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五,从西北赶山开始》 第1章 重生八五 一九八五年冬,陈家沟。 陈风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絮。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先看清的是自家那扇被烟火燻黑的破旧门板,以及门板上早已褪色的残破春联。 鼻腔里,是劣质菸捲的呛人味儿,混杂著北方冬日里特有的柴火和青草味儿。 “……陈风?陈风!跟你说话嘞,发什么愣?” 一个声音將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陈风有些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说话的人——赵德盛,小名儿二狗,村里的混混头子。 说是混混头儿,不过是因为家里有五个兄弟,惹一个,就是惹一群。 平日里四里八乡的见了都要绕道走。 他穿著崭新的军绿棉袄,叼著菸捲,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錶在陈风眼前晃来晃去。 “听说你在南边厂子里混不下去了?” 赵二狗吐了个烟圈,“早说了,外头哪有那么容易。回来也好。” 陈风没应声,只是盯著赵二狗,又看向赵二狗身后—— 他的大哥赵国富也站在自家这低矮的堂屋里,脸上掛著惯常的笑,手里提著一个草纸包的点心。 这场景……这对话…… 熟悉又陌生! 这不是他第一次南下回家的情景吗? 可是他应该躺在县城医院的床上才对! 怎么一睁眼……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年轻、骨节分明、充满力量。 他这是在做梦? 陈风下意识地抬手,想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却碰到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 抽出一看,还剩半盒。 这烟,是他第一次南下归来,咬牙在火车站买的,一路上都没捨得抽几根。 五毛五一包,顶得上老家几两猪肉。 就为了撑个门面,让村里人看看他在外头“混出来了”。 “我……”陈风喉咙发乾。 “行了,说正事。” 赵二狗不耐烦地打断,“你家西坡那三亩地,不是荒著吗?我舅在县农机站,想包片地搞试验,就看中你家西坡那块了。” 来了!就是这件事! 陈风的心臟狂跳起来。 无数记忆碎片如洪水般涌入脑海: 前世,就是这个冬天,赵二狗兄弟用这块手錶和一百五十块钱,“换”走了西坡那三亩地。 要知道农家子,全家上下一年都攒不到这么多钱! 他当时还觉得占了便宜。 后来他才知道,陈家沟的土地分“天时地利人和”六个等级,他家里的三亩地是祖上用命换来的”天“字號的水浇地。 这种地不仅土地肥沃,还风水好。 一个村子也就几亩,结果被他这个不识货的一口答应卖了。 再想找回来,可是手印儿已经盖下了,赵家说什么也不鬆口。 后来县里修连接国道的支线,勘探来勘探去,最优路线恰好经过西坡! 赵二狗转手卖给开发商,狠狠赚了一大笔,举家搬进县城。 而他,用那一百五十块钱和手錶过了几天“阔气”日子,很快又陷入困顿。 为这事,妻子林秀没少偷偷抹泪,爹更是气得三年没跟他说话。 “陈风,你给个痛快话。” 赵二狗见他发愣,催促道,又晃了晃手腕,“上海的,全新!好几百块哩!我还是我求爹爹告奶奶的才弄到手的,拿这个和一百五十块钱,换你那三亩荒坡地,这便宜你上哪儿捡去?” 赵国富也帮腔:“风啊,你刚回来,处处要用钱。二狗这是想帮衬你。那地荒著也是荒著……” 换?帮衬? 陈风缓缓抬起头,怕不是看著他不懂行,父亲又老了,来捡便宜的吧! 心里这样想著,陈风面上却不显,扯起一个淳朴的笑容。 “国富哥,二狗哥。” 陈风的声音平稳而篤定,“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二狗腕上的手錶,缓缓摇头。 “但那西坡的地,国叔你也知道,是我们族里边当年保护庄子,牺牲了一半多的人才换来的,现在落在我手里,我怎么招也得看住了才是。” 赵二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啥?不换?” “对,不换。”陈风回答得乾脆利落,“地,我自己种。” 堂屋里霎时寂静。 赵国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透出打量和意外。 赵二狗涨红了脸:“陈风!你疯了吧?你自己种?你会种个屁的地!你別给脸不要脸!” 陈风不再看他,转向赵国富:“国富哥,我一路从外边回来,以为是叔和二狗哥想我了,才强打起精神来迎接。风儿自问在不孝,也不能把祖上给的根丟了哇......” 赵国富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掂量。 硬逼肯定不行,这小子现在看著主意正。 况且……陈老庚是躺下了,可他那老大老二,听说也快回来了。 那两兄弟一个在矿上,一个在工地,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真要闹起来,自家未必占得了便宜。 一时间,赵国富已经有了计较。 不能急,地就在那儿又跑不了,得从长计议,找个更稳妥、更能拿捏人的法子。 他冲一旁还梗著脖子、满脸不忿的赵二狗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制止了他快要衝口而出的难听话。 “你婶子做的点心特意留给你的,我和狗儿先走了。” 说罢,拉著不情不愿的赵德盛走了。 破旧的木门“吱呀”关上。 门外隱隱约约是赵二狗的叫骂声——“这个不识抬举的货!” 陈风独自站在堂屋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回来的及时,地没有卖。 他的目光越过窗欞,投向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山峦。 上一世,他仗著年轻有力气,这山望著那山高,在村里游手好閒,出了门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工地、矿洞、南边的流水线,哪个都没干长,嫌累嫌钱少,总觉著下一个更好。 晃晃悠悠半辈子,力气耗光了,人也疲沓了。 妻子林秀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五十不到就走了。 儿子小山跟他疏远得像个陌生人,女儿小月出嫁时,他连身像样的嫁妆都凑不齐。 临了躺在病床上,他才想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金贵的不是挣多少钱,是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该珍惜的人珍惜好...... 老天爷既然给他一次机会,这回,说啥也不走了。 他要把亏欠家人的,一一补回来! 灶间里,林秀正蹲在灶膛前添柴,五岁的儿子小山和三岁的女儿小月围在她身边。 听见脚步声,林秀抬起头,看到从外面进来的陈风,眼神复杂——有陌生,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回来了?”她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进屋吧,外头冷。” “秀儿……”陈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前世她不过四十出头时,头髮已然花白,眼角爬满皱纹。 而此刻,她才二十五岁,虽然衣著破旧,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脸颊上还留著年轻时的轮廓。 “爹呢?”他问。 “屋里躺著。” 林秀背对著他,声音闷闷的,“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开春到现在没下过地。” 陈风心里一沉。 父亲陈老庚的腿伤,就是前世赶山时落下的——为了采一味值钱的药材,从崖上摔下来,腿瘸了。 后来因为没钱好好治,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整宿睡不著。 他放下帆布包,走进东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炕上,陈老庚蜷在被子里,听见动静,费力地撑起身子。 “风儿?咋这时候回来了?”老汉的声音沙哑乾涩。 陈风在炕沿坐下,看著父亲花白的头髮、深陷的眼窝,还有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那是赶山人的手,也是养活了一家老小的手。 “爸,我不走了。”他说。 陈老庚愣了一下,嘆了口气:“回来也好。外头……不容易。” “嗯。”陈风应著,胸口闷闷的,“大哥二哥没和我在一块,估计过两天也就回来了。” 陈老庚听罢,点了点头,嘴里喃喃说著:“回来好哇,回来好哇……” 陈风知道,爹这是想他们三兄弟了。 他们都有两年没回家了。 第2章 团圆饺子 从东屋出来,陈风往后头的灶间走。土坯墙隔出的厨房窄小,门框低矮,他一弯腰才进了门。 他娘刘霞正提著只刚褪了毛的鸡从热气腾腾的大瓦盆里拎出来,水珠子顺著鸡皮往下淌。 “娘,我回来了。” “哎,风子!” 刘霞头也不抬地说,“你媳妇在里头揉面呢,今儿咱们包饺子!” 灶房里热汽氤氳,碱水味混著禽类特有的腥气。刘霞刚把那只光溜溜的鸡从滚水里提出来,水珠子顺著蜡黄的鸡皮往下滚,淌过她指关节粗大的手。 “娘,给我吧。” 刘霞一愣。 这像是那个爱玩的儿子所出来的话? 她抬眼,看见陈风已经伸过手来,手掌向上摊著,等著。 “你才进门,歇著……”她话没说完。 陈风的手已经托住了鸡身。 湿漉漉的,还烫著,皮肉鬆垮垮地耷拉著。 他没缩手,也没皱眉,就那么接了过去,在门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就著门口透进来的天光,低头细细检查鸡皮上那些没褪净的绒毛。 刘霞空著手站在原地,围裙上的水渍慢慢泅开。 她看著儿子把鸡掛在门边的铁鉤上,从窗台取下那把豁了口的旧菜刀,在磨刀石上“唰唰”蹭了两下。 刘霞不觉感慨:出了趟远门,这孩子到底长大了,从前这孩子哪肯碰这些? 总是嫌脏嫌腥,站都站不住,像只惊脚的雀儿。 她別开眼,转身去舀面盆里的水。手有点抖,舀子磕在盆沿上,轻轻一声响。 里间传来林秀的声音,隔著门帘:“娘,面醒上了。是包白菜的还是酸菜的?” “都包点儿!” 刘霞扬声回了,又转回头,从怀里贴身的內兜里摸出个旧手绢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毛票,最大面额是五块。 “这是你上回寄来的,秀儿没动,说是攒著应急。我说你昨个儿回来,今天怎么也得吃顿好的,她才鬆口让我去村东头王老屠那儿,赊了这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陈风看著那几张被摩挲得边缘发软的票子,喉头动了动。 前世他在外头瞎混,钱有一搭没一搭地寄,回信更是懒得写。 却不知道娘和媳妇在家里,连顿像样的白麵饺子都得算计到年根底下,吃只鸡还得赊帐。 “娘,这钱您收回去。” 他把沾著水的手在旧裤子上蹭了蹭,“往后我就留在家里,继承爹的赶山手艺......咱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白麵饺子,不用等年节。” 老太太却执意把手绢包塞进他外衣口袋:“你是当家的,你拿著。” 正说著,门帘一挑,林秀端著个沉甸甸的瓦盆走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用湿笼布盖著的麵团。 她脸颊和鼻尖都沾著点白麵粉,看见陈风蹲在那儿弄鸡,脚步顿了一下:“……你放著,我来弄吧。” “就快好了。”陈风站起身,把处理得乾乾净净的整鸡递过去,“面和好了?我帮你擀皮儿。” 林秀接过鸡,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像被烫著似的缩了一下:“你……还会擀皮儿?” “嗯,在外头跟工友搭伙做饭,学的。” 陈风走到那旧得发黑的枣木案板前,舀了瓢水洗手。 他没说实话。 前世从炒个青菜都炒糊到能独自招待一桌工友,他啥活儿都自己摸索会了。 可一个人吃饭,终归没滋味。 最想吃的,还是家里这口。 门帘落下,狭小的灶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林秀把鸡放到案板上,拿起厚重的菜刀开始剁馅,“篤篤篤”的声音扎实而平稳。 陈风揭开湿笼布,露出光滑白润的麵团,撒上点薄面开始揉。 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案板上的动静。 “小山和小月……”林秀忽然开了口,手上的刀没停,声音混在剁肉声里,轻轻的,“昨晚上见你回来了,在被窝里翻腾了半宿,乐得睡不著觉。” “小月才会叫爸爸,你就出去了……” 陈风揉面的手顿了顿,力道更沉稳了些:“是我……耽搁太久了。” “不耽搁。”林秀说,刀刃起落,利落乾脆,“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篤篤的剁馅声,麵团在案板上被推揉的声响——这些最平凡不过的响动交织在一起,钻进陈风的耳朵里,安心而踏实。 他抬起眼。林秀正侧身对著他,专注地剁著肉馅,侧脸的线条被灶膛里跃动的火光照得柔和,鼻尖上那点白麵粉还没擦去。 “秀儿。”他叫了一声。 “嗯?”她没回头,但手上动作慢了一丝。 “馅里……多熗点儿油吧。孩子们正长身体,爱吃香的。” 林秀这才偏过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灶火的光在她黑亮的瞳仁里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剁馅,只是下刀的声响,似乎更轻快了些。 陈风低下头,继续用力揉著那团越来越光滑筋道的面。 自从前世爹娘和老婆相继去世后,他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此刻正被一种久违的温暖慢慢填满。 窗外,刘霞蹲在小小的菜畦边,听著屋里传出的、充满生气的响动,用沾著泥土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又笑了起来。 手里刚拔出来的小葱水灵灵的,根须上还带著黑亮的湿泥。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三弟回来啦?”大嫂王春梅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她拉著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还牵著一个走路有点摇晃的孩子,另一只手提著个小布袋。 二嫂李巧云跟在后面,怀里抱著个两岁多的女娃,另一只手挎著个竹篮,里头装著几个鸡蛋和一把翠绿的菠菜:“三弟,路上辛苦了吧?我拿几个鸡蛋来,添个菜。” “大嫂,二嫂。”陈风迎出来,看著两位嫂嫂明显清瘦了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前世大哥在矿上出了事,二哥在工地摔伤了腰,两家日子都过得艰难。 两位嫂子拉扯著孩子,没少受罪。 后来他虽挣了点钱,但只顾著自己那小家,对哥嫂的帮衬实在有限。 “快进屋坐。” 刘霞从院里进来,手里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今儿包饺子,都在这儿吃!” “哪能让你们几个忙活。” 王春梅把布袋往灶台上一放,擼起袖子就过来帮忙,“我擀皮快,让我来。” 李巧云也凑到案板前:“我剁馅快,三弟媳,咱俩一块儿。” 狭小的灶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陈风被挤到灶膛前负责烧火,看著四个女人在灶台前转开,切菜的切菜,和面的和面,说话的说话,原本冷清的屋子顿时有了生气。 “三弟这次回来,还走不?”王春梅一边利落地擀著饺子皮,一边问。 “不走了。”陈风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就在家待著。” “那敢情好!”李巧云接过话头,“你是不知道,咱爹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有个男人在家,到底不一样。” 刘霞正在洗白菜,闻言笑道:“你们三兄弟要都能在家,我才高兴呢。” 这话一说,灶间静了一瞬。 前世他们兄弟三个各奔东西,一年到头见不了一面,到老了才明白,什么金山银山,也不如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 “嫂子,二哥在信上说,他那腰怎么样了?”陈风问。 李巧云手上的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是那样,阴雨天就疼。上回在工地,从架子上摔下来,养了两个月,活儿也丟了……这回回来,还不知道往后咋办呢。” 王春梅也嘆了口气:“你大哥在矿上也不容易,听说最近效益不好,工资都拖著发……”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映著每个人脸上忧心的神色。 陈风看著跳动的火焰,心里那个念头越发清晰——赶山。 不仅要养活自己一家,要是可能,也要帮大哥二哥一把。 兄弟三人拧成一股绳,总比单打独斗强。 第3章 准备赶山 “会有出路的。” 他望著跳动的火苗,坚定地说,“等大哥二哥回来,咱们兄弟三个好好合计合计。都是在外面闯荡过的,总能想出法子。” 这话像颗定心丸,几个女人脸上的愁容淡了些。 “也是。” 刘霞把洗好的白菜放到案板上,“人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饺子下锅的时候,满屋都是蒸汽。白胖胖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刘霞特意多下了一盖帘——她知道,儿子媳妇们肚子里都没多少油水。 “开饭啦!”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碟蒜泥摆好,陈风把父亲也扶了起来,一家老小围坐在炕桌边,孩子们眼睛都盯著饺子,直咽口水。 “吃,都趁热吃!”刘霞先给每个孩子碗里夹了两个。 陈风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虽然肉不多,但油熗得香,麵皮筋道。 这是他前世在病床上最想念的味道。 “你这手艺可以啊。”王春梅尝了一口,夸道,“这面揉得筋道,皮擀得匀称。” 林秀抿嘴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悄悄看了陈风一眼。 陈风也给林秀碗里夹了一个:“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王春梅和李巧云帮著收拾完碗筷,带著孩子回去了。 送走哥嫂一家,院子里安静下来。 洗漱完,一家人早早睡下。 陈风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妻儿均匀的呼吸声,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心里格外踏实。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小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格外清醒。 前世他不懂山,也不懂爹那些赶山手札的珍贵。 直到躺在病床上无聊翻看,才惊觉那些泛黄的纸页里,藏著怎样的財富。 算算日子,现在正是羊肚菌冒出头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前世这个冬天,村里的老光棍靠著在东南坡那片老松林里,捡到了一小背篓早发的羊肚菌。 刘瘸子不识货,拿到镇上当普通蘑菇卖,被一个南方来的药材贩子一眼认出,当场掏了五十块钱全包了。 五十块钱啊! 这年头,他在南边打工一个月才二十块,五十块可以当两个多月的工钱了! 当时在村里引起了好一阵轰动。 大家都说刘瘸子走了狗屎运,却不知道那菌子的真正价值—— 在南方大城市,那么一篓子品相好的羊肚菌,能卖到一两百块! 后来村里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进山去找,可最好的时节已经过了,再找到的也是零零散散。 “这一世的头一笔钱,就从这儿开始。”陈风望著东南方向,心里有了打算。 但赶山不是儿戏,尤其是冬日的山,看著安静,实则危机四伏。 野兽饿了一秋天,正是最凶的时候;雪覆盖了路面,容易踩空;山里气候变化快,一场白毛风就能要人命。 他需要准备。 早饭后,陈风去了趟村里的铁匠铺。 老铁匠姓张,跟陈老庚是一辈人,早年也常一起进山。 “张叔,我想打点东西。”陈风说。 张铁匠正在拉风箱,炉火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抬头看了眼陈风:“打啥?” “一把开山刀,要沉一点,刀刃厚实。”陈风比划著名,“再打两副踩夹,夹口要利,弹簧要有劲。” 张铁匠停下动作,打量著他:“你要进山?” “嗯。” 陈风点头,“想碰碰运气。” “现在这季节……”张铁匠摇摇头,“山里不好走。你爹那腿就是冬天进山伤的。” “我知道。” 陈风说,“所以我得准备周全点。张叔,您给掌掌眼,该备点啥?” 张铁匠看了他半晌,见他眼神认真,不是一时兴起,才缓缓开口:“刀和夹子我给你打。另外,你得备一双『脚扎子』(防滑铁爪),雪地走路用。绳子要结实的,至少二十米。火镰、盐巴、乾粮……对了,最好带条狗。” 陈风一一记下:“狗……我家没有。” “村东头老杨家有条黑狗,前阵子他打猎伤了一条腿,没钱,这会子正急著要买了那条狗。” 张铁匠说,“我见过的,那狗很通人性。” “谢张叔。” 陈风掏出娘给的那个手绢包,“打东西多少钱?” 张铁匠摆摆手:“先记帐上吧。等你从山里回来,有了收成再说。要是……要是没回来,这帐就算了。” 这话说得直白,陈风却听得心里一暖。 这是山里人的实在话。 “我一定回来。”陈风认真地说。 从铁匠铺出来,陈风又去了老杨家。 果然如张铁匠所说,老杨一听是陈老庚的儿子要狗,就要了十五块。 “要不是家里应急,我都不捨得,踏雪它听话。” 老杨把黑狗塞到陈风怀里,“好好养著,通人性。” 黑狗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衝著陈风“呜呜”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陈风抱著狗回家时,林秀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怀里的狗,愣了一下:“哪来的狗?” “老杨家买的,叫踏雪。”陈风把狗放下,“赶山带著,能帮上忙。” 林秀看著在地上摇摇晃晃探索新环境的踏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真要进山?” “嗯。”陈风看著她,“秀儿,我知道你担心。但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林秀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爹当年也说有数,结果呢?腿瘸了,一辈子受罪。山里是什么地方?那是能吃人的!” 陈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林秀想抽回去,却被他紧紧握住。 “秀儿,你听我说。” 陈风声音低沉,“我不是逞能。爹那些赶山的手札,我这两年在外头,没事就翻看,早记在心里了。什么季节进哪片山,哪面坡长什么东西,遇到野兽怎么应付……我都记得。” “况且我小时候也跟著爹走过很多次,都还记著呢!” “那也.....“ 陈风打断她,“秀儿,咱家现在这情况,你比我清楚。爹的腿要治,孩子们要吃饭,开春种子化肥要钱……光靠地里那点庄稼,勉强餬口都难。” 林秀不说话了,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陈风抬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答应你,一定小心。每天太阳出来进山,太阳落山前一定回来。就去东南坡那片老松林,不走远。” 林秀看著他,终於点了点头:“那……你得带足乾粮。我去给你烙饼。” “嗯。”陈风笑了,“多烙点,我胃口大。” 接下来的两天,陈风都在做准备。 张铁匠打的刀和夹子送来了。 开山刀沉甸甸的,刀身宽厚,刀刃磨得锋利,握在手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两副踩夹也打得精巧,簧力十足。 陈风又翻出爹早年用的背篓,修补了破损的地方。 绳子是问邻居借的,二十多米长的麻绳,结实耐用。 林秀给他烙了十几张玉米面饼,又煮了三个鸡蛋,用布包好。 盐巴用油纸包了一小包,火镰和火绒也备齐了。 最重要的是一双“脚扎子”,这是张铁匠特意给他打的,铁齿尖锐,绑在鞋底,走雪地冰面能防滑。 第4章 一窝兔子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风就起来了。 他穿上最厚实的棉袄棉裤,脚上绑好脚扎子,腰间別著开山刀,背上背著篓子,里面装著乾粮、水壶、绳子、夹子、盐巴和火摺子之类的。 林秀也早早起来,把热好的饼子和鸡蛋塞进他怀里:“趁热吃两口再走。” 陈风接过,大口吃起来。 饼子还烫手,但他吃得很快。 “踏雪,走了。”他招呼一声。 黑狗兴奋地摇著尾巴,跟在他脚边。 走到院门口,陈风回头。 林秀站在屋檐下,抱著胳膊看著他,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太阳落山前,我一定回来。”陈风又说了一遍。 “嗯。”林秀点头,“我等你。” 陈风转身,踏著积雪,朝东南方向的山林走去。 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响,踏雪欢快地在他前面跑著,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 枝叶上压著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扑簌簌”落下。 陈风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著东南坡那片老松林走去。 那里背风向阳,腐木多,正是羊肚菌喜欢生长的地方。 他走得很小心,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和踩雪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到了那片老松林。 这里的松树都有年头了,树干粗壮,树冠如盖。 林间有不少倒伏的腐木,上面覆盖著积雪。 陈风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锹,开始仔细搜寻。 他记得爹的手札上说,羊肚菌喜阴凉潮湿,但又要有些许阳光,多生长在腐木根部或落叶层厚的鬆软土壤里。 顏色黄褐,形状像蜂窝,很好辨认。 踏雪也在林子里嗅来嗅去,突然对著一段倒伏的松木“汪汪”叫了两声。 陈风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拨开松木根部的积雪和落叶。 一抹褐黄色映入眼帘。 他心跳加快,小心翼翼地將周围的土扒开。 一朵、两朵、三朵……足足有五朵羊肚菌,挤在一起,蜂窝状的菌帽上还沾著细小的冰晶,在透过树缝洒下的阳光中,闪著细微的光。 陈风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激动,用铁锹小心地將菌子连带著一点土壤挖出来,放进背篓里舖好的软草上。 “踏雪,好样的!”他摸了摸踏雪的头。 踏雪得意地摇著尾巴。 接下来,陈风更加仔细地搜寻。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很快又在一处腐木下发现了三朵,在一堆厚厚的松针下发现了四朵……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背篓里的羊肚菌已经有了一小堆,粗粗算来,应该有四五斤。 品相都很好,菌帽饱满,顏色鲜亮。 冬天的羊肚菌本来就不多,他採摘的品相又不错,少说六七十块钱是有的。 陈风坐在一根倒木上休息,掏出饼子和水壶,就著凉水吃起来。 踏雪也分到半张饼,吃得津津有味。 垫了垫肚子,陈风带著踏雪继续在山里转悠。 冬天进山不容易,他还想多看看。 不求熊、野猪这样的大型动物,若是能遇见一只两只的兔子他就心满意足。 毕竟他还是个在山里摸爬滚打的新手,现在也没钱买猎枪,还是谨慎为上。 陈风的脚步放得很轻,眼睛不断扫视著四周。 雪地是最好的画布,任何活物经过都会留下痕跡。 踏雪也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意图,不再撒欢奔跑,而是贴著陈风的裤腿,鼻子不时翕动,警觉地观察著。 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陈风停下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印子——那是几串小巧的、梅花般的脚印,新鲜得很,甚至能看出趾爪的细微痕跡,指向岩石下方一丛茂密的、掛著冰凌的刺藤。 “兔子。” 陈风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喜色。 看脚印的密集程度,很可能不止一只。 他没有急著布置套索,而是先绕著刺藤丛小心察看。 都说狡兔三窟,这洞肯定不止一个。 很快,他在另一侧发现了类似的洞口,洞口附近也有新鲜的爪印和落下的羽毛。 他示意踏雪安静,自己则轻轻卸下背篓,从里面取出夹子,还有一小捆艾草和火摺子。 他选定刺藤丛正面脚印最密集的一处,將两副夹子布置好,再用枯枝和雪仔细偽装,又將连接踩夹的铁短链固定在旁边的粗树枝上。 他轻手轻脚地绕过刺藤丛,把点燃的艾草放下附近。 艾草不易起明火,却会冒出浓而持续的烟。 陈风扇著烟,让其缓缓渗入刺藤深处和地穴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急促的“窸窣”声和轻微的抓挠声,显得惊慌而杂乱 来了! 只见一只灰褐色、毛茸茸的野兔从刺藤缝隙里谨慎地探出头,长耳朵机警地转动,红宝石般的眼睛四下张望。 或许是觉得安全,它蹦跳出来,朝著陈风设下陷阱的那条小路跑去。 紧接著,又一只体型稍小的兔子跟了出来。 陈风屏住呼吸。 第一只兔子灵巧地跳入了第一个套索。 第二只兔子紧隨其后,前腿猛地撞入了第二个套索的活圈! “咔噠”一声轻响,套索的机关被触发,铁丝圈瞬间收紧,牢牢箍住了兔子的前腿。 受惊的兔子奋力挣扎,弹跳,发出急促的“咕咕”声,却只是让套索缠得更紧。 陈风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 被套住的兔子看见人影,挣扎得更厉害。 陈风动作麻利,一手稳住兔子,另一手解开套索,迅速將兔子的前后腿用麻绳捆好。 兔子在他手里温热而颤抖,他掂了掂,约莫有三四斤重,不算肥硕,但在冬日里已是难得的肉食。 够了。 山里人打猎,也讲究留余。 太阳已经滑到西边山脊,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黯淡。 他必须在天黑前走出这片大山。 他將不再挣扎的兔子也放进背篓,用软草盖好,重新背起。 篓子又沉了些,但陈风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他招呼一声踏雪,沿著来时的脚印,快步往回走。 归途似乎比来时要短。 当他远远望见自家小院轮廓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 院子里,灶房的烟囱正冒著淡淡的青烟,在清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推开院门,林秀正从灶房出来,手里端著盆水。 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迎上来:“回来了!” 第5章 卖蘑菇 “嗯,回来了。” 陈风放下背篓,脸上沾著未化的霜,眼里却带著暖意。 这次进山是试水,能有这些收穫,已算开了个好头。 他蹲下身,將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摆在堂屋地上。 林秀正端著一碗热汤麵走过来,低头一看,脚步顿住了。 “这……这么多?” 陈风接过碗,顺手给她搬了个板凳。 “秀儿,坐。” 他声音不高,听著却让人心里踏实。 “先吃饭,別凉了。” 林秀没坐,目光落在那堆灰褐色、小塔似的菌子上,愣住了:“这是……” “羊肚菌。” 陈风凑近些,压低嗓子,热气呵在她耳边,“值钱货。” 他很快扒完面,手脚利落地帮媳妇把灶台收拾了,又折回里屋。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他仔细分拣起来。个头匀称、品相完好的码在左边,略小或带些损伤的归在右边。 “明早县城有集,我赶头一趟去。” 陈风头也不抬地说,“鲜货不能等。” 林秀看著那堆菌子,又看向丈夫冻得通红、裂著口子的手,眼圈微微发红。 “你……没伤著哪儿吧?” 陈风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这是重生以来,她头一回这样问他。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 “没事,好著呢。”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多亏了踏雪。” “还有这兔子,”他指了指墙角,“留一只给囡囡,另一只咱燉了,都补补。” 乡下歇得早,儿女早已睡熟,只有她一直守著这盏灯,等他回来。 第二天,天还墨黑著,陈风就起了。 他换上那件最齐整的旧褂子,用厚布口袋仔细装好菌子,底下垫了软草防磕碰。 临出门,林秀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子,又將他送到村口。 村口老槐树下,已等著两个搭车的婶子,是村尾的寡妇,靠卖些菜蔬零碎过活。 其中一人瞥见陈风,嗓门便亮了起来:“哟,瞧瞧谁来了,这不是咱村下过海的文化人嘛!” 搁从前,这话能臊得陈风恨不得钻进地缝。 如今他心定了,只当没听见,冲赶车的老赵点了点头。 那婶子见他不接茬,话头便转向林秀:“陈家媳妇,今儿也去赶集?” 林秀脸皮薄,含糊应了一声。 “得嘞,人齐了就走!” 赶车的老赵吆喝一声,收起菸袋。 他五十来岁,面容憨厚,是村里少有的实在人。 上一世陈风落难时,还是老赵看不下去,接济了他一把。 可惜好人没好报,后来老赵的儿子被人骗去“做买卖”,捲走了他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 陈风交了车钱,三毛,够买半斤肥肉了。 坐在他傍边的是村东头的王大河。 这人游手好閒,眼皮子浅,嘴还碎。 果然,车刚一动,王大河就探过身子,眼睛往陈风鼓囊囊的口袋上瞄:“老三,这捂得严严实实的,啥好宝贝啊?” 陈风侧身挡了挡,脸上掛著淡笑:“山里胡乱弄点东西,换点油盐钱。” “这季节,山货可稀罕!”孙婶子接了话。 她是张铁匠的媳妇,消息灵通。 “昨儿听家里那口子说你进山了,弄著野味儿了?要卖鲜货,去东街『仁和堂』问问,那家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哎,谢谢婶子提点。” 陈风记下了。 这和他想的地方一样。 王大河撇撇嘴:“现在啥生意好做?压价狠著呢,別指望太高。” 陈风只笑了笑,没再接话,把目光投向车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雾蒙蒙。 怀里的菌子散发出似有若无的淡香。 车厢在骡车的顛簸中摇晃,閒谈声渐歇。 有人打起了盹。 陈风靠坐在车板上,闭著眼,脑子却飞快地盘算: “仁和堂”……老字號,老板识货。 但生意人眼毒,见他面生,又是乡下人,少不了压价。 品相最好的那包是“门面”,不能轻易鬆口。 带瑕疵的先探探路。 价格不能太低,但鲜货也拖不起…… 骡车吱呀呀走了一个多钟头,县城灰扑扑的城墙终於在晨雾中显露出来。 集市早已醒了。 沿街两旁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堆积如山的菜蔬、活禽的叫声、討价还价的嚷嚷……混成一片喧腾的市井交响。 陈风没在热闹的主街停留,他紧了紧肩上的口袋,拐进了一条稍僻静的巷子。 “仁和堂”的招牌就在前面,黑底金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暗淡,却擦得乾净。 铺子里光线微暗,一股沉鬱醇厚的中药香扑面而来,夹杂著干菇、陈皮和其他山货的复杂气息。 柜檯后,一位戴著圆眼镜、穿著深灰棉袍的老先生,正用一桿黄铜小秤,一丝不苟地称著药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风身上。 “掌柜的,早。”陈风上前,语气不卑不亢。 “早。”老先生放下小秤,“抓药,还是看货?” “看货。”陈风將肩上的口袋小心放下。 他没有先动那个装著上品菌子的小布包,而是从大口袋里先掏出了另一个稍大的布袋。 解开来,露出里面品相稍次、大小不一或略带损伤的羊肚菌。 “掌柜的,您先给掌掌眼,这样的,您这儿收吗?什么价?” 他语气带著適当的试探和不確定。 这是“探路”,用次货试试水,摸摸掌柜的底价和诚意,也避免一上来就亮出最好的底牌。 老先生俯身,仔细看了看,又拈起一两朵看了看菌柄和损伤处,语气平淡:“嗯,羊肚菌。品相次些,还有磕碰,不易存放……这样的,十三块一斤。” 陈风心里有了底。 十三,对於次货来说,算公道的开价。 这说明掌柜的不是那种刻意往死里压价的奸商。 “那……若是品相更好些的呢?” 他顺势问道,手上动作却没停,將那个小布包取了出来,一层层翻开。 当那些个头匀称、菌帽饱满、色泽鲜亮的羊肚菌显露出来时,老先生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拿起一朵,对著光仔细看了半晌,又闻了闻,才轻轻放下。 “这样的……是另一回事了。” 他语气里多了两分郑重,“这时节能得这般品相,不容易。有多少?” “就这些,约莫两斤。”陈风答道。 老先生沉吟片刻:“上品鲜货,市面稀罕。我最多出到十八块一斤。” 陈风心念电转。 这价码比预想略好,尤其次货给得不错。 算下来,有个七八十。 老字號果然有底气。 但他脸上適时露出几分难色,苦笑道:“掌柜的,您是行家,我也不瞒您。为了这点东西,我在老林子里钻了两天,差点折在山沟里。这大冬天的滋味……您看这上品,二十块如何?次货就按您说的。” 老先生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陈风脸上停了停。 第6章 买肉买布 “二十块,那是省城大药铺收顶级货的价。”他摇摇头,语气却缓了些。 “你这虽是鲜货上品,到底只能在本地销,放不久。这要是放在南方確实还能涨涨,但这期间还有损耗、仓储的讲究呢。” “更別说门路、担风险。咱们这儿收鲜货,十八块五,顶天了。次货十三不变。小伙子,这个价,在这县城里,你找不出第二家。” 陈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布袋,沉甸甸的。 他抬头迎著对方看似惋惜实则精明的目光,脸上適时地露出一点年轻人被说动、又强作爽快的纠结。 “您是个实诚人,话也都在理。” 他声音不高,却乾脆,像是下了决心。 “行,就按您说的价。这批鲜货,十八块五。往后好东西,我还往您这儿送。” 他鬆开紧攥口袋的手,將布袋往前轻轻一推。 这个动作不大,却像推走了最后的犹豫,也把对方可能再压价的话头堵了回去。 买卖,讲究个乾脆利落,心里再算得门清,面上也得亮堂。 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话头立刻热络起来:“这就对了!小伙子是个明白人,痛快!以后有什么山货药材,儘管拿来,价钱保准公道!” 陈风接过对方点过来的钱,手指快速捻过。 二斤二两好货,三斤整的次货,合下来一共七十九块七毛,正好。 他没再多话,只点了点头,將钱仔细收好。 转身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当,没露出一丝得了便宜或吃了亏的跡象。 这价在县城確实到了顶,太远的地方纵使价格给得高,也不切实际。 刚才那一番看似退让的成交里,自己守住了底线,也给了对方赚头的余地。 门路,算是搭上了第一步。 走出那条飘著药材陈香的铺子,阳光开始有些晃眼。 陈风眯了眯眼,心里那本帐又翻过一页。 下次,或许可以谈谈晒乾后的价格。 路还长,慢慢来。 七十九块七,加上次去铁匠铺子后剩的钱。 一共一百零三块二毛,有零有整。 陈风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径直匯入了县城的集市人流。 空气里混杂著土腥气、熟食的油香、牲畜粪便和新鲜蔬菜的味道,嘈杂而富有生机。 他先朝集市东头的肉摊走去。 快晌午了,好肉得赶早。 他上辈子没当个好父亲,两个孩子还有媳妇跟著他也没吃上什么荤腥。 眼下赚了钱,得给家里人多补补。 卖肉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姓胡,熟人。 摊子上还掛著半扇猪,肋排和五花肉卖得差不多了,剩下些后腿肉和一大块肥膘厚实的腰方。 “胡大哥,后腿怎么出?” 陈风指著那顏色鲜红、肌理分明的一块。 “呦,陈风啊!”胡屠户挥了挥手里雪亮的砍刀,“后腿肉,一块三一斤,老价钱!这块……得有四斤多,你要全要,算你五块钱拿去!” 陈风上手捏了捏肉的弹性,又看了看皮下的脂肪厚度,点点头。 “行,就这块。再帮我把这块肥膘剃下来,炼油。肥膘单算。” “好嘞!” 胡屠户手脚麻利,砍刀起落,骨头分离,肥瘦剃得乾净利落。 上秤一称,后腿净肉四斤一两,算五块。 肥膘二斤半,炼油用的,算一块五一斤,三块七毛五。 “一共八块七毛五,给八块七得了!” 陈风数出钱递过去,接过用厚实油纸包好的肉和肥膘,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油腥气混著肉香,是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揣好找回的零钱,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在一个卖针头线脑、布料杂货的摊子前,他停下了。 摊主是个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的妇人。 “大娘,看看布料,结实耐穿、顏色素净些的。”陈风说。 妇人推推眼镜,打量他一眼,从底下抽出几匹布:“这是厚实的劳动布,耐磨。这是细棉布,贴身穿软和。顏色就藏青、灰、靛蓝这些。” 陈风仔细摸了摸布料厚度和织法。 他用手指捻过藏青色的劳动布,粗糲厚实,耐磨,自己下地、上山,都需要这样一身。 指尖滑到旁边顏色稍浅、质地柔软的细棉布上时,他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媳妇林秀。 林秀嫁过来时,穿著一身半新的红布褂子,顏色鲜亮。 如今那红早就褪得发白,补丁叠著补丁,洗得布料都薄透了。 她常穿的,是另一件灰扑扑的麻布衫,硬,磨皮肤,夏天不透气,冬天不抵寒。 还有儿子和女儿,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是大人的旧衣改的,袖口裤腿接了又接,顏色杂乱得像补丁铺子。 还有上次看见邻家女娃穿件带碎花的新褂子,女儿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他喉结动了动,目光在那蓝色的细棉布上停留得更久些。 这顏色素净,不像大红大绿扎眼,但比麻布软和得多,贴身穿著舒服。 给林秀做件新褂子吧,就这个顏色。 剩下的布头,还能给儿子女儿拼件小衫。 他在心里量了量尺寸。 “这个劳动布要一丈二,那个细棉布要八尺。” 他一边说著,一边指了指藏青劳动布,蓝色细棉布。 妇人拿尺子量好,咔嚓撕开布边,动作乾脆。 “劳动布三毛五一尺,一丈二是四块二。细棉布两毛八一尺,八尺是两块二毛四。一共六块四毛四,给六块四吧。” 陈风没再讲价,数出六块四毛钱递过去。 他仔细把布包和肉包放好,心里踏实了几分。 接下来,该去把心里的另一块石头搬开——还钱。 他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 上次家里那把老锄头,锄刃崩了,急等著用。 林秀揣著钱来买铁料,钱却不够。 是同乡的赵掌柜,蹲在柜檯后吧嗒著旱菸,什么也没多说,直接赊给了她。 赊帐的数目不大,一块二毛钱,但那份信任和情谊,沉甸甸的。 他进去还了帐,掌柜的在个破本子上划掉一笔,彼此点点头,都没多话。 走出杂货铺,他心里轻鬆了些。 欠债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 最后,他朝著集市边缘那片卖活禽的地方走去。 第7章 半斤水果糖 陈风想起刚回来时候赊的那只老母鸡。 当时家里也没有只鸡,只能向村里老王赊了只,说是等年后还。 他现在有能力还了,自然得趁早。 这年头家家都不容易。 卖活禽的叫张老汉,也是他们村子的人。 陈风还没走近,就看到张老汉正蹲在几个竹笼子前抽旱菸,笼子里的鸡鸭咕咕嘎嘎。 看见陈风过来,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 “张伯,我来抓两只母鸡,一只公鸡,再来抓三只小鸡。” 两只母鸡一只还给村里的王老屠,一只留在自家屋里下蛋,给家里人多添一点油水。 三只小鸡交给媳妇和娘养一养...... “行,鸡仔八毛一只,公鸡母鸡按斤算,一块一毛一斤。” 张老汉拿著秤称了称,又露出来给陈风看——共九斤六两。 “一共十二块九毛六。十二块九就好” 陈风掏出准备好的钱,递过去。 张老汉接过钱,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露出被旱菸熏黄的牙齿:“你娘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谢叔关心。” 陈风也笑了笑。 他从张老汉手里接过那扑腾著翅膀的成年鸡,又小心提起拴著三只小鸡的草绳。 小鸡细声细气地叫著,成年鸡咕咕挣扎,一时间手上沉甸甸、闹哄哄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鲜活家当。 “鸡笼子借你一个,再给你拿个筐儿,回头得空还我就成。” 张老汉从身后抽出一个编得密实的旧竹笼,帮陈风把两只大鸡塞进去,盖好。 小鸡则另用一个小些的筐子装著。 这样一来,手里东西虽多,倒也稳当。 “成,过两天就给您送回来。” 陈风道了谢,提著鸡笼和筐子,转身匯入人流。 他提著这活物,不方便再在拥挤的肉菜摊子间穿行,便径直朝著集市另一头卖粮食的片区走去。 空气里的味道从生鲜禽畜的腥臊,渐渐变成了穀物乾燥的粉尘气和隱约的麵粉香。 卖粮食的摊位多是板车或麻袋直接堆在地上。 陈风在一个看上去粮食成色乾净、摊主面相也朴实的摊位前停下。 摊子上摆著几样:粗糙发黑的玉米面、顏色暗黄的小米、微微泛灰的普通麵粉,还有一小堆用细白布盖著、显得格外不同的——那是精白面,雪一样白,在周围粗糲的粮食衬托下,几乎有些耀眼。 家里平时吃的,多是玉米掺和高粱米,顶天是普通麵粉擀麵条。 白面,那是过年过节,或者招待贵客才捨得动一点的金贵东西。 陈风看著那堆白面,又想起小山和小月瘦津津的小脸,想起媳妇林秀每次和面时,总是把白面掺在玉米面里,还念叨著“这样筋道”。 其实谁不知道纯白面做的饃饃、擀的麵条才最香最软和? 他蹲下身,抓了一小撮白面在指尖搓了搓,细腻、乾燥,没有砂子。 “这白面怎么卖?”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袖口沾著麵粉:“一毛八分钱一斤。要多少?这精白面可不比那普通粉,吃著是两回事。” 一毛八分一斤。 陈风心里算了算。 割了肉,买了布,还了钱又买了新鸡……但白面……他咬了咬牙。 “给我称五斤。” 五斤,不算多,但够蒸两顿白面馒头,或者擀几顿纯白面的麵条,让全家人都能实实在在吃几顿好的,肚子里有点精细粮的底子。 “好嘞!” 摊主利落地扯过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用大瓢从白面堆里舀出麵粉,倒入掛在秤鉤上的铁皮簸箕里。 秤桿高高翘起,又稳稳落下。 “瞧好,五斤高高的!” 陈风付了九毛钱,接过那袋沉甸甸、散发著纯净麦香的白面。 手指隔著纸袋都能感受到那细腻的粉末。 他把白面袋子小心地放在装小鸡的筐子里,避免被扑腾的鸡弄脏。 一手提著鸡笼,一手挎著筐,虽然负担更重了,但他的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 事情办得七七八八,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陈风感到肚子有些空,但没打算在街上吃。 他走到集市口的供销社副食柜檯。 玻璃柜檯里摆著些简单的副食:用粗纸包著的硬水果糖、散装的动物饼乾、用大玻璃罐装著的红红绿绿的杂拌糖,还有顏色暗淡的糖块。 甜味,在这个年月,是稀罕的奢侈。 陈风的目光落在那些糖上。 他想给爹娘买点糖。 娘在他小的时候就是十分喜欢吃糖的。 每次收了麦子就给他做一点,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不多,却滋润了他整个童年。 爹呢,抽旱菸,咳嗽起来没完,还喝药,含颗糖或许能润润那燥辣的嗓子眼。 他也想让媳妇林秀尝尝。 秀儿嫁过来后,好像就把“甜”这个字从自己的日子里摘出去了,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紧著老人孩子。 还有小山和小月,两个孩子,似乎还没怎么尝过糖的滋味,看见別人家孩子吃糖,那眼神叫人心里发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个小不点的时候。 家里比现在还穷,揭不开锅是常事。 但爹每次外出,不管是去做短工,还是去远处赶集,只要口袋里能剩下一个两个零鏰子,总会想方设法带回来一两颗最便宜的水果糖。 糖纸或许都磨损了,糖块或许都黏在了一起,但爹那双粗糙的大手递过来时,眼睛里总有点不一样的光。 那糖含在嘴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幸福,在嘴里丝丝蔓延开来。 现在,他成了那个外出归来的人。 他成了爹。 他定了定神,对柜檯后穿著蓝色工装、正低头打毛线的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您,称半斤水果糖,杂拌的就行。” 售货员抬起眼皮,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用铝製勺子从最大的那个玻璃罐里舀出色彩鲜艷的糖块——红的、绿的、黄的,水果形状的、圆球状的,哗啦啦倒在秤盘上。 秤桿微微一沉。 “半斤,一毛五分钱。” 陈风数出一毛五分钱递过去,接过那用粗糙黄纸包成三角包、再用纸绳系好的糖包。 很轻的一小包,攥在手里,却好像攥住了某种循环,某种传承。 他把糖包小心地放进衣服里,贴著胸口放好。 第8章 满载而归 他掂了掂手上的鸡笼和筐子,不再耽搁,朝著骡车赶去。 骡车吱呀呀地往回走,和来时不同,回去的路上,陈风两只手满满当当的。 他手边笼子里的鸡咕咕叫,筐子里小鸡细声细气,厚实的油纸包里透出肉香,崭新的布料压在最底下,怀里还揣著那包金贵的精白面和一小包糖。 虽然东西多,他却觉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鬆和踏实。 车上几个同村人,眼睛都忍不住往他这边瞟。 刚才在集市口上车时,看见陈风提著这么多东西,大家就有些吃惊。 这会儿安顿下来,话头便又活络了。 “陈风,这一趟可没少置办啊!” 先前车上那个快嘴的孙婶子,眼睛瞄著陈风脚下的鸡笼和筐子,嘖嘖两声。 “又是鸡又是肉的,还有这布……嚯,还是细棉布!日子真是一下就过起来了!” 陈风笑了笑,没接话,只把装鸡的笼子往自己脚边拢了拢,怕扑腾的鸡弄脏別人的东西。 王大河坐在他对面,眼神复杂地在那块后腿肉和布料上打了个转。 他酸溜溜地道:“老三,你这是发什么財了?出去一趟就买这老些,別是把家底儿都掏空了吧?日子可得细水长流。” 陈风抬起眼,语气平淡:“没啥財,就是运气好,在山里找到点稀罕山货,换了几个钱。欠了人的债得还,家里老人孩子也得添补点油水,总不能一直苦著。”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没有显摆。 旁边的老头点点头:“是这理儿!该还的得还,该吃的也得吃。” 赶车的老赵叼著菸袋,从前面回过头来。 他憨厚地笑了笑:“我瞧著是转过弯儿来了。知道心疼屋里人了,比啥都强。” 孙婶子也转了话头:“就是!你看这鸡挑得多精神,那公鸡冠子红的!母鸡也肯下蛋的样子。还有这肉,后腿肉,实在!是得给家里人补补,你媳妇秀儿看著就单薄。” 提到林秀,陈风心里一动,脸上神情柔和了些:“嗯,她不容易。” 话题渐渐转到家长里短上,谁家今年收成如何,谁家准备嫁闺女,谁家又在打听著卖猪崽…… 陈风偶尔应和两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著,目光望向车外。 田野覆盖著薄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光。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浑浑噩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林秀拉著孩子站在村口等他,眼里是望不到头的失望。 那时他总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別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人。 如今再面对这些或羡慕、或探究、或酸涩的目光,他心里却异常平静。 老天让他重来一次,他要让家里人过上好生活。 骡车晃晃悠悠进了村。 在老槐树下停住,眾人纷纷下车。 陈风提著他那些沉甸甸、活生生的家当下车时,又引来了几个在树下閒聊的村民注目。 “回来了?哟,买这么多!” “这鸡好!在哪儿抓的?” “这小子到底不一样了哇!” 陈风一一笑著打过招呼,没有多停留,提著东西径直往家走去。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见到小山小月两个孩子蹲在院子中逗兔子。 见到陈风,两人丟下兔子,直直地冲向向陈风跑来。 “爹,你回来啦!” “爹,你回来啦!” 小山冲在最前头,小短腿迈得飞快,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陈风手里提著的鸡笼和筐子。 小月紧隨其后,辫子一甩一甩的,也脆生生地喊:“爹!” 陈风心头一暖,快走两步,將手里的东西小心放在院子里,蹲下身张开胳膊。 两个孩子炮弹似地扎进他怀里,带著冬日清冽的寒气和孩子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皂角味。 “哎,回来了。” 陈风搂了搂两个孩子,大手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 小山从他怀里挣出来,迫不及待地去扒拉那个盖著盖子的旧竹笼:“爹,这里头是啥?咕咕叫呢!” 小月也好奇地凑过去,却又有点怕,只敢伸著脖子看。 陈风笑著掀开笼盖一角。 两只大母鸡和一只大红冠子公鸡挤在一起,突然见光,扑腾著翅膀“咕咕嘎嘎”叫得更响了。 旁边筐子里的小鸡仔也细声细气地“嘰嘰”附和。 “哇!鸡!好多鸡!” 小山兴奋地叫起来,伸手想摸,又怕被啄,缩回手,眼睛却黏在那些动物身上。 “爹,这是咱家的鸡吗?”小月仰著小脸问。 “对,咱家的。” 陈风肯定地点头,指著那只最肥实的母鸡。 “这只是还给王爷爷的。” 他又指向另一只。 “这只是咱家留著下蛋的,以后小月和小山每天都能捡鸡蛋吃。” 两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下蛋”、“捡鸡蛋”这些词,就足以让他们开心一整天。 陈风又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泛著油光的后腿肉和一大块肥膘。 “肉!”小山眼睛瞪得更圆了,咽了口口水。 “嗯,肉,晚上让娘给咱们燉肉吃。”陈风说著,小心地不让油沾到布料,抽出了那几尺藏青劳动布和素净的蓝色细棉布。 布料簇新,在阳光底下分外好看。 小月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细棉布,柔软的触感让她“呀”了一声,又赶紧缩回手,像是怕摸坏了。 “这布软和,给你娘做件新衣裳。”陈风看著女儿的小动作,心里又软又涩,“剩下的布头,给你和小山也拼件小褂子。” 小月抿著嘴笑了,有点害羞,眼睛里却闪著光。 最后,陈风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麵粉袋,还有那个小小的三角糖包。 “这是白面,精白面。蒸馒头,擀麵条,香得很。” 他掂了掂麵粉袋,又晃了晃糖包,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这个……是糖。” “糖?”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都拔高了些。 对这两个孩子来说,吃糖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有时候一年都难得吃上一回哩! “嗯,糖。” 他放缓了声音,带著点认真,“不过,得先紧著老人。爷爷奶奶辛苦了一辈子,该让他们甜甜嘴。还有你们娘,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剩下的,给你们留著。但不能贪嘴,每天最多一颗,吃完得好好漱口,记住了?” “记住了!” 小山立刻大声保证,小月也用力点头,眼睛却还眼巴巴地瞟著那个三角糖包,仿佛能透过粗糙的黄纸闻到里面甜丝丝的气息。 陈风看著他们那副又馋又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两个小脑袋:“行,先进屋。等会儿让你们娘分。” 第9章 不要脸的再次上门 两个孩子虽然没能立刻吃到糖,但得了爹的准话,还是欢天喜地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嘰嘰喳喳问著晚上是不是真的有肉吃,白面馒头是什么味道。 正说著,灶房的门帘被掀开了。 林秀繫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显然是在忙活著做饭。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热闹景象,不由得一愣。 “回来啦?” 林將目光从满地的东西上挪走,又移向陈风,“风哥儿,今天可好?” 她走了过来,声音轻轻的,小猫爪子一样挠在陈风的心坎儿上。 陈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她的目光:“嗯,都办妥了。欠的债还了,该买的也都买了。” 他语气平常,每一个字都稳稳落在林秀的耳中。 不似从前那说大话时的虚浮,也不见落魄时的怨懟,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话,却透著股让人心安的实在劲儿。 这模样,正是林秀心里头盼了许久,却又不敢多想的样子。 “外面冷,先进屋吧,让你爹也歇口气。” 林秀轻声说著,弯著腰打算提起地上的鸡笼。 陈风却快她一步,先將鸡笼和肉拎在手上。 “我来吧,你拿著那袋白面和布。”陈风说著,將轻巧些的递给她。 林秀点了点头,没再爭,领著两个孩子往堂屋走。 陈风將一切安顿好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还早,不到吃晚饭的时候。 “秀儿,我先去把借的鸡还了吧。” 他掂了掂那只他掂了掂手里那只特意挑出来的肥实母鸡,“早些还上,心里踏实。” 林秀听后,手头的动作不由一顿:“现在去?天快黑了……” “来得及,就在村那头,几步路。” 陈风笑了笑,“还了鸡,心里也轻鬆些,老王家也不容易。” 林秀看著丈夫有条不紊的安排,心里那点刚升起的不安又落了下去。 他真的不一样了。 “那……你早点回来。”林秀轻声嘱咐。 “哎,知道了。” 陈风应著,提著母鸡,转身出了院门。 还鸡的过程很顺利。 王老屠见到那只还回来的、比他原先那只更精神肥硕的母鸡,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夸陈风讲究。 还了鸡,陈风只觉得肩膀上都轻快了几分。 他提溜著空鸡笼,迎著夕阳,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快走到自家院门口时,他远远就看到两个人影杵在那儿,正朝著他家院子里张望。 陈风脚步慢了下来,眼睛眯起。 是赵国富和赵二狗。 他们怎么又来了?还挑这个时候。 看那架势,不像刚来,倒像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风心里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院门口的两人听到脚步声,一齐转过头来。 赵国富脸上又掛起了那种惯常的、带著几分热络的笑容,赵二狗则撇著嘴,眼神里带著不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哟,风啊,这是去哪儿忙活了?才回来?” 赵国富先开了口,目光在陈风手里空了的鸡笼上扫过,又看向他另一只手里装著小鸡的旧笼子,眼神闪了闪。 “国富哥,二狗哥。” 陈风在院门口站定,没立刻开门,“去还了王伯的鸡。你们这是……找我有事?”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明显的疏离,也没请他们进屋的意思。 赵国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还是那事儿。风啊,哥回去琢磨了一下午,越想越觉得,那条件確实亏待你了。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连著筋,哪能这么办事?”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这样,手錶照给,钱……我们再加三十!一百八!风啊,这真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哥能为你爭取到的最高的数了!那荒地你留著,一年到头能刨出几个子儿?一百八,够你一家子舒舒坦坦过两年了!” 赵二狗在旁边抱著胳膊,斜眼看著陈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陈风心里冷笑。 加三十? 还不是见他今天还了债,又买了东西,显得手里有点活泛,怕他更有底气不卖地,想赶紧用这点“甜头”把生米煮成熟饭吧? “国富哥,”陈风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真不是钱的事儿。那天我就说了,那地是祖上留下的,我爹现在病著,我要是就这么卖了,他老人家知道了,还不得气出个好歹?” 陈风语气诚恳地接著说:“我担不起这个不孝的名声啊。” 他把老父亲抬了出来,堵得赵国富一时语塞。 赵二狗忍不住了,上前一步,瞪著眼:“陈风,你少拿你爹说事!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荒坡地能值这个价?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二狗!”赵国富再次喝止儿子,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著陈风,眼神里没了刚才那点偽装的热络,只剩下隱隱的威胁。 “风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那地,你留著,未必是福。这年头,想安安生生种地,也不容易。你再好好想想,想通了,隨时来找哥。” 说罢,他深深看了陈风一眼,也不等陈风回答,拉著满脸忿忿的赵二狗,转身就走。 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村道里,留下一个冷颼颼的背影。 陈风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微冷。 他知道,赵家弟兄绝不会善罢甘休。 软的不行,恐怕就要来硬的了。 他得早做打算。 他收回目光,推开自家院门。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更加浓郁的燉肉香气。 小山和小月从堂屋里跑出来,脸上带著期待:“爹!肉快好了!娘让你洗手吃饭!” 陈风脸上的目光柔和下来。 “好,这就来。” 他应著,关好院门,將那些纷扰暂时关在门外。 此刻,没有什么比屋里那盏灯、那锅肉、和等著他吃饭的家人更重要。 至於赵家人……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他会想个好法子来治治这些人!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属於他和他家人的东西。 第10章 西坡的地 “爹,快来!” 陈风刚踏进堂屋,小山就端著碗肉汤,“蹬蹬蹬”地跑了过来,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陈风心头一暖,顺手接过那碗还冒著热气的汤,另一只手牵著儿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旁坐下。 桌上难得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碗香浓的肉汤,一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一碟酸菜萝卜丝,还有几个冒著热气儿的白面馒头。 小月早已乖乖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一双眼睛牢牢粘在那碗红亮油润的肉上,小鼻子不自觉地一耸一耸,悄悄咽著口水。 陈风抬眼,正对上林秀含笑望过来的目光。 昏黄油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驱散了往日的愁苦,竟漾起几分年轻时才有的淡淡红晕。 “秀儿,別忙了,快来吃饭。” 陈风招呼著,起身给每人面前都盛上一碗扎实的白米饭。 他话音一落,桌上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小山立刻埋头,几乎是“扑”向饭碗,筷子使得飞快,塞了满嘴肉。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唔…香!真香!娘做的肉天下第一好吃!” 油光蹭了满嘴,他却毫不在乎。 小月吃得秀气些,小口小口,速度却一点也不慢,遇到好吃的,眼睛一亮一亮的。 林秀没急著吃,先看著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圈微微泛红,这才夹起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那咸鲜的汁水,一直暖到了心里。 陈风看著妻儿满足的样子,之前因赵家兄弟而起的些许烦闷,早已烟消云散。 家就是有这样的力量。 等大家都吃得七八分饱,速度慢了下来,陈风才放下筷子,轻轻清了清嗓子。 “秀儿,小山,小月。”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沉稳力量。 堂屋里只剩下灶膛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今天,咱家把欠的债都还清了,该置办的东西也买回来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个熟悉的旧手帕包,一层层打开,借著灯光仔细点数,“眼下手里头,还剩下……七十二块六毛五。” 林秀静静听著,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爹,我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吃肉了?”小山舔著油汪汪的嘴唇,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憧憬。 陈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现在可不成。好东西得省著点,细水才能长流。”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认真而,“不过,咱家西坡那三亩地,只要好好拾掇出来。” “种上庄稼,养上鸡鸭,往后啊,隔三差五让咱小山小月解解馋,攒下钱供你们读书,给你们娘扯块好布做身新衣裳。” “爹觉著,能行。” 他目光转向林秀,语气带上了商量:“秀儿,我今天在集市上留心看了,山货、药材的价钱都不赖。咱家后山那片老林子,我从前…。” “咳,从前混帐的时候,也瞎转悠过,认得几个地方。我想著,等地里的活儿安排妥当,过两天,我再进一趟山。” 林秀拿著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抹忧色迅速掠过眉间。 进山寻山货,听著是条路子,可哪次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深山老林,野兽、陡崖、迷路,哪样不要命? 陈风看出她的担忧,声音放得更柔,也更稳:“我不往深里、险里去,就去早先知道的几个稳妥地方转转。看看能不能采点蘑菇、挖些寻常草药,运气好或许能打只山鸡野兔。你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语气平和,条理清晰,没有半分从前那种轻浮冒失。 林秀看著他沉静篤定的眼神,想来丈夫最近靠谱了不少,也逐渐放心。 她点了点头,轻声嘱咐:“那…你得答应我,千万千万別逞强,早点回家。” “哎,答应你。” 陈风爽快应下,又看向两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孩子,笑道:“爹进山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给你们逮只毛茸茸的小松鼠,或者捡点又甜又脆的野果子回来。” “真的吗?爹最厉害了!”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第二天,天不等亮,陈风就背上那只结实的旧背篓出了门。 他得先去西坡好好看看那三亩地,再给家里备足过冬的柴火。 下次进山,短则一日,长则可能三四天,算是年前最后一次了,必须准备周全。 算算日子,大哥二哥也该在路上了。 他得在赵二狗那伙人再找上门来之前,把家里这三亩地的底细和守护的法子,在心里琢磨个明明白白。 去西坡的路被积雪捂得严严实实,田埂沟坎都失了形状,只剩一片刺眼的白。 零星散布的村舍屋顶上,偶有炊烟升起,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被凛冽的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路上不见人影,只有他自己踩雪的“咯吱”声,单调地重复著,衬得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寒鸦啼叫,越发显得天地空旷寂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西坡终於到了。 那三亩地静静臥在向阳的缓坡上,像盖了一床厚重的雪被。 地头几棵老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光禿禿的枝丫。 树底下,去年秋收后留下的玉米秸秆垛,已被大雪埋得只剩一点黑褐色的顶。 陈风走到地头,站定。寒风捲起地上的雪沫,劈头盖脸打来,冷得刺骨。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的浮雪,一直触到下面冻得硬邦邦的泥土。 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冷冰冰,是深沉的褐黑色。 用力一攥,儘管冻得结实,却能透过指尖感觉到一种特別的质感——不是贫瘠沙地的鬆散,也不是洼地胶泥的板结,而是一种肥沃的、蕴藏著力量的厚重。 他记起父亲当年抽著旱菸说过的话:“西坡那地,看著是坡,底下是沙壤土,透气又透水,庄稼根子扎得舒坦。” 他站起身,手搭凉棚,极目望去。 坡地下边,是一条小河,开春冰消雪融,活水就来了。 坡地后头,便是连绵起伏、更加幽深茂密的山林。位置,地形…… 前世记忆里,那条最终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支线公路的模糊走向,渐渐与眼前的山川地势重叠起来。 第11章 上山砍柴 心里对这三亩地有了初步的估量,陈风踏实了不少。 眼下是深冬,年关將近,地里的活儿急不得。 等开了春,化了冻,头一件事就是来把这地好好翻一遍…… 他一边思忖著,一边沿著冻实的小河边慢慢走。 这小河,他上次正经来瞅,还是好多年前了。 印象里没啥大鱼,但小鱼小虾总少不了。 等明儿天气好些,或许可以带上小山和小月,来这儿碰碰运气,教他们认认冰窟窿,也算是趣事一桩。 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先把过冬的柴火备足。 心里拿定了主意,陈风脚步一转,朝著记忆里最近的那片杂木林子走去。 那林子里多是柞木、榛柴和些荆棘灌木,不成大材,却是农家灶膛里最顶事、最耐烧的硬柴火。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积雪沉甸甸地压在枝头,不时有承受不住的雪团“噗簌簌”滑落,砸在地上,扬起一小团雪雾。 陈风从腰后抽出柴刀,厚实的刀身在林间雪光的映照下,泛著青凛凛的寒光。 他没急著动手,而是先站定,目光仔细地扫过周围的树木。 砍柴这活儿,里头也有学问。 好柴火,得挑那些已经乾枯的,或者木质本身特別紧密坚硬的。 刚砍下来的青鲜树枝,水分太大,塞进灶膛光冒浓烟不起火苗,还噼啪乱响,惹人心烦。 他很快便相中了几棵枯死的榛树,碗口粗细,枝干虽然扭曲,木质却极为坚实。 还有那远处被大风颳断的树枝,眼下已然干透了大半,正是好柴。 陈风选好目標,將背篓放在一旁。 他走到一颗枯树下,瞄准树干底部一个合適的角度,用力劈下。 “嚓!” 一声脆响,乾燥的木头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陈风不慌不忙,调整姿势,又是一刀。 这一刀准確地劈在前一刀造成的裂缝旁,木屑隨著刀锋迸溅出来。 他节奏稳定,每一刀都落在最省力、效果最好的位置上。 不过十几刀下去,那碗口粗的树干便发出一声闷响,缓缓倾倒下来,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他接著处理倒下的树。 先用柴刀將主干截成几段適合綑扎和烧火的长度,再用刀背敲掉上面附著的积雪和冰凌。 处理完主干,他又去砍那些粗壮的枝杈,同样劈成柴棍。 接著,他走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已经干透的柞木断枝。 这些柴处理起来更快些,主要工作是归拢、敲掉冰雪,並截成统一长短。 砍柴是个力气活,不多时,陈风的额头就冒出了汗珠,棉袄里的单衣也微微汗湿了。 但他动作麻利,没有丝毫停歇。 很快,足够扎实的两大捆柴火便整齐地码放在林间空地上。 陈风用带来的麻绳,將柴火十字交叉捆紧,捆得结结实实。 然后,他將两捆柴一前一后搭在背篓上。 他弯下腰,深吸一口气,將背篓和柴火稳稳扛上肩。 沉甸甸的重量压上肩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迈开步子,踏著积雪,一步一步朝林外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小山和小月已经站在院里和踏雪玩了起来。 见到陈风回来,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著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想帮爹爹卸下那沉甸甸的背篓和柴捆。 “爹,我来拿这个!” 小山踮著脚,想去够背篓的带子。 “我帮爹拿柴!” 小月也伸出小手,想帮忙托一下。 看著孩子们懂事的模样,陈风心里暖融融的。 他小心地將背篓和柴捆放在屋檐下乾燥处,没让两个孩子真使上劲儿。 “好啦,去玩吧,爹自己来。” 他揉了揉两个小傢伙的脑袋,“等会儿爹还有事要忙。” 將柴火归置好,陈风走进堂屋,林秀正在收拾碗筷,见他回来,关切地看了一眼:“累了吧?锅里还温著粥。” “不累。” 陈风摇摇头,“秀儿,中午午我得再去趟铁匠铺。” 林秀手上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家里的农具不是刚置办齐全吗? “这次进山,”陈风低声解释,“跟上次在近处转转不一样,可能走得深些,时间也长。我想去问问,能不能……弄把土枪防身。” 林秀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 她知道深山里的危险,狼、野猪,甚至可能还有熊瞎子…… 没有傍身的东西,光靠一把柴刀,实在太险。 陈风看出她的恐惧,温声道:“就是问问,手里有点响动,心里也踏实些,你也能少担心点不是?” 林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那……你千万小心点,別惹事。” “我知道。”陈风郑重应下。 他没在家里多耽搁,揣上钱,跟林秀说了一声,便出了门,径直朝村东头老铁匠的铺子走去。 这年头会做土枪的手艺还保留著。 村里面也有不少人家里面有枪。 北方这边管的还不是特別严,只要是赶山的老手基本都备上一两把。 他爹原本有一把,眼看著赶山的手艺在他这儿断了,也就把枪卖了。 换来的钱也被东挪一点,西耗一点,给消磨没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铺子里传来““叮叮噹噹”有节奏的敲打声,还有风箱拉动的“呼哧”声。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煤炭燃烧和铁器淬火的独特气味。 陈风掀开厚重的、被烟燻得发黑的棉布帘子,走了进去。 “张叔。”陈风喊了一声。 张铁锤动作没停,直到把那块铁片敲出个大概形状,才用铁钳夹著“刺啦”一声浸入旁边的水桶里,腾起一大团白雾。 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眯著眼看向陈风:“哟,是风娃子啊。咋,大刀不顺手?” “不是,傢伙都好用著嘞。” 陈风走近了些,凑在张铁匠耳边说:“叔,我想搞把土枪。” 张铁锤脸上的隨意收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陈风几眼,没立刻回答,转身走到铺子角落,拿起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灌了几大口凉茶。 “风娃子,这可不是闹著玩的玩意。” 第12章 做火枪 张铁匠把粗瓷碗往旁边的铁砧子上一搁,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他抹了把鬍子上的水珠,双眼盯著陈风。 “枪一响,见血封喉,也指不定会遇到些什么。叔也是看著你小子长大......你真想好了?” 陈风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叔,我想好了。” “家里那三亩地,底子薄,光指著它,日子紧巴。山里东西多,碰碰运气,也能给家里添补点。空著手进去,心里没底。” 张铁锤盯著他看了半晌,又灌了一口凉茶。 他这才嘆了口气:“行,叔也不拦著你。你小子看著確实比以往稳当了些,可得全须全尾回来......“ 张铁锤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这枪……眼下可不好弄。现成的没有,那得碰运气,还得这个。” 他搓了搓手指。 意思很明显,得要钱。 一把枪少说也得两三百,他那点钱,连半条枪都弄不到。 陈风凑上前,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叔,要是……要是自己做呢?” “自己做?” 张铁锤眉毛一挑,重新打量起陈风,“你会?” “不会。”陈风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想跟著您学,力气我有,眼力也练过些。您说,我做。柴刀我能磨得吹毛断髮,犁头的铁尖子卷了刃,我也能给您重新煅出来。” 张铁锤听完,没有接话。 他望著窗外被风吹乱的干树枝。 早年他和陈老庚一起进山的时候是拜把子的好兄弟,后来他摆了师父开始打铁,就慢慢和陈家联繫少了。 说来陈风还是他看著长大的。 张铁锤一辈子无儿无女,族里的小辈又没有能跟著他学这门手艺的苗子。 他总不能让这门手艺在他这儿断了根吧? 他其实是看好陈风的,也早都有想让这小子跟著自己学手艺的心思。 只是陈风前几年的混帐样子,也著实让他熄灭了心思。 打铁,是个耐心活儿,这小子前几年出去就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 可眼下...... 风娃子確实不一样了。 要不要试试? 先让这小子跟著学学,要是不错,以后再提拜师也不迟,好歹让师父的衣钵传了下去。 张铁锤沉思了片刻,目光从窗外的枯树枝收回,落在陈风的脸上。 炉火的光在他瞳仁里跳跃,映出些复杂的情绪。 他弯腰,从角落那堆蒙尘的废料里,拖出几截锈铁管,一个污糟的木托,还有个锈成铁疙瘩的击发装置,“哐当”几声丟在陈风脚边。 他嗓音有些哑,蹲下身,捡起那截稍好些的铁管,手指用力抹过粗糙的锈面。 “料,是这些没了主儿的破烂。真要攒出个能响的东西,比买新的便宜,但这里头的工夫……” 他用铁管轻轻敲了敲那锈疙瘩,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得一点点抠,一点点磨。最要紧的,是心静,手稳,眼毒。前几年你那毛躁样子,別说抠这锈疙瘩,就是烧红的铁胚子放你跟前,你都未必敢拿稳锤子。” 陈风脸颊微微发烫,没吭声。 他蹲下来,也伸出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铁块儿。 触感粗糲,还有点扎手。 张铁锤问他:“这铁锈锈,可比磨柴刀枯燥百倍。” “你吭哧吭哧在这儿磨半天,可能一点影儿都没有。“ “要是一个不当心,这唯一的旧管子,就让你磨废了。到时候,料钱工钱,都得算你头上。” “你还想试?” 陈风收回手,在旧棉袄上擦了擦沾上的锈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地上的破烂,看向张铁锤身后的炉火,眼神坚定。 “叔。” 陈风笔直地站在那儿:“柴刀坏了,还可以再换,顶多耽误半天的活计。” “但这个坏了,可是关乎著命!轻重缓急,我拎得清。” 陈风心里明白,这是张叔打算鬆口了,他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实了些:“您让我试,我就试。我知道这是叔心里惦记这我嘞!” “风儿从前是混蛋,现在也在一步一步地改。我想跟著您,从磨这根管子开始。” 张铁锤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眼瞅著从光屁股娃娃长成半大小子。 又看著他在外头晃荡几年,如今这副样子,倒像是个好的。 炉子里,煤块“噼啪”轻轻炸裂一声。 张铁锤终於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堆杂乱的工具旁,翻捡了一会儿,拿出一小捆粗细不一的砂纸,几根一头缠著破布的木桿,还有一小罐黏糊糊的除锈膏。 张铁锤走回来,把这些东西,连同那截铁管,一起塞到陈风怀里。 “后头院子,水缸旁边,有个矮凳。” 张铁锤语气恢復了平常的平淡,甚至有点硬邦邦的。 “去那儿弄。光线好,也省得锈灰飞进铺子,呛人。” 他没说怎么弄,也没说標准,只指了指后院方向。 陈风抱著怀里冰冷沉重的铁管和零零碎碎的工具,心却驀地一热。 这不仅是允许,更是一个考验,一个开始。 “哎!” 他应得乾脆,抱著东西,转身就往后院走。 陈风脚步稳当,背影在炉火忽明忽暗的光里,显得格外结实。 张铁锤走回炉子边,拿起水碗,又灌了一大口。 凉茶入喉,压下心头那点翻腾的旧忆和期许。 他重新抄起铁锤,钳起一块烧得正红的铁料,抡臂砸下。 “当——!” 一声洪亮的敲击,在铁匠铺里迴荡开来。 陈风坐在后院的矮脚凳子上,没有著急动手。 他拿起那罐除锈膏,用木片挑出黏糊糊、带著刺鼻气味的一坨,均匀抹在铁管外壁。 膏体很快渗入锈隙,顏色变深。 等了约莫半柱香,他才拿起最粗的那號砂纸,裹在缠了破布的木桿上,对著锈层最厚实的地方,用力蹭下去。 “嚓——” 声音乾涩刺耳。 第一下,只刮下些浮锈粉末,簌簌落在脚边石板上。 铁管几乎没什么变化。 陈风不泄气,调整了一下握杆的姿势,手臂运上更实的劲儿,顺著管身纹路,一下,又一下,开始来回打磨。 “嚓……嚓……嚓……” 第13章 磨锈铁管儿 单调的声音在后院迴响。 很快,陈风额头就见了汗,热气从棉袄领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手臂开始发酸,尤其是小臂,那重复的、需要持续用力的动作,让肌肉一阵阵发紧。 管子里边看不到,他只能凭著指尖隔著砂纸传递迴来的触感判断——哪里还粗糙,哪里似乎平滑了些。 这比外壁更磨人耐性。 日头悄悄爬高了些,光线依旧清淡。 张铁锤在铺子里“叮噹”的敲打声,时而密集,时而停顿,却始终没往后院来看一眼。 陈风偶尔停下来,甩甩酸麻的手臂,用袖子抹一把额头的汗,看看膝上的铁管。 外壁的锈层,终於被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沉的原铁色,虽仍布满麻点,但已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锈壳模样。 內壁…… 他再次伸进手指小心探摸,似乎比最初光滑了一点点,但还是有些扎手。 他歇了口气,喝了几口放在旁边、已经冷透的粗茶水,又重新拿起砂纸。 这次换了细一號的砂纸。 单调的“嚓嚓”声再次响起。 他抿著唇,眼神只落在那一小片正在打磨的区域,心无旁騖。 手指被砂纸磨得发热,虎口处渐渐有些发红。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摩擦声里一点点流走。 日头过了中天,开始偏西。 铺子里的敲打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张铁锤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他掀开后门的厚布帘子,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个粗陶碗,冒著热气。 他没走近,就站在门檐下,远远看了一眼。 陈风察觉到他出来,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抬了下头,脸上沾著锈灰和汗跡,叫了声:“叔。” 张铁锤“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陈风脚边积攒的一小堆锈粉和黑泥,又落在他膝上那截铁管上。 外壁已大致显出铁色,虽不匀净,但已然脱胎换骨。他看见陈风握砂纸的手很稳,打磨的节奏不快,但每一寸都覆盖到。 “先停停,把这喝了。” 张铁锤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碗里是飘著几片姜的滚烫菜粥,“手伸过来。” 陈风放下东西,在旧棉袄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张铁锤抓起他右手,翻过来看了看虎口和指腹。 磨红了,起了两个不明显的小水泡,但皮没破。 “还行。” 张铁锤鬆开手,语气依旧平淡,“磨铁锈跟磨刀不一样,劲要使匀,不能死磕一处。內壁更得悠著点,砂纸勤换著方向,別磨偏了,磨出坑来,这管子就真废了。” 陈风点点头。 “喝了粥再弄。” 张铁锤说完,转身回了铺子,布帘落下,隔开了前后院。 陈风端起那碗姜粥。 滚烫,顺著嗓子眼儿下去,暖意立刻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半日积攒的寒气。 他几口喝完,身上出了层细汗,胳膊的酸乏似乎也缓解了些。 他坐回矮凳,没立刻继续打磨,而是仔细回想张铁锤的话,又拿起铁管,对著光仔细看內壁,用手指一点点摸索感知。 然后,他换了张全新的细砂纸,重新缠好,调整了用力的方式和角度。 “嚓……嚓……” 声音似乎比之前更稳,更均匀。 后院里,除了这单调却执著的摩擦声,就是偶尔掠过的寒风,吹动枯枝的轻响。 铺子里,“叮噹”的锤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沉重而规律。 成了! 陈风放下铁管抬头时,已经快到晚上。 他站起身,跺跺脚,甩甩膀子,想要酸痛感都甩走。 手上的几个泡他没有管,而是快步走到张铁匠身边:“张叔,您看看。” 陈风一边说著,一边將管子递过去。 张铁匠接过,看了看,管子上的锈早都没了,虽然谈不上光滑,但摸著还均匀。 新手能一次做成这样,看来这小子还是用心了。 “手疼不?” 张铁匠问他,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是实打实的关心。 “有点,不碍事。” 陈风老老实实回答。 张铁锤目光扫过他红肿的虎口和指腹,点了点头:“嗯,皮没破,骨头没伤,就是费了点皮肉。磨东西,头一遭都这样。” 张铁锤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等了很久,他乾脆最后直接道:“管子磨得还行。照这个劲头,估摸著明天就能做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锈疙瘩和脏木托,“这两个你也带回去处理一下。” 陈风泡手的动作停了一下,心头猛地一热,像被炉子里的热气扑了一下脸。 他知道张叔这话的分量。 这是张叔认可他了。 “哎!” 陈风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些,“我明天一早就来!” 张铁锤“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不再提打磨的事,转而道:“手泡好了,抹点油膏。那猪油膏里我掺了点儿草药末,管用。”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个未完工的小铁件,却没立刻动手,而是看著炉火,似乎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陈风听:“弄枪啊......急不得,但也慢不得。手上有数,心里更得有数。” “我记下了,叔。”他认真应道。 张铁锤不再多说,低下头,开始专注地銼那块铁。 銼刀声细密均匀,在温暖的铺子里响著,像是在为明天更复杂的活计,做著平和的序曲。 陈风仔细抹好猪油膏,手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股清凉压下去不少。 他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给张叔挥了挥手。 “叔,那我回了。” “回吧。路上看仔细。” 张铁锤头也没抬,只是手上的銼刀,似乎又轻快了一丝。 回到自家小院儿,媳妇正在做饭。 看到陈风抱著东西回来,林秀忍不住好奇:“咋样啊,风哥儿?” 陈风把怀里的东西小心放在桌上。 林秀凑近了看,她对这东西不懂,却也看得出来是做土枪的玩意儿。 “安心啦,秀儿。明天再去一趟,我估摸著后天进山。” 陈风从后面抱住林秀,低声讲著。 林秀红著脸,小声应著:“好......我把山里带的都早早准备了。” “你......注意安全。” 第14章 试枪 林秀转过身,轻轻推了推陈风:“一身铁锈味儿,快去洗洗。手上怎么了?” 她眼尖,瞧见了他红肿的虎口和指腹。 陈风把手往后缩了缩,咧嘴一笑:“没事,磨东西磨的。张叔给了药膏,抹了就好。” 林秀却不依,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看,眼里满是心疼:“起了泡呢……明天还去?” “去。” 陈风语气坚定,“张叔说了,明天就能上手做关键的活儿。这点皮肉伤,不算啥。” 他知道媳妇担心,可这份机会来之不易。 在这地界,会摆弄土枪,除了张铁锤,再找不出第二个。 张铁锤脾气硬,手艺却扎实,早年跑山打猎,枪法准头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 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才安心守著铁匠铺子,可那份对枪的“懂”,都融在骨头里了。 林秀没再说话,默默去灶边打了盆温水,又寻了块乾净的软布:“再泡泡,好好洗洗。饭快好了,今天烙了你爱吃的饼。” 陈风心里暖烘烘的。 他听话地坐下泡手,看著媳妇在灶台边忙碌的背影。 昏黄的油灯映著她温婉的侧脸,锅里滋啦啦的油香和饼香瀰漫在陈风鼻尖,甜丝丝的。 第二天,陈风带著处理好的物件儿早早来到了铁匠铺子。 “来了?” 张铁锤已经换上了旧麻布衣服,就等著他。 陈风恭恭敬敬地把那木托递给张铁匠。 他扫了眼,点点头:“还算利索。” 他没多废话,径直引陈风到里间一个更僻静的工作檯,上面已经摆好了那截磨好的枪管,以及一些用油纸仔细包著的、闪著幽蓝或黄铜光泽的小零件——弹簧、撞针、燧石夹、黄铜箍片,还有一小盒气味独特的防锈油膏。 “看好了。” 张铁锤声音清晰地砸在陈分耳中,“枪管是骨,机括是魂,木托是肉。三者合一,讲的是个『契』字。” 他直接指点陈风上手:“你扶稳枪管,对准这里……对,感觉那一下轻微的『咔噠』,成了,这就是骨肉相连。” 陈风全神贯注,手上传递来的每一丝触感都牢牢记住。 张铁锤的手偶尔会覆上来,带著厚茧的指腹压著他的手背,带他感受著微妙的力度。 “这里,要留一线活气,没有窍门,就是感受。” 陈风跟著张铁匠的节奏一步一步按著枪,不断试错,不断更改。 装配黄铜箍片,调整燧石角度,最后在关键的活动部位点上油膏。 张铁锤的动作行云流水,陈风则屏息凝神地配合、学习。 当最后一片固定木托与枪管的黄铜片被小锤轻轻敲入凹槽时,已经接近晚上。 张铁锤拿起枪,单手掂了掂,又闭上一只眼,顺著枪管瞄向窗外远处一棵老树的枯枝。 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不可微微扬起,显然是对陈风满意地不行。 “成了。” 他將枪递还给陈风,“待会试枪。” 两人都是一天没有吃饭了,孙婶子也来催了好几次,可任凭怎么样都喊不动两人。 陈风按照张铁匠的指导,一步步装药、填弹、压实、上燧石。 冰凉的枪抵住陈风肩窝,他瞄准远处的靶子,世界瞬间归於沉寂。 “嗵——!!” 巨响过后,肩膀传来熟悉的撞击,白烟瀰漫。 靶子上,新添的弹孔赫然在目,虽未正中红心,却扎扎实实地钉在了木板上。 张铁锤走过去看了看弹著点,又检查了一下枪口和机匣,点了点头:“能响,能中,没散架。” “这枪,认你了。” 陈风紧紧握著尚有余温的枪身,心头滚烫。 上一世他也跟著爹学过一段时间的火枪,打兔子什么的也不在话下。 时隔这么多年,他以为他会生疏。 可在那枪的坐劲儿衝击他的瞬间,他感觉一切都回来了。 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內心悄悄发誓要保护家人的愣头青身上。 “回去好好擦枪,上油。铅丸火药拿些去,省著用。” 张铁锤看著这个眼神发亮的后生,终是又多说了两句,“枪有了,进山更得带脑子。它帮你,不替你。” “明白,叔!”陈风重重点头。 陈风一股脑地把身上的钱都掏给张铁匠。 他知道这些钱是远远不够的,张叔肯定在暗自贴了钱,更不论还花费了他那么多的功夫。 “不用了,你小子是叔看著长大的。家里也不容易,这钱先留著自家用用......” 张铁匠哪里肯接这个钱,他看得出这小子是个好苗子。 铁匠的手艺本就不外传,在他答应教陈风的时候,就已经有把这小子收做徒弟的打算。 现在看来这小子是十分不错的。 张铁锤越看陈风,越觉得满意,他想著等年后了就去问问陈老庚,看能不能跟著他学一门手艺。 “叔。您收著,要不是您风儿哪能有这样一把称手的枪!” 陈风还想塞给张铁锤,可不论怎么说,张铁锤铁了心不收,也只好作罢。 陈风心里记著这份恩情,沉甸甸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虚头巴脑的感谢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几张来回推辞的毛票叠好,重新揣回去。 这钱,他会用別的方式还的。 张叔家里人少,那他以后就多来,多陪陪他,也带著小山小月给张叔家里添添人气儿。 “叔。” 陈风声音响亮,像是在给自己承诺:“那我走了。赶明儿进山,要是运气好,弄点野物,给您送条后腿来下酒。” 张铁锤摆摆手,脸上那点难得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行啊,我等著。路上看仔细,枪口朝下,別毛毛躁躁的。” “哎!” 陈风將用旧布仔细包裹好的土枪紧紧抱在怀里。 他脚下踩著冻硬的土地,每一步都稳稳噹噹。 还没走到家,陈风就远远瞧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那是小山和小月! “爹!爹!快回来!” 小山眼尖第一个看见,立刻拉著妹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小月还跑不稳,被哥哥拽著,小脸憋得通红,也跟著含糊地喊:“爹......爹!” 第15章 大哥二哥 陈风心头一热,快走几步迎上去,弯腰把他们两人都搂近怀里。 “怎么跑出来了?外头多冷......” 陈风用下巴蹭了蹭小山的头顶,又亲了亲小月的脸蛋儿,软乎乎的。 “爹爹,大伯还有二伯回来啦!娘叫我们看见你回来了,一块儿去大伯家吃饭!” 小山还没等陈风问完,就一股脑地把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爹爹快去,大伯给我带了木头小枪,我的大哥一人一把!” 小山说的大哥正是陈风大嫂王春梅的大儿子——陈鸿,小名叫鸿儿。 “我也有我也有,我和四妹五妹都有一个娃娃!二伯还给我们带了糖!“ 小月也抢著向陈风讲述。 陈家是抗战年代从沿海躲避战乱,迁过来的一支。 陈家人少,堂兄姐妹也都按著兄弟姐妹相称,小月说的四妹五妹正是二嫂家的女儿陈晓鹿和大嫂家的陈玲。 陈风看著孩子们眼里纯粹的欢喜,心里心里那点因为兄长远归而生的复杂情绪,也被这暖意冲淡了些。 大哥二哥日子不易,却还记得给孩子们捎点小玩意儿,这份心,他记下了。 “好,咱们这就去。” 陈风直起身,一手抱起小月,另一手牵著小山,没走几步就转进了自家的院子。 灶间的灯还亮著,却没有了林秀的身影,只有案板上和好的麵团用湿笼布盖著,一切都井井有条。 “你们娘呢?”陈风问。 “娘先去大伯家帮忙啦!” 小山仰著头回答。 “大伯家人多,娘说早点过去搭把手。让我们在家等著爹爹一起!” 果两家离得不远,几步路的距离。 林秀总是这样,勤快又周到。 “走,咱们也过去,別让大伯二伯等久了。” 陈风说著,把怀里的小月往上託了托,又检查了一下小山身上的棉袄是否扣紧,这才领著两个孩子出了门。 夜空已经彻底黑透,只有几点寒星闪烁。 借著邻家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和自家手里提著的一盏小油灯,父子三人沿著熟悉的土路,很快便来到了大哥陈军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热闹的人声。 孩子们的嬉笑,女人们忙碌的走动和交谈,还有大哥二哥偶尔的低沉话语,混合著食物的香气和柴火的暖意,一股脑地从门缝里溢出来。 刘霞坐在主位旁边,脸上是这些天少见的舒展笑容。 大哥陈军正陪著老太太说话,二哥陈林坐在稍远一点的凳子上,陪著陈老庚在那閒聊。 灶间更是热气腾腾,大嫂二嫂和林秀正围著灶台转,一个在煮饺子,一个在调蘸料,配合默契。 “三弟来了!” 大嫂王春梅眼尖,最先看到陈风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等你们开饭了!快进来,外头冷!” 小山和小月早已经迫不及待的跑了进去,很快就和堂兄堂妹玩到了一处。 “风子回来了。” 大哥陈军站起身,拍了拍陈风的肩膀,二哥陈林也笑著点了点头。 “大哥,二哥。” 陈风应著,找了个凳子坐下,这才搓了搓手,“紧赶慢赶,还是让你们等了。” “等啥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太太发话了,眼里满是欣慰,“人都齐了,好,好!春梅,秀儿,饺子好了没?咱们开饭!” “好啦好啦!” 王春梅和林秀端著几大盘热气腾腾、白胖滚圆的饺子从灶间出来,浓郁的香气瞬间瀰漫了整个屋子。 一张旧方桌被挤得满满当当。 大人们围坐,孩子们要么挤在大人身边,要么端著碗在边上吃得欢快。 猪肉白菜馅和酸菜馅的饺子冒著诱人的热气,简单的醋蒜蘸料也显得格外开胃。 吃完饭,老太太惦记著陈老庚的身体,早早回了家。 孩子们吃饱了,精力却更旺盛,拿著新得的玩具在屋里屋外追跑嬉闹。 女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沏上粗茶,围坐在稍远些的炕沿上,低声说著家长里短,不时传来轻笑声。 陈风跟著大哥二哥挪到了堂屋靠墙的条凳和矮桌旁,这里避开了门口的风,也更安静些。 粗瓷碗里的热茶冒著裊裊白汽。 大哥陈军端起碗喝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强撑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这趟回来……唉,矿上说是整顿,也不知道年后是什么光景……” 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二哥陈林捧著茶碗暖手,腰身坐不直,只能微微佝僂著,闻言也苦笑:“我那儿也是。” “腰伤又犯了,开春前怕是难找活计。这一大家子,一天睁开眼就是几张嘴……” 他看了眼不远处正细心给女儿晓鹿擦嘴的媳妇李巧云,眼里满是愧疚。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大嫂王春梅和二嫂李巧云那边的说笑声也不自觉低了下去,隱隱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陈风一直安静地听著,他又想起了前世。 大哥所在的矿上资金出了问题,老板为了挣钱,把原本两三个人可以乾的活硬生生压缩到一个人。 大哥为了多挣些钱,不分黑夜白天地下矿,最后死在了矿上,只留下一千块钱的“赔偿款”和还没长大的两个孩子...... 陈风放下茶碗,打破了原本的沉默:“大哥,二哥,矿上和工地的事急不来。眼瞅著要入冬最冷的时候了,在家待著也好,养养身体。” 陈军嘆了口气:“在家待著倒是清閒,可这日子……” “日子总要过下去。” 陈风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这次回来,就没打算再出去瞎闯了。咱爹留下的赶山手艺,我寻思著……捡起来。” “赶山?” 陈军和陈林都愣了一下。 他们知道老三小时候跟著爹进过山,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爹受伤后,那套傢伙什也早就废置了。 这寒冬腊月的,山里能有啥? “风子,这可不是闹著玩的。”陈林皱了皱眉,“冬山难走,野物也精,爹当年那是老把式,你这么多年没碰,万一……” 第16章 兄弟齐心 陈军也点头,声音里带著兄长特有的担忧:“老三,知道你心里急。可这冬山,空手下套不容易,带枪……咱家现在这情况,哪弄得到?” 陈风知道哥哥们的顾虑。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买一百不现实 而冬日的山林,没有趁手的工具,確实难有收穫。 “大哥二哥放心,我不打没把握的仗。”陈风目光平静。 “我去跟张铁匠学了一手,今天刚刚做了一把枪......“ “做?” 陈风话没说完,就引得陈军和陈林一阵惊呼。 一把枪少说要两三百块,做的话,花销会少一点,但也不是他们这种家庭能花的起的! 更別说这话还是从家里最爱玩的老三口中说出! “嗯,主要还是依靠张叔。” 陈风解释道:“钱是不够的,我原本想去试试,看能不能赊点,往后打猎了还。谁知张叔不仅把拿手活儿教给我了,还没收我的钱......“ 陈风这话说出来,陈军和陈林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铁锤的脾气,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手艺是顶天的好,可也顶天的倔。 早年多少人提著厚礼上门求他打把好锄头都未必能成,更別提这犯忌讳的猎枪了! 老三居然能说动他,还几乎是白送? “风子,你说实话,你到底应承了张铁锤什么?” 陈军脸色严肃起来,他怕弟弟年轻,为了这桿枪许下什么难以兑现的承诺,或者捲入不该卷的是非。 陈风看著大哥二哥担忧的眼神,心里暖烘烘的,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著想。 “大哥,二哥,你们放心。” 他语气诚恳:“张叔没要別的。看我想学,就教了。” 其实张叔的想法他隱约能感觉到,张叔愿意教,他就好好学。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两位兄长:“张叔肯教我,肯把这吃饭保命的手艺传给我,是看我心诚,也是……真把我当晚辈看了。我没敢应『徒弟』的名分,怕自己担不起,也怕给张叔惹麻烦。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教我本事的师父,是亲人。” 陈军和陈林听著,心头震动。 他们知道张铁锤无儿无女,一身绝技后继无人是块心病。 老三这话,既说清了缘由,也摆正了態度。 不是投机取巧,也不是空口许诺,是实实在在的敬重和感恩。 “张叔这是……把你看作半个儿子了。” 陈林嘆息一声,既是感慨张铁锤的孤寂与託付,也为弟弟感到一丝酸楚的欣慰。 老三,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能体谅別人的苦处,也能担起一份沉甸甸的情义。 陈军严肃的脸色缓和下来,拍了拍陈风的肩膀:“风子,这份情,咱们陈家得记一辈子。” “对!” 陈风重重地点头,“所以我才更想让大哥二哥一起。咱们兄弟齐心,把这第一步走稳走好。有张叔给的这把枪,有爹当年教的那些门道,再加上咱们三个人互相照应,我心里踏实。” 顾虑打消,兄弟三人的心此刻紧紧贴在了一处。 陈林揉了揉腰,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行!风子,枪有了,你打算怎么用?先去哪儿?” 陈风心里早有盘算,立刻道:“我观察了几天,后沟老鹰崖那片背风坡,有新鲜脚印,像是狍子。雪厚,它们找食困难,容易上套。我想著,要不后天一早就去那儿先下几个套子试试。那地方不算太深,来回也方便。” 陈风原本想著是明天一早就出发的。 不过既然大哥二哥回来了,就喊著一起去。 有个亲人在一旁照料著,进山也安全。 万一收穫不错,也能给大哥二家里添添油水儿。 陈风看向陈军:“大哥,你力气足,眼神准,跟我一起去下套、望风,咱们也有个照应。我那枪第一次用,有你帮著压阵,我心里有底。” 老鹰崖那地方陈军知道,早些年爹也带他去过。 原本弟弟自己去打猎,他也不放心,他心里也想的的是陪著弟弟走一趟。 陈军沉吟著点头:“行,我跟你去。家里还有些旧套索和砍刀,我回去找找,拾掇一下就能用。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陈风听完点点头。 二哥他也想带著,但是二哥腰上有伤,估计得再养养才好。 还是让二哥在家里先休养一阵子,等年后。 这样想著,陈风又转向陈林,语气更加恳切:“二哥,我知道你腰不方便,翻山越岭是难为你。” “哥你从小跟爹处理猎物就是一把好手,皮子怎么剥不伤毛,肉怎么分不浪费,筋骨哪里下刀最顺……这些我和大哥都比不上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年前就这一趟,试试水,要不你帮我们处理处理,这个我不在行。” “有你把关,咱们的收穫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不糟蹋东西。” 陈林听著,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弟弟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现在身体有伤,不方便跟著去,可也想著能给兄弟帮点忙。 如果猎物在自己手里变成能换钱、能下锅的东西,也算是帮上了点儿忙,在他心里也是一件极好的事儿。 “年前……” 陈林琢磨著,“行!年前我就在家等著你们!” “你们放心去,带回来的东西,我一定给你们收拾得利利索索!皮子怎么晾,肉怎么醃,哪些部位能卖上好价钱,我心里有数。保证不白瞎你们山里挨的冻!” 见二哥眼里重新有了神采,陈风和陈军都鬆了口气,也感到由衷的高兴。 兄弟三人,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用处,这才是真正的拧成一股绳。 “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军一锤定音:“后天鸡叫头遍,咱们就出发。老二,家里和娘那边,还有孩子们,你多照应著点。” “放心吧大哥,交给我。” 陈林答应得乾脆。 三个人又仔仔细细地商量了细节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熬干了,灯芯噼啪爆响了几声,才各自回屋。 陈风摸著黑回家,心里却像揣了一小团火,暖烘烘、亮堂堂的。 第17章 再次赶山 接下来的一天,时间过得飞快,兄弟三人都在各自准备著。 陈风几乎长在了张铁锤那儿,最后熟悉枪械的每一个部件,学习保养和简单修理,又请教了些冬天赶山的老话和忌讳。 张铁锤话不多,但教得尽心,临了还塞给他一小包自己配的防冻疮的药粉。 陈风把那杆用旧雨衣重新裹好的枪,和几样简单的工具,藏在自家柴房的隱秘角落,睡前总要去看一眼,摸一摸,心里才踏实。 三天后,鸡刚叫头遍,天还是黑的。 陈军背著褡褳和刀,悄悄进了陈风家院子。 两人在寒风中对视一眼,拿上准备好的东西。 他们没吵醒孩子,只对等在门口的林秀点点头。 林秀塞给他们温热的乾粮,低声叮嘱要小心。 兄弟俩带著踏雪,快步走进了的山里。 陈林也早早起来,站在自家院里望著他们离开的方向。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寒风吹著他,他腰弯著,但站得很稳。 林子里,陈风在前面带路,脚步又快又轻。 陈军紧紧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天光渐亮,雪反射出清冷的光。 两人沿著山沟走了小半个时辰,陈风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来,仔细察看雪地。 几行隱隱约约的蹄印延伸向前方的灌木丛。 踏雪也凑过来,鼻尖在雪地上几处地方嗅了嗅,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嚕”声,尾巴摆动的幅度大了些。 “是狍子,新鲜的。” 陈风压低了声音对著陈军说,同时轻轻拍了拍踏雪的背,示意它安静。 陈军也蹲下来查看,点点头:“不止一只。” 两人一狗顺著脚印,放轻脚步继续往前。 雪地上痕跡清晰,蹄印杂乱,显然狍子们刚才在这里停留过,翻找雪下的枯草嫩芽。 踏雪不再兴奋地嗅探,而是放低了身体,几乎是贴著雪面,跟著气味缓慢而稳定地前进,像一个无声的嚮导。 陈风拨开挡路的枯枝,动作儘可能放轻。 踏雪灵巧地从他脚边钻过。 陈军跟在他斜后方,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柴刀柄上,目光锐利。 清晨的山林格外安静,只有靴子和狗爪踩在雪上细微的咯吱声。 翻过一个小土坡,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缓坡。 稀疏的灌木和几棵低矮的歪脖子松树点缀其间,地上积雪被翻动过的痕跡更加明显。 陈风停下脚步,躲在一棵粗大的落叶松后面,微微探出头观察。 陈军默契地蹲在他身侧,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缓坡中段,靠近一丛茂密荆棘的地方,两个灰黄色的身影正埋头在雪地里拱著什么。 正是两只狍子,体型一大一小。 它们似乎很专注,耳朵偶尔转动一下。 陈风的心跳加快了些,但握著枪托的手异常稳定。 他慢慢地把猎枪从肩上取下,动作轻缓。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更加集中。 他单膝跪地,將枪身依託在树干上,枪口缓缓对准了那只体型更大、毛色更深的狍子。 陈军无声地抽出柴刀,弓著身子,借著地形和灌木的掩护,开始向左侧迂迴。 踏雪的目光紧紧跟著陈军移动的方向,耳朵转向那边,似乎在理解主人的战术。 距离大约三十米。 那只大狍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停止了拱雪,抬起头,警觉地望向四周。 它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茫然地转动著,耳朵竖得笔直。 陈风屏住了呼吸,扣著扳机的食指微微用力。 另一只小些的狍子还在懵懂地嚼著草根。 “扑通、扑通。” 陈风的耳边只听得到心跳。 几乎同时,陈风將早已预压的扳机彻底扣下! “砰——!” 震耳的枪声把雪都震碎! 硝烟味瀰漫开来。 那只大狍子隨即侧倒在地。 一击命中! 另一只小狍子嚇得魂飞魄散,转身疯狂逃窜。 踏雪在枪响的瞬间窜了出去! 它朝著那只逃跑小狍子追去,引导著陈风追去! 陈风保持著射击姿势两秒,確认猎物倒下,才缓缓放下枪口。 他看了一眼踏雪的方向,心中讚许。 来不及说什么就跟隨著踏雪的脚步向著一个方向跑去。 陈林没有去追,而是小心走到那倒下狍子边上——两人都商量好了,一个猎杀一个善后。 那只小狍子受惊之下,早已慌不择路。 它並未直线逃向密林深处,而是顺著缓坡斜刺里冲向一片相对稀疏的樺树林,试图藉助树干遮挡身形。 这正是机会! 陈风紧盯著踏雪那抹矫健的黑影。 他迈开腿在林间奔跑,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知道自己绝对跑不过受惊的狍子。 但他能读懂踏雪传递的信號。 踏雪並非盲目追逐。 它一边干扰著狍子,一边用叫声向他传递著——什么时候转向,狍子又在哪里...... 陈风將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前方的引导上。 小狍子被踏雪逼得不断改变路线。 它试图衝下旁边的陡坡,钻进灌木丛。 但踏雪总能抢先一步封堵,迫使它转向更不利的地形。 陈风的肺部跑得火辣辣地疼。 他强迫自己调整呼吸,保持步伐节奏,眼睛死死锁住踏雪奔跑的方向。 他在等待一个足够近、足够稳的时机——一个由踏雪创造出来的机会。 突然,踏雪的吠声变得异常高亢尖锐! 前方传来一阵慌乱的踏雪声和树枝折断的脆响。 陈风心头一凛,猛地加速衝过一片灌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不大的山间洼地。 那只小狍子正被困在洼地中央! 它惊慌地试图从各个方向突围。 可踏雪丝毫机会都不会留给它,而是精准地挡在它每一次试图衝出的路径上。 狍子的速度优势在狭小空间和精妙围堵下荡然无存。 它被迫在洼地里徒劳地转圈,喘息粗重,眼神惊恐。 就是现在! 陈风在洼地边缘猛地剎住脚步。 单膝跪地,肩膀死死抵住枪托。 枪口稳稳指向那只被困住的、不断移动的黄色身影。 距离,还有不到二十米了。 第18章 傻狍子 陈风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心跳隨著呼吸有规律地跳动著。 就在狍子因踏雪的一次逼迫性扑咬而短暂僵直、试图转向的瞬间,陈风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洼里迴荡,震落松枝上的积雪。 狍子前腿一软,整个身体侧翻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踏雪立刻扑上去,用前爪按住,低头嗅了嗅,然后抬头望向陈风,尾巴有力地摆动了几下。 陈风缓缓吐出胸中憋著的那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 他提著枪走过去,枪口朝下。 雪地上溅开几朵暗红色的血花,在纯白中格外刺眼。 狍子圆睁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湿润的鼻头不再翕动。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弹著点,很准。 接著他又摸了摸踏雪潮湿的头顶,低声说了句:“好样的。” 踏雪的舌头伸出来,哈著气,显然是刚才的追逐和围堵耗费了它不少体力。 没有时间再耽搁。 陈风迅速从腰间解下早就备好的麻绳,手法熟练地將狍子的四条腿两两捆紧,然后用一根更长的绳子穿过捆绑处,打了个结实的背扣。 他將狍子扛上肩,沉甸甸的,带著余温。 踏雪在前头小跑著引路,他们沿著来时的足跡,快步返回那片背风缓坡。 回到原地时,陈军已经將那只大狍子处理得差不多了。 陈军正用雪擦著柴刀上的血,见到陈风扛著猎物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没伤著吧?” 陈军问,目光扫过陈风和踏雪。 “没。” 陈风放下狍子,“踏雪把它堵在洼地里了。” 陈军看了一眼踏雪,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丝讚许。 他走过来,帮著陈风把第二只狍子放倒在地上。 直接拖回去是不现实的,得先处理一下。 “这只我来弄,你把肉收拾一下,装好。血腥味越来越重了。” 这不是久留之地。 即使在寒风中,这股血腥味儿也越来越重。 陈风不再多话,將猎枪小心地靠在一块石头上,开始將陈军已经分割好的肉块用带来的油纸包紧,再放进背篓和褡褳里。 陈军则蹲在第二只狍子旁,刀光闪动,剥皮、卸肉,动作又快又稳,显然是个老手。 狍子皮他没有急著剥太细,而是连著一些肉粗略地卷了起来,打算带回去再仔细处理。 踏雪守在旁边,不时竖起耳朵倾听林子里的动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只狍子都变成了打包好的肉块和两张捲起的皮子。 剩下的內臟和零碎肉,陈风仔细割下来,归拢到一旁乾净的雪地上。 他衝著踏雪招招手:“来,你的。” 踏雪眼睛一亮,凑过去大口吃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背篓和褡褳被塞得满满当当,分量不轻。 陈军將狍子皮塞进自己褡褳的最上层,用绳子扎紧口。 陈风背起了装满肉的背篓,试了试重量,深吸了口气。 陈军也扛起了自己的褡褳,手里依然提著那把擦乾净的柴刀。 “走。” 陈军简短地说了一声,选了一条与来时略有偏差、但更隱蔽些的路。 他打头,陈风居中,踏雪自觉地跟在了最后,承担起断后和警戒的任务。 回去的路,因为负重而显得格外漫长和艰难。 每一脚踩在积雪上都陷得更深,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肩膀被背带勒得生疼,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火辣辣的感觉。 两人都沉默著,节省著每一分体力,只专注於脚下的路和周围的动静。 山林似乎比来时更加寂静了,那种寂静里透著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踏雪显得很警惕,它不再跑前跑后,而是紧紧跟在陈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耳朵机警地转动,鼻子不时抽动一下。 有时它会忽然停下,朝著左侧的密林深处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陈军和陈风立刻停下脚步,陈军的手握紧了柴刀,陈风则將手搭在了背篓旁、用布裹著的猎枪枪身上。 他们屏息等待了片刻,那边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积雪滑落的簌簌声。 踏雪的耳朵慢慢放平,尾巴轻轻摇了摇,示意危险解除。 两人这才继续前行,但步伐加快了些。 太阳升到了头顶,但林间光线依旧昏暗。 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又翻过一道覆满白雪的石头梁子。 汗水浸湿了內里的衣服,又被寒风冻住,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陈风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终於,熟悉的村后山坡轮廓出现在视野下方。 炊烟从几家屋顶升起,歪歪扭扭地融入灰白的天空。 两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但没有鬆懈,反而更加小心地选择了从村子最僻静的后沿下去,儘量避开可能遇到人的路径。 踏雪似乎也认得家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哼声,脚步变得轻快了一些。 他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陈风家院子。 林秀一直留神著,几乎是他们刚进院门,她就从厨房里闪身出来,迅速关上了院门。 她看到两人背著的沉重行李和踏雪,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没多问,只是低声说:“快进屋。” 陈风和陈军把东西卸在堂屋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林秀已经麻利地端来了两盆温水。 两人就著盆子洗了手脸,冰凉的水刺激著皮肤,让人精神一振。 踏雪则凑到自己的水碗边,咕咚咕咚喝起来。 林秀又拿来几个热好的窝头和一碗咸菜。 两人也不客气,坐在凳子上大口吃起来。 热食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渐渐回暖。 才刚吃完饭,陈林就收到林秀的消息赶来了。 他推开陈风家堂屋的门,带进一股寒气,身上还沾著院里的雪沫。 一进后院,陈林就看到地上堆著的肉块和皮子,还有一旁吃得肚子滚圆、正在舔爪子的踏雪。 他眼神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对陈军和陈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秀给他也倒了碗热水。 “先喝口热的。” 陈林接过,捧在手里,没立刻喝,目光落在那两张捲起的狍子皮和旁边一堆还没来得及仔细剔的骨头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开口道:“老二,这皮子和剩下的骨头、零碎肉,还得再细弄弄。我手糙,你心细,弄这个在行。“ 第19章 分狍子肉 陈林没推辞,放下碗,走到那堆东西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先拿起那张剥得相对粗糙些的狍子皮,摊开在清扫过的地面上。 皮子上还连著不少脂肪和碎肉,边缘也不齐整。 他抽出了自己隨身带著的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剥皮刀——那是他用了多年的工具,刀身窄,刃薄。 他也不嫌脏,就著油灯光,开始仔细地剔去皮上残留的脂肪和肉膜。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专注,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处,既乾净地剥离了不需要的部分,又丝毫不伤及皮板。 油腻和血污很快沾满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剔完一张,他又拿起另一张。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陈林手中刀具与皮肉、骨头接触的细微声响,以及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陈军看著,眼神里有些复杂,他知道老二做这些细致活比他在行,也更耐得住性子。 陈风则默默地將分好的、自家那份肉搬进储藏间放好。 林秀在一旁帮著收拾,看著陈林熟练而专注的动作,低声对陈风说:“二哥做这个,是真仔细。” 等陈林终於停下手,两张皮子已经处理得乾乾净净,平平整整地叠放在一边,骨头和碎肉也分门別类归置好了。 他直起了腰说著:“好了”。 三兄弟借著那盏跳跃的油灯光,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坯墙上。 空气里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皮子的生涩气味。 陈军走到那堆分门別类放好的东西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风子这次出大力,枪是他放的,踏雪也是他的。按老规矩,出力最多的拿大头。” 他目光扫过陈风和陈林,“我是这么想的:风子拿六成,剩下四成,我、老二就一成,还有张铁匠,给他两成儿。” 这枪是张铁匠送的,这人情他们得记著。 陈风看向地上那堆肉、皮和骨头。 六成,確实是大头。 这能解决家里很大问题。 但他又看了眼沉默的二哥,还有大哥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大哥,”陈风开口,“这次能成,踏雪是出了大力,但要不是你在旁边策应、处理第一只猎物,我也没法安心去追那只小的。你那份,不能少。” 他顿了顿,看向陈林,“二哥这手艺,皮子剔得这么干净,骨头肉也分得仔细,半点不糟践,这本身就是大功劳。” “镇上屠户处理一张皮子、拾掇这些零碎,也得要不少工钱粮食。二哥这份,也不能按『一』算。” 陈军听著,没打断他。 陈风接著说:“我的意思,还是按大哥说的,我拿六。剩下四成,大哥和二哥,各拿二。铁匠那份工钱,就从我的六成里出。” 他看向陈林,“二哥,你手艺好,这皮子筋骨拾掇得值这个价。你要是不拿,我这六成拿著也不安心。” 陈林擦刀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他眼里,有些浑浊,也有些波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转向了陈军。 陈军看著陈风,又看看陈林,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成。风子说得在理。老二的手艺,確实顶得上一个壮劳力。那就这么定:风子六,我和老二各二。” 肉是按部位大致分的,现在要按这个比例再细分。 陈军做主,把最好的几块后腿肉、里脊肉,大部分划到了陈风那份里。 肉多的骨头和那些熬汤的边角碎肉,也多分了些给陈风。 两张皮子,那张更完整、毛色更好的,自然归了陈风。 另一张,陈军和陈林留下来慢慢处理。 陈林的那个“二”,除了应得的那份肉,还有风坚持从自己份额里再划出的一小条上好后腿肉给他。 二哥还有腰伤,家里更不容易。 东西分妥,各自用布包好,或装进背篓。 陈林抱起自己那份,比来时那份要实诚厚重得多。 他依旧没多话,只是对陈军和陈风都点了点头,又对林秀低声道了句:“弟妹,我回了。” 便转身,像来时一样,迅速融入门外寒冷的夜色里。 陈军也背起了自己的褡褳。 他没立刻走,而是对陈风说:“张铁匠那边,我明天送点棒子麵过去。骨头汤,你这边方便的话,熬好了也送一碗。都是山里討生活的,不容易。” “我晓得了,大哥。”陈风应道。 陈军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陈风一家和满地的狼藉需要收拾。 林秀开始打扫,陈风帮著把分到的那一大份肉搬进储藏间。 看著几乎占了一小半空间的肉和骨头,林秀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轻鬆的一个笑容:“这下……心里踏实多了。” 陈风“嗯”了一声,心里却还在想著刚才的分肉。 大哥说明天去送棒子麵时,语气很平淡,但陈风知道,大哥家今年的存粮也並不宽裕。 他把最后一块肉码放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堂屋,踏雪凑过来。 他蹲下,揉了揉踏雪毛茸茸的脖子。 “今天,你功劳最大。”他低声说。 踏雪舔了舔他的手。 两人走后,陈风没急著歇下。 他看著梁下那张被二哥处理得乾乾净净的狍子皮,在昏黄油灯光里泛著柔和的哑光。 二哥的手艺,確实没得说。 他又想起洼地里那一枪,手心里似乎还残留著扳机的触感,和踏雪围堵时那专注敏捷的身影。 这次进山,比预想顺利。 “风哥儿,洗脚睡了。”林秀端来热水。 陈风“嗯”了一声,坐下脱鞋。 热水烫著冻僵的脚,一股酸麻的暖意从脚底升上来,驱散著深入骨髓的寒气。 踏雪凑过来,把下巴搁在他另一只脚的鞋面上,眼睛半眯著。 “明天,”陈风边搓脚边说,“我去趟张铁锤那儿。” 林秀正在拧擦脚布的手顿了一下:“枪……不是都弄好了?” “还有些事想问。” 陈风没细说。 今天开枪后,他总觉得那老枪的准星好像有一丝极细微的偏差,又或许只是自己心神激盪下的错觉? 得让老师傅再给掌掌眼。 另外,这次收穫的狍筋,是好东西,或许能请张铁锤帮忙处理一下,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林秀把布递给他,没再多问。 第20章 想收徒弟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陈风就起来了。 他从储藏间取出一条狍子后腿肉,用乾净油纸仔细包好。 又带上那两条抽得完整的狍子筋。 陈风想了想,他又把昨晚分到的、一块带著不少肥膘的肋条肉也包了进去。 清晨的寒气刺骨,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处早起的人家烟囱冒出青烟。 陈风脚步很快,不一会儿就来到张铁锤家那高墙小院外。 他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接著门閂被拉开。 张铁锤披著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著把小锤子,看样子已经起来干活了。 见到陈风和他手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老头眼神动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 院子一角,铁匠炉已经生起了火,映得旁边的积雪泛著红光。 但张铁锤没往炉子那边去,而是引著陈风进了堂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风。 陈风把油纸包放在桌上,解开。 “张叔,这是昨儿打的狍子肉,一点心意。还有这个是狍筋。” 他把那条上好的后腿肉和狍筋先推到张铁锤面前,又把那块肥厚的肋条肉也推过去,“这个,您留著熬油或者燉菜。” 张铁锤没看肉,先拿起那两条狍筋,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筋丝的韧性,点点头:“成色不错,抽得也乾净。” 他把筋放下,这才瞥了一眼那两块肉,尤其是那块肥厚的肋条。 “拿这么多?” 张铁锤有些惊讶。 “应该的。” 陈风认真地说,“枪是您给的,这次进山顺当,多亏了它。” 张铁锤在陈风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旱菸袋,慢悠悠地塞著菸丝。 “枪呢?怎么样?” 陈风立刻从怀里取出那桿枪,解开包裹的布,双手递过去。 “没啥大问题,就是用著有点彆扭。” 张铁锤接过枪,先掂了掂,然后凑到眼前,目光从枪口到枪托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准星上。 “有偏差?”他问。 “就是……开枪那一下,感觉瞄得挺准,但子弹出去,好像跟预想的落点有头髮丝那么点不一样。” 陈风儘量描述得准確,“也可能是雪光晃的,或者我自己心不稳。” 张铁锤没说话,他把枪横过来,闭上一只眼,用另一只眼顺著枪管向堂屋另一头一个掛著的旧箩筐的筐沿虚瞄著。 瞄了很久,他放下枪,拿起桌上一个小铁榔头,用包著布的那头,对著准星座的某个位置,极其轻微地敲了两下。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又拿起枪,再次虚瞄。 反覆了三四次,每次都用小榔头做极细微的调整。 陈风在一旁屏息看著,不敢打扰。 最后,张铁锤放下了枪和小榔头。“现在你再看看。” 陈风接过枪,学著张铁锤的样子,对著那个箩筐沿瞄准。 一开始没觉得什么,但当他凝神静气,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准星和目標上时,隱约感觉到,之前那种难以言喻的、极其轻微的“彆扭”感,消失了。 枪管、准星、目標,三点一线的感觉变得更纯粹、更顺畅。 “是……正了?” 陈风有些不確定。 张铁锤抽了口烟,吐出淡淡的烟雾,“有些感觉只有在亲身体验的时候才有感觉。一直在靶场练习,没有发觉是正常的。” 他看著陈风,“你昨天开枪时,心还不够完全静,但你对『枪感』有天分。这点偏差,一般人打十次也未必能觉出来。” 陈风心里一震。 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也不是心不稳,而是枪本身真的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偏差。 而张铁锤,就凭著自己模糊的描述和几次敲打,就把它调正了。 这手艺,神乎其技。 “谢谢张叔!”陈风郑重道谢。 张铁锤摆摆手,又抽了口烟,烟雾繚绕中,他看著陈风,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陈风,你年纪不算小了,但学东西快,手稳,心……现在看,也能慢慢沉下来。”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最关键的是,你对这些铁器、对山里的活计,有股子天生的亲近和悟性。” 张铁锤又用烟杆敲了敲桌上的狍筋和那块肋条肉。 “你送这些来,是懂规矩,记人情。但我不缺这点肉。我缺的,是个能把我这点打铁、修械、还有摆弄山里头门道的手艺传下去的人。” 陈风愣住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听出了张铁锤话里的意思。 张铁锤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岁月的苍凉:“这门手艺,看著是打铁修枪,其实里头有尺寸,有力道,有火候,更有对材料、对山林的了解。不是隨便哪个后生都能接的。” 他看著陈风:“我看你行。你大哥陈军,人稳重,讲义气,是条汉子,但他性子太直,心思不够活络,学不了我这精细又需变通的活儿。你二哥陈林,手巧,有耐心,可他身子骨弱,心思又太重,打铁这碗饭,他端不起。你……” “张叔。” 陈风喉咙有些发乾,他没想到张铁锤会突然说这个,“我……我就是个普通山里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顾,这……” “没让你立刻跟我学打铁。” 张铁锤打断他,“我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 张铁锤望著陈风:“我的意思是,你若有心,有空就过来。先从认料、看火、打下手开始。修枪、制弓、处理皮子筋骨、甚至一些简单的配药防身……这些山里用得著的本事,我慢慢教你。不收你拜师礼,也不拘著什么三年五载的师徒名分。就当……我找个能说说话、递个工具的人。” 他磕了磕菸灰:“当然,你要是觉得没这心思,或者家里实在脱不开身,就当我没说。肉和筋,我收了,枪也给你调好了,咱们两清。”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透过门缝传来的轻微噼啪声。 陈风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跟张铁锤学手艺,这无疑是天大的机会。 不仅能学修枪制械,那些“山里头门道”更是无价之宝。 但这也意味著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家里的地,冬天的柴,林秀和孩子……他能兼顾吗? 第21章 拜师父 陈风想起昨天分肉时,大哥和三哥的眼神。 储藏间里那些肉,也只是让这个冬天稍微好过一点。 如果…… 如果他能多学一门手艺,以后是不是能让家里,甚至帮衬到大哥二哥他们,都过得更好些? 张铁锤也不催他,只是慢悠悠地抽著烟,等著。 终於,陈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 他后退一步,对著张铁锤,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师傅,”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愿意学。家里的事,我会安排好。以后,只要师傅不嫌我笨,不嫌我来得少,我一定用心学。” 张铁锤看著陈风弯下的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那么一点极细微的光亮闪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今天就开始吧。” 张铁锤站起身,把菸袋別回腰间,“先把那两条狍筋的处理法子告诉你。这玩意儿,看著简单,火候和用料差一点,出来的东西天差地別。” 张铁锤教得仔细,如何控水温、下刀剔膜、用药水浸渍。 陈风学得用心,一条狍筋处理下来,虽不完美,却也初窥门径。 眼见天色向晚,狍筋已妥帖浸在药水里,只待过两日熏制。 张铁锤挥挥手,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陈风走出那间小屋,冷风一吹,才觉出手腕的酸胀和精神的疲惫,心里却像揣了块温热的炭。 陈风走出那间气味浓重的小屋,冷风一吹,才觉出手腕的酸胀和精神的疲惫,但心里却像揣了块温热的炭。 他搓了搓手,快步往家走,那股药水味儿似乎还沾在衣襟上。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小月和小山嘰嘰喳喳的声音,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 “爹回来了!” “爹,今天铁蛋他哥带著他去抓鱼!我也想去!” 小月跟过来,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补充:“娘说,爹要是得空,带我们去河边瞅瞅?” 林秀正从灶间出来,手里端著盆热水,闻言笑了笑:“俩孩子念叨一晌午了。我看今天日头好,风也小了些,你要是乏了,就歇著……” “不累。” 陈风打断她,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搂近了些,“走,拿上咱们的『傢伙什儿』,趁天没黑,去河边碰碰运气!” 孩子们欢呼起来。 陈风进了屋,找出那根最趁手的细竹竿,又翻出母亲留下的、保存尚好的旧鱼线和鉤子。 林秀已麻利地用碎布头和麦粒揉了几个简单的鱼饵糰子,用小块油纸包好。 “当心冰沿,別让孩子们靠水太近。” 林秀细细嘱咐,又把一个旧葫芦灌满热水,塞进陈风怀里,“带上,冷了喝一口。” “放心。” 陈风应著,背上小竹篓,拿了把破旧的铁锹头——这个凿冰快。 一手牵一个孩子,爷仨便出了门。 陈风选了个背风向阳的河湾,岸边有块大石头挡著。 他先观察了一会儿水势和冰层,確认安全,才让孩子们在离水边五六步远的乾爽地方站定。 “小山,小月,看著爹怎么做。”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先用铁锹头把岸边残余的薄冰彻底敲开清理乾净,然后蹲下身,小心地將鱼鉤穿上饵料。 “鱼在水底,天冷,不爱动。” 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讲解,“线要慢慢放,感觉到鉤子沉底了,就轻轻提一提,再放下……这叫『逗』。记住,不能急,手要稳。” 他把竹竿交给跃跃欲试的小山:“来,试试。小月帮著哥哥看浮子。” 小山紧张又兴奋地接过,学著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鉤线垂进水里。 他小手冻得有些红,却紧紧攥著竹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那一小截用鹅毛管做的浮漂。 小月也屏住呼吸,蹲在哥哥旁边,小脸严肃。 陈风站在他们身后,目光扫过冰河与流水交界处那一道蜿蜒的线,又看看两个孩子专注的侧影。 冷风卷著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心里那点炭火,烧得更暖了些。 时间慢慢过去。 浮漂一动不动。 小山的手臂开始发酸,忍不住小声问:“爹,鱼是不是睡觉了?” “嘘——”陈风示意他噤声,凝神细看。 就在这时,那截小小的鹅毛管猛地往下一沉! “提!”陈风低喝。 小山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腕一抖,往上一扬竿! 竹竿顿时弯成一道惊心的弧线,线绷得笔直,水下传来一股不小的挣扎力道。 “有鱼!大鱼!” 小山又惊又喜,差点握不住竿。 “稳住!別硬拉,顺著它的劲!” 陈风赶紧上前,半蹲在小山身后,一手虚扶住竹竿中段,低声指导,“慢慢往岸边领……对,就这样……” 小月紧张地攥著小拳头,眼睛瞪得溜圆。 一番角力,水花哗啦一响,一尾尺把长的大鯽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夕阳下疯狂摆尾,水珠四溅! “我的天!” 小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爹!你看!这么大!” 连陈风都有些意外,还没开春就能钓到这么大的鯽鱼,属实是好兆头。 他帮忙把鱼摘下来,那沉甸甸、滑溜溜的触感,让人的心都跟著踏实起来。 大鱼放进木桶,几乎占了小半空间。 “好小子,开门红!” 陈风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笑意真切。 趁热打铁,陈风让小月也试了试。 小姑娘手巧,可毕竟只有两岁多,握著对她来说过长的竹竿显得摇摇晃晃,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 陈风半蹲在她身后,宽厚的手掌几乎完全包覆住女儿的小手,一起握著竹竿。 “小月看,浮漂……对,就是那根小羽毛。” 他低声在女儿耳边说,气息带著暖意,“它要是动了,就是有鱼来了。” 小月似懂非懂,但被爹爹的大手握著,感觉安稳又新奇,眼睛紧紧盯著水面。 一旁的哥哥小山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著妹妹——手里的竿。 河水静静流淌。 忽然,那截鹅毛管极轻微地向下一点。 “有了!” 陈风敏锐地察觉到,但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握著小月的手,感受著那从鱼线另一端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试探性拉扯。 “小月,感觉到了吗?它在碰呢。” 第22章 酸菜鱼汤 小月瞪大了眼睛,小手在爹爹的掌心动了动,似乎想抓住那看不见的鱼儿。 紧接著,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就是现在! 陈风握著小月的手腕,借著她的力道向上一抬——动作不大,却乾脆利落。 竹竿顿时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啊!” 小月低低惊呼一声,感受到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来自水下的拉力。 她的小身子不由自主地跟著往前倾。 “稳住,小月,咱们一起把它请上来。” 陈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调整著角度,既让女儿体验到与鱼儿角力的兴奋,又牢牢控制著局面,避免她失手或受惊。 一旁的小山早就按捺不住,急得直搓手:“爹,妹妹,快!快拉上来!” 水花声响,一尾不算太大、但鳞片银亮的鯽鱼被提出了水面,在暮色中摆尾挣扎。 “看,小月钓到了!” 陈风笑著,帮女儿把鱼摘下来,那冰凉滑溜的触感让小月“咯咯”笑了起来,又好奇又有点怕地缩了缩手指。 “妹妹真棒!” 小山由衷地讚嘆,比自己钓到还开心。 他把自己的木桶推过来,里面躺著之前钓到的那条大鯽鱼。 “看,咱们有两条了!今晚的汤肯定鲜!” “走,回家!大的燉汤,小的煎著吃,给你们娘也尝尝鲜!” 陈风收拾好东西,一手提起木桶,另一只手把小月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小山则扛著那根立功的竹竿,欢欢喜喜地走在旁边。 暮色四合,村庄里炊烟裊裊。 陈风回来的时候,林秀已经烧开了热水,坐在院子里一边纳鞋底,一边等著三人。 “娘!” 两个小孩见到林秀,赶忙撇下陈风,跑了过去,围著林秀嘰嘰喳喳地讲了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娘,今天钓了两条鱼!“ “娘!娘!有一条还是月儿钓的......“ 小月在一旁抢著说。 小月快满三岁了,趴在林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著娘的下巴。 陈风看了一眼,整个心都软了。 他转身进了灶房,把那条小些的鯽鱼先养进水盆,大些的搁在案板上。 他站了片刻,没急著动刀,只隔著半掩的门往院子里望。 小山拿了个小板凳坐在林秀身边,比划著名那条鱼多大、妹妹多厉害,嘴里的话跟炒豆子似的往外蹦。 林秀听著,嘴角弯著,手上活儿不停。 陈风收回目光,挽起袖子。 刀背在鱼头上一敲。 这手艺是在工地上慢慢磨出来的。 那时候工地旁边有条水沟,活水,从山上下来的,清得很。 偶尔能摸到几条鯽鱼,巴掌大,瘦,但好歹是荤腥。 他和几个工友凑钱买了口二手铁锅,架在工棚角落的煤炉上。 第一次煮鱼,连姜葱都没有,只能撒把盐。 汤是白的,喝起来寡淡,鱼还有土腥味,工友也不挑,能吃就行。 他默默地把汤喝完了,心里却想著林秀的好手艺。 后来工棚边上有人扔了个破陶罐,他捡回来,学著老家邻居的法子醃酸菜。 大白菜,盐,压块石头,天天换水。 工友都笑他是不是要开饭馆。 陈风也是没理这些玩笑话。 等到第一坛酸菜开罐那天,他一个人蹲在工棚后头,捞了一大片尝。 那酸味儿,够劲儿! 陈风又趁著空去水沟摸鱼,再把酸菜切成段,一个人在那里试来试去,好多次,才对味儿。 后来他做给工友吃,工友还夸他好手艺。 他当时一句话都没接,心里虚得慌。 陈风自己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吃得上肉。 再后来他往家里打电话,那头小山接的,嘰嘰喳喳说今天娘煮了萝卜汤。 他想说,等我回来,给你做酸菜鱼。 话到嘴边,变成了:好,萝卜汤也好。 他没有给家里做过一次酸菜鱼·,上一世家里人跟著他也吃了很多苦,他心里惭愧。 今时今日,陈风站在自家灶台前,总算觉得这一份缺失慢慢被填上。 他把鱼鳞刮净,內臟这些也都留给了踏雪。 陈风把鱼冲洗乾净,刀片倾斜,贴著鱼骨片下第一片鱼肉。 薄了容易散,厚了不入味。 他片得慢,每一刀都稳。 酸菜从陶罐里捞出来,黄亮亮的,闻著总有一种叫人心安的感觉。 切段,攥干,热油下锅。 葱姜蒜一把丟进去,“滋啦”一声,酸香腾起,呛得他偏过头去。 院子里小月的笑声隱隱约约传来。 鱼骨下锅煎到微黄,热水冲入,汤汁立刻翻起奶白的浪。 陈风守在灶边,火光照著他粗布衣襟,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从前——不是上一世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年他十七,林秀十五,两家还没定亲。 他在溪边摸鱼,她在岸边洗衣。 一条鯽鱼甩尾蹦到她脚边,她嚇了一跳,又笑起来,说,你这人,鱼都比你懂事。 他把那条鱼捞起来,用柳条串了,递给她。 她没接,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小半辈子。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著,白沫浮起,他用勺子撇净。 鱼片一片片滑入,薄得透光,遇热便捲成花瓣模样。 最后撒一把青蒜,热油一泼——满屋子的香。 陈风端著盆往外走。 院子里,林秀已经把针线收进笸箩,小桌摆好,四只粗陶碗整整齐齐。 小山急不可待地搓著手,小月还趴在娘怀里,听见脚步声,从林秀肩头探出小半张脸。 “来,尝尝。” 陈风把盆搁在桌中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小山第一个下筷,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 小月用小勺舀汤,抿一口,眼睛亮晶晶地,又抿一口。 林秀夹了一片鱼,慢慢吃了。 陈风看著她。 她没说话,也没抬眼。 只是吃完那片,又夹了一片。 陈风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酸得正好。 “爹爹,再给我盛一碗!” 小山吃饭快,不一会儿就把碗里的扒拉乾净,端著空碗往陈风跟前一递。 “爹爹,再给我盛一碗!” 陈风接过碗,又给他添了满满一勺米饭,鱼片堆成小山尖。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小山埋头扒饭,含糊不清地嘟囔:“抢也不怕,我跑得快。” 第23章 鱼的家在哪 小月趴在林秀怀里,小勺子在碗里舀来舀去,半天才舀起一小块鱼。 她举著勺子,颤颤巍巍往嘴边送,还没送到,鱼肉从勺边滑下去,啪嗒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她愣愣地看著碗,又看看勺子。 林秀忍著笑,拿帕子给她擦了擦下巴。 小月不服气,又舀,又掉。 “娘,鱼鱼不听话。”她小声告状。 陈风听了,搁下筷子,把小月从林秀怀里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来,爹教你。” 他握著那只小手,稳住勺子,轻轻舀起一片鱼肉,又带一点汤。 “张嘴。” 小月乖乖张开嘴,一口吃掉,两腮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 “爹爹厉害。” “是你厉害。” 陈风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月儿自己钓的鱼,当然听月儿的话。” 小月认真想了想,点头:“嗯,鱼鱼怕我。” 小山从碗里抬起头:“鱼都死了,怕什么怕。” “就、就是怕。” “不怕。” “怕!” 林秀轻轻拍了一下陈山的后脑勺:“好好吃饭,別逗你妹!” 小山缩缩脖子,低头扒饭,眼睛还是弯的。 他吃了几口,又忍不住抬头:“爹,明天还去钓鱼不?” “明天要去收拾家里,快过年哩,光等著二十四那一天也收拾不完。” “那后天呢?” “后天赶集。” 小山失望地哦了一声,筷子戳著碗里的鱼片。 陈风看他一眼:“这么喜欢钓鱼?” “喜欢!比在家写大字有意思多了。” 林秀接了话:“那明晚把大字写完,后天赶集给你买根新鱼竿。” 小山眼睛一亮:“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我要竹子的,不要芦苇的,竹子的硬。” “行。” 小月窝在陈风怀里,听见了,仰起脸:“月儿也要。” “你要什么?”林秀笑著点她鼻尖,“你连勺子都拿不稳,还钓鱼。” “爹爹帮月儿钓。” 她理直气壮,转头看陈风,“爹爹帮。” 陈风嗯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软:“帮,月儿钓的鱼比爹钓的都大。” 小月满意了,点点头,继续在那儿和鱼较著劲儿。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碗筷轻碰的声响。 林秀起身去灶房添饭,陈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今儿这鱼,够不够酸?” 林秀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够。”她说,“跟街上买的一个味儿。” 陈风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街上的酸菜鱼哪有他这个半把式做的好吃。 林秀端著饭回来,坐下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他碗里夹了一片鱼。 小月看见了,仰脸问:“娘怎么不给爹爹盛汤?” “他手长,自己会盛。” 小月想想,觉得自己手短,於是放心地靠回去,继续研究怎么把勺子里的鱼肉稳稳送进嘴里。 吃饱喝足后,天空已经漆黑一片,桌子上也是一片杯盘狼藉。 小山吃得肚子圆圆,喊著林秀给他揉揉肚子。 林秀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给小山揉肚子。 他仰在板凳上,舒服得直眯眼睛。 “娘,明早还吃鱼不?” “鱼留著下午给你煎著吃。” “那明早吃啥?” “萝卜丝燉豆腐。” 小山想了想,觉得也不错。 他点点头,又说:“娘,你揉得真舒服。” 林秀没接话,手上力道没停。 小月趴在陈风肩头,困意上来了,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陈风托著她的后脑勺,让她靠稳些。 “爹爹。”她半梦半醒,声音黏黏糊糊的。 “嗯。” “鱼鱼在桶里……冷不冷?” “不冷,井水是温的。” “哦。”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更小了:“那它想家不?” 陈风顿了一下。 “桶就是它的家。” 他说,“爹明早去割把水草放进去,就有伴儿了。” 小月没再问。 呼吸渐渐沉下去,小身子软软地贴在他胸口。 小山从板凳上坐起来,压低声音:“妹妹睡著了?” “嗯。” “我看看。” 小山凑过来,凑得很近,小月鼻息轻轻拂在他脸上。他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她睡觉嘴嘟著,像鱼。” 林秀轻轻拍了他一下:“別吵她。” 小山不说话了,气蹬蹬地把自己的碗端到灶房去。 陈风想拦,他已经端著走出一截,步子压得很慢,一看就是要等著哄。 过了一会儿,见没人来,灶房里传来水声。 陈风抱著小月起身,站在门口看他。 小山踩著板凳,够著灶台,把碗放进盆里,袖子滑下来湿了半截,他甩甩手,又去够筷子。 “山子。” 小山回头。 “放那儿,爹待会儿洗。” “我都快洗完了。” 小山把湿袖子往上擼了擼,继续低头洗碗。 陈风没再说,男孩子嘛,这么大做做家务自然是好的。 林秀收拾好桌子,把笸箩拿过来,点上油灯,又纳了几针鞋底。 针脚细细密密,在灯下一排排往前赶。 陈风把小月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小月翻了个身,攥住被角,没醒。 他出来的时候,小山已经把碗洗完了,正蹲在灶房门口拧袖子,拧不干,水顺著手肘往下淌。 林秀头也没抬:“柜子里有乾的,自己去换。” 小山应一声,跑进屋里,窸窸窣窣一阵。 小朋友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更何况他这是闹著玩的。 小山换好衣服,把湿衣服在火盆儿边一搭,自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往木桶里看。 “爹,这鱼明天餵不餵?” “不用餵。” “它饿了咋办?” “饿不坏。” 小山哦一声,还是蹲在那儿,看著鱼在水里慢慢游。 陈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桶里那条鯽鱼摆著尾,游到东,游到西,有时停住,鰭轻轻翕动。 “爹,”小山没转头,“妹妹说鱼想家,鱼的家在哪儿?” 陈风看著桶里的鱼。 “水沟里。” “那它想回去不?” “不知道。” 小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以后钓了鱼,要是吃不完,就放回去唄。” 陈风侧过脸,看著儿子的侧脸。 小山没看他,眼睛还盯著桶里。 “行。”陈风说。 小山站起来,拍拍膝盖,打了个哈欠。 “爹,我困了。” 第24章 大扫除 “困了就去睡。” 陈风轻轻敲了敲小山的后脑勺。 小山听话地“嗯”了一声,揉著眼睛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木桶,似乎有点不放心,但很快又被困意打败,钻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木桶里偶尔传来的轻微水声。 陈风没有立刻进屋。 他提起木桶,走到院角的鸡圈旁,把桶里的水倒了一半在菜地沟里,只留了浅浅一层水,够鱼游动就行,又从墙角扯了一把干稻草盖在上面。 “老实待著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回到屋里,油灯已经调暗了些。 林秀正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塞进笸箩,起身整理床铺。 两个小傢伙已经睡熟了,小山睡相不老实,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小月身上,小月被挤得缩成一团,却也没醒,只是皱了皱小鼻子。 陈风走过去,轻轻把小山的腿搬开,又给小月掖了掖被角。 “今儿累了吧?”林秀压低声音问,把外衣脱了搭在架子上。 “不累。” 陈风摇摇头,脱了鞋上床,顺势躺在外侧,“看著他们高兴,心里头舒坦。” 林秀吹灭了灯,钻进被窝。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起起伏伏的,听著却叫人心安。 过了许久,陈风以为林秀睡著了,刚想翻身,却听见身边传来极轻的一句话。 “赶集的时候……我想给我娘买双新鞋。” 林秀的爹早早就没了。 剩下林秀她娘还有她的三个兄长,是他们一手把她拉扯大的。 只是娘家离得又比较远,林秀回去的也少。 陈风理解妻子的不容易。 “好。” 陈风听完答应著。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握住了林秀放在枕边的手。 那手有些粗糙,指腹上还有纳鞋底留下的细小针眼。 “买双暖和的,还要再买两尺花布,给咱娘也做身新衣裳。” 林秀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反握住他的掌心,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映出一块清亮的光斑。 陈风闭上眼,听著身边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一世,这日子总算是过对了。 第二天一早,陈风是被一床被子砸醒的,被角软塌塌地搭在他鼻尖上,带著淡淡的蕎麦味道。 他睁开眼,小山正站在炕边,两只手还保持著拋掷过后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看见他醒了,小山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背到身后。 一看就是两个孩子在闹著玩。 陈风看著他,没说话,把那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叠了两叠,放在床头。 “你娘呢?” “娘在灶房。”小山的声音越说越小。 “娘说今儿打扫屋子,让咱们先把屋里那些用不著的拾掇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就举著给妹妹看看。” 陈风看了他一眼。 “我也是一不小心的,爹。” 小山飞快地补充道,说完就把脑袋低下去,只露出发旋处那一撮睡得翘起来的呆毛,支稜稜地衝著屋顶。 陈风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小月,心里不觉嘆息。 还是女儿乖! 陈风没再管两个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趿拉著那双后跟踩扁了的布鞋走到门口,往灶房那边望了一眼。 林秀正蹲在灶膛前添柴,背对著他,肩胛骨在薄薄的旧衫子下一动一动,像两只敛著翅膀的蝶。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汽,把她半边脸笼在蒙蒙的雾气里,看不清神情。 他没出声,转身走回床边,蹲下来,把那两只露了脚趾的灰袜子从儿子脚上扯下来。 小山没躲,扶著父亲的肩膀,一只脚站著,另一只脚高高抬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单腿立在电线上的麻雀。 “爹,那只也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右脚,“昨儿晚上破的,大拇指捅的。” 陈风把他另一只袜子也扯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深灰色的,膝盖那块补过一块同色的补丁,针脚匀匀密密,不凑近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补过的。 他把袜子套上儿子的脚,抻平,又把他裤腿往下拽了拽,盖住脚踝。 “娘补的?”小山低头看著那块补丁,伸出食指轻轻摸了摸。 “嗯。” 小山把脚伸平,翻过来掉过去端详了一会儿,脚趾头在袜子里一屈一伸:“娘补得真好!” 他跳下炕,光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心被激得一缩,又飞快地把脚塞进那双摆在床边的布鞋里,大拇指探出半个脑袋,顶得鞋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爹,今儿打扫屋子,我那张弓咋办?” 小山嘴里说的弓是陈风那一年从家里走的时候交给林秀的,用来当做小山的生日礼物。 陈风正在穿外衣,把那件磨了领口的灰布褂子套在身上,系扣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掛著。” “掛哪?” “掛你床头。” “床头要挪柜子。” “那就挪柜子。” 小山眼睛刷地亮了,像灶膛里刚添了一把柴,呼啦啦烧起来。 “我自己挪?” 陈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山想了想,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挪不动。” 陈风心里明白,小山不是真的要自己挪柜子。 他这是缺席孩子的生活太久了,孩子心里没有安全感。 “那我帮你。”陈风回答道。 小山满意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使劲抿下去,抿成一条弯弯的弧。 他转身往外跑,跑到门槛边又猛地剎住脚,回头,声音脆生生的: “爹,我去把那弓拿进来!” 陈风没拦他。 他站在床边,把外衣的扣子一粒一粒系好,从领口繫到下摆,系得很慢。 院子里传来小山的脚步声,咚咚咚,从门槛跑到门边,又从门边跑回门槛,急促又欢实,像春天涨水时的小溪。 “爹!爹!” 小山跑进来,怀里抱著那根弓。 他抱得很紧,两只手攥著弓臂的两端,把那弯弯的木头护在胸口,像护著什么怕摔的宝贝。 小山嘴里还喘著气,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看!” 第25章 千字文 这根弓比陈风记忆中旧了许多。 弓臂上他亲手刻的那道防滑纹还在,缠握把的麻绳换了顏色,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看得出来,这根弓被保养地很好。 陈风接过弓,翻过来看了一眼弓背。 那里有三道浅浅的指甲印子,並列排著。 那是陈风给孩子刻的,本来是想著每年给小山做一件,却不想南下后就没有机会再做。 他收回思绪,臭小子还眨著一双大眼睛望著他,像是在等著夸奖。 这小子! “这麻绳缠得不错,看得出来咱们小山常练习!” 陈风顺势夸奖著小山。 “爹,你不在的时候,我跟著六叔学了几把式,哪天爹有空,我给爹露一手!” 小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顿时喜上眉梢。 陪著陈风开始把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 小月是个“跟屁虫”,不管小山走到哪里,小月也拿著个比她还高的扫把跟著,东扫扫,西扫扫。 差不多下午五点的样子,家里总算在两个帮倒忙的小鬼的帮助下打扫乾净了。 陈风给自己和就两个孩子倒了杯水,打算找个椅子躺下来歇歇。 “爹,那书放在哪里?” 还没坐下,小山就抱著本书凑了过来,仰著头望著陈风。 陈风接过书,是《千字文》。 他翻了翻,纸页边角捲起来几道,扉页上还有个墨印子,晕成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 陈风记得没错的的话,这是臭小子才拿到书的时候画的“大老虎”。 他翻了翻,纸页边角捲起来几道,扉页上还有个蓝墨水的印子,晕成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 他把书搁桌上,拖过椅子坐下,蹺起腿,摆出个正儿八百的监工架势。 小山立刻把小板凳搬到门槛边,屁股刚沾上,又弹起来,把板凳往前挪了三寸,確保阿爹能清清楚楚看见他写字。 然后拧开钢笔。 他眉头皱著,嘴抿著,像在拉一张拉不开的弓。 “天地玄黄——”一笔下去,横。 横飞了。 陈风没吭声。 小山偷偷抬眼,见他阿爹面不改色,赶紧把笔扶正,重新补了一横。 补完觉得不对,墨水洇开,糊在了一块儿。 他拿指甲去刮。 陈风咳了一声。 小山立刻收手,正襟危坐,拧开笔帽,续写下一笔。 写到“宇宙洪荒”的“宙”字,宝盖头写得太胖,底下的“由”塞不进去了。 他停了笔,盯著那个字,表情凝重。 乡下孩子入学晚,上小学之前都不怎关注孩子写字。 小山能有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比陈风自己当年好。 他心里这样想,没有表现出来,淡定地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叶。 “『由』字写小些。”他说。 小山如获大赦,把“由”挤成一个瘦长条,歪歪扭扭塞进宝盖头底下,挤完长舒一口气。 小月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的,怀里抱著那只没蟈蟈的草笼子,爬到竹蓆中央,坐稳,把笼子扣在头上。 “蟈蟈。”她宣布。 没人理她。 她把笼子转了个方向,从孔洞里往外张望,望见小山,立刻找到了目標。 “哥哥戴帽子!”她爬过去,要把笼子往小山脑袋上扣。 陈风伸腿拦住去路。 小月被爹的脚挡住,愣了愣,低头研究这只解放鞋。 研究了一会儿,决定放弃翻越,就地坐下,把笼子搁在陈风脚面上,开始拆笼子门。 林秀纳完一针,伸手把小月捞过去,放到自己身边。 小月不肯,扭著身子往陈风那边挣。 “你爹在监工。”林秀按住她。 “监工是什么?” “就是坐著不动,光动嘴。” 陈风不尷不尬地咳了一声。 林秀低头纳鞋底,嘴角弯著,不看他。 小月听懂了,立刻学她爹的样子,把两只小手往肚子上一抱,下巴抬高,眼睛眯起来,对著小山喊:“写直——不许刮——” 嗓门又亮又脆。 小山的笔一抖,“金生丽水”的“水”字撇出去老远。 陈风端起搪瓷缸,遮住半张脸。 小月见没人理她,从席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到桌边,踮脚去够墨水瓶。 林秀眼疾手快把她拎回来,小月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一张废纸,宝贝似的攥著,另一只手乱舞。 “写!月月写!” 陈风把她接到膝盖上坐著,把钢笔递过去。 小月攥住笔桿,往纸上戳了一个蓝点。 戳完,非常满意。 “花花!”她指著那个蓝点,仰头看陈风。 “……嗯。” 小山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爹一眼。 窗外日头偏西,枣树影子斜斜地印在门槛上。 小月玩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手里还攥著笔。 林秀把笔轻轻抽走,小月哼唧一声,往陈风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陈风低头,女儿已经睡著了,脸蛋压在他胳膊上,挤出小小一坨。 小山还在写字。 写到“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收笔时轻轻搁下,抬头望过来,眼睛亮亮的。 陈风没说话,腾出一只手,把那页写满歪字的纸拿过来,叠了两折,放进胸前的口袋。 小山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耳朵红透了,拧开笔帽接著写。 陈风口袋里揣著那张纸,靠回椅背。 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小月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拳头攥著他的工作服领子往嘴里塞。 陈风把那只小拳头轻轻拨开,小月在梦里不满意地哼了一声,拳头又塞回去。 陈风又拨开。 小月再塞。 陈风不拨了。 林秀低著头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线拉得长长的,发出细细的咻咻声。 她眼皮也没抬,嘴角那点弯却压不下去。 小山写完“乃服衣裳”,笔停了。 他偷偷瞄一眼阿爹。 阿爹正垂著眼皮,看腿上那只怎么都吃不进嘴的拳头。 阿娘在纳鞋底,阿爹的鞋底,去年那双穿烂了,这双新的是藏青色的面。 没人看他。 小山又把笔拿起来,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废纸上画了一道。 又一道。 第三道。 他画得很轻,三道指甲印子,並排著。 画完,他飞快地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塞到桌角那摞纸最底下。 陈风端起搪瓷缸。 小山赶紧把笔搁下,双手摆在膝盖上。 “写完了?” “写完了。” 陈风没起身,下巴往桌上一点:“拿来。” 小山把纸捧过去。 第26章 彆扭的父子 陈风接过来,就著灯仔仔细细地看。 这个字写得很有特点!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丑著。 陈风把纸放在膝盖上,小月压住一角。 “手伸出来。” 小山愣了一下,抬起眼睛,飞快地看了他爹一眼,又垂下去。 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根指头有点黑,一眼就知道在地上打了不少滚儿。 陈风握住那只手,翻过来。 食指侧面有一小块墨渍,指腹上有个刚结痂的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陈风把那只手握了握,鬆开。 “手劲儿不小。” 小山眨眨眼睛,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陈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那张摊开的掌心上。 是一把小刀。 摺叠的,刀柄是牛角磨的,被汗浸得油润发亮,刀刃还有七成新。 这是陈风从前最宝贵的小刀! 小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爹——” “不是给你玩的。”陈风打断他,“开春该削箭了,拿这个削。” 小山攥著小刀,重重地点点头,他爹这是稀罕他哩! 小月在陈风腿上翻了个身,脸蛋压出红印子,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瞪瞪看了一眼哥哥手里的东西,又闭眼睡过去。 林秀纳完最后一针,把鞋底搁在膝上,线在针上绕了两圈,扯紧,低头咬断。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儿子攥著小刀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男人。 什么都没说,嘴角弯著,低头收拾针线笸箩。 “阿娘!”小山忽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尖,把陈风怀里的小月惊得一哆嗦。 林秀抬头。 小山把小刀举起来,对著光:“阿娘你看,爹给我的!” “看见了。”林秀把针插进笸箩上的小布团里,“收好了,別削著手。” “嗯!” 小山把小刀翻来覆去地看,又小心翼翼地合上,塞进裤兜里,又掏出来,换到另一个兜里。 最后他把小刀拿出来,捧在手心里,跑到墙角那个放杂物的条桌前,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找出一块蓝布头,把小刀包起来,一层一层裹好,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陈风看著他忙进忙出,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小月睡沉了,口水把他的工作服洇湿一小块。 林秀收拾完针线,起身去灶屋,走了两步,回头,轻声说:“饭还得一会儿,你再歇歇。” 陈风点点头。 林秀进了灶屋,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篤篤篤,细碎而均匀。 “阿娘,柴。” 林秀的声音从灶屋里传出来:“放那儿吧。” 小山不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看什么?” “阿娘今晚做啥?” “你爹回来了,做擀麵。你爹爱吃。” 小山咽了咽口水,他想说他也爱吃。 娘怎么就记得爹? 这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娘也给他做过一回擀麵。那 碗面里臥了两个鸡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比平时多搁了一勺猪油。 他吃完发了汗,第二天就好了。 娘还是最爱他的! 小山蹲在灶屋门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著阿娘的背影。 阿娘的胳膊一下一下地动,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戴著一根红头绳,旧的,褪了色,那是他爹早年买的。 他忽然想起阿娘手上那根头绳好像从来没换过。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阿娘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太清表情。 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弯,从刚才他爹说“手劲儿不小”那会儿就一直弯著,没下去过。 小山把脸埋进膝盖里,蹭了蹭。 算了。 爹爱吃就爹爱吃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站住了。 陈风抬眼。 “爹,”小山压著嗓子,怕吵醒妹妹,“你什么时候教我射箭?” 小山虽然说会几下,但还是想跟著陈风多学学。 陈风看著儿子的后脑勺,头髮茬子刚剃过,露出青白的头皮。 “先把字写端正。” 小山回过头,表情严肃:“写端正了就教?” “写端正了就教。” “那开春就教?” 陈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开春再说。” 小山不依不饶,走到陈风跟前,蹲下来,仰著脸,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爹,我写端正了,真的,你教我拉弓,先教拉弓,箭我自己削,我削好了你再教我瞄准——” 陈风伸出一根指头,点在他额头上,往后轻轻一推。 小山顺势坐在地上,咧嘴笑了。 小月被笑声惊醒,睁开眼,迷迷瞪瞪看了看四周,从陈风腿上爬下来,踉蹌著走到哥哥身边,一屁股坐进他怀里。 “哥哥笑。” “没笑你。” 小月不信,盯著他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揪他耳朵。 小山哎呦一声,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在屋里转圈。 小月咯咯笑起来,揪著他的头髮喊“驾驾驾”。 陈风看著那两个小的,把凉茶喝完,搪瓷缸搁在桌上。 灶屋里,擀麵杖滚动的声音,嘭嘭的,一下一下。 窗外,枣树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斜斜地铺了半间屋。 有只麻雀落在墙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陈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小山的喘气声,小月的笑声,灶屋里的擀麵声。 “爹。” “嗯。” “饿。” 陈风把她抱起来,小月趴在他肩头,,口水又洇湿一块儿地。 小山早就蹲在灶屋门口了,也不进去,就蹲著,看阿娘擀麵。麵皮在案板上摊开,撒了乾粉,擀麵杖滚过去,捲起来,再摊开,再滚。 林秀的胳膊一下一下地动,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臂。 小月从陈风肩上抬起脑袋,迷迷瞪瞪往灶屋看。 “娘。” “哎。” 小月挣著要下去,陈风把她放到地上。她扶著墙,一步一步挪到灶屋门口,挨著哥哥蹲下。 两个小的,一左一右,蹲在门口看。 林秀头也不回:“等著,马上好。” 小月盯著案板上的面,眼睛发直。 小山咽了咽口水,扭头看了一眼他爹。 陈风坐在原处,没动。 灶屋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第27章 赶集啦 林秀把擀好的面切成宽条,抖开,下锅。 麵条在沸水里翻几个滚,捞出来,盛进三个大碗里,一个浅一点儿的小碗里。 葱花撒上去,猪油化开,香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林秀端出两碗,放在桌上。 “小山,带你妹妹洗手。” 小山拉著小月出去,院子里传来水声,小月的哼哼声,小山的催促声。 再进来时,两个小的手都湿著,小月的袖子湿了半截。 林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小月抱上板凳,筷子塞进她手里。 “自己吃。” 小月攥著筷子,低头看碗里的面。 小月很早就学会了用筷子,但用的少。 她挑起一根,噘著嘴吹了吹,送进嘴里,吸溜一声,腮帮子鼓起来,嚼著。 小山已经埋头吃了半碗。 陈风端起碗,筷子搅了搅,夹起一箸。 面擀得筋道,猪油香,葱花也香,闻著就让人食慾大开。 他吃了一口。 林秀坐在对面,端著自己那碗,没急著吃,看他。 陈风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林秀问。 “嗯。” 林秀低下头,嘴角弯著,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著。 小月把脸埋进碗里,吃得满脸都是汤。 林秀伸手给她擦了擦,手刚缩回去,又蹭上了。 小山把碗底颳得乾乾净净,搁下筷子,打了个嗝,又马上捂住嘴。 小月学他,也打嗝,没打出来,呛著了,咳了两声,眼圈红红地抬头看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小山看著妹妹,被逗得哈哈大笑。 林秀轻轻瞪了他一眼,把小月抱过来,拍著背。 “当哥哥的,也不教教好的!” 陈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搁下。 窗外已经全黑了。 小月趴在林秀肩上,眼睛又开始眯。 “困了。”林秀站起来,抱著她往里屋走,“小山,自己洗脚。” “哎。” 小山熟门熟路地去灶屋舀热水,端到院子里,脱了鞋,两只脚泡进盆里,水花溅了一地。 他扭头看陈风。 “爹,你洗不洗?” 陈风坐在门槛上,看著他。 “你先洗。” 小山把脚搓乾净,水倒了,盆放回原处,跑进里屋。 不一会儿,灯灭了。 院子里只剩下虫叫,和陈风一个人。 他坐了很长时间。 里屋没有动静,都睡了。 灶屋的灯还亮著,那是林秀给他留的。 他起身,进去把灯吹了,摸黑走到里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林秀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小月在她旁边,偶尔哼唧一声。 小山睡在最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陈风没进去。 他回到堂屋,把竹蓆上的枕头挪了挪,躺下去。 夜风吹进来,枣树叶子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陈风是被小月拍醒的。 天还没大亮,灰濛濛的光从门口透进来。 小月骑在他肚子上,两只手拍在他的肚皮上。 “爹!起!” 陈风睁开眼,看见女儿那张脸凑在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口水印子。 “爹起了。” 他坐起来,小月滑下去,拽著他的手指往外拉。 “赶集!赶集!” 陈风愣了一下,看向灶屋。 林秀已经在忙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今天是集日。 小山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攥著那把裹了蓝布的小刀,看见陈风醒了,脚步慢下来,把小刀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对,拿出来,塞进兜里。 “爹,六叔说今天集上有灯笼的,过年啦,我也想要!” 陈风看了他一眼。 小山不说话了,去灶屋帮他娘烧火。 陈风把竹蓆捲起来,靠在墙角,去院子里洗脸。 水缸里的水满著,舀一瓢浇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天。 正月的天像也像猴子的脸,说变就变。 灶屋里,林秀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 苞谷糊糊,咸菜,两个煮鸡蛋。 小山和小月一人一个。 小月坐在板凳上,自己剥蛋壳,剥得满桌子都是碎壳,蛋剥出来,坑坑洼洼的,她举起来给陈风看。 “爹看!” “看见了。” 小月把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球。 小山吃完了,把小刀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他娘,又看了看他爹,小声说:“我想买两张兔皮。” 林秀没吭声,喝糊糊。 陈风也没吭声。 小山把刀收起来,低头吃饭。 吃完饭,林秀把碗筷收了,从里屋拿出个布袋子,递给陈风。 “这是上个月攒的鸡蛋,三十七个,拿去卖了。还有那捆麻,六斤,老张上次说还要。” 陈风接过来,掂了掂。 “你去不去?” 林秀摇摇头:“马上过年啦,要开始准备准备。你们爷仨去,早去早回。” 小月正在院子里追一只麻雀,听见这话,跑进来,抱住林秀的腿。 “娘也去!” “娘不去。” “娘去!” 林秀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娘在家给你们燉肉,回来吃。” 小月想了想,燉肉好像比赶集重要,点点头,从林秀身上滑下来,去拽陈风的裤子。 “爹,走!” 陈风把布袋挎上肩,看了一眼小山。 小山已经把那个蓝布包揣进怀里,站在门口,等著。 陈风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走吧。” 集在镇上,要走七八里路。 出村的时候,碰见几个熟人,都停下来打招呼。 “风哥回来啦?” “嗯。” “赶集去?” “嗯。” “这俩小的,都这么大了,小山,叫叔。” 小山叫了。 小月趴在陈风肩上,不肯叫,把脸藏起来。 那人笑了:“丫头还认生。” 小山走在陈风旁边,走几步就摸一下怀里。 陈风不说话。 小月在他肩上东张西望,看见一只麻雀从路边飞过去,喊起来,麻雀跑了。 “爹,买糖。” “嗯。” “买两个。” “嗯。” 小月满意了,脑袋搁在他肩上,嘴里开始哼不成调的歌。 赶集不在县城,而是在附近的镇子上。 走了半个时辰,能看见镇子了。 路上的行人多起来,挑担的,背篓的,赶车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陈风把小月放下来,牵著手。 小山跟在旁边,眼睛已经开始往集上瞄。 第28章 讲价儿 卖菜的吆喝,买菜的討价还价,还有鸡叫鸭叫什么的杂糅在一起,吵吵嚷嚷的。 小月紧紧地握著陈风的手指,两只眼睛四处转悠,恨不得再多出两只来。 “爹,那个是什么?” “糖葫芦。” “那个呢?” “风车。” “我要风车。” 小孩子的心思很好猜,不用问,陈风就知道小月是想要这个风车和糖葫芦。 陈风看她一眼:“先卖东西。” 小月瘪瘪嘴,没闹,又盯著风车看。 陈风找了个人多的路口,把布袋放下,鸡蛋一个个摆出来,麻捆靠在旁边。 镇上的集市和县城里的不同,镇上的集市才刚有,不怎么收摊位费。 十几个鸡蛋直接拿给卖山货的又划不来,索性就直接买了。 至於上次打猎的狍子皮什么的,陈风早早就委託大哥一同捎到县城去买了,这种东西在乡下不好卖,价格又低。 算算日子,今天他回家的时候,大哥也该从县城回来了。 “这鸡蛋新鲜?” “新鲜,家里攒的。” 那人捏起来对著太阳照了照,点点头:“多少钱一个?” “五分。” “四分五行不行?” 陈风摇头,这个价是公道价,都这样,他不能坏了规矩。 那人也没还价,挑了两个,数出一毛钱,递给陈风。 旁边又有人来问麻,陈风报了价,那人嫌贵,走了。 小月蹲在他脚边,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划两下抬头看看来往的人。 小山站在旁边,手揣在怀里,摸著那把小刀,眼睛却往对面卖灯笼的摊子上瞄。 陈风把钱塞进兜里,又卖出去几个鸡蛋。 正卖著,一个穿著蓝布棉袄的女人走过来,在他摊前站住。 陈风抬头,是村里老王家的媳妇。 “哟,陈风回来啦?” 女人蹲下来看鸡蛋,“给我来几个。咱儿家那小子,这两天闹著要吃鸡蛋羹。” 陈风给她挑鸡蛋,女人絮叨著:“你家林秀呢?没来?” “家里有事。” “也是,快过年了,忙。” 女人接过鸡蛋,数了钱给他,站起身,“对了,你家林秀前几天托我打听的棉鞋,我打听著了,东街老赵家摊子上有,两块多一双,说是厚实。” 陈风一愣,点点头:“谢了。” 女人摆摆手,拎著鸡蛋走了。 陈风低头继续卖鸡蛋。 鸡蛋卖得差不多了,麻也卖掉了,拢共卖了两块三毛钱。 陈风把钱揣好,把小月抱起来,对小山说:“走,逛逛。” 先去了东街。 老赵家的摊子摆在一棵槐树下,地上铺著块旧布,上头摆著鞋,棉鞋、布鞋、小孩的虎头鞋,大大小小一溜。 陈风蹲下来,拿起一双棉鞋看。 黑面白底,鞋帮子厚实,里头絮著棉花,捏著软和。 “这鞋多大?” 老赵从旁边探过头:“七寸五的,女鞋,一般女人都能穿。” “多少钱?” “两块六。” 陈风捏著鞋,有点贵,他今天就带了二十块。 他还想给家里人各买一双。 媳妇为了纳鞋底天天借著个灯去瞅那针屁股,他看了也心疼。 小月趴在他肩上,伸手要摸鞋面上的绒球。 陈风把鞋翻过来看鞋底,针脚细密,是结实的。 他没急著还价,又拿起旁边一双小號的虎头鞋,鞋面上绣著老虎脑袋,两个耳朵翘著,憨头憨脑。 “这小的呢?” 老赵瞄了一眼:“那个一块三。” 陈风指著一双黑布鞋,问道:“这个?” “一块八。” 陈风心里算了算。 他和林秀的父母三人要七块八,林秀一双两块六,自己不要,小山一双一块八,小月一双一块三。 拢共十三块五。 陈风指著这几双问:“老板儿,要这个,这个......” “能给多少?” 老赵顺著他的手指头点了点:“三双成人的,七块八;一双童鞋,一块八;一双虎头鞋,一块三。拢共十三块五。” 小山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鞋面子,又翻过来看鞋底,忽然开口:“叔,这鞋底是几层布的?” 老赵愣了一下,打量他一眼:“十来层吧,怎么,小子还懂这个?” 小山抿著嘴,没接话,又捏了捏鞋帮子:“叔,这鞋帮子棉花塞得不够匀,这边薄了点。” 老赵乐了,叼著菸袋锅子瞅他:“你个小娃娃,还挺懂行。” 小月趴在陈风肩上,看哥哥跟人讲价钱,眼睛瞪得溜圆。 小山脸有点红,但还是硬著头皮说:“我娘给我讲过纳鞋底。这鞋要是两块六,贵了。” 老赵也不常见小孩子讲价的,一时间觉得有意思,就想逗逗他。 “行行行,那你说多少?” 小山看看陈风。 陈风没吭声,他也有点惊讶。 想不到这几年没见,臭小子还会讲价! 小山咬咬牙:“两块行不行?” 老赵噗地笑出声,菸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你小子,一张嘴就砍六毛?我这小本生意,一家老小就指著这个过年呢。” 小山脸更红了,站著不说话。 老赵笑够了,看看陈风,又看看小山,摆摆手:“得,冲你小子上道,两块三,拿走。再低真卖不了。” “那虎头鞋和童鞋就挣个功夫钱!也是看到你想到我家小子了,別人还真不卖这个价!” “这小娃儿可爱著呢!” 老赵连连夸著小山,陈风和小月也跟著哈哈大笑。 农村赶集,讲个价也没什么不好的。 小山扭头看陈风。 陈风把鞋放下,从兜里数出十二块三,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钱,把鞋用旧报纸包起来,递过来时还多看了小山两眼:“改天让我牛娃跟你多学学。” 陈风接过鞋,连连答应。 两人大笑,都不当真。 小月从陈风肩上探过身子,凑到小山耳边,小声说:“哥哥真厉害。” 小山耳朵尖红了,把脸別过去,不看妹妹,嘴角却翘起来一点。 陈风把鞋塞进布袋里,又抱起了小月。 小月伸手想要提虎头鞋,又够不著,就趴乖乖趴在了他的肩膀上。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一个供销社。 小月和小山都没去过。 第29章 一个人穿两件 陈风领著两个小傢伙儿还没进门,就闻到一种糖果铺子特有的香甜气息。 玻璃柜檯后头,摆著花花绿绿的东西,毛巾、搪瓷缸子、雪花膏瓶子,还有一溜铁皮盒子,上头印著喜鹊登梅、龙凤呈祥。 小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爹,这就是供销社?“小山看见眼前的景象不觉惊讶道。 陈风没回来前,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只靠著林秀苦苦撑著。 家里人手不够,林秀每次来镇子上也是办完事儿就急急忙忙地赶回家,更別提带著小山和小月出来逛。 小月也好奇:“供销社是啥?” “卖东西的。” 小月想了想,问:“那和集上一样?” 陈风心底一片柔软,他轻轻“嗯”了一声,带著两人进去逛逛。 供销社里头比外面看著大得多。 小月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柜檯后头的墙上,掛著一件小棉袄。 大红的底子,领口和袖口镶著一圈白茸茸的毛,前襟上绣著花,粉的红的,一朵挨著一朵,花中间还落著两只蝴蝶,翅膀是金线勾的,在窗户透进来的太阳光里一闪一闪。 小月一动不动地盯著那件棉袄,嘴张著,说不出话。 小山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裳。 小月看了很久,慢慢抬起手,指了一下,声音小小的:“爹,那个是什么?” 陈风顺著她的手指看过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件红棉袄掛在墙上,太阳光刚好照在上头,照得那两只蝴蝶像要飞起来。 没等陈风开口,柜檯后头一个扎著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站起来,笑眯眯地走过来。 “同志,看棉袄啊?这眼睛真尖儿,这可是昨儿个刚到的货,上海来的。” 小姑娘把玻璃柜上的瓜子壳拢了拢,热情得很,“纯手工绣的,你瞅这蝴蝶,金线勾的,太阳底下一照,跟活的似的。” 小月眼睛亮晶晶的,扒著柜檯往里瞅。 姑娘见她够不著,索性绕出来,蹲下身,让小月能看个清楚。 “好看不,小妮儿?” 小月使劲点头,又伸手想摸,伸到一半缩回来,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才敢轻轻碰了碰那只蝴蝶。 “爹,是蝴蝶!” 陈风喉结动了动,问那姑娘:“同志,这棉袄多少钱?” “四十。” 姑娘报完价,又补了一句:“料子实诚,棉花塞得足,能穿好几年。这绣工你也看见了,手工的,这个价不贵。” 陈风点点头。 四十块,是不贵。 他今天带了二十块,买鞋花了十二块三,卖鸡蛋和麻挣了两块三,现在兜里还剩十块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几张票子,没掏出来。 小月还在看那只蝴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姨,这棉袄多少钱?” 姑娘笑了:“四十块。” 小月眨眨眼,想了想,又问:“那能买多少双鞋?” 姑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小月掰著手指头算:“我姥姥的鞋,两块六;我娘的鞋,两块六;我哥的鞋,一块八;我的鞋,一块三……” 她算不明白,扭头看陈风:“爹,四十块能买多少双?” 陈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小山就在旁边闷声说:“能买咱家今天买的那些,买三回,还能剩。” 小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补著两块补丁。 她又抬头看看那件红的。 看了一会儿,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在自己衣服上又蹭了蹭。 “爹,我不要了。” 陈风低头看她。 小月没哭,也没瘪嘴,就是看著他,认真地说:“四十块能买好多好多东西,我不要了。” 那姑娘蹲在那儿,看看小月,又看看陈风,脸上的笑收了收,没说话。 小月拽了拽陈风的衣角:“爹,咱走吧,我还想看风车呢。” 陈风没动。 小月又拽了拽。 陈风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小月趴在他肩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红棉袄,就一眼,然后把脸转回来,不看了。 姑娘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陈风对她点点头:“麻烦你了,同志。” 姑娘摆摆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没事儿,有空再来。” 陈风抱著小月往外走。 走到门口,小月忽然在他的耳朵悄悄喊著:“爹。” “嗯?” “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 陈风的步子顿了一下。 “给我花?” “嗯。”小月认真地点点头,“给你买棉袄,买大的,买俩。” 小山跟在旁边,闷声来了一句:“那你爹穿俩棉袄啊?” 小月卡住了,眨眨眼,想了想,说:“那就穿一个,留一个放著看!” 小山噗地笑出声。 陈风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小月往上託了托,迈出门槛。 供销社外头,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小月趴在他肩上,忽然又想起什么,问:“爹,糖葫芦多少钱?” “一毛。” 小月掰著手指头算了算,算不明白,但很满足地点点头:“那能买。” 陈风拐到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掏出一毛钱,买了一串。 红彤彤的山楂串成一串,裹著亮晶晶的糖。 小月接过糖葫芦,举著看了看,先举到陈风嘴边:“爹,你吃。” 陈风摇头。 小月又举到小山嘴边:“哥,你吃。” 小山也摇头。 小月自己咬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嚼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到卖风车的摊子前,陈风站住了。 摊子上插著一排风车,竹骨架上糊著彩纸,风一吹,呼啦啦转成一片。 小月眼睛又亮了,这回没说要,就盯著看。 陈风掏钱,买了两只。 一只红的,给小月。 一只绿的,给小山。 小月举著风车,鼓著腮帮子使劲吹,吹得风车呼呼转,转得她咯咯笑。 小山把风车举高了,对著风,风车转起来,他也跟著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憋回去。 走了几步,陈风又在一个卖灯笼的摊子前停住。 摊子上掛著一排灯笼,红纸糊的,有的画著胖娃娃,有的写著“福”字,最贵的那个,上头画著一只大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