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刘辩,就你叫董卓是吧》 引子 熹平二年 掖庭的冬夜,总比宫墙外更冷。 灯火在风里抖,像隨时要熄。宫人抱著火盘来回走动,脚步很急,却不敢出声——连喘息都压进袖口,像怕惊动什么。 屋內,何氏躺在榻上。 指尖死死攥住被角,腹中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把她整个人往深渊里拖。 她好几次想放弃。 可她不能。 今夜过后,她何氏就再也不是那个屠家女。 “娘子——再使把劲!再使把劲!” 接生婆的声音急的像拽绳。 何氏喉间挤出沙哑的呜咽,像被困住的兽,明知无路却仍要拼命挣扎。 她忽然想起白日廊下听到的碎话:宫里近日又连失数位皇子。 那些话像针,扎进她心里,拔不出来。 ——掖庭里生孩子,不是添福,是赌命。 但何氏从来不愿当案板上的肉。 她要做拿刀的人。 “哇——” 一声啼哭划破夜色。 接生婆双手一接,皱巴巴的红糰子在灯下动了一下,哭声隨即更响。 “皇子!娘子,是个皇子!” 何氏疲惫地笑了笑,想伸手去抱,臂膀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 笑意还没落稳,一股更深的寒意就爬上心头。 皇子。 这两个字在掖庭里,从来不是护身符。 就在这时,帘子被掀开。 一名內侍走进来。 屋里所有宫人立刻低头,像一瞬间都成了哑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詔。” 內侍声音平得没有波纹: “皇子既生,拜何氏为贵人。” 何氏眼眸一颤。 贵人不是恩宠。 贵人是位置。 位置越高,悬崖越窄。 內侍目光从襁褓上挪开,仍不与她对视,只补了一句: “册命礼与印綬,明日自有司补行。今夜——先按內规。” 內规。 就是一切低调行事。 低调到……像从未有皇子出生过。 何氏喉咙发涩,仍缓慢开口: “敢问……皇子,可有安排?” 內侍终於抬头,与她对视。 那目光冷得像冰面: “按旧例,自不会留在掖庭內处。” “陛下已有安排,不必多问。” 何氏还想再问。 但那冷漠告诉她:再问也不会有答案。 她强迫自己咽下所有话,只留下最短的一句: “我只求孩子……活著。” 屋內沉默得可怕。 內侍不愿搭理,只是偏头示意。 帘外立刻出现两名小黄门,双手捧著两样被布盖著的东西。 內侍掀开布角看了一眼,点头。 “去吧。” 他的目光转向抱孩子的嬤嬤。 嬤嬤看懂了,默默起身。 襁褓被两名小黄门抱走。 脚步声极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何氏胸口。 她嘴巴微张,想喊,想求,想扑起来—— 可她的身体、她的身份、她的命,都不允许。 帘子落下前,內侍丟下一句: “贵人產后需静养。今夜不宜出门。” 这不是叮嘱。 这是命令。 也是封口。 —— 夜更深了。 掖庭一处侧门无声开启。 没有仪仗,没有灯火通明的宣示。 只有两盏小灯被罩子压得极低,照著脚下青砖与结霜的墙根。 抱襁褓的是那名年长稳妥的嬤嬤,手粗糙,却稳得像抱著一件珍贵的器物。 前头是两名小黄门。 无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 走到內外廷交界的阴影处,一辆青篷车早已候著。 车夫戴斗笠,斗笠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车旁站著一个中年男子,衣著朴素,袖口微微褶皱,却有些泛白——那是常年节省的人才会有的顏色。 小黄门递出一张摺纸与一本名册,声音依旧平: “史道。” 男子立刻躬身,双手接过,指尖连朱印都不敢多触: “在。” 小黄门道: “按名册交付。今夜起,称史侯。” “不许外泄,不许探问。” “若有差池——” 史道几乎是脱口而出: “明白。明白。” 嬤嬤递出襁褓时,孩子忽然睁了睁眼。 那双眼在黑夜里却有些发亮,滴溜溜转著——像在看人。 史道手臂一抖,险些接不稳。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孩子的眼里,竟像有一点……不该属於新生儿的清醒与冷静。 小黄门的声音从黑夜里落下: “走吧。天亮前出坊。” 史道回过神,抱紧那团温热,上车。 车帘落下。 青篷车缓缓驶入风雪。 掖庭深处。 何氏又一次从梦里惊醒。 喉咙干得发痛,手心冷得像握著冰。 她叫来宫女,沉默片刻,还是问了那句她最不该问的话: “皇子……可安好?” 宫女低声: “贵人放心,如按內廷安排,已妥。” 何氏闭上眼。 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她心里知道,贵人不是护身符。 孩子也不是。 她想把孩子接回来。 可她也知道:贵人远远不够。 她要的,是那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位置。 皇后。 只有成为皇后,她才能名正言顺把孩子抱回身边。 想到这里,她胸口像被什么搅著,一阵阵疼—— 她甚至……来不及给孩子取名。 —— 洛阳城。 青篷车里。 史道抱著襁褓,手臂僵得像冻住。 他不是冷。 他是不敢动。 怀里这不是史侯,是龙种,是陛下的孩子。 雪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他把襁褓往怀里又收了收,贴近胸口的瞬间,孩子忽然轻哼一声——像要哭。 史道整个人瞬间僵死。 一个念头像刀一样劈进脑子: 若这孩子哭出声,巷口巡夜的、坊正、邻里任何一个起疑,今夜就是他全族的忌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襁褓边缘。 他不敢出声哄。 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念: 別哭,別哭。 孩子像听见了,又像只是累了,慢慢闭上眼。 车停下时,更深露重。 车夫不下车,只把车头稍稍一偏,正好挡住巷口来路——这是宫里教出来的遮掩法。 门只开一条缝。 院子静得可怕。 寂静不是天生的,是史道提前压下来的。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门閂落下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黑暗里亮起一点微弱的灯光。 一名妇人端著烛火从阴影里走出: “带回来了?” 史道低声: “宫里交代,外间——” “我知道。”妇人截断他,声音更低,“史侯。” 史道看她一眼,疲惫里带著警告: “从今夜起,家里谁都不许叫错。” “连梦里都不许。” 妇人点头,伸手接过襁褓,转身往里屋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 偏屋早已备好。 炭火烧得暖,床榻铺了两层褥子。 旁边放著乾净布巾与一只小陶罐,罐里温著米汤。 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准备好的局。 妇人小心把襁褓放在榻上,慢慢解开外层布包。 孩子的脸露出来。 烛光一照,那双眼竟缓缓睁开。 黑得发亮的眼珠子转著,像在打量这个新的世界。 妇人本能后退半步,心里发毛—— 这孩子的眼神……太过於清醒,像有智慧。 史道站在门口没动。 他看著那双眼,喉间发涩。 这是皇子。 也是……史侯。 他压低声音,像对孩子,又像对自己: “小侯爷。” “我们一起……先活下去。” 话音落下。 黑夜里那双眼,竟像听懂一般,慢慢转过来,稳稳与他对视。 那一瞬,史道忽然觉得:自己抱回来的,不是一团襁褓。 而是一场,足以翻天的命。 第一章 史候 光和三年,史宅。 院內,依旧安静。 七年了,不许养狗,不许喧譁,连邻居家的鸡跑到门口,都要被史子眇皱眉赶走。 像有人拿一只手,死死按住这座宅子的喉咙。 廊下,刘辩坐著。 他手里捏著一根削得平整的竹片,指尖细细摸过上面一道道刻痕。 最细的,是“一日”。 十道细痕旁,他刻一条长痕——那是一旬。 三道长痕后,再刻一轮小弯月——那是一月。 十二个弯月之后,他会在竹片背面刻一道深缺——那是一年。 而现在,背面的缺口,已有七道。 七年。 从那场大雪中被抱离掖庭,到今日,整整七年。 他把竹片转了转,竹面映著冬日浅光,像一面无声的镜子。 很多人以为婴儿什么也不懂。 可他不是。 七年前,他带著一个二十七岁的灵魂,穿进了这具婴儿的身体。 他仍记得那一夜的味道:血腥混著雪冷,刺得人肺里发痛。 也记得帘外那句尖锐得像铁片刮过的口諭—— “有詔。皇子既生,拜何氏为贵人。” 皇子。 贵人。 何氏。 那一瞬,刘辩在襁褓里翻了个白眼:升职加薪靠生孩子,这绩效也太原始了。 幸好没人看见。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自己被抱上了车,车篷一抖一抖,风雪像刀,最后停在这里——史子眇的家。 从那天起,家里所有人只叫他两个字: “史侯。” 不是乳名,不是小名。 更像一个……暗號。 一个皇子,连名字都没有。 一只猫狗都会有名字吧? 七年里,刘辩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这是不是梦?还是自己疯了?还是...自己有人格分裂了? “撕——” 晃神之际,刘辩指尖被竹屑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 疼得真切。 也对,竹片不会撒谎。 冬冷夏热不会撒谎。 手上这点疼,更不会撒谎。 他確实活在这里,活了七年。 史子眇是个“道人”,却从不谈道。 他更像一个守门人: 教刘辩识字,教他背书。 但每次刘辩问“我从何而来”诸如此类的话—— 他就开始打太极:“哈哈今天天气真好,要不要来块飴糖?” 允许他出门,却永远站在他侧后半步,像一堵墙。 说是替他遮太阳。 遮什么太阳?又不是吸血鬼! 但刘辩在这明显不同於现代的时代,耳濡目染,渐渐的知道了这是哪。 『光和年间』『十常侍』这些词汇,落入他耳中,渐渐的组成了四个字—— 东汉末年,汉灵帝在位时期。 確认时代之后,身份的確认就容易了。 汉灵帝多丧子,只有两儿子活至汉灵帝驾崩时,一是刘辩,二是刘协,现在是光和三年,他只能是刘辩。 而那个『何氏』,就是歷史上那个有名的何皇后。 刘辩,汉少帝。 人如其名,也就在年少当了几个月皇帝,然后被董卓废掉,紧接著李儒一杯毒酒送走。 若他真是歷史上的那个刘辩,那么他还有十年,就会坐上那把龙椅。 然后,选择重开。 这一念起,他才反应过来:这竹片不是记日子,是在给自己倒计时。 他不想成为刘辩。 至少,不想成为那个被毒酒送走的刘辩。 身后传来史子眇的声音: “走吧,侯爷儿,今日出去逛逛?” 刘辩眼睛一下亮了,每次出去都要报备的日子他烦透了,更何况上次出去还是两周前。 他压著兴奋,转身问:“今天什么好日子?你捨得带我出门?” 史子眇摇头,眼里有些无奈,像看一个真正的孩子: “怕你在家闷坏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老规矩: “別乱跑,不许离开我视线。” 出了坊门,洛阳的热闹扑面而来。 这毕竟是京城。 叫卖声、车轮声、脚步声,全在耳边翻涌。 刘辩像被放出笼的雀,直奔飴糖铺子。 “道人道人!我要这个!来一包!” 史子眇笑著跟过去:“买买买。你怎么每次出来都要买飴糖?吃多了伤牙。” 刘辩低头啃著,心里却在骂:呸,甜得齁嗓子。我要冰糖葫芦、巧克力、冰淇淋…… 没办法,七岁人设不能崩。 他只能“甜甜地”啃。 “走吧,临到晌午,也该吃饭了。” 晌午近了,史子眇拉他进食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酒气热气混著人声,像一锅沸水。 刘辩刚坐稳,斜上方传来压低的八卦声。 “宫里那位……真立了?” “立了,昨儿就立了。何家的。” “嘘!你想死?这话也敢在洛阳嘴上滚?” 那人立刻噤声,像被刀抵住咽喉。 刘辩啃糖的动作停住了。 何家。 立后。 他那位“生母”,七年就爬到了皇后的位置上。 这速度……离谱得让人震惊。 立后了。 那他这个“龙种”,是不是该被接回宫了? 想到这,他抬眼看向了史子眇。 史子眇低著头,身形却微微在颤抖著。 这一天,终於是要来了吗。 他抬起头,正撞上刘辩的目光。 那双眼—— 七年来一直如此。 太冷静。 冷静得不像七岁孩童,倒像一个早就知晓自己命运的人。 刘辩轻声问:“道人,今天……还回家吗?” 史子眇一怔。 他听得出来,刘辩问的“家”,不止史宅。 他嗓子发紧,挤出一句: “回,也不回。” 从三岁启蒙开始,这位皇子殿下的悟性就出奇的高。 练字仅仅练了两月便可抄写出一篇文章,五岁时,已可完整的念出五经整本。 这是天才中的天才。 当真有天子之相。 史子眇完全不敢把他当成一个七岁孩童来看,只当刘辩话里有话,“你为何突然这么问?” “道人,七年了,我有权利知道真相。”刘辩盯著史子眇,声音很轻,却重重的砸在了史子眇的心房。 他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杯沿贴在唇边,却半口也喝不下去。 “史候,是谁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史子眇慌了,他不知道是谁,是宫里的人吗?不,他们动作不可能这么快。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真相,我只知道,你是史候....” “『史侯』这两个字,我听了七年。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个號,还是个......笼子。”刘辩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史子眇的眼神终於变了。 史子眇手指发白,茶盏贴到唇边,却半口也喝不下去。 “史侯……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真相,我只知道你是史侯——” 刘辩抬手,打断他。 “『史侯』这两个字我听了七年。” “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个號,还是个……笼子。” 刘辩继续逼近,一句一句,像拆墙: “你不许我乱跑,不许我离开你的视线。” “你说遮太阳,可你从不让我走到巷口尽头。” “你说买米买药,可你每次都是去『取』。” “谁给你的?” 史子眇死死看著他。 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孩子。 可他又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夜雪车里,这孩子睁眼看他时,就是这副眼神。 他沉默很久,终於吐出一句: “活著,比真相更重要。” 他起身,將五十钱放在桌上。 “走,先回家。这里人太多。” 刘辩皱眉,却还是跟上。 —— 史宅门开。 史子眇刚跨进院子,脚步却猛地停住。 刘辩没反应过来,一头撞在他背上。 院里坐著两个人。 一身劲装,通体黑。 “史子眇?”坐在左侧的一人抬头,是个精瘦汉子。 他眯眼盯著史子眇,隨后又落过他,看向了身后的刘辩。 史子眇赶忙低头回答:“在。” 那精瘦汉子声音平稳: “史侯……可安?” 他没等回答,起身就往里屋走: “进屋说。” 史子眇跟上。 刘辩站在原地,心里却跳得很稳。 ——一开口就找我。 这两人,十之八九是宫里的。 史子眇回头,低声道: “你也来。” “你要的真相,或许马上就能知道。” 刘辩不再犹豫,跟了进去。 刘辩和史子眇走进屋子,另外一个黑衣人在后面將门关上。 两名黑衣人一前一后站著。 先前开口的精瘦汉子坐到主位边,手指敲了敲案几,目光直落刘辩。 “史侯。” 他叫得平稳,像叫一个名字,又像叫一个暗號。 “可认得我?” 刘辩没答,只看著他腰侧那只小囊——看似不起眼,却像官府用物。 再看他进屋后那份从容,连史子眇都不敢抬头。 宫里来的人,才有这种底气。 “史候年幼,自然认不得的。”史子眇见刘辩迟迟不答话,应道。 精瘦汉子“嗯”了一声,也不纠结:“不识也好。”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纸角压著淡淡朱痕,往案上一放,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口宣在此。今日起,史侯——入宫。” 刘辩心臟猛地一跳。 七年里所有猜测、所有恐惧,都由这一张纸一锤定音。 史子眇手指一颤,立刻跪了下去:“......遵命。” 刘辩却站著没动。 精瘦汉子看他一眼,眼神像刀:“不跪?” 史子眇急得低声道:“侯爷儿——” 刘辩没有跪。他只是抬头,声音很稳:“入哪里?见谁?” 屋內一静。 精瘦汉子眯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多少温度,却带著一点满意: “不错。” “有几分陛下和阿妹的影子。” 刘辩心里一动——这是在说那位新立后的“母亲”。 精瘦汉子起身,往外走,丟下一句: “走吧。” “別急著找答案。”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语气像在教一条规矩: “先学会在那里面活著——” “再想,怎么让別人为你活。”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刘辩看著这位黑衣人的背影,在这里,他只能是待宰的羔羊。 而踏出这道门,或许等他的也只是更凶险的悬崖峭壁。 七岁,入一个王朝末期的皇宫,而任务目標是活下去。 难度简直是地狱级。 但他必须去。 刘辩跟著黑衣人走出了史宅,脑海中却一直迴荡著那句话。 先活著。 再让別人为你活。 第二章 入宫 “怎么,有心事?” 车厢里,精瘦汉子斜靠著,语气像在逗小孩:“马上过人上人的日子了,不兴奋?” 人上人?先活下去再说吧。 刘辩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把眼睫一垂,声音带点颤:“……有点害怕。” 他不逞强,七岁孩子该害怕。 更何况,他心里真有些怕——前方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精瘦汉子笑出声:“头一次见回自己家还害怕的。” 刘辩猛地抬眼。 他知道?! 车厢里那人又伸手揉了揉他头顶,动作隨意,话却藏著惊天的信息: “以前不得已。现在阿妹是皇后,你该回你真正的家了。” 阿妹。 皇后。 刘辩脑子里一个名字几乎要自己蹦出来。 何进。 他压住心跳,故意把话说得稚气:“我家……道人一直说史宅就是我家。” “史宅?”何进嘆了口气,那股在史宅里居高临下的冷劲一下子散了,“那不是你的家,是你的……命。” 刘辩眨了眨眼,眼里迅速蓄出一层“期待”,像要溢出来似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我是不是能见到娘和爹了?道人说他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迟早会来接我。” 当然,是演的。 但这演法,专门餵给何进这种人吃——吃“情”,吃“名分”,吃“愧”。 果然,何进喉结滚了滚,像被什么卡住嗓子:“这七年……苦了你了。” 刘辩心里一喜。 第一根线,拴上了。 他立刻顺势抬头,眼睛亮亮的:“那我……真的是皇子吗?” “当然。”何进正色,“你是皇子,生下来就与眾不同。” “皇子?!”刘辩“扑腾”一下站起来,脑门“咚”地磕在车顶。 “哎哟——好痛!” 他捂著头,眼眶立马红一圈,像真疼急了:“我、我真是皇子?那我娘亲是谁?” 浮躁一点,才像七岁。 何进看得又心酸又无奈:“自然是当今国母,何皇后。” “皇后……”刘辩喃喃,像听见天塌下来,“竟然真的是她。” 答案他早有。 可真从別人嘴里听见那一刻,他心里还是一沉。 那个被毒杀的汉少帝,真的是他。 “你说什么?”何进靠近了些。 刘辩立刻把那点沉重压碎,抬头,怯生生吐出两个字: “舅舅。” 何进一顿。 “谁教你这么叫的?是不是有人提前和你说了什么?” 刘辩一脸无辜:“没人呀……我听人说,娘亲的兄亲,就是舅舅。” 他又把声音放轻一点,像怕给对方添麻烦: “我可以这样叫吗?会不会……惹你麻烦?” 何进张了张嘴,最后只嘆了口气: “在我面前可以。下了车,先別叫。” “噢。”刘辩乖乖点头,下一句更轻,像把心掏出来: “那你会护著我吗?” 何进猛地抬眼。 刘辩赶紧把头低下去,像犯错一样,小声说:“我回宫……要是犯错了,会不会也像別人说的那样,皇子容易没命。” “谁和你说的?”何进脸色一沉。 “坊市里听来的。”刘辩顺手把锅甩给外头,“他们说……宫里死过好多皇子。” 车厢里只剩车轮碾雪的吱呀。 何进这人,最吃这一刀——“你护不护你外甥”。 刘辩再添一把火: “舅舅,我不想死……” 这句话比什么“我要夺权”锋利得多。 何进伸手按住他肩,像在按住自己心里的某根弦:“你不会死。” 刘辩抬起头,眼里全是“信任”:“真的?”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何进沉声。 上鉤了。 刘辩立刻装天真,把第二件要確认的事拋出去: “那……我是不是应该和谁做好朋友?比如……十常侍?” “闭嘴!” 何进几乎脱口而出。 刘辩嚇得一缩,眼眶瞬间红:“我、我错了……” 何进看他这样,心里一软,火气又压回去,声音低了半分: “记住,进宫以后,离他们越远越好。” “那我……听谁的话?”刘辩怯怯问。 “先听你母后。” 母后。 这词一落,刘辩心里冷了一分——外戚现在还薄,一切都攀著何皇后。 他把冷意压住,脸上却露出欢喜:“好!那我听母后的!” 何进抬手想摸他头,半空又停住,像忽然想起宫里的规矩与眼睛: “进宫后先別叫我舅舅。叫我……何侍中。” 刘辩点头,心里却已確定:外戚与宦官的刀,比他想的更早就架在一起了。 车外忽然一声短促喝令,宫门到了。 何进撩开车帘一角,脸色慢慢绷紧,回头只吐四个字: “记住我说的。” 刘辩点头,手心全是汗。 sss级副本——开门了。 下车。 宫墙巍峨,压得人呼吸都浅。 何进替他理正衣襟,动作快却细:“无论见到谁,別管,先去找你母后。” “那你呢?”刘辩抬眼,“我能不能……和你一起?” 何进喉头一紧,摇头:“我有要事。晚点我去找你。” 他又像安慰自己一样补一句:“有你母后在,会很安全。” 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的嗓音就从阴影里刺出来—— “中常侍张让有令——” 何进和刘辩脸色齐齐一变。 来了。 “史侯——请隨內侍入省中,验口宣,记名籍。免得误了规矩。” 何进握紧刘辩的手,越握越紧。 刘辩能感觉到——他舅舅比他更紧张。 阴影里,一道絳衣身影慢慢走出来。 脸白净,无须,嘴角掛笑。 笑得很和善。 可那笑背后,是宫里最锋利的刀口。 “何侍中。”宦官先行一礼,语气却不容置疑,“张常侍吩咐了,宫门之中,先行內归。” 何进挤出笑,眼底却是寒:“史侯是奉中宫之命——” “何侍中新贵,正该懂规矩。”宦官轻轻打断,笑意更薄,“中宫是中宫,宫门是宫门。” 他目光落在刘辩身上,停了一息。 那一息像在称斤两。 “史侯年幼,正好由我们先带去歇脚,免得衝撞贵人。” 何进喉头滚动。 他明白:最后四个字,是对他说的。 衝撞贵人。 皇后新立,他何进也只是侍中。 十常侍眼里,他不过是“外头新来的”。 沉默良久,何进终於吐出一句:“……只验口宣,记名籍,不得无故久留。” “自然。”宦官笑,“张常侍最懂规矩。” 懂规矩? 刘辩心里冷笑:规矩不就是你们定的? 宦官上前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温柔得像哄小孩: “史侯,隨奴入內吧。” 刘辩立刻把“怕生”掛在脸上,回头望何进,眼里水光乱颤: “舅舅……” 何进摇头,贴到他耳边,只说一句: “只听你母后的。” 刘辩点头,声音轻得像怕风吹散:“那你……记得来找我。” “……会的。”何进的声音发涩。 宦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情绪。 他抬手一挥。 两名小黄门上前,一左一右夹住刘辩。 看似是保护,实则已经稳稳的控住了刘辩。 刘辩回头看何进。 何进没追,没喊,只把拳头攥紧到发抖。 刘辩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张让这么硬地接回他,绝不是为了规矩。 是在看他值不值得下注。 或者——需不需要提前废掉。 —— 走到廊下拐角,宦官忽然停步,声音低了些,像在教规矩,也像在递刀: “殿下,进了宫,要学会谁的话该听,谁的话不该听。” 刘辩装不懂:“我听我娘……我母后的。” 宦官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下顎一抬。 两名小黄门继续夹著他往里走。 廊道尽头,门帘被掀开。 一股热汤的气味涌出来——暖得让人心里发慌。 “奉中常侍令,史侯入內。” 宦官站在门口,笑得温柔:“进去吧。验个口宣,记个名籍,就可以回去了。” 刘辩心里一凛。 他知道远不止。 这是审核。 这是过关。 他迈步进屋,看见主位那人。 嘴角带笑,人中狭长,眉眼和善得像邻家长辈。 可刘辩一进门,背脊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场压住—— 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张让扶著案,慢慢翻口宣。 翻得很久。 终於,他抬眼。 目光落到刘辩身上。 像在评估这一枚刚捡回来的棋子,到底值不值。 “奴张让,参见殿下。” 他说参见,却仍坐著。 只微微欠身。 礼数给了。 威也给了。 刘辩心里反倒松一丝—— 他再大,也是依附皇权的狗。 而狗再凶,也需要认主。 “起……” 刘辩装作慌乱,抬手学大人的样子。 张让笑了笑,声音温和: “殿下入內后,先去见谁?” “当然先去见母后。” “可。”张让点头,话锋却轻轻一转,像刀刃翻过来露出背面: “若有人说,先去別处,再去见中宫呢?” 屋里骤然静了。 陷阱。 答“先见母后”,就是不合规矩、打张让的脸。 答“听安排”,就是把自己交出去,任人牵走。 刘辩沉默片刻,眼圈慢慢红了,声音小得像要哭: “我……好想母后。” 他抬头,眼里全是孩子的倔与怕: “我想先见母后。母后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张让眼神微动。 聪明。 不让人牵走,但又给台阶——“我听母后”。 张让眼角笑意浮起,转头淡淡吩咐: “引去中宫。”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赏赐,也像警告: “路上照礼扶持。殿下年幼,不可惊扰。” “喏。” 两名小黄门上前。 这回不再一左一右夹著。 而是一前一后护著。 刘辩跟著他们走出门外,心里微微鬆了一口气。 这第一道坎,算是过了。 可他刚走出门槛,背后就传来张让那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笑: “像。” “真像。” 刘辩脚步一顿。 像谁? 像陛下? 像皇后? 还是……像一个该死得早的皇子? 他没有回头。 只把手心里的汗擦进袖中,跟著小黄门往更深的宫里走去。 那条路尽头,等他的不是答案。 是另一扇门。 中宫。 何皇后。 以及—— 真正的局。 第三章 便叫刘辩 “殿下,到中宫了。” 不知走了多久,两名小黄门低声对著刘辩说道。 “嗯。” 走上台阶,进入宫內。 殿前立著数名宫女与內侍,有人早就知道他今日要回宫,做好了准备。 门口的这些人见他来,齐齐下拜。 “参见殿下。” 刘辩微微一颤,没有说话,只紧紧攥著衣角,做出一个有点胆怯地样子。 眼睛却恰到好处地抬了一下,像是找人。 “別怕。”领路的小黄门语气放轻,“娘娘在里面等著。” 帘子一掀,热气扑面。 殿內主座前,还有一道帘子挡住了座上的一个身影。 旁边立著的宫女冷冷出声道: “张常侍验过了?” 那两名小黄门身躯一颤,急忙下跪: “奴只是奉旨办事,其余一概不知啊。” 帘后有人轻咳一声。 “罢了,都退下。” 两名小黄门这才疾步退了出去。 “儿......参见母后。” 大殿內瞬间陷入了寂静。 不多时,那帘后的身影猛地起身,竟不顾礼仪的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抬头。”一道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刘辩面前响起,“让我看看。” 刘辩抬头,眼神里带著早就藏好的一点怯懦,一点委屈。 还有期待。 眼前的人身著凤纹深衣,髮髻高束,脸色略显苍白,却偏偏眉眼锋利,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里的人。 “太瘦了。”她轻声说,像在自责,又像在压怒,“谁让你瘦成这样。” “我不苦的。道人......史宅里的人对我很好。” 刘辩又低下了头。 何皇后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刘辩的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母后的?” “是阿舅说的,在车上的时候。” 何皇后点了点头,她知道何进肯定藏不住事,也认为这些事也没必要再藏著。 她握住了刘辩的手,心里一颤: “手怎么这么凉?” 刘辩缩了缩肩,低声道:“一路......都有人看著我,我有点怕。” 他在告诉何氏,张让的核验,让他怕。 歷史上何皇后是绝对的拥立刘辩,但他还是担心。 他要知道何氏是不是真心想护他,还是只是把他当做一个棋子。 何皇后眼底一冷,转头对旁边的宫女道: “春绢。” “奴婢在。” “把殿门关了。”何皇后语气平平,却像落了一道閂,“外头一概退到廊下去。殿內只留你。” “喏。” 何皇后蹲下身子,轻声说道: “怕什么?” “怕......他们不让我见母后。”他小声道。 “我听见他们一直说规矩、口宣、名籍......他们说,先验过了,才算数。” 话说到一半,眼眶先红了。 何皇后听完,没有发怒,只是慢慢的把刘辩拥入怀中: “这宫中,规矩很多。但是,规矩是给那些下人定的。” “你是皇子,是我生的。我把你接回来,你以后就不用再听这些下人的规矩。” “你,就是立规矩的人。” 刘辩鬆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抱紧了何皇后。 “侍中何进求见。”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宣。” 何进进殿,行礼道:“臣何进,参见娘娘。” “把殿下接回来,可算顺利?” 何进一听这话,心里一紧——“顺利”二字,是问罪。 他低头道:“回娘娘,臣已尽力......只是宫门处,张让按规矩先验口宣、记名籍,臣拦不住。” “拦不住?”何皇后眼皮一抬,眸子里那点锋利一下子露了出来,“何进,你是侍中。” 何进忙道:“臣是侍中,可在宫门里,口宣在他们手里。张让一句『误了规矩』,便能拖住人。臣若硬顶,反倒给殿下招祸。”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点不甘: “娘娘......何家如今势薄。靠的也不过是娘娘这道凤印。臣若在宫门口与他们撕破脸——他们不敢动娘娘,却敢动殿下。” 何皇后微微皱眉,隨后嘆了一口气。 “起吧。” 何进心里一松,急忙起身。 “谢娘娘。” 何皇后不再与何进多话,转头唤道: “春绢。” “奴婢在。” “带殿下去更衣。”何皇后语气乾脆利落,“衣冠按皇子例。另择偏殿安置——离我近些,免得路上再被人拦。” “喏。” 话落,何皇后又把目光移向何进: “张让那边......別让他们再伸手到我宫里。” 何进抱拳:“臣明白。臣这就去。” 正欲转身,耳边却响起了刘辩的声音: “阿舅...记得来看我。” 何进心头一软,终究还是低声道: “会的,殿下......记得听娘娘的。” 何进退出去,殿门再合上。殿內又只剩炭火与香气。 春绢领著刘辩往偏殿去,一边走一边低声交代: “殿下先更衣,洗手暖身。” “待会儿去见陛下,不可乱看,不可乱问,陛下问什么答什么。” 刘辩乖乖点头,像没听懂似的“嗯嗯”应著,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见汉灵帝——不是见父亲,是见皇帝。 偏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与衣冠。小小的絳色衣袍铺在案上,旁边是一条细细的玉带,还有一枚温润的佩玉。 宫女动作极快,替他擦手、梳发、系带,连衣襟的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刘辩看著镜中那张还带著稚气的脸,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陌生感。 外养的孩子,换上皇子的衣冠,只在一瞬之间。 春绢將最后一缕髮丝压进冠下,低声道: “殿下,时辰到了。” 刘辩深吸一口气,迈出偏殿。 何皇后正站在廊下等他,看见穿好的衣冠后的刘辩,眼神一顿。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大汉的皇子。” “走吧。” “是,母后。” 何皇后牵起他的手,转身向外。 ... “到了。” 没过多久,何皇后在前方停住了脚步。 刘辩抬起头,看著眼前三个大字——章德殿。 “中宫娘娘到——皇子殿下到——” 两人被一名內侍引进殿內。 殿內上首处,一人斜倚在榻上,身著锦袍,眉眼间有疲惫,也有一股说不出的倦怠与骄矜。 汉灵帝。 刘辩忽然有点恍惚,这个史书大名鼎鼎的『昏君』,也是让他见到本尊了。 何皇后牵著他走到榻前,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儿......参见父皇。” 汉灵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被搁置了七年的物件。 “这便是......史侯?”他开口,声音慵懒。 “是,臣妾之子。” 汉灵帝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掠过何皇后,落到侧边张让身上。 “张让,”汉灵帝忽然道,“你验过了?” 张让立刻躬身:“回陛下,已按例核验口宣、记名籍。殿下聪慧,知礼,不敢惊扰。” 汉灵帝像听了个顺耳的答覆,便不再追究,反而朝刘辩抬了抬手: “近前来,让朕看看。” 刘辩起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榻前两步处停下,眼睛不乱看,只看汉灵帝的膝前——这是春绢刚刚教的:见驾,目不过眉。 汉灵帝打量他:“会读书么?” 刘辩心里一动。 “会一点。道人教过我。” 他没说具体会什么,只用七岁该有的语气回答道。 汉灵帝似笑非笑:“会哪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殿內几名內臣都愣了一下。 张让眼角微动,赵忠的笑也淡了半分。 汉灵帝却笑了,抬手点了点他: “倒是会说。” 何皇后眼底微松,隨即又收住,仍是那副稳稳的中宫模样。 汉灵帝忽然问:“你叫什么?” 刘辩心里明白:这是要让名分落实到实处。 他求助般的看了何皇后一眼。 何皇后目光沉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小声道:“儿...未敢自名。只知人人叫我史侯。” 汉灵帝眉头一皱:“无名?” 何皇后立刻接话,声音不卑不亢:“外养之事,臣妾不敢多言。只是殿下既归宫,便该名正。” 汉灵帝沉默片刻,开口道: “既归宫,便赐名。” “名......辩。” “朕之长子,聪慧而能辩——便叫刘辩。” 第四章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何皇后立刻叩首:“臣妾谢陛下。” 殿內眾宦官、內侍齐齐下拜:“恭贺殿下赐名。” “儿谢父皇赐名。” 汉灵帝看向张让,语气隨意得像在安排一件小事: “既是你们验的,礼数也由你们熟。往后……就由尔等,教他宫中礼仪。” 何皇后眼神一紧。 “中宫照看起居。礼,由常侍教。两边都不要误了。” 何皇后叩首:“臣妾遵旨。” 刘辩跟著叩首,心里却五味杂陈。 这两边都不要落下,却是让他落入了一个两难的局面。 过早的陷入外戚和宦官的党派之爭,对他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 他抬起头时,恰好对上张让那双含笑的眼。 “这宦官之中,能人也是有的。” “也罢,名声虽差,却是有实权的,有好多不好办的事都可以想想了。” 刘辩心里想著,手却被何皇后牵了起来。 “谢陛下。殿下初入宫,臣妾带他先回中宫歇息,免得劳了陛下圣目。” “去吧。” 刘辩跟著何皇后走到殿外,风一吹,刘辩冷的打了个哆嗦。 不多时,两人回到了长秋宫,何皇后拉著刘辩坐到主位上,微微的鬆了一口气。 “方才在殿上,你做得很好。” 刘辩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像孩子憋住的得意: “母后牵著我,我就不怕。” 这句话听起来稚嫩,却正中何皇后心口。 她忽然想到陛下说要让张让他们教刘辩礼数,心里一动: “陛下让他们教你礼数,他们教得了礼,教不了心。你要学礼,也要学书。书在我这里。” 她顿了顿,看向春绢: “去把殿下的书案摆起来。把旧经书、简牘都取来。再把我那份名籍册子拿来——殿下既赐名,往后记名、记起居,都要由中宫的人先经手。” 春绢应声而去。 “学书?”刘辩心里一喜:“学书,自然是要找先生。” 他想到了一个人,隨即开口道: “那……母后能不能给我找个先生?” 何皇后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样的先生?” “母后不是说,我是皇子吗?皇子读书,自然要天下最会读书的人来教。要不然……他们会笑我是在外头养大的。” 何皇后微微一怔。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像真把他当孩子: “好。你既想要天下贤才,那母后就给你天下贤才。” 她抬眼看向春绢刚取来的名籍册,说道: “去请何进。” 春绢一愣:“娘娘,何侍中方才才——” “让他来。”何皇后打断,“就说殿下要立书舍,要择师,要请名士入宫讲学。” 片刻后,何进果然又入中宫。他一进殿就行礼:“臣何进参见娘娘、参见殿下。” 刘辩这回没喊“阿舅”,只乖乖坐著,像听话的皇子。 何皇后开门见山: “殿下要先生。你去替殿下择师。” 何进一怔:“择……师?” 何皇后盯著他: “辩儿外养七年,如今刚刚回宫,我要让他把名分立住。” 听到“辩儿”两个字,何进一喜。 他知道,这是刘辩被彻底接纳了。 名分怎么立?让天下人知道——皇子不是『史侯』,是刘辩,是陛下的长子,是要受经师教养、礼法成器的人。 何进心里明白:这是在用“读书”做旗。 “你去擬一份奏。请陛下下詔——令太常、光禄及太学博士,举经学明达者数人,入宫为皇子侍讲。再择一二能晓时务、善筹画者,充殿下左右记室。” 何进心头猛跳:“娘娘,这……张让那边——” “张让要教礼。”何皇后淡淡道,“那就让他教礼。可殿下读什么书、听谁讲经、由谁记起居——在中宫。” 何进被这股气势压得一怔,忙应:“臣明白。臣这就去办。” “人选先別铺张。先给殿下请一位——要能镇场,也要能替殿下看路。” 何进迟疑:“娘娘可有人选?” 何皇后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 刘辩心里一动,知道是时候了。 “我听史宅里的人说……潁川多贤。潁川的士人,读书厉害,也……聪明。” “你去查。潁川荀氏中,若有才名早显、又能入京任职者,先引一人来试试。名义就用『侍讲』。” 何进拱手:“臣领命。”隨后退出殿外。 刘辩鬆了口气。 荀彧,荀攸,甚至荀爽。 你们谁先来入我的大汉都可。 “娘娘,张常侍那边送人来了,说是奉陛下口諭,先教殿下礼。” 何皇后眼皮一抬:“送的谁?” “两个小黄门,一个老內侍,说是『教礼』——我看是来盯人的。” 何皇后冷笑了一声,声音却平: “先晾著。” 隨即,她转头看向刘辩,语气一下子柔了下来: “辩儿,若那些人和你说礼数以外的东西,便来和母后说。” 刘辩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刘辩日日都跟著张让的人学习礼数。 他很乖,乖到那老內侍提起刘辩只会忍不住笑: “殿下聪慧,宫里规矩,一学就会。” 几日后,刘辩正向何皇后请安。 门外忽然又有脚步声,通报声压得很低: “娘娘,何侍中遣人回报——潁川来信,说荀氏中有一人近来在洛阳出入,正与太学诸生往来,名声已起。” 何皇后眼神微动:“是谁?” 宫人迟疑了一下,像怕说错: “回娘娘……说是荀氏子,字……文若。” 刘辩心里一颤,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他把脸上的喜色压下去,带了点好奇的问道: “文若……是先生的字吗?” “是。” 何皇后点了点头: “让何进把人请来。” “先试一试。” 她转头看向刘辩: “先生不止是来给你讲经的,还要给你铺路。” 刘辩低下头,乖乖应道:“儿听母后的。” 可他心里已经在笑。 若真是荀彧,那这一局,从他回宫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活下去”。 而是——开始改写天下。 三日后。 长秋宫偏殿里,书案已立,旧经简牘一卷卷摆开。 刘辩跪於案前,手里捏著竹笔,一笔一画写“孝”字,写得很慢。 何皇后正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春绢入內,低声稟道: “娘娘,何侍中在殿外候著。荀侍讲也到了。” 刘辩指尖一顿,竹笔在“子”旁落下一个极轻的墨点。 来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 “宣何进。宣荀侍讲。” 大殿內,何进先入,躬身行礼道: “臣何进,参见娘娘、参见殿下。” 刘辩目光急切的越过何进,落在门口第二个人身上。 那人穿一身素净青衣,衣料不奢,却极整齐。腰间佩玉不华,却温润。 等何进礼毕,他才迈步入殿。 “臣荀彧,拜见皇后娘娘。” “拜见皇子殿下。” 何皇后盯著荀彧,带著点审视: “你就是荀文若?” “臣是。” “听说你在太学诸生间名声已起。”何皇后语气淡,“本宫请你入宫,不是为你扬名,是为殿下立学。你可愿?” 荀彧抬眼,目光清明: “愿。臣受国恩,当尽臣分。” “好。”何皇后点头,“那便从今日起,为殿下侍讲。宫中规矩多,你若不惯——” “臣惯。”荀彧答得很快,却不轻浮,“臣不与规矩爭,只与是非爭。” 刘辩坐在案前,脸色还是一副乖巧的神色,心里却暗自嘀咕: 难怪后世称他“王佐”。 稳、硬、又不犯忌。 何皇后把目光转向刘辩: “辩儿,你有问题问先生吗?” 刘辩抬起头,眼里带著一点新奇,一点敬畏,恰到好处地像个第一次见老师的小孩。 他先不问经义。 他要先试人。 “先生……你进宫之前,旁人有没有劝你別来?” 殿內瞬间更静。 何进心里一紧:这孩子怎么第一句就问这个? 偏廊那老內侍眼神一闪:好问题。若答错,便是站队;若答得圆,才是真本事。 荀彧却没有慌,他看著刘辩,目光平和,像在看一个孩子,又像在看一条將来的路。 “有。”他如实答,“有人劝臣:宫中风急,少入为妙。” 刘辩眨了眨眼,像更好奇了: “那先生为什么还来?” 荀彧沉默了一息。 这一息不长,却让殿內所有人的心都跟著吊了一下。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因为臣听说——殿下在外七年,今日才归。” “臣读书,读的是『君为舟、民为水』,也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臣还读到一句: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他撇了眼一旁的老內侍,隨后直视刘辩: “殿下回来了,这宫里就不该只有『礼』,还该有『义』。” “礼能束人,义能立国。” “臣愿以所学,助殿下先立其身,再立其名,再立其势。” 第五章 荀彧的第一课 满堂寂静。 何皇后与何进,心里同时鬆了一口气。 这请来的不是老师,是磨刀石啊。磨的正是刘辩这柄尚未出鞘的刀。 刘辩虽然心里兴奋,但脸上仍是七岁孩子的样子,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態: “先生,那我该先学什么?” 荀彧笑而不答,只把目光微微一撇旁边的老內侍。 何皇后心里明了,开口道: “今日礼仪就上到这,你们先回去吧。” 老內侍走后,荀彧缓缓收回目光,走到案前,对何皇后行了一礼: “娘娘,恕臣直言——殿下今日问『先学什么』,第一课不在经书上。” 何皇后眉梢一动。 “在这殿里。”荀彧抬眼,目光扫过门、帘、窗、廊下的方向,“墙有耳,帘有眼。殿下先要学的,是在眾目之下,把自己藏好。” “然后呢。” 藏这个字,刘辩一直很擅长。 荀彧低下身子,拿起刘辩方才那只竹笔,在案上铺开的纸上,先写了一个字。 忍。 “殿下要忍三样:忍委屈,忍喜怒,忍聪明。” “聪明也要忍吗?” 刘辩开口,带著点孩子味的不服气。 荀彧看著他,淡淡一笑: “聪明若露在刀口上,就不是聪明,是催命。” “殿下要让那些人以为——你聪明,但还小;你可教,但不难教;你会怕,也会听。” “他们一旦把你当成『能教』的,就不会急著『能废』。” 刘辩咽了咽口水,像是听懂了,点头点得很认真。 荀彧又在纸上写下第二个字。 记。 “殿下,在这宫里,不缺刀剑,不缺规矩,缺的是——谁站在你这边,谁看著你倒下。” 刘辩眨巴眨巴眼睛,小声问:“我怎么记得住那么多人?” 他確实记不住。 荀彧不答反问: “殿下今日入宫,先见了谁?” 刘辩一怔,知道这是给他的第一考。 他脑子里迅速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所有事他都清楚的记得——从进宫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学会了观察,无时无刻的观察。 但他嘴上还是保持著一丝不確定,一丝忐忑: “先……先见了母后。然后……张常侍的人教礼。又见了父皇……还有、还有……何侍中。” 荀彧点点头,声音仍温,却更锋利: “把『何侍中』换个说法。” 刘辩立刻改口:“何进。” 荀彧这才露出一点满意。 “记住,从今日起,殿下在殿上叫他『何侍中』,在中宫里可唤名讳,私下无人时——再叫他什么,都不迟。” 何进站在一旁,听得背后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荀彧是有备而来的。 从詔他入宫起,就开始准备了。 何皇后抬眼看了刘辩一眼:“听见没有?” 刘辩乖乖点头:“听见了。” “臣听闻今早殿下在德阳殿,见张让时,他可有说什么?” 刘辩皱起小眉头,像努力回忆:“他考了...规矩。” 荀彧点头: “记住这个人说话的法子。他从不说『我』,只说『规矩』。你將来想动他,不能从『他说了什么』动手,要从『他借了谁的规矩』动手。” 这句一出,何皇后手指一紧。 刘辩心里却狠狠一跳—— 这就是他要的老师! 不是教他背《诗》《书》的老师,而是真正的『王佐』。 荀彧把那张纸推到刘辩面前,语气忽然放轻,像是在给孩子布置作业: “殿下今日第一课,背不背经都不急。你今晚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今日见过的人,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就叫出几个人的名;叫不出名,就记他的衣色、佩刀、说话腔调。” “第二件:明日张让的人再来教礼——殿下要故意错一次。” 刘辩一愣:“为何?” “因为他们要看到『可控』。” “殿下若学得太快,他们就会怕;他们若怕,就会去找一个更稳的办法——比如把殿下养成『学不会』。” “殿下错一次,他们反而安心:还是个孩子。” 刘辩头皮发麻。 这和他想的不谋而合,只是他完全没有荀彧想的那么细。 这是在教他演,教他把年龄当盔甲穿。 “但错只能错在『礼』上,不能错在『心』上。” “殿下在中宫里,可以黏著娘娘,可以撒娇,可以怕;在外人面前,臣还是那句话——” “一人元良,万邦以贞。” “殿下要让天下人,要让陛下看——你是他的儿子,更是他的国本;让张让看——你年幼可教、可控不乱;让群臣看——名分端正、礼法可立。” “先生,我记住了。” 这句先生,是真真正正的发自內心。 荀彧把目光转向何皇后: “娘娘,臣还要请一件事。” “说。” “殿下要记人,先要有人替殿下记事。” “臣请娘娘给殿下立一名『记室』——名义上隨礼官、隨常侍行走,实则出自中宫。此人不必聪明绝顶,但要嘴严、手快、心不浮。” 何皇后点了点头。 在宫中数年,宦官那边自然是有她的人在。 荀彧起身,再行一礼: “臣今日所言已尽。余下的,待明日一错之后,再教殿下下一课。” “下一课是什么?”刘辩忍不住问。 荀彧顿了顿,目光掠过门帘,轻声说道: “借刀。” “至於借谁的刀,怎么借刀。” “明日,殿下自会知晓。” 荀彧把那张写著忍和记两个字的纸轻轻折好,递到刘辩面前: “殿下,这纸可得收好。” 刘辩双手接过,眼巴巴的望向荀彧: “先生明日还来吗?” 荀彧笑了一下,不答,只对何皇后再行一礼,转身出殿。 何进长舒一口气,低声道: “阿妹,这荀文若……果真不凡。” 何皇后没有应话,只是把目光移向刘辩: “辩儿,方才先生说的,你都记下了?” 刘辩乖巧应道:“儿都记下了。” 何皇后握住刘辩的手:“明日他们来教你礼,你就按荀先生说的做。” “错一处,別多了。” 刘辩抬头,看著何皇后,眼神清澈:“母后,我真的要故意错嘛?” 何皇后忽然心里一酸。 这孩子真的需要比其他同龄孩子承受太多。 她伸手把刘辩抱进怀里,低声道: “辩儿,你真的受苦了。” “你不用想太多,一切都听先生的就好。” 刘辩在她怀里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袖子里的手却把那张折好的纸又攥紧了些。 荀彧只是开始,之后,还有诸多宝藏等著他去发掘。 翌日清晨。 天还未亮透,长秋宫外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春绢掀帘入內: “殿下,常侍那边的人来了。” 刘辩从榻上坐起,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的:“来教礼吗?” 春绢点点头,隨后低声道: “来的人不是那个老內侍了。” 刘辩没有答话。 无论来的是谁,他今天得完成那第一个考题。 错。 刘辩慢慢站起身,任由宫女替他系带、理冠,嘴里却轻轻吐出一句,像是给自己打气: “那我……就错一次。” 殿门外,帘影轻晃。 一个尖细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传进来: “奉常侍口宣——请殿下起身受教。” 刘辩走到殿內,正好看见一名小黄门领著两名隨从进殿。 “奴等叩见皇后娘娘,叩见殿下。” 何皇后坐在主位,目光一落,像把人从里到外都理了一遍: “郭常侍的人?” 小黄门低头:“回娘娘,郭常侍说,殿下初入宫,教礼不可惊扰。昨日那位年老,言辞不妥,恐惹殿下畏怯,故换奴等来。” 说的滴水不漏。 刘辩心里却微微一动。 十常侍中,他知道姓郭的,也就一位:郭胜。在歷史上站在外戚这边的郭胜。 何皇后淡淡道:“既是教礼,就照规矩。” “喏。” 小黄门目光转向刘辩,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笑意: “殿下,今日所学,先从称谓起。” 第六章 借刀 小黄门手一抬,身后隨从便搬来一张小案,案上放著一束细简,像是早就写好的仪注。 小黄门把那束简轻轻铺开,轻声道: “称谓,乃是重中之重。” “对陛下,当称『父皇』;对中宫,当称『母后』。殿下自称——”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刘辩是否认真在听,確认之后,继续说道: “在陛下面前,可称『儿』;有旁人在时,称『臣子』不妥,称『儿』亦不妥,……最稳的,是称『臣』不如称『儿臣』,亦可只答『诺』。” 刘辩心里轻轻一动,这里还不用犯错,但是可以试探一二。 他故作有些不懂,低声问道: “那见到常侍呢?” 何皇后眼神瞥了过来,眼底深处藏著一抹锐利。 小黄门身形一抖,似乎是怕被何皇后误会了什么,忙说道: “常侍们是內臣,侍奉天家,殿下见到了,称『常侍』即可。” 何皇后收回目光,指尖却仍轻轻的敲著案面。 刘辩点了点头,他目的已经答道,便没再多问。 小黄门这才继续讲下去,声音沉稳了不少: “第二件,进退。” “入门——先正衣冠,后正容。近前——三步一停,停则拱手。退——不转背,不疾走。” 说罢,身后的侍从起身,他站在殿中对著刘辩演示了一番。 隨后,小黄门微微侧身,朝刘辩道: “请殿下对著皇后娘娘照做一遍。” 刘辩点了点头,眼神很认真。 他先把衣襟抹平,把脚尖摆正,才迈步踏出。 第一步,第二部都是稳中无错。 第三步的时候,他该停。 但是他却像是被脚下的絳毯边缘绊了一下,脚尖轻轻一蹭,身子微微前倾,硬生生多迈了半步。 何皇后看到想要起身扶,但又立马止住了。 小黄门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把那束细简往案上一敲。敲的不响,再寂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 刘辩立刻僵住,脸上恰到好处的浮现出一抹慌张,手指攥紧了袖口。 他抬头看了眼何皇后,然后迅速的把那半步收回来,脚尖一挪,重新站在该停的位置。 然后才对著何皇后拱手,行礼。 小黄门这才开口道:“殿下,三步一停,求稳,不求快。” 刘辩低下头,小声的说道:“...我记住了。” 他心里鬆了一口气。 错了,但不明显。 改的快,甚至带著一些怕。 正是荀彧和他说的:可控。 小黄门抬了抬手:“请殿下再来一遍。” 刘辩这次走的很稳,没有出错,规规矩矩。 小黄门眼角露出一抹满意,点头道: “殿下果真聪明,教一遍便记住了。” “如此,便可教第三件,应对。” 他慢慢道:“旁人问话,殿下无须多言。问一句,答一句。能用一个字,就別用一句话。” “譬如——” 他忽然抬手一指殿外,像隨口一问: “若有人问起殿下,今日『礼』教了什么,殿下当如何答?” 刘辩抬头,陷入沉思。 他知道怎么答,但他需要想。 过了约莫两息,他才小声说道,带著些询问的语气:“教...进退?” 小黄门脸上笑意更深:“善。” 何皇后听到这里,指尖轻叩了一下案面,说道: “既教得明白,就退下吧。” 小黄门连忙躬身: “喏。奴等告退。” 他退出殿外,心里已对刘辩有了评估: 这孩子能教,可控,聪明而不妖。 刘辩知道殿外的人影彻底消失,才慢慢的鬆开了袖中的手。 先生布置的第一个考题,总算完成了。 黄门省中。 烛火不旺,香菸却浓。 郭胜坐在榻侧,手里捻著一串小小的玉珠,听著来人回话。 “……殿下当时多走了半步,立刻认错,二遍便走得规矩。甚是聪慧。” 郭胜嗯了一声,隨后问道:“当时殿下如何反应?” “有些害怕,有些紧张。”来人回答道。 “知道怕。”郭胜点了点头,“可控。” 他抬眼,看向来人:“张让那边如何?” “张常侍的人昨日被娘娘遣回,今日换咱们去,张常侍面上没说,底下不太痛快。” 郭胜笑了笑:“他痛快才怪。” 他是同在常侍中吃饭的人,却也知道:十常侍里,张让声势最大,手伸得最深;而他郭胜要想活得久,就得攀上一颗大树。 即使这颗大树,现在还是个幼苗。 “去”郭胜慢慢道,“把昨日给中宫挑出来的人送过去。” 来人领命退下。 郭胜把玉珠捻回掌心,低声自语: “何氏要立储,我便扶她立储。立得稳,我有功;立不稳,我也有退路。” 这就是宦官。 从不忠於谁,只忠对自己有利的人。 长秋宫內,正值冬日,殿內炭火烧的很旺。 偏殿內,何皇后还是端坐於主位,刘辩坐在小案前,正等著荀彧来上课。 殿外传来脚步声。 春绢先掀帘,低声道:“娘娘,殿下,荀侍讲到了。” “臣荀彧,参见娘娘,参见殿下。” 何皇后抬手示意:“免礼。” “学生见过老师。”刘辩回礼道,“先生今日要讲什么?” 荀彧还未开口,殿外又响起声音: “娘娘,黄门省来人,奉郭常侍之命,进呈一名小吏,愿充殿下记室,供使令。” 何皇后点了点头,昨日她让春绢去挑选的记室估摸著没那么快,便也和郭胜那边说了。 宦官之中,郭胜算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了。 “宣。” 隨后,两名內侍引著一人进殿。那人穿著极其朴素,手里只捧著一只木函,躬身行礼道: “奴郭常侍府下,叩见娘娘,叩见殿下。” 他举起木函,奉上: “郭常侍言:殿下初入宫,记名籍、记起居诸事繁杂,愿献一吏,专司抄录,以免殿下劳神。” 何皇后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荀彧。 这是荀彧要求的,她想听听荀彧的意见。 荀彧开口道: “好。殿下要学礼,便要有『册』。从今日起,常侍所授礼仪、殿下所行进退、殿中所见人名衣色——皆记於一吏。每日暮时呈中宫验过,再封存。” 少年小吏连声称诺。 何皇后点头道:“春绢,带下去把,殿下上完课再让他归殿下案下听差。。” 帘子落下,殿內只剩何皇后,刘辩,荀彧三人。 何皇后起身说道:“辩儿,你好好听先生上课,母后有要事。” 刘辩抬头,说道:“谨遵母后教诲。” 至此,殿內只剩师徒二人。 荀彧转向刘辩,低声道:“殿下,昨日说了,今日这第二课,便是借刀。” “你可有想法?” 刘辩心思一动,开口道:“先生的意思是...郭常侍?” 荀彧笑了,他点了点头:“然也。” “这名记室,殿下要收,並且要收的漂亮。” “殿下可让他名义上隨礼官隨常侍行走,实则每日入中宫回话。如此,郭胜有面子,张让有台阶,殿下有耳目。” 刘辩点了点头,似懂非懂的问道: “先生,可是刀,不应该是用来伤敌的吗?” 荀彧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落向殿外。 “这把刀,先用,用的好,自然会替殿下割开一条缝——插进常侍里。” 隨即,他转头看向刘辩: “殿下明白了吗?” “借郭胜的刀,割张让的面子;借张让的规矩,护中宫的手;借中宫的名分,立殿下的国本。” 刘辩听的头皮发麻,像是先前笼罩在面前的迷雾被人一把拨开。 荀彧这两课,一环接一环。 隨后,荀彧开始正式教书。身为皇子,刘辩必须要精通四书五经。 夜渐渐深了,今日授讲完毕,荀彧起身告退。 “恭送先生。” 刘辩站在殿门口,看著荀彧的背影,入了神。 第七章 长子当如是 刘辩刚回到正殿內,便听见春绢的声音,带著些许急促: “娘娘,陛下那边传来消息。” 何皇后看见刘辩进来了,点了点头,隨即对著春绢淡淡道: “莫要慌张,说。” 春绢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永安宫那边……王美人有喜。太医已验过,陛下大喜,赏赐已下。” 刘辩心里狠狠一沉。 刘协,汉献帝刘协。 来了。 歷史上,刘协才是正统的东汉最后一个皇帝,而他刘辩,当了几个月的皇帝,连善终都做不到。 何皇后指尖停在案面上,半晌才吐出一句: “几个月了?” “回娘娘,方才只说『有娠』,细月尚未定,但太医言……脉象已稳。” 刘辩忽然想起,何皇后对这个王美人下过死手,就在刘协出生之后。 而刘辩自己,恐怕也会因此被牵连。 无论是为何皇后还是为自己,他都得阻止这件事发生。 想到这,他开口道: “母后。” “有喜...是不是就是有好事呀。” 何皇后愣了一下。 好事,自然是好事,但是对她,对辩儿,都不是好事。 而且王美人,她怎么敢的! 想到这,何皇后的眼神骤然锐利了一下。 刘辩像是没有看到何皇后眼神的变化,继续说道: “父皇赏赐都下了,外头的人肯定都知道了。” “母后,我们是不是也要去祝贺呀。我想让父皇高兴...” 何皇后盯著刘辩,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替你父皇著想。”她缓缓道。 刘辩说的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得把面上的东西做足。 她没立刻拒绝,也没立刻答应,只抬手把刘辩拉近些,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还是凉。 “你怕吗?”她问。 刘辩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只怕母后不高兴。怕我做错事。” 何皇后眼神一软,把刘辩拉进怀里,低声说道: “你没做错。” “你是长子。你要记得——你站出来说『恭贺』,说『送礼』,没人能挑你的错。你越像个好兄长,越像个懂礼的皇子,天下人越认你。” 她在教刘辩,也在教自己。 何皇后抬头,看向春绢:“去备礼。” 春绢一怔:“娘娘……备、备给永安宫的礼?” “备。”何皇后语气平,“备得体面些。既是陛下大喜,中宫不该失了体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叫两个稳当的嬤嬤隨礼过去。” ——名义上是照看有娠,实则……是需要让她们当眼睛。 春绢立刻明白过来,躬身:“喏。” 刘辩在何皇后怀里,悄悄鬆了一口气。 他要的就是这个。 明面上把礼数做足,借著礼数的名,把手伸过去。 春绢办事极快。 不到一盏茶工夫,礼单便递到了何皇后案前:絳纱一匹、细绢两匹,香饼两匣,安胎用的参苓散一包,外加一只小巧的金锁,锁面刻了“长乐”二字,既与长秋宫对应,寓意也討喜。 何皇后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淡淡道: “再添一盏温玉小熏炉。” 春绢一怔,隨即明白,这是给陛下面子的。 “喏。” 片刻后,长秋宫外宫人列队,礼箱稳稳抬起。两名嬤嬤隨行,明面上是照看,而私下——自然是盯人。 何皇后牵著刘辩的手,走出了殿门。 路上,刘辩抬头问道: “母后,我们会不会去的早了呀?” 何皇后脚步没有停,只回了四个字: “越早越好。” ... 永安宫前,殿中林立眾人。 “皇后娘娘到,皇子辩到。” 刘辩跟著何皇后入內,一眼便看见殿中榻上半倚著一人,素衣淡妆,腹前垫著软枕,眉目温婉。 正是王美人。 而塌侧不远处,汉灵帝正坐著,脸上难得有几分喜色。 殿內眾人齐齐跪下参拜。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殿下。” 王美人听见皇后这两字,身子明显一僵,像是本能得想起身行礼,却又被太医按住了。 何皇后却像是没有看到似得,对著汉灵帝行礼道: “臣妾闻陛下大喜,特来恭贺。” 隨后转头对榻上得王美人说道: “恭喜妹妹了。” 王美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汉灵帝见她来的体面,笑容更浓郁了几分,说道: “皇后有心了。” 何皇后微微欠身,抬手示意春绢:“礼,呈上。” 礼箱开,絳纱、细绢、香饼、参苓散一一摆出,最后那枚金锁与温玉熏炉一放,既显中宫体面,又不显刺眼。 隨后,两名嬤嬤也上前,跪倒在地。 何皇后开口道: “妹妹刚怀上龙嗣,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两位嬤嬤是本宫身边最稳当的,识药理、懂规矩,便留在永安宫伺候妹妹起居,日夜照看,莫教有半分闪失。” 王美人脸色一变。 汉灵帝见状却是眼角皱纹更深,笑道: “皇后果真是思虑周全。” 他说完,目光却忽然落在了何皇后身后。 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规规矩矩的站著。 正是刘辩。 “辩儿也来了?” 汉灵帝声音带著些疑惑,又带著些惊喜。 王美人闻言,略带好奇的往前探了探,却恰好迎上何皇后的目光。 何皇后笑著点了点头,王美人却惶惶的往后一缩。 刘辩见何皇后没有说话,便上前一步,按先前教过的规矩,停住,拱手: “儿臣恭贺父皇,也贺母后。” 汉灵帝眉梢一挑。 “贺你母后作甚?” 刘辩听出来汉灵帝话中略微有些不满的情绪,却不慌: “父皇得子嗣,是宗庙之幸。” 他忽然话锋一转, “儿臣也认为,母后掌六宫,是中宫之德。” 屋內一静。 这话说的很明白了,王美人怀孕,也是在六宫之內,是皇后掌管有方。 刘辩咽了咽嗓子,继续说道: “所以……儿臣想隨母后一道送礼、一道照看。” “让旁人知道,母后宽仁,宫中无虞。” 此话一出,何皇后嘴角泛起笑意。王美人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脸色一白。 汉灵帝愣了半息,忽然笑了。 他看著刘辩,忽然觉得这孩子和自己印象里那个外养得史候不同。 懂礼,懂分寸,更懂把话说到人的心坎里。 隨即,他目光一转,落到何皇后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满意: “皇后教的好。” 何皇后垂眸叩首:“臣妾不敢。是辩儿聪慧。” 汉灵帝点了点头,手指敲了敲案几,像是隨口一言: “长子当如是。” 刘辩心里一喜。 榻上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喘息。 只见那王美人脸色泛白,额头上掛满了汗水,像是强撑了太久,终於撑不住。 太医立刻上前,把了脉象,隨即说道: “美人不宜久坐,需安神静气。” 汉灵帝脸色一变,急忙起身走到塌前,语气里带著真切的紧张: “快快躺下休息。” 隨即转头对何皇后说道: “皇后今日礼数已到,先回去歇息把。” 这便是逐客了。 何皇后丝毫不恼,顺势福身:“臣妾告退。” “儿臣告退。” 回去的路上,刘辩心里满是兴奋。 前世史书上,汉灵帝到死都没立一个太子,原因很简单,他瞧不上刘辩。 但这一世,那一句『长子当如是』,让他看见了汉灵帝眼中的动心。 未必有了立储的心,却让他在汉灵帝那里留下了一个位置。 刘辩看著远处缓缓露出的长秋宫檐角,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就让我这个蝴蝶,来彻底的改写歷史。” 第八章 汉灵帝的考验 回到长秋宫,已过酉时。 天色已渐渐的暗了下来。 “春绢,传膳。” “诺。” 何皇后转头看向刘辩,眼里露出柔色: “饿了吧,等会儿先隨我用膳。” 刘辩心里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著另外一件事。 他要护住王美人。 用膳完,刘辩看著坐在主位上的何皇后,忽然开口道: “母后,那位王美人...是不是有点怕你呀。” 何皇后听后,嘴角微挑,却没有笑意:“她该怕。” 殿內一静。 约莫两息之后,刘辩低声道: “母后,她怕,是因为母后今日当著父皇的面……说了照看。” 何皇后目光一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后把嬤嬤留在永安宫,”刘辩抬头,眼神清澈得像不懂事,“那她就更怕了。她是不是会觉得,母后要害她?” 春绢听得心头一跳,忙垂下眼。 何皇后盯著刘辩,半晌才道:“你想说什么?” 刘辩像孩子一样纠结了一下,才小声吐出一句: “我不想让父皇不高兴。” 这句话,直接落在何皇后心底深处。 今日,她当著所有人的面,当著汉灵帝的面把她的这份宽仁立起来,但转头真出了事,她皇后还是第一个被疑的人。 “辩儿。”她缓缓道,“你怕我对她动手?” 刘辩急忙摇了摇头,似乎是怕皇后生气: “当然不是怕母后,是怕別人。” 何皇后想了想,心里一通。 这孩子不是在护那个王美人,而是在护著她。 想到这,她心底一软,按住刘辩的肩膀,轻声道: “你说的对。” 她抬头对著春绢说道: “去请荀先生。” 春绢一惊:“现在?” “现在。”何皇后声音平静。 不多时,荀彧入殿,行礼如常。 何皇后並没有过多绕弯:“先生,永安宫那边...” 她把今日的事情大概的和荀彧讲了一遍。 话落,殿內陷入安静。 片刻之后,荀彧开口道:“娘娘可是不放心?” 何皇后点了点头。 荀彧没有立刻答话,反而看向刘辩: “殿下今日在永安宫,说的极好。” 隨后,他话锋一转。 “只是要將宽仁这二字立住,后面要做的更多的,就是檯面上的事。” 刘辩心有所感,却仍旧有些迷惑: “请先生教我。” “把照看变成眾人皆知。人尽皆知,才叫护身。若永安宫出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皇后害了』,而是『谁敢在皇后的眼皮底下动手』——疑点便散。” 未等刘辩应话,荀彧继续说道: “殿下明日去德阳殿请安,顺口提一句,让陛下赐下口諭。” “什么口諭?” “就说,担忧王美人怀中子嗣,愿陛下命太医,黄门,以及娘娘带来的嬤嬤依例照看。” “殿下是长子,开口只为子嗣,只为宗庙。陛下断然不会拒绝。” “这道口諭一落,娘娘就安全了。” 何皇后深吸一口气,她心里知道,如此一来,再想动王美人,就难了。 她看向了面前的刘辩,眼底柔色一闪。 也罢,有辩儿在,纵然再来一个皇子又当如何?储君之位,必然是辩儿的。 她开口道:“辩儿,便依荀先生所说,明日你去向陛下请安。” 隨后她补了一句:“切莫失了礼数。” 刘辩乖乖点头应下。 翌日,德阳殿。 刘辩一早便来向汉灵帝请安。 汉灵帝心情正为昨日之事心情愉悦,看见刘辩也再不復先前第一次那样,而是满脸笑意,抬手问道: “辩儿,昨日那几句,是谁教你的?” 刘辩回道:“礼是母后教的,话是从先生那里学的。” “先生?”汉灵帝看向张让,“给他请了谁?” 张让忙回:“回陛下,是潁川荀氏,荀文若,暂为侍讲。” 汉灵帝眉梢一挑:“荀氏?” 刘辩趁势上前半步,声音不大,却足够听清: “儿臣不敢妄言,只记得先生说——宗庙在於继,天下重在安。” 隨后,他顿了顿,隨即开口道: “宗庙有继,社稷有寧;父皇得喜,天下得安。” 带著点孩童的稚嫩,却拿捏的恰到好处。 汉灵帝哈哈大笑起来,这两句话,直戳他的心坎。 “好,好。”汉灵帝不住的点头,“你这孩子,倒是个会说话的。” 刘辩立刻叩首道:“儿臣只愿父皇常喜。” 汉灵帝笑得更加开心。 刘辩却没有停止说话,反而趁势说道: “儿臣还有一事,想求父皇口諭。” “但说无妨。” “王美人有娠,天下共喜。然儿臣恐有歹人,对龙嗣不善。”刘辩低声道:“故昨日特请母后赠与两名嬤嬤照看。” 汉灵帝点了点头,对刘辩表示讚许。 “但儿臣恐不及,儿臣愿请父皇赐一口諭:命太医与黄门依例昼夜照看,凡用药、凡饮食,皆记籍在案。如此父皇放心,母后也放心。” 张让脸色微变。 但汉灵帝此刻正高兴,只觉得儿子懂事,皇后懂事。 他当即一挥手:“准。” “张让。” 张让上前:“奴在。” “你去传口諭,命太医署与黄门省依例照看,记籍在案。谁敢怠慢,按失职论。” 张让叩首:“喏。” 刘辩心里如释重负,王美人暂时安全了,日后若真的再有差池,也与他们母子俩无关。 隨后,他抬起头,正好撞上了汉灵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点期许,带了点考验的味道。 忽然,汉灵帝像隨口一提的问道: “你既然说了,让朕命人看著王美人。”他话锋一转: “若有一日,王美人腹痛难忍,药在送来的路上,药盏却不甚打翻了,汤药洒了半盏,你待如何?是要帐杀,还是要赦免?” 殿內一静。 刘辩知道,这是汉灵帝对他的考验。 他並不慌张,有考验才是好事,有考验,才能证明汉灵帝真正的把他往储君上想了。 他思索片刻,开口道:“儿臣,先不杀。” 汉灵帝问道:“为何不杀?若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刘辩立刻答道:“所以要先问清楚。” “先让太医重新熬药,先救人,解了王美人的安危之急。” “再去问当值的人:是谁端的,谁看的,谁记的。若三个人说的不一样,就有鬼。” “若真是手滑,不是坏心,就罚他当值的那一日加倍劳作,並且连同主管他的人一起罚。”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汉灵帝。 “让他们知道,出了错要挨罚。但不是一错就死。” 汉灵帝点了点头,隨后又问道: “那若是真有坏心,真有人预谋加害呢?” 刘辩心里早有答案,表面上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思索片刻说道: “若真是有人预谋,那必然不是一个人为之。” “要把他背后的人也找出来。” 这句话有点超脱了一个孩子的范围,但却没有超脱一个皇子的范围。 汉灵帝沉默片刻,忽然大笑: “好一个找出背后的人。”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案几: “你这话,不像史宅养出来的。” 刘辩立刻把功劳推向荀彧: “都是先生教的好。” 汉灵帝看著刘辩,目光停的更久了些,隨即开口道: “先生教的再好,也得有悟性。” “既然你能想这些,明日起——”他顿了顿,语气隨意,“朕让太医署与黄门省每日呈一份记籍副本,一份送中宫,一份送朕案前。” “你也看看。” “看得懂,就来告诉朕:哪处该赏,哪处该罚。” 刘辩心头一震。 这不是一个普通皇子能做的事。 这更像是在培养一个——太子。 他立刻跪下,叩首道: “儿臣遵旨。” 刘辩低著头,无人能看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 这不是立储,但这是汉灵帝第一次把事交到他手里。 只要他办得好,办的漂亮。 那个位置就一定是他的。 第九章 太子当立 接下来的数月,洛阳的风向悄悄变了。 人人都说新来的皇子辩能干,很受陛下喜爱。都在猜测陛下何时立储。 而永安宫那边,因饮食用药皆有凭证,王美人日日被照看得妥妥噹噹,何皇后宽仁的名声也渐渐地流传在外。往日的『何屠夫之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德殿里,汉灵帝对刘辩的召见越来越频繁。 他不再只问『背了什么经书』,而是开始问: 『坊间如何说』『如何看待鲜卑』『酒泉震后灾民该如何安置』等等。 而郭胜送来记室的小吏,也將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每日向郭胜匯报的事,也分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永安宫。 夜深了,这里却是灯光大亮,里面脚步声,掀帘声,铜盘相碰的轻响不绝於耳。 再看內里,宫人们正来回穿梭,手里端著热水,药汤,净布,每个人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严肃。 要是在这个时候出了任何差池,可是要掉脑袋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章德殿,汉灵帝从案前站起,竟连外衣都没系好,抬脚便走。 张让紧隨其后,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陛下莫急,太医署与稳婆已在,脉象尚稳。” 汉灵帝嗯了一声,脚步不慢。 长乐宫內。 “娘娘,永安宫那边...” “到日子了?” 春绢话还没说完,何皇后便打断。 她早已算准了日子,就在这几日。 “辩儿在哪?” 不等春绢回话,何皇后起身道: “带上他。” 她要带刘辩去站位。 刘辩被牵著手赶到永安宫时,宫门前已立了不少人。 每个人都在等,等里面的那声啼哭落地,也等落地之后,谁会先开口,谁会先伸手。 刘辩看到汉灵帝在廊下踱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张让站在一侧,低著头一言不发。 “北宫来人——董太后遣中黄门至,问候龙嗣,愿亲赐福。” 汉灵帝在此时满脑子只有屋里的那声啼哭,挥手道: “不急,先候著吧。” 门外那中黄门却是没有退,反而躬身道: “太后忧念龙嗣,恐王美人劳顿,愿將小皇子抱至北宫静养。” 何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冰冷。 董太后的手伸得太快。 她不掌六宫,手里权力却握得比谁都大。若是再加上一位皇子——到时候谁是国本,就难说了。 忽然,內殿爆发出一声清亮的啼哭,打破了这份僵持。 “生了!生了!” 稳婆抱著襁褓衝出来,跪地高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子安康!” 汉灵帝急忙上前,把襁褓抱进怀里,手都在微微颤抖:“好,好!” 殿內顿时响起了一片恭贺之声。 就在这片恭贺声里,那位中黄门又想开口。 刘辩却先上前一步,开口道: “儿臣贺父皇得子,宗庙有继。” 他说完,又转向榻上的王美人,规规矩矩地补了一句: “亦贺王美人辛苦,得保平安。” 汉灵帝看著刘辩,笑了,像是隨口问了一句: “辩儿,你有弟弟了。心里可欢喜?” 殿內瞬间陷入安静。 张让在看。 董太后的人在看。 王美人也在看,但是她眼中却是难掩一丝惶恐:刘辩回宫不到一年,便已受尽恩宠,他的话,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她孩子的命运。 刘辩心里知道,这又是一道考题。 考他在权与亲里选一个。 他没有多想,抬起头,看著汉灵帝说道: “这是父皇的孩子,也是我的弟弟,我自然是欢喜的。” 他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认真补上一句: “儿臣还想,以后弟弟若学走路摔了,儿臣能扶他;若有人欺他,儿臣能护他。” “因为父皇的孩子,不能被人欺负。” 这句话听著孩子气十足,落在汉灵帝的耳中,却是另一种味道。 不妒,不乱。能护小家,亦能护大家。更重要的是,把『父皇的孩子』顶在了最前面。 汉灵帝眼底的笑意泛起:“好!” 他看向怀里的襁褓,这一看,竟是收不回眼了: “像。” 汉灵帝越看笑意越浓:“眉目、神气……竟与朕相类。” 他直起身,袖口一拂,语气不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夺: “此子,名协。” “协——与朕相协。此后,便由太医署谨慎护著,勿使有失。” 礼官与內侍齐齐伏地称贺:“恭贺陛下赐名。” 王美人眼眶泛红,强撑著要起身,被太医急急按住,只能伏在案上哽咽道: “妾谢过陛下。” 汉灵帝侧目看她一眼,难得温和: “好生养著,往后协儿还要你多照看。” 隨后,他目光转向殿外的那名中黄门: “协儿还小,应生母抚养,董太后慈心,朕记下了。” 中黄门还想爭夺一二,汉灵帝淡淡开口道: “朕的话,是不管用了吗?” 听到此话,中黄门急忙跪下,匍匐在地,声音颤抖: “全听陛下定夺。” 刘辩心里鬆了一口气。 刘协生下来了,王美人也平安无事,董太后也没有爭夺到抚养权。 这一关,算是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皇子协生下,举国同庆。 可奇怪的是,汉灵帝没有把对刘辩的关爱分出去而减少,反而召见的更勤了。 有时是在章德殿,有时是在温室殿,有时乾脆叫来一起在廊下散步。 风向越来越明確,整个洛阳都慢慢地传出了消息。 “皇子辩德行兼备,储君之位必然是他的。” “生子当如皇子辩。” 类似的词在洛阳城內传开。 张让看得更明白。 他不喜欢何皇后,也不喜欢那些外戚,但他清楚,若是他再不出手,下一任君王一上任,清的就是他。 他必须得下注了。 这天,汉灵帝正在批奏,不知看了什么奏书,眉头紧得像打了结。 忽然,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极为愤怒的事情,手上奏书被他狠狠得摔在地上。 “好一个国本!”他冷笑,“朕的家事,倒成了他们的口舌。” 张让急忙端茶上前,眼睛快速地撇过了那本散落在地上的奏书: ......东宫未立,名分可爭......太学诸生夜里聚於闕下,谈论“国本”...... “陛下息怒。“张让將茶放置案上,低声道:“此人借国本说事,定有所图。” 汉灵帝眼皮一抬:“嗯?” 张让后退一步,头一低,目光正好落在那本奏书上,却又立刻挪开: “奴不敢妄议国事。” “说吧,朕准了。” 张让见此,心生一计。 “臣只请陛下下一道口諭:京师妄议宫闈者,皆以讹言论。太学诸生若再聚,司隶依法驱散。” 汉灵帝不屑地撇了撇嘴:“此事需要你说?根本禁不住。” 张让不慌,反而顺著禁不住一事往下说去: “自然禁不住一世。” “谣言四起,是因为人心悬著。悬著,就容易被人挑动。” “要断讹言,光靠刑不够。刑只能止声,止不了心。”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下去。 汉灵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有话快说,莫在这吊人胃口。” 张让跪地叩首道:“要止人心,唯有礼。” “礼一立,名分一正,眾口自然闭。” “陛下若要以礼正名——那就得先定一件事:谁为天下之本。” 殿內陷入安静。 汉灵帝沉默片刻,反问道: “那你认为,谁能当得起?” 张让说道:“自古以来,立嫡长已是常態。” 隨后,他又补了一句:“陛下圣明,相信心中早已有定夺。” 汉灵帝看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那朕便隨了你的愿。”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案几: “传太常、光禄、尚书令——明日朝会,议储君。” 张让伏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嘴角却在无人处微微一扬。 汉灵帝没说立皇子辩。 但是他知道,太子之位已经有了最合適的人选。 最关键的是,这位太子,已经欠了他一个人情。 第十章 曹嵩与曹操 第二日,德阳殿。 钟鼓齐鸣,百官列班。 太常陈耽捧著册书,尚书令忠捧著詔草,殿中气息沉重。 何皇后坐於侧位,眼神深处有一抹藏不住的喜色——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刘辩站在丹墀下,衣冠端正,脸上保持著八岁孩子该有的恭谨与克制。 他知道,今天就是他努力了近一年以后的结果。 “……立皇子辩为皇太子,居东宫,以承宗庙,以安社稷……” 语落,未等殿內眾人起势,忽然有人上前一步,高声说道: “臣奉太后慈諭——皇子协方降,故陛下龙顏大悦,然太后忧念宗庙,恐立储太速,伤诸皇子之和。愿陛下再思,暂缓东宫,以观后效。” 殿內瞬间陷入了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董太后欲立皇子协为太子,从那天急著要抚养权都知道了。 刘辩却是没有慌,他早就预料到了这般情形,眼神微微的往荀彧方向一瞥。 隨即,荀彧出列,行礼道: “陛下,臣有一言,请奏。” 汉灵帝正愁怎么接话呢,看见有人出列,赶忙说道: “讲。” “太后忧宗庙,乃位之所思,人之常情。” “然,礼者,立国之绳也。东宫者,天下之本也。本不定,则群心摇;群心摇,则奸人喜。” 他抬头,看向汉灵帝: “今陛下立太子,非为一人,乃为宗庙,为天下社稷。” “皇子辩乃皇后所处,陛下嫡子。名分已定,天下已闻。若此时再缓,外间便易生二心。或猜陛下反覆,或猜宗庙可爭。此非和,此为乱。” 那中黄门见大事不妙,脸色一白,上前一步,还想爭辩:“太后慈諭,恐皇子失和,后宫失德...” 荀彧却像没听见一样,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和不在缓立,在明立。” “国本既定,万议自息。” 中黄门咬了咬牙,终是知道事不可为,缓缓退下。 汉灵帝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开口道: “太后慈心,朕知。” “但储君之事,朕心意已决。” “凡是应以国本为重,詔既出,不可更易。” 他袖口一拂: “宣册,行礼。” 太常陈耽早有准备,见汉灵帝说完,立刻高呼: “奉詔——行太子册立礼!” 礼起。 册书授。 印綬佩。 刘辩跪受,叩首,声音清亮而不浮: “儿臣受命,惟恐不称。愿承宗庙,辅父皇,以安天下。” 殿內眾人齐齐高呼:“恭贺陛下,恭贺太子。” 坐於侧座的何皇后指尖终於鬆开,掌心竟已出了汗。 张让站在一旁,眼底也满是笑意。 昨日諫言之事,必然得找个机会让太子知晓。 东宫一立,必多出许多官位空值。谁先伸手,谁就能先把根扎下去。 如果他张让做的只是等新君上位再攀附上去,那他张让就不是张让了。 夜里,长秋宫灯火未灭。 刘辩正在榻上休息,今日储君已立,那他的下一步便可以提前动起来了。 既然他已成东宫,那么就可以著手培养自己的一些势力了,但是,光靠他和荀彧还不够。 还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殿下,娘娘请正殿一敘。”忽然,帘外传来春绢的声音。 刘辩嗯了一声,便有宫女上前为他服侍更衣。 此时刚入夜,而他今日刚成为太子,何皇后自然是要找他商议日后东宫事宜。 “儿臣见过母后。” 何皇后看见刘辩来了,正要开口,殿外忽有黄门通报: “张常侍遣人来,奉一封『旧制条目』,请娘娘过目。” 何皇后眼神一冷,抬手示意呈上。 那纸上写得极细:东宫一立,按制当置詹事、少傅、庶子、舍人、洗马…… 太子中黄门、太子內侍,掌东宫起居传宣,出入关节。 最后两行字,却格外扎眼。 何皇后看完,冷笑一声: “他倒是懂规矩。只是这手,未免伸的太快了些。” 刘辩也快速的瞥了一眼,知道是张让想把自己的人塞进东宫。 这是投资。 张让此人,能力是有的,並且他日后若是当了皇帝,必然是需要宦官的,而张让,就是一把很好用的刀。 能被灵帝叫一声“阿父”的人,哪是只会奉茶捧靴的內侍?他能把手伸到钱、官、兵、詔令里去,能让百官忍气吞声,能让外戚都忌惮三分。 这种人,要么斩草除根,要么让其共乘一船。 船沉,他也沉。 船稳,他才能活。 想到这,刘辩不再犹豫,抬起头看向何皇后: “母后,东宫既要立,规矩就得齐。若不让他进,他反而更要从別处进。” “可若让他进……也要让他知道,东宫的门,是母后开的。” 何皇后目光微动。 她沉默片刻,指尖点了点那封“旧制条目”: “告诉张让——东宫中黄门可以设一人,掌传宣,不得越职。人选报来,先给本宫过目。” “喏。” 刘辩心里轻轻一松。 宦官这把刀,得借。 有人踏出了这第一步,之后便会有源源不断的投诚者。 这两日,长秋宫的拜访可以说是没有断过,而刘辩这几日接见的人也越来越多。 起初,刘辩还较为得心应手。后来,隨著各路的牛鬼蛇神越来越多,刘辩渐渐的开始力不从心了,全程交由荀彧来处理,自己也只是偶尔旁听。 直到一人的出现。 —— 郭胜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按理说,他作为十常侍之一,更是何皇后的引荐人,他完全不需要担心自己日后的地位。 但是,张让的出手,十常侍中有人就待不住了,宋典,张恭,韩悝这些人也就罢了,根本不足为虑。但让郭胜万万没想到是,赵忠也下场了。 虽说没有像张让那么明显,但也是暗里派人参与了。 他没有张让赵忠那么受宠,身份背景更是比不得,他必须得再拉一个身居高位,並且拥有实权的人一起下注东宫,才能获得更高的筹码。 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三公之位。 然,太常卿掌宗庙礼仪,手里並无实权;光禄勛卿掌宫殿宿卫及侍从为陛下所用,若是真的將手伸过去,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卫尉卿就更不用说了。 三公不行,那就只有九卿了。 忽然,他脑海里有了一个最合適的人选——大司农,曹嵩。 大司农,掌国家財政。而东宫初建,处处都需要用钱,能用钱解决的事,对大司农来说就都不算事。 而曹嵩乃宦官之后,又与他有多年旧交,拉他上船,未尝不可一试。 想到此处,郭胜便急不可耐的喊道: “来人。” “奴在,常侍有何吩咐。” “请大司农曹嵩进殿一敘。” “喏。” —— “臣曹嵩,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刘辩看到郭胜来的时候,本不准备理会,让荀彧给个无关紧要的官职便可。 但郭胜身旁那人的话,让刘辩的瞳孔陡然一缩。 曹嵩。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闪,后头牵著一串更刺眼的因果——曹腾养子,巨富,卖官之风里一步一步爬上去。 而他的儿子,叫曹操。 后来挟天子,后来许都,后来……一切乱世的骨架,都从那个人手里搭出来。 刘辩脸色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 郭胜既然能带曹嵩来,必然答应了曹嵩无法拒绝的好处。 刘辩能想到的,也就只有东宫的钱路了。 何皇后没有说话,她听过曹嵩的名字,但是三公九卿之列,她没有一个看在眼里。 不过是一些买官镀金的无能之辈。 “曹公不必多礼。“刘辩温和地说道,“久闻曹公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兢兢业业做些本职之事,不敢当殿下如此夸讚。“ 刘辩没有再过多客套,开口直奔主题:“曹公今日来此,想必是有要事。” “东宫新立,按制诸官必设,食禄、廩给、车马、衣帛,皆有定数。今岁国用已紧,若另起名目,尚书台与少府必有推諉。” 曹公顿了顿,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咬牙说道: “臣不敢妄言,只愿尽一分心力。若皇后与太子许可,臣可在大司农度支中,先为东宫划出一份『岁用』——名目清晰,帐目可稽。如此,东宫用度有源,诸官补缺有凭,旁人便难借『钱』字生事。” 郭胜立刻接话,像是怕人抢走他的词: “曹公愿为东宫立帐,奴愿做那跑腿的。所有入出,皆记名籍,呈娘娘、呈太子过目。谁敢借东宫伸手,奴第一个砍断他的手!” 刘辩心中一喜,却依旧平静说道: “如此自然甚好。然,你与曹公所议之事,得先立两条规矩。” “其一,东宫岁用,名目写死,帐本每旬呈母后、呈我与先生。谁敢私改,立斩。” “其二,曹公所出之钱粮,不许绕过名籍。每一斗米、每一匹帛,都要有去处。” 事关钱財大事,刘辩不得不防。 曹嵩眼底微动,隨即郑重拱手: “臣领命。太子谨慎,国本之福。” 何皇后终於开口: “准。” “曹嵩划度支之数,郭胜经办,但帐本入我长秋宫。谁敢瞒我,本宫先拿他开刀。” 郭胜连连叩首:“谢娘娘!谢太子!” 曹嵩则犹豫了片刻,开口道: “臣有一不孝之子,名为曹操,字孟德。目前担任议郎一职。若殿下不嫌弃,臣与逆子可一同服侍殿下。” 刘辩眼中一亮。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第十一章 对曹操的考验 第二日,天未大亮,东宫门外便已有人来报。 “启稟太子殿下,大司农曹公遣人通传,其子曹操前来拜见。” 刘辩手中的竹简微微一顿。 来了。 他表面一副从容,偶尔露出八岁孩子应该有的一些慌张。心里却像有一股热流撞上胸口,几乎要压不住。 歷史书上写得再多,也只是字。 而如今,那一代梟雄要站到他面前,活生生地行礼、说话、抬眼——这是完全不同的衝击。 “宣。”刘辩声音很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殿门启。 一人入內。 身形不算魁伟,却极挺拔;衣冠整肃,步履不疾不徐,像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却又隱隱带著一股不肯被规矩拘死的锋锐。 他拱手行礼道: “臣议郎曹操,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殿下。” 刘辩目光看向曹操,忽然明白史书里为何常说其神明英发。 他的外貌確实是属於中下,甚至其身形也是较为矮小,骨架紧凑。但是他的气势,却让人眼前一亮。 那双眼最是奇异:细眼,不大,但是对视起来却像是藏著一把刀,似能穿人心肺。整个人的气势像一把拉成满月的弓,蓄势待发。 不动则已,一鸣惊人。 刘辩心里渐渐激动起来,却被他硬生生地按下。 他心里忽然想起来昨日荀彧对他说的话: “殿下,曹孟德此人,有勇,亦有谋;可用,亦可畏。” “其性刚决,不喜受制,善观人心,最擅借势。早年为洛阳北部尉,立五色棒,不避贵戚。此人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反而怕的是『无名无分』。” “若要用他,须先试三事:其一,试其所敬者为谁;其二,试其所畏者为何;其三,试其所求者何在。” “凡英雄,多不肯做犬。你要他护你,就得给他一个『能护』的名分,又得让他知道:名分是殿下所赐,生杀亦在殿下所断。” 刘辩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他像一个孩童一般,刻意地给自己装出威严之色,开口道: “孟德。” 曹操抬眼:“臣在。” “你昔为北部尉,立五色棒,犯禁者不避贵戚。你那时敬的是谁?” 殿內一静。 荀彧抬头,微微的瞥了一眼曹操,刘辩要用的人,他必须得亲自考核。 曹操没有半点慌乱,低头微微沉思了一下,拱手道: “臣敬『法度』。” “法度在,则贵戚亦知有畏;贵戚知畏,则百姓知朝廷尚有公道。”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故意补上一句不那么好听的: “臣不敢说自己敬人,只敢说自己敬能立人之物。” 刘辩心里一跳。 果然如荀彧所言——不喜虚礼,直接把话钉在“可运转的东西”上。 荀彧不置可否,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內。 “那你畏的又是什么?” 刘辩继续第二个试探。 曹操这次沉默时间更长,他知道刘辩在考他,他其实有点担心自己答错,又怕自己有违本心。 想了想,他开口道: “臣畏『无所归』。” “兵不知所从,吏不知所守,天下无纲纪,法度不行,人心漂荡——那才是大乱。” 荀彧却微微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算尚可。 刘辩心里更明白了。 曹操不是畏权贵,也不是畏死。 他畏的是“失序”,畏的是“天下无序”。 这类人,一旦认定你能立规矩,立好的规矩,就会来;一旦认定你不能立住规矩,就会走,甚至反手会立一套自己的规矩。 隨后,刘辩像是隨口一问,开口道: “你今日来东宫,是父命,还是己愿?你所求为何?孤能给你什么?” 曹操抬眼,看著太子。 那一瞬间,他眼里那点火更亮了,像在衡量面前这个八岁孩子的份量。 片刻后,他拱手,答得乾脆: “父命是门,己愿是路。” “臣求的,不是富贵。” “臣求一处能行法度、能立纲纪的地方。若殿下能立,臣愿为殿下执棒。” 刘辩心里微震。 “执棒”二字,一下子把他带回了洛阳北部尉的五色棒。 那一句“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记忆深刻。 刘辩抬手,示意曹操起身,语气仍温和,却多了一分储君不容置疑的裁断: “好。” “孤给你一处地方。” 曹操目光微动。 刘辩不再绕弯,直接给了曹操名分与实权: “东宫新立,诸职未备。孤欲设一卫,专掌东宫门禁、巡夜、宿卫、护驾。此卫,不受外廷节度,不听中官私令,只听孤与詹事府符验。” 他顿了顿,声音清亮: “孤欲以你为东宫护卫总领。” 殿內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荀彧目光看向刘辩,嘴角微微张开,却忍住没有开口。 这不是一个小差事。 这是把东宫的门,交到一个外廷官的手里。 何皇后心里根本放心不了,便要开口阻止。 刘辩却提前看她一眼,用眼神示意何皇后安心。 何皇后把目光转向荀彧,带著询问,荀彧微微地点了点头。 刘辩不再理会他人,目光转向曹操,开口道: “你可以亲选人马,成一队。人选你荐,孤与先生核名籍。你掌训练与巡守。” “第一,东宫之门,先守礼,再守法。礼在前,法在后,法用来断奸,不用来欺弱。” “第二,你所选之人,必须籍贯清楚、来歷可查。凡有豪强子弟混入、凡有外廷结交不明,寧缺毋滥。”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曹操看著刘辩的眼睛,忽然一阵恍惚。 这不是一个八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你执棒,只能为东宫执。你若敢把棒伸向东宫的主子。” “孤不管你是谁,也不问你父是谁。” 刘辩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真有那时候,可別怪孤翻脸不认人。” 曹操听完,竟没有半点不悦。 他反而缓缓躬身,拜得更郑重: “臣领命。” “臣既受命,便以东宫为归。” “若臣有一日违令,愿殿下以法度断臣。” 刘辩心里那股激动,终於落成了一种踏实。 他知道,曹操这人,不能彻底收服。 你必须把他放在一个必须遵守的框架里,让他有刀可用、有棒可执,但棒的主人是谁——得写在名分上,钉在规矩里。 荀彧在旁轻轻頷首,像是无声的认可。 刘辩抬手,示意內侍取来早已备好的简册与印信登记册: “自今日起,东宫门禁,悉归曹孟德总领。三日內,你擬人选名籍。五日內,成卫队编制。十日內,令成而示。” “孟德,孤对你寄予厚望。” 刘辩开口,这是刘辩內心真正的想法。 曹操,一代梟雄,他相信他的能力。 曹操再拜,只觉胸中一顿激盪,声音沉稳如铁: “臣必不负殿下。” 殿外晨光正起,照在长秋宫新漆的朱门上。 那朱色鲜亮得刺眼。 刘辩看著那扇门,忽然生出一种荒诞又清醒的感觉—— 他竟然把曹操,拽进了自己的东宫。 第十二章 制衡之术 东宫门禁已定,曹操领命退下。 殿內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內侍將方才的对话与任命一一记下,交由刘辩。 刘辩伸手接过,略微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转头交给了荀彧看。 荀彧拿著册子,看的极为仔细。 约莫一炷香后,荀彧看完,將册子还给內侍。抬眼看向刘辩,轻声道: “殿下今日这一步,虽说可行,但却是有点著急了。” “门禁诸事,交由外臣...臣恐有祸患。” 刘辩没有答话,只是反问道: “先生今日一看,觉得曹孟德此人如何?” 荀彧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其才可用,其心难训。” 他抬眼看向刘辩,继续说道: “臣观其人,外示恭谨,实则锋芒自藏。言语不多,然每一句都不落虚处,皆在『可行、可立、可断』三字上。” “此等人,不喜浮名,不喜虚礼,更不肯受人驱使。你若拿恩宠拴他,他未必领;你若拿势压他,他迟早反。” “故,臣有一问,殿下先前殿下许诺给那曹孟德之事,何为。” 刘辩不置可否,终於开口答道: “先生,曹操此人有大才。” “而且,我有这个把握,曹操,必不会反。” “他很讲规矩,也很看名分。” 荀彧听到此处,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善。” —— 午后,长秋宫又来了一人。 来人正是十常侍之首,张让。 “奴恭贺太子殿下。”张让入殿,礼数不见怠慢,可那弯腰的角度里,藏著一种老练的篤定,“殿下昨夜立规矩,今日定门禁,东宫气象已不同了。” 刘辩微微一怔,今天上午刚发生的事,张让就知道了? “张常侍果真是手眼通天啊。” 张让微微低头,拱手道:“奴不敢,只是宦官之间,都互通有无,臣与那蓸嵩,也是旧识了。” 刘辩不再追究,点了点头,开口道: “张常侍今日所来何为?” 张让微微一笑,却不急著说话,先抬手呈上一物——一枚小小的木牘,木牘上写著几行字,字跡並不工整,却是宫中惯用的黄门手笔。 “这是昨日德阳殿中,那中黄门奉太后慈諭时,殿上诸位常侍各自的『应对』与『进言』。”张让语气轻描淡写,“奴等在內廷行走,总要留个心眼。” 刘辩拿起那木牘一看,眼神一怔。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昨日那一瞬,谁先递了话,谁先压了人。 更重要的是,张让甚至把前一日在章德殿中的对话也记了下来:这是写谁先把“陛下心意已决”这句话托起来,让汉灵帝有台阶、有转圜、有底气。 张让没有写“这是我做的”,可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刘辩: ——立太子,你能立得这么顺,我张让出了力。 刘辩心里明白,这是张让的功劳簿。 刘辩心里冷笑。 这份功劳,张让不怕你知道,他怕你装不知道。 而你若装不知道,等於告诉所有投诚者:你不认功,不记情。 人心就容易散。 刘辩抬起头,语气不热不冷,却十分清晰: “孤记得。” 张让眼皮一跳,隨即伏得更低:“殿下圣明。奴不过尽一分心。” 刘辩不再绕弯:“你要什么回报?” 张让这才抬头,笑意不露锋芒:“东宫既立,规矩既齐。娘娘准奴荐一人入东宫,为中黄门,掌传宣,奴感恩戴德。” 他顿了一下,怕是说多了冒犯。 “只是殿下贵为储君,身边总要有个贴身內侍,隨侍起居,传话递物,夜里也好照应。此人不掌外事,不经钱粮,只在殿下身边伺候,最要紧的是,忠。” “奴斗胆,多荐一人。” “名为王明。” “臣能保证,此人是为陛下一人心腹,绝对无二。” 多一个人。 看似不多,可贴身二字,便足以让何皇后心生寒意。 刘辩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头,指尖在袖中扣了扣。 他当然知道,贴身宦官意味著什么。 可他同样清楚,张让此举,极大概率不是要自己身边的耳目,更大的可能,他要的是:我能把人放到你身边。 这是权力的象徵,是投诚者的安全感,也是宦官集团的底线。 刘辩若拒绝,张让明面上肯定不会多说什么,但是从此以后,是否还会做什么其他小动作,谁也不敢保证。 刘辩缓缓抬头,像一个被迫“懂事”的孩子,语气仍温和,却藏著刀: “可以。” 张让眼底一喜。 刘辩却补上一句: “但王明入东宫,只能隨侍。不得经手文书,不得过问钱粮,不得传口諭。凡令出东宫,皆要符验、皆要有籍。” “若他犯错,可別怪孤不给你张常侍面子。” 张让叩首:“奴领命。王明若有一丝差错,任殿下处置。” “去吧。”刘辩淡淡道,“人送来,先给母后看一眼。” 张让退下时,脚步比来时轻了半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號”。 东宫也记功,也会按功行赏。 张让走后,荀彧才开口: “殿下答得对。拒绝,是最坏的回报。” 刘辩却摇了摇头:“答应也不是好回报。”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 “只是……答应之后,我要让他知道,东宫的规矩比他的人更硬。” 荀彧目光微动:“殿下想立什么规矩?” 刘辩看向案上的簿册,忽然道: “东宫现在人多了,嘴也多了。以后要做事,不能靠我一句话,不能靠他一句话。” “要靠条目。” “要靠名籍。” “要靠旬报。” 荀彧微微頷首:“循名责实。” 刘辩嗯了一声,心里却已经把算盘打到了另一个点上。 郭胜势微了。 他带曹嵩入局,是为了与张让爭一线。 可现在张让得了贴身名额,等於在东宫插下了一面旗。 郭胜若无新的筹码,很快就会被挤到角落。 而刘辩需要的,是平衡。 需要两股宦官力量互相牵制,谁也不能独大。 更需要的是——把“钱路”握在制度里,而不是握在某个人手里。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荀彧: “先生,东宫岁用既定,帐本既立。我要加一条——” “凡东宫用度,分三等:常用、急用、特用。常用按月支,急用按事核,特用必请母后与我同批。” “每旬一报,每月一核。” “经手者署名。” “出入皆凭据。” 荀彧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如此,便是东宫『考成』之始。” 刘辩点头:“再加一条。” 他抬起手指,轻轻点在纸上: “凡荐人入东宫者——不论是张让、郭胜,还是曹嵩、外廷官员——都要写清荐举之由,留卷。” “日后若出事,按卷追责。” 荀彧微微一怔,拱手道: “殿下之聪慧,臣从未见过。” 他从来没在一个未满十岁的孩童中见过如此聪慧的。 整个荀氏也没有。 刘辩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在先生教导下,耳濡目染。” 隨即,他话锋一转: “郭胜那边……让曹嵩『多走动』。” 荀彧略一思索,明白了:“用曹嵩的钱路,稳郭胜的立场,同时让郭胜知道——他能活,是因为东宫握著他能给的筹码。” 他心里知道,这是殿下的制衡之术,而他作为老师,甚是满意。 第十三章 宫中市集 正说著,殿外又有通报:“太子殿下,陛下召见。” 刘辩心头一动。 又是考题? 他这几日被汉灵帝连著试了多次,每一次都像刀口上过一遍。 可这次不同。 来传话的黄门神色轻鬆,甚至带著点笑: “陛下说……今日不问书,不问策。带太子殿下去看看陛下新设的『集市』。” 集市? 刘辩一怔,隨即想到史书上汉灵帝的德行:他这一年,不仅设了集市,还设了卖官所。种种这些,即是享乐,也是敛財。 而这集市,竟被他亲眼赶上了。 “走。”刘辩起身,衣袍一摆,脸上带著些孩子的好奇与欣喜之色,“去见父皇。” 章德殿后偏门一开,刘辩才知道所谓“玩”,竟真是玩。 汉灵帝今日竟没穿冕服,也没坐御輦。 他一身素色短袍,外披粗布褐衣,头上束了个寻常商贾的巾,脸上甚至还故意抹了些灰,遮了几分帝王气。若不是那双眼依旧带著惯常的傲慢与兴致,谁也不敢信——这就是天子。 他回头看见刘辩,竟像变戏法一般笑了笑: “辩儿,今日朕不做天子,做个行商的。” 说著,他一挥手,黄门立刻捧来一套小衣小帽。 那衣服做得极“朴”:短褐、窄袖、布带束腰,连鞋都换成了轻便的麻履。 汉灵帝亲自替刘辩系带,动作粗糙,却兴致勃勃: “你也换上。今日你不是太子,你是朕的『小掌柜』。” 刘辩低头看著那身短褐,心里明白——这不是亲情,更不是体恤民情。 这是汉灵帝一时兴起的游戏。 歷史里写他好货殖,好奇巧,喜宫市,设市于禁中,令宦者与宫人扮作商贾,討价还价,玩得不亦乐乎。 可刘辩不能说不对。 於是他抬起头,眼里露出孩童该有的惊奇与好奇: “父皇……宫里竟真有市?” 汉灵帝听得舒坦,哈哈大笑: “自然有!比外头还热闹!” 他一拍手,偏门外竟牵来一辆小驴车,就是那种乡里常见的驴车。车身不大,却装饰得像模像样。 汉灵帝翻身坐上去,冲刘辩招手: “来,上车!朕带你逛市去!” 刘辩也爬上车,稳稳坐在他旁边。驴车一晃一晃,顛得人骨头髮痒,汉灵帝却笑得像个得意的顽童,时不时还学两声吆喝: “让一让!让一让!行商来了!” 刘辩陪著笑,心里却冷静得很。 这汉灵帝,当真是昏庸无道。 驴车驶进一处偏院,院门一开,嘈杂声便扑面而来——叫卖声、討价声、铜钱碰撞声,竟真像民间市井。 摊位一字排开,绢帛、漆器、香料、珠玉、奇巧器物应有尽有。黄门、宫女换了衣装,装作商贾与客人,喊得有声有色。 汉灵帝像是看自己亲手搭的戏台,满意得不得了: “如何?好不好玩?” 刘辩眨了眨眼,露出一丝“没见过世面”的兴奋: “好玩!好热闹!” 汉灵帝更得意了,抬手指著一摊珍珠: “去,给朕挑一串便宜的。看看你会不会砍价。” 刘辩走到摊前,学著民间的样子,故意把脸一皱: “这么贵?我娘说了,就你这个,只需十之一二的本钱。” 摊主是黄门扮的,立刻摆出油滑嘴脸: “小掌柜,宫里哪有便宜货?要便宜,你去外头呀。” 刘辩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抿著嘴,把手往袖里一揣,学著当年在民间混日子的语气: “外头卖珠子,先看光泽,再看圆润,还要看有没有沙眼。你这串……亮是亮,可圆得不齐,里头还有小瑕。最多……给你一半价。” 那黄门愣了一下,差点把戏唱破,赶紧含糊其辞: “这……这可是上好的!” 汉灵帝在车上听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你这小子还真会说!” 刘辩趁机装作得意地回头: “父皇,我在外头住过,市里这些门道,我都懂一点。” 汉灵帝眼睛一亮:“哦?那你说说,若让你来办这『宫市』,还该添些什么?” 这句话,正中刘辩下怀。 他把自己的七年民间经歷,掐头去尾,挑那些最符合当下的东西讲出来: “父皇,这市里现在多是绢帛珠玉,人人看一眼就过了。” “可真正热闹的市,得有『吃』有『用』有『玩』。” 汉灵帝饶有兴致:“怎么说?” 刘辩掰著手指,像孩童数数: “集市,集市。既然叫集市,便应该应有尽有:吃的,用的,玩的,一个都不能少!” “吃的得有饼摊、汤羹、蜜饯、酒酿。市里走一圈,嘴里有味,人就愿意多逛。” “用的要有纸墨笔砚、针线布头、药材香草。尤其药材,外头常有人排队买,宫里若有,也好看。” “玩的可以请杂耍的、说书的,这才是真正好玩的!哪怕是斗鸡斗犬,都能围一圈人。”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看似隨口,其实藏著心思: “还有,父皇,市里最好分区。” “绢帛一处,香料一处,吃食一处,杂耍一处。人流不乱,吵也吵得有章法。” 汉灵帝听得连连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好!这才像个市!朕怎么没想到?” 刘辩心里一动,又往前递了一步,却仍用孩童语气包装: “还有一种东西,叫『凭牌』。” 汉灵帝一愣:“凭牌?” 刘辩指了指某摊边上掛著的小木牌: “外头有些铺子,先给客人一块牌子,牌子写好数目,客人拿牌子去取货,就不会乱。宫里人多,若也用凭牌,不会丟,不会记错。” 汉灵帝越听越觉得新鲜,竟拍著车沿大笑: “妙!妙!你这小掌柜,真有本事!” 他当场一挥手: “传朕旨意——此宫市之事,交太子去理!” “你来改!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朕就要热闹,就要新鲜!” 刘辩赶紧装出惊喜,眼睛亮晶晶,像真被天子一赏便高兴得不行: “儿臣……儿臣一定办得热闹!” 他低头行礼,心里却继续盘算著。 改宫市这不是玩,这是他日后办事的一个口子。 一个在宫里“合法”试行规矩、试行簿册、试行凭据的口子。 东宫要推一些后世的新政,最怕的是“名不正”。 可宫市是父皇的玩物,是父皇开口让他管的。 那他在这里立“程式”、立“名目”、立“凭牌”、立“旬报”,谁还能说他越权? 刘辩心里飞快盘算。 凭牌,可以做成“兑取之券”,便於统计与核帐。 分区,可以做成“坊”,便於巡检与管控。 摊位,可以用“租摊之费”来支应宫市用度,甚至给东宫弄一笔可公开的“杂用钱”。 想到这,他抬头看向汉灵帝,眼神里有一点希冀: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想求。” 汉灵帝心情大好,挥手道: “说!朕今日高兴!” 刘辩语气小心翼翼,像怕说错话: “儿臣既要管市,便想学得更像些。” “宫里毕竟是宫里,许多货物都从外头来。儿臣想……在民间也设一处小小的商號。” 他赶紧补上一句,把危险压到最小: “不为敛財,只为给宫市採买,省去中间人层层加价;若遇荒年,也可就**糶些粮米,免得外头哄抬。” 隨即话锋一转,看向集市: “儿臣想……若只是宫里玩,终究像隔著一层纸。” “要想玩得像,得去外头真正下场玩一次。” 汉灵帝听见“下场玩”三个字,反倒被搔到了痒处——那种帝王久困深宫,忽然听见有人说“外头更真、更热闹”的兴致,瞬间被点著。 他大笑一声: “准!” “你设!你设个商號,朕还要看你怎么做掌柜!” 刘辩连忙叩首,声音清亮: “谢父皇!” 刘辩压下心里的激动,心里开始构思。 商號,民间。 既能敛財,又能试一下新法子。 他要把这些雏形,藏在汉灵帝的享乐里,悄悄的长出来。 第十四章 新政雏形 刘辩从章德殿出来时,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 陛下虽准了,可市井之事,纸上谈兵终究不行,须亲自去看。 民间和宫里不同,里面的钱路,人心比宫里的规矩更多,也更杂,这一点,他前世就知道。 他回到长秋宫,荀彧立刻迎了上去,开口道: “殿下,今日陛下可有说什么?” 刘辩缓缓说道:“父皇带我去逛了他的市集,並且让我著手改造。” 隨即刘辩抬手,隨侍的记事小吏快步上前,將今日所记事项递与荀彧。 荀彧看完之后,微微皱眉: “陛下让殿下管『宫市』,表面是宠,是玩,是一时兴起。” 隨即,他话锋一转,看向刘辩: “殿下今日所作所为,在臣看来,其实是另有深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殿下,心中可有想法?” 刘辩一笑,他知道瞒不住荀彧,便开口道: “如今我大汉,內忧外患,三公九卿之列,竟荒唐到价高者得。” “我想救大汉,必先立新政,后再除外患。” 说罢,他郑重行了一礼: “请先生助我。” 荀彧沉默了片刻,嘆了一口气,低声道: “救大汉,不是喊一句『新政』便能救的。” “殿下今日说『价高者得』,臣亦知其痛。卖官鬻爵,伤的是名分;名分乱,则人心乱;人心乱,则兵权、財权、政令,皆成空纸。”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 “殿下要立新政,臣愿助。” “但我先问殿下一句——殿下所求,是『立功』还是『立法』?” 刘辩答得很稳: “立法,为天下立法。” “好。” “臣助殿下,有三条约。” “其一,殿下在陛下面前,只言『好玩』、只言『热闹』,不言新政,不言改革。殿下真要做的,都要藏在『规矩』里。” “其二,殿下要做事,先做小处:先把东宫自己的人、自己的钱、自己的门守住。门若不稳,法越多越乱。” “其三”荀彧目光微沉,“殿下若出宫,必须带曹孟德。” 刘辩点头: “我也正有此意。” 荀彧这才追问: “殿下既言立新政,可有成形的雏意?” 刘辩微微低头,像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 “先生慧眼,我心里確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先立名籍:人、钱、物、事,一切皆入籍可查。” “再立程式。比如宫市:採买须请、入库须验、出库凭券、售卖记號、日终结算。每一步都要一步一步写死。” 荀彧点头道:“殿下所言甚好。” 他將简册合上,指腹轻轻压住边角,语气不疾不徐,却自有分量: “可在臣看来,此事有三利,亦有三患。” 刘辩抬眼,像是认真听训的孩子:“请先生教我。” 荀彧先说利。 “其一,名正。” “宫市本就是禁中之物,外廷本不便置喙。如今是陛下亲口命殿下来理,便等於给殿下开了一道『可用之门』。殿下在其中做什么都行,旁人即便心里不甘,也难以指为越权。” “其二,试法。” “东宫若有意做事,便可在此。宫市虽小,却人、钱、货、吏皆具。最適合拿来试殿下所想之『程式』——记名、核对、旬报、追责,皆可先在此处试行。试得成,便是成法;试不成,也只当是宫里玩闹,不至伤筋动骨。” “其三,聚人。” “宫市一动,牵连中官、少府、掖庭、尚方,乃至洛阳两市的供货之人。殿下若懂得用之,便可藉此识人、选人、制人——不必明著拉拢,却能让人自己来投。”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转而说患。 “其一,財患。” “市一开,钱便动。钱动,则人心动。宫里最忌的不是花钱,而是花钱无籍,出入无凭。若让中官、掖庭借殿下名义上下其手,届时便不是殿下管市,而是市管殿下。” “其二,名患。” “宫市之事,外间本就多有非议。殿下若做得太急、太硬,便有人借题发挥,说殿下『好货殖』、『喜市井』,与陛下同流。殿下如今立足未稳,这一顶帽子,不能让人扣实。” “其三,身患。” 荀彧看著刘辩,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 “殿下已决定出宫。洛阳是都城,水最深。市井之中,豪强、游侠、亡命、牙人、恶少年皆杂处。殿下身份若露,哪怕只露一丝,都足以引来杀机、劫机、乃至借势讹诈。” 刘辩心中微微一紧,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此事確实是有诸般风险。 荀彧伸手,那小吏立马上前接过简册。 隨即,他开口道:“所以,臣的看法是:此事可做,但要『慢做、细做、暗做』。” “慢,是不急著求功;细,是把帐与责先立起来;暗,是不让人看出殿下真正所图。” 刘辩微微点头,开口道: “还有的就是,我要立考成。” “东宫诸人,不论內侍外臣,都要有差事、有期限、有交代。” “十日成卫队,五日擬名籍,这便是考成。” “做得好,赏;做不好,罚;不是赏罚隨心,而是按条目。” “只要考成能立,东宫就能先从『人治』走到『事治』。” 他说到这里,眼神里那点孩童的稚气终於淡了些。 “再有,立『均平』——先在东宫小试量。” “先生知道,洛阳物价乱,一乱就乱在无量。” “秤、斗、尺,本该一统,却各家各户都有私制。” “我想先在宫市用官斗官尺,立个公量:入库用官斗,出库用官斗。谁敢私改,立刻逐出宫市。” “宫里做成了,將来再推到民间,便有名目。” 荀彧听到这里,目光微凝: “殿下想动度量衡?” 刘辩却摇头,极谨慎: “不敢说动天下,只敢说——先动东宫掌的那一小块。” “宫市是父皇的玩物,別人不敢爭。我若把官斗官尺立住,便等於立住一条公信。” 他停了停,才说出更深的一层。 “最后,立商號。” “不是为了聚財,而是为了断中间。” “宫里採买多经牙人,中间层层加价。商號若在民间立住,便能直接向產地採买:绢从何郡来、盐从何处来、药材从哪座山出——都可查。” “查得清,钱就省;钱省了,东宫能做的事就多。” “更要紧的是——商號可以当作我东宫的钱库。” 他看向荀彧,语气很轻,却很硬: “先生,新政的雏形,不是开口改天换地。” “是先把一套『可查、可算、可责』的规矩做出来。” “规矩做成了,人才会依规矩做事;人依规矩做事,朝廷才会慢慢回到正轨。” 殿內安静。 荀彧盯著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 “殿下既言『为天下立法』,可知此法最大的阻力从何而来?” 刘辩没有迴避,答得乾脆: “从既得利者而来。” “卖官的、吃中间的、靠混乱发財的——他们不会让规矩立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后半句吞进胸口: “所以我才要先从东宫开始。” “先立一个样子。让別人看到:规矩能让事做成,能让钱不丟,能让人不敢乱伸手。” “等到那时,才有资格谈『天下』。” 他说完,向荀彧再施一礼: “先生,我的新政雏形,便是这些。” “请先生替我把它们写成条目,先从宫市、从东宫帐籍开始,一条一条落地。” 第十五章 市井危机 荀彧听完,良久不语。 半晌,他吐出一口气,才缓缓道: “好。” “殿下既有此心,又肯从小处起步,臣便替殿下把这些『雏形』写成条目。” “只是有一件事,殿下要记住——条目写下去容易,落下去难。落到最后,必牵人、牵钱、牵利。” “殿下若只想著做成一件事,便会被人牵著走;殿下若想著立成一条法,便要先想著如何不让人钻空。” 刘辩点头,神色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 “我记下了。” 荀彧抬眼,补了一句: “明日出宫之事,臣不拦殿下。但殿下若真要下场,第一件要做的,不是看热闹,是看『规矩』。” “市井之规矩,往往不写在墙上,而写在人的眼色里。” 刘辩应下,转身便吩咐內侍: “去,把曹孟德请来。” 不多时,曹操入殿,行礼道: “臣曹操,拜见殿下。” 刘辩也不绕弯,直接问: “明日我要出宫。你来隨行。在外时,不可称孤为殿下,你所带之人,一律称孤为『公子』。” 曹操眸光一闪,没有多问,只拱手道:“臣领命。” 刘辩又问:“我让你组三日內成一小队,今日如何了?” 曹操答得乾脆:“幸不辱命,已立五人。” 他顿了顿,像报军伍名籍一般,一一报出: “夏侯惇、夏侯渊二人,皆可当先;曹仁沉稳,曹洪敢死;另有曹纯,少言而利落,善驰射,行事不拖泥带水。” 刘辩听到“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几个名字,心里猛然砰砰跳了好几下,嘴角差点压不住那股喜意。 这几人,都是日后三国乱世里真正能撑起一方军势的悍將。 可他面上仍装作平静,只道: “好。把他们带来,我要见一见。” 曹操应声,转身出去。 片刻后,殿门外脚步声整齐而克制,五人鱼贯而入。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拜见殿下。” 刘辩眼眸微微一抬,扫过五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此乃夏侯惇; 第二人则略瘦些,却更利落,站姿像弓弦绷紧,此乃夏侯渊; 第三人面色沉静,礼数周全,行礼时腰背不弯过度,像把“分寸”刻进骨子里,此乃曹纯; 第四人更直更硬,眉骨高,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此乃曹洪; 最后一人年纪略轻,神色不张扬,站在队尾却不散,像一把收鞘的短刀,安静却锋利,此乃曹仁。 刘辩望著他们,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人身上都带著一种相似的东西——不是市井的油滑,也不是贵族子弟的浮气,而是久习武事、敢把命押在刀口上的狠劲。 他抬手示意: “好,各个都是神勇无双。都起来吧。” “明日诸位便一同隨我出宫。” 五人神色各异,但无一人多问。夏侯惇眼里反倒亮了一下,像是听见了“真刀真枪”的差事;曹仁却先看了曹操一眼,似在確认是否另有章程。 曹操开口,他要在刘辩面前给他们立下规矩: “殿下微服,诸位只记三条:其一,不离三步;其二,不逞勇斗狠,动手须听我號令;其三,殿下开口时,旁人只当『公子』,不得露半句身份。” 五人齐声应下: “诺。” 刘辩心里更稳了。 他看向曹操: “明日一早,在殿外等我。” 曹操拱手: “臣明白。明日辰时前后,人最多,货也最全;但市井杂,最易出事,臣会先安排探路。” 翌日。 天色微明,刘辩换了短褐窄袖,头戴布巾,腰间只系一枚不起眼的小囊,像个跟著长辈跑腿的小掌柜。 而王明也换了身隨身僕从的打扮,跟在刘辩身边。 曹操也换了寻常衣装,外披旧褐,手里拎著一根竹杖,乍看像个行脚商,实则是遮掩兵器的路数; 夏侯惇等人分散在前后左右,有的装作扛货脚夫,有的装作隨行亲族,脚步不乱,眼神却把四周都照著。 出宫的路並不张扬。 宫门一过,洛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禁中不同,这里没有整齐的殿瓦朱门,只有人声、土气、烟火气。 街巷里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推独轮车的,像水一样流动;路边叫卖声此起彼伏,饼香、汤羹香、炭火焦香混在一起,热得真实。 曹操低声提醒: “洛阳两市,货从四方来。市有司吏,日中聚,日昃散,市门有禁,夜间不许行商。凡大宗货物,多经牙人撮合;小买卖则看摊主本事。” 刘辩点头,目光却没停在“热闹”上。 他看的是“秩序”。 市里果然有“规矩”:摊位虽乱,却各自有界;卖盐卖药的多聚一处,卖布帛的又是一片;有人巡行,喝止斗殴;也有人专盯商贾的货车,收取税钱与摊费。 可规矩之下,也有缝。 刘辩在一处粮摊前停住,摊主摆著一只斗,斗口磨得发亮,旁边还掛著一桿秤。 他装作好奇,伸手摸了摸斗沿: “这斗好用么?” 摊主笑得极快: “小郎君识货,这是『好斗』,装得实在。” 刘辩眼皮微动。 “好斗”两个字,听著像夸,实则是暗语:斗有“手脚”。 他又去看那桿秤,秤砣乌黑,绳结处却有新打的细结,像是能隨手挪动分寸。 刘辩不动声色,转头看向曹操。 曹操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底微冷,低声道: “市井常见。斗有大小,秤有轻重。卖家占半分,买家也会想占半分,最后就都靠手艺。” 刘辩心里却已经把这半分记下。 度量衡不一,便是乱源。 再往里走,药材摊前更明显。 几包“黄芩”“当归”摆得整齐,香气扑鼻,价钱却虚高。旁边一个穿得体面的牙人笑吟吟地介绍,说是“某郡上等”。 刘辩蹲下去,捻起一点药末,凑近一闻,眉心微皱。 其中混了细碎的树皮粉,能增重,却会坏药性。 他抬头问: “你这药,怎么验?” 牙人一怔,隨即笑得更圆滑: “小郎君会问。验药要找懂行的,市里自有规矩。你若真要买,我带你去熟铺,包你不吃亏。” 熟铺二字一出,刘辩便听懂了。 你不认识人,就只能吃亏;你认识人,便能分到真货。 这是垄断。 他继续装作孩子的兴奋: “那你带我去看看。” 牙人得意,转身便引路,边走边说: “洛阳做买卖,讲的是路子。你想省钱,得先认人。” 刘辩笑著点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帐。 认人,便要付认人的钱。 付钱,便是中间。 中间越厚,宫里採买越贵;贵的不止是银钱,更是权柄:谁掌中间,谁就能拿捏供货与帐目。 走到一处帛铺前,刘辩又看见一幕:两家铺子门口吵得厉害,一个说对方压价抢客,另一个说你卖假绢。 市吏来了,不急著断案,先看两边递来的铜钱。 那动作极熟练,收钱都比听理快。 曹操的脚步顿住,夏侯惇的手也下意识按向腰侧。 刘辩却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都別动。 他看著那市吏收了钱,转头便喝止: “散了散了!再吵,连摊都给你们掀了!” 两家铺子果然立刻收声,连连赔笑。 刘辩胸口一沉。 这就是漏洞。 官吏有权,商贾有钱;钱一动,权就变形。 而他若要把宫市立成可查、可算、可责,第一刀就得斩在这种钱能改法的缝里。 他正思量,忽然听见曹操低低一声: “公子。” 刘辩心头一紧,却仍不回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 不远处,一个瘦高的汉子靠在巷口,眼神看似在越过刘辩看那里的热闹,其实分明是在打量刘辩一行人。 那目光里没有买卖人的算计,只有猎物与价钱。 更远些,又有两个少年模样的人装作閒逛,却始终跟著他们的节奏移动,若即若离。 曹操的声音更低了些: “有人盯上了。” 夏侯渊的脚步微微一错,像隨意换了个位置,却把刘辩侧后方的空处补住;曹仁也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挡住了一个可能的衝撞角度。 刘辩却忽然意识到一点: 这些人盯的,未必是钱。 他们盯的,是人。 一个穿短褐却气度太稳的小郎君,一个隨行之人眼神太冷、步法太整。 市井里最怕的不是凶,而是像。 像有背景,像能卖个大价钱。 刘辩心里一沉,他穿越过来的时代人贩子都猖獗得各处都有。更何况如今身处东汉,有一些做的大的人伢子,在民间更是只手遮天。 刘辩心里一沉,面上却仍装作兴奋,指著旁边一摊蜜饯: “我想买那个。” 他故意提高了些声调,让自己更像孩子。 牙人笑著应声,正要过去,却忽然有人从侧边撞来,像是失脚,肩头一歪就要往刘辩这里撞。 那一瞬间,曹操眼神骤冷,竹杖微抬。 夏侯惇一步上前,像隨意护了护,实则已把对方的胳膊別住,力道不重,却让那人一下失了平衡。 那人脸色一变,立刻挣脱,口里连说对不住,转身就走。 可他走的方向,不是散开的人流,而是巷口那瘦高汉子的方向。 瘦高汉子看了看,嘴角勾起一点笑,像是確认了什么。 下一刻,他抬手在袖中做了个极轻的手势。 巷子深处,几个影子悄悄动了。 刘辩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寻常讹诈,这像是早有布置。 曹操的声音冷声道: “公子,走。” 刘辩脚下刚要动,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乱。 有人掀翻了摊子,陶罐碎裂,汤羹泼了一地,热气腾起,遮了视线;紧跟著,几声尖叫响起,像有人故意把人流推向他们这边。 人潮一挤,退路被堵。 巷口那瘦高汉子慢慢站直,眼神里再无遮掩。 他像是对著一个看不见的人点了点头。 下一瞬,四五个粗壮汉子从侧巷逼出,手里不拿刀,却握著短棍与麻绳——正是市井里最常见的捆人手法。 危机,悄然浮现。 第十六章 人牙子组织 那几个人不徐不疾,似乎是吃定了刘辩这一行人。 刘辩没有慌。 开玩笑,要是身边这几个人都护不住他,那他算是白谋划这么多了。 他看著曹操,没有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丝毫慌乱,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开口道: “孟德,可有把握?” 未等曹操回话,夏侯惇一笑:“公子,若是这三瓜两枣都没有把握,哥俩几个回去就请辞。” 曹操也笑了,眼神里完全没有一点被包围的紧张感。他拿起那根竹杖,用杖尾磕了磕地面,像是试了试力道。 “公子,”他甚至还顺带著和刘辩科普了一下,“市井里最怕的不是人多,是人多还不懂章法。” 他话音未落,前方那瘦高汉子已经使了个眼色,几名粗壮汉子便一齐逼近。棍子横著,麻绳垂著,脚步不急不躁,专门挑人潮最乱的缝挤过来。 “別让他出声。”走在最前方的络腮鬍汉子低低吩咐,“我先去扣住小的,其他人若是纠缠,就先捆住。” 那几人显然以为刘辩年幼,一拽就能拉走。 可他们错了。 那几人还未到刘辩等人近前,手还没有抬起来。 曹操的竹杖先一步递了出去。一点一挑,杖尖轻轻挑在对方腕骨內侧,像蛇信子一舔。那络腮鬍只觉手臂一麻,五指不由自主一松,麻绳落地。 “哎哟!”他骂了一句,刚要再扑,竹杖已顺势一扫,扫在他膝弯外侧,力道不大,却恰好把他扫得脚下一软,扑通半跪下去。 这一跪,后面几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硬茬子。 几人对视了一下,隨即咬了咬牙,便又扑了上去。 曹操却像早算到这一步,低声吐字: “惇,左;渊,右;仁守公子;洪、纯断后。” 夏侯惇嘿然一笑,整个人像一头撞进人堆里的牛。他不拔刀,只用臂膀、用肩背往前一顶 “让开!” 他一声喝,震得近处几人心头一跳。两名持棍汉子本想从左侧包抄,被他一撞一推,立刻撞翻了旁边的摊架,陶罐叮噹碎了一地。 棍子没来得及举起,夏侯惇已顺势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往旁一甩——那人摔进自家同伴怀里,两个滚作一团。 “別打脸,省得嚇著公子。”夏侯惇还不忘笑著补一句。 右侧,夏侯渊更快。 他脚步轻得像猫,身形一闪就贴到一名拿绳的汉子身前。对方眼神一狠,把麻绳往前一抖,竟是要越过夏侯渊先抽向刘辩。夏侯渊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反手一拧,腕子一翻—— 麻绳“啪”地掉地。 对方疼得齜牙咧嘴,刚要抬膝顶来,夏侯渊已经退半步,顺势一脚踩住对方脚背,轻轻一压,对方重心立刻散了,整个人踉蹌著往后撞,撞到另一个同伙身上。 两人一起撞进人堆里,反倒把包围圈扯开了一道口子。 远处那精瘦汉子眼神一凝,不甘心的往两边挥了挥手,竟又从巷里走出四名汉子。 曹仁一直没动。 他就站在刘辩身侧半步,像一面墙。有人想从人群里挤过来,他只要稍稍一侧身,就把那条缝堵死;有人伸手要抓刘辩袖子,他抬腕一格,动作极短,却每一下都打在对方最难受的地方——手腕、手指、肘內。 曹洪与曹纯分在后侧。 一个敢,一个稳。 曹洪看见有人想从后方衝进来,直接抄起地上摊主用来撑棚的木桿。顺势往前横著一拍,木桿应声碎裂,那两人却也被砸的飞了出去。 曹纯则不追人,只盯那瘦高汉子。对方每挪一步,他便也挪一步,始终堵在对方想“脱身”的路线上,眼神像钉子,盯得对方心里发毛。 短短几息间,那几名粗壮汉子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他们原本仗的是人多。可一旦遇上真懂章法的,人多反而成了他们的软肋——同伴互相挡路,棍子施展不开,麻绳也甩不出力。 瘦高汉子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想到这帮“行商”竟像军伍出身,更没想到一个小郎君身边能带出这样的护卫。 他咬牙,抬手往袖中一摸,似乎要掏什么东西——不是刀,像是石灰粉一类的阴招。 曹纯眼角一挑,脚尖往地上挑起一块石头,往前一踢。那石块不偏不倚,刚好砸到了这汉子的手腕上。 那汉子吃痛,手里一松,袖中那团东西立刻就滑了出来,落在地上——竟是一小包灰白粉末。 周围摊贩早就听见这边的动静,往这一看,一见这东西,立刻炸了锅: “石灰粉!” “这帮人是拐子!” “快叫市吏!” 市井里,偷点小东西大家装聋作哑;可拐子、蒙粉,那是要命的勾当。人一喊开,旁人立刻往后退,空出一圈,反倒把这伙人显得更扎眼 瘦高汉子心头一沉,转身就跑,可曹纯再一个石子踢过去,正中他的后背,那人直接被那力道砸的摔倒在地。 曹洪趁势上前,一脚踢在他脛骨外侧——不重,却足以让他在地上躺一会儿了。 同一刻,夏侯惇那边也拿下了一个——不是绑,是把人按在摊架旁,胳膊反拧过去,疼得那人直翻白眼,却又叫不出声。 夏侯渊则像收网的渔夫,把第二个拿绳的汉子也按住,膝盖轻顶住对方腰眼,压得对方动弹不得。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扔棍就想钻人堆逃。 曹操竹杖一掷,猛的砸地。 “咚”的一声,杖尖钉在那人脚前半寸的一块石板缝隙里,嚇得那人一个急剎,差点摔倒。 夏侯惇一步跨上,邪笑一声:“跑什么?不是要捆人么?来,捆我。” 那人嚇得脸色惨白,腿一软,竟真跪了。 局面至此,已定。 曹操收回竹杖,慢慢走到瘦高汉子面前,弯腰捡起那包粉,掂了掂,语气像在评货: “你这粉,掺得不匀,落眼便糊,伤人不伤命。是老手,却不够狠。” 瘦高汉子咬牙:“我不管你们是谁,得罪了我们就是找死!” 曹操没说话,只侧过头看刘辩。 刘辩站在曹仁身后一步,短褐衣袖被人挤得微乱,可眼神很稳。他走上前半步,像个被嚇著却不服输的小掌柜,语气却清清楚楚:“我是做买卖的。” “但我最恨的,也是拿人当买卖的。” 他抬手一指地上的麻绳与粉包: “把这些东西收好。再把这几个人——连同带路的那牙人——一起押去市署。” “我倒要看看,”他声音轻,却像钉子落木,“这洛阳的规矩,到底是谁的规矩。” 曹操拱手,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是,公子。” 而就在这时,远处已隱隱传来市吏的喝斥声与脚步声。 第十七章 不该动的人 远处的喝斥声越来越近。 “散开!都散开!” 市吏一行十余人,衣甲不整却气势很足,手里握著短棍。虽是官家人却一身的流里流气。 刘辩看著来人,眯了眯眼。 为首那人四十上下,麵皮粗黑,眼角却很活,第一眼先不看地上躺著的拐子,也不看那包石灰粉。他反而先扫了一圈围观者的脸。 扫到瘦高汉子时,他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顿,隨即像没看见似的移开。 隨即他往后抬了抬手。 他身后的市吏立刻分成两排,一排驱人,一排挡口。 “没热闹看!滚开!” “谁敢多嘴,连你一块儿带走!” 人群本就怕官,听见这话,立刻像潮水般退开。摊贩嘴里还嚷著“拐子”“石灰粉”,却也只敢在退开时嘀咕两句,再不敢上前。 那为首市吏这才一步踏进空圈里,目光落到地上的麻绳与粉包上,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抬手指向曹操一行人,声如破锣: “你们几个,放人!” 曹操眉眼微皱,没动。 夏侯惇的笑也淡了,手指按在腰侧,一副隨时都能抽刀的模样。 刘辩不著痕跡的往下按了按,隨即对著那为首的市吏说道: “官爷,这些人用麻绳捆人,还带石灰粉” “闭嘴!” 那市吏一声喝断,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与警惕,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我问你了吗?我让你说了吗?” 他往前一步,棍尾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洛阳市上,谁准你们私设擒拿?谁准你们动手伤人?放人!” 刘辩眼神闪过一丝怒意。 这些人一上来先不问清前因后果,反而先驱散眾人,然后以强势的態度要求放人。 他心里已经有数:这市吏不是来抓拐子的,是来把这件事压下去的。 而能让市吏压下去的人,才是他要找的背后之人。 他不再多说,反而像被嚇住,不好惹事的小掌柜,轻轻吸了口气,转头对曹操道: “放人。” 曹操听到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他抬手一挥,夏侯渊鬆开膝压,夏侯惇也把胳膊一撤,曹洪、曹纯退开半步。 那几名拐子得了空,连滚带爬地往瘦高汉子方向挪,瘦高汉子咬著牙,抹了抹嘴角的血,眼神阴狠得像蛇。 市吏见人放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轻鬆。 他抬棍一指,声音更响: “好!既然放了人——那你们几个,聚眾斗殴,扰乱市肆,跟我走一趟!” 这话一出,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夏侯惇眼里那点笑彻底没了,往前半步就要开口。 曹洪更直接,手往腰后一摸就要动手: “真是好胆,你可知道...” 可刘辩摇了摇头。 太子二字一旦落地,今日这包石灰粉、这几条麻绳、这几张脸——立刻就会被风一样吹散。市吏会换一副嘴脸,拐子有可能当场“失手自尽”,围观者会被驱得更远,连那精瘦汉子身后那只手也会缩回去,所有线索一刀两断。 更要命的是,背后的人未必只是哪家牙行、哪条暗路。 宦官、外戚、世家,谁都有可能。洛阳这盘棋,最狠的从来不是街头的棍子,是禁中的耳语。 他若当街亮牌,逼得对方急了,未必不敢在“太子之德”“太子轻狂”“太子结党”上做文章——一句话便可让东宫风向逆转,甚至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 “走。”刘辩说得平静,“跟官爷走一趟。” 市吏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这么顺。但他很快就冷笑起来,抬手一挥:“绑!” 两个市吏上前就要拿绳,曹仁身形一侧,挡了一下,眼神冰冷。 刘辩却抬手挥了挥,还自己把袖口往上拢了拢,淡淡道:“別绑。我们自己走。” 为首市吏眼神闪烁,像怕节外生枝,终於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走!” 於是,刘辩一行人被市吏夹在中间,沿著市道往署里去。 路上,那几个汉子一直跟著,像看笑话似的,刻意不走近,却又不肯离开视线。 走到一处巷口,精瘦汉子终於按捺不住,快走两步挤到队伍旁边,嘴角带著阴笑: “小掌柜,刚才不是挺硬么?还要看洛阳规矩是谁的规矩?” 他吐了口唾沫,声音压得低,专门让刘辩听见: “洛阳的规矩,就是认人。” “你不认人,就认栽。” 市吏没回头,却像听不见。 刘辩在心里確定了,这些人必然是一伙的。 刘辩抬眼,看了那精瘦汉子一眼,没怒,反而像孩子般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又没偷你东西。” 精瘦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牙: “你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凑得更近一点,语气轻得像毒蛇吐信: “洛阳这地界,能卖的东西多了。人也能卖。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郎君,价更高。” 曹仁眼神骤然一冷,脚步一沉就要逼上去。 刘辩却仍是摇头,甚至故意往前走快半步,让那句话像风一样散掉。 在他心里,这人已经是一具尸体。 人贩子,从古至今都让人討厌。一个把人当货物的职业,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而且这些都是有链路的——有人接货,有人出手,有人罩著。 他要的,就是这条链路露出水面。 队伍继续往前。 穿过两条街,前方县寺牌楼渐近。门前站著几个皂隶,见市吏押人回来,脸上没什么惊讶,反倒像早等著一样。 为首市吏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冲门里喊了一声:“押了几个聚眾斗殴的,带进去!” 门里有人应声,隨即一个穿青袍的吏员走了出来,面相斯文,眼神却不斯文。他先看刘辩,再看曹操,最后目光在夏侯惇、夏侯渊身上停了停,像在掂量。 他眉头微微一皱,这几人各个气势不凡,不是寻常市井斗殴该有的样子。 吏员把笔往耳后一別,低声问那为首市吏: “问过家世了吗?” 为首市吏一愣,脸上那点刚才的得意僵住了。 抓人的时候图快,哪还顾得上问什么家世? 他张嘴道:“足下,按例先押,到了里面,管他什么家世,还不是得听我们的?” 吏员眼神一冷,开口道:“若是惹到了什么大人物,上头怪罪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够掉的?” 吏员不再跟他爭,转身就往里走,脚步很快: “去,叫主簿出来。” 不多时,內院响起脚步声。 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男子掀帘出来,衣袍整齐,腰间繫著印綬,脸上带著那种见惯风浪的沉稳。他刚要摆架子,目光落在曹操脸上时,整个人一抖,眼皮猛地一跳。 “曹、曹仪郎?” 那主簿的声音一下软了,连忙快步上前,行礼行得极低: “下官眼拙,竟不知是曹仪郎当面。方才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曹操却没有接这礼,反而身形一让,把这礼递给了身后的刘辩。 主簿本来还想再赔两句笑,眼角余光扫到曹操这动作,心头“咯噔”一声。 这曹操在洛阳是什么身份?五色棒当街打权贵,连宦官子弟都敢收拾,出了名的硬骨头。更別说他家里父亲乃是当今九卿之一。 这样的人,竟然以一个“小掌柜”为首? 主簿的汗一下从背上渗出来。 他再看刘辩:短褐布巾,面嫩得像少年,可那双眼却沉得过分,站在那里不靠吼、不靠怒,就让人不敢轻慢。 这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主簿立刻改了口风,语气更小心: “敢问……小郎君是?” 曹操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门槛钉死: “问这个之前,先把你们的人嘴收一收。” 他抬眼看了那为首市吏一眼。 那市吏此刻已经脸色发白,方才的囂张一点不剩,只敢把头低下去。 主簿立刻明白——今天这是踢到铁板了。 他不敢再拖,压低声音对吏员吩咐: “这几人带下去,手脚乾净些,別留麻烦。” 那几名市吏脸色齐齐一变,为首的更是想开口狡辩,但是那吏员手更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带了下去。 主簿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转头对刘辩和曹操拱手道: “请、请里头说话。方才之事,下官必给个交代。” 第十八章 宋常侍的亲戚 到了堂內,便立刻有人把门关上,外头的市声顷刻就被隔开。 那主簿亲自端了热水,低声道: “曹议郎,不知这位小郎君是?” 曹操默不作声,那主簿尷尬一笑,又朝刘辩拱了拱手: “在下陈瑜,敢问小郎君家中长辈何许人也。” 刘辩没有答话,反问道: “这就是雒阳县寺的办事风格?抓人不看犯事,全看背景。” 陈瑜冷汗直冒,这小郎君来者不善啊。 他正要开口,从內里忽然走出来一名吏员,低下身对著陈瑜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陈瑜顿时脸色大变,不由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刘辩眉头一皱,问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瑜看著眼前的刘辩,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曹操,咬了咬牙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回小郎君……不是县寺里出了什么差事。” “是那几个被押的拐子……方才在市上就留了尾巴。见形势不对,便有人先一步跑回去通风报信了。” 刘辩眉头一拧: “报给谁?” 陈瑜脸色更白,几乎是带著求饶的意味: “报给……宋常侍那边的人。” “准確说,是宋常侍的亲戚,咱惹不起,要不小郎君,咱还是算了吧。” 这名字一出,堂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压下去半分。 刘辩微微低头,曹操眼神慢慢转冷,却仍旧没有说话。 “宋常侍,是十常侍之一的那个宋典?” 刘辩开口说道。 陈瑜听到此话,顿时急得脸色都发青了,急忙开口道: “小郎君既然知道十常侍,那就还是快些走把。” “宋家那边早就放过话:若真有人因人伢子的事来县寺告状——白的也要写成黑的。” “县令也被敲打过。谁敢把案子往上递,谁家里就要出事。所以下头的人才不敢管,市吏才敢压,拐子才敢横。” 他越说越快,像是把压在胸口的石头全倒出来: “下官不过一介主簿,连县令都不敢碰的事,下官更没有半分话语权。如今曹议郎与小郎君在此……宋家的人一来,事情就不是县寺能扛的了。” 说到最后,陈瑜额头的汗顺著鼻樑往下淌,竟有些站不稳。 刘辩看著他,忽然缓了缓语气: “你怕,是对的。” 陈瑜一愣,抬眼。 刘辩却没有责怪,只淡淡道: “你一个县寺主事,能扛什么?扛了也是替人送命。” “但你今日肯把门关上,把人按住,把话说清。你就已经比许多人强了。” 陈瑜听到刘辩这么说,只当是宽慰,心里却仍是惶恐: “小郎君,那现在该如何?” 刘辩抬眼看向门口,平静说道:“等。” “他们既然回去报信,那宋家肯定会派人来问清楚情况。” 陈瑜张了张嘴,刚想开口道不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紧密得脚步声。 隨即,大门被一下子推开,进来了一批人。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出头,衣著华整,不穿官服,却佩著玉,腰间掛著印囊样的物事;身后跟著两名隨从,一个像书吏,一个像护卫,神色都很硬。 此人进门没有行礼,反而气焰囂张得环顾起堂內眾人。 待他看见曹操,眼角明显一跳,脸上的傲慢收了一分,却仍不肯低头,只拱了拱手,语气带刺: “原来是曹仪郎。” “我说那几人怎么会失手。”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刘辩身上,像在掂量,隨即露出一点官场式的笑: “这位小郎君是?” 陈瑜赶紧开口,声音发紧: “这位——” 那人抬手一止,根本不让陈瑜说完,反而朝曹操笑道: “曹仪郎,今日这事,怕是误会。” “市上斗殴,难免磕碰。底下人不懂事,抓错了人,放了就是。何必闹到县寺,坏了彼此面子?” 他这话看著说的圆滑,却半点没有给曹操面子,仍在施压。 曹操不答,只把目光往刘辩那边一递。 那人顺著看过去,心里又是一沉:曹操竟真以这少年为主。 他脸色微妙地变了变。能让曹操甘居其后的人,不可能没来头。 但下一瞬,他又稳住了。 来头再大,能大得过宋典? 他背后站的是十常侍之一的宋常侍。別说曹操,便是曹嵩来了,他也不至於怕。 念及此处,他腰背反而更直了些,语气也硬起来: “小郎君若是识趣,这案子就到此为止。拐子也好,石灰粉也好,都是市井传言,做不得真凭。” “今日的事,我宋某人给你一个台阶。你下了,大家都好看。” 刘辩这才抬眼看向了他,隨即一笑: “你是谁?” 那人脸色一僵,隨即强笑道: “在下宋瑾,河南尹属下,掌...” “既是河南尹的人,叫他来见我。” 宋瑾话被打断,额头泛起青筋,看向刘辩得眼神终於不再带有笑意: “小郎君,话我说得明白。你若非要追拐子,就等於追到宋常侍的脸上。” 刘辩哈哈一笑,说道: “既然如此,也不用叫河南尹了,把你家主子宋典叫来。” 宋瑾脸上露出一抹狞色,盯著刘辩,狠狠的说道: “小郎君,你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还是觉得有曹家护著你,你就能在洛阳横走?” 隨即,他看向陈瑜,开口道:“陈瑜!赶紧叫你的人把这几人给我抓起来,不然等宋常侍到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陈瑜听到此话,整个人被嚇得一哆嗦。 他看向刘辩一行人。 曹操眼神微冷,夏侯惇等人脚步也微微错开半寸,气势像刀鞘里开始抽出一点钢。 刘辩对著陈瑜摇了摇头,隨即抬手,示意眾人不动。 陈瑜猛地一咬牙,对著宋瑾拱手道:“此事,恕在下无能为力。” 宋瑾被陈瑜突然的硬气顶的一愣,隨即晃过神来,猛地一拍案: “好!” “你们就在这儿等著。我这就去请宋常侍的人来评理。” “到时候,不是放不放人的问题——是你们几个,能不能走出这雒阳县寺的问题。” “到时候,我看这雒阳县寺,也该换换人了。” 袖子一甩,宋瑾带人出门。 堂內只剩热水的蒸气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陈瑜缓过神来,刚刚的肾上腺素令他无所畏惧,但现在一想,便开始嘴唇发白,颤声道: “小郎君...宋常侍要是一来,此事当真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隨即看向曹操: “要不你们去曹家躲一躲!曹家家大业大,想必就算宋常侍,也不敢轻易动手。” 刘辩却抬眼,看向了他: “你这小小主簿,却是有些意思。” 隨即,他看向门口: “让他去。” “他去叫宋典,才是我想要的。” “让我看看,人伢子这条线,还能揪出多少条大鱼。” 刘辩嘴角勾起,他刚撒网,就要钓到条大鱼了。 第十九章 宋典 片刻之后,堂外风声忽紧。 先是院门处一阵低低的应喝,隨即脚步声如潮压来,杂沓里夹著甲叶轻响,每一步都带著一抹浓厚的官威。 陈瑜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听得清楚,那不是寻常隨从的步子,是內廷出来的人走路的节奏: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带著压迫。 门被人一脚踹开。 为首之人进门,便先让人觉得屋子窄了一截。 宋典。 他一身锦袍,一身赘肉显得他不似外廷文臣那般清正;腰间玉带掛得极高,像要把肚腹上的权势也束出来。麵皮白净,眼尾上挑,一双眼生得极利,落在人身上像刀子刮肉。 他身后跟著数名宦者样的人,衣色暗沉,站定便封住了门口与两侧;再后头还有两名披甲的卫士,甲不亮,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典一进来,连陈瑜都不看,先把视线钉在曹操身上,嘴角一挑,阴冷一笑: “呵。” “我当是谁敢在洛阳动我宋家的——” 他的话还没骂完,堂內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是突然从房顶硬生生的压在了宋典身上。 “宋常侍,你好大的官威啊。” 这一句,平平淡淡,甚至带著点少年人的清亮。 可落在宋典耳里,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脸色猛地一滯,眼底的凶戾瞬间碎了半寸。 这声音…… 像在某个朱门深处、某个他见一面都要低头躬身的地方,听过。 他喉头动了动,硬把那口气吞下去,目光循声一转—— 刘辩站在案侧,短褐还未换下,衣袖却已拢得整齐。少年人的身量未全长开,可那一眼看过来,竟让人觉得他不是站在堂上,而是坐在殿上。 刘辩缓缓转过身。 这一转,不急不慢,但是在宋典看来,却是无比漫长。 他心里有一个怎么都不愿承认的猜想。 但隨即,宋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於认出来了。 那不是“哪个世家小郎君”。 那张脸,是东宫的脸。 是他曾在禁中远远见过、只能低眉顺眼的那张脸——太子刘辩。 “……” 宋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膝盖先软,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甚至没来得及撑一下桌案。 额头磕在青砖上,沉闷得让人心头髮麻。 “太……太子殿下——!” 这一声嚎出来,像雷劈进屋里。 堂內所有人,齐齐僵住。 陈瑜眼前一黑,差点直接瘫坐下去,脑子里只剩一句:完了完了——我这是把太子押进县寺了? 宋瑾更是面无人色,刚才还横得发硬的腰,一瞬间像被人砍断。他嘴张著,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 那几个市吏更惨,腿软得像麵条,连跪都跪不稳,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磕得地砖乱响。 曹操却只微微一抬眼,神色依旧平稳,仿佛这一幕本就该如此。 夏侯惇在旁边咧了咧嘴,像是终於明白自家公子的分量;夏侯渊眼神更冷,已把门口的动线在心里走了三遍:若有人敢动,先断谁的腿。 刘辩没有让眾人起身。 他只是看著宋典,像看一只突然露出原形的狐。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淡得近乎温和: “宋常侍,起来吧。” 宋典却不敢起。 他额头贴地,声音抖得像筛子: “奴……奴不敢。奴该死。奴万死——” “孤没问你死不死。” 刘辩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所有人把脊背挺直: “孤只问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半步。 那半步落地,像踩在每个人心口。 “你宋家外头养的人伢子组织,是谁在管?” 宋典一怔,抬头,眼里满是惊惧与茫然: “人……人伢子?” 他猛地回头,怒火本能要烧起来,却在看见刘辩的目光时,瞬间又熄成灰,连忙磕头: “殿下明鑑!奴不知!奴真的不知!” “奴在內廷做事,外头这些……这些都是下头人打著奴的旗號胡作非为!奴若知晓,必先治他们!” 刘辩不置可否,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比骂人还可怕。 宋典立刻改口,语速飞快,像生怕慢一息就要掉脑袋: “但殿下要查,奴……奴能带路!” “宋瑾——宋瑾那廝!他必知道一些!还有市里那几个牙人,他们串得最紧!” 宋瑾听见自己的名字,整个人像被雷劈,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臣……臣只是奉命办事!臣不知太子身份!臣若知——” “你奉谁的命?” 刘辩没有等他继续狡辩,开口问道。 宋瑾一滯,额头汗水滚落,一时间竟不敢答。 宋典立刻替他答,利落说道: “奴回去就把他查个底朝天!不论牵到谁,奴都替殿下揪出来!” 刘辩却不急。 他看向宋典,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在衡量你值不值得被留下。 “我要的不是你回去『查』。” “我要现在就看到人。” 他顿了顿,声音清清楚楚: “先把我带去那些被掳去的人聚集的地方。” 宋典的脸瞬间白到发青。 那种地方,可见不得光。一旦带过去,就相当於承认了自己的罪。 可他不敢拒。 他甚至不敢犹豫一瞬。 “诺!诺诺诺!” 宋典连连叩首,声音都破了: “奴这就带殿下去!奴亲自带路!奴……奴立刻去安排车马、去封口、去——” “封口不必你封。” 刘辩抬手,截住他的慌乱。 他转头,看向陈瑜。 陈瑜正跪著,额头贴地,后背湿透,整个人抖得像风里枯叶。 刘辩的语气却忽然缓了些: “陈瑜。” 陈瑜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臣在!” “你今日做得对。” 刘辩说。 “门关得对,话说得对,人按得也对。” 陈瑜怔住,隨即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刘辩却继续道: “但有一条,你必须记住。” 他声音不高,字字像铁: “此事不得张扬。” “今日太子入县寺,今日宋常侍跪地,今日人伢子之案——谁敢往外漏半个字,我先杀漏字的人,再杀听字的人。” 陈瑜喉头一紧,立刻叩首: “臣明白!臣愿以家口性命担保!” 刘辩点了点头,目光再扫回宋典: “走。” 宋典如蒙大赦,却又像被押赴刑场,连滚带爬爬起来,袖子都顾不上整理,急忙在前引路: “殿下这边请!奴……奴为殿下开道!” 隨即,宋典把目光落在宋瑾身上,急忙开口道: “宋瑾,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给殿下带路!” 宋瑾浑身一抖,忙不迭磕头: “臣在!臣愿带路!臣愿带路!求殿下饶命——” 刘辩轻声嗯了一声,隨即话锋一转:“若你敢耍半分花样,相信我,宋典保不住你。” 宋典忙道: “臣明白!臣用性命担保!绝不敢漏一个字!” 刘辩又补了一句: “在外头,不许叫我殿下。” “同曹操一样,叫我『公子』。” 宋典连忙应下: “诺。外间只称公子。” 刘辩点头,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 “走。” 宋瑾爬起身,战战兢兢在前引路;宋典则落后刘辩半步,连呼吸都不敢重。 曹操走到刘辩身侧,低声道: “公子,是否要多带些人去?” 刘辩摇了摇头,看了看前方的宋瑾,回道: “记住路线。” “今日既然撞见了,就把线顺著捋到底。” “洛阳的规矩,该换一换了。” 第二十章 救人 宋瑾在前带路,绕开两市正门,专挑人少的里巷走。 越走越偏,市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霉气与污水味。巷口有一间不起眼的杂货栈,门脸破旧,招牌斑驳。 那门前却偏偏有人坐著削竹篾,眼不抬,手不停。 看似閒人,实则是放哨。 曹操脚步微顿,眼神一扫,那人立刻把竹篾往旁一放,起身就要往里报。 夏侯渊身形往前一动,像是隨手一推,那人踉蹌撞在墙上,喉头一窒,半声都没喊出来。 曹仁顺势挡住巷口,像堵墙把外头视线隔开。 宋瑾脸色更白,颤声道: “就在后头……后头院里。” 杂货栈里並无多少货,倒像个空壳。穿过前堂,后院一口木板盖著的地窖入口露出来,板上压著几块旧石,缝里渗出一股闷臭——像是人汗、尿臊、烂菜叶子混在一起,发酸发餿。 宋典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却不敢先开口。 刘辩眉头微微一皱,抬了抬下巴。 曹操点头,竹杖一挑,木板被撬开,冷潮气扑面而来。 地窖里昏暗得像吞光的口,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晃。灯影里,挤著一团团人影:有妇人抱著孩子缩在墙边,孩子嘴被布条勒著,哭不出声,只能发出细细的呜咽;有少年双手反绑,手腕磨得发红髮紫;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蜷成一团,眼睛睁得极大,像隨时会被拖走。 角落堆著几只破碗,碗底残著发黑的糊粥;旁边一只木桶,臭气就从那里翻上来。 那不是关人,那是把人当成可交易的畜生。 刘辩只看了一眼,胃里猛地翻涌。 他强撑著站稳,却还是侧过身乾呕了一声,喉咙里全是酸涩。 宋典见状,心里一紧。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也不在乎宋瑾的命。 他怕的是这个储君当场失控,怕事情闹大,怕牵出更高处的手。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快把线断了”。 下一瞬,宋典脸色一沉,猛地转向宋瑾,声音尖利: “狗东西!竟敢打著咱家的旗號做这等腌臢事!” 不等刘辩开口,他已经抬手一挥: “拖下去!杖毙!” 宋瑾瞳孔骤缩,瞬间面无人色,刚要嚎叫,嘴就被人一把捂住。两名宦者样的人上前,像拖麻袋一样把他往外拽。 刘辩还没从那股噁心里缓过来,抬眼时,只看见宋瑾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转瞬就被拖出院门。 外头传来一声闷响,再无动静。 刘辩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也不是不懂斩草除根的道理。 可宋典这一下太快、太急,快得像早就准备好,只等一个藉口。 这不是替他出气,这是灭口,是护著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 刘辩压著怒意,声音很冷: “宋常侍,你倒是利落。” 宋典一个激灵,忙跪下去,额头磕地: “公子息怒!这廝罪该万死!奴……奴是清理门户,免得污了公子的眼!” 刘辩盯著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纠缠一句“人是谁指使的”。 人既已死,空口再逼,只会把宋典逼成一条疯狗,把线全藏进更深处。 他转身看向地窖里那群人,压下胸口翻腾的噁心,缓声道: “把人都放出来。” “清点姓名,能说出乡里宗族的,立刻送回。说不出的,先安置在安全处,给他们吃饱、洗净、换衣。” 他顿了顿,看向宋典,补了一句: “从今往后,你负责给这些人每月给足钱帛与口粮,直到他们各自能自立为止。” “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宋典猛地抬头,却又赶忙低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些人,在他眼里就是一堆麻烦,一堆“螻蚁”。 可他不敢反驳,只能连声应下: “诺!诺!公子放心,奴照办!每月……每月给足钱帛口粮,绝不短一分!” 他嘴上恭顺,心里却忍不住腹誹:储君到底年幼,心太软。做大事者,哪会在意这些贱命?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通报。 一名小黄门样的人快步入內,伏在宋典耳边说了一句: “陛下召常侍入禁中侍侧。” 宋典脸色一变,那是汉灵帝的召命,耽搁不得。 他连忙转向刘辩,低声道: “公子……宫里有召,奴得回去一趟。” 刘辩点头: “去。” 宋典刚鬆一口气,刘辩又叫住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钉在他背上: “记住我方才那句。” “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在外头,仍叫我公子。若让我听见半点风声从你这边出去——你知道后果。” 宋典背脊发凉,忙不迭叩首: “奴明白!绝不敢泄!绝不敢!” 他匆匆退走,带来的那些人也像退潮一样撤出院门,只留下地窖里的人被一个个扶出来,像从黑暗里被拉回人间。 刘辩站在院中,听著那些压抑的哭声,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那些人被扶出来时,脚步都是虚的。 有人死死攥著袖口,像怕一鬆手就又被拖回黑里;有人抱著孩子,孩子的嘴上布条刚解开,哭声却像卡在喉咙里,哑得发疼。还有几个少年,眼神空洞,像是把魂都留在了那口窖里。 刘辩看著他们,忽然明白了。 他此前所想的“商號”,多是帐、是路、是断中间,是把钱从牙人手里掐回来,好给东宫做事。 可眼前这一幕告诉他:规矩立不起来,最先被吞的,从来不是银钱,是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喉头仍带著那股酸涩,可眼神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孟德。”他低声叫了一句。 曹操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极轻:“公子。” 刘辩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些被救出来的人身上。 “我现在知道商號要做什么了。” 他顿了顿,语气很慢,却像把一块铁按进土里。 “不是只做买卖。” “是让人活得像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那条通往市井的巷口。洛阳的烟火气还在远处起伏,叫卖声像潮一样涌来又退去。 那是活著的声音,也是吃人的声音。 “我要以平民的身份下场。”刘辩说,“不掛东宫的牌,不借谁的势。” “先在市里摸清路数,立一个会。” 曹操眼神微动:“商会?” “嗯。”刘辩点头,“把散的手艺、散的货源、散的脚力聚起来。” “先让他们不被牙人掐著喉咙,再让官吏收钱就能改法的缝,慢慢合上。” 他扫了一眼那些人,补了一句: “也让这些被掳的人,有活路。” 夏侯惇在旁边咂了下嘴,想说什么,被曹仁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夏侯渊却一直盯著巷外,眼神中一直在盯著下一步谁会来,谁会躲。 刘辩不再多言,他把袖口拢好,像把方才那口窖的臭气也一起压进衣褶里。 “走。” “回市里。” 曹操跟上,低声问:“公子要从哪一行看起?盐?布?粮?” 刘辩脚步不停,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篤定: “先看人怎么过日子。” “他们用什么烧火,洗什么衣,写什么字,吃的什么,靠什么活下去。”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往自己心里一咽。 “然后,我要做几样这个世上还没有、但能让日子变得更轻的东西。” 曹操侧目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明悟,却不追问,只道:“臣明白。” 刘辩的目光越过巷口,落在远处市集升起的炊烟上,眼里看到的却是一张更大的网——不是金钱的帐,是天下人的命。 他没有犹豫。 这一刻起,他的商號不只是“钱库”,更是一把刀,一张网,一条路。 刀斩中间,网收暗线,路通生民。 而这条路,他要从最吵、最脏、最真实的洛阳两市开始走。 第二十一章 为生民立命 刘辩走出那间杂货栈时,天色已偏西。 巷口的风带著炊烟味,一阵阵从两市那边吹来。远处的叫卖声又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洛阳仍旧热闹,仍旧吃人。 “当真是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刘辩喃喃道。 曹操一阵恍惚: “公子,刚刚你可有吟诗一首?” 刘辩赶紧打哈哈:“孟德今日太过劳累,许是听错了。” 曹操確实没有听清,摇了摇头,把念头甩於脑后。 回到市口,曹操刻意让眾人散开一层:夏侯惇、曹洪去混在人流里,听价钱、听口风;夏侯渊远远吊著,盯著有没有尾巴;曹仁贴著刘辩半步,像寻常兄长照看小郎。 刘辩先去看市间烧火。 洛阳城內,寻常人家烧火,多是柴、草、木炭三样。 柴贵。城里木料要从外面运,牙行一手控著,越靠近冬日越是涨;草便宜,但烟大火小,烧一锅粥要添三四回;木炭最省事,可那是给稍有余钱的人用的,普通百姓买不起整篓,只能零碎买一点。 他在一处卖柴的摊前蹲下,手指捻了捻木屑,又抬头问: “这柴怎么卖?” 摊主一听是孩子口气,先笑了笑,隨即伸出两个指头: “二钱一捆。” 刘辩心里一沉。 二钱一捆,够做一顿饭,却未必够一家一天。若遇雨雪,柴潮,火更难起。穷人家,连烧火都是成本。 他没再多问,只把这数字记进心里。 再往前,是洗衣的东西。 洛阳人洗衣,靠灰汁、皂荚、粗盐、米泔水。 富些的人用皂荚,捶打出泡,去油有用;贫些的用草木灰浸水,碱性强,洗得乾净,却伤手,冬天洗衣能把手皮泡裂。也有人用米泔水兑灰汁,勉强柔和一点——但那得先有米吃。 刘辩在河边看见一个妇人蹲洗,手背裂开细口子,红肿发亮。她一边搓一边抽气,却不敢停,因为衣服不洗乾净,便要挨骂,甚至挨打。 刘辩没过去问,只把目光移开。 他怕自己问一句,心就乱了。 再看书写这边。 写字靠竹简与帛,纸虽有,但好纸贵,粗纸不耐,抄一遍就起毛;墨也贵,墨块多由铺子卖,砚台更是讲究。普通人写字,许多是借人家的竹片、借人家的墨,在旁边抄两行就走。 他在一处书铺前停了停,听店家报价:一册抄本多少钱,一支笔多少钱,一块墨多少钱。 这些东西,甚至都不是“读书”的门槛,而是“识字”的门槛。 门槛高,路就窄。 最后看吃食。 两市里最常见的是粟、麦、豆。细粮——米、面——要么贵,要么少。肉在摊上掛著,却不是人人敢问价的东西;菜能买到,但季节一变就涨。最便宜的是汤羹与饼,但那也要钱。 他看见一个老汉把铜钱掰了又掰,最后只买半块饼,放进怀里,像护命。 刘辩忽然明白:所谓“民不聊生”,不是饿死在街头,而是天天都在算今天够不够,明天怎么办。 京城尚且如此,更何况天下其他郡县。 他转头看向曹操,声音很轻: “孟德,我想明白了。” 曹操没有问“想明白什么”,只道: “公子要做,便可从最容易落地的做起。” 刘辩点了点头。 他要先做的,不必说得太满——只要能让火更省,让洗更易,让字更便宜,让人人都能吃饱饭。 这四样,足够撬动很多东西。 当日傍晚,刘辩没有回宫里大张旗鼓地议事。 他带著曹操他们去了两市边缘一间小酒肆,挑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先坐坐。” 曹操会意,领著人绕进酒肆。酒肆不大,门帘油腻,灯火昏黄,墙角贴著褪色的酒价牌。里头挤著几桌客人,或押著酒碗吹牛,或捏著筷子骂街,话题从粮价到官吏,无所不包。 刘辩挑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背靠墙,正好能看清门口与堂內大半桌面。夏侯惇等人散开,各自占了位置,像寻常脚夫隨行亲族,眼神却把人群的缝都堵死。 老板瞧他们穿得寻常,只当是跑腿小商,隨手端来两碗浊酒、一碟咸菜。 刘辩没急著说商號的事,只用指腹轻轻摩挲碗沿。 他要先听听看,这洛阳最近谈论的都是什么。 果然没过几口,旁边一桌便提起了“新立太子”。 “你们听说没?东宫那位,最近在禁里管起宫市了。” “管宫市算什么?那是陛下爱玩。太子能耐大不大,还得看外头。” “外头?外头我倒听了个新鲜的——说太子要立簿册、要凭券,连少府的採买都要过帐。” “呵,过帐?真过得了?那帮中常侍谁肯?” “你別说,我邻里有个给尚方送铜料的,前几日还嚷嚷,说有人拿著东宫的牌子来问价、问斤两——问得细的很。” 说到这儿,另一桌有人插了句,压低嗓子: “太子是太子,可洛阳这地界,真正能把钱路捏死的,不是太子,是——” 他拿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提名字,只朝北边拱了拱手。 眾人立刻鬨笑,笑里带著怯。 刘辩眼神不动,心里却是知道,他们是在说汉灵帝。 紧接著,话头就拐到刘辩想听的——洛阳的大商会。 “哎,你说我要是在洛阳卖这玩意,能行不?” “你要在洛阳做买卖,得先问问通利行答不答应。” “哪个通利行?” “还能哪个?市口那家能吞下半条街的。粮、布、盐、车马,甚至最近火遍全洛阳的驴,样样插手。 “听说他们铺面掛的是行號,背后靠的可是汝南袁府的门路。” “袁家?” “可不是。四世三公的袁家。你以为他们自己下场做买卖?不,他们从不沾手——谁替他们跑腿,谁就能在市署少挨两棍子,少掏三成摊费。” “那牙行呢?” “牙行更別提。市上撮合、称量、验货,离了牙人你寸步难行。你若不拜码头,货车进门就能被扣成『私商』。” 有人喝得上头,骂骂咧咧道: “別说私商,我前年想开个小铺,保人都找不到。市署那帮狗东西,嘴上说章程,手上只认钱。没靠山,你那买卖的名头都落不进簿册。” 刘辩抬眼,与曹操对视一瞬。 曹操没说话,只把酒碗轻轻放下,他对保人的人选已经有了想法。 又有人提到今日市上那场“斗殴”,说得绘声绘色,却把“拐子”“石灰粉”一笔带过,反倒夸市吏办事利落。 “利落?”有人冷笑,“利落的是收了钱。真要利落,先把那伙拐子吊起来问问,背后是谁的路子。” “问个屁。你敢问,明儿你家孩子就没了。” 这句话像酒肆里忽然掀开的一角黑布,眾人笑声顿住一瞬,又很快用更大声的吆喝盖过去。 刘辩却在那一瞬,听得分明。 他把浊酒一口饮尽,喉间辛辣,却压不住了心头那股更辣的火。 “孟德。”他开口,轻得像閒谈,“你听到了?” 曹操点头:“听到了。” “公子要立商號,第一步不是开铺,是先把『名』落进簿册;第二步不是抢生意,是先绕开他们的牙路;第三步——是找一条能站得住的官面桥。” 刘辩点头,目光平静: “保人,就用陈瑜。” 曹操眼底掠过一丝讚许。陈瑜敢顶宋瑾,说明骨头不软;又在县寺当差,懂章程,最適合把“名”落下去。更重要的是——他欠的是命,不是钱。 “明日开始。”刘辩继续说,“先去市署,走官面手续,把號立起来,把籍入进去,把铺面寻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异常坚定: “然后,我要做几样能让日子变轻的东西。” 在他的心里,突然响起了一段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刘辩笑著摇了摇头,还是先好好想想怎么活下去把。 “走把,回宫。” 第二十二章 通生会 回到长秋宫时,已至亥时。 天色已经黑透,宫灯一盏盏点起,光落在廊下青砖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刘辩先换了外头那身短褐,才进偏殿。 荀彧已在案前等著。 刘辩快步上前,拱手一礼道: “先生,夜已深,怎还不去休息。” 荀彧没有答话,而是反问道: “殿下今日出宫,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刘辩还未开口,贴身记室已小步上前,双手捧出一册简记,递到荀彧案前: “先生,今日所见所闻,皆在此。” 荀彧看的很快,却在每一页末尾都停一瞬,像是在评估利弊。 半晌,他合上简册,抬眼看向刘辩: “殿下今日做的很好。” 刘辩微微一怔,没有立刻接话。 荀彧接著说道: “市吏压案,殿下能让人放了;宋瑾放狠话,殿下能让他去叫人;宋典来时,殿下能把话收住,只问一件要紧事。殿下这点做得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藏在袖里。” “殿下出宫一趟,看的不是热闹,是柴价、灰汁、纸墨、粮肉——殿下不是看『物』,殿下是在看『民生的成本』。懂得从成本下手的人,才配谈『新政』。” “殿下没有拿东宫名头去压市署,也没有当街抖身份。殿下把身份当『最后一道门』,这很对。权柄若日日用,便日日磨钝;能不用时不用,才叫会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刘辩心里微松,听荀彧的意思,他今日做的还算不差。 “但——殿下今日最大的毛病,也在这里。” 荀彧话锋一转。 刘辩赶忙拱手:“请先生直言。” 荀彧抬手,指了指简册里几行记事,语气不疾不徐: “殿下以为自己今日是在『钓鱼』。” “其实从殿下第一眼看见市吏驱人起,殿下就已经在別人的网里了。” 刘辩微微皱眉:“先生的意思是……他们故意让我进县寺?” “未必是故意让殿下进。”荀彧摇头,“但他们习惯把一切『不该看见的事』压回黑里。殿下越靠近黑处,他们越会用『官面』把殿下拖回去——不是为了办案,是为了抹平痕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更关键的: “而殿下今日能见到地窖、能放人出来,是因为宋典认识殿下的身份。” “这一次,是殿下借了他的怕。不是殿下贏了,是殿下刚好踩在他最怕的那根刺上。” 刘辩听得心里发凉,却仍稳声问:“那我错在何处?” 荀彧抬眼:“错在殿下以为殿下藏得很好,却漏洞百出。” “殿下穿短褐,却说话有章法;殿下走市井,却眼神不看热闹只看秤斗;殿下遇事不慌,反能调度眾人。市井里,最危险的不是富,是『不合身份的稳』。” “殿下以为自己低调了,其实殿下在最该低调的地方,反倒最显眼。” 刘辩沉默一瞬,轻声道:“我当时只想著把线钓出来。” “线钓出来了么?”荀彧反问。 刘辩一滯。 宋瑾死了,线断了一半;背后的人还藏在雾里。 荀彧看他一眼,语气放缓,但话语却更加犀利: “殿下今日救了人,是功德;但殿下若因此让线断得更深,日后死的人会更多。” “善心可以有,但善心要被『程式』护住。否则殿下救一窖人,换来的是下一窖更隱、更狠。” 刘辩袖中手指微微一紧:“请先生教我。” 荀彧点了点头: “第一,分层。” “殿下亲临市井,只做三件事:看方向、定规矩、选人。其余问价、摸路、听口风,交给孟德去做。殿下不必每一摊都蹲,每一价都问。殿下越亲力,越容易被人抓住习惯和把柄。” “第二,留证。” “殿下今日记了很多『所见』,但缺最要命的两样:帐证与路证。” “帐证不是摊主嘴里说的价,是牙人收的『添茶钱』,市署收的『摊费』,库吏记的『入库数』——这些才是吃人的铁证。” “路证不是那所谓得通利行,而是『某郡的绢先入某库,再出某门,最后才到铺面』。殿下要抓的是『路』,不是『名声』。” 他说到这里,眼神看向刘辩。 “第三,也是最重要得,立名要先立『可退』。” 刘辩疑惑道:“可退?” “起手別聚太大,先聚三类人:脚力、匠作、小贩。他们最苦,也最讲实。” “会里先立两册:一册名籍,一册帐籍。名籍记人、籍贯、担保;帐籍记出入、工钱、利息。只要两册立住,日后殿下才推得开程式。” “若有人搅局,殿下能按册逐人,不至於牵连全会。” 刘辩听得心头亮起一条线:“先生是说,先把商会做成一套『可查、可算、可责』的样子?” “对。”荀彧点头,“殿下要做的不是买卖,是秩序。买卖只是殿下伸手摸到秩序的那根绳。” 刘辩听到这里,明白荀彧不是在教他“做事”,是在教他“用人、用势、用帐,把人拖进规矩里”。 荀彧顿了顿,继续说道: “记住,立下这个商会,不可暴露殿下的身份。” “这是把殿下那条断掉之线补上的好机会” 刘辩深吸一口气,郑重一礼: “先生所言,刘辩记下了。” 翌日天未亮,长秋宫的廊下已有人轻步穿行。 刘辩起得很早。昨夜荀彧那几句话被他牢牢的记在心口——分层、留证、可退。 还有,补上那条线。 他没有再披短褐,只换了寻常士子衣冠:顏色素,纹样浅,束髮以青絛,腰间不佩贵重之物。看上去像哪家清寒子弟,最多也就是隨行有几位兄长护著。 荀彧送他到殿门口,只说一句:“殿下今日只做三件事。” 刘辩点头:“看方向、定规矩、选人。” 荀彧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王明早就在门口恭候,见刘辩出来,赶忙开口道: “曹议郎等人已在朱雀门外候著。” 刘辩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少了一人。开口道:“周文呢?” 周文,便是郭胜给他的贴身记室之名。 “奴在,奴方才去拿册子了。” 刘辩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往朱雀门方向走去。 到了朱雀门,刘辩远远的便看到曹操一行人站於復道之下。 “见过太子殿下。”曹操等人一一拱手。 “不必多礼。”刘辩直点主题,“今日在外头,还是旧称。” “是。” 他转头看向曹操: “孟德,你带人去市署,把『名』落进去。”刘辩道,“我只去见一人——陈瑜。” “我明白。”曹操点点头,隨即抬手,给五人分工:“惇,渊。你二人跟我。其余人守著殿下。” 一行人分为两队,各自往不同的地方赶去。 到了县寺,门口的吏员一看是昨日那行人,赶忙去內堂把陈瑜叫了出来。 陈瑜昨夜被嚇得魂不附体,今日却把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连帽角都压得笔直。他见刘辩来,先是要跪,被刘辩抬手按住。 “今日在外头,还是旧称。”刘辩淡淡道,“叫我公子。” 陈瑜忙应:“诺,公子。” 几人走进內堂,刘辩使了个眼色,陈瑜心领神会,遣散了屋內的眾人。 “我要立一个会。”刘辩把一卷写好的条目放到案上,“不聚大商,不碰通利行的肉。先收脚力、匠作、小贩。名籍一册,帐籍一册。每旬一报,出入有凭。你做保人,走章程,落簿册。” 陈瑜听得眼皮直跳。 太子要来开商会,这是不给其他商行活路啊! 刘辩仿佛看到他心里的顾虑,微微一笑: “陈主簿不必担心,我此番前来,便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开这个商会。陈主簿可万万不要泄露了我的身份。” 陈瑜心头不解,却也赶忙跪下:“诺。” “公子……这名號,如何写?” 刘辩略一沉吟。 他昨夜想了一夜,不能太锋芒,也不能太虚浮。 “就叫通生会。”刘辩道。 陈瑜一怔:“通生?” “通百业之路,安生民之命。” 第二十三章 开路 陈瑜听得心里发虚,却还是咬牙应下: “公子既定,下官便按章程去走。” 他不敢拖延,当即取来县寺旧例的空牘,又让人搬出簿册、印泥。 周文在旁铺开纸,按刘辩昨夜定下的格式,一行行誊写:会名、会约、会籍、帐籍样式,条分缕析,慢慢的,形成了一张网。 刘辩只盯三处:名如何落、责如何归、退如何退。 “会里三等人。”他指著条目,“脚力、匠作、小贩,各自单列。凡入会者,须有里正印与一名会中旧人担保。无担保者,先做『试籍』,三旬后再转正籍。” 陈瑜听得暗暗心惊:这不是商號,这是官府才有的户籍。 可他不敢多嘴,只按条记下:“诺。” “帐也要细。”刘辩又道。 “入会者工钱、借贷、预支、罚没,皆要有凭。凡钱帛出入,一律记双数:一在帐籍,一在收据。收据由会印与经手人同押。” 周文写得手心发汗,笔尖却稳。 曹仁站在门侧,像门閂一样一动不动。 陈瑜忙把印泥推近:“公子,会印需先刻。” “刻印不必急。”刘辩道,“先用木印,三字:通、生、会。形制简,能压字即可。日后再换铜印。” 陈瑜应声,立刻遣人去找城里刻印的匠作。 又按刘辩吩咐,去市署行曹走一趟“立会备案”。 他本以为会被刁难,谁知行曹那边一听“县寺主簿陈瑜担保”,又见递上去的章程齐全、名籍格式清楚,反倒愣了一瞬。 这个会,是有备而来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接下来的推諉更像是惯性:先挑毛病,再要好处。 “会址要报。”那行曹吏员懒洋洋道,“还要写明主营何物、押何资財。没有钱帛押底,出了事谁担?” 陈瑜心里一沉,正要按惯例去“添茶”,忽然想到刘辩昨夜那句“钱可给,证要留”,便故意把声音放大了半分: “章程在此,名籍在此,帐籍在此。押底可押会中器具与库房货。若还要另添什么『例钱』,请明写在牘尾,我回去按例呈报。” 那吏员脸色一变,嘴角抽了抽,最终没敢把“例钱”二字落纸,只哼了一声:“行。会址写清楚,押底写清楚,籤押齐了,便给你记上。” 这一回,陈瑜心里也对刘辩多了一分佩服。 午后,曹操也带著夏侯惇、夏侯渊回到县寺。 三人衣上沾著尘,眼神却亮,显然把市署的“门槛”摸了个七七八八。 曹操把一张小牘放到案上,低声道: “公子,行曹那条巷里坐人,姓祝,外称『祝行头』。不入官籍,却能替行曹批条。” “更关键的是,每日都有人给他送酒肉,送的人,是通利行的脚力。” 刘辩点头,不动声色,只问:“他背后是谁?” 曹操摇头: “还没摸到最上头。” “但能肯定:通利行与汝南袁府那边,借他做手,行曹借他做刀。” 刘辩笑了笑:“够了。先立会。” 商会的地点,刘辩没选最热闹的市口。 他选的是两市交界偏南的一处旧铺:前堂窄、后院深,靠近水渠,方便洗涤与运货;离主街两条巷,既不显眼,也不至於断了人流。 最关键是,这铺子原本是做“杂货代存”的,后院自带一间小库房,改一改便能做会库。 陈瑜问:“公子不怕地方偏?” 刘辩道:“偏才好。我们起手要的是秩序,不是声势。” 招人的法子,也不张扬。曹操建议贴告示,刘辩摇头:“告示最易被撕。” 於是他只让夏侯惇去脚力聚的茶摊放话:通生会招脚力,按旬结钱,绝不拖欠; 又让夏侯渊去匠作坊口招木匠、瓦匠、刻印匠,先给“试籍”,做满三旬转正; 最后让陈瑜借县寺名义,私下找了三位里正——不是让他们“站队”,只请他们“担保帐清”。 一句话打在要害:帐清,谁都不怕。 傍晚,会印刻成。木印粗糙,却压得端正。 周文把第一本名籍翻开,陈瑜以保人身份籤押,曹操以“会中主事”籤押,刘辩则只按了个极淡的指印——不署名,只留痕。 “通生会,自今日起,立。”陈瑜低声道,像在宣誓。 事办到这里,本该鬆一口气。 可偏偏——会还未开门,麻烦就已经找上门。 先来的是行曹那边的人,带著两名皂隶,站在铺门口,敲著木棍道: “新立之会,须报『行头』核验。未核验不得招人,不得设库。按例,先交『会口费』。” 陈瑜正要上前理论,刘辩抬手止住,只淡淡道:“章程已报,簿册已记。你要钱,写凭据来。” 那人脸色一黑:“你也配要凭据?你知不知道祝行头是谁?” 刘辩像没听见,转身进屋,丟下一句:“不写凭据,便回去。” 对方被晾在门外,骂了两句,终究没敢硬闯,悻悻走了。 第二拨更直接。 通利行的人来了,衣料光鲜,腰间佩玉,进门不坐,先扫一圈库房与名籍,像在点自家米缸。 为首那人笑里藏刀: “开会做事,讲规矩。洛阳规矩是:先拜码头。” “你通生会若要在两市走得开,得先掛我们通利行的牌子,走我们的牙路。” 陈瑜袖中拳头微微握紧,曹仁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 刘辩却仍旧不恼,只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不掛。” 那人笑意僵了一瞬:“不掛?那你们货进不了城,工匠找不到活,脚力拿不到单。你这会,开得起来?” 刘辩放下茶盏:“开不起来,就关门。” “当然,关门也不掛。” 那人终於沉了脸,撂下一句:“好。你等著。” 人走后,铺子里一时静得只剩水渠滴答声。 王明额头全是汗:“公子……他们这是要断我们路。” 刘辩看著案上的名籍与帐籍,忽然笑了笑。 “断路?”他轻声道,“谁说我们要走他们的路?” 曹操目光一动:“公子有法?” 刘辩没正面答,只把周文叫近,低声吩咐: “明日起,先收三样东西:油脂、草木灰、碱土。再借一口大铁锅,一间通风的偏院。” 周文愣住:“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刘辩没有把话挑明,只道:“做一样最基础也是最能用上的东西。做成了,再拿它去开路。” 他抬眼望向门外两市方向,暮色沉沉,烟火更盛。 “他们用规矩吃人。”刘辩低声道,“我就用东西立规矩。” “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通生会,到底凭什么不拜码头。” 第二十四章 封路 次日天刚蒙蒙亮,通生会后院便起了火气。 任何人往里看,都瞧不明白这院里做的是什么玩意。 铁锅架起,风口打通,旁边摆著三只大木盆,一盆油脂,一盆草木灰,一盆碱土淘出来的白浆水。 王明看著那一堆东西,心里直犯嘀咕:这也不像盐布粮酒,更不像什么正经行当。 曹仁抱臂守在院门口,夏侯惇则捏著鼻子嫌弃道:“公子,这味儿比昨天地窖也不差多少。” 刘辩只当没听见,袖子一挽,指了指周文手里的册子: “按昨夜的法子记——料从哪来、多少、几钱;火候几刻;出成几斤。每一锅都留底。” 周文忙应:“诺。” “分层。”刘辩又道,“孟德去外头听口风、压尾巴;王明盯章程与簿册;你们几个守院门。谁也別閒著。” 他这一句,像把昨夜荀彧的三句话,一口气用上了。 隨后,他转向夏侯惇,笑道:“你既然这么嫌弃,那就由你来搅这锅里的东西。” 夏侯惇一听,顿时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看向刘辩:“公子不要啊,我去守门!” 说罢,也不管刘辩回话,便一溜烟跑到院门外去了。 院內眾人都被逗的大笑起来。 曹操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口大铁锅上,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明白这位太子殿下了。 他所作的事,难以捉摸,却都会起到令人难以想像的后果。 刘辩先让人把油脂慢慢化开。 油不是买来的好油,多是肉铺收来的肥膘、旧油渣,甚至还有人家捨不得倒掉的灶底油。 按理说腥、脏、黏,做吃食肯定要挨骂,可做这个,却恰好。 油一热,腥味翻起,院內眾人齐齐后退两步。 刘辩不动声色,只用木勺搅动,让浮沫与杂质慢慢聚在边缘,再用细布一滤,油麵便清了一半。 “灰汁。”他抬了抬下巴。 王明把草木灰泡出的灰水缓缓倒入锅边,水一入油,锅里立刻起了细细的白沫,像一层薄雪滚上来,又被木勺压住。 王明看得眼皮直跳:“公子,这……不会炸吧?” “有一定概率。”刘辩答得平静,“所以要慢,要搅,要留风口。” 他一边搅,一边盯著锅里那团顏色一点点变浅,黏度一点点变稠。 火候不急不躁,像在磨刀。 过了两刻,锅里那股腥臭竟压下去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皂味”,有点涩,有点清。 刘辩用木勺挑起一点,滴在冷水里,凝成一粒白黄的小团,不散、不油。 他点了点头:“成了七分。” 隨后他命王明又加了一点碱土淘出来的白浆水,继续小火慢熬。 等锅中那团糊状物能掛勺不落,他才让人把它倒进事先抹过油的木模里,压平,阴凉处放著。 王明忍不住问:“这就……完了?” “还差一个时辰。”刘辩道,“等它定形,再切块。” 一个时辰后,木模揭开,里头是一整块淡黄的皂坯。 刘辩拿刀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边缘还有些软,但已经能拿得住。 他把第一块递给王明:“你去试试。” 王明像接烫手山芋:“这...要怎么试?” 刘辩指向一块油腻抹布,说道:“用这个试。揉搓几下,泛起白泡,再用水冲之。便可去油污。” “你手上灰汁伤得最狠。”他看了看王明的指节,“你试最合適。” “皂荚?”王明疑惑道。 “皂荚只能借天材,我要做的是借人力造『皂』——从此洗衣不靠季节,去污不看牙行。” 王明心里不信,却也硬著头皮去井边打水,拿一块油腻抹布蘸水搓洗。 起初他还不信,可搓了两下,白泡竟真冒了出来,细密、滑,像一层薄绵。 再搓几下,油腻竟被带走,水面浮起一圈淡淡的油花,布却明显发白。 王明愣住了,手背那几道裂口,本来一碰水就疼,可这回竟没那么刺。 刘辩心里一松,总算没全忘光。 夏侯惇闻声过来,看到之后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抢过来搓自己的护腕,没几下就把汗渍和油泥洗得乾净,咂舌道: “真他娘的……好使。” 曹仁不多话,却把皂块放在掌心掂了掂,像在掂银子。 周文更是两眼放光,赶紧在册子上写:一锅出皂几斤、可切几块、估算成本几何、可卖几钱。 王明则是满脸恭维:“殿下真是天纵英才。” 曹操站在旁边,看著那锅、那册、那一块块方皂,忽然低声道: “公子,这即不是皂荚,那是什么?” 刘辩笑了笑:“此物名为『肥皂』。” “肥皂...” 刘辩转身对王明道: “今日起,会里脚力每人发一小块,叫他们洗手洗衣,三日后回来报:好在何处,坏在何处。匠作坊那边,给两户常洗衣的妇人试用,照旧记名、记话、记回声。” “留证。”他补了一句,“口碑也是证。” 王明心头一凛,连忙应下:“诺。” 三日后,回声如潮。 脚力那边说洗手不伤,汗味去得快,跑完一日再进酒肆,不被人嫌。 妇人则是用的最多,冬水刺手少了,衣领油腻也能搓开,灰汁省了一半,手背的口子没再裂。 隨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问价。 “你们这东西哪买的?”“能不能多换几块?”“我家小孩病著,最怕脏,你们这皂能不能给一块?” 通生会还没开业,门口先排起了“试用”的人。 王明又喜又慌:“公子,这要是传开,通利行那边……” “传开才好。”刘辩淡淡道,“他们不是说我们无路可走吗?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牙路,也没那么好使。” 果不其然。 第五日,祝行头那边的人又来了,嘴上仍是“核验”“会口费”,可眼神已经不再轻慢,反倒像是来摸底的。 第七日,通利行的人换了更体面的管事来,笑容更深,话更软: “通生会手里有好货,不如合作。掛我们牌子,货路我们给你开。” 刘辩只回了一句:“不掛。” 对方碰了钉子,竟也没直接掛脸,却是在转头的一瞬间,闪过一丝阴霾。 当夜,城北一处灯火不灭的宅子里,通利行的人与祝行头同坐。 祝行头把茶盏一放,阴声道: “真被他们捣鼓出什么玩意了。” “方管事,这肥皂...贵行可有头绪了?” 那名被称作方管事的人摇了摇头,隨即他话锋一转: “肥皂咱们做不出来,他们也別想继续做。” 他目光看向祝行头:“路,我来断;名,你来毁。” “明日行曹出个『净市』的规矩——灰贩、油贩、铁匠,一律要登记、要牌照。没牌照的,按私商论。” “再把肉铺的油渣,统统高价包圆。灰贩也包,铁匠坊也包。” 祝行头笑了:“懂。” —— 通生会开业那日,洛阳两市偏南那条巷子竟比主街还热闹。 不是锣鼓,是人声。 前头一群妇人抱著盆,后头脚力挤著肩,连几家小铺的掌柜都悄悄掀帘来看。 三日试用的回声早传开了,谁都想趁头一批“正卖”的时候,买上一块。 曹仁站在堂口,一边让周文点名登记,一边把一张写著“通生会会规”的牘子贴到门边——按旬结钱、按帐出入、凭据齐全、退有章程。 刘辩不站堂口,只站后院门边,他知道,肥皂一出,通生会名声就已经打出去了。 申时不到,通生会备用两日的肥皂竟全被抢购一空,早早的便歇了业。 王明站在门口,满脸歉意的和没抢到的百姓们道歉,让其明日早点来。 曹操几人也没閒著,见肥皂卖的如此之好,早就上集市採买材料了。 可不到半个时辰,几人便义愤填膺的回来了。 “他娘的,这不卖,那不卖。明摆著是有人和我们作对!” 刘辩抬起头,看向为首的曹操: “怎么回事?” “油脂——肉铺那边说,昨日起都被人包了。不是一家,是半条街。谁敢卖给我们,就说他明日就要被行曹查税。” 曹仁接著开口,脸色难看: “灰贩也是。有人立了规矩:灰要登记、要牌照。灰贩不敢卖,说卖了就扣车。碱土那边也有人盯著,连铁匠坊——铁锅被人一口气订了十口,排到下月。” 刘辩正要开口宽慰,门外忽然起了一阵更乱的喧譁。 有人尖声叫道:“伤人了!通生会的东西伤人了!” 王明一个激灵,拔腿就往前堂跑,曹仁和夏侯渊同时跟上。 堂口那边,人群被挤开,一名妇人抱著孩子衝到门前,孩子手臂一片红疹,哭得喘不过气。妇人眼泪直掉,指著那块皂嚷: “就是你们这东西!我洗了一回,孩子就起疹子!你们这是害命!” 旁边立刻有人起鬨:“我家也是!洗完手发烫!” “我说呢,哪有这么好用的东西,又这么便宜。定是下了狠料!” 更有人把话往大了说:“通生会是黑会!骗钱害人!” 刘辩看著这些人,眼神微微眯起。 他知道,有些人坐不住了。 第二十五章 先让纸进步五百年 刘辩没有急著辩解。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急著解释,你一解释,反倒是露了怯。 刘辩轻轻抬手,敲了敲堂口摆的那张桌子,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通生会规矩第一条:卖物不躲,伤人必究。” “栽赃造谣,亦然。” 他看了看底下的眾人,冷声道: “吵没有用,要么验物,要么去市署。” 人群顿时有人叫囂: “你这小屁孩出来顶什么用!去把你家大人叫来!” “验什么验!孩子都这样了还验!” “对啊!我孩子这手上的红疹是確確实实的!” 夏侯惇早已被这人群嘈杂吵得心神不寧,擼袖子就要把起鬨的那人揪出来,却被曹仁一个眼神按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曹操却在一侧,默不作声得看著人群——谁带头起鬨,谁在递眼色,他心里已经记了个七七八八。 刘辩看向后出声的那妇人,她怀里抱著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孩童: “你抱著孩子,是来討公道的,还是来出气的?” 妇人明显愣了一下。 刘辩继续开口: “若是想要討个公道,就让孩子先净手、敷冷水。” “王明,取我会里『试用皂』来——带会印、带收据编號的那一批。” 王明应下,转身往院內跑去。 不多时,他捧著一个小木匣出来。 匣中放著三块肥皂,每块都有会印压痕,並且繫著细麻绳掛著收据牌。 刘辩取出一块,转头对妇人说道: “把你那块洗出问题的肥皂给我。” 妇人拿出了那块肥皂,王明下去拿了上来。 刘辩把两块皂並排放在案上,朗声道: “诸位都看清了。” “通生会出货,每块皂都有会印。收据牌上有编號,经手人押字,帐籍可查。” 他把那块“出事皂”翻过来,底面粗糙不平,边角甚至带著刀痕,印痕模糊,像硬压出来的。 刘辩不评价,只对王明道: “取两盆水。再取一碗醋。” 两盆清水摆到堂口,醋碗也端来,酸味一出,围观的人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刘辩挽起袖,先拿会印皂在水里轻轻一搓。 细泡立起,不冲鼻,他手背上的油泥很快被带走。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乾净,皮肤不红不白。 隨即,他拿起那块“出事皂”。 只搓了一下,泡沫倒是更猛,白得发亮,可那股涩冲得人鼻子发酸,连旁边的人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刘辩把手伸进水里冲洗,指节处立刻泛起一层薄红。 他不动声色,把手指再浸进醋碗里,红意很快压下去。 刘辩这才淡淡开口: “看见了么?” “这块皂『碱太烈』,且未熟。拿来洗皮肉,自然起疹发烫。” “它不是我们通生会的货。” 人群陷入寂静。 那妇人盯著案上的皂,嘴唇发抖:“可……可我是在你们门口买的!” 刘辩开口道:“王明,把帐册翻开。” 王明连忙將帐籍摊在案上,周文也把收据样式举起来,让眾人看清编號与押字。 刘辩指著编號道: “谁说在我门口买的,报出收据编號。报得出,通生会十倍赔付,请医者;报不出——便按造谣栽赃论,隨我去市署。” 那妇人一愣,低头摸遍怀里,只有几枚散钱,哪里有什么收据牌。 她脸色一下白了。 刘辩继续说道:“有人拿假货在我门口卖,借我会名头害你——你该恨谁?” 这句话一落,围观的人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找到了方向。 而那几个叫得最凶的,眼神飘忽,已经开始往人堆里钻。 曹操给夏侯惇等人一个眼神示意,几人便直接上手,把那几人反手一扣。 有人小声骂:“原来是假货!” “怪不得味这么冲!” “这是想害通生会!” 刘辩看火候已到,便开口朗声道: “从今日起,通生会出货改三样。” “一,新货不卖,必须压库熟成,按批次出。每批留底,月余可验。” “二,每批货以麻纸封条缠裹,封条压会印,毁封即知。” “三,每样货都会有票,收据牌改为两联,一联在买者手里,一联在会中帐里。对得上號,才算我会之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通生会的目的是,让天下生民,皆能用上好货。” “若是有人再不分青红皂白来我门口闹事,往后我通生会的货,统统不卖。” 眾人脸色变了又变,隨即眼神便恶狠狠的盯住了那几个闹事之人。 刘辩抬手示意夏侯惇松一松扣腕的力道,语气平静: “周文。” 周文立刻上前:“在。” “把他们的姓名、籍贯、同伙、从何处得皂、谁给的钱——逐一记下。”刘辩道,“记完,押去县寺。按『诈卖伤人、聚眾滋事』入牘。让陈瑜亲自籤押,別让人半路改了罪名。” 再往后,刘辩转向那抱孩子的妇人,声音略缓了一分: “你孩子起疹,未必是你之过。今日先给你敷冷水,领一帖清凉膏回去。若三日不退,来会里,通生会请医者。” 妇人愣住,眼圈红了一圈,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谢,只抱著孩子退到人群外。 有人想跟著討便宜,刘辩一句话堵死: “只此一户。其余要凭据。通生会不是善堂,规矩在先。” 规矩一立,前堂的嘈杂便像潮水退去。百姓散了,门帘落下,院里只剩通生会的人。 周文擦著汗,声音发紧: “公子,名是立住了,可料真被断了……肥皂怕是暂时做不得。” 曹仁沉声补了一句: “不止料。外头脚力也在传,祝行头已经放话:谁给通生会送货,谁就进不了市署的门。” “肥皂暂缓。”刘辩把那块假皂扔进一盘的火盘里。 他抬眼看向周文:“把今日闹事这几人的口供,连同那块假皂,另封一包,记上日期,入暗库。日后要用。” 周文连忙应下:“诺。” 院中又陷入寂静。 夏侯惇忍不住骂了一句:“他娘的,断料就断料,还要害人起疹子!这帮狗东西!” 刘辩没有立即开口。 他低头看著周文手里的帐册,纸面粗糙,墨跡微微洇开,指腹一摩挲,能摸到细细的毛边。 这纸,和后世的纸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做过的一个项目:为了能做好一个关於纸的展会,他几乎把纸这东西从里到外拆了一遍:克重、挺度、吸墨、施胶、矾度、压光、暗纹、水印……甚至连“纸为什么会洇墨”这种事,都能在会上讲上半个时辰。 东汉是有纸,但是进步的空间很大。 他忽然笑了,低头喃喃道:“从今开始,我先让这纸进步五百年。” “公子,你说什么?” 刘辩抬起头:“肥皂暂缓。” 夏侯惇当即炸了:“凭什么暂缓?他娘的这帮狗东西——” “暂缓不是退,是换个战场。”刘辩抬抬手压住了夏侯惇那急性子,继续说道:“我们先做纸。” 王明愣住:“纸……蔡侯纸不是已经——” 刘辩摇头,他抬手示意周文取笔,在纸上蘸墨写了几个字,墨一落便微微洇开,笔画边缘发毛。 “蔡侯纸是好,可它不够『稳』” “你看——字不立,章就不立。章不立,帐证就站不住。” 曹操眼神一动,立刻明白:殿下要的不是文房雅玩,是“票据能立、封条能验、假货难仿”的纸。 刘辩不再多说,直接分派: “周文,记——这叫『纸证』。” “曹仁,你去找陈瑜,让他借我一批废牘旧卷,最好是写坏的公牘。按例本就要销毁,你照章开条,別让人抓住口实。” “孟德,你带人去城南收三样:破麻布、旧渔网、麻绳头。越旧越好,越烂越好。记价,留证。” “惇、渊,你们去两市外沿找楮树、桑树,剥皮取『白皮』。不必多,先够试作三十张。” 夏侯惇一听要剥树皮,脸都绿了:“公子,这比搅锅还脏……” “嫌脏?”刘辩看他一眼,“那你就去找『石灰』。” 夏侯惇立刻精神一振4:“渊,走了!去剥皮了!” 曹操没有急著走,而是低声问道: “公子,肥皂,当真先不做了?” “肥皂...缺材料確实是个问题。” 思索片刻,刘辩忽然抬头看向宫城的方向: “有了。” 曹操眉峰轻挑,开口问道: “公子,可是有眉目了?” 刘辩点了点头: “刚刚我交代的事,先不著急,我先回宫一趟。” “两日后,同一时辰,来此地集合。” 第二十六章 犬入怀,权入手 回禁中的路上,刘辩把自己记忆里“汉灵帝喜欢什么”在脑中翻了一遍。 和大道理,治国策无关。 是新鲜玩意。 这位歷史上著名的『昏君』,是好新奇,好玩乐,好养物,好观戏的一位主。 前世十常侍就是把这些东西变成“献媚”的门路,最后连宫市都被他们挟住。 那他就抢在前头。 回到禁中自己的宫內,名承德——自前日起,他已有了自己的宫殿。 “王明,以宫市名义向外採购一些东西。” 刘辩把王明喊到近前,详细的和他交代了需要採买的一些东西。 “诺。” 第二日,宫市的棚子里忽然多了几样新货。 一笼雪白的狮子狗—— 其实是小犬幼崽,被洗得乾乾净净,颈上系红絛,跑起来像一团云。刘辩让匠作给它们做了小铜铃,走一步“叮噹”一声,可爱的很。 一套“走丸拋球”的杂耍器具—— 球不是普通木球,而是用薄皮包裹、內里灌砂,拋起来稳,落下来不乱弹,適合初学。又配一根细竹杆,能顶碟、能翻花。 还有一副“投壶”的新壶—— 壶口收得更准,旁边刻了细细的刻度,分“文”“武”两式:文式宽口易中,武式窄口难中。中一次,旁边的小铜铃便响一下,像给人添彩。 “殿下,这些真的能行吗?”王明心里其实有点忐忑。 “放心吧,父皇肯定会喜欢——” “太子殿下,今个怎么有空来宫市凑热闹了?” 话还没说完,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就打断了刘辩说话。 刘辩转过身,看向来人。 只见一位穿一身深青绣纹的常侍服,袖口极窄的人正从棚外踱了进来。 脸瘦而白,眼角细纹像刀刻,一笑就更像笑里藏针。 赵常侍,赵忠。 王明当即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辩却只抬了抬眼,神色淡淡,仿佛看见的不是十常侍之首,而是个管库房的老吏。 “赵常侍。”他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赵常侍在宫里不是手眼通天么?怎连父皇把宫市交予我来管制都不清楚?” 赵常侍的眼神一瞬间冷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当眾抽了他一记耳光——他在宫里最看重的,就是“无所不知”的脸面。 他心里那股火其实早就憋著。 这太子不好捏。 太过稳,太过会藏锋。 他甚至为此和张让在內侍省吵过一架——张让说太子不过少年,日后还得靠他们;赵常侍却认定:这少年若不早压住,日后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赵常侍嘴角一扯,硬生生挤出个笑,仿佛才想起来似的:“噢——我想起来了,確实有这么回事。” 他话锋猛地一转,笑意里全是轻蔑: “不过想必是太子殿下日理万机,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陛下把宫市交给殿下打理已经过去数日了……殿下连面都没出现过。臣还以为,殿下早忘了呢。” 王明头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刘辩却微微一笑,像没听出那话里“失宠”“怠政”的刺,反倒把手一抬,指向棚里几样新货: “父皇交给我的,我自然不敢忘记。” “只是做事要做在点子上。挑些父皇必然喜欢的东西,胜过日日来棚里站著,装出一副勤勉相。” 赵常侍脸色一沉,扫都不扫那些东西,正要再开口把“太子懒怠”“不务正业”几句话捅出来—— 忽然,棚外传来一阵脚步与內侍唱喏声。 “陛下驾到——” 眾人一惊,齐齐跪伏。 赵常侍也立刻收了尖刻,换上一副最柔顺的神情,像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 汉灵帝走进棚里,衣袍华贵,眉眼却带著点不耐,显然是听到风声才来的。 他第一眼看见刘辩,脸就沉了沉,像是积了许多话要问:你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宫市交给你,你竟敢不来? 可刘辩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先一步上前,规规矩矩行大礼,声音清亮: “儿臣参见父皇。儿臣今日来宫市,是来献几样新玩意,聊作父皇解闷。” 汉灵帝本来还想冷哼,可“解闷”两个字落进耳里,神色便微微鬆了一线。 刘辩不等他发话,便抬手示意王明把笼子揭开。 那一团雪白的小犬幼崽滚出来,脖颈上红絛一晃,小铜铃“叮噹”作响,扑到刘辩脚边转圈,尾巴摇得像要断。 汉灵帝目光一滯。 下一瞬,他脸上那点怒意像被什么揉碎了,竟不自觉地伸手去逗。 小狗舔了舔他指尖,软软热热。 汉灵帝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犬?怎这般……像云一样。” “狮子狗。”刘辩答得顺滑,“儿臣让人洗净了,又做了铃。父皇走到哪,它跟到哪,铃响到哪,听著就喜庆。” 汉灵帝当场就抱起一只,像抱个新得的玩具,越看越顺眼,连眼角纹都舒展开来。 刘辩趁势又呈上“走丸拋球”的器具,亲手拋了两下——球稳,落掌不乱弹;又示范投壶,“文式宽口易中,武式窄口难中”,说得简洁,却每一句都正中“好玩”二字。 汉灵帝越听越兴致,甚至亲自试了两下。 铜铃一响,他竟哈哈大笑,像个得了彩头的孩子。 赵常侍站在侧边,脸色一点点发僵。 他原本等著看太子挨骂,结果却眼睁睁看著太子把陛下的火气硬生生变成了笑声。 汉灵帝抱著小狗,笑意未散,忽然道: “好!好得很!” 他抬眼看刘辩,像忽然想起什么:“你既能琢磨这些新鲜玩意,心也不死。往后——每次朝会,你隨朕一同听。有什么好点子,到时就一起说说。” 棚里瞬间安静。 王明差点抬头,硬生生忍住。 赵常侍却当场变了脸,急忙上前一步: “陛下!太子年幼,旁听朝会有害无益。眼下最要紧的是学文与学武,若早涉朝政,反乱其心!” 这话看似为太子好,实则是要把刘辩重新按回笼里。 刘辩不慌不忙,反而顺势拱手: “赵常侍此言差矣。” “儿臣旁听,不是执政;听朝,不是夺权。父皇让儿臣听,是教儿臣知天下之难、知政务之繁。若连听都不许听,日后真要担责,又从何学起?” 赵常侍还要再爭,汉灵帝眉头已皱起来,抱著狗的手都停了停。 他最烦的就是在兴头上被人泼冷水。 “够了。”汉灵帝不耐烦地挥手,“就这么定了。” 赵常侍脸色一白,还想开口,汉灵帝已懒得看他,目光落到刘辩身上,像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用”,便顺口又丟下一句: “学文也好,学武也罢,別只困在宫里那几套旧章。” “朕准你从今日起——文武两途,一併广招天下英才。” “文上,延名儒、召名士、取能臣:经义、律令、吏治、钱穀、兵书,都给太子讲透。谁讲得明白,谁就留下;只会摆谱的,滚回去。” “武上,择勇將、取豪杰、招善射善骑之人:骑射、刀槊、阵法、军纪、行营,都让太子亲眼见、亲手练。別再学那些花架子,真刀真枪,才算武学。” 他顿了顿,抬指点了点刘辩,像把一件事交到他手里: “你要学,就学成样子;你要招,就招得乾净。名单、章程、考校,都给朕立起来。” 这几句话落下,棚里眾人心头齐震。 广纳豪杰——这是开口子,是给太子名正言顺地收人、用人、结势。 刘辩眼底微微一亮。 他知道,自己等的“门”,开了。 他当即俯身叩首,声音沉稳有力: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文武並举,必不负父皇所託。” 而一旁的赵常侍,手指在袖中不受控地攥紧—— 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太子,必须得牢牢的拿捏住,要是拿捏不了,就换个人当太子! 第二十七章 宫市开路 从棚里出来后,內侍一路唱喏,而赵常侍的脸色却被压得发灰。 汉灵帝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刘辩,语气仍是那种兴头上的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宫市既交给你,便別再让朕听见什么『无人照管』的閒话。” “往后宫市诸事——採买、换货、置棚、用匠、出入库——皆听你处置。” 他说著,把怀里的小犬举了举,像是拿它做了个见证: “朕每隔几日便会来瞧瞧。你若能让朕常有新鲜,朕就让你常有用人。” 这话听著像玩笑,可懂的人都知道,这是把“宫市”这条肥脉,明明白白塞进了太子手里。 刘辩俯身叩首,声音沉稳: “儿臣谨记。两日一候,必不让父皇失望。” 赵常侍站在一旁,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这太子如今堪堪八岁,就已经有如此智慧。 而自己既然已经和他结了怨,如若让他登基,自己绝无生还之路。 没人能看清他低著头时那阴鬱的表情,而也没人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谋划。 —— 宫市一稳,刘辩便把“肥皂的路”也稳了。 回到承德宫时,刘辩便把王明叫到近前,嘱咐道: “从今日起,宫市採买一律凭条。”刘辩道,“条上要写三样:物名、斤两、价钱。经手人押字,库吏盖印。缺一样,不许入库。” 王明心里一凛:“诺。” “再把『供货人』编成册。”刘辩指了指案,“做得出货、供得上量的,记名;耍滑头、看人下菜的,划去。宫市不是市井,敢拿祝行头那套来挟我——就让他这辈子都进不了宫门。” “还有,肥皂的材料。” 王明应声出去时,背脊都挺直了几分。 自己跟的这位主子,真是跟对了人,想当初张常侍让他来伺候这位新晋的太子殿下时,心里还满是忐忑。储君之爭,一个不小心就死无葬身之地啊! 如今看来,张常侍真乃我王明之贵人! 王明回来的时候,车上满满当当: 宫厨里淘汰的肥膘油渣——按“宫內洗涤耗用”记入库; 御膳房烧火剩下的细灰——按“清洁耗材”记入库; 矾石、石灰、粗碱——按“宫库杂料”记入库; 大铁锅两口、木模十副、刻印匠一名——直接从少府匠作坊调拨,连价都不用议。 当夜,东偏库的门开了一次。 两辆不起眼的小车从宫门侧道出,车上盖著粗布,粗布下却全是油、灰、碱、矾。 押车的人不是宫市常用的脚力,而是刘辩新挑的“会脚”——名籍在册,帐籍有押,谁敢乱说半句,按会规逐出,再按宫规入罪。 车绕两条巷,便进了通生会后院。 周文早就在院门口候著,见车来了,急忙上前接应。 刘辩將“出库条”递给他: “看清楚——这是宫市出库,条上有印。你只管按会规入帐:物从何来、几斤几两、入哪一库、经手谁。” 周文咽了口唾沫,赶忙伸手接下。 进了院中,曹操等人早已在院里候著。 破麻布、旧渔网、麻绳头,外加夏侯兄弟剥来的楮皮、桑皮,一捆捆摞得像小山似的堆在院角。 曹操拱手:“公子,料齐了。只是不知……纸还能怎么做得比蔡侯纸更好?” 刘辩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淡:“蔡侯纸固然好,但是却立不住字。” 他把周文叫来,把墨往纸上一点——仍旧微洇。 “帐证要立,封条要立,假货要难仿——就得让墨立住,让印立住。” 刘辩不再多说,转身吩咐道: “起浆,捣烂,抄纸——这些你们照旧。” “关键一步在后头:上胶。” “胶从哪里来?”夏侯惇挠头,“又要油?” “不用油。”刘辩指向那堆被宫厨扔出来的皮骨,“皮骨熬胶。胶里再落一点矾水——矾能『定』,定住纸毛,定住墨。” 他让人起小锅,把皮骨慢熬成清胶,又取矾石化水,按分量一点点兑进去。 胶不浓不淡,像薄浆。 第一批抄出的纸晾到七干时,他亲自拿刷子,把胶水均匀刷过纸面,再压、再晾、再砑——用光滑石板来回摩挲。 “这叫砑光。”刘辩道,“让纸面平,墨线就直,印痕就清。” 等纸彻底干透,他让周文写一行字。 笔锋落下,墨不再洇毛,线条乾净得像刀刻。 在场眾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曹仁上前拿起纸:“封条用此纸,假货难仿。” 刘辩点头:“不止封条。” 他抬手,让周文取会印——一按下去,印纹清晰,边缘不糊不散。 “从今日起,通生会的票据、封条、收据,全用此纸。” “纸证一立——你们再拿假皂来闹,我就让他拿不出一张『真票』。” 纸成了,肥皂也就能成了。 材料入库后,刘辩不再急著出货。 他按自己先前立下的规矩,把“批次”写得清清楚楚: 每锅编號,每批留底,压库熟成;每块封条压印;收据两联对號。 曹仁守库,王明管章,周文记帐,曹操压尾巴。 —— 三日后,通生会再开门。 这一次,堂口不摆“大卖”。 只掛一张牘: “通生会肥皂,按批次出货。每日限量。凭票对號。无票不售。” 旁边又另贴一张小字: “本日出货:第七批。编號:七甲一至八甲八十。售罄即止。” 清晨人群刚聚起来,就先被这两张牘子镇住了一瞬。 有妇人嘀咕:“啥叫编號?” 周文立在堂口,声音清亮:“就是每一块都有號。你拿了哪块,帐里对得上號;你出了事,也能追得上锅。你要的不是便宜,是安心。” 有人听明白了,反倒更急:“那我先要两块!” “不行。”曹仁把手往门樑上一撑:“一户一块。先让更多人用上。” 眾人虽不甘,却也不敢硬闯。 因为堂口旁边还摆著一只木匣。 匣里放著“留底皂”——每批留一块,封条未拆,压印清晰,纸面光滑,墨跡乾净,连外行都看得出“难仿”二字。 王明站在一侧,像念宫规似的念会规: “拆封验印,號对帐,才算真货。” “无封条无號者,皆为假。” 这次的肥皂卖得比从前更快,所有人都被限量搞得想来一块。 不到半个时辰,牘上的“八甲八十”被周文划掉,换成两个字: “售罄。” 门一落帘,外头仍有人不散,隔著门喊:“明日第几批?明日多少號?” 周文只回一句:“看牘。” 与此同时,城北那处灯火不灭的宅子里,杯盏落地声响了一回。 祝行头捏著新买来的那块皂,封条拆开时,纸面“刺啦”一声,像被刀割。 他盯著封条上的会印,再盯皂底那一行小小的刻號——七甲三十七。 眼角抽了抽。 “不可能。”他声音发哑,“油渣我包了,灰贩我立了规矩,铁锅我排了期,连脚力我都扣著——他们怎么还能开锅?” 方管事在灯下抿了口茶,脸色比祝行头更难看: “他们不走我们的路,也能把货做出来。” 祝行头一听,背脊发凉:“你是说——有人在背后给他们供料?” 方管事没答,只缓缓吐出一句: “能绕开两市的口,能把料一夜之间搬进锅里——这不是脚力能办的。” 他抬眼看祝行头:“你断的是市井的路,可他们走的,怕是宫里。” 祝行头脸色瞬间惨白。 宫里。 这两个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更让他们心里发紧的是——若真是门里的人撑著,他们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一下子採买这么多料,按理说洛阳两市早该炸锅。 结果却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方管事把那封条捻在指尖,纸面光滑得反常,墨不洇,印不糊。 “这纸……”他眼神阴冷,“我从未见过。” “和那肥皂一样,是新鲜玩意。” 隨即,他把茶盏轻轻放下,声音更冷: “我们是通利行,吃的是路。路被人从根上掰开,就不是我们能硬扛的事。” 他停了停,像下定了决心: “得请主家。” 祝行头喉结一滚:“袁家?” 方管事点头,像说出一个让自己也敬畏的名字: “汝南袁氏。” “这通生会——若真背后有人撑,不管是谁,总归会撞到袁家的路。” —— 当夜,通利行递出了一封极稳妥的私函。 信送往汝南袁氏在洛阳的別宅时,已近子时。 袁府门房见是通利行的印记,不敢怠慢,一路递进內院。 灯下,袁府里那位管事看完,只轻轻一笑: “有意思。” “这通生会背后,怕是藏著一只手。” “我且看看,这只手,到底是谁的。敢和我们袁家作对。” 第二十八章 世家下场 第二日,天刚亮透,通生会门口的牘子还没换新批次,曹操便先接到了一封请柬。 落款两个字:公路。 曹操捏著那张绢纸,眉头微动。 袁术,袁公路。 他与袁术早年在洛阳游侠结交,饮过酒、看过戏,算不上深交,却也不算陌生。袁术这人爱面子,喜风头,最爱“新鲜事”。 如今通生会这肥皂、这纸证,在洛阳闹得满城风雨,他来一张请柬,倒也不奇。 曹操正要去回话,刘辩已从后院出来。 他向刘辩行了一礼,拱手道: “公子,袁氏袁术请我去做客,说是许久未见,敘敘旧。” 刘辩听到袁氏二字,两个名字顿时在心中响起。 袁术,袁绍。 这两位在三国早期可是响噹噹的人物,他两起家的时候,都没有刘备和孙权什么事。 而且袁氏被称为四世三公,也是世家大族。 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 “袁术此人如何?”刘辩问道。 他印象中,袁术比起他哥哥,差了不少。 “此人是有些才气在身上,但在曹某看来,有些自视甚高了些,故未与其深交。” “其兄袁绍,却是与曹某相投甚欢,相交莫逆。” 刘辩点了点头,这与他印象中的袁术大差不差,这傢伙虽然后面占据了豫州和徐州的一些地方,但是实力太差。 后来走投无路想去投奔他哥,却也未能成功,最后落得个呕血而亡的下场。 “可以去看一下袁术的意图如何,如若有机会拉拢袁家,也不要错过。” 曹操心中已经明了,点头应下。 —— 袁氏別宅在洛阳南里,门第深,车马多。 曹操刚下车,便见袁术亲自迎出,衣裳华贵,笑得风流: “孟德兄!听说你最近在洛阳建了个商会,把两市的脸都抽肿了?” 曹操拱手,笑意浮於表面:“公路兄消息灵通。只是会里做点小买卖,哪敢动两市的脸?” 袁术一把揽住他肩,半带玩笑半带试探: “少来。你那『小买卖』——那肥皂比皂荚还好用、而且还有那纸,甚至都不洇墨,连我府上管事都说怪。孟德,你这是要上天?” 说话间,袁术把他带进席间。 席上酒肉精致,歌伎低唱。 而曹操注意到的是一角坐著个面生的中年人,衣料不显,却坐得极稳,杯盏起落都带著“算计”的节奏。 曹操只扫一眼,心里便记下了:商人气,且不是寻常商人。 袁术端杯,笑道: “孟德,我不跟你绕。你们曹家怎的有心思做起商会了?令尊可是朝廷的大司农。” 曹操听出了袁术的言外之意,这是在暗示曹嵩在大司农位置上所捞的油水,可比开一个商会多得多。 他把杯沿一转,故意笑得轻薄: “公路你这话问的怪,什么叫我们曹家?曹家可从来没说要做什么商会。” “这商会,曹某只是凑个热闹,和曹家无关。” “怎么,公路兄也有兴趣?我怎么记得,你袁家在洛阳也有买卖?” 袁术眼神一顿,隨即哈哈大笑,仿佛被噎住却又要把面子找回来: “行!你还是那张嘴。” 他笑归笑,指尖却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像给席上某人递了个暗號。 曹操把这一细节牢牢记进心里:这请柬不止是酒。 袁术又笑著拋出一句: “那纸,你们会里还出不出?这『不洇墨』的纸,孟德兄可不能独吞了。” 曹操心里冷了一分,面上却更隨意: “纸是纸,皂是皂。会里按批次出货,缺了就缺了。公路若真要,改日去会里按规矩取。” 袁术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规矩”两个字落在自己头上。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小廝快步入內,伏在袁术耳边低语两句。 袁术面色没变,只是把酒杯放得更稳,笑著对曹操道: “孟德,今日就饮到这。改日再敘。” 曹操心里一跳:调虎离山! 他也不多坐,拱手告辞,起身就走。 出了袁宅,曹操翻身上车,声音压得极低: “回会里,快!” —— 同一时刻,通生会门口,风已经变了。 不是人声多了,是脚步齐了。 一队皂隶在前,市吏在后,最后跟著两名穿緋的吏员,牘文一展,声音像刀一样冷洌: “奉河南尹牒:通生会私设票据、扰乱市肆,兼有私贩禁物之嫌——即刻封铺,押人问话,查库验货!” 王明脸色瞬间发白。 周文手里的帐册差点掉地上。 曹仁一步上前,拦在门槛处,声音沉: “封铺可以。牒文拿来——我会规在此,查验须在眾目睽睽之下,封条须存,留底须记。” 那緋衣吏员冷笑一声,根本不接他的话,反而抬手一指: “少跟我讲会规!你一个小会,也配立规矩压官牒?” 他这话一出,后头皂隶便上前要夺帐册。 曹仁眼神一寒,手掌按住木樑,骨节发白,像下一刻就要动手。 刘辩从內堂缓步出来。 他没穿短褐,仍是素净士子衣冠,站在门內阴影里,旁人一时看不太清。 那緋衣吏员一见他年少,反而更放肆: “你就是会主?来得正好。跟我走一趟。库也封,人也押。若无亏心,何惧?” 刘辩看著他,心里迅速把一条线捋直了—— 这不是通利行的“市井断路”了。 这是官面来砸。 能动河南尹牒的,不是祝行头那种牙人能办到的。 是他们背后的人。 但为何在此时动手?是因为现下无他们所顾忌的人吗... 曹操! 刘辩心里亮堂,眼里却闪过一丝冷意。 曹操今日刚被袁术叫去相聚,那河南尹就派人来了,这背后之人,十之八九,就是袁术。 至於是不是和整个袁家有关係,还需要验证。 王明在旁边嗓子发紧,几乎要喊出那句“殿下”。 刘辩抬手,轻轻一按,但是心里却也有些乱了。 怎么办,如今曹操不在,自己的身份不能就这么轻易暴露了。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暴露身份,確实能压退这群吏。 但身份一亮,线就断。 更要命的是——袁家这等门第,一旦知道通生会背后是太子,反应绝不会是“怕”,而是先下手为强:要么逼他收手,要么把他拖进“党爭”的泥里,让他这条路从此走不得。 曹仁猛地回头,眼神像要裂开:“公子——” 刘辩仍是那句:“別动。” 緋衣吏员见他“服软”,嘴角立刻翘起,抬手一挥: “押——” 夏侯惇怒喝一声,大喊道: “我看谁敢!尔等可知道押的...” 就在这一瞬间,街口同时传来一声极稳的喝止: “慢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夏侯惇一愣,看向刘辩。 刘辩没有理会,眼睛微微眯起,转头看向那声音来源。 一辆朴素却极重的车缓缓停下,车轮不响,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两名青衣门客,腰间不佩刀,气势却让人下意识收声。 最后下来一人,年纪不大,衣冠清简,手里却捧著一封盖著朱印的牘。 他走到緋衣吏员面前,声音不疾不徐: “河南尹牒,我也见过不少。” “只是——以『票据扰市』为名,动用皂隶封铺押人,还要查库验货,这阵仗,倒像在查私铸。” 他抬眼,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敢问一句:此牒可有司隶校尉的会签?可有御史台的备案?” 緋衣吏员脸色一僵:“你是谁?” 那人把牘文往前一递,朱印在灯下发亮: “弘农杨氏,府中办事。” “我家主人听闻洛阳近来有人立票据以验真偽,能止偽货害民,颇有兴趣。” 他轻轻一笑,却字字像钉子: “袁家要查,也得按法查。若按法查——今日这铺,你封不得;这人,你押不得。” 空气一下冷了。 緋衣吏员喉结滚动,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洛阳不是只有袁家。 还有弘农杨氏。 那是敢在朝堂上抬槓、敢把御史台当刀用的门第。 真要把杨氏得罪了,那代价,谁也担不起。 緋衣吏员嘴硬了一瞬,终究还是把手放下,乾笑道: “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杨府问讯,我等也只是奉牒行事,不敢与杨府爭。” 那人却不接这台阶,只淡淡一句: “牒文留下。封条撤了。” “要查,改日请按法来查。今日——散。” 緋衣吏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挥手,让皂隶撤开。 人群譁然,却没人敢大声。 刘辩站在门內阴影里,心里却微微鬆了一口气。 弘农杨氏,与袁氏一样,在后世都是被称为四世三公。 杨氏下场,必然是知道袁氏动手了,那可以篤定的是,通利行背后之人,就是袁氏。 想到这,刘辩苦笑了一声,先前还想著如何拉拢这袁家,如今看来,他早已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而且这世家之爭,他终究还是被拉进来了。 第二十九章 筹码 皂隶撤去,緋衣吏员带著一肚子火气灰溜溜地走了,街口转眼只剩下窃窃私语与看热闹的眼神。 刘辩站在门內阴影里,正欲让人落帘收门,忽听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与车轮声。 “回会里,快!” 曹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著一股急。 车一停,他翻身下来,第一眼便看见那辆朴素却沉稳的车、那两名青衣门客、以及站在堂口前那位捧牘的年轻人。 曹操眸子一缩。 弘农杨氏的办事门客——这种人,不靠华服显贵,靠的是那杨家朱印一亮,官牒都得收声的底气。 他心里瞬间明白:自己果然被“调虎离山”。 而那杨家门客也在同一刻认出了曹操。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曹操身上,语气仍是那种不疾不徐: “曹孟德?” 曹操拱手一礼,礼数到位,笑意不深不浅:“杨府办事?” 门客点头,视线又扫过通生会门口那两张牘子,像是把“按批次”“编號”“封条”的字一个个都记进了心里,隨后才开口,像隨口敘事,却句句带鉤: “方才有人奉河南尹牒来封铺押人,说是查私贩禁物。我们恰好在附近,便问了问牒文有没有会签备案——没有。” “牒一无会签,二无备案,却敢动皂隶封铺,这不是查案,是砸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操脸上: “所幸赶上了。若晚一步,曹家这点新鲜买卖,怕要被人连根拔了。” ——曹家。 曹操眉头一动,正要开口撇清:“此会非我曹家……”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一瞥,门內阴影里那位“公子”轻轻摇了摇头。 开玩笑,难道让一个“八岁太子”当街露出身份,说通生会是东宫之物?那才是真把自己送进党爭的火盆里。 刘辩知道,宦官、外戚已够他掣肘;若再被袁杨两族把他当旗子来扯,他这条“立规矩、抓链路”的路就彻底走歪了。 曹操心里一沉,隨即便明白了。 这锅若他不背,谁背? 曹操把话咽回去,反而把肩背挺得更稳,淡淡一笑: “劳杨府出手。今日之情,孟德记下了。” 那门客似乎也不意外曹操“默认”,反而顺势更进一步,直截了当地把来意摊开: “既然是孟德在做这桩买卖,那就好说。” 那杨家门客把袖中牘文一压,像是把“官面”收回去了,换成了“商面”。 他开口第一句,便不绕弯: “纸的法子,卖给我杨家。” 堂口瞬间陷入安静。 曹操脸上笑意不变,心里却猛地一沉:来了。 这才是杨家真正想要的。 刘辩站在门內阴影里,没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他本来以为杨氏出手,是要借袁氏这一次“官牒砸铺”来立威;可这门客一张口便要配方—— 这不是救场,是趁势收网。 刘辩心里瞬间把杨家的算盘算得清清楚楚: 纸一旦握在杨氏手里,推广是他们,定价是他们,印“名”是他们。 到时天下读书人写的是杨家纸,用的是杨家票,记的是杨家恩—— 这读书人的情债一滚起来,比官职更长,比兵权更硬。 那门客见曹操不答,仍不急不躁,语气像讲道理: “孟德兄莫误会。我家不是要夺你买卖。” “这纸之利,不止在钱。它能立章、能立帐、能立名。洛阳一城用得起算不得什么,天下士人用得起,才叫正法。” 他微微一笑,笑里却带著门阀的理所当然: “由我杨家来推,才推得开。我们有门生故吏,有郡国乡校,有书肆刻工。你这小会,推得出一旬,推不出十年。” “而且——”他声音压低一点,“这事若落在袁氏手里,孟德觉得,袁家会给你留几分余地?” 曹操听得心头髮紧,隨即收起笑意,拱手道: “杨府抬爱,孟德承情。” “只是配方这等事,牵涉匠作、牵涉会规,也牵涉我家中长辈——非我一人能决。今日仓促,怕是答不了。” 门客笑了笑,这是把整个曹家都端出来了。 他不逼,反而退一步,像给曹操留台阶,也像给自己留后手: “无妨。买卖不怕慢,只怕错。” “孟德若改主意,隨时来杨府。价钱好说,名分也好说。” 他抬手指了指那封条纸,语气淡淡却压人: “这纸,落谁家手里,天下就欠谁家一份情。与谁共贏,孟德该懂。” 曹操点头:“记下了。” 门客也不再多留,转身上车。两名青衣门客一左一右跟著,渐渐远去。 门客车影一没,堂口里那口憋著的气才一下吐出来。 夏侯惇第一个炸了,手背青筋直跳: “我还当杨家是个讲风骨的!跟袁家不一样——结果呢?一开口就要人的『纸法子』!这不还是抢么?” 夏侯渊也沉著脸,往巷口啐了一口:“装得再斯文,骨子里也是吃路的。袁家砸铺,杨家拿纸,都是一回事。” 刘辩却没跟著愤怒。 他站在门內阴影里,目送车影消失的方向,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你们觉得他们坏,是因为你们还在拿『义气』去看世家。”刘辩淡淡道,“世家讲的不是义气,讲的是筹码。” 夏侯惇一愣:“筹码?” 刘辩抬手,指了指那封条纸:“这就是筹码。” “杨家想要配方,不是为了赚几贯钱,是为了把天下士人的『笔墨』攥在手里。袁家想封铺,也不是为了替通利行出气,是怕这条路脱了他们掌心。” 他顿了顿,眼神却明亮: “但这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杨家能下场拦袁家,说明他们愿意为了『纸』跟袁家撕一层皮。撕皮这种事,换成旁人做不到。” 夏侯渊皱眉:“公子是说……拉拢杨家?” “对。”刘辩答得乾脆,“但靠施胶纸还不够。” “这筹码,还得更重一些。” 曹操眸子一动:“公子还有后手?” “这纸好用,但是我们还需要一种更快、更省、更能成规模的纸。” 刘辩抬头看向宫门方向,隨即手一挥: “王明,周文,隨我回宫。孟德,你且先带人回去。” 几人齐齐应下。 刘辩回到承德宫时,天色已沉。 他没有先去內殿,反而先让王明把宫市的帐册、出入库条一併搬来,摊在案上。 “宫市这条路,不能断。”刘辩指尖敲了敲册子,“父皇两日一来,看的是新鲜,不是帐。新鲜要不断,帐要更稳。” 王明连忙应声:“殿下要添什么?” 刘辩想了想,挑的都是灵帝吃这一套的: 一对会学舌的鷯哥、一架能转的木傀儡、几张会变戏法的彩纸牌——看著轻巧,实则都能由宫市名义入库採买,不惹眼,却能把皇帝的兴头稳稳吊住。 “这些是给父皇的。”刘辩淡淡道。 “你记清楚:走宫市条,入宫市库,別让人从帐上挑出『东宫私置』的口实。” “诺。” 新鲜玩意稳住之后,刘辩才把声音压低了一分: “还有更要紧的。” 王明低头应道:“殿下请吩咐” “我需要木,刀,墨,纸。” “木要梨木、枣木,纹细不易裂;刀要细刻刀、平刀、圆刀;墨要松烟,纸要我们那批施胶纸。”刘辩语速很稳,继续说道。 “再去少府匠作坊借两名刻工,一名善刻字,一名善磨版。仍旧走宫市名义:『戏具木牌』『印图板子』。” 王明不敢多问,只重重点头:“诺。” 刘辩想著接下来要做的东西,眼睛微微发亮。 这套东西,应该足够將杨家彻底拉拢了。 第三十章 冰糖製法 袁宅。 酒气未散,袁术已经摔了第二只杯。 “杨家——杨家!” 堂下管事低声回稟:“公路公子,通生会那边……確实被杨氏门客拦下了。牒文也被他们扣了面子。” 袁术冷笑一声,笑里全是火: “扣我袁家的面子?一个门客,他怎么敢的!” “看来那纸真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猛地起身,披袍就走: “备车。” “我亲自去曹家。” “我倒要看看,曹孟德那张嘴,还能把这纸说成什么『小买卖』!” —— 承德殿內,荀彧正坐於案前,看著今日所记之事。 片刻之后,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放,开口就是关键: “杨,袁两家,殿下怎么看?” 刘辩皱了皱眉,拱手道: “杨家要纸法子,袁术又下手狠。” “我本意是想拉拢杨家,却又担心此事落入世家之爭是为不妥。” “请先生教我。” 荀彧没有答话,反而问道: “袁家袁绍,可有听说?” 刘辩心头一震,袁绍此人,他可比荀彧还了解。 但他不能明说,只得含糊说道: “略有听孟德提起一二,说是常有仁德之心,並且出手豪气。” 荀彧不置可否:“袁绍此人,確有长处——名望在外,门生故吏多,最善借势聚人。 “可他也有一桩致命处:做事迟疑,不肯轻易下注。不是他看不明白,而是他太看得明白——他要的是『万无一失』,所以常把『可为』拖成『可惜』。” “但正因如此,袁绍反倒好用。殿下不必逼他站队,只需给他一份『拿得出手』的利益:能保袁氏门面,能让袁氏生意得利,能让他在人前说一句『顺势而为』。” “他碍於脸面,也碍於家族的盘根错节,便不会与殿下撕破脸。殿下让他占到便宜,他就会用『体面』替殿下挡刀。” “至於袁术——恰恰相反。” “此人骄横好胜,只认风头不认规矩。此人难共贏,直接与他交坏无妨,但要交坏得乾净:钉住他的手段,摁死他的爪牙,让他只能嘴硬,不能伸手。” 荀彧顿了顿,终於下定结论: “纸可以给杨氏,但不可因此得罪袁氏。” “袁家仍要拉拢,但拉的是『袁绍与袁氏门面』,交恶的是『袁术的手段与爪牙』——绝不能把袁氏全族彻底交坏。” 刘辩心里逐渐明亮起来,起身对荀彧一礼: “多谢先生解惑。” 与此同时,曹府,西厢。 袁术进门时,披风未解,脸上的酒气还未散。 曹操已知晓袁术今日这调虎离山之计,便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公路兄好雅兴,只是不知为何不在自家府上畅饮?” 这是刚来就要撵人走的架势。 袁术眼里一闪,却也没有动怒,微微一笑: “孟德兄可是生气了?” 曹操不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端茶送客。 袁术脸色渐渐开始狰狞起来。 “曹孟德!我袁家要动你的话,曹嵩可保不住你。” 曹操看向袁术,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你大可以试试。” 袁术脸色阴晴不定了一会儿,终究转为一丝无奈,开口道: “孟德,何须如此?” “你我两家常年世交,你那纸,我要多少,你给多少。价钱好说。你曹家缺钱么?缺的是路。你若把路交出来,我替你把路稳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一句:你把『纸』交我,我替你挡事;你不交,我就让你不好过。 曹操拿著手中的茶杯,慢慢转了一圈。 “纸这东西,確实不是钱的问题。” “它牵著名分、牵著门面、牵著郡国书肆与太学里那些嘴。” 他说到这,微微一笑,笑得更轻: “公路兄若真要谈,曹某一个『小辈』,怕担不起。该让够资格的人来谈。” 袁术眼神一冷:“你什么意思?” 曹操像没看见他的火,仍旧慢条斯理: “意思是——你若代表袁氏来要纸,就该请袁氏的门面来。” “或者,请你兄长——本初来。” 袁术脸色一下子沉到极点: “曹孟德,你在看不起我?” 曹操放下酒盏,语气反而更温和,像是在替袁术找台阶: “不是看不起,是不敢担误公路兄的大事。” “纸是『名器』,不是『货物』。谁拿去推,天下士人就欠谁一份情。此事若由公路兄来做,袁氏同宗未必服;若由本初来立,袁氏门面就立住,旁人也说不出閒话。” 袁术胸口起伏,恨不得当场掀案,可他也清楚——曹家不是通生会那种小铺。 真动曹家,袁家也要伤筋动骨;更何况,今日杨氏已插手,局面已不是他能一口吞的。 他硬生生把火压下,冷笑一声: “好,好一个曹孟德。” “你等著。” 袁术甩袖而去。 曹操看著袁术离去的背影,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隨即起身,直奔承德宫。 承德宫內,刘辩坐在案前翻著宫市条目,听完曹操稟报,眼里闪起了亮光。 “你让他去请袁绍了?” 曹操拱手:“殿下既要拉杨家,又不能得罪袁家。那就让他们內部制衡。” “如此,袁氏门面不翻脸,袁术爪牙也伸不进来。” 刘辩低声笑了一下,笑意里有一点难得的轻鬆: “不愧是魏武……不愧是孟德。” 他隨即收了笑,神色转为认真。 “但袁绍一来,必开口要纸的配方。” “但纸这边,既然已经决定让杨家来做,那便不能再给袁家一份。” 刘辩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轻敲。 他脑子里飞快翻检前世当项目经理,为了办好项目见过的无数“技术”。 “要给袁家一份拿得出手、说得体面、又不至於惊世骇俗的东西。” 忽然,他指尖一停,眼神微亮。 “有了。” 体面,往往不靠大道理,靠的是——拿得出手、看得见的东西。 冰糖。 曹操一怔:“殿下?” 刘辩抬眼,眸色清亮:“此世只有飴糖、石蜜,黏腻不净,顏色也浑。可冰糖不同——晶莹剔透,甜而不腻,入茶、入药、入羹皆可;更要紧的是——能送礼。”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像把袁氏的脾性看得透彻: “袁家好面子。送礼送的不是甜,是『清贵』。一盒冰糖,比一车飴糖更像世家。” 曹操不解:“殿下,冰糖乃何物?” 刘辩微微一笑:“一份拿得出手、说得体面、又不至於惊世骇俗的东西。” “王明,取纸笔来。” 不多时,案上铺开施胶纸,墨砚研开。 刘辩提笔写下四个字:《炼冰糖法》。 纸上详细说明了冰糖製作的方法,很快,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整张纸。 片刻之后,刘辩长舒了一口气,將笔放下。 曹操拿起纸一看,眼神露出震惊之色: “殿下,此製糖方法闻所未闻,当真能制出那所谓的冰糖?” “十之八九吧。” 刘辩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所幸前世做这个项目做了小半年,否则他不可能记这么细。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把纸拿来,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 初次结晶时,为琥珀色。若想追求单色冰糖,重复以上步骤三到五次即可。 其实刘辩也清楚,以东汉时期的技术条件,能做出冰糖就已经算是成功了。 刘辩把那张《炼冰糖法》递给曹操: “孟德,此法给的是袁绍,不给袁术。” 又交代了几句之后,曹操接过纸,拱手离开。 —— 曹操回到府上的时候,天色已有些暗了。 门房一路小跑来报时,曹操刚踏进院门,便听见堂內有笑声。 曹操心里一沉:来得真快。 他拂了拂衣袖,抬步入堂。 半步脚还未踏入堂內,里头却先开始阴阳怪气: “孟德兄好大的架子。白日里叫我去请兄长,夜里倒叫兄长来等你?” 第三十一章 改路 曹操脚步没停,抬眼看向堂內。 堂上,袁绍与袁术正坐於案前,看那模样,已经来了有一段时间了。 先前说话之人,正是袁术。 “公路,少说两句。孟德既请我来,必有说法。” 袁绍隨即抬眼向曹操看去,拱手道: “孟德,好久不见。” 他语气温和,像真是故友夜敘。 “深夜叨扰,本该先赔个不是。”袁绍笑了笑,“只是听闻你近来在洛阳行事颇勤,连东宫那位……也与你走得近了些。” 曹操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袁氏的耳目,果然布得密。 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是那副隨意的笑,拱手回道: “本初兄消息倒快。” “不过也谈不上什么『走得近』。无非是前些日子机缘巧合,得太子殿下赏识,令我暂领卫率差事,听命行走罢了。” 袁术在旁边嗤了一声,眼神像刀: “卫率?你曹孟德好本事,连东宫都能攀上。” 曹操不理袁术,只把茶盏一放,语气平淡:“职责所在。” 袁绍却只是笑,笑意不深不浅,像把那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才慢慢道: “卫率之职,说轻也轻,说重也重。” “东宫用人,向来讲个『稳』字。太子殿下既肯把你放在近处用,便说明你近来做的事——不止是『小买卖』。” 曹操心里谨慎了三分。 袁绍不提纸,不提皂,不提通生会。 先提东宫。 这是在问根脚—— 你背后到底站的是谁?你手里那张牌,是你曹孟德的,还是东宫那位的? 曹操直视袁绍,笑意不减: “本初兄多心了。” “东宫是东宫,孟德是孟德。得赏识,便尽职;至於旁的,孟德不敢妄揣,也不敢妄言。” 袁绍听完,仍旧笑而不语。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要把曹操这句“分得清”听进去,又像是根本不信。 堂內一时只剩茶盏轻响。 袁术耐不住,指尖敲著案几,冷声道: “兄长,你与他绕什么?我就问一句——纸,给不给?” 袁绍这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曹操身上,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该入正题”的从容: “公路急躁。” “孟德既能得东宫赏识,又能在两市里立规矩,手里必有门道。” “纸的事,咱们慢慢谈。”他笑道,“只是我也想先听听——孟德想要袁氏,给你什么?” 曹操把那句“分得清”说完,堂內静了一瞬。 袁绍仍端著茶,似笑非笑地看他。 袁术却已经按不住火,指尖敲案的声更重了些:“少绕了!纸——给不给?” 曹操这才抬眼,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纸,不是我的。” 这句话落下,袁术脸色当场就变了。 “不是你的?”他猛地一拍案几,“曹孟德,你把我兄长请来,便是耍我们袁氏的么!” 曹操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把视线稳稳落在袁绍身上。 “公路兄急,是因为把纸当货。”曹操淡淡道,“可纸是名器,名器不在我手里,我便不敢乱许。” 袁术怒得发笑:“那你叫我兄长来作甚?!” 曹操终於抬了抬眼,目光冷了一分,却仍对袁绍说话: “我请本初兄来,是想谈『体面』。” 袁绍眉梢微动,终於露出一点兴趣:“体面?” “纸我给不了。”曹操坦然,“但我能给袁氏一个体面——甚至让袁氏的体面,更上一层。” 袁术在旁边冷哼:“曹孟德,你就靠一张嘴——” 袁绍抬手,轻轻一压,袁术声音便顿住。 袁绍放下茶盏,目光更专注了几分:“你说说看,什么体面?” 曹操不答,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施胶纸。 他没有立刻展开,只让袁绍瞥见纸眉上四个字——《炼冰糖法》。 袁绍眼神一凝。 “冰糖?”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辨这个词的分量。 曹操想起刘辩论起此冰糖得话,笑道:“此世多飴糖、石蜜,浑浊黏腻,入茶入药都嫌俗。” “冰糖不同——晶莹如玉,甜而不腻,可入羹入茶,可入药方,更可作礼。”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袁氏要门面,这东西最合门面。你拿去送三公九卿、送名士清谈,別人只会说:袁氏果然家底深,新鲜物件先入袁门。” 袁绍眼底的兴趣更明显了。 袁术却听得刺耳,冷笑道:“你拿一张鬼画符,就想打发我袁家?” 曹操仍不理他,只对袁绍直截了当: “本初兄若要此法,有三条件。” 袁绍微微抬手:“你说。” 曹操回忆著刘辩对他说的话,伸出一指: “其一,袁氏须制约袁术。自今以后,不得再以官牒、市吏、牙人等任何手段,对通生会动手。” 袁术脸色一沉,刚要发作,袁绍目光一横,他便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曹操伸出第二指: “其二,太学诸子——我要袁氏引荐。” “其二,我不求袁氏替我办事,只求袁氏开这个口子:让太学里那些『名』的门路,能与曹家相接。荐几位肯落笔、肯立名的先生与俊秀,名义体面,往来体面。此后这份情——袁氏记得,曹家也记得。” 他说到这里,刻意停了停,让“太学”二字在袁绍心里落实。 第三指缓缓落下: “其三,从此以后,袁氏欠曹家一个人情。” 袁绍看著那张未展开的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孟德啊孟德。”袁绍隨即轻轻嘆了一声,“你这是拿甜头,换我袁氏替你立规矩。” 曹操也笑:“本初兄若觉得亏,大可不换。” 袁绍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轻轻摩挲。 他没有立刻应,也没有立刻拒。 堂內约莫安静了半响,终於有声音响起。 “这门买卖,我袁氏做了。” “好!本初兄痛快!” 曹操当即一拍案,將水晶製法递了过去。 “本初,此法整个大汉仅此一份,你可要好生保管。” 袁绍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他將水晶製法收入怀中,对著曹操拱了拱手: “既已谈妥,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公路,走吧。” 曹操將两人送至曹府门口,看著袁府马车离去,回头对身后的管家说道: “派人去承德宫,给太子殿下传个话。” “就说,本初应下,公路束手。” —— 承德宫內,刘辩看完短笺,指尖在案上一停,隨即轻轻吐出一口气。 袁绍肯应,等於袁氏“门面”暂时立住;袁术再横,也只能在门里咬牙,不敢把事做绝。 接下来,只需將雕版印刷製作出来,即可將杨家也拉拢进来。 只要一切顺利,就可以开始立“法”。 刘辩指尖轻敲案面,像在给自己定一个节拍。 “若一切顺利——” 他低声自语,眼底满是冷静与决断: “那就该轮到我来改路了。” 东宫先试讲,取能者入侍讲;再广求经义策问,定卷定名;最后以“取士”之名,拆掉门第那层看不见的墙—— 让天下读书人,不再只认门第,只认考卷。 第三十二章 杨彪 通生会,东偏库。 少府匠作坊借来的那两名刻工,已经忙得满头汗。梨木板一块块摆开,先用炭条打底,细刻刀顺著笔画一点点走,木屑像细雪落在案角。 “字要正,刀要稳。” 刘辩坐在灯下,盯的仔细:“线断了,印就断;印断了,规矩就断。” 刻工低声应诺,刀尖在“东宫策试”四字上轻轻一挑,最后一笔终於落下。 曹操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刘辩已经详细和他说过这东西的作用。 一旦成了,天下的“文”就再也拦不住。 “试一印。”刘辩抬手。 墨不是笔墨,是捶得极细的松烟,兑了少许胶水,调得稠而不滯。 曹仁拿起刷子往版上一匀,周文把施胶纸对准,覆上,再用布团轻轻按压。 “起——” 纸一揭,墨线乾净得刀割。 一行字,千百张皆同。 刻工怔在原地,喉结滚动: “这……这比誊写快百倍。” 刘辩没笑,只淡淡道:“快不是本事,可控才是。” 他伸手又取一块版。 这块不是经义,不是诗赋,而是一张“式样”——出入库条、封条票据、收据联號,乃至“封缄条”上的编號与会印,都被他拆成规整的格式,一格一格,像把乱麻硬生生梳直。 “以后会里帐册抄写,只抄『数』,不抄『字』。” 刘辩指尖点在“物名、斤两、价钱”三格上。 “字由版出,数由人填。人能错数,难改格式;格式不改,便难翻案。” 曹操看著那一张张一致的“式样纸”,心里震惊——这不只是印书,这是印规矩。 —— 天刚蒙蒙亮,通生会后院的门便开了一次。 两辆不起眼的小车,载著几块用布裹好的木版、几刀试印的样张、还有一叠施胶纸,悄无声息地绕巷入了弘农杨氏在洛阳的別宅。 门房不敢怠慢,层层递进。 接牘的还是那位杨家门客。 他原本神色从容,可当那块“东宫策试式样”的木版被揭开,第一张纸印出来的那一刻,他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像被人一把掐灭。 他没再谈价。 也没再谈配方。 他只抬手,把那几张纸拿近,看了又看,指腹擦过纸面,像在確认那墨跡是否真能“立住”。 半晌,他吐出一句几乎压不住的低声: “这事……已不是我能做主。”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昨日快了不止一分。 —— 当天傍晚,曹府门前车马停了一串。 为首那人下车,衣冠端肃,眉眼沉稳,正是杨彪。 他没等通传,先递出名刺。 管家一看,瞬间背脊发凉,连忙小跑入內:“郎君……弘农杨公亲至。” 曹嵩正在朝中办事,堂內只留曹操。 他闻言起身,心里却不急——他知道,这一趟,杨家不是来谈买卖的,是来定格局的。 堂门一开,杨彪入內。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绕弯,目光先落在案上那叠试印的“式样纸”上,隨后才看向曹操: “你们说的雕版印刷既成,纸亦能立墨。” “那么这便不是一桩会里的买卖,是一条天下读书人的路。” 他顿了顿,直接把话钉死: “曹家——到底想要我杨氏做什么?” 曹操未答。 他甚至没有去碰茶盏,只微微侧身,像是在让出一个位置。 就在这时,堂后帘子轻响,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杨公问得好。” 杨彪眼皮一跳。 他看见那少年缓步而出,身形尚未长开,却站得极稳,眼神清亮得让人不敢轻视。 曹操退后半步,礼数不显山露水,却把“主次”摆得分明。 杨彪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曹家的野心,是东宫的手。 他仍不跪,只是拱手行礼道,语气更慎: “参见太子殿下。” “不知殿下此言,是要杨氏站哪边?” 刘辩没有说“哪边”。 他只说: “站在对大汉有利的一边。” “我不要杨氏的钱,也不要杨氏的地。孤只要——杨氏无条件支持一件事。” 杨彪眸色微沉:“何事?” 刘辩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细节不能说。” “说了,路就有可能折了。” 他抬手指了指案上那些“式样纸”和木版: “杨公比谁都懂。雕版一出,能印的不止是书,还能印榜、印告示、印章程、印法条。” “孤要做的,是把『名』从门第里掏出来,放回书卷里。” “成,则天下读书人知:只要肯读、肯写、肯答策问,便有出路。” “杨氏若肯护孤这一程——” 刘辩的声音不大,却像落在堂樑上的锤: “此事功成,杨氏的名字,会写进史书最亮的那一行。” 杨彪盯著他,半晌不语。 “殿下乃当世储君,为何不亲自將此法传扬出去。” 他是老狐狸,最怕“看不见的帐”。 刘辩摇了摇头,反而开口问道: “杨公觉得,我大汉如今,国势如何?” 杨彪身躯微微一震,竟一下子不敢回答。 刘辩看著杨彪的身影,微微一笑。 “孤相信,杨公心里已有答案。” “那孤再问杨公一问——若孤亲自把这法传扬出去,你觉得,会是什么光景?” 杨彪眼神微动:“殿下是储君,自可——” “自可?”刘辩轻轻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 他走到窗下,隔著薄薄的帘子望出去,宫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还是稚嫩轮廓,却透著一种过早的清醒。 “先说官面。”刘辩缓缓开口,“朝廷有朝廷的法,郡国有郡国的路。法条再好,落到地方,还是要看谁握著印、谁握著人、谁握著粮。” 他没说“贪”,也没说“乱”,只说得极轻极稳: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孤要立的新规矩,一旦成名,必有人抢著借名——有人把它当功劳,有人把它当生意,有人把它当刀。” 杨彪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插话。 刘辩继续往下,把话说得像讲一段无关紧要的旧闻: “再说世家。”他抬眼看杨彪,“杨公比我懂。门第为何值钱?因为它能稳住人心,也能稳住路。” “孤若把『取士』摆到明处,天下士人会动心,门第却会起疑。疑心一起,先不是反孤,是先反『法』。” “他们不会说『不许取士』,他们会说『殿下年幼,需慎』;不会说『不可立榜』,他们会说『恐扰太学』;不会说『不可试卷』,他们会说『恐生朋党』。” 刘辩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把某些更尖锐的字咽了回去。 他没有提宦官,也没有提外戚,更没有提“谁在宫里握著门钥”。 可杨彪听得出来——这孩子在躲忌讳,也在暗示忌讳。 “至於父皇……”刘辩抿了抿唇。 “父皇喜新鲜。新鲜能赏人,也能毁人。今日赏你,是因为你叫他开心;明日弃你,是因为你叫他烦。” “这雕版,这施胶纸,这章程——在他眼里,未必是『国器』,更可能只是『东宫在玩什么』。” 杨彪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殿下既知其险,为何还要做?” 刘辩回头看他,眼神清亮得像一汪寒水: “因为不做,就只剩被人推著走。” “孤若亲自传扬,必被人拽下台前;孤若不传扬,便只能把路藏在暗处——让它先长出根。”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版,又指了指那叠“式样纸”: “所以孤才来找杨氏。” “孤需要的不是杨氏替孤做事,是杨氏替孤要走的路——挡一挡风,压一压浪。” 第三十三章 破局初显 杨彪沉默良久。 他忽然觉得,堂里这盏灯有些冷。 不是因为夜深,是因为这孩子说话像在看一盘局——盘上不是棋子,是世家、官署、宫门、太学、天下人心。 刘辩看他不语,反而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杨公方才问我——为何不亲自传扬。” 他微微抬头,像隨口一问: “那孤也问杨公一句。” “孤这个储君——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杨彪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八岁。 这是一个八岁孩子,能问出来的话? 他见过少年早慧,也见过世家子弟口吐锦绣,可从未见过——有人八岁就能把“尊位”问成“权柄”,把“荣耀”问成“枷锁”。 杨彪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不得不更慎重三分。 他缓缓起身,对著刘辩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所问……臣不敢答。” “但臣听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如铁: “杨氏——愿为殿下这条路,先遮一程风。” —— 承德殿里,刘辩把那张《东宫策试章程》又看了一遍,指腹在“不问门第”四字上停了停。 纸面乾净,墨跡稳,像一条新路刚被刻出来,却还没长出草根。 他脑子里却浮出另一条旧路——太学里那些清议之声、名士之笔,因为那党錮之乱会被怎样一把掐断。 真忠於汉室的人,会被说成“结党”;真肯做事的人,会被说成“妄议”。 在这个所谓的党錮之乱中,太学不是学宫,是火盆。 所以他才要在那场风暴里,把人先抢出来——不求他们替东宫站台,只求他们別被那场乱风连根颳走。 “王明。”刘辩抬头,“传曹孟德。” “诺。” 当夜,曹操入殿。 刘辩没有绕弯,抬手把一封短笺递过去,语气极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锋: “袁绍那边,你已经借了门面。现在,孤要借他另一样——太学的人。” 曹操抬眼:“殿下要谁?” 刘辩没点名,只把话说得更“实”: “要能说话的人、要敢落笔的人、要肯替『规矩』背书的人。” “孤不方便出面,你去办。”他顿了顿。 “用袁本初的名义开门,用曹家的礼数坐席。把人请来——不是请他们给孤撑场,是请他们看一眼:东宫这次,真不问出身,只问真才实干。” 曹操拱手:“臣明白。” 刘辩又补了一句: “他们不喜欢曹家,不是因为你曹孟德,是因为曹家那条旧根。” “所以你不必討好,只需把章程摆上案——让他们自己选。” 曹操低声:“诺。” 当夜,曹府西厢。 曹府灯火未熄,管家已备下清茶薄酒,席不奢,却极体面:案几擦得发亮,香不浓,免得喧宾夺主;席位也不乱摆,主位空著,给“名”留著。 因为今夜来的,不是买卖客,是太学名士。 门房来报时,曹操站起身,袖口一拂,亲自迎到廊下。 先入门的是何顒。 青衫冷骨,眉眼清峻,进门不急著寒暄,先扫了一眼曹府门匾,嘴角微挑: “孟德今日请客,倒是稀奇。” 那笑里,不算好意。 紧隨其后的刘陶更直,拱手是拱手,目光却像把尺,量得曹操浑身不自在: “若非本初相邀,刘某本不该踏进这门。” 最后到的张凤沉稳些,礼数周全,却话少,落座时甚至没看曹操第二眼。 ——这便是太学对曹家的態度。 不是不讲礼,是不屑讲情。 曹操心里有数,面上不急不恼,依旧以礼相待,亲自斟茶: “诸位先生肯来,孟德记情。” 何顒轻哼:“情?曹家不缺情,缺的是名声。” 刘陶接得更冷:“更缺的是——別把天下清议当作你们的门路。” 场面气氛一时陷入冰点。 曹操放下茶盏,先把话说得乾净: “诸位先生放心。孟德不敢结党,更不敢拿诸位做旗。” “今夜请诸位来,只为一事——请诸位看一眼。”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新印的告示副本,平铺在案上。纸是施胶纸,墨线乾净得利落,標题四字像刀刻——《东宫策试章程》。 何顒眉梢一动:“东宫?” 刘陶目光更冷:“太子招侍讲?这又是哪家要立名?” 曹操仍旧直言不讳,像把刀往案上一放: “不是请诸位替东宫站台,也不是请诸位替曹家改名声。” “我只请诸位——亲自入场也好,荐几位你们看重的英年才俊也好——来试一试。” 张凤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却带刺: “孟德,你拿什么保证,不是另一场『清议入瓮』?” 何顒也笑了,笑意薄得像纸: “太学里的人,前脚说得重些,后脚就有人递名。我们若去,算什么?算不算『聚眾』?” “算不算……又一桩把柄?” 曹操没有反驳,抬手示意:“诸位先看。” 何顒本来打算懒懒扫一眼。 当看到“卷面不署姓名,只署编號”“弥封”“誊录房”时,眼神微微一凝。 刘陶看得更细,越看越慢,看到“不问门第,不论寒素”时,指尖竟停了一下。 张凤抬眼:“这……是真的?” 曹操点头: “东宫这回不求诸位替它站台,只求诸位——若信得过这章程,或亲自入场,或荐几位你们看重的后辈入场。” 刘陶眉头紧:“东宫要这么多人做什么?侍讲之位,能有几席?” 曹操看著他,没明说“建班底”,只把话换成更稳的说法: “东宫要的不是官位,是『能用之人』。” “侍讲是名头,候用是路子。” “入东宫者,未必立刻授官,但必先做事——誊录、文书、律案、帐册,先试三十日。能守规矩者留,不能守者去。” 何顒听到“先做事”,反倒笑了:“这倒不像世家选人,像……像在挑吏。” 曹操也笑:“先生说得对。如今大汉缺的,不是会写的人,是会办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轻: “诸位先生久在太学,眼见人心,想必也知道——洛阳的风,一向不按书捲走。” “东宫现在开一条路,或许不长,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先站稳。” 这句话没有明说“护”,却比明说更像护。 刘陶沉默良久,终於把告示放下,长吐一口气:“若真按此章程办——这是把门第的锁撬开一条缝。” 张凤低声道:“也会惹祸。” 话到这里,席间终於静了。 三位名士互看一眼。 曹操没有夸口,只把態度摆出来: “东宫未必撑得住天下,但今夜这张告示,至少撑得住『规矩』。” “规矩若立得住,诸位与诸位所荐之人,便有路可走。” 何顒忽然把笑收尽,认真得像换了个人: “孟德,这一趟我就当给本初一个面子——也给这张纸一个机会。” “我不保证结果,但我保证:会拉几个人来试。” 若真不问门第,只问实才,那便值得一试。 刘陶缓缓点头: “若真按章程办,我也愿荐两三人去试——不是为东宫,是为天下士人。” 张凤最后应下,声音不大,却很实: “我也拉几位后辈来。让他们看看,答卷之外,是否真有路。” 曹操起身一揖,礼数比先前更重: “诸位先生肯给这条路一个机会,孟德记下了。” ——送客后,曹操站在廊下,夜风把灯火吹得微微一晃。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转身吩咐管家: “备笔墨。” “写一封短笺,送入承德殿。” 笺上只写十余字。 “太学诸贤已动,愿携人来试。” 第三十四章 东宫策试 次日辰时,太学门外。 新榜一贴,墨跡尚黑,人群先是一滯,继而像被火点著一般轰然炸开。 “真不问门第?!” “卷面不署名,只署號?还要誊录?这是防谁呢?” “东宫招侍讲……一个八岁太子,敢这么干?” 有人当场嗤笑,声音刺耳: “假的!骗寒门去凑热闹罢了!” 也有人盯著“弥封”“不得私拆”那几行,眼神却慢慢变得发亮: “这不是骗……这像真要把后门堵死。” 爭吵一响,太学门口的吏卒立刻挤上来维持秩序,可人越聚越多,甚至把街口都堵了。 “世家怎么可能同意?”有人喊得满脸通红,“杨氏、袁氏会让你这么选人?” “你懂什么?”旁边有人低声顶回去,“既敢贴出来,必然是不止东宫在抗。” 也有人在人群中喃喃自语: “老师竟然说的是真的...” —— 洛阳城內,各坊市口也陆续掛出了同样的告示。 施胶纸的墨线极稳,雕版印的字一模一样,贴在酒肆门柱、书肆门口、甚至米行的墙上。 市井里最先传开的不是题目,而是那句—— 不问门第,不论寒素。 有人摇头,笑得轻佻:“东宫玩新鲜罢了。” 可也有人站在告示前,久久不动。 那些人穿得不显,甚至混在市井里像寻常客,可眼里那点光却跟旁人不同——像是忽然看见一条缝,从缝里漏出了一线天。 一个身形精悍、肩背宽阔的青年停在榜前,念到“律令要目”时,眉头一挑,隨即又去看“文书实务”。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脚步极快,像怕机会跑了。 旁边一个面色沉稳、手指生茧的汉子也停了停,低声对同伴道: “这不是要作诗,是要会办事。” 同伴不解:“你也要去写字?” 汉子淡淡道:“我不写,我带会写的人去。” 人群里还有个少年,衣衫洗得发白,却把告示从头到尾默默背了一遍,背到“卷面不署姓名”时,喉结滚动。 他抬头看了看东宫的方向,眼神很亮。a 机会。 —— 宫里,赵忠的气却是实打实的。 他听完內侍回报,脸色当场就青了,尖声道: “东宫贴榜?还敢说不问门第?这不是挑事是什么?!” “这要是叫太学那些人借题发挥,清议一起来——矛头先指谁?先指我们!” 他转身就往章德殿去,脚步急躁。 可还没进殿门,就被守门的小黄门拦了半步,低声提醒: “赵公……陛下方才已听过这事了。” 赵忠一愣,隨即更怒:“陛下怎说?” 小黄门脸上带著点尷尬的笑: “陛下说……太子玩得新鲜,倒也有趣。还问『那施胶纸是不是比寻常纸好写』。” 赵忠胸口一堵,差点没当场噎住。 他咬著牙,仍不死心:“陛下不怒?” “陛下笑了一声。”小黄门压低嗓子,“说:『小孩子胡闹,热闹几日也就散了。』” 赵忠站在殿外,脸色阴晴不定。 他听得出来——陛下把这当“玩意儿”。 可他也听得出来——太子把这当“路”。 赵忠攥紧指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好……好一个新鲜玩意。” 他转身离去,背影阴沉得像一截黑影拖过宫道。 —— 到了考学那一日,天还未亮,东宫外便已挤满了人。 来的不是权贵,是布衣、青衫、旧履、书囊——有人揣著一枚冷饃,有人抱著一卷破经,有人手指冻得发紫,却仍死死攥著那张“编號签”。 承德殿外,早已搭起简棚,分列三道口:验身、点名、换签。 吏卒不许喧譁,书佐不许私语,连脚步声都被压得很轻。 进棚的人,先被收走隨身纸卷,只留笔墨;再由书佐当面发“卷皮”与“弥封条”,卷皮上只有两行:卷號与题次。 “记住,只写號,不写名。写名,便算违制。” 有人嘴唇发白,连连点头;也有人脸色难看,像是被人当眾扯掉了最后一层体面。 ——可更多的人,眼里却满是希冀。 三通鼓响,试场开。 木案一排排摆开,緋衣吏员执卷分发。 第一眼扫到题面,场中便起了一阵几乎压不住的吸气声。 “这……这算经义?” “賑灾……先立法度再发粮?这是考圣贤,还是考县官?” 有人愣在原地,像背了十年章句,忽然被人把书页翻到背面——字还是那些字,路却完全不是那条路。 经义卷上,孤零零一行题引,下面却是直逼人心的问句: ——以经义一句释之:賑灾为何要先“立法度”再“发粮”? 紧接著,又是一题: ——郡县豪强兼併、百姓逃亡:请以“名分、礼、仁政”之语写对外公告,並提出两条可执行之措。 有人当场眉头皱成了川字。 “公告?还要措施?这……这不是写檄文么?” 旁边一个老书生手心全是汗,嘴里喃喃:“仁者爱人……仁者爱人……可怎么写得出两条法子……” 第二卷律令也是让人心头一凉。 题面先给案情:盗卖禁物、偽造票据、徇私枉法,环环相扣。 后面却不是“引条析义”,而是冷冷四行: 应援引之律令要点。 办案流程:先押谁、先封什么、如何留底。 风险点:证据链、口供反覆、上官干预。 牒文无会签,当如何处置?如何既不抗官、又不被扣罪名? 第三卷策问,更是彻底把太学里那套“辞采华美”的旧路断了。 题不是一句话,是一个个场景,像把刀递到你手里,看你敢不敢切: ——灾荒与流民:某郡歉收,仓储不足,豪强囤粮,流民將起。请出三步:七日、三十日、九十日各做何事?钱粮何来?如何防贪墨? ——市场与通货:市面偽货横行、商会票据被抹黑。如何立规矩、稳物价、压谣言? ——选人用人:某县吏员皆本地豪族亲戚,政令不行。如何换血而不激化衝突? 最后一项“文书实务”,更像一记闷棍砸在所有人脑门上: 太学门前人聚,坊间传抄,有人讥议,有人称颂。须既不张扬,也不退缩;既能安人心,也能压谣言。限五百字。 场內一时间静得可怕。 只听见纸张微响、墨锭轻磨、有人喉结滚动的声音。 “这……这是要我们当官?”一个年轻人声音发颤。 “不,是要你会办事。”旁边一人低声回了一句,话里竟带著点兴奋,“会办事的人,才值钱。” 就在眾考生纷纷傻眼的时候,也有人眼明心亮。 那人並不急著提笔,而是先把题面按“轻重缓急”划了三道线:灾荒、律令、公告。 划完,笔尖落纸,第一行就写得极稳: ——“法度者,发粮之绳;绳不立,则粮成盗。” 又有人一见“牒文无会签”,眼神一闪,继而落笔。 他没写“抗”,也没写“从”,只写四字开头:“先核后行”。 旁边一位衣衫发旧的寒士,手指冻裂,握笔却像抓著命。 他看著“豪强兼併、百姓逃亡”那行字,没先堆仁义,反而先把公告的称谓写得端正: ——“告某县父老:名分不乱,礼不坏,方能安业。” 末尾两条措施,他写得也是乾净利落。 这一刻,场中终於有了声音——不是议论,是笔锋落纸的沙沙声,连成一片,像雨落瓦面。 刘辩站在殿內暗处,看著场內眾人:同样的题,有人还在发怔,有人已经把路写了出来。 殿外风更冷了些,殿內灯火却越发稳。 第三十五章 太傅之位 “收——卷!” 暮鼓方歇,緋衣吏员一声喝,试棚里便起了细碎的响动。卷皮一张张合上,弥封条一条条压实,施胶纸被按得严丝合缝,像把一群人的命运也一併封进了纸里。 有人抬头望了望天色,像从水里爬出来;有人仍握著笔不放,指节发白,仿佛鬆手就会把那条路放跑。 刘辩站在殿內暗处,看著最后一沓卷子被抬走,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隨即,他回到偏殿內,在案前坐下。 “明日辰时,”他低声对王明道,“叫先生一同审卷。先把魁首揪出来。” 王明应诺,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著宫里特有的规矩。 一名小黄门进殿,伏地叩首: “太子殿下,陛下口諭:请殿下即刻往章德殿覲见。” 刘辩指尖一停。 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 章德殿內,炉香淡淡。汉灵帝斜倚榻上,面上带著几分懒散的笑,像刚看完一出热闹戏。 “辩儿来了?”他抬了抬手,示意近前,“听说你在东宫办了个策试?闹得太学门口都堵了街。” 刘辩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回父皇,是。策试只为延聘侍讲、试用书佐,取能用之人,以备东宫经艺与章程之需。” 汉灵帝笑了一声:“朕早就听说了。那施胶纸倒是新鲜,写字不洇,墨也立得住。你倒会玩。” 榻旁立著的赵忠眼皮一跳,连忙上前半步,尖声添油: “陛下,太子年幼,胡闹也就罢了。可这策试……不问门第,不问保举,若叫太学那帮人借题聚眾,清议一起,恐生大患啊!” 汉灵帝摆摆手,像赶苍蝇: “行了行了,朕没让他停。” 赵忠脸色一变,正要再劝,却听汉灵帝慢悠悠道: “不过——策试归策试。延聘侍讲、挑几个能写能办的吏佐,也就罢了。你若想拿它去找『大儒』?” 他看向刘辩,笑意淡了些: “太傅之位,关乎储君根本,朕要亲自挑。” 刘辩心里一沉,却仍稳稳答: “父皇圣断。” 赵忠在旁边暗暗鬆了口气,眼角却仍阴冷。 汉灵帝偏头,似隨口一问: “你身边那位荀彧,近来替你办事办得勤。今日既在,叫他也听听。” 殿侧,荀彧上前一步,俯身行礼:“臣在。” 汉灵帝看了他一眼:“你可有人荐?” 荀彧抬头,声音清亮,却极稳: “臣敢荐一人——荀爽。经术渊源,名重海內,德行可师,可为太子太傅。” “荀爽……”汉灵帝眯了眯眼,“朕听过。党人里也有人称他『清而有用』。” 赵忠立刻插话,笑得諂: “陛下,荀氏当然是名门。可太傅之位,还是要最稳、最顺、最懂宫中规矩的。老奴也敢荐一人——马日磾。翁叔文章、经艺皆冠当世,且在京多年,最知陛下圣意。” “马日磾?”汉灵帝这回倒真来了点兴致,“我记得,他那篇奏请写得不错,字也好。行,二人都叫来。” 他说著坐直了些,像终於从“看热闹”变成“看胜负”: “明日,就在章德殿。朕亲自问。谁答得朕满意,谁就是太傅。” 刘辩垂眸,心里却已明白:赵忠这口气没咽下去,只是换了个法子拧住他的手腕。 次日,章德殿外风颳得紧。 殿中却比往日更肃。御榻前设两席,一东一西,席后置几案,案上只一卷经、一盏茶、一方砚。 殿侧列著中常侍、黄门、尚书郎,连几位有名望的博士也被召来旁听。 刘辩坐在偏位,身前亦有小案,却不置纸笔——他今日不是考生,是被人拿来当“考题”的储君。 殿外一声通稟。 荀爽先入殿。 他年纪已长,鬢髮微白,衣冠素雅,步子不疾不徐,行礼时脊背却挺得很直: “臣荀爽,叩见陛下。” 隨后马日磾入殿。 马日磾气质更锋利些,眉目有书卷气,却带著一点不甘屈的稜角,同样俯身行礼: “臣马日磾,叩见陛下。” 汉灵帝笑著点头: “二位都是当世大儒。朕今日不听你们互夸,也不听你们互骂。朕只问三件事:太傅之道、经义之要、教储之法。” 他说到这儿,指了指刘辩: “答得好的人,便为太傅;答得不好的人,朕也不怪——但別误了朕的太子。” 赵忠在旁边阴阴一笑,像一张网悄悄张开。 第一问,汉灵帝开口便直逼根本: “太傅为何设?教太子,教的是什么?” 马日磾先答,声音清朗: “太傅者,三公之上,非徒授章句,乃正其心、端其行。教之以经,以礼为纲,以乐为和,使储君知天子之尊,守宗庙之重。” 他一拱手,话锋极稳又极顺: “太子年幼,尤当以『敬』为先。敬则不轻动,敬则不妄言,敬则不为外物所摇。” 这几句“敬”,落在汉灵帝耳里最舒坦——不闹事,不惹祸。 荀爽却不急,他等马日磾说完,才缓缓开口: “翁叔言『敬』,是本。臣不敢异。” “然太傅之责,不止守储君之『敬』,亦要教储君之『断』。” 他看向刘辩,又看向汉灵帝,语气不高,却字字像落印: “太子居东宫,日后承大统。若只知敬而不知断,遇事便让权幸代断;若只知礼而不知法,遇局便让豪强代法。” “太傅当教其『知名分、明轻重、定先后』——使其能自执其柄,而不为人执。” 殿里静了一瞬。 这话没点名,可“权幸”二字像风过殿梁,赵忠的眼皮当场跳了一下。 汉灵帝却眯了眯眼,竟没恼,反倒有点兴味:“继续。” “《论语》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你们各说说:治国当先德,还是先刑?” 马日磾答得漂亮: “德为先,礼为用。刑者,末也。德立则人自化,礼行则俗自正。刑不可先,否则民畏而不亲,上下相疑。”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有意无意地压住“新法”之风: “若好以刑名立新制,恐伤名教根本,动摇人心。” 荀爽却轻轻摇头: “臣不敢言刑先於德。然臣更不敢言德可离於法。” 他抬起手,指腹轻点经卷,语气平稳得像在讲一件常识: “德如日,照万物;法如绳,量曲直。无日则万物寒;无绳则万物乱。” “陛下以德临天下,百官仰之。可德要落地,须有法度为路。賑灾若无法度,粮便成盗;选吏若无程式,名便成情。 “太傅教太子,当教他:德为心,法为手——心正而手稳,方能不失。” 汉灵帝听到“賑灾若无法度,粮便成盗”,眼角微微一动,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洛阳近年灾异不断,賑粮里多少猫腻,他不是不知,只是不愿深究。 第三问,终於落到“教储之法”。 汉灵帝把茶盏一放,声音慢了些: “你们都说得好听。可朕问实的:太子年幼,聪慧是聪慧,若要他既读经又知政务,如何教?是让他多背书,还是让他多办事?” 赵忠在旁边悄悄抬了抬下巴——这问法,最容易逼出“太子当静,不可妄动”。 马日磾果然顺势答: “经义为本,章句当熟。太子宜先立根本,再言事务。事务繁杂,易伤清气。且宫中自有诸臣分理,太子只需知其大体,不宜深涉。” 话说得稳妥,滴水不漏:太子別管太多,省得惹事。 荀爽却忽然反问一句,语气仍恭,却锋利得让人心里一凛: “翁叔之言,若遇『诸臣不尽臣』之时,太子何以自处?” 殿內骤静。 这句话的厉害不在字面,在於它像把一块黑布轻轻掀了个角——宫里谁是“诸臣”,谁又“不尽臣”?人人心里都有影子。 马日磾眉头微动,想把话收回经义里: “储君有师,有傅,有三公辅弼——” 荀爽却不紧不慢接上: “师傅能教其书,辅弼能代其事。可代久了,便成习;习久了,便成势。” 他转向汉灵帝,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知『势』最难夺回。臣以为,教太子不在让他『多管』,而在让他『会管』。” “会管之法,不是让他去爭权,而是让他先学规矩。” 他顿了顿,像把一颗钉子钉进殿中: “让他从文书程式学起,从封缄留底学起,从问责轻重学起——使他知道:什么事该问、问到哪一步为止;什么人该用、用到哪一层为止;什么话该说、说到何处便收。” “如此,太子既不乱动,又不被人蒙住眼。既不逞强,又不至被人牵著走。” 汉灵帝的笑意慢慢收了。 他盯著荀爽,忽然问了一句像閒话却不閒的: “你这是教太子『防人』?” 荀爽不躲不闪,答得极巧: “臣教太子『正名』。” “名正,则臣为臣、子为子、官为官。名不正,则权幸代君命、豪强代王法——那才是真防不住。” 这一句“权幸代君命”,赵忠的脸终於绷不住,眼角抽了一下。 可汉灵帝却在沉默里笑了。 那笑,不像方才看热闹的笑,倒像是一个人忽然听见了“他其实明白”的那种笑。 他抬手,指向两人: “马日磾文章可用,声名也好。可朕给太子选太傅,不只要会写会讲的人。” 他看向荀爽,慢慢道: “朕要一个……能把经义讲得像规矩,讲得能落地的人。” 一句话定了胜负。 赵忠脸色骤青,想开口,却被汉灵帝一眼压回去。 “传旨。”汉灵帝懒懒一挥袖,却像落下一道铁令,“荀爽为太子太傅,入东宫辅导经义。马日磾——留任諫议大夫,仍为朕用。” 荀爽伏地叩首:“臣领旨。” 马日磾也俯身应命,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像不甘,又像鬆了口气:这局,不是谁输了,是谁更危险。 第三十六章 阅卷 荀爽受旨之后,並未即刻便入东宫讲经。 按礼,先要走完一套“名分”的流程:詔书宣读、太傅印綬给付、东宫诸属迎拜,再由尚书郎记档,太常署名——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不是太子私聘,是天子亲命。 到了东宫那日,承德殿外风仍冷,殿中却比往常更静。 荀爽入殿,未先看坐在案后的太子,反而先把目光落在殿侧一摞摞“章程”“式样纸”上——弥封条、誊录簿、编號签,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官署。 他心里便先有了三分评断。 行礼毕,刘辩照礼回拜,口称“太傅”。 荀爽却只微微頷首,不急著开讲,只问了一句看似极寻常的话: “殿下近日所为——是谁教的?” 刘辩不答,只把目光轻轻移向荀彧。 荀彧上前一步,拱手道: “叔父,殿下自立章程。臣不过隨行执行。” 荀爽眉梢微动:“自立?” 荀彧不卑不亢,把东宫策试从“弥封”到“誊录房”、从“卷面只署號”到“不得私拆”、从“文书实务”到“限字、限步骤”,一条条简要说了。说到“堵后门”时,他停了一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殿下说——路若被人走歪,规矩就要先立住。” 荀爽听完,沉默良久。 他这才把目光真正落到刘辩身上——那孩子坐得很正,眼神清亮,像一盏灯,不炫目,却稳。 荀爽缓缓开口,像是在给荀彧下一个断语,也像是在给自己立一条尺: “太子不是早慧。” “早慧者,多好奇、多好胜,言辞华而根浮。” 他看向刘辩,继续说道。 “殿下喜立法度,重程序,知险而能忍,知名而不恋名。”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更重的: “更难得的是,他做事不是为了『叫人看见』,而是为了『叫事能成』。” 荀彧眼底微动,仍不多言。 荀爽却微微皱眉,话锋一转: “但也正因如此——殿下锋太明。” “锋太明,易招忌。殿下若只会立规矩,不会藏锋,规矩立得越稳,刀就越快落到身上。” 刘辩听到这里,心里反倒鬆了。 能直说“锋太明”的太傅,才真是能教人的。 荀爽不再绕圈,直接道: “东宫讲学,我不按旧例。” “旧例只背章句、讲义理,讲得再好,落到事上还是空。” “我给殿下立一套新法——『经为体,事为用;每日有讲,每旬有案,每月有会。』” 他说著,伸手在案上轻点三下,像立三根柱: “其一,晨讲经义,不讲死章句——讲『名分』从何立、礼从何用,叫殿下心里有骨。” “其二,午议政务,不议虚风雅——拿东宫现成的文书、弥封、誊录、票据当例,讲『法度』如何落地,叫殿下手里有绳。” “其三,暮阅史鑑,不背年表——挑亡国之因、乱世之势、权臣之弊,讲『轻重先后』,叫殿下眼里有火。” “每旬一案。”他看向荀彧,“由你选一桩近事,或律案、或仓事、或人事,叫太子亲擬三条处置:上、中、下。不是要他多管,是要他会管。” “每月一会。”他又看向刘辩,“叫东宫诸属把做过的事、走过的流程,写成『程式』——印出来。让规矩能传,能查,能追责。” 刘辩听完,眼神亮了。 这不是迂腐的大儒,这是拿经义当兵器、拿名教当框架的人。 他起身一揖,语气真诚: “太傅所教,孤受用。” 荀爽淡淡道:“受用不算本事,守得住才算。” —— 当夜,刘辩召荀彧入偏殿,又遣人请荀爽同席。 案上早摆好一摞摞封好的卷宗:策试三卷一务,弥封未拆,编號一列,像一排整齐的兵。 刘辩开门见山: “太傅既要『事为用』,那就从这事开始。” “孤要太傅、先生与孤,一同阅卷。” 荀爽看了一眼那堆卷子,忽然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却像终於看见一条能走的路: “好。先看人心,再讲经义。” —— 次日辰时,东宫“阅卷房”。 先拆弥封,不开名封。 荀彧执笔评卷,稳而快;荀爽看得慢,却一眼直中要害;刘辩则专盯三处:步骤、留底、风险。 第一沓卷里,十之八九写得漂亮,却空。 辞采一堆,落地无一。 荀爽把一份卷子轻轻放下,只说四个字: “词胜於事。” 荀彧点头:“可为博士清谈,不可为一郡主簿。” 刘辩也不辩,只把卷子挪到一旁——这类人,留著会把东宫拖回旧路。 直到翻到一份“律令卷”,三人同时停笔。 那份卷子不堆条文,只列“要点”三行,又把“办案流程”写得像走路: 先押证人,不先押豪强;先封票据,不先抄家宅;先留底副本,再呈上司会签。 最后“风险点”四条,竟还写了“上官干预”的应对: “不抗令,不越权。请改以『先核』为名,留牒为据;若逼急,则请移交廷尉属官覆核,己不揽责亦不背锅。” 荀彧抬眼:“这人像做过吏。” 荀爽却道:“做过吏不稀奇,难得是——做过吏还能守住『名分』。” 刘辩点了点那份卷子,轻声道: “先记號。” 又一份“策问卷”,答灾荒与流民。 他没喊口號,先把七日写成三件:定粮簿、开粥场、立巡检;三十日写成两件:清仓册、立抽查;九十日竟敢写“设连坐、设赏格”——赏给查出贪墨者,连坐扣到经手书佐。 最后一句写得极稳: “法度先立,方敢发粮。粮先发,必有人借粮立恩。” 荀爽看完,轻轻嘆了一声: “此人懂人心。” 荀彧补了一句:“也懂手段。” 刘辩把那份卷子按住,像按住了一块砖: “再记號。” 再往后,一份“名分、礼、仁政”的公告写得端正,不卑不亢,既安抚百姓,又把豪强的路堵死。两条措施更是乾脆: 一条“编户定籍,限期復业”;一条“按亩出粟,賑贷立券,秋后折偿”。 既给活路,又有绳索。 荀彧看得眼睛微亮:“此人能写,也能压。” 荀爽道:“能压还不够,得能让人服。” 刘辩轻声:“留。” —— 直到午后,三人把“可用者”圈出七份。 这才移入“开名房”,拆名封。 一张张名封打开,纸上终於落出真名。 第一人:陈群,潁川人。 刘辩看著此人名字,微微晃了神。 九品中正制。 此人必留! 荀彧则是有些意外:“陈家子……竟也在此。” 荀爽点头:“潁川多才,陈氏亦不弱。此子將来,能管人。” 刘辩当即定职:东宫律曹主簿(试用)——专管律卷、案牘、流程程式,兼主持“牒文会签”规矩。 第二人:邓謨,南阳人。 灾荒三步与仓储审计写得最硬,字不华,却像钉。 刘辩定职:东宫仓曹书佐——掌粮簿、賑贷立券、抽查记档;先试三十日,能守帐就留。 第三人:卢靖,汝南人。 市场与通货那题答得出奇,先立“票据式样”,再设“商会保结”,又提出“偽货验印”——全是章程思路。 刘辩定职:东宫市曹掌案——负责通生会票据与市面规矩,配合曹操那边的商会。 第四人:张珩,河內人。 公告那题写得最稳,能安民、能压豪强、还能留余地,字里行间藏著锋芒。 刘辩定职:东宫文告署佐——专管告示、榜单、章程的措辞与格式,所有对外文书先过他手,再过荀彧。 第五人:沈肃,陈留人。 那份“牒文无会签”答得最巧,既不抗官又不背锅,几乎把“程序正义”写成了保命术。 荀爽看著这名字,淡淡道: “这人不一定最正,但一定最能活。东宫要走长路,得有人会活。” 刘辩点头:东宫牒文房主记——掌留底、会签、封缄与誊录对照,专防“事后翻案”。 其余两人,一人擅长抄录、一人擅长算帐,皆列“候用”,先入誊录房与司帐房试用。 —— 卷子合上,日光斜进窗欞。 刘辩看著案上那一排新名,心里像有人把梁一根根搭起来。 他抬眼看荀爽,又看荀彧,忽然笑了——这笑里第一次有了少年该有的得意: “荀氏一族,果然人才辈出。” 接著,他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我要让这天下英雄,尽为汉臣。” “荀氏,只是第一步。” 第三十七章 听朝 案上的卷子才合上,案前那一排新名还没凉透,刘辩心里那句“我要让这天下英雄,尽为汉臣”还在迴响,宫里就来了人。 不是赏,不是罚。 是一句轻飘飘的口諭—— “陛下詔:太子,明日隨驾,旁听朝会。” 刘辩指尖一顿,起身领旨: “儿臣遵命。” 朝会。 朝会是什么? 是天下的病单。 也是宫里最利的刀。 荀爽看著刘辩,知道他心里在想朝会之事。 他没有问“殿下怕不怕”,只淡淡道:“明日站在殿侧,莫抢话。先听三样——灾、赋、兵。听懂了,再谈別的。” 荀彧在旁补了一句,声音更低:“还有第四样——人心。” 刘辩抬眼,看著文若。 他知道文若为什么加这一句。 因为人心一乱,天下就会自己长出兵来。 而那兵——三年后会叫“黄巾”。 —— 次日天未亮,宫道已冷得像铁。 赵常侍站在殿门口,脸色阴得像昨夜没睡。 他想拦,却不敢明拦。 皇帝兴头上定的事,谁敢当面撅? 於是他只能笑,笑得像把牙咬碎了:“殿下年幼,入德阳殿当谨言慎行。” 刘辩也笑:“常侍放心,孤只听,不管。” —— 德阳殿上,百官列班。 緋衣如云,玉佩如雨。 天子高坐,怀里竟还抱著那条小狗——像抱著一块不肯撒手的玩意。 刘辩站在殿侧,按荀爽教的姿势,手拢袖,背挺直。 他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太子”,而不是一个“知道太多的穿越者”。 尚书奏事,第一位大臣出班。 他不谈功,不谈喜,开口就是天变: “六月雨雹,大如鸡子,伤稼;秋九月日食;北宫永巷又灾。天戒昭昭,愿陛下修德,慎用权幸。” 殿里一瞬静了。 这话看似讲天,实则指人。 指的谁? 常侍、黄门。 赵常侍脸不红心不跳,权当没听见。 汉灵帝却像听戏,眉头皱一下,又鬆开:“天象之事,太常自议。別绕,讲实务。” 第二位大臣立刻接上,像早排好的: “近岁徵调郡国之马,设厩丞领受,豪右辜榷,马价腾踊,一匹至二百万。民间怨声载道,赋役更难行。” “二百万”三个字砸出来,刘辩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惊数字——他惊的是逻辑。 马贵,军费就贵;军费贵,赋役就重;赋役重,民心就裂。 裂到最后,就会有人举著符水说“我来救你”。 第三位大臣又谈灾荒与流民,说到西北酒泉地连震、城郭迁筑、百姓失所,话锋一转: “灾后不恤,必生盗贼;盗贼一起,郡县失守;郡县失守,边军不得餉,遂更乱。” 刘辩听得指尖发凉。 他忽然发现—— 这朝堂上,不是没人懂。 只是懂的人,话说完就没下文。 因为权不在他们手里。 终於,轮到“兵”。 一道声音硬的像一把刀: “凉州兵乱不止,徵发天下役赋无已。臣以为……宜弃凉州。” 殿內譁然。 刘辩眼皮一跳。 “弃凉州”这四个字,他前世在史书里见过—— 不是演义,是实打实的爭论。 有人赞同:“一州叛逆,拖累天下,不如断尾求生。” 有人反对:“凉州乃要衝,弃之则虏据其地,劲甲坚兵,反为天下大患。” 爭到最烈时,一名议郎出班。 他身形不高,却站得像一根钉子。 他开口第一句,像是要把殿上砸裂: “斩司徒,天下乃安!” 刘辩听到此话,心中记忆顿时被唤醒。 傅燮! 这是个敢把真话当刀使的人。 尚书喝斥:“廷辱大臣!” 汉灵帝也终於抬眼,眯了眯:“讲者何人?” “臣,傅燮。” “为何斩司徒?” 傅燮不退:“凉州乱,是牧御失和,是朝廷用人失当。宰相不思弭乱之策,反欲割弃万里之土。若不知,是蔽;知而故言,是不忠。” 这话等於当眾打脸“弃凉州”的主张。 也等於把“谁在位谁负责”钉在墙上。 汉灵帝沉默片刻,竟笑了一声:“好个傅燮。” 他笑得像是看见一只会说话的雀—— 喜欢,但未必会用。 就在这时,有人趁势把话题往“具体用谁”上带。 “凉州羌胡杂处,非熟其情者不能制。臣闻陇西有一人,少尝游羌中,与豪帅相结,晓其风俗,亦敢战敢杀——可试为边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像在等一个名字落地。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 “董卓。” 刘辩背脊瞬间绷紧。 那一刻,他脑中闪过的不是现在的“边帅”,而是未来的火—— 洛阳城的火。 少帝的血。 废立的刀。 他几乎下意识想回头找荀彧,却硬生生忍住。 董卓…… 董仲颖…… 这是害死歷史上汉少帝的最后一把刀。 他心里顿时浮现出了一条新规矩: 以后凡有人举董卓,东宫必须立一份“卷宗”,留底、会签、可追责。 他要先把这条狼的牙摸清楚。 殿上爭论还没停,又有人把“民间”扯了出来。 “近岁疫癘频仍,百姓求医无门。冀、豫之间,有道人行符水、施药粥,號称太平。其徒多以黄巾裹首,助官賑济,能安流民。此等……可用,亦可防。” “黄巾”二字一出,刘辩眼前一黑。 他脑子里那句口號像雷一样炸开——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他知道现在他们还在“施药粥、助賑济”。 可他也知道,再过三年—— 这张网会忽然收紧,收成一支能把天下撕开的军。 这是一个在董卓之前更大的危机。 汉灵帝听得烦了,挥手:“都说得好听,谁给朕一个『能做的法』?” 殿上沉默。 能做的法,往往得动权。 动权,就动到某些人身上。 沉默里,刘辩忽然向前半步。 荀爽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別抢话。 可刘辩还是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楚: “父皇。” “儿臣年幼,不敢议大政。但今日诸公所言,归根不过三事——粮、役、兵。” “儿臣愿献一策,只求一句:先立章程,再行施惠。” 殿上有人皱眉——又来章程? 汉灵帝知道刘辩这几日的所作所为,顿时来了兴趣:“说。” 刘辩早有腹稿,开口道: “其一,灾后立『三簿』:受灾簿、流民簿、賑贷簿。先记名、先立券,发粮才有据。” “其二,郡县设『义仓』与『抽查』:仓有册,册有对照;若有豪右挟粮立恩,查出来,重责经手之人。” “其三,边军餉道立『司帐』:餉有路,路有签;不许一人独掌。如此,役赋虽重,亦可不至於乱。” 汉灵帝盯著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满脑子都是『簿』与『券』?” 他笑归笑,却没否。 只隨口丟下一句: “准。” “此三条,交尚书台议。太子——回东宫,写成章程,给朕看。” —— 散朝后,风更冷。 刘辩走下丹陛,手心全是汗。 荀爽跟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方才……很险。” 刘辩“嗯”了一声,眼睛却亮得像刀口。 “险,但值。” “先生,”他停在宫道拐角,回头看向荀爽, “从今天起,东宫另立一房。” “名曰:备乱房。” “凡边军、凡民间教团、凡疑似聚眾者——都要有卷,有签,有底。” “今日殿上三件事——凉州、董卓、黄巾。也要记下。” 他抬头看向天空,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等三年。” “我要把那句『苍天已死』——” “摁死在它还没说出口之前。” 第三十八章 太子武师 刘辩站在德阳殿外良久,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殿上那一串数字:马价腾踊、役赋无已;想起那句“灾后不恤,必生盗贼”;想起那些没下文的奏对——懂的人多,可权柄不在他们手里。 赋税劳重,百姓疾苦。 他知道根在哪,却更清楚—— 他不是皇帝。 他现在连“多说一句”都要算成本。 今天在德阳殿上开口,已经是冒著巨大的风险。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吕强。 那位敢在宦官当道时,还敢说“解党禁”的人。 若能解党錮,太学清议就不会被掐断,士人之心也许能稳一稳。 可下一瞬他就把念头掐死。 不能。 他刚当太子,刚把“章程”这把刀握在手里,若再碰“党錮”二字,皇帝会怎么想? ——太子在结党。 十常侍会怎么报? ——太子在聚眾。 那就不是简单的怀疑了,会被认为是要当场掀桌。 刘辩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承德殿门口。 荀爽看得出来刘辩心中有事,没有刨根问底,拱手退下。 刘辩把自己关在承德殿里,案上摊开一张空纸。 纸上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抓张角。” 太直,太蠢。 张角还没举旗,你凭什么抓? 抓了,黄巾会提前炸。 不抓,三年后照样炸。 他盯著烛火,忽然想起德阳殿上那句:“有人举著符水说『我来救你』。” 符水。 张角能起势,不止因为口號,不止因为教门——最要命的,是他给了百姓一个“看得见的救命”。 病了,喝符水,似乎就能好。 穷了,入教门,似乎就能活。 这就是“人心自己长出来的兵”。 那他要做的,就不是先去砍旗,而是先去—— 夺走张角的“救命”名分。 你说你能救人? 我先救。 你说天要换? 我先让百姓觉得——还没到换天的时候。 刘辩指尖一敲案面,写下四个字: “义药胜符。” 他需要药。 需要一个比符水更“立竿见影”、更“让人信服”的法子。 他脑子里先想到一个人—— 张仲景。 那本《伤寒杂病论》的著作者,也是后世临床思维的启蒙者。 可张仲景这时候在哪?名望未起,找他像大海捞针。 他又想起另一个名字—— 华佗。 当世神医。 可华佗厌恶仕途,举孝廉不就、徵辟不就。你拿詔书压他,只会把人嚇跑。 要找他,只能从民间下网。 记忆中,他这时候应该是在老家沛国、徐州一带。 刘辩起身,唤人:“王明。” “在。” “传曹孟德。” —— 曹操来得很快,风尘未落,衣角还带著夜露。 刘辩没有绕弯,直接把话摊开: “孟德,我要你替我找一个人。” 曹操抬眼:“谁?” “华佗。” 曹操脸色一变: “殿下可是生病了?” 刘辩笑著摇了摇头,没有答话,只是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纸上不是官牒。 不是詔命。 是一段……像医案、又像方论的东西。 纸上列了几味—— 金银花、连翘、黄芩、板蓝根、桔梗、甘草…… 旁边还有一段话: “病起於外,先犯肺卫;毒郁上焦,宜先清上、再透表。” “若误用温补,反助邪火。” 曹操不解地看向刘辩,却没有问下去。 他心里明白,这可能是一份让天下名医都坐不动的东西。 只有这个东西,才请得动那位。 “殿下要我怎么做?” 刘辩看著他,一字一句: “你不要带东宫的名。” “不要带我的印。” “只用你曹孟德的门路,用市井的线,去沛相、去徐州——找人问医,问『华元化』。” “找到后,把这半张方递过去。” “告诉他——” 刘辩声音放的更轻: “此法,可为生民立命” 曹操低头领命,眼里却闪过一丝震惊。 立命之法。 他转身欲走,刘辩忽又叫住他: “孟德。” 曹操回头。 刘辩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水面结冰: “此事若成,华佗不必入仕。” “我只要他肯出手。” 曹操拱手退下。 “诺。” 刘辩看著曹操离去的背影,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了之后的事—— “义药如何铺开、义仓如何联动、备乱房如何取证。” 就在这时,殿外传出小黄门的声音: “陛下召见——” 刘辩起身,往章德殿方向走去。 —— 章德殿里,汉灵帝今日精神很好,连怀里的狗都乖得像知趣。 他看见刘辩,挥了挥手: “坐近些。” 刘辩依礼上前。 汉灵帝看著他,忽然道: “太傅既定,你文事有人教。” “可你是储君,將来要上马定军心,下马安百姓。” “武道,也得有人教。” 刘辩心里一动。 来了。 汉灵帝继续道: “十常侍那边,会荐五到十人。” “你这边,也可荐五到十人。” “朕不偏谁——” 他笑了一下,笑意却带著审视: “选优者为你武师,次者为你护卫班底。” 这话好听,实则是把刀递给两边,看谁敢先割谁的肉。 刘辩没有犹豫,拱手: “儿臣有荐。” “说。” 刘辩吐出五个名字,字字清楚: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 汉灵帝眼皮微动。 这五个人,不是什么名门清流。 却是曹家那条“旧根”里长出来的硬骨头。 十常侍在旁听著,每个人脸色各不相同。 赵忠,宋典两人表情瞬间阴鬱下来。 张让,郭胜两人却脸色未变,他们早知道曹操手下的班底。 赵忠当即笑著接话,像隨口一提: “陛下,太子荐的,倒是曹家人多。” “武师之位,关乎东宫安危,岂可尽出一家?” 汉灵帝没接他的话,只淡淡道: “那你们荐谁?” 赵忠当即报出一串名號——北军校尉、虎賁羽林诸將,足足八人。 个个身披官衔,个个看起来“名正言顺”。 刘辩听著,面上不动,心里却明白: 这些人里,能打的有。 但能不能“护东宫”,未必。 汉灵帝拍了拍案几: “明日西园校场,比。” “比骑射,比枪槊,比步战。” “朕亲自看。” —— 第二日,西园。 风大,尘起,旗影猎猎。 八名“常侍所荐”先上场,甲亮刀寒,步伐整齐——看得出是宫中惯养出来的精锐。 刘辩这边五人也上场。 夏侯惇目光如火,站上去就像一头猛虎。 夏侯渊弓不离手,指节青筋暴起,像要把弦掐断。 曹仁站得最稳,像一座能挡箭的墙。 曹洪力气大,提槊如提棍。 曹纯最年轻,骑术却最利落,像一支隨时能穿阵的矛。 汉灵帝一边看,一边不说话。 赵忠,宋典却在旁边不停“点火”: “陛下,那位北军校尉弓马嫻熟。” “陛下,那位虎賁中郎將沉稳可托。” “陛下……” 一轮轮比下来,胜负渐明。 让刘辩意外的是—— 十常侍所荐之中,確有一人,压住全场。 那人不抢,不吼,不卖弄。 上马,弓开如满月;下马,槊刺如落雷。 汉灵帝终於是来了兴趣: “此人是谁?倒是有些眼熟。” 郭胜当即开口: “陛下,此人名为皇甫嵩,乃北地郡太守。” “臣听闻太子寻武道师傅,心中第一人选便是此人。” 汉灵帝当即开口大笑: “原来是皇甫卿,由他来当太子老师,朕倒也放心。” 刘辩心里却猛然炸开。 皇甫嵩。 安定皇甫氏。 將来平黄巾、能上表为士人说话、也能顶著宦官的眼色不低头的那个人。 ——十常侍推举出来的“第一名”,却未必听十常侍的。 刘辩看向郭胜,郭胜也对著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这第一名给他,比给任何宦官亲信都好。 最终结果落下—— 皇甫嵩第一。 第二到第六,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曹纯,五人全包。 场边一片寂静。 汉灵帝露出一抹笑意,却藏不住眼神中的一抹冷意: “好。” “太子手下,当真能人辈出。” 荀爽在刘辩身后,脸色表情不变,却已经听出了汉灵帝的言外之意: 你从哪儿不声不响,攒出这么一套人? 往后,朕还管得住这个太子吗? 荀爽一步上前,拱手而出。 老儒不急不慢,声音温和,却把每一个字都稳稳按在地上: “陛下圣明。” “东宫择武师,本就是天家常事。能者居上,正显陛下择人不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轻轻把“结党”的影子压回去: “况且,太子所荐者,多非名门清流,既无太学清议之势,也无门第宗族之援。” “此,更凸显太子仁义,得民心。” “倒是陛下今日亲临校场、亲自定名次——” 荀爽抬眼,目光清澈: “这便是告诉天下:东宫之武备,出自天子之命,不是太子私养。” 一句话,把“太子班底”改成“天子授名”。 皇帝最吃这一套。 汉灵帝眉间那点阴霾,果然散了些。 他看了看皇甫嵩,又看了看五人,忽然笑出声: “说得好。” “东宫有护卫,朕才放心。” “太子年幼,身边若儘是文人,遇事怎能立得住?” 他心情大好,竟当场下令: “皇甫嵩为太子武师,入东宫教习。” “其余五人,皆为东宫护卫校尉,各领士卒五十,编为一队。” “便由卫率曹操统领。” 赵忠脸色难看,却不敢出言反对。 口詔已出,已无转圜余地。 散场时,刘辩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站在西园高处,看著五十人一队一队列开,甲光映著冬日薄阳。 这是他在这汉廷里,第一次拥有的—— 立命之本。 但他没有满足於当下,因为心里那根刺仍在。 黄巾仍在。 董卓仍在。 可至少从今天起—— 他不再只有纸和章程。 他终於有了,能护住纸的刀。 第三十九章 曹操归来 自那日西园定名次后,东宫的风向就变了。 护卫列队不再只是摆在名册上的字——每天清晨,五十人成阵,旗令一举,脚步齐落,像一面面墙在宫道上推过去。 夏侯惇的喝令粗礪,曹仁的布阵沉稳,曹纯带骑巡院,夏侯渊弓声一响,廊下飞雀都要惊得乱撞。 而最让人不敢轻慢的,是那位新来的武师——皇甫嵩。 第一次见太子,只淡淡行了一礼,说了一句: “殿下既要用兵,先学军法。” 刘辩一怔。 皇甫嵩却已转身,指向校场: “军法先於武艺。武艺是个人的强,军法是眾人的命。” 那天起,刘辩才真正明白:这人不是看人下碟,而是真正的教人。 他教太子弓马,却先教“定心”—— “手稳不如心稳。心不稳,弓再强也是乱箭。” 他教太子槊法,却先教“止杀”—— “兵者凶器。殿下以后动刀,先想三步:此刀为谁出、伤谁、止於何处。” 他还教阵。 不是什么花哨的“演武”,是真刀真枪的“兵阵”:旗令怎么传,鼓声怎么起,前锋何时退,侧翼何时合,溃兵如何收,夜行如何禁火,哨探如何换班。 刘辩学得很快,但更快的是敬重。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大汉忠良——哪怕是十常侍举出来的人,也绝不可能成为十常侍的刀。 武道上长进的同时,文道上刘辩也没有落下。 荀爽讲经义,却从不把经义讲成虚话。 《尚书》里一句“惟克商,惟克慎”,他能讲到“官署如何慎”;《春秋》里一条“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能讲到“名分如何杀人”。 他教书法,教得更像律令—— “笔画要稳,如同章程。笔下不稳,纸上就是祸根。” 他教律令,教得更像刀意—— “刀锋伤人,刀背护人。律令就是刀背,护得住该护的人,才叫仁。” 刘辩在这两条线里被一寸寸“磨出来”:一边是兵,一边是文;一边是锋,一边是鞘。 与此同时,宫外也在起变化。 杨氏的雕版印刷先声夺人。 最先出名的不是书,是“式样”。 东宫那些弥封条、编號签、誊录簿、会签纸,一经雕版刻出,纸面乾净、字跡齐整。 杨氏因此名声大噪,洛阳里连卖纸的都跟著涨价。 袁氏紧接其后,把冰糖做出来了。 刘辩第一次看到那块糖时,下意识地有些晃神。 糖块晶莹,几近透明,只在边角处微微浑浊,像冬日薄冰里封著一点雾。 他又想到了前世,想到了很多很多。 片刻之后,他忽然觉得袁氏有点可怕。 他们竟真把“杂质”一点点逼出来了。 不过冰糖一出,他倒是又有些新想法... 通生会那边更热闹。 肥皂卖得越来越好,洗衣的、洗手的、洗面的小块一箱箱出货;施胶纸也跟著走,帐册、契券、票据一多,这纸就成了官民都离不开的“筋骨”。 通生会趁势连著盘下了几处作坊,又和好几家铺子达成合作。 再加上曹嵩几乎是“无条件”的支持——银钱、人手、车马、门路,只要刘辩开口,曹家就能补上。 承德殿里,帐簿一页页翻过去,数字一行行长起来。 钱在涨。 路在开。 东宫的“手”,第一次从宫墙里伸到了宫墙外。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刘辩的心,反而越来越静不下来。 因为真正的隱患,还在发酵。 黄巾之乱。 像一根刺,扎在骨缝里,拔不掉,只能忍著它一点点往里钻。 如今光和四年已经临近末尾,光和五年、六年……再过两年多,冀、豫之间那张网就会忽然收紧,符水会变成符命,施药会变成起义,黄巾会从“裹首”变成“裹天下”。 备乱房的卷宗越积越厚: 哪里有太平道传教,哪里有疫癘流行,哪里有流民聚集,哪里有豪右兼併、田亩失衡,哪里有官府贪墨、賑济不至——每一条都像火星。 那一股点燃整个大汉的风,就要刮起来了。 曹操那边,却一直没消息。 车马不便,路上一个月、两个月都不稀奇; 更何况找的还是华佗——那种人若不愿意,谁都抓不住他的影子。 —— 这一日,承德殿照常讲课。 荀爽正在讲《春秋》一段“讥用人之失”,声音平稳,字字如钉。 刘辩却听得有些发飘。 不是走神,是心里那根刺又开始转。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宫人碎步,更像军中行走——直,快,带著风。 小黄门进来通报时,声音都压不住喘: “卫率曹操——覲见!” 荀爽停笔,抬眼。 刘辩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袖口。 “宣。” 帘子一掀。 曹操进殿。 他风尘僕僕,披风边角都是干泥,眼底却亮得嚇人,像赶了几百里路都没把火熄下去。 他没有寒暄,进殿就伏地叩首: “殿下,臣——幸不辱命。” 还未等刘辩开口,曹操已侧身让开一步。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 那人衣著朴素,甚至有些旧,背著一只药囊,头髮隨意束起,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站在殿中,不急著跪,也不急著抬头爭礼。 曹操低声补了一句,像压著一口气: “此人——华元化。” 殿內灯火轻轻一晃。 刘辩脑子里那根刺,忽然像被人捏住了尖。 华佗没有立刻自报官样,他先把药囊解下来,放到殿侧榻边。 他看了看殿中陈设:御案、经卷、笔砚、弓架、槊架……又扫过殿门外那列甲冑森然的护卫。 最后,他把目光落回刘辩身上。 “殿下。” 他开口第一句就不讲客套,反倒像嘆气: “你这东宫,倒像个小军营。” 刘辩却没恼,只轻轻一笑:“元化觉得不妥?” 华佗摇头:“妥。” “只是你心火太旺。” 他抬手指了指刘辩的眉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火在上,气在郁。小儿身子受得住,心受不住。” 这话说得太直,殿里一圈人都变了脸色。 华佗却像没看见,直接伸手:“把手给我。” 刘辩伸出手。 华佗两指搭脉,闭目不过三息,睁眼便道: “昨夜少睡,今晨空腹,午后又动怒。” “殿下心里装著一场大风——风没来,你先把自己吹裂了。” 这一下,刘辩反倒怔住。 华佗竟然只凭脉,就把他这几日的焦躁点了出来。 他鬆开脉,又从药囊里摸出一枚细银针,针尖在烛火里一闪。 殿中护卫瞬间按住刀柄。 刘辩忙抬手:“別动。” 华佗看也没看身边的动静,抬眼看向刘辩:“敢不敢让我扎一针?” 刘辩盯著那针,忽然笑了:“敢。” 华佗点头:“好胆。” 他抬手落针,快得像雨点,针入寸许,刘辩只觉胸口那股闷火像被人撬开一条缝,呼吸一下顺了。 隨后,华佗收针,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细的纸。 正是那半张方。 纸边已经被摸得发软,显然被翻看过无数遍。 他开口第一句,声音不高: “殿下。” “这半张方……是谁写的?”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芯“噼”的一声。 曹操下意识屏住气。 他一路上见过华佗翻这张纸的次数,远比翻山越岭还多—— 夜宿驛亭,他不睡;雨停路烂,他不怨;唯独每看一次那句“先清上、再透表”,眼神就会亮一次。 刘辩仿佛没有看到华佗得眼神,缓缓道出:“孤写的。” 华佗这才抬眼,眼神里露出一抹质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八岁能写这等论……要么是天纵,要么是——有人替殿下在写。” “这方未尽。你留半张,不是怕泄密,是在钓我。钓得很巧。” 说到这句,他语气忽然一沉:“可医家最恨巧。救人之事,容不得巧言。” “若殿下执意不肯说出这医方出自哪位之手——” “孤会给你另外半张。”刘辩开口打断了华佗。 “至於这方出自何人之手,元化无需知晓。” “只需知晓,这方,能救天下人的命。” 就在此时,殿外小黄门急声通报—— “启稟殿下!备乱房急报:冀州……太平道又添新会首!” 第四十章 定安散 “启稟殿下!备乱房急报:冀州……太平道又添新会首!” 通报一出,殿內一静。 连烛火都像被人用手捂了一下,光线暗了半分。 曹操眼底一沉,下意识去看刘辩。 可这一次,最先开口的却不是刘辩。 而是华佗。 他眼神微微一动,低声开口道: “太平道?” “华某走南闯北,听过不止一次。” 他抬眼看向刘辩,目光依旧像井,深处却起了一点波: “百姓口里说它施药粥、救疫病,济世救民,甚至替官府安流民。” “这种教门,朝廷多半只当是『方士行善』,何至於殿下盯得这般紧?”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殿下是怕它,还是怕——它后头的人心?” 这句话问得直。 也问得准。 刘辩心口一跳,却不动声色。 他不能说“三年后黄巾揭竿”。 更不能说“你们现在看见的是善,未来会变成兵”。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只把答案换成一个华佗听得懂、天下人也听得懂的逻辑: “孤不怕它行善。” “孤怕的是——天下病太多,善太少。” 他抬手指了指那张半方,声音压得很稳: “它用符水救人,百姓信它,是因为那符水像药。” “可若有真正的药,能救更多人,救得更稳、更快——” 刘辩看向华佗,目光清清冷冷: “那人心就不必靠符水来托。” 华佗盯著他,沉默了一息。 他忽然明白了——殿下盯的不是太平道的“善”,盯的是它手里那把“救命”的权柄。 刘辩心里却已经不敢再拖。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儘快把记忆里那张方补全,让华佗做出来。 他立刻转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王明。” “在。” “取纸笔。” 王明应声而去,殿內却没人敢动。 连荀爽都没再讲经,只是静静看著。 纸笔很快送来。 刘辩坐回案后,提笔。 落墨的那一刻,他脑海中记忆翻涌。 他把下半张方一味味补上去:辛凉透表以宣肺,清热解毒以泄火,佐以和中护胃,使药力不峻不滯。 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句小小的“用法”: “急证先服,久热再服;咽痛者加桔梗;咳逆者加杏仁。” 墨干,他把整张方折好,亲手递给华佗。 “元化。” “孤不求你入仕,也不求你替东宫站台。” “只求你——试它一回。” 华佗接过纸,指尖明显停了一下。 他看著刘辩的眼睛,那目光不再是质疑。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试。” “若成,华某便认这方。” “若不成——殿下也別再拿『救天下』这三个字压医家。” 刘辩只回了一个字: “好。” —— 次日。 承德殿外天色尚灰,华佗已回。 他衣袍仍旧朴素,一夜未眠,眼底却带著一份因为成功而喜悦的亮。 他没有多话,只把一只小瓷盏放在案上,盏里汤色微清,药气却透,闻之喉间先凉后爽。 “殿下。” “成了。” 刘辩的眉眼终於鬆了些。 他把盏盖轻轻合上,像把一枚火种压进掌心。 “成了就好。” “元化,此方从今日起,不再是纸上之论。” 他抬眼看向王明,声音冷静得像在下令: “通生会出钱出药出铺面。” “在洛阳先开一馆,名曰——通生医馆。” “此药也得有名。” 刘辩停了停,像把名字从齿间吐出来: “就叫——定安散。” 定百姓之心,安天下之命。 隨后,他再次向华佗拱手: “元化,还需你坐镇医馆,此药我会遣人散播出去。” 忽然,刘辩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问道: “你在其他地方是否有门生在?” 华佗虽有疑惑刘辩此问,却仍是点了点头。 刘辩眼神一亮:“那就好办了。” 数月之后,徐州,荆州,豫州等地纷纷起了义诊,而义诊药方属一味药方最为神奇—— 安定散。 人们不再排队求符水。 有人拿著一包“定安散”,三剂下去,久热退、咽肿消,邻里相传,胜过千言。 江湖上悄悄流行一句话—— “符水求神,定安救命。” 那些本该被符水牢牢拴住的手,也第一次出现了鬆动。 可刘辩知道,这只是压住了一头火。 真正的风,还在路上。 他看著备乱房新送来的卷宗,指腹停在“新会首”三个字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张角还没举旗,但他已经在扎根了。 刘辩深知——光靠一味“定安散”,还不够。 药能救急症,救不了人心长年的寒。 他要让百姓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吃上一口“官家的粮”。 否则符水再弱,也挡不住飢饿。 刘辩把通生会的帐簿翻了三遍,算到最后,提笔写下一句: “义仓不在官仓,在乡里。” 他不敢直接动国家赋税,不敢动常侍的油水。 那就绕开。 用商会的钱,做“民间义仓”,掛名通生医馆、通生会,明面是“济病济贫”,实则是把粮握在一条“可控的路”上。 他让曹操出面,与几处大粮商、几家磨坊谈契。 契上写得极稳: “荒年按价平糶,疫年按户施粥;不得囤积居奇;违者,列入商籍黑册,永不与通生会交易。” 不由官家出面,却比官法更狠—— 通生会的商路一断,才是真正的无货。 肥皂,纸,冰糖。 整个大汉朝只有通生会再卖。 消息传开后,洛阳里有人骂通生会“装仁义”,也有人开始怕通生会“断了路”。 刘辩听见这些话,只当没听见。 他要的从来不是名声。 他要的是——当冀州豫州飢疫一来,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符水,而是“医馆”和“义仓”。 做完这些,刘辩依旧不敢放鬆下来。 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削势”。 削张角的势。 削符水的势。 削那句“黄天当立”的势。 可势削得再薄,火种仍在。 他忽然问王明: “冀州那位新会首,叫什么?” 王明翻了翻卷,低声答: “名叫——马元义。” 刘辩眼角一跳。 马元义。 他在史书里不算显眼。 甚至没有张角那样的“天命”与符號。 可刘辩偏偏记得他。 因为在黄巾真正燃起来之前,先点火的,从来不是旗,而是人。 马元义,就是那根最早伸进洛阳的火捻子。 他不是讲经的。 也不是治病的。 他不在乡间拋符水,不在市井立神像。 他做的是更阴、更稳、更要命的事—— 把乱,搬进京城。 第四十一章 太平道 刘辩没再问“是谁”,也没问“在哪”。 他只把卷宗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扣,像敲在一口钟上。 “从今天起,”他对王明道,“备乱房改章程。” “凡涉太平道者——不记『善』,只记『路』。” 王明一愣:“路?” 刘辩抬眼,语气平得像刀背:“人走哪条路,钱走哪条路,粮走哪条路,信走哪条路。” —— 后来的几个月里,一切都在越来越好。 至少,看上去是。 通生医馆的牌匾在洛阳立住了,门口的队伍从清晨排到日落; 义仓的钥匙一把把下到乡里,仓册、券据、对照簿三本並行。 谁领了、领了多少、何日覆核——一笔不漏。 定安散成了“官家药”。 不是詔书封的,是百姓口口相传封的。 华佗不爱官场,却爱“见效”。 他坐镇医馆,坐得像一根钉子—— 谁敢在他眼皮底下掺假,他不骂人,只把那人的手腕一扣,三指按脉,冷冷一句。 “你心里有鬼,脉象先乱。” 再把药渣往案上一倒,药味一散,真假立判。 几次之后,洛阳药行都学乖了:通生医馆的药,谁也不敢动。 刘辩的心也跟著稳了一些。 他把备乱房的卷宗一卷卷的理好,又一卷卷的翻。 太平道的“会首”,不只在冀州。 它像水,遇宽则流,遇堵则绕—— 乡里有施药的“师兄”,亭里有收粮的“香主”,城外有传话的“行脚”,洛阳里竟也摸出几条暗线: 某个脚夫三日换两次住处;某家香铺夜里常有人出入;甚至连一处卖符纸的摊子,背后都牵著一条“送信到冀州”的脚程。 王明把名单递上来时,手心都是汗:“殿下,这些人……真是太平道的?” 刘辩没立刻回答。 他只是用指腹在纸上慢慢碾过,碾到一个名字时停住—— 马元义。 他把这个名字圈了两遍,第三遍才停笔。 “无论是不是太平道的,都要牢牢盯住。” “盯他的脚,盯他的钱,盯他的『饭』从哪来。” 太平道最难的,从来不是讲经。 是供养。 讲经靠嘴,供养靠粮。粮一断,教门就会自己裂。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洛阳里多了几条看不见的绳。 通生会的商路开始“选人”—— 卖肥皂、施胶纸、冰糖的车队,走到每一处铺子,都要先看对方的“商籍”;凡是与太平道有过往来、或欠帐不清、或夜里常有陌生人出入者,统统进黑册。 粮行、磨坊、药肆,也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要想拿通生会的货,就別碰“符水的生意”。 碰了,就断供。 断供不是官府的刑,却比刑更快、更狠。 刘辩却没笑。 他知道自己只是“削势”,不是“灭火”。 所以他还做了第二层。 东宫护卫队被他拆成三支——明面守宫,暗里巡坊,最隱的一支,只做一件事:跟著备乱房的人走。 不抓人,不动刀。 只记。 记谁在何日何时入城,记谁在某处停留,记谁与谁交谈,记谁的手里换过什么包裹。 像织网。 等风起时,一拉就紧。 刘辩甚至把“定安散”的铺开做成两条线: 一条明线:医馆义诊,名正言顺。 一条暗线:走鏢局、走商队、走寺观,药包里夹一张“用法短笺”,字极少,却足够让乡里懂行的郎中照著做。 他要让“药”跑得比“符水”快。 也要让“救命”跑得比“口號”快。 这一切叠起来,像一层层墙。 墙越高,刘辩心里越像有了底。 他甚至一度生出一种错觉—— 黄巾这场火,也许真能被他按到“只冒烟、不燃天”。 直到那一天。 —— 那天是个晴日,刘辩正在通生会照例查看。 洛阳街上人声鼎沸,通生医馆门口照常排队,华佗正在后堂熬药,药香顺著门缝飘出来,连排队的人都说:“闻著这味就舒坦。” 王明站在刘辩身后,脸上也少见地带了点轻鬆:“公子,冀州那边……近来传教声势似乎缓了。会首之间也有些爭执,像是——” “公子。” “出事了。” 夏侯渊进门时,脸色比刀还冷,连礼都来不及行,声音发紧。 刘辩抬眼,心口一沉:“哪一处?” 夏侯渊咬著字:“通生医馆外……有人倒下了。” “不是一个。” “是……一片。” 堂內空气像被瞬间抽空。 刘辩站起身,袖口一掀。 “定安散?”他问。 夏侯渊点头,眼神更沉:“他们手里……也有药包。” “可不是咱们的。” 他把一只布包放在案上,布包边角沾著泥,像是刚从人群里抢出来。布一揭开,里面是几包粗纸,纸上却盖著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印—— “通生医馆”。 刘辩的指尖停在那印上,微微发颤。 那一瞬,他明白了。 黄巾没有来抢他的药。 黄巾来抢的是——他药的名分。 门外又传来第二个通报,声音更急,像被刀追著: “坊间起谣——说通生医馆施的是『夺命药』!” “说喝了定安散……会断子绝孙!” 刘辩脸色不变,只把那包假药捏得更紧。 “去请元化。” 片刻之后,华佗从后堂走出,闻了一口那药包的味,眼神骤然一冷: “这不是药。” “这是害人的刀。” 他抬头看向刘辩: “公子。” “有人要用你的名,杀你的人心。” 刘辩没有答。 他只是把假药包慢慢放下,转头看向王明: “王明,命备乱房。” “把这几日入城的脚程——全翻出来。” 王明脸色发白:“公子,您怀疑……” 刘辩声音平得可怕: “不是怀疑。” “是肯定。” 他抬眼望向门外,晴日的光落在宫道上,亮得刺眼。 可他忽然觉得,那光像火。 “他们反扑了。” —— 子时,承德殿。 王明捧著最后一封密报进殿,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 他跪下,声音颤抖: “殿下……查到了。” “今日闹棚的『证人』,不是百姓。” “是……东宫义诊棚里的一个伙计。” 刘辩猛地抬眼。 王明头更低:“他昨日还在领药、记名、发券……今夜人已不见。” “只留下一句……口號。” 刘辩的指腹慢慢压住案沿: “什么口號?” 王明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下一块冰: “苍……天……”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殿內烛火忽然一跳,像被风狠狠扇了一下。 刘辩没有追问后半句。 因为他知道,那后半句一旦说出口—— 洛阳,就真的要燃了。 第四十二章 反扑 刘辩仍没让王明把后半句说完。 他只抬手,把那封密报压在烛台下,烛泪顺著纸角淌下去,像一滴滴冷汗。 “先救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里的人都定住,“再救名。” —— 第二日天未亮,通生医馆门前已挤成一锅沸粥。 有人躺在地上呻吟,有人捂著肚子哭骂,有人高声喊著“断子绝孙”,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要把那块“通生医馆”的牌匾掀下来砸碎。 夏侯惇站在门前,脸色铁黑,几次想拔刀。 曹操抬手,压住他。 “刀一出,就把通生医馆罪名坐实了。”他淡淡道,“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华佗也到了。 他只看一眼地上那些“病人”,没问一句,就蹲下去,三指按上第一个人的腕。 下一息,他眉梢一挑。 又按第二个、第三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像针扎进嘈杂里: “装的。” 人群一愣。 有人立刻叫骂:“你这郎中……” 华佗不爭辩,只指著那人喉下:“你咽不干,你气不短,脉却浮得像风——你不是病,是怕。” 那人脸色一白。 华佗又一抬手:“把你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那人死撑。 华佗转头,看向刘辩:“公子,借个碗。” 刘辩没说话,王明已把碗递来。 华佗走到一旁,拆开一包假药,指尖捻一点粉末入水,轻轻一搅。 汤色瞬间发浑,浮起一层细腻的油花。 华佗闻了一口,眼神骤冷: “这是药?” “这是掺了石灰、铅粉、再混点辛辣发汗的『乱方』。” 他把碗往前一推: “喝了它,没病也会吐,吐了就有人喊『通生害人』——这叫药?” 人群骚动。 有人开始往后退。 刘辩这时才上前一步,站在牌匾下,目光扫过人群,像扫一盘棋: “都说通生医馆害人。” “那今日,就在这里——当眾验药。” 他一抬手,通生医馆的內堂被打开,几口小灶架起,药柜一排排亮出来,像把“藏著掖著”的嫌疑当场掀开。 “元化。”刘辩道,“你亲自熬。” 华佗点头。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抓药、称重、下锅,动作稳得像写字。 药汤一出,刘辩没先让病人喝。 他先自己端起一盏。 王明脸色惨白:“公子!” 刘辩却只把盏抬到唇边,喝下一口。 药气清凉入喉,他眼神不动,像把“我敢”两个字直接压到人心上。 人群当场安静了一瞬。 “要真是夺命药。”刘辩放下盏,淡淡道,“我先死。” 这话不必喊。 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懂:他敢喝,就说明这药不怕查。 —— 夜里。 备办房把“路”翻完了。 脚程、香铺、符摊、纸铺,一条条线往回追,最后竟追到了一处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尚书台外的某个“书佐”名下。 书佐不值钱。 值钱的是他背后那位“署事”的大人。 王明跪在案前,声音发抖:“殿下……这线若再往上牵,怕要牵到朝堂大人物。” 刘辩指腹按在那名字上,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史书里有两个人,他记得太清楚—— 中常侍封諝、徐奉。 黄巾起事前,京师里最要命的不是符水,不是口號。 是內应。 是有人把火捻子递进宫墙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火在朝上,那就让朝上自己起风。” “王明。” “在。” “请张让。” —— 张让来得很快。 他进殿时仍带笑,笑里却有审视:“殿下夜里请奴,稀奇。” 刘辩不绕弯,把一包假药、一条封签、一本脚程簿摆在案上。 “张常侍。”他声音平稳,“有人借通生医馆的名,在京师杀人心。” 张让笑意不变,眼底却微缩:“殿下这是要奴做什么?” “做你最擅长的事。”刘辩看著他,“把『规矩』拿出来。” “京师流言动摇人心,妖言惑眾,若不查,便是打陛下的脸。” 张让盯著刘辩半息,忽然轻轻嘆了口气:“殿下是要奴替你去说?” “不是替我。”刘辩道,“是替陛下。” 他顿了顿,又把一枚更甜的果子递出去: “查成之后,通生会愿每月拿出一成利,专供西园犬马、上苑赏赐——名目由张常侍定。” 张让的眼神终於鬆动。 他慢慢笑开:“殿下倒是懂事。” “好。” “奴回去,就把这话递到陛下耳边。” —— 当夜,章德殿灯火不灭。 汉灵帝听完,只问一句:“在朕眼皮底下?” 张让垂手:“是。” 下一瞬,案几被拍得震响。 “好大的胆子!” “竟敢拿『医药』做妖言,拿『京师』做戏台!” “明日朝会——朕亲问:谁来办此事!” —— 第二日,朝会。 金殿上风冷得像刀。 百官低头,没人敢先开口。 汉灵帝目光一扫,声音压著怒意:“京师流言四起,民心惶惶。有人借名害人,有人借谣动乱。” “谁来办?” 沉默压在每个人头顶。 就在这时,一名官员出班,跪地叩首,声音鏗然: “臣愿领此差。” 他抬头时,神色坦然,像早已准备好。 “臣早已暗查数日,已有眉目。” 汉灵帝眯眼:“讲。” 那官员不慌不忙,拱手道: “流言虽起於坊间,源头却不在太平道。” “京城近来新起一商会,名通生会。” “聚財聚人,开医馆、设义仓,名为济病济贫,实则……” 他停了一下,像给殿上眾人留出遐想的空间。 “实则最易聚眾生事。” 殿內一片低低骚动。 “肃静。” 汉灵帝的目光冷下来:“你说流言从通生会起?” 那官员抬手,像早备好刀: “是。” “更要紧的是——臣查到通生会背后,似有人借东宫之便,取印行事,號令诸商。” 他抬眼直视御座,声音陡然拔高: “臣不敢妄言。” “但此通生会——恐与太子殿下有关。” 这一句落下,金殿上像被人猛地掐住喉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东宫席位。 汉灵帝的手停在玉笏上,微微用力。 张让站在一旁,笑意未变,却悄悄看了刘辩一眼。 像在说: 殿下,你的火,烧到你自己了。 而刘辩缓缓抬起头,迎著满殿的审视,脸上竟没有半分慌乱。 对方这一刀直接捅到他“名分”上。 把“救命”改成“结党”。 把“济民”改成“聚眾”。 把他这两年铺的所有墙——一夜之间,变成“罪证”。 他心里终於知道,真正的反扑,不在坊间。 在朝堂。 第四十三章 朝堂风波 刘辩没有立刻答话。 他像是被那一句“恐与太子有关”打懵了,连出班的脚步都慢了半拍。 那半拍,落在旁人眼里,就是“心虚”。 殿上顿时起了细微的涟漪。 有人低低吸气,有人把目光移开,像怕沾上火星;也有人眼里掠过一丝快意——东宫这两年风头太盛,盛到让人不安。 那出班告发的官员见状,心头猛地一热。 赌对了。 尚书台那位大人也赌对了。 他趁势抬高声音,像怕这火不够旺,乾脆再添一把柴: “陛下!” “臣还有一事,不敢不奏!” 汉灵帝本就怒意未消,听他再开口,眉峰一压:“说!” 那官员叩首,起身时眼里带著一种清君侧的篤定: “通生会聚財聚人,本已可疑。” “更可疑的是——它有『黑册』,断供断路,令商贾畏之如刑;又有『义仓』,钥匙下到乡里,仓册券据三本並行,看似谨密,实则最易——” 他故意顿了一下,让那两个字落得更重: “聚眾!” 殿內低低一震。 “聚眾”二字,在京师里,比“行善”可怕一百倍。 官员抬手,示意身后隨从。 一只木匣被捧上来。 匣口封著弥封条,封条上压著朱印,印面四个字清晰得刺眼—— “通生医馆”。 官员的语气篤定: “臣已取证。” “此匣中有通生会与商贾往来之密约,有路籤、有押记、有分利之帐。” “更有一纸——写明『若遇风起,先以药乱京』,其后还添一行妖言!” 他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尖挑向御座: “此等妖言惑眾,若非背后有人撑腰,岂敢行至京师?!” 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已经在心里替太子判了死。 ——证据齐备,弥封齐全,连印都盖得规规矩矩。 这不是参,是要命。 汉灵帝脸色阴得像要落雪,他盯著刘辩,声音压得极沉: “太子。” “你说。” “通生会——是不是你的人?” 刘辩仍旧没开口。 那官员看得更篤定:太子慌了。 他再趁势递上一卷奏牘,几乎是“变本加厉”: “陛下!” “臣还查得——通生会所用施胶纸,能耐水不坏,最適合书写契券密约;此纸出自杨氏,杨氏又与东宫往来密切。” “此等物资、商路、医馆、义仓,条条线都绕回东宫——” 他猛地叩首,声音如锤: “臣请陛下——立命彻查!” “以免京师人心,被一商会牵著走!” 殿內空气像被抽空。 不少大臣额头已渗汗,连张让脸上的笑都薄了一层。 这参法太狠了。 把“救命”说成“结党”。 把“章程”说成“法外之法”。 把“黑册断供”说成“以商挟民”。 再把“施胶纸”说成“密约之器”。 每一句都不靠真相,靠的是“听起来像”。 汉灵帝怒极反笑,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好,好得很。” “太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刘辩身上。 那一瞬,东宫席位像成了刑台。 身在队列前侧的杨赐眉头微微一皱,手已抬起,就要出列。 刘辩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苦笑。 也不是强撑。 是那种很轻、很乾净的笑,像刀锋在鞘里“嗡”地一声。 殿里一静。 连那官员都被这笑逼得心头一紧:他笑什么? 刘辩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官员,落到御座之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父皇。” “儿臣方才不答,不是怕。” “是儿臣在等,等他们穷途匕见的那一刻。” “而且儿臣在想——” 他顿了顿: “他们竟敢把假证据,送到父皇面前。” “还敢替儿臣把弥封、朱印、章程,都做得这么齐。” 他抬手,指向那只木匣: “请父皇允儿臣一句话。” “——当殿开匣。” “儿臣只看一眼,就能告诉父皇:这匣里装的不是罪证。” 他微微俯身,语气轻得像在递刀柄: “是贼人的手。” 殿中风声像被掐断。 汉灵帝眯眼,玉笏轻轻一敲案几: “开。” 捧匣的內侍刚要上前,那告发官员却抢先半步,语气恭谨: “陛下英明。当殿开匣,最能昭雪。” 他眼角余光扫过刘辩,像在看一条已入网的鱼。 匣盖“咔”的一声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契约、路籤、押记、分利帐册,还有一纸“风起乱京”的妖言。 纸上朱印鲜红—— “通生医馆”。 那官员几乎要忍不住笑,双手一拱: “陛下,请观此印——” 刘辩却没去看那纸。 他只看那印。 下一息,他轻轻“嗯”了一声,像確认了一件小事。 “父皇,”他抬头,语气反倒温和,“儿臣先问一句:京师印信,何物最怕?” 汉灵帝冷哼:“偽。” “对。”刘辩点头,“偽印。” 他抬手,袖中取出一只小匣。 比那木匣更小、更朴,却封得更严——弥封条上不只是朱印,还有一道细细的“割口”与回鉤的暗记。 王明双手呈上。 刘辩不急著打开,只把匣放在殿中石阶上,声音清清楚楚: “半年前,通生会遭人窥探一次。” “儿臣当时就换了印。” “旧印——封存。” “新印——只行一处,且有『暗齿』。” 他抬眼看向汉灵帝: “父皇若允,取印对照。” “准。”汉灵帝吐字极冷,“再取东宫呈存之印记簿——当殿核验。” 片刻后,两样东西被捧来。 刘辩这才打开小匣。 里面不是印泥,不是契书。 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面四字依旧——“通生医馆”。 可那四字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缺齿”,像是刻意留下的牙印。 刘辩抬手,把印往案上一按。 “啪。” 印泥落纸。 四字之外,多了一点极细的回鉤,像“尾巴”——不懂的人看不出,懂的人一眼就明白:这才是“官样识別”。 刘辩又指向那官员木匣里的“罪证”印: “请父皇再看那一枚。” 內侍按下旧印。 “啪。” 四字是四字—— 但没有那一道暗鉤。 殿內一阵低吸。 像无数把刀同时出鞘,却没有砍出去,只是对准了同一个人。 告发官员的脸色,终於白了一层。 刘辩却不急著收网。 他把那一纸“妖言”轻轻拈起,像拈一片落叶: “他说『风起乱京,先以药乱京』。” “父皇,儿臣也想问一句——京师谁最懂『乱京』?” 他转身,目光扫过殿上百官。 “不是商人。” “商人求利,最怕乱。” “最懂乱的,是——能让乱变成『罪名』的人。” 他抬手示意。 曹操从班列后出,双手奉上一卷册。 “这是备乱房近三月『脚程簿』。”刘辩道,“凡入城贩药粉、卖符纸、出入香铺者,皆记『路』。” “其中有一条路,绕得最稳。” 他点在册上一个名字: “——该官属下书佐,三月內,夜出十七次,皆去同一处『香铺』后巷。” 那告发官员猛地抬头:“荒唐!东宫……” “別急。”刘辩打断,语气甚至带笑,“我还没说证人。” “传人。” 第四十四章 帝心难测 殿门外,两个內侍押进来一个人。 是通生医馆的伙计——昨夜“失踪”的那一个。 衣衫破烂,嘴角带血,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他跪下,抖著嗓子: “陛下……小的受人指使。” “那人给银,说只要在医馆做事、记名发券,便能『保全家口』。” “昨夜他们抓小的去香铺后巷,教小的背口號,教小的说『定安散断子绝孙』……” “还给了小的一包印好的假药,叫小的当眾撒出去。” 汉灵帝的指节在玉笏上收紧,青筋一跳。 告发官员厉声喝:“胡言!你受谁指使?!” 伙计嚇得一抖,却还是咬著牙: “就是——就是贵府的那位书佐!” 一句“贵府”,像一记闷雷砸在殿上。 告发官员脸色瞬间铁青,跪地叩首: “陛下!此人必是东宫收买,栽赃臣——” “栽赃?”刘辩轻轻一笑,抬手又递出一物。 是一张薄薄的“押记”。 “父皇,这是通生会『黑册』的原始登记。凡断供者,必留『来歷、缘由、经手』三栏,且两人会签。” “这张押记,记的不是他。” 他把纸翻过来,让字面朝上: “记的是——那名书佐,曾持贵府名帖,求通生会『通融』粮价,未成,遂入黑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殿上一阵更深的静。 刘辩这才慢慢抬眼,看向张让: “张常侍。” 张让眼皮一跳,笑仍在:“殿下吩咐。” 刘辩把话说得像閒谈,却字字带鉤: “通生会每月一成利,供西园犬马、上苑赏赐——名目由常侍所定。” “帐簿、名目、收支——也由常侍的人过目。” 张让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更深地笑开,慢悠悠出班: “殿下记性真好。” “此事——奴確实知道。” 他抬眼看汉灵帝,声音一软:“陛下,通生会若真是私党,奴第一个不敢沾。” 刘辩不看百官,只看御座: “父皇,儿臣不敢说通生会清白。” “儿臣只敢说——儿臣若真要结党,第一件事绝不会把钱交到张常侍手里。” 这一下,殿中很多人心里同时咯噔: 太子把张让拉进来了—— 谁再敢说“通生会是太子私党”,就是在说张让也在分赃。 而张让若不站太子,自己先得掉脑袋。 汉灵帝盯著那帐簿,半息后,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比怒更让人胆寒。 “好。” “太子倒是会做事。” 他把目光转回那告发官员,声音像霜刃: “你说他结党。” “可你拿来的印,是旧的。” “你拿来的证,是假的。” “你口口声声说通生会背后有人撑腰。” 他俯身,玉笏轻敲案几,一字一顿: “那为你撑腰的,是谁?” 告发官员脸色惨白,额头磕在地上: “陛下……臣、臣——” 告发官员喉结滚了又滚。 他知道——再往上说一个字,死的就不是他一个。 於是他猛地伏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声音嘶哑得像裂开: “陛下……臣一时糊涂!臣贪功冒进,见坊间风声四起,便自作聪明,偽造证据,妄图邀宠!” “那书佐……也是臣管教不严!臣愿一人担此罪!” “请陛下明鑑——此事与旁人无干!” 殿上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他把所有罪责,连同那条“路”的上游,硬生生一刀斩断在自己身上。 汉灵帝的眼神没有半点鬆动。 “无干?”他淡淡重复,像咀嚼两个字的味道,“你敢在朕面前说无干。” 玉笏一落。 “来人。” 殿外甲士应声如雷。 汉灵帝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此人欺君,偽证,妖言,搅乱京师人心。” “削官夺印,押入詔狱。” “连坐其家——查!” 那官员脸色瞬间灰败,嘴唇颤著还想喊冤,甲士已將他拖走,拖行声在殿內迴荡,像把一条命从眾人耳边拉过去。 风更冷了。 百官却没人敢动。 每个人表情都不一样——像一幅被火烤过的群像。 杨赐眉梢微抬,唇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他笑的不是这官员倒霉。 他笑的是——杨彪那小子,倒真找对了人合作。 东宫这一步,不是莽,是稳。 张让站在一旁,笑意还掛著,背后却全是冷汗。 他方才被太子拉下水,看似是太子求他站队,实则—— 太子拿他当棋盘的一角,隨手一推,就逼得他只能跟著走。 “险。”张让心里只剩这一个字。 而赵忠呢? 赵忠脸色从头到尾都没变,像一块温润的玉。 可他袖中的手指,已经慢慢捻住了一个念头。 ——太子这一手,能把假证翻成真刀,能把宦官拖成护身符。 聪明。 聪明得让人……不敢让他继续聪明下去。 汉灵帝不再看眾臣,抬手一挥: “退朝。” “诸事,交有司按朕意查办。” —— 散朝时,殿外阳光刺眼。 刘辩走在东宫队伍前,脚步不疾不徐,像刚才在殿上笑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王明低声道:“殿下……成了。” 刘辩却只淡淡回一句:“成了一半。” 王明一愣。 刘辩没解释。 他知道——今日贏的是“证据”,输的是“影子”。 他在父皇眼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可怜的皇子”。 他成了一个会下棋、会借势、会逼宦官站边的东宫太子。 这很危险。 —— 章德殿。 汉灵帝回殿时,步子不快,袖摆却带著怒气未散的风。 张让与赵忠跟在后头,一个笑得更谦,一个稳得更静。 殿內灯火一亮,汉灵帝坐下,端起茶盏,却没喝。 赵忠像是隨口,声音温顺得像在奉承: “陛下今日雷霆一怒,京师自当肃清。”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像把针藏进棉里: “只是……太子殿下如今高居东宫,能断商路、能立医馆、能设义仓,手下又有精兵可用,聪慧又过人。” “东宫如此能为……乃家国之福。” 他说“福”,尾音却落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落在烛火上——不响,却能把火心盖住。 张让在旁边笑著不接话,心里却暗暗发冷: 赵忠这是在夸? 不,这是在点火。 汉灵帝“嗯”了一声,没有回赵忠。 他只是把茶盏放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殿內除了那敲声,再无別的动静。 赵忠垂著眼,像什么都没说过。 张让也垂著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汉灵帝的目光,已经沉了下去。 他想起殿上太子那一声笑。 想起那枚新印的暗齿。 想起那本脚程簿。 想起——通生会竟然是自己那位太子的手。 一个太子有“手”不可怕。 可怕的是—— 这只手,已经伸出了宫墙。 汉灵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把一句话压回喉咙里。 他没说。 但章德殿的风,已经变了。 第四十五章 天商会 承德殿,东宫。 刘辩伏在案上,正在写著什么,而王明在旁轻轻磨墨,大气不敢出。 帘外忽然一声轻咳。 王明手一抖,墨差点溅出来: “谁!” 紧接著,一道身影掀帘而入。 张让。 他对著刘辩供著手行礼道: “殿下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他顿了顿,似意有所指。 “年轻人熬夜伤肾,而殿下熬夜...” “伤的是人心啊。” 刘辩放下笔,看向张让。 他仿佛没有听出张让话里有话,反而笑著说道: “张常侍夜访,稀奇。” “稀奇?”张让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稀奇的是——殿下敢借我的手,还敢让陛下看到。” 王明身子一紧,下意识就想退。 刘辩抬手止住,起身对张让说:“张常侍有话不妨直说。” 张让看著那身子已经和他一样高的少年,心里微微有些恍惚。 “罢了罢了。”张让摇了摇头,走近了两步:“昨夜章德殿內,陛下没有骂你。” “这不是好事。” 刘辩眉梢微挑:“何解?” 张让慢悠悠的说:“陛下骂你,是把你当儿;而不骂你,是拿你当——”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反而话锋一转: “陛下已经起疑了。” “疑什么?” “自然是疑你。” 张让拂了拂袖口:“疑你通生会的手,疑你东宫的兵,疑你能断商路、立医馆、设义仓。” “更疑你,不仅把手伸向了宫外,还把手伸向了他身边的人。” 张让靠近半步,声音更低了些: “殿下,今日你贏了,但是,往后得收一收了。” 刘辩看著身后王明颤颤巍巍的样子,挥了挥手。 王明如释重负,急忙低头退下。 刘辩这才转头看向张让:“常侍这是专程来提醒孤的?” 张让笑了一下:“奴是来救自己。” “王明既已给了殿下,奴自然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况且——” “昨夜殿下把奴拖下水,不也打的这个主意吗?” 刘辩没有辩解,反而一笑:“常侍误会孤了,孤此举,是迫不得已。” 隨后他向张让微微拱手。 “不过还是感谢张常侍,来和孤说这些。” 张让看著刘辩,似乎有些看不透这个才10岁的少年。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 “殿下此等从容,倒是出乎奴的意料。” “想必殿下心中已有谋划,那奴此举,倒是多此一举了。” “奴告退。” 张让拱手退下。 刘辩看著张让离去的背影,转身对身后喊道:“王明。”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王明到了刘辩的面前。 “在。” “取锦袋,取新印。” 王明一愣,却也不敢多问。 “...喏。” 刘辩轻轻呼了一口气,隨机走到案前,把案上所写之物收起。 而王明离去前看到了一角,內有两字—— 商籍。 —— 章德殿內。 汉灵帝坐在上头,手力还把玩著一枚玉环。 他看著前来拜见的刘辩,没有让他先说话,反而淡淡的夸了一句: “太子,昨天朝堂那事,你做的很漂亮。” 还有半句没说出来—— 漂亮到他一晚上都没睡安稳。 殿內空气一紧。 赵忠嘴角一勾,陛下果真是起疑了。 刘辩却没有慌张,伏地叩首道: “昨日朝堂,儿臣身不由己,只求保全自身。” 汉灵帝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保全自身?” “那既然你已经保全自身,今日所来何事?” 刘辩抬头看向汉灵帝: “儿臣来献一物,” 汉灵帝眉峰微动:“献什么?” 刘辩抬手。 王明把早已准备好的帐簿双手递上。 张让接过,轻轻放在御案上。 又把那只锦袋托起,解开,露出那枚新印。 刘辩一字一顿: “通生会。” 殿內一静。 连赵忠的笑都顿了一下。 汉灵帝眯了眯眼:“你是说,把通生会交出来?” “是。”刘辩答得乾脆,“今日起,通生会不再归东宫。” “归朝廷。” “归父皇。” 汉灵帝的指节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昨日他还在疑虑,今日这太子就已经把自己最在意的东西,亲手献了。 汉灵帝盯著那枚印,半息后才开口: “你把通生会献给朕,何为啊?” 刘辩笑了: “儿臣以为,大汉缺的不是一个商会。” “缺的是——让天下商贾都听一面旗的方法。” 汉灵帝来了兴趣:“继续。” 刘辩俯身,再叩首: “儿臣只求父皇下一道詔。” “把通生会改为——天商会,意为天下的商会。” “名义归大司农统辖,帐目入官,岁入上供。” “但章程、商籍、路籤、仓券——沿用通生会旧制。” “由官署出名分,通生会出人手。” “天下商铺,皆可入籍;入籍者,得护;不入籍者,不得通行官道商路。” 这话一出,赵忠的脸色变了。 他懂了。 这是要借通生会,让全天下的商会都归於朝廷。 汉灵帝倒是眼神一亮,全天下的商会,都归於朝廷! 他正愁钱不够呢。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喜悦之色,反而还在试探: “天下商铺皆可入籍?” “你可知如何行事?” 刘辩开口:“通生会如今只在洛阳与数州试行,岁入已可供上苑、西园、义仓、医馆不绝。” “若变成天商会——” “盐、铁、酒、布、纸、糖、药、粮,商路归一,税利归一,流言也归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昨日朝堂上所说,谣言惑人心。” “天商会立起来,凡流言起处,先查商籍;凡假药流通,先断路籤。” “要杀『谣』,不必动刀——” “断它的路,它自己就死。” “好!” 汉灵帝一拍案几,“朕准了!” 能控又能敛財。 汉灵帝终於没忍住,开口准许。 张让立刻伏地:“陛下圣明。” 刘辩也伏地:“父皇圣明。” 赵忠脸色阴沉,却也紧跟其后:“陛下圣明。” “儿臣此来,就是为天商会一事。” “父皇既已应允,儿臣就先行告退了。” 汉灵帝此刻正兴奋,挥手道:“退下吧。” 隨后又补上一句,“辩儿,你让朕很满意。” 刘辩再次行上一礼,转身走出了章德殿。 汉灵帝看著刘辩走出殿外,忽然开口问道: “你们说,朕这个儿子,怎么样?” 张让当即笑道: “陛下,殿下孝心一片,乃大汉之幸。” 赵忠则在旁边轻声添一句: “殿下聪慧过人。” 汉灵帝“嗯”了一声。 他指腹在册牘上慢慢摩挲,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了这一个新的脉络。 天商会。 商籍。 路籤。 义仓。 医馆。 这一切都“归朝廷”了。 想到马上到来源源不断的钱,汉灵帝当即开口道: “传大司农曹嵩。” 第四十六章 孔融 “传大司农曹嵩。” 不多久,章德殿外,响起小黄门略显尖细的声音: “大司农曹嵩到。” 曹嵩入內,步子走的很稳,直至御前,叩首道: “臣曹嵩,叩见陛下。” “起来吧。” 汉灵帝微微抬手,用眼神往张让那边一瞥。 张让心领神会,拿起案上帐簿,递给曹嵩。 “曹卿先看。”汉灵帝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曹嵩双手接过,只扫了两页,心头便已经瞭然——帐目不花,章程不乱,甚至连“商籍”“路籤”“仓券”的格式都已经成了体系。 汉灵帝看向曹嵩,开口道: “京师流言一事,太子以通生会自献,愿改为天商会,归朝廷掌。” “朕准了。” “自今日起——天商会归大司农署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钱穀你管,税利你管,商路你也给朕管起来。” “官署出名分,章程照旧制先行,入籍的护,乱来的断。谁敢借商行妖言惑眾——你给朕先掐了他的路。” 曹嵩俯身叩首: “臣领旨。” 话虽说著,他心里已泛起惊涛骇浪—— 几日前,东宫一场夜谈,便说起商会一事。 那日,太子只让人退到帘外,说之后商会会交由他来管,而且不只是通生会,而是全天下的商会。 那夜曹嵩只觉荒谬,一个十岁的太子,竟敢直言天下商会之事。 更荒唐的事,太子那夜的声音仿佛还在他耳边迴响: “父皇会要的。” 曹嵩当时只当少年人气盛,甚至还劝了一句“此事太大,恐惹猜忌”。 可今日章德殿里,汉灵帝几句话就把“天商会”交到他手上。 曹嵩才明白:那不是气盛。 那是算准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喉间发紧: “臣不敢负陛下所託。” 汉灵帝满意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 “去办。” “办得漂亮,朕赏。” “办得不稳——你也知道朕的脾气。” 曹嵩再拜告退,出了章德殿,背上衣衫竟已微湿。 他抬眼望了眼宫墙,隨即转身往承德殿方向走去。 —— 承德殿內,刘辩正在案上写著什么。 王明依旧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太子殿下从昨个夜里,就已经开始不知在记什么,今天从章德殿一回来,还未歇息,便又开始了。 殿外通报声响起: “大司农曹嵩求见。” 刘辩笔尖一顿,墨落成一点,像是故意留的记號: “传。” 曹嵩入殿,先行礼,礼毕才压低声音: “殿下,陛下已將天商会交臣署理。” “命臣按旧制立章程、开商籍、发路籤……並要臣藉此肃清京师妖言。”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眼刘辩,神色复杂: “臣……是来请殿下示下的。” 刘辩看著他,笑了笑: “曹公不必请示孤。” “天商会既归朝廷,自然听大司农。” 他顿了顿: “孤只求一件事——章程別改得太快。先让天下商贾习惯『入籍得护』,再让他们习惯『不入籍不得路』。” 曹嵩喉头滚了滚,终究还是低声道: “殿下……这一切,竟都在您预料之中?” 刘辩回应: “不是算中。” “是必须如此。” “父皇起疑,是人之常情。孤若不把通生会交出去,疑只会越积越深。” 曹嵩听得心底发寒:疑变成用,这话里有锋。 他正要再说,刘辩抬手止住,指了指案上那一点墨: “曹公回去后,先办三件事。” “一,天商会名目、收支,先公开一半给陛下看——让陛下『看得见钱』。” “二,商籍先从洛阳十二坊起,先抓住『大铺』与『粮药』——让陛下『看得见控』。” “三,路籤先发出去,但只发给愿意立保结的商队——让天下人先学会『想走路,先守规矩』。” “先把这三件事办完了,孤自会来找你。” 曹嵩听完,沉默良久,终是郑重一揖: “臣明白。” 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少年。 灯下刘辩仍伏在案前,像没抬头,却又像早把路看到了尽头。 —— 曹嵩走后,又过了良久。 刘辩终於放下笔时,指节有些发僵。 他抬手揉了揉腕,目光仍落在案上那叠纸上。 最上面一页,写著八个字:盐、铁、酒、布、纸、糖、药、粮。 再往下,每一项都记载著刘辩脑海中所能想到又最能实现的精进之法。 纸,糖,药——他已在通生会试过:一张纸能让契券成体系,一块糖能让袁氏这等十族脸上有光,一味药能让符水失势。 其余五项,他不求惊天动地,只求在现有的根上——让它更快、更省、更稳。 盐要省柴,铁要成钢,酒要出烈,布要增產,粮要增收。 王明略微撇了一眼,只觉得上面的方法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刘辩起身,收起案上纸稿,递给王明: “收好。” “明日一早,叫人把『纸、糖、药』三项的旧帐、新帐、工坊名册都备齐。” “天商会要立,就先让它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王明连忙应下:“喏。” 刘辩走向窗前,看著这诺大的宫城,心里五味杂陈。 他穿越而来,本只想著如何活下来。 如今却也开始为这天下亿亿万万之命开始铺路。 “等天商会立稳,路籤铺开,商籍成网——这些,才动得起来。” “到那时,天下人吃得上粮,穿得上布,买得起盐,医得起病。” “太平道就算再会讲,也讲不动一张饿肚子的嘴。” 他心里想法颇多,却也只能给自己讲。 一种孤独感忽然自心底涌起。 刘辩甩了甩头,又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已被王明换上了新的纸,刘辩抬手拿起笔,写下两个字: 冀州。 他的记忆中,冀州是一切大乱的根源,而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就是从这里传出。 紧接著,他又在下面写下三行字—— 借天商会名,查冀州商籍。 借路籤之手,断硫磺麻布。 借“禁品”之名,收人不动刀。 刘辩正要继续下笔,殿外忽然又响起通报: “太尉杨公到。” 帘子掀开。 杨赐入殿,隨即抬手行礼: “臣杨赐,拜见太子殿下。” 刘辩放下笔,起身还礼,语气恭敬却不卑: “太尉夜访,必非小事。” “確非小事。”杨赐没有绕弯,转身一让。 他身后跟著一个青年。 衣冠朴素,却整洁得一丝不乱;眉眼带著读书人的清亮,站定时先向刘辩行礼,动作不快,却极稳。 “北海孔融,拜见太子殿下。” 第四十七章 盟约 “孔融?” 刘辩的眼神微微一动。 那一瞬间,许多记忆像被线一扯,从脑海里翻了出来:让梨的少年、清谈的名士、笔锋如刀的文章、还有……那条走到尽头的命。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神色,反而微微一笑: “久闻其名。” 刘辩话音落下,殿里却没有立刻热络起来。 孔融抬眼看向刘辩,没有立即开口,反而轻轻的扫了一眼殿內。 王明正要开口呵斥,刘辩却抬手止住了他。 孔融,孔文举,这人前世的死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他这张嘴。 而刘辩看著孔融的行为,就知道,这人讲话,多半不好听。 终於,就在杨赐都要忍不住开口时,孔融终於微微一拱手,开口道: “殿下,臣此来,不为求官,不为求名。” “为的,是谈一桩盟。” 王明眼皮一跳。 杨赐却是微微垂目,似乎早有料到这句话。 刘辩把笔轻轻搁在案边:“北海相之子,来东宫谈盟。” “这话若传出去,明日就能在洛阳酒肆里写成笑话。” 孔融却没有继续和他绕弯子,语气里带著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锋利: “殿下既然敢把通生会献出去,让他改名为天商会;既敢在朝堂之上当眾开匣翻案——” “臣就知道,殿下心中所谋远大,要的,必不可能只有商路。”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人心路。” 刘辩反问:“你代表谁?” “清流。” “士大夫。” 这几个字一落地,殿內的灯火都闪了一下。 孔融继续说道: “臣这几年一直在杨公府上读书,隨侍左右。” “殿下把雕版之法给了杨氏,洛阳里许多旧书新刻,天下士人皆知——这事不是杨家一家的福,是士人这一脉能喘一口气的福。” “那时臣便知:东宫这位殿下,不只是聪明。” “更是……愿意动根的人。” 杨赐终於抬眼,看了孔融一眼——那一眼不算讚许,却是许可:说下去。 孔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积压多年的石头一块块搬出来: “党錮之乱,士大夫受尽苦难。” “家门被封、名籍被污、举孝廉不得、入仕无门。” “他们不怕穷,不怕清苦,怕的是——再乾净的名,也被人一句话抹成罪。” 他抬眼望向刘辩,眼里锐气逼人: “殿下,清流要的不是恩赦。” “清流要的是——规矩。” “要一个不再任人掐喉的规矩。” 刘辩把目光从孔融移到杨赐身上,又移回孔融,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找孤,是觉得孤能改规矩?” “那你凭藉什么信孤?” 孔融开口: “因为殿下把『钱路』握在手里,又把它交给了陛下。” “懂得进退的人,才敢谈规矩。” “而清流也明白,若要活,不能只靠等,更不能只靠猜。” “要靠一位能贏、也能收的人。” 殿內一静。 刘辩微微一嘆: “文举,你这不是谈判。” “你这是押注。” 回应刘辩的,只有孔融那灼灼的目光。 刘辩这时却语气一转: 孔融答得很快,像早在心里演练过千遍: “名。” “笔。” “人。” “清流可替殿下把心中所想正道写成国法,把东宫策试写成天下策试。” “也可替殿下挡一挡宦官与外戚的口水,替殿下把『结党』二字改成『立制』二字。” “更重要的是——若殿下愿意动党錮,清流愿以身为旗,替殿下在士林立一面『东宫可托』的牌。” 王明听的心里狂跳,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去。 这话说得太大。 也险。 刘辩却神色不变,反而抬手止住了王明,开口道: “你要我怎么助你?” 孔融將自身声音压低,靠近了些: “解除党錮。” “给士人一条路。” “臣不求立刻,臣知此事动到宫里太多人的命根。” “但臣要殿下一句准话,殿下可否答应我必解党錮。” 杨赐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这是要把整个士林和东宫绑在一起。 刘辩没有马上答。 他垂眼,看著案上“冀州”二字,像在衡量另一盘更大的棋。 两年,只需两年,只需要那句“苍天意思,黄天当立。”一出,党錮之乱便能应声而解。 思索至此,刘辩抬头看向孔融: “我可以给你一句话。” “但在此之前,你先替我做一件小事。” 孔融神色一凛:“殿下请说。” 刘辩抬手,从案旁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的却不是文章,而是名单与数目: “这是洛阳十二坊中,近三月『符纸』与『硫磺』的异常流转。” “你回去告诉清流诸君。” “谁若真心要解党錮,就先別急著上书哭天。” “先替我查一查——这些东西,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孔融盯著那张纸: “殿下是要借清流的眼,看刀在哪里。” 刘辩不置可否。 片刻安静之后,孔融郑重接过那张纸,重重一揖: “臣明白。” “此事,三日內给殿下回话。” 刘辩终於露出笑意: “好!” “你既敢押注,我也给你一句话。” 他抬眼,看著孔融,一字一顿: “三年內。” “党錮必解。” 孔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少年人的豪言。 这是一句“落子”。 他心里原本只有五分信,此刻竟硬生生被这句“必解”压出另外半分火来。 剩下的四分半,他忽然不想再用“疑”去磨。 他愿意用“跟”去换。 孔融再拜,声音比来时更稳: “臣信殿下五分。” “另五分——臣愿押在殿下的行事上。” 杨赐终於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压在胸口的石头放下了一角。 刘辩起身还了一礼: “那就从今日起——” “清流与东宫,各走各路,但脚下的路,却同一方向。” 杨赐看著少年,脸上未脱稚气,但眼里却透著一股坚定。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杨府的时候,孔融对他说的话—— “这位太子殿下,入宫以后,做的每一件事。” “旁人只道『少年聪慧』,我却看见了『为天下开路』。” “太尉,你我读书人最怕什么?怕不是宦官,不是外寇,而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后发现圣贤书只能拿来装点门楣——救不了人。” “殿下把书从门楣上摘下来,放回世道里去,这是大功。” 当时杨赐沉默良久: “可……这般做,必被人指为结党。清流与东宫相互牵连,天下人会说——” “结党?结的是什么党?是结了私利之党,还是结了『立制救民』之党?” 孔融忽然站起身,衣袍一甩。 “太尉,我敬你杨氏三代清名。可清名若只用来避祸,便是空名。” “今日能把清名换成一条路,换成天下多活一万人,便是千秋。” —— 想到这,杨赐眼底最后一丝迟疑消散。 他缓缓抬手,郑重一揖: “杨氏,愿往这方向一同走。” 孔融也郑重再拜:“臣必不负所托。” 刘辩点了点头,抬手示意王明送客。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承德殿里只剩灯火与纸响。 没有人看见,东宫外,有一双眼睛,盯著杨赐与孔融离去的背影消失,接著,没入黑暗。 第四十八章 东宫的耳目 赵府。 赵忠正坐於主位,灯火不明不暗,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报话的小黄门跪著,声音压得极低: “……太尉亲入东宫,带北海孔融,殿內久谈。太子亲送至门,王明亦在侧。” 赵忠听完,“嗯”了一声。 “杨赐……”他轻声念了一遍,像念一个旧名,“孔融……也来了。” “去。” “把这话,原原本本送到章德殿。” “喏。” 小黄门应声退下。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次日一早。 章德殿召见太子。 刘辩入殿时,明显感觉到了殿內的气氛不对。 赵忠嘴角掛著笑,而张让之前那老神在在的模样也不復存在。 汉灵帝抬手止住了刘辩要跪的动作,开口道: “听说——昨夜太尉夜访东宫?” 刘辩心里一沉。 这么快。 “是。太尉带北海孔融入东宫。” 汉灵帝眼睛一眯:“你倒答得痛快。朕还以为你要说『没有』。” 刘辩心里快速转动,顺势俯身道: “父皇既准天商会试行,天商会便得有章程。” “章程要立得稳,不能只靠东宫的人写,更不能只靠市井商贾的嘴传。” “太尉是三公之首,士林望重;孔融出自北海孔氏,笔力与名望皆在。” “儿臣请他们来——不是求私盟,是求他们替朝廷把『財路』写成『法路』。” 汉灵帝没说话,只盯著他。 刘辩知道这还不够,便继续补上一句: “若父皇疑儿臣借清流立势,儿臣愿把昨夜谈话要点、擬定章目,原样呈上。” “让父皇先看——是不是为朝廷立制。” 这一下,殿內反倒安静了。 赵忠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陛下——” 汉灵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两下,示意赵忠先別插话: “你这张嘴,倒像长了秤。” “称得出轻重。” 刘辩不接夸,只低头:“儿臣不敢。” 汉灵帝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是为天商会立章程,那便试。” 他顿了顿,目光往赵忠那边一斜,像隨口: “只是——天商会涉钱穀,牵商路,朕不能只听你与曹嵩一边说。” “赵忠。” 赵忠立刻出班叩首:“臣在。” 汉灵帝道: “拨你一名书吏,两名计吏,进天商会帐目,隨曹嵩共管。” “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路籤发给谁——都要有一份呈到朕案前。” “免得有人借朕的名,养自己的势。” 刘辩心里暗道不好。 这条件,明著叫“共管”,暗里叫“钉子”。 但如今,事已至此,只能为之。 他当即俯身: “儿臣谨遵父皇旨意。” “既为朝廷財路,自该让父皇看得清清楚楚。” 汉灵帝“嗯”了一声,像终於把这口气吞下去一半: “退下吧。” “东宫这几日,少惹风声。” 刘辩行礼告退。 转身出殿的那一刻,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攥紧。 ——东宫,是该换一层皮了。 回到承德殿,刘辩没有继续去看案上的纸。 他第一件事,是传人。 “传东宫卫率曹操。” 不多时,殿门开合。 “臣曹操,叩见殿下。” 刘辩盯著他,开门见山: “昨夜太尉入东宫,今早父皇便问到。” “东宫有耳目。” “你这个卫率——护卫不当啊。” 这话换別人听了,早该惶恐叩罪。 曹操却没有,他只是抬起眼,话里透著冷静: “殿下教训的是。” 刘辩眉梢微动:“你不辩?” 曹操开口:“辩什么?耳目在,就是在。” “殿下要的,不是臣嘴上乾净,是东宫地上乾净。” 刘辩看著他,心里那点压著的火,反倒被这句话拨开一线。 “给你三日。” 曹操拱手:“臣只求殿下再给一句准话。” “说。” 曹操声音压低了一分: “三日內,东宫外来的耳朵,臣会拔掉大半。” “但臣要留一只。” 刘辩疑惑:“留?” 曹操抬起头,看向刘辩: “拔乾净了,他们会再送新的来。” “留一只,给他听我们想让他听的。” “耳目若成了回音,就不再是祸,是器。” 刘辩沉默半息,点头: “准。” 曹操拱手退下。 承德殿外,曹操仰头看天,心里却在盘算。 三日,时间紧,任务重。 思虑至此,他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曹操没有大张旗鼓的抓人。 他先做了一件看似无关的小事:换牌。 东宫所有出入內廊的內侍、宫人、书吏、杂役,统统换发“行牌”,牌上刻號不刻名,號对应人,名只在曹操手里那本薄册。 第二件事:换路。 他把原本可通的几条廊道封死,只留两条“必经之路”,並在拐角处加了两名“看似打盹”的老卒。 老卒不识字,不懂礼,却记得每一张脸。 第三件事:放风。 他故意让人“无意”说漏一件事—— “太子要在三日內,於东宫再会孔融。”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埋在了东宫四周。 当夜,果然有人动了。 不是宫人,不是宦者。 是一个书吏。 他走得很稳,稳到像没做亏心事。 老卒早已注意到此人,手指轻轻一弹。 暗处立马有人围了上来。 曹操亲自到场时,那书吏还想喊冤。 曹操也不废话,直接安排人搜身。 果不其然,在书吏里衣,找到了一张纸条—— “三日之內,东宫再会孔融。” 书吏终於不再狡辩,隨即牙一咬,便掏出怀中匕首。 这匕首不是刺向曹操,而是刺向他自身的脖颈处。 曹操没有抬眼,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 身边暗卫却已经伸手控住了那书吏的手腕,稍一用劲,匕首应声落地。 “你要是聪明,今晚就別死。” 曹操把那纸条收入怀中,淡淡说道: “把他家中老母,换到东宫外三坊的那处宅里,给吃给穿,派人守著。” 书吏脸色一变。 这话没说杀人,却比杀人更狠。 片刻之后,他终於吐出一个名字。 曹操听完,点了点头,像在確认一笔帐: “果然。” 曹操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 “收拾的乾净些。” —— 第三日清晨。 曹操入承德殿復命,递上一样东西。 刘辩打开一看,一份写著“清退名单”字样的纸张—— 十七人,皆以“调离”“归署”“病退”为名,悄无声息。 曹操则在下面拱手道: “留一耳,已可用。” 刘辩看著曹操,知道他心中已有打算。 他没有继续问,反而话锋一转: “赵忠的人,进了天商会帐目共管。” “你怎么看?” 曹操抬眼,目光里没有惧,反倒像见到猎物: “好事。” “他进帐目,臣就知道他最想看什么、最怕漏什么、最爱抓什么。” “他以为自己来『共管』,其实是来『暴露』。” 曹操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只管做你的大局。” “东宫里这些小局——交给臣。” “三日后,臣让他们听见的,会比他们听到的更多。” 刘辩点头:“去做。” 曹操转身而出。 殿外晨光照在他背上,刘辩忽然有些晃神。 记忆中那个渴望征西將军的身影,渐渐与殿外那个身影,重合了。 第四十九章 上林苑会周郎 自那日起,天商会就以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发展起来。 洛阳城內先动——十二坊立商籍,路籤开出第一批; 再往外动——河內、河南、潁川、陈留一条条商路被“签”串了起来。 商队出城前要在天商会验牌,粮药铺进货要在商籍上留印,仓券一落,价便稳了半截。 曹嵩忙得脚不沾地,案上堆的不是奏章,是帐页;不是名士文章,是各州铺户的名簿。 张让的人也来了一趟又一趟,笑眯眯地查帐、抄名目,像真是替陛下看钱。 赵忠那边更不必说—— 他塞进来的书吏计吏,日日都能“看见”太子该让他看见的东西。 盐价平了多少、粮仓多了几处、医馆救了几人、路籤发了几百——一笔笔都乾净,都漂亮。 漂亮得像一面擦得发亮的镜子。 而镜子背面,是曹操替刘辩挡住的所有多余影子。 那只“留耳”也很乖,听什么、说什么,都像照著人心里写好的本子念。 赵忠每隔几日便得一份“內情”,越看越安心,安心到甚至开始觉得: 东宫也不过如此,太子再聪明,也绕不开陛下的手心。 孔融也没有食言。 三日未满,他便递迴一份简短的条目:符纸、硫磺、麻布……皆有暗线,皆有转手,最后的去处,指向两个字。 冀州。 刘辩拿到那张纸时,指尖微微一紧。 他並不意外。 意外的是:一切都太过顺利,孔融也查得太轻易了,像是有人根本不怕人查,甚至……等著你查。 但不管怎样,冀州既露头,他就顺势加码。 更多的人手被悄悄派出宫外,以天商会“清点商籍”“验查禁品”为名,盯住冀州的行当:硫磺铺、麻布坊、香料店、纸行、盐路的脚程。 刘辩心里甚至已开始推演下一步:断路籤,断硫磺,断麻布—— 把那条“黄天”的火绳,在点燃前剪断。 可事情没有照著推演走。 一年过去。 天商会接纳的商会越来越多,商籍越织越密,路籤越发越远。 连关中与荆扬都开始有人主动递名帖求入籍。 从一开始的对天商会骂声一片,人人都以为这是朝廷新出的用来剥削用的工具,但是现在却都在夸,因为大家都能看出来—— 当铺门口吵架的少了,粮铺门口排队的也少了。 有人还是嘴硬,说是“官家又多一道盘剥”,可真到了要运粮运药那天,谁都老老实实去换路籤——因为没有路籤,车就出不了关。 唯独冀州,安静得像一座被雪封住的山。 硫磺、麻布、符纸、盐铁……这些东西只要一异常,帐上总会露一点痕。 可怪就怪在——冀州那边,像一潭死水。 商籍清清白白,路籤循规蹈矩,连硫磺的出入都“合情合理”。 太“合理”了,合理得让人背脊发凉。 刘辩案头那张写著“冀州”的纸,边角被他捻出了毛边。 他开始频繁在宫里走动。 章德殿他去得更勤了,太常、尚书台、內府库也时不时露个脸; 上苑的射圃、上林的水榭、乐府的排演……但凡能听到一句“外间”的地方,他都去。 他要的不是热闹。 他要一句真话。 那天,他走到了上林苑。 冬尽春初,苑里草色才冒头,水面薄雾未散。 御前今日似有小宴,来往多是隨父入宫的官吏子弟,或在一侧候著,或在廊下读书谈笑。 远处水榭里传来琴声。 琴声本来稳得很,忽然一个音落错了,轻轻一偏。 就在那一偏落下的剎那,有个孩子抬起了头。 不是回头张望那种抬,是像被针刺了一下的抬—— 眼里一亮,目光直直落向水榭琴案。 刘辩脚步一顿。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衣裳不华,发束得整齐,站在人群边缘,不抢不闹,偏偏一抬眼,像把周遭的喧闹都压下去半寸。 又一声琴起。 仍是那段曲,仍有一点细微的偏差。 孩子轻轻侧首,眉梢一动——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数”。 刘辩忽然笑了一下。 这份“听错音便要看”的习惯,后世是写进传奇里的。 他抬手示意王明退后,自己缓步走过去。 那孩子身旁大人察觉有人近前,警觉地往孩子身边靠了一下,见是东宫太子,忙行礼道: “臣周异,叩见殿下。” 周异——雒阳令。 而那孩子也闻声抬头望来,知道是太子后,却也不慌不忙,礼数未乱,拱手道: “见过殿下。” 刘辩目光在周异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孩子脸上。 “你方才抬头,是因为琴错了?” “错半分。” “角音当按商,指位偏了一寸,曲意就散了。” 他说得太自然,根本不觉这是稀罕事。 周异脸色微变,忙道:“小儿无状——” 刘辩来了兴趣,抬手止住周异,反而问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抬眼,答得稳重: “周瑜,字公瑾。” 公瑾。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轻轻一过,仿佛只是隨口一念。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这一年里,最意外、也最值钱的一次“遇见”。 更关键的是,他刚听琴时那一句“错半分”,像一根线,直接將刘辩脑海中的记忆拉了出来: 史书里那句“周郎顾曲”,不是风流,不是噱头,是一种可怕的敏锐—— 能听出曲里半分的偏差,也就能看出人心半分的摇晃。 能抓住一场宴乐里转指的破绽,也就能抓住一场大战里阵形的裂缝。 这种人,天生就是统军的。 想到这,刘辩不再谈琴,转头对王明吩咐道: “去,把我殿里那本《兵略》拿来。” “喏。” 王明应声而去,刘辩却看向周瑜: “十年后,你当弱冠。” “到那时,若你还记得今日这半分错音——” 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小玉佩,玉不大,温润无纹,只在一角刻了极小的一个“辩”字。 “带著它来见孤。” “孤要你与我——共谋一件大事。” 周异心头一跳,几乎要跪。 周瑜却没有被这话嚇住。 他双手接过玉佩,沉思了片刻之后抬起头: “殿下所谋的大事,是天下事吗?” 刘辩笑了: “孤之事,自然是天下事。” 就在这时,王明回来了,刘辩伸手接过那本《兵略》,递给了周瑜。 周瑜一手捧著书,一手捏著玉佩,眼里闪过一丝雀跃。 他看向刘辩,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刘辩见缘已结下,便对周异父子二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王明跟上来,小声道: “殿下,周令家这孩子——” 刘辩没有回话,他的心思早已飘向冀州。 按原先史书上记载,还有一年,黄巾之乱就要爆发。 而身为起势中心的冀州,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很不对劲。 他不能再等了,他得提前出刀。 一念起,刘辩当即加快脚步: “传曹孟德。”他顿了顿,“再请荀文若——即刻入东宫。” 第五十章 內奸 王明拱手离去。 不多时,刘辩回到了承德殿,他刚在案前坐下,殿外就响起了通报: “卫率曹操——覲见!” 曹操微微拱手: “殿下。” 刘辩没有寒暄,直言: “一年过去,冀州像一滩死水。” “你怎么看?” 曹操沉默片刻,才道: “冀州...太平道。” “殿下是疑太平道?” 隨即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更稳: “死水不是没有流,只是上游有人截流。” 刘辩刚要开口,殿外又响起脚步声。 荀彧到了。 他入殿时先行礼,礼数周全,却不显迂。 刘辩开口將刚刚那问题又问了一遍。 荀彧早已知道刘辩在查冀州,也知道他疑太平道。 他微微思索,抬头看向刘辩: “殿下,这不是冀州的帐。” “是洛阳的口。” 曹操侧目看了他一眼,像是意外,又像是认同。 刘辩盯著荀彧:“说下去。” 荀彧道:“冀州若真有乱,货物流转必有痕。如今痕全无——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冀州真无乱。” “要么,冀州有人替它把痕抹掉。” “而能把痕抹到如此乾净的,不在冀州。” 他抬眼看刘辩,声音压得更低: “在殿下身边。” 殿內陷入死寂。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但手指已经下意识按在剑鞘上。 刘辩却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 他当然知道。 他是唯一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的人。 “孟德。”刘辩开口,“你的人去冀州。” 曹操应声:“以何名义?” “以天商会验查禁品。”刘辩道。 “带路籤,带商籍,带章程——让他们按规矩来,谁不按,谁就是痕。” 荀彧却在旁补了一句:“要分两队。” “明队走章程,暗队走人心。” 曹操挑眉:“暗队?” 荀彧道:“明队进得去,暗队才看得见。” “明队所见,是他们愿意让我们见的;暗队所见,才可能是他们藏著的。” 刘辩点头:“准。” 他抬手,又把案上另一沓纸推到两人面前——那是天商会的章程副本、路籤样式、商籍名簿。 “第二件。”刘辩的声音冷下来,“从今日起,东宫与天商会的文书出入,只走一条『真路』。” 曹操立刻明白:“臣去整顿。” “整顿不够。”荀彧平静道,“要设局。” 曹操看向荀彧:“文若欲如何设?” 荀彧不急不缓地说出两个字:“试口。” “试谁的口?”曹操问。 荀彧抬眼:“试洛阳的口。” 他伸出两指,像拈著两封信: “殿下下两道令。” “一道明令:查冀州硫磺与麻布。” “一道暗令:查冀州盐路与纸行。” “分別经不同的人手、不同的出入路送出去。” “看冀州最后『乾净』的是哪一块——哪一块乾净,哪一块就是有人提前擦过。” 曹操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好法子。只要冀州动手『洗』,就会留下洗过的痕。” 刘辩看著两人,缓缓道:“第三件——共管。” 曹操眉头一皱: “赵忠的人共管帐目,殿下还要用他?” “用。”刘辩语气不变,“越要用。” 他把章程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核验籤押”四字上: “从今日起,凡是冀州相关的帐目、禁品查验、路籤封断——都要共管中使签字。” 曹操眼神一亮,立刻接上:“让他背名分。” 荀彧也轻轻頷首:“共管者籤押,便是共担。將来若要上呈陛下,殿下不用辩——只需把籤押摆在御前。” 刘辩低声道:“不是將来。” “一月內,我要一份能掀翻这潭死水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瞬冷意: “若洛阳真有人递话——我就要他递得更快、更急,急到露出爪子。” 曹操抱拳:“臣领命。” 荀彧也拱手:“臣亦领命。” 殿內的灯火映著三人的影子,像三把刀叠在一起。 —— 两人退下后,刘辩没有立刻起身。 他脑海里隨著冀州浮现出了两个身影—— 歷史里,十常侍中最早“递出去”的那两个人。 封諝,徐奉。 可这一世,路被他改了,钱被他收了,天商会把旧网绷得太紧。 紧到连赵忠那样的人,也可能被逼出另一条活路。 他不怕对手强。 他怕的是——对手开始和冀州做一条路。 帘外风过,灯焰轻颤。 与此同时,禁中,曹操与荀彧並肩而行。 两人走过长廊,宫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曹操低声道:“文若方才说『试口』,这一局若成,殿下便能知道是谁在递话。” 荀彧目不斜视,语气平静: “知道还不够。” 曹操侧目:“还不够?” 荀彧淡淡道:“知道是谁,最多能斩一只手。” “殿下要的,是找出这只手背后的『心』——谁给它胆,谁给它路。” 曹操笑了笑: “你是说,不止一个?” 荀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 “冀州若真有火,能把火藏一年,靠的不是一张嘴。” “靠的是——有人替它遮风。” 曹操脚步一顿:“遮风的人,是谁?” 荀彧终於看了他一眼: “等冀州动一次,我们就知道是谁在替它遮风。” “他们越急著擦乾净,就越像在写自己的名字。” 曹操轻哼一声:“那就让他们急。” 夜更深了。 赵府后堂,灯火未熄。 赵忠听完手下回报,慢慢笑了。 “太子要查冀州?” “呵。” 他伸手,从案下暗格里抽出一封封薄薄的纸。 纸上不是章程,不是帐页。 是名字,是路,是去处。 赵忠盯著那几行字,眼里浮起一种既恼又快意的光—— 这一年,他被太子逼得太紧。 钱路被扣住,话头被压住,连“共管”都被写进章程里,像给他套了个名正言顺的笼。 笼里的人,总要找个出口喘气。 他忽然明白:要想让太子不再往前走,靠口水不够,靠弹劾也不够。 得让外面那些火星子,让他们把这火烧到这个太子身上。 赵忠轻轻把纸折好,递给身旁的心腹,语气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把这封信——送到封諝那儿去。” “他知道该怎么做。” “喏。” 赵忠把玉扳指捻了两圈,像捻著一枚新落的子。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从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只是“防太子立势”的常侍。 他开始把消息递向冀州,开始用冀州的“火”来反噬东宫的“规矩”。 他以为自己只是多留一条后路。 却不知这条后路—— 在史书里,叫“內奸”。 第五十一章 四百里加急 次日,承德殿。 殿內的灯火还亮著,外头天色却才蒙蒙青。 “四百里加急——!” 这一声像把刀,直接劈进了承德殿。 王明先衝出去,下一瞬,人就被撞得往后一退—— 来人披著血与泥,甲片碎了半边,左肩一道深口子用布胡乱缠著,血还在往下滴。 他脚步踉蹌,却硬是撑著没倒,直到见了殿上那少年,才“咚”地一声跪下。 “夏侯惇……叩见殿下!” 刘辩眼神一沉。 夏侯惇的嗓子嘶哑得像被砂磨过:“孟德……命臣拼死送回。” 他把怀里那封信举过头顶,抓著信的手却在发抖,像抓著命。 刘辩接过,封皮上只有一个字:急。 拆开。 字不多,刘辩却知道这次是真的危—— 信里,满是曹操写字从不轻易露出的“乱”。 “冀州有伏,伏在路籤与官印之间。 臣携十余人入境,三日內两遇试探,今夜至界亭,忽遭伏击。 伏者非盗,行伍齐整,熟悉我等行止,似早知我来。 小队死伤过半,除臣、夏侯惇、夏侯渊三人外,仅余五人,一人重伤。 彼不急杀,欲围而断讯。 若殿下见信,切记:勿急。救我易,救“口”难。 ——曹孟德。” “勿急”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辩心中。 一下子將刘辩的急躁给按了下去。 殿內一瞬间静得可怕。 曹仁、曹洪、曹纯三人几乎是同一刻衝进来的—— 他们本在东宫外值守,听见“加急”就知出了大事。 曹洪先开口,声音发哑:“殿下!给我五百人!我立刻带兵出关——” 曹仁更直接,手已按在刀柄上:“冀州敢动卫率,就是敢动东宫!臣请出兵!” 曹纯眼睛都红了:“再拖,孟德就没了!” 刘辩抬手,只一个动作,三人声音就被压下去半截。 他没怒,也没吼,只是把信纸放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勿急”二字,语气沉稳: “你们急,我比你们更急。” “但是,孟德在信里说得明白:他们不急杀,是要围。” “围什么?围他的人,也围我们的心。” “你们现在带兵衝出去——” 他抬眼看三人:“第一,赵忠立刻就能在章德殿说:太子私调兵马,意图何在。” “第二,冀州那边正等这一口气:等我们急,等我们乱,等我们把『东宫私兵』四个字递到父皇耳边。” “第三——” 刘辩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你们一旦进冀州,就不是救人,是把自己送进他们的局。” 曹仁咬著牙,胸口起伏,却硬生生把那口火压住:“那……殿下要怎么救?” 刘辩没有立刻答,而是转头对王明: “去,把荀彧叫来。” “再传一句:让曹嵩把冀州近三月所有路籤底册、票样暗记全部备齐,立刻送来。” 王明一怔,隨即明白。 殿下不仅要救曹操一个人,是要救整条“路”。 他应声就走。 就在这时,殿外又响起一阵更稳、更重的脚步。 不快,却像一锤锤敲在地上。 “皇甫嵩覲见。” 刘辩眼前一亮,皇甫嵩乃是兵法大家,他或许有办法。 “传。” 皇甫嵩走进殿內,短甲未卸,木枪还在手里。 “殿下。” 那双眼扫过殿內的血、信、还有那破碎的甲冑,神色没有惊慌,只有一层沉沉的冷。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的躁。 “练武之时,殿下迟迟未来。” 他目光落在夏侯惇身上,又落到案上那封信。 “出事了?” 刘辩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老师不是只会教枪。 他更知道,这个人若要护大汉,是护到死的那种。 刘辩没有再遮掩。 他把这一年冀州的“死水”、天商会印被借用、路籤双號、赵忠共管的钉子、曹操入冀州查验禁品的名义、以及太平道可能“藏火”的推演——一件件说出来。 不夸大,却也把里面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就是把一盘盘帐、一条条路,摆到皇甫嵩面前。 说到最后,刘辩停了一息,才问: “老师,可有良策?” 皇甫嵩没立刻答。 他听完后,眉头越皱越深,像看见一张网从冀州一直罩到洛阳。 “太平道……”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若真是他们,敢伏东宫卫率,便不是『邪教聚眾』。” “是兵乱。” 曹仁忍不住:“將军,那我们还等什么?发兵剿!” 皇甫嵩抬眼看他,只一句: “你剿得起人,剿不起口。” 曹仁一滯。 皇甫嵩又看向刘辩,声音沉稳得像压著铁: “殿下问良策,我有三句。” “第一句:救人,要救得名正言顺。” 他伸出一指:“无詔不动兵。动兵必有名。名不正,救回孟德,也会被人写成『太子私结兵权』。” “第二句:救人,要救得不入局。” 他伸出第二指:“他们既围而不杀,便是要你来。你来得越快,越正中他们下怀。” “第三句:救人,要救得让对手先急。” 他伸出第三指,指向案上那两个字——“冀州”。 “他们能把冀州藏一年,靠的是『遮风的人』。这风从洛阳起。你要做的,不是把刀砍进冀州。” “是把风——在洛阳掀开。” 殿內又是一静。 曹操信里那句“救我易,救口难”,此刻像被皇甫嵩接上了后半句。 这时,殿外通报声起: “荀彧到——” 荀彧入殿行礼,目光扫过夏侯惇的血与信纸,脸色不变,眼底去闪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抢著说话。 反而是皇甫嵩先开口: “文若,你也听听。” 荀彧微微頷首,站到一旁,像一把隨时可以出鞘的剑。 刘辩看著皇甫嵩与荀彧,忽然觉得这殿里真正能“看见”的人,都到齐了。 他压住胸口那股想立刻衝出去的火,低声道: “老师的意思是……先取名分,再以局逼局?” 皇甫嵩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殿下立刻进章德殿。” “请陛下下一道詔:以『冀州禁品流转、路籤疑偽、驛道不靖』为名,命我皇甫嵩——”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 “率兵巡检。” “名分一到,兵就不是东宫的兵,是大汉的兵。” “再分两路:一路明发粮药,打著『赦令换巾』的告示走——让百姓先信朝廷;” “一路精骑暗行,按孟德信中『勿急』的路数,去捞人、去断讯、去反围。” 荀彧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心里却把这一盘棋算的更明白了些: “將军之策可行。” “再加一处:请陛下命赵忠共管籤押——这次也要他签。” “他越想借冀州火反噬东宫,越要给他一个『亲手写下去』的机会。” 曹仁听得头皮发麻,终於懂了: 不只是救曹操。 是要把“谁递话、谁遮风、谁借印”——一併钉死在名分里。 刘辩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抬眼看皇甫嵩,郑重一揖: “老师愿出手,东宫之幸,大汉之幸。” 皇甫嵩摆手,只留一句: “少说幸不幸。” “殿下只记得:兵法的第一要义不是胜,是不被人牵著走。” 他看向夏侯惇,声音更低,却更硬: “告诉孟德——” “撑住三日。” “我带名分去接他。” 夏侯惇眼眶一热,咬牙一拜: “末將遵命!” 刘辩握紧了案边,脸色却不再慌张。 他终於把那口“急”压成了“稳”。 而殿外雾气未散,像一张大网仍罩著洛阳与冀州。 但这一次,网下的人,开始反手握刀了。 第五十二章 章德殿反杀 等眾人走时,外面天色已大亮。 刘辩唤上王明和周文,起身去了章德殿。 章德殿內,汉灵帝正坐於主位闭目养神,赵忠和张让一左一右候著。 “听说东宫今早,有四百里加急?” 汉灵帝忽然开口。 张让急忙拱手回话: “回陛下,確有此事。” “听说,是卫率曹操手下——夏侯惇送来的。” 汉灵帝睁开了眼:“夏侯惇?” “那个比武取得第六名的?” 张让低头:“正是。” 汉灵帝来了兴趣: “噢?” “武艺在身,又有兵,谁把他伤成那样?”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求见。” 汉灵帝笑了:“刚好有事问他。” “传。” 刘辩入殿行礼。 汉灵帝抬手止住他深跪,淡淡道: “这么早来,何事?” 他没有急著说早上四百里加急的事,他要看看刘辩会不会自己说。 刘辩抬起头,语气不急不躁: “儿臣请父皇一詔。” “冀州驛道不靖,路籤疑偽,且有人盗用天商会印信,借名行事。”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那封血递来的信呈上: “东宫卫率曹操奉命以天商会名义验查禁品,入冀州后遭伏击,十余人死伤过半。” 殿內气息一滯。 汉灵帝没有关心曹操的死活,反而问道: “冀州?谁派他去的?” 刘辩早有准备:“大司农曹嵩。” 汉灵帝“嗯”了一声,天商会如今归曹嵩管辖,他派其子去查探禁品之事,也是正常。 刘辩继续说道: “儿臣恳请父皇,派老师皇甫嵩去冀州。” “以『冀州禁品流转、路籤疑偽、驛道不靖』为名,命率兵巡检。” “巡驛道,验关卡,清偽签,护商路。” 话音未落,赵忠却先一步开口: “陛下,冀州驛道偶遇盗匪,岂能惊动朝廷大兵?曹操不过一卫率,带的人又少,遇伏也属常事。” 他转向刘辩,笑意更深: “太子殿下关心属下固然是仁,可若为此动用名將,恐怕……外间又要说东宫藉机握兵。” “握兵”二字一落,像把刀往汉灵帝耳边递。 张让也不说话,只垂目看案,像在等陛下脸色。 刘辩没有急著辩“不是”: “赵常侍说是盗匪。” “可孟德信里言:伏者非盗,行伍齐整,熟悉行止,且不急杀,欲围而断讯。” “若只是匪,何以懂『围』?若只是匪,何以敢盖『天商会』印?若只是匪——” 他抬眼看父皇,轻轻补上一句: “何以敢借朝廷名分,去做遮眼之事?” 汉灵帝手指在案上轻敲一下,眼神终於沉了下去。 盗匪事小。 借印、偽签、断讯——事大。 赵忠眼角一跳,立刻接话,仍想把火引回东宫: “陛下……皇甫將军久镇外军,一动便是风声。” “冀州若真有邪教,恐惊民心;若只是偽签,派司隶校尉、河南尹查一查便是——” 周文站在刘辩身后,眉峰一挑,眼底火气上涌;王明更是攥紧了袖口。 这人一开口,句句都往“东宫握兵”上引,分明是要把锅扣死。 两人几乎是同时要上前。 张让抬头,一个眼神扫了过去。 想死吗! 周文与王明立刻收声,胸口起伏,却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 刘辩仍旧面向御案,语气不疾不徐: “赵常侍言『惊动大兵』。” “儿臣倒想问一句:若真是盗匪,盗的该是钱粮;可他们盗的是路籤样式、盗的是朝廷名分。” “盗匪敢盗名分,说明匪不止在路上。” 他把目光移到汉灵帝身上: “父皇若只派司隶、河南尹去查——” “查得到的是『案』,查不到的是『兵』。” 赵忠眼角一抽,笑意仍在,却已显得勉强: “殿下这话,未免把冀州说得太可怕了。冀州若真藏兵,何以一年无风声?倒像……殿下疑心太重。” 刘辩没接“疑心”这把刀,反而顺势把“无风声”四个字拿来用。 “正因一年无风声,才可怕。” 他拱手,声音低了半分,却更重: “天下乱,最怕的不是风大,是风被人压住。” “压风者在洛阳,藏火者在冀州。” “今日若不以『巡检驛道、护商路』为名,先把驛路与关卡握在朝廷手里——” 刘辩抬眼,字字清晰: “等那火一起,父皇再想派兵,就只能『剿』。” “而『巡检』与『剿』,差的是民心。” 汉灵帝听到“民心”二字,指尖敲案的节奏明显慢了一下。 这话说的太明显了。 冀州要乱,洛阳有鬼。 他管不了太子是不是有意,他心里是真有些慌了。 “传皇甫嵩进殿。” 赵忠脸色一变,刘辩这时候却又开口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备好的“章程附条”,双手呈上: “天商会既有共管,涉冀州巡检之关牒、路籤封断、禁品查验、驛道呈报——一律需『共管中使』籤押,隨曹嵩同呈御前。” “此条件不为別的,只为让父皇看得清清楚楚。” 赵忠慌了,这是要拉他一起下水。 他要是拒绝,就是心虚。 “赵忠。” 赵忠立刻叩首:“臣在。” 汉灵帝指尖点了点那份附条: “你既说太子藉机握兵,此事那便由你共管。” “签。” 赵忠咬碎了牙: “……臣遵旨。” 不多时,皇甫嵩进殿: “臣皇甫嵩参加陛下。” 汉灵帝看向皇甫嵩: “皇甫嵩。” “即日起,领兵五百,去往冀州。” “以『冀州驛道不靖、路籤疑偽、禁品流转』为名,率兵巡检。”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什么: “卫率曹操恐遭埋伏,若有余力,记得救人。” 皇甫嵩沉声:“臣领旨!” 刘辩心里却冷了半分。 这汉灵帝,完全没有把曹操等人的命放在眼里。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 “父皇既准共管,儿臣还有一事,趁今日一併稟明。” 汉灵帝眉梢一动:“说。” 刘辩不看赵忠,只看御案,像在陈述一件“为陛下分忧”的小事: “天商会自立以来,帐目乾净,路籤有制。” “可近三月,曹嵩清点底册时,发现一桩怪事——” 他把另一份薄册呈上,纸页不多,却每一页都压著“印痕”。 “冀州方向,有『回签』与『票样』出现过两次『暗记缺失』。” “更有一批仓券,用了天商会印,却不在大司农的总帐里。” 殿內的空气,瞬间冷了。 张让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天商会,除了大司农,就是赵忠共管。 这是要动赵忠了。 赵忠脸色彻底变了,急声道: “陛下!这——这必是冀州奸人偽造!太子这是——” “闭嘴。” 赵忠一僵,声音卡在喉咙里。 汉灵帝伸手拿过那薄册,隨手翻了两页,越翻,眼底越沉。 他问得很轻,却让人背脊发寒: “印从何来?” 刘辩缓缓道: “按旧制,天商会印泥与印匣,皆由共管中使监视开封。” “而这三月,天商会共管之人——” 他顿了顿,像不忍,却又不得不说: “正是赵常侍的人。” 赵忠直接跪了下来: “陛下!臣冤!臣从未——” 汉灵帝“啪”地一声,把薄册拍在案上。 灯焰猛地一颤。 “冤?” 汉灵帝盯著赵忠,声音终於带了火: “朕让你共管,是让你替朕看钱!” “你倒好——钱你看得清,印你也敢借?” “朕眼皮子底下,你们都敢把手伸到朕的名分上!” 赵忠额头重重磕地,声音发抖: “臣不敢!臣真的不敢!必是下面的人擅自——” “下面的人?”汉灵帝冷笑,“下面的人敢借天商会印?敢弄双號路籤?敢把仓券压出帐外?你告诉朕——谁给他们的胆?!” 赵忠嘴唇发白,答不出来。 张让在一旁垂目,心里却发紧:陛下怒了,可怒归怒,真要动赵忠……牵扯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