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豪大名,从桶狭间开始》 第1章 尾张的大傻瓜 “主公是不是疯了?” “是呀,无论如何刚愎自用也好,也不至於一点指示也没有……” 毛利新助穿著鎧甲,看著议论纷纷的足轻们进了清州城。 永禄三年(1560)五月,今川义元开始了上洛,短短九天,大军已经开进了尾张国。 织田氏前线各个支城或陷落、或投敌、或被包围,现在仅剩的家臣都赶来清州城,准备据城坚守。 城门口贴的告示写著:“天气太热,不必穿战服和盔甲。”落款是五月十九日。 到底是信长,心是真的大,今川义元已经快打到清州城下了,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毛利新助只是马迴眾(近卫)中最普通的一员,还进不了內庭,只能找了个空地蹲下,擦起了自己的太刀。 边擦太刀他还边自言自语:“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斥责毛利新助的是林秀贞,一个最终下场淒凉的男人。 毛利新助应了两声,继续埋头擦枪,心里早就把他当做死人了。 他到现在都没想通,自己作为一个对日本战国史一知半解的中国男人,怎么会穿越到日本战国来。难道就是玩儿了些日本战国的游戏? 上一世他叫王浩,是一个牛马程式设计师,加班猝死的。这才是他穿越的第二天,居然就被拉上了战场…… 现在自己唯一的依仗,便是穿越给了个斩將系统——只要收割敌方大將(独立带兵2000以上將领)的人头就能领悟各种武道流派的奥义。 系统给的第一个奥义叫【一之太刀】,玩儿过太閤立志传的都知道,这是剑圣冢原卜传的招牌奥义,对武力低的对手几乎是秒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耳旁,林秀贞又开始训斥別人了。 “还在贴什么!看到这样的告示,我们能开心吗?” 挨骂的是岩室重修,前主公宠姬的弟弟。至於他为什么挨骂,谁让他还在贴告示。 也不知道信长在想什么,不过但凡了解点日本战国史的人都知道他贏了。 毛利新助现在完全不慌,歷史上就是他斩杀了今川义元,只是这次,他不打算被义元咬掉手指。 太阳落下了,又升起了,信长开始跳舞了。 “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 他的歌声从內庭飘了出来。 “有生斯有死,壮士何所憾……” 唱的还挺好,挺助眠的。毛利新助又要睡去时,藤吉郎却从他身边跑过,武士刀打到新助的草鞋,惹得他不满的哼了一声。 “鎧甲!”织田信长大呼一声。这声音就像是后门老师的怒喝,销售誓师大会的鼓舞。 毛利新助彻底清醒过来,睡意已经没了一半。 “哈哈哈哈,是我们贏了,这一战我们贏了!” 信长在狂笑! 什么?贏了? 我特么睡一觉,桶狭间就打完了? 我的军功呢? 毛利新助连忙站了起来,无论是前世的大河剧还是这一世的记忆都在告诉他:获胜后大家要发出庆祝的猴叫声。 “呜……呜!”法螺声响了起来。 气氛都到这儿了,试试吧! “誒!誒!哦!” 信长手按著武士刀,疾风般地窜了出来。 “猴子!去牵马,刚才谁在叫!” “主公,不是贏了吗?”毛利新助有些困惑。 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这么认为吗?太好了,你来给我牵马!” 原来是半场开香檳! 没睡够……早起……还被画饼……甚至还当半个坐骑。 毛利新助越想越气,却只能从藤吉郎手中接过韁绳。 “藤吉郎,竖起马印,走!”信长大喝一声。 一行人出城时,毛利新助都傻眼了,加上自己就五个人。 真就五人打团啊? 然而,出城不到半炷香时间,他远远看到了柴田、丹羽、佐久间的旗帜,所有人几乎是追著跑来。 眾人一口气飞奔,硬生生跑到了热田的神宫,信长这才让大家吃饭。 本来总兵力才三千人,跑到这里时只有两百左右,几乎都是家臣团的武士。 “你!读祷文!” 毛利新助一边匆匆忙忙擦汗,一边读起了祷文来。 狗老板! “今川义元素来暴虐,心怀不轨,恶名远扬骏河、远江、三河,终致犯上作乱,今率四万大军谋犯京城。为破贼人阴谋,信长起而討之,虽兵力不过三千,比之贼眾,如螻蚁撼树,然襟怀坦荡,实忧王道衰微,愿救万民於水火。望上神能体谅此义举……” 信长说了一声“好”,便捲起祷文进了神社的大殿,估计是请神去了。 就在他祈祷的功夫,家臣们的兵力也在陆续赶到,不过拢共算下来也就五百人左右。 “快点吃饭,猴子你来牵马,你这个魁梧的傢伙叫什么名字?”信长这才想起为他牵了半天马的新助。 “我叫毛利新助。” “好,我记住你了,等会儿你冲在前面,我会看著你立下武勛的。” 毛利新助不得不佩服猴子,一路打工来居然还能活著。他只能庆幸这场奇袭註定会胜利,接下来只需要看准机会k头就好。 到了辰时,信长厉声命令道:“出发!” 他一马当先跑了出去,好不容易筹齐的八百人又开始玩儿命的追。 “跟上主公!” “快跟上!” “穿好甲冑,別让领民看了丟人!” 然而信长突然出动,还是让不少士兵慌了神。甲冑穿得东倒西歪不说,还有人边走路边吃饭。 看到这种情形,那古野和热田一带的百姓大为失望。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对方据说是五万人马,这么点人马是著急去送死吗?” “还真的是大傻瓜!” 为了等待后续部队跟上,藤吉郎不得不冒著被责罚的风险,自作主张地停马等待大部队。 热田海岸正在涨潮,天白川被潮水倒灌,织田军眼见无法渡河前往大高城。 “往古鸣海前进!”信长一把夺过韁绳,拨转马头拐进了另外一条路。 巳时。信长可以看到远处本方的两座支城正在燃烧,那是去年包围鸣海城时,他命人筑起的城砦。 他面无表情继续前进,不一会儿便遇到了织田秀敏和佐佐政次的溃兵。 信长命令佐佐政次殿后,隨后带著两千人绕过了敌方大將冈部元信的五千人马,直达善照寺。 然而队伍刚抵达田乐洼附近,后方就传来军报——佐佐政次战死了。 不多时,军报又送来了,今川义元此刻正带著五千人马在附近休息。 信长闭上眼,大呼“天助我也”,隨后便命一千老弱进入善照寺驻守,自己则带了一千精锐绕到了今川军的侧翼。 正午时分,新助已经能看到山谷中今川军的炊烟了。 但是织田军长时间赶路,只吃了早饭,此刻是人困马乏,压根没有一战之力。 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贏,只有毛利新助擦著太刀看著天空。 风正在变凉,变急,仿佛在说:没关係,我会出手! 第2章 討取义元 不多时,一声惊雷。大雨如同泄闸之水,倾盆而下。 山谷中的今川军如同炸了锅,纷纷散开避雨。 乌云匯聚,雷声隆隆,本来阳光明媚的中午,如同清晨刚刚破晓。 未时已到,今川义元的上洛梦也註定未了。 信长骑著马在军阵中穿梭,“没杀到今川阵中前不准出声!我只要义元的脑袋,胆敢阻拦的人砍倒便是,不要贪图那些首级!” 隨后他回到阵前,高举著他的名刀。 “给我冲!” 织田的所有家臣都互相催促著衝下山去,新助冲在靠后的位置。 他本就是来k头的,哪儿有k头的人去开团的道理。 “新助!给我跑快点!牵马时你也没那么慢!长得那么高大,居然这么窝囊!”信长在身后骂道。 新助也懒得听他pua,还是不紧不慢的跟著大队伍。 很快交战声响起,今川军乱作一团,甚至连对手都不知道是谁。 “怎么回事?是地方的野武士偷袭吗?” “是叛乱,是叛乱!” “织田大军杀来了,冈部元信大人呢?他不是在前方吗?被击溃了吗?” 新助加快了脚步,看著那些被砍的人仰马翻的今川军,所幸有这一世记忆,对於人头乱滚的情况还不至於呕吐。 一切都是为了前途! 他隨手捡了个不知道哪里滚来的人头。 “敌將冈部元信,已被我討取!”发音標准,前世不愧为战双玩家。 今川军的士兵本来慌乱,见了人头,哪里还有心思分辨,登时就逃走了不少。 织田信长在马上大笑,指著新助对猴子笑道:“你看看,原来大个子也那么机灵!” 今川阵中哀嚎四起,信长的前军从山上突入义元的帷帐前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义元为了避雨,將帷帐设在了地势略高一点的小山坡上。 新助一路避战,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在了最前方,由於一直没有交战,他体力保持的很好。 那个穿著公卿服装,画著眉毛的矮胖子,正在乱军之中笨拙的穿戴鎧甲。织田军踹倒了他的帷帐,他的马迴眾(近卫)已经在帷帐外围交战,由於下著雨,场面过於混乱。 今川义元不愧是“东海道第一弓取”,居然还坐在座位上。他知道自己乱跑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等待援军。 新助抢过一匹今川家的战马,直奔义元而去,却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比自己更快。 “服部莫急!让我来!” 小平太压根不理他,挺著枪衝进了帷帐,跳下了马来,找准了今川义元就是一刺,却被义元一刀隔开。 单刀进枪?看来义元的確有点东西。 小平太的枪法堪称扎实,一扎眉攒二扎心,三扎眉攒四扎心…… 义元躲了几下就体力不支了,勉强找准机会一刀断了小平太的枪头。 “服部!让我来!” 新助这时衝到了义元身后,同样也跳下马,双手高举太刀便要试试“一之太刀”的威力。 据说这种刀法,能且准確的找到甲冑间隙,做到一刀毙命! “接我一刀!” 义元猝不及防,只觉得身子大半截一热,视线便飘向了上空。 小平太不可思议的盯著新助,仿佛在说“人还能这么砍?” 义元的立乌帽子已经歪到了一边,太刀从他左肩一直划向了右下腹,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了两截。 新助也对自己这一刀的威力完全没有预计,都忘记了捡起首级。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么一大截的“首级”的確有点不好捡。 小平太貌似是个厚道人,连忙用短刀割下义元首级,递给了新助。 这兄弟,实在,能处! 新助一把抓起义元的首级,放声大吼:“今川义元已经被我討取,还不投降?” 其声如洪钟乍响,整个田乐洼几乎都能听到,连刚下山的信长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我尾张的武士!”他举著拳头讚嘆,还不忘催促藤吉郎跑快几步。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蜻蜓八相】,此为萨摩示现流的动態起手式,是捨弃防御、全力攻击的奥义…… 新助还来不及细细查询技能,瞬间就被敌人包围了。 他忘了一点:义元的近侧几乎都是死忠,压根不打算投降,就算要逃跑也要夺回主公的首级。 早知道就跑出去再喊了! 他將自己的太刀交给了小平太,自己则拿起了义元手中的长刀。这把刀厚重的同时而不失轻盈,刚一拿到手中便感觉不是凡品。 今川的旗本武士围了上来,他们身著厚甲,新助不想陷入包围,於是將小平太护至身前。 小平太也不是傻子,两人交替掩护,居然退到了帷帐旁。不知是紧张,还是故意的,他一脚踩到了被踢翻的帷帐上,直接一个踉蹌滚下了小坡。 现在没了博大功的机会,他选择了及时止损。 “兄弟,还是你会玩儿啊?”新助將首级往坡下的小平太砸去,“快带著他去见主公!我掩护你!” 几个旗本武士见小平太滚下了坡去,正要攻上来,没想到那人把自家主公的首级拋下了山。 “你们不去抢首级吗?” “混蛋!” “拿命来!” 新助连忙对周边的织田军喊道:“各位,义元已死!马上要统计战功了,这几个旗本的首级可是大功!” 有几个胆子大的足轻真就举著长矛过来相助。 “杀!” 一个旗本武士一刀砍来,新助举起刀一挡,居然將那人的刀直接砍断。他一摸刀口,居然刃都没崩。 果然是把名刀。 那些足轻见到新助一刀断了对方的武器,士气大振,举起竹矛就围著敌人乱戳。那几个旗本武士虽然有鎧甲,也架不住这顿围殴,很快就丟了性命。 小平太这时候已经快跑到信长面前了! 新助牵过一匹马,往山下一路狂奔,上辈子大功被冒领了几次,这辈子谁也別想抢他功。 眼看小平太已经跪下,正要献上了首级,新助直接一把刀架在他头上。 “今川义元……”小平太倒抽一口凉气,“已经被我的好兄弟毛利新助斩杀,这是他的首级!毛利神勇,只一刀,便將义元那廝砍成两段,请主公检视!” 藤吉郎连忙接过首级向信长呈上。 信长看了后得意地哼了一声,隨即看到了新助腰间的刀具。 “是宗三左文字,”他並没有索取,“好刀就应该配好武士,从今天起,你们都是黑母衣眾了。猴子,传令打扫战场,不要追击。” 所谓黑母衣眾,和赤母衣眾一样,是信长从马迴眾中挑选的精锐武士,主要担任本阵和前线部队的传令使番(以后简称传令使),也负责守护本阵和突击。 毛利新助和服部小平太本来就是马迴眾中的一员,但这个升迁並不会有知行或俸禄上的提升,只是多了一件黑色母衣能彰显自己是主公的亲信。 不过,作为母衣眾,会比较容易得到一些赏赐就是了。 小平太忙不迭的谢恩,新助却不情不愿的。 “你是对我的奖赏不满吗!名刀都给你了!” 第3章 前田利家 討取了敌方总大將,居然连点知行俸禄都不许诺。新助只觉得信长有点抠门。 “啪!” 一记马鞭敲在了他的肩膀上。 新助穿了鎧甲,这一鞭当然不痛。但作为现代人刚穿越,自然觉得这是侮辱。就他现在这一手功夫,现在討取了信长也不在话下。只是这一刀下去,自己恐怕便没了容身之所。 信长伏在马身上,埋头观察新助的表情,觉得这小子犯倔的样子似曾相识。 “你如果嫌奖励不够,便再去给我討取个大將看看!” “討就討!” 新助骑上了马,又从小平太手中拿回了自己的太刀。 藤吉郎见状斥责道:“大胆,居然敢顶撞主公!” 信长却摆了摆手,“由他去吧!这小子,怎么和犬千代一样固执。” 犬千代便是指前田利家,本是赤母衣眾笔头(首席)。他因受不得信长异母弟爱智十阿弥的侮辱,而当著信长面將其斩杀,严重挑衅了信长的权威,多亏柴田胜家等重臣求情,才被放逐为浪人,此事发生已经有一年了。 藤吉郎见信长主动提起前田利家,立刻替这位悍將说好话。 “主公,刚才佐佐政次在鸣海与冈部元信混战,是利家接收了残部继续掩护我军侧翼……” 信长只是说了一声“好”,隨后便开始带著部队返回。他打算先回清洲城传示义元的首级。 …… 新助策马在战场外围寻找敌方大將的踪影。倒毙的今川足轻、折断的旗帜隨处可见。 每当看见绣有“赤鸟”或“二引两”纹的旗帜,他便俯身用太刀挑起,將这些浸透血雨的布帛胡乱捆在马鞍后。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正欲催马回到鸣海,看看佐佐政次阵亡的地方还有没有敌人的踪跡。 “何人!”厉喝未落,一桿朱柄枪已刺到面门。 新助本能地侧身避让,左手猛拽韁绳。战马嘶鸣立起的同时,他一刀隔开了对方的攻击,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武士,浑身裹著褪色的浅葱胴具足,额发凌乱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凭藉前世的记忆,他立刻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前田大人……” 年轻的野武士的攻势骤停。他盯著新助马鞍后那捆今川旗帜,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原来是毛利……” 显然他忘了新助的名字。 “我叫毛利新助!” “这些东西又没功劳……又不是马印(可以理解为本阵军旗)!”前田利家一脸不屑,收起了长枪,他的马屁股上,拴著三个人头。 “自有妙用……你別挡著我立功!” “我也是担心功劳不够,不能让我回到织田家,你是有什么谋划吗?” “抢在冈部元信退回鸣海城之前,送他份大礼。”新助拍马欲走。 利家的瞳孔骤然放光。“你这小子……想假扮今川军突袭?” “那你去不去,我先说,大將的头归我,其他的都归你。” 雨滴砸在两人鎧甲上发出密集的脆响。远处传来织田军收兵的法螺声,悠长而縹緲。 利家突然翻身上了自己的栗毛马,招呼周围他埋伏的士兵,果断说道:“我知道一条路,跟我走!” …… 半个时辰不到,鸣海城南一里。 新助带著他们一连跑了数里,现在大家不需要什么演技,就能演出一种溃败感。 他们浑身泥泞,扛著破损的“赤鸟”旗,队伍中甚至有人用长枪充当拐杖,每一步都踏出绝望的踉蹌。 “头再低一点!想一下主公被討取的样子!” 利家一年没见新助,没想到他现在说话这么放肆。但是他作为野武士,也没资格斥责对方。 他用手指抹去脸颊上地雨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道路上的今川军。 “冈部的斥候刚过去,估计他本人要回城了。” “走,上大道!” 利家低声笑了,忍不住佩服新助大胆。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怀纸包裹的饭糰,掰了一半递给新助:“放逐这一年,我学会三件事——如何辨认野菜,如何用泥浆掩盖刀光,以及……”他咬了口饭糰,“饿著肚子砍不动人。” 新助接过那半块冰冷的饭糰,想起穿越前在便利店加热的饭糰。 这品相,也真的太差了。 “你苦著个脸干什么?” “没什么!” 雨势渐弱,雨幕外已经有了大队人马的影子,透过雨声能听到战马嘶鸣与足轻的吆喝。 显然,冈部元信收到败报,正要入城据守。 “看。”利家忽然用枪桿指了指前方。 一队约五百人的今川军正从岔路匯入主道,队伍中央簇拥著一名骑黑鹿毛战马的武將。那人头戴锹形前立兜,身披朱漆涂仏胴具足。 他的马脖子下掛著首级,包裹首级的战旗上是佐佐家的家纹,看来就是鸣海城守將冈部元信。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下马,牵著马向冈部元信走去。他们身后的“溃兵”们收到信號,哭嚎声陡然悽厉了三分。 “站住!”今川军前锋足轻架起长枪,“哪一队的!” “我们是松井大人的手下!”新助用刻意嘶哑的嗓音哭喊,“我们主君全家死绝了!” 前田利家也跟著哭喊,但总觉得有些彆扭。 冈部元信的亲兵走上前来,见二人牵著马,认为二人身份较高,於是將他们两人带到了冈部元信身前十丈。 或许是因为两人哭得太惨,亲兵这时才想起了收缴二人的兵器。 “兵器!兵器放一边!”他催促道。 “我放,放你姥姥!” 亲兵还未听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新助便拔刀將他砍了。利家也不犹豫,那杆朱柄枪如赤蛇出洞,连挑数人。 利家带来的人几乎都是他的亲友、隨从,见状也没有退缩,与前队人马展开廝杀。 “敌袭!敌袭!” 冈部元信嘶声怒吼:“是织田的袭扰!不要恋战,快点回城!” 新助见冈部元信要跑,於是举起了宗三左文字。 “义元是我斩杀的,你不替你的主君报仇,却要逃跑?” 冈部元信愣了一下,回过头,一眼就认出了那把刀。歷史上他可是向信长换回了义元的遗体才放弃鸣海城离开的,这等忠勇之人自然不会对杀主仇人视而不见。 这位今川宿將翻身下马,手提长枪,眼神仿佛要活吞了新助。 “报上名来,不知名的武士。” “毛利新助。” “前田利家。” 我单挑,你报什么名字? 新助白了利家一眼,“替我拦住那些杂兵。” 第4章 我是勇,不是傻 “把他们先围起来!”冈部元信扶了扶自己的头盔,拔出来自己的长刀。 “说好哦,一骑討!” 新助摆出了【蜻蜓八相】的起手式,將刀高举於右肩上方,姿势看上去就像是以前村里的人出殯打幡的样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姿势妥妥都是破绽。 “一骑討?”冈部元信冷笑一声,“杀了我主君的人,我可不会给予尊重!杀!” “你不讲武德!” 新助话还没说完,两个带甲地武士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挥刀驱赶,却使出了大袈裟斩。 他只觉得似乎从脚指头、脚踝,沿著膝盖一直到整个上半身都在发力,一刀下去,直接便將其中一个武士的脑袋削去了一半。 刀没有反震的感觉,就像是在切豆腐。 这不单单是因为大力出奇蹟,还有刀势太稳的原因。 另外一个武士估计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死法,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前田利家一枪逼退了两个武士,回头看到这个场景,连忙催促道:“快取他性命!不行我来!” 他是真急了,自己外围那些兄弟都是他的至亲好友。自己在外流浪一年,这些穷困的时候还跟著自己打硬仗的弟兄,他自然不忍心折损。 今天这两刀算是把新助彻底整自信了。 “我知道你很急……” 一步踏出,一刀逆卷结果了另一个武士。 两名武士的血染红了他的鎧甲,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地狱归来的修罗。 数十个足轻围著他,却不敢上前。新助甩刀一振,血液如同钢针飞向了他们的面门,那几人顿时丟了长枪捂著眼睛哇哇乱叫。 冈部元信在歷史上也算是“豪勇”之將,今川灭亡后虽投了武田,最后却死磕乌龟(德川家康)而亡。他见新助武勇过人,立刻挺枪来攻。 两人交手仅一合,他手中的长枪就被砍成两段。他慌忙將其掷出,然后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两截棍子飞来,被新助一刀挑开,元信不但没有退开,反而趁机逼近了新助两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宗三左文字本身就是一把太刀,长度为二尺六寸(约78cm),而元信的长刀是一把打刀,长度大概是二尺二寸(约66cm)。元信看准了新助动作大开大合,想利用近身战让他难以发力。这样,就算对方砍到自己,也不见得就能砍得穿自己的盔甲。 “鏘!” 两刀的中段碰在了一起,元信再度顶上来,两人的胳膊肘都快碰到了一起。他本想一肘將新助顶开,却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的力量。 那些足轻嚇傻了,但是前田利家可没有。他见二人僵持,一枪扫退了自己那边的敌人,立刻刺向了元信。 元信连忙后退,但就是这一退,给了新助一个机会。 踏步一斩,分金断石。 元信的胸甲掉落了一半,双膝“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虽然是元信先拒绝了单挑,但前田利家的帮忙让新助觉得这场决斗並不畅快。 “哐当”一声。 原来是元信身边的一名副將已经嚇傻了,刀都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新助用刀指著他,就像一尊杀神,“我让你捡起来!” 结果那廝头也不回地就跑了,看样子好像还哭了。 身旁的今川军看到主將战死、副將逃跑,顿时作鸟兽散,前田利家手脚麻利,抓紧时间割了几人的首级,还不忘將佐佐政次的首级收好。 “毛利大人,真是神勇!不如趁乱取了鸣海城!” 新助用布条擦乾净了刀上的血,看著正在打包的前田利家,笑著问道:“前田大人,你信不信我现在衝进鸣海城,一个人砍三千人?” 前田利家似乎没听懂,只是眼睛不断在“包裹”和新助的脸上切换。 “三千我可能打不过,要不这样,我们一人一千五?” “大人不要开玩笑了!” “你还知道我是开玩笑!” 利家完全不在乎手上的血跡,摸了摸头,尷尬道:“接下来去哪儿?” “回清州城领功啊,到时候功劳有你的份,你那一枪也不让你白戳。那两个武士的头算你的。” “毛利大人,太感谢你了!” 新助摆摆手,骑上了马,晃晃悠悠往清州城前进。途中,才想起看看系统的新奖励。 ……【缩地】提供步伐移动时的爆发力…… 名字倒是耳熟,但效果应该没有《浪客剑心》动画里那么变態就是了。 清州城中,此时已经是黄昏。 信长已经將今川义元的首级掛在了城中,义元的尸身也被运了回来,诸將在清扫了领內的据点后,也陆续回城。 按照惯例,战后要召开评定,对诸將的战功予以確定。 诸將已经在笔头家老林秀贞的召集下集结於本丸御殿,然而信长却迟迟未到。 这並不是因为信长又脑子抽风了,而是因为新助还没回来。討死义元绝对是这场评定的重要环节,信长作为主公,又拉不下脸去等待一个家臣。 信长的宅邸內。 猴子正在殷勤的为信长按摩。 “猴子,毛利那个混蛋回来没有?” “属下已经叮嘱了城门外的守將了……” “岩室,你亲自去城门外询问,再拖下去,一点胜利的心情都快没了!” 岩室重信立刻穿上鞋跑了出去。 “对了,犬千代呢?” “也还没回来!” “不会战死了吧?天神相助的仗,他也能死?”信长忽然想起了什么,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总不会那两个该死的犟种一起捅了什么篓子! 不一会儿重信跑了回来,“主公,已经到了!但是他们想先清洗乾净再来拜见您!” “他们?还有谁?” “前田……利家!” 信长一脚踢开了猴子,笑著骂道:“胡闹,又不是女人!让他们直接去天守阁!” …… 评定会上,大家身上或多或少还有些血腥气,只有新助是个特例。他刚进去时,自觉地坐在了走廊边的位置,被藤吉郎拉到了里屋后,廊上留下了两个屁股印。 红的掺著著泥块…就像犯痔疮时刚拉的。 前田利家还没有恢復家臣的身份,只能在殿外等候召见,倒省下了丟人的环节。 作为首席家老的林秀贞看到新助“伤成这样”还来领功,难得的眼中有了些悲悯。 不一会信长也进来了,坐在主位的他对林秀贞点了点头。 “豪言壮语就不多说了,开始吧!” 林秀贞立刻清了清嗓子,“本次评定主要为了確定诸將的功劳,那么,现在便开始首实检。” 所谓首实检就是核对首级,家臣的会现场核对,普通士兵的则由家臣申报后专人核对。 新助才刚坐稳,就见重臣们纷纷后退,自己也只能跟著往后挪,又在木地板上留下了不少血污,看得信长直皱眉。 不一会,很多木匣和麻袋就被搬了进来,其中有一个精致的木匣被藤吉郎亲手放到了新助的面前。 林秀贞瞄了新助一眼,眼中的悲悯更甚。 “此战首功!梁田政纲……” 新助傻眼了。击杀主將居然不是首功? 第5章 我反对! “梁田大人在此战中为主公提供了精准的情报,因此我军得以穿插到敌军侧翼,因此被定为首功。诸位可有异议?” “赞成!”柴田胜家抽了抽鼻子,说话声带著重重的鼻音。自从他支持信长弟弟信行叛变被信长宽恕后,已经学会了第一时间响应自己的主公。信行第二次叛变,他靠告密获得了信长的信任。 “赞成。”丹羽长秀声音略低,或许在为自己的部队没有参与奇袭而感到遗憾。 其后诸多家臣也表示无异议。 信长“嗯”了一声,隨后授予梁田政纲相应的感状(褒奖状)以及知行。 “二番功,柴田胜家!” “柴田大人在此战中担任奇袭队的主將,斩首十余,因此被定为二番功。诸位可有异议?” 柴田胜家揣起了双手,得意的看向自己的同僚。 “我反对!” 首功没了就罢了,二番功也没了?全算领导头上了? “我反对!”新助再次喊出了那句话! “你这个低级武士!也敢反对家中重臣!”黑母衣眾的佐佐成政第一个跳出来斥责。 此战佐佐政次阵亡,他也將继任佐佐家的家督,“你討取了义元,已经是大功一件,你要知足!” “都闭嘴!”信长骂了一句,示意林秀贞继续。 “三番功……”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新助。 即便因战略考量稍作调整,三番功的归属也不该再有爭议。 林秀贞却尷尬地停顿了一下。 “三番功授予牵制敌军的佐久间信盛大人!” “什么?”新助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他觉得一股鬱气直衝脑门。 还不待林秀贞问询,新助大喝道:“我反对!” 今天就是得罪织田家所有家臣,他也不可能受这个委屈。就现在他身上的绝技,加上斩杀义元的威名,隨便投靠一个大名也能混饭吃。他更自信:信长也不是真傻瓜,会在战后评定砍了自己的功臣。 信长的眉头再次皱起,手指敲打著膝盖。一眾家臣大气都不敢出,在他们眼中,新助的表现比前田利家斩杀主公的宠臣还过分。 柴田胜家立刻站起了身,一手握住了刀柄,“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新助也握住了刀柄,眸子垂著,却只是盯著胜家的脚,仿佛在估算两人间的距离…… 整个评定间都渗著寒光。藤吉郎跪在在角落里,手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的脖子。 “说说你反对的理由,”信长换了个隨意的坐姿,“如果我不满意,我就把你的首级和义元放在一起,拿去换鸣海城!” 鸣海城是他心里的一颗钉子。自从鸣海倒向了敌人,自己数年都没有夺回这个重要的据点。 “除了义元,我还斩杀了冈部元信!” 信长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没有听清。“杀了谁?” “回稟主公!鸣海城守將冈部元信回城中,被我斩於刀下!” 佐佐成政冷哼一声:“少在这里夸口!空口无凭,此处哪里有元信的首级?” “正在殿外等候的前田利家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使番匆匆入殿,跪地急报:“主公!鸣海城来一名今川军使,请求面见主公!” “带去偏殿!” 信长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离席而去。 不多时,一名身著素服的武士被引到了他的面前。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进殿后立刻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拜……拜见织田上总介殿下。在下乃鸣海城派来的使者,小……小林平八郎。” “何事?” 那武士头埋得更低。 “城主殞身,我等孤城难守,愿……愿將鸣海城交还织田家,只求殿下开恩,准许我等家臣携冈部元信大人的遗体返回骏河……” 鸣海城!竟然就这么主动请求交还?条件仅仅是带走守將的遗体? 信长想了想,然后让这名使者暂且在偏殿等候,然后回到了正殿。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阵斩冈部元信!犬千代呢?前田利家何在?首级呈上来!” 殿外等候已久的前田利家,闻声立刻解下了马匹上掛的大大小小的包裹。他一人拿不下那么多,还招呼了几个马迴眾的旧识帮忙搬运。 一颗颗双目圆睁的头颅被呈入评定间,信长一眼就认出了冈部元信的首级。他来回踱了两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我正思量,如何用义元的尸首,去跟今川家那些残党討价还价,换些实在的好处!没想到,没想到啊!新助!你不仅杀了义元,还顺带把鸣海城的守將宰了!如今这城池竟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我多少工夫!哈哈哈!” “林佐渡(秀贞)!”信长喝道。 “臣在!” “重新评定此战功劳!”信长声音斩钉截铁,“首功,毛利新助!討取今川义元,冈部元信,功勋第一!赐感状,加增鸣海的知行……五百石!” 五百石!这在织田家臣的初次大功赏赐中,已属极为丰厚。更重要的是,这是信长当眾推翻之前的评定,这是何等的认可与荣耀! “犬千代!”信长继续道,“在野之身,却不忘主恩,斩敌首九,其心可嘉,恢復其家臣身份,另赐感状,加增知行两百石!” 前田利家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谢主公恩典!” 他这一年多的流浪与屈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柴田胜家的二番功自然没了,但他只是咧了咧嘴,没说什么。事实摆在眼前,新助的功劳確实压过了所有人。佐佐成政此刻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不语,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信长最后看向新助,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新助,这下满意了?” “不满意!” 殿內刚刚缓和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尾张国总共才多大领地,拿出五百石给一个低级家臣已经很大方了。 “我要佐佐大人给我道歉!” “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你不仅要道歉,更要向我致谢!” 信长现在弄死新助的心都有,这个刚出人头地的年轻人好像过於跋扈了。 他瞪了新助两眼,新助却依旧不依不饶,用手指著地上的一个包裹。 “你质疑我的武勛,自然要道歉!你的兄长被元信討取,我替你报仇,夺回了你兄长的首级,你难道不应该向我道谢?” 佐佐成政脸色发白,顺著新助的手指看去,那里有一个没有打开的包裹,上面赫然映著佐佐家的家纹。 第6章 我原谅你! “你……”佐佐成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撑在地上的双手青筋暴起。 道歉?向一个不久前还是无名小卒的马迴眾道歉?还要感谢他?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虽说仇人被眼前这个年轻人斩杀,首级得以归葬故土,於情於理,他確实欠新助一份天大的恩情。但这恩情由对方如此咄咄逼人地索要,味道就全变了,只剩下了赤裸裸的羞辱。 “新助,適可而止!”林秀贞忍不住出声。 家臣间有爭执可以,但在主公面前如此逼迫同僚,已经近乎挑衅主公的权威了。 信长的脸色阴沉下来,手指又开始敲打膝盖。他欣赏新助的武勇,但绝不欣赏这种不知进退的跋扈。家臣团需要平衡,功劳需要赏赐,但权威更需要维护。 “新助!功劳,我给了。赏赐,我加了。再得寸进尺就过分了!” 这话音隱隱带著杀机。前田利家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拼命给新助使眼色,示意他赶紧服软。 新助转向信长,不卑不亢道:“主公明鑑!臣並非不知进退。只是功勋乃武士立身之本,不容玷污。佐佐大人当眾质疑臣斩杀元信之功,是质疑臣的武勇与诚信。元信乃討杀其兄佐佐政次大人的仇敌,臣为佐佐大人报此血仇,夺回隼人正(政次)首级。於公,当致歉!於私,当致谢。此乃情理之中,亦是武士之道!若今日此事含糊过去,他日家臣间相互倾轧,岂非乱了家中法度?” 他到底是现代人,魔法对轰这一套玩儿得如鱼得水,竟扯起了“武士之道”和“家中法度”的大旗。 丹羽长秀微微点头,觉得这年轻武士虽则狂妄,所言却並非全无道理。 信长没想到新助嘴皮子如此利索,盯著他看了片刻。 这种情况下和主公对视是不敬,但是要让新助乖乖低眉也是不可能的,他机灵地斜著眼盯著佐佐政成。 良久,信长忽然“哈”地笑了一声,他转向脸色铁青的佐佐成政,“成政,你怎么说?” “主公!我……”佐佐成政咬牙切齿。让他当眾向新助低头,比让他切腹还难。但主公已经发话,新助又占住了“理”字,他若硬扛,便显得气量狭小。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向新助,深深低下头,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毛……毛利大人!方才……是我失言!请原谅!”说完,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沉,“多谢毛利大人……为我兄长征討仇敌,夺回兄长遗骸!此恩佐佐家……铭记於心!”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听得新助心里痛快。 “哪里的话,佐佐大人,我原谅你了!” 大殿內静得可怕,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佐佐成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羞愤。 信长冷眼旁观,见风波暂息,便不再纠缠此事。 “成政,你和你家族的付出我很清楚,明天起你就是黑母衣眾的笔头了,继任家督后要更加沉稳才是。”隨后他又看向前田利家和新助,“你俩就去就去赤母衣眾。” 他可不想成政和新助天天在一个队伍里掐架。 “林佐渡,按我刚才所言,重新撰写感状,公示诸军!” “是!” “至於你,新助,”信长看向他,“五百石知行,好好经营。织田家的功勋,要用更多的忠诚和武勇来换,而不是伶牙俐齿。” “知道了!” “继续检视首级吧!新助,把偏殿的那个人带过来!” 偏殿內。 小林平八郎匍匐在地,心里惴惴不安。 新助走了进去,喊道,“喂,出来,主公要召见你!” 平八郎抬起脸,看到了新助,灯笼下这张年轻又凶恶的脸简直不要太熟悉。 他跟见了鬼似的往后一仰,“妈呀!” 新助见这人眼熟,但又记不起是谁,隨口喝道:“快一点!” 平八郎手脚发抖,勉强站了起来,“织田大人是要处死我吗?” “只说让你过去!也不知道你害怕什么!” “好!这就去……这就去。”他弓著背,跟著新助走了出来,好像又要哭了。 …… “你们的条件,我准了。”信长开门见山,“明日辰时我会安排佐久间信盛带著元信的首级去接收鸣海城,只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撤出尾张!” 小林平八郎浑身一颤,连声道:“是!是!多谢殿下开恩!明日辰时,必定开城!” “我要一座完好的鸣海城,不是一片废墟。记住,只准人员出城,兵甲、粮草、军械,一律不准动!” “小人明白!不敢有违!” “去吧。” 在织田家臣的鬨笑中,平八郎退了出去。 “恭喜主公收復鸣海城!” “恭喜主公收復鸣海城!” …… 躺在新安排的屋子里,新助却睡不著。他猛然想起一个问题。 歷史上这个冈部元信后来还有不少作为。单说他撤出鸣海城时,就因为觉得回国没面子,南下顺道灭了从属织田氏的水野信近,还將刈谷城给烧了。 如此算来的话,织田家就多了几百兵力,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歷史的时间线。 日本战国常被戏称为村战,就是因为战爭规模太小,几百人也弥足珍贵。 接下来的歷史事件应该就是清州会盟了。这段时间,自己也该用五百知行招募点自己的家臣。 …… 与此同时,信长同样也睡不著。他命人打开了所有的窗户,浓姬两条雪白的手臂就像水蛇缠住了他。 “阿浓?” “在!”浓姬或许是因为不能生育的缘故,模样反而比几个信长的侧室更加嫵媚。 “我正在为如何处理义元的尸首而发愁……” “您何出此言?” “我本打算用他的尸体作为筹码,让冈部元信交换鸣海城。没想到新助那个傢伙下午已经就把冈部元信砍了!” “那您为什么不把义元和元信的首级都交给鸣海城的今川军呢?” “我觉得不划算,用这两颗人头换鸣海城,今川氏会不会觉得我害怕他们报復?” “夫君居然在担心这个?”浓姬修长的手指遮掩著笑意。 “现在义元的尸首还在我手中。把他埋了也很头疼……草草了事,有负武士之义,郑重其事,又显得我惧怕……” “那您为什么不问问家臣?” “还用问吗?秀贞肯定会请我送还回去,权六(柴田胜家)一定会请我好好安葬,五郎左(丹羽长秀)……反正他们的想法我用屁股都想得到!” “那你不如去问问刚立下大功的毛利大人吧?” “问他?”信长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也许会得到新奇的答案,他兴奋地摸了摸浓姬的俏脸,“不愧是我信长的女人!” 第7章 松平元康的处境 当晨光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新助便被侍从的敲门声惊醒了。 “毛利大人,主公召见。” 新助心中暗想,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今日又早早召见,怕是信长没安什么好心。 他迅速整理好装束,隨侍从穿过长廊。 偏殿的房间敞开著门,清晨的凉风穿堂而过。 信长穿著一件深蓝色小袖,头髮隨意束在脑后。 “主公。”新助彆扭的跪坐在门槛外行礼。 “进来。” 新助依言照做,回身跪坐在信长面前三步处。 “你昨日能说会道,那么现在我问你,义元的遗骸该如何处理?” 新助一愣,没料到信长会问他这个问题。 “怎么,哑巴了?昨日欺负佐佐成政时,不是很能说么?” 新助快速转动著大脑。歷史中,信长確实將今川义元的遗体送还了冈部元信,现在元信已死,义元的完整遗体仍留在织田手中。他还在犹豫是否改变歷史轨跡,只得试探著回话。 “主公心中已有定论,何必问在下?” “我要听你的想法。”信长手指敲击著矮几边缘,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新助深吸一口气。 要说玩儿权谋,咱可是小日子的祖宗。 “依臣之见,不如送给松平元康。” 信长的手指停住了,他托著下巴开始揣摩新助的骚操作。 “松平元康与主公幼时相识,送义元遗体给他,便成全了旧日情谊,他能够將主君的遗骸归还今川家,也能贏得忠义之名。” “別和我讲些虚偽的道理!”信长有些不耐烦,“你只管说对我的好处!” “这是在敲打试探,看看元康是否有胆量接收,又打算如何处理。若是他战战兢兢直接转送今川,说明他仍甘为今川附庸;若是他想自立,便会自行安葬,或者交换人质……而且主公示好的行为,今川氏真肯定会多疑吧?我听说他从小就和松平元康不对付……” 元康小时候在织田家做过一段时间人质,和信长关係不错。 信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似乎正在想像竹千代(元康幼名)抠破脑袋的样子。 “无论他作何选择,主公都能从中窥见三河的態度。” “有趣!有趣!我本以为你只是个能打能说的莽夫,没想到还懂这些!”信长笑容一敛,“你敢不敢去送?” “有何不敢?” “元康可能会杀了你,为他的主君报仇。” “他怂得很,没那个胆子……” 想到武田入侵三河时元康被嚇得失禁的传言,新助就想笑。 “好,很好。我这就写信,你午后就出发。带上三十骑护卫。” “无需三十骑。我只需五名隨从即可。” 信长不禁挑眉,“为何?” “带的人越少,越显诚意,也越显得我们有底气。况且,若元康真要动手,三十人与五人有何区別?不如少带些人,省得让元康觉得我们在炫耀武力。” 信长再次大笑,这次笑得更加畅快。 “新助,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意外了。去吧,准备一下,午时出发。” “是。” 午时三刻,新助率领五名精挑细选的骑马武士,护送著一辆覆盖白布的牛车,从清州城东大门缓缓驶出。 牛车上载著今川义元的遗体,已经过整理清洁,穿戴整齐。车厢中点著香薰,避免尸体腐烂得太快。 清洲城到冈崎城,路程不算遥远,走得快一天就能到。新助一行人身穿织田家赤母衣眾的服饰,牛车上插著织田家的旗帜,所谓的盗匪、野武士自然不敢招惹。 路上,新助一直在思考与松平元康的会面。 这位战国时代的最后贏家,此刻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如今刚刚回到故土三河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由於出发在午时,一行人在刈谷城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冈崎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是一座不算雄伟的城池,但对刚刚回到故土的松平家臣来说,一定万分珍贵。 城门前,早有哨兵发现了织田家的旗帜,急忙回城稟报。当新助一行抵达城下时,城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严阵以待。 “来者何人?”城头有武士高声喝。 “织田使者毛利新助,奉主公织田上总介之命,特来拜见松平大人!”新助大声回应。 城头一阵骚动,杀害今川义元的凶手居然来到了冈崎城。 过了约一刻钟,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一队武士策马而出,为首的是个面貌严肃的中年武士。 “在下松平家臣酒井忠次,奉命迎接织田使者。”中年武士在马背上微微躬身,目光却锐利地审视著新助身后的牛车,“只是不知,织田家派使者前来,所为何事?那车中又是何物?” 新助坦然回答:“车中是今川治部大辅义元的遗骸。我家主公念及与松平大人幼时情谊,特命我將义元公遗体送来,由松平大人决定如何处置。” 酒井忠次脸色骤变,他身后的武士们也是一阵譁然,不少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此话当真?”酒井忠次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明显的敌意。 “千真万確。”新助面不改色,“烦请通报松平大人,就说织田家使者毛利新助求见。” 酒井忠次盯著新助看了半晌,终於点点头:“请使者在此稍候,容我稟报主公。” 他调转马头回城,城门再次关闭。新助一行人在城门外静候,能感觉到城墙上有无数目光正盯著他们。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城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更大些。酒井忠次重新出现,面无表情地说:“主公请织田使者入城。” 言下之意,居然要將牛车停在外面。 这老乌龟真有意思。 新助点点头,转身对五名隨从交代几句,便独自策马隨酒井忠次入城。 冈崎城內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简陋,不少地方还有待修缮的痕跡,看来此前的守將只觉得大军会势如破竹,压根没考虑过守备。 街道两侧,武士和百姓们纷纷侧目,显然是忌惮织田家又有什么动作。 城主居所前,两人下了马,忠次领著新助穿过庭院,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厅堂。 厅堂內,十余名松平家重臣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主位上,一个年轻男子正襟危坐。他身形不算高大,面容尚显稚嫩,但眼神沉稳,坐姿端正,但那气度却像是装出来的。 “织田使者毛利新助,拜见松平大人。” 元康没有立刻回应,厅堂內一片寂静,只有庭院中隱约传来的蝉鸣声。 这种沉默不过是一种肤浅的示威,既然对方不说话,新助也懒得浪费口水。 终於,元康终於坐不住开口了,刻意修饰的嗓音却显得中气不足。 “你就是斩杀冈部元信的毛利新助?” “正是在下。” 第8章 可爱的鬼作左 “信长公派你送来义元公遗骸,是什么意思?” 此时的老乌龟还过於稚嫩,若是几十年后的他大概率会笑著直接表示感谢。 虽说歷史说不定有了些许偏转,但是元康现在困境並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今川氏真从小就討厌元康、轻视三河人,而且据野史说,年纪轻轻的元康被氏真戴了绿帽子。 且不说这野史野不野,但可见两人的关係非常不好。 武田信玄这个人善於痛打落水狗,今川氏真就是有胆子带兵前来报仇,也得顾忌自己会不会被盟友痛击。 新助心中轻视元康的想法於是更甚。 “主公之意,已隨书信呈上。”新助从怀中取出信长的书信,由侧近的侍从转呈给元康。“主公念及幼时情谊,又知松平大人与今川家渊源,故而將义元公身后事,託付松平大人定夺。此乃成全忠义之举。” “成全忠义?”他重复了一遍,“织田家斩杀今川家家督,如今又將遗体送来……这成全二字,实在令人玩味。” 他身旁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忽然坐直了身子,此人脸上有著一条细小的刀疤蔓延至耳后。 “主公,请注意言辞。玩味?狗屁!” 这时候敢插话的,多半是“鬼作左”本多重次了。 元康反思间,酒井忠次已经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膝行一步,愤道: “主公!此乃织田信长的毒计!旨在离间我松平家与今川本家!今川殿新丧,少主氏真公悲愤之际,最易受人挑拨!依臣之见” 他豁然转身,手指如刀锋般指向新助,眼中杀气凛然。 “当立刻斩下此使头颅!连同义元公遗骸,以及义元公生前爱刀『宗三左文字』,一併送回骏府,呈交氏真公!以此表明我松平家与织田不共戴天之志,更可向氏真公展现忠贞!若能因此换得氏真公对我等独立领有三河的正式认可,乃至將东三河之地一併安堵,则大局可定,祸患可消!” 忠次的话语一落,厅堂內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不少家臣眼神变得锐利,似乎只要元康一声令下,便要立刻將新助乱刃分尸。 新助却恍若未觉,甚至面露一丝嘲讽。 他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面孔,最后落在酒井忠次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隨时可能取自己性命的重臣,倒像是在看一个表演过於用力的戏子。 这时,坐在左侧前排,一个面容圆润的武士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嘈杂稍歇。 “忠次大人所言,虽有血性,却失之鲁莽。” 那武士向元康微微躬身。 “斩杀来使,虽快意恩仇,却无异於彻底断绝与织田家的迴旋余地。依臣愚见,不如將义元公遗骸慎重送还骏府,言辞恳切,表明我松平家身处织田兵锋之下,不得已暂收遗骸,实则心向今川。同时,向织田信长表示谢意,暂且维持停战的局面。如此一来,既可观望骏府方面氏真公的態度,又可避免立即与织田开战,为我松平家爭取喘息与壮大之机。此乃稳妥之策。” 他的建议显然更符合乱世求存的谨慎之道。厅堂內的意见立刻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示忠,一派主和观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松平元康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本多重次冷哼一声:“石川大人绕来绕去,三河人的骨气都被你丟光了!大家意见那么大,乾脆这遗体送还织田好了……” 原来刚才向元康諫言的人是西三河的旗头石川数正,记得歷史上,这个人好像是个二五仔,猴子和乌龟爭夺天下人的位置时,直接跳槽到猴子那边去了。 听了本多重次的话,新助不禁有点喜欢这个喷子。 “本多大人说得对,那我这就送回去!” 所有的爭吵声都停止了,所有人对这个变化都没有预计。 本多重次的反应最快,也最可爱,“送来了又怎么有送回去的道理!既然你敢来,一定已经替我家主公想好了对策不是吗!” 话都递上来了,不装一个肯定对不起自己。 “容我先讲一句……石川和酒井两位大人是傻瓜!” “混帐!”“无礼至极!”厅堂內顿时炸开,呵斥声四起。 本多重次也是个奇葩,见新助没骂他,便默不作声。 “且慢。”元康终於出声,制止了骚动。“毛利大人,何出此言?忠次与数正之议,各有道理。你笑他们见识短浅,莫非你有更高明的见解?若是信口雌黄,休怪我不顾使节之礼。”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毕竟他最依赖的两个家臣被羞辱了。 新助却浑然不怕,慢悠悠地开口道:“忠次大人想用我的头,去换今川氏真的认可您的领地?呵,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今川氏真公,那个连蹴鞠场都比武场去得勤的公子哥,他若有半分其父的魄力与眼光,此刻已经引兵前来逼迫你一起出征,这样反而能稳固家中的地位。” 他话锋一转,“您杀了织田使者,献上这些,氏真公顶多一时高兴,赏你几句好话,然后呢?他能立刻发兵助你抵挡织田家的报復吗??恐怕不能吧。届时,织田家的怒火,可是要松平大人您独自承担的。用实实在在的灭顶之灾,去换几句虚头巴脑的夸奖……三河人还真会做买卖。” 酒井忠次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今川氏真庸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新助不等他反驳,目光又转向石川数正,笑道:“数正大人求稳,想观望,两边不得罪。这想法不错,可惜,时势不等人啊。”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穿透力,“您以为送还遗体,说几句好话,信长主公就会乖乖等著您观望?就会放著嘴边肥肉不吃?別忘了,冈部元信已经死了!” 冈部元信可是有足足五千人,现在他死了,不仅意味著三河独立的压力减轻,也意味著元康站队氏真也没了援军。而且因为鸣海城、刈谷城的存在,三河几乎西三河大部分都受到了织田方的监视。 他伸出手指,虚点著地面,仿佛地上有一幅地图。 “有了鸣海、刈谷二城作为支点,织田军两个时辰便能袭扰西三河,你別说安抚地方的豪族了,就连让百姓安心种地都做不到!”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河水,浇灭了部分家臣心头的侥倖。 “那依你之见呢?”重次问道。 新助推脱道:“这是吉法师给竹千代的考验,怎么能由在下来解答呢?在下已经帮你们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松平大人想要成为一国大名,总要有自己的决断才行。” 说罢,他在眾人的错愕下起身告辞。 第9章 纵火长良川 移交了义元的尸首,新助一行人轻车快马,当晚就回到了清洲城。 回稟了情况后,织田信长叫来了善於做情报工作的瀧川一益,嘱咐他监视元康的动向。 瀧川一益歷史上也是织田信长的一员大將,本能寺之变后,信长殞身,军心大乱下他无法抵挡北条、镇压地方国眾,最后落得惨澹的下场。 两日后,瀧川一益传回了报告 “就地安葬?呵,竹千代这小子真有意思。” 今天正好是赤母衣眾当值,新助恰好就在信长身边。 信长身边坐著林秀贞,於是他首先问了这位笔头家的意见。 “安葬在冈崎?”林秀贞毫不犹豫下了判断,“这是要摆出与我一战到底的架势啊!” 信长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 “我看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松平元康若真欲死战,当將义元遗骸隆重送还骏府,换取今川氏真的全力支持。如今就地安葬,厉兵秣马,只是为了让氏真不要找他麻烦,毕竟大义还在他手上不是?” 新助暗暗点头,信长对政治几乎有超一流的敏锐。 “权六。”信长忽然叫了柴田胜家,“你觉得呢?” 柴田胜家沉吟片刻:“无论那小子打什么算盘,既然摆出要打的架势,我们就该打过去!趁他根基未稳,一举拿下冈崎城!” “不可!”这次开口的是丹羽长秀,“我军刚经歷桶狭间大战,虽胜却也疲惫。三河虽弱,但松平家在本地经营多年,若强攻,恐损失不小。况且今川氏真虽庸碌,手下的大將朝比奈泰朝还有2000人驻扎在远江与三河的边境……” “哈哈哈!” 信长又笑了。 呆在信长身边,新助有一种看三国演义曹孟德的感觉。 “你们啊,都盯著三河这一亩三分地。”他站起身,踱步到厅中央,“別管竹千代了,我即將侵入美浓,夺取岳父给浓姬的嫁妆!” 信长的岳父是“美浓的蝮蛇”斋藤道三,弘治三年(1557),其子义龙发动了叛乱杀了他,信长救援无果。道三在临终之前送了一封信给信长,大意是说信长不必发兵援助,美浓就作为女儿斋藤归蝶的嫁妆送给织田信长了。 信长出兵的理由挑不出一点毛病,但是脑子像是有毛病。美浓国算是日本六十六国中最富的几国之一,隨隨便便就能拉出20000军队。现在信长顶多也就能动员3000人,而且还在刚经歷大战后,入侵美浓和送人头没区別。 何况,斋藤义龙也非泛泛之辈。 信长是不是疯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除了新助。 只见信长走到墙边悬掛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清州城的位置,然后一路向西,划过木曾川。 “就往这里进军!” “主公打算带多少人?”林秀贞吞了一口唾沫,像是在確认信长的病情。 “1500差不多了吧?” “斋藤义龙那小子最近可不老实。我收到消息,他正在拉拢南近江的六角家。既然竹千代做做样子,我就试探一下他的真心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这1500人不过是试探性的进攻,看看美浓和三河的反应。 “传令!”信长的声音陡然提高,“集结兵力,渡过长良川!” “主公三思!”林秀贞几乎要跪下来。 信长却像是没听见这些劝諫,“新助,去传令。” 新助只能应了一声,心想:反正打不起来,就当组团旅游了! 一日后,清晨。 清州城外,一千五百名士兵集结完毕。 士兵们大多面带倦容。桶狭间之战过去不久,许多人身上的伤还未痊癒,好在他们眼神中奇蹟的火苗还没熄灭。 “出发!”信长还是老样子一马当先。 所幸母衣眾能骑马,这次新助追得也不费力气。他身上的那个母衣就像个降落伞,骑马时灌风鼓起,像极了童年奔跑时手中挥舞的塑胶袋。 部队向西行进,傍晚时分,他们抵达长良川东岸。对岸就是安八郡,斋藤家的领地。 次日拂晓,部队开始渡河。长良川在这一段水流平缓,但河面宽阔。信长將部队分为三队,分批渡河,以防万一。 部队集结过后,立刻袭向安八郡,池田恆兴、木下秀吉(立功后改名)带著人在各个村镇放火, 浓烟冲天而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反应来得比预期更快。 西面率先扬起烟尘,看方向那是丸茂光兼的部队,大约百人。几乎同时,西南面也出现一支部队,旗印是市桥家的桔梗纹,领军的应该是市桥长利。 信长饶有兴致地看著逼近的敌军,“丸茂和市桥,反应挺快。两百人罢了,打掉他们!” 新助只得前去传令前方的猴子和池田恆兴。 眼看对方的两百人就要被吃掉,地平线上,第三股烟尘却已升起,那至少是千人的规模。 大垣城的长井卫安赶到了。此人算是斋藤家的一位大將。 三路敌军从三个方向压来,织田军的兵力已经不占据优势,如果被缠住,后续援军会源源不断赶到。 “主公!”连一向沉稳的丹羽长秀也提高了声音。 信长略作遗憾,嘆息道:“斋藤家反应如此神速,说明义龙一直没有懈怠啊……撤退!” 撤退令一下,织田军立刻变阵。丹羽长秀带著新助和秀吉断后,池田恆兴护著信长率先撤离。 但撤退並不顺利。长井卫安带的部队中有100骑兵。 这些美浓骑兵擅长骑射,还未接近就开始放箭。织田军阵中顿时响起几声惨叫,数人中箭倒地。 “盾牌!”丹羽长秀大喝。 前排的足轻举起盾牌,但箭矢如雨,仍有不少人被射中。更麻烦的是,市桥长利的部队已经从南面逼近,截断了他们向南撤退的路线。 “向东!沿著河岸向东!”新助突然喊道。 “开什么玩笑,向东是深入美浓啊!”池田恆兴惊道。 “听他的!”丹羽长秀很快明白了新助的意图。 部队转向东行。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丸茂和市桥的部队都愣了一下。 敌人不向河岸撤退,反而往內陆跑? 原来东面有一片丘陵地,地形复杂,不利於骑兵展开。 果然,进入丘陵地区后,骑兵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织田军的步兵在山地中反而更加灵活。 这一番变向,丹羽长秀也有了麻烦。如果再不能渡河,等长井卫安赶到,整支殿军便会彻底陷入包围。 第10章 正面突围 毛利新助眯起眼睛,观察著正在追击的敌军。对方阵型散乱,树林和灌木又隔绝了彼此之间的视线。 他准备实施反突击。 现在撑死敌军也就三百人,自己加上丹羽长秀的部队完全能打。 况且猴子这个人能走到天下人的高位,肯定是有一点气运的,带著他应该输不了。 “猴子,你带多少人?” 秀吉面容僵硬,“就剩了三十多人了……” “把你的人都给我。你骑上我的马去告诉丹羽大人,让他带剩下的人从侧面绕过去。” “你要反突击?” “別废话,信我的,这是你扬名的机会,到时候跑快点,我给你留个功劳!” 话音未落,新助伏低身子往前走去。 秀吉太想进步了,居然信了新助的邪,招呼著手下跟上新助。 丘陵地形確实限制了骑兵的机动性。长井家的骑兵队长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正准备等待市桥长利和丸茂光兼的部队。 然而队伍还未撤出丘陵地带,就有几个人已经被竹矛戳倒了。 “別戳人!戳马腿!” 新助呼喊著,顿时不少敌人就跌下马来! 丹羽长秀在高处看到机会,也认为有得打,於是立刻让猴子赶来支援。 敌方市桥长利和丸茂光兼的部队赶到后,也立刻加入混战,瞬间爆发了一场仅六百人的大型械斗。 在骑兵面前,新助占不了太大便宜,但是面对武器不专业、训练不专业的敌方足轻,便犹如开了无双,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不知不觉他居然砍到了市桥长利的面前。 市桥还真是有血性,看到这个杀神丝毫不怵,挺马持枪来攻…… 秀吉骑著马赶到的时候,市桥已经摔倒在地,身旁的战马只剩两条腿在蹦躂。 “人头算你的,以后记得哥哥的好!” 秀吉连忙说“好”,一枪刺死了市桥,一套处理动作行云流水,估计他做梦都在练习。 失去指挥的市桥军快速崩溃,丸茂光兼的部队和长井家的残余骑兵立刻退出了战斗。 这时候的战斗就是这个样子,双方有时一千人交战,死一百人不到就能分出胜负。 秀吉看向新助,眼中满是敬佩,“新助大人,长井卫安的主力快到了。他可是斋藤宿將……” 新助望向北方,烟尘的確更近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猴子,敢不敢跟我再疯一次?” 秀吉眨眨眼:“大人请说。” “我们不回河岸了。”新助指著西面,“你知道市桥长利的领地在哪儿吗?” “好像是在池田!我清楚那条路!” “长井本来就是想驱逐我们,吃掉我们殿后的部队。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去烧市桥的领地,他还敢追吗?” 秀吉愣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妙啊!但主公那边!” “主公能看到战机。”新助翻身上马,“告诉丹羽大人,现在我来承担殿军的责任。让他先渡河和主公会合!” …… 长井卫安赶到丘陵时,脸色发青。 他没想到织田军的大部队都渡河了,三百人的殿军居然会反扑。 市桥长利的部队溃散,自己的宝贝骑兵还受了损失,这口气他咽不下! “大人,还追吗?”丸茂光兼小心翼翼地问。 现在敌人不仅没被驱逐,反而深入西美浓,那边又是山区,骑兵更难展开。 如果让他们在领地內烧杀抢掠,那边的地方势力恐怕会不满斋藤家的应对。 他最终下令,“追击这股残兵。他们最多不过百人,跑不远!你去向主公请求援兵。” 当长井军追出五里,抵达第一个村庄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织田军的去向,他也不用问了,因为不远处又有地方著火。 “追!” “大人,织田军渡河打过来了!” 长井卫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要说烧的领地,也不是他的,回去他顶多被主公骂两句。但要是分兵两头都吃了亏,责任就太大了。 他咬了咬牙,“全军在长良川准备迎敌!” 长良川西侧高地上。信长远远望著长井军又跑回来布阵的样子,笑得乐不可支。 “新助那小子,干得漂亮。” “主公,需要催促丹羽大人渡河吗?”前田利家问。 “不。”信长摇头,“让长井卫安等著吧。告诉五郎左,撤回长良川东岸。如果敌人敢追击,就渡河嚇唬他们!” “可是新助大人他们还在美浓……” “正因为我们在这儿长井才不敢追击新助他们!蠢材!我们只要拖延半天,就可以撤退了。” 稻叶山城的援兵赶到此处,大概就是半日左右,但织田的斥候一直没有看到斋藤义龙出兵的跡象。 看来看透这场战局的,还有斋藤义龙。 …… 当天晚上新助和秀吉在夜色的掩护下,迂迴到了木曾川渡河,返回了尾张国腹地。 在清洲城外,殿军和主力部队成功匯合。 “哈哈!回来了!”信长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新助的肩膀,又看向秀吉,“听说你討取了对方的將领?” 秀吉此刻哪还有战场上的机灵劲儿,紧张得手足无措,慌忙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捧到信长面前。 布包解开,正是市桥长利那张凝固著惊愕的面容。 “稟、稟告主公!”秀吉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脊背,“此乃西美浓豪族市桥长利之首级!乃是在毛利新助大人奋勇击倒后,由、由属下补枪取得!” 新助有点无语,现在的猴子也太老实了。 市桥长利虽非斋藤家大將,但在西美浓也是有名的豪族,此功也不小。 “好!好一个『补枪取得』!猴子,你倒是实诚!从今日起,你木下秀吉,年俸五十石!” 秀吉瞬间呆住了,直到旁边的前田利家低声提醒,才如梦初醒,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泥土上:“谢、谢主公厚恩!属下必粉身碎骨以报!” “新助,”信长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却更加锐利,“你可知,你这次擅自突进,又孤军深入敌后,按军律该如何论处?” 新助觉得信长是在找茬,你就说我殿没殿吧! 心里吐槽归吐槽,嘴上还是要解释的。 “我接到的任务是掩护大军撤退,我连丹羽大人都掩护走了,我想我应该没错!” 信长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没毛病,於是转口问道:“若长井卫安死咬著你不放,又怎么办?” 要上位,马屁该拍还得拍! “以主公的英明,当然也会有相应的动作。” 信长笑著点了点头,“嗯,说得不错,功过相抵!” 第11章 筹备道场 清州城评定间內,织田信长对诸將功劳予以確认。 新助因功过相抵,本没有什么期待,到了快结束时,信长却专门叫他坐到自己面前。 “今日起,赐你名『长庆』,愿你之武勇,为织田家庆贺胜战。这个长可是取自於我的名字!” 新助微微一愣,长庆?三好长庆?那个半成品天下人?听上去还不错…… 评定间內响起同僚的庆贺声,猴子更是一脸羡慕。 “毛利长庆……” “好名字。” “主公待他甚厚啊。” 然而新助却突然想起一个名字——“毛利良胜”,这是他在歷史上因桶狭间之功获得的名字。 长庆机械地谢恩,脑中却是一片混乱。 结束评定后,长庆默默往家中走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秀吉。 “藤吉郎啊。” “今日全赖大人提携!”秀吉深深鞠躬,“若无大人,我木下秀吉绝无今日。” 按理说他应该是在“墨俁一夜城”才开始崭露头角的。但现在他已经提前获得知行,虽然这五十石现在不多,再过几年,以他的机灵,拿下美浓后可能便有千石以上了。 还有那个前田利家,歷史上他在桶狭间合战后,好像並没有被信长原谅,但因为自己的缘故,他现在也提前回到织田家。歷史的变化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这次砍了一个豪族头领,又会不会引起其他变化。 “毛利大人!”秀吉见长庆发著呆,轻声提醒道。 “还有事吗?”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一个弟弟,我想让他先出仕於大人……” 木下秀长?那可是歷史上的丰臣秀吉的左膀右臂,文武双拳,白捡个能臣也不错啊。 可是秀吉的话还没说完,“在下,在下想等自己的知行宽裕了,再將弟弟……” “赎回来?”长庆打断了他的话,“你的知行加上扶持米,已经足够你自己养一大家子了吧?” “我……我还有其他人想要招募!” 其他人?不外乎就是他的髮小、街坊邻居之类的。 “不还,我直接要他了!” “那……那在下还是等立下新功再说吧!” 长庆没想到猴子还有这打算,也不想勉强他,既然他是生意人出身,乾脆就和他谈生意。 “那这样,以后你要赎回去也可以,这个数!” 秀吉傻眼了,“五百石?”,他立刻摇了摇头,骨子里小商贩的气质瞬间流出,“一百石,不能再多了!这乱世我能走多远还不知道呢!” 长庆压根就不是真打算扣住秀长,没准以后猴子就成了敌人,身边留个他的兄弟也没必要。 “那就用你以后的家臣来换!”说出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飘过了很多的名字,第一个就是竹中重治。 这个人现在还是斋藤家臣,因不满斋藤龙兴昏庸而夺取了稻叶山城,信长曾经以美浓半国招募他,没想到他又向龙兴交还了城池。 猴子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告別秀吉后,长庆在城下町漫无目的地走著。 市集上,商人叫卖著从堺港运来的南蛮物,农人贩卖新收的麦子,铁匠铺里传来叮噹的打铁声。 一个小孩冒冒失失的撞入了长庆的怀中。 “抱歉,武士大人!”孩子的母亲慌忙跑来,拉著孩子连连鞠躬。 这时代,武士一不高兴就能砍了平民,能赔点钱的都算有良心了。 长庆摆摆手示意她们离开,继续往家前行。 猴子倒是提醒了他。 招募家臣?但去哪里找? 尾张毛利氏也算名门之后,只是落魄了。五百石的知行在织田家算中等,足够招募几个浪人家臣,但自己压根记不得那些还未发跡的名臣在哪里。 也许可以从平民中选拔?五百石养不起几个优秀的家臣,但是养些忠心耿耿的私兵不难。 对,就这么干,开道场!养职业兵! 第二天一早。 清州城天守阁的评定间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小姓在角落擦拭刀架。信长盘腿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著一柄南蛮銃。 长庆今日当值,跪坐在信长的身后,他见信长心情不错,於是开口道:“主公,属下有一事恳请。” “说。” “属下欲在清洲城开设一处道场。” 信长手中的动作停了,“道场?” “主公明鑑。属下所想之道场,非寻常武家子弟习剑之处。而是专为选拔下级武士。” 信长將短銃放在膝上,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如今各家徵召农兵,战时为兵,平时为农,但士兵未经长期训练,终究难成精锐之师。我想以道场之名,招募自己的家臣。” “五百石知行,你能养几人?” “初时不过二三十人。”长庆坦然道,“但道场可对外开放。凡愿习武之町人、浪人,皆可来此修习,只需缴纳少许费用或粮米。从中选拔优异者,给予扶持,使其专心武事。如此,既能培养可用之兵,又能在民间播撒武名,吸引更多人才投效织田家。” “有趣。” 信长这个反应,便就算是准了。如果多问一句“到底能不能干”,反而会遭到厌恶。 …… 拿到许可只是第一步。 长庆的知行地在尾张西南,靠近伊势湾的一处村落,离长岛城也不远,年贡约五百石。 选址是个问题。清州城的商业发达,城下町的地价高昂。长庆在町边缘找到一处废弃的木材场,原主人是个商人,在今川义元打来时举家迁往堺港了。场地够大,有现成的木棚可改造成训练场,后院几间破屋修缮后也能住人。 “主上,这地方……未免太破败了。”说话的是木下秀长,他刚成为长庆的家臣不到一个时辰。 “破败才好。”长庆踩著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价钱便宜,而且够大。小一郎,你去找工匠,先把训练场搭起来。不用多华丽,但要结实。围墙加高一丈,门要厚重。” “是!” “还有,”长庆从怀中掏出一卷草图,“按这个样式,在训练场两侧建两排长屋,每间能住六人。后院那几间破屋修缮后,作为师范与优秀者的居所。” 秀长展开草图,眼睛一亮:“这布局……前所未见。中间训练场,两侧住人,后方还有小校场。主上是从何处学来?” “自己想的。”长庆含糊带过。这布局其实参考了后世军营的雏形,注重功能分区与集体生活,利於培养团队意识。 工匠找来了,是清州有名的木匠组头源太。看过场地和要求后,源太捻著鬍子估算:“木材、人工……全部完工至少要五十贯。” 长庆盘算了下手头资金,约八十贯。留三十贯作为后续运营和招募费用,勉强够用。 “秀长!从明天起,你留在这里监工,顺便帮我物色些身强体壮的人物。告诉他们,道场建成后,只要是能被我留下的人,都赏百文钱!” “是!” 第12章 丸目长惠 到了秋收的时候,道场刚建成,信长兴致勃勃又要去放火抢粮。 这么爱玩火,烧田、烧城、烧寺庙,难怪他被火烧死。 长庆跟隨信长出阵,將研发道场竹刀、护具的事交给了秀长。 由於斋藤军早有了准备,织田军还没有进入美浓就打道回府了。 信长放火抢粮的计划落空,回到清州后,就开始积极治理领地。 通往津岛、热田的商路上,几处由豪族私设的关卡被拆除。信长又减少了本地大商人的特权,降低了商税,自堺港、京都来的商队,很快让尾张繁荣起来。 商业的繁荣带动了保鏢这个行业,因此很多浪人也进入了尾张。 剑道馆刚开业这几天,秀长便招收了不少弟子。 道场內,长庆接过名册扫了一眼,大多是本地的农民,但其中也有几个看起来身手不错的,之前也参加过桶狭间合战。 “先筛选一遍,等道场建成,让他们都来试试。” “是。”秀长犹豫了一下,“主上,道场总该有个名號,弟子们也要有个流派称呼……您看?” 长庆望著正在成形的训练场,脑中忽然闪过只狼中那些矫健如苇、坚韧不拔的身影。 “就叫『苇名流』吧。”他顿了顿,“苇名流,就是枪道、剑道、弓道都要有,弹道也要有!” “主上,弹道是什么道?” “美式居合,我早晚研究出来……你別管!” “苇名流……”秀长低声重复,眼睛渐渐亮起来,“好名字!《古事记》中,日本就是苇原中国吧,意思是响彻日本的流派!” …… 三日后,长庆第一次在道馆教授剑道。在他的指导下,秀长已经把竹刀、护具研究出来了。 “战场上没有站定对砍的机会。”长庆手持竹刀,在晨雾中穿梭演示,“敌人会包围你,箭矢会飞来,脚下的土地可能沾满血变得湿滑。所以苇名流的第一个要义:动起来,永远不要停止移动。” 弟子们跟著练习,起初动作生涩,但半月后已初见章法。 长庆又引入对抗训练,两人一组穿戴简易护具,用裹布的木刀对战。 表现好的人,只要表示以后跟隨他出征,道场每天还包一顿饭。 这时候的日本平民,一天顶多就吃两顿,管一顿饭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一日,两位商人模样的男子来访。为首者五十余岁,面容精干,自称是津屋的掌柜,专做堺港到尾张的买卖。 “听闻毛利大人道场的弟子皆训练有素,在下冒昧前来,想聘请几人护卫商队。”掌柜恭敬地奉上礼金,“从清州到津岛这段路,近来不太平。若大人能派四五名好手,酬金按每人每日五十文计算,管食宿。” 长庆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叫来秀长和几名表现优异的弟子。“你们自己决定。护卫商队有实战机会,也有风险。愿意去的,道场抽两成酬金作为共益金,用於购置训练器械和伤员抚恤。” 最终有五名弟子站了出来,都是二十出头、剑术考核前列的浪人。长庆又叮嘱他们:“护卫不是打仗,但出手务必果断,不要心软。” 第一批弟子隨商队出发,七日后平安返回,还带回一个好消息:他们在途中遭遇七八名山贼,弟子们一路砍到了山寨里,反而抢了山寨不少钱。商队掌柜十分满意,不仅付清酬金,还额外给了奖赏。 此事传开,前来委託护卫的商人越来越多。长庆索性让秀长负责接洽,將弟子们编成三队,轮流执行护卫任务。道场有了稳定收入,共益金积累起来后,长庆添置了新的木刀、竹甲,甚至托商人从堺港买来真正的武器作为奖励。 道场名声渐起,也引来了一些真正的高手注意。 初冬时,一名浪人打扮的武士出现在道场门口。 他约莫二十岁,身高出眾,步履沉稳,腰间太刀的柄磨损得发亮,显是久经使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看就是真的杀过人。 “在下丸目长惠,週游诸国修习剑道。听闻此地有新创的苇名流,特来请教。” 丸目长惠,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歷史上这位可是新阴流的高手,后来成为剑圣上泉信纲的弟子,独创“体舍流”的一代剑豪,他应该已经是相良家的家臣了吧。 这个时代武將多的是,真正的大剑豪可不好找,何况丸目长惠还是能带兵的剑豪。 必须挖墙脚!什么都捨得! “丸目阁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 两人在训练场中央站定。弟子们围成一圈,屏息观看。秀长悄悄取来两套护具,但丸目长惠摇了摇头:“不必。木刀即可。” 长庆不信自己连个青年剑豪都拿不下,直接说道:“真剑对决!” “好!” 丸目长惠的起手式很奇特,刀尖微垂,身体侧对,重心压得极低。长庆不敢大意,摆出蜻蜓八相的起手式,脚步轻移。 几乎在瞬间,丸目长惠动了。他的突进快得不可思议,刀从下方撩起,直取长庆肋部。 看上去像是居合的一种。 正好还没试过新技能呢!也不知道【缩地】+【蜻蜓八相】的爆发怎么样。 长庆脚一点地,身形爆退,感觉脚趾都快断了。这个步法难怪叫【缩地】,纯纯的脚力爆发啊! 丸目长惠也被这移动的距离惊呆了,长庆不打算放水,一步衝上前来,用刀柄敲到了他的肩膀。 “我认输了!”丸目长惠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毛利大人的招式、步伐,太过特异,令人好奇。” “想学吗?我教你啊!” “当真?不过我想追隨剑圣修行……”他有些犹豫。 剑圣,就两个人,上泉信纲,冢原卜传。 自己现在打不过他们,但要是再砍几个大將,自己也和他们差不多了? 长庆心中一动:“丸目阁下若暂无去处,可否留在苇名道场?我愿以二百五十石知行为聘,请阁下出仕於我,一同完善苇名流的体系。” 这个待遇相当优厚。 丸目长惠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沉默片刻,道:“我追求的是剑道极致,而且已经出仕相良家了,恐怕不会长久停留。” “无妨。”长庆笑道,“我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我一定会到剑道顶峰,第二,我也一定会出人头地,若我是家臣,你我主僕同俸!若我是大名,你必定是一国之主!” 主僕同俸,意味著主君要拿出一半的知行给与家臣。 看到同样年轻的长庆开出这种条件和承诺,长惠的確是有些心动了。 第13章 提前一年的同盟 经过一日考虑,长惠最终选择成为了长庆的第二名家臣,长庆也没有食言,將二百五十石知行给予了他。 未来的大剑豪思维、气度果然不一般,他將自己的知行投入了道场的建设中,儼然一副合伙人的样子。 长庆於是对他倾囊相授,並让他和秀长负责道场的事务。 好不容易信长这段时间消停了,西三河却又开始作妖了。 元康引兵两千,前去攻打西三河织田家的刈谷城。 刈谷城的城主是水野信近,他的兄长是水野家家主信元,两人早在元康父亲在位时就倒向了织田家。水野信元还是元康生母“於大”的异母兄。 听闻这个消息时,长庆忍不住笑了。 上岸第一步,先砍亲娘舅是吧? 水野家作为西三河的大豪族,能动员一千人参战。今川义元攻入尾张时,水野家就被元康压著打,大部分时间都只能龟缩在几处城池中。 水野信元似乎是急於给自己的外甥上一课,明確表示不需要信长支援。 军议会上,信长表示“虽然信元不打算求援,我也应该教训竹千代才是!”。 反正大家都秋收完毕了,閒著也是閒著,信长於是派遣佐久间信盛、瀧川一益带了一千多人前往袭击西三河北方的豪族。 这一带的豪族,目前大多还在元康和氏真之间摇摆不定。今川家虽然败了,但在东三河仍有驻军,元康实际上只获取了西三河一半豪族的支持。 长庆有理由怀疑信长和元康有py交易。 事实也的確如此,这南北大战三天不到就结束了,水野信元付出了伤亡五十人的惨痛代价后“迫使”元康撤退。 战事另一边,佐久间信盛他们一连烧了西三河北部五六个村庄,还破坏了不少待种的秧苗。 这下那些摇摆不定的豪族急了,今川军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只能向元康求助,元康也很慷慨的接济了他们。 这还没到永禄四年(1561),两人就已经眉来眼去了,歷史上清州同盟可是永禄五年的事。 长庆已经隱隱感觉到歷史正在脱离自己的认知。 歷史上,织田信长的腾飞离不开和元康的同盟,但更离不开另外一位人物的早逝。那就是斋藤义龙,他其实早已经染上麻风病,明年就会去世。如果元康和信长提前结盟的话,那就意味著攻略美浓的时间也会提前。 比起对未知的害怕,长庆却觉得更加兴奋。这样频繁的战爭,他能更快地刷军功和秘籍。 …… 永禄四年五月,织田信长直接打起了明牌,派瀧川一益告知的德川私下结盟一事。 元康也停止了他拙劣的表演,开始著力收拢三河的豪族。 这立刻让今川氏真感到了威胁,他命令驻守中岛城守军和西三河还依附於今川的豪族反抗。元康豪不手软,立刻予以镇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氏真立刻回以顏色,松平家的人质被推出吉田城外斩首处死。 被杀的有松平加广的小儿子,西乡正胜的孙子,管沼定盈的妻子和妹妹……奥平氏、水野氏、奥山氏这些选择追隨旧主的豪族,妻子、儿子被杀掉大半。 屠杀结束后,氏真还继续威胁元康:如果敢背叛便杀掉元康的妻子和长子竹千代(松平信康)。 这个时代女人如衣服,儿子也可以隨处认。 这种威胁反而加速了元康与信长缔结正式同盟的想法。 永禄四年六月,已经完成西三河统一的元康,宣布捨弃今川义元的“元”字,改命“家康”,並在瀧川一益、水野信元的斡旋下,前往清洲城。这时美浓的斋藤义龙刚刚病逝不到一个月,年仅14岁的斋藤龙兴继任了家督。 而长庆这半年多来,也没閒著。 道场兴盛,收入日渐增多,弟子扩展到了两百余人,其中八十人还能隨他出征。 前田利家作为半个弟子加入了道场,长庆授剑道,前田利家授枪道。 “苇名流”道场內。 长庆和利家今日难得的切磋著技艺,但身旁的弟子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听说了吗?松平元康马上就要来了?” “对,听说还是信长公幼年的玩伴呢!” “三河人已经到了那古野了,排场挺大的,別看他现在威风,等会见了信长公肯定是卑躬屈膝的。” 丸目长惠立刻斥责他们,“好好练习,別乱传话!”他现在是织田家臣,自然不希望这些话传入元康一行人耳中,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閒聊的弟子们闻言,立刻挥舞起竹刀练习。 不一会儿,服部小平太来到了道场,桶狭间合战他功劳不多,现在仍是一个普通马迴,但总比真实歷史断了一条腿强。如今他也是道场的一名弟子,只是来得比较少。 “主公传命,命两位大人前往上田神社接待松平大人。” “知道了!” 他们赶到时神社时,林秀贞、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重臣都已经列好了队。 不一会,家康就到了。他身边的人大多很年轻,石川数正、酒井忠次等重臣都没有来。 长庆心里明白:家康这次来,其实有很大的成分在赌。如今的织田只要扣住他,吃掉西三河就不难。如果家康再让重臣一起前来,没准这场结盟就会彻底变成吞併。 家康很快看到了人群中的长庆,对他点了点头,看得出他有点紧张。 长庆对他一笑,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这人身形魁梧,在一行人中如鹤立鸡群。其相貌堂堂,看起来却稚气未脱,顶多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不会是本多忠胜吧? 一行人匯合后,便一起前往二道城,那里是信长为家康安排的下榻处。 信长早已站在大门前等待,一见到家康,便热情打著招呼:“终於来了!我还记得你啊,长相没什么变化嘛,竹千代。” 他的声音难得的充满了亲和力,就像是发自內心的怀念自己的童年伙伴。 元康很谨慎,规规矩矩的行礼。他本想回以信长一笑,但想到自己的儿子竹千代没准马上就会被氏真处死,他笑不出来。 织田与松平三代的仇恨,真就能一笑了之? 他还没有细细想下去,信长就双眼发红的拉起了他的手,把他迎了进去。 “五郎佐去准备酒宴,长庆、利家,替我接待好松平大人的家臣!” 长庆看向身边这些陌生的三河武士,伸出手做出了“请”的手势。 第14章 年轻的平八郎 松平家康的隨行人员,大约有三十人,他们的住所在家康隔壁的书院。 “诸位一路辛苦,请在此稍作歇息。茶水点心隨后奉上,若有其他需要,儘管吩咐。”长庆態度温和有礼,前田利家也在一旁微微頷首示意。 三河武士们此刻却显得有些拘谨。 他们第一次深入尾张腹地,来到传闻中行事乖张的织田信长的居城,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听到长庆的话,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房间,眼睛却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长庆和利家只是简单介绍了书院和庭院的情况,便退到外间。 见二人离得远了,三河人这才终於鬆了口气。 本多忠胜对身旁两位年长的武士说道:“此番前来,祸福难料。我等身为扈从,岂能安坐於此?我提议,由我藉口参观或活动筋骨,出去查探一番这清州城內的道路、岗哨位置,万一……万一有变,也好知道如何最快护著主公突围。” 其中一个武士,面相稍微清秀,叫做平岩亲吉,是家康的小姓(侍童),自幼就陪伴家康。 他闻言开起了玩笑,“就我们这些人,真要有什么意外,能死在主公身边就不错了。” 另一个武士立刻出声喝止了他。 此人叫做植村氏明,是侍奉松平家三代的武士。他算是松平家由盛转衰的见证人,曾斩杀了“守山崩”事件中杀害家康祖父的阿部正丰。 “平八郎(本多忠胜)说得没错!武士在任何时刻都不该放弃,哪怕机会渺茫!你去城下町看看,我在城里看看!晚上的宴会由你我护送主公前往,其他人都安分些,別给织田家落下口实。” “是!”年轻的武士们纷纷低下了头。 …… 本多忠胜离开书院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这是因为信长早就有所安排。据说,家康当初让瀧川一益参观了冈崎城內外,这一举动表达了三河的坦诚,信长於是也想展示自己的器量。 本多忠胜一路边走边观察,目光扫过每一条窄巷子,偶尔停留在町屋之间可供藏匿的缝隙。 不知不觉,他循著一种整齐的呼喝声,走到了一处稍显开阔的地带。眼前是一座围起来的大院子,门楣上悬著“苇名流”的招牌。 道场门户敞开,他能望见里面铺设的整洁木板,以及数十个正隨著呼喝声挥动竹刀的年轻身影。 看著这些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的男人,他不禁有些好奇,往前又走了几步,很快闻到了一股臭汗味。 三河武士大多练习家传的兵法,本多家也不例外,他听说过道场是公开教授兵法的地方,却还从未见过。 这难道就是织田家新兴的武备之地?他心中暗忖。 正凝神间,道场內的练习似乎告一段落。弟子们收刀行礼,然后三两两地散开休息。 “那位大人,可是前来学习剑道的?” 木下秀长的声音从门內传来,他误以为有新人前来学艺。 “不……不是!” “哦,那看来是误会了!”秀长又背过身去。 本多忠胜年轻气盛,也听说过挑战道场的传闻,他自问枪法在三河无敌,眼睛一转,打算在此为三河武士扬名。 “敢问馆主,道场可接受外人挑战?”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道场內一些正在休息的弟子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纷纷投来目光。 秀长回过身来,笑道:“馆主今天招待三河的贵客去了,不在这里,您改日再来吧!” “那你们这儿还有其他厉害的人吗?”忠胜见秀长文弱,气势更甚。 “那你等等,我去问问!” 秀长走到场边,与闻讯走来的丸目长惠低声说了两句。长惠便取了护具和竹刀,丟到了门口。他今日不奉公,因此穿著与弟子们差不多的衣服,只是腰间束著黑色带子作为师徒区分。 “穿戴好就进来吧!” 本多忠胜误以为与自己切磋的不过是一个道场弟子,於是傲慢道:“你穿好吧,我不用穿!” 丸目长惠见他年幼,也不与他计较,於是也没穿护具。 …… “苇名流,丸目长惠。请赐教。” “本多平八郎忠胜,討教了!” 忠胜深吸一口气,双目紧紧锁定对手,以中段持刀,刀尖遥指长惠。 殊不知在长惠眼中,这种招法浑身都是破绽。他將竹刀隨意地握在身侧,姿势看起来甚至有些鬆散,目光平静地看著忠胜。 “喝!”忠胜动了。 这一刀毫无花巧,就是快,就是猛,就是战场上千锤百炼的突刺!不少旁观的弟子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长惠却挥刀迎向了对方的刀口! “砰!” 竹刀旋转著插入了旁边的木墙缝里。 忠胜望著自己发抖的双手,一脸不可思议。在西三河,他可是出了名的大力士,就算对方技巧胜过自己,也不至於將自己的刀打飞出去。 是自己轻敌了!一定是! “再来!”他咬牙说道。 长惠却对此不屑一顾,“你的確很有天赋,但是你连刀都不会握!以后別隨意挑战道馆,免得送了命!” 忠胜只觉得自己受了侮辱,见到道场的武器架上有木枪,立刻取了下来。 “我本就是用枪的,有本事再来!” 长惠见他不知进退,於是用上了蜻蜓八相的姿势,再搭配缩地法,仅仅是一蹬地便来到了忠胜面前。 一刀劈来,忠胜反应也不慢,立刻举枪一托。 “咔嚓”一声,在场围观之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忠胜冷汗直流,他很確信自己听到两声,一声来自木枪断裂,另一声则从自己肩胛骨传来! 是不是断了?他有些害怕。偏头看去,原来是竹刀在折在了他的肩头,前半截正撘在自己的后背上。 想来是竹刀经过第一次碰撞后已经受损,这才在打到他肩膀时断裂。 若是直接打在肩膀上,想想都知道是什么后果。 “认输了吗?”长惠將坏掉的竹刀扔给了一名弟子。 忠胜这才发现自己半跪著,连忙站直了身子,丟掉了手中两截木棍。 好疼!一定是肿了。他一齜牙,嘴便不断抽著气。 “问你,认输了没!” 他咬著牙,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请离开吧!”丸目长惠转身准备回到里屋。 “你们馆主叫什么名字?” “毛利长庆,如果今天是他在,你会输的更难看!” 这都一刀就秒了,还能怎么难看?忠胜歪了歪嘴,扶著自己的肩膀离开。 第15章 別人play中的一环 暮色渐沉,长庆接到织田信长的命令后,便前往书院邀请松平家康赴宴。 家康早已换好正式的礼服,目光在扫过家臣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本多忠胜正站在植村氏明身侧,两个肩膀一高一低,脸色看上去也比午后苍白些许。 他还未来得及询问,长庆便来了。 “织田尾张守信长大人在本城大厅恭候。请大人隨我来!” “有劳了。毛利大人!一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本多忠胜耳朵动了动,去年他在冈崎城见过这位“毛利新助”,便將他当做了毛利长庆的族人。 家康站起了身,正了正衣襟。他只希望自己的这位幼年朋友现在別又突发奇想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比如直接向氏真宣战之类的,不然自己的儿子铁定保不住。 他跟著长庆走出了屋子,植村氏明和本多忠胜立刻別上了武士刀跟了上去。走到大门时,平岩亲吉捧起了家康的刀追了出来。 看来家康有点紧张,居然忘记了带刀。 当长庆带著三人进入本城时,负责二道城戒备的佐佐成政突然呼喊道:“主公有令,带刀者不准入內!” 长庆还觉得奇怪,怎么会让客人在刚进入本城时就交出武器。 这不明摆著给家康下马威吗? 家康头也不回的继续往本城走。氏明、忠胜好像也没听见似的,仍昂首挺胸跟著家康。 “他们听不到,毛利大人也听不到吗?”佐佐成政又喊道。 长庆出於职责,只得提醒家康道:“请大人和隨行人员交出武器,否则在下也不好交代。” 家康依旧往前走,他的確没带刀,因为他的刀在氏明的手里。 这个老狐狸! 长庆抬起手,拦住了氏明和忠胜。 “请二位留步,解下武器!” 植村立刻嚷嚷道:“主公所到之处,必须有带刀的家臣跟隨,战场和宴会上都一样!织田惧怕我们带刀是心里有鬼吗?” 还能有什么原因?信长耍小心机唄!自己不会动脑子想吗? 三河的老一辈武士是真没几个聪明人,非要什么事都点破? 长庆转念一想,好像自己成了信长和家康play的一环。 无聊! “客隨主便!请把武器交给我!”长庆不耐烦道。 植村氏明声音陡然提高,“武士之刀即武士之魂!强行卸刀,与辱人何异?莫非织田家以势压人,欺我三河无人?” “不错,就是以势压人!”长庆说话时,不忘看向家康,但这个老狐狸就是不回头,“既然来了,就要摆正位置!” “放肆!” “那就別怪我真的放肆了!”长庆手按在了刀柄上。 光他握刀的这个气势,忠胜立刻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伸手拉住了氏明的衣袖。 “植村大人!毛利大人!切莫衝动!” 植村氏明却已经听不进去。他本就对织田家无甚好感,一直觉得信长心怀不轨,对其家臣自然也难有敬意。忠胜的劝阻更是激起了他的护主之心。试想连年轻气盛的忠胜都被嚇住,这时候他这个老前辈不更该站出来吗? 他將家康的刀塞到了忠胜手里,右手按上刀柄,瞪著长庆:“若我不交,阁下待如何?” “那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长庆的身影骤然往下一伏,仿佛模糊了一瞬。 植村氏明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只觉一股尖锐无匹的风压迎面刺来! 没看错的话,是拔刀斩吧!织田的人居然会直接斩杀自己!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告诉忠胜护著家康逃跑。 多年的疆场廝杀让他条件反射般勉强拔出刀来,然而刀才出鞘半寸,便连同刀鞘一起被打飞。 他只觉得虎口发麻,手掌却还保持著握刀的姿势。 “哐当!”刀落在了远处。他下意识捂住了手腕,误以为自己的手已经被斩断了。 拔刀斩,是刺杀演变的刀术。所有武士都明白拔刀术最粗浅的一种加速方式,即刀身通过刀鞘加速。 刚才那快速的斩击,没拔刀才怪! 直到他发现没有痛感传来时,才看向面前的那个人手中的刀。 压根没出鞘! 不知不觉他的背湿了一片。 长庆將那刀拾起,交给了本城的守卫,隨后又向忠胜伸出了手。 忠胜已经呆住了,长庆索性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武器。 “惊扰松平大人了,实在是抱歉!”长庆微微欠了欠身子。 植村氏明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羞愤交加,还想挣扎上前。 “抱歉,刚才走神了……你们交出武器吧,织田大人是我的朋友,不会为难我的。” 家康脸皮可真够厚的。长庆摇了摇头,再次走到了三人前面带路。 就在此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內传来,伴著一声夸张的呼喊。 “哎呀呀!” 眾人望去,只见织田信长披著一件黑色的阵羽织,头髮隨意束著,大踏步走了出来。他脸上掛著笑意,目光在场中一扫,隨后绷起了脸。 “这是干什么?这哪里是我清州城的待客之道!”他走到长庆与家康之间,拍了拍长庆的肩膀,“你也太过分了!竹千代的家臣不过是紧张些,也是忠心可嘉嘛!” 说著,他又转向家康,面带笑意。 “竹千代,別见怪,我这家臣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讲规矩,死板!走走走,宴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让你的人带上刀进来吧!在我这儿,没那么多囉嗦!” 这种被人当枪使的感觉,真是晦气!长庆默默將武器归还,退到了信长身后。 家康也显得颇为知趣,反倒替长庆说起了好话:“毛利大人一心奉公,真是个不错的家臣。” 信长揽著家康的肩,亲热地往內走去,仿佛刚才的衝突从未发生。 氏明的脸色依旧难看,他拉了拉忠胜,示意跟上主公。忠胜右手被人一扯,忍不住抽一口气,扶住著隱隱作痛的肩膀。经过长庆身边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阁下是……毛利长庆大人吗?” “长庆?他不是叫新助吗?”氏明有点发懵。 作为母衣眾被赐名並不是什么大新闻,改名的家臣每年都有,因此三河方面不知道也很正常。 长庆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哼!以后再来……”氏明还未来得及说出“討教”二子,便被忠胜拽走了。 第16章 家康的苦恼 宴会间中,酒菜端了上来。 “一別十二年,真是令人怀念呀!”家康坐下,恭敬地低头致意。 从未向別人低头的信长,此时也低头示意:“儿时的事情,的確令人怀念,如今见到你,却让我展望起未来了。” 他的岳父斋藤道三去世时他没有低头悲伤,就是在父亲的牌位前,信长也从未低过头,甚至还做出过投掷香烛的荒唐举动。可如今,他居然向家康低头致意。 尾张的家臣们感到不適起来…… “如今已经不是我们父亲的时代了,別忘了我们童年的约定!” “家康正是为了这个约定来的。” “从今往后,我去西面,东面就交给你了!” 东面?家康不由得苦笑。今川氏真是个软柿子不假,但武田、北条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两座大山。 我只要三河就好了……家康如此想到。 那个怪癖的吉法师不在了,尾张的大傻瓜也不在了,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能在劣势中创造奇蹟的雄主。 不行……我是来同盟的,並不是来从属织田家的。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像是在重复信长的命令。 “信长公放心,东边就交给家康吧!” …… 宴会到了深夜,逐渐变成了彻底的酒局。 信长將三河人挨个叫进屋子,让家康讲述他们的勇武事跡,然后就命自己的家臣去敬酒。 平岩亲吉、鸟居院忠等年轻人很快就被灌醉了。 家康睁著朦朧欲睡的眼睛,也学著信长的样子,熟悉著织田家的武士。 赤母衣眾和黑母衣眾有些名气的家臣也都被叫了过来。 轮到长庆时,家康打起了精神,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拍著桌子。 “新助啊!今天你可是让我很难堪啊!” “什么新助,去年已经改名了,现在叫长庆了!”信长也拍著小桌。 家康“哦”了一声。看著眼前的长庆,他不由得想起了义元,然后又想到了氏真,本来准备赐酒的他愣了一下。 竹千代还在氏真手中,真要拋弃幼子,他並不是做不到。可这毕竟是他的长子,而且这个孩子的血统更有利於他收服今川的家臣。 “家康,骏府还有你牵掛的人是吧?”信长笑著问。 长庆可还没喝酒,作为剑豪,他能察觉到信长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这个乱世便是这样……”家康低著头,就像是认命一般。 这时候可不能让两人自由发挥了。歷史已经在变化,信长就是运气再好,没有家康的支持也不会腾飞。 长庆立刻正色道:“松平大人,我有办法让你换回人质!” “哦!说来听听!”信长的反应反倒比家康快。他当然巴不得送家康个人情,让家康铁心跟著自己。 “是,主公,要换回松平大人的家眷,只需攻取西郡城就好了!西郡城的城主是鵜殿长照,也是松平大人妻子和今川氏真的表兄。如果能擒获他,急於揽回人心的氏真便不得不交换人质!” 氏真现在能依靠的除了朝比奈泰朝等几个忠臣,就只有一门眾(外戚和同宗)了。他虽然糊涂,但基本的政治考量还是有的。 家康还未表態,信长却抢先赞道:“妙啊!” 当然妙了,只要家康主动进攻就意味著两家彻底决裂,真的能否交换人质对信长来说都不重要了。 家康有些犹豫,此刻酩酊大醉的他根本想不到更深的意思,只觉得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 “松平大人放心,氏真就算再怎么丧心病狂,总不能同时杀了自己父亲的外甥(鵜殿长照)和外甥女(瀨名姬)吧?”长庆索性解释了下去。 信长恍然大悟,见家康还在犯糊涂,连忙又摇了摇他的肩膀。 “竹千代,这可是个好主意!” 家康机械的点著头,居然睡了过去。当他的家臣们把他抬走时,他还打著鼾。 “干得不错,长庆!”信长將自己的酒碗递向长庆,示意他陪自己喝一杯。 长庆隨手拿起了一个酒碗,敷衍地喝了一口。 信长这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竹千代终於能睡个好觉,我也能睡个好觉了……” …… 次日正午,信长打算带著家康前往热田神宫,那里可是他击败今川义元前最后祈祷的地方。 信长这个人,无论何时都喜欢压別人一头。他与家康虽然是盟友,但也要分出个主次。此去热河便是为了彰显自己胜利者的身份。 两人纵马出了清洲城,两人的近侧都在努力追赶。 “竹千代!那天我出阵的时候,也就五个人跑在前面,其他的家臣就和他们一样,不停地追赶!” “信长公武勇!”家康称讚道。 “昨天长庆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提议?在下当时喝多了……” “这样吧,你去攻取东三河!我去攻取美浓!” “是!”家康答应了,做出了一副完全不在乎和今川彻底决裂的样子。 “至於三河和尾张的边界,也需要重新划分。” “好……” “我派林秀贞、瀧川一益去,你呢?” “酒井忠次和高力清长,石川数正將隨我攻取东三河!” “很好!谈判地点就选在鸣海城吧……” “如您所愿!” 短短片刻,两人便將三河和尾张的世仇彻底终结。 家康抬著头望著身材頎长的信长,眼神里满是恭顺。 西边可比东边更容易发展,那里大名、豪族林立,或许过不了几年自己就会成为信长的家臣吧。他如是想著。 …… 一月后,织田信长以柴田胜家、森可成两位猛將作为先锋,率军三千人渡过长良川袭击西美浓。 长庆、丸目长惠带了八十人从征,作为护卫跟隨主將信长。 这次因为又快到了秋收的季节,斋藤家担心信长四处破坏,於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斋藤家两位宿老长井卫安、日比野清实率军六千赶赴森部布阵,准备抵御信长。 信长得知斋藤军主动出击后,立刻召开了军议。 军帐之中,眾將爭论不休。柴田胜家主张正面迎击,瀧川一益则认为敌眾我寡当暂避锋芒。 信长这次可不打算无功而返,於是支持了胜家的意见。 “那么又该如何打呢?”信长大声问道。 “在下有一个建议!” 长庆坐在信长的身后,信长不得不歪著身子看向他。 “说来听听!” 长庆微微一笑,“不过十二字,分兵佯动,引敌渡河,半渡而击!” 第17章 森部合战(上) 信长听罢长庆的十二字策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正合我意!” 帐中诸將面面相覷,佐佐成政最先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分兵佯动固然好,但斋藤军有六千之眾,我军仅三千,若分兵后主力遭遇敌军怎么办?” 这立刻获得一些家臣的附和。 “所以才要引敌渡河。”长庆平静地接话,“榆俁川此刻正值浅水期,斋藤军若见我军『溃退』,必会急於渡河追击。河流分割敌军阵型之时,便是决胜之机。” 信长站起身拍了板:“就按长庆所言。权六(柴田胜家)、三左(森可成),明天你们带一千六百人为先锋,埋伏在榆俁川南岸东侧,见敌军渡河便伺机攻击!” “是!”二將都是善於打硬仗的好手,全然不惧兵力上的悬殊。 “我自带一千人,为你们后援!”说罢他看向长庆,“既然主意是你出的,你就带著四百人做诱饵吧!” 长庆气不打一处来,他带著自己的精锐前来,就是为了掩护自己斩將。现在自己的部队变成了诱饵,还斩个什么? 他想了又想,上次正面突围是突围,这次反向引诱也是诱嘛! 反正信长又没说要怎么引诱对方,只要大战开始时对方混乱便好。 森部原野上晨雾未散,长庆已经带著四百士卒沿著长良川西岸北上。 这四百人里除了他的直属精锐,其余则是信长交付的部队,秀吉和利家也在其中。 不多时,部队已经抵近了榆俁川。 丸目长惠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主上,斋藤军已经发现我们了,现在怎么做?” 长庆眯眼看著河对岸隱约可见的斋藤军旗帜,嘴角勾起一抹笑:“逗逗他!” 两军隔河而对,长井卫安上次交战吃了暗亏,並没有轻易渡河。 “木下大人!” “在!”秀吉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去挑几个最粗鄙的士兵去叫骂!如果对方真的追来了,我这儿你就是头功!” “是!” “前田大人!带著你的士兵去砍树,不让他们看到人,只给他们看到树木不断倒下的样子!” 前田利家不明所以,但还是领命而去。 “长惠!把我们的精兵藏起来!” 过了片刻,秀吉就在滩头带头叫骂。 “斋藤家的蠢货!有种的过来呀!” 长庆忍不住皱眉。 这叫骂人吗? 他走了过去,一把拉住秀吉。 “停!这叫粗鄙吗?给我直接问候对方大將的亲人,什么儿子不是他的,老婆被別人睡了之类的!明白没?” 秀吉太想进步拿头功了,一点就透,直接將亲人延伸到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这般污言秽语,骂得长井卫安躲入了营中。日比野清实更是派人和秀吉对骂,看上去已经快忍不住要衝过来了! 然而老天却没有帮长庆。河流的水位暴涨,看来上游突然下雨了! 秀吉骂得喉咙都冒烟了,看到水渐渐淹没了自己的脚脖子,也明白对方不会渡河,於是跑了回来。 “毛利大人,这可怎么办?”秀吉悻悻道。 “歇歇唄!” “以后要是对方投降了主公,我怕自己不好过啊……” 秀吉莫名其妙的担忧,让长庆忍不住嗤笑。 “那都砍了不就好了?嗓子累了身体还行吧?那就帮前田大人筑城吧!” “筑城?” “正是。前田大人不是已经砍了不少树吗?就用那些木材,在对岸筑一座假城给斋藤军看。” 秀吉立刻明白了这是新一轮的诱敌计划。 利家此时也走了过来,身后的足轻们正拖著几根粗大的树干。“毛利大人,树木都在这儿了!可是要筑起一座木砦,起码要两天。” 长庆微微一笑:“谁说要真的筑起一座城?我们只要看起来在筑城就够了。” 秀吉闻言一惊:难不成这傢伙一开始就留有后手? 长庆指向榆俁川南岸一处稍高的土丘:“藤吉郎,就在那儿,搭起木架,不用太牢固,但要看起来像模像样。” “前田大人!” “在!” “你带著仅有的二十名骑兵,藏身於假城中,扬起尘土,做出一副繁忙的样子。” 利家明白了长庆的意思,答道:“明白,要让对岸以为我们所有人都集中在筑城上。” …… 斋藤家的大营外,“斋藤六宿老”之二再次来到了河滩上。 “他们在做什么?”日比野清实眯起眼睛观察著对岸。 长井卫安有些吃惊道:“看起来……像是在筑城。” “筑城?还是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清实难以置信地摇头,“这织田军在耍什么花样?” “渡河风险太大,不宜出击。反正城筑在南岸,织田大军一旦退走,我们隨时能拔掉它。且看他们能玩出什么把戏?” 他们谈话间,长庆的“筑城”工程却如火如荼的进行著。 士兵们竖起只有一半的外墙,外面还扎上了一排排木柵,甚至还用树枝和帆布搭起了几座营帐的轮廓。从对岸看去,儼然是一处正在兴建的城砦。 但实际上,这些建筑大多中看不中用。外墙一推就倒,柵栏只埋入浅浅一层土,营帐更是空有其表。 真正的劳动力被长庆安排做著另一件事:扎竹筏。 天色渐暗,雨也从上游飘了过来,河流依旧涨著水。对岸斋藤军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而长庆这边也燃起了几堆火,故意让火光映照出“城墙”的轮廓。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长庆立刻眾人实施自己的计划。 “毛利大人,我们明天怎么办?”利家问。 “明天,明天个屁!”长庆骂了一句。 老天爷既然让雨飘到下游,那就是说要帮自己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派人去报告主公、柴田大人、森大人,计划有变!我军將展开渡河夜袭,请他们支援我!木筏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 秀吉恍然大悟道:“大人的智谋真令人大开眼界。” 长庆拍拍他的肩,笑道:“敌军现在只以为我们在埋伏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们会在此时偷袭。” “带多少人去?”利家问道。 “留下骑兵沿河警戒,让对方以为我们担心他们夜袭。剩下的人都去!四百打六千,优势在我!” “优势在我?”猴子的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长庆自然有自信的原因。 歷史上的森部合战,本该是在义龙刚死时就打起来的,那时信长因为要防备家康,带的兵力更少。然而可笑的是,这场合战中,斋藤方两个大將阵亡,六千人的部队却才损失了一百多人,这足以证明这时的兵员素质有多么低下。 第18章 森部合战(中) 夜色如墨,雨丝稀疏。 榆俁川的水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喧囂。 秀吉熟悉这一带的地势,由他带著自己的队伍走在最前方。借著微弱的月光,部队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榆俁川上游。 上游雨势较小,水位略减。 部队只带了二十只竹筏,满打满算要三轮才能渡过河去。但长庆命人將竹筏首尾相接,水浅的地方让军士下去支撑,水深的地方由麻绳连接,不出一刻时间便搭起了一座浮桥。 长庆第一个踏上浮桥,带著部队渡过河,然后又將浮桥收起。 “传命下去,每个人嘴里叼一根小木棍!不准出声!” 部队摸黑前进,长惠和秀吉並肩走在最前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忽然伏下身子,抬手示意。全军立刻隱入及腰的荒草。 前方百步外,便是斋藤军营地的边缘。篝火在雨中明灭,岗哨的身影懒散地倚著木柵。 此时已是深夜,从这里望去,能看到河滩上巡夜的士兵。 长庆来到队伍前,部署著作战方案。 “前田大人,木下大人,你们的部队负责製造混乱,杀入营中便散播流言,称织田大军杀来了,两个大將已经被柴田胜家、森可成討取。长惠你跟著我!见人就砍!都听著,巡夜士兵火把落在地上时,就给我往里冲!” 秀吉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兴奋取代。他猫著腰,带著自己的一百多人向南侧迂迴。利家则握紧长枪,带著一百多人向北侧绕去。 丸目长惠解下背后的大弓,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 “长惠,射准点!”长庆低声道。 丸目长惠没有回答,只是拉开那张常人难以驾驭的硬弓。弓弦在雨夜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咻!” 第一支哨箭,精准地贯穿东侧岗楼哨兵的咽喉。尸体从高处坠落的闷响被雨声掩盖。 几乎同时,第二、第三支箭接连射出。西侧两名巡逻兵应声倒地,至死都没能发出警报。 火把坠地的瞬间,荒草丛中爆发出四百人压抑已久的嘶吼。 混乱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令睡梦中的斋藤军惊醒。 “敌袭!”悽厉的警报终於划破夜空,但已经晚了。 这种迟来的呼喊瞬间便被秀吉和利家的假消息吞没。他们的部队一边用刀背、枪桿拼命敲击盔甲,一边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织田大军杀来了!” “柴田胜家已经討取了长井卫安!” “快跑,大將死了!” …… 许多斋藤兵刚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乱地钻出营帐。 晃动的火光照得他们眼睛发昏,“同伴”崩溃的呼喊震聋了他们的耳朵。 他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听得到无处不在的喊杀和“主將阵亡”的噩耗。 “太嚇人了!”一名斋藤家的士兵丟掉了手中的长矛,转身向北方逃去,那里的喊杀声最少,也离斋藤家的大本营最近。 他走了,他的同乡们立刻也跟著逃走,一人……十人……最后发展到足轻组头也开始带头跑路。 “混帐!稳住!那是敌人诡计!”一名斋藤武士拔刀砍倒一个乱跑的足轻,试图弹压,下一刻,一支从黑暗中射来的箭矢就让他仰面倒下。 长庆拔出刀来,自己的麾下紧跟著他的步伐,撞上什么人就砍什么人。 “专杀敌人的武士!哪里有人在维持秩序就往哪里去!” 丸目长惠如同一道鬼影护在长庆侧翼,身旁的直属部队都配备著野太刀,这种太刀很长,那长长的刀刃反著光,令人望之却步。 这种武器虽然笨重不適合长时间对战,却適合斩杀逃兵。 长庆自己则手持太刀,刀光在雨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为了提升士气,他每一刀都豁出全力,只为让对方看著一刀两断的尸体胆寒! 四百人的部队化作了三把尖刀,在敌人的大营里疯狂搅动。 隨著长庆逐渐深入,抵抗逐渐变得强烈,长庆明白已经摸到了对方的心臟。 “衝散他们!”长庆抓住时机,身先士卒冲了过去。太刀与敌人的长枪碰撞,溅起火星。一名斋藤武士挥刀砍来,长庆侧身避过,刀柄顺势猛击对方面门,在对手踉蹌时,刀尖由下而上刺入其下頜。 秀吉那边更是將“诡诈”发挥到极致。他带著人专门寻找那些看起来像是军官营帐的目標,用美浓的方言大喊:“日比野大人已经投降织田了!他在杀自己人!” 这些谣言在混乱营地里传播,引发了更多的猜忌,为数不多在抵抗的部队,也只是在各自为战,不成气候。 整个斋藤军大营,不知不觉已经溃散了大半的人马。 长庆浑身浴血,终於衝到了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这里帐篷更大,守卫也相对严密一些,但同样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不知所措。 长庆这时只觉得手臂发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人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甩掉了刀上的血渍。看了看身边的属下,他们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纷纷喘著粗气。 妈的,信长的部队怎么还没到! 他望向面前那顶最大的帷帐,帐前已聚集了约三十名严阵以待的武士,簇拥著一位身著赤色大鎧的將领。 那是斋藤家的重臣,长井卫安。 现在自己要趁机全歼对方,就只能装腔作势,让他没心思突围! “我乃击杀今川义元的毛利长庆!长井卫安,你的大营已经被我家主公大军团团围住!念你也是一员勇將,不忍尽数屠戮你的忠勇之士!可敢与我独战?若胜,我放你与亲隨离去;若败,我只取你首级,亦放你麾下武士活路!此乃武士之约!” 话音在火光与雨丝中迴荡。长井卫安周围的武士一阵骚动。他们环顾四周,只见人影憧憧,杀声四起,己方营地乱成一团,根本无法判断敌军虚实。 长井卫安推开护卫。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此刻却铁青。他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个浑身浴血的敌將,又看向黑暗中那些晃动的光影。 继续混战,军心已散,必是全军覆没;若一骑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身边这些跟隨多年的家臣。 长井卫安拔刀出鞘,“我长井卫安岂惧你一个黄口小儿!便依你所言,以武士之道决胜负!诸君听令,此乃我与他的对决,无论结果,不得插手!” “长井大人!我们一起突围!”日比野清实突然杀到了营前。 二鬼拍门?不对,是双喜临门! 长庆见他身边不过才数十个武士,用刀指著他,冷道:“我给长井大人开出的条件,对你同样適用……” 第19章 森部合战(下) 日比野清实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一颤。 雨水冲刷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盔甲,在他的双脚下积成暗红的水洼。 水洼中火把的倒影,仿佛能照亮四周的亡魂。 长庆將刀身一振,甩掉最后一串血珠,刀锋在雨中发出清鸣。 他还在施压! “你是想体面的死去,还是被我的部下乱刀分尸?” “日比野,我先来!”长井卫安大吼一声,身旁的武士们已经缓缓退开,空出了一片决斗的场地。 长井卫安双手握刀,“毛利大人,出刀吧!” 日比野清实咬紧牙关,仿佛在为自己的胆怯羞愧。他脸上肌肉抽动,猛地拔出自己的佩刀,“谁来当我的对手?” “我先砍了他,就来砍你!” 长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微微侧身,左手前伸虚握,右手將太刀后引,刀身几乎与地面平行,这是一个略显古怪的起手式。 “长井大人,请。” 日比野清实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视,暴喝一声,抢先攻来!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破开雨幕的啸音。 然而长庆根本不打算硬接。雨水早已浸透了清实的甲冑,这让他大开大合的动作更加笨重。 他的转身实在是太慢了! “唰!” 日比野清实眼珠暴突,很快闭上了眼睛。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居合】,此为拔刀术之要意…… 呵,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长庆看都没看倒下的对手,刀尖一旋迴於鞘中,竖起二指衝著长井卫安一指。 “该你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长井卫安暗自心惊。日比野清实虽以勇力著称,剑术並非顶尖,但一个照面就被击倒,还是让他心头剧震。眼前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战场上的刽子手。 没有时间多想。长井卫安持刀,用细碎的步伐向前试探。 周围,双方的武士屏息凝神。 长庆扶著刀柄,却始终没有拔刀。 “这是要干什么?快拔刀!”秀吉善意的提醒著,丸目长惠立刻拦住了他。 或许是这个动静让长井卫安觉得对手会分心,他立刻举刀劈来。 “呀!” …… 刀早已经在刀鞘中预紧,脱鞘而出便如同一道疾矢。 长井卫安只觉得眼睛一痒,便往一旁栽去。只是他不肯服输,刀口顺势插入地面,单膝跪地。 “长井大人!”斋藤家的武士们发出悲鸣,一些武士围了上来,却被他伸手喝退。 “毛利大人,按照约定,放我的手下离开!”他勉强跪坐在地,似乎已经做好了被梟首的准备。 长庆看向周围自己的士兵,他们仍在喘气,但呼吸却远没有刚才那么沉重。 “长井大人,这个时代道义都不讲,为何要相信武士之义呢?” 斋藤武士们愣住了,隨即脸上涌现出惊恐和愤怒。 “你说什么!” “无耻之徒!背信弃义!” 长庆对他们的咒骂充耳不闻,他转向自己的部下。 他知道他们在渴望什么!更多的首级,更多的军功,更多的赏赐。乱世之中,这是他们用命搏杀的根本。 全歼两大豪族的家臣团,才能更快地拿下美浓。 “所有人听令!”长庆的声音压过了那些咒骂,“一个不留!首级,尽归斩杀者!” 短暂的寂静后,除了长惠,所有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喔!!!” 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织田军的士兵们眼中放出狼一般的光芒,再次举起刀枪,扑向那些惊恐的斋藤武士,扑向营地中任何还在活动的敌人。 屠杀开始了。 这不再是战斗,而是一面倒的收割。 失去主將、士气崩溃的斋藤军残部,如同待宰的羔羊。 有人跪地求饶,被一刀砍翻。 有人试图结阵抵抗,瞬间被野太刀斩成两段。 长庆走到了长井卫安的身后,举起了刀。 “长井大人,其实你们突围的话是有机会的……我的部队早已经累了。谢谢你,让他们缓了一会儿!” 杀人诛心! 长井卫安彻底认命,挺直了脖子。 “动手快一点,我不想看到我的部下死在我前面!” ……恭喜宿主获取技能【日置流·贯中久】,此为弓道之要意…… 描述很长,长庆无心去看。 …… 部队开始打扫战场,几乎每个人都有军功入帐。 丸目长惠杵著刀,站在长井卫安的尸体旁一动不动,雨水沿著他的发梢滴落…… 违背诺言?武士的荣誉? 长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惠,战爭就是战爭。武士道、仁道什么的,都得让路。我只知道,既然我的部下跟著我犯险,便不能让他们无功而返。我们几个不缺功劳,但那些参战的平民根本分不到多少好处。何况,一旦敌人反抗,我们的损失会更大。” 丸目长惠点了点头,在九州,平民参战的情况也差不多,一个人头也就值几袋杂粮。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也是长庆驾驭手下最粗暴的手段。 “长惠,跟紧我!仁慈和信义是平定乱世后的事!” 这个时代的大名有几个不是背信弃义的发家的,只要做得乾净,別人也要说你是“君子豹变”。 义龙弒父、松永谋害將军,不一样吃得开? 雨水冲刷著地面的血跡,却冲不尽越来越浓的血腥气。火光映照著无数倒伏的尸体。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织田军士兵兴奋地收集战利品的声音,这些平民士兵割人头时比杀鱼还利索。 看来,乱世的確可以把人变成鬼。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鱼肚发白,雨势渐歇。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那是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 黑压压的旗帜出现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木瓜纹的织田家旗印,在晨曦中招展。织田信长的大军,终於到了。 当先一骑,正是身披南蛮胴具足的织田信长。 他刚踏入营中,便勒马不前。 这哪里是寻常的战场,遍地尸骸……搏杀的惨状丝毫不亚於桶狭间之战。 他身后,柴田胜家、森可成、丹羽长秀等重臣个个面露震惊之色。 织田军士兵们看到主公亲至,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跪地行礼。 长庆带著秀吉、利家、长惠等人,迎上前去。 “主公。斋藤军先锋已被我军击溃。敌大將长井卫安、日比野清实,已被在下討取,我部斩敌四百余。” “四百余?”信长迟疑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数字感到震惊。 “伤亡呢?” “一百零七人!” 一阵抽气声从信长身后的家臣团中传出。这个战绩这简直是神话!若非亲眼所见这满营尸体和堆积的首级,无人敢信。 信长不出意外又开始了大笑,他看向身后的家臣们,“这次斋藤家估计不会再进行野战了,准备撤退吧!” 第20章 封赏 织田信长扫过堆积如小山的首级,最后又看向了长庆那张充满期许的脸。 “没听到吗?我说撤退!” 长庆悻悻答了一声“是”,然后招呼部队搬运著战利品。 诸將站在信长两侧,脸上一阵发红,一阵发白,全然没想此番兴师动眾,连半点功劳都捞不著。特別是以善攻著称的柴田胜家、森可成,笑又笑不出,主动称讚的话却又拉不下脸说。 四百破六千!桶狭间虽然美其名曰是三千破四万,但实际达成奇袭时是两千破五千,两者完全不可相提並论。 “別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信长拽过马头,“庆祝的事回去再说,权六(柴田胜家)为前军,三左(森可成)你殿后!” 信长的反覆无常,长庆已经习惯了。 柴田胜家在路过长庆身边时,故意放慢了速度,以长者的身份说了句鼓励的话。 “干得好!” 长庆对歷史上的柴田胜家还是很同情的。贱岳合战时,若不是佐久间胜政没有及时撤退、前田利家突然跑路,柴田胜家也不至於大败。 於是他低头致意,“多谢柴田大人的夸奖。” 全军进入清洲城时,长庆的奇袭队已经变得无精打采。就像男女在整夜的激情后,只渴望长眠不起。 信长用马鞭指著队列,在城门口训话:“你们!昨夜追隨毛利长庆,以寡击眾,击溃斋藤先锋,大涨我军威!此战首功,归於尔等!参战者,皆有重赏!负伤者,厚加抚恤!战死者,优恤其家!” 沉闷的气氛被打破,低落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那些疲惫的脸上重新有了光彩。 “现在可以欢呼了!” …… “主公真是的……”前田利家站在长庆身边,感慨道。 “收买人心?”长庆笑了笑,“反正也是他的军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秀吉凑过来,小声道:“不过,我们的功劳什么时候算……” “那是主公和家老们该头疼的事,这种功绩,恐怕要拿出一两千石才能打发我们吧?”长庆望向信长远去的背影,发出了低笑声。 织田家此时家臣数量庞大,虽说勉勉强强拿得出几千石的奖励。但这次获胜,织田家並没有拿到一寸美浓的土地,大肆封赏只会加剧织田家的財政压力。 丸目长惠看著欢呼的手下,陷入了沉默。这时已经有不少士兵的家属已经来到城门口。 见到亲人回归,他们大多都是满脸笑意,没有见到亲人回来的,都在嚎啕大哭。 信长让人现场发放了扶持粮,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些方才震耳欲聋的伤痛却被几袋米抚平。 “长惠!” “……” “长惠!发什么呆呢!隨我去道场!” “是!” 长惠一溜小跑跟上了长庆。 “咱们道场死了十多个人吧?” “对。” “咱两一人出点钱,让秀长给他们家里人送去。咱们主僕同俸,我还要养秀长,一人一半!” 丸目长惠看著长庆“斤斤计较”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了笑意,“是,主上!” 一日后,信长才將感状颁发下来,长庆將自己和长惠那份直接裱在了道馆里当gg。 长惠这种传统武士显然对此有些抗拒,但他也只是装裱时找了个藉口出门。 关於奇袭队四人的实质性奖励,直到第二日才到来。 评定间內。 织田信长穿著新买的皮靴,林秀贞、柴田胜家、丹羽长秀、森可成、佐久间信盛等人分列左右。 中央跪坐著毛利长庆、木下秀吉、前田利家、丸目长惠。 “此番奇袭,你们干得不错。以寡击眾,斩將夺旗,大涨我军威名。美浓斋藤氏经此一败,短期內不敢再犯我边境。” 信长说罢,对林秀贞点了点头。 林秀贞拿身旁的小案上,放著四份文书。他拿起了右边第一份,朗声道:“论功行赏。前田利家。” “在!”利家上前一步。 “你隨队衝锋,斩敌十,所部杀敌百余。加三百石知行!” “谢主公!”利家双手接过文书。 “木下秀吉。” “在!”秀吉的声音格外响亮。 “你混乱敌军,斩敌二,所部杀敌七十。加知行、俸禄各一百石!” 秀吉眼中放出光来,虽然没有领地,但实质上並没有多少差別。 “丸目长惠。” 长惠沉默上前。 “阵斩二十三人,护卫主將,武勇过人。因你是毛利长庆的家臣,便由你的主君奖励你吧!。” 长庆与长惠主僕同俸的奇闻,信长早已听到过,直接將功绩算给了长庆,这样还可以省下一些奖励。 “是!”相比前面两人,长惠要显得淡定得多。 最后,林秀贞的目光落在长庆身上。 “毛利长庆。” “在。” “你为主將,决策果敢,指挥有方,斩敌二十,所部斩敌两百余,討取敌大將二人。此战首功。加知行六百石,授侍大將。” 加上这六百石,长庆已经是高级的家臣了,而且距离城主之职也不远了。 这种跃升速度,在织田家乃至整个战国都是罕见的。 “谢主公!”长庆平静地接过文书。 “好了,下去吧。”信长挥了挥手,“好好操练部队,仗还有得打。” 四人行礼退出。 走出评定间,秀吉几乎要跳起来:“六百石!长庆大人……” “嘘。”长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先回去再说。” 他注意到走廊转角处,几个黑母衣眾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佐佐成政那张脸再眼熟不过了。 …… 当晚,城下町的酒馆里已经传遍了封赏的消息。长庆的名字在清洲城的每个角落被反覆提及。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以四百破六千?我看是夸大其词。” “听说他们违背武士道义,杀害了本该放走的敌將……” 这种声音不知何时从美浓传了过来。 到了第二天清晨,一匹来自美浓方向的快马冲入清洲城,给信长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斋藤家正在大肆宣扬织田军背信弃义的暴行。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 “听说了吗?那个毛利长庆,违背约定还下令屠杀!” “武士的诺言如同生命,这种人……” “信长公怎么会重用这种不义之徒?” 天守阁最上层的房间里。 林秀贞,正面色严肃地向信长进言:“主公,此事非同小可。武士之道,信义为本。毛利长庆此举虽贏得一战,却失了大义。如今美浓斋藤家大肆宣扬,周边豪族议论纷纷,若此事处理不当,恐损我织田家声望。” 信长认真地点著头,“说的不错!那么,依你之见?” “应降低对毛利长庆等人的封赏!” “你的意思是让我惩罚刚刚立下大功的部下对吧?”信长摆出一副真心求教的样子。 “並非惩罚,而是……”林秀贞正要解释,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主公,毛利长庆带到。” 信长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案,嚇得林秀贞脖子一缩。 “让那个混蛋进来!” 第21章 踩雷王林秀贞 毛利长庆踏入天守阁顶层,就听到信长的叫骂声。 他倒也没多想,反正信长这个人高兴和愤怒都会骂人。刚一拐入里间,他就见到小姓正在收拾散落在地面的物品。 主位上的信长,表情让人难以捉摸。林秀贞一脸惶恐,眼睛像老鼠似的看著长庆。 这老东西一定是说我坏话了! 长庆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样子,平静行礼道:“主公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长庆!美浓那边传来了消息。斋藤家说你在战场上背弃武士的诺言,杀害了本应放走的敌將。这事是真的吗?” 长庆抬起头,“是真的。” 林秀贞猛地吸了一口气,显然没料到口齿伶俐的长庆居然会老老实实承认。 “哦?”信长放下文书,身体微微前倾,“那你是认错了?” “是!” “错在哪里!” “只恨手下人训练不足,杀得太慢,以至於放走了活口!” 林秀贞下顎往回一缩,眼睛一大一小,仿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狂徒!你是错在这里了吗?”信长抄著手里的文书就砸了过来,这种没杀伤力的投掷物,长庆也懒得躲。 “啪!” 文书打在大腿上,仿佛打开了长庆辩解的开关。 “当时的承诺,本来就是我方遇到抵抗后的诈术……若放走斋藤的两位大將,便是养虎为患,但如果强行歼灭,我的人已经疲惫不堪,胜负难以预料。於是在下便约两人单打独斗,一方面是为了击溃敌人家臣的士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拖延些时间让兄弟们恢復体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一仗,本就实力悬殊。主公的支援迟迟未到,因此不得不这样做!” 林秀贞仿佛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字眼,斥责道:“你是把过错推给主公了吗?” 信长仿佛巴不得两人吵起来,问林秀贞:“毛利突然改变作战策略,现在居然埋怨我?” 林秀贞立刻帮腔道:“是,如果不是下雨,我军早就赶到了!毛利大人是在推卸责任!” 长庆已经搞不明白信长又在抽什么风。以信长在歷史上的各种操作来看,他本该非常理解自己才是。 “林大人,武士道义是什么?是遵循一套僵死的规矩,还是为了主君和领地的利益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在战场上,胜者才有资格谈论道义。若我军战败,尾张被侵,百姓流离失所,那时的道义又有何意义?” “诡辩!”林秀贞面色涨红,“武士的信诺重於生命!你这样的行为,与盗贼何异?如今整个美浓乃至周边豪族都在议论此事,织田家的名声受损。” “名声?”长庆突然笑了,“林大人,斋藤义龙弒父夺位时,可曾考虑过名声?我听说周围的大名还有朝廷的公卿,都很欣赏他呀!真要是遵从道义,义龙不应该把美浓送给我家主公吗?他不仁我不义,这是人之常情。” 信长听得受用。他本就没打算处置长庆,只是想找个人敲打一下林秀贞这个老顽固。 於是他摆摆手,打断了二人的爭论。 “够了。战场上不能循规蹈矩……” “主公!”林秀贞几乎要站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您这是纵容不义啊!” 信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说了,此事不必再议。” “可是主公!”林秀贞不顾一切地继续进言,“您还记得政秀公吗?您的老师平手政秀大人若在世,会如何看待此事?” 精准踩雷! 长庆人都麻了,耳朵里仿佛已经听到撞针撞击雷管的声音。 平手政秀,织田信长的启蒙老师,也是曾经最敢於直諫的老臣。早在几年前因对信长乖张的行为的不满,以死相諫,用自己的生命试图唤醒年轻的主君。此事一直是信长心中难以触碰的痛处。 林秀贞显然已经乱了方寸,竟试图用逝者来加强自己的说服力:“政秀公常教导,为君者当以信义立身,以德行服眾。若他知道主公今日纵容此等背信之举,定会痛心疾首!当年政秀公不惜以死相諫,就是希望主公能成为明辨是非的主公,而非只重胜负的武夫啊!” 织田信长的父亲,是战国早期出了名的莽夫,一生酷爱征战和內斗。 林秀贞已经不是在踩雷了,而是横著身子在雷区上滚。 “砰!” 信长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文书散落一地。 “林秀贞!”信长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在教我怎么当主公?” 林秀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不、不敢……属下只是……” 信长一步步走下主位,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主公息怒!”林秀贞伏地叩首,身体微微颤抖。 信长停在林秀贞面前,俯视著这位老家臣:“政秀的死,是我一生之痛。但你可知他为何死?不是因为我不听諫言,而是因为他无法理解这个时代已经变了!旧的道义、旧的规矩,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里,只会让我们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清洲城,“滚!今天我都不想看到你!” 林秀贞如蒙大赦,几乎踉蹌著退出了房间。 “长庆。”信长突然开口。 “在。” “你的做法我很喜欢。不过,这件事还是要解决的。你说个办法出来?” “置之不理就好……就当是敌人造谣!” “那就交还我两百石!” 长庆以前只知道德川家康抠,没想到信长也那么抠。当然,这也不能怪信长,尾张大量的土地已经封给了別人,寺庙又掌握了大量私產,经过一年治理,信长能直接调动的部队也才四千人左右。 扣工资的威胁很管用,他立刻给出了答案。 “请主公称讚斋藤家两位宿將的勇武,就说他们包括他们的家臣全部战死,是真正的武士!” “嗯?”信长摸著鬍子。 敌人说织田无耻,织田却说敌人武勇,乍一听很奇怪。但仔细一想,无论是哪一方都会更愿意接受织田的说法,斋藤家最起码也不会反驳织田方的说法。 如果他们认可织田的说法,织田家名誉无损,但斋藤方那几个逃走的家臣又何以自处? 400破6000本来就很让斋藤丟人了,斋藤龙兴没准还会怀疑有內鬼…… “嗯,就照你说的办……” 信长全无怒意,语气中仅剩著没有捞回两百石的遗憾。 第22章 西美浓的局势 由於“森部合战”织田家威猛的表现,西美浓南部的豪族彻底动摇,先后加入了织田家。 其中以三个城主为首: 驹野城主高木贞久; 福冢城主市桥长安,系被秀吉补刀的市桥长利之弟; 多云城主丸茂长照,丸茂光兼之叔父,光兼被迫隱居让出家督;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势力彻底倒向了织田家——尾张东海郡的蜂须贺乡的川並眾。 川並眾是僱佣军性质的国眾,此眾的头领叫蜂须贺正胜,据说秀吉上次出征能带上这么多人,全是靠正胜的支持。 森部合战后秀吉大方地將许多战利品都送给了他,两人的私交越来越好。 让长庆庆幸的是,周边几国的发展与歷史相比变化不大。 甲斐的武田信玄刚和上杉谦信打完第四次川中岛合战,正在忙於整合信浓的豪族; 北近江的浅井长政也压制了斋藤家的盟友六角家。 信长感到局势大好,於是命木下秀吉前往森部筑城,巩固自己在西美浓的势力。 他非常欣赏年初大破斋藤和六角联军的浅井长政,又听说长政的“长”字取自於自己的名字,便派遣长庆前往北近江与浅井家修好。 “两个大丈夫之间,一定会惺惺相惜的!”这是长庆接受任务时,信长说的话。 不过当长庆看到院中跑过的阿市小姐时,便觉得有些可惜。现在的阿市才14岁,已经是个美人坯子了,再过几年便是名副其实的“战国第一美女”。 穿越者不一定要有真爱情,但一定要有真排面。 为了挽救她的命运,就只能自己承担这份因果了…… …… 清晨,清州城下。 为长庆带路的嚮导是川並眾的一员,叫做甚助。 “甚助,这一路就拜託你了。”长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甚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身材瘦削但精悍,腰间別著一把短刀,背著一个破旧的竹篓,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山民。 “长庆大人放心,小人熟悉西美浓到北近江的所有山道,定能安全將您带到小谷城。” 长庆早已换下了武士的装束,此刻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头髮隨意扎起,脸上还刻意抹了些尘土,看起来倒真有几分山野村夫的模样。 起初的路还算平坦,但隨著深入山区,道路愈发崎嶇难行。长庆虽然武艺高强,但这样长时间在山中跋涉还是头一遭。相比之下,甚助如履平地,不时回头查看长庆的状况,还体贴地放慢了脚步。 两人在一处溪流边稍作休息。甚助从竹篓中取出几个饭糰递给长庆:“大人请用,这是內人今早做的。” “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不错,饭糰看上去也很漂亮。”长庆接过饭糰,咬了一口,是简单的梅子饭糰,“你结婚了?” “是,小人有个妻子和一个五岁的儿子,住在蜂须贺乡。”甚助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多亏了秀吉大人的关照,现在日子好过多了。” “秀吉確实很会做人。”长庆点头。 休息片刻后,两人继续赶路。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有时一整天都遇不到一个村落。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处位於半山腰的小村庄,只有十来户人家。 “今晚我们在这里借宿吧,”甚助指著村子最边上的一间小屋,“那是我表兄的家。” 小屋的主人是个年约四十的猎户,名叫源次。见到甚助,两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得知长庆是甚助的“朋友”后,源次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酒过三巡,源次的话匣子打开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北近江办点事。”甚助含糊地回答。 “北近江啊……”源次若有所思,“那边现在全是浅井家的地盘了。” 长庆心头一动,问道:“您对浅井家很了解吗?” “谈不上了解,但做我们这一行的,消息得灵通。”源次又给长庆斟了一杯酒。“浅井大人才十六七岁吧,就在野良田合战中大显身手了!” “我听说过那场战斗,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那是年初的事了。当时南近江的六角家势力强大,拥兵一万八千,而浅井家只有九千多人,兵力相差悬殊……” 原来还没有森部合战悬殊。 长庆听得索然无味,只是不时地“嗯”两声作为回应。 …… 第三天下午,两人终於抵达了美浓与北近江的边界。这里有一个小村庄,居住著大约二十户人家。 “这里已经是浅井家的领地了,”甚助低声说,“我们再往前走一段,今晚在下一个村子过夜,明早就能到达小谷城。” 长庆仔细观察这个村庄,发现村口有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一些字。走近一看,是浅井家颁布的法令,內容包括保护商旅、禁止无故徵收赋税等。法令的落款是“浅井长政”,日期是去年。 他心中暗想:浅井长政年纪轻轻,却如此体恤百姓,难怪后世北近江一直纪念他。 两人在村中唯一的小茶屋休息,要了些茶水和简单的食物。茶屋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见他们是外来人,便主动攀谈:“两位是从美浓来的?” “是的,去做点小生意。”甚助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老人点点头:“最近从美浓来的人不少,听说那边又打仗了?” “斋藤家和织田家有些衝突,不过已经平息了。”长庆含糊地回答。 老人嘆了口气:“这世道,打仗是常事。还好我们这边有浅井大人。” “您见过浅井大人吗?”长庆好奇地问。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见过一次!上个月浅井大人巡视边境,路过我们村。那时正是农忙时节,大人不仅没有徵调民夫,还让隨从帮几户劳力不足的人家收割稻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领主。” 一个战国大名能做到这一步,確实难得。 “浅井大人还年轻,但做事很有分寸。”老人继续说道,“他重用的家臣也都是有能力的人,像海北纲亲、赤尾清纲这些老臣,还有磯野员昌这样的年轻武將,都是人才啊。” 都是熟悉的名字……“海赤雨三將”、磯野员昌。 特別是后者,堪称浅井家头號猛將,姊川合战时一度连破十一段阵备,差点杀到信长脸上,最后全盘皆崩的情况下还突围回了自己的主城。 就这战绩比某些后世吹捧的猛將强多了。 离开茶屋后,长庆和甚助继续赶路。 望著远处小谷城的灯火,他心思也飘了起来。 为了美人不香消,仁者不暴毙…… 为了阿市的幸福,为了长政的性命,我也是不得不介入其中…… 第23章 浅井长政 清晨的小谷城,如同鬼斧神工的翡翠,反射著翠绿的光芒。 小谷城依山傍水而建,背依横山、金粪、伊吹三山,左靠虎姬山,右临琵琶湖。 本城就筑在山顶,建造者完美利用地形构筑了二道城。二道城与京极丸(防御工事)等数个小丸相连,组成了阶梯性的防御工事。 浅井三代的繁荣离不开这座坚城。 长庆站在山脚下,远远望去,不禁讚嘆:果真易守难攻之城。 “带我去宿屋,我要换身打扮!”他对甚助说道。 见未来的家臣,自然要穿得正式一点。 …… 小谷城天守阁中,已经隱居的浅井久政正在和自己的家督儿子谈话。 如今浅井不仅掌握了北近江,而且已经开始侵吞六角家的领地。 久政从小就笼罩在六角家和京极家的阴影中,空有抱负却力所难及,自己的性格又怯懦,对六角家低头后便被家臣们逼著隱居。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刚刚继任家督,便如此优秀,现在想来觉得又是一种幸运,父子之间的关係也愈发和谐。 “报,大人,织田氏的使者来了?” “织田?”长政的眸子忽然一亮。 长政虽然是家督,作为父亲的久政总会忍不住指点两句,“听说上个月织田信长大破斋藤军,这时候来肯定是想让我们帮他牵制斋藤氏。” “我明白了……父亲打算一起见他吗?”长政不得不询问父亲的意见,他虽然隱居,但仍有老臣支持。 “我回去了!你自己见吧……”久政背著手离去,走到门口却又忍不住嘀咕,“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先应付著,別答应出兵就好。” “我知道了!来人,把海北纲亲、赤尾清纲两位大人请到二道城的客馆,再带使者过去。” …… 穿过数道城门和蜿蜒的山道,长庆被带到专门接待使节的会馆。 这里布置得极为精美,院子里种著各种花草,廊道上掛著风铃,经过了一处空余的房间,像是茶室,里面掛著水墨山水画,屏风上绘著苍鹰与松树。 显然这地方是用来接待朝廷公卿和朝仓家的重臣。 长庆在织田家的地位並不高,这个接待规格按理说是有些超標了,但如果想像成一个粉丝接待自己偶像派来的人,好像也不为过。 正中央的榻榻米上,一名年轻俊美的武士端坐其中。他大约十六七岁,面容清秀。眉宇间流露著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那是一场场胜利浇灌出来的沉稳,而绝非当年三河的家康那般装出来的。 在他左右两侧,还坐著两位中年武士,一位面容严肃,另一位则神態温和。 他们的眼神远比三河人犀利,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经歷过浅井家由盛转衰与由衰转盛。 “织田家使者毛利长庆,拜见浅井大人。”长庆端正地行了一礼。 “毛利长庆?”长政忍不住直起了身子。 “咳咳!”两位重臣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咳嗽声。 “毛利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长政恢復了坐姿,“请坐。这两位是我家重臣,海北纲亲大人与赤尾清纲大人。” 长庆与两位老臣互相行礼后,在屋子正中央的位置坐下。 海北纲亲问道:“听闻织田家不久前在西美浓大展神威,毛利大人居功至伟,令我等敬佩。此时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长庆从怀中取出信长的书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主公织田信长大人致浅井大人的亲笔信,请过目。” 一名小姓接过书信,恭敬地递给长政。 长政认真看著,起初尚且绷著脸,但隨著阅读的深入,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信的开头先是讚扬浅井长政年少有为,以寡敌眾,称“其勇武智谋,堪比古之名將”。 接著又提到听闻长政的“长”字取自自己的名字,“深感荣幸,如得一知己”。 信中还对浅井家的治国理政胡乱吹捧,称北近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实乃乱世之典范”。 最后只是委婉地表达了希望两家交好,全然没有规划双方的合作。 这一通纯舔,对於一个风头正盛的年轻大名而言,明显过於上头。 偶像舔迷弟,越舔越牛逼。 长政读完信,深吸一口气,將信递给了海北纲亲。 他看向长庆的眼神更加亲切。 长庆的“长”也来自於信长,又是森部合战的猛將,这使者人选和信的內容都太对他的胃口了。 长庆见长政眉梢轻扬,又胡编乱造继续吹捧,“我家主公向来敬重真正的豪杰,曾说今川义元与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长政都被夸得有点害羞了。“信长公如此美誉,在下受之有愧!” 海北纲亲见信长只是一心修好,也並未提出结盟之类的事,便开口说起了冠冕堂皇的话。 “主公,织田家与我家素无恩怨,如今斋藤家势微,六角家又是我家宿敌。与织田家交好,对我家有益无害。” 赤尾清纲也点头附和:“纲亲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各取所需也是好的。” 长政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换了话题。 “我听闻毛利大人在森部合战中大显身手,这般武艺当世罕见,不如在小谷城小住几日,也容我写封信给信长公!” “斋藤之將不足掛齿,在在下面前,斋藤无一合之將!” 两位重臣不禁脸色一变。 刚刚不还在吹自家主公吗?怎么使者还自己吹起来了? 长政却不以为意,眼中满是对这种自信的欣赏。 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武艺。长政虽然年轻,但对剑道和弓道都有深厚造诣。当他得知长庆是“苇名流”的祖师,兴致更高了。 “毛利大人若不急著返回尾张,不如在小谷城再多留几日?”长政忽然提议,“我也想见识苇名流的兵法。” 这个提议正合长庆之意,於是立刻答应道:“承蒙浅井大人厚爱,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海北纲亲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主公兴致勃勃,便没有开口。 赤尾清纲適时宽慰自己的同僚:“主公向来欣赏武艺高强之士,毛利大人能多住几天,想必主公很是高兴。” 当天晚上,长政设宴款待长庆。宴席上不仅有美酒佳肴,还有雅乐演奏。 宴席结束后,长庆被安排在客馆居住。臥室的窗外可俯瞰琵琶湖的夜景。 信长公真没白舔……长庆抱著鬆软的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长庆刚洗漱完毕,就有小姓前来。 “主公已在本城等候大人,请大人隨我来!” 第24章 居合之道 歷史既然已经在逐渐改变,那就让它扩大到畿內。 在前往本城的路上,长庆已经想好了未来的三步规划。 第一步,作为织田家和浅井家的联络人,自己和长政建立私交。 第二步,抢先一步搞定阿市,然后让信长收林秀贞的女儿为养女顶替,反正这货早晚要被罢黜。 织田一旦上洛,朝仓放不下身份也还是会选择对著干。那么第三步,自己来攻略浅井家保全长政,这样大名就降格为了家臣。 长庆跟隨小姓穿过蜿蜒的廊道,来到天守阁下宽广的庭院。 小谷城是山城,早上露气很重,院子里青石铺就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著天光。 海北纲亲在院门口迎了长庆进来,浅井长政已换上一身常服,站在院中,不远处半跪著四个小姓举著木刀。 见长庆到来,长政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毛利大人,昨夜休息得可好?今晨天气清爽,正是切磋武艺的好时机。” “承蒙款待,十分安好。”长庆行礼道,“浅井大人对武艺的热忱,令人钦佩。” “我自幼习练剑道,对高超的剑法,心嚮往之。”长政眼中闪著期待的光,“今日,便请毛利大人演示『苇名流』了!” 他毕竟年轻,立刻让人取来了木刀,就想当场討教。 长庆脑海中检视起了上次森部合战获取的【居合】【日置流·贯中久】,此番正好拿出来试试。 居合,讲究突然性,出手一击必杀,於静默中爆发雷霆。 长庆看了一眼身旁的海北纲亲。 这位老臣虽未说话,但眼神中透出的审慎十分明显。 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主君安全的“实战教学”。 长政手里的木刀可比自己道场的竹刀沉重多了,自己万一收不住力,打到他身上那可就麻烦了。 “且慢!请浅井大人先观摩……”说罢,他看向海北纲亲,“海北大人作为浅井家首屈一指的武將,应该能感觉到其中的奥妙!” 海北纲亲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却见到长庆跪坐到了他的对面,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两位大人,请注意看,此乃『苇名流』居合奥义……” “嗯,也好……” 纲亲的尾音还没落下,长庆的刀已经对准了他的脖子。 很快的刀,准確来说,是他不知道刀有多快,当他察觉时,刀已经停在面前不动了。 海北纲亲瞠目之时,手尚且还揣在怀里。 长政目睹了整个过程,但对他而言,好奇更多於惊讶。 “原来坐著拔刀也可以这么快!” 长庆往后挪了半尺,笑道:“居合,是拔刀之奥义,自然要在任何情况下做出拔刀的攻击才行。” 海北纲亲吞了两口唾沫,正要点评一句。 “现在,是昨夜晚宴我和浅井大人的距离了吧?” 纲亲艰难地点了点头,只看到刀鞘快速地从蓆子上滑走,就在这齣神的一瞬,刚刚垂下的头颅好悬没撞到刀口上去。 长政此刻便看呆了,正要出口称讚,却见长庆又退后三尺。 “这已经是平日重臣和大人之间的距离了吧?” “差,差不多……”长政想著平日议事时与纲亲的距离,予以了確认。 海北纲亲此时已经握紧了刀。他心想:这长庆这般示范,这不是存心挑拨自己和主君的关係吗?这一次,一定不能让他得手。 然而,眼前再次出现的刀尖让他的手心冒出汗来。 他忍不住质疑:这么远的距离,人怎么可能突然就滑过来。 但人的確是跪著滑过来的。他看清了所有的动作,只是单纯来不及反应。 他开始回忆长庆的每一个动作:长庆在重新跪坐在蒲团上时,一只腿已经完全跪在了蒲团上,难道他单靠另一只快要触地的脚蹬地? “啪啪啪!” 长政鼓著掌,赞道:“真是神乎其技!毛利大人,这个世道诞生出这种剑道,倒是合情合理。” 战国时代,以下克上,家臣杀害主君的故事屡见不鲜,而且大多都发生在私宅和宴会上。 “来,让我感受一下!” 长政坐到了廊上,立刻便被纲亲拦住。 “不行!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连敌人的剑都看不清,以后怎么能迎敌呢!让开……”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长政这番气度,倒是让长庆欢喜。 “何况海北大人看了三次,不也没有害怕吗?” 纲亲被戴个高帽,心中叫苦不迭:第一次是太突然我没反应过来,后两次是惊讶太多而压倒了恐惧,直到现在才思之后怕。 他下意识的挠了挠自己的后背,只为摸摸衣衫有没有被打湿。 “不行,太危险了!不能学这个!这不是战场上的兵法,要学就学正经的!” 长政虽有些遗憾不能亲身尝试,但也尊重老臣的意见,点头应允。 长庆心中对纲亲的说法嗤之以鼻,但脸上却笑著说道:“好,那我们示范点其他的。” 他走到了院中,海北纲亲也跟了过来,两人从小姓手里接过了木刀。 两人相对而立,庭院霎时寂静下来,连风拂过松针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毛利大人要赐教什么?”纲亲问道。 毛利扶著木刀踱步…… “居合第一要义,非拔刀之速,而在『心先』。” 纲亲忍不住腹誹:怎么还是居合! “心念动时,气已隨之;气至之处,身乃赴之。” 长庆说话间,目光凝视著海北的身形,海北已经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 “此为『步进居合』起手。” 话音未落,长庆身形倏然矮下,就在身体下沉的同一剎那,他右手疾探而出,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细节,海北纲清只觉眼前一花,肋下吃痛。 然而他回过神来,发现不过是因为自己防守不及,下意识產生的痛感。 海北纲清瞳孔微缩。他戎马三十余年,斩敌不下百人,自然明白这看似简单的“居合”,蕴含著每个关节、肌肉发力的技巧。 长政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长庆缓缓收势,起身时刀已回鞘。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海北纲亲,而是假想敌。 “此为『立居合』!” …… “此为『步退居合』!” “一刀制敌!收刀要快,戒备四面之敌!” 长政忍不住想看实战,於是对小姓们喊道:“你们四个,一起上!” 四个小姓立刻举著刀围了上去。 “你看好了!” 长庆语气中,已然把长政当作了自己的弟子。 “啪!”……“你,双手无力!” “啪!”……“你,脚步虚浮!” “啪!”……“你,未战先怯!” “哐!”……“捡起来!我让你捡起来!” 第25章 贯中久 长庆流露出在战场上的那股杀气,杀气渗入地面,不断延伸。 长政被包裹其中,仿佛又回到了野良田合战的战场,手不自觉的握紧了佩刀。 半响,他嘆道:“多谢毛利大人演示。” 海北纲亲命那四名小姓退下,心中对这位织田猛將即尊敬又忌惮。 “毛利大人的“苇名流”果然厉害,难怪森部合战时能斩杀斋藤两位大將。” 赤尾清纲这时也不知道从哪里收到的消息,赶了过来。 许是为了替浅井家找回面子,他提议道:“主公,毛利大人想必也擅弓道?我北近江山势绵延,强弓亦是立身之本。不如请毛利大人移步靶场,一展弓术?也可让我等开开眼界。” 弓道相比剑道,更容易教学。而且不会產生误伤,也不会折损浅井家的威名。 长政显然也知道剑道难以速成,於是说道:“正是!毛利大人,不知可否赐教弓道?” 长庆笑道:“在下於弓道上亦有些许心得,愿与浅井大人及两位大人切磋探討。” 一行人移步至本城西侧的靶场。 靶场一侧靠著山壁,立著数个草靶,另一侧是防守山城的工事。 弓矢俱已备好。 这时的弓兵杀伤力远比铁炮大,却只在部队构成的百分之十左右。这主要是因为训练弓兵的周期长,並且製作和弓的成本大。 试想,一天只能吃一两顿饭的百姓,凭什么要求他拉开30-40磅的弓进行十连射。 长庆没有急於展示,而是先请长政试射。 长政也不推让,取过一张约五尺余长的和弓,搭箭引弦。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稳稳命中三十间外的草靶,虽未中靶心,但入木颇深。 “好箭术!”长庆吹捧道,“引弓平稳,放矢果断。浅井大人功底扎实。” 长政谦虚道:“准头不够,力量再大也没用,请毛利大人赐教!” “请浅井大人取一副甲冑套在刚才的靶上!” 清纲使了个眼色,小姓们立刻取来了一套旧的胴丸。 “此乃我『苇名流』弓道奥义『贯中久』,此奥义並非单纯追求力道刚猛,要诀在於『念注矢先,气贯箭程,久持破障』。” 他挑选了一张七尺长的重弓,又选了三支特殊的鏑矢,箭鏃宽厚,箭杆粗实。 “请两位大人细观箭矢轨跡与中靶之情状。”长庆说完,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弓。 双脚分立,气沉而背开。弓满如月,弦紧声绞。 想必这般充满力量的画面,长政更在意的,却是长庆的眼神中的静。 他的视线不像是紧紧锁在某一点,而是仿佛他的世界只有那一点。 他的呼吸似乎与弓弦融为一体,周身气势陡然提升,那箭矢还未离弦,却已如灌了铁般沉重。 集中……完全的集中。 “嗖——噗!” 箭矢离弦的破空声异常尖锐,却又出奇的短暂。 沉重的鏑矢如流星般贯入胴丸中央,竟將后面的木桩也撞得剧烈晃动,箭鏃从胴丸背部透出,完全嵌入木桩之中! 三十间破甲! “好强的贯穿力!”赤尾清纲忍不住惊嘆。这等力道,恐怕大部分武士的甲冑都挡不住。 他快步上前查看,只见箭矢命中处,胴丸的铁片已被撕裂,破损边缘向內翻卷,连忙取了回来给长政看。 长政將甲冑翻来翻去检查,忍不住讚嘆了声“好箭劲”。 “尚不止如此。”长庆此时已搭上第二支箭,“『贯中』易,『久持』难。所谓『久持』,非指拉弓时间长久,而是指箭矢离弦后,其贯穿之力与旋转之势能持续不衰,遇多层阻碍仍能保持方向与破坏力。” 他这次瞄准的是更远处约四十间的一张楯牌,两军对阵时,这个距离的楯牌连铁炮也无法击穿。 开弓,凝神,气息流转。第二箭射出! 这一箭的轨跡更加平直迅捷。 “砰”的一声闷响,箭矢竟接贯穿而过,钉在了后面的木墙上。 那摧枯拉朽般的势头,已让观者心惊。 “这……”海北纲亲也动容了。 战场之上,若是被此將逼近百步之內……他想想便觉得可怕。 长庆稍作调息,取过第三支箭。 “最后是『念气力的合一』。” 他这次指向了处约五十间外的草靶,但在草靶前方,不知是谁在那里晾著一张纱帐。 弓开欲裂,人如岳峙。长庆的目光穿透了那飘扬的幔布,牢牢锁定后面草靶的红心。 第三箭离弦! …… “神乎其技!”长政忍不住抚掌讚嘆,“穿透轻障而不失准头,力道凝聚不散,这便是『贯中久』的圆满之境吗?毛利大人,请务必教我!” 海北纲亲眼见这弓术虽强,但毕竟是远程技艺,无近身接触之险,且对主君武艺提升大有裨益,便也不再阻拦,反而微微点头示意。 赤尾清纲笑道:“主公既如此热心,毛利大人又倾囊相授,实乃美谈。不如便请毛利大人在小谷城多盘桓数日,专司弓道指点如何?” 长庆本就打算以后成为织田家和浅井家的联络人,於是对长政拱手道:“浅井大人天资聪颖,根基深厚,若对苇名流弓术感兴趣,在下自当尽力讲解其中关窍。然弓道之进境,仍在日积月累之练习,与临阵对敌之心境体悟。『贯中久』之奥义,亦需结合个人体魄与习惯,方可达至圆融。” “我明白!”长政郑重回礼,“请毛利大人不吝指点。从今日起,您便是我浅井长政的弓道师范了!还请毛利先生教我!” 长庆庆幸自己这顿力气没白花,当即答允。 自此,长庆便以“弓道师范”的身份,在小谷城暂住下来。每日清晨或午后,他都会与长政在靶场相处一两个时辰。 长政学得极为认真,休息时两人会谈论当今实事。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不知不觉变成了亦师亦友的关係。 十日转瞬即逝,离別的日子终究到来。 城门外,长政握著长庆的手,久久不愿鬆开。 “先生这一走,靶场都將冷清许多。”长政声音微涩,“这些时日,先生所授,亦不止於弓道。” 长庆亦动容,不及多言,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长庆隨即翻身上马,笑道:“以后可別和我为敌呀!” “若不是逼不得已,长政也不愿与您这等武將对战!” 长政也笑了笑,一拍马屁股,长庆险些闪了腰。 第26章 伊势村正 清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织田家的木瓜纹旗帜在城楼上飘扬。 长庆穿过城门时,守门的足轻认出他,立即挺直腰板行礼:“毛利大人回来了!” 他点头示意,径直向本丸方向策马而去。 “哦!这不是毛利大人吗?”前田利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从小谷城回来了?听说你在那边当起了弓道师范?” 长庆微微一笑:“不过是权宜之计。浅井大人对武艺颇为热衷,我便教了些苇名流的弓术。” “苇名流啊……原来还包含弓道啊……” 前田利家摸著下巴,“什么时候也让我也学学?” “你去找丸目长惠就好了,”长庆应承道,隨即问,“主公现在何处?” “正在二道城的御殿。你回来的正好,三河那边传来消息,松平大人,已经攻入东三河了。” 家康的动作真快! 长庆眼神微动,隨即向前田利家告別。 …… 进入庭院,织田信长正在把玩著一把崭新的打刀。 “主公,我回来復命!” “哦,怎么耽误那么久?” 信长就像是在抱怨,说完还把手中那把刀抽出来挥舞了两圈。 “和浅井大人相谈甚欢,因此多呆了几日!” “那还不错,回信呢?” 长庆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信长接过书信,却不急著拆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著长庆:“呆了那么久,就没替我看看浅井家的反应?” “浅井长政年方十六,是兴盛浅井家的明主。其人表面温和,內心却颇有主见,而且也挺能忍耐的。浅井家臣中,海北纲亲持重谨慎,赤尾清纲则更为圆滑,他们並不排斥似织田的示好。” “忍耐?又是一个竹千代?” “是,即便家臣的建议让他不喜,他也能为了大家满意而退让。” “按你这么说我也挺能忍的,看来我也是明主了!” 长庆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想:你能忍个屁,你那叫记仇!但嘴里还是奉承道:“您当然是明主了!” 信长嗤笑一声,这才拆开书信,看了一半便觉得索然无味,將信搁在了一旁。 “毛利大人真是好本事,十日便让浅井家少主如此倾心。” “谢主公夸奖。”长庆低头道。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三河那边传来捷报,家康攻取了西郡城,换回了被今川家扣留的家人。家康派人送来礼物。” 信长將刚才把玩的那把刀拋给了长庆。 “这是家康赠予你的。他说,此刀配得上在森部合战立下大功的猛將。” 长庆双手接过太刀,入手沉重。他缓缓拔出刀身,一抹寒光映亮了他的眼睛。刀身弧度优美,刃纹如海浪层层叠叠,靠近刀茎处刻有两个字:村正。 “这是……”长庆瞳孔微缩。 “伊势村正。”信长淡淡道,“家康特意说明,这是他家传的宝刀之一。” 歷史上,德川家康的祖父松平清康在与织田家作战的时候被自己的家臣用千子村正一刀杀了。 接著,德川家康的父亲松平广忠被近臣用刀斩伤了大腿,用的也是村正。 后来,德川家康的嫡男信康被织田信长疑心和武田家勾通而切腹自杀,用的又是村正。 再后来,关原合战中轮到德川家康自己被村正斩伤了手指。所以,德川家康对村正极其痛恨,认为村正是不祥之物。 村正是伊势国的刀匠家族,所铸刀都被称为村正,这把刀也不知道是歷史上的哪一把。 家康现在对村正应该没那么厌恶,但他把这种东西送长庆,其用心耐人寻味。 “怎么,不喜欢?”信长的声音打断了长庆的思绪。 长庆將刀收好,只能装作不知,答道:“此刀乃名匠之作,锋利无匹。属下只是受宠若惊,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受此厚赠。” “哈哈哈!竹千代心眼確实多,不过他很识时务。他或许是想表达:如果我背叛大人,大人就用此刀杀我吧,松平一族的命都交给织田信长大人了!” 信长说著说著开始模仿起家康说话的样子,那惟妙惟肖的表演让小姓们忍不住低下了头。 看来信长知道这把刀的来歷……这把刀和戕害松平清康、伤了松平广忠的刀是同族,那也是象徵著臣弒君的刀啊!他送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疑心病又犯了吧! “主公英明。”长庆立刻恭维道。 “说起来,猴子筑城已经回来復命了!斋藤家的人忌惮你,我打算让你去当城代(代理城主)。” “是!” “你怎么能就这么接受了,不应该说『何德何能』,然后感谢吗?” “万分感谢!” “滚吧!自己凑军费!”信长挥了挥手赶走了长庆。 尾张虽然富裕,但信长能把控的財富却不多,抠门也越来越过分。 最近寺庙和神社又减少了上缴给信长的年供,织田家的財政又陷入了拮据。 就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想让自己扩军,分明就是想压榨自己道场的收入。 不得不说,这也是信长用人的方式:给你机会,也给你考验,成则飞黄腾达,败则万劫不復。 成者秀吉,败者佐久间信盛。 一个屡次创造奇蹟,熬成为了织田的肱骨,乃至“天下人”;一个早期成名,却在攻略“石山本愿寺”屡次受挫后遭到流放。 回到自己的屋舍,长庆將村正刀放在刀架上,凝视著那朴素的刀鞘。 將来如果自己要砍家康,那不就是吉祥的宝刀了? 三日后,毛利长庆带著木下秀长和不足百人的直属部队离开清州城,向东而行。 丸目长惠被长庆留在清洲城继续奉公和照顾道场。 新的城池就坐落在森部,信长取名叫“森部城”。城墙尚新,木料透著泥土的味道。 秀吉已经等在城外,见到长庆,那张精明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 “毛利大人!您可算来了!”秀吉小跑著迎上来,“这座城多亏了您森部之战的远见,木料充足,筑城异常轻鬆!斋藤家的那些傢伙,现在都不敢轻举妄动了。我还向主公夸讚您的智谋呢!” 原来是秀吉暗中使劲,难怪自己出使一次浅井就能成为城代。至於那些木头,自己也没谋划到这个地步。 秀吉这种底层出生的人,只要你给与他尊重,他都会投桃报李,而且绝不吝嗇。 第27章 打劫 秀吉走后,长庆现在犯难了。 这城砦虽然坚固,但自己就算从周边的村子徵调人手,顶多也就凑个两百人,美浓隨便来几千人,自己能守得住一天吗? 就算自己再勇猛,乱箭之下怕是也会被射成刺蝟! 这种小城也无法修建城下町,聚集不了商人和工匠。 种田可以,但是斋藤家万一秋收时学信长来放火,那更是血亏。 想了半天,也只有一个办法了:抢。 饿了谁,也不能饿了自己和手下的兄弟,只能再苦一苦美浓人了。 …… 数日后,森部城的城墙上。 长庆眺望著西美浓方向。那里是斋藤家的领地,山林间的官道清晰可见。 “主上,城內粮仓仅够支持半月,箭矢不足两百支。”秀长拿著帐本匯报,“士兵们的士气还算高涨,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军餉呢?” “丸目大人刚从道场那边送了一百贯来!” 长庆苦笑。一百贯够干什么?还不够支付百名足轻一个月的军餉。 战国时代普遍实行兵农合一制度,农民战时为兵,平时务农。 长庆空守著这一座城,自然而然实行了兵农分离,为了便於打游击,他特意强化了弓箭训练,还让自己的士兵每天吃三顿饭。 “秀长,召集所有组头。” 半小时后,城內的十名小头目齐聚议事厅。他们都是经歷过森部合战的老兵,得了丰厚的回报,对长庆非常忠诚。 长庆嘆道:“诸位,主公將森部城交予我等。眼下粮草不足,军餉短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头目们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壮汉问道:“毛利大人,您有何打算?” 长庆指著地图上西美浓的几个村庄,“从这里不到五里,就是官道,来回只需一天。大人我带你们打牙祭!” “抢掠商旅?”另一头目迟疑道,“这会不会引发斋藤家的大举进攻?” 战国时代,商业逐渐兴盛,商队往来於各大名领地之间。西美浓盛產木材、漆器和纸张,这些货物经商人运往京城,或西边,利润丰厚。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封锁商路、劫掠商人是战爭的常见手段。 “我们专职打仗,他们半农半兵。我们夜间埋伏,清晨出击,他们组织追击时已经晚了。等他们集结出城时,我们早已回城固守。” 见眾人仍有顾虑,长庆补充道:“只管劫掠货物,不要伤人,我们要让那些商人给我们交保护费。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 是夜,月光如雪,正是走夜路的好时候。 长庆一身简陋的野武士装束,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的眼睛。 他身后是同样装扮的五十名精兵,皆是轻装简从,只携带短刀、弓箭和绳索麻袋。 “记住,我们不是织田家的兵,是『森部眾』!只拿钱、盐、药材全带走,粮食拣细粮拿,盐粗重货物一概不要。不杀降眾,尤其不许碰女眷!” 眾人默默点头。 队伍如幽灵般没入山林。长庆对这片地形已了如指掌,他选择的埋伏点是一段必经的狭窄坡道,两侧林木茂密,前方有弯道遮挡视线。人马隱入树丛,只余虫鸣风声。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天光大亮之时,官道尽头终於出现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第一次出击就逮到大鱼了?长庆擦了擦眼睛,就怕眼前出现的是幻觉。 这支商队约有二十多辆牛车,护卫的浪人武士不过十余人,大多睡眼惺忪地走在队伍两侧。他们显然不认为在斋藤家的腹地会出什么大事。 长庆举起手,猛地向下一挥。 没有吶喊,只有弓弦振动和短促的破空声。 几名护卫应声而倒,与此同时,数十道黑影从两侧林中扑出,动作迅捷如豹。 “森部眾在此!留下买路財,不伤性命!”长庆用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高喊。 商队顿时大乱。 车夫惊呼,护卫拔刀却瞬间被数倍於己的蒙面人制服。 长庆的手下严格执行命令,迅速割开货包,摸索钱箱,將成串的永乐钱、小判金塞进麻袋。 遇到粗陶器则直接忽略,有余力的一人再扛上半袋盐或者药材。 长庆走到一个嚇得瘫坐在地的中年商人面前,將一面绘有黑色山峰图案的小旗插在他面前的泥土里。 “听著,这次是见面礼。以后凡是走这条路的商队,每辆车插一面这样的旗子,每月初派人送五十贯钱到前面山口的古松下,自然保你平安。若是不插旗,或是少了供奉……你懂得!” 那商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只能拼命点头。 这趟商队是准备前往甲斐的,甲斐最近缺盐,这趟货物至少上千贯的利润。区区五十贯买平安,这个帐他还是算得过来的。 “撤!”长庆一声令下,手下迅速匯聚,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迅速隱入来时的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发动袭击到撤离,整个过程不到两刻钟。 官道上只留下惊魂未定的商旅。 回到森部城,清点收穫。永乐钱两百余贯,小判金二十两,各类贵重货物折价也有近百贯。 对一个小城而言,这是一笔横財。 长庆当场拿出一部分钱幣分赏给参与行动的士兵,又拨出部分充实粮仓和军械库。 斋藤家沿途的哨卡收到消息,派兵赶到时已经是中午的事了。 商队哭诉遭到自称“森部眾”的野武士集团抢劫,斋藤家驻守西美浓的將领最初以为是寻常山贼,他们派兵到附近山林搜剿,自然一无所获。 加强商路巡逻?漫长的官道和有限的兵力使得这种巡逻形同虚设。 秀长勤勉忠诚,擅长內政后勤,守城有余,但是缺乏上阵的经验。 如果要把打劫这个事业做大做强,必须得有一个能和自己打配合的机灵鬼。 长庆想到了一个人,现在那人已经改名叫服部春安了,仍然担任著信长的马迴眾。 数日后,一封措辞恳切的信件,从森部城送到了清洲城的织田信长手中。 长庆在对劫掠的事只字未提。只称:森部城地处前沿,孤悬敌境,自己虽竭力经营,然人手单薄,尤其缺乏忠诚可靠的副手。城內士兵勇悍,但缺乏精细调度。服部春安,为人机敏,熟悉军务,请主公派他来做我的副手。” “这个毛利长庆……”信长將信纸抖得哗哗响,“区区一个小城代居然敢找我要人!” 他隨即嘴角一扬,又打起了坏主意,唤来了服部春安。 “春安,从今天起,你转侍毛利长庆!” “是!” 第28章 家臣归心 服部春安到森部城报到的那天,长庆在城墙上看他骑马走近。 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变了。 在清洲城时,服部春安只是个机灵的马迴眾,而现在他穿著崭新的具足,背著精致的长枪,腰间佩刀的刀鞘上还镶著金丝。 进了城,春安一见到长庆,便咧嘴一笑,单膝跪地。 “服部春安。今后毛利长庆大人就是我的主公!” 长庆不由得吃了一惊。没记错的话,春安作为马迴眾有五十贯年俸。 信长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啊,直接把人送来吃他的工资。 “起来吧。”长庆苦笑著扶他,“走,带你看咱们的城。” 城池不大,一炷香的时间都用不到,就能看完所有的地方。 巡视一圈后,春安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森部城的军餉与禄米如何发放?” 还真是个贪財的主。 “看见西边那条官道了吗?”长庆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是咱们的军餉来源。” 次日清晨,长庆召集眾人议事。 “春安,从今天起,劫掠之事由你负责。”长庆摊开地图,“秀长负责销赃和后勤,我坐镇城中。每月出击不得超过三次,目標要分散,时间要错开,每次都要换装扮和名號。今天是森部眾,明天可以是长良川眾,后天就是飞驒山眾。” 秀长笑道:“主上这是打算把斋藤家彻底扰乱啊……” “正是。”长庆讚许地点头,“但凡事要有度,兔子不吃窝边草,以后动手都要远些。” “明白了!” 春安確实机灵。他第一次带队出击就选了个月黑风高的雨夜,得手后,他故意留下两件六角家的破旧阵羽织在现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秀长负责销赃,这是个细活。他扮作游商,將货物分批带到清洲城去卖。 但是常在路边走,哪儿能不湿鞋。 春安最近险些中了斋藤家的埋伏,幸好对方骑兵不多,被射死大半后便不敢再追。 这让长庆不得不考虑组建骑兵,於是让秀长在尾张销赃后,去和西美浓新归附的豪族交涉借马的事。 驹野城主高木贞久、福冢城主市桥长安、多云城主丸茂长照,三人碍於长庆的威名,低价出借了三十匹马。 三十匹马一到,抢劫的机动能力大增。 大商户的保护费都收得差不多了,於是改为袭击小商队或者斋藤家的运输队。 每次出击一人两马,得手了拿得多不说,见势不对也能跑得快。 但问题也隨之而来。 第七次劫掠归来后,有个士兵悄悄告诉秀长:看见春安大人在自己的屋子外埋了一贯钱。 长庆可是立有军法,私吞者斩。若不杀春安,那部队和真正的匪军无异。 秀长向长庆报告了这件事,长庆犹豫了片刻,只让他先保密。 第二天,长庆召集所有近期参与过行动的士兵。 院子里,五十人整齐列队。春安站在队首,表情如常。 长庆走到眾人面前,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贯钱。 “诸位,”他举起那串钱,“前些日子行动,收穫颇丰。按规矩,战利品七成归公,三成分赏……” 他走到春安面前时,两人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匯。 长庆却別过头去,继续说道:“这几个月来,大家出生入死,劫掠数次,这些功劳,我都记著。但咱们森部城小,粮餉不足,只能保证大家吃饱,赏赐的確一直给得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前几天,我给春安发了一贯赏钱。他认为大家都有功劳,推辞了,但我坚决奖赏了他。没想到他却觉得不好意思独自受赏,於是偷偷將钱藏了起来。我认真想了想,让家臣窘迫也是主君的过失,於是今天就补发给大家。” 队伍里响起一阵兴奋的喘息声。一贯钱对平民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长庆將钱一一发给士兵,最后他走回到春安面前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下不用藏著掖著了,春安!” 春安脸颊通红,手局促不安地挠著大腿。 “是……主上……英明。” “好了,赏钱要寄回家的,就交给秀长大人,下次他替你们带回清州!” 士兵们顿时开始欢呼,唯独春安陷入了沉默。 “大人英明!” “谢谢大人!” …… 部队解散后,春安没有立即离开。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长庆面前,跪了下来。 “主上,我……” “不必多说,我这么做便代表原谅你了,如果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不必小偷小摸!” 春安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这个机灵滑头的年轻人,第一次在长庆面前完全卸下了偽装。 “主上,我……我家在尾张,老母病重,弟弟还小。过去你我本是马迴,如今转仕您,为了不让您看轻我,便赊了武具商的钱……我一时糊涂……” “为什么不早说?”长庆嘆气。 “怕您觉得我没用,连家都养不好。” 长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起自己上一世的卑微,笑道:“不久后,主公还要討伐美浓,到时候立下武勛不就好了。” “是!”春安重重磕头,这才离去。 真正的改错可能只用一个字,虚偽的改错才是千言万语。 …… 这件事后,春安像变了个人。以前他机灵但滑头,现在机灵却踏实。甚至跟隨秀长研究军略、算术,偶尔还向长庆请教兵法。 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永禄五年(1562)的春天。 松平家康已经彻底掌握了西三河、奥(北)三河以及东三河一半。 信长忙於整顿尾张,暂时还腾不出手入侵美浓。 然而就在这时,美浓却抢先发难了。 原来,“美浓三人眾”中的安藤守就察觉到了劫掠的来源,於是联合了同为“斋藤六宿老”之一的日根野弘就一起出兵,意图拔掉森部城。 同时,他们还请求主公斋藤龙兴出兵,沿著长良川南下阻挡信长的援兵。 稻叶山城中,斋藤龙兴正在与他的亲信宴饮。 他此时才十五岁,继任家督后只顾享乐,政务都託付给了亲信。当他听到两大豪族的请求时,却发起怒来。 “摧毁一个小小的森部城,难道四千人还不够吗?他们是被毛利长庆嚇破胆了吗?” “主公息怒,或许是安腾大人过于谨慎的缘故。” “接著奏乐……接著舞……”龙兴搂过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女人,微胖的小手揪了揪她的脸蛋儿。 第29章 撤还是守? 四千兵马在日根野城集结。 这军力对於小小的森部城而言,几乎是压倒性的。 长庆早就收到了消息,让秀长前往清州城求援。 信长集结也需要时间,自己只能想办法拖延。 城墙低矮,正面坚守无异於以卵击石,唯有展开袭扰拖延对方进军。 “嗯。”长庆点头,“记住,袭扰为主,一击即走。目標是拖延,是让他们疲於奔命,不是歼敌。主公需要时间,我们也需要时间。” “明白!” 长庆现在拥有四十匹马,他將骑兵分为两队。 一队由春安率领,绕向敌军左翼;一队由他亲自带领,突击右翼。 他们只带弓箭,机动性是他们唯一的优势。 当安藤军刚刚走出城十里,左侧山林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春安一马当先,率二十骑如疾风般杀出,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安藤军。 一阵人仰马翻的混乱后,春安並不恋战,唿哨一声,带队掉头便跑,转眼消失在树林之中。 春安刚撤出,长庆带队依样画葫芦,收割了十几条性命后扬长而去。 安藤军前锋一阵骚动。负责前阵指挥的日根野弘就勃然大怒,立刻派出一支两百人的步骑混合队伍追击春安部。 然而春安对附近地形了如指掌,领著追兵在丘陵溪流间绕了几个圈子,成功甩脱。 如此反覆袭扰,成功拖延了敌军半天时间。 在行进的斋藤军中。 日根野弘就用鞭子敲打著马鞍,面色不虞道:“毛利长庆果然如传闻中狡诈,不敢正面接战,只行鼠辈偷袭之事。” 安藤守就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精神矍鑠。他是“美浓三人眾之首”,追隨安藤家三代家主,为北方城、岩村城城主。 他捻著鬍鬚,看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婿。竹中重治此时年仅十七岁,却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 “半兵卫,你怎么看?” 竹中重治微微躬身:“岳父大人,日根野大人。毛利长庆此举,意在拖延。他城小兵寡,无力固守,定派人向尾张求援。信长得讯,必然来救。眼下美浓守(斋藤龙兴)没有出兵吸引织田信长,我等只能速战速决。” “那该如何应对?”日根野问。 “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扑城下。日根野大人在长良川南侧扎营,让信长不敢贸然渡河。只需一日,我军必定夷平此城!” 安藤守就向来支持自己这位女婿,点头称讚道:“不错。弘就,你以为呢?” 日根野弘就想了想,点头同意:“半兵卫所言甚是。就依此计。” 中午一过,安藤军果然改变了策略。面对长庆和春安的再次袭扰,他们只以弓箭还击,驱散了事,大部队则加速向森部推进,意图抢占河岸。 长庆立刻察觉了对方的意图,心头一沉。 他勒住战马,“不能再袭扰了,先撤退!” “主上,接下来怎么办?”春安问道。 长庆略一沉吟,果断道:“全军回城固守。春安,你立刻出发,骑最快的马,去西美浓的豪族借兵!” 春安愕然:“主上,他们……之前借马已是勉强,此刻安藤大军压境,他们岂肯为了出头?” “尽人事,听天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陈说利害。告诉他们,森部城若破,安藤守就下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这些『墙头草』。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懂。至少,也要让他们做出牵制姿態,分散安藤军注意力。快去!” “是!”春安不再犹豫,调转马头,如离弦之箭般向西南而去。 长庆率队退回森部城,下令紧闭城门,並从附近的村子动员了一百人。所有人开始加固城防,收集木石,准备应对即將到来的围城。 春安马不停蹄,半日之內,连奔三城。 他首先赶到最近的驹野城,高木贞久在御馆接见了他。 春安好话说尽,贞久却摇头道:“春安大人所言,或有道理。但风险太大。安藤军势大,远非我驹野城所能抵挡。请回吧,替我向毛利大人致歉。” 春安心中冰凉,知道多说无益,行礼后匆匆告辞,赶往福冢城。 福冢城主市桥长安的反应与高木贞久如出一辙,甚至更加直接:“春安大人,不必多言。我等为了家业,不敢出兵相助。” 最后一站是多云城。年近六旬的丸茂长照倒是耐心听完了春安的陈述,但他与长庆有血仇,自然不肯相助。 “若毛利大人害怕,便弃城而走吧,我绝不会落井下石。” 夕阳如血,乌鸦越向了西北的山林。 春安弓著背,就像一句尸体唄驮入了森部城。 听闻三家的拒绝,长庆怒不可遏。 三家加入织田家可是交了承诺应徵的书状的,如今居然不前来支援。 安藤军这时已经抵达森部北岸。 当晚乌云蔽月,安藤守就在河对岸扎营,沿河广布斥候,打算第二天一早开始进攻。 同时,日根野弘就带著两千人部队,在长良川东岸扎营,防备隨时赶来的织田援军。 森部城,已成孤岛。 一旦弃城,刚占领的西美浓门户一开,这三家豪族再倒向安藤家,自己必將被追究。 自己的奋斗即將毁於一旦,信长的处罚程度也无法预估。 城墙之上,长庆看向自己城中那一张张仰视自己的脸,又望向河对岸那片熟悉的营地。 那里正在举办类似法事之类的仪式,安藤军似乎是在向阵亡在此的两位大將表达敬意。 同样,也是在表达决心。 “主上,现在我们……”身旁的春安问道。 一將功成万骨枯本就是常理,自己怎么能在这时候心生退意。 只要守住明天一天,信长援军必到! 所谓富贵险中求! 长庆咬紧牙,狠道:“守!想办法守一天!” “既然主上决定了,在下必定不会退缩,只是这如何守?” “第一步!先把好酒好肉都拿出来!活著赏十贯!死了的领五贯慰问金!” “主上,你是不是说反了?”春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的主公已经急糊涂了。 长庆学著信长的样子骂道:“蠢货!这时候就更应该珍惜生命才是!先去生火做饭,办法我边吃边想!” …… 篝火映照著长庆的脸,他啃著烤熟的红薯,脑子里已经將自己知道的所有守城战都想了一遍。 对手是竹中半兵卫(重治)是吧?號称“今孔明”是吧? 那我就试试你的成色。 长庆借著醉意,开始下达奇怪的命令: “春安,带吃饱的兄弟们消消食,骑著马出去转几圈再回来!” “对了,记得到河边多打点水!” “多生点火,火堆要旺一点,烤上鱼肉,最好把食物的香气给我烤得飘去对面!” “兄弟们,把锅碗都敲起来!有人懂西美浓的口音吗?” “唱歌!都唱老家的歌,唱的响的赏钱!” 第30章 今孔明? 春安带著几十名骑兵出了城,马蹄声压过了河水的响声。 他们故意绕了个大圈,举著火把在河岸边来回奔驰,时而呼喝,时而勒马停驻,仿佛有大批援军正在调动。 城內,锅碗瓢盆叮噹作响,士兵们用家乡话唱著民谣。 食物的香气飘向河岸。安藤军营中,巡逻的士兵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大军压境,敌人居然在唱歌?” “不会是援兵到了吧?” “咕……”有人捂著不爭气的肚子,“巡夜有宵夜吗?” 安藤守就收到探报,於是唤来了竹中重治。 “半兵卫,看来敌人已有准备,我打算通知日根野大人撤军,你以为呢?” 年轻的竹中重治安静地跪坐著,闭目倾听。 帐外的喧囂声隱约可闻,他忽然起身走到帐边,掀起帘子向外望去。 许久,他转身回到座前:“岳父大人,此乃虚张声势。” “哦?何以见得?” “第一,若真有援军,当悄然而至,埋伏待机,岂会如此大张旗鼓?此等喧譁,唯恐我方不知,反常至极。第二,西美浓诸豪族脱离本家,皆因战事不利,市桥、丸茂与毛利有旧仇,就算救援也不会来得那么快。第三,织田军若至,日根野大人必会察觉。因此我认为城內並无援军。” 安藤守就点了点头,隨即问道:“那我们何时进攻?” “明日一早便进攻,由得他今晚折腾便是!”竹中重治扬起了那张俊逸的脸,嘴角泛著笑意。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森部城上的守军便看到了安藤军的炊烟。 “糟了!看来他们立刻就要进攻!”春安低声告诉长庆,担心让其他的士兵听到。 “命令所有人严守岗位!” 过了不到一刻,安藤守就便挥舞著军扇,厉声喝道。 “渡河!全军渡河!” 冬日水浅,安藤军打定主意要速攻,很多人都没来得及登上竹筏,便涉水而过。 长庆亲自搭弓引箭,喝道:“所有人听著,敌人靠近了再放箭!” 说罢他瞄准了竹筏上的一个足轻大將,一箭穿喉。 那大將捂著脖子栽入河中,竹筏上的士兵乱作一团,不小心还打翻了用於攻城的木盾。 “主上神射!”春安带头喝彩,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安藤军逐渐集结在河岸南侧,抢先对城北发起进攻。 守军人数太少,箭矢稀疏。安藤军很快就架起了竹梯、举起了木盾,而且他们的弓兵,也站在盾牌后开始还击。 好在长庆的部队训练有素,也没有傻乎乎的站在那儿对射,很快就抵挡住了试探性的进攻。 但第二轮进攻就不是那么简单了,竹中重治已经带兵绕到了城南,很快將森部城包围。 长庆身著盔甲,不避流矢,手中的宗三左文字挽如一道银屏,掩护著部下推倒竹梯。 推倒一架,却架上了两架…… 论一对一,安藤军远不是长庆手下的对手。但隨著登上城墙的敌人越来越多,长庆手下的伤亡也越来越大。 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巳时,森部城的外墙已经无处可守,安藤军也撞开了城门。 “撤入內城!快!” 守军伤亡惨重,春安也受了伤。 长庆一人断后,砍了抢先追上来的敌人。 “先退,把残兵收拢就关城门!留根绳子给我!” 敌人从两道城门快速涌入,长庆很快陷入了包围中。 长庆面色凝重,又连斩几个足轻,大喝道:“敌方主將何在?” 足轻们忌惮他勇武,不敢第一时间扑上来,不一会儿,一个足轻大將走出人群,狠道:“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受死吧!” 长庆环视四周,深吸了一口气,將宗三左文字一把插入地面。 “且慢!”他一把扯开自己的甲冑,露出一身素服,那是切腹时特有的装束,“请对方主將出来,在下愿以一人之死,换取部下逃命!” 此言一出,声如洪钟,闻者皆惊!长庆的部下率先停止了还击。 切腹自尽?这是武士道的精神啊! 捨生取义,自然让敌方武士尊敬。儘管外面流传著长庆不讲信义的流言,但那毕竟只是流言,斋藤龙兴也並未认可。 那名足轻大將立刻举手示意暂缓攻击,反正长庆已经陷入了重围,就算他耍诈也逃不掉。 內城上的春安都要哭出声了,忙喊道:“毛利大人,不可啊!” 毛利的手下见主將如此,也全都涌上城墙哭喊,有些性子急的立刻要打开城门,却被春安拉住。 安藤守就和竹中重治很快来到了外城的城墙上,两人见到毛利长庆一副坦然赴死的样子,也有些出神。 竹中重治嘆了口气,问道:“岳父大人,您看?” 安藤守就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如此年轻,如此勇武,却有这等觉悟……真是可惜,同意他的请求吧……” 竹中重治看似文弱,说话的气势丝毫不弱武將,喊道:“毛利长庆,我等敬佩你的义举,同意你的条件了!” 长庆於是端正跪姿,恭恭敬敬地对著两人点了点头。 紧接著,他抽出了肋差(短刀),解开了白色上衣,露出了腹部。 “取酒来!” 竹中重治发出一声嘆息,命人送酒给他。 “毛利大人!让属下陪你切腹!” 春安跪在了城楼上,眼含热泪。他也解开了自己的甲冑,抽出了短刀。 此情此景,主僕情深,令两军动容。 “真是忠义之士……”安藤守就眸子半掩著,掏出怀中的佛珠念起佛来。 …… “嗖……” 密密麻麻的箭矢破空声响起,目標却不是安藤军,而是外城的设施和城墙。 几声爆炸声传来,四处火光冲天,安藤军立刻慌了神。 原来昨夜,长庆便在那里布好木炭、火药和一坛坛火油。 那些木炭便是长庆昨夜命人烧制,火油、火药更是为了避免安藤军察觉,提前密封好堆在城墙下,只等用火箭击碎引燃。 安藤军见四处火起,没想到毛利军居然打算同归於尽。 “真是个狠角色,居然打算同归於尽!” 安藤守就看向长庆…… “去你妈的武士道!” 只见长庆骂骂咧咧的跳了起来,趁著混乱连砍三人,逃到了城门下。 安藤守就看向城楼上,刚才那个嚷著要陪他切腹的手下,此刻正在玩儿命地往上拽绳子。 “无耻!给我射死他!” 他的命令还未传达出去,一箭就射了过来,要不是竹中重治眼疾手快拽倒了他,他恐怕就要掛彩了。 长庆边爬墙还不忘骂道:“谁放得箭,惊走了贼人!等老子上去……” “嗖”一箭直扑长庆手腕而来,长庆连忙换手抓住绳子,没想到绳子居然被射断了。 竹中重治……居然还会射箭? 长庆一屁股跌在了地上,差点没把尾椎骨坐断。 就这难以起身的功夫,安藤军的足轻大將气势汹汹的扑了过来。 第31章 毛利,你算计我! 长庆咬牙向侧方翻滚,足轻大將的太刀砍入泥土,拔起时崩了长庆一嘴泥。 就在第二刀紧隨而至时,只闻得春安嘶哑的吼声从內城传来。 “放箭!” 十几支箭矢直奔那足轻大將,转眼人便被射成了刺蝟。 紧接著,城门几乎像是被撞开,七八个浑身浴血的老兵如同疯虎般衝出。 “主上!”他们不顾一切地砍杀靠近的敌人,用身体组成屏障,两人奋力架起长庆,向內城拖去。 “別急……关门!”长庆忍痛喝道,但声音被淹没。 “继续放火!”春安在城楼上代长庆下令,这是两人昨夜商量好的。 几乎是命令下达的同时,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以及更多绑著浸油麻布的火箭划空而过。如同流星雨,砸向城中的各种木屋。 整个外城瞬间化为火狱。 火势借风,迅猛蔓延,更將进攻的各条通路封死。 “啊!我的眼睛!” “火!到处都是火!” 斋藤军彻底乱了。 他们原本以为攻破外城便已胜券在握,没想到毛利长庆还有这等手段。 火焰封锁了绝大部分进攻內城的路线,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让人无法呼吸。 士兵们惊慌失措,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互相推搡,惨叫声、惊呼声混成一片,攻城之势瞬间瓦解。 “混蛋!中计了!”安藤守就气得脸色铁青,在家臣的保护下退走城外。 离开城墙时,他看向內城,目光穿透了火焰,仿佛要將那个武士败类烧成灰烬。 竹中重治將弓交给了身旁的家臣,观察火势,又看向內城,似在思考对策。 长庆被亲兵连拖带拽拉进內城,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下粗壮的门閂。 春安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衝下来,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大人!您没事吧?”他扶住长庆,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发现主要是摔伤和几处浅口子,並无大碍,这才鬆了口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长庆喘著粗气,看著士兵们个个带伤,疲惫不堪,忽然扯出一张笑脸。 “春安,刚才在城楼上……哭得挺像那么回事。我差点都信了你要陪我切腹。” 春安一愣,隨即也笑了,其余的士兵也跟著笑了起来。 “大人过奖。您那捨生取义的戏码才叫绝,扯开衣襟亮出肚子的时候,连我都心里咯噔一下。安藤老贼,怕是真被唬住了。” 长庆嘿嘿低笑。 “彼此彼此。你嚷著要陪死,抽刀解甲那一下,时机抓得正好,把悲壮气氛推到顶了。没你这『忠僕』配合,我这『主君』的戏可唱不了那么圆。” 昨夜他们反覆推演“切腹”的戏码,长庆也是没想到会提前用上。 更没想到的是,春安不仅能接上戏,还敢於自己加戏。 “可惜,绳子被射断了,竹中那小子手真黑。”长庆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春安道:“接下来怎么办?火迟早会灭。” “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用盐水处理伤口,剩下的水浸湿布条,遮掩好口鼻。” …… 外城的火焰仍在肆虐,斋藤军损失惨重。安藤守就不得不下令后撤,重整队伍。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个毛利长庆!诈降就罢了,居然还用火攻守城……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竹中重治一直在观察,此时开口道:“岳父大人息怒。火攻虽烈,但范围主要在外城,內城独立,火势难以直接蔓延过去。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我可不想被日根野弘就笑话!你快说怎么做!”安藤守就恨道。 竹中重治答道:“命人去河中取水,儘快清理出火场,以火计反攻。” 安藤守就眼睛一亮:“不错!传令,弓箭手上前,目標內城所有木质建筑,给我射!还有没烧完的火把、木头,都给我砸回去!” 隨著命令,斋藤军的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冒著外城未熄的烟火向前推进,向內城倾泻火箭。足轻们顶著楯牌,爬上还未起火的高处投掷引火物。 然而…… 火箭如飞蝗般落入內城,钉在櫓棚、门板上,却没有引发预料中的大火。 许多箭矢上的火焰將箭支都烧断了,也只在墙板上留下一点焦黑的痕跡。拋入的火把,也很快被守军扑灭。 “怎么回事?”安藤守就愕然。 竹中重治脸色微变:“水……岳父大人,您看那些木头的顏色,比平常更深暗,反光也不同。他们提前用水將內城所有木质部分彻底浇透,想必是昨晚就做足了准备!难怪点不著!” 安藤守就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冬日严寒,浇过水的木头冰冷湿滑,火箭难以引燃。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毛利长庆……竟算计到如此地步!连我们用火箭反击都预料到了?” 竹中重治沉默片刻,缓缓道:“恐怕是的。此人不仅勇悍,心思亦縝密非常,且不按常理出牌。示我以强、诈降、外城火攻、內城防火……环环相扣。他在有限的兵力下,硬生生玩出那么多花样。为今之计,只有先灭火,然后大军一拥而上。內城虽然比外城高上三尺,但他们兵力绝对不够。” 安藤守就只得同意。 安藤军不愧是美浓精锐,在竹中重治的调度下,效率惊人。 他们利用拆开的竹筏、头盔作为取水工具,冒著灼热,奋力灭火。守军在內城只能以零星的箭矢骚扰,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火就会被扑灭。 冬日天色暗得早,未到申时,阳光已变得昏黄无力。 长庆和春安站在內城最高处,看著斋藤军如同蚁群般忙碌。 箭矢已近乎告罄,刀枪俱已卷刃缺口。疲惫和伤痛写在每个人脸上,但无人退缩。 “大人,这火估计只能在抵挡两刻了。”春安低声说。 “嗯。”长庆握紧了手中的宗三左文字,“告诉兄弟们,最后时刻到了。我们能做的,都已做到极致……趁著这个机会,把剩下的水都喝了,再等不到援军就只能喝血了!” 眾人围著水缸坐下,一人一瓢喝著,一阵潮湿的风忽然颳了过来。 长庆望著天空,眼珠发颤,接著便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眼睛並没什么痛感,却传来透心的凉意。 第32章 绝处逢生 “雨……” 这个字从他乾裂的嘴唇里吐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春安听见了。 “他妈的,雨!!!” 这一次是嘶吼。 有生以来,长庆第一次感觉到天意难违的恐怖。 “下雨了!下雨了啊!!!” 每一个筋疲力尽的守兵都抬起了头。 雨点落在焦黑的木头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在夕阳中又升起丝丝白气,整个城中就像是黄泉之国。 雨势还在变大。 “啪!” 一声惊雷,天穹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冬雨沛然降临。 雨水打湿了焦土,浇熄了余烬。 “火!外城的火要灭了!”瞭望的士兵声音颤抖地喊著。 长庆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雨水混著血污被他甩出。 不能再守了,现在只有四十多个人了,现在內城还有三十匹马…… “兄弟们!这雨,也是给我们送行的酒!喝够了,就隨我突围!伤兵趁乱躲起来!” 长庆知道,自己的士兵就算投降也不会活下来。安藤军已被彻底激怒,不拿到足够的战功他们根本无顏回去。 “吼!!!” 回应他的,是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狂烈的怒吼。 雨丝在黄昏的光线中愈发绵密,很快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一道雨幕,笼罩了整个森部城。 对於內城绝望的守军而言,这冬雨浇灭了守城的希望。 然而对於城外的安藤军,这无异於天降神助! “雨!是雨啊!” “老天开眼啦!” “火要灭了!衝进去杀光他们!” 安藤军欢呼声匯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原本疲惫不堪的安藤士兵,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安藤守就站在本阵的伞盖下,狂喜道:“天意!此乃天意要亡毛利小儿!传令全军,火势一弱,立刻全力进攻內城!斩下毛利长庆首级者,赏百石!不,赏三百石!” “吼!!!” 然而安藤军还未来得及整队,长庆就带人杀了出来。 竹中重治脸上却无半点喜色,“岳父大人,毛利悍勇,请隨我先退过河去!” “反扑?就凭他那几十个残兵败將?”安藤守就不以为意,目光穿过雨幕,死死锁住內城,“我要亲眼看著他的人头落地!” “岳父大人,就听我的吧!” …… 內城之中,骑兵已经准备放手一搏。 “隨我一起冲,先掩护伤兵逃出去!”长庆喝道。 趁著安藤军还未整好队形,此刻是突围的唯一机会。 “杀!” 长庆一马当先,宗三左文字化作一道悽厉的弧光,劈入最前排足轻的脖颈。 春安紧隨其后,薙刀横扫,带起一片血雨。 “疯子!一群疯子!”安藤军的士兵被这同归於尽的气势所慑。 长庆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斩杀了多少人。他左臂挨了一记枪刺,血流如注,右腿也被砍伤,行动开始迟滯。 这时候他才清晰地知道,就算有了剑豪系统,自己也不是无敌的。 但想到这一世,他从没有逃避过,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春安!伤兵出城没!” “好像没看到人影了!” “好,接下来该我们突围了!” 话虽如此说,但敌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厚,刀枪如林。 长庆打算找机会射死对方主將,却又完全找不到人。 看来真的这辈子就只能走这么远了! “呜呜……” 法螺!是织田家的法螺! …… 安藤家大营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名浑身泥泞信使几乎是滚落马鞍,扑倒在竹中重治面前。 “报!安藤大人!竹中大人!大事不好!日比野大人的部队遭遇柴田胜家、森可成猛攻,已经……已经溃败!柴田军正朝这边疾进!另有探报,织田信长本队已渡过长良川!” “什么?!”安藤守就如遭雷击,刚才的得意化为惊怒,“斋藤龙兴不听我等之言!没想到日比野这么快就溃败了!” 竹中重治脸色骤变,“岳父大人!不能再耽搁了!柴田胜家乃织田家头號猛將,其军锋锐,日比野军既溃,我军侧翼已完全暴露。若被柴田与织田本队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撤退!” “可恶……就差一点!”安藤守就不甘地低吼。 “因小利而忘大局,智者不为!请大人速退!” 安藤守就只得狠狠一跺脚,咬牙道:“撤!传令,向大垣城方向撤退!快!” 军令如山,安藤军听到法螺声,又见到本阵的马印已经往西北移动,只得迅速脱离战斗。 转眼间,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竟只剩下长庆和他十多个部下。 满地尸骸,连同著整片废墟,在冬雨中冒著热气。 片刻过后,一队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疾风,席捲而至。他们人马皆披精甲,背上罩著母衣。 一色赤红,一色漆黑,在灰暗的雨天下依然醒目夺人。 正是织田信长的精锐——母衣眾。 队伍最前方,一员將领勒住战马,正是黑母衣眾笔头佐佐成政,他身后是前田利家。 成政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森部城。 外城焦黑废墟,城內积尸如山。他自从初阵以来,从未亲眼见过如此惨状。 他吞了口唾沫,想问长庆“为什么不撤”,但碍於两人的不和睦,他当著这么多人拉不下脸。 前田利家正要下马,被佐佐成政喝止。 “军令是继续追击!”他顿了顿,“给毛利的部下报仇!” 前田利家看了长庆两眼,生硬地点了点头,隨即挥鞭而去。 看著部队离去,佐佐成政缓缓地將头上的阵笠摘下,然后朝著长庆以及他身后那群残兵低下了头。 “抱歉。来得晚了些……” 长庆怔怔地看著这一幕。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总算来了”,比如“还不算太迟”,或者哪怕扯动嘴角,给一个他满不在乎的笑。 可喉咙里堵著什么滚烫酸涩的东西,淹没了喉咙,从鼻子里、眼睛里钻了出来。 一个字也吐不出…… 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视野开始不断摇晃,眼球不听使唤地在乱转。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春安的嘶喊和延绵不绝的马蹄声。 “照顾好他,大队人马立刻就到!” 佐佐成政重新戴好了阵笠,追上了前田利家。 …… 森部城最终还是守住了,以一种惨烈的方式。 第33章 赤母衣笔头 长庆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这是……哪儿?” “大人!您醒了!”春安几乎是扑到榻边的,眼眶通红,“这是犬山城,主公將您安置在此养伤。您已经昏睡三天了。” 犬山城?不是在投靠了斋藤家的织田信清手中吗? 看来这一次信长的斩获颇丰…… “三天……”长庆挣扎著想坐起来,却感到浑身剧痛。左臂被厚厚包扎,右腿也缠著绷带,胸口、肩膀,几乎无处不痛。 “別动,医师说您失血过多,身上有七处伤口,能活下来已是天照大神庇佑。”春安按住他,又转身端来一碗温热的米粥。 “去他妈的天照大神,分明是我命硬。” “这话可別乱说!” 长庆艰难地吞咽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我们的人……还剩下多少?” 春安的手顿了顿。 “说话。”长庆盯著他。 春安低下头,“活下来的,连我在內,二十三个。其中还有三个重伤,即便不死也只能回家养著了。” 长庆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纹,一言不发。 清洲城带出去的七八十人,如今顶多也就只有十多个人了,死在他坚持要守的那座城里。 “他们的尸首……” “打扫战场时,已经收殮了。”春安轻声说,“丸目大人和木下大人已经妥善处理他们的后事……森部城已经毁了,信长公以后重新筑城。” 长庆闭上眼睛。 “安藤军呢?日根野弘就呢?” “大捷。”春安的语气终於有了些振奋,“日根野弘就部被柴田大人和森大人击溃后,斋藤军阵线全乱。信长公深入美浓腹地,斋藤龙兴仓皇组织部队迎敌又被击破,缩回了稻叶山城,於是织田军趁机收復了犬山城。听说斋藤龙兴还要追究安藤守就擅自撤退的决定……” 长庆点点头,又问:“主公现在何处?” “在犬山城本丸。丹羽大人、林大人、佐佐大人等都在。信长公吩咐过,等您醒来,隨时可以去见他。” “扶我起来。” “大人,您的伤!” “扶我起来。” 春安不再劝阻,默默扶起长庆,为他更衣。 …… 织田信长正在犬山城本丸的广间內与重臣议事。 当长庆在春安的搀扶下,拖著伤腿走进来时,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毛利长庆,拜见主公。”他鬆开春安的手,缓缓行礼做了个样子。 信长立刻让小姓找来蒲团安置在佐佐成政身边。 “坐下吧!” 战斗一开始,他本打算直接来救援,却在遭遇日根野弘就后改了主意。 如果不是森部城的火光冲天,他压根没想到毛利军还在坚守。 柴田胜家和森可成得知这一情况立刻建议猛攻,放弃了合围日根野弘就的机会。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这位“斋藤六宿老”很快就败溃了,织田军趁此机会大获全胜。 安藤守就率领的两千人,在这场攻城战中伤亡超过六百,士气大损,没有回头收纳溃军,也没有响应斋藤龙兴的出兵。 信长关切地问长庆道:“伤如何?” “谢主公关心,已无大碍。”长庆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在场的重臣,其中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应该是这次大战降服的敌將。 “你做得很好。”信长缓缓道,“以百余兵力,拖延安藤军两千精锐一整日,为我军爭取了时间。此战首功,当属你毛利长庆。” 长庆低下头:“此乃麾下將士用命之功,长庆不敢独揽。” “死了多少人?”信长忽然问。 长庆的喉结动了动:“算上徵招的领民,一共二百八十五人,存活二十一人。” 除了佐佐成政,其他人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这种战损比部队却没崩溃,在这个时代几乎是难以想像的…… 信长清了清嗓子,“对於你的功绩,此前已经和诸位商议好了,授予你赤母衣眾笔头之职,知行增至两千四百石。另赐黄金十两,钱三百贯。” 这意味著长庆能拥有七十人左右的常备军,加上道场的收入,常备部队已经能扩充到百人以上。 特別是那群陌生的面孔,向长庆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赤母衣眾笔头!不仅意味著进入织田家的核心近卫,更代表著主公的绝对信任。 两千四百石的知行,更是令人羡慕! 令人羡慕吗?那都是跟了自己一年的老兵…… “谢主公……” “就这么点儿话?”信长挑眉。 “就这么点儿……” “那……”信长看了看长庆的表情,放弃了逗弄他的打算,“接下来,继续商量下一步的战略……你旁听吧……” …… “斋藤军新败,士气低落,但稻叶山城险固,强攻不易。东美浓是斋藤家的腹地,不会轻易倒向我们,应当先分化西美浓的豪族。” 说话的是木下秀吉,这一次追击战他参与了击溃斋藤龙兴本阵,获得了知行五百石。 长庆见秀吉已经说出了答案,便静静听著。 “哦?”信长饶有兴趣,“具体说说!” “长井卫安、日比野清实败亡,安藤守就、日根野弘就也失去威信,西美浓一盘散沙,在下愿意前往西美浓分化豪族。美浓三人眾,安藤、氏家、稻叶三家,若倒向织田,斋藤必亡!” 秀吉主动请命,信长欣然同意。 “那就给你100两黄金,钱1000贯先去联络小豪族……只要倒向我织田家,长井家和日比野家的领地我可以分给他们。” 长井、日比野死后,家中的领地大多被其余豪族瓜分,斋藤龙兴也懒得管那么清楚。 长庆不由得腹誹:天天跟家臣装穷,干大事就拿得出钱。 他之所以追隨信长,不仅是为了快速腾飞,还因为信长是“天下人”中唯一可能罢黜天皇的男人。 “长庆,你怎么看?” “木下大人的说法没错,令弟秀长在我处已有两年,善於理財,也学了些兵法,善於和別人打交道,请木下大人一併带上吧!” “那大家都没异议,就这么决定了。猴子,钱不够就给我说,但是事儿办不成,我要你命!长庆这几日你好好休息吧。” 散会后。 秀吉亲自扶著长庆出门,一脸諂媚。 “我就知道大人重义气,居然把小一郎还给我了!” “还给你可以,还记得我们的谈好的条件吗?” “交换家臣?不知道大人看上了谁?小六(蜂须贺正胜)?”说著他低下了头,显然是不愿意。 “我要借你手下的兵还有装备,反正你暂时用不上!” 秀吉担任足轻大將,可以指挥上百人以上的作战,但他也要用知行承担约三十人的军役。 这笔买卖对他而言绝对划算。 “成!” 第34章 跟我去报仇 第二日一早,长庆不顾新伤未好,带著春安和秀吉的兵赶回清洲城。 夜晚,道馆中。 水壶呜呜作响,却无人关心。 “主上,你说什么?”丸目长惠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茶水微微晃动。 春安静静跪坐在门边,低垂著头。 “我要报仇。”长庆重复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向那些在西美浓袖手旁观的杂碎报仇。” “你疯了。”长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长庆,“光是擅自用兵这一条,信长公就能要你的脑袋!” 长庆没有抬头,只是盯著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森部城死了二百六十四人。道馆里带出去的徒弟十不存二!” “战爭哪有不死人的!”丸目长惠的手按在刀柄上,“你带他们上战场时,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不管,这些都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是城代,主公也未剥夺我森部城城主权利,我可以討伐那些罪臣!”长庆终於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丸目长惠愣住了。 “战爭的代价我可以承受,我也不后悔!但我的人死了,总要有个交代,对我自己也要有个交代!” 春安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回想来清州的路上,长庆一语不发,看来早就想好了要找那三家报復。 丸目长惠劝道:“即便如此,你现在有什么资本报仇?信长公刚赏赐你,你就私自动兵,这是大忌!” “秀吉借给我三十名老兵。我自己还能召集家臣和学员。信长赏赐的黄金和钱,全部散出去。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你以为打仗是道馆比试吗?就凭一群临时凑起来的人,去攻打一座城池?毛利大人,但这样做太愚蠢了!” 长庆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那是一串小小的木质护身符。 “第一个,长次郎,他十五岁,家里是烧炭的,去年冬天来道馆学剑……这” “还有彦四郎,父亲是町里的木匠……小次郎,每次比试输了就躲起来哭,但第二天一定最早到道馆练习。源太……” “够了。”丸目长惠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长庆收起护身符:“长惠,你说得对,我带他们上战场时,就知道可能会死。但如果有那三家的支援,我根本不需要损失那么多士兵。”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伤痛晃了一下,春安连忙起身想要搀扶,却被他摆手制止。 “你可以不帮我。”长庆看著丸目长惠,“但这里的学员很多都是战死者的家属,你问他们要不要报仇?三家背弃了对织田家的效忠,我处置他们,主公也没什么好说的!” 长庆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春安默默跟上。 “等等!” 丸目长惠已经站起来,脸上恢復了往常的冷静。 “你要报仇,可以,算我一个,我也是他们的老师。但必须有周全的计划……” …… 两天后的下午,清洲城西侧的毛利宅邸庭院里,黄金和铜钱堆成的小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春安站在台阶上,重复著长庆的命令。 人群从最初的骚动,渐渐变得安静。 十三名从森部城活著回来的部下跪在他身旁,眼神如刀。 道馆的学员们互相看了看。这些年轻人大多还不满二十岁,脸上还带著稚气。 长庆坐在廊上,用刀敲打著地面。 “我以前教你们剑道,让你们保护自己,也要你们不要隨意伤人……” “劝你们不要好勇斗狠,你们私下没少惹事对不对?” “现在叫你们去砍人,给自己的亲族、邻居报仇,你们去不去?” “愿意去的,明早去城西的村子集合!” …… 天还没亮透,长庆已经出现在那座废弃的村子。 薄雾尚未散尽,残垣断壁间,长庆独自坐在倒塌的土墙上,闭目养神。 春安侍立一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丸目长惠在不远处踱步,每一次抬头望向空荡荡的村口,眉头就锁紧一分。 “卯时三刻了。”长惠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除了老兵、秀吉的士兵,还有我们召集的浪人,再没別人来。学员一个都还没到……五十人,似乎做不了什么……” 长庆没有睁眼,只是握著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越发衬得周遭空寂。 “再等等。”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晨光渐亮,村口那条泥路依旧空空如也。 十三个老兵擦拭著刀枪,眼睛却不断瞟向村口。十余个浪人或靠或站,脸上已露出不耐与怀疑之色。 “如果不打了,也要付辛苦费!”一个浪人叼著草根,不耐烦地说道。 丸目长惠正要开口训斥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雾中传来。 第一批出现的是五个身影,走得很快。 为首的是个独眼的中年汉子,肩上扛著一柄破旧的薙刀,身后跟著四个年轻人,衣衫襤褸,但眼神凶狠。 “听说这里有钱拿,还能砍市桥家的杂种?”独眼汉子嗓音沙哑,“我弟弟死在森部城,尸体都没找全。” 春安立刻迎上去,指向一旁堆积的武具和那堆用布盖著的钱箱。 没有多余的废话,登记名字,发放简陋的竹甲、兵器,一小袋作为“前付”的铜钱。 那独眼汉子掂了掂钱袋,啐了一口,带著他的人默默走到一旁空地坐下,开始默默打磨兵器。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 雾靄中,人影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 有穿著麻衣、手持竹枪的农民,有面色沉鬱的前武士。 他们大多沉默,报出的名字往往与森部城战死者名单有关。 人数缓慢而持续地增长著。 五十人……七十人……丸目长惠不再踱步,他站在长庆身侧,看著春安和那十三个老兵忙碌地分发物资,眼中的忧虑逐渐被一种惊疑取代。 將近巳时,一阵稍显整齐的脚步声传来。约二十余人,穿著统一的深蓝色胴服,为首的是道场的一个年长弟子。 “道场弟子,市助!”他向长庆的单膝下跪行礼,“我等四十一人,自愿参战。我们村有七个同伴死在森部城。另外,弟子们宣扬『报仇还有钱』,路上又聚了三十几个附近村里的健壮男子……他们就在后面。” 话音刚落,村口涌进更多身影,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二十人。 第35章 智取市桥长安 人影开始西斜时,人数已经逼近两百。 荒村几乎被填满。 丸目长惠看著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已经说不出话。他看向长庆,后者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静静注视著这支迅速膨胀的队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眸深处跳动著復仇的火焰。 然而,人数的增长並未停止。 长庆的名望、“苇名流”的號召力、部下的宣扬、金钱的诱惑……正在慢慢发酵。 当日头偏西时,春安挤到长庆身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大人……粗略点算,已有三百二十人……” 长庆点了点头,“生火做饭!好好休息,明早出发!” …… 市桥长安从接到斋藤军在森部城溃败的消息起,右眼皮就跳个不停。 作为西美浓豪族市桥家的家主,他在森部城之战前的密会上信誓旦旦地向其他两家保证:“斋藤军必胜,支援只是送死!” 当服部春安赶到福冢城下时,他不仅拒绝了出兵,甚至连安慰性的物资也没运送。 如今斋藤军败了,那个叫长庆的城代不仅活了下来,还得到了信长的赏赐。长安整日惴惴不安,唯恐信长事后追究责任。 “报,大人,织田军三百人出现在城西,不知是什么原因!” 长安慌忙跑上了城楼,眯著眼睛仔细辨认。是织田军无疑,旗號好像打得是木下秀吉的。 武士的装束也確实是织田军传令兵的打扮。 长安推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派人去问问是什么情况!” 织田家部队停在了城外,看上去不像是来问罪的。 不一会儿下人前来回报,“是木下秀吉,奉命集结部队前往进攻北方的大垣城?” “开城门。请使者入城。” “对方说了,事情紧急,如果大人不愿意隨从,就自行和信长公解释吧!” 长安本就对没有支援森部充满惶恐,现在他若不从征,那不就是等著毛利长庆扣帽子了? 他连忙穿上了甲冑。 “来人,整军,能集结多少先集结多少,隨我出征!反正是好打的仗……” …… 市桥长安带著十余名家臣和百余名足轻匆匆出城时,城外那支军队中的不少士兵坐在地上休息。 “还真是懒散……”他对著家臣们笑道。 他骑马走向队伍中为首的那个背影,高声问道:“是木下大人吗?” 丸目长惠答道:“木下大人正在休息。市桥大人能及时响应再好不过。”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可有信长公或木下大人的手令?” 长惠並未答话,只是抬手示意。 他身后一名侍从捧著一个小木箱上前,箱盖打开,分明是一张空文。 “敌袭!”长安嘶声大喊,拔刀的同时就想调转马头。 但已经太迟了。 丸目长惠一枪如闪电般刺出,狠狠扎进了长安坐骑的脖颈!战马惨嘶人立,將长安重重摔落尘埃。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散漫的那三百“织田军”暴起发难! 靠近市桥队伍的“士兵”拔出刀枪,远处那些则迅速拉开弓箭! “一个都不许放回城里!”长庆骑马跃出,“放下武器跪地者不杀!持械者、逃跑者,格杀勿论!” 市桥家的部队完全懵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家主长安此刻正狼狈地在地上翻滚,试图爬起来,而春安已经一脚踩在他腰上。 他在地上扑腾,就像一只被踩著的王八。 “保护主公!”长安的家臣倒是忠勇,立刻冲了过来。 长庆看都没看那边,他给长惠使了个眼色。 长惠心领神会,用尽全力吼道:“市桥家的士卒听著!尔等家主市桥长安,在森部城之战背弃盟约,坐视友军苦战覆灭,罪当討伐!今日只诛首恶胁从!放下武器,跪地不杀!战后每人赏钱二百文!” 话音未落,另一侧,丸目长惠已指挥著那三十名秀吉借予的老兵和十三个森部城倖存者,將几口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砸开。 阳光下,铜钱和零星碎银的光芒,甚至比刀剑更晃眼。 叮叮噹噹的弃械声接连响起。大半足轻选择了跪下,只有长安身边的十余名旗本和亲族武士还在困兽犹斗。 “长庆!你这卑鄙小人!竟敢假传军令!”长安嘶声大骂,“信长公不会放过你的!” 长庆终於策马走来。 “卑鄙?市桥长安,当你拒绝我求援的使者时,可曾想过『卑鄙』二字?”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的队伍。 “看看他们,这些都是森部城的家属,前来討伐不义的志士。我今日来,不是奉主公之命,是奉森部城二百六十四缕冤魂之命!”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长安心上,也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至於你,”长庆看著长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你该担心的是,到了九泉之下,森部城的亡魂继续折磨你!” 他不再多言,轻轻挥了挥手。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部下们如群狼般扑上。春安狂吼著,將长安的头颅砍下。 这不是战斗,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屠杀。针对的是市桥家的核心武士阶层。 鲜血染红了城外的土地。 长安的家臣在绝望中挥刀乱砍,其中还有一个人被四五支长枪同时刺中,挑在空中,长庆眼见他睁著眼断气。 不到十息时间,十余名市桥家武士无一存活,横尸当场。 长庆这才再次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近百名市桥足轻。他们面色惨白,不少人已经嚇得瘫软在地。 “春安。” “在!” “把钱分了。每人二百文,现在就发。” 春安立刻带人抬著钱箱过去。铜钱叮噹作响,落入那些颤抖的手中。 长庆催马,在这些降卒面前缓缓走过。 “市桥长安已死,其罪已偿!尔等之前听命於他,身不由己,我不追究!现在,我给你们两条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第一条路,领了钱,放下武器,脱掉市桥家的號衣,自己回家去。今日之事,家主战死,与尔等无关。” 降卒们千恩万谢起来。 “第二条路,拿起武器,以后就是我的弟子!隨我討伐另外两个仇人另有厚赏!战死者,抚恤加倍!” 丸目长惠一旁看著,心中震撼无以復加。竟然真的有三十四人加入了部队。 长庆挥舞著太刀:“迅速整队!目標,多云城,丸茂长照。” 第36章 血洗多云城 部队向多云城行进。 长庆和丸目长惠並排骑行,身后的春安赶著马车,马车里放著市桥长安和他的家臣的头颅,由一大卷草蓆盖著。 队伍靠近多云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丸目长惠低声道:“大人,不对劲。” 长庆微微頷首。 太安静了。 按照常理,见到“市桥军”旗號,至少该有喊话询问。 可多云城头只有士兵警惕的沉默。 “计划不变。”长庆声音平稳,“长惠,你去喊门。” 丸目长惠深吸一口气,打马向前几步,扯开嗓子,吼道:“城上的人听著!我乃福冢城主市桥长安公麾下!织田军令,急攻大垣!沿途徵召军势,速开城门,请丸茂大人出来答话!” 城头终於有了回应,“既是市桥大人麾下,为何不见市桥大人本人?你等队伍杂乱,所为何来?” 是丸茂长照本人! 春安按事先准备的说辞答道:“军情如火,主公率精锐先行!命我等收拢沿途零散军势,隨后赶上!丸茂大人,军令如山,耽搁不得!” 片刻的寂静,令两军都感到不安。长庆盯著城墙上的火把光影,想起了那些在森部城大战前夜的狂欢。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滚,化作一股灼热的怒火,但他不得不暂时忍耐。 他淡然开口道:“若是有疑虑,就派人下来核验主公的书信!” 照理说,这书信本应该是徵召的部队主动递上,但长庆知道对方心虚,故意让对方下来看。 “斋藤军早已大败!你如此防著织田军,是因为早就有了叛意吗?若是如此,我等即刻匯报主公!” 丸茂长照只得赔笑道:“本家並无此意,只是怕那斋藤家来赚我的城池。” “哼!笑话,一个小小森部都打不下,他还敢这时候跑来打你不成!” 灯火中,丸茂长照低著头赔笑,一边挥手让人下去。 “我听闻森部城之战,尔等不予支援,此时还鬼鬼祟祟,莫不是有反意!” 听闻长庆大喝一声,长照一边擦汗一边答道:“大人莫要怪罪,稍等……” 这时城门缓缓推开一个两人宽的缝隙,长庆立刻举起弓一箭射去。 城头传来惊呼,门后的足轻们慌忙拖拽尸体。就在这一瞬间,长庆的第二箭已至。“贯中久”之箭自然射不穿厚重的城门,但那钉在门板上的巨响,如同死神敲门,惊得关门的足轻手忙脚乱。 “杀!”春安暴喝出声,声震四野。 “我乃森部的毛利长庆,敢阻拦者杀无赦!” “杀!!!” 三百多人齐声怒吼,队伍中弓手齐齐放箭,一片箭雨朝城头覆盖过去,压制住了对方的守军。 “敌袭!关城门!放箭!”丸茂长照惊怒交加的吼声从城头炸响。 尸体被拖走,城门开始合拢。城头上零星的箭矢也开始还击,冲在最前的两名士卒闷哼著倒地。 “快!再快!”长庆一夹马腹,战马嘶鸣著加速。丸目长惠死死护在他侧前方,长枪拨打箭矢。 城门正在闭合,缝隙越来越小,一个人都难以通过。 却见长庆跃马而去,一扯韁绳,马扬起前蹄,猛地一踏城门。 “嘭!” 城门猛地一顿,身后的丸目长惠虽无这等马术,却蒙上了马眼直接撞上城门。 又是“嘭”的一声巨响,马匹骨骼碎裂的声音让人耳骨发痒。 也就是这一工夫,长庆挤入了城门。 “隨我杀!” …… 战斗迅速向城內蔓延。 长庆和春安如两把尖刀,一左一右杀上城楼。廊道上,丸茂长照的家臣们鼓起勇气衝上来,但在经歷过森部城血战的两人面前,他们的抵抗如同薄纸。 一个年轻的武士举刀冲向长庆,他的眼神里有著未经战阵的稚嫩。长庆侧身避开这笨拙的一击,反手一刀划过对方的脖颈。他想起了大雨下掩护伤兵突围的源太郎,他也是这样冲向敌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春安!”长庆的声音在城楼上迴荡,“他拒绝来援时,是怎么说的?” 春安的刀正从一个武士的肋骨间拔出,他头也不回地吼道:“『若毛利大人害怕,便弃城而走吧,我绝不会落井下石。』我没说错吧,丸茂大人?” 被堵在廊道中央的丸茂长照面如死灰。 这个继任家督不过一年的老者眼球发颤,他那些精心挑选的家臣,那些在宴会上夸夸其谈的武士,在真正的战士面前如同稻草般倒下。 “我记得当初信长公纵火安八郡……市桥和丸茂家,区区两百兵马也来支援……”长庆一步步逼近,刀尖滴落的血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丸茂长照开始求饶,“毛利大人,我……我愿意献城,我的財物都归您,只求……” “求什么?”长庆打断他,“求我像你一样,看著同袍死去然后心安理得的独活?” 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家臣扑上来想保护主人,春安的刀锋划过一道弧线,那老臣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著。 丸茂长照看著跟隨自己三十年的家臣就这样死去,终於崩溃了。 “信长公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是私攻同僚,织田家法不容!”他用最后的力气威胁道,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內心的恐惧。 长庆笑了,刀光闪过。 丸茂长照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刀,那颗花白的头颅就离开了身体。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到城下。无头的尸身喷溅著温热的血,在暮色中如同一场猩红的雨。 …… “丸茂长照及其家臣已死!”春安的吼声响彻多云城。 “哦!哦!”士兵们发出震天的欢呼。 长庆没有欢呼。他举起手中的刀,刀身上映出他沾满血污的脸。 “首级装好。丸茂家的东西隨便抢,不伤百姓,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又骂道:“今日就在城中休息,明早四更出城,谁要是敢玩儿女人耽误明天的正事儿,我就阉了他。” 今天的事必定走漏风声,长庆根本不打算趁夜偷袭。 暮色完全降临,多云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长庆靠在城楼的栏杆上,春安默默走到他身边。 “主公,明天是场硬仗吧?” “嗯……也不算。” “如果主公派人来阻拦怎么办?” “我一力承担便是!” 第37章 驹野城的对峙 黎明前。 春安扶著长庆跨上战马。 “还撑得住吗,主公?” “森部城都撑过来了,这还能撑不住,出发吧!不用急行军,保存体力。”长庆只说了这一句。 长惠大呼道:“驹野城!出发!” 队伍在晨雾中行进,马蹄声踩碎了乡间的寂静。 春安赶著马车,车后面装著二三十个首级。它们軲轆著四处打滚,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太阳升起时,驹野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这座城比多云城更坚固。 在织田和斋藤的屡次战斗中,高木贞久都摇摆不定,其势力在周边三家豪族中也是保存的最好的,城中有兵二百余。 “停。” 长庆抬手,三百人的队伍在城外百尺整齐止步。 箭櫓上弓手就位,城垛后长枪林立,城门紧闭。 “春安,把旗打起来。” 一面染血的旗帜被高高举起,那是尾张毛利氏的一文字三星旗帜。 队伍最前方,春安將竹枪重重插进泥土。两根竹枪,分別挑著市桥长安与丸茂长照的首级。 首级惊恐的表情在晨风中微微摇晃,引得城头一阵骚动。 “高木贞久!”长庆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出来见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片刻后,一个穿著深蓝色胴丸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 “毛利大人。”高木贞久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清晨率军至此,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长庆大笑起来,“高木大人,城上诸位,昨夜可曾安眠?不会是等了我一晚上吧?” “我不知道毛利大人在说什么。” “不知道?”长庆猛地收住笑声,声音骤然变冷,“森部城被围时,我派人求援!高木贞久,你视而不见!我问问你,你给织田家的誓书是怎么写的?” 晨风吹拂旗帜,猎猎作响。 “那是误会。”高木贞久只得撒谎,“我收到情报,斋藤军有部队在附近活动,恐是调虎离山之计,不敢轻易出城。” “放屁!” 长庆暴喝一声,战马受惊般扬起前蹄。 贞久忍不住动怒道:“放肆!毛利长庆,你私攻豪族,现在又兵临我城下,这难道不是违背织田法度!信长公绝不会……” “信长公绝不会放过的是你们!” 城头有人握紧了武器。 长庆暴喝一声,战马受惊般扬起前蹄。他勒紧韁绳,稳住坐骑,用刀鞘重重拍在马臀上,战马向前踏出三步。 城头弓手立刻瞄准了他,却不敢引弓。 毕竟真的射死了他,一切再无转圜的余地。 “高木贞久,”长庆一字一顿,“你看看那两颗人头。” 竹枪上,丸茂长照空洞的眼睛正好对著城楼方向。晨光下,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似乎在诉说著什么。 高木贞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怕了。 长庆继续骂道:“你既然加入织田家,就该与我们同心协力,共御外敌!森部城被围时,你们在哪里!” 他顿了顿,言辞越来越激烈。 “信长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家臣,不是会算帐的狐狸。市桥、丸茂、高木三家背弃同僚,就证明你们在战场上也会背弃主家。这样的家臣,信长公留著何用?” 城头一片死寂。 高木贞久强作镇定的脸仿佛裂开了,露出了恐惧的本相。 这么大的帽子他可接不下来! “你……你这是诬陷!”高木贞久近乎声嘶力竭,“我高木家对织田家忠心耿耿!” “那就证明给我看,开城门!” 高木贞久僵在城楼上。 长庆等待著。让恐惧发酵,让犹豫生根。 他想起森部城下,自己也曾这样等待援军。现在,轮到他们等待了。 “大人!” 春安忽然低喝一声,指向西侧。 长庆转头,只见地平线上扬起烟尘……是骑兵,约三十骑,正疾驰而来。 为首者扛著一面旗,织田家的木瓜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城头传来轻呼声。高木贞久挺直了背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十骑转瞬即至,在长庆军侧翼勒马。 居然是佐佐成政亲自来了。 他扫视战场,目光掠过竹枪上的人头,眉头微皱。 “毛利长庆。主公命你即刻退兵,返回清洲城等候处置。” 长庆微微頷首:“佐佐大人。” “这是主公的命令。”成政加重语气,“你私攻同僚,已犯大忌。若再攻驹野城,便是公然违抗军令。” 这是同僚?长庆忍不住笑了。 “佐佐大人来得正好。”他转头,重新面向驹野城,“高木贞久,你听见了?成政大人要我退兵。我可以退,只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高木贞久仿佛抓住了生机,急忙道:“佐佐大人!毛利长庆擅自攻灭两家豪族,罪大恶极!请大人即刻將他拿下!” 成政没有回应,只是看著长庆。 “高木贞久,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开城投降,自缚双手,隨我前往清洲城向主公认罪。第二……” 长庆抬手,春安立刻將马车上的破布掀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市桥家与丸茂家的家臣、武士,二十多颗,堆叠在一起。 城头传来惊呼。 “就像他们一样。”长庆的声音冰冷,“我攻破多云城,丸茂长照跪地求饶,说愿意献出所有財物。我问他:当初我派人求援时,你可曾想过有今天?高木贞久,你现在也可以求饶。但我不会接受。森部城下死去的每一个亡魂,都不会接受。” 佐佐成政皱紧眉头:“毛利长庆,主公命你……” “我知道主公命我退兵。”长庆打断他,终於转头看向成政,“佐佐大人,我只问一句:若当初被围的是你,派出使者求援,三家皆拒,你会如何?” 成政沉默了。这个以刚直著称的武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春安。”长庆吩咐,“把所有人头掛起来。” 竹枪一根根竖起。市桥和丸茂家所有家臣的头颅都被绑在了竹枪上。三十多颗头颅在晨风中摇晃,像一串诡异的风铃。 恐惧如同瘟疫在高木家蔓延。 “高木贞久。”长庆的声音再次响起,“切腹保全高木家其他人的性命,否则我今日必破此城。城破之后,高木家上下,鸡犬不留。” 说罢长庆一刀横在佐佐成政脖子前。 “请佐佐大人不要干涉!我也不在乎再多加一条罪名!” 佐佐成政看著长庆苍白的脸,想起了森部城的惨状。他深吸了一口气,並不打算反抗。 高木贞久的手在颤抖。 毛利长庆这个疯子…… 第38章 逼死贞久 高木贞久的手指死死握住的刀柄,双肩忍不住发抖。 他似乎能闻到那些人头飘来的血腥气。 不知为何,十多岁便能杀人的他,忍不住想要呕吐。 那些狰狞的面孔,让人能感觉到他们死前有多么的恐惧。 长庆的话还在空气中迴荡。 高木贞久看著竹枪上丸茂长照那张扭曲的脸,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森部城之战他有所耳闻,毛利长庆用计火烧斋藤军,以寡敌眾,斋藤军仅剩下二十多人生还,他就是从血海归来的修罗。 “高木,我给你数到十,否则別怪我强攻,到时候你也活不了!” “一!” 贞久忍不住一哆嗦。 长政的刀依然架在佐佐成政的脖子上。佐佐成政能感觉到刀口在颤抖,但他选择了沉默。 “二!” 城楼上的武士们不安地看向主君。两百对三百,若据城死守,驹野城大概率能守住。 但问题是,贏了又能怎么样?信长公更加不会放过他们! “三!” 信长公要的是能打仗的家臣,不是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毛利长庆说对了,信长公最痛恨的就是背叛。 “四!” “大人!”贞久身旁的一门眾忍不住了。 “不如……不如先开城门,与毛利大人谈判?” “是呀,现在本家无论胜负都会获罪的……” “谈判?”高木贞久苦笑,“你看看城下那些首级。丸茂长照、市桥长安难道是什么硬骨头吗?” 家老沉默了。 “五!” 佐佐成政忽然开口,“高木贞久,你拒不出兵救援同僚,已是事实……” 贞久感到一阵眩晕。他仿佛看到织田信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到自己被拖到清洲城下当眾处决,看到高木家的领地被剥夺,家臣流离失所…… “六!” 长庆的声音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贞久脸色苍白如纸,他挺直腰背,不过是苦苦支撑。 “七!” “父亲!”年仅十四岁的长子跑到他身边,眼中含泪,“和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高木贞久看著儿子稚嫩的脸,想起了森部城下死去的那些毛利家武士。 如果城破,他的儿子也会变成竹枪上的一颗头颅。 “八!” “够了!”高木贞久突然大喊。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高木贞久缓缓站直身体,深蓝色的胴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晰:“毛利大人……我接受你的条件。” “九!”长庆根本没有跟他废话!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抽凉气,仿佛忽然意识到长庆就是想拼命。 高木的家臣已经忘记了劝阻主君。 高木急忙大喊道:“请允许我在城上切腹,让我的家臣见证。事后,请你遵守诺言,保全高木家其他人的性命。” 长庆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但我等不了多久!” 佐佐成政终於忍不住低声道,“毛利大人,你还真是固执!” “他早晚获罪,这样算是便宜他了。” 他看向城楼,高木贞久已经转身走下城垛。 长庆从马上下来,脚步微微踉蹌。春安立刻上前想要搀扶,被他摆手制止。他必须站著,必须亲眼看著这一切。 城楼上,一块白布铺开。高木贞久脱下胴丸,露出白衣。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在发抖。 “他在害怕…”长惠在长庆耳边低声说。 “但他更怕死后家族的覆灭。我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保全了高木家。这是他最好的结局。” 成政听到这番话,深深看了长庆一眼。 这人做事也太狠了! 城楼上,介错人已经就位。 介错人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武士,此刻老泪纵横。 高木贞久跪在白布上,面向东方。他拿起短刀,双手颤抖得厉害。 “父亲!”儿子的哭喊声传来。 高木贞久没有回头。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终於將短刀刺入左腹。 一声压抑的闷哼。 刀向右横切,再向上挑起。这是標准的十字切。 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痉挛,但他没有倒下,硬是保持著跪姿。 介错人举起长刀,泪水模糊了视线。 “快!”高木贞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刀光落下。 头颅滚落在白布上,鲜血染红了整块白布。躯体向前倾倒,被家臣轻轻扶住。 城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哭泣声。 城下,长庆的军队也沉默著。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这是武士的结局,庄严而残酷。 长庆看著那颗滚落的头颅,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一切都模糊成一片。 “主公!” 春安第一个衝过去,在长庆倒地前接住了他。长庆的身体轻得可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军医!”长惠大喊道。 “不用了。”佐佐成政已经下马走来,“立刻带他回清洲城。服部春安是吧?你护送长庆大人。丸目长惠,你负责接管此城,不得滥杀无辜!” 成政看向城楼,“高木贞久已切腹谢罪!开城门,高木家所有武士放下武器,在城中待命,我会向主公稟报实情的!” 城门缓缓打开。 成政低头看著昏迷的长庆,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这个年轻人用三百人,顶著重伤未愈,要了三家豪族家主的命。 真是个疯子! …… 清洲城 两天后,清洲城天守阁中。 房间中央,毛利长庆跪坐著。他已经能勉强起身,但脸色依然苍白,伤口用绷带层层包裹,藏在衣服下。 “所以,”信长缓缓开口,“你未经许可,私自攻灭两家豪族,又逼迫第三家切腹。” “是。”长庆回答。 “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死罪。” 评定间里一片寂静。几个家臣交换著眼神,却无人敢出声。 信长站起身,走下主位,俯视著这个如今被称为“尾张的疯子”的男人。 “抬起头。” 长庆抬起头,与信长对视。 “森部城之战,你做得很好。”信长说,“你擅攻同僚,违抗军令。佐佐成政让你退兵,你不但不退,反而以刀相挟。” “是。” “为什么?”信长问,“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长庆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毕竟如果自己真的获罪,下面的人也会受到牵连。 “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將来战场上就不会有人相信同伴。见死不救而不受惩罚,此风一开,织田家的军纪將荡然无存。我攻灭三家,不是为了私怨,是为了立下规矩。” 信长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为了立规矩。”他转身走回主位,“毛利长庆,你的战功我也认可。但你违抗军令、私攻同僚之罪,不能不罚。从今日起,你被逐出织田家,不得离开清洲城!” 第39章 可怜的信忠,可爱的阿市 “苇名流”道场,成了毛利长庆现在生活的地方。 领地、屋子都被信长收回。 不过他並不担心,信长没有杀他也没有流放他,就是认为他还有用。 每日閒暇时,他会和丸目长惠、服部春安教授弟子。 道场中。 长庆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望向窗外。正值初夏,庭院里的紫阳花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球在微风中摇曳。 “真是连累你们了……”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他这么念叨。 长惠平静地说,“木下秀吉大人昨日接纳了我和春安,虽然俸禄比以前低,不过还好。” 长庆笑道:“那就好,秀吉是个厚道人啊!” 春安继续道:“秀吉大人说,他理解您让秀长大人转仕的苦心。他说……您是不想牵连他的弟弟,所以要报答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长庆点了点头,他当初確实有这个考虑。 “秀吉大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请主公放心,西美浓不久就要生变了,到时候主公还需要您联络浅井呢!” “我已经是浪人了,还叫什么主公……” 春安笑著立刻改了口,“师父,听说佐佐成政大人都向信长公进言,认为您虽行事过激,但初衷是为了维护织田家的军纪。” 佐佐成政啊……这个武將与他前世了解的並不一样,这人其实是个好人。也不像太閤立志传里面那么討厌。 半月后,或许是信长的怒火过了,木下秀吉这才敢来拜访。 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仿佛长庆依旧是信长的宠臣。 “毛利大人,伤势可好些了?”秀吉盘腿坐下,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他自己家。 “托您的福。” 秀吉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鱼膾和温过的清酒。 “一点心意。清洲城的鱼市今早刚到的鲜鱼,我想著您这里饮食简陋……” “多谢,怎么这时候来看我了?” 秀吉的笑容隨即更加灿烂。 “高木家的领地被没收了三分之一,其余由贞久的儿子继承,但需要等到元服后才能正式接任。家臣大部分留用,老家臣担任后见役。丸茂家和市桥家的领地直接併入信长公的直领,家臣被分散安置到各家。” “这有什么额外值得高兴的?” “您別急嘛,主公很满意『苇名流』在战场上的表现,让你去担任一门眾的剑术师范。” “下次记得先说重点,我这个人,报恩报仇不干第二次,那三家的事我不在乎。” “那明天,我会带你去主公的宅邸,请您做好准备!” …… 说是教授一门眾,其实也就教两个人:信长的异母弟织田信包,以及年仅八岁的少主织田信忠。 出入主公家宅的机会变多,遇上织田市的机会自然也变多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名正言顺的撩撩妹子有什么不好。 就像男人在球场上看到美女路过,总会忍不住展示一下自己的技术。 长庆也是如此,只要织田市路过,他用木刀把假人当柴劈。 织田市如果躲在院子里,他就把信忠收拾得吱哇乱叫。 反正不是自己的孩子,下手就是不心疼。 信长对信忠的教育很严苛,多半是因为自己经歷了数次一门眾的背叛,所以偶尔看到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信长能狠得下心,当姑姑的织田市可狠不下心来。 让长庆砍假人总比让他砍信忠好。 她这么想著,反而呆在廊下观看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 信忠的剑术课刚结束,小傢伙如蒙大赦般跑了,留下长庆一人在道场收拾木刀。 他故意磨蹭,眼角余光瞥见那抹浅葱色的衣袖在廊下停留已有片刻。 “市姬今日有雅兴观看剑术练习?”他转身,將木刀架在肩上,笑得毫无正形。 织田市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后退半步,含糊其辞道:“毛利师范的剑术……很特別。” “特別在哪?”长庆走近几步,隔著廊檐与她说话。她身上有淡淡的薰香,混著初夏草木的气息。 “特別……粗暴,”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过来,“你对奇妙丸(信忠幼名)是否太过严厉了?” “严厉?” 长庆索性在廊边坐下,两条腿悬空晃著,“市姬可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敌人不会因为少主年纪小就手下留情。现在多挨几下木刀,將来或许就能少挨一刀真剑。” 这话说得在理,但由他这般吊儿郎当地说出来,总让人觉得別有用心。 织田市抿了抿唇:“兄长也说,严苛是为他好。” “信长公英明。”长庆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摊开来是几块浅绿色的柏饼,“要吃吗?今早路过茶屋买的,多买了些。” 这举动太过唐突。织田市睁大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侍女在身后低咳一声提醒失礼,长庆却浑不在意,拿起一块自己先咬了口:“又没毒,怕什么。” 他吃得坦然,嘴角还沾了点豆粉。 她迟疑片刻,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拈起最小的一块。 “市姬!”侍女低声惊呼。 “无妨。”织田市小口咬了下,甜味在舌尖化开。 “不客气。”长庆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那块,拍拍手上的碎屑,“下次我给你带更特別的。听说京都有种用紫阳花叶包的糕点,这个时节正合適。” “紫阳花……”织田市望向庭院里那些蓝紫色的花球,“院子里,也有很多。” 长庆跳下廊檐,隨手摘了一小枝紫阳花,隔著纸门递给她,“就当是谢礼,谢你愿意尝我的饼。” 哪里有请客送礼还谢谢別人的道理,长庆已经耍起了各种花招引起织田市的注意。 花枝递到面前,织田市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师范该回去了。”侍女终於忍不住出声。 长庆耸耸肩,拎起木刀扛在肩上,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笑道:“市姬,明天信忠少主的课在辰时初,要是您早起,可以来看看我怎么『虐待』他。” 织田市握著那枝紫阳花,望著他消失在转角。 “这个人……真是奇怪。” 侍女皱眉:“太过轻浮,市姬还是远离为好。” “但他教剑术时,眼神很认真。”织田市低头看手中的花,“而且……他不怕兄长。” 这大概是最让织田市在意的一点。在织田家,没有人不怕信长。 连信包兄长在信长面前都谨言慎行,可这个失去领地的浪人,却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第40章 剑圣上泉信纲 这个时代的女子嫁人大多在十五六岁,但阿市在歷史上足足等到了二十岁才嫁人。 这倒不是出於他对阿市的爱护,而是因为妹妹的容貌需要足够匹配的利益。 长庆真想抱得美人归,也必须要回到织田重臣的行列才行。 因此他虽然偶尔捉弄阿市,却没有过多纠缠。 他这忽冷忽热的態度,反而把未经人事的阿市逗得不知所措。 永禄六年(1563)三月,甲斐的武田信玄还在上野国和长野业正鏖战。 松平家康的动作却快得离谱,已经快要统一三河了。 西美浓的豪族则在秀吉的活动下开始分崩离析。信长为了快点夺取美浓,不得不重视近江国的外交问题。 长庆几乎可以確定,自己马上就要被重新启用。 转眼到了盛夏。 这一天他刚刚教训完信忠,走到二道城,便有一个满身尘土的少年赤脚奔来。 他几乎扑倒在长庆面前,“师、师父!道场……来了个白髮武士,长惠师父输啦!” 丸目长惠是长庆首徒,尽得“苇名流”迅猛刚烈之形,寻常剑客在他面前走不过一招。 长庆眉头一皱,脑中闪过几个名字。 这几年数个大名覆灭,诸多剑客成为浪人,其中不乏高手。 但能一击制住长惠的,绝非泛泛之辈。 该不会是“上野国一本枪”,新阴流祖师上泉信纲吧? 他连忙赶回道场,大门正开著,数十弟子跪坐两侧,背脊僵硬。 道场中央,丸目长惠保持著正坐姿势,面色灰败如土。 他对面,一位白髮武士背对入口端坐,有些清瘦,但那种巍然的气度……就像是身经百战之人。 白髮武士很快就察觉到了长庆的目光,转过身来。他的面容出乎意料地平和,眼角的皱纹藏著风霜,双眼清明却不见戾气。 我靠,这长相,和只狼里的苇名一心差不多。 “在下毛利长庆。阁下是?”长庆步入道场。 “我乃上泉信纲。游歷诸国,听闻尾张有『苇名流』,特来请教。”他微微頷首,苍白的鬍鬚隨著他说话在颤动。 在场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显然都知道“剑圣”的威名。 长庆更確定的是,丸目长惠刚才一定输得很难看。 “你的这个徒弟看上去也就比你年轻一两岁,单论天分不输给我的弟子……” “既然是切磋,废话就不多说了,请吧!” 双方接过竹刀,互相行礼。 竹刀没有刀鞘,自然就不能用【居合】了,长庆做出了【蜻蜓八相】的姿势。 信纲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初见这个姿势,我只当是胡闹。丸目大人一刀劈来时,便觉气势非凡,是很有特点的剑术……” 他起身,竹刀自然垂在身侧,全无架势,仿佛隨处都是破绽,却又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让人很想出手的感觉…… 但是听他的说法,丸目输在被他后发先至。 两人对峙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 长庆却感觉背上渗出细汗。他歷经生死搏杀,从未遇到这样的“空”。信纲周身三尺仿佛化作一片虚无的领域,任何试探的念头都会被吞噬。 不能贸然出手……示现流一刀不中虽有后续,但面对“剑圣”,恐怕就没有第二刀的机会。 等!熬老头! 就这样,硬耗了一炷香时间。 上泉信纲或许是碍於身份,率先出手了。 朴实无华的袈裟斩,来得却极快。 长庆以【缩地】的爆发力退开,隨后脚一点地,反扑上去使出【一之太刀】。 就这刀,就算剑圣硬接也得跪! 木刀破空发出裂帛之声,直取信纲左肩。 信纲居然真的打算用刀硬接,用的是新阴流的绝技。 信纲的木刀迎上。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噗”一声,长庆虎口出血,信纲却只是身形微微一颤。 紧接著是“咔嚓”一声脆响。长庆的木刀从中断裂,前半截擦著信纲的头飞出,插入道场柱子。 信纲的木刀也断了,却还连接著一层竹皮。 …… “我输了。”长庆鬆开手,断柄落地。 他清楚地知道,若双方持真剑,自己的刀先断裂,那就是输了。 而且他隱约能感觉到,信纲放了水。 信纲点了点头,端详著自己的木刀。 “好一个『一之太刀』。想不到师父的技艺居然还有传承。” 上泉信纲早年师从冢原卜传,习得香取神道流、阴流多种技法,方才自己创立门派。这“一之太刀”的奥义他见过,却並未被传授。 当今剑豪之中,也只有伊势国司北畠具教掌握此奥义。 “后生可畏。”信纲走回坐处,“你的剑和步伐,迅猛无比,的確可以开宗立派……老夫受教了!今日算平手……” 输了就是输了,输给剑圣有什么可丟人的? 长庆有点理解不了信纲的好意,坚持认输。 信纲却笑道:“你能等我那么久,后手出招,就这心態已经胜过平常青年人。老夫不过是钻研剑道久了,小心思还是有的。” 说罢,他摊开了手,手居然在抖。 “我虽然没有流血……却手臂发麻,难以为继。”说著,他將两只手合在一起拍了拍,“如果適才你我再以断刀相博,便是我输。” 长庆不禁佩服眼前这个“剑圣”,当即决定请上泉信纲小住几日切磋、交流。 剑圣与苇名长庆互授秘剑的消息,很快传遍尾张,並迅速向诸国扩散。 道场门槛几乎被踏破,求学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织田家的家臣。 永禄六年五月末,秀吉来到了道场,通知长庆前往天守阁。 信长於天守阁召见长庆,家中重臣几乎都在场。 他正把玩一把新得的南蛮短銃,头也不抬:“听说你差点把剑圣的木刀打断了?” “是上泉大人手下留情。” 信长勾了勾手指头,前田利家便端著赤色母衣走到长庆面前。 “恢復你在本家的地位……以后你就是岩村城城主了!” 岩村城不是还在“美浓三人眾”的安藤守就手中吗?信长居然用玩儿明智光秀的套路玩儿自己。 城都没拿到手就封了! 去你的画饼! 他內心疯狂吐槽时,信长又开口了。 “明日你去浅井家寻求同盟。我可不想在攻取美浓时,被六角家和浅井家占了便宜!” 第41章 强势谈判 永禄六年(1563)的確是联络浅井氏的好时机。 歷史上这一年爆发了“观音寺骚动”。 野良田合战后,六角义贤被迫出家,將家督让给儿子六角义治。 六角义治比自己的父亲更加昏庸,成为家督后便杀害了后藤贤丰。 后藤贤丰是“六角两藤”之一,是辅佐六角高赖、六角定赖、六角义贤三代家督的重臣。 六角义治杀害重臣自然引起了內部的分裂,浅井长政因此获利。 此时织田与浅井达成结盟,既有六角、斋藤同盟存在的外部条件,也有各自获利的內部需求。 歷史虽然在变化,但六角家內部的矛盾没有变化,“观音寺骚动”大概率还是会发生。 长庆准备在六角义治还未犯浑之前实施自己的计划。 “稟报主公,在下有一个要求!” “讲!” “请主公將林秀贞的女儿收为养女,再嫁给浅井长政!” 为什么选林秀贞的女儿,长庆是有考虑的。 反正都可能牺牲一个重臣的女儿去结盟,又不能牺牲阿市,那就选择最能得罪的那个人。 林秀贞虽是重臣,却思想保守,常与信长的新政意见相左。反正以林秀贞的性格,早晚也会被信长罢黜。 几名在场的家臣交换了眼色,林秀贞起身就要表达不满。 信长却举起手让他住嘴。 “理由?” “林大人是织田家笔头家老,主公將其收为义女,也是主公对重臣的恩宠。如果我有女儿,能成为主公的义女,还能嫁给浅井长政这般少年英雄,属下求之不得。” 听闻这一套说辞,林秀贞无奈坐下了。武家的女儿,本来命运就半点不由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同盟什么的都不重要,长庆。记住,我只要浅井长政保证不进入美浓,近江的事我不干涉。” 看来此时的信长还未想著“天下布武”。 …… 三日后,长庆再次在川並眾的帮助下进入北近江。 接待仪式比上次隆重。 浅井长政亲自在二之丸迎接,见到长庆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喜悦。 “师父!”长政大步上前,握住长庆的手,“没想到这么快又能相见!” 师父?就算二人有师徒之实,公开场合也当称“先生”妥当。 “浅井大人。”长庆微笑著回礼,“织田家对与浅井氏的友谊极为重视,特命在下再次来访。” 长政却顾左右而言他道:“毛利的威名已经传遍天下,这次来可要好好再向您请教。” 眾人进入天守阁,分宾主落座。海北纲亲与赤尾清纲也在座,两人对长庆的態度比之前也温和得多。 寒暄过后,长庆示意隨从呈上礼单。 “此为织田家的一点心意。南蛮胴具足一套,可防铁炮射击;南蛮铁炮一支,射程与精度皆优於和制铁炮;另有越前漆器十套、京都丝绸二十匹、永乐钱五百贯……” 每念一项,在座浅井家臣的脸色就惊讶一分。这份礼单之厚重,远超一般的外交往来。 长政也颇感意外:“织田大人太过客气了。” “此外,”长庆从怀中取出一封书状,“织田家有一项提议,望浅井大人斟酌。” 他展开书状,朗声读道:“织田家欲与浅井家结为姻亲,愿將重臣林秀贞之女收为养女,嫁与浅井长政大人为妻,以固两家之好。” 长政默不作声,他知道这时候自己的家臣会替他说,这样也不会伤害他和长庆的情谊。 海北纲亲第一个跳了出来。 “织田家的美意,本家心领了。但恕我直言,近江与尾张之间,隔著六角与斋藤,结盟是没有必要的事。” “海北大人,我可还没说要结盟了?我们各取所需,浅井家可以一心对付六角家,织田家也可以一心对付斋藤家。我们只要求互不侵犯。” 赤尾清纲笑道:“织田大人的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斋藤如今势弱,六角也难有作为,我等此时也巴不得进军美浓呢!” 这不过是威胁罢了。 那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也无妨,只要达成协议就好。不过我要先说一点,西美浓的豪族几乎都倒向了织田,我方一旦举兵,西美浓处处都是织田家的旗帜,阁下也没什么好处可占。” 赤尾清纲看向诸位同僚,笑道:“既然如此说,本家全无好处,那又何必合作?” 天守阁中顿时传出一阵阵笑声。 “这不就是摆明来占便宜吗?” “织田家未免把本家想得太过愚蠢了!” 长庆微微一笑,“谁说没有好处的?六角家,三个月內必生大乱。家督六角义治將诛杀重臣后藤贤丰,观音寺城將血流成河。届时,浅井家若想趁机西进,夺取整个北近江,甚至进入南近江也有可能。” 天守阁中顿时一片哑然,所有人都被这种预言震惊。 长庆继续说道:“这时候,织田家不会从背后捅刀子,反而会专心攻取美浓。” 大垣城。那是控制美浓西部、威慑近江的战略要衝。 “浅井氏和织田氏早晚要面对这个问题,要么成为守望相助的盟友,要么……成为必须拔刀相向的敌人了。” “你这是在威胁本家?”赤尾清纲的手已按在刀柄上,但他忽然记起了长庆的威名,手立刻缩了回去。 “我並未提及结盟,只是做一个约定罢了。我织田家如此真诚,还为浅井家谋划,大家各取所需,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 长政终於抬起头。 “长庆大人,”他缓缓开口,“您说半年內,六角必乱。若没有呢?” “若没有,织田家依旧会攻取美浓。” 总之长庆就是一句话,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让浅井占不到织田家的便宜。 浅井家或多或少也听说过长庆死守森部城的事,如果到时去爭抢大垣城,没准还要被六角家偷袭。 长政笑了起来,他倒不觉得长庆是在挑衅,反而生出了和长庆较量的心思。 与森部的名將阵前大战,是武家男儿的豪迈,他心嚮往。 “织田家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需要与家臣商量。请长庆大人小住几日,我会给出答覆的。” “在下不会在此等待,这是信长公写好的誓书。如果观音寺有变,便请殿下派使者送来浅井方的誓书,我等也会將婚约履行。若是没有变化,便请大人烧了,我愿与大人会猎大垣城下。” 听闻此言,长政骨子里被家臣压制的豪勇突然爆发。 “哈哈哈哈!好!” 第42章 攻略岩村城 永禄六年(1563)九月,观音寺城之变如长庆所预言般爆发。 六角义治在近江豪族后藤城设宴款待后藤贤丰,席间以“谋反”为名將其诛杀。 “稟主公,六角家果然內乱了!” 清洲城天守阁內,军报让织田信长放下手中的茶碗。 此刻重臣都还没有到,信长感嘆道:“看来我很快就会收到浅井家的誓书了…” 长庆正在当值,称贺道:“恭喜主公。” “是时候夺取美浓了,你认为应当向哪里进军?” 长庆顺势进言:“在下建议,攻打东美浓岩村城。” “岩村城?”信长挑眉,“那是安藤守就的领地,距离稻叶山城也不远,攻那里有何深意?” “斋藤龙兴多疑,已经很对安藤守就不信任。若我军大张旗鼓攻打岩村,並放出流言说安藤守就已暗中投靠织田家,龙兴必不敢轻易救援。而西美浓豪族见到斋藤龙兴不敢救援,或许会更快倒向本家。” 信长点了点头,冷不丁笑道:“如果是寻常的人,看到你选择攻打岩村城这座坚城,一定会觉得你心怀叵测……” 还不待长庆回答,他却笑道:“但我的想法有一点不一样。” …… 九月中旬,织田信长亲率五千兵马,以柴田胜家为先锋,浩浩荡荡开赴美浓。 大军取道尾张北部,渡过木曾川。 沿途,织田军故意放慢速度,大张旗鼓。 每到一处村落,便有秀吉的川並眾四处宣扬:“织田家应安藤守就大人之请,前来接引安藤守就归附!”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 当织田军抵达岩村城下时,消息早已传入稻叶山城。斋藤龙兴新败不久,对安藤守就也不放心,根本不敢出兵。 岩村城坐落於险峻山脊之上,三面悬崖。 歷史上武田信玄进攻信长时,让秋山信友进攻此城牵制织田氏的兵力。秋山信友通过心理战拿下此城,没想武田信玄却突然病逝,此城才被织田夺回。 而且就算是夺回,也是经过长期笼城战才夺回的。 这座山城易守难攻,不缺乏水源,海拔七百余米,是日本三大山城之一,號称雾之城。 城主安藤守就此时正站在天守阁顶层,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织田军阵,面色铁青。 “混帐!我何时向织田求援了?!”他狠狠捶在栏杆上。 竹中重治嘆道:“岳父大人,这是织田信长的离间计。但我等现在百口莫辩,不过小婿认为,区区五千人拿不下岩村城。” “城內粮草可支多久?” “约两个月。但莫说坚守两个月,就是坚守五天,主公也会派出救兵了!” 重治的话没错,別说五天,就是坚持三天,近在咫尺的斋藤龙兴也不会坐视安藤家真的投敌。 “织田信长想用我的人头来震慑美浓豪族?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全员备战!我要让织田军在这岩村城下血流成河!” …… 织田军本阵设在山下平原。然而信长的目標压根不是岩村城,而是逼迫斋藤龙兴前来救援。 这是类似围点打援的战术。只要能击溃斋藤龙兴和他的死忠,美浓大部分豪族倒向织田的速度会更快。 实际上信长只派遣了1500人参与包围岩村城。 长庆早就明白信长的意思,但他依旧打算拿下岩村城。 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加速美浓的倒戈,同时能震慑家康。松平家康统一三河的速度太快了,这对处於主导地位的信长隱患不小。 另一个原因是出於对森部之战的怨恨。 他准备对侮辱“孔明”名號的半兵卫进行正反手教育。 上次以多攻少,你拿不下。 这一次我以少攻多,你也守不住。 玩儿心理战,我是你祖宗。 织田军抵达岩村城的次日,长庆便广布疑兵,营造出数千人围城的盛况。 又调集柴田胜家的三百人,在城下町外的密林中设立工事营地。 由於不是进攻,柴田胜家也没有拒绝长庆的提议。 山城大多配备土垒和石垣,而且作业面狭窄,真要挖塌二道城的城墙,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 但是,土龙攻进攻最大的威慑力,是恐惧。 山城的墙基都是坚硬的岩石,传递声音的效果极佳。 工兵们在夜间挖掘,白日则以草蓆遮蔽洞口。每挖深一尺,便以木桩撑起,敲击岩壁,声音在岩石中传导,很容易就被守军听到。 第一夜,岩村城守军只闻隱约敲击声自地下传来,还不知是什么原因。 到了第二夜,声音变得清晰,又看到织田军不断运送的渣土,所有人都开始恐慌。 斋藤龙兴和西美浓的援军似乎永远不会到,但那一凿凿的声音却那么近。 一线的守军隨时担心城墙倒塌,根本无法安眠。竹中重治急令城內挖掘深沟,设下大缸听取挖掘的方向。 岩村城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池,大约在400年前开始修筑。 这对於安藤守就而言,並非世代基业,无法完全信任城防的牢固。他虽然嘴上不说,却將守军精锐撤回了本城。 第三夜,当守军提心弔胆时,长庆又命人將十几面大鼓置於坑道入口,深夜时分同时擂响。 鼓声经过岩层放大,整座山城仿佛都在震动。 “要破城了!” 织田军不时地欢呼惊得城中人头攒动。安藤守就不得不亲自到二道城稳住军心,。 围城的第四日清晨,斋藤龙兴因没有西美浓的援军,依旧不敢出兵,西美浓的豪族们却还在观望。 长庆开始让弓箭手换上了特製的鸣鏑箭。 这些箭矢绑著纸条,射程不远,只能在空中发出刺耳鸣响。 数百支箭矢如飞蝗般射向城內,大多落在城墙附近。 一名足轻捡起一封,只见上面写著: “告岩村城兵民:降者不杀。安藤守就若开城,西美浓本领安堵(保全其原有领地)。顽抗者,城破之日,满城皆屠。” 安藤守就很快就看到了箭书上的內容,勃然大怒,当眾撕得粉碎:“这必是毛利小儿的奸计,所有书信一律焚毁。” 但消息已经在城中传开。 竹中重治忧虑地说道“岳父大人,此攻心之计,恐怕还有后续。” 果然,第二批箭书又至。 信言:“西美浓三人眾之稻叶一铁、氏家卜全已密约归附织田。安藤家难道要坐等领地被其余两家瓜分?” 第三批箭书更让安藤守就如坐针毡。 “凡献安藤守就首级者,赏百金,封两千石。凡献竹中重治首级者,赏十金,封五十石。普通士卒弃械投降者,免死,赏钱两贯回乡。” 竹中重治看了信有些发懵…… 我好歹也是西美浓的豪族,为何我这么便宜? 安藤守就才不在意这个,立刻夺过了信烧掉,並禁止士兵观看射来的信件。 第43章 攻心为上 九月十七日,围城第五日。 岩村城本丸的天守阁內,安藤守就彻夜未眠。 城下町早已被织田军控制,四处都搭建著木棚。 织田军往来其中,拋著石块渣土,仿佛此城已经志在必得。 而岩村城內,水源虽足,粮草亦丰,唯独缺了人心。 “主公,昨夜又有七人縋城而逃,皆是老兵。”竹中重治低声稟报,不敢抬头看安藤守就铁青的脸。 安藤守就沉默地望向窗外。浓雾笼罩著山城,这是岩村城得名“雾之城”的由来。 往日的雾气是天然的屏障,今日却如同囚笼的帷幕。 “安藤尚就(安藤守就长子)呢?”他沙哑地问。 “正在二之丸巡视,加固防御工事。” “他还在加固防御工事?”安藤苦涩一笑,“城未破,人心先破,加固石墙又有何用?” 他被包围,也不知道那些消息是真是假。 据说西美浓三人眾中的另外两位,稻叶一铁和氏家卜全已暗中归附织田。 他想起去年评定会上,他还与稻叶一铁因瓜分长井家的领地大吵一架。 怀疑的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 但凡斋藤龙兴肯出兵,哪怕打了败仗,也能证明他信赖我。可为何时至今日,织田军还在山下谈笑风生地挖土。 “主公,”竹中重治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面色凝重,“织田军今晨开始在三之丸外垒土筑台,似要建造井楼。” “井楼?他们已经想用弓箭压制城墙?二道城的城墙快要被挖塌了吗?”安藤守就走到窗边,雾气太浓,他什么都看不到。 偏偏就是这看不到的,才是最恐惧的。 “我不知道……”作为安藤家的主心骨,竹中重治摇著头。 “接下来怎么办?” 竹中重治坦言道:“毛利长庆此人用兵虚实难测。但毋庸置疑,这攻心之策防不胜防,我军森部攻城不利,又被主公猜忌,军心不稳……” “重治,你说我们……能守多久?” 竹中重治听出了岳父话中的动摇,心中嘆息,却仍坚定道:“若將士一心,粮草充足,守一月织田必定断粮退走。但如今军心浮动,斋藤殿下又……” 岩村城能守多久,不取决於城墙多高,粮草多少,而取决於斋藤龙兴何时来救。 但这位庸碌的主公,显然已经放弃了他们。 同一时间,稻叶山城中。 斋藤龙兴在天守阁內烦躁地踱步。他的亲信——东美浓的豪族,却无一人主动请缨救援岩村。 他本就多疑,自祖父斋藤道三被父亲义龙所杀,自己已经见惯了背叛,他从不相信任何人。 安藤守就是祖父时代的老臣,对自己这个主公,真的就忠心吗? 这时,他的宠臣斋藤飞弹守进言道:“岩村城號称难攻不落,安藤守就手下有兵两千,粮草充足。若他真无反心,守上一月应无问题。届时织田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我等再出兵,可一战而胜。” 听起来很有道理。 斋藤龙兴坐回主位,犹豫不决。救,恐中埋伏。不救,若安藤守就真是忠臣,岂不寒了美浓豪族之心。 “再……再观望几日。”他终於做出决定,“催促各豪族出兵,在稻叶山城集结,再做打算。” 家臣们互望一眼,齐声称是。只有上万的士兵,他们才敢主动出击。 九月十九日,围城第七日。 岩村城內的情况急转直下。 前夜,长庆突然在城西发动佯攻,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安藤守就急调本城守军支援,却发现只是百余人虚张声势。 但这一调动,暴露了城內守军的紧张与疲惫。 更致命的是,当夜真的有內应行动了。 四名足轻试图打开二道城的侧门,被巡夜的竹中重治及时发现。 严刑拷打下,他们招供偷看了箭书,而且还供出有人私藏。 竹中重治將此事稟报安藤守就时,这位老將的面容在烛光下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 “半兵卫,你说这城中,还有多少人不可信?” 竹中重治无法回答。 笼城战中箭书的威力正在於此,它不需要真的收买每一个人,只需要让每个人都怀疑身边的人已被收买。 这对於士气正盛的军队无效,但对於大败过的军队来说殊为可怕。 九月二十日清晨。 长庆当著两军的面,將纸条裹在箭上,足足射出了百间的距离。 信中写道:“安藤大人,我家主公敬重您是美浓宿將。明日前若开城,保您全家性命,出让岩村城,可保全西美浓之领地。” “我需要时间考虑。” 安藤守就想要拖延,吩咐竹中重治將答覆射了回去。 不过就是这个举动,足以让军队动摇。 他的长子,安藤尚就,甚至也开始怀疑父亲即將献城。 “诸位都听到了,说说吧。”安藤守就声音疲惫。 沉默良久,一位年轻武將突然站起:“主公!我等愿与岩村城共存亡!织田军不过虚张声势,七日都未敢真正攻城,可见其力不足!” “你懂什么!”另一名老將喝道,“织田军不攻城,是在等我们內乱!昨夜之事各位都知道了,內奸就在我们中间!也许……也许就在这议事厅里!”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谁知道有没有人已暗中投靠织田,就等著取主公首级领赏呢!” “够了!”安藤守就大喝。 厅內静了下来,但猜忌的目光在眾人之间流转。 安藤守就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突然感到一阵悲凉。这些人中,有的跟隨自己二十年,有的娶了自己的女儿,有的为自己挡过箭。 但这个世道,这个节骨眼,他看每个人都像是內奸。 “重治,你说。”他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女婿身上。 竹中重治缓缓起身,摸著自己的脖子苦笑道:“岳父大人,岩村城已不可守,这样耗下去,脑袋就不像长在自己身上了。” 家臣们一片譁然。 “竹中大人,你竟敢……” “听他说完!”安藤守就喝道。 竹中重治继续道:“斋藤殿下已弃我等。军心已散,內奸难防。斋藤家君臣猜忌,豪族离心,美浓易主已是迟早之事。此时降,尚可保全家性命,保安藤家名不绝。若拖延太久,恐怕西美浓的大片领地就落入了其他人手中。” 这番话句句扎心,却也句句在理。 “若我降……织田信长真会守信?” “若主公早降,信长公为了稳定美浓,必然不会对您有过分的处置。” 安藤守就长嘆一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今日没有雾气,但稻叶山城方向依旧看不到援军的身影。 斋藤龙兴,你这庸碌之辈……也罢。 安藤守就转身,眼中已无犹豫:“派遣使者,准备投降…” 第44章 竹中请降 正午未到,岩村城的城门开启。 竹中重治独自一人走出城门,城门在他踏出后重新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 织田军阵前,士兵们早已列阵以待。 长庆骑在马上,看著比自己略微年长的男子。他下马取过重治手中的降状,递给了柴田胜家。 胜家虽然由得长庆折腾,却也没想到安藤守就这么快就投降,喜道:“你带他去见主公。” 经过半个时辰的奔波,长庆带著重治来到了信长的本阵。 信长接过降书,展开看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此时还未发生竹中重治夺取稻叶山城的歷史事件,因此信长对重治並不热情。 “安藤守就既然愿降,我自当以礼相待。你起来吧。你们的条件我同意了,我会亲自迎接安藤大人归附的。” 信长来到岩村城外后,派遣木下秀吉入城递交了安堵的书状。 不久后,安藤守就带著数名家老,出城拜见信长。 这位西美浓的老將此刻卸去了盔甲,眼角向下吊著,仿佛受尽了屈辱。 信长主动走上前,扶住了正要拜见他的守就。 “安藤大人请起。您能审时度势,免去无谓的伤亡,实乃明智之举。” 安藤守就起身,深深一揖:“败军之將,不敢当信长公谬讚,今后愿听凭差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信长微笑,目光却已转向城外密密麻麻挖掘的洞口。 “听闻长庆在此用了些特別的法子,安藤大人可愿隨我一看?” 安藤守就只得点头同意。 到了洞口,信长带著安藤守就和竹中重治参观这长庆的杰作。 几十条挖掘出的浅沟,蜿蜒曲折,看似通向城墙根,实则多数只挖到了城墙下的岩层便停止了。 “这就是……”竹中重治忍不住开口。 安藤守就的脸色变了。他死死盯著那些浅沟,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整整七日,他和他的家臣们就是被这些虚张声势的工事所震慑,以为织田军即將发起总攻,从而加剧了內部的猜忌与恐慌。 “这也叫土龙攻?”信长恶趣味地问道。 “自然不算……”长庆平静地回答。 信长哈哈大笑,笑声在洞口迴荡。 “好!好一个虚实之计!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守军自乱阵脚。” 竹中重治沉默地看著这一切。作为守城方的主心骨,他此刻才完全看清对手的布局。 但即便他识破了此计,又能如何呢? 真正的杀招,是攻心之计。 联想到自己在攻防两端都吃了长庆的亏,他忍不住感嘆道:“比起长庆大人的勇武,您的智谋更让人忌惮。” 长庆只称“谬讚”,言语中也无半点热情,毕竟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损失那么多部下。 信长看著二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忽然开口:“半兵卫,你既佩服长庆,可愿转侍於他麾下?” 重治抬头,看向长庆,长庆却压根不与他视线交接。 信长继续说道:“安藤家既已降服,按理说需要交出人质。就请安藤尚就成为我的母衣眾,竹中重治作为长庆的部下吧?” “蒙信长公抬爱,长庆大人不弃,重治愿效犬马之劳。” 竹中重治转侍织田信长的宠臣,也为安藤、竹中两家留下了另外一条联繫信长的纽带。 毕竟遇到什么误会或者处罚时,有人能替自己说上话。这一点对地方豪族非常重要。 信长满意地点头:“如此甚好。”他转向长庆,“从今日起你就是岩村城主,转封岩村城一万石,以后本家出征时,需出兵两百从征。此城乃是攻略东美浓的关隘,你要替我防备好武田。” “谢主公。”长庆单膝跪地领命。 一万石,一般可以徵招250名士兵,非农忙时,紧急情况下可以动员近千人。 驻守岩村后,长庆立即派人前往木下秀吉处,將丸目长惠与服部春安重新找回,並安排將道场移到了岩村城。 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善战之兵。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的兵之所以凶横,也有这个原因。 三日后,岩村城本城中。 丸目长惠风尘僕僕,一进门便哈哈大笑。 丸目长惠没想到短短半年,自己成了五千石的家臣,这在织田家也已经是上级武士了。这在他过去侍奉的相良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主公!听说您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 服部春安本也喜气洋洋的进了门,当他看到了坐在主公身边的人是竹中重治,不由得愣住了。 这不是森部的仇敌吗? 虽说当初各为其主,但手上各自有对方部属的血,难免见面膈应。 长庆自己也这样,他甚至动过让重治转仕长惠的想法。 但那样的话,又过於侮辱投降之人了。 长庆不冷不热的介绍道:“此人名叫竹中重治,如今转侍於我。以后我隨军出征,请长惠与重治替我守好岩村城。” 丸目长惠与竹中重治对视一眼,齐声称是。 …… 织田信长率领主力撤出岩村城后,又袭扰了斋藤氏的核心领地土岐。 安藤守就的投降產生了连锁反应。十月,稻叶一铁、氏家卜全正式向织田家表示臣服。至此,所谓的“美浓三人眾”全部倒向织田,西美浓实质上已脱离斋藤家的控制。 斋藤龙兴困守稻叶山城,所能直接掌控的只剩下东美浓北方接近飞弹国的地区,连4000人的部队都无法集结。 信长却並不急於立刻攻陷此城,他只向美浓豪族下达了第二年的攻略令。 这种攻城战,他压根不打算过多消耗自己的实力。 织田信长主力撤离后,岩村城恢復了平静。但这座位於东美浓腹地的山城,此刻却酝酿著一种不同以往的变革。 冬十一月。 长庆站在本丸天守阁上,俯瞰著下方错落有致的城下町雏形。 “主公。”身后传来竹中重治的声音。 长庆没有回头,只是望著远山。重治走到他身旁,同样望向城外。 两人之间隔著一步距离,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的屏障。 “城下町的规划已经完毕……” “需要多少时间?”长庆终於开口。 “若充分利用冬季农閒,徵调领內民夫,明年夏末可初具规模。” 长庆点点头,转过身来。 “今日起,你主持城下町建设事宜。所需资金从城库支取,人手可调配领內劳力。除了城下町,还有两事需即刻著手。其一,兵农完全分离。丸目长惠已开始甄选足轻,领民也要进行基础的军事培训。” 重治看著地图上標註的几个村落:“石高有限,若完全实行兵农分离,恐怕只能维持百人左右的常备。” “百人足矣。”长庆手指轻点地图,“但这一百人必须精锐。长惠会负责训练,你需配合他,从领民中选拔合適者。入选者免除年贡,其家眷由城供养。” 第45章 送嫁近江 重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供养职业军人的代价太高了。 “其二,”长庆继续道,“服部春安將负责领內治安与情报收集。另外,我需要他『请』一些人来。” “请?” “从附近山区,甚至武田领边界。”长庆语气平淡,“那些无主之民、流亡者、山民,都可『请』来岩村。愿意开垦新田的,减免两年年贡;擅长手艺的,可在城下町获得居所。” 重治立刻明白了。这是要增加领內人口,快速开发土地。战国乱世,人口即財富,但这种方法未免…… “主公,此举可能引发与邻国的摩擦。” “摩擦早已存在,对了,在通往信浓的山道上多设关卡,一是为了徵税护持商路,二是为了防备武田。” “是!” 长庆起身,仿佛不想与重治多呆一刻。 “你今日便著手准备吧。每三日向我匯报进度。” 重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主公,关於森部之战……”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长庆打断他,声音冷淡,“你我现在同属织田家,做好分內之事即可。” 竹中重治是个能臣不假,但森部的亡魂縈绕在长庆心头,即便重治成为他的家臣已经过了一月,他仍心存芥蒂。 重治深深一揖,只得转身离去。 长庆斩杀西美浓三个小豪族的事他也听说了,他知道长庆是重情义的人,只是在找一个机会缓和两人的关係。 “三河的一向一揆,你听说了吧。”长庆忽然叫住了他。 “是。据说松平家康有百余名家臣倒戈,冈崎城被围。” “家康没有向信长公求援。你怎么看?” 重治略作思考:“家康公想要整顿三河的土地和税收,激起了一向宗暴动。若家康能凭己力平定,便能树立声望,也在联盟中更加保持独立。” 聪明人果然还是聪明人,长庆微微頷首。 “与我想法一致。信长公派人传话,召我前往清洲城另有要事。你箭射得不错……別忘了向丸目长惠学习。” “箭,什么箭?” “没事,你先退下吧!” 长庆离开岩村的那天,清晨下起了细雨。 重治站在城门目送队伍远去,忽然想起森部之战的那个雨天。雨水混合著血水,渗入土地。 他这才恍然大悟,那一箭是指森部时自己想要射死长庆的一箭。 主公是说“一切就过去了”的意思吗? …… 清洲城的议事厅內,气氛比长庆预想的要轻鬆。毕竟美浓已经快要落入织田家的口袋了。 信长盘腿坐在主位,正与丹羽长秀说著什么,见他进来,招了招手:“长庆,来,坐近些。” 如今织田家中有能力紧急动员五百人参战的家臣,全都在场。 林秀贞、柴田胜家、丹羽长秀、佐久间信盛、森可成等、池田恆兴、瀧川一益…… 议事也主要是和寺庙占据的土地有关。 结束后,信长单独留下了长庆。 “还有一件事。”信长把玩著手中的扇子,“浅井家知道进入西美浓已经无望,同意和我正式结盟,下月初护送阿雪(林秀贞女)前往小谷城的任务,我想交给你。” 护送主公养女去联姻,这通常是重臣或亲族才能担当的荣誉。 “在下必不辱命。” “阿市最近还在念叨教剑道的师父怎么还没来?你是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都说到这儿了,缩头也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 “主公,在下想要迎娶阿市小姐?” 信长歪了歪脑袋,“你前面还排著不知名的大名,还有权六、五郎佐……”他仿佛把所有想要当自己妹夫的家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隨后摆了摆手,“估计你没什么机会了……” “稻叶山城……” “嗯?”信长的眼睛放著光。 “只动用美浓的兵力,明年之內我保证拿下稻叶山城!” 信长笑得都换了一个坐姿,就像是个醉汉。 “那也是明年的事了,先办好眼前的事再说!” …… 次日一早,护送阿雪的队伍就启程了,一共出动了200人。 除了长庆,隨行的还有木下秀吉和前田利家。 队伍行进得缓慢,排场也大,仿佛巴不得整个日本都知道浅井和织田成为了盟友。 阿雪长得很漂亮,就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虽然比不上阿市,却也也算个美人。 长庆有些庆幸自己没有亏待长政。 浅井长政亲自到了双方协定的边界线迎接队伍,也就是大垣城和佐和山城之间,而且织田家的隨从只能送到佐和山城休息一夜。 这让这场婚姻彻底变了味道,反而更像是在送人质。 见到长庆,这位年轻的近江之鹰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毛利大人,想不到那么快又见面。信长公派您护送阿雪小姐,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晚宴后,长政邀长庆到天守阁顶层饮酒。 “毛利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想与您单独聊聊。”长政屏退左右,亲自为长庆斟酒。 “浅井大人客气了。” 两人对饮一杯后,长政望著窗外北近江的夜景,忽然嘆了口气:“不瞒您说,治理北近江,比打仗难得多。” 长庆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父亲大人……最近与旧家臣的往来又频繁起来。这一次能结盟也真是不容易。” “旧臣恋旧,乃人之常情。但乱世之中,固守传统未必是明智之举。我家主公能快速崛起,凭藉的便是不循规蹈矩。” “正是此理!我本想趁机围攻观音寺,可朝仓家拒绝出兵援助。那些老臣似乎也安於北近江那巴掌大的地方。”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做得不好家臣们又会立刻拥护父亲。” 长庆转而问道,“浅井大人对三河的一向一揆有何看法?” 话题转换让长政愣了一下,隨即认真思考起来:“松平家康……此人能在如此困境中不求外援,要么是极度自负,要么是极度清醒。我更倾向后者。” “您与信长公的看法是一致的。家康在藉机树立威信,也能藉此清除一些老顽固,增加国力。他不愿意求助,更是担心信长公发兵后看不起他。他骨子里不想做別人的附庸。这一点和您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毛利大人,接下来织田夺取美浓后,有何打算?是北方的飞弹国,南方的伊势国还是……南近江呢?” “如果长政公不取走观音寺,那么信长公一定会攻取那里。以后浅井家只能往琵琶湖的对岸拓展了……” 第46章 岩村国眾远山氏 永禄七年(1564年)三月,美浓国岩村城尚未完从冬寒中甦醒。 岩村川裹挟著木曾山脉融雪的水流,泠泠穿过山谷,水色清澈见底,触之仍带寒意。 两岸山樱初绽,粉白点缀在深绿杉林间。 苗木城中,喝骂声却不断从本城的广间传出。 “荒谬!”“混帐!” 远山景任將一纸文书重重拍在榻榻米上,年近四十的脸上因怒意涨得通红。 “虽然信长公让我等成为毛利长庆的与力,但毛利长庆那廝未免太过分了,居然想染指我的领地?” 坐在下首的家老渡边正重俯身更低了些:“主公息怒。毛利大人毕竟是织田家派驻东美浓的重臣,又是信长公亲自任命……” “重臣?他算哪门子重臣?不过是马迴眾上位!”景任打断话头,站起身在广间內踱步,“不过是尾张乡下的暴发户,仗著有些战功罢了!来了岩村不过半年,检地一次,掳走山民,如今连我远山家的山林都要插手!” 文书上,毛利长庆的花押清晰刺目。 內容是关於岩村城北一带的归属爭议。 那片山林自古属远山氏所有,盛產优质的木材,是远山家重要財源之一。 长庆以“为织田家整备军备”为由,要求重新勘定边界,实质是想將最肥沃的三成山林划归直辖。 渡边正重,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拱火,说道:“最近他还在道路上设了关卡,商队总是被刁难……” “主公,还有一事……”渡边正重声音更低,“三日前,毛利家的目付在边境截获一队商人,从他们货中搜出送往甲斐的信件。虽未署名,但笔跡……有人说是秋山信友的。” 景任脚步猛然顿住。 秋山信友——武田家“武田二十四將”之一,甲斐名將,现任信浓国伊奈郡代,与美浓仅一山之隔。此人用兵狡黠,尤擅策反,是织田家在东部边境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信呢?” “已送往岩村城,由毛利大人亲自查验。”渡边正重抬头,眼中闪过不安,“虽说是模仿,但若毛利大人认定……” “认定什么?认定我远山氏私通武田?”景任转身,目光如刀,“正重,你也怀疑我?” “属下不敢!”渡边正重慌忙俯首,“只是……如今形势微妙。毛利长庆新官上任,正需立威。若他执意要拿远山家开刀,隨便一个『通敌嫌疑』,便足以调兵来伐。” 窗外传来巡城足轻整齐的脚步声。 远山氏曾是东美浓有力豪族,最盛时领有岩村、苗木、明智三城,號令十八村。但自祖父一代与斋藤道三爭斗失利,领地萎缩,家势衰落。安藤守就为了稳住岩村城,將自己的女儿嫁给了远山景朝,生下了远山氏现任家督景任。 歷史上,美浓陷落后,岩村城被交还给了远山景任,信长不仅將自己的姑姑艷姬嫁给了岩村城主远山景任,还將自己的第五个儿子过继给了没有生育能力的远山景任。 远山景任还有一个族兄,名叫远山直廉,此人早年就娶了信长的妹妹,其女是日本战国著名的远山夫人(武田胜赖的正室)。 此刻他明明与主家有姻亲,却依旧是难以出头的地方国眾。 家业难以光復,处处还受制於人,这让景任忍不住嘆息。 “主公,”渡边正重再次开口,“不如……暂时退让?” “退让一次,便有第二次。”景任声音低沉,“今日割山,明日便会要川。待远山家领地尽失,我父子还有何面目去见先祖?” 他走回主位坐下,手掌在膝盖上摩挲。 “况且,你真以为毛利长庆只是为了那点山林?” 渡边正重一怔。 景任抬眼冷道:“此后攻伐稻叶山城的军役,他要求出兵二百,我只出一百五十;上月他提议巡境,我以『春耕农忙』推脱……桩桩件件,他早积怨在心。此次山林之爭,不过是寻个由头,要彻底压服我远山氏罢了。” “那主公的意思是……” “他要勘界,便让他勘。”景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但远山家的山林,一木一石也不能让。传令下去:黑薙山南麓增派猎户三十人、足轻二十人巡山。若遇毛利家检地役人,便说『此乃远山氏祖產,未得主公许可不得入內』。” 渡边正重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公然抗命啊!” “抗命?”景任缓缓拔出一寸刀身,寒光映在他脸上,“我远山景任是织田家臣,不是他毛利长庆的家臣。他要寻衅,我便让他寻。我倒要看看,没有真凭实据,他敢不敢对信长公的姻亲动武。” 话虽硬气,景任心中却无十足把握。 渡边正重说得对:毛利长庆需要立威。而日渐衰微却又不肯彻底臣服的远山家,確是个合適目標。 但景任没有选择。 再退,远山氏將彻底沦为附庸。不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大不了就投靠武田,当初若不是武田,自己的父亲也无法顺利继位 武田……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 现在武田和织田並未对立,但私通依旧是重罪。 远山氏和武田氏的友谊是存在的,流言却可杀人。 若毛利长庆真要构陷,这便是个绝佳切口。 “正重,”景任忽然道,“家中近来,可有与甲斐方面接触之人?” 渡边正重脸色微变:“主公何出此问?” “我要实话。” 沉默片刻,渡边正重低声道:“三个月前,秋收前后,有自称信浓商人的旅者路过苗木城,在城下町逗留两日。期间与远山利政饮酒……此事利政已稟报过,说只是寻常商旅,问了些美浓粮价。” “利政。”景任念著这个名字。 远山利政是旁支子弟,勇武但少谋,对景任並非完全心服。 “还有吗?” “上月,边境哨所曾截获一封信,內文却是空白。哨长以为是误投,已销毁。此外……此外便没有了。” 空白信。 景任后背渗出冷汗。 太像陷阱了,是武田氏设下的,还是毛利设下的? “让利政明日来见我。”景任起身,“还有,加强苗木城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信浓方向来的商旅接触。尤其是自称秋山家家臣或使者的,一律扣押,即刻报我。” “是!” 渡边正重领命退下。 广间內只剩景任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格子窗扇。 岩村城下町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裊裊。 那是远山氏的祖產,是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守护的山林。 “毛利长庆……”景任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第47章 杀鸡儆猴 同一时刻,岩村城二道城,毛利长庆居所。 此处灯火通明,两名年轻武士正围坐在地图前激烈爭论。 “远山景任绝不会退让!”说话的是丸目长惠。 “那便断他一臂。”服部春安狠道。 竹中重治因为安藤守就的缘故,与远山氏关係匪浅,因此选择迴避。 丸目长惠嘆道:“年內要准备攻取稻叶山城,此时动手並不明智。何况远山一族与主公存在姻亲,不可妄动!” “罪证可以找。”服部春安针锋相对,“边境截获的可疑信件、远山家与信浓商旅的接触、他们暗中囤积的军粮,桩桩件件,拼起来便是『通敌嫌疑』。” “嫌疑不够,需要实证。”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一直沉默的毛利长庆终於抬手,“那就製造实证。” 爭论戛然而止。 “长惠说得对,强攻不可取。春安说得也对,远山氏必须解决。”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岩村城是美浓的屏障,此处不稳,武田的铁骑便可能长驱直入。信长公將此地託付於我,此地也是我的基业,决不能出事。” 丸目长惠欲言又止。 长庆继续道:“远山景任不会退让,我亦不会退让。此非一时意气,而是势之必然。他退,远山氏沦为附庸,再无力掣肘;我退,则威信尽失。” 自从在森部被三家豪族拋弃,长庆对国眾几乎没有信任感。 “主公已有计策?”春安眼睛一亮。 “远山景任无子。”长庆缓缓道。 “可这与我等何干?总不能让主公您去过继……” 让我当別人儿子,亏你想得出来! 长庆拍了一下春安的头。 “让远山直廉继任家督,我吃点亏,娶了他女儿做侧室!” “他女儿好像才十岁吧?” “童养媳唄,先当人质!” “那远山景任怎么办?” 想到年末整顿领地,自己还和景任起了衝突,思来想去,还是一刀剁了省事。 反正日本战国史上干这种事儿的人多了,自己也不在意得罪景任的姻亲安藤守就。安藤守就也不是啥好人,歷史上私通武田被信长流放。 “直接做掉他!我会將截获的文书发给他,要求他辩解!我就不信他敢不来!” “然后呢?邀他前来辩解时动手?” “偽造三封秋山信友的密信,约他夺取岩村城。用越前纸,印鑑按去年截获的样本做。五日內完成。” “是。” “收买远山家家臣,促使其来岩村城解释。” “明白。” 长庆看向了长惠,吩咐道:“你们二人整备军势。和我同时动手,苗木城要儘快压制。记住,动作要快,抵抗者格杀,投降者暂押。” “是!” 长庆案下取出一只小匣,推过去。 “里面是二十枚小判金,用於收买其近臣。另外,我已派人从京都购得上等越前纸,今夜会送到你处。” 服部春安接过,匣子沉甸甸的。 “去吧。”长庆望向窗外,“三日后,我会向远山景任发出斥责。你的时间不多。” 春安行礼,退出广间。 山林的爭执只是引子,边境的可疑信件只是藉口。 织田家围攻稻叶山城,必须整合所有的豪族。而长庆要坐稳东美浓,也必须立威。 景任,莫怪我。要怪,就怪这乱世,怪你底子太杂,我已无心分辨。 永禄六年三月十日,远山景任收到那封信时,窗外春雨正密。 信使彬彬有礼地奉上漆盒,行完礼便退下。 盒內有两层。上层是正式的文书,毛利长庆亲笔。 远山景任展开那封书信时,手指竟有些颤抖。 字跡確是毛利长庆的,措辞却冰冷如刀。 近年来两人之间的所有摩擦,都被描绘成心怀二意的佐证。末尾,长庆以近乎命令的口吻,要求景任於三日內亲赴岩村城,就这些摩擦做出合理的解释。 景任將信纸缓缓放在案上,交由家臣传阅。 室內一片沉寂,只余雨声。 “主公,此乃鸿门宴。毛利长庆的意图已昭然若揭。藉口整肃东美浓,实为剪除异己,此去……凶多吉少。” 然而渡边正重的话很快就引起了其他家臣的反驳。 远山直廉劝道:“然而若不去,便是坐实了『心怀鬼胎』之名。围攻稻叶山城在即,织田家最忌后方不稳。毛利长庆此刻以『通敌嫌疑』相逼,若我们抗命,他大可宣称我们心怀不轨,甚至勾结武田,届时他挟大义名分来攻,其他豪族谁敢援手?” “毛利长庆岂敢公然加害?”一位较年轻的家臣附和著远山直廉,“直廉公与信长公是姻亲,且有安藤大人、竹中大人的情面在,毛利必定不会动了杀心。” 渡边正重冷笑道:“乱世之中,姻亲算什么?斋藤道三还是义龙生父呢。毛利长庆在森部吃过豪族的亏,如今行事,只信刀剑与诡计。他需要立威,需要彻底掌控东美浓以应对武田威胁,我远山家便是他选中的垫脚石。” 最终,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那是景任的小姓,还未元服,平日寡言,却心思縝密。 “主公,”他语气温和,听得景任耳根发软,“属下以为,必须去。但理由並非仅为澄清嫌疑。” “说下去。” “毛利长庆此人,虽有手段,却也重实利。他请主公前去,並非为加害。” “你是说,他另有所图?” “远山直廉大人说得不错,攻击稻叶山城在即,毛利长庆又岂会自断一臂,想必是要求本家满足其军役方面的要求。” 人一旦有了侥倖的想法,便会將侥倖当做最大的动力。 远山景任最终认可了这种说法。 永禄六年三月十三日,远山景任只带了二十名护卫,以及数名家臣,踏上了前往岩村城的道路。 行前,他秘密叮嘱直廉:若自己有不测,立即据守,请求安藤为自己向信长公辩解。 …… 岩村城外,毛利长庆亲自在城门处迎接。 “景任公远来辛苦。前番书信,措辞严厉,实乃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还望海涵,入內详谈,必能消除误会。” 景任见他態度温和,心下稍安。 他被引入一间宽敞的广间,宴席已然备下。 “为何不见丸目、竹中、服部三位大人?” 就是这隨后一问,他只觉得一道霹雳在自己脑子里炸响了。 第48章 处置远山氏 毛利长庆正亲自为他斟酒,他的手很稳。 原来很坚决的要杀一个人,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都能敷衍过去。 “长惠、春安去视察武田的边境去了,竹中大人染了风寒,在宅中休养。” 长庆放下酒壶。 景任面上不动声色,手却拍了拍自己的腰间。 “原来如此……” 他摸到了怀中的短刀,看向毛利时,却又觉得一股寒意从脚涌上了头顶。 毛利是剑豪,连鱼死网破的机会也没有。 …… 宴席开始了。 菜餚颇为丰盛,其中一道岩鱼盐烧是远山景任最钟爱的菜。 长庆吃得津津有味,景任却吃不下。 酒是美浓本地酿造的酒。 长庆频频举杯,谈起织田家即將对稻叶山城发起的攻势。 “信长公志在夺取美浓,此乃织田家百年大计。东美浓诸將,必须同心协力。景任公,远山氏乃东美浓名门,此番军役,还望能出全力。此前种种摩擦,皆因立场不同而起,绝非长庆有意刁难。只要远山氏愿为先锋,那山林之爭,我可做主暂搁一旁。” 景任心中稍松。若只是要求增加军役,倒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內。他举杯回应:“毛利大人既如此说,远山氏自当尽力。只是苗木城兵员有限,二百之数已是极限……去年年末开始,信长公下达对稻叶山城的封锁,我们的收入已经很低了。” “两百五十。”长庆吐了两口鱼刺,“且需自备三月粮草,於七月初前至岩村城集结。” 景任持杯的手僵住了。 二百五十兵,已是远山家可动员兵力的九成。若真如数派出,苗木城的守备便形同虚设。而自备三月粮草,更是沉重的负担。去年秋收一般,远山家粮仓本就不丰。 “这……”景任艰难开口,“恐难从命。苗木城需留足守备,以防武田……” “武田?”长庆的眼神倏然锐利,“远山大人还需要防备武田?” 话音未落,广间的纸门被无声拉开。 一名武士走了进来,呈上了三封书信。 封口处,赫然是秋山信友的印鑑。 “这三封信,是数月来从试图潜入岩村城的细作身上搜出的。信是写给远山景任大人的。你作何解释?” 长庆突然发难,景任猝不及防。猛地站起:“荒谬!这是偽造!” “是吗?”长庆拿起一封信,缓缓展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景任阁下:前番所议之事,甲斐方面已有定夺。若阁下能在织田军攻伐稻叶山城之际,与我夺下兵力空虚的岩村城,事成之后,武田家將保阁下领有岩村、苗木二城,並助远山氏恢復旧领……』” “住口!”景任脸色煞白,“这是陷害!” “还有第二封。”长庆不为所动,继续念道,“『所需军资金二百金,已委託信浓商人携往,协助阁下起事……』” “够了!”景任拔出短刀。 渡边正重等几个家臣也纷纷起身。因为是宴会议事,所有人都没有带刀。 景任环视四周,终於明白了:从他踏入岩村城那一刻起,就已踏入死局。 “毛利长庆!”他嘶声道,“你竟敢设局害我!信长公不会放过你!安藤大人、竹中大人也不会坐视!” “景任,你带刀赴会,动机不良!我会把你的人头送给主公,你向信长公辩解吧。” “你!” 长庆站起身,从桌案下摸出了伊势村正…… “我以前有个朋友说,吃饱了饭才砍得动人,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景任知道自己不是毛利的对手,只能无能地咆哮:“毛利长庆!你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这乱世之中,背信弃义之徒,从无好下场!” 长庆走到他面前,俯视著他。 “乱世之中,豪族摆不清位置,更没有好下场。你若一开始就退让,我也犯不上动你。远山氏和武田氏还有渊源……我不得不防。” “我没有通武田!”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信长公需要的是一个完全服从的东美浓来压制豪族林立的西美浓,而我也需要一个稳固的领地。” …… 同一时刻,苗木城外。 丸目长惠率两百精兵,悄无声息地接近城门。队伍中,有十余人穿著远山家的服饰,那是被收买的远山家下级武士,为首的正是远山利政。 “开门!”利政朝城头喊道,“主公遣我先行回报,他已在岩村城与毛利大人达成和解,特命我回来传令,解除戒备!” 城头的守將是渡边正重的儿子渡边新介。他探头下望,见是利政,又见队伍中多是远山家武士打扮,虽有疑虑,但听闻主公已和解,心下稍安。 “利政大人,可有主公手令?” “有!”利政举起一卷文书,“速开城门,主公隨后便到,需准备迎接!” 新介犹豫片刻,最终下令开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就在门开至一半时,服部春安突然暴起,一刀斩杀了门后的足轻头目。 “进攻!” 偽装下的毛利军如潮水般涌入。利政一马当先,直衝本城,口中高喊:“毛利大人已诛杀叛逆景任!降者不杀!抵抗者格杀勿论!” 城內顿时大乱。 远山家的武士们措手不及。 渡边新介在城门楼上组织抵抗,但丸目长惠亲自率队攻上,两人在狭小的城道中交手。新介虽勇,但毕竟年轻,不过一合,便被长惠一刀刺穿胸腹。 本城的门被撞开,远山直廉早已在內等候。 他得知家督遇害,心中愧疚万分。 没想到丸目长惠闯入后,却对他行礼。 “毛利大人希望您继任家督,保全叛乱的远山家。毛利大人会对信长公解释的。” 直廉只得点了点头。 保全家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我的族人伤亡如何?” “抵抗者十七人已诛,余者既往不咎。” 直廉闭上了眼,低下了头颅。 …… 永禄七年(1564)三月十三日,远山景任及其家老渡边正重,在岩村城被处决,年三十五岁。 织田信长对於此事的处理给予了认可,他也乐意让有姻亲关係的远山直廉继任远山家。 远山直廉正式继任远山家督的仪式在苗木城举行。 毛利长庆亲自到场,送上贺礼,並当眾宣布:对远山家既往不咎,军役要求减为一百人。 直廉此前支持景任前去岩村城,远山氏內部反倒怀疑起直廉与长庆勾结。他不得不抱紧织田和毛利的大腿。 直到仪式结束,眾人散去,直廉才独自走上天守阁最高层,望著远处的群山,发出一声嘆息。 他的女儿蝶姬,今年刚满十岁。三日后,她將作为人质被送往岩村城。 离別那日,蝶姬穿著母亲精心准备的小袖,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她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要去岩村城住一段时间。 “父亲,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仰头问。 直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第49章 合围稻叶山城(上) 秋天转眼就到。 信长下达了进攻稻叶山城的总动员令。 稻叶山城在此前已经被周边豪族断绝了补给线路,现在信长连秋收的机会也不愿给龙兴了。 岩村城的兵营里,长庆看著眼前集结的部队。经过大半年的整顿,这支军队已初具规模。 一百名常备足轻装备著统一的胴丸,两百名农兵经过基本训练,也隨时能参与战斗。 “主公,柴田大人的使者到了。”服部春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长庆点点头,接过军令状。 参与合围的大多是美浓的豪族,织田家只派遣了柴田胜家作为总大將,岩村城主毛利长庆、新任犬山城主池田恆兴为前锋。 “传令下去,明日清晨出发。” 八月十五,“美浓三人眾”及其麾下小豪族,合军一万,与柴田胜家等人在稻叶山城匯合。 彼时,织田家仅出兵三千。仿佛顛覆美浓的大舞台,几乎被交给了美浓的豪族。 柴田胜家的本阵设在一处小高地上,能够俯瞰整个营地。 “毛利大人,军议马上要开始了。”一名传令兵引著长庆走向本阵。 营帐內,柴田胜家正与池田恆兴、稻叶一铁、氏家卜全、安藤守就商议军情。 原来大军开动之时,迟迟不肯归降的西美浓豪族,日根野弘就、不破光治,举兵两千前来救援稻叶山城。 见长庆进来,胜家粗声粗气地招呼:“长庆,来得正好。说说你的看法。” 美浓三人眾巴不得现在分走日根野、不破的领地,因此极力主张先吃掉这2000人。 “放他们进入稻叶山城好了。” “放走?那不是更难攻城了吗?”胜家皱起眉头,“主公已经禁运了半年,这次要得是速胜。” “正是要速胜所以才更需要將他们放入城中。斋藤龙兴现在已经坐吃山空,再加上两千的守军,他养得起吗?” 柴田胜家立刻明白了长庆的意思。 “那看来是打算继续围困了……” “围城也不能过於单调。入冬后,请美浓的三位大人多用火攻,袭击三道城的工事!不要吝嗇火油。柴田大人,请安排人手建立城砦,彻底封锁稻叶山城。池田大人去抢收粮食作为大军的供给。”” 稻叶山城与岩村城同样是山城,斋藤道三在统治时期,將稻叶山城扩建为三道城,防御能力大大增加。 但稻叶山城的水源极度依赖降雨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改善。 稻叶山城,天守阁最高层。 斋藤龙兴年方十五岁,稚气未脱的脸庞上满是阴鬱。 “主公,日根野大人和不破大人的部队突破了织田军的封锁,正在入城。”一门眾老臣长井道利跪在身后向他稟报。 这半年来,这两家豪族始终没有背弃斋藤家。 龙兴喜道:“好!我就知道!日根野、不破才是斋藤家的忠臣!”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急促地点著:“两千生力军入城,我们就有六千守军。稻叶山城三道城防,信长想攻下来,至少要付出万人的代价!” 长井道利低著头,欲言又止。 “道利,你有什么话就说。”龙兴皱眉。 “主公……城中存粮,按目前的配给,原本可支撑三个月。但骤然增加两千人……”老臣的声音越来越低,“若织田军长期围困,恐怕……” 龙兴的笑容僵在脸上。 “够了!”龙兴突然暴怒,一脚踢翻身前的矮几,“还没开战就说丧气话!日根野、不破来援是好事!难道拒之门外吗?!” 长井道利伏地不起。 龙兴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平復呼吸。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远处的敌营,喃喃自语:“武田家也不会坐视信长坐大……只要坚持住,援军一定会来……” 他却不知道,此刻上杉谦信依旧在和武田信玄纠缠。 唯一能暗通武田的远山氏也早被长庆处置。 这时,一名足轻大將匆匆登楼,单膝跪地:“稟主公!织田军……织田军正在城外抢收庄稼!” 龙兴扑到栏杆前。 正是秋收时节,稻叶山城下原本金黄的稻田,此刻正被织田军的农兵成片收割。他们动作嫻熟,割下的稻穗被迅速綑扎,装上牛车运往后方。 “那是……那是我们的粮食啊!”龙兴的手指死死抠住木栏。 “出兵!出城击退他们!”龙兴转身吼道。 “主公不可!”长井道利连忙劝阻,“这定是诱敌之计!织田军巴不得我们出城野战!” “那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抢走我们的粮食?!”龙兴的眼睛布满血丝,“没有秋收,城中存粮吃完后吃什么?!” 足轻大將低著头:“织田军正在城外建起城砦和哨塔,斥候回报,至少有三层防线。若贸然出城,恐怕……” 龙兴颓然坐倒在席上。 他终於意识到,这不是一场可以靠勇武决胜负的战斗。从他决定困守孤城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已经不在他手中了。 围城第十日。 毛利长庆站在新筑的城砦望楼上。 这道城砦建在一处丘陵上,正好扼守住通往城池西侧的山道。类似的砦子,他已指挥建起十二座,彼此呼应,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长庆大人。”服部春安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城中的炊烟,比三日前减少了三成。” “配给开始缩减了。” “日根野、不破的部队入城后,发生了三起小规模衝突。这些衝突都是为了爭抢粮食配给。”春安匯报著忍者探得的情报,“斋藤龙兴下令,武士配给减半,足轻再减三成,平民每日只有一把米。” “雨呢?” “前日下过一场小雨,城中应该收集到一些。但据內线回报,城中蓄水池已经用掉一半。若再无降雨,蓄水池最多一个月就会见底。” “报!”丸目长惠突然走来,“柴田大人要召开军议,请主上过去一趟。” …… 柴田胜家本阵军帐中。 “城中的炊烟一天比一天少。”池田恆兴笑道,“我抢收了城外八成庄稼,剩下两成离城池太近,索性烧了,一粒都没给他们留。” 柴田胜家看向长庆:“城砦布置如何?” “十二座城砦已全部完工,每砦各驻兵一百,配弓矢二十、铁炮五挺。哨塔三十处,十人日夜轮值。稻叶山城现已成死地。” “好!”胜家满意地点头,看向美浓三人眾,“三位,接下来要看你们的了。主公的意思是,入冬前,要给龙兴再加把火。” 第50章 合围稻叶山城(中) 稻叶一铁会意:“柴田大人放心。火油、柴草已准备充足。入冬第一场北风起时,便是火攻之时。” “不仅要烧。”氏家卜全补充道,“要让他们睡不好觉。夜袭、佯攻、鼓譟,一刻都不能停。我们要在饿死他们之前,先拖垮他们的精神。” 安藤守就缓缓开口:“日根野、不破入城后,城內派系必然分裂。或许……可以稍加利用。” 人一旦叛变,打起自己昔日的主君倒是分外卖力。 长庆再度献策。 “围城最怕內外联络。但我们可以给他们个机会。让城中的探子去求援。” 池田恆兴疑惑:“为何不拦截?” 长庆笑道:“让他们去六角、去武田,然后空手而归。每一次希望落空,都会在城內积累一分绝望。当斋藤龙兴发现所有潜在的援军都拋弃他时,他的意志也就崩溃了。” 六角和武田都有各自的对手,飞弹国、伊势国也不成气候,怎么可能有人来援。 特別是武田,现在还在和上杉家进行第五次川中岛的对峙。 帐內静了一瞬。安藤守就更是直皱眉头。 自打和长庆交手以来,他便觉得这个男人分外可怕。 柴田胜家拿不准这个主意,他向来不喜欢这种阴谋诡计。於是看向身旁的池田恆兴。 池田恆兴是信长乳母的孩子,与信长关係亲密,他支持了长庆的提议。 胜家这才下达了命令,不阻止城中使者突围。 …… 十月初七,寒风如刀。 城头的守军缩在跺墙后,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中。 他们身上的衣物因为没有清洗,变得又腻又粘。 天守阁內,斋藤龙兴披著厚厚的羽织,仍觉得寒气刺骨。 炭火盆里的木炭倒是充裕,隨意就能在三道城的那片焦土里找到。 “主公,织田军有动静。” 日根野弘就步入阁中,这位西美浓豪族入城才一个多月,脸颊已明显凹陷。他身后跟著不破光治,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龙兴走到窗边,透过琉璃窗望向城外。 他看见了火光。 数以百计的织田军士兵手持火把,正朝三道城的最外围防线逼近。 “他们又来火攻!”龙兴惊慌得有些失声。 话音未落,第一支火箭已划破夜空。 火势再次引燃了三道城的焦土,引起了恐慌。 “灭火!快灭火!”城头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 但北风正猛,风助火势。火焰如活物般沿著三道城的防御工事爬升,热浪甚至扑到了二道城。 “为什么不用水?蓄水池的水呢!”龙兴吼道。 长井道利跪在一旁,声音发颤:“主公……蓄水池的水位已不足两成,要留著饮用……而且,三道城早就是一片废墟了,灭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龙兴呆呆地看著三道城。 一座箭楼在火焰中坍塌,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轰然倒下,溅起漫天火星。 “西美浓的叛徒……”龙兴咬著牙,“也就只有他们最清楚这里的防御,这些叛徒!” 日根野弘就和不破光治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不甘。 火攻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三道城的外围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 织田本阵,望楼上。 柴田胜家看著远处的黑烟,咧嘴笑了:“烧得好!稻叶一铁这傢伙,下手真狠。” 身旁的毛利长庆笑道:“三道城外围已毁,但核心的二之丸、本丸仍是石垣为主,火攻效果有限。” “那就继续困。” 长庆点头称是,並建议道:“柴田大人,还请將人马分为六队,昼夜袭扰。” 命令迅速传达。 当夜,稻叶山城的守军经歷了更恐怖的折磨。 织田军轮番接近城墙,敲响太鼓、吹响法螺,发出震天喊杀声。 守军以为敌军夜袭,慌忙整备,却发现敌人只是虚张声势,稍触即退。 但刚鬆一口气,另一侧又响起鼓譟。 如此反覆,一夜七次。 第二夜,八次。 第三夜,守军已疲惫到极点,许多人站著都能睡著。但当鼓声再起,他们还是得挣扎著拿起武器。 鬼知道织田军会不会来次真的。 --- 围城第三月。 稻叶山城內,粮食配给再次削减。 平民每日的配给从一把杂粮减为半把,混合野菜、树根煮成稀粥。足轻和农兵的配给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且多是陈米、杂谷。武士的配给减至四成,但至少还能吃到一点米饭。 矛盾终於爆发。 这天清晨,二之丸的粮仓外,十几名足轻围住了粮仓奉行。 “为什么武士的配给比我们多一倍?!”一名满脸胡茬的足轻队长吼道,“我们同样守城!同样卖命!” 粮仓奉行是个中年武士,脸色蜡黄,但依旧挺直腰板:“武士是城防的中坚,自然要多分配一些。这是主公的命令!” “狗屁命令!”另一名足轻红著眼睛,“我听说天守阁里,龙兴公每天还有鱼乾、醃菜!” “放肆!”奉行怒斥,“再敢非议主公,军法处置!” “军法?”足轻队长惨笑起来,“反正都是饿死,怕什么军法!” 他猛地抽出刀:“兄弟们!抢了粮仓!至少做个饱死鬼!” “抢粮!” 十几人一拥而上。奉行和几名守卫拔刀阻拦,但寡不敌眾。混乱中,奉行被砍倒,粮仓门被撞开。 但当他们衝进去时,都愣住了。 粮仓里,粮袋只剩下薄薄一层。估算一下,总量不超过五十石,按现在的配给,也只够全城吃五六天。 “怎么……这么少?”足轻队长喃喃道。 “因为真的没粮了。” 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日根野弘就带著二十名亲兵赶到,將粮仓入口堵死。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奉行,又看向那些呆立的足轻。 “放下武器,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死罪。”日根野说。 足轻们面面相覷。有人放下了刀,但队长还握著刀柄,手在颤抖。 “日根野大人……我们……我们只是饿……” “我知道。”日根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抢粮解决不了问题。粮食就这么多,你多吃一口,就有人少吃一口。可能是你的同袍,也可能是你的妻儿。” 队长手中的刀“噹啷”落地。他跪倒在地,抱头痛哭。 日根野弘就让亲兵收缴武器,將这些人暂时关押。他走到粮仓深处,掀开几个米袋查看,脸色越来越沉。 第51章 合围稻叶山城(下) “还有多少?”不破光治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最多四十石。”日根野低声说,“但帐册上记的是一百二十石。差额去哪了?” 两人对视,都想到一种可能,有人在剋扣粮食。 稻叶山城,天守阁中。 长井道利跪在龙兴面前,老泪纵横:“主公,不能再隱瞒了!粮仓和蓄水池已经见底了!现在全城一天的口粮,只有十五石!” 龙兴眼窝深陷。开战以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他的精神状態已到了崩溃边缘。 “那就……再减配给。”他声音沙哑。 “已经减无可减了!平民每天只有一口粥,足轻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今天二之丸还发生了抢粮事件,日根野大人镇压了,但下次呢?下下次呢?”长井道利叩首,“主公,请决断吧!要么出城决死一战,要么……想办法和织田军谈判!” “谈判?”龙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疯狂,“你要我向织田信长投降?!我是斋藤家的家督!美浓守护!” “可道三公、义龙公绝不会困守孤城等死!”长井道利也激动起来,“道三公会说:要么突围求生,要么玉石俱焚!但绝不会像这样……像这样慢慢腐烂!” 龙兴呆住了。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祖父。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被推到家督位置上,只知道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从未想过如何振兴家业。 “援军……我还有援军!” 他开始胡言乱语,长井道利翻开了之前武田、六角、朝仓、姊小路等家的信件。 朝仓虽然看不起织田,却也看不起夺取美浓的斋藤家。而且两家在几十年前就因为爭夺美浓的控制权有了嫌隙,直接拒绝了救援。 六角家、北伊势国的神户家都表示爱莫能助。 只有武田家表示了口头声援,並且鼓励他继续坚守。 飞弹国的姊小路赖纲原本是臣服於上杉家,后来臣服了武田家。但武田家的越中攻略失败,姊小路就开始和织田通好。赖纲和信长都是斋藤道三的女婿,很快在美浓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没有援军了!主公!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你……退下吧。”龙兴颓然摆手,“让我想想。” 长井道利慾言又止,最终长嘆一声,躬身退出。 …… 冬十月末,稻叶山城內,饿殍满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起初还有人收尸,但隨著死亡增多,尸体只能草草掩埋,甚至露天堆放。 瘟疫的阴影开始笼罩。 天守阁里,斋藤龙兴已经三天没怎么进食了。作为一城之主,他不是没食物,而是他吃不下。 每次端起饭碗,他就能闻到城外的尸臭味,这让他忍不住乾呕。 “主公,您必须吃一点。” “拿下去!给……给城里的孩子送去。” 侍从愣住了:“可是……” 他显然被主公突发的仁慈震惊了。 “去!”龙兴吼道。 侍从慌忙收拾退下。 他望向城外,织田军的营地井然有序。 炊烟裊裊,甚至能让人想像到米饭原本的香气,这么一想,他突然饿了。 “为什么……”龙兴喃喃,“为什么我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想不明白,但他只知道,每多过一天,城中就多死一些人。而这些人的死,最终都会算在他的头上。 夜深时,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祖父斋藤道三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看著他。 “我说过那是我女婿的东西!” 龙兴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天快亮时,长井道利再次求见。这一次,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主公……日根野弘就大人,昨夜秘密会见了几名他的旧部。”老臣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在商议……商议开城投降的事。” 龙兴如遭雷击。 “日根野……他敢!” “不只是日根野大人。”长井道利闭了闭眼,“不破大人、还有其他家臣,都有异动。主公,军心……已经散了。” 龙兴瘫坐在席上,半晌,嘶声问:“还有多少人忠於我?” 长井道利沉默良久,缓缓跪下:“老臣……誓死追隨主公。” 只有你了吗? 就在这时,日根野弘就和不破光治冲了进来。 “长井道利剋扣军粮!” 他们异口同声地指责长井道利是內奸,很快双方都有了动刀的打算。 “住手,事已至此,不需要查內奸了!” 龙兴低下头,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 “道利。派人……去织田军营地。告诉柴田胜家,我愿开城投降。” …… 三日后,巳时。 稻叶山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斋藤龙兴身著礼服,头戴乌帽。他身后跟著长井道利等寥寥数名老家臣,个个面色肃穆。 再往后,是日根野弘就、不破光治,以及还能站立的武士们。他们列队走出城门,在城外的空地上依次放下武器。 织田军阵列森严。柴田胜家骑在马上,居於阵前。左右是西美浓三人眾,以及池田恆兴、毛利长庆。 胜家策马向前,在龙兴面前停下。 龙兴扭扭捏捏地鞠了躬,双手奉上印信和佩刀。 “罪人斋藤龙兴,愿献城投降。城中军民皆已解除武装,听候处置。恳请柴田大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宽恕他们。” 胜家下马,接过印信和刀,粗声道:“信长公有令:斋藤龙兴献城投降,免死。送往清州安置,年供三百石,保其终老。城中武士、士兵、平民,既往不咎。诸將功劳,等主公亲自来到稻叶山城后再封赏。” 龙兴再次深深鞠躬:“谢信长公恩典,谢柴田大人。” 胜家点点头,转向美浓三人眾:“稻叶、氏家、安藤,你们负责接管城防。” 说白了,就是给他们好处,让他们洗劫城中。 “领命!”三人喜道。 一日后,信长抵达了稻叶山城。 织田信长坐在主殿上,听著柴田胜家的战报。当听到稻叶山城不战而降时,他放声大笑。 “好!好!围城三个月不到,便拿下坚城!胜家,干得漂亮!” 胜家躬身:“全赖主公威德,且此前已进行了半年的禁运。另外,毛利长庆献策有功,围城布置皆出自他手。” “知道了……”信长手指轻敲扶手。 “美浓已定,接下来应该收拾南边了……长庆!” “在!” “你去趟二条城,代我向將军敬献礼……” 第52章 二条城 取得整个美浓后的信长將长庆增封五千石,並將河尻秀隆、前田利家移封到了东美浓作为长庆的与力。 河尻秀隆的母亲是织田信俊之女,此时年37岁,作为信长的黑母衣眾活跃,与毛利长庆、前田利家也算是老同事了。 长庆因此出征的军势可以达到了一千五百人。 织田信长此刻压根没有“天下布武”的打算,反而派遣长庆上京,向將军请求获取美浓守护。 长庆这才恍然大悟:此时的將军足利义辉都还没死去,更別说让信长打著护送足利义秋名义上洛了。 思来想去,长庆发现好像是因为自己干得太猛了。 歷史上,1567年信长才拿下稻叶山城,现在1564年都还没走完呢…… 此时武田信玄越中国攻略受挫,上野国也还未彻底拿下,第五次川中岛“对峙”后,他幡然醒悟:比起这几个硬骨头,显然曾经的盟友今川氏更容易下手。 自今川义元死后,信玄就明里暗里趁火打劫,如今脸都不要了,准备直接开抢。 信长的姑姑艷姬终究还是没有保住,被信长嫁入了武田家,织田和武田缔结了盟约。 飞弹国姊小路已然臣服,信长迅速將枪口对准了北伊势的豪族神户氏。 美浓的豪族刚刚安定,开始致力於恢復生產,毕竟稻叶山城之战豪族们都歉收了。 永禄八年(1564)十一月,长庆前往山城国的二条御所,拜见足利义辉。 在山城国二条城的庭院里,长庆见到了將军的家臣细川藤孝。 此人年约三十,气度雍容,是通晓和歌的文人,言谈举止不俗。 歷史上这人是站队王。 足利义辉死后,他带著足利义昭跑路投靠了信长。 本能寺之变之后,和亲家明智光秀决裂,站队羽柴秀吉,秀吉死后又站队德川家康。 长庆跟在细川藤孝身后,沿著曲折百回的廊道前往將军的广间。 两人抵达后,等了片刻,才见足利义辉穿著单薄的衣裳走了进来。 这位年轻的“剑豪將军”身形魁梧,一直致力於联络各路大名恢復室町幕府的声望,因此招致了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这些实力大名的反感。 “织田的家臣,上前来。” 义辉与信长见过面,织田家也对义辉多有供奉,因此他说话很客气。 长庆依礼跪拜,呈上信长的文书与贡礼。义辉接过文书,扫了几眼便放在一旁。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信长公的努力我会认可,也请转告信长公,请他儘快上洛。” 言下之意,他想让信长帮他击破三好和松永。 长庆当然求之不得,但突然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好像永禄之变就是发生在明年。 歷史上这位剑豪將军在二条城被围攻而死,后来才有的足利义昭的流亡。 相谈不到片刻,义辉忽然岔开了话题。 “听闻你是苇名流祖师,上泉师范月前在此演武时,曾夸讚您的剑道造诣。” 上泉信纲在年初抵达了京都,收了眼前这位將军作为徒弟,还被他授予了“天下第一”的称號。 “不敢当。”长庆低头应道。 义辉却笑了:“不必过谦。上泉师范眼界极高,能得他一言夸讚已是不易。本將军自幼习剑,师从塚原卜传。”他站起身,將手中太刀递给侍从,转而取过两柄木刀,“不如演武一番,让本將军见识见识何谓苇名流。” …… 庭院中的霜已被扫去,露出一片平整的砂地。长庆接过木刀,手感与真刀无异。 这是上等白樺木所制,重量和重心都设计得接近於真刀,而且还配了刀鞘。 將军就是將军,连木刀都这么讲究。 义辉束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將刀拔了出来。 “无需顾虑身份。”义辉摆出中段架势,“剑道场上,唯剑士而已。” “是!” 长庆深吸一口气,却並未拔出刀来。 义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隨即不满地说道:“怎么,是刀不趁手?怎么不用上蜻蜓八相的姿势?” “將军,这是苇名流的居合!” “嗯?怎么没听上泉师范说过?” “因为之前都是竹刀切磋,未曾向上泉师范展示……” “那好,那就来试试吧!” 长庆深吸一口气,將未出鞘的木刀斜持身侧。 左手握鞘,右手虚按刀柄,双膝微曲,整个人像拉开的弓,蓄势待发。 义辉眼中饶有兴致的摆出了防守姿势。细川藤孝跪坐在廊下,他虽然是文人,却也学习剑道,昔日义辉与信纲演武时,他也在场。 长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杀人如麻的他,面对同样顶尖的剑豪时已经不会再紧张。 “將军,留神!” 长庆的右手动了。 脚掌蹬地,腰腹扭转,肩肘推送,最后手腕如鞭梢般抖动。鞘口成为支点,刀身在出鞘瞬间已完成加速,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光。 配合著【缩地】的爆发力,这一刀横切的剑影仿佛都被拉长了。 足利义辉瞳孔一缩,仓皇之中也退出半步,但是对方的木刀还是够到了他。 “鏗!” 双刀交击的巨响让细川藤孝打了个哆嗦。 义辉只觉虎口剧震,木刀几乎脱手。 他借势后撤,双手交换握住刀柄。 好险!要是两人一开始站的近一点,自己肯定防不住。 嗯?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剑士。 这个人的刀什么时候回到了刀鞘? “右肩!”长庆轻呼一声。 他踏步逼近,左手在出刀的同时一提刀鞘,改变了出刀的方向,三个动作浑然一体,居然是从上往下斩击的拔刀术。 足利义辉见对方轻视自己,心中毫不烦躁。 他连忙横刀架住。也亏是他年富力强、木刀结实,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刀。 “连斩!” 这一次长庆没有收刀,两刀相撞,刀略一弹起,他便扬刀再斩。 “停!” 细川藤孝不禁目瞪口呆。他还没看出多少门道,怎么將军就主动叫停了。 他能看到汗水从义辉额角滑落,义辉不甘心地將木刀插在了地上。 长庆收刀回鞘,微微欠身,“承让了。” 义辉扯开了自己的衣襟,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出了那么多汗。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仪態,现在他就想把袖子放下来擦汗。 细川藤孝颇能揣摩其心,立刻吩咐侍女递上汗巾和热茶。 当夜,义辉设宴款待。 宴席设在二条御所东南角,规模不大,仅有义辉、细川藤孝、长庆以及几位亲近家臣。酒备得充足。 “大人不必拘礼。”细川藤孝为长庆斟酒。 长庆有些莫名其妙,按理说细川藤孝这个家世和官职,是没有必要这样做的。 “长庆,”义辉的声音將他拉回,“我已经派遣信使前往清洲城,还请您在二条城小住几日,我们好好切磋一下。” 第53章 小笠原长时 次日清晨,霜重如雪。 长庆在细川藤孝引领下穿过二条城曲折的迴廊,来到西侧的射场。 场地开阔,百步外立著三枚靶子,草编的靶心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今天又要玩儿射箭了? 一人已等候在场边。 他年约五十,身形敦实,眼睛中充满了杀气,一看就是战场上征战多年的武士。 “这位是小笠原长时,將军的弓术师范。”细川藤孝介绍道,“將军听闻苇名流亦重弓马之道,特请二位交流技艺。” 小笠原长时。长庆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是信浓名门,与村上义清、木曾义康、諏访赖重並称“信浓四大將”,却在与武田信玄的爭斗中节节败退,曾依附於上杉谦信,后改投足利义辉。 歷史上,这人表现非常勇武,善於弓马,却终生未能恢復故土,病逝他乡。 德川家开创幕府后怜悯其“虽歷苦难,其志不改”,將其子孙封为十五万石大名。 “久仰小笠原武名。”长庆郑重行礼。 小笠原长时还礼,“不过流亡之身罢了。倒是阁下,昨日剑术得將军盛讚,听闻阁下曾教授浅井氏弓道,想来弓道造诣亦是不凡。” “略知一二。还请长时公指点。” 小笠原长时不再多言,走向弓架。他取下的是一张七尺的四方竹重藤弓。 “小笠原流射法八节:足踏、胴造、弓构、打起、引分、会、离、残心。每一节皆有定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侧身对靶。搭箭,引弦,动作流畅。 屏息、松弦。 “哆”的一声闷响,箭鏃深深嵌入靶心,箭尾颤动不止。 “好!”细川藤孝刻意地大声讚嘆。 小笠原长时微微頷首,脸上並无得意,反而有一丝苦涩。他將弓递给长庆:“请。” “此乃苇名流『贯中久』之奥义……” 风声。初冬晨风穿过射场,掠过枯草,带来远山的气息。 弓鸣。手中重藤弓在微风中如同巨大的翅膀。 感知风的流向、弓的呼吸。 长庆睁开了眼睛。 “哆!” 第二箭精准命中长时射出的箭尾,木製的箭杆被劈成两半,箭鏃深深嵌入靶心,与第一箭的箭孔几乎完全重合! 细川藤孝张著嘴,忘了合上。侍立的武士们瞪大眼睛,有人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 小笠原长时一步踏前,又一步,再一步,几乎是踉蹌著奔跑而去。 他走到靶前,手指颤抖地划过自己那支箭的断面。 “难以置信?百步穿杨便已经是奇谈,没想到今日见到二矢相续。” 他快步走回长庆面前,然后,在细川藤孝和所有武士惊愕的目光中,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地。 “请收我为弟子。” 长庆愣住了。原信浓守护,居然就这么拜师,也太扯了。自己又不是什么战国魅魔。 “小笠原大人,这……” “请务必答应!”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看得出,阁下非常人。信长公得你辅佐,三年取美浓,未来不可限量。他日……他日若有机会,可否助我恢復信浓故土?” 原来是为这个……我的岩村城紧邻信浓,难怪。 但有了此人,他日能策动信浓的豪族也是好事。 “我会稟报信长公的,若时机到来,必助你一臂之力。” 小笠原长时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长庆扶起他,看向了细川藤孝。 那人恭顺地眼神,似乎並不意外主公的家臣求助於远方的大名。 这一切显然是足利义辉授意的,他一直恼怒武田信玄未遵守承诺侵吞整个信浓,现在他想借著织田氏宣扬幕府的权势。 …… 第三天上午,长庆正坐在客院中擦拭自己的爱刀。 这两天他总觉得气氛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自己剑豪的直觉。 他將东西收好,准备向將军辞行。 细川藤孝引他去了西厢,只说“將军今日正在招待贵客”,下午会约见长庆。 歷史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永禄九年(1566)五月,三好三人眾和松永久秀率军突袭二条城,足利义辉奋战而亡。 歷史已经改变了。美浓早三年陷落,武田提前侵攻今川,那永禄之变为什么不能提前? 长庆猛地起身,走到院中,侧耳倾听。 不对劲。 他推开院门,廊下空无一人。本该守在这里的两位武士不见了。 直到转过最后一个迴廊,血腥味扑鼻而来。 五具尸体横在廊下,都是將军的亲卫武士,胴甲被劈开,血染红了榻榻米。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刻钟,血还未完全凝固。 长庆蹲下检查伤口,刀口深而窄,是高手所为。他抬眼看向主殿方向,那里隱约传来喊杀声。 永禄之变,提前爆发。 妈的,快跑路! 长庆和將军非亲非故,当然保命要紧。正准备溜走,迎面就有三个武士包围上来,话也不问,举刀就砍了过来。 “我是路过的!”长庆辩解道。 “路过也得死,今天没人能活著离开將军御所!”武士冷笑道。 长庆稳稳拔出刀来。 “一言为定!” 第一刀,刺穿一名武士的咽喉。 第二刀,斩断一名武士的手臂。 第三刀,在第三人举刀欲劈时,刀已经穿过了他的脑袋。 一个呼吸间,三条性命转瞬即逝。 院门外的赤甲武將瞳孔微缩。 他抬手,身后二十余名武士如潮水般涌入院中。 他们阵型散而不乱,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其中还有五人已经张弓搭箭。 “放箭。”武將大喝一声。 弓弦震震,数支箭矢破空而来。 长庆不退反进,向前疾冲三步,刀光如一道银色屏障。 三支箭被刀身格飞,两只支擦著肩膀掠过。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冲入持刀武士的阵中。 刀起,头落。 一名武士的头颅飞起时,眼中还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 长庆身形如鬼魅,在刀光枪影中穿梭。 但敌人太多了。 一支冷箭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又一桿长枪刺穿了他的衣袖,捲走了他半截袖子。 不能在开阔地硬拼。 他一刀逼退面前之敌,同时身形急退,手一扶廊柱,撞入纸门之中。 “追!”赤甲武將冷声道。 第54章 敌人的围杀 长庆撞破纸门的瞬间,已有三柄薙刀追斩而至。 木屑纷飞中,他侧身翻滚,刀光贴著后背掠过,斩裂了背后的屏风。 室內是茶室布置,踢飞矮几阻拦住几个敌人,长庆一刀断了两把薙刀 “围住他!” 赤甲武將的声音从院中传来。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密集。 第一个武士靠近的剎那,长庆一刀刺出,穿透屏风,刺入了他的的咽喉。 第二个武士从侧面袭来。 长庆抽刀旋身,刀锋划出一道圆弧,血花飞散,长庆却不敢闭眼。 他只觉得眼眶一热…… 血糊的视野中,敌人还在不断涌入涌入! 不能在原地缠斗! 长庆一脚踢翻茶釜,滚烫的热水泼洒而出,武士们本能闪避。 他连忙撞向隔间,抓紧时间揉了揉眼睛。 “咔嚓!” 整扇格子门墙倒塌。 长庆滚入了邻室。 这里是书库,满架捲轴,墨香味冲淡了鼻子里的血腥气。 追兵不敢直接追,而是沿著廊道从外侧进行包围。 长庆这时听到,喊杀声从更远的那面墙后面传来。 难不成附近还有將军的援兵? 他一刀破开对面木墙钻了过去。 刚一钻入,他就闻得刺激的血腥味,一瞬间让他以为回到了森部。 在这三十叠大小的空间里,倒著至少十多具尸体,只有一个活人—足利义辉。 这位征夷大將军穿著轻甲,他站在房间中央,面前的地上,插著七柄刀。 每一柄都非凡品。 他手中的,应该就是天下五剑之一的“三日月宗近”。 这些都是足利义辉珍藏的宝刀。 义辉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毛利长庆。你怎么来了?” “本来是来请辞的,没想到沾了您的光……” 足利义辉苦笑道:“此事跟你无关,你快逃吧!趁我还能砍得动人……” 长庆自然不会给將军陪葬,正要遁走,却听到四周都是脚步声, 完了,看来误打误撞碰上了將军,这下被彻底包围了。 只有联手,还有活命的机会。 既然歷史已经变了,没准外围还有援兵呢? 名刀砍人砍多了也会卷刃,血液在刀锋上凝固,拔刀也越来越费事。 长庆收起了宗三左文字,隨手顺了一把地上的刀。 足利义辉微微抬眼,並没有责怪。 “这把刀,叫大般若长光,好好使用吧……” 赤甲武將的怒吼在庭院中迴荡:“杀进去!不留活口!” 数十名披甲的武士涌向书库与邻室相连的破口。 三支长枪並排刺入,封住了长庆左右闪避的空间。 “退后!”足利义辉低喝一声,手中三日月宗带著劈山之势。刀锋过处,三支枪头齐崭崭断裂。 长庆趁势前冲,一斩便扫倒了冲在最前的两人。 血雾瀰漫。 两人心照不宣的背靠著背。 两人背脊相抵的瞬间,第二批敌人已经从三个方向扑来。 义辉的三日月宗近在狭窄空间里依然施展出精妙的剑术:格挡、卸力、反击一气呵成,每一刀都直奔咽喉或心口,堪称精准的艺术。 长庆则更显狂野,大般若长光在他手中如狂风扫叶。 短短十几个呼吸,又有五六具尸体倒在门墙边。 义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只觉得脸上仿佛被黏上了什么,了。他又用手指拈下来一搓,发现是骨屑。 他不由得侧目,心想:这便是给眼前的傢伙一根木棍,他也能活活劈死人。 敌人的数量却似乎无穷无尽。 “这样下去不行!”长庆喘著粗气,他的左臂被薙刀划开一道口子,“他们会把我们耗死。” “也没有其他办法,逃出去更难打!”义辉喝道。 敌人见得屋里尸体成堆,一时难以靠近。 只听外面传来赤甲武將的喝令:“拆!把周围的门墙都拆下来!” 木料碎裂声接踵而至。不过十息时间,七八面巨大的格子门被武士们举起,像盾牌一样结成阵型,缓缓压进室內。 义辉歷史上正是死於这种战术。 门墙组成的屏障彻底封死了所有迂迴空间。武士们躲在后面,只从缝隙中刺出长枪薙刀。 “退向角落!”义辉边退边挥刀格开从侧面刺来的枪尖。 一把薙刀终於突破了义辉的防御,在他肩甲上擦出火星。將军身形一晃,长庆立刻补位,大般若长光狠狠劈入那面门板,连板带人斩成两半。 但这一刀用力过猛,刀身卡在了碎裂的木板中。 “鬆手!”义辉喝道。 长庆果断弃刀,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柄宝刀。 短一截,更轻快,適合近身缠斗。他刚直起身,就看见义辉的三日月宗近刺穿了一个门板后的武士。 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粗重,嗓子干得冒烟。长庆知道此战难以久持,但但又不得不苦苦支撑。 义辉的额头上也满是汗水。他此刻担心细川藤孝、小笠原长时是否还活著,自己的家臣们是否还会来救自己。 “还有七柄。” 他看了一眼地上剩余的宝刀,像是在清点自己还能换掉多少条性命。 门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放箭!” 这声命令来得太突然。 十几支箭矢破空而来。义辉挥刀格挡,三日月宗近舞成一团光幕,箭矢纷纷被斩落。 但有一支箭,从格子门的障子中穿出! “嗤!” 箭矢没入大腿。义辉闷哼一声,顿时站立不稳。 完了,这下更难打。 长庆扑过去,挥刀斩断了箭杆。 门板后的敌人爆发出欢呼:“他受伤了!冲啊!” 屏障突然散开,武士们不再畏惧,爭先恐后扑来。 长庆在这绝境中早就杀红了眼。他挡在义辉身前,手中的宝刀疯狂挥舞,接连砍倒三人。 刀网之中,冷然一枪已经刺到胸前。 “鐺!” 三日月宗近从侧面斩断了枪桿。义辉竟又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我还能战……” 他的腿还在微微颤抖。 长庆看向院外的赤甲武將。 擒贼先擒王是个办法。但对方太精明了,只在远处指挥,自己根本冲不过去。 他看向將军身后的一面墙上,墙上掛著一把重藤弓。 如果有箭的话,他有自信能百步之內射死敌將,但现在手里根本没有箭,更没有足够的时机开弓。 第55章 將军的介错人 必须……拿到箭。 长庆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敌人放箭恰好能被他捕捉的瞬间。 “將军!”长庆低喝一声,挥刀杀入人群,“为我挡住后面的人。” 足利义辉虽不明所以,但此刻他与长庆已是背水一战的同袍,无需多言。 他咬牙忍痛,將身体重心转移到没有受伤的那只脚上。 长庆一番劈砍,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將那些门板连带那些持有者一刀两断。 木屑飞散之际,哀嚎亦是不断。 长庆的悍勇一时间將包围上来的“盾牌”阵彻底逼退。 门外的赤甲武將,显然也看出了室內两人的疲態。 他嘴角泛起一丝残酷的冷笑,抬手制止了部下们盲目的衝锋。 “弓箭手,放箭!”他刻意提高了声音。 这一波箭雨大半衝著行动受限的足利义辉而去。 义辉左支右絀,若不是甲冑精良,已经没了性命。 “叮叮噹噹”的撞击声不绝於耳,有的被他挡住,有的则是划过胴丸臂甲而去。 长庆也在箭雨中翻滚,凭藉著【缩地】,箭矢根本无法预判他的位置。 时间仿佛变慢了,空中那些模糊的箭影,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一支角度平直的箭,正朝著义辉面门射来。长庆立刻抢身而上,他左手如电探出,紧紧抓住了箭杆! 手心里全是汗水,箭矢在他手中又滑出了数寸,停在了义辉的鼻子前。 “好身手!”义辉笑著喘了口气。 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下一波弓箭的袭击,只见长庆拔地而起,左手搭上了那把重藤弓。 长庆猛地將其从掛鉤上扯落,落地翻滚的一瞬间,箭已在弦上。起身开弓,对手的位置似乎早就在他心中。 弓如满月,弦如雷鸣,箭已经如同一道白虹,疾驰而出。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义辉瞪大了眼睛,完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赤甲武將显然和义辉一样,察觉到这一切时,箭矢已经在空中了。 “百步之外也妄想射死我?” 他快速地拉起了一个亲兵挡住了自己,甚至故意將身体又往后缩了缩。 白虹精准地穿过屋子、庭院的空地,所经过的地方时间几乎为之一滯。 所有人的目光在跟著箭缓缓移动。 “噗嗤!” 除了长庆,整间屋子里也只有义辉听得出来结果……那是两声贯穿声,只是速度太快一般分辨不出来。 长庆得手了! 那个亲兵,被箭矢轻而易举地洞穿! 箭鏃从脖子后方透出,余劲尚存,又狠狠贯入他身后之人的眼眶! 赤甲武將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指挥的长刀“噹啷”落地。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眼睛,但手只举起了一半。隨即,他那敦实的身躯向后仰倒,“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主公!!!” “家督大人!!!” 周围的武士发出了惊恐万分的尖叫。 主將猝然被射杀,而且是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 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许多人看著长庆手持重弓的身影,如同见到鬼神,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好……好箭!”足利义辉拄著刀,看著远处倒下的赤甲身影,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仿佛腿上的伤痛都减轻了几分。 这一箭,堪称神跡! ……恭喜宿主获取【柄返】,此为宝藏院流枪术奥义,枪尖可伤人,枪尾亦可反击敌人,不惧近身相博…… 长庆心中一惊。 我特么射死的不是什么小嘍囉? “为主公报仇!!!” 主將虽死,但敌方仍有死忠之辈,他们带头冲了上来。 短暂的混乱中,一名枪术精湛的武士,怒吼著挺枪疾刺!这一枪又疾又狠,直取义辉肋下空档! “將军小心!”长庆见状疾呼,但他已来不及相救。 “鐺!”三日月宗近虽然磕中了枪头,义辉失血过多,体力不支持他完全卸开力道。枪尖划过他的肋部,撕裂了轻甲和衣衫,带出一溜血光! “呃啊!”义辉痛哼一声,踉蹌后退,背部重重撞在墙壁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一枪虽不致命,但加重了他的伤势,鲜血迅速染红了半边衣甲。 “保护將军!” “挡住他们!” 就在这危急关头,庭院入口处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细川藤孝一脸血污,手持长刀,身先士卒冲了进来。他身后跟著小笠原长时以及十余名浑身是伤的將军家臣。他们显然经歷了惨烈的搏杀才赶到此处。 细川藤孝一眼就看到挣扎著站起来的义辉,再看到远处倒地身亡的赤甲武將,立刻大呼:“援军已到!逆贼主將已死!杀!!” 小笠原长时更是目眥欲裂,怒吼著挥枪杀向围攻长庆的敌人,弓马名家的枪法同样凌厉无比,瞬间捅穿了两人。 生力军的加入,使得松永一方的武士失去了战意。抵抗迅速瓦解,残敌开始慌乱地向庭院外退却。 “援军到了吗?”將军喊道。 细川藤孝跑了过来,一把扶住他,低声道:“现在就我们这些人了,趁著敌人混乱,我等掩护主公杀出去!” 义辉闻言,身子一软。 原来適才不过是细川藤孝的诈术罢了,看来自己的武运已尽。 家臣们如此相救,那便更不该拖累他们。 “松永久通已死……咳咳……好,很好……我足利义辉临死……还能拉上三好逆贼栋樑的子嗣陪葬……不亏……他们一定马上又会杀上来,你们几个快走!” 他又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 长庆一时愣神,他没想到自己杀掉的居然是恶名满满的松永家现任家督。 松永久通,战国阴谋家松永久秀之子。他刚继任家督不过一年,居然亲自参与了刺杀將军。 松永久秀原本是三好家重臣,是三好长庆这个半成品天下人的家老,长庆死后,他和三好三人眾一起把持著三好家的实权。 他们这对父子也是人才,在歷史上多次归降又多次反叛信长,最后落得天守阁双双自焚的下场。 义辉抬起沉重的手臂,紧紧抓住长庆扶著他的手腕。 他直视长庆的眼睛。 “毛利长庆……请你带著他们突围吧……我活不了多久,带著我也是拖累……” 他喘息著,用尽力气说道:“藤孝,我要切腹,请为我介错……” 细川藤孝和小笠原长时慌忙靠近,单膝跪地,眼中含泪:“將军不可,我等即刻护送你逃往近江,只要到了近江的地盘,我们就能去请求朝仓和浅井的帮助。” “听著……”义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说罢他跪坐在地,抽出了腰间的肋差。 第56章 分头行动 “將军!”细川藤孝痛哭失声。 义辉不再看他,目光重回长庆脸上。 “长庆……最后……再帮我一个忙……” 长庆心中已然明了。 “將军请讲。” “为我……介错。”义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这是属於征夷大將军的最后尊严。 “我可以战死……不能被俘受辱……更不能死於乱兵蹂躪。家臣们下不去手,你来,別耽误时间,让他们带著我的人头请求朝仓发兵討伐。” 长庆缓缓地点了点头,拿起了將军的爱刀三日月宗近,將它从腋下抽出,將血液抹尽。 “呵呵,刀都钝了,不过以你的刀法,应该能给我个痛快吧……这刀就送你了……” 义辉双手握住肋差,將刀刃对准自己的腹部。用尽最后的力气,做出了最简单的一字切。 所谓一字切,是最普通的切法,只是为了节约时间。 “长庆,动手!砍漂亮点!”义辉双手扶住膝盖,挺起了脊背、 长庆点点头,举起了三日月宗近。 “请上路吧……” 一道乾净利落的寒芒闪过。 足利义辉的身体保持著原有的姿势,鲜血从颈间涌出,头连带著一层脖颈的皮,没有彻底掉落。细川藤孝立刻取来布,將首级切落包上。 將军家臣们垂著脸。他们没想到奋战至此,却只能得到主君的尸首。 小笠原长时虎目含泪,对著遗体重重叩首。 远处,更大的喧囂正在从其他方向传来,不知是敌是友。 松永久通已死,松永久秀、三好三人眾岂能善罢甘休。 “细川大人,小笠原大人!將军遗命,让我们突围。此地不可久留!”长庆喊到。 细川藤孝抹去眼泪,將装有首级的包袱背在身后,喝道:“事已至此,大家都尽力了!一定要逃出去,为將军报仇!” 小笠原长时也站起身,握紧刀柄。 “走!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小路!” …… 长庆一行人沿著坂本地区的山路艰难前行。 小笠原长时在前引路,细川藤孝背著装有將军首级的包袱走在中间,毛利长庆走在最后,其余十余名残兵相互搀扶,人人带伤。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眾人看到琵琶湖时,已经是深夜了。 湖面上的白月光,就像洒下的细碎盐粒,引得足利家臣心口刺痛。 “前面有座废弃的寺庙,可以暂避。”小笠原指著山腰处低声说道。 细川藤孝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手臂在突围时被箭擦伤。草草包扎的布条已渗出血跡。 “不能停太久。松永久秀得知儿子被杀,定会发疯般搜捕我们。” 长庆回头望向来路,远方山林在微风中晃动,就像一道道人影。 “细川大人说得对。稍作停留,就一股气进入北近江,那样便安全了。” 眾人进入寺院,立即取水和盐清洗著伤口。 细川藤孝將包袱小心放在佛坛前,对著它深深一拜,隨后对著大家说道:“我们必须分头行动。集中在一起目標太大,万一有什么意外,便辜负了將军的苦心……” 小笠原长时正给一名受伤的家臣包扎,闻言抬头:“细川大人有何打算?” “將军的弟弟觉庆法师(足利义秋)还在奈良兴福寺修行。他是將军的亲弟弟,必须迎回,继任征夷大將军之位。” 一名三十多岁的家臣犹豫道:“可觉庆法师已出家多年,万一敌人提前埋伏……” “所以必须隱秘行事。”细川藤孝打断他,“我一个人去奈良。我曾在兴福寺研学,又熟悉那里地形人事。” 长庆点头称是。他巴不得足利义秋早点求助织田家,只有织田家不断扩大版图,自己才能快速崛起。 细川藤孝又看向包袱,“將军的首级必须送往越前朝仓家。朝仓家素以拥护幕府自居,若见將军首级,或许能激起他带著浅井一併发兵上洛。” 他顿了顿,目光落刚才提出异议的武士身上:“和田惟政大人,此重任託付於你。” 被点名的和田惟政单膝跪地:“定不辱命!” 细川藤孝转向长庆与小笠原,“为將军报仇的义举也需要另一股力量。” 小笠原长时眼睛一亮:“织田家?” “正是。织田信长如今坐拥两国,实力不在朝仓之下。希望织田家也把將军遇害真相告知东国大名,揭露三好、松永逆贼弒君的罪行,让东国大名共討之。” 这番说辞虽然大义凛然,但谁都知道很不现实。 细川藤孝的用意,只是想分头下注罢了。 小笠原长时一心復兴家业,早就巴不得投入织田家。杀入重围,他自觉已经尽了忠义。而且因为这件事,他更明白了幕府的无能。 他握紧刀柄,郑重点头道:“细川大人思虑周全,我愿与长庆殿同往。” 细川藤孝自然看得出他的打算,但他却不愿点破。时下为了夺回旧领的武士如过江之鯽,为了家业转投別家也是人之常情。 “事不宜迟,今夜就分头出发。”细川藤孝开始分配,“我和两名轻伤者走山路往奈良,毛利大人和小笠原大人往东,入美浓。其余人跟隨和田惟政前往越前,只要进入北近江,你们就彻底安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人被捕,绝不可透露其他人去向。我们所有人,都是將军遗志的火种,只要有一人成功,足利家就还有希望。” 眾人肃然,齐声应诺。 长庆有些惊讶於细川藤孝的表现,没想到此人竟是一腔热血的忠臣。 夜幕降临前,三支小队悄然离开废弃寺庙,消失在琵琶湖周边的山林中。 …… 三日后,稻叶山城之中。 织田信长听完长庆的稟报,眼中透著一股不可思议。 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居然就这么明摆著干了。 三好和松永哪怕是下毒、暗杀,他都能理解,没想到对方偏偏选择堂而皇之的攻打將军。 相对而言,將军的死讯却並没有那么让他意外。 小笠原长时跪在长庆身后,大气不敢出。这位传闻中行事乖张的尾张大名,给他的压迫感竟不亚於已故的將军。 终於,信长开口:“松永久通,真是你百步外一箭射杀的?” “是。”长庆平静回答,“箭矢先穿一名亲兵,再贯其目。” 信长忽然大笑:“好!杀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足利义辉死了……幕府最后一点威严,也隨他而去了。” 长庆不禁皱眉,好歹將军的家臣还在这里。 “我知道他想什么。”信长转身,目光锐利,“他想让我们这些大名为他报仇,重振幕府。这对我是好事!” 信长的眼光落在了长庆的腰间,他虽然喜欢西洋的玩意儿,却也喜好刀剑。 “你身上的那把刀,是三日月宗近?” 长庆有些肉痛,却只能无奈將刀奉上,嘴里还不忘强调,“此乃將军临终所赠。” 信长抽刀出鞘,寒光映照他的脸庞。 “好刀……” 他忽然流露出一种忍痛割爱的表情,“你留著吧……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嗯?什么情况?一家人? 第57章 迎娶阿市 长庆未来得及追问,信长又看向了小笠原长时。 信长又看向小笠原长时:“你可愿为我效力?” 小笠原长时深吸一口气,突然跪伏在地:“承蒙信长公厚爱,但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说。” “在下亲眼目睹长庆大人之武勇,心中敬佩不已。若蒙准许,在下希望能成为长庆大人的家臣,辅佐於他。” 成为织田信长的直臣是多少武士梦寐以求的机会,小笠原却主动放弃,甘愿做家臣的家臣。 信长眯起眼睛:“为什么?” 小笠原抬起头,“乱世之中,跟隨明主固然重要,但跟隨值得託付性命的同袍同样重要。长庆大人不仅武艺超群,歷次合战又有谋略。在下相信,跟隨他,不仅能復兴小笠原家名,也能真正为这乱世做些什么。” 长庆心中大惊,心想:你要是想整死我,你就明说。信长什么人,疑心病一犯直接给你凑个谋反罪。 信长盯著小笠原看了许久,又看了看长庆。 “有意思。好!我准了!小笠原长时,你就作为毛利长庆的家臣吧。”他转向长庆,“反正都是一家人不是吗?” 这下长庆也不需再向信长確认了。 “怎么,不愿意?”信长问。 “蒙主公厚爱,臣感激不尽。能娶阿市公主为妻,是臣毕生荣幸。” 信长满意地点头:“好!婚事就定在下月!届时我让全尾张都知道,我得了个了不起的妹夫!” …… 接下来的一个月,长庆射杀松永久通、为將军介错的事跡,如“小男孩”般响彻日本。 京都的茶会上,公卿们窃窃私语:“听说那毛利长庆一箭百步穿两人,松永久通当场毙命。” 九州的大名府中,武士们爭论:“三日月宗近如今在他手中,这可是將军的认可!” 越前的朝仓义景对著將军首级痛哭流涕,发誓要討伐逆贼。细川藤孝於是將觉庆法师(足利义秋)从兴福寺带出,带到了越前。 然而朝仓却迟迟没有发兵。 原因无他,他一来並没有上洛的大志,二来,越前一向宗频频异动,让他无法分心。 岩村城每日都有武士前来投效。 他们中有落魄的浪人,甚至还有从他国远道而来的武士。 “都是衝著你的名號来的。”小笠原长时笑著说。 他已迅速適应了新角色,与丸目长惠將长庆麾下部队训练得井井有条。 现在长庆有些肉疼自己的俸禄,於是让丸目长惠帮著自己收了七八个家臣,自己只收了两位。 一位是本多正信。此人年约二十六,是未来的德川家康的重要谋士。他因为参加之前的三河一向一揆暴动,脱离了松平家成为了浪人。 一位是前田庆次。 至於他为什么来到这里,这也怪歷史发展变化太大。 前田利家攻略美浓拿了不少功劳。反观前田利久,体弱多病,无法带兵建立功勋,庆次又是个“倾奇者”(行为怪异,有悖常行),为信长所不喜。 因此信长让前田利家成为了家督,只给了前田庆次父子两千贯生活费。 父子俩总不能坐吃山空,於是投奔了长庆。 信长年轻不也是个奇葩,如今年纪大了却看不顺眼庆次,这並不合理。因此歷史上有说法是前田利家进献谗言,谋取家督。 前田庆次比利家还大六岁,如今快三十二岁,一手持朱枪,身骑名马“松风”,在战场上的威风不逊长庆。 虽然这个人的行为各种离谱,但在作为现代人的长庆看来,只觉得小儿科。 战场撒尿嘲讽?比起歷史上禰衡全裸击鼓差远了。 …… 永禄七年(1564年)冬十二月,婚礼前七日,岩村城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本多正信捋著稀疏的鬍鬚,在帐本上细细勾画:“主公,信长公派人送来婚礼用度五百贯。” 毕竟把大美女都嫁了,抠一点就抠一点吧。 大不了把气都“撒”在阿市身上。现在自己也高低算是一门眾了…… 长庆站在天守阁上俯视著城下町。 这一年他將二道城拓建成了三道城,並且仿照小谷城修建了连山的几个防御支点,又多挖了水井和蓄水池。 原本简陋的城下町在竹中重治的规划下也在蓬勃发展。 幸好信长没检地,不然自己又要大出血了。 长庆看著忙碌的眾人,愜意地靠在天守阁的围栏上。 “阿市公主那边有何动静?”他问。 前田庆次斜靠在柱子上,笑道:“听闻公主在清洲城深居简出,每日由侍女教授为妇之道。” 本多正信眯起眼睛:“她是信长公最疼爱的妹妹。此次嫁给名扬天下的主公,信长公是要把自己和大义捆绑在一起啊。” 诚然,“永禄之变”让长庆的名望也有了特殊的政治含义。 …… 婚礼前夜,岩村城举行了宵宴。 长庆穿著吴服,端坐主位。家臣们分列两侧,每人面前摆放著漆器膳台。 柴田胜家主持仪式,按照武家礼法,从净手、焚香到诵读贺词,一丝不苟。 他读得结结巴巴,这让长庆有种莫名的快乐…… 原来別人的白月光嫁给自己,是这个感觉啊…… 今晚要不要安排她睡隔壁…… 长庆快要绷不住笑意时,小笠原长时举起酒杯:“为主公大婚,贺!” 眾人齐声应和,一饮而尽。 …… 月上枝头,庭院生风。 榻榻米上阿市静静坐在那里,就像是玉雕的美人。 她早已从有经验的侍女那里得知了会发生什么。 冬日的房间甚是清冷,她两只小手抓紧了被角,双肩瑟瑟发抖,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长庆拉开门走了进来,见到阿市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坏笑。 从见面之初,阿市就带有宛如楷书的端庄和非凡的气质,而那样的阿市某一天以身相许,隨后步步崩溃,在长庆看来是一大趣味。 两人喝了酒,一起钻进了被窝。 长庆一手扯掉了她束髮的带子,那浓密的长髮如同瀑布般垂了下来,然后又整齐地铺在了床上。 阿市歪过头去,手怯生生地推在了长庆胸膛上,却被长庆轻轻按住。 “叫夫君!” “嗯……”阿市有些慌乱,另一只手也推向了长庆的胸膛,然而她似乎想起了侍女们的教导,手一滑却攀上了长庆的后背。 这玉手一推一搂,在长庆看来颇多情趣。 隨后两人不约而同发出轻呼声,腿也不听使唤地纠缠在了一起…… 第58章 闪击北伊势 晨光透过纸门的格柵,在被子上切割出柔和的光斑。 阿市感觉到温暖的鼻息拂过耳畔,她微微翻过身,身体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睁开眼便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单手支著侧脸,另一只手正將她散落的黑髮缠绕在指间把玩。 “醒了?”长庆的声音带著昨夜的沙哑。 阿市脸颊一热,想要起身却被轻轻按住。 昨夜的记忆就像溢出的暖流,她不禁將脸埋进被褥。 长庆低笑,將她连人带被搂入怀中:“躲什么?昨晚不是已经……” “毛利……夫君!” 阿市羞恼地打断,声音却细如蚊蚋。 两人在晨光中缠绵良久,直到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询问:“主公,是否需要准备早膳?” 长庆这才鬆开阿市,看著她慌忙整理寢衣的模样,更觉得未来可期。 “嗯,先替夫人梳洗吧!”长庆伸了个懒腰嚷道。 侍女们端著梳洗的用具缓缓走了进来, 阿市已恢復了端庄的姿態,眼角下带著春意的泪痕仿佛在控诉昨夜的欺辱。 …… 到了中午,长庆忙完了公务,这才回到屋子,带著阿市缓缓参观自己的城池。 冬日阳光正好,两人並肩站在天守阁上,俯瞰著岩村城的全景。 “那里是城下町,那边是练兵场。”长庆指著各处讲解,“等开春了,我让人將山里的樱花树移些过来。” 阿市轻轻点头,目光却落在庭院一角。 一个穿著素色小袖的女孩正独自坐在石阶上,抱著双膝望著天空发呆。她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那是谁?”阿市问。 长庆顺著她的目光看去,不禁有些尷尬。 那可是未来的侧室远山夫人…… “远山雪姬,远山家的人质……” 阿市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幼时在清洲城的日子,兄长信长忙於征战,母亲早逝,她也常常这样独自坐在廊下。 “我能去看看她吗?”阿市轻声问。 长庆有些意外,隨即点头:“去吧。那孩子很可爱,只是有些怕生。” 阿市沿著阶梯走下天守,侍女们要搀扶她,被她摆手制止。她独自穿过庭院,脚步轻缓地靠近那个小小的身影。 雪姬察觉到有人走近,惊慌地起身行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不必多礼。”阿市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石阶,“坐吧。我是城主的正室,从今天起住在这里了。” 雪姬小心翼翼地坐下,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织田公主。 她听说过阿市的美名,却没想到真人比传言中更美,而且很温柔。 “多大了?” “十一岁。” “想母亲吗?” 雪姬咬著嘴唇,眼圈微红,却倔强地摇头:“父亲说,武士的女儿不能软弱。” 阿市心中嘆息,伸手轻轻抚过女孩的发顶:“想哭的时候可以哭,这和是不是武士的女儿无关。虽然按辈分讲,我是你的叔母,不过,以后我会像姐姐一样照顾你的。” 雪姬抬头,眼中闪著难以置信的光。 “真……真的吗?” “嗯。我会教你京都的礼仪、和歌,还有插花。等天气暖了,我们一起去采野花,好不好?” 女孩终於露出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用力点头。 远处天守阁上,长庆看著这一幕,嘴角微扬。 小笠原长时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夫人心地善良,是主公的福气。” “也是岩村城的福气。”长庆转身,“有事?” “清洲城来使,信长公召您前往议事。” …… 两日后,长庆带著小笠原长时和本多正信抵达清洲城。 织田家重臣齐聚一堂,廊道上也坐满了人,织田家家臣团越来越庞大。 织田信长敲打著木下秀吉的头走了进来,“该把屋子改大一点才是!” 秀吉笑著,信长打得不重,他却配合著缩头,仿佛信长使点劲就能把他的头打进脖子里。 信长走上了主位,见人到齐,他命人在墙上展开一幅巨大的地图。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宣布两件大事。” 眾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第一,从今日起,稻叶山城更名为岐阜城。取自周文王『凤鸣岐山』之典故,取『武』字平定天下之意!为了便於上洛,我要把据点迁往岐阜。” “天下布武”四个字如惊雷般在厅內炸响。 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老臣面露激动。 信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第二,在上洛之前,我决定攻略伊势!北伊势有神户氏,南伊势有北田氏,虽为同宗却各自为政,现在突袭正是良机。” 他看向瀧川一益:“左近,你为先锋,率本部兵马进攻北伊势。” 瀧川一益本就是近江国甲贺忍者世家出身,擅长情报和军略,是“织田四天王”之一,歷史上称其为“进退瀧川”,就是说无论是进军还是殿后他都能担当大任。 伊势豪族眾多,很容易被分化,突袭的话很快就会有效果。长庆也没什么好建言的。 瀧川一益出列领命,他如今四十岁,相貌是张大眾脸,没什么特色。 “利家、恆兴作为你的与力!” “是!”三人齐齐顿首。 信长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长庆身上:“长庆,你也要派兵支援瀧川,我听说你把岩村治理得不错嘛!” “哪儿有……都是主公的恩威罢了!”长庆行礼,心中快速盘算。 “不与你计较,你让长惠带300人去支援!你给我守好岩村城。” 好一个既要又要,大舅哥的威慑力似乎比主公要更强一点。 年末的议事几乎和上一世打年终总结没什么区別,听得长庆直犯困。 议事结束后,信长单独叫住了长庆。 “新婚生活如何?”信长露出男人之间特有的坏笑。 “承蒙主公厚恩,阿市……很好。” 信长点点头,笑容收敛:“阿市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你要好好待她。若让我知道她受了委屈……” 未尽之言中透著寒意,长庆不由得想起了向织田信长告状的织田五德。这位女子现在也还年幼,歷史上她嫁给了德川家康的儿子信康,因为婚姻不睦,向自己的老子信长告状,直接把老公给告死了。 “在下不敢。” 离开清洲城时已是黄昏。回岩村城的路上,本多正信策马靠近长庆:“主公,信长公的『天下布武』之志已明,今后局势將更加动盪。” “你有什么想法?”长庆打算听一听这个战国绝代谋臣的建议。 “武田正忙著侵吞远江和骏河,我等可以放心治理领地。而且根据小笠原大人的情报,信浓眾豪族依然派系林立。” “接著说……” “主公可让小笠原大人暗中联络信浓旧部,尤其是与小笠原家有渊源的豪族。若能建立情报网,甚至拉拢部分势力,將来无论是对抗武田,还是支援信长公上洛,都大有裨益。” 长庆沉吟片刻,看向了小笠原长时,“长时、正信,你们能做好吗?” 小笠原长时早就有此想法,立刻答道:“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信浓诸多小豪族对武田的压榨早有不满,只是苦於无人牵头。若以復兴小笠原家为名联络,应能取得一定成效。” “好。此事交给你,需要什么资源儘管开口。做得隱蔽点,別让武田家抓住什么把柄。武田和我等早晚有一战,到时就是你光復家业的时候。” 第59章 春安是个人才 永禄九年(1565)一月。 岩村城的冬日,湿冷异常,也就只有雪景能稍微宽慰人心。 这雪可真白…… 长庆抚摸著怀里的阿市,心中窃喜这次北伊势的攻略自己不用去。 不抓紧时间开枝散叶怎么行……这个时代可是需要很多儿女的。 改个姓就继承了別人的家业,再改回来就都是自己的了。 这次北伊势攻略由丸目长惠带队,服部春安、竹中重治辅助,应该没什么问题。 长庆站起身,扶著栏杆眺望。 三百人的队伍在晨雾中出发,马蹄踏碎雪片,沿著山路向西而去。 阿市整理好衣衫站了起来,她的脸颊发著红。 她知道信长和浓姬虽然亲热也不太讲究场合,但还不至於在天守阁顶层玩儿那么多花样。 这里可真高…… 她想著,不自觉地手也扶上了栏杆,隨即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躲进了里屋。 …… 北伊势的久须城坐落於丘陵之上,城砦也就比森部城大上一倍,能驻扎数百人,是神户家在北方的重要据点。 瀧川一益五千人大军,又有前田利家、池田恆兴两员猛將,攻克此城当然容易。 第三日拂晓,毛利军抵达尾张地界的瀧川本阵。 瀧川一益的军帐中,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將领正与前田利家等人商议攻城。 见岩村援军到来,他起身相迎。 前田利家知道前田庆次出仕了毛利,正为此事高兴,於是也站起身来迎接。 池田恆兴和毛利一起攻略过稻叶山城,自然也给毛利家面子,见其余两人站了起来也站了起来,只是他看上去没有那么殷勤。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久须城守將乃神户家猛將长野右京,守军约五百,城墙不高,但地势险要。既然人已经到齐,便立刻开始强攻吧!” 丸目长惠自然表示同意。 五千打五百,还是速攻,干就完了。 大军隨即跃过边境,到达了久须城外。 瀧川一益立刻下达了攻击命令。 鼓声隆隆,法螺声呜呜作响。 织田军的足轻们发出震天的吶喊,扛著竹束和简陋的梯子,如潮水般向久须城涌去。 城头上箭矢如飞蝗般落下,间或滚下擂石热油,冲在最前面的织田军顿时出现了伤亡,攻势为之一挫。 前田利家眉头微皱。池田恆兴握紧了刀柄,准备亲自带队压上。 然而,就在此刻,负责西门佯攻的毛利军动了。 丸目长惠攀附在竹梯上,足轻们架著梯子再往前跑,服部春安和几个丸目家臣也是如此照做。 竹梯被勉强抬起,架在城墙下,然后就被数人支了起来,顶上了墙头。 毛利军的士兵各尽其责,有人扛著楯牌掩护搭梯子的人,有人回射压制对方的弓箭手。 “好阵势!”前田利家眼睛一亮,脱口赞道。 丸目长惠刚攀上城头,服部春安也被顶了上去。 或许是士兵操练得还不够成熟,慌乱中梯子被搭得翻了一面。 春安夹紧了竹梯,倒掛其上,挥舞著太刀大骂:“混蛋!反了,快扶正!” 然而下面的士兵已经开始进攻了,不少人已经爬上了梯子,根本无法翻动。 这一幕,看得附近的池田恆兴忍俊不禁,但他又看到丸目长惠在城头大杀四方,立刻收敛了笑意。 竹中重治负责指挥后续部队和毛利家的精锐——弓箭手。 这些弓箭手可都是“苇名流”的精锐,一日三顿饭养出来的猛男。 “弓箭,集中射击那个箭櫓!压制!” “第二组,梯子跟上!” 丸目长惠已经成功登上一段墙垣,他手持太刀,身形矫若游龙,刀光所至,血花迸溅,试图围上来的守军竟无一合之敌。 “这就是……苇名流吗?”池田恆兴看得有些愣神。他自詡勇武,但想到先登身陷重围,便觉得自己做不到。。 服部春安此刻也攀上城去,他背著一张五尺藤弓,专挑守军的头目下手。 春安、长惠的精锐很快在城头撕下一片口子,毛利军的弓箭手也开始登城压制地方的援军。 大量敌人被吸引到了毛利军这边,瀧川一益立刻抓住了战机。 “快!猛攻!”他大声呼喊著。 然而池田恆兴早就在阵前催促著进攻了。 他挥舞著长枪吼道:“別只看著別人立功!快衝上去!” 有了其余军队猛攻,毛利军的压力大减,很快城防就被撕得千疮百孔。 很多敌人还来不及退到本城,就已经被分割包围。 久须城的防御,从毛利军登上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崩溃。 本城的长野右京试图收拢残军,但被丸目长惠一箭射中肩胛,重伤倒地。 主將重伤,守军士气彻底瓦解。剩下的战斗变成了单方面的清剿。 毛利军的三百人,就像打了鸡血,为了扩大战果,其悍勇和效率,让隨后涌入的瀧川军本队都感到心惊。 前田利家衝进城內时,尸骸遍布。 他不禁啐了一口,骂道:“这还打个屁,功劳都快被捞没了!”。 战斗在半个时辰內便基本结束。 久须城头飘扬起瀧川一益的丸竖木瓜纹旗,而本城上却被服部偷偷插了一根毛利家的一文字三星旗帜。 清扫战场、统计战果时,瀧川一益看著呈报上来的文书,久久不语。 战损比他预想的要小得多,关键的首功和最大的战果,都记在了毛利军名下。 丸目长惠活捉了长野右京不说,个人討取首级十五。 服部春安杀敌九,但他砍的几乎都是指挥头目。 竹中重治指挥得当,麾下射死近乎百人。 反观他麾下的织田主力,虽人数眾多,斩获却少得可怜。 傍晚,军帐內举行了战后评功会。 瀧川一益端坐主位,前田利家、池田恆兴分坐左右,毛利军三將和其余从征的豪族坐在下方数排折凳上。 他首先肯定了全军奋战,然后宣布了诸將的功绩。功劳需要上报信长等待奖赏,但他可以颁发私人的感状。 丸目长惠面无表情地致谢,接过感状便回到了座位上。 服部春安接过状纸时,却发表起了感言来。 “瀧川大人厚意,我等心领。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顾全大家的脸面。 “此番攻城,敌军不过五百,我军有五千之眾,破城不过易如反掌。我家主公常教导我等,『胜易之战,何功之有?』昔日隨主公侵攻美浓,森部城下以寡敌眾,征討三家豪族更是绝境奋武,如此方显男儿本色。相较之下,今日之战,实在……惭愧。若因此等战绩便得感状,我等回岩村城,怕是无顏面对主公,更恐被其余家臣笑话。” 帐內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丸目长惠是毛利家笔头,微微皱眉却並未斥责春安。森部之战,他未曾参与,自觉没有资格批评这名同僚。 竹中重治却是脸色刷的一白,本想提醒同僚慎言的他,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60章 道歉信(我没切) 森部之战中,织田诸將何人不知其惨烈?征討三豪族,他们虽用了计谋,却也成就了三百人破三城的奇蹟。 尤其听当事人以略带惭愧的语气说出来,衝击力实在过於离谱了。 服部春安的话,听起来谦逊至极,甚至是在自贬,但字字句句,都是在炫耀毛利长庆麾下经歷过何等严酷的考验,他们的標准是何等之高。 瀧川一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浸淫武家事务多年,如何听不出这谦辞的尖锐? 一丝恼怒之余,更多的是震惊。 他既震惊於毛利军今日表现出的超常战斗力,更震惊於其麾下武士这种深入骨髓的骄傲。 他忽然意识到,信长公让阿市下嫁毛利长庆的操作,简直就是血赚不亏。 …… “啊秋……” 长庆围著火炉,打了个喷嚏。 自打穿越,自己还未感冒过。 只怪天太冷,天守阁的风太大。 他看了看身旁的阿市,不禁佩服她的体质,难怪在这种年代生养了三个女儿都很健康。 以后冬天还是老老实实玩儿室內吧……也不知道春安他们怎么样了…… “主公,信长公的使者来了……”本多正信在门外呼唤道。 “请他到广间,我立刻过去!” …… 信长的亲笔手令被恭敬地呈上,纸张透著冬日的寒意。 长庆展开一看,眉头先是微蹙,隨即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阿市在一旁担忧地看著,直到长庆將手令递给她。 “你自己看吧,你的兄长……嗯,很生气。”长庆揉了揉眉心。 阿市接过信看了起来。 信长的字跡张扬跋扈,如今又狂乱几分,令人都能联想到他写信时肯定是在边写边骂。 內容大致是:北伊势战后,瀧川一益呈报战功及诸將言行,服部春安於军前大放厥词,虽看似谦辞,实乃藐视友军、狂妄自大,有损织田诸將顏面与团结。责令毛利长庆严加管束家臣,並需亲自修书向瀧川一益、池田恆兴、前田利家三位將领致歉,以平息非议。 长庆嘆了口气,眼睛飘向了天窗。 “胜战之役,何功之有”我何时说过? “无顏面对主公”、“恐被其余家臣笑话”这几句更是离谱。 春安这波操作只能给8.6分,长庆感觉自己好像有一点死了。 阿市评价道:“这话……確实够呛。春安虽然说的是自家標准高,但听在瀧川、池田他们耳中,无异於说他们打的仗不值一提,捞功劳容易。” “是啊,春安这狗东西!竹中重治怎么没拦著他!” 长庆骂的时候却不怎么生气。 他坐直身体,铺开信纸,提起笔来却又难以下笔。 “道歉信……怎么写?” 长庆的嘴角几乎是在抽动。 “写重了,寒了自家猛士的心,写轻了,信长那边过不去,那三位心里疙瘩也解不开。关键是,这事我们其实没做错什么,就是话说得太实诚了。” 阿市闻言掩了掩嘴角,模样煞是可爱。 “夫君也是个孩子呢……” 最终,长庆还是写了三封措辞几乎一模一样的道歉信。 信中,他將服部春安的言论定性为“年轻气盛、不通世务”,反覆强调自己对织田公的忠诚和对三位將领的敬重,並声称已严令春安闭门思过(实际上春安还在回军路上),恳请三位大人海涵,勿与“粗直武夫”一般见识。 每封信末尾,他都盖上了自己的花押。 …… 在长庆的叮嘱下,伊势攻略总大將瀧川一益最先收到道歉信。 当时他正在处理北伊势后续的安堵状,看到毛利长庆的印信,愣了一下。 读完后,这位宿將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粗直武夫”?“不通世务”? 瀧川一益眼前浮现出攻城时毛利军那行云流水般的配合,丸目长惠登城如履平地,服部春安专斩敌酋的狠辣,竹中重治指挥弓箭手压製得敌军抬不起头。 这样的军队的头领是“不通世务”的傻瓜?他又不是不认识曾经的服部小平太,他当马迴眾时可是唯唯诺诺得紧。 这道歉信,读起来比服部春安那番“狂言”还让人难受。 春安的话是带著刺的骄傲,而这信,则是用棉花包裹著坚硬的石头。 毛利家的標准就是这么高,家臣不懂事说出来了,我替他道歉,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瀧川苦笑,提笔回信。 他能怎么写?难道说“没错,你们家就是厉害,我们就是不如?” 他只能更加客气,回信表示:“服部殿下勇武绝伦,心直口快,正是武士本色。些许言语,我等岂会掛怀?此番合作,贵军战力令人印象深刻,期待日后再次並肩。” 客气是客气了,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別提了,这事过去了”的尷尬意味,几乎要溢出纸面。 前田利家在大垣城收到信时,正和木下秀吉喝酒。 利家看完信,直接递给秀吉,笑骂道:“你看看你的好兄弟写的!把我置於何地?” 秀吉扫了一眼,哈哈大笑:“毛利大人这是被信长公逼得没办法了。” 利家笑不出来了,夺回信纸。 “实话最伤人!现在倒好,他这信一写,倒像我们小肚鸡肠,容不得別人说实话似的!” 他回信时格外认真,既表达了对长庆道歉的感谢,也表达了对毛利军的认可, 信末,他还不忘称讚毛利军的武勇,还特意提到“庆次在贵处,承蒙关照”,试图用私谊冲淡公事的尷尬。 但写完后,他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 最精彩的当属池田恆兴。 这位脾气火爆的猛將本来就对春安的话耿耿於怀,觉得被一个小辈“鄙视”了。 看完长庆的道歉信,他先是哼了一声:“算他识相!”但仔细一琢磨,不对劲。 “这毛利长庆,表面道歉,实则还是护犊子!这话里话外,不还是说他家家臣眼界高,看不上咱们打的这种『顺风仗』吗?!” 他气得想撕信,最后憋著一肚子火,回了一封最短的信:“区区小事,请勿復言。” 多一个字都不想写。 写完扔给使者后,他衝著副將发牢骚:“这都什么事儿!一份骂我还得挨两回!” …… 第二日,丸目长惠等人带著三百毛利军,已经抵达了岩村城。 一路上,服部春安惴惴不安,竹中重治更是眉头紧锁。 两人路过清洲城时,春安便从过去的同僚口中听闻信长发火的事儿。 “重治,主公会不会真的动怒?”春安忍不住问。 “动怒未必,但斥责肯定少不了。春安,你那番话,说的虽是实情,但却不留情面。信长公最重面子,也最忌內部不和。主公身处其间,必然为难。” 丸目长惠骑著马走在最前,笑道:“不过,你下次说话,確实该过过脑子。” 春安蔫了,自言自语道:“我过脑子了呀!我想了一个下午呢!” 第61章 重整领地(义父、义母、乾爹、乾妈,求追读) 风雪稍停,天地一片祥和。 三人未及休息,便被直接引至天守阁顶层。 长庆背对著他们,看著城外暮色中的雪景。 气氛有些凝重。 “回来了?”长庆没有回头。 “是,主公。我军归来,损失轻微,战利品已如数带回。”丸目长惠代表三人回答。 “嗯。” 长庆慢慢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服部春安脸上停留了片刻。 春安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仗打得不错。以三百眾先登破城,斩获颇丰,扬我毛利之威,辛苦了。” 丸目长惠和竹中重治稍稍放鬆,但知道重点在后面。 “但是,服部春安!” “是!”春安一个激灵,挺直身体。 “你在瀧川军帐中,所言所语,我已尽知。『胜易之战,何功之有』……说得好啊,真是掷地有声,让我毛利家顏面有光。”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结合长庆的表情,谁都听得出是反话。 春安额头冒汗。 “重治!” “在!” 春安偏头看去,怎么竹中重治脸上的汗比自己还多,就像洗了一把脸似的。 “都抬起头来……” 只见长庆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重治,你从征之时,我反覆叮嘱,要约束他们,不要抢功,浑水摸鱼,你执意不听!现在春安胡言,致使我被斥责,被同僚不喜,皆你之过也!” 言辞间似乎痛心疾首。 春安脑子发懵。 主公这是有多么不喜欢重治啊,这锅也能让他背。 但看重治的神情,好像他还真是心中有愧。 “主公,我等没想到破城如此轻易,杀得一时兴起,就停不下来了。服部大人说那些话时我本来也是要劝阻的……” “为何不劝?” “他说起了森部之战,属下实在无顏相劝。” 长庆一看重治那小媳妇般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你们都退下吧!重治留下!”见两人离开后,他拍了拍重治的肩膀,“以后该劝还得劝!” 重治点头应了一声。 “这事也不怪你,信长公如此大张旗鼓的斥责我,不过是想让我成为孤臣罢了!看来成为了一门眾,也要更加警惕才是。” “主公的分析不错……” “先返回西美浓好好治理你自己的领地吧,过段时间我打算把明智城交给你。” “谢主公!”重治重重地磕了头。 长庆用此举表达了自己的信任,而这份信任对重治而言却是第一次,如此一来,两人便再无芥蒂。 “早些休息吧,我也要早些休息了!” …… 长庆的知行地共有18000石,基本都在美浓东部的惠那郡。 竹中重治在西美浓原本的领地就有2000石。 丸目长惠领有8000石,除了养了七八个家臣,几乎都用在了道场的募兵上。 服部春安领3000石,前田庆次领有1000石,本多正信领有500石。 如果再给竹中重治明智城1000石,长庆自己只剩下3500石了。 这可不行,得好好再扩充收入才行,毕竟还要养老婆和未来的孩子。 …… 岩村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山顶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山腰的樱树却已抽出嫩芽。 长庆站在天守阁顶层,望著城外连绵的山峦忍不住嘆气。 这才一个月,自己辛勤的耕耘似乎就有了回报,不枉自己没日没夜的操劳。 阿市怀孕了。 他手中拿著一卷刚刚完成的《岩村领內水利及梯田开垦规划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水脉走向。 眼睛却瞄著这张图下藏著的一张名单,记录著他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战国女子: 寧寧(人妻x) 諏访夫人(人妻x) 阿松(人妻x) 艷姬(人妻x) 浅井三姐妹(?) 远山夫人(判刑↑) 明知玉子(判刑↑) 立花誾千代(太远了x) 井伊直虎(太虎了x) …… 可以操作的空间不多了…… “主公。”本多正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丸目大人已到。” “请他上来。”长庆偷偷將那张纸藏入了怀里,目光假装停留在规划图上。 丸目长惠刚从城下町的道场赶来,身上还穿著常服。 “主公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长庆转过身,將手中的规划图展开在矮几上,还用硃砂笔画了一个圈。 “长惠,你看。这是岩村城周边地形,这里虽然地势高,但水脉极为丰富。若能开垦梯田,引水灌溉,至少能新增两千石耕地。” 长惠俯身细看,图中標註之精细令他惊讶。 “主公的意思是……” “我们那两百职业兵。”长庆指向图中几处標记区域,“现在是农閒时节,与其让他们在军营中空耗,不如派去屯田,再吸纳流民开垦。” “主公,此举虽好,但常备军皆是精挑细选的武士和足轻,让他们去做农夫的工作,恐怕有人会心生不满。” “告诉他们,开垦的领地,以后也有他们的收成。移交给流民后,一成收入归他们,三成上缴府库。” 长惠沉默片刻,忽然意识到长庆急於屯田的真实原因。 他单膝跪地:“主公,说到石高之事……在下有一言。” “说。” “臣受领岩村城八千石,实在过多。还请主公收回两千石,用於领地发展或赏赐其他有功之臣。” 长庆愣住了,隨即苦笑:“长惠,你这是做什么?那是咱们一早就说好的。” 长惠抬起头,眼神真诚,“在下亲眼看著主公如何从区区百石走到今日,知道每一寸奖赏都来之不易。森部血战,在下未曾参与却受到赏赐,至今都觉得惭愧。如今领地初定,正是需要积蓄力量之时,我愿与主公共渡难关。” 长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他摇了摇头:“不行。我若收回你的封地,將来如何服眾?如何激励將士用命?” “既然如此主公开垦的荒地,所得石高请全归主公所有!” “依旧平分!”长庆坚持道。 这时,本多正信轻声道:“主公,丸目大人,容在下说一句。” 长庆点头示意。 “这两千石,需要上报信长公吗?” “当然不会!”长庆和长惠异口同声道。 全国各地豪族隱瞒石高,几乎是潜规则,这一情况直到歷史上“太閤检地”后才稍有好转。 “既然不记在帐里,为什么要分?主公自己收好就是。” 长庆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笑声响彻天守阁,连楼下执勤的侍卫都好奇地抬头望去。 “正信说的对啊!” 长惠也笑了:“不错,在下是个粗人。那些繁琐的帐目规矩,就留给正信大人头疼去吧。” 本多正信在一旁无奈地摇头,但眼中也有笑意。 笑罢,长庆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便承你的情。” 第62章 小姓眾 计划既定,执行便要雷厉风行。 三日后,两百名常备军在丸目长惠的亲自带领下,开始了梯田开垦工作。 长庆也换上了简便的服装,亲自参与农耕。 又三天后,那一亩梯田初现时,长庆召集了领內所有老农和部分足轻,在刚刚平整好的田边空地上,演示了一种新的沤肥方法。 他在坑底铺上一层稻草,然后是牲畜粪便、草木灰、腐叶,最后又盖上一层土。 “关键是分层和翻搅。”长庆解释道,“每七天打开翻搅一次,加速发酵。同时要控制湿度。” 老农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看到长庆亲自示范,也都认真记下步骤。 一个月后,第一批肥料出炉。黑褐色,质地鬆软,几乎没有臭味。 长庆让老农们取一些去试验。他们半信半疑地將肥料施在新开垦的梯田里,播下来自美浓的稻种。 又过了一个月,试验田里的秧苗长得格外茁壮,比传统肥料培育的秧苗高了近三成。 消息传开,整个岩村城轰动了。 原本对开垦梯田持怀疑態度的领民,纷纷主动加入开垦队伍。连附近村庄的农民也闻讯而来,想学习这种新的沤肥方法。 长庆来者不拒,让竹中重治从西美浓调来几名识字的农民,在岩村城办起了简易的“农技传授班”。 本多正信则负责记录沤肥的各种配方和注意事项,整理成册。 丸目长惠看著热火朝天的开垦场面,对身旁的长庆感慨道:“主公,虽然现在只有十亩梯田,但引来了不少山民,如今又有余力开垦新田了。” 永禄九年(1565)二月末,春耕结束。 坏消息是只开闢了五十亩田地,好消息是这五十亩田地都被流民领走,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松平家康已经拿下了三河国全境,併入侵了远江半国。 武田信玄本想独吞今川旧领,但每年只要过了冬季,就是上杉谦信作妖的时间,他不得不留近万的部队守备信浓。 面对今川和北条,他无力承受三方的进攻,於是选择和松平结盟。 两人约定松平取远江,武田取骏河。 朝仓依旧没有发兵上洛,松永家松永久秀重回家督之位,並且开始和大和国的国人筒井顺庆交战。 由於松永久通突然死亡,松永久秀与三好家也並没有彻底决裂。 长庆没有仗打,有空便去道场发挥一下他无处释放的精力。 道场內,竹刀破空之声老远就传了出来,已有二十人在此练习。 长庆褪去了平时的装束,仅著黑色褌与麻布单衣,手持一柄木枪,枪长七尺二寸。 “一个一个来,看看丸目大人把你们教得怎么样!” “无意,上前。”长惠念道名字。 被唤作无意的少年约莫十六岁,他深吸一口气,持木枪步入场中,向长庆深深一礼。 “接著!突刺五十次,动作不得变形。” 长庆拋出木枪,木枪的长度比无意高出接近两倍。 无意咬牙开始突刺,前三十次尚能保持姿势,此后便是豆大汗珠从额头滑落。 “停。枪尖为龙首,若首不能昂,龙何以腾空?” 他接过无意的木枪,深吸一口气,身形微沉。下一瞬,枪出如龙! “枪术之道,不在力而在意,不在速而在准。”长庆收枪,气息不乱。 无意羞愧地低下头:“大人教训的是...” “无需气馁。下一个!” 一个个弟子上前接受考校,长庆针对每人特点给予指点。他的枪术在丸目和庆次的帮助下只能算上等,还无法胜过枪术的顶尖好手。 日上三竿,道场中只剩最后几名年纪最小的弟子。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引起了长庆的注意。 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比同龄人矮小半头,但持枪的姿势却异常沉稳。 轮到他时,他行了一礼,声音稚嫩却清晰:“平一郎,请主公指点。” 长庆略感意外,他记得道场中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多。 “开始吧。” 平一郎点头,隨即开始了突刺练习。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瘦小的孩子竟一气呵成完成了五十次突刺,儘管他脸都涨红了,但枪尖轨跡始终稳定。 长庆再细看这孩子,居然长得还挺漂亮。 他拿起木枪:“来,十合。” 第一合,长庆试探性地刺出一枪,平一郎不慌不忙,以一个巧妙的角度格开,枪尖顺势上挑居然还想反击! 第二合,长庆加了二分力,平一郎侧身闪避,同时枪桿横扫,直取长庆下盘。 这小孩子还真不简单,守不忘攻。长庆笑著点了点头。 第三合、第四合...十合过去,平一郎自然落败。 长庆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气喘吁吁却眼神明亮的孩子。 “你习枪多久了?” “回主公,自道场重开便在此学习,约三个月。”平一郎恭敬回答。 “三个月?”长庆是真的惊讶了,“此前可有人教导?” “家父偶尔指点,但多是自行摸索。” “你父亲是?” “可儿右卫门,丸目长惠大人麾下足轻。” 长庆脑中灵光一闪。可儿...右卫门?他突然想起前世记忆中,战国后期有一位人称“竹草才藏”的猛將。 可儿才藏! 那位在关原之战中单骑討取数十人的猛男! 原来现在他才这么点大啊。 他仔细端详眼前的孩子,试图在那张稚嫩的脸上寻找未来猛將的影子:“平一郎,你可有兄弟?” “家中独子。以后就不知道了……” “噗!”长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然是童言无忌。 “好!好一个可儿平一郎!” 他收枪而立,眼中满是欣赏:“我且问你,可愿改个名字?” 主公赐名可是家臣的荣耀,平一郎愣了一下,隨即跪地:“请主公赐名。” “才藏。”他缓缓道。 “可儿...才藏。”平一郎喃喃重复,隨即磕头道,“谢主公赐名!” 长庆伸手扶起他:“即日起,你为我小姓眾第一人。回去告知你父亲,稍后我会让重治安排相关事宜。” 小姓!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小姓不仅是侍从,更是未来武士的预备,常由家臣子弟中选拔,既是人质,也是培养对象。 成为主公的小姓,意味著踏入了武士阶级。 才藏显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才藏必不负主公厚望!” “好!很好!” 长庆看著他,没想到歷史上的猛將小时候长得还挺可爱的,而且挺像女孩子,让人有一种心动鸟不动的感觉。 虽然自己没有这个爱好,放在身边也挺养眼的。 这个时代喜好男色是一种潮流,没小姓在侧,以后也不好和达官显贵往来。 听说森兰丸是美男,也不知道出生没有,反正自己也没在信长身边见过…… 丸目长惠略感意外:“主公,小姓眾之事確需考虑。但才藏年仅十一,是否过早?且其父仅为足轻...” “英雄不问出处。” 丸目长惠沉吟道:“只是目前城中年少者不多……” “才藏为第一人,日后小姓眾便以他为首。长惠,放出风去,说小姓眾都从道场里挑选,你也收几个,信浓、飞弹两国父母带著来的直接扣下,就当我们的领民了。” 第63章 奉將军以令不臣 永禄九年(1565)夏五月。 北伊势的攻略已经彻底结束,神户氏臣服了织田。 由於此时织田信孝尚未出生,为了分化北伊势的豪族,织田信长让其弟织田信包入主了伊势长野家,又让自己的庶长子织田信正入赘神户家。 信长並不喜欢织田信正,这个人在“本能寺之变后”直接被织田重臣排除了继承权,家格近乎於家臣。 要说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能活,歷史上活了足足九十多岁。 南伊势的北田家很快组织起了抵抗,但想反推北伊势几乎已经不可能了。 也是在这个月,阿市的肚子已然隆起。 长庆希望是个男孩。毕竟这个时代的女子太过可怜,要找到合適的夫家也不容易。 六月,岐阜城终於迎来一位重要的客人——明智光秀。 他本是美浓的豪族,其父早逝,成为了明智城城主明智光安的义子。 因其家族支持斋藤道三,被斋藤义龙灭亡。此后,他流浪於多国,短暂效力於朝仓家,最后与足利义秋相遇。 他此番前来便是为將军足利义秋做说客的,目的便是为了促使信长扶保將军上洛。 …… 五月的美浓,风和日丽。 浓姬从身后搂著织田信长,自打她回到故土,对信长更是柔情似水。 “主公,明智光秀求见。”小姓在门外低声稟报。 “带他上来。” 不久,一位儒雅的男子走入房间。他鼻樑高耸,眼光如鹰隼般锐利,举止仪態不凡。 “將军家臣,明智十兵卫光秀,拜见尾张守。”光秀的声音富有磁性,腔调几乎和京都人一样。 明智氏是斋藤道三的死忠,光秀又算是浓姬的表哥,信长对这位明智遗孤有先天的好感。 他也没摆架子,客套道:“你的来意我已经清楚。將军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光秀抬起头,“將军现居越前一乘谷,受朝仓义景庇护。然朝仓家虽礼遇將军,却无重振幕府之志。將军渴望返回京都,恢復室町幕府的荣光,终结这乱世。而放眼天下,唯有织田大人有此能力与气量,助將军达成此愿。” 信长对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並不感冒。 “我为何要助將军上洛?这对我有何好处?” 光秀拜道:“將军承诺,若大人助其上洛復位,並承认大人对已征服领地的支配权,成为幕府的中流砥柱。” …… 第一日的商谈双方往往都是试探,信长厌恶这种效率低下的行为,於是他很快便让明智光秀退下,暂时將他安排在二道城居住。 夜晚,他跟浓姬一番亲热后,正要睡著时,却猛然坐了起来。 浓姬立刻为他披上了衣裳。 “来人!” “夫君这是怎么了?” 廊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当值的小姓地身影已经浮现在格子门上。 “去叫毛利长庆来!立刻,马上,明天中午我就要看到他!” 浓姬笑盈盈摆弄著信长的衣角。 “看来夫君现在很依赖自己这位妹夫呢!” 信长一把將衣服摔倒了一边,將浓姬压在了身下。 “你现在废话越来越多了……” …… 长庆清早收到消息时,人都麻了。 这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老板,让他感到烦躁。但一想到阿市的肚子,他又释然了。 踏入信长的天守阁时,恰好是中午。 他饭都顾不得吃,只能一边偷偷揉著屁股,一边听信长讲述光秀来访的事。 “你怎么看?”信长还没等长庆回答,就开始喋喋不休。 “我本想先拿下北伊势的……” “三好和松永盘踞在近畿,我若不尽起大军,恐怕难以上洛……” “南近江的六角和我一直不对付,松永又占据了大和,真是麻烦……” 长庆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说法。 “主公,”长庆缓缓开口,“明智光秀所言极是。” “哦?”信长招了招手,让长庆坐得更近一点。 “奉將军以令不臣。將军是旗帜,是名分,是主公统一天下的工具,未来也不过是您手上的棋子罢了。主公暂且答应上洛之事,但要求將军必须来到岐阜商谈,以確保织田家的利益。” 信长眼中精光大盛,他今早还有点后悔叫长庆来。毕竟长庆经歷了“永禄之变”,和足利义辉携手抗敌,没准他的內心已经倒向了幕府。 “接著说!” “將军已失势多年,其权威全赖有力大名的支持。主公助其上洛,他便欠主公天大的人情。届时,主公借將军之名发號施令,討伐敌对势力,名正言顺。若有大名不从,便是违抗將军之命,主公可名正言顺討伐。” “南近江的六角家,曾经在將军落难时没有伸出援手。主公正好趁此机会攻占南近江。” “可是浅井……已经图谋南近江很久了……” 信长做出一副担忧的样子,不过长庆一眼就看出他不过是想找个台阶下。 歷史上,织田和浅井盟友关係的崩塌,正是从上洛开始的。浅井家出人出力,却没有获得实质性的好处,这让想要维护两家同盟的浅井长政无法获取家臣的支持。 长庆本就打算日后亲自征討浅井,吃掉浅井的人和地,他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何况长庆已经提醒过浅井长政,这也不算是坑了他。 试想,若是朝仓肯相助、浅井家臣全力支持,六角早就被长政拿下了。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长庆隨即笑道:“响应大义怎么能追求实利呢?浅井大人应该也会理解的吧!” 信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么,要不要叫上松平……德川殿呢?” 松平家康前不久已经攻克了远江曳马城(后改名滨松城),自己则改名为德川家康,此刻他正忙於吞併整个远江。 “自然要邀请德川出兵,家康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要他表个態就好了。” 信长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上洛后呢?將军怎么办?” “待主公平定天下,將军是否甘为傀儡,还由得他选择吗?况且,到那时,天下人已知真正的霸主是谁,將军之名,或许已不再必要。” 信长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奉將军以令不臣』!长庆,你不愧是我的妹夫!”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高兴时叫人妹夫,不高兴就掀人头盖骨。 长庆可不想成为高端定製酒具。 “在下只是主公的家臣罢了!请主公还是直呼我名为好……” 信长扬起了嘴角,故作嗔怪道:“誒,长庆,你怎么现在和猴子似的!还是以前的长庆好啊……” 第64章 调兵遣將 次日清晨,明智光秀得知信长的决定后,激动得难以自持。 多年的流浪与等待,他终於看到了希望。 足利义秋得知光秀的回报,立刻起程,並为自己改名足利义昭,其中饱含振兴幕府之意。 与此同时,信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上洛事宜。 五月二十日,信长在岐阜城召开军议,重臣齐聚一堂。 信长朗声宣布:“六月十日,我將率36000大军上洛,护送將军返回京都。首要目標是扫清近江的障碍。” 重臣们议论纷纷。 柴田胜家率先开口:“主公,三万多人虽不少,但六角家盘踞近江多年,也有万余兵力,一旦据守诸城,我军难以久持。” “三万人足矣。”信长自信地说,“粮草交给林秀贞、丹羽长秀调配。” 林秀贞、丹羽长秀隨即领命。长秀提出疑问:“主公,大军出动,美浓与尾张的守备如何安排?” 信长早有准备。 “瀧川一益镇守北伊势,防备南伊势的北田家。至於美浓,”他看向长庆,“由毛利长庆负责。” …… 会议结束后,信长又单独留下了长庆。 长庆在美浓攻略中最为活跃,又攻下两座山城,信长不得不询问一下长庆南近江攻略的细节。 “观音寺城,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观音寺城是六角氏的根基,屹立在海拔400余米的山上,与小谷城一样可以眺望琵琶湖。 歷史上信长依靠突袭快速切断了六角氏诸城之间的联繫,六角义治便嚇得弃城而走。 长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提高自己话语权的机会,准备效仿三国的郭奉孝,发表点神预言。 “六角义治不过愚蠢之辈,『观音寺骚动』后家臣离心。大军只需兵分三路,一路交给羽柴秀吉(已改名)和前田利家,令其猛攻箕作城,切断与其余豪族的联繫……” “一路请交给柴田胜家,令其攻打和田山城……” “另一路请主公亲自带领,埋伏在伊贺国……其余诸將围困各个豪族城砦,予以分化便可。” 信长不满的敲打著案几,他听了那么久並没听到想要的答案。 “我是问你如何拿下观音寺城!还有,为什么我要去伊贺国?” “主公只管去便是,我想羽柴大人一定能在一天內攻克箕作城,不出两日,六角义治便会弃城逃往伊贺国。他不敢相信玩弄权术的松永和三好,只能逃去那里。” 信长这才脸色好看一点。 彻底灭亡六角氏也是他的打算,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领地里存在著想光復旧主的豪族。 放过斋藤龙兴,他已经觉得有些后悔了,现在那个傢伙据说跑到越前去了。 毛利氏自从攻灭了尼子氏,被尼子旧臣折腾得烦躁不堪。 武田自打占领了信浓,一直被小笠原、村上这些流亡於其他大名的豪族骚扰。 统治一国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灭亡其旧主,或者用过继子嗣的方式窃取对方的號召力。 “就按你说的办!” 长庆於是准备告退。 “对了,阿市怀孕了,现在怎么样?” “一切安好,谢主公关心。” “你的孩子,我这个舅舅总得为他考虑,以后就养在我身边吧!” 长庆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么快就想要自己的娃当人质? 他迅速在脑子里权衡利弊。 孩子肯定是要交出去的,不然织田信长不放心。 如果是个女儿就惨了,多半就当养女被送出去嫁了,总之是不可能嫁给其他重臣的孩子的。 如果是个儿子,信长大概率也会扣在身边。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既然信长玩儿这招,我就更狠一点。 万一以后信长有什么意外,比如死於急性铁中毒、人体异常高温什么的,自己也能以“一门眾”和自己儿子的身份做文章。 “如果是个儿子,那就请主公收为养子吧!” “哦?”信长摸了摸下巴,一时也分不清长庆是在表忠心,还是在算计什么。 “以后再说吧,毕竟是你的嫡子嫡女,可不能那么草率……” 长庆见信长打起了哈哈,就知道他犯了疑心病。 “主公只要有命令,我定当遵从!” “行了行了!我这儿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 “主公请讲!” “让家康出兵,总得给点好处才是……” “主公是要我替您去给家康公军费吗?” 信长歪了歪嘴,唤来了自己侧室所生的女儿织田五德。 这特么就是好处? 小女孩才6岁啊,歷史上可是8岁才嫁给竹千代(德川信康)的,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德川家康的原配筑山殿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婆媳问题可是大麻烦。 “明日你就护送德姬前往滨松城,我和家康已经商量好了。武田现在和我们还有盟约,你离开远江顺便前往躑躅崎馆,为奇妙丸(织田信忠)求取武田家的女儿,顺便试探武田的態度。” 信长为什么让我防备武田又让我出使武田,难道他就不担心自己暗通武田吗? 长庆心里有点发毛,只得应承下了这个差事。 信长挥了挥手,將长庆赶了出去,隨后叫来了躲在隔间的柴田胜家、丹羽长秀。 “都听到了?” “是!” “箕作城就交给你们二位,让猴子和利家去攻打和田山城!” “这?”柴田胜家不明白主公为什么调整了长庆的建议。 信长捲起两根手指,托著自己的脸颊。 “可不能什么都按著他说的来……秀吉和利家和他走得太近,或许箕作城会好打一点吧……” 丹羽长秀立刻明白:这是信长担心万一长庆在笼络织田家正在崛起的一代。 两人退走后,信长又唤来了屏风后的浓姬。 “你这是不满意长庆?” 她款款走到信长身边,坐在一旁替自己的夫君按摩。 信长將自己的手叠在浓姬的手上,“我直觉向来很准,他崛起的太快了,又很年轻,我想把他留给信忠!” “夫君的意思是,现在就要打压长庆了?” “我现在还不確定……但近畿的攻略我不打算让他参加了。” “可这次如果如他所说,真的很快夺下南近江,总不能也不奖赏他吧?” “我真该用什么堵住你的嘴,又在胡言乱语!” 信长一把拽紧了浓姬的手,几乎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小姓们立刻懂事地合上了门。 …… 第65章 织田五德 盛夏的岐阜城绿意盎然,长良川中水淙淙。 初夏的风光不改,但物是人非。 浓姬依旧住在旧日的府邸,眼中的一切都勾起了她往日的回忆。 按照信长的命令,长庆会在午时前来接走德姬。 她浓姬虽没有孩子,却对侧室的儿女非常关心,德姬自小便多受她的照顾。 早上,浓姬便將德姬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德姬在浓姬面前,反而比在生母阿类面前更加柔顺,一进屋子,便靠在了浓姬的身旁。 “阿德,你一定要好好看好你的丈夫,一有风吹草动就要告诉你的父亲知道吗?” 当年的斋藤道三,也是如此叮嘱还未履行婚约的浓姬。 “我知道了,大人!” 这个大人,是指上样,以示庶女对嫡母的尊重。 “大人,我未来的夫君叫什么名字!” “你父亲和家康公已经商量好了,叫德川信康。” “信是取自於父亲吗?” “是……但武田信玄也同样有个“信“字。” 说罢,浓姬又笑了笑。 “德姬,我说的话绝不要对外提及,死也不能说。织田氏出自平氏,德川却出自於源氏,將军也出自於源氏。新的天下,应该是平氏取代源氏了。” 自平清盛、源赖朝后,风水轮流转,的確是该轮到平氏了。 这是信长喜欢的歪理。 织田五德年方六岁,哪里懂得这些,只记下了通风报信和不能胡说。 德姬天真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德川信康的母亲是谁吗?” “关口夫人。” “总之,要有礼貌。见到长辈要多问好。” “阿德会尽心侍奉夫君的父母。” “那就好……等会毛利大人会护送你去滨松城,记得对毛利大人也要很尊重哦!” “如何才是尊重呢?” “和见到德川的家臣们一样,只说『麻烦了』就好了,说话不要太热情,也不要太冷漠……” 教完了德姬,浓姬又来到了本城的广间。 丹羽长秀正在清点陪嫁,並让人装在箱子里。 长庆已经到了,正捧著礼单核对。 礼单里面居然有一个水缸,里面放著三条一尺来长的鲤鱼。 由於人们信佛,民间几乎不会食用一般的牲畜肉类,大多以鱼肉为食。穷困年间,便是小鱼都不会放过。 因此这三条大鱼確实很稀奇。 那三条鱼或许是因为缺氧的缘故,凑到了水面上,嘴巴一张一翕就像是在诉说什么。 那六只呆板的鱼眼让长庆忍不住想抽鱼一个大耳光。 自己前世钓鱼空军多少回也没上过这么大的鱼,让你特么的不咬鉤! 恰好这时,信长走了进来。看见长庆正看著鱼发愣,忍不住发笑。 “大不大?” 听起来就像隔壁钓位的羞辱。空军低人一等,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 长庆热情地敷衍道。 “那这条就是我信长了,一条鱼就是家康了,另一条鱼就是信康。”信长隨手一指。 浓姬忍不住笑了,信长虽然已经三十出头,却免不了有孩子气的行为。 “长庆,你觉得家康看到鱼会怎么想?” “他会多谢您的赏赐,然后和家臣分享它!” “那怎么行?”信长抽出怀中的摺扇,轻轻敲打著长庆的肩膀,“你告诉他,让他好好给我养著!这种大鲤鱼少说还能活十来年呢!” “是。” “记得告诉家康,我会经常关心他鱼养得怎么样了。可別把小信长养死了!” 长庆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信长又在找机会敲打家康了。 “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家康公的!” “对了,去甲斐要大张旗鼓的去,带上一半送嫁的队伍,別给我丟人!” “是!” 信长很少这么婆婆妈妈的,这让长庆有些不习惯。 …… 五月末的东海道充满著湿气。 山风和海风在此匯聚,让人已经能感觉到盛夏的闷热。 长庆骑著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德姬乘坐的轿厢,轿子两侧各有四名侍女隨行。再后面是长长一列运送嫁妆的队伍,足有三十余匹驮马,200名士兵,箱笼上繫著象徵吉祥的红白绸带。 德姬第一次踏入三河,陌生的景致让她有些不安。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田地,三河的新气象与数年前完全不一样,丝毫不逊色於如今的美浓。 队伍行至傍晚时分,抵达了冈崎城。 长庆指挥隨从们安顿下来,特意检查了那个装著三条鲤鱼的水缸。 鱼在缸中缓缓游动,似乎已经適应了旅途的顛簸。 能长到这么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给鱼缸换水,小心照看。” 他望著这三条象徵信长、家康和信康的鲤鱼,心中不禁感慨信长行事总是如此別出心裁。 队伍在第三日正午时分抵达滨松。 城门前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群,为首的正是德川家康。 家康今年二十三岁,比信长年轻九岁,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著深蓝色的小袖,正是德川信康。 长庆下马行礼:“德川殿,在下毛利长庆,奉信长公之命护送德姬公主前来。” 家康微微頷首:“辛苦毛利大人了。信长公可安好?” “主公一切安好,特命在下向您问好。”长庆恭敬地回答,隨即示意隨从將水缸抬上前来,“主公还特地送来三条鲤鱼,请殿下过目。” 家康走近水缸,看著水中游弋的三条大鱼,眼神微微一凝。 “主公说,这三条鱼便是您和他还有信康大人……” 家康立刻吩咐身旁的本多重次搬运水缸。 “信长公费心了。这三条鱼我会好好饲养。” “主公特別嘱咐,”长庆压低声音,“最大的那条代表他本人,请您务必好生照料,他会经常过问『小信长』的情况。” 长庆也是胡说的,因为信长当时就是隨手一指。 家康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常態。 “请转告信长公,我会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珍惜这些鱼。” 这时,德姬的轿厢已经落地,侍女掀开轿帘,扶著德姬走出。六岁的女孩穿著礼服,走得端庄稳重。 她先向家康行礼:“德姬见过父亲大人。” 家康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抚摸著德姬的头。 “公主一路辛苦了。这是犬子信康,今年八岁,將来就是你的夫君了。” 信康有些害羞地上前一步,偷偷打量著眼前这个將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孩。 德姬也抬眼看他,两个孩子对视片刻,都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信康,照顾好公主。”家康吩咐后,对长庆做出了“请”的手势。 “毛利大人一路辛苦,我已在城中设宴,请务必小住一日。” “好!” 第66章 小信长死了(过个小年,加一更) 虽然只是两个孩子名义上的婚礼,但织田与德川的联姻非同小可,宴席的规格依然隆重。 德川信康强装的成熟与德姬刻意的矜持,让在场的嘉宾忍俊不禁。 婚礼的仪式结束,两人就被送走玩儿去了。 家康开始向长庆嘘寒问暖起来。 酒井忠次、石川数正、本多重次、鸟居元忠等德川重臣也依次与长庆对饮。 本多忠胜、平岩亲吉……这些个昔日跟隨家康来到清州的年轻人,如今都已经二十岁左右了。 “毛利大人,请。” 家康举杯,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 长庆连忙回礼,一饮而尽。 菜餚一道道呈上,多是鱼鲜与山野菜。 三河靠海,鱼获丰富,但桌上的菜品朴素,符合家康一贯的节俭作风。 长庆看到一碟鱼肉,鱼肉显然是鱼尾的一部分,光看这一部分就能猜到原来的鱼有多大。 他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家康呼吸一滯,立刻又微笑著夹起一块鱼肉。 “这是今日河中捞起的鲜鱼,请毛利大人品尝。” 长庆心中隱隱升起不安,但面上不露声色,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重生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鱼,什么鱼什么口感他门儿清。 是鲤鱼……德川老乌龟这么勇? 长庆放下筷子,目光飘向庭中。下午时,他亲眼看到家康將那三条鲤鱼放入了那里的池塘,家康当时还说,“不养在身边不太放心”。 宴席上的谈笑声依旧,他想起临行前信长说“可別把小信长养死了”。当时只当是主公一时兴起的玩笑,如今回味起来,显然信长是有所预料。 长庆借著如厕的由头,悄然离席。 他走向了池塘。 此刻,水中的鱼几乎都不怎么游动,两条大鲤鱼依偎在池塘的一角。 最大的“小信长”不见了…… 长庆的心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又检视了一遍。 池水清澈,绝无可能看错。 看来“小信长”的碎片就在自己的肚子里。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毛利大人可是醉了,在此吹风?” 德川家康的声音略显慌乱,显然在吃鱼时他已经有所察觉。 夜太静,那细微的气息变化没能逃过长庆的耳朵。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家康的表情,只勾勒出那道紧绷的下頜线。 “数正。”家康突然怒吼道。 “是。”石川数正忙不迭地跑了出来。 “今日午后,是谁负责看管池塘的?还有,把厨房的人也叫来!” “不必叫人了,是在下吩咐厨房杀鱼的!” 长庆偏过头去,看到了从屋子里跑出来的本多重次。 重次可是歷史上为数不多敢於怠慢天下人丰臣秀吉的男人,却又有著异常的政治敏锐。 他敢於为主君反击,也敢於背锅。 如果家康一味隱忍,他也不可能取得天下。 本多重次“扑通”一声跪在家康面前,背脊挺著高昂的头颅。 “你!你说什么?”家康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铁青,“谁给你这个胆子?!” “主公恕罪。今日听闻毛利大人与您说起鱼的事。织田殿以鱼喻人,將主公与他並列,看似尊重,实则居心不良!” 家康从小姓处抢过刀。 刀鞘敲在本多重次的肩膀上,却依旧无法阻止他继续抗议。 “让你等替他养鱼,又不时垂问,显然是將德川当做家臣对待!” 家康的拳头握紧了,额角青筋暴起。 “住口!” “臣以为,与其让主公日夜为一条鱼的死活提心弔胆,不如就此斩断这无形的枷锁。织田与德川是盟友,不是君臣。若连一条鱼都要战战兢兢,日后如何平等对话?” 庭院中一片死寂。连蝉鸣都消失了,只有池塘的水波轻轻拍岸。 酒井忠次、石川数正等人已闻声赶来,跪了一地。 鸟居元忠膝行上前一把拽住了刀鞘,恳请家康不要动怒。 家康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你宰杀鱼的那一刀,斩的不是枷锁,是德川与织田的情谊?” 他猛地转身,面向长庆,深深一躬:“毛利大人,重次无状,坏了信长公一片心意。我德川家康管教不严,罪责难逃。” 长庆静静站著。 他看著家康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看了看重次挺直的脊樑,再看向周围德川家臣们紧张而统一的表情。 “本多重次!”家康的声音突然拔高,“你切腹谢罪!” 长庆一愣。 不是!老乌龟,你直接干拔啊!玩儿情绪流! “主公!”酒井忠次第一个扑上前,“重次虽鲁莽,但忠心可鑑!求主公饶他一命!” 石川数正也膝行向前:“今日是少主大婚之日,不宜见血啊主公!” 鸟居元忠重重磕头:“重次隨主公多年,屡立战功,请主公念在旧情!” 年轻的平岩亲吉抬起头,眼中含泪:“若重次大人有罪,我等未能劝阻,亦有罪责!请主公一併处罚!” 本多忠胜沉默地跪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当介错人。 这虎逼不会还想杀人灭口吧! 长庆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忠次的焦急恰到好处,数正的劝諫合情合理,元忠的恳切情真意切,连年轻一辈的表现都无可挑剔。 这不会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套路吧? 家康见长庆不作声,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强忍悲痛。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你们……你们要我如何向信长公交代?” 本多重次直接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肋差,仿佛故意在提醒长庆出言相劝。 “请毛利大人为我介错!” 所有人都看向长庆。 长庆终於绷不住笑了起来。 “在下吃了那条鱼,那也该切腹才是。信长公本人並无轻视德川之意,本多大人误会了!” 家康拄著刀,擦著眼泪。 “我看要不这样,我就说咱们不小心把『小家康』吃了,反正信长公当时也没明看清哪一条鱼是『小信长』!” 德川眾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看著长庆继续发挥。 德川家康却理解了其中的深意。 杀掉了自己,这个解释不就意味著自己彻底臣服吗! 不行,绝对不行! “要不,大家就都装作不知道!以后信长公问起您,您就照常答覆好了。” 长庆又换了个说辞,家康顿时哭笑不得。 “毛利大人,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还是请如实回报信长公吧!对重次的处置,我都接受。” 长庆也不想为难家康,何况信长也不会真的处罚重次。 毕竟武田早晚会沿著东海道上洛,德川是第一道屏障。 家康能不甘作为织田信长的属下,自然也不会甘心做武田信玄的马仔。 他缓步走到池塘边,低头看著水中剩下的两条鲤鱼。 它们依偎在一起,仿佛在互相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