流涌动,陛下令我来护卫御史,我要保御史周全才行。” 柳隱將几案轻轻放下,拍了拍手,说道:“我用几案抵住房门,再铺层蓆子和褥垫,就可以睡在上面了。有我挡住房门,御史可以安睡无忧了。” 陈祗摇头:“哪里会到了这种地步?” “还是防著些好,御史就莫要拒绝了。”柳隱又搬来木柜抵住窗户,闭上房门,搬来褥垫,自顾自地躺在了几案之上,连身上的皮甲都没有脱。 陈祗將这些都看在了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吹熄油灯臥下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睡眠之中。 第18章 北伐,北伐 陈祗再次醒来的时候,不大的一间臥房內近乎漆黑,看不出是什么时间。凭藉著窗户边缘透过来的细微光亮,陈祗坐起身来,右手在臥榻侧边摸索了好一阵,摸到了昨晚放在此处的一个粗瓷虎子。 『虎子』是文人的称呼,上有把手,整体形状如臥虎一样,虎口张开呈圆形,实际上就是夜壶。 同舍而住,这些事情算不得尷尬,大丈夫需不拘小节。 陈祗方便过后,刚刚整理衣袍坐下,就听到了门口柳隱翻身的声响传来,还轻轻咳了两声。 陈祗失笑:“可是吵到柳司马了?是我之过。” “无妨无妨。”柳隱显然没睡,一下子翻身坐了起来,压著声音说道:“我並未睡著,何谈吵到?御史,我有几事始终不解,想要问一问御史,却始终不知以我的身份该不该问……” 陈祗闻言吸了口气,在黑暗之中坐直了身子,回应道:“没什么不该问的,国事危急,柳司马与我一併来了汉中,又看见相府之中种种乱象,当问。” “只是,我可以信你吗?” 柳隱站起身来,身上甲冑发出窸窣的声音。陈祗虽然看不清柳隱的动作,但能感觉到柳隱正在朝著自己行礼。 “陈御史是持节重臣,我虽位卑,可也是国家忠臣、是陛下的忠臣!” 陈祗在黑暗中点头,盘腿坐好,开口道:“那你哪里不解?” “呃……”柳隱迟疑了几瞬:“不解之处有许多,且容我慢慢问吧。首先一问,杨长史是否行事不端?” 陈祗沉默。 柳隱已经说得很委婉了,陈祗的沉默就代表了同意。 柳隱继续道:“我们初到城门之时,御史称费司马、姜护军二人是国家柱石、北伐功臣。可相府正堂之中杨长史行状甚是不妥,可为何费、姜二人对此无动於衷,面对杨长史只得俯首领命?御史为何要对杨长史这般客气?” 陈祗重重嘆了一声:“柳司马,你年齿长我十余岁,我可否称你『休然兄』?” “不敢不敢,御史身份贵重,我哪里敢受御史这般称呼?”柳隱连连推辞。 陈祗没有理会柳隱:“休然兄以为我这个持节之臣有很大分量吗?是否我拿著节杖到了汉中,眾人便会听我的號令行事,不打折扣?” “不会的。”陈祗自言自语:“杨仪刚刚杀了假节的魏延,征西大將军都敢杀,我这个持节的六百石侍御史又算得了什么?我此前说休然兄今夜不必紧张,可再过几日,那才是要真的紧张起来,我恐怕要宿到城外別军中才能安稳。” 柳隱倒吸了一口冷气。 陈祗继续说道:“杨仪纵然可恶、纵然当死,可朝廷詔书一日不下、一日没到沔阳,杨仪就依旧是丞相长史、是可以辅佐相府事务、权理军务之人。” “今日初来汉中,且不论得罪杨仪之后我会不会死。是,眾人是都对杨仪不满。可是休然兄,难道我今日若以陛下使节、持节的身份攛掇眾人反对杨仪,或者乾脆引诱费禕、姜维等人密谋抓捕杨仪,这样就妥当了吗?若我如此逾越规矩行事,那我將朝廷法度置於何地?” “杨仪违了规矩,若我与费禕、姜维等人再做出这种不合规矩之事,那陛下担忧杨仪之后,是不是又要担忧我、担忧费禕和姜维了?这般推断,是不是整个北伐大军、整个相府都不值得陛下信任了?” “且不说以上行险之事。休然兄,杨仪是丞相亲自选的副贰,多年执掌事务的丞相长史,你以为他就没有別的手段吗?” 即使九月深秋天气已寒,柳隱依旧紧张到额上冒出汗来:“御史,我並非这个意思。” “我知道。”陈祗轻嘆:“我是个使者,当然要做使者的事情……” 柳隱打断了陈祗的话:“可若是只能做使者的事情,御史岂不无从下手、无所作为?” 陈祗呵呵一笑:“非也。休然兄,我且问你,陛下让我持节来汉中,要做的最重要之事是什么?” 柳隱想了几瞬,隨即发问:“是调查魏將军身死一事?” 陈祗道:“魏延三族都已经没了,这般急迫的为他出头,对我有何好处、对陛下和朝廷又有什么好处?当然要调查、当然要弄清真相,可这並非首要之事!” “这……”柳隱思虑几瞬:“那陛下想让御史做的,便是大军撤军一事了。” 陈祗摇头:“费司马方才的言语你也听到了,褒斜道艰难,魏军短时间內必不会来。诸葛丞相北伐前后凡有五次,撤军也是常事,不能战就当撤军,诸军诸將和相府会形成共识的,早晚就会撤军的。” 柳隱再问:“那是为了杨长史?” 陈祗再度摇头:“杨仪冢中枯骨,朝中上下不会再有一人容他。” “那是为何?!”柳隱困惑至极:“那陛下让御史来汉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北伐。”陈祗淡淡说道。 “北伐?!”柳隱声音高了几度:“不是正要撤军么?怎么北伐反倒最重要了?” “身为臣子,要细细理会陛下意图,凡事想在陛下前面。”陈祗声音平静地说道:“休然兄,季汉自有国情如此,相府上下自成一体,国之精英皆在相府,相府的权柄比成都、比陛下还大。杨仪身为相府长史,他做下如此事情,那相府的上下眾人、北伐诸军还值不值得陛下信任了,还忠不忠於陛下了?” “魏延纵有一万个不好,可他醉心北伐是不可否认的。这样的人被杀了,相府上下还想北伐么?相府的费司马、姜护军、这么多的参军护军,还有汉中各地的各位將军,对继续北伐都是什么看法?是想继续復兴汉室,还是想苟安益州求个稳妥?” 柳隱也思索了起来,低声自语:“此事確实重要。” 陈祗继续说道:“还有,撤军当然该撤,可要不要在撤军的时候为下次北伐做出准备?” “当然要!”柳隱开口抢答:“丞相从建兴五年操持北伐,七年未回成都,进兵退兵练兵皆有章法。现在丞相已经不在,若轻易地就撤了准备、撤了制度,下次该如何能將北伐准备起来?” 陈祗轻嘆一声,也起身站了起来:“休然兄终於说到正题了。丞相已经不在,若这股北伐的气泄了、北伐的制度耽搁了,国家上下再度齐心一体、再度篤力北伐,真不知道要再等到何年何月。” “休然兄,我问你,丞相想不想北伐?陛下信不信丞相?丞相会不会害陛下?” 柳隱听懂了陈祗的意思,朗声答道:“陛下当然想要北伐!” “那么,我此行就是为了北伐而来。”陈祗从容说道:“撤军要为下次北伐做准备,將领分派要为下次北伐做准备,掌军之人也要选有能力、有意愿北伐之人。丞相逝后人心散漫,同样应当收拾人心为北伐做准备。” “在成都之时,有人就曾问我。连诸葛丞相都没办法北伐成功,汉室復兴是不是再无指望了?连成都都有人这般想,此处军中忧虑之人是不是更多?” “当然有人不想北伐。可是,诸葛丞相想要北伐,陛下想要北伐,我陈祗也想北伐。谁若不想北伐、谁若阻挠再度北伐的人心、制度和军事,谁就是我的敌人、是陛下的敌人!” 柳隱长长嘆了口气,就在陈祗面前俯身下拜,低首道:“御史高瞻远瞩,柳隱拜服。若能为北伐出力,柳隱何惜此身?” 陈祗上前搀扶起柳隱,平静说道:“休然兄前程远大,正要休然兄助我!” 柳隱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19章 火中取栗 沔阳,城西九里处,左將军吴懿大营。 “君侯,不要再犹豫了!” 刘敏头上的进贤冠前后晃著,在吴懿身边急得直跺脚:“君侯在疆场上神武英断,怎么今日这般迟疑?迟则生变的道理不用我来与你说啊!” “使者说得清楚,我表兄已经继任尚书令、益州刺史之位,向巨达不日也將抵达汉中,朝中上下哪里还有杨仪半点位子?我看得明白,相府眾人已经不直杨仪久矣!只需君侯与后將军带兵向沔阳一进,逼迫几分,待向巨达来了汉中,杨仪必然可擒!” “君侯为国家名將,到时镇抚汉中、统兵北向,正当君侯来立不世之功!” 吴懿年已六旬,长须花白,面白体胖,身著一身蓝色的蜀锦袍服,一副贵態。此时的吴懿背对烛火,面孔被阴影盖住,眉头皱成了川字,嗓音低沉: “莫急,我再想想。” 见吴懿没有回应,刘敏又催促道:“若君侯一人不能决断,莫不如將后將军(吴班)也一併请来?” 吴懿摇头:“我弟元雄凡遇大事必与我一体,不必问他。” 而后又是沉默。 “唉!”刘敏右手握拳,用力朝空气砸了下去,懊恼道:“这可是匡扶社稷、力挽狂澜之功,我將这般功劳送到你手上,你却不要!” “这……这是什么道理!” 吴懿淡淡道:“我再想想,再想想……” 刘敏长长一嘆。 此时的时间已是午夜,傍晚时分,刘敏趁著杨仪、陈祗敘谈的时候从相府溜走,一刻不停出城西向,来到了吴懿营中。可吴懿足足晾了他两三个时辰才露面,见面后也不听他的劝说。 只能说,此事各有立场。 在此时的刘敏看来,蒋琬在成都升任尚书令、益州刺史之后,已经成为了丞相实际上的继承人,相府权柄也应一体移到蒋琬之手。 蒋琬大权在握,他这个表弟岂不应该在汉中帮上一把?扯上吴懿、吴班等人一起將杨仪搞倒,还能让吴懿与蒋琬搭上线。吴懿可以执掌汉中军事,岂不双贏? 吴懿的立场与刘敏不同。 吴懿个人与杨仪没有多少矛盾,此刻在阳平关、沔阳之间屯兵的谨慎也是为了防止骤然被杨仪夺下兵权,乃是魏延死后的余波。吴懿本身就是季汉最大的外戚、目前又是军中诸將之首,杨仪上台、蒋琬上台,对他来说又能有多大区別? 他已是左將军、领荆州刺史、高阳侯了! 阴云遮盖了天幕,军帐外的黑夜密不透风,军帐之內烛火摇动,心旌也在摇动。 过了不知多久,吴懿方才张口发问:“刘参军。” 刘敏抬头应声:“哎,君侯可是转意了?” 吴懿道:“你所说的使者陈祗,他是怎么持节的?” “陈祗?”刘敏摇头说道:“二十四岁的持节大臣,且不论季汉了,就將先汉、后汉加在一起都找不出来!我兄不会派这样的人来,这个陈祗必是因陛下亲信而持节。” 吴懿继续发问:“那他的立场是……?” 刘敏冷哼一声:“我在相府多年辅佐军事,多受丞相教导,凡是看不透的事情,一律要向坏的方向打算。此人先在眾人面前与杨仪公事公办,谁料他后来又应了杨仪之邀,入后密谈。” “君侯,你且想想,二十四岁持节,却还是六百石御史,他会想要什么?定是想要实权!此人性格我虽不知,可若杨仪以实权拉拢於他,谁能保证他不会动摇?谁能保证他不会给陛下说杨仪的好话?” “君侯,你就甘心看著杨仪这等人执掌十万大军吗?” “你看,你又急,我不是还没问完么?”吴懿咂了咂嘴,皱眉看向刘敏,语气里略带责怪:“我多年领军不在成都,朝中的年轻官员也多不认得,不你每年都回成都几次。不知陈祗此人品行如何?” 刘敏不假思索地应道:“他是许靖的孙辈。许靖自己投降都投不明白,你想想,孙辈又能好到哪里去?” “君侯莫要迟疑了!” 吴懿听罢刘敏之语,思绪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刘备入蜀,他也是从刘璋阵营里投至刘备营中的一员。 “天色不早了,刘参军先歇息吧,我令亲兵来为刘参军安排,有何事明天再说。” 吴懿踱步片刻之后,扔下这样一句话来,掀开军帐外帘,阔步走了出去。 “哎,君侯……”刘敏伸手要拦,却还是没能挪步。 这是吴懿的军营,他不愿做,自己又能如何呢? 且待明日再论吧。 吴懿走出帐外,招了招手,將等在此处的心腹之人法邈唤了过来。 法邈,字正明,乃是翼侯法正之子,年龄三十出头。 昔日刘备入蜀后,为安稳政局、拉拢东州人,法正献策让刘备迎娶了吴懿之妹,两家自此结下渊源。北伐之后,朝中一干大臣、权贵都要出力北伐,法邈出仕后也就被吴懿请到了军中为参军。 法邈行事有其父之风,眼光精准、献计果断。四年前,魏延和吴懿在阳溪大破费曜、郭淮军队,法邈在此战中亦有献策之功。 “正明,方才刘敏与我说的那些,你在帐外可听到了?” 法邈点了点头:“我听到了。” 吴懿问:“你怎么看?” “君侯,刘敏欲使君侯为他火中取栗。”法邈轻哼一声:“他与君侯在这里大言煌煌,推测杨长史、推测天使陈御史,可是以君侯职、爵之尊,需要做这么多无端揣测吗?就算君侯要做什么,也要为自己而谋,而非给蒋公琰、刘敬然(刘敏)做马前卒。” “君侯不妨令人將那陈御史请来军中一敘!” 吴懿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法邈的肩头:“正明说得对,朝中大变,我也不能不未雨绸繆。此事你去做吧。” 无论为官还是为將,站队之事最为凶险。 他此番不会隨意站队。就算要站,以他在季汉朝中的分量,也可以待局势完全明朗之后再站! “是。”法邈微微一笑:“此事不宜越过相府,我遣人去费司马处,以君侯的名义,请他在中间递句话便是。” “好。”吴懿頷首,又伸手朝著帐內指了一指:“那里面这个……?” 法邈笑道:“君侯与蒋公琰的事情,该君侯与蒋公琰自己来谈,一个参军自作主张算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吴懿讚许般的点头髮笑。 第20章 陡然生变 “咚,咚,咚。” 小院的院门被敲响。 柳隱睁开双眼,打量了一下屋外的光线,从窗户边缘透过的光亮来看,天色已经初亮了。柳隱翻身坐起,看到陈祗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了,略带歉意地说道: “睡迟了些,御史莫怪,院外有人叫门,我去看看。” “无妨。”陈祗淡淡一笑:“你我先將木柜和桌案归位才好。” “正是此理。”柳隱点头。 听到开门声后,院外的人又喊道:“某奉费司马之令,来为尊使送上晨食,还请尊使开一开门。” 柳隱迈步向前,侧半个身子,从內小心拉开院门,这才看见有一名吏员推著木车站在门外。而正好站在门口的,则是丞相司马费禕本人。 “见过费將军。”柳隱不敢怠慢,欠身行了一礼。 费禕在相府中的官职是丞相司马、中护军,在朝廷中的官职是二千石偏將军。 柳隱本职是个千石司马,若当面称呼费禕为司马,倒是会像特意要驳他的面子了。 “柳司马,昨夜休息的可还好?”费禕哈哈一笑,对柳隱这个千石官员也是和声细语:“隨足下而来的骑卒,我昨夜已经尽数將其安排在虎骑营中宿下,无需担忧。” “多谢费將军看顾,陈御史正在梳洗,还请费將军入內先坐。”柳隱点头谢过,又上前接过吏员手里的木车来。 “请。”费禕頷首,而后自行入內,柳隱连忙推车在后跟上,那个隨费禕而来的青衣吏员,见此处没有自己的事情,想了几瞬,將院门掩上后隨即离开。 陈祗稍稍梳洗一二之后,再度走入前厅之时,柳隱已將两张木几相对放好,其上各有一个漆制食盘。 至於柳隱自己的那一份,柳隱並未带到屋中,准备就在院中车旁站著解决一二便是。这般体贴的做法,实际上是在给两人留出对话的空间。 简单几句寒暄之后,陈祗、费禕二人相对入座。 这种时候就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的规矩了。陈祗见识广博、妙语连珠,费禕也是个识趣的妙人,二人从成都旧事聊到北伐见闻,一顿晨食用了足足两刻钟的时间。 也是经过了两刻钟的铺垫,费禕才开口问道:“昨日辞別之后,我回去想了许久,始终还有几分不解。陈御史来汉中,除了昨日谈到的那几事后,可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陈祗笑笑,站起身来:“陛下派我来汉中,自然是要做国事的。” 费禕见状也站起身来,面上带笑,本来以为陈祗说完这句之后还有下句,结果却发现陈祗的话音就此停住。 “国事……”费禕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眉头皱起。 费禕此时已经陷入了困惑之中。昨日、今日两日相处下来,他並未弄清楚陈祗到底在想什么。 昨日刚见面的时候,费禕以为陈祗属意自己、是从成都来帮助自己掌权、让杨仪下台的。从丞相此前的言语中,费禕是有政治自觉的,他多少能猜度出来,他才是丞相真正属意的那个继承人。 蒋琬…… 蒋琬年龄比丞相还长,与费禕相比几乎是两代人般,只能算个过渡罢了。 而杨仪、魏延二人,丞相知晓他们的缺点,不过驱使二人奔走而已,从未有过將大任留给他们的心思。 可昨日相府正堂一面,以及今晨用饭之时的一面,陈祗说话不仅滴水不漏,自己向他试探的时候,陈祗还往往反过来向自己试探! 怎么此前没看出来陈祗这种本领? 陛下是怎么就派了这样一个人持节来的? 陈祗、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费禕脑子动的飞快,思考的过程不过几瞬而已。 陈祗补上一句:“关於国事,费司马是怎么打算的?” 费禕脑中瞬间衡量几分,正色作答:“新丧元帅,国事临难。我为朝廷臣子,自然是想国势日上、汉室復兴的!若为国事,费禕义不容辞!” 费禕一边说著,陈祗一边点著头,在陈祗的笑容背后,多了几分莫名的感慨。 在陈祗眼中,费禕也太会隱藏自己的观点了!回復自己的竟是些政治正確、不会失误的空洞之语。 若不是在原本的歷史之中,费禕经过了时间的考验、证明了他自己对季汉的贡献和品格,而且陈祗心中知晓这一切。否则凭藉费禕这般口风严密,陈祗定会怀疑费禕也想从这个混乱中为自己谋求额外的政治利益! 你是丞相司马,跟隨丞相多年,以你的政治智慧,岂能不知道我要问的『国事』是什么? 相府该不该留? 政权、兵权要怎么分? 要不要继续北伐? 谁来主持北伐? 谁来留镇汉中? 费禕一条都没有鬆口。陈祗这般想著,胸中感慨莫名。 人非完人,费禕虽然极有长处、而且忠心汉室,可费禕的缺点也同样明显。 杨仪与魏延相爭之时,费禕常常游走於二人之间说和,同时得到两人的信任。而丞相死后、大军撤退之时,费禕明明有机会从中再次说和,可他並没有这般去做。杨仪派马岱杀魏延的时候,若费禕力諫,多半是能留下魏延一条命、或者留下魏延三族的,可费禕也没有。 费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若再不好听些描述,费禕是个擅长政治投机的人,这种人是不太愿意打逆风仗的。 陈祗自然是想和费禕达成同盟的。可是,当外界的压迫没有达到临界点的时候,陈祗自己偏偏还不好鬆口。 双方磨合谈判的时候,谁先鬆了口,谁就要付出更多的政治代价! 陈祗虽然代天子持节,可他的官职只有六百石,从陈祗的身上榨不出油水来。若陈祗主动低姿態沟通,支付这个政治成本的,只能是皇帝刘禪本人。 这个政治成本,只能是权力。 陈祗想让刘禪掌权,不想让季汉的权柄再度分散了! 一个早上的试探无果,费禕、陈祗二人一併前往了相府中的办公区域。 陈祗自己独立占了一间值房,从早上开始,几乎隔半刻钟、一刻钟就会有一名相府官员过来讲解自己负责的军务,以及对撤军、屯兵方略的看法。 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费禕的才能在陈祗身前展露无遗。无论是多复杂的军务,多难解释的事情,费禕往往两三句话就能分析得清晰明白,相当於给陈祗高效补课一般。 这种天赋,並非常人可有。 临近约定的时辰,费禕、陈祗二人已经在绢帛上誊写好了擬定的表文。 可他们刚將表文拿给杨仪审核的时候,异变陡生。 杨仪接过表文,大略看了几眼,就將其甩在一旁:“依我看……这个表文还是晚几日再上吧。” 费禕、陈祗二人对视一眼,尽皆惊诧。 第21章 各有研判 杨仪轻描淡写说出的一句话,却使陈祗、费禕二人同时陷入了惊诧,或者说是突然的紧张之中。 费禕政治经验丰富,陈祗也知晓许多权力斗爭的案例。 若无合適的理由,哪里需要隔几天再上这个表文?那么杨仪定会编出一个理由出来,而这个理由並不一定是陈祗和费禕想要的! 费禕朝左右看了几眼,试探著发问:“杨公,这……可是哪里出了紕漏?” “没什么紕漏。”杨仪说得乾脆,似乎並不忌惮费禕和陈祗可能的反应一般,从容说道:“丞相不在,涉及军事应当集思广益才妥当,才算对朝廷负责。我意请汉中诸將都来一趟沔阳,向诸將广徵意见,而后就回军之事一併联署上书。” 杨仪转为了命令的语气,比之前更加强硬了些:“文伟,此事你去办!今日下午就给诸將发函,沔阳城西的吴懿、阳平关东的吴班、赤坂的高翔、武兴的邓芝、沔阳城东的刘巴、南斜谷的王平、赤岸的孟琰,责令他们七个人將军务交给副手,在明日日落前务必到达沔阳相府参与议事,不得有误。” “这七个人……邓芝、王平、刘巴、孟琰不用多想。文伟,吴懿、吴班由你亲自去请,高翔那里让许允去请。” 说罢,杨仪頷首,似对自己的安排非常满意:“就这样办吧。” 费禕还在沉吟之中,考虑怎么婉拒杨仪的要求,陈祗这时却在费禕之前开口: “杨公若要知晓诸將用兵的意见,遣人送一封信函不就可以了吗?” “这般机密军情,用信函怎么能说得清楚?”杨仪显得几分不耐:“陈御史你不懂军事,到时隨我一同总结军报、上表就好。论功之时,我保你位列前三!” 眼见杨仪这般坚决的发號施令,陈祗也不好当面与他驳斥,只得轻嘆了一声: “杨公,我並非是要討要功劳,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就事论事就好,这般时候,能就事论事就已不易了。”杨仪摇了摇头:“陈御史,向巨达比你早来半日,是也不是?” 陈祗应道:“没错,估计向公还要三日、四日能到汉中。” 杨仪脸上的表情终於好看了几分:“三日、四日……来得及。” 陈祗又道:“昨日与杨公对谈时已经说好,除了军报之外,就是调查魏延谋反罪状、为杨公论功的事情了。不知姜护军可曾准备好?” 杨仪道:“此事容易,我现在就將姜伯约唤来。” “我没有催促的意思。”陈祗哑然失笑:“我听闻是討寇將军王平逼退魏延军队,而后虎骑监马岱追斩其首。给朝廷的回报之上,这两人也要一併署名的。既然杨公召了王平將军回来,届时再一併核查为好。” “除此之外,还要寻魏延首级、尸身验明正身,魏延三族已灭,那他家人的尸首、家中器物、金帛资財、往来信件、还有魏延的节杖。除了这些,还要去寻魏延军中卫士、参军等人,各自录下口供,他这些年的行事如何,也要一一走访记下……” 杨仪心中揣著事情,听陈祗在这絮絮叨叨,扯的又是老对头魏延的身后之事,不由起了一阵焦躁。这些时日,他夜晚没少梦到魏延首级上含怒圆睁的双目。 “好了好了,这些都让姜伯约带你去办。可还有其他事情了?” 陈祗拱了拱手:“费司马不是要去召两位吴將军来吗?我从成都持节而来,从阳平关到沔阳的路上也见了些端倪。不若我与费司马同去,正好可安其心,陛下也让我去各军中看一看的。” “文伟?”杨仪挑眉看向费禕。 由於职位的高低、年龄和资歷的差距,费禕面对杨仪的直接命令不太好直接拒绝。费禕玲瓏心肠,几乎瞬间就猜度到了陈祗的意思。 “也好,持了节杖,有陈御史作保,吴將军也不好拒绝。” “那就这样说定。”杨仪双手在桌案上撑了一下,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显得分外疲惫:“我还要与爨习、盛勃说粮草之事,你们自去。文伟,此事务必办妥。” “是。”费禕站起身来,微微欠身。陈祗也隨之起身,与费禕一併目送杨仪离去。 陈祗长舒了一口气,侧脸目视费禕:“既然要出城,我要去昨夜宿下的院中將节杖取来。费司马可愿与我同去?” “请。”费禕面孔绷紧,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二人並肩而行,一路沉默,隨在身后的柳隱並没听到什么声音。 只是在陈祗的心中、在费禕的心中,二人都各自有著自己对事態的研判。 刚刚走进小院,陈祗表情冷峻地对柳隱说道:“休然兄,看好院门,勿要让一人进来!” “遵令!”柳隱察觉到气氛的不对,直接抱拳领命,从內插上院门,默默扶剑在门內一丈的地方立著。 陈祗与费禕一前一后进了屋舍,陈祗先是示意费禕禁声,又检查过每一个房间后,这才开口: “费司马,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南边有柳司马守门,北面是丞相私宅院墙,话出我口,入得你耳,你我能否直言相对?” “可以。”费禕眯眼点头。 陈祗伸手虚按,示意费禕坐下:“杨长史方才之意,若我所料不差,当是借聚诸將议论军事之由,威逼利诱诸將联署表文,支持他来掌握军队!” “你意如何?” 费禕脸上看不出表情来:“此事並非无稽之谈,他做得出来。陈御史是陛下使者,持节重臣,我费禕也是国家忠臣。你我二人此刻不应无动於衷,当將杨长史请回成都,接受陛下和朝廷问询方可。” 陈祗又问:“倘若杨长史不这样做,又如何?” 费禕答:“事急从权,忠臣行尽忠之事,只求大义,不论手段。以魏文长之事来论,也可以这般去做。有陈御史持节在此,足以安定眾人、戡乱救难。” “凭我节杖?”陈祗冷笑几声,摇头嘆息,上身前倾看向费禕:“节杖在我手中,有了节杖,难道就算做事的名义了吗?杨仪用丞相长史的官职强压眾人,我陈祗也要用一个节杖强压眾人?” “费司马?” “只是为了救难就要搞倒杨仪?这样的事情我陈祗不做!我要知道你们搞倒杨仪之后,要怎么行事才行。若违背陛下本意,依我说,这汉中还不如乱上一乱,乱些好,乱些才能看出孰忠孰奸、才能看出火中真金!” 第22章 汉室有兴復之理 小小的一间屋舍,里面二人气势相交,一时宛如刀剑碰撞。 陈祗图穷匕见,费禕也冷眼相对: “陈御史是为陛下说的这些话,还是为自己说的?” 陈祗双目直视费禕,与生俱来的威严姿態和对自己信念的篤定,使陈祗的气势比费禕更长三分: “我今日之问是为陛下,是为我这个使者,更是为了大汉,为了汉室復兴!” 费禕眼眸紧盯陈祗:“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祗道:“连杨仪都想北伐,你呢,费司马,你还想不想北伐?” 费禕听后沉默良久:“连丞相之神武都不能北伐成功,何况我等呢?不若保国治民,敬守社稷,以待將来有能之辈。”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吗?”陈祗冷笑一声:“费司马,我告诉你,如今大汉只损了丞相、魏延二人,若再把杨仪加上,也不过损了三人,朝廷大军並无损伤。若是现在搁置北伐,你信不信,季汉不会再有什么后人了。” “休得狂言!你懂什么!”费禕猛地起身站起,伸手指著陈祗的鼻子,微微有些发颤:“你年少高位,锦衣玉食,岂知我等在外北伐艰难?” “费司马,莫要以为相府精英薈聚,便可小视天下人了。”陈祗毫不相让,说完这句后,拄著节杖站起身来:“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丞相说的道理你不知晓?丞相灵柩就在北面宅中停著!丞相之才横压当世,兼资文武,他所说的话,我们不应遵从吗?” “为了北伐大业,朝廷付出了多少代价?丞相先倒刘琰、再倒李严,连自己儿子都舍了一个!丞相在时属意你和蒋公琰二人,为此不惜用权术制约魏延、杨仪二人,甚至明摆著给你们搞掉魏延、杨仪的可能,来为你们上位铺路!” “丞相只让你们从褒斜道退兵,哪里说不许北伐了?丞相一去,现在就要停了北伐吗?停下容易,大汉可再没有一个诸葛丞相再统筹北伐了。” 陈祗微微气喘,语气也愈发激昂:“费司马,今日我与你明白言语。我知道相府官员错综复杂、自成一体,可你们若当真不愿北伐,不愿继续丞相遗志,还不如继续用杨仪在汉中掌军、继续北伐。过去八年里面,杨仪才是辅佐丞相做下那么多北伐庶务的人!” 费禕显然也动了真火,面孔竟有些涨红之感:“为了北伐,岂能混淆黑白,忠奸不分?你没见到杨仪情状吗?这样的人能执掌大军?!” 陈祗冷笑一声:“如何不能?他做权臣又如何,汉室四百年难道还少了权臣吗?其他將军除了北伐,难道会隨杨仪造反吗?费司马莫要忘了,杨仪年已六旬,陛下未到三旬,尚且青春年少。蒋公琰在朝执掌朝政后勤、杨威公在北主持大军北伐,陛下居中调和,岂不妥当?於陛下来说等上十年又能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图穷匕见了,而是拿著真刀真枪在互相劈砍打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隱守在院门里面,多少听见了些屋內陈、费二人模糊的爭论之声,柳隱不由得將手中剑柄攥紧了几分,目光隔著门板向外有力望著。 北伐……北伐当然是对的,可是北伐真的能成么? 柳隱在外这般想著,费禕也在里面同样问著陈祗: “陈御史,北伐真的能成么?”费禕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也稍稍避开陈祗几分,显得有些颓丧:“我不知陛下与你在成都是怎么筹划的,也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我只说一点。” “我费禕自少年时起,就常以才能自矜,自认世上无我做不到之事。可我隨在丞相身边,亲眼目睹丞相之大才,我与丞相相比,真如萤火与皓月一般。我知道你的那些道理,可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贏?” 费禕再度重复:“陈御史,怎么才能贏?” 陈祗目光深邃,再度与费禕对视:“怎么贏,不是我这个六百石侍御史该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制度建立需要数年,可若溃散不过转瞬之间。若此时將北伐制度都停了,大汉可就真的再无半点机会了。以你之智,岂能不知?” “费司马,你不懂丞相。” 费禕被陈祗这句话气笑了,连连摇头,显出几分讥讽之色来:“你说我不懂丞相?你懂?” “今日我便与你说一说这些道理。”陈祗整了整袍服衣冠,束手站好,平静说道:“诸葛丞相在隆中辅佐昭烈皇帝之时,先帝地不过一县、兵不足一万,而先帝当时已近五旬。彼时以曹孟德之强,丞相尚能辅佐先帝弘拓基业、威武自强、成就帝业。以季汉今日之基业,费司马,再难有先帝和丞相在新野时难吗?若要如刘表般自守,接下来是不是要哄著陛下做刘琮了?” “自建兴六年以来,八年之间五次北伐。五次北伐,兵越打越精,將越打越良,制度越打越明,上下愈加同心。” “一伐尚败於张郃之手,二伐稳妥退兵反杀王双,三伐大破郭淮费耀、窥视秦雍,四伐在卤城正面击破魏军大部、司马仲达畏丞相如畏虎、斩杀魏国名將张郃!” 陈祗双眉扬起:“到了五伐之时,王师一出则魏主曹睿忧惧,魏国在关中纠集诸军,雍凉边军、长安驻军和魏国中军,加在一起十几万人,面对王师已经打都不敢打了!雍凉不解甲、中国不释鞍,魏国无能为也!” “季汉国力劣於魏国,並不代表在雍凉局部的力量劣於魏国,更不意味著会在每次战役中劣於魏国。丞相从来不求速胜,从没想过一举灭亡魏国,丞相要做的事情只是在每次征伐中建立对魏国的优势,从而蚕食雍、凉!” “越是追求速胜之人,稍遇挫折,便会觉得北伐无望、退军自保了!” “费司马,你岂会看不出大汉军队越打越强?岂能因一时挫折而放弃国事?不要想著一举灭魏,每次只求贏一仗便可,心中便能天空海阔!” 费禕长长嘆了一声:“陈御史说这些我已记下。就算你说的都对,丞相在汉中八年未曾离开,方能有如此基础。可丞相已经不在,谁能有足够威权在汉中管束全局、令上下听命?我自认做不到,蒋公琰也做不到!” 陈祗听罢费禕之语,右手持著的节杖向下顿了一顿,发出鏗鏘的响声: “费司马,大汉並非只有相府!” “你的意思是……?”费禕心中忽然起了几分猜度,胸膛里的心臟砰砰跳得厉害。 陈祗从容应声:“请陛下亲政、掌军、移驾汉中,则诸难自解!” 这句话如雷霆一般击中了费禕,使他呆立原地,瞬间肃然。 第23章 奉宗,我女儿你要不要? 陛下……亲政……? 人的眼光往往是根植於时代的土壤上的,熟悉的政治惯性,常常能局限智者的决断。 经歷了丞相十二年的秉政之后,朝堂上下都习惯了成都、相府这两个权力中心的存在,习惯了由权臣代君王执掌国家事务的模式。 骤然提到亲政…… 费禕不是反对皇帝刘禪亲政、也不是蓄意要爭夺最高权柄,以他目前的年资和身份也不会起这样的念头。 他只是想不到罢了。 而一旦陈祗点明了这件事后,整件事情在费禕面前就霍然开朗了起来: 诸葛丞相在季汉的威望无人可及,堪称代行君权。无论是即將下台的杨仪、还是接任尚书令、益州刺史的蒋琬,都不可能与丞相的人望和凝聚力相比较,朝廷上下的管束模式必然鬆弛,诸將也难以如接受丞相指挥一般服膺调度。在这种情况下,北伐的的確確会遇到许多制度上可称无解的难题。 若皇帝刘禪可以移驾汉中,以皇帝的名份威权可以很好解决这个问题。那北伐就將继续是朝廷的头等大事。成都官员做不来这些事情,还是要依赖原有相府体系的官员。他们可以就地转为朝官,职务和权柄將进一步地上升。 若皇帝移驾汉中,蒋琬势必是要继续他原来的职司,在成都统揽后勤和庶务。挪走杨仪之后,那自己这个丞相司马,不就是相府官员体系里的最高一人了吗? 於公而论,朝廷可以继续北伐,篤力兴復,不散制度。 於私而论,他將跳过蒋琬、实质性继续辅佐北伐大事。 於公於私……这买卖做得! 此事大有可为! 在费禕眼中,陈祗此前曖昧不明的態度,也可以很好地得到解释:与陛下和季汉整体而言,首要的目標从来都是北伐。 杨仪是早晚要倒的,只是,搞倒杨仪这件事情是要由代行天子意志的陈祗来做,还是等代行蒋琬意志的向朗来做,就有很大分別了。 与其卖给蒋琬和向朗,不如直接卖给皇帝为好! 想通了这些之后,费禕对面的陈祗,从本来针锋相对、带著质问態度的麻烦之人,瞬间变得面貌美丽了起来,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俊杰,实在是越看越顺眼了! 费禕渐渐起了一丝笑意,原本稜角肃然的面孔也似融化开了一般:“奉宗啊……” 陈祗入了沔阳城后,一直被费禕以公职称呼为『陈御史』,这么一叫『奉宗』,陈祗倒还真不適应。 “费司马。”陈祗眯了眯眼,摸不清楚费禕想要作什么,抬手行了个礼。 费禕呵呵笑了几声,整个人站著的仪態都放鬆了许多,左手叉腰,右手朝著陈祗握著的节杖指去: “此番奉宗是持节而来,持节者,是借天子威权。臣子要靠陛下授权行事,方才名正言顺。而臣子若有卓异之才,反而更能增益天子威德!” 陈祗的脸颊颇为尷尬的抽动了几下。陈祗尚未从刚刚对话中的状態抽离出来,他的理智知道费禕是在对自己的提议表示赞同,可他的情绪还要再转圜一二。 能如此自如的操控自己的情绪,也是一项傲人的本领,陈祗这一点上不如费禕远甚! “费司马言重了,陈祗须当不得这般讚誉。” 费禕表情愈加和善,自顾自坐於席上的同时,也示意陈祗坐下。见陈祗已经坐好、等待自己发言之后,费禕上身微微前倾,一副和蔼之色,开口问道: “若我没有记错,奉宗现在还未婚配吧?我家中有一女,年方十六,明习礼教,性情淑慎。”费禕笑著拍了拍手,颇为自得:“至於容貌外形,我家的女儿还用说吗?” “怎么样,奉宗意下如何?” 费禕倒是说得痛快,可他这番话落在陈祗的耳朵里,却让陈祗的表情瞬间就僵硬了起来。 不是,这才哪到哪,这就要送女儿了? 若我没记错,你家女儿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吧?怎么今日就许出来了?太子现今才十一岁,那原歷史中,岂不是娶了比他大五岁的费氏女? 政治婚姻果然如此……刘备不是也娶了吴懿的寡妇妹妹吗…… 这种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呃……”陈祗一时语塞,喉头微动,几度张口,都不知说些什么好,面孔也微微涨红了几分。 费禕敏锐的將陈祗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方才在对话中落了下风,见陈祗一时为难,反倒起了一丝得意,隨即追问道: “奉宗,若你今日肯点头,那我今日就可以与你將婚约定下来。你家中只有一表弟,凡事可以自己做主,无需去问他人。我江夏费氏世宦二千石,与你汝南陈氏相配,定不会辱没你家门庭!” 陈祗並非凡俗之辈,已经觉察到了自己处境的不妥当。 这是在商量朝廷大事,公事和私事的界限应当明晰,不可混在一起来论。以陈祗的出身家门,无需在季汉內部来攀任何高枝。 其实也可以这样说,今日持节使臣、六百石侍御史陈祗和丞相司马、中护军、偏將军费禕面对面坐著,在这个丞相已逝、权力交替的时间点,自己才是费禕要紧紧抓住的高枝! 但又话说回来,从容貌来论,费禕身长八尺有余,年近四旬风度优容,年轻之时也定是个翩翩公子,底子打在这里,费禕女儿也定不会差的,毕竟是原时间线里做过太子妃的,在这个时代娶妻,相貌的重要性要向后放一放。 而且,无论在陈祗的计划之中,还是在陈祗的计划之外,费禕早晚都要成为季汉辅政掌权之人,与他联姻丝毫不亏。 若说日后会不会被费禕裹挟、施展不开手脚做事…… 陈祗只能说,人的亲父只有一个,岳父倒是可以换的。陈祗来到这个时代,必然不会被任何人给左右,要走就走属於自己的路! 陈祗长长的嘆了一声,起身站起,朝著费禕躬身行了一礼: “费司马好意,陈祗在此拜谢。陈祗家中没有父母尊长,可陈祗是大汉臣子,有君父在上,又受陛下钧命持节外使,岂能在公事期间与费家定下婚约,这样实在不妥,还是当此事完结之后,再稟报陛下知悉为妥!” “恕罪,恕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费禕听罢陈祗之语,笑得愈发开怀,上前用力把住陈祗左臂:“走吧,奉宗,你我一同去左將军营中,其余事情路上再议!” “费司马请。”陈祗笑笑,点头示意。 第24章 风尘僕僕 费禕、陈祗二人把臂同行,並肩从屋舍內走出,而且还有说有笑的,让候在外面的柳隱困惑莫名。 不是,你们不是刚才还吵著呢吗? 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又好的像挚爱亲朋一般? 陈祗在柳隱身前不远处停步,微笑著对柳隱点头:“休然兄,我与费司马已经议事完毕,现將一併出城去左將军营中,还请隨我二人同行。” “是,遵令。”柳隱拱手回应陈祗,见费禕在旁,也朝费禕微微拱手示意。 费禕心情大好,也同陈祗一般,笑著对柳隱说道:“柳司马的履歷我听陈御史说过,蹉跎多年,错过了这些年的北伐,实在可惜。待此间事了,柳司马的肩上也要加一加担子了!” “多谢司马垂爱,柳隱不敢逾越。”柳隱欠身行了一礼之后,规规矩矩的持剑走到了陈祗侧后,头颅微低,似乎並不愿意在费禕前面露脸。 此人颇识大体。费禕心中对柳隱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陈祗二十余岁,这般出挑。柳隱也是个忠稳可用之辈。如此想来,陛下在成都可用之人还是有不少的。 诚如费禕方才说给陈祗的那一句话,臣子固然要借重君王的信任和授权,可臣子也是君王的倚仗! 费禕再度頷首,只不过手已经鬆开,与陈祗一併向前走去。 方才在屋舍之中,陈祗和费禕二人並没有说出具体该如何搞倒杨仪,也没有达成任何语言上的共识或者契约,有的只是二人的心照不宣。 这便已经足够。 政治上的一致,只有当目標和利益一致的时候才能达成。目標和利益完成捆绑,不用诉诸文字也能联盟紧密。 可若目標和利益互相偏离,落在绢帛上的文字,不会具有任何现实意义。 至於如何行事……等到见了吴懿再说! 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 而在费禕、陈祗、柳隱三骑出城的当下,一人一骑恰好从沔阳南门入城几番询问之后,来到了相府门前。 这人约有三十岁上下,身长八尺、身形瘦削,虽然风尘僕僕满脸疲惫,但身上的官袍冠帽没有半点含糊,显然是在入城前刚刚取出换上的。 “劳烦通稟一下,某是州中劝学从事譙周,听闻丧讯后从成都赶来,前来凭弔丞相之灵!”譙周朝著守门的两位都伯欠身一礼,恭敬说道。 两位都伯对视了一眼,或是皱眉或是疑惑,昨日才从成都来了天子使者,今日怎么又来了一个劝学从事?而且只有他一人前来? “譙从事,此事还需我等入內通稟一二,烦请从事稍待一二。” “有劳。”譙周点头应声:“某远道而来未曾准备,见两位已为丞相戴孝,还请与我取几尺白麻来。丞相身兼州牧之任,某任职州中,理应与相府臣子一同戴孝。” 都伯面对这种建议,自是不好拒绝的,几尺白麻算不得什么。 消息兜兜转转,按照层级,先是报到了护军姜维之处,姜维思索几瞬,又动身將此事告知了杨仪。 “你说譙周从成都来弔丧了?”杨仪挑眉看向姜维,语中略带惊讶。 姜维点头,依旧面无表情:“正是,守门都伯通稟,只有他一人一骑。” “譙周……”杨仪的手指在桌面上急躁地敲击著,喃喃重复了几遍名字之后,隨即说道:“昨天陈祗来的就够快了,譙周这个儒生怎么也来的这般快。” 姜维心头微动,试探著问道:“那要不要领他去凭弔一下?” 杨仪皱眉琢磨几瞬,不耐地挥了挥手:“罢了,领他去吧,去丞相宅中灵前凭弔,就不要领到这里了,我还有公事要做。另外,伯约,与他好生打探一下成都那群益州老儒的看法。来敏、孟光、何宗、杜琼、王谋……哼,这群老儒自己不来,倒是推了一个小的出来打探。” “属下明白,这就前去。”姜维点了点头,隨即离去。 歷史的发展自有其沿革,如同军队一般,是『数十年纠合四方』而来,『非一州之所有』,季汉朝廷內人员的来歷也是错综复杂。 诸葛亮、魏延、杨仪、蒋琬、费禕这类荆州人是主流,可朝中仍有不少益州人存在,並且遍布於各种不重要的高层、以及大量的中层职位之上。 诸葛丞相的用人风格激进,惯於简拔年轻官员,大胆任用亲信插入各种关键职位,但诸葛丞相从不赶尽杀绝。 益州士人之中,年轻堪用之材,往往会让其在相府或北伐军中领个职司。 年龄稍大、不精庶务或者政见不和之人,也多能让其在成都身居高位閒职。 还是那句话,丞相在时,一切都好说。丞相不在,面对朝廷中的各项权力和利益,相府內部和相府外部所有人都在爭。 譙周家学渊源,年轻得用,是益州士人和儒者中的骨干之人。 另一边,姜维亲自来到相府门厅的等候之处,见到了远道而来的譙周。 譙周望见姜维走进,起身行礼:“是姜將军吗?劳烦將军亲迎,譙周不胜惶恐。” 姜维回礼:“见过譙从事,从事从成都远道而来,用了几日?” 譙周长嘆一声:“九月三日上午出发,九月八日下午到达,就算五日半吧。听闻丞相丧讯,成都宫禁內外、中台卿司,上下皆悲。譙周本一介儒生,蒙丞相恩遇简拔入仕,不敢不速来謁灵。” “有劳將军了。”譙周又是一礼。 姜维也是一嘆,侧身伸手朝內一请:“譙从事还请隨我前来。” “好。”譙周应声。 譙周是蒙诸葛亮简拔,姜维也是丞相亲自招纳之人,二人出仕的起点都来源於诸葛丞相,仕途上有一丝相似之感。当然,诸葛丞相任命的官员太多了。 杨仪说的那些派系之爭,姜维全都明白。纵然譙周身后有人,纵然譙周可能带有心思,可他毕竟是风尘僕僕从成都来的!看譙周走路的架势,想来也是在途中吃过不少苦头。 而且从成都只来了他一人。 於情、於理、於节,姜维都对譙周生不出任何恶感来。 第25章 持稳立场 相府西北处的丞相宅邸之中,姜维陪著譙周一同完成了祭拜,两人隨后离开灵堂,来到宅邸门外。 从丞相宅邸门口到相府中的办公区域之间,是一片长约百丈、宽数十丈的空旷区域,只在空地边缘有著甲的士卒持戟驻守。这些兵士都是虎骑监的士卒,其甲冑器械的规制,与成都宫禁虎賁的士卒几乎相同。 姜维曾经听丞相提过,这片空地是魏延特意为丞相留的,当是为了安全、防止贼人。 此刻倒是方便了姜维与譙周二人私下交谈。 “譙从事。”姜维几经斟酌之后,开口问道:“长史杨公遣我隨从事同来之前,命我好生问一问,从事自成都独自一人而来,成都诸公有没有要譙从事捎带话来汉中?” “有。”譙周站定,抬起袍袖擦了擦发红湿润的眼眶,朝著姜维拱手:“姜將军確定要听吗?听后能答覆我吗?” 姜维的目光与譙周碰撞到了一起,沉默思量几瞬,应声:“姜维籍贯凉州,受汉室与丞相恩遇数载,不敢忘朝廷恩德、丞相教导。丞相在时,维常常以师视之,与眾人应当不同。从事既然有话,定然不是直接问我,我既不能答,那也就不听了。” “可此情此境,丞相灵前,譙从事可有什么话与我一人说的?” 譙周默然,作思索状:“姜將军稍待。” 姜维也不著急,同样束手立著,在譙周身旁等著。 在相府上下大小官员之中,姜维是最特殊的一人。 相府官员的来歷错综复杂,与季汉官员的复杂程度相当。荆州籍贯的官员一家独大,操盘掌舵;益州官员稳居中层,堪称骨干。明著只有丞相一个山头,暗里却都是派系。 姜维与他们都不沾边。 姜维二十七岁弃魏归汉,隨即受丞相徵辟、入相府为仓曹掾,被诸葛丞相称为『凉州上士』,隨即受奉义將军之號、当阳亭侯的爵位,极受诸葛丞相的信重,统领六千人之数的虎步军,兼领虎步监之职。 姜维二十九岁时,任护军、征西將军。成为了季汉朝廷高级將领中的一员,成为了丞相中军的领兵之人。 诸葛丞相的用人风格就是如此。遇到有才能之辈就超然拔擢,官阶职权涨得飞快,早前的马謖、后来的姜维都是如此。可这种用人风格之下,固然没人敢直接质问丞相,但同僚们对姜维本人的质疑还是极多的,甚至公然变成了妒忌。 二十九岁,征西將军?我等操劳大半辈子都拿不到这等军阶! 这便是丞相的权术了,给你年少高位、用你才能智谋,但也要让你经受同僚的非议和冷眼,经受这种『锻炼』。 除了姜维之外,朝中和相府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 比如在相府一家独大的前提下,如何在相府內部分权?如何让眾多功勋卓著、性格迥异的部下听令於己? 就拿魏延和杨仪来说,给了魏延朝官之中最高的征西大將军、假节、县侯之位,却逐渐拿走了魏延在相府中的司马实职,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前军师。给了杨仪相府之中最高的丞相司马,却只给了杨仪一个绥军將军的杂號。和征西大將军相比,杨仪的绥军將军能算得上什么? 丞相通过增设相府职位,模糊了朝廷官职和相府职位之间的尊卑高低,让魏延和杨仪两人都自认位置超然,让二人之间往来爭斗互不相让。 而在继承人的问题之上,魏延的功勋、將军號和战功不重要,杨仪的辛劳、资歷和身份也不重要。丞相与皇帝刘禪亲口指定蒋琬,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连远在东吴的孙权都知道魏延、杨仪二人不妥,丞相仍然用此二人,无非是让二人带著自己受到重用、地位超然的幻觉,给北伐大事来做牛马罢了。以丞相之尊位,拔擢弃置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用了就用了,又能如何?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丞相併未料到自己急病早逝,这才是眼下问题的根源,也是丞相代行君权、无有选官制度的代价。不过,季汉也就一州之地大小,需要选官制度干甚? 丞相是人非神,驭使下属也要用权术手段。凭威信就能让所有人俯首听命、不起他意,这不是现实世界中会存在的事。 说回姜维,人的思维和精神境界,是会隨著时代和境遇逐渐发展的。 现在的姜维与其说是季汉的官员,不如说是诸葛丞相自己的私臣。汉室恩遇?我只见过皇帝一面,我受的是丞相恩遇! 丞相逝去之后,姜维也面临著何去何从的问题。姜维现在远没有日后那种报汉室恩遇的思想境界,脑子里想的都是自保。 丞相都不在了,靠山和主官没有了,我一介凉州人,你们荆州人內斗与我何干?荆州人与益州人斗又有何干係?我做好自己的官职就好! 故而,杨仪杀魏延时,姜维没有反应,只是听令而为。杨仪在沔阳以相府长史指挥姜维及虎步军,用其虎步军与吴懿、吴班之兵遥遥对峙警戒,姜维也是听令而为。天子使者陈祗来沔阳后,相府中人心浮动、各有计较,姜维也是听令而行、有坐观成败的心思。 谁是我上司,我就听谁的! 姜维现在对各方面的信息都不拒绝,或者说,愿意对所有方面展示善意。譙周作为益州士人的代表,从成都而来,姜维愿意听听他的言语。 “姜將军,你视丞相为师,丞相恩遇你与他人不同,有些话我就与你直言。”譙周停了许久,方才开口:“我等益州士人与成都共议,北伐之事绝对不可因人而废,恐將沮丧人心!” 姜维听后眉头皱紧,点了点头:“譙从事之语我记下了。” 譙周將姜维表情的变化看在眼里,紧接著又补上一句:“姜將军如今手握虎步军,亦是国之重臣。我遍览史书,权力交替之时最是凶险,还望將军能持丞相遗志,站稳立场!” 第26章 误会 丞相之遗志…… 姜维长长吸了一口气,就在丞相宅邸正门不远处,在空地边缘士卒遥遥注视的目光之下,朝著譙周郑重其事躬身行了一礼: “譙从事之语,姜维记下了。从事可要见一见杨长史?” 譙周见到姜维如此情状,也是稍稍错愕了一下,隨即欠身回礼:“有劳姜將军了。” “请。”姜维頷首,引著譙周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只能说,这是一场巧妙而又恰到好处的误会。 益州士人只是被丞相排挤出相府中的关键职位,並不代表他们在成都没有高位和力量。 丞相筹划北伐的这么些年来,始终以汉室兴復为目標,使益州士人、大族、豪强出人出力出钱供给北伐。將来汉室兴復、还都洛阳之后,益州士人就会代替宛、洛、汝、颖这些地方,成为大汉真正的政治高地,享有与荆州一样最高级別的政治资源。 这是刘备、诸葛亮和益州士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自建兴五年北伐以来,益州上下也渐渐看到了这一希望。隨著北伐进程的推进,朝廷军队也越打越强。今年北伐的时候,丞相出褒斜道、陈兵於斜谷以北,在十万人级別的主力会战之中,魏国军队的保守和畏惧姿態暴露无遗,对季汉上下都是极为提气的。 如果打下雍州,以丞相一贯的平衡手段,两、三个太守总是能封给益州人的。荆州人就那么多,府曹、都尉、县令、县长、转运、督粮、盐铁……这种中低层的大部分职位还不是要给益州籍贯的士人? 对益州人来说,当然要支持北伐! 丞相要北伐?我们簞食壶浆以助王师! 但如今,丞相已逝。 譙周从成都来,祭拜丞相固然是其真实目的,可譙周以及成都一眾官员,还有別的事情需要了解: 丞相不在了,你们荆州人还要不要北伐了? 潜台词就是,如果你们不北伐了,你们这群外来人凭什么还压著我们!而现在是荆州人掌权,爭权是大概率爭不过荆州人的,那就只好希望你们继续北伐了。 人活著,不就是为了一个希望么? 譙周入沔阳城之前就已想好,见到相府官员,不管此人职务高低,都是应好生鼓励一番、希望其秉持丞相遗志、继续支持北伐的。 而这句话进入到姜维耳中之后,无疑是將姜维从丞相逝去后的无所適从中唤醒了。 是啊!我是凉州人,荆州人內斗、荆州人与益州人斗,的確与我无关。可我手中是有力量的,谁愿继承丞相遗志,篤志北伐,那我便支持谁好了! 人总要有个立场的。 有时想通这种事情,只在一念之间。 丞相逝去之后,相府中充满了如费禕一般的沮丧观念:丞相都搞不定北伐,我们怎么能行?故而自退军以来,几乎无人再提北伐! 反倒是今日的譙周提了。 这些益州官员久在成都,不在丞相身边,认识不到诸葛丞相如皓月当空般的大才,还认为丞相不在了、北伐还可以继续搞,与相府官员的消沉意见完全不同。 思之令人摇头髮笑。 而另一边,陈祗、费禕和柳隱三骑在通报完毕之后,已经进入左將军吴懿的大营之中。 吴懿领著法邈、刘敏二人,已在主帐之外十丈处站定,迎接著三人的到来。 “文伟,文伟!”见三骑渐渐走近,吴懿大笑著向前走去,笑声十分爽朗:“文伟今日怎么有空亲到我军中来了?” 费禕和陈祗勒马而下,並肩而行:“君侯说笑了,今日我非主宾,陈御史才是!” 说著,费禕做个手势指了指陈祗:“这位便是持节而来的天子使节,汝南陈祗陈奉宗!” 吴懿当然早就看到了陈祗,毕竟陈祗一边骑马、一边竖持著八尺节杖,吴懿眼神好用的很,只不过等著费禕介绍罢了。 “见过天使。”吴懿点头頷首,而后略显敷衍的抬手略微拱了一拱:“陈御史此来,可有何事代天子諭下?” 陈祗没有接话,而是如初入相府般的那样严肃,抬手回礼后问道:“某是天子使节、持节杖而来,为何至將军辕门不得通行,反而稟报之后才能入內?费司马是丞相司马,入各军中哪里用得著通稟,今日也被一併拦在外面。” “还请將军为某解惑。” 吴懿心头一凛,想起了刘敏昨日午夜与他说的陈祗种种,想来不得不认真对待了。心下这般思考,可吴懿实际行动上还是要糊弄过去: “军中新丧元帅,这是非常之时,我不得不管束得严格了些,还请御史见谅。” 陈祗却摇了摇头,依旧严肃:“某是天子使节,持节替天子体察汉中相府、诸军之情,不敢不认真履职。常言道『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事』,將军是在担心什么非常之事?” “此人怎么这般锐利!”吴懿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表面上依旧从容,摇头道:“这事说出来並不光彩,陈御史还是莫问了。天气寒冷,还请陈御史入帐再敘吧。” 陈祗將吴懿的言语都听在耳中,但他並没有接吴懿的话,而是继续沉声质询:“还请將军直言,將军是国家柱石重臣,岂可有言语躲著天子?” 在吴懿的身后,法邈双手束在袖中立著,面上带笑,看不出有何心思来。而刘敏的脸孔上却显出几分紧张来,袍袖下盖著的手已经用十成力道握紧,捏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吴懿见过的大场面无数,自恃地位尊崇、权力甚大,也不再遮掩,直接开口答道:“陈御史昨日到的汉中,想必对汉中诸事也知晓几分了。魏文长乃是征西大將军、歷来为朝廷诸將之首,素有战功威望,却被相府诛杀且夷三族……” “无詔而杀国家持节大臣,还夺其兵权。我虽不才,亦受朝廷重託、统领战兵一万三千有余,见此情状焉能不生忧惧?” “故而於营中防护谨慎了些,还望陈御史见谅。” 陈祗重重点头,朗声说道:“此非国家常理!將军,今日某既然持节而来,就定不会容许这种乱象!正需將军助力!” 吴懿眼睛一亮,瞬间后退小步、侧了个身:“陈御史请。” “左將军先请。”陈祗点头。 后面的费禕见陈祗行事和言语如此果决,將主动权牢牢握下,也暗暗起了几分心思。若是方才我不与陈祗一致,那他是不是就要去寻这些將军做帮手了? 第27章 密谋 “这般说来,杨威公是想等明日我等到了相府之后,使我等一同表他独领大军?” 吴懿的中军帐之中,只有吴懿、费禕、陈祗三人相对跪坐。听了费禕的一番陈述之后,吴懿冷笑著向费禕回问道。 费禕努了努嘴:“我只说了杨长史让你们去相府,其余事情我可没说。” “若不是这个意思,文伟,你与陈御史来此寻我作甚?”吴懿与费禕显然十分熟识,抬手指了指费禕的脸庞,而后將手用力拍在膝上,接著咧嘴笑了起来:“哎呀,若非杨威公做得这么过分,这些事情我是真不愿管,文伟,你说丞相在时多好,哪有这些乱事?” 虽然两人说得轻鬆,可这並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只是故作体统和豁达罢了。吴懿也好、费禕也好,如今的乱象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如何不是呢,丞相怎会愿意看到这些?”费禕转而深深嘆了一声,带著几丝无奈、也带著几丝愤怒:“无论如何,明日不能允他这般议事!” “你要怎么做?要我明日给你出兵么?”吴懿挑眉,微微低头目光上移,原本和善的面孔瞬间变得凌厉起来,眼神中带著几分肃杀之感。 陈祗当面瞧见吴懿的变脸,也深深吸了口气。 无论杨仪、费禕还是吴懿,都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杨仪权力欲望炽烈且不择手段,费禕於眾人中合纵连横、长袖善舞,吴懿更是见势不妙屯兵自保,此刻又要出兵东向! 费禕从席上站起,捋须踱步,在吴懿的大帐中转了几圈之后,方才开口言语:“君侯与后將军二人能否一致?” 吴懿作豪爽之態,当即用力挥手应声,语气极为篤定:“不用担忧我弟!二十年前昭烈皇帝入蜀之时,我弟就与我同进退了。他即是我,我即是他。” “嗯,这样明日就不要叫后將军来了。”费禕背起手来,目光冷峻,向下环视的眼神里竟多了几分睥睨之色,缓声言道:“明日君侯自来,后將军留守军中,你军中也遣个妥当之人看护,与后將军行事一致。君侯只需与诸位將军同入相府,明言反对,此事就可定了。其余种种由我来操持,不需君侯忧心。” 吴懿双手放在膝上,摇头轻嘆:“按文伟的安排,我倒是得了一个清閒!哦对,还有陈御史,你们二人准备將杨威公杀了?” 陈祗手指摩挲著节杖上的光滑竹节,正襟危坐,严肃答道:“杨威公本就是因擅杀魏文长而成眾矢之的,若我等杀他,那与他又有什么区別?当擒其人,派兵送其至成都便是。蒋公已在成都为尚书令、益州刺史,陛下与蒋公会处置他的。” “这样还行,我也不想你们杀他,都是多年的同僚,你杀我、我杀你的,这算怎么回事?”吴懿將双手平伸,宽袍大袖打开,更显他的富贵身材,紧接著站起身来,与费禕中间只隔著半丈距离:“沔阳城北三营一万二千人,城西虎步军六千人,城內虎骑营一千五百人,城东魏延旧部八千人,这就有近三万人了,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怕不是忘了,我与我弟这里一共也就不到两万人。” 费禕答道:“兵是相府的兵,非是杨威公的私兵。相府上下若不支持杨威公,则他也无能为也。” 吴懿笑笑,右手食指指指点点:“那你们二人是已经说好了?一人在相府合纵,一人持节,然后做事?” 费禕刚要开口回答,却被吴懿抬手打断。 “文伟,外面的刘参军你须看到了。”吴懿隨意朝外指了一指,眼神在费禕和陈祗身上扫了一遍:“向巨达(向朗)再过几日就要到汉中了,等他来汉中之后,估计他也是一样行事。先安定相府眾人,再制住杨仪使他不能掌军……文伟,虽然你们二人是在戡乱,可等向巨达来了不也一样?早几日晚几日,我不去沔阳又能如何?” 陈祗此刻终於持著节杖站起,轻嘆一声,声音压低,徐徐说道:“左將军需谨记,我是天子使者、持节代天子而来,向公是代蒋公而来,此间当有分別。今日我与费司马既有所请,则事后当赏,还请左將军赐教,左將军如何愿与我等一致?” “请左將军开尊口。”陈祗的神情渐渐严肃了起来,郑重其事的感觉令整个军帐內的气氛都紧张了许多:“今日之语出你我之口,入你我之耳,不会出此帐外。来日事毕,则为朝廷主动恩赏,北伐將继续进行,我与费司马会在陛下处为左將军请赏。费司马是陛下东宫时太子舍人,我此番为陛下持节前来。多余的话,我无需再多说了。” 吴懿面色並无变化,可他的內心里此刻却反覆衡量了起来。 陈祗此语,显然是要让自己开价,从而换取自己明日对相府中倒杨仪的支持。 以费禕在相府中和荆州人里的地位、以陈祗持节而来的身份,他们的政治许诺应当是靠谱的。那么实事求是来说,有两个问题是需要吴懿担心的: 其一,吴懿自己已是左將军、亭侯、领荆州刺史,按这帮荆州人的做派和倒杨仪的功劳,远远不够支持自己来到辅政的行列。稍获些功劳、稍进一步,对吴懿和吴家如今在季汉的煊赫地位没什么大的帮助。 其二,现在答应了陈祗和费禕、隔空向陛下卖好固然可以,可若是因此得罪了蒋琬,如今蒋琬执政,將来若是被蒋琬整治又当如何? 数十年的宦海沉浮,吴懿已经想通了陈祗、费禕的这般行事的背后原因。 一是助陛下掌握相府兵权,二是要坚持北伐。 费禕、陈祗坦诚,吴懿也不推諉,他领兵作战时风格刚猛、常常以弱胜强,如何会缺决断和果毅?吴懿即刻回应道:“刘敬然昨日来寻我之时,就与我提过此事。我今日从了你们,怕是会恶了蒋公琰!你二人可有言语?” 陈祗淡淡应道:“我为陛下使者,此番欲助陛下亲政掌权。若诸事妥当,將请陛下移驾汉中,请蒋公如旧例统领后事!” 吴懿闻得此语,心下大定,知道不必再担心蒋琬:“若此事做完,费司马、陈御史两位尽皆建功,我一老朽也能付於驥尾。我长子有子二人,次子有一独女。听闻宫中张皇后並无子嗣,宫中受丞相和董侍中约束、多年未曾有新人入宫。可否请陛下纳我家一女入宫为贵妃?” 第28章 政治信任 什么?要把你家孙女塞到陛下后宫里去? 你妹妹是可是当今皇太后,若你孙女嫁给陛下,岂不是乱了辈分? 面对关键时刻,费禕想的是把女儿嫁给陈祗,吴懿想的也是把孙女塞到宫里去。看来不论什么时代,结亲才是最为直接、信任度最高的联盟方式。 但,这种条件,陈祗是不可能替刘禪答应的。 陈祗无奈摇头:“我等身为人臣,岂能为陛下进言此事?请左將军勿復言之,此语我没听过。” 吴懿訕訕一笑,他本就是狮子大开口,成与不成先说一句,买卖总有开价和还价的嘛! 吴懿双手一摊,哑然失笑:“陈御史让我开口,却又將我驳回,那我还能求什么?难道能求个重號將军、还是能求个州牧吗?” 陈祗与吴懿对视,缓缓开口:“左將军改车骑將军,晋位县侯。或者领荆州刺史改为荆州牧,晋位县侯。还请將军二选一。” 吴懿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正色应道:“陈御史莫要说笑,陛下真会答应这些?” 陈祗頷首,神情篤定:“陛下志在汉室兴復,岂会吝惜一二印綬?丞相能拔擢將军位阶,陛下就不能了吗?將军莫要相疑。” 吴懿看看陈祗,又看看费禕,眼神在两人身上交替游走了几回,艰难决策之后,方才咬牙说道:“我选车骑將军,县侯要封於本县!” 费禕在旁插话道:“建兴七年陈孝起(陈震)出使吴国,庆贺孙权称帝,约定与之平分天下。徐州、豫州、幽州、青州属吴,并州、凉州、冀州、兗州属汉。將军本县(籍贯)乃是陈留郡济阳县,属於兗州,封之无碍。若为本县县侯当为济阳侯,是也不是?” “正是济阳侯!”吴懿頷首,胸膛里的心臟却砰砰跳动得飞快。 与同时代曹魏、孙吴封侯的泛滥相比,季汉在封侯这一问题上还是相当保守的。非军功者不得爵,这一制度在季汉朝中得到了很好的实施。 如今的时间点上,季汉只有刚死了的魏延是县侯,连诸葛丞相的爵位都是乡侯,张飞、马超等一眾旧臣的爵位也都是到乡侯为止,绝大部分的侯爵都是亭侯……县侯已是非常非常值钱的爵位。 陈祗见吴懿同意,费禕也没表示异议,隨即朝著吴懿点头:“既然与將军已经谈妥,那我与费司马就先回去了。” 吴懿却意犹未尽,连连哎了几声:“稍待,陈御史,我弟元雄与我一体,请朝廷赏赐之时勿要將他漏下。” 陈祗心思婉转,隨即开口:“將军既然升迁,左將军之位空下,则使后將军(吴班)改封左將军,亭侯改乡侯,將军可还满意?” 吴懿再度点头:“尽忠报国,我等本分,义不容辞!” 陈祗深吸一口气,朝著吴懿拱手:“好,请將军明日下午申时到相府之中,余下之事不劳將军操心,那我二人便告辞了。” 费禕也笑著开口:“君侯今日英断果决,是国家之幸也!” 吴懿想了一想:“按杨威公的要求,你二人是不是要去一趟我弟营中?我与你二人同去一番为好。” “这样也好。”费禕笑笑:“那就有劳君侯了。” 待费禕、陈祗二人同吴懿一同去了吴班营中之后,再度回到沔阳城里,已经临近傍晚了。 不算后面一直隨行的柳隱,只有费禕、陈祗二人同行的时候,费禕从来都没问过陈祗该如何履行对吴懿、吴班二人的承诺。同样,陈祗也没有问过费禕如何去与诸位相府同僚一同合谋,只告诉费禕隨时可以请自己支援。 选择了政治伙伴,就要相信对方的眼光和手段。况且,费禕在原歷史中的地位经歷,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许多时候,当一个人足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某事,强烈的信念感会使周围之人也一併相信他能做到,费禕和吴懿就是这样相信陈祗的。 而陈祗也有倚仗。 实事求是的说,一方面陈祗是刘禪委派的持节使者,本就可以相机行事、替刘禪做出决断。 另一方面,陈祗给费禕、吴懿政治许诺,使二人按对刘禪有利的方式行事。反过来给了费禕、吴懿升官的预期,以二人的权力和身份地位,会反过来造势、使刘禪不得不接受对此二人的封赏。 这才是陈祗真正相信许诺可成的原因。 借著一个恰当的名义內外通吃,本就是古今中外常用的权术手段。 退一万步来说,在原歷史中蒋琬上台之后,在蒋琬的主持之下,季汉朝廷几乎是立刻开始了一波滥赏。吴懿封县侯、吴班封县侯、姜维封县侯,连砍了魏延的马岱都能凭藉这波册封混成县侯…… 陈祗给吴懿吴班许诺的这些,已经很给刘禪省钱了好不好,而且还是为了刘禪自己掌权! 没理由拒绝的那种! 而隨著夜幕降临,前护军、偏將军、汉成亭侯许允,也顺汉水乘船而下,来到了汉水北岸的成固县,右將军、玄乡侯高翔就屯兵於此。 成固县位於汉中盆地中段偏东,在相府驻地沔阳、汉中郡治南郑下游。 杨仪给许允的命令是去赤坂寻高翔,但高翔根本就不在更下游的赤坂、而是在成固县中,因为高翔根本就没有听杨仪让他去赤坂的调令,而是留在了距离沔阳更近的地方。 杨仪在下属和同僚面前也是要脸的嘛!总不可能真当眾驳自己面子。 “叔龙,你怎么自己来我营中了?”高翔听闻下属匯报许允前来,连忙从县府出来相迎,仅仅披上外袍,连脚下的鞋履都是拖著的。 “將军別来无恙?”许允见高翔之后,当即把住了高翔的小臂,凑近高翔耳边,低声说道:“我急来此处,是来告诉將军,相府之中將起巨变!” 高翔沉著面孔,挥手將自己的亲兵士卒斥走,引著许允入了自己臥房,还遣了亲信士卒在门外看守著,不许任何人进来。 而许允也有条不紊地將这几日在沔阳、在相府发生的事情,统统与高翔复述了一遍。 第29章 伯约 诸葛丞相北伐,凡十万之眾,並非只有杨仪、费禕、吴懿、吴班这些优异之辈,能在相府为二千石的、能在丞相手下独领一军掌兵的,俱皆都是人杰中的人杰。 许允,在建兴八年时任前护军,与魏延、吴懿二將於阳溪大破魏將郭淮、费耀。魏延因此军功被封为县侯南郑侯,吴懿因此被封左將军、乡侯,许允也因此军功得了亭侯之位。 高翔自不必说,乃是荆州时就隨刘备的旧部,四伐时在丞相的指挥下,与魏延、吴懿一同在野战中大破司马懿军,进封右將军,成为丞相麾下一柄利剑。 许允此来,正是要与高翔密谋。 面对杨仪的步步紧逼、破坏规则,並非只有费禕、陈祗能够应对。许允和高翔得了机会后,也在寻机做出自己的反应。 丞相治下多年政治清明,面对如今乱象,有识之人都在努力纠偏矫枉。 姜维也是如此。 夜色如幕,已经用过了晚饭,陈祗尚在值房之中整理公文。 从公事的角度来看,不论杨仪明天能说动眾將保他上位、还是他被眾人一同搞倒,大军撤军和汉中防务的布置还是要做的,兵力分布、粮草军资、军械甲兵,都要等朝廷確认批覆。以前这些事情相府內部就能搞定,现在要等朝廷认证方可。 不论明日如何,今日该做的公事还是要做的,这是陈祗的分內之事。费禕作为杨仪指定的、帮助陈祗做事之人,此刻也在这里,一併无声地阅览著军情简牘。 正当陈祗、费禕忙碌之时,却听门外传来几句含糊不清的对话,而后柳隱叩门而入,告诉陈祗,护军、征西將军姜维在外求见。 姜维来了? 费禕刚刚还说,一会儿便要去寻姜维的! 不过这是姜维姜伯约,相府內外如此局势,他必然也觉察到了什么,他主动前来,倒也不是什么怪事。政治上的高敏感度,本就是成为名將名臣的前提条件。 陈祗思量片刻,与费禕对视一眼。相对頷首之后,陈祗顿了一顿,伸手朝费禕指了一下,见柳隱微微摇头,陈祗这才与费禕小声说道: “还请费司马到屏风后稍坐一二。” “好。”费禕淡淡一笑,心下瞭然,將桌上竹简收拢一二,起身向屏风后走去,还不忘將自己刚才写字的墨笔搁在陈祗的笔架之上,做事甚为谨慎。 陈祗將这些看在眼中,费禕身形掩住之后才再度点头,柳隱这才会意出门,引著姜维走了进来。 “姜將军,夜寒露重,有何事来寻我?”陈祗从坐席上站起,朝著房门的方向步行迎了过去。 姜维刚刚跨过门槛,拱手向陈祗致意,笑了一笑,答道:“实在叨扰陈御史了。我此番前来,是有事要与陈御史说。” “哦?”陈祗哑然失笑,侧身伸手向內:“姜將军请。” 姜维微笑点头,刚刚在陈祗对面坐好,却发现柳隱在关门后並没有离开,而是目光平视屋內木架,面无表情的持剑立在原地。 姜维迟疑几瞬,方才看向陈祗:“陈御史,我有些机密军情要说,不知……” 说罢,姜维的目光又朝著柳隱处往来移动了一番。 陈祗哈哈一笑:“姜將军与柳司马並不相熟,今日便由我来介绍一番。柳司马名隱、表字休然,成都大族柳氏出身,只是因一些小事不在北伐军中,蹉跎数载,故而官阶只是禁军千石司马。柳司马勇而毅重、可担大用,此番是受陛下之命隨我同来,乃是陛下腹心之人,凡事既可入我耳,则柳司马亦听之无碍。” “不敢受御史嘉誉。”柳隱朝著陈祗抱拳,虽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但心下对陈祗的这番话很是受用。 在谈机密事情之时,允他来旁听此事、还当著外人的面对此进行褒扬,本就是拉拢下属人心的通常做法。 百试百灵。 姜维朝著柳隱点头示意,而后开口:“维此番前来,是有事来请陈御史解惑的。” 陈祗笑著摆了摆手:“姜將军说笑了。我受陛下信重持节为使,可毕竟才学资歷尚浅。姜將军之才学闻名朝中,我哪里当得起这种话?若是要探討的话,那我愿意与將军交流一二。” 姜维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將譙周今日与他的对话娓娓道来,直言不讳,没有任何遗漏。 说罢,姜维继续说道:“此乃公事,维不知其中深浅道里,思及此事,还是將此事说与御史知晓。” 陈祗知道姜维这是来与自己建立信任来了,於是镇定自若地点头:“將军忠义,陛下素来知晓。方才將军与我所讲之语,我回朝之后亦会稟报陛下。” 在真实的世界之中,从来不存在什么张口国家大义、闭口仁义道德,然后对方就会纳头便拜的道理。官场之凶险为世间之最,经过反覆的细致观察、確认立场、统一利害之后,才能达成事实上的一致。 与费禕相处是如此,与姜维相处也是如此。 只是,相比於费禕的圆滑来说,姜维的武將风格还是更令陈祗喜欢一些。 姜维又接著长嘆了一声:“陈御史或许不知,丞相在时,维常常以师事之,隨侍左右,受教良多。丞相百年之后,维常常午夜梦回之时念及丞相恩德,每每思之,心中愴然。昨日夜中,又梦到丞相问我国政將会如何。心中惶恐,因而过来请陈御史指点一二。” 陈祗当然不会相信丞相给姜维託梦这种事,若真能託梦,不如把朝廷后面的人事安排、以及日后北伐的注意事项直接託梦给刘禪罢了,这样朝中上下都省事了。託梦之语,不过只是一个说话的台阶。 陈祗心下瞭然,与姜维说话、和与费禕说话是不同的。 以费禕之圆滑和长袖善舞,要与费禕说北伐可行之理、说固守必死之道、说朝中人事安排,说职司爵禄分派。 姜维是凉州人,只受丞相一人恩惠,与朝中派系素无联结,亦无顾虑,故而要与姜维说丞相旧时恩德,说汉室復兴大义,说北伐人心向背,说故土必归之理! 第30章 推心置腹 当然,陈祗对姜维的信任还有另外一层原因,因为他是姜维。 自己心知就好,不足为外人道也。 陈祗与姜维二人对坐相谈,推心置腹,直到一刻钟后,陈祗这才开口: “姜將军,明日杨长史召诸將议事,恐有藉机唆使诸將联名上表、拥其掌军之意。我为持节之臣、天子使者,不能坐视此事发生。將军对此事要如何看?” 姜维心知关键之事到来,没有半点含糊推諉之態,直接应声:“姜维只为国家做事,陈御史持节代天子而来,若陈御史有命,姜维自当遵从!” 『啪、啪、啪』 姜维话音刚落,屏风后面就传来了费禕的拍手之声。 费禕一边走出,一边笑著开口:“伯约果然是凉州上士。有伯约之助,我等明日做事便更加稳妥了。” 姜维看见费禕的那一瞬间,明显整个人都僵住了一下,几乎是跳著一般起身站起,而后向费禕拱手:“文伟兄,维只为报国家恩义!” “来来来,你我三人一同商议一下明日细情。”费禕朝著陈祗、姜维二人的方向走来,隨即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柳隱见状,也知趣地退到门外,在外盯守。 陈祗认为姜维是识大体的,姜维自己也確实是识大体的。但姜维对於费禕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有些本能的不適、甚至反感的。 北伐诸將也好、相府诸臣也好,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各个心明眼亮,只是受制於官职、派系、地位、年资等等,並不会每个人都有同等歷练的机会。 费禕在相府之中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与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而费禕先去魏延营中、再从魏延营中速归,而后杨仪、魏延二人就反目攻杀,很难说其中没有费禕的挑唆。此前刚坑死魏延,现在又要坑死杨仪了吗? 在姜维的视角內,杨仪的脾气又臭又硬,在相府中並无关係良好之人,唯独信任费禕、將费禕引为心腹知己一般。究其根本,费禕和所有人都是朋友,只是杨仪只有费禕一个朋友罢了。 政治就是这样,即使你对某人的品行有疑、或者不喜欢他的处事风格,只要你们在一个阵营內,就要捏著鼻子、一同去完成適当的政治目標。 几人商议片刻之后,姜维问道:“虎步军由我所领,驻兵城外和城內相府之外,而相府內之兵皆由马岱负责。此人该当如何?” 费禕笑笑,反问姜维:“伯约以为该如何处置?” 陈祗也是心头一动。 须知,此间还有一个背景故事在的。 建安年间,马超与韩遂与曹操为敌,在潼关之战中被曹操正面击溃。马超而后率羌胡围攻归顺曹操的凉州驻地,曹操因而斩杀留在鄴城的马超之父马腾,以及马氏全族,马超闻讯后做事也愈加残暴,与凉州立下不少死仇。 如魏国大臣杨阜,他在马超之乱中身上受创五处,宗族兄弟七人战死。 这等大乱,首当其衝的就是姜维族中所在的天水郡。姜姓是天水大姓,姜维其父姜冏时任天水郡功曹,就在此乱中遇害身死。 马超不顾亲父和全族在曹操手中,毅然决然造曹操的反,还与韩遂说『今超弃父,以將军为父,將军亦当弃子,以超为子』这种昏话。而后不仅得到了全凉州士人的鄙夷愤恨,还让自己宗族二百多人被杀,只剩马超和他从弟马岱二人倖存。 讲道理的话,姜维父亲的仇是可以怪到马岱身上的,只不过为尊者讳,马超地位显赫,丞相为了团结和体统,私下压制了姜维的情绪罢了。 这也正是一个观察姜维的窗口。 姜维眼神深沉,沉默许久:“还请文伟兄做主。不过以我拙见,有心算无心便是,设计擒之便可。” 费禕显然对姜维的反应非常满意,带著讚许頷首认可。 而陈祗看到了姜维眼中的隱忍与纠结之色,思略再三,开口道:“姜將军,若是此人死认杨仪,则此事或许生变?按理来说,杨仪令他无詔而杀魏文长,他不该奉命才是!” 姜维面色冷峻:“是,此人若在,或许生变。” 陈祗思略再三,长嘆一声:“姜將军,明日做事之事若是马岱识得时务,还可以擒之去成都来论其罪。若他要阻挠大事,杀之可以!” “我明白了。”姜维拱手。 马岱…… 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识不识时务了。 在这等紧要关头,马岱这种没有靠山、没有多少战功、而且还因为心狠手黑被同僚忌恨的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就算陈祗心善,也没有冒著可能误事的风险、保马岱一命的理由。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杨仪本人回到成都后,面对皇帝刘禪的怒火,九成也是死路一条,更別说砍下假节魏延头颅的马岱了。 无非早死晚死、死不死在我手的区別罢了。 搞倒杨仪,从来不是陈祗的主要目的,此事也並不难做。 借倒杨仪一事,与相府、诸將上下统一北伐共识,结成同盟,迎刘禪至汉中掌兵亲政,这才是陈祗真正要做的大事! …… 翌日下午午时已过,杨仪用过午饭之后,已经在相府正堂之中坐定。 杨仪虽然下午还有要事去做,可他眼下並未清閒,正在忙於核算批覆明日將要下拨的军资粮秣。 今日已是九月初九,根据相府制度,各军军粮每十日调拨一次,每月分十日、二十日、三十日三次。诸葛丞相本人的工作习惯影响了整个相府,杨仪也在內,他多年辅助丞相处理军中事务,按时做这些事情几乎成了强迫症般。 没办法啊,朝廷大军还要担在我的肩上! 沔阳城东的刘巴到了…… 南斜谷的王平到了…… 赤岸的孟琰到了…… 武兴的邓芝到了…… 偌大的相府正堂之中,右边的六个参军只剩爨习和盛勃二人,其余之人各自忙碌去了。左边的杨仪、费禕都在,主簿也只有杨戏一人在。 邓芝到来的消息传入之后,费禕以要与邓芝沟通的缘由先行走了出去。杨仪不疑有他,並未任何阻拦,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费禕稍理了理衣袍,起身站起,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坚定地朝著堂內正中的丞相灵位看了一眼,而后大步走出。 堂外日头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