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从大凌河溃兵到登基称帝》 第1章 地狱开局 “火箭弹!臥倒!” 陈锋被爆炸的衝击波吞没,最后残存的意识是战友变了调的咆哮和腾空的失重感。 再次恢復意识时,他想到的一个念头是这吉普车质量真好,正面吃了一发火箭弹自己还能没事。 接著,陈锋听到周边传来隆隆的炮声,不过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炮声,听不出炮径。 而且没有炮弹划破空气的啸叫,也没有那种破片四溅的感觉。 他带著疑惑睁开眼,一颗漆黑的炮弹整好滚到他的脸前,滚圆的炮弹上还冒著丝丝白烟。 浓烈刺鼻的硝烟钻进鼻腔,混杂著一种毛髮混合著油脂燃烧的噁心气味。 陈锋的思维凝固了一秒,实心炮弹!? 非洲的维和任务、反抗军和火箭弹……所有记忆碎片在此刻被眼前这颗古代炮弹撞得粉碎。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枪,但腰间除了一条麻布裤带之外什么也没有。 陈锋愈发迷茫,我这是怎么了?穿越了? 又是一阵炮声想起,陈锋死死將身体压在地面上,但没有听到炮弹划过空气的啸叫,也有感受到四处飞溅的破片,那颗炮弹的形状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这是怎么一回事?陈锋脑海一片混乱。 “起来!列阵!!”嘶哑的吼叫在耳边炸开,一根鞭子抽在了陈锋的背上。 厚实的衣物为他承担了这一鞭,也將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踉蹌爬起,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 天空晦暗,西边的天际一抹残阳若隱若现。周边雾气瀰漫,能见度不足两百步,东边不远处一条河在雾气中静静流淌。 密密麻麻的人影或惨叫或奔逃,有人骑著马在人群中来回奔走,嘴里下著结阵的命令,手中的马鞭抽打不停。 那骑马之人身上的一袭红色鎧甲红得扎眼,陈锋思绪停了一秒……鎧甲? 陈锋低头看自己身上:身上裹了件破旧的棉甲,棉甲胸前有几个破洞,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片。左手攥著一桿火銃,金属件上布满暗红的锈跡。 他不是在非洲执行任务吗?这是自己被炮弹击中后战友们搞得恶作剧?可战友们怎么可能在战区搞出规模如此庞大、细节如此恐怖的恶作剧? “韃子骑兵!西面!”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陈锋循声望去,眼前之景让他心臟停了一拍。 雾气中,几百名骑兵在一名身穿明黄鎧甲的將领带领下向这边衝锋,地面因马蹄践踏而微微震动。 那是骑兵? 骑手们此刻身体伏在马背上,已经展开了衝锋,手中骑枪的枪尖闪著令人不安的寒光。更刺目的是他们的头,每个人脑后都拖著一根细长如鼠尾的辫子。 陈锋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荒谬无比的画面,身体本能的因恐惧而战慄。 在那一声呼喊过后,原本还算齐整的队列瞬间炸了窝,有人开始往身后奔逃,起先是一个,然后是十个,最终演变成全员的溃退。 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擂鼓敲在每个人的后心上,甲叶碰撞的脆响、战马的嘶鸣,搅成一团混沌的杂音,压过了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呼喊:“稳住!不许退!” 溃败是会传染的,像草原上的瘟疫。溃散的人群就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没头没脑的推搡著,呼喊著。士兵丟掉了武器和藤牌,往河里,往北,往南,四下溃散。 陈锋也被捲入溃败的人流,背对著夕阳往东逃去。 他死死攥著火銃,喉头有些发紧,理智告诉他:不能背对敌人,要观察敌人的动向再见机撤退;但这具身体的本能却在告诉他:不要回头!! “结阵!结阵御敌!”前方有军官模样的人挥舞腰刀试图组织防线,但没他的命令根本无人理会。 “东边是韃子的大营!结……”一支箭矢呼啸而来,精准地钉进军官的脖颈。 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抓住箭杆缓缓跪倒,隨即被逃命的人流踩踏得不成人形。 陈锋脑子里最后一丝“这是演习或恶作剧”的幻想,隨著那具迅速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躯体而彻底粉碎,自己应当是穿越了。 陈锋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一边狂奔,一边强迫混乱的大脑整合信息:那军官说的话是汉语,他能听得懂,鎧甲制式似是明代样式。敌人是辫子骑兵,是后金?大清! 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北面,且气温很低,自己可能是在东北。 这个时间和地点让他心中连连叫苦,穿越到明末的辽东,这跟直接送死有什么区別?简直是地狱开局。 “结阵!给老子结阵!”前方,另一名军官的咆哮压过了溃逃的喧囂。 他身旁几名亲兵刀光闪动,几个试图从他身边跑过的溃兵应声倒地。 血腥的震慑还是起了作用,几十名身著襤褸红色军服的士兵停下脚步,勉强聚拢。 箭矢被颤抖的手搭上弓弦,火绳枪被慌乱地点燃。箭矢和弹丸稀疏地射向追兵,几匹战马嘶鸣著倒地。 但这微弱的抵抗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更多的后金骑兵绕开倒地的同伴,衝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陈锋也条件反射式地抬起手中的火銃,肌肉记忆驱使著他完成装填、点燃火绳的动作。 陈锋正准备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身旁一名士兵手中的火銃猛地炸开一团火光和黑烟,伴隨著爆炸声和悽厉的惨叫,滚烫的碎片和碎肉溅了陈锋一脸。 陈锋浑身一颤,看向躺在地上打滚的倒霉蛋,炸膛导致的惨状让陈锋喉咙一紧,还击抵抗的念头彻底被掐灭。 他猛地转身,將火銃甩到背后,继续隨著溃逃的人潮向前亡命奔逃。 跑了不知多久,陈锋扑到一具翻倒的粮车后面,大口喘息。他的肺像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现代军队训练出的体能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大打折扣,这躯壳虚弱,飢饿,体內似乎还有暗伤。 他借著喘息之机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態:这身体的主人大概二十出头,是个普通士兵,但没有多少训练痕跡。 一支箭钉在粮车木板上,箭尾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陈锋探头观察,心一瞬间沉到谷底,金军骑兵已经杀入溃兵群中,后金军在人群中枪刺刀砍,血雾喷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他看到一名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求饶,被骨朵敲碎头颅。 他看到一名老兵反身搏杀,用断刀劈中马腿,隨即被飞驰的长枪捅碎脑袋。 我到底是穿越到了哪儿!? 陈锋跑了一路也有些冷静了下来,想搞清楚自己穿越到了什么地方?自己是什么身份…… “快走!”就在陈锋还在胡思乱想之时,一个老兵模样的明军扯了他一把,一边往前跑一边喊,“趁韃子收拾后面那帮倒霉蛋,赶紧跑!再磨蹭就得交代在这儿!” 陈锋跟著老兵往前挪动脚步,他不认识这个老兵,原身的记忆一片空白,但潜意识里莫名的熟悉感让他没有抗拒,他或许是原身的同乡,或许是同队。 穿越的混乱、对身份的探究都先放一边,现在最首要的事是活下去!先活下去! 第2章 结阵御敌 陈锋跟著老兵跑了几步,看到一面残破的认旗在硝烟中艰难竖起。 持旗的是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左肩上还插著一根羽箭,他用右手和牙齿勉强固定住旗杆。 在那汉子身旁一个军官骑在马上向溃兵狂吼,“锦州的儿郎!是带卵的就往这儿靠!结阵抵抗才有活路!” 陈锋注意到那名军官马鞍上插著一支箭,但人却仍挺直腰背,战马因紧张而焦躁踱步。 一些溃兵开始向旗帜靠拢,十人,二十人...他们自发组成鬆散的圆阵,长矛向外。 陈锋犹豫了一秒。 现代军事知识告诉他:溃败中集结是自杀,分散突围生存率更高。但眼中看到的情况推翻了这个理论,落单的士兵正被一个个追上杀死,而那面旗帜周围,追兵明显迟疑了。 陈锋瞬间反应过来,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范围性杀伤武器,在炮击停止的现在后金的骑兵才是他们这群溃兵最大的威胁。 而骑兵的优势在於衝击和追击,面对哪怕是鬆散的有组织的战阵,盲目衝击也会付出代价。 身旁的老兵替陈锋做出了决定,招呼著他跑向旗帜。 陈锋將背后那杆不靠谱的火銃紧了紧,捡起地上的一把缺口钢刀向旗帜奔去,期间几次箭矢擦身而过。 “新来的!补左翼缺口!”军官吼道。 陈锋与那名老兵挤进圆阵,立刻感到背后有了依靠。 圆阵约三十人,大多是年轻面孔,眼神里混杂著恐惧和一种绝望的凶狠。他们鎧甲不全,武器杂乱,但至少站成了一团。 “我是宋总兵麾下千总何鸣霄!”军官骑在马上挥刀发令,“听我號令!长矛在前,刀盾补隙!別慌,慌就是死!” 六名还有长矛的士兵颤抖著將矛尖对准外围,其他人也握紧手中能找到的任何武器。 三十步外,约二十骑后金巴牙喇精锐勒住了战马,他们人马俱甲,杀气腾腾。 为首的巴牙喇满脸横肉,他眯眼打量著这小小的抵抗集团,用生硬的汉语喊道:“跪降,不杀。”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武器碰撞的轻响。 巴牙喇啐了一口,挥手下令。 十余名骑兵骤然启动,由缓而疾,马蹄刨起大块泥土,骑枪平举。这是標准的骑阵衝锋,儘管人数不多,但对一群溃兵的心理威慑仍是毁灭性的。 “稳住!”何鸣霄咆哮,“矛放低!戳马!” 陈锋本能地计算:骑兵速度约每秒十米,三十步距离...三秒接触。 “一!”陈锋脱口而出。 周围的士兵茫然。 “二!” 本能接管了身体,多年的训练让他在压力下自动进入战术状態。 “刺!” 站他身旁的老兵下意识蹲低,矛杆尾端抵住地面。这是对抗骑兵的基本阵型,但需要严格的训练和纪律,而这些溃兵显然没有。 第一匹马撞上了矛尖,木桿折断的咔嚓声和战马的惨嘶同时响起。骑兵摔落,但惯性让马尸继续前冲,撞倒两名明军。 阵型出现了缺口。 另一名骑兵从侧面切入,长刀划过圆弧,一颗头颅飞起,血柱喷涌。 恐惧的瘟疫再次爆发,阵型开始动摇。 陈锋眼见那名骑兵冲得太深,马速已减,正试图调头。他扑上前,手中刀锋指逼马腿。 刀锋切入肌腱,战马哀鸣跪倒,骑手被甩下马背。陈锋没有给他起身的机会,刀锋从那骑兵面甲与护颈的缝隙中狠狠捅了进去!手腕一拧,再猛地抽出! 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在脸上,他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也打死过不少敌人,但那都是用的热武器,与眼下这般面对面刀捅死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刀尖入肉的触感,鲜血沾到手上的黏腻,敌人死去时那清晰可见的眼神,这一切都让他感觉不適。 但眼前的状况没时间让他矫情,他迅速翻滚躲开另一匹马的践踏,起身时顺手捡起死去骑兵的骨朵,他拿起骨朵在手中掂了掂,重量正好。 “聚拢!別散!”何鸣霄还在吼,但声音已经嘶哑。 剩下的骑兵重新集结,这次他们没有贸然强冲,而是绕著圆阵游走寻找破绽。几支冷箭从刁钻的角度射来,两名明军中箭倒地。 陈锋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死守原地就是等死,必须动起来,寻找有利地形。 他望见北面百步外有片乱石坡,石坡后面是密林,骑兵难上。 但眼前这百余步的距离如何跨过去?骑兵追上来一样是死。 “不行!不能犹豫!”陈锋心中默念,“战场之上犹豫不决是大忌!” “何千总!”他转向奋力指挥的何鸣霄,声音嘶哑,“往北面石坡退!交替掩护,进林子!” 何鸣霄看向他,往北面望了一眼,旋即点头:“听他的!长矛断后!刀盾护住两翼!走!” 残存的二十余人开始缓慢移动,像受伤的刺蝟一样蜷缩著前进。后金骑兵如同群狼,不断扑上来撕咬,每一次接触都带走一两条性命,但圆阵奇蹟般地没有完全崩溃。 八十步,六十步... 陈锋负责左翼,他格开一记劈砍,反手用骨朵砸中马头,骨裂声清晰可闻。马匹前蹄一软向前跪倒,身边的老兵对著落马的金兵补上一刀,动作机械而精准。 冷汗浸透了陈锋破烂的內衫,与敌人的血、自己的汗混在一起,冰冷黏腻。 四十步,三十步... “快到了!”有人喊道,声音重带著惊喜。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闷雷滚动之音,这不祥的声音让陈锋的寒毛瞬间倒竖! “炮击!!!”他拼尽全力发出警告,同时本能地向侧方扑倒。 但炮弹比声音更快,几枚在他声音发出前就已从天而降,狠狠砸在后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激起冲天的土块和碎尸。 就在陈锋扑倒之时,亲眼看到身边的老兵被一枚弹跳的炮弹击中脑袋,老兵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剩下个腔子缓缓栽倒。 带著骨头渣的碎肉溅了陈锋满头满脸,甚至有一些碎屑沾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个唯一可能知道自己这具身体身份的人……就这么没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 第3章 溃逃 炮击除了带走几名明军溃兵之外还將一名巴牙喇打得人马俱碎,这次友军的误伤让身后的追兵也混乱起来。 远处的巴牙喇嘴里嘰里呱啦的的说著听不懂的满语,听那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还没等陈锋从老兵突如其来的死亡中回过神来,身后便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陈锋回身望去,在之前骑兵大部队开始衝锋的位置,一条由后金汉儿兵组成的黑线正往明军这边衝来。 “上坡!快!”何鸣霄的声音近乎绝望。 最后三十步成了地狱之路,箭雨密集如蝗,不断有人闷哼倒下。 陈锋拖著一名腿部中箭的年轻士兵,衝进乱石区域。 这个乱石坡,石块大的有一人高,形成了错综复杂的天然屏障。 后金军追至乱石坡边缘,並未贸然进攻,留下十几名巴牙喇在外围朝著里面射箭压制,其余人则回去继续绞杀平地上的溃军。 何鸣霄已经下马,靠在一块巨石上喘息,之前扛旗的伤兵和认旗已经在逃亡过程中掉队不知死在了哪里。 掩体外面,箭矢从各个角度拋射进来,叮噹击打在石头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头背后又传来几句听不懂的满语,箭雨渐渐稀疏。 一名年轻士兵见压力稍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猛地从掩体后窜出朝著不远处的林子奔去。 何鸣霄见状连忙制止,“別动!” 话音刚落,几只羽箭便贯穿了那名士兵的身体,他向前栽倒,手脚抽动几下便再无生息。 何鸣霄痛苦的闭上眼睛,而剩余的十来名士兵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趁著喘息的空档,陈锋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家当:一把缺口腰刀,一支短柄骨朵,一支有可能炸膛的火銃,一袋火药,几枚弹丸。怀里揣著几枚万历通宝,半块硬如石头的饼,以及一个小小的护身符,上面刻著模糊的“平安”二字。 陈锋靠著石头坐下,闭上眼睛。他需要理清思路:穿越了,明末,辽东或者辽西,现在是溃兵,被围,大概率会死。 这个问题很哲学,但此刻很实际:如果註定要死,怎么死? 他想起了前世班长说的话:“当了兵,就要有战死的觉悟。但死之前,得知道自己为什么扛枪。” 为什么扛枪? 为了国家?荣誉?使命? 现在呢?为什么握刀? 只是为了活著。什么家国大义,什么穿越疑云,都在此刻让位於对生存的执念。 “都听好了!”何碧霄的声音响起,眾人都望去,“今日诸位兄弟隨我杀回锦州!皆可入我何家家丁之列!月奉二两!” 眾人一阵骚乱。 一个之前叫嚷著要衝出去杀敌的莽撞汉子叫道:“真的吗!?” 一个亲兵打扮的明军一脸坚定:“何千总骗你们不成!?何千总的大爷是何都督!从不欠餉!” 眾人又是一阵议论,气氛稍稍缓和了些。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负责望风的士兵惊呼道:“韃子杀回来了!” 陈锋探头望去,二十余骑正往东行去,东面一百丈开外便是乱石破的尽头,从那边便可以绕过乱石直插身后密林。 “他们想绕后抄咱后路!”望风的汉子惊呼。 这一喊,何鸣霄刚聚集起来的一点士气瞬间消散。 陈锋看了眼天色和周遭越来越浓的雾气,心知不能再等,开口道:“跑!进林子!分散跑!” “听他的!分散跑,若是有人能活下来,来锦州寻我!”何鸣霄翻身上马,下达了他最后的指令。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愈发浓重的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倖存者们轰然四散,拼命扑向身后幽暗的密林。 石坡外的后金军见“瓮中之鱉”竟敢逃散,纷纷引弓放箭。但昏暗的光线与飘忽的雾气严重干扰了准头,力道也减弱许多。 跑出去百余步,陈锋只听见寥寥几声惨叫,且射到身边的箭矢已经失了大半力道,陈锋心中大定。 就在这时,西边的树林中传来马蹄声和后金军的呼哨,之前绕后的后金军已然杀到。 在一片昏暗中,陈锋看到何鸣霄的两名亲兵被后金军的几名巴牙喇如砍瓜切菜办轻鬆斩杀。 而何鸣霄在马上身形一晃,似乎背部或肋下新中一箭,但他仍伏鞍急驰,冲向北面黑暗之中。 陈锋在某一瞬间有放銃掩护的念头,但后金军追的紧,若是他在此刻放銃,定然也是那两亲兵的待遇。 陈锋咬了咬牙,手中的钢刀攥得更紧,往东北面密林深处。 又逃了半刻钟,陈锋衝出密林边缘,脚下却是一空,右脚踏入水里。 陈锋险些整个人滚入水中,定眼一瞧,一条看不见对岸的大河挡在了他的面前,应当就是他恢復意识时看到的那条河。 他感受著右脚传来的冰凉触感,河水温度儼然是接近冰点。 正在陈锋衡量下水的风险时,河道正中传来淌水声和几名后金韃子的聊天声,陈锋慌忙逃离河岸退回树林中。 陈锋脑海中回想起最初惨死的那名军官喊出的话语:东边是韃子的大营。 自己到底是穿越到了哪里?通过何鸣霄的话可以判断锦州还没丟,大凌河之战还是松锦之战?或者是更早的寧锦寧远二战? 陈锋猛地甩头將混乱的思绪拋在脑后,將目光著眼於当下。如今东南西三面皆敌,自己只能往北逃。 陈锋蜷入林中的一处树丛中,屏住了呼吸。 五名后金骑兵有说有笑的骑马从陈锋趴著的树丛经过,马鞍上都掛著几颗明军的头颅,其中一颗陈锋还认得,就是他在逃进乱石堆时拖进去的那名年轻士兵。 陈锋紧紧闭上了眼睛,前世牺牲战友的面容,与今日目睹的无数死亡瞬间交织重叠,悲痛和愤怒的情绪在心中涌起。 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现在衝出去,除了毫无意义地送死,什么也改变不了。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他才如同虚脱般缓缓鬆开紧握的拳头,从藏身之处悄然离开。 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还可以听到隱约传来的惨叫声。 旋即转身,往北踏入更深的黑暗中。 第4章 密林死斗 黑暗稠密如墨。 浓郁的雾气挡住了月光,雾气凝结成水珠自从发梢滴下。陈锋在的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移,刺骨的寒意提醒他体温正在流逝。 他不敢停下。 身后遥远的火光与喧囂已渐渐沉寂,但那並不意味著安全。后金的游骑、散兵、在黑暗中逃亡的溃兵都是潜在的威胁。 没有现代时钟的加持,时间的概念已经变得模糊。可能已过子时,也可能才到亥时。 陈锋跟著河流往上游走,起初他还能勉强辨认方位,但转过几个河湾后便完全迷失了方向。可能他正在远离危险,也有可能下一瞬便踏入深渊。 陈锋已经饥渴难耐,体力已经透支,他拿出怀里那块干饼子,就著树叶上的露水將饼子咽下肚子。 他靠坐在一棵树干上,想借著休息恢復些体力,可他一坐下困意变如潮水般袭来。 就在他即將闭眼时寂静突然被打破。 左前方的密林里,大约百步开外传来马蹄声和枯木断裂的脆响,紧接著是压抑的闷哼、金属撞击的鏗鏘,还有战马不安的嘶鸣和蹄子刨地的杂乱声响。 陈锋瞬间伏低,侧耳倾听。 “明狗!受死!”一声口音奇怪的汉语嘶吼,带著嗜血的兴奋。 “我辽阳何家…没有跪著死的种!”回应的是另一个声音,虽然嘶哑,但陈锋很熟悉。 何鸣霄?! 陈锋的心猛地一抽,不是往北逃了吗?居然在这里撞见。 搏杀声愈发激烈,夹杂著沉重的喘息和刀刃破甲的闷响。听动静,应当是三骑围攻一人。 陈锋屏住呼吸,在黑暗的掩护下向前摸去。大雾天的夜里,一支火把在浓雾中散发出微弱的光,勉强能分辨出几个扭打在一起的模糊黑影。 在他摸到接近几人三十步时听到一声闷响,一人被击落马下。 只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爬起来,背靠一棵大树,离他只有十几步远。 此时陈锋已经勉强能看清,落马之人正是何鸣霄,只见他右手持刀,左手似乎捂著腹部,身形摇摇欲坠。 三名巴牙喇呈半圆形围著他,其中两名巴牙喇也跟著下了马,另一人骑在马上似乎正在给火銃装填弹药。 下马的二人,並不急於强攻,而是像戏耍受伤猎物的狼,不断试探、劈砍,消耗著何鸣霄最后的力气。其中拿著火把那人头盔已经不见,露出的金钱鼠尾在黑暗中晃动。 何鸣霄的刀法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即使重伤,每一次格挡和反击依然精准狠辣,几次都差点砍中敌人要害。 但何鸣霄的动作越来越滯重,脚下已是血红一片。 不能再等了。 陈锋解下背上的火銃。这玩意儿可能下一刻就炸在自己手里,但此刻,它是唯一可能改变局面的武器。他小心地倒出火药,凭著触感估算分量。 他借著雾气的掩护,匍匐到一块岩石后面,距离最近的巴牙喇不过二十步。即使只有这点距离,他也对自己手中这支烧火棍的精准度不报任何希望。 他將銃管微微抬高,对准了骑马韃子那胯下的战马。 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气,扣下扳机。 “嗤~~” 火绳正常引燃引药的声音让他鬆一口气的同时又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傍晚那炸膛的场面在脑海中浮现,千万別炸膛!千万別炸膛! “砰!!!” 巨响撕裂夜的寂静,橘红色的火光在銃口猛烈喷发!弹丸正常射出,幸运的是,它没有炸。 铅弹裹著火星子扫出去,弹丸呈一个诡异的飞行轨跡飞出去正中马头。 战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烈嘶鸣,它人立而起,隨即直接翻倒。 骑在马上的巴牙喇身形不稳跟著落马,马身直接压到他的腿上,可以清晰的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 混乱瞬间爆发,被压在马下的那名巴牙喇发出惨叫,另外两名名巴牙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了一瞬。 何鸣霄没有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前冲,手中腰刀自下而上,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捅进了那名巴牙喇腰侧甲叶的缝隙!刀身尽没! 巴牙喇双眼凸出,嗬嗬地想要说什么,却被何鸣霄用肩膀顶著推了出去,他后退两部跪倒在地直接没了动静。 而何鸣霄自己也耗尽了力气,手中的到顺势滑落,踉蹌后退几步,靠著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的嘶声。 陈锋已从岩石后面跃出,右手握紧了那只短柄骨朵。 他没有直接衝上去硬拼,对方身披重甲,即便慌乱,正面搏杀也占尽优势。 陈锋的目標是那两匹因惊嚇而原地踏蹄的战马。他疾衝过去一把抓住马韁用力一扯,同时另一只手中的骨朵狠狠砸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受惊,本能地向前躥出,恰好冲向那名没带头盔的巴牙喇。 巴牙喇急忙闪避,阵脚已乱。 陈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如同猿猴般贴近,利用自己仅有棉甲相对轻便,猛地矮身,骨朵带著全身力气横扫,狠狠砸在对方腿弯! “咔嚓!” 明显的骨骼碎裂声,巴牙喇惨叫著单膝跪倒,手动的火把滚落在一旁。 陈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起身后骨朵高举,对著那没有头盔保护的脑袋用尽全力砸下! 火把熄灭,一切重归黑暗,只剩下被压巴牙喇的咒骂和何鸣宵沉重的喘息。 陈锋拄著骨朵,自己也喘得厉害,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摸起地上残存的火把吹亮火星,快步走到何鸣霄身边。 借著摇曳的火光,他终於看清了何鸣霄的伤势,心顿时沉入谷底。 何鸣霄的棉甲几乎被血浸透,胸前、肩头至少插著三根断箭。最致命的是腹部,一个核桃大的伤口正在汩汩涌出暗红的血液,是火銃打的,距离恐怕很近。 “你……你是……之前的?”何鸣霄模糊的视线聚焦认出了陈锋,染血的嘴角竟然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好銃法…咳咳…”鲜血隨著咳嗽从嘴角溢出。 “別说话。”陈锋撕下自己相对乾净的里衣下摆,试图按住那腹部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布料瞬间湿透。 何鸣霄摇了摇头,冰凉的手按住了陈锋忙碌的手腕,气力虚浮。“没用了…肠子…破了…”他喘著气,眼神开始涣散,却强撑著,“听我说…你,若能活著…回锦州…可以找…大爷…他叫何…何可纲…是辽东副总兵…就说…我…我没给…没给我爹丟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越来越低,却执拗地重复著:“你可以…来我家…当家丁…月餉…二两…我何家…不…不欠餉…跟…跟我大爷说…” 声音渐渐微弱下去,按著陈锋手腕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那双望著或许是锦州方向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神采,却並未完全闭上。 陈锋僵在原地,他可以感觉到伤口流出的血液在迅速变冷。 这个傍晚还试图在绝境中聚拢溃兵,许诺他们生路的年轻千总,这个即便重伤垂死仍念叨著餉银的军官,就这样死在了一片无名荒野的漆黑雾夜里。 没有马革裹尸,没有临终悲歌,只有一句未竟的承诺和死不瞑目的凝望。 陈锋感觉眼眶发热,但他狠狠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良久,陈锋缓缓鬆开手,將何鸣霄的双眼轻轻合上。 何鸣霄死前说出了一个名字——何可纲。 加上何可纲辽东副总兵的职位,那么他应该是身处大凌河之战时期。 陈锋在军官学校学习时教官讲过那场惨烈的战役,大明在这一站彻底丟失辽东地区,大明此后由战略防御转变为彻底的单方面挨打。 而何可纲会在这场战役末尾被祖大寿作为投降的投名状杀掉。 而对应上大雾天气和旁边这条河,应当就是九月十六由邱禾嘉率领的七千明军遭遇皇太极袭击的小凌河之战。 他强迫自己收拾好悲痛的心情,站起身。逝者已矣,但活著的人还要继续。 陈锋用力抹了把脸,將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心底。他开始打扫战场,此地尚不能算安全。 他走到那个被马压住,仍在哀嚎的韃子面前。 那韃子见陈锋走过来,手中费力挥舞著弯刀,用生疏的汉语威胁道:“明狗!杀了你!杀!” 陈锋轻鬆拨开毫无力道的刀刃,一骨朵砸在韃子的脑袋上。 韃子挨了这一骨朵居然没死,嘴里还骂骂咧咧骂著什么。 陈锋一愣,又一骨朵下去,韃子身体一抽失去了反应。 第三锤,第四锤…直到把半个脑袋都敲得凹进去他才住了手。 陈锋这么做无关仇恨,也无关家国大义。他对大明没有什么归属感,他不属於这个时代,也没有关於原身的记忆。但想到日后满清政府的所作所为,他再次握紧手中的骨朵又是一锤砸下去。 收回飞远的思绪,陈锋开始快速打扫战场。 乾粮、肉乾、水袋、银两被他一一分装。 几个韃子的武器和甲冑也被他扒下来綑扎在马背上。 看著手里製作精良的鸟銃和手銃,陈锋果断丟弃了之前的那根烧火棍。 思虑再三,为了保温考虑,他还是脱下棉甲换上了一身还算乾净的巴牙喇战袍,而那身破烂棉甲也被他拋弃。 “嘿!还是镶黄旗!”感受著脚下厚实的牛皮靴,陈锋打趣了一句。 脑海中想起了后世某个说坦克是没有后视镜的影视明星,嘴角扬起一丝讥笑。 隨即他又想到之前看到的那身明黄鎧甲的带头之人,那人不会是皇太极吧? 接著,他回到何鸣霄身边,目光落在何鸣霄血跡斑斑的布面甲上,“何千总,借你甲冑一用,我会穿著它替你走下去。” 说罢,他解下何鸣宵身上的布面甲。 他没有去扒何鸣霄的衣服,同胞战死,不能让他光著身子曝尸荒野。 最后他將何鸣霄的尸体拖到那棵榆树下,他没法给这位同胞刨出一个坟墓,只能用枯草和断枝草草覆盖。 “等著我,我会回来接你!”陈锋对著何鸣霄的遗体深鞠一躬,隨后翻身上马。 锦州在西面,但此刻皇太极已经截断了后路,往西必死。他调转马头,面朝北方,轻轻一夹马腹。 他握紧了韁绳,腰间的刀和背后的新銃,武器给他在寒夜中带来一丝安全感。 何鸣霄的遗嘱他应该是无法完成了,但只要他能活著回到锦州,他会將何鸣霄的名字宣扬出去,让世人铭记。 第5章 求主子收容 陈锋在雾中骑马行了一夜,他本想往西退回锦州,但他发现往西走到处都是后金的游骑,除非舍了马匹和战利品,否则他基本不可能突后金的防线。 陈锋回想著当初教官对大凌河之战的讲述,九月十六日皇太极率多鐸、佟养性截击邱禾嘉的增援部队。 皇太极亲率200巴牙喇就衝散了7000明军,最终只有数百明军逃回锦州,而自己显然不在这数百明军之列。 而后金在整场战役中完全贯彻围点打援的战略,彻底清楚大凌河周边的屯堡。 那么或许可以自己北上从长城边缘绕道回锦州,实在不行从义州绕去关外,从关外绕回关內,也还有生还的可能。 义州属於后金的腹地,那边的警戒应该比这战场周边宽鬆。 想到这,陈锋索性勒马往北,渡过了小凌河。 后半夜这一程走得异常平稳,没有遇到敌军,连溃兵都没遇见。 浓雾直到近午时才彻底散去,陈锋勒住马,发现自己已身在连绵的丘陵,这才有时间停下辨別自己的方位。 他爬上最近一处石坡,极目远眺,心直直往下沉。 东南方不过二十里处隱约可见一座高大的城池,应当就是何鸣霄心心念念的锦州。 他骑马走了一夜半天,自以为向北迂迴,实则是在战场外围兜了个可悲的圈子。 城周原野上,后金游骑的黑点四处游动,自己昨夜能穿梭其间而未遇敌,简直就是奇蹟。 由於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陈锋的心思也活络了许多。 既然重活一世,作为后世的穿越者,自然要做一番事业才能对得起自己这个穿越者的名头。 穿越明末,让自己去投清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说別的,那个髮型他就受不了; 至於扶明,他对大明没有任何归属感,且1631年这个节点的大明早已积重难返,要挽救它不如另起炉灶; 投靠农民起义军那条路他也不太喜欢,靠流民撑起来的军队不好约束,且各路反王造了太多的杀孽; 那么剩下的路並没有太多,最符合陈锋心意的就是边镇割据了。 “或许我可以学习一下吴三桂或祖大寿?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遇到陈圆圆。” 陈锋摇摇头,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从这大凌河的乱局中活下来,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资格考虑以后的事。 现在自己没有队友,也没有地图导航,仅凭藉著前世的那点地理知识,想走出这个绝境基本不可能。 所以他目前最需要的是找到如明军夜不收那种熟悉山川水文的队友,而这队友刚想著这就来了。 他正观察地形,下方谷地里的动静抓住了他的视线。 几个后金兵围著一个明人打扮的瘦高身影,推搡喝骂。 陈锋眯起眼,手按上了鸟銃,但又迅速鬆开了手,他这是习惯將鸟銃当做狙击步枪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巴牙喇战袍,自己这身行头或许能製造机会。 他戴好缨盔,遮住面容和头髮,將另两匹马和多余装备藏好。 只提了一口刀,一桿銃,一直手銃,策马缓缓向谷底行去。 乔装潜入,这事他前世轻车熟路。 回想著那巴牙喇头领的模样,马匹的步伐被他刻意控制得沉缓,动作不必快,但必须带著生杀予夺的冷漠。 —————————————————————————————————————————— 孟长庚跪在冰冷的泥地里,围著他的五个后金营兵像看牲口一样打量他。 一个汉人包衣凑在主子耳边嘀咕,脸上堆著諂媚的贱笑。 孟长庚嗓子发乾,重复著练习了无数遍的求生辞令:“小人识文断字,乃是天启四年的秀才,熟知山川道路……听闻大汗礼遇读书人,愿效犬马之劳,求主子收容……” 那包衣翻译过去,为首的营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用生硬的汉话夹杂著满语对同伴说了几句,几人顿时鬨笑起来。 包衣转回头,眼里带著一丝傲慢,“主子说了,你这身板虽弱,但胜在脸皮白净。剃了头,洗乾净去送给咱牛录额真当个『哈哈珠子』也使得。” 孟长庚脑子“嗡”的一声,脸瞬间惨白。 他懂得一些满语,知道“哈哈珠子”就是孌童的意思。 一股混杂著极端恐惧和扭曲羞耻敢从心底升起,脸扭成了麻花。 就在这时,两个营兵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人抽出了小刀准备给他剃头。 他下意识地挣扎,却被两名后金营兵死死摁住,只能眼睁睁看著一綹头髮飘落。 就在他绝望哀嚎时,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传来。 按住他的力道鬆了些,所有人都转头望去。 雾气散尽的山坡上,一骑缓缓而来。 来人穿著黄底红边的巴牙喇战袍,战马外罩精良的马衣,头戴標誌性的高缨盔,身形稳如山岳。 虽未著甲,但那控马的姿態、冷漠的眼神却比任何甲冑都更具压迫感,那是真正经歷过尸山血海、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 几个后金兵明显一怔,隨即慌忙鬆开孟长庚,半跪下去,口中说著急促的满语敬语。 那包衣更是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孟长庚瘫坐著,心臟狂跳,一时不知是祸是福。 然后,他看见那巴牙喇提高了马速,抬起了手,手中赫然是一桿已经点燃火绳的鸟銃! “砰!” 銃声炸响!跪在最前面的营兵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胸前绽开一团血雾,哼都没哼便倒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那巴牙喇已將打空的鸟銃背回身后,隨即拿出一柄点燃火绳的手銃,几乎顶著第二名营兵的面门再次击发! 弹丸掀开了营兵的天灵盖,尸体应声倒地。 第三人反应迅速,吼叫著挺枪刺去,而那巴牙喇已拔刀在手,侧身让开枪尖,长刀顺著枪桿一抹,营兵的四根手指伴著惨嚎飞起。隨即刀锋迴旋,一个大好头颅便被砍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片刻间便斩杀三人。 最后那名营兵反应慢些,但此时也嚎叫著挺枪欲刺。 孟长庚见状不妙,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腰,那营兵怒吼挣扎,枪尖乱晃。 又是一阵刀光闪过,一颗头愤怒的颅带飞起,喷出的血柱溅了孟长庚满脸。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血腥味和硝烟味瀰漫。 那汉人包衣瘫跪在地,两腿之间流出温热的液体,磕头如捣蒜:“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奴才也是汉人,是被逼的……小人愿重归大明,愿给主子当牛做马……” 孟长庚抹了把脸上的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捡起地上那把还沾著头髮的小刀,走到那包衣面前。 包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主子,咱们都是汉……” 刀身刺入心口,包衣希冀的目光变成了惊恐。 孟长庚连捅几刀,看著尸体慢慢软倒。 他抬眼看向救命之人,那人正用死者的衣襟擦去刀上血跡,动作干练而平稳。 然后,对方摘下头盔。 一张年轻、冷硬的脸庞出现在面前,看髮型应当是汉人。 “带上武器!快走!”对方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口音古怪难辨。 孟长庚下意识点点头,迅速收敛好地上的几副刀弓,小跑著跟了上去。 对方似乎马术不精,跑的並不快,孟长庚能勉强跟上。 第6章 不对劲 銃声一响,定然已经惊动了附近的游骑。 陈锋不敢耽搁,带著这个捡来的累赘奔向藏马处。將藏起来的两匹马的韁绳拴在鞍后,瞥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瘦高汉子。 瘦高汉子一边跑一边喊,“將军,等等我!……求將军分一匹马匹给小人!” 现代军事训练中並不包含骑术训练,他马术生疏,只能勉强控马,若是让这陌生汉子骑马逃了他根本追不上。 又骑马跑了一阵,陈锋在另一处密林停了下来,不急不忙地给短銃装填弹药。 “多……多谢將军救命之恩!”孟长庚一边小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 而孟长庚的话头一开就有些收不住,“將军真是神勇无敌,犹如关云长再世!敢问將军高姓大名?在何营效力?方才那手銃法真是……” 陈锋猛地勒住马,调转马头。 在孟长庚还在喋喋不休时一根冰冷的銃口直接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孟长庚僵在原地,脸上的諂笑凝固,转为惊恐:“將……將军,这是何意?莫要戏耍小人……” “戏耍?”陈锋声音冰冷,“本將陈锋,乃宋总兵旗下千总。你临阵投敌,结交虏酋,沦罪当斩,本將现在就要將你军法从事。你有何遗言?” 孟长庚双腿一软直接跪倒,急声道:“將军明鑑!小人那是诈降!是虚与委蛇!只为留待有用之身,伺机逃归,报效朝廷啊!” 孟长庚磕头如捣蒜:“小人名叫孟长庚,是广寧西寧堡人,天启四年的秀才,熟读圣贤书,岂能真心从虏?方才杀那包衣,便是明证!” 他语速极快,冷汗顺著脸颊流下,眼神却急速闪烁著。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陈锋盯著他,手中的短銃没有挪开的意思。 这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谈吐清楚,但眼里那抹精明和算计让他有些不喜。 但想到自己不认识路,可以暂且留下此人带路。 乘风沉默良久,手銃缓缓移开,“姑且信你一次,跟上!” 孟长庚如蒙大赦,几乎要瘫坐在地,隨即又连滚爬起跟上。 他偷偷打量著陈锋的背影,一遍跑一边向陈锋搭话,试图套出些情报来。 陈锋並不想搭理这个看起来油滑的傢伙,偶尔回上一句。 “將军是南直隶人?”孟长庚小心问道。 陈锋瞥了孟长庚一眼,心知或许是后世的普通话漏了马脚,用山东话回道:“嫑乱寻思!” 这是当初新兵时学战友的方言练出的技能,想当初学班长说话还被揍了好几次。 孟长庚一愣,接著搭话,结果陈锋的口音又变成了中原话,偶尔还飈出几句他听都没听过的岭南话来。 当听到不像人类语言的客家话后孟长庚终於闭了嘴,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 此人的口音为何如此驳杂,他到底是哪里人? 自称千总却没有带著亲兵,而且这身韃子行头又是怎么回事? 另外的马匹上还有几副染血的鎧甲和明军的將官鎧,莫不是此人也是溃兵,夺了某个將军的鎧甲又杀了几个韃子? 此人竟如此神勇?!不过见先才的身手確实有可能。 孟长庚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对陈锋又敬又怕。 孟长庚偷偷瞄著陈锋骑马的姿势,明显是个新手,哪有武將不会骑马的?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行至一处隱蔽山坳,陈锋终於下马,隨后將缴获的几套巴牙喇棉甲和那套明將布面甲摊开。 他指了指那套相对最完整的白色棉甲:“你,帮我穿上。” 孟长庚应了声,手脚麻利地拿起甲冑。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套甲和三匹骏马,尤其在布面甲和马鞍旁鼓鼓的褡褳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他拿起甲片,刻意往马鞍褡褳边上靠了靠,口中应承著:“將军真是好本事,缴获如此之多……” 话音未落,陈锋猛地转身,一手叼住他递甲的手腕,顺势一拧,接著脚用力一靠。 孟长庚便觉脚下一空,被重重摔在地上,胳膊被反剪,疼得他齜牙咧嘴。 “再动歪心思,把你胳膊拧下来。”陈锋鬆开他,声音平淡。 孟长庚汗毛倒竖,此人身手绝对不是寻常军將的把式。 孟长庚乖乖爬起来,忍著痛帮陈锋穿戴鎧甲,心中已经绝了盗窃的心思,四下打量寻找逃走的机会。 棉甲套在巴牙喇战袍外,有些地方染著暗沉的血跡,孟长庚还哈气用衣服擦了擦。 穿胸甲时,孟长庚的手指无意间碰到陈锋腰间,那里硬邦邦的,定眼一瞧,竟是那柄短銃一直指著自己。 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他收敛所有心思,专注手上的活计,甚至细心地將繫绳的结打得既牢固又便於紧急解脱。 甲冑披掛得当,陈锋活动了一下,还算合身。 他看向孟长庚:“你可熟悉这一带?” 孟长庚拽了拽自己的耳垂,低头道:“回將军,略知一二。锦州周边,大路小路,屯堡废庄,多少记得些。只是如今到处都是韃子游骑……” “往西的路,哪条最僻静,能绕开大队韃子回锦州?”陈锋打断他。 孟长庚一脸苦涩,“这……往西走就是小凌河,西北边都是山地,没法走,官道都被韃子游骑堵住,回不去了。” “附近的屯堡可还有人驻守?”陈锋一便穿戴装备腰刀一边问道,语气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流水堡和大茂堡都已经失守了,那边全是韃子。小人走投无路,本想找个山头躲一阵,结果被韃子擒住……”话说到一半,孟长庚想到了自己的遭遇,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锋沉思片刻,如今后路断绝,屯堡也去不了。 接著开口问道:“那么往义州走呢?” 孟长庚脸色更难看了,“义州可是韃子地界啊!?去了不是找死吗!?而且团山堡一线都有韃子驻守,根本去不了!” “有没有小路?” 孟长庚生出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硬著头皮答道:“团山堡和大定堡中间有一条小路,但是经常有捉生兵(蒙古或清军游骑,常化妆成明军)在那边巡逻,容易撞见。不如咱找个小山头躲著,等著韃子退了……” “就走那边,走关外绕回去。” “可是……” 没等孟长庚反驳,陈锋便已翻身上马,將一柄后金骑兵常用的顺刀扔给孟长庚,“带路!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嚮导兼俘虏。多说一句废话,或是带错一步路……” 他拍了拍腰间的手銃,“你知道结果。” 孟长庚接过刀,心已经沉到了谷底。这人绝对是个疯子!跟著这人定然会死在路上! 他看了一眼陈锋那身不伦不类却煞气凛然的装扮,又看了看西边苍茫的群山。 前路未卜,后有追兵,身边是个来歷莫测、一心送死的“千总”。 他拽了拽耳垂,最终沉默地走到前面,牵起战马的韁绳迈开了脚步。 第7章 雾锁葛王碑 两人不敢再白天赶路,便找了个山头窝著,时不时有后金的游骑在林子外经过,两人都无比小心。 陈锋从孟长庚口中得知此时是崇禎四年九月十七,与陈锋推测得一致,確实是大凌河战役时期。 陈锋的身体疲惫不堪,趁著孟长庚放哨的空挡眯了会儿,期间孟长庚几次想逃都被只是浅睡的陈锋抓住。 因为表现不好,孟长庚除了討了几顿打外一整日也只分了块干饼子,看著陈锋手中的马奶酒和肉乾是羡慕不已。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林间也升起了淡淡的白雾。 “走。”陈锋吐出简短的字眼。 两人像林间的鬼魅,按照白天辨认的方向向北摸索。 距离葛王碑桥尚有数百步,便可见桥边成片的营帐和火光。 葛王碑桥上,叮叮噹噹的敲击声、皮鞭破空的脆响、喝骂与哀鸣混杂在一起传出一里多远。 两人在不远的一处土岗,借著桥头燃烧的几堆篝火,他们看清了桥上的景象。 “桥居然已经被修好了。”孟长庚喃喃道。 据孟长庚所说,八月中旬团山堡陷落之后,为避免后金南下锦州,邱禾嘉便下令炸毁此桥。 而如今,桥面已经完全修復,上百个衣衫襤褸的汉人男子,在包衣和营兵的鞭挞监督下正在修建栏杆。 桥头矗立著一座简易的木製箭楼,上有哨影。 约莫二三十名后金披甲兵散布桥头桥尾,而桥两边分布著数十个点著篝火的营帐,不少人在营帐间来回走动。 孟长庚缩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將军,这桥上怕是有四五百人,根本过不去啊!” “下游是否有浅滩或渡口?”陈锋问,眼睛紧盯著敌楼哨兵换岗的间隙。 “已经被封锁了。”孟长庚摇头,“吴总兵曾派夜不收(明军侦察兵精锐)尝试夜渡,九成的夜不收都没能回来。” “上游呢。” “上游河床收窄,水流甚急,且河床乱世嶙峋,人马难渡……千总大人,暂不咱还是去找个山头躲著吧。” “去看看。”陈锋已转身,没入更浓的雾中。 孟长庚只得跟上,嘴里无声地念叨了几句。 离开桥头,视线再次陷入黑暗。 两人三马沿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向上游摸去,水声越来越大,空气里的湿寒也愈重。 就在孟长庚又一次差点滑倒,心里盘算著是不是该劝这位爷回头时,后方骤然传来声响! 不是桥的方向,而是他们来路侧方的林地里。 “被发现了!”孟长庚魂飞魄散,下意识就要往旁边的乱石堆后钻。 陈锋回头望去,箭林间闪烁著几根火把的光亮,几名营兵嘴里呼喝著听不懂的满语,追逐前面奔逃的两个人影。 陈锋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將孟长庚定在原地,“不是冲我们。” 他声音冷静,“他们在追前面的人。四个营兵,追……三个,不,两个逃奴。” 话音刚落,几支箭嗖地飞来,钉在跑在后面那人影的后心,那人一声不吭扑倒在地。 剩下那人更加惊慌,直直朝著陈锋他们藏身的河岸衝来。 追兵呼喝著逼近,距离已不过二三十步。 火光下,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孔和手中出鞘的顺刀。 陈锋往那几个韃子身后望去,发现除了四名追兵之外並没有其他追兵。 在对眼前的局势进行了简单的风险评估,陈锋下了决定。 “待著!”他对孟长庚低喝一声,身影便像捕食的豹子般从藏身处窜出,截向追兵侧翼! 孟长庚没来得及阻止,对方就钻入黑暗之中,孟长庚暗骂“疯子”,但手上还是抄起了弓,隨时支援下去的队友。 走在前面的两名营兵专注力都在眼前的猎物身上,而眼前的猎物也正好一脚踩滑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高处的巨石上扑下来,刀光一闪,营兵举刀的右臂被齐肩斩断,河滩上爆发出惨叫。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一名营兵一惊,刚要呼和,一把沙土便迎麵糊来。 视线被迷的瞬间,陈锋的刀光已至,厚背顺刀自下而上,深深切入腹中,刀身一拧,营兵彻底断绝生机。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个呼吸。 另外两名稍远的追兵这才反应过来,两名营兵搭弓射箭,一支羽箭射空,一支定在了陈锋的肩甲上。 陈锋已拉起那个嚇呆的逃奴,迅速退向孟长庚藏身的乱石堆。 正当后面营兵准备再射时,一支羽箭飞来,正中一名营兵心口,乃是孟长庚瞄准火光射出的一箭。 最后那名营兵见还有埋伏,不敢再战,迅速退走。 “走!”陈锋对孟长庚和那逃奴低吼,三人向上游狂奔。 跑了近一刻钟,三人才在一处河湾的大石后瘫坐下来,剧烈喘息。 孟长庚心有余悸地看著陈锋,语带幽怨:“將军,下次別再这么冒险了,小人……小人可经不住您这般惊嚇啊!” 没等几人喘几口气,下游的方向隱约传来號角声,不一会儿便看见山下林子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 “惊动了桥头守军!他们在拉网搜山!”孟长庚脸色惨白。 “走!”陈锋毫不犹豫。 几人放弃继续探察上游渡河点的打算,改为向西北方向,也就是远离河流、深入丘陵山林的方向逃去。 这个逃奴似乎对山野地形有种天生的直觉,不用吩咐便主动窜到前面,选择那些看似无路却能下脚的陡峭坡坎。 孟长庚牵著马咬牙紧跟,陈锋断后。 这一夜,便是在无尽的奔逃中度过。身后的追兵如跗骨之蛆,时远时近。有几次,追兵甚至追到了身后不过三百步,已经可以清楚听见身后韃子的喝骂声。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机会休息,孟长庚几次觉得肺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全靠对身后追兵的恐惧和前面陈锋那沉默却坚定的背影撑著。 而陈锋更是狼狈,他身穿甲冑,这具身体本就不算好,奔跑一夜身体几乎到了极限。 天边蒙蒙有点泛青的时候,他们总算钻出一片密林来到一条大道上,而这时雾气浓度已经来到巔峰,能见度不足二十步。 陈锋也顾不得许多,翻身上马,其余两人也各自分的一匹马,沿著大道往山上策马而去。 又往前奔出几里路,在陈锋的带领下又一头扎进了一个林子。 待陈锋下马,这才有机会打量这个他救下的逃奴。 只见那人身材不高,但骨架结实,看髮型不似汉人,但与满人也相差甚大。 “多谢……多谢老爷救命……”那人一下马就趴在地上“咚咚”磕头,话说不利索,腔调怪得很。 “韃子?”陈锋手摸著刀把。 “我……阿吉。不是女真……多罗特部。”他结结巴巴往外蹦词儿,“抓来,干活,修桥……跑出来的。” 孟长庚也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的面容骨骼,低声道:“將军,看颧骨和眼窝,是蒙古人不假。多罗特部……早几年就叫皇太极打散了,剩点零星人马在长城外边晃荡。” 陈锋盯著阿吉的眼睛,“蒙古人,接下来有啥打算?” “阿布(父亲)……死了,台吉(首领)也死了……阿吉……不知道……” 虽然阿吉的语言很零碎,陈锋也大致理解了他的意思,“想报仇吗?” “什么?”阿吉的眼中一片茫然。 陈锋大致知道了阿吉的汉语水平,“想杀韃子吗?” 阿吉点点头。 “会骑马?” 阿吉愣了下,然后使劲点头。 “会射箭?” 阿吉又点头,眼里总算有点活气儿了。 “跟著我吧。” 阿吉连忙磕头,“谢老爷!谢老爷!” 陈锋將阿吉扶起,“以后別动不动下跪,我这里不讲究这个。” 阿吉对陈锋的话似乎有误解,又趴下磕了一个头。 后头彻底没动静了,但他们不敢停,又往前挪了一段。 今日的雾似乎比昨日散得早了些,待雾气快要散尽时,一座大堡子的黑影出现在远处。 “大茂堡!”孟长庚看著那门洞大开的城门有些发愣。 陈锋隨著孟长庚的视线看去,只见整个屯堡寂静无声,城墙上多处炮击的痕跡,城楼上还掛著几具明军的尸体,儼然一副已经被攻破的模样。 他们被一夜追逃,竟阴差阳错跑到了这个地方。 “里头……不能还有韃子吧?”孟长庚咽了口吐沫。 陈锋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对孟长庚和阿吉低声道:“进去瞅瞅,都警醒著点。” 第8章 抢韃子 陈锋三个摸到城门口,城门已经被拆了,只剩个漆黑的城门洞。 走进堡內,碎砖烂瓦一直铺到街心,两边全是焦黑的房架子。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明军的尸体,刚进门一股腐尸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孟长庚眉头微蹙,捂住了鼻子,“头儿,这地方……不是活人能呆的。” 陈锋没吭声,眼睛把堡子里外颳了一遍,从尸体腐烂的情况来看韃子破城应当不到半月。 从內部的情况和破损的城墙看,韃子只是拆了这座屯堡的防御工事,並没有入驻的打算。 最要命的是,这堡子就只有东面这一道城门。 “这堡子只有一道城门。”陈锋缓缓开口:“要是让人在门口一堵,就是瓮里的王八。” 他冲两人打了一个往后撤的手势,便开始慢慢往后退。 三人刚掉转头,还没来得及抬脚,身后呼啦一下从残墙断壁后头冒出十来號人。 只见十来个汉子一个个蓬头垢面,手里攥著卷了刃的刀和削尖的木头棍子,稀稀拉拉堵死了城门洞。 领头的是个铁塔似的黑汉子,只见他满脸胡茬,一头乱髮用根破布条草草一束,身上鸳鸯战袄扯得稀烂,露出里头鼓鼓囊囊的筋肉。 他手里提著口豁了牙的宽刃大刀,只要往那儿一杵,不必开口便有一股凶悍之气。 “呸!”黑大汉啐了一口,眼睛在陈锋那身镶黄旗棉甲和阿吉的蒙古髮式上转了两圈,嗓门跟破锣似的,“原来是个牛录章京老爷带著俩包衣出来打草谷!正好,爷们缺马缺甲,借你们脑袋使使,换条活路!” 他身后那帮溃兵跟著鼓譟起来,眼睛死死盯著马匹和马背上的甲衣武器,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陈锋从阴影中走出来,露出了他的脸,“看清楚了,老子不是韃子,是汉人。” 黑大汉一愣,隨即笑得更加狰狞:“汉人?汉人更好!杀韃子会惹来麻烦,宰你们这帮给韃子当狗的,脑袋留著当夜壶!“ 隨即汉子大手一挥,“兄弟们,上!剁了他们,马和甲就是咱们落草的本钱!” 陈锋往前站了一步,带著官腔道:“放肆!本官乃宋总兵旗下千总陈锋!尔等溃卒,安敢劫杀上官?速速退下,或可恕尔等衝撞之罪!” 他指望自己这假千总名头能镇住这群溃兵,但明显是他多虑了。 只见黑大汉“呸”地又是一口浓痰,哈哈笑道:“千总?老子昨夜逃命时,顺手宰的千总、把总也有百八十个了!在这破地方,別说你是个鸟千总,就算是宋总兵来了老子也照杀不误!兄弟们,別听他咧咧,併肩子上!” 几个胆子大的溃兵,跟著黑大汉就往前涌,带著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 陈锋手按上了刀柄,孟长庚抽出箭筒中的羽箭搭上弓弦,两人连连后退。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直躲在陈锋侧后方的阿吉动了。 只见他一下跃起跳到了马背上,拉弓如满月。 只听“嗖—嗖—嗖”三声急响,三支箭贴著地皮“噔!噔!噔!”钉死在黑大汉脚尖前不到一寸的硬土里,箭尾兀自剧烈颤动,嗡嗡作响。 冲在前头的几人脚步骤然一顿,被阿吉这一手震在当场。 就这么一滯的工夫,陈锋动了。 他没拔刀,只是用肩甲撞开冲在最前方的两人,直扑那领头的黑大汉。 黑大汉反应不慢,挥起大刀就劈,势大力沉。 陈锋侧身让过刀锋,刀身在陈锋的护心镜上擦出一串火花。 陈锋左手闪电般叼住他握刀的手腕,顺势往下一压,右脚同时插进他两腿之间別住,腰身发力!一个乾净利落的徒手绊摔! “嘭!”黑大汉小山似的身躯结结实实砸在硬土上,摔得他闷哼一声。 大汉手中大刀脱手,孟长庚见状衝上来一脚將大刀踢到身后,將弓拉满护住陈锋背身。 陈锋的膝盖已顶在黑大汉后腰,单手將他那条粗胳膊反剪到极致,稍一用力就能將他的手臂撅折。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等后头那些溃兵回过神,自家最悍勇的头头已经像条死鱼一样被人按在地上。 躲在后面的几个溃兵见状,顿时如鸟兽散。 陈锋看了眼几个逃跑的背影,心中充满失望。 陈锋没鬆劲,声音压著火,“你这廝,有胆量截杀韃子,老子敬是条汉子!可把刀子对著自家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同袍算什么本事?抢他们,你就能活?抢了他们这几匹马,几副破甲,你就能飞出这辽东,躲过韃子的追骑?” 黑大汉在地上挣了几下,纹丝不动,憋得脸通红,大声嚷道:“狗韃子!有种就杀了老子!” 陈锋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个溃兵,提高了嗓门:“老子是宋总兵旗下千总陈锋!与锦州的何千总是拜把子的兄弟!” 陈锋顿了顿,“老子现在一不想守锦州,二不想回山海关!老子只想带著还能喘气、还敢拼命的弟兄,往韃子身上啃下几块肉来!若想跟著老子的,以后刀口一致对外!去杀韃子!抢韃子!攒军功!不想跟的,现在滚蛋,老子不拦著!” 他鬆开手起身,一脚將地上的黑大汉踢开。 黑大汉爬起来,吼道:“你们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还攒军功!我呸!” 说著黑大汉又扑杀上来。 这次黑大汉没了兵刃,陈锋更是不惧,两根手指往前一伸直插黑大汉眼睛。 黑大眼眼睛一闭,身体也跟著往后仰,就感觉在黑暗中自己的身体整个腾空又翻了一圈,之后又重重摔在地上。 陈锋將黑大汉再次放倒,话却没停,“是当只会窝里横的溃匪,还是跟老子出去,做让韃子听见名字就牙疼的阎王?选!!” 黑大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看陈锋,又回头瞅了瞅剩下的几个进退失据的兄弟,最后目光落在那三支钉在地上的箭杆上,喉咙里咕嚕了一声。 “怎么?还不服?”陈锋上前一步,逼得黑大汉退后半分。 黑大汉眼中明显有了惧色,將双手挡在胸前,“服了,老……小人服了!” “你走还是不走?”陈锋死死盯著黑大汉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说话算数?真带兄弟们去抢韃子?攒军功?”黑大汉嗓子有点哑。 “粮食、刀箭、马匹,韃子有什么,咱们就抢什么。而且不只抢一次,等咱回了锦州,咱带你们一直抢!一直杀!”陈锋指了指身后马匹上的鎧甲和武器。 接著陈锋又转过身对著剩下的几名溃兵,“至於军功,老子不稀罕你们那点!” 黑大汉沉默了好一会儿,看了眼陈锋身后拉著满弓的阿吉和孟长庚,又看看陈锋。 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转向他那帮剩下的兄弟:“都他娘听见了?这位……陈千总,要带咱们干买卖!带咱回家!是爷们的,想活出个样儿的,就留下!脓包的,现在滚!” 溃兵们面面相覷,有人低声嘀咕著,有人眼神闪烁。 但最终还是都放下了武器,站到了黑大汉身后。 黑大汉这才转身,衝著陈锋抱了抱拳,嗓门依旧粗豪:“陈千总!小人郝大刀,跟手下这些不成器的弟兄,这条命……暂且卖给你了!” 陈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郝大刀,记下了。” 郝大刀再是一抱拳,“小人打不过千总,服你!但千总说过的话可得记得!小人先前的把总便是贪了我伍里弟兄的抚恤银子,昨晚上逃命的时候被小人砍了!” 陈锋微微一笑,拍了拍郝大刀的肩膀,“本官说话绝对算话,別的不敢说,只要有本官一口吃的,绝对不会差弟兄们一口!” 听到陈锋这话,刚放鬆的孟长庚脸上就是一抽,想到了昨天自己的干饼子和陈锋肉乾马奶酒的待遇差距。 陈锋在收服郝大刀后下大了他的第一道“军令”,“郝大刀,你带两人去城里搜一搜,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孟长庚,你两人去城楼上望风。” 他语气平常,好像刚才的生死对峙只是一件小事。 可孟长庚在旁边看著,心里头直打鼓:不是说要去义州吗?怎么又开始打劫了? 他拽了拽自己的耳垂,总觉得,往后的路,怕是消停不了了。 第9章 给他道歉 大茂堡那地方不能待,草草搜刮一遍后陈锋带著新凑起来的七八个人,钻进了北边一片叫牛心山的丘陵里。 牛心山山势不高但是林子密,可以轻鬆藏下这几个人和几匹马。 等找著个背风的石坳子安顿下来,陈锋紧绷的那根弦便骤然断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连著两天两夜的奔逃和战斗,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吩咐孟长庚安排轮流放哨,说自己要眯一下,只见他裹紧棉甲和衣袍,枕著马鞍,眼睛刚合上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睡得挺沉,陈锋做了个梦。 整个梦境很乱,梦到了很多的人和事。 最初梦到的是自己前世在新兵营的场景,自己和一群新兵蛋子躲在厕所抽菸被班长抓个正著,班长便將一整包烟都塞进他嘴里点燃,熏得他一整天都睁不开眼; 接著他梦到自己在边境上与邻国士兵对峙,钢管、砍刀、斧头各自冷兵器轮番上阵; 梦境一转又来到他真正的第一次对人开枪,教导员过来找他谈了好几次心,自己心里评测不过关差点被踢出连队; 画面猛地一跳,成了战友抱著两名儿童背部被弹片击中,在他眼前牺牲的场景; 紧接著爆炸的火光吞没一切,只剩下灼热的汽浪和无声的耳鸣…… 转眼间,景象又变成了明末的旷野,后金的骑兵像黑潮般碾过溃散的明军,雪亮的顺刀起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何鸣霄那张苍白带血的脸突然凑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接著是孟长庚闪烁的眼神,阿吉茫然的脸,还有郝大刀那伙人,他们狞笑著扑上前来,用粗糙的麻绳將他死死捆住,走向后金营地里熊熊的篝火…… 远处隱约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头儿!陈千总!陈將军!” 陈锋猛地睁开眼皮,孟长庚那张丑脸凑的极近。 “啪!”的一声脆响,陈锋完全是本能地一巴掌甩过去。 孟长庚“哎哟”一声,捂著半边脸往后踉蹌两步,又是委屈又是急:“头儿!是……是我啊!” 陈锋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猛地甩甩头,將梦境甩出脑海,问道:“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时辰,先別管这个了。”孟长庚从地上爬起来,拉著陈锋就往外走,“出事了,阿吉跟郝大刀打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啊!” 陈锋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彻底清醒过来,听孟长庚这么说,脑海中又想起梦中手下这群人譁变的场景。 他起身拿起刀,低喝一声:“走!” 石坳子外头已经闹成一团,几人围成一团不停给郝大刀加油。 只见郝大刀像头暴怒的黑熊將阿吉按在枯草地上,钵盂大的拳头重重地朝阿吉脸上招呼,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小韃子!反了你了!毛没长齐就敢动老子的人!” 阿吉被打得根本还不了手,只是用胳膊死死护著头脸,偶尔从臂弯缝隙里射出狼崽子一样凶狠的目光。 “住手!”陈锋一声断喝,几步衝上前,一把抓住郝大刀再次扬起的胳膊。 郝大刀正在火头上,回身就要挣,可陈锋的手按在他的麻筋上,让他根本使不上劲。 阿吉见郝大刀被陈锋抓住,用力挣脱束缚,张开嘴一嘴咬到郝大刀的大腿上。 郝大刀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啊!!狗日的!给老子鬆口!” 陈锋厉声喝道:“阿吉!住手!” 经过好一番折腾,陈锋才將两人拉开。 “怎么回事?!”陈锋挡在阿吉和郝大刀中间,目光扫过眾人。 郝大刀喘著粗气,指著阿吉怒道:“这野崽子先挑事!趁老子出去撒尿的功夫就欺负老子这两个兄弟!” “不……不是!”阿吉嘴角带血,急得结结巴巴,不停用手比划著名拿东西的动作,又指著陈锋的马匹,“他们……拿……肉……” 陈锋眼神一凛,看向阿吉指著的两个溃兵,“你们俩人过来一下。” 那两个年轻溃兵眼神躲闪,躲在郝大刀身后不肯过去。 郝大刀见陈锋神色不对,又瞅瞅自己那两个弟兄目光闪烁,怀里藏著东西的样子,心里也起了疑,吼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不听千总话了,滚过来!” 那两人还是磨磨蹭蹭不肯上前。郝大刀脸上掛不住了,上去一人一脚踹翻,三两下就从他们怀里搜出了几块硬肉乾和两个干饼子。 陈锋见状,眼神看向孟长庚,孟长庚连忙跑去翻看陈锋的褡褳,回头冲陈锋点点头,“少了。” 真相大白。 郝大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比刚才打架时还难看。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尤其还在新投靠的千总面前丟了面子。 怒火全衝著自己人去了:“两个作死的贼囚!老子剁了你们!”说著便去拿树边放著的刀。 两个溃兵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郝爷饶命!郝爷饶命!小人也是饿极了,鬼迷了心窍……” “够了!”陈锋喝止。 他看了看地上嚇瘫的两人,又看了看满脸羞愤的郝大刀和倔强抹著嘴角的阿吉。“一点乾粮。都是袍泽弟兄,犯不上为这点吃食见生死。” 他声音不大,却让郝大刀的刀僵在半空。 两个溃兵如蒙大赦,连连衝著陈锋磕头:“谢大人不杀之恩!谢大人!”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陈锋对郝大刀道,“既然是你的人,你看著办。” 郝大刀憋著气,扔下了刀,抡起巴掌对著两人劈头盖脸一顿好打,直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才1算是出了口恶气。 等他打完,陈锋看向郝大刀:“你去给阿吉道歉。” 郝大刀梗著脖子,脸偏向一边,瓮声瓮气道:“让俺给蒙古蛮子道歉?他佩吗!?老子不干!” 陈锋眉头皱起来,郝大刀的想法属於大多人的共同想法,在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大中华民族的概念,在汉人眼里,蒙古人就是异族,甚至不少人对蒙古人充满仇恨。 想到这一层,陈锋的眉头也渐渐舒展,拍拍郝大刀的肩膀,语气平和:“他是蒙古人,但不是蛮子。他和你一样,家没了,家人也散了,现在是提著脑袋跟韃子拼命的人,是跟你一起並肩杀敌的袍泽,是你的战友。” 郝大刀还是不服,走到一边,“他就是蒙古蛮子!蒙古人跟韃子没什么两样!蒙古人跟著韃子为非作歹,就是韃子的走狗!说不定他就是韃子的奸细!” 陈锋嘆了一口气,“知道为什么咱打不过韃子吗?” “韃子甲好!兵器好!马比咱多!还有蒙古人帮他们,我们自然打不过!” 陈锋语重心长道:“咱大明的夜不收,装备比韃子差?將军们的家丁亲卫,披掛比韃子还强?小股遭遇时,都是互有死伤,战损都差不多吧?” 郝大刀一时语塞,“您说的也没错,但……但咱普通士卒装备比不过韃子……” “咱小规模战斗不吃亏,但每逢大战便一触即溃,这是为何?” “那是別人怂包!要是都跟老子一样闷头往前冲,早他妈把韃子碾平了!” “你再悍勇这不还是败了吗?” “这……”郝大刀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陈锋见时机到了,缓缓开口:“我们在大战上打不贏韃子就是因为咱不团结,不相信自己的袍泽。小股干仗,都是熟脸,信他们会跟著冲,不会撂下自己,你才敢往前顶。可每逢大战,都是几万人对垒,几个营的人马掺一块,你心里会不会嘀咕:那帮河南兵会不会先溜?京营的老爷兵平时瞧不上咱,咱凭啥给他垫背?那些蒙古附庸肯定跑得最快!” 郝大刀脸更红了,辩解道:“俺…俺没有!” “我信你郝大刀不是孬种,可架不住別人都这么琢磨啊。”陈锋走到郝大刀身后拍拍郝大刀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严厉:“就是因为大多数人都这么想,为你看阿吉是蒙古人就看不起他,不信他,阿吉见你汉人,也提防著你,你们没法拧成一股绳!所以大明的军队才会是一把散沙!七千人被一两百人一衝就散!” “俺……”郝大刀张了张嘴,再找不出反驳词儿。 “怎么,非要等到你跟阿吉的脑袋都被韃子砍了,拴在他们马鞍上当铃鐺,让韃子指著笑话:『看!这就是大明的兵,泥捏的兵!』” “俺!”郝大刀转过身狠狠瞪著陈锋,陈锋眼神也不避,两人就这么对视良久。 最终郝大刀败下阵来,耷拉著肩膀,“俺,俺知道了。” “所以呢?”陈锋语气依旧严厉。 郝大刀绕过陈锋,走到阿吉面前,忽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头,“对不起!” 这动静可是將阿吉和周遭的人都嚇了一跳。 陈锋又看向阿吉,“阿吉,你!也道歉!” 阿吉似乎看懂了陈锋的意思,也跪下去给郝大刀磕了一个。 陈锋脸色这才好了些,他环视眾人,“我现在立下我这里的第一条规矩!从今往后,在这支队伍里,只有一种一起杀敌的袍泽,战友!谁再拿『韃子』『蛮子』说事,搞窝里横,破坏队伍团结!別怪我军法无情!” 眾人被他目光一扫,不由得都收敛了神色。 阿吉大概听懂了陈锋在维护他,眼圈有点红,爬起来后又走到陈锋跟前磕了一个,对陈锋说:“老爷……好人。” 陈锋將阿吉扶起,“叫头儿,或者叫班长也行,別再叫老爷。还有,以后別动不动磕头,咱这不讲这个。” 阿吉似懂非懂,又笑著磕了一个,“头儿!” 陈锋摇摇头,又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转向孟长庚,“把剩下的乾粮都拿出来,分一分。抓紧时间吃,吃完还得赶路。” 陈锋並不是想在这个资源贫瘠的时代建立一个所谓人人平等的社会,那太过理想主义。 只是人在面对危险的情况下都会想呆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而陈锋最熟悉的环境便是呆了十几年的部队。 他无法在这个年代建立起后世那个现代化的军队来,但也可以试著往那方面靠。 而且只有內部团结的队伍才能形成战斗力,在自己的队伍里,敌人只能有一个,那就是韃子。 孟长庚应了一声,解下褡褳。 当那为数不多的肉乾和干饼子被小心地倒在中间一块还算乾净的石头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眼睛跟著孟长庚分割食物的手移动。 分到每人手里的,不过指头长的一小条肉乾,半个巴掌大的饼子。没人爭抢,也没人抱怨。 郝大刀闷头啃著自己的那份,嚼得很用力。 阿吉小心地捧著食物,先看了看陈锋,才小口咬下去。 那两个挨了打的溃兵,缩在角落里,吃得飞快,面带惶恐。 石坳子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孟长庚见陈锋孤身一人坐在石头上跟肉乾搏斗,便凑上前去嘿嘿笑道:“將军真牛!比那些真將军还牛!” 陈锋眼色不善地看了一眼孟长庚,“吃你的!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孟长庚没脸没皮地在陈锋边上坐了下来,歪著头,一脸坏笑地看著陈锋,“头儿,你不是真的千总吧?” 陈锋瞥了孟长庚一眼,“什么意思?老子就是千总!如假包换!” “你这印信也没有……马术也稀烂……而且哪有千总让人给蒙古人道歉的?正儿八经的千总可没这么带兵的……” 陈锋被拆穿也不恼,轻轻一笑,背过身去,“印信溃退的时候丟了!而且谁说千总就必须善骑?” “我又不会当眾拆穿你,你慌什么?” “老子就是正儿八经的千总!再吵吵,治你一个惑乱君心之罪。” “是,千总大人说得是。”孟长庚见陈锋手中的肉乾梆硬,便將手中的肉乾撕开递了过去,“头儿,你这手段都哪儿学来的?” 陈锋接过肉乾,“怎么?想学啊你?” “教小人两手唄!” “不教!”说罢,陈锋一把夺走孟长庚手中剩下的肉乾,起身跑开。 “誒!还来!狗娘养的!我还没吃呢!” 两人在林子中追逐起来,整支队伍的气氛也活跃了许多。 陈锋並不是真的馋他的肉乾,只是他感觉所有人的神经过於紧绷,需要做点什么事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打闹一阵,两人也各自坐了下来,陈锋慢慢嚼著手中的乾粮,目光从这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脸上掠过。 孟长庚精明,阿吉憨直,郝大刀的粗莽但义气,还有那几个茫然又带著求生渴望的溃兵…… 前世他带领的是纪律严明的现代化队伍,而现在,他手里只有这群被打烂了,勉强凑在一起的残兵。 这群人在原本的歷史中应该就如孤魂野鬼般在这战场上游荡,最终被韃子俘获、屠杀。 但现在不同了,自从他这个后世的灵魂穿越到这个时空,当他將褡褳中的粮食分给眾人这一刻起,这群人不再完全是孤魂野鬼了。 他们共同挨过饿,共同被追杀,现在又共同吃饭。 一根看不见的、极其脆弱的线,將他们拴在了一起。而牵著这根线的,就是他这个来歷不明的“陈千总”。 而看著自己手下的队伍不断壮大,陈锋心中也有些別的心思。 这支队伍还很稚嫩,但只要能逃出去,便都是老兵,届时或许自己可以以这群老兵为班底拉起一支属於自己的队伍。 陈锋咽下最后一点干硬的饼渣,拍了拍手,站起身。 “收拾一下,半柱香后,出发。” 第10章 野炊 听陈锋说要继续走,眾人便围了上来。 “大人,咱们要去哪儿啊?”郝大刀带头髮问:“不是要去抢韃子吗?” “去义州。”陈锋回答言简意賅,“呆在这边並不是长久之计,不出一个月,大凌河城必破,届时韃子会全力清剿周边地区,咱们呆在这附近只有死路一条。” 眾人听闻,皆是面面相覷,“啊!?这………” “大人如何知晓?”这次发问的是孟长庚,他虽然读过书,人也聪明,但他並不知道这场战役的具体细节,所以他一直以为韃子此番围城也如同前些年进入北直隶那般,围一阵便撤了。 陈锋並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道:“锦州暂时是回不去了,我们就这几个人绝不可能突破韃子游骑,只能往北走。” 陈锋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著示意图。 “可义州早就被韃子占了!去那边不是送死吗!?”郝大刀反对道,新入伙的几人也躁动起来。 孟长庚知道陈锋想从义州出关,然后从长城外绕回关內,也想跟著反对。但迫於陈锋的淫威,他不敢吭声。 陈锋盯著郝大刀,眼神冷漠,“本官说过要带你们去抢韃子,既然要抢,定然要干一票大的!” “是啊!义州的韃子肯定有钱!”郝大刀只是兴奋一阵,接著又摸摸脑袋,“可咱只有八个人啊。” 孟长庚见郝大刀真的有在考虑去抢义州的事,急得直跳脚,真想把郝大刀的天灵盖掀开看看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 陈锋笑著拍拍郝大刀肩膀,“郝兄弟乃是以一敌百的汉子,有好兄弟帮忙,还愁大事不成?” “嘿嘿,千总大人看人真准。”听陈锋抬举自己,郝大刀笑得跟傻子一样。 而现在一旁干著急的孟长庚已经完全不对郝大刀这个憨货不抱任何希望。 “等咱抢了韃子,有了本钱,老子就带兄弟们回关內,买一大块地,都当地主老爷!” “好!听千总大人的!咱去干他娘的一票!” 这时,又有人发问:“可是这葛王碑桥过不去啊!” 陈锋点点头,看向眾人,“可有兄弟知晓绕过葛王碑桥的小路?” 郝大刀手下一个小兵,叫王石头,缩著脖子往前凑了凑,怯生生开口:“將……將军,小人……小人以前是七里河铺的。” 陈锋抬眼看著他,“说下去。” “从这儿往东,贴著五顶山北边的林子钻,有条老猎户和採药人踩出来的毛道,能绕到葛王碑桥上游老远。” 王石头咽了口唾沫,“可绕过去,前头就是南沟,那沟……两里来宽,深得很,早年是河道改道衝出来的,没法绕,只得从沟底过去。过了南沟,再穿一道窄点的黑鱼沟,就能瞅见大定堡的边墙影子了。” “南沟底下现在什么情形?”孟长庚追问。 “南沟已经没水了,是条谷地,可如今……”王石头摇摇头,“韃子游骑和捉生兵肯定那片转悠,抓咱们这样的散兵。” 陈锋盯著地上的划痕看了片刻,树枝一点:“就走这条道。再难走,也比在桥上撞铁板强。” 路,果然难走。 说是路,其实就是野兽和零星山民踩出来的痕跡,在密林和乱石堆里时断时续。 好些地方得拿刀砍开荆棘才能过人,人都走得磕磕绊绊,马匹更是得连拉带推。 直线不过七八里的山路,他们足足走了两天。 夜里就找背风处蜷著,不敢生大火,只能啃点乾粮野果。 途中又撞见三五个失魂落魄的溃兵,有的躲在树洞里,有的见到人影就慌不择路地跑。 陈锋一律让郝大刀带人围住,自己则走上去大手一挥,“都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这些溃兵早都丟了魂,见陈锋是个当官的,又拿出乾粮来,便都屁顛屁顛跟著走了。 队伍慢慢凑到了十一人,看著人数越来越多的队伍,陈锋的心绷得越发紧。 两天后的中午,他们总算钻出了五顶山最后一片林子。 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巨大的、仿佛大地裂开般的谷地横亘在前,这就是南沟。 沟壁陡峭,植被稀疏,沟底被乾涸的河道衝出一大片平地,杂草中间散碎分布著一些巨石。 陈锋爬上附近一个山头,爬上树梢望去。沟底及对面缓坡上,果然有小股骑兵活动的身影,大约三五人一队,相隔数里,懒散却规律地沿著谷地巡逻。 “白天不能过。”陈锋滑下来,对围过来的几人低声道,“等晚上,最好起雾。现在,抓紧歇著,餵饱肚子。” 一听说“餵饱肚子”,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隨即又看著乾瘪的褡褳,乾粮早已吃完,只剩几个酸涩的野果。 就在这时,身后的灌木一阵悉索声,眾人警惕望去。 只见灌木丛里钻出一只阿吉,只是阿吉这次带回来的不是野果,而是一头梅花鹿。 梅花鹿胸前插著一只羽箭,还没断气。 郝大刀面露惊喜,哈哈笑道:“花鹿!这玩意儿好啊!大补!” 说著接过梅花鹿对著伤口就开始吸鹿血,其余人也对著梅花鹿一阵爭抢,看得陈锋一脸嫌恶。 郝大刀吸了一大口,甩开眾人將鹿子递给陈锋,“头儿,你也尝尝!好东西啊!” 陈锋一脸嫌弃摆摆手,“一边去!去生火!烤熟了再吃!” 孟长庚见几个新兵蛋子真的要去生火,连忙拦住,“使不得!这火一生起来韃子就过来了!找死吗你们!?千总大人逗你们你们也信!?” 陈锋一把將孟长庚推开,“秀才闭嘴!谁跟你开玩笑了,就是要生火造饭,今天老子带你们野炊!” “秀才”是陈锋给孟长庚起的外號,因为他见人就说自己考中过秀才。 “啊!?”孟长庚以为陈锋疯了。 “你带两个人在这边盯著点山下沟那边的动静,其余人跟我走!”陈锋没给孟长庚继续开口的机会,招呼著其他人便向背后的坡下走去。 走到背风处,陈锋吩咐阿吉將梅花鹿颳了,然后召集郝大刀等人聚过来,“都过来,我教你们弄个吃饭的傢伙什,没烟的那种。” 说著,他找了块土质鬆软的地方划了个范围,让人往下挖坑。 不是直上直下地挖,而是先挖个主坑,再在一侧斜著掏一个进柴火的灶口,另一侧则挖两条细长的曲折通道通到远处,之后再用树枝和树叶將两条细长的烟道盖起来。 “主坑上面架柴烧火,烟会顺著这条曲里拐弯的通道散出去,到了远处出口就没多大劲儿了,散开也快,不容易被看见。”陈锋一边动手示范一边解释。 兵卒们觉得新鲜,跟著挖土刨坑,这无烟灶虽费点功夫,但在这种情况下能吃上口热乎饭而不暴露,比什么都强。 接著陈锋又让几个人去附近找柴火。 郝大刀喝道:“记得找干点的!敢找湿柴回来老子剁了你!” 灶还没完全挖好,阿吉將整条梅花鹿拆解好了。 眾人一阵低低的欢呼,眼睛都黏在了那些肉块上。 陈锋特意留出最好的几块肉,用树枝穿好,架在刚刚挖好的灶坑上。 其他的肉和內臟也没浪费,让人去用头盔打了点山泉水煮了。 火生起来,果然,只见极淡的青烟从远处的烟道口丝丝飘散,很快融入了山林的水汽中,近处根本看不出明火和浓烟。 鹿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腾起带著焦香的烟雾,又被吸进那土製的烟道里。 香味瀰漫不开,却更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肉烤到七八分熟,外焦里嫩。 陈锋先割下几块,让郝大刀给孟长庚他们带去,然后才给其他人分。 没有碗筷,就用手抓著,烫得左手倒右手,也捨不得扔。 虽然只有粗盐调味,野鹿也带著浓重的腥臊味,但对这群饿了许久的溃兵来说简直是无法形容的珍饈。 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嘆息。 王石头吃著吃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混著肉一起咽下去。 其他几个新加入的溃兵,也差不多,边吃边用脏袖子抹眼睛。 陈锋自己也慢慢嚼著手中的肉,他看著这群狼吞虎咽的人。 这支队伍,有老兵油子,有新兵蛋子,有汉人,有蒙古人,此刻所有的隔阂都在这一块块鹿肉中慢慢消弭。 他知道,光靠一顿肉远不足以凝聚军心,但至少能大幅提振这支溃兵的士气。 胃暖了,身上有了力气,眾人的眼中都明显多了些光芒。 “头儿,”郝大刀凑过来,手里还拿著一根没啃完的鹿腿,嘴里含糊:“过了南沟,大定堡那边好像也被攻破了,同样是韃子的地盘啊。” 陈锋看著南沟对面的缓坡,低声道:“过去了再说吧。但有一条,跟著我,以后儘量不让你们饿著肚子拼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都吃饱些,夜里要过沟,精神都给我打起来。这顿肉,不是白吃的。” 就在这时,西北方传来一阵响动,只见一个瘦高汉子扒开灌木走了出来。 郝大刀腾地跳起来,提刀冲了上去,“韃子受死!” 第11章 这人疯了 赵胜已经在山里转了整整三天。 九月十六,他所属的夜不收小队奉命跟隨大军前进,负责哨探韃子的动向。 可没想到他们几队夜不收刚撒出去,还没摸清韃子的虚实,大军便被韃子击溃了。 赵胜的小队五个人也遭到韃子轻骑的堵截,当场便被衝散。 接著赵胜在山里像兔子一样被韃子撵了三天,昨天夜里好不容易摆脱追兵,马却失足掉下了山崖。 水和乾粮早就没了,昨夜找到个泉眼喝了个饱,可肚子里没食,光听水在里面晃荡。 就在他靠著一棵老松,盘算著是往长城跑还是往南碰运气时,风里飘来一丝烟气。 烟气混在山林湿气里,还带著点……肉焦了的香气。 他的肚子立即发出哀鸣,嘴里也分泌出大量唾液。 有烟就有人,在这片地方,可能是山民猎户,也可能是溃兵,更可能是韃子的捉生兵。 赵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朝气味飘来的方向摸去。 走近些便听到人声,说话的有四五人,说的是汉语。 赵胜更加提高了警惕,韃子的捉生兵常採用这种手段诱杀流民溃兵。 他卸下了长弓,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破甲锥叼在嘴里,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拔开最后一道灌木,眼前是一片背风的坡地。 他看到七八个人或坐或蹲,中间是个奇怪的土坑,坑上架著肉,肉香就是从那传来的。 那些人衣衫破烂,但有几个穿著明军號衣的残片,还有三匹马拴在远处树下。 不是韃子,是溃兵。 赵胜刚做出这个判断,还没来得及决定是现身还是退走,异变陡生! 一个黑脸巨汉猛地扭头,一双豹眼瞪向自己这边,口中暴喝一声,提著一口厚背大刀就扑了过来! 刀光劈开空气,直取面门! 捉生兵! 赵胜脑子里炸开这个念头,所有疲惫和飢饿瞬间被死亡的寒意衝散。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凭著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向侧后急闪,同时腰刀已出鞘半尺。 “住手!”一声断喝从那群人里传来。 黑脸大汉瞬间收敛刀势,退开两三步与赵胜保持对峙。 赵胜这才看清,喊话的是个穿著穿著白甲巴牙喇棉甲的年轻人,他站在那群人中间,眾人都以他为圆心拱卫著。 就在这时,山头上又下来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搭上了弓。 那眼神让赵胜心头一凛,莫不是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 陈锋见来人不像韃子,便喝住了郝大刀。 “明人?” 赵胜没答话,缓缓站直身体,但右手依旧紧按刀柄 “你是夜不收?”从坡上下来的孟长庚开口问道。 他看对方身披羊皮罩,腰间的西瓜袋(专门放西瓜炮的袋子,形状独特)和响炮,以及箭筒里明显做了几號的数种不同的箭矢。 赵胜眼皮跳了跳。 “你们是哪来的?”赵胜终於开口,声音嘶哑乾涩,“怎么在此处生火造饭?不怕引来韃子游骑?”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言语中充满戒备。 “问你话呢!”黑脸大汉不耐烦地吼道,“俺们头儿是千总!你是哪营的夜不收?报上名来!” 千总?赵胜心里冷笑。这年头,溃兵里自称百总千总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看向那年轻人,年轻人迎著他的目光,平静道:“我姓陈,隶属宋总兵旗下,你是夜不收?” “赵胜。”赵胜吐出两个字,依旧惜字如金,“吴襄吴將军麾下。” “吴將军的人?”孟长庚眉头皱得更紧,“只有你一个人?你的马呢?” “路不好走,马跌死了。小队……被衝散了。”他简短回答,目光却落在远处那两匹马上,“把马给我。我有军务在身,需赶往义州方向刺探。” “义州?”陈锋忽然笑了,虽然他对大明了解不算很多,但他知道夜不收这种精锐斥候一般都是小队行动,这人孤身一人,要么是被韃子衝散的溃兵,要么就是逃兵。 陈锋缓缓说道:“赵兄弟,就算给你一匹马,就你一个人去义州刺探?探什么?探来了情报你一个人能回去吗?” “军令如山,这劳不著你操心。” “不如这样,”陈锋向前走了两步,语气缓和了些,“军务的事,暂且放一放。你孤身一人,就算有马也难活著走出去。跟我们一起走,先过了眼前这关。” 赵胜的右手拇指,似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上的缠绳。他身体微微后倾,已经准备好后撤。 陈锋没有放过赵胜这细微的动作,只是抬了抬手。 郝大刀和另外两个手下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隱隱封住了赵胜侧后方的退路。阿吉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一块石头后面,弓已对准了赵胜。 空气再次凝固。 就在这时,“咕嚕嚕嚕……” 一阵极其响亮,甚至带著几分空谷回音般的肠鸣,从赵胜的肚子里传出来。 声音之大,连赵胜自己都愣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意料之外的响动打破,赵胜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握刀的手是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郝大刀一个没有憋住,直接放声笑了出来。 孟长庚嘴角抽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陈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孟长庚吩咐道:“秀才,给这位赵兄弟拿块肉。” 孟长庚应了一声,从还温著的土灶边割下一大块烤鹿肉,又用半个破头盔盛了热汤,放在赵胜不远处的一块平石上。 肉香和热汤的蒸汽扑面而来。 赵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腹中又传出一阵鸣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唾液在疯狂分泌,手指都有些发颤。 他慢慢鬆开按著刀柄的手,走过去,先是端起那头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热汤。 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抓起那块鹿肉大口咬了下去。 他吃得很快,但仍然保持著警惕,不时用眼睛余光观察著周边的溃兵。 陈锋走回火边坐下,也开始吃自己那份已经凉了些的肉。 等到赵胜將最后一口肉咽下,汤喝乾,陈锋才再次开口:“饱了?” 赵胜用袖子抹了把嘴,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但按著刀柄的手放鬆了许多。 陈锋点点头,伸手示意让赵胜在火边坐下。 郝大刀凑过来,咧嘴笑道,“兄弟,身手不赖啊!能躲开老子一刀的人可不多。怎么样,跟老子一起干吧?以后跟著老子,老子罩著你!” 赵胜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郝大刀,没吭声,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 郝大刀没有看出赵胜眼神的意思,还以为他默认了,兴致更高,就拉著赵胜坐下,“咱们头儿说了,要带咱们去抢韃子!抢了银子、牲口,回关內买地,当个富家翁!你也来,有你的好处!” 抢韃子?回关內? 赵胜讥笑道:“抢韃子?这次韃子出动了近十万大军,方圆几十里都是韃子,能去哪儿抢?” “去义州啊!头儿说了,义州是韃子腹地,防守肯定空虚,咱们大干一票!” “义州!”赵胜猛地抬头看向陈锋。 作为资深的夜不收,他对行军路线有超乎常人的敏感。他想去送死?不,他想绕一个大圈子,从关外绕回去锦州! 这人疯了?! 赵胜的目光死死钉在陈锋脸上,陈锋甚至没看他,他此时已经吃完了肉,正在低头帮一个年纪不大的溃兵重新绑紧散开的绑腿,动作熟练,嘴里还絮叨著些叮嘱的话。 那年轻溃兵使劲点头,眼里满是信赖。 赵胜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自称千总的年轻人。他有甲,有马,手下聚拢了人,却要带著手底下的人去送死……可看他帮手下人绑绑腿的样子,又像是他真的认为这样可以带这群溃兵回家。 陈锋绑完绑腿,抬头时看见赵胜正看著他,於是再次发出邀请,“一起走?我带你们去抢韃子。” 赵胜沉默了片刻,他现在只有一个人,晚上睡觉都没人放风,更別谈活下去。 眼前这群人虽然可疑,但至少目前看来不是敌人。他们有食物,有马,有一个明显是送死的计划。 可以先跟著,找机会把那几匹马偷走便是。 “好。”赵胜吐出一个字。 陈锋点点头,似乎並不意外。“欢迎加入。” 赵胜又点了点头,自己找了块离人群不远的石头坐下,他不想跟这群疯子有更多的交集。 一下午的时间在轮换休息中很快便过去。 陈锋看了眼西沉的太阳,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第12章 捉生兵 陈锋很快就等到了天黑。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夜没有起雾,他们在夜晚不用火把便能辨认前行的方向,却也增加了他们这群溃兵暴露的风险。 陈锋蹲在沟沿的阴影里,丈量著到对面坡地的距离,计算著远处那队打著火把的游骑与后续游骑之间的巡逻间隔。 两拨哨骑间隔四公里,通过时间约20分钟,要在这段时间內通过约两公里的山沟,时间很紧。 “都听清,”他压低声音,对身后蜷伏的人影道:“两人一组,最多隔五步。夜里看不清的,拉住前面人的腰带,別鬆手。” 因为这个年代的人普遍营养不良,队伍里有夜盲症的人不止一个。他白天特意让每个人都喝了点烤鹿肝的油汁,但这临时营养的补充並没有太大的用处。 “走!”陈锋一挥手,和赵胜一同率先滑下沟坡。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带著紧张的喘息声。 孟长庚和阿吉在队尾低声催促,郝大刀则像一尊铁塔守在最后,警惕地回望来路。 南沟沟底碎石遍地,月光只能照亮凸起的石块,阴影处显得更加黑暗。 不时有人绊倒又被身边的人慌忙拉起,压抑的闷哼和短促的吸气声此起彼伏。 走了一阵,队伍末尾渐渐有些掉队。 郝大刀回头,看见刘满仓又蹲下了,正手忙脚乱地摆弄他那双断裂的草鞋。 刘满仓是五顶山的林子中加入的,正是白天陈锋修整时教过绑腿的那名年轻溃兵。 陈锋让他们都绑绑腿他们都不理解,甚至觉得嫌麻烦。 但走了两天山路后,刘满仓发现按照陈锋的法子將小腿缠紧后小腿胀痛轻得多,脚下也更稳当些。 所以白天刘满仓才又请教陈锋绑腿的正確缠法,陈锋也细心教,他从未见过有千总如此对待一个大头兵。 想到这儿,他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暗中下定决心今后就跟著千总走了。 “作死呢!快跟上!”郝大刀低吼,声音压得如同闷雷。 “就、就好……”刘满仓声音焦急,他视线模糊,在这种夜里根本没法將断掉的鞋带系好。 郝大刀焦躁地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队伍背影,月光下只能看到模糊蠕动的轮廓,他不想等太久,若是在此时掉队可就麻烦了。 “弄好了自己追上来!快!”他撂下一句,迈开沉重的步伐去追赶大队,铁甲叶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陈锋考虑到在过沟的过程中可能遭遇敌人,便將几副铁甲都分了出去,自己则换上了何鸣霄之前穿的那身布面甲。 刘满仓更急了,越是急,那湿滑的草绳越是不听使唤。 终於,他勉强將断处打了个死结,將鞋套在了脚上。 他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不知是冷汗还是夜露的水渍,抬起头时发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了一匹马。 马上有一个身影,由於夜盲症他看不清那人的脸部细节,但確实穿著他熟悉的明军將官的布面甲。 此此事马上那人正静静看著他,他心头一喜,以为是陈锋践踏掉队特意回来寻他。 “头儿……我、我马上就好……”他撑著地想站起来。 话音未落,几根羽箭“咻咻”射来,定在了他的胸口。 他低头,不可思议地看了眼胸口的箭矢,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 就在陈锋一行人穿越南沟时,六名骑兵正在月光下慢悠悠地巡逻。 他们都穿著从明军尸体上剥下来的號衣或破烂甲冑,外面胡乱套著皮袍,马鞍旁掛著绳索和粗糙的套杆。 这是一队蒙古捉生兵,隶属於某个投靠后金的台吉麾下。 最近几日,大凌河附近溃散的明军如同漫山遍野的兔子,抓都抓不完。 这支小队的阿尔班那顏(十夫长)就这两天已经抓了近二十个,台吉赏了他不少的牲畜和女人。 今夜月光不错,拨什库本以为又会是无聊的巡弋,直到手下那名眼神最好的哨骑凑过来,声音中带著发现猎物的兴奋:“阿儿班,前面有十几个肥羊,都是步行。” 阿尔班顺著指引望去,月光下果然有一串黑影正在沟底缓慢移动。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又是一件功劳。 他看到似乎有个明人掉队,便带著手下们缓缓靠了过去。 那个明人似乎是个新兵,他们走到距离十几步都发现他们。 阿尔班低喝一声蒙古语,令其投降,那明人却慌慌张张撑地要起,嘴里说出几句他听不懂的汉语,瞧著是要呼喊报信。 他眉峰一拧,没了捉生的心思,抬手比了个射杀的手势,几名手下搭弓便射,箭矢直透那明人胸口。 —————————————————— “捉生兵!”赵胜的吼声短促而尖锐,打破了夜间的寂静。 他是老牌的夜不收,对夜晚的马蹄声格外敏感。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已从后方迫近! 月光下,五六骑穿著杂乱明军衣甲的身影正加速衝来,急促的马蹄似乎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队伍瞬间大乱!几个精神较为紧张的新兵已经开始了逃窜。 后面的敌骑见这群溃兵已经乱了阵脚,几支响箭带著尖锐的哨声射入人群。 这声音犹如阎王的催命符,进一步加剧了溃军们的混乱。 陈锋的心头一跳,虽然他已料到被后金游骑发现的可能,但事情落到身上还是有些紧张。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清点人数:敌骑六,己方步行者十一……等等,十一个? 他看向队尾的郝大刀,吼道:“郝大刀!满仓呢!?” 郝大刀正在弹压乱跑的小弟,回过头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也有些慌了,“俺,俺不知道啊!” 没等陈锋继续追问,敌骑长枪上挑著的人头已经给了陈锋答案。 没有时间给陈锋追究郝大刀的责任,陈锋脑子开始思考对策。 逃?他们是十一个人只有三匹马,自己骑马或许可以逃掉。在这种视线不是很好的夜里,以自己的马术,真的能顺利逃掉吗?怕是一个土坎就能將他摔死。 而且剩下这些没了主心骨的溃兵怎么办,他们只会被韃子骑兵一一猎杀殆尽。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有百余步的缓坡树林。 战?敌人是都是似乎都是轻甲的巡哨。 若是能结阵抗下对方的第一波攻势,队形不散的情况下慢慢退入缓坡林地,便有生机! 选择似乎有两个,但在陈锋看来这种情况下的选择都只有一个。 “结阵!向缓坡退!”陈锋的吼声压过混乱,他猛地抽出腰刀,指向月光下那片灰濛濛的缓坡。 就在这时,一阵马匹的嘶鸣从身后传来。 只见赵胜不知何时已抢到一匹无人看管的战马,他翻身上鞍,动作快得惊人。 “陈锋!上马!”赵胜將马停在陈锋十来步的地方,声音又快又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带这群累赘,你那计划就是找死!跟我走,凭你我本事互相策应,或许能成!扔下他们,快走!” 听到赵胜的话,眾人的大部分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陈锋身上。 陈锋看了赵胜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决绝。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袍泽未弃,我不能先走。人各有志,我不拦你。” “蠢货!”赵胜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眼神复杂地最后扫了一眼混乱的人群,再不犹豫。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著与缓坡相反的黑暗处疾驰而去,转眼没入阴影里。 “狗娘养的!”孟长庚脸色铁青,搭箭就要瞄准赵胜的背影。 “让他走。”陈锋抬手按下了弓臂,声音低沉,“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他知道或许赵胜才是对的,但经过这两日的相处,这些或稚嫩或油滑的脸已经在记忆中留下印记,与脑海深处中那些老战友都面庞有些重合。 他没有时间感慨或愤怒,敌骑已衝到五十步外! “郝大刀!你带长枪手顶在前面!孟长庚、阿吉,你们上马!射箭掩护!其余人护住两翼,向坡地退,快!”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將何鸣霄那顶带著刮痕的铁盔狠狠扣在头上,手中腰刀横举,一步跨到阵型最前头。 第13章 蠢货 赵胜策马衝上南沟东北侧的缓坡,勒住韁绳,他回头望去。 战马在坡顶不安地踏著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在这个地方可清楚看见坡下的战场,十几个黑点聚成一团,像被惊扰的蚁群,但竟然……没有彻底散开。 陈锋的身影站在最前头,正声嘶力竭地吼著什么。 那个虎背熊腰的郝大刀正连踢带打,將几个想往外跑的溃兵撵回阵中。 几个拿著长树枝和断矛的溃兵,竟然颤颤巍巍地聚拢起来,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可笑圆阵。 赵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就在半个月前,他亲眼看见总兵吴襄在大凌河外围战场,如何一见到韃子大旗便拋下中军,带著亲卫家丁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 主帅一逃,数营兵马顷刻崩解,被韃子衔尾追杀三十里,六千大军仅有千余逃回锦州。 那才是他熟悉的辽东,官越大,跑得越快;兵越多,死得越惨。 可下面这个陈锋,穿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布面甲,顶著一个真假莫辨的“千总”名头,手下只有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溃兵,面对六骑捉生兵的围猎,竟然选择了结阵?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那些溃兵居然在有人带头逃跑的情况下,还真有几个人听那陈锋的吆喝,哆哆嗦嗦地举起了手里的破烂? 赵胜的思绪飘回白天的林子,他看到陈锋给那个叫刘什么的小兵绑那个劳什子绑腿,亲自给大头兵分肉,和他们有说有笑。 在大头兵给他著甲时他会对大头兵道谢,一个千总不吸兵血给大头兵道谢?简直闻所未闻。 就是这点,让赵胜確认这个陈锋的是个冒牌货。 但是这个陈锋行军安排得妥当,能考虑到那些鸡摸眼(夜盲症)的累赘,甚至是在敌军追击的情况下也不拋下他们。 “蠢!”赵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知是在骂陈锋,还是在骂自己心里那丝不合时宜的波动。 袍泽?这世道,活下来才是袍泽,死了就是路边一条狗。 他自己那一队夜不收兄弟,尸骨还不知烂在哪片山沟里。 他握紧了韁绳,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他心中已经对底下的这群溃兵判了死刑,这场战斗毫无悬念。 就在此时,破空声锐响! 赵胜回头望去,一支箭矢带著悽厉的哨音软绵绵地栽在离自己二三十步远的坡下,尾羽微微颤动。 一名蒙古正看著他所在的方向,对著旁边的同伴说著些什么。 “狗日的骚韃子(边军对蒙古人的蔑称)!竟敢射你爷爷!”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摘下了背后的骑弓。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朝著山下那片混乱的战场狂冲而下! “蠢货!都他娘的是蠢货!”赵胜嘴里骂骂咧咧地骂著,只是不知道骂的是谁。 ———————————————— 沟底,陈锋等人已经和敌人接战。 又一人被射中面门,一声不吭地仰倒,另有一人中箭,中箭那人正捂著伤口哀嚎。 简陋的圆阵摇摇欲坠,后面的人无论陈锋怎么叫嚷,再不肯挪动一步,都只是转向躲避射来的箭矢。 陈锋只觉得左肩和右肋接连震颤,“叮叮”两声,箭鏃撞在布面甲下的铁叶片上。 郝大刀那边更是“噗噗”闷响,他仗著身强力壮,將一面抢来的破盾护住头脸,身上铁甲接了好几箭,行动却未见迟缓。 敌人没有用破甲的重箭,这让他们侥倖扛住了最初的两轮远程打击。 但陈锋的心却在下沉,这些骑兵狡猾得很,並不直接冲阵。 四人分散在三十步外,策马小跑,绕著圆阵游走,不时抽冷子放一箭,每一次弓弦响动,都引来阵中一片下意识的蜷缩和骚动。 另外两骑则朝著侧翼企图用弓箭反击的阿吉和孟长庚追逼过去,逼得他们不断后退,无法形成有效支援。 这是標准的草原猎杀战术,用恐惧和持续不断的伤亡慢慢放干猎物的血,直到他们彻底崩溃,然后才是轻鬆愉快的追亡逐北。 陈锋额角见汗,他知道怎么应对骑兵衝锋,学过利用地形,但这种耐心而残忍的骑射绞杀,超出了他过往的经验。 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远程武器,藤牌不够,装备也不好,敌人若是继续这样远程骚扰,士气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办?衝出去是送死,固守是等死,而因为敌骑的游曳和自己这边不断的伤亡,原本缓缓后撤的打算也付之东流…… “头儿!銃!”一个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那个被他吩咐装弹的小兵,他竟然在极度恐惧中哆哆嗦嗦地完成了装填,此时他將鸟銃递了过来,眼中满是惶恐。 陈锋眼前一亮,他一把接过鸟銃,明末时的鸟銃已有较高的精度,而且这种鸟銃之前乃是巴牙喇所用,製作更是精良,三十步內命中敌人並不是问题! 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衝出圆阵的保护范围,瞄准一个刚刚射完箭正在控马侧转的骑兵。 “砰——!!” 巨响在沟底迴荡,弹丸伴隨著白烟和火光射出,浓厚的白烟遮挡了陈锋的视线。 那名骑兵胸前皮袍炸开一团血花,惨叫一声栽下马背。 陈锋听到敌人坠马的声响,知道这枪是打中了。 陈锋还没来得及欣喜,异变陡生! 就在他开枪后身形暴露的剎那,一根麻绳套索从侧翼烟雾外拋来,精准地套中了他的脖颈! 绳索猛地收紧,巨大的拖拽力量传来! 陈锋只觉得脖子一凉,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脚下不稳,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倒,隨即被战马狂奔的力量拽倒在地,朝著阵外拖去! “头儿!!”郝大刀目眥欲裂,狂吼一声就要扑出救援。 就在他准备挥刀斩断麻绳时,一支狭长尖锐的破甲锥箭穿透甲片间的缝隙,射中了他的左肩窝! 郝大刀庞大的身躯剧震,嘴里发出一声闷哼,挥刀的动作被打断。 就这眨眼间的耽搁,陈锋已被拖出十几步远,身体在碎石地上剧烈摩擦。 他只感觉自己眼前阵阵发黑,双脚在地上胡乱蹬著,徒劳地用手抠著越勒越紧的套索,冰冷的绝望涌上心头。 第14章 锦州夜不收 就在陈锋觉得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之时。 “咻~!” 一支羽箭从山坡方向流星般平射而来!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那名拖著陈锋的蒙古骑兵右侧太阳穴贯入,箭头带著红白之物从左耳下方穿出! 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直栽倒,手中的套索顿时鬆脱。 陈锋觉得脖子力道一松,立马解开脖子上的套索。 他瘫倒在地,大口呼吸著新鲜的空气,只觉得眼中不停冒著金星,喉咙深处不停涌出血腥味。 只见一骑如风从山坡上疾冲而下,马上骑士弓如满月,箭似连珠,“嗖嗖”两声,另外两个正欲张弓瞄准陈锋的蒙古骑兵被迫伏鞍躲避,陈锋周边情势一缓。 那骑士收弓后反手抽出雪亮的腰刀,纵马直接撞入蒙古骑兵散乱的队形中。 刀光闪过,一名蒙古兵格挡不及,手臂被斩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惨叫著后撤。 “锦州夜不收队正赵胜!”来人勒马,横刀立於陈锋与敌骑之间,声音在沟底炸响,“前来援护!” 陈锋咳嗽几声,看著马上那英雄般出场的赵胜,笑了出来,“狗日的,你不是跑了吗?” 形势,在剎那间逆转。 那阿尔班那顏又惊又怒,眼看就要得手之时竟突然杀出这么一个硬茬子! 看其身手和嫻熟的控马技巧,绝对是明军夜不收里的精锐老兵。 自己这边瞬间两死一伤,对方虽然阵型散乱,但那个悍勇的甲士和两个弓手还在,如今又添生力,在这么下去自己这边伤亡可能会继续扩大。 他当机立断,两指掐住舌头髮出一声尖锐的呼哨:风紧,扯呼! 剩下的三名蒙古骑兵听到哨声,毫不犹豫地拔转马头就向远处撤走,眨眼间便跑出几十步。 陈锋被郝大刀搀扶著站起,脖颈上一圈触目惊的血痕。 他看到敌人要跑,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了!这些捉生兵熟悉地形,一旦让他们跑掉定然会召来更多游骑,后果不堪设想。 “赵胜!”他嘶哑著喉咙喊道:“想办法……把他们留下!不能让他们跑了!” 赵胜此时正拉弓准备射向溃敌,听到陈锋的喊声,他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陈锋的意图。 他在看到这几人之时便认出了他们是蒙古人,只有蒙古捉生兵才会捡明军的破烂穿,韃子捉生兵装备比他们精良得多。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的笑容。 他猛地勒马,马匹发出嘶鸣人立而起,那阿尔班回头望来。 赵胜左手食指指向天空掛著的残月,用生硬的蒙古语暴喝一声:“腾格里!(长生天)” 然后,他用汉语夹杂著明显的嘲弄语调,对著那些正在撤退的背影大吼:“滚吧!长生天的孬种!你们只配当建奴的狗!黄金血脉都被你们的狗血玷污了!” 听到这话,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阿尔班等人身形明显一顿。 “腾格里”是蒙古人的信仰,若是有人指月骂出这句话来,便是將他们骂作“天弃之人”,乃是对他们莫大的侮辱。 阿尔班的脸瞬间扭曲,心中怒意翻涌。 他猛地勒住战马,眼睛赤红地瞪著那个孤身立马的明军夜不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黑金!!!(杀)” 四名蒙古骑兵,全都狂吼著拔转马头,彻底放弃了撤退,以决死的姿態朝著赵胜发起了衝锋。 他们要撕碎这个侮辱长生天的汉狗! 陈锋精神大振,虽然不知道赵胜这喊得是什么,但这嘲讽技能確实拉住了boss仇恨。 “回阵!稳住阵型!”他推开郝大刀,捡起地上死去蒙古兵掉落的一柄弯刀,踉蹌地退回了勉强重新聚拢的圆阵中。 赵胜见状,口中发出一声怪叫,开始策马绕著弧线后撤,他不断用弓箭袭扰,將满腔怒火的四名敌骑,一步步引向自家的“圆阵”。 “刺马腿!扎人!” 混乱的嘶吼声中,那名受伤的蒙古骑兵控马不稳撞上了圆阵边缘。 战马被几根胡乱刺出的削尖木棍刺中腹部,直接跌入阵中,两名溃兵被强大的力道撞倒,马背上的骑兵也被甩落。 溃兵们没给那蒙古骑兵机会,几把锈刀、断矛开始乱捅乱砍,骑兵顷刻毙命。 郝大刀咆哮著,如同暴熊般扑向另一骑,竟將那骑兵生生从马上拽了下来! 两人滚倒扭打在一起,那骑兵的战马受惊,撞倒了旁边一名溃兵,在那名溃兵的脸上连踏几下。 陈锋覷准机会,扑到与郝大刀扭打的蒙古兵身后,抓起蒙古兵脑后的辫子,直接给他摸了脖子! 赵胜在外围游走,箭无虚发,又射倒一骑。 最后一名蒙古兵见势不妙拨马想逃,却被缓过气来的阿吉一箭射中后心,栽落马下。 只剩那阿尔班那顏一人,他见手下死伤殆尽,眼中终於露出恐惧,此时才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响炮,他拨马后撤,用打火石点燃响炮引线边上的火绒。 一直在外围游弋寻找机会的阿吉放过这个机会? 弓弦再响,一支利箭穿透了阿尔班拿著响炮的手掌,將它钉在了马鞍上! 手中响炮滑落,本该飞向夜空的响炮直接在地面炸开,发出耀眼的火光和噼啪声。 阿尔班惨嚎一声,再不敢停留,用未受伤的手狠狠一抽马臀,伏在马背上,朝著南沟深处亡命狂奔。 “追!”陈锋哑声下令。 阿吉毫不犹豫,纵马追了上去,马蹄声迅速远去,没入黑暗。 沟底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月光冷冷照著这片小小的屠场,十二人的队伍,此刻还能站著的已不足一半。 马蹄將四周的草地践踏得凌乱不堪,血腥气在空气中瀰漫。 赵胜缓缓策马回到阵前,他脸上溅了几点血污,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溃兵,最后落在脖颈血肉模糊却挺直站立的陈锋身上。 陈锋也看著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孟长庚也策马返回,在马上一把揪住赵胜的衣襟,“直娘贼!你他……” 没等孟长庚继续骂,赵胜反手便將孟长庚甩下马来。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陈锋连忙叫住二人,两人便互相瞪了一眼,开始清理战场。 郝大刀发出一声狂吼,“我们贏了!” 剩下的几名溃兵也发出欢呼声。 陈锋却笑不出来,这场遭遇战他们死亡四人,在场的除了赵胜和孟长庚外人人带伤,其中重伤两人,贏得太惨。 “快打扫战场!能用的东西都带上!”陈锋说道:“死了的弟兄……也带上!” 眾人看了陈锋一眼,默默地开始了手中的活计。 眾人默默搜捡起尸首上的刀箭、乾粮,又將死去的同伴用剥下的皮袍草草裹了,缚在马背上。 阿吉疾驰而回,马后还牵著一匹战马,鞍上横捆著一人,正是那手掌被箭钉穿,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阿尔班那顏。 最终,赵胜和阿吉找回了三匹战马,收缴了六套还算完整的装备。 在对伤员进行简单包扎后,这群溃兵再次隱入沉沉的夜色,向著大定堡方向踉蹌而行。 第15章 贪生怕死郝大刀 赵胜走在队伍最前头,起初他靠星象辨方向,后半夜乌云遮了星空,天色將明未明之际天上飘下了崇禎四年的第一片雪。 赵胜看著落在肩膀上的细小雪点,后面的队伍不知为何停了下来。 “陈千总,怎么停下了?”赵胜回到队尾,找到了陈锋。 陈锋看向一直在照顾两名重伤员的老年溃兵,语气有些沉重:“老蒲头说重伤的两个弟兄状態不是很好。” 赵胜也看向老蒲头,老蒲头是个很瘦小的老头,看著约莫五六十岁,满脸皱纹的脸上总是带著愁容。 以前是义州跑江湖的野郎中,后来建奴占了义州,他丟了活计逃去锦州,后来稀里糊涂就从了军。 赵胜看了眼老蒲头,又看了眼马背上半死不活的两个重伤员,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不行,现在绝对不能停下。 “说出你的理由。”陈锋语气中露出一丝不快。 “咱这一夜跑出来约莫十几里,大概已经到了大定堡以南的地界。”赵胜看了眼在晨光中漆黑的山势剪影,继续说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一带叫大虫山,是真有大虫的,以前咱夜不收都不会轻易走进来。” 陈锋皱了皱眉头,转向老蒲头,“老蒲,你怎么说?” 老蒲头摇摇头,声音很平和,“千总,两个娃娃……血一直没完全止住,又冻了一夜,再顛下去不到半日估计就得死路上。” 陈锋看向马背上用皮索勉强固定的两个重伤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著青紫,现在已然处於昏迷状態。 赵胜眉头紧锁,“赶紧走!这地方前不巴村后不著店,韃子游骑说来就来!不能因为他们俩拖累全队!” 陈锋瞥了一眼赵胜,表情看不出意喜怒,又看了眼四周的地形,“上山,找个地儿休整一日。” 赵胜气死死盯著陈锋,眼神里翻涌著不解与愤怒,那个“蠢”字差点就脱口而出。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突然一把抓住自己那匹马的韁绳,脚就往马鐙里踩。 “你又要逃?!”孟长庚在旁冷冷开口,手按上了刀柄。 赵胜的动作僵住了,他一只脚踩在马鐙上,背对著眾人让眾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过了好几息,他才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去找能藏人的地方。” 说罢,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向山脚一处林隙。 眾人略鬆了口气,跟著赵胜的马蹄印进了山。 不一会儿,赵胜骑马返回,说是找到个废弃的猎人窝棚。 说是窝棚,其实是一个天然的岩洞,上山打猎的猎户用碎石和树皮挡住洞口形成的一个简陋居所。 眾人在老蒲头的指引下,將伤员小心抬下,安置在了屋子里。 陈锋下令收集枯枝,在屋里生了一小堆篝火给伤兵和眾人取暖。 陈锋顾不上休息,安排郝大刀和孟长庚去给死去的袍泽挖坑,然后自己帮老蒲头处理最重的伤员。 老蒲头手法熟练得惊人,清创、敷草药、包扎,动作稳定而快速。 他一边忙活,一边用那种特有的平稳语调安抚著伤兵:“娃啊,忍一忍,蒲爷在这儿,没事,啊……” 赵胜抱著胳膊靠在门边静静看著。他看著陈锋亲手压住伤员伤口协助止血;看著陈锋按照老蒲头的指点,小心地拆开被血浸透的旧布…… 他不明白这个冒牌千总到底图什么? 这时,阿吉快步从外面进来,皮帽和肩头落了一层薄雪,眼神锐利:“头儿,外头,脚印,大猫。”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门口赵胜骂了出来:“他娘的,老子就知道!” 陈锋却不慌,“有多远?脚印多吗?” 阿吉比划了半天,陈锋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脚印离这个屋子大约有两里,脚印不多,且看起来並不是才留下的。 陈锋点点头,按照前世的动物世界所说,东北虎的领地极广,可能达到数百平方公里,而东北虎有巡视领地的习惯,既然脚印不多,想来大概率是安全的。 他思索片刻,想到了一个主意,他看向赵胜,“你去让郝大刀和孟长庚跟你一起去周围,尤其是那些大树和石头下面,撒尿,多撒点。” 赵胜投来疑惑的目光,“这……有啥讲究?” 这是陈锋以前看贝爷的荒野求生学来的,说是男性尿液里含有尿睪酮,能驱逐野兽。 当然这个解释赵胜应该是听不懂,於是换了个说法:“老虎鼻子灵,男人的尿骚味重,若是一下子出现了大量男人的尿味,那畜生闻到后会以为遇到了狼群那种成群的强力对手,只要不是饿极了,都会选择避开。” 陈锋补充道:“这是我从一个……老猎户那里听来的土办法。” 赵胜点点头,若有所思,“明白了,我这就去。” 待安置好伤员,陈锋走出屋子,听到了栓马的方向传来郝大刀的那粗獷的声音。 陈锋走过去一瞧,只见郝大刀正摸著昨夜缴获的马匹和武器,嘴里嘿嘿傻笑。 赵胜、孟长庚和阿吉在旁边看著,看起来心情都不错。 陈锋看在眼里,觉得虽然伤亡惨重,但士气可用。 不过他过来找郝大刀並不是为了这个事。 郝大刀看见陈锋,连忙迎了上来,“头儿,跟著您真是……嘿嘿,痛快!” 可陈锋並未按照郝大刀所想的那样过来跟他们一起分享胜利的喜悦,只见陈锋板著脸快速前冲几步,一脚踹在郝大刀的胸口。 郝大刀没有心理准备,被莫名其妙地踹翻,心中也生了几分火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嚷道:“头儿!你这是作甚!?” “昨夜过南沟,老子的军令是什么!?”陈锋声音里带著愤怒,死死盯著郝大刀。 听到外面的动静,屋子里的老蒲头也走了出来。 “不就是安静过南沟吗!?俺都是照你说的做的!” “老子让你们两人一组,互相照看。”陈锋环视在场的眾人,又看向郝大刀:“刘满仓掉队时,你在何处!?” 郝大刀面色一僵,声音有些支吾:“俺……跟他一起……可他自己鞋坏了,磨磨唧唧弄个没完……” “所以,你拋下他,独自归队了。”陈锋声音发狠,又一脚將郝大刀踹翻。 郝大刀脸涨红了,腾地跳起来,“头儿!俺不是拋下他!是他自己跟不上!当时那种情形,韃子隨时可能摸上来,俺等他就是等死!难道要全队陪著他一个?” 听到这,陈锋火气更大了,又要衝上去,赵胜和孟长庚一起將陈锋拦住,“头儿,有话好好说。” “若掉队的是你郝大刀,”陈锋甩开两人,看著梗著脖子的郝大刀,“你是希望前面的兄弟停下来拉你一把,还是希望他们头也不回地走掉,留你一个人在后面,被韃子砍下脑袋掛在马鞍上?!” 四周几人都没了动静,纷纷看向郝大刀。 郝大刀看了眼马鞍上掛著的五颗蒙古韃子人头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陈锋语气严厉,“老子把你放在最后是看你有本事,有弟兄出事了你可以拉一把。结果倒好,你他娘的竟然贪生怕死丟下刘满仓自个儿跑了!” 郝大刀被人骂什么都好,就是受不得他人骂他“贪生怕死”,他觉得脸上掛不住,转身就要走。 孟长庚见状急忙將他拉住,“誒!你这是作甚!” “別拦他!”陈锋一挥手,“他要走就让他走!丟下袍泽只顾自个儿逃命!老子昨晚就该跟赵胜骑马一起逃,让你们这群累赘在后面成为韃子的军功!” 赵胜在一旁听得入神,见还有自个儿的事,尷尬地转过身去,用脚轻轻踢著旁边的枯树。 郝大刀拳头紧了又松,最终重重地“唉”了一声,回身走回陈锋面前,直接跪下。 “头儿,俺知道错了!头儿你要砍了俺也成,但……”郝大刀竟然委屈地流下泪来,“但俺真的不是贪生怕死……俺……不孬!” 陈锋看著跪在地上的郝大刀,没有伸手去扶他,语气却缓和了些:“你该跪的不是我,而是去该去给死前的刘满仓下跪。” 隨后陈锋抬眼目光扫视过眾人,字字如铁:“我把话撂这儿:不拋弃,不放弃!只要还在老子这个队伍里,老子就不会丟下你们不管!老子要求你们做的不多,就是赶路时拉上走不动的!赶上臭不要脸先走的!明白了吗!” 赵胜转过头看著陈锋的背影,目光复杂; 孟长庚垂下眼帘,拽了拽自己的耳垂; 阿吉还是一如既往憨憨的笑著; 老蒲头用粗糙的手抹了抹眼角,回身继续去照顾伤员; 而郝大刀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雪,越来越大了。 第16章 锦衣卫? 陈锋带著还能动的几个人一起埋葬了前一夜死去的袍泽。 雪沫融化成雪水,將翻起来的新土洇湿成了深色。 没有棺木,甚至连张草蓆都没有,老蒲头一开始还想用缴获来的皮袍裹上尸骨,但被陈锋制止了,皮袍得留著,活人还有用。 刘满仓没有尸体,只剩个头颅埋在最边上。 郝大刀跪在刘满仓的坟头前,没有说话,只是猛地將额头砸进身下的泥土里,一下又一下。 老蒲头蹲在坟头边,乾瘦的身子佝僂著,为他口中的几个娃娃唱著悼词,陈锋听不懂他唱的什么,只是觉得婉转淒凉。 陈锋默默看著,他与这几人相处日子並不长,甚至现在对他们的相貌已经有些模糊。 但心中情绪翻涌,深处的记忆被扒开,那些同样年轻却永远定格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陈锋將缴获来的马奶酒倒在了墓前,这是在这深山老林中他能拿出的唯一像样的祭奠之物。 “请诸位弟兄放心,我陈锋发誓,一定会带著队伍打回来!接你们回家。” 说罢,他身体猛地绷直,右臂抬起,五指併拢,指尖稳稳抵在太阳穴旁,向著几座简陋的坟头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其他人都愣住了,不解其意。 但他们看著陈锋凝重的侧脸,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依葫芦画瓢地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臂,学著陈锋的样子,將手掌举到了额边。 收拾好心情,陈锋便招呼眾人回了屋。 陈锋路过马匹时看到了马鞍上掛著的几个人头,一种心理上的不適感从心底升起。 在昨夜打扫战场之时,他看见赵胜和郝大刀兴冲冲地砍下那几个蒙古人的人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非洲草原上的原始部落。 他不断告诉自己,斩首记功是这个时代晋升规则,他以后说不定也得靠这种方式换取立足之地。 但情感上却有些难以接受,作为一个出生於和平国家的文明人来说,这种行为让他很膈应。 回到屋子里,之前俘获的那名阿尔班那顏已经被扔在了地上。 屋里空间本就不大,中间放著这么一条直接占了小半的地,陈锋吩咐道:“放屋里干嘛?怪挤的,拖出去!” 赵胜和阿吉应声將人拖到门外雪地里。 陈锋让大家回来就是为了审问俘虏,在路上之时就审问过,但这蒙古韃子嘴很硬,一句话也不说。 陈锋坐在一块石头上,缓开口:“问他,义州周边的守备情况,韃子的粮草囤在何处。” 阿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蒙古语转述。 阿尔班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吐出一串急促的音节。 “他说,”阿吉费力地理解著,“草原的雄鹰……不怕……汉狗……杀了我,腾格里会收走我的魂……你们的魂,会被野狗啃……” 赵胜冷笑一声,“败军之將也配提长生天?” 说罢拳头便招呼了上去。 阿尔班死死瞪著赵胜,用蒙古语咆哮了几句。 “他说我们是……懦夫,要和我们决斗。”阿吉翻译道。 “决斗?你也配!?”赵胜的更重。 一直打了许久,赵胜的拳头都打麻了,这个阿尔班还是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 陈锋摆摆手示意赵胜停下,他知道这种拳打脚踢对这种所谓的硬汉没有太大的作用,一不小心反而容易將人打死。 这个俘虏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摧残,让他感受到恐惧,所以必须得上点这个时代的人想像力之外的手段。 陈锋捏了捏自己的鼻樑,似乎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后世的军队纪律严明,不允许苛待俘虏,陈锋也没受过专业的刑讯训练,但陈锋受过反刑讯培训,也体验过一些,知道哪些方法比较粗暴有效。 陈锋看向抱著手臂站在旁边看戏的孟长庚,“秀才,去削点细签子来。” “赵胜,把他嘴堵住,別让他发出太大的声音把韃子引来。” 两人均遵命照做。 “你要干什么?!……呜……”阿尔班终於用生硬的汉语嘶吼道,没等他说完嘴便被堵住。 他不知道陈锋想做什么,只是“呜呜”地叫著,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不一会儿,孟长庚就削好了几根木籤回来,郝大刀和屋里的老蒲头也围了过来。 陈锋捡起一块石头蹲在了阿尔班面前,手中把玩著木籤,让阿吉翻译,“跟他说,等一下他不配合也没事,但如果他愿意配合了就点点头,我这边就停下。” 阿吉翻译过后,那阿尔班便开始挣扎起来,郝大刀和赵胜联手將他按住。 “秀才,”陈锋叫道:“把他的手指掰直了!” 孟长庚一开始还不知道陈锋想做什么,直到他看见陈锋將手中的木籤钉进了那蒙古人的指缝。 孟长庚只感觉头皮发麻,自己的手指似乎也出现了幻痛,按著手指的双手都有些颤抖。 赵胜和郝大刀的反应也差不多,老蒲头则是不忍看下去直接回了屋子。 草原上的雄鹰终究还是没能撑过北洋政府的手段,在右手第三根手指的指甲缝被钉竹籤后虚弱的点了点头。 陈锋再次捏了捏自己的鼻樑,长舒一口气,“早点乖乖配合不就好了。” 赵胜像看怪物般看著陈锋,只觉得喉头髮紧,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锦衣卫。 虽然当今陛下登基后锦衣卫的实力大不如前,但在民间锦衣卫之名仍然可以止小儿夜啼。 这个冒牌千总不会是锦衣卫出身吧? 但看陈锋行刑时的神態和动作,明显也是生手,但若不是锦衣卫出身哪能懂得这般刑讯手段。 赵胜只感觉越来越看不透陈锋,对陈锋生出一丝畏惧。 阿尔班的束缚被解开,他浑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过了好久身体也因疼痛不停抽搐。 等他缓了一会儿,陈锋发问:“名字?” 阿吉用蒙语反应,只是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 “巴特尔……” 陈锋满意点点头,继续问道:“义州守军有多少?” …………………… 一番讯问下来,陈锋大致摸清了情况:因后金主力皆在围困大凌河,后方义州及周边屯堡异常空虚,城內仅有一个牛录驻守,守將名叫伊尔根觉罗·那善,隶属冷格里麾下。 韃子在义州城东二十里的大凌河边上建了个粮仓,乃是整个围攻部队的主要粮食补给来源。 巴特尔还交代,最近有一个大型商队从镇远关进入义州,带来了大量的粮草。 此外,义州西北段长城有一处坍塌豁口,地势虽险,但小股人马可以由此尝试潜行出关。 整理好有用的信息,陈锋挥挥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阿吉点点头,將巴特尔拖了下去。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道:“这个时代可没有《日內瓦公约》。” 陈锋看向眾人,发现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郝大刀双手死死背在身后,脸上笑得有些諂媚,“头儿,大今儿起,您说啥就是啥?就算让俺现在就衝进韃子大营杀皇太极俺也不含糊!” 孟长庚跑过来轻轻给陈锋锤著肩,“头儿,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滚滚滚,一边去!” “別这样!头儿,以后您就是我爷爷……” 第17章 吊睛白额大虫 夜晚,小屋里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 四个人外加两个重伤號,几乎是人叠人地蜷在狭小的空间內。 小屋的门口隨便用树枝和枯萎的灌木挡住,寒风不住往里面灌。 陈锋靠在最里面,身上盖著半件皮袍,另一半盖在紧挨著他的重伤员身上。 老蒲头缩在伤员另一侧,用自己乾瘦的身体儘量替年轻人挡著风。 孟长庚和阿吉挤在门边,既是最后一道屏障,也方便警戒。 郝大刀和赵胜轮值上半夜,此刻正在外面受冻。 不知过了多久。 “砰!砰…砰!”从远处传来三声短促的爆响! 陈锋因为寒冷睡得很浅,听到声音后直接从地上弹起:火銃声! 难道被韃子发现了?他一手已按上腰间的刀柄,迈过中间的伤员迅速推醒孟长庚。 “醒醒!有銃声!准备转移!”他的声音急促。 孟长庚先是一慌,但隨即便冷静下来,立刻开始摸索自己的弓箭和顺刀。 窝棚里瞬间骚动起来,老蒲头也惊醒了,慌忙去看伤员。 阿吉在声音传来时便已经醒来,此刻正扒著门边查看外面的动静。 “带上伤员……”陈锋话未说完,门口的枯枝被人扒开,赵胜和郝大刀从门外探进头来。 “不是冲咱们来的!”赵胜语气冷静,“銃声是从北面来的,应该是大定堡方向!” “是三眼銃!”郝大刀补充道,“听响动应该离著一里地左右,在北边的坳子里!” 陈锋也冷静了下来,若是追兵的话应该从南边来,而响枪的方位是北面,那確实应该如赵胜所说不是追兵。 接著陈锋侧耳仔细听著夜里的动静,但除了刚才那三声,再无銃响。 他心念电转,有可能是韃子遇上了其他溃兵,也有可能是韃子的游骑和明军的夜不收撞上了,但不管什么情况,坐以待毙不是陈锋的风格。 “老蒲,”他看向老蒲头,“你守著窝棚照看伤员,把火熄了,別出声。” 他又看向郝大刀,“你守著他们,马都留给你,若是有韃子上来,你就带著老蒲头和伤员往北撤,不用管我们!” 郝大刀想说他也想去砍韃子,但想到白天陈锋的话和陈锋的手段,还是乖乖接受命令。 “赵胜,阿吉,秀才,”陈锋抓起自己的鸟銃,“跟我摸过去看看。” —————————————————— 郑三福背靠著一块冰冷的岩石,呼吸声就像拉破风箱,他看向自己握刀的手,已经颤抖地快要抬不起来。 “完了。”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冒出来,但每次都被他更狠地憋回去。“不行!身后这十几个兄弟,还有山上等著带回点粮食活命的婆娘娃娃,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他是“义州屯军”的人,这名头听著唬人,其实就是原先义州卫下面被打散了的军户和当地的猎户农民凑起来的游击队。 总头领是个断了只胳膊的老哨官,带著百十號人,几十条破枪烂弓在义州周边边打边躲。 他们早几年也想过逃去锦州,但他们带著老弱妇孺,別说过葛王碑桥,他们连南沟都过不去。 而后金的韃子一直在追剿他们,根本种不下庄稼,只能劫掠落单的巡哨,偷割韃子屯田的庄稼过活。 偶尔遇到锦州来的夜不收,也跟著他们去碰碰韃子的粮道。 今天就是如此,跟著五名从锦州方向摸过来的夜不收,三十號人埋伏在通往义州粮仓的大道旁。 本想截一支小运粮队,杀几个辅兵,抢了粮食就走。 谁曾想今天韃子护送粮草的营兵增加了一小队精锐,也突然增加了游骑人手。 他们刚从伏击点衝出去,远处便杀过来一小队游骑,撵那几个夜不收跟撵兔子一样! 他们这群杂兵哪能打得过韃子的精锐,只是一照面队伍便被衝散了。 郑三福带著自己熟悉的十几个弟兄边打边退,仗著熟悉山道,一路退到这大虫山南麓的山坳里。 谁知天黑以后跑错了路,竟退进了一条死胡同! 身后是七八丈高的湿滑石壁,左右的陡坡因为下雪变得无比湿滑,根本爬不上去。 当他们想退时追上来的韃子兵已经堵住了去路,双方在山坳底部对峙。 郑三福这边,算上他自己只剩十一人。 人人带伤,衣衫襤褸,手里的傢伙更是寒酸。 除了他这口破刀外只有两桿枪头生锈的长矛和四五把猎弓,最像样的武器,是二狗子肩上那杆老掉牙的三眼銃,銃管都有点歪了。 反观韃子,虽然只有十人,但阵型严整。 个个穿著厚实的嵌铁棉甲,戴著暖帽或铁盔。 为首的是一个拨什库,头戴显眼的红缨盔,身穿带护心镜的厚实重棉甲。 “二狗子!”郑三福哑著嗓子吼,“给他狗日的来一下!瞄准那个当官的!” 队伍最后面,一个瘦小的年轻人颤抖著应了一声,他手忙脚乱地將那杆老旧的三眼銃架在一块石头上,用火摺子点燃药绳。 “嗤——砰!砰!砰!” 三声爆响几乎连成一片,火光喷涌,浓烟瀰漫。 铅子胡乱飞出,打得积雪和碎石四处飞溅,逼得那拨什库和前排几个韃子下意识地举盾低头,韃子攻势为之一缓。 “走!”郑三福趁机大喊,带著弟兄们就往山坳更深处跑,退到了尽头的崖壁处。 韃子们散开成半圆,前排的韃子举盾缓缓逼近,如同捕猎的狼群。 那拨什库咧嘴笑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语喊道:“跪,降!不杀!” “呸!”郑三福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降你祖宗!” 二狗子脸色惨白,他哆嗦著再次给三眼銃装药,塞铅子,用通条压实。 这支三眼銃是前些年的一队夜不收留下的,刚才打的时候銃管就烫得嚇人,但他此时已经別无选择。 “狗子,再来一下!”郑三福躲开一支韃子射来的箭矢。 二狗子双手颤抖,再次点燃了药绳。 “轰——!!!” 老旧的三眼銃从中段猛地炸开,耀眼火光吞噬了二狗子的上半身,破碎的铁片和灼热的木屑像暴雨般向周边喷射! “啊——!”悽厉的惨嚎只持续了半声。 二狗子的胸膛和脑袋被破碎的铁片穿透,手中的銃杆残骸“噹啷”掉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二狗子!!”郑三福目眥欲裂。 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狗日的韃子!!”一个弟兄从躲避的岩石后探出身子射出一箭。 刚一探头便被早有准备的韃子弓手射穿了脑袋。 见这群流寇没了依仗,那拨什库哈哈大笑,举起了顺刀。 就在此时,“嗷呜~~” 山林中传来一声虎啸,双方都是为之一怔。 眾人循声望去,两盏幽绿得瘮人的“灯笼”从黑暗中亮起,一个庞大的轮廓在韃子火把的照映下缓缓出现在左边陡坡上。 第18章 上去就是一个滑铲 雪夜的山林视线很差,火把发出的光团在风中时明时暗,只能勉强照亮眼前的四五步的。 陈锋脚下又是一空差点摔倒,他跟在阿吉的背后,感觉自己什么也看不见,让他无比想念后世的手电和夜视仪。 阿吉拿著火把走在最前面,和陈锋不同,他走得异常平稳,似乎跟白天行走没有任何区別。 忽然,阿吉猛地顿住,整个人如中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 就在阿吉四五步远的地方,黑暗中亮起一双幽绿色的眼睛,一个巨大的虎头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阿吉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中火把“啪嗒”掉进雪里。 他腿一软,竟直接嚇得坐倒在地,隨即手脚並用向后猛爬,直到爬到陈锋身后抱住了陈锋的大腿,但身体仍然微微颤抖。 “大猫……虎!”阿吉的语调都变了,蒙语中混杂著汉语,可以清晰地听到牙齿碰撞发出的声音。 孟长庚顺著阿吉手指方向望去,和那对黄绿眸子正好对上。 “娘咧……”孟长庚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要跑。 陈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將他定在原地,声音低沉,“別跑!站著別动!”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头儿!”孟长庚哭腔都出来了,嘴里的话像崩豆子般往外蹦,“我上有嗷嗷待哺的老母,下有年近八旬的儿子,全家就指望我这点骨血传宗接代啊!您行行好,就放小人走吧!爷爷!孙子回去给您立长生牌位!” “闭嘴。”陈锋盯著老虎,手按刀柄。 说来也荒唐,也许是在后世看惯了动物园里关著的老虎,陈锋看到老虎的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我上去就是一个滑铲! 这种荒唐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存在一瞬,老虎的动作將陈锋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那虎前肢微屈,头压低,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一台巨大的柴油发动机。 赵胜还算稳得住,刀已出鞘,但陈锋瞥见他握刀的手和盯著老虎的眼睛都在微微颤抖。 “撤吧,”赵胜声音压得极低,“回屋里去,天亮就走。” “不行!现在转身跑,这畜生必会追来。”陈锋语速快而平静,“咱们是跑不过它的,到时说不定咱哥几个一个都跑不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老虎又向前踏了一步,积雪在它掌下发出“嘎吱”闷响。 陈锋似乎已经能闻到老虎嘴里的腥臭味,不由得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一块硬石。 孟长庚见陈锋不鬆手,彻底豁出去了,“陈锋!你生儿子没屁眼!快放老子走!你他妈就是个假千总!没资格命令老子!” 老虎又往前迈出一步,嘴里的发出了“嘶嘶”的警告声。 “別以为你会钉指甲老子就怕了你!你那么有本事去钉这大虫的指甲……啊!啊……”陈锋手指用力抓进了孟长庚的锁骨之间,孟长庚的谩骂变成了哀嚎:“爷爷,孙子错了!孙子不跑了!” “闭嘴!”陈锋低声喝道,孟长庚才安静下来。 陈锋忽然瞥见赵胜身上那件羊皮罩,內胆里毛色灰白,在暗夜里颇为显眼。 “赵胜,”他眼睛仍盯著老虎,声音压得很低,“慢慢把你那羊皮罩子脱下来给我,动作要缓。” 赵胜一愣,不知道陈锋想干嘛?但依言开始解系带。 孟长庚又开始嘴贫:“皮罩子有啥用啊?难道你还想蒙这畜生的头打闷棍?头儿,那是老虎,不是偷你家鸡的黄……痛!” 陈锋没理他,他接过羊皮罩子,双手撑开袍襟,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咆哮:“吼——!” 皮罩子在火把残光与雪光映照下陡然炸开,像一头骤然耸立炸毛的巨兽。 那老虎明显一愣,脖子微微一缩,眸子里明显闪过一丝犹豫。 陈锋心臟狂跳,他前世见过德爷张开双手嚇退过狮子,没想到真的有用。 “赵胜,將火把举高!跟我一样!”陈锋低喝。 赵胜见陈锋的方法有用,便照陈锋的吩咐双臂张开举起火把,发出一声闷吼。 两人並肩而立,高举的火把,將两人的影子照得无比巨大。 老虎开始缓缓后退。 “阿吉,秀才,”陈锋声音绷紧,“拉弓製造点动静!但別放箭!” 阿吉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摸弓,孟长庚也慌慌张张將弓摘了下来。 两人胡乱扯动弓弦,弓弦发出“嘣、嘣”的颤音,在夜里听著十分诡异。 老虎耳朵动了动,又退两步。 “我们慢慢往后挪,”陈锋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慢慢来,別转身。” 四人成一列,面朝猛虎慢慢后退,陈锋因为极具的紧张竟然微微感觉有些耳鸣。 撤出约十步,老虎並没有追过来,似乎也有了退意。 “哎呦!”孟长庚被身后的树根绊倒。 孟长庚手中的弓甩飞出去,落在老虎与眾人之间。 这突然的变故让老虎受惊,身躯猛然前纵,右前爪凌空一挥,但那蒲扇大的虎爪直接向陈锋的胸口扇过来! 陈锋退后躲避,只听“鐺”的一声刺耳巨响,如同一辆麵包车直接撞过来,陈锋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后背撞到一棵老松树才停下来。 “头儿!” 阿吉和赵胜扑上去。 孟长庚连滚带爬凑过来,声音带哭腔:“完了完了……胸甲都碎了……肠子是不是流出来了……” 陈锋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气,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吸了玻璃渣一样的疼。 他低头看去,胸前那块护心镜已彻底变形,靠著几根牛皮勉强掛在甲上,布面甲被撕开三道口子,露出里镶嵌的甲片。 他摸了摸胸口,骨头没断,內臟似乎也没有受伤。 那虎爪是擦著护心镜边缘擦过,巨力將他掀飞,却未实打实拍中躯体。 “没……没事。”陈锋咬牙撑坐起来,“老子还没死……” 孟长庚一屁股坐雪地里,抹了把冷汗:“祖宗誒……您嚇死我了……” 话音未落,山坳方向又传来“轰”一声巨响! 这次不是火銃连发,而是某种东西炸裂的闷响。 陈锋脸色一变,强忍胸口闷痛站起身:“走!去看看!” 山坳底部,郑三福背靠冰冷岩壁,牙齿咯咯打战。 老虎已经从坡上滑了下来,它停在韃子阵列前十步处,头颅微侧,黄绿眸子扫过半圆阵型的后金兵,又扫过岩壁下缩成一团的郑三福等人。 空气凝固了。 拨什库额头上沁出汗珠,顺刀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排三名弓手之前就已经是满弓状態,手指扣在弦上,箭鏃隨著弓手的身体微微颤抖。 “別……別动……”拨什库用女真语嘶声下令,“等它走……” 老虎听到拔什库的声音,脑袋转向后金军那边,目光与后排的弓手对视。 年轻的弓手本就害怕,老虎这人群中的一眼让他彻底崩溃了。 “啊——!”他嘶叫著鬆开了弦。 箭矢“嗖”地飞出,从老虎的肩胛骨处掠过,带走一串毛髮和一丝皮肉。 老虎吃痛直接咆哮起来,震天的怒吼让另外两名弓手再也扣不住弓弦,两只羽箭“嗖嗖”地飞了出去。 老虎这次有了防备,身形一闪躲开箭矢,直接扑向后排的弓手。 巨大的身躯如同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巨兽已撞入韃子阵中,那年轻弓手只觉得一块磨盘般的东西扇到了自己的脸上! 那弓手的暖帽连带头颅如西瓜般碎裂,红白之物溅了旁边同伴一脸。 虎尾隨即横扫,抽在另一名弓手膝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韃子惨嚎倒地。 岩壁下,郑三福等人缩在石缝里,大气不敢出。 一个年轻猎户哆嗦著念叨:“山君……山君大人也看不惯韃子咧……杀、杀得好……” “杀!杀了这畜生!”拨什库双眼赤红,嘶声大吼。 阵型瞬间收缩,剩余七名后金兵虽惧,却依仗严苛训练与战场本能形成了围杀之阵。 三名刀盾手举藤牌在前,三桿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攒刺,拨什库与最后一名弓手在外围游走射箭。 一桿长矛擦过老虎肋侧,带走一溜皮毛;拨什库瞅准时机,一箭射中虎臀。 猛兽吃痛狂吼,一掌拍碎正面藤牌,將那刀盾手连人带盾摁倒在地,刀盾手的胸腔直接被拍碎,倒地就没了生息。 但此时后面的长矛手又一矛刺入老虎后腿,另一名刀盾手的一道刀砍中它的肩胛。 老虎再猛也是血肉之躯,虎尾扫开眾人,发出一声狂吼,只是这虎吼声已带喘意。 眼看老虎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动作渐缓,拨什库脸上已露出狞笑。 “砰!” 坡顶火光一闪,銃声炸响! 几乎同时,三支羽箭撕裂寒风,从不同角度射入战团! “噗”的一声,外围弓手喉头中箭,仰面栽倒。 “啊!”一名长矛手被铅子打中面门,捂脸惨叫。 韃子阵型出现缺口。 巨兽狂性大发,或许是拔什库缨盔上那簇盔枪在火光中太惹眼,也可能是老虎知道他是这群人的头领,老虎直接锁定了他。 只见那虎后腿蹬地,沙土飞溅,庞大的身躯凌空扑起! 拨什库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咔嚓!”一声,虎口合拢,將拔什库的整个头颅连同铁盔一起直接拔了下来,护颈的牛皮和铁片如纸糊般碎裂。 拨什库无头的尸身晃了晃,倒在雪地里。 將领一死,剩余四名韃子顿时军心大乱,转身往来路逃去。 坡顶上,陈锋扔下打空的鸟銃,拔刀滑下陡坡,赵胜也弃弓抽刀紧隨。 阿吉连珠箭发,三箭中一,射倒一个。 孟长庚准头差了些,连射三箭一箭没中。 虎口逃生的韃子已无战心,被陈锋和赵胜追上,刀光闪过,雪地又添两具尸首。 最后一名刀盾手逃至坳口,忽听身后风声,回头只见那浑身浴血的老虎竟又追来!他条件反射地举起藤牌。 下一瞬虎掌拍下,“轰”地將他连人带盾砸进雪堆,再无声息。 山坳忽然静了,只剩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陈锋持刀站在原地,甲衣浸透鲜血,胸口破碎的护心镜片隨喘息轻颤。 十步外,那老虎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 陈锋没动,刀尖垂向地面,鲜血顺著刀身缓缓滑落。 老虎看了他片刻,发出一阵低吼,忽的一跃一跳攀上对面陡坡,消失在黑暗中。 第19章 义州屯军 山坳里廝杀停止后静得可怕,郑三福背靠岩壁,胸膛剧烈起伏。 从被围杀的绝境到山君的乱入,再到山上突然杀出的人马。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三……三福哥?”身后传来弟兄哆嗦的声音,“那、那些人……” 郑三福猛地回过神,用破袖口擦了把脸上的血污,低声道:“都別动,我出去看看。” “会不会是溃兵?这两日那些溃兵……” “怕个卵子!”郑三福啐了一口血沫,“溃兵也是明人,能比韃子可怕?好好待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岩石后高举双手,一步一步走向尸骸狼藉的坳口。 山坡上,阿吉和孟长庚立刻拉弓对准了他。 郑三福看了眼山坡上的两人,没有停步。 他借著散落地上的几支火把的光亮,仔细打量那个站在中央的汉子。 只见那人头髮散乱,脸上的血污糊了他满脸,几乎看不清他的五官。 胸前护心镜彻底变形凹陷,胸甲更是有著三道触目惊心的爪痕,露出里面翻卷的甲片。 鲜血浸透了整个前襟,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韃子的血。 他就那么持著刀站著,那浑身浴血的模样,竟真像说书先生说的那些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郑三福在十步外停住脚,喉咙有些发乾。 他斟酌著用词,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在下郑三福,义州屯军哨头……多谢诸位好汉仗义援手。” 陈锋没立刻回话,目光在郑三福身上扫过——破烂的单衣勉强蔽体,脚下是草绳綑扎的破鞋,腰间那把刀破得只能勉强叫铁片子。 这时赵胜附到陈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义州屯军……我有所耳闻,听说是一群在义州地界骚扰韃子的疯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义州都被韃子占了九年了,不知道抵抗个什么劲。” 陈锋眼神微动,他看向郑三福身后。 散乱的岩石后陆续又走出七八个人,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里的武器破烂得都不好意思称作武器。 他们站得很直,儘管有些人明显在发抖,但也做好了隨时衝锋的准备。 陈锋脑中驀然闪过后世沦陷区里,那位率眾死守山河的將军身影,他的身体不禁站直了些。 “大明辽镇千总,陈锋。”他开口,声音儘量平和些。 郑三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千……千总?您、您是从锦州来的?大军……大军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陈锋避开那炽热的目光,沉默片刻,对著坡上的二人一挥手,“没事了,都下来。” 阿吉和孟长庚迟疑了一下,收弓下坡。 郑三福也回头对岩石后喊道:“出来吧,是自己人!” 两支队伍在战场中间匯合。 等这群义州屯军走进,不由得让孟长庚和赵胜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义州屯军这八九个人,在飘雪的冬夜里几乎衣不蔽体。 一个年轻人身上的单衣破得只剩半截,裸露的胸膛和手臂布满冻疮和旧疤; 另一个老汉脚上的“鞋”根本就是两块破皮子捆著枯草,脚踝肿得发亮。 他们手里的武器更不堪,一桿长矛的枪头锈得只剩一小截铁片,木桿因潮湿而弯曲; 一张猎弓的弓弦竟是几股兽筋胡乱拧成的,早已失去弹性。 孟长庚站在陈锋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拽著耳垂。 他是辽东人,自詡是考过秀才的读书人,在韃子杀来后跟隨著流民一路逃遁逃到锦州,参军后大小十余仗也是一路逃窜,安慰自己留著有用之身报效朝廷…… 但眼前这群人没有逃……他们狼狈得像一群从地缝里钻出来的的鬼魂。 可眼前这些鬼魂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却还守著这片早已被朝廷放弃的土地,用生锈的铁片和开裂的木弓,去撞韃子的精兵强將。 他別过脸,不敢再看。 赵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別的夜不收閒聊时说过的话:“义州那帮疯子就是一群蠢货,隨便忽悠一下就可以衝上去给韃子砍。” 当时他还拿著些见闻当做笑谈,可等他真的遇见了,他笑不出来。 当他看见这群拿著破烂的乌合之眾,唯独脊樑挺得笔直时。 他想到自己穿戴著最好的装备却一次次溃逃,还將那些拼死杀敌的人当做蠢货,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 陈锋的目光从从这些义州屯军士兵身上扫过,他不敢正面回答郑三福的问题。 陈锋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抗战时的民兵,肩扛土枪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焦黑的村庄。此刻,那照片上的人具象化在他眼前,他们有血有肉,他们喘著粗气,他们流著血,却仍挺著脊樑。 他的喉咙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锈铁片和草鞋,此刻竟比任何的精钢鎧甲更耀眼。 自从穿越后他只想著逃命,虽然也杀韃子,但仅仅是因为韃子要杀他,不反抗就会死。 可在看到这群国破家亡的人以后,他內心中涌起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杀光韃子! 也许光凭他自己一个人无法改写歷史,但自己总得做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后开口道:“这里不能久留,我们有个临时落脚处离这儿不远,先带受伤的兄弟回去处理伤势。” 郑三福连忙点头,转身对身后弟兄说了几句。 屯军们互相搀扶著,跟著陈锋一行人往山坳外走。 路过战场时,郑三福目光掠过地上韃子兵甲,不禁咽了咽口水。 陈锋让他手下的兄弟都把装备留著,孟长庚和赵胜也没说什么,默默地帮那些人收捡武器。 回小屋的路不算远,但在深雪夜里走得很慢。 郑三福走在陈锋侧后方,一路上嘴里叨叨不停:“陈千总……可把你们盼来了,上一次见到成建制的官兵,还是崇禎二年的事儿……” “您是这些年第一个带兵杀到这里的將军……” “前些年有个姓赵的游击带著两百多人摸过来,说要打义州,结果在葛王碑桥撞上韃子大队,一仗就没了……” “大凌河那边是不是贏了啊?” “咱的大军还有多远啊?是不是就要反攻了啊……” “听说当今圣上十分贤明,朝中的老爷们都是大贤……” 他就这么一直说著,语气中带著期盼和兴奋。 陈锋默默听著,偶尔“嗯”一声。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没脸说出自己是溃兵,更不敢对眼前这个人说大明再也打不回来了这种话。 队伍里除了郑三福的说话声,便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伤员压抑的喘息。 阿吉和屯军里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少年走在最后。 那少年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冻得鼻涕直流,好奇地偷偷打量阿吉背上的复合弓。 阿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咧嘴笑了笑,“弓,好。”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靦腆,也指了指自己肩上那张破猎弓:“我、我也有……” 其余人一路无话,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小屋离得並不远,郝大刀如同一尊铁塔守在小屋门口,看到来人是陈锋后连忙迎了上来。 陈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支由乌合之眾拼凑成的队伍。 “到了。”他说。 郑三福进了小屋,看见躺在地上的两名重伤员和守在一旁的老蒲头。 喉结滚动了一下,也陷入了沉默。 第20章 干票大的 郑三福跟著陈锋走进小屋时,心里那点希望的火光“噗”地灭了。 地上蜷著两个重伤號,脸色灰败,进气多出气少,一个穿著號衣的老头在边上坐著,手里摆弄著草药。 没有輜重,没有辅兵,更没有他想像中的哪怕一小队齐整的官兵。 郑三福站在门口,雪从门洞里灌进来,打在他单薄的背上。 老蒲头正给一个伤员换药,抬眼看见又抬进来三四个浑身是血的娃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嘆了口气:“金疮药只剩半瓶了……草药也没了……” 他话没说完,却已蹲下身去检查新伤员的伤口。 陈锋没说话,拍了拍郑三福的肩,转身出了小屋。 两人在屋外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雪还在飘,落在肩头半晌不化。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许久,陈锋开了口,声音被寒风颳得有些散:“对不住。” 郑三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让你们白盼了。”陈锋看著远处的山影,“没有大军,我们就是一群溃兵。” 郑三福低下头,用手搓了搓冻僵的脸。 半晌,他“嘿”地笑了一声。 “习惯了。”他说。 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在眼前晃了晃,是个黄铜菸斗。 “刚从那拔什库身上摸的。”郑三福用袖子擦了擦菸嘴,递过来,“这玩意儿在这边可金贵。” 陈锋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碰过烟了。 前世在部队,压力大的时候总会抽上一根;穿越后连日逃命,早把这事忘了个乾净。 他接过菸斗,郑三福又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黑褐色的碎菸叶。 陈锋凑著火摺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浓烈粗礪的烟气衝进喉咙,像一把砂纸从气管里刮过,陈锋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郑三福“嗤”地笑了:“陈大人以前抽的怕是南边的细菸丝吧?这是辽东土烟,劲儿大。” 陈锋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心里冒起个荒唐念头:等老子活下来,非得把华子整出来不可,再也不要抽著破旱菸。 隨即又自嘲地摇摇头,前提是这茬能活下来。 郝大刀的鼻子动了动,他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一亮:“烟?” 孟长庚也跟了出来,搓著手满脸諂媚:“给我来一口,就一口!” 四五个人围在石边,一支黄铜菸斗在冻得通红的手里传递,红光在雪夜里明明灭灭,气氛莫名活络了些。 “郑头儿,”陈锋拿起菸斗在石头上磕了磕,將菸斗递给孟长庚,“听说义州西北面,长城有个塌了的豁口?” 郑三福点头:“崇禎元年,雷劈塌的。塌了快三丈宽,韃子一直没修。” 他顿了顿,“但那地方不好走,而且塌下来的砖石堆得比人还高,马是绝对过不去的,人爬都得手脚並用。” 陈锋的心沉了沉。 他原本的计划便是从长城豁口钻出去,绕道关外,沿燕山北麓往西走,看能不能摸回喜峰口一带。 但若不能骑马,只靠两条腿在蒙古草原边缘跋涉数百里……九死一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郑三福在陈锋问出这个问题时便猜到了他的想法。 “陈大人是想……往西走?”郑三福试探著问。 陈锋“嗯”了一声。 郑三福沉默片刻,忽然说:“留下来吧。” 陈锋抬眼看他。 “咱寨子里还有百十號兄弟。”郑三福的声音低了些,但很认真,“吃的虽少,但饿不死。小人知道陈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留下来,您可以带著咱们一起杀韃子。” 郑三福说话时眼睛一直盯著他,眼睛里充满了希冀。 听到郑三福的话,孟长庚和郝大刀停住了爭抢菸斗的动作,赵胜也看向了陈锋。 陈锋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不行。”他说。 “为啥?”郑三福急了,“咱们——” “韃子马上就要贏了。”陈锋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结果,“大凌河守不住的,等那边打完大明就会龟缩锦州。孙督师也会引咎辞职,韃子就算彻底在义州卫站住脚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到那时,估计夜不收也进不来了。” 赵胜吃惊地望著陈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孟长庚將菸斗塞给郝大刀,拽了拽冻僵的耳垂。 郑三福有些慌了,“那么咱得做点什么!” 陈锋看著他,脑海里闪过一长串的念头:可以烧韃子的粮草,炸韃子的火药库,组织游击队配合大军袭击韃子后方…… 但都被陈锋一一否定了,他们人太少,郑三福这群人的充其量只能算农民军,这点人暴露在韃子眼皮底下就是死。 他很想回应郑三福的期待,最终还是只能长嘆一声摇摇头。 他换了个话题:“之前我们逮了个蒙古捉生手,他说有支大商队从镇远关进来,你们见过么?” 郑三福虽然还想继续追问,但见陈锋的表情也明白了一切——他们太弱小了。 他顺著陈锋递出的话题点点头:“见过,自从崇禎二年以后每年都来,车马多得嚇人,多的时候四五百驾,少的时候也有一两百。” “打的什么旗號?” “没旗號。”郑三福摇头,“护队的人都穿著韃子的衣服,运的货都拿油布裹得严实,不知道是啥。” 听到这个规模,陈锋的脑子里几个名字跳了出来: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 歷史上著名的八大晋商,或者说未来的“八大皇商”。 这些人在真实的歷史里,將在清军入关后获得“皇商”身份,垄断了大清基本所有的外贸生意,富可敌国。 但现在,他们还在灰色地带游走,用粮食、铁器、药材,换取后金的毛皮、人参,顺便把大明的边防情报打包附送。 陈锋接过菸斗,猛吸了一口,“领头的是谁?” “只知道是个年轻人,但没人见过长啥样,不过这人好排场,坐的是双驾暖车,一眼便能认出来。” 陈锋没接话,他慢慢抽完最后一口烟,將菸斗在石头上磕了磕,灰烬落在雪里,“嗤”地冒起一缕白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郝大刀身上,脸上露出笑容。 “郝大刀,”陈锋说,“想不想干票大的?” 郝大刀一怔:“多大?” 陈锋笑了笑,“咱去抢那个商队的头头,这么大的商队,衣服肯定都是金子做的。” 郝大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隨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美得很!干他娘的!” 阿吉似懂非懂,但看郝大刀兴奋,也跟著咧嘴:“头儿,干!” 孟长庚没吭声,手指又开始拽耳垂,拽得发红,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事绝对不会是单纯的抢钱那么简单。 赵胜手按在了刀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不知不觉已经换了称呼:“头儿,你不会真想落草吧?” 陈锋没回他的话,看向郑三福,“郑头儿,你们义州屯军有兴趣吗?” 郑三福喉结滚动了一下,隨后腰杆挺得笔直,“干他娘的!韃子的走狗都不是好东西!” 陈锋笑著站起身,抖落肩上的雪,“那么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孟长庚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觉得今晚的陈锋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变得更加捉摸不定。 第21章 亩產数十石 崇禎四年九月二十二,晨。 雪停了,但天还阴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因为前一夜的遭遇战和大虫的威胁,陈锋等人商议后觉得此地不可再呆。 而这一夜,陈锋的队伍中一个重伤员没撑住,还是走了。 一行人便离开了大虫山的小屋,跟著郑三福往北走。 剩下的那名重伤员被安置在马背上,状態很差,也不知能不能熬得住。 他们沿著山脊背阴面走,儘量避开可能被韃子看见的埡口。郑三福走在最前,对每一处山头,每一片林子都熟悉得像自家后院。 “这沟里夏天会流水。”他指著一道乾涸的乱石沟。 “你看那边那个坡,看著平缓好走,但是底下是个烂泥潭,进去就出不来了。” “上头那个石砬子,能看大路上的情况,但太显眼,上个月有个夜不收在那被韃子射成了刺蝟。” 陈锋默默听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这就是沦陷区活地图的价值,是任何后世地图册都给不了的。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孤耸的山头,背靠更高的主峰,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东南侧有一条之字形的小径蜿蜒上来。 山顶被人工稍加平整,围起了一圈简陋至极的寨墙,准確的说是一圈篱笆。 当进了寨子,陈锋的心更是一阵一阵往下沉。 郑三福之前说的寨子里有“百十號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妇孺和老弱。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裹著不合身的破袄,在寒地里呆呆看著新来的陌生人。女人们大多神情麻木,穿著补丁摞补丁的单薄衣衫,在几间低矮窝棚间默默忙碌。 所谓的“青壮”,虽有六七十人,但个个脸上带著营养不良的菜色,身上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破烂的明军號衣,有韃子的旧皮褂…… 武器杂乱地靠在墙边,生锈的枪头、卷刃的刀、弓背开裂的猎弓,整个寨子瀰漫著一股绝望的气息。 寨子边缘开垦出来几片新地,此刻地面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雪。 一个独臂老者从最大的那间窝棚里快步走出,他约莫五十多岁,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满是风霜,空荡荡的左边袖管用草绳扎著,但走路的步伐却很稳,正是郑三福口中的老哨官,秦守义。 “三福!这几位是……”秦守义的目光迅速扫过陈锋几人,尤其在陈锋腰间的军官布面甲和腰刀上停顿了一瞬。 郑三福赶忙上前,低声快速说明了缘由,提到昨晚的血战之时秦守义眉头皱了皱。 秦守义听罢,用独臂抱拳朝陈锋重重一揖:“陈大人仗义,救了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兄。秦某代大伙谢过了。” 陈锋抱拳还礼,“秦老言重了,同是落难之人,理应援手。” 互相一阵寒暄,秦守义將他们让进窝棚。 眾人围著一个小小的火塘坐下,里面比外面稍暖,但屋外的寒风也透过墙缝直直往里灌。 陈锋想到寨外的那几片薄田,问出了口:“秦老,寨子外那几块田……” 秦守义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那是荒地,韃子隔一两年就来搜山烧寨,每次都得搬。开了荒,地还没养熟就得扔下,根本种不出粮食。” 他顿了顿,“种下去,也就是图个念想。” 秦守义的语气很平淡,但陈锋听著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刚想到自己后世的种地经验能帮这群可怜人种出粮食,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那点来自后世的见识,脱离了现代的工业体系后,在这个物资匱乏的时代面前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別说化肥,就算是农具和水利也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就秦守义所说的现状,根本不可能实现。 窝棚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忽然,陈锋想到在进山路上,他似乎瞥到过一种带著金属锈色的黄色石头。 那不会是硫铁矿吧? 紧接著,他想起前世在军校里那位喜欢讲军事史的教官在酒后的閒谈,“……义州,是后金早期重要的硫磺和铁料来源之一,就是因为有了义州作为后勤基地,他们才能在大凌河之战中有充足的火药和钢铁来製造红衣大炮……” 硫铁矿……铁器……硫磺……火药! 要製作火药的话还需要大量的硝石,虽然天然硝石矿不好找,但是或许可以用土法熬硝。 一个粗糙但可能可行的计划雏形,在他脑中急速成型。 “秦老,”陈锋抬起头,,“你们这山头附是否有那种黄色的臭石头?带著铁锈那种?” 秦守义和郑三福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郑三福想了想,说道:“后山塌了一片崖,滚下来不少石头,好像……是有您说的这种。” “好!”陈锋精神一振,“那东西叫硫铁矿。用它,可以熬出硫磺。” “硫磺?”秦守义眼睛猛地睁大,“做火药的那个硫磺?” “对!”陈锋点头,“不光硫磺。你们寨子里人多,將旱厕、老墙根脚那些浮土刮下来用水淋后熬煮,就能提出土硝来。木炭你们自己会烧。有了硫、硝、炭,就能自己造黑火药!” 窝棚里瞬间一片寂静,隨即响起压抑的吸气声,连赵胜等人也吃惊得看向陈锋。 火药,这在明末可是管制物品,除了京城的王恭厂、花炮局等衙门专职生產外,只有几个边关重镇可以生產。 民间那些私造的火药都是人吃饭的活计,配方根本不外泄,而且大多质量不好,根本达不到军用標准。 秦守义激动得独臂都在微微颤抖,强压住情绪,“陈大人,此法……果真可行?需要些什么家什?” “法子是土法,並不复杂,只是……。” 郝大刀忍不住了,“头儿,有话你直说啊,憋死个人!” “只是產量不高,要想製造万人敌的话有点难。” 陈锋的话不假,在后世抗战时期那个全民熬硝的时代,一百斤旱厕和墙角的浮土也只能熬出八两左右的土硝来,那用老旱厕的土能熬得多些,但也就一斤左右。而看义州屯军这个寨子,应当是没有那种优质材料。 秦守义笑道:“不打紧,只要陈大人肯给方子,材料咱能想办法!” 陈锋仔细回想,便將熬製土硝的法子和从硫铁矿里提炼硫磺的法子给说了出来,眾人听得频频点头。 孟长庚嘴贫道:“头儿,你怕不是黄皮子討封变的吧?懂这么多。” 陈锋瞪了孟长庚一眼,接著说道:“还有一事,粮食总靠抢和偷,不是长久之计。我听说南方福建一带,有一种叫甘薯的作物,藤蔓匍地而生,块根长在土里,虽然不怎么耐寒,但不挑地,山地薄田也能长,亩產或许能得数十石。还有一种东西,听说山西大同那边有人种,叫山药蛋,也是地下结果,耐寒抗冻。秦老若將来有机会,能联络到南来北往的商贾,或许可以试著寻些种苗来。这两种东西虽然作为主粮不怎么合適,但至少能吃饱。” 这番关於“亩產数十石”作物的描述,对於常年挣扎在飢饿线上的秦守义等人而言,不啻於听到了神话。 第22章 咱千总可是战神 秦守义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膛都有些发红。他后退一步,竟朝著陈锋跪了下去! “陈大人高义!您这是……这是上天给咱派来的活菩萨啊!请受秦某一拜!” 陈锋嚇了一跳,慌忙起身双手托住他:“秦老万万不可!折煞陈某了!这些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法子,成与不成还在两说,即便成了,也是你们自己千难万险去操持。陈某当不起此礼!” 老人独臂用力抓著陈锋的小臂,眼眶竟是有些湿润,“陈大人,咱这群人人不人鬼不鬼的在山里游荡了近十年了!何曾有过人关心过咱的死活啊?” 郑三福和其他几个头目也跟著跪下,郑三福抱拳道:“陈大人,秦老说的没错,咱们经常接触夜不收,也与夜不收有些合作。” 说到一半,郑三福也流下泪来,“那些人都是拿咱当送死的炮灰,俺不蠢,俺也知道他们在背后笑话咱。可那咋办?咱在跟韃子打仗,总得有人去死,总得有人衝上去和韃子拼命!俺就想啊,俺若是死了能帮朝廷打回来,咱死就死了,不就一条命吗?可是…可是这……这么多年了……朝廷……” 郑三福说不出话了,哭得泣不成声,他几个头目也不停地抹眼泪。 在郑三福说话的时候,孟长庚和郝大刀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瞄向赵胜。 赵胜的头隨著郑三福的话语越垂越低,沉默半晌,直接起身离开了窝棚。 陈锋握著秦守义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他胸腔里堵著一团滚烫的东西——那是真相,是大明將亡的歷史轨跡,是这群人註定被辜负的绝望未来。 他几乎要吼出来:別跪了!你们效忠的朝廷早就烂到根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意识到,现在他必须用一个谎言,去餵养他们活下去的勇气。 他用力扶起秦守义,“秦老您快些起来,你们的牺牲晚辈都看在眼里,此番若是晚辈能回去,一定向朝廷稟明你们的功绩,当今陛下乃是圣君,定不会委屈了尔等忠军良將。” 眼看著气氛越来越沉重,孟长庚站了起来,“是啊!咱千总大人在朝中有人脉,过不了两年就升將军了,到时候一定带著大军打回来!” 孟长庚一个劲给郝大刀使眼色,郝大刀也反应了过来,“对…对啊!咱千总可是战神!一个人就可以生撕一队巴牙喇!要不是咱几个太废物拖了千总后退,千总大人早自个儿去皇太极的大帐把皇太极的脑袋砍下来了。” 听得郝大刀的话越来越没谱,孟长庚一脚踢在郝大刀小腿上,低声骂了一句:“蠢货!” “本来就是!咱头儿就是赵子龙转世!可以在韃子阵中杀得七进七出……唔……唔……” 孟长庚听不下去了,捂住郝大刀的嘴直接把他拖了出去。 蹲在墙角的阿吉傻傻笑了笑,“头儿…杀!” “骚韃子,你也给我滚出来!”屋外传来孟长庚的声音。 经过这么一闹,窝棚內的气氛也变得不对劲起来。 秦守义咧了咧嘴角,那笑容短促而乾涩,在陈锋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陈大人,咱……” 陈锋接过话头,“咱继续说火药的事……” 郑三福和其他几个屯军头目也站起身,围著陈锋询问著火药和粮食的细节。 等相关细节询问完毕,秦守义像是想到什么事,说道:“陈大人你们此番是准备出关?” 陈锋一愣,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出来,“是有这个打算。” 秦守义沉吟片刻,说道:“您是盯上了西北边那边的坍塌长城?” “之前是的,”陈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听说那边路不好走,还在考虑。” “其实你们可以沿著大凌河继续往上游走,那边韃子前两年建了一个台堡。披甲士只有十人,还有几十个包衣。从那边可以直插土默特地界。” “哦?此言当真?!”陈锋眼睛一亮。 秦守义点点头,“前两年韃子开的路,路不好走,只有一条小路。” 陈锋一时振奋,不过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据说最近有商队从镇远关外进来,可否给晚辈说说具体情况?” “这……”秦守义看向郑三福。 郑三福將前一夜与陈锋商议劫商队的事说了,说到最后时想到自己之前说出夜不收让他们去送死那种话,也低下了头。 陈锋笑道:“晚辈並不需要你们打前阵,只需要提供他们的行踪和派人给我们带路就行。” “並非秦某不信任你们,可是陈大人,为何您执意要去抢劫这个商队头领呢?”秦守义发出疑问,郑三福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锋猜想那个大型商队多半就是八大晋商的商队,想著抢他们第一是给韃子添堵,二是管事的身上说不定带有“龙票”。 传说龙票是皇太极颁发给八大晋商的抵押凭证,上面盖有后金的盘龙玉璽,八大晋商可以凭藉这种凭证在后金地界享受自由通商,並且可以调动一定数量的后金军队作为护卫。 虽然这是传说,但是后来大清也確认了这件事,在后世还被拍成电视剧以歌颂晋商的商业头脑。 所以若是真的能拿到这个龙票,那么不论是拿著这龙票出关,还是在后金腹地搞些小动作都大有可为。 退一万步说就算龙票传说是假的,亦或是没能抢到,也是给后金韃子添堵,陈锋也乐意这么做。 但是这些想法陈锋並没有告诉秦守义等人,只是笑道:“多杀这些韃子的走狗,可以削弱韃子的力量,也算是给大凌河那边贡献点力量。” 秦守义点点头,“秦某明白了。” 门帘落下,將窝棚內的哽咽隔断。 赵胜在门边那根撑棚的粗糙原木前站定,戴著铁护手的右拳缓缓攥紧。 “砰!”的一声闷响,那拳头猛地砸在木柱上,震得柱子上的灰尘簌簌下落。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牙关咬得腮边肌肉棱起。 郑三福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这名精锐夜不收的心上,利用、拋弃、嘲笑……他是否也曾冷眼看著这些“屯军义民”?是否也是拿那些同袍和百姓充当诱饵或炮灰? 帘子又是一动,孟长庚拖著还在“唔唔”的郝大刀钻了出来。 他刚鬆手想骂,话却卡在了喉咙里,他看见了赵胜的背影,想开口劝一劝,但劝说的话他说不出口。 这些事情他比谁都清楚,看得比谁都多,只是他自己一直选择视而不见。 义州屯军是被夜不收们利用殆尽的残渣,而他们这群溃兵,又何尝不是被那些大人物內斗而拋弃的棋子? 赵胜的愤怒他懂,正因为懂,才无话可说。 他靠到门边,望向远处铅灰色的天空,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拽自己的耳垂,但想了想,又住了手。 郝大刀也看见了赵胜,他也没说话。 他听了郑三福的话也不好受,尤其是对那些夜不收,大家都是明人,本应该互相照应,有这算计自己人的功夫不如多去砍两个韃子。 寒风卷过寨子空地,扬起细碎的雪沫。 窝棚里隱约传出关於火药和甘薯的、带著热切的討论声,那声音越清晰,门外的沉默就越显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半晌,郝大刀重重啐了一口,等他走到赵胜旁边,盯著那木柱上的浅凹,瓮声瓮气地开口:“赵队正,拳头够硬。” 他顿了顿,“下回,往真韃子天灵盖上砸。” 说完,他走到空地中央,一屁股坐在一个木墩上,他抽出他那把厚背大刀,又从怀里摸出块粗礪的磨石,“呲——呲——”地磨了起来。 赵胜瞥了一眼郝大刀,抵在木柱上的拳头几不可察地鬆开了些许。 第23章 一条大河波浪宽 亥时初刻,整个寨子都进入了梦乡。 窝棚里鼾声四起,夹杂著郝大刀含糊的囈语。 陈锋躺在坚硬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秦守义白日里的话、郑三福的眼泪、那些面黄肌瘦的脸,还有未来自己想要做的那些事,將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麻。 他坐起身,將那当做被子的巴牙喇战袍披在身上,悄无声息地出了窝棚。 他踩著积雪慢慢登上寨堡后方的山脊。 这里视野开阔,远处可以看见义州城头韃子值守的灯火;更近些的黑暗里,后晋游骑巡逻的火把在旷野里缓缓移动。 他刚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坐下,就听见身侧不远处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刀鐔与甲叶的轻撞。 “谁?”陈锋低喝,手已按上刀柄。 一个黑影从更暗的岩石阴影里站起来,传来赵胜的声音:“是我,头儿。” 陈锋鬆了口气,借著微弱的雪光,他看见赵胜晚上也是全副披掛,睡觉不卸甲可能是夜不收的习惯。 “你也睡不著?”陈锋缓缓开口。 赵胜沉默地点点头,走到陈锋旁边另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同样投向远方。 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说话,一时只剩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胜忽然开口,“头儿……我心里有些憋得慌。” “说。”陈锋没看他,依旧看著远方。 “郑三福他们说的……那些事。”赵胜顿了顿,似乎每个字都难以启齿,“我以前……也觉著,这些山野之民……命贱。能用他们的命换韃子一条狗命,或是探出点消息,便是值了。同僚们喝酒时,也常笑他们蠢,我也跟著附和……” 他猛地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我从没想过……他们心里是这么熬过来的。我……是不是错了?” 陈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前世在西南边境带新兵,有个第一次执行任务后呕吐不止的大学生兵,在深夜的哨位上也问过类似的问题:“班长,我是不是太怂了?他们都说那毒贩该死……” 想到这,陈锋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人吶,”陈锋缓缓开口,“只能理解自己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你是夜不收的尖子,你的『世界』是军令,是敌情,是杀敌,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完成上头的任务。站在你这个『位置』上,想著不择手段去削弱韃子,这念头本身,说不上全错。大家初衷都是为了打胜仗,都是为打跑韃子,只是……” 他转过头,在微光下尽力去看清赵胜模糊的脸,“只是手段错了。或者说,那时候的你眼里只有『战胜韃子』这个最大的目標,却忘了细看哪些是真正的敌人,哪些是可以並肩、至少不该被轻易牺牲的……自己人。” 赵胜身体震了一下。 “教员……呃,我老家有位长者说过,”陈锋连忙改口,“事情要分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这辽东,咱们和韃子的生死之爭是主要矛盾。其他的,诸如內部的倾轧、资源的爭夺、甚至不同队伍间的齟齬,都是次要矛盾。次要矛盾要服从主要矛盾,若只是因为嫌弃同袍累赘或是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不如自己,就把他们白白消耗掉,甚至推到对立面,那就是蠢,是亲者痛仇者快。” 他拍了拍赵胜的肩膀,“以前站在你的山头,看不清別的山头的风景,做了些现在看来自私冷酷的事,不全是你的错,是那山头让你只能看到那些。但现在你换了个山头,你看到了,听到了,心里难受了……这说明你看到的风景变宽了……这就够了。知道自己从前的手段不对,以后改了便是。只要骨头里还记得,谁才是真正的敌人,保留自己的底线。路,就不会走歪。” 赵胜久久不语,只是望著远方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陈锋也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荒野。 忽然,一段旋律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深处泛起,低沉而悠远,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用极轻的声音哼了出来: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但赵胜听见了,他有些诧异地看向陈锋。 陈锋停下笑了笑,有些悵然:“老家那边的调子。唱的是好地方,可惜……这儿没有大河也没有稻花,只有韃子和一群可怜的人。” 赵胜似乎懂了,又似乎没全懂,但他点了点头,也学著陈锋的调子唱了起来。 修整的时间短暂而宝贵。 白日里,赵胜带和郝大刀带著几个手脚还利索的屯军,將寨墙几处塌陷用石块和泥土勉强垒了垒。 孟长庚则被一群半大孩子围著,用木棍在雪地上比划,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虽然时常摇头说这群娃子没读书的天分,却也没停下划动的手指。 陈锋没事就跳上马背,练习控马之术,好几次都因为夹不住马鞍被马甩下来,每次摔下马背就惹来赵胜和孟长庚的一阵嘲笑。 但他没有放弃,通过自己不怕摔的这股劲头,他也逐渐摸到了些门道。 练习骑马的间隙他也会拿著之前缴获的骑枪,对著草扎的靶子反覆突刺、回拉、格挡,將现代刺刀术的狠辣简洁融入这时代的长枪套路里,其他人看著觉得有点意思,也在空閒时跟著他学。 在老蒲头的悉心照料下,那名倖存的年轻伤兵伤势也稳定了下来。 “娃娃你运气好,没伤到要害,应该不会留下残废。”老蒲头拍拍他的肩膀。 “谢谢蒲爷爷,我不叫娃娃,我叫孙二狗。”孙二狗嘿嘿地傻笑著。 阿吉这两天很开心,寨子里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级的孩子,听说他箭术好,这两天一直跟著他转。 陈锋看著阿吉射箭,想著自己是不是也得练习一下箭法,他那把鸟銃虽然好使,但动静確实太大了。 不过在他尝试了几次以后,他发现他似乎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三十步的靶子也能脱靶,感觉这玩意儿得长期练习才行。 这天清晨,秦守义匆匆找到陈锋,一把拉住了陈锋的韁绳,“陈大人,探哨传回消息,那商队的大管事一个时辰前出了义州城,只带了七八个护卫,看方向……是往大凌河那边去了!” 陈锋勒住马,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往大凌河方向?在这个时间点? 他立刻翻身下马:“秦老,消息准確?有人跟著吗?” “有两个老猎户跟著,不过过了团山堡就不敢跟了,团山堡下面都是平地,会被韃子看见。”秦守义点头,“下一步如何打算?” 陈锋脑中飞快盘算,商队核心人物脱离大队,极有可能是去汗帐面见皇太极,也许是要传递件特別重要的情报。 不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 “走,咱去七里河铺北面埋伏,等那管事回来,一进山咱就动手!” 第24章 奉命巡查 未时三刻,后金汗帐外。 梁嗣业弯著腰,倒退著从那座巨大帐篷里退出来,直到帐帘彻底垂下,才敢缓缓直起身。 虽是深秋,他贴身的中衣却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脊上。 帐篷里那股混合著香料和羊膻味的臭味让他很不舒服,后金大汗的威压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在他退出汗帐后,一股快意和激动瞬间从他心底炸开。 成了!他几乎想仰天大笑。 他感觉袖里那份“信票”此时正热得发烫,上面盖著新鲜的盘龙玉璽红印,代表著他们梁家在以后瓜分利益时的份额又多了一分。 此次他押运来三百车精粮、五十桶上等火药,以及父亲费尽心机从宣府弄来的二十名熟练铁匠。 这份厚礼果然让帐中的那位龙顏大悦。不仅当场赐下新信票,话里话外,更是將他梁家视为“自己人”。 而梁嗣业的父亲,就是后世史书所载大名鼎鼎的八大“皇商”之一—梁嘉宾。 “梁先生辛苦。关內之事,还要多倚重。”说话的这位汉人文士叫范文程。 在他说这句话时,梁嗣业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嫉妒。 梁嗣业倒也没有跋扈,躬身还礼,“范先生严重了,都是为大汗办事,何谈辛苦。” 这句话並非客套话,他很享受这种押运物资的过程,他可以感觉到在他的一次次押运过程中后金变得越来越强大,离他野心实现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带著血腥味的冷冽空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用黑布蒙住口鼻,在范文程的引导下快步穿过中军营盘。 钻回自己那辆停在营盘外围的暖车时,他才扯下面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车內暖香扑面,两个穿著藕色绸裙、眉眼柔顺的汉人女子立刻跪迎上来,为他褪去沾了尘土的外氅,奉上温好的酒。 车厢宽敞,铺著厚实的貂绒垫,小几上的错金铜炉里金丝炭烧得正红。 梁嗣业靠近软枕,呷了一口酒,甘冽的酒液滑入喉中时却勾起了另一段让他有些不快的记忆。 那是在大同的街市上,他坐著新制的紫檀雕花马车,穿著苏绣的襴衫,只不过车帘掀得稍大了些,便被一个路过的青衫秀才指著鼻子骂:“贱商之子,也敢衣锦招摇?礼制何存!体统何存!” 回家后,父亲更是將他叫进密室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虽说自万历老儿死了以后,商贾地位有所提升,但他们梁家的產业在大明也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他们梁家不敢如其他徽商或者晋商那般招摇过市,所有的綾罗绸缎和珍饈只敢在深宅中悄悄享用。 想到这,他伸进女子褻衣揉搓的手不禁用力了些,惹得女子一阵痛呼。 他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畅快的笑意。 还是这里好!在这里不用躲躲藏藏,只要你对他们有用,你就能得到尊重,就能享受你能享受的一切。 梁嗣业心中的快意与野望,在两名女子的服侍下,渐渐化作一团燥热的火。 车厢轻晃,隔绝了外界的冰冷,只剩下车中的软玉温香。 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华夷之辨,那都是虚的,只有赚到自己口袋里的银子,那才是真的! 暖车在通往义州的道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著,酉时左右天色就彻底暗下来。 梁嗣业一番发泄,此时正枕在两名女子身上昏昏欲睡。 车外是他此行去见大汗的护卫,八名最精锐的梁府家丁,两人在前开路,四人在车周扈从,两人断后。 此外,还有一名后金派来的拨什库和两名包衣在最前面引路。 这些家丁皆著深色劲装,內里都穿著锁子甲,腰佩长短兵,马鞍旁掛著骑弓或手弩,眼神锐利,行进间自有章法。 这些是他梁嗣业花重金培养的,手上虽然没有沾过血,但他相信,这群家丁战力绝对不比边军精锐差。 天色越来越暗,马车周围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漆黑的山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大道中迴响。 忽然,前方引路的拨什库勒住了马,举起拳头。整个队伍瞬间停下,家丁们的手无声地搭上了兵刃。 只见前方道路中央,三四骑挡住了去路。人影与马影在昏暗中几乎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用女真语回道:“奉命巡查!” ————————————————— 陈锋趴在一块覆著枯草的山岩后,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一整天。 他此时已经换上了巴牙喇的战甲,头戴缨盔。 赵胜的手艺不错,將他散乱的头髮一股脑盘进了盔里,只留一根油亮粗长的“髮辫”垂在脑后,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乱真。 旁边,赵胜和孟长庚也是类似装扮,赵胜本就气质冷硬,对这种假扮韃子的活计也是轻车熟路,活脱脱一个精锐巴牙喇。 孟长庚则显得有些不自在,首先是甲衣有些不合身,一开始也不停扭头去看自己脑后的小辫,不过很快也適应了。 他们的马匹也被穿上了巴牙喇马衣,牵在后面更深的林子里,由阿吉看守。 郝大刀带著老蒲头和郑三福等二十来人窝在更后面,只等陈锋的一声令下便一拥而上去截断那些人的后路。 陈锋最开始说不让老蒲头来,老蒲头却说:“你们这群娃娃毛手毛脚的,我不去,等你们死了谁给你们收尸?” 听到老蒲头这么说,陈锋也只是笑了笑。 巴牙喇的战甲就只有三套,之所以让这两个人和自己一起去拦车,主要是因为这两人都会女真语,若是在拦车的时候只有赵胜一人说话难免露出破绽。 “来了。”赵胜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锋凝神望去,只见道路尽头,几点晃动的灯笼光芒渐近,隱约传来车轮轆轆声。 计划很简单,也很大胆:利用缴获的巴牙喇衣甲和赵胜的女真语,冒充后金精锐巡逻队,以“紧急军务,查验通关文书”为名拦下车队。 接近后,格杀所有护卫,控制目標人物。 “记住,”陈锋最后一次叮嘱,“先杀弓弩手和真韃子。动作要快,別留手。” 灯笼光芒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前面开路的骑兵轮廓,以及中间那辆颇为华贵的暖车。 陈锋缓缓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虎枪,又找回了前世执行伏击任务的那种感觉。 他看了一眼赵胜,赵胜微微点头。 陈锋猛地从藏身处站起,翻身上马,赵胜、孟长庚紧隨其后。 第25章 该死的明狗 夜幕降临,道路两侧的山林成了墨黑的剪影,林中传来几声寒鸦的叫声,听著就让人心烦。 官道之上,三骑巴牙喇横在路中间,拦住了车队的去路。 “奉命巡查!” 拔什库仔细打量著面前这三位巴牙喇大爷。 三人均是身穿巴牙喇特製的布面甲,而且均是白甲。 巴牙喇用汉语翻译过来就是护军,且分为赤甲和白甲,若说赤甲巴牙喇是百里挑一,而这白甲巴牙喇就是万里挑一,精锐中的精锐。 他心头先是一松,护军老爷要查验便让他查验吧,只是別惊扰了大汗的贵客就行。 但紧接著,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巴牙喇是什么人?那是大汗亲率的精锐护军,平日在御营中拱卫,除了战时冲阵之外基本不会出营。 他们或许会追击溃兵,但绝不会像普通游骑或哨探一样,在这远离主战场的后方官道上“巡查”。 更別说,巴牙喇出巡,至少也是十人队起,可这三人小队是怎么回事? 他搭在刀柄上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警惕:“三位爷是哪个旗下的?可有印信?” 对面居中那骑(陈锋並未答话,他左侧那名身形精悍的“巴牙喇”(赵胜)催马上前半步,声音从顿项后传出,是纯正的女真语,甚至带著点盛京口音:“镶黄旗,昨夜又有明狗从城內逃出来,其中或有要紧人物。” 他语速不快,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可曾见可疑人马?” 在行动前他们也考虑到他们三个“巴牙喇”出来巡察不合理,孟长庚就提出可以以追击溃兵的说辞来矇混过关。 陈锋想到就在九月下旬歷史上的祖大寿会进行最后一次突围,虽然陈锋不知道具体是哪天,但肯定是在九月二十七张春战败以前,所以他让赵胜加上了从大凌河城逃出大人物的说辞。 那拨什库一听是镶黄旗的护军在追剿大凌河突围的明狗,心头疑云顿时散去小半。 大凌河那边杀得天昏地暗,这两月以来已斩杀了上万的明狗,前两天晚上那明军的总兵確实带人又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突围,那些大官在亲兵护卫下逃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这三人一队实在古怪……他正想开口,索要印信或更具体的口令核对,却见对方那领头巴牙喇已不耐烦地一夹马腹,径直朝著自己走来。 陈锋马速不快,却带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路过那拔什库时,陈锋看了他一眼。 拔什库与陈锋的眼神对视,顿时汗毛竖立,自己不会是惹恼了这人吧? 后金军队里阶级森严,巴牙喇的选拔尤其严格,除了勇武之外,血统也是重要的因素,非正统的老旗子弟不可入。 自己作为普通营兵拔什库惹恼了高高在上的护军,何况是个白甲,若是这个白甲巴牙喇发起火来…… 想到这,拔什库的头低了下来,再也不敢吭声。 赵胜走到拨什库马前,居然伸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力道不轻,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旁边两个旗丁听见:“眼睛放亮些,误了爷的大事,你担待不起。” 说罢,竟不再理会他,直接催马,朝著车队中段那辆暖车行去。 他身旁另一名“巴牙喇”(孟长庚)也跟了上来,经过那两个有些发愣的旗丁时,用恶声恶气的女真语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一群废物!” 拨什库被赵胜那一下拍肩,头压得更低了。 但查验印信是规矩,自己这算不算破了规矩?要不还是查验一下? 拔什库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咽了口唾沫,没敢再阻拦,只是示意手下旗丁让开。 梁家的家丁们不懂女真语,但见领路的韃子兵都让开了路,只当是例行检查,警惕放鬆了不少,任由这三名“巴牙喇”靠近了暖车。 赵胜在车前勒马,用女真语冷喝道:“车上的人,下来!奉命查验!” 暖车內,梁嗣业因为莫名的原因停车有些恼火。 只见那驾车的包衣奴才挑起车帘伸进头来,梁嗣业问道:“怎么回事?” 那包衣言语恭敬,“回公子,是巴牙喇主子例行查验。” 但听到驾车的包衣说是“巴牙喇”查验,那点不快立刻变成了恭敬的諂笑。 虽说他现在是皇太极的座上宾,但这些汗帐的护军各个飞扬跋扈,若是把他们惹恼了把他砍杀当场,他连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他连忙吩咐两个女子穿好衣服,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镇定配合的姿態,伸手去撩车帘。 厚重的棉帘掀开一道缝隙,车內暖香混杂著未散尽的淫靡气息涌出。 借著车內灯笼和车外火把的光,陈锋的目光瞬间穿透缝隙看清了车內的情况。 车內除了两个没穿衣服的女子之外再无他人。 陈锋又瞥了眼周边护卫的状態,发现他们警戒已经鬆了下来,除了靠近车驾的三四名家丁在,其他几人都没看这边。 机会稍纵即逝! “动手!”陈锋暴喝一声! 他话音未落,人已从马背上弹起,手中那杆加重的虎枪毒龙般刺出! “噗嗤!”枪尖毫无阻碍地捅穿了离他最近的那名梁府家丁的咽喉,鲜血飆射! 陈锋鬆手弃枪,腰间顺刀已然出鞘,借著前冲之势,刀光闪过,另一名护在马车旁的家丁头颅飞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赵胜如同一头捕食的豹子,从马背上直接扑下,將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梁嗣业狠狠撞回车內! 赵胜死死掐住梁嗣业的脖子,不让他叫出声来。 孟长庚的动作只慢了半拍,他抽出刀,却因紧张和那身不合体的盔甲,动作有些滯涩。 但也对著已经嚇懵的包衣头颅一刀劈下,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可他的动作终究没有陈锋那般快,另一名家丁已经反应过来,直接抽刀飞扑,將孟长庚拽下了马。 孟长庚发现自己力量竟然不及这个家丁,一时竟被压制住,两人就在地上这样扭打起来。 “有诈!!该死的明狗!”那拨什库终於反应过来,拔刀狂吼。 第26章 我也是明人 “有诈!!该死的明狗!”那拨什库已经反应过来,挥手让手下的两名旗丁杀敌。 但他和两名旗丁刚有动作,“嗖!嗖!嗖!”道路旁漆黑的山林中,锐利的破空声连续响起! 三支羽箭在极近的距离內疾射而至!拨什库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低头看去,三枚三棱箭鏃已透甲而出。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出警报,却只涌出一口血沫,栽下马去。 “杀啊!” 震天的吶喊从山坡上爆发!二十多名义州屯军的汉子,在郑三福和郝大刀的带领下,挥舞著各式破烂武器冲了下来,瞬间將剩余的四名梁府家丁团和两名旗丁团围住! 郝大刀悍勇无双,衝到两名旗丁面前撞飞一人,抡起那柄宽背大刀照著另一名旗丁的面门直接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竟直接將旗丁格挡的枪桿一刀劈断,连带著削飞了半个脑袋。 梁家的家丁也是悍勇之辈,骤然遇袭虽慌不乱,背靠背结成小阵,刀光闪烁,竟瞬间格杀了两名冲得太猛的屯军。 车內,见赵胜扑进车来,两个女子竟也不惊叫,赵胜刚察觉不对,一只匕首便刺了过来。 赵胜此时正全力压住梁嗣业,根本来不及躲闪,索性自己穿的是全套重甲,顿项为他挡住了这一击,却也身体一歪,从梁嗣业身上翻滚下来。 另一名女子也扑向赵胜,手中匕首寒光闪烁,赵胜反应神速,借著翻滚的势头直接翻出车外。 陈锋见车內情况不对,也跳上车架准备帮忙,见赵胜从车帘內翻出来,心想敌人必定追击,手中顺刀平举,对著车帘便刺了进去。 车中的女子果然跟陈锋想的一样追出来,刚准备撩车帘,一把顺刀穿帘而过,刺穿了她的胸膛。 刀锋入肉的感觉通过刀柄清晰传入陈锋手中,他正欲抽刀劈砍,手中顺刀感觉一滯。 这一刀刺得匆忙,而且是盲刺,刀竟然卡在女子胸腔的骨头缝里拔不出来! 而另一名女子已经翻滚出来对著陈锋的腋下便挑。 “嗖!”又是一支羽箭射来,正中女子面门,女子手中匕首滑落,临死的眼神中带著不甘。 陈锋回头望去,只见林子边上,阿吉举著弓对自己这边傻笑。 陈锋也对阿吉笑了笑,竖起一个大拇指。 赵胜则没有停歇,再次进入车內,一把將嚇得瑟瑟发抖的梁嗣业抓了出来。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赵胜用车內的匕首抵在梁嗣业的脖子上,爆喝声压过混乱。 家丁们看著面如土色的少东家,又看看周围人数眾多的敌人,尤其是那三名悍勇异常的“假韃子”,斗志迅速瓦解。 孟长庚作为多年的老兵,虽然身手不及陈锋赵胜之流,但此时也解决了將他拽下马的家丁,持刀站在车前。 “放下!快放下啊!你们想害死我吗?!”梁嗣业终於能发声,声音尖利变形,充满了恐惧,“听老爷们的!放下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噹啷……噹啷…… 为首的护卫长颓然鬆手,腰刀落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片刻间,剩余家丁都弃了兵刃跪倒在地。 屯军们一拥而上,將他们按倒捆缚,同时急切地收捡著地上精良的刀剑弓弩,脸上露出近乎狂喜的神色。 郝大刀將大刀从剩下那名旗丁胸口內拔出,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嘟囔一句:“真不经杀。” 老蒲头从林子中跑了出来,去查看两个受伤屯兵的伤势,“娃娃別动,有爷爷在呢。” “好汉!军爷!我……我也是明人!別杀……我!”见家丁都束手投降,梁嗣业颤巍巍地说道:“只要你们……你们放了我!我给你们钱!我家有很多钱!” 见周围人不为所动,他继续补充道:“我怀里有……有张家口永盛庆的三万两银子的银票……都给你们!等我回了大同……我再给军爷十万……不!五十万两!!” 陈锋见赵胜有些异动,生怕赵胜起了放人的心思,衝上去一拳打在梁嗣业的下巴上,“聒噪!” 伴隨著两颗牙齿飞出,梁嗣业昏死过去。 赵胜將瘫软的梁嗣业扔给两名屯军看管,心想著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名胸口中箭、本该死透的拨什库,不知何时竟用最后力气摸出了怀中一只响炮,对准了漆黑的夜空! “不好!”赵胜目眥欲裂,飞扑上去。 但为时已晚。 “嗵——啪!!!” 一道刺眼的红色焰火尖啸著窜上夜空,在数十丈的高度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即使几十里也能清晰看到的巨大红色光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骇然望著天上那团缓缓消散的红光。 陈锋的心沉到了谷底。信號发出,这意味著,最多半个时辰,甚至更快,附近的韃子游骑便会赶过来! 他脸上最后一丝犹豫瞬间消失,被冰寒的决绝取代。目光扫过跪地的梁府家丁,不能留活口! 虽然自己不喜欢杀戮,杀俘虏也是兵家大忌,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冰冷地传入每个手下耳中:“全杀了!一个不留!快!” 赵胜和孟长庚手起刀落,果断將惊叫著的俘虏杀死。 剩下的屯兵则捨不得这些人的衣甲,动作麻利地迅速將这些家丁衣服和锁子甲扒下来。 陈锋想阻止他们现在搜刮战利品的行为,孟长庚却拦住了他,低声说道:“让他们搜刮,这样韃子就会认为是山匪劫道。” 陈锋也反应过来,现在韃子兵力紧张,若是韃子將注意力集中到山匪身上,將水搅混后自己一行人逃出关的机会会更大。 可是义州屯军……他看向郑三福。 郑三福理会了陈锋的意思,笑道:“陈大人,孟秀才说的对!不用顾忌咱!韃子清剿咱也不是一两天了,有了这些好东西,咱也能多杀几个韃子。” 隨后他转向其他屯兵,“弟兄们!动作快些!半盏茶就撤!” 陈锋也不再多想,对郑三福说道:“郑头儿,你带没骑马的人撤离,立刻进山!清理痕跡!” “明白!” “赵胜,你带著这个傢伙!阿吉,前方探路!孟长庚,郝大刀跟我断后!”陈锋语速极快。 陈锋想到了什么,又钻进车內,一番寻找,在软垫下翻到一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瞧,里面是两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似乎还有字。 陈锋心中大定,抱起盒子就往外走。 赵胜將已被打晕的梁嗣利索地捆在自己马背上。阿吉早已牵马在前方路口张望。孟长庚和郝大刀也已整装待发。 陈锋接过赵胜拋来的虎枪,翻身上马,“走!” 五骑不再掩饰,朝著与郑三福撤离方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空之上,那团红色信號焰火残留的光痕,终於彻底消散。只留下官道上逐渐凝固的鲜血、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车帘。 远处,隱约已有急促的马蹄声,从不同方向隱隱传来。 第27章 军令 崇禎四年九月二十四,酉时初。 大明永平监军兵备道张春带领四万大军渡过了小凌河,准备与皇太极决战。 大小將帅都聚集到中军大帐內,等待张春明日的部署。 帐內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张春站在桌案前的主位,宋伟吴襄分立左右,张洪謨、孟道等副將则站在下方听候军令。 这位六十七岁的文官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诸君,兵贵神速。我军已渡河立寨,距大凌河仅十五里。祖帅困守两月,昨日突围出城的哨骑稟报城中已杀马为食。” 他顿了顿,环视帐中將领,“若再迟延,恐生人间相食之惨剧。明日卯时造饭,辰时初刻拔营进军。” 帐侧,四门红衣大炮的炮长名录与十门大將军炮的布阵图摊在案上。 此次张春调集了锦州附近四万大军,其中战兵两万七千余,弗朗基炮、虎蹲炮数百,火銃兵三千,七千关寧铁骑已是钂鈀斜挎,整装待发。 势必一举击破皇太极,解大凌河之围。 宋伟站得笔直,声音与粗獷的面容不同,带著几分文人气质,“参政放心,末將定会布妥车阵,炮营火药充足。韃子若敢冲阵,定教他血肉横飞。” 吴襄却斜倚著桌沿,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麾下五千关寧铁骑是此战锋锐,此刻他轻抠桌案,语气轻鬆:“只是不知……皇太极那奴酋,明日敢不敢接战?” 张春点点头,见眼前士气可用,但还是得给吴襄敲敲警钟:“皇太极此人驍勇善战,且善用计谋,吴总兵不可轻敌啊。” 吴襄面色一肃:“张大人说的是,卑职……”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寒风吹得烛火乱摇。 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军令。 “报!锦州急令!” 眾人定眼一瞧,军令的火漆上是辽东巡抚邱禾嘉的印鑑。 张春接过,就著烛光展开,只读三行,他枯瘦的手背便绷起青筋。 “諭永平监军兵备道兵张春:闻尔已渡小凌河,然锦州防务空虚,五里庄距城仅五里,驻韃骑千余,恐其截我粮道或乘虚攻城。著副將张洪謨、祖大乐、靳国臣、孟道四人,率所部五千即刻回攻五里庄,克之再图大凌河。此令!” “荒唐!”宋伟一拳捶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大军已渡河立营,此刻回师攻五里庄?且不说二次渡河徒耗士气,单是分兵五千,我中军车阵炮营如何保全?此令……此令简直儿戏!” 吴襄却慢悠悠直起身:“宋將军,邱抚台乃朝廷钦差,乃锦州巡抚。他的令,便是军令。” 他瞟向张春,此刻已换了称谓,“张公,您说呢?” “军令?”宋伟怒极反笑,“吴副总兵莫非不知,五里庄乃沙地荒丘,无险可守。韃子驻骑兵千余,分明是疑兵!我大军若分兵回攻,正中皇太极下怀!这哪是军令,这是催命符!” “哦?”吴襄挑眉,“宋將军言下之意,是邱抚台不懂军事?还是说……你欲抗命?” 话音未落,副將张洪謨已然踏前一步:“吴襄!你少在这阴阳怪气!邱禾嘉为何发此令,你当真不知?” 他转向张春,拱手道:“张帅!邱抚台自上任便欲夺兵权,此次监军出征,凡议战必掣肘。如今见我军大战在即,恐督师独得救围之功,故出此昏令,意在分权搅局!” “张洪謨!”吴襄脸色一沉,“你区区副將,安敢妄议抚台军令!?本將看你是怯敌畏战,藉故推脱!若你不敢去……” 他冷笑讥讽道:“本將可率关寧铁骑前往,半日便可踏平五里庄!” “你去?哈哈哈!”张洪謨怒极反笑,“吴襄,谁不知你心思?祖大寿是你妻兄不假,可他若死在城中,你这『关寧副总兵』……是不是就能顺势接管祖家军了?” “放肆!!!” 吴襄拔刀半寸,寒光映烛。张洪謨亦按剑上前,帐中诸將亦纷纷手按刀柄。 孟道、靳国臣等人或拦或劝,一时间呵斥、推搡、甲冑碰撞声响作一团。 “够了!!!”张春猛拍帅案,案上令箭筒应声倾倒。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一手撑案,一手捂住心口,喘息数息才嘶声道:“大敌当前……尔等……尔等竟同室操戈……” 他缓缓坐下,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浑浊的眼底只剩决绝:“传令兵。” “在!” “回稟邱抚台:战机稍纵即逝,大凌河四万军民命在旦夕。本將决意依原策进军,明日与虏决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五里庄韃骑无攻城之具,锦州城墙完好,抚台可安心守城,待我军捷报。” 帐中死寂,张洪謨、宋伟等人面露愧色。 吴襄则面色阴沉,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张大人英明。” “都退下吧。”张春挥挥手,仿佛耗尽力气,“明日……血战。” 诸將鱼贯而出,帐帘落下前,隱约传来吴襄冰冷的低语:“张洪謨,今日之事,吴某记下了……” 张春独坐帐中,手指摩挲著舆图上“大凌河”三字,低声喃喃:“祖帅……再撑一日……一日便好……” 帐外,夜风呼啸而过,捲起营旗猎猎作响。 ———————————————————————————— 就在张春与诸將在帐中议事时,距离小凌河大营西北二十里处。 王玠伏在枯草沟里,鼻尖贴著冻土,血腥味混著马粪的臊气直衝颅顶。 三个时辰前,他带著一队夜不收出营北探,本是奉令探查韃子大营动向,看看沿途是否有伏兵。 整支小队十一人一人双马,皆是老手,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潜入夜幕。 直到那串响炮炸开。 东北方向,大约十里,一道赤红色火柱在天空炸开,这动静怕是整个大凌河北营都能看见。 那是韃子哨骑的响炮,平时韃子哨骑与夜不收遭遇皆是触敌即撤,能让韃子放出响炮这时哪支队伍追著敌骑杀? “哪支蠢驴队伍?!”身旁的老搭档低声咒骂。 王玠心一沉,响炮一响,方圆二十里內的韃子巡骑全都会扑过来。 果然,不到两刻钟,第一队韃子游骑便撞了上来。六骑,披棉甲挎硬弓,显然是闻讯赶来探查的。 他们没得选,狭路相逢,唯杀敌而已。 弓弦震动,刀刃入肉,密林中迴荡著短促的惨叫。 队里折了两个兄弟,韃子也留下四具尸体。 他们不敢停留,拋下尸体往西南撤。 第二波遭遇来得更快,四名韃子。 又是一场混战,队里最年轻的“小鷂子”也折了。 西南方向的韃子都往这边靠,他们只能折返方向往东北跑。 现在只剩八人,马匹丟了七匹,箭矢將尽。 而枯草坡的另一侧,隱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又是一队韃子游骑。 王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血腥味在齿间化开。 那支追杀韃子的队伍……別让老子查出来是谁! “准备。”他哑声低喝。 八把腰刀悄然出鞘。 第28章 倒吊人 陈锋一行人运气很好,除了在大道上遇到几个散骑之外並没有遇到其他后金游骑。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们找到了一处山脚的窝凼停了下来。 此时梁嗣业已经被倒吊起来,脖子上还套了根绳子让他没法蜷身,他现在的状態就有些类似塔罗牌中的倒吊人。 陈锋半跪在地,用手探了探梁嗣业的大动脉,脉搏还算正常。 “弄醒。” 郝大刀走到梁嗣业的跟前,蒲扇大的巴掌便朝著梁嗣业的脸上糊去。 “咳——嗬嗬!”梁嗣业又被扇飞了两颗牙才悠悠醒转过来。 眼皮缓缓掀开,在他倒悬的视野里,只觉得天地倒转,几张沾著血污的脸孔在眼前晃动。 他想呼喊,可觉得头脑胀痛,呼吸困难,根本没法大呼。 “別动。”陈锋缓缓开口,语气十分平淡:“越动死得越快。” 梁嗣业不再动弹,只是死死盯著眼前之人,“你想干什么?” “第一个问题。”陈锋竖起一根手指,“你叫什么?来义州作甚?” “我……咳咳……席北人,福全扎克丹……行商……”这是梁嗣业在来之前便想好的说辞,父亲交代过他们的身份除了大金的大汉和几位贝勒绝对不能让他人知晓。 陈锋没说话,只是看著他,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你可知,人倒吊著,血会往哪儿流?” 梁嗣业喉结滚动。 “全往脑袋里灌。”陈锋手指戳了戳他的太阳穴,“先是眼胀,像要爆开。再是耳孔发热,会產生耳鸣。约莫一炷香后……” 陈锋指尖指向他的鼻樑,“鼻血会先出来,然后七窍也会跟著流血,之后血液会从七窍直接往外喷……” 陈锋张开的双掌做了个炸开的姿势,“接著就会『啵』一声,头皮会连著头髮,整张裂开,然后掉下来。” 陈锋语毕,山坳里静得能听见枯草折断的声音。 不仅梁嗣业在抖,连赵胜三人都不自觉后退半步。 “胡……胡说八道!”梁嗣业从牙缝里挤出字来,“闻所未闻……” “是么?”陈锋语气依然平淡,“那你现在,是不是脑袋发胀?眼睛也开始不舒服?腿脚是不是开始发凉了?” 梁嗣业瞳孔骤缩。 “凉是好事。”陈锋起身背过身去,找了棵树依著,“等凉透了,那两条腿就算废了。半盏茶吧,最多半盏茶。” 他不再看梁嗣业,闭眼开始默数计时。 见审讯暂停,孟长庚第一个挪过来,压低嗓子说道:“头儿,您说的都是真的?” 赵胜紧跟著蹲下,目光如鉤:“头儿,你是锦衣卫出身吧?” 孟长庚吃惊地望向赵胜,“锦衣卫有腰牌啊,头儿身上没腰牌!他昨天洗澡的时候我翻……” 没等孟长庚说完,陈锋曲起食指一爆栗敲在他的头上,“让你翻老子衣服!” 孟长庚被敲得抱住头不敢再吭声,陈锋则继续默默计时。 郝大刀挠挠头,瓮声道:“管他啥卫,能撬开这狗崽子的嘴就成!” 陈锋没停数数,只抬手示意他们噤声。 倒吊的梁嗣业开始剧烈喘息,血液倒衝进颅腔,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视野边缘泛起黑红的噪点。 下肢的凉意从脚趾漫上小腿、膝盖…… “我招!招!!!”梁嗣业直接哭了出来。 陈锋数到一百八十七,轻轻抬手。 孟长庚赶紧上前解开梁嗣业的颈套,將梁嗣业上半身抱起。 梁嗣业像离水的鱼般大口吸气,涎水混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十几息后,陈锋点头,绳子又套了回去。 “第二个问题。”陈锋竖起两根手指,“你是晋商,对吧?” 梁嗣业瞪大眼。 “哪家?” 见梁嗣业不说话,陈锋便一一报出名號:“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 每报一个,他便停顿两息,目光锁死对方瞳孔。 这是现代审讯的基础技巧,在讲对方拉入自己的节奏同时观察对方的微表情。 节奏千万不能断,要持续给对方施加心理压力,若是让对方迴环过来,可能会引起对方心理上更大的反弹。 当“梁嘉宾”三字出口时,梁嗣业的眼皮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梁嘉宾是你什么人?” “你……你怎知……”梁嗣业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失言,猛地闭嘴。 陈锋朝郝大刀偏了偏头,郝大刀早就忍不住了,手指掰得“啪啪”作响走向梁嗣业。 郝大刀直接一拳砸在梁嗣业的胸腔上,夜晚中可用清晰听到肋骨断裂的声音。 梁嗣业弓起身子乾呕,倒吊的姿態让胃液倒灌进鼻腔,脖子又被绳子拉住,他整张脸涨成紫红色。 “父……父子……”他挤出气声,“梁嗣业……我叫梁嗣业……” “第三个问题。”陈锋伸出三指,“这趟送了什么给韃子?” “火药……粮、粮食……” “多少?” “火药五千斤……粮三万石……” 话音未落,赵胜的靴底已经踹了上去。 “狗汉奸!!!三万石粮够韃子吃多久?!五千斤火药能炸死多少明军?!!”他每吼一句便是一脚,梁嗣业像沙袋般晃荡,不停有血咳出来。 陈锋没拦,等赵胜喘著粗气退开,他才继续:“第四个问题。义州粮仓、火药库在哪儿?” 梁嗣业哆嗦著交代:“粮仓两处……城东仓三十万石,城南仓十万石……火药库也在城南,储、储药五万斤,临大凌河,方便大军取用……” 陈锋从怀中掏出那两张绸缎,摊开在梁嗣业面前:“这玩意儿是不是叫龙票?做什么用的?” 梁嗣业盯著那张盖有满文朱印的信票,嘴唇发抖:“你……你连这都……” 赵胜反手一耳光,“说!” “是、是大金皇帝许给我们的抵押……我们给他们送粮、送火药、送铁器……將来……將来大汗得了天下,凭信票便可专营盐铁茶酒……凭藉此票可以出入汗帐……在大金……不…在韃子的地盘可以受到礼遇……此事极为隱秘,只有……只有皇太极身边的几个心腹知道……也没什么人见过我们的相貌……” 梁嗣业语速越来越快,像生怕再挨打,“我怀里有三万两张家口永盛庆的银票!紫檀匣暗格里还有二十万两!都……都给你们!只求放我一条生路……” 陈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梁嗣业莫名打了个寒颤。 “第五个问题。”他声音放轻了些,甚至带上一丝和气,“你们梁家,祖籍山西何处?” 梁嗣业沉默了,他的眼球在充血的眼眶里乱转,似在思量对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山风掠过坳口,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眼看赵胜又要抬脚,最终嘶声道:“……崞县!代州也有商號!” 赵胜收住了脚,望向陈锋。 “第六个问题,其他七家你知道他们的老家吗?” 梁嗣业此时已经是奄奄一息,微弱地摇摇头,“不知道……咱们八家很少联繫……一般只是在……在张家口或者宣府碰……碰头……” 陈锋点点头,这与他知道的歷史相符,八大晋商结为联盟,但为了避免暴露,並知晓彼此的大本营,而梁嗣业交代的崞县也需要进一步查证。 陈锋缓缓站起身,“合作愉快。” 然后转向郝大刀:“头砍下来,包好。” “得令!” 梁嗣业的惨叫刚衝出喉咙,刀刃的寒光已自下而上撩起。 “噗嗤”一声,头颅滚落。 郝大刀拎著髮髻提起脑袋,咧了咧嘴:“便宜这崽种了。” 陈锋没看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他陷入了沉思。算算时间,张春差不多也要从锦州出发了。 歷史上的崇禎四年九月二十六和九月二十七两日,张春会率军与皇太极在长山决战,而因大明指挥混乱和吴襄的溃逃,张春大败。 张春等三十余名大小將官被俘,后金缴获大量火器、粮食、鎧甲,进一步增强了大金的实力。 这一败,標誌著大凌河之战的彻底失败,大明的关外精锐尽丧,只能退守寧锦,再没有敢主动出击后金的能力。 陈锋对大明没有什么归属感,但他知道后金火药库后他也想去做点什么,一是为了郑三福那些正在抗爭的人们,二是为了自己以后的打算,后金的实力自然越过越好。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打消了,自己这边现在只有五个人,就算回去拉上义州屯军的人也不行,不说战力问题。 光说拉著大几十號人走路过去能不能赶得上长山决战就是个问题。 而且这么大的队伍,怕是在路上就会被韃子游骑发现,然后被诛杀殆尽。 陈锋站起身,长嘆一口气,“走!抓紧时间回寨子。” 孟长庚看了眼梁嗣业身上的锦缎衣服,弱弱地说了一句,“头,这衣服……” “你想要就扒下来吧。” “好嘞!”说著孟长庚就小心翼翼地去扒梁嗣业的衣服。 一切收拾妥当,五人骑马衝出了山坳。 马背上,孟长庚忍不住又凑近问道:“陈头儿,您到底是不是锦衣卫啊?” 陈锋一开始也没管他,他尊重自己手下战士的习惯,只要不影响作战任务,他就不会管他们,就像以前老班长不管他平时抽菸一样…… 一想到烟,陈锋也不禁烦躁起来,对著喋喋不休的孟长庚喝道:“锦衣卫的事,少问!” 赵胜猛地一拍马鞍:“我就说!头儿定是北镇抚司的緹骑!” 他看向陈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甚至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这些日子所有不合常理的举止、超越常人的见识,似乎都有了答案。 陈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伏低身形,目视前方黑暗。 突然,正前方坡顶上一骑从坡后杀出! 紧跟著,又杀出七骑来,人人腰刀出鞘,眼看著就要与陈锋撞上! “韃子!”陈锋的喊声迴荡在原野间。 第29章 刀斩陈锋 马蹄声在寂静的野地里十分清晰,按照记忆,只要翻过前面的土坡穿过官道便可以进山。 突然,前方土坡背后也传来马蹄声,但马蹄声有些奇怪,似乎是马蹄上包了东西,听起来闷闷的。 “韃子!”陈锋话音刚落,从土坡背后便杀出一骑。 陈锋刚要提枪戒备,对方当先一骑身后,陡然又杀出七骑,其中三人已然张弓搭箭,箭矢直指陈锋而来。 “嗖嗖嗖!”三支箭矢直接射在了陈锋身上。 万幸的是,对方万万没料到当面之人竟身著重甲;他们所用的不过是普通箭矢,加之骑弓的力道本就有限,自然没能穿透陈锋的甲冑。 见陈锋中箭没反应,对面也是一愣,但重新换破甲锥已是来不及,只得抽刀杀来。 “杀!!!”为首的敌骑厉声嘶吼著发起衝锋,用的竟是汉语。 陈锋並没有反应过来对面的语言,因为自己骑术不好,他只能將虎枪夹在腋下,用著欧洲中世纪骑士衝锋的姿势直接衝杀过去。 对面的骑士身形灵活,直接翻身躲开这笨拙的一枪,身体掛在马腹上对著陈锋出刀。 那一刀狠狠斩在陈锋的胸甲上! “咚!”陈锋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他胸中的空气全都被一股巨力挤了出来,他的双腿一松,再无力夹住胯下的战马,直接被敌人斩落马下。 之后一阵刀剑碰撞的声音,双方人马交错而过,这第一回合的交锋双方就陈锋一人被斩落。 “头儿!”赵胜与敌人交错而过时看到陈锋被斩落,直接吼了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见陈锋落马,赵胜和阿吉几乎同时勒转马头,反身冲回,阿吉此时已经弯弓如满月。 但下一瞬,赵胜的瞳孔骤缩。 月光照亮了几名敌骑的身影,那甲冑和装备他再熟悉不过,这不是一队夜不收吗?! “自己人!!住手!!!”赵胜吼声如雷。 听见赵胜的喊声,在他身后的阿吉等人也收了刀在陈锋身边勒住马。 对面为首的汉子正回马准备逃,他猛地勒住马韁,死死盯住赵胜。 “赵胜?!”对面的头领竟然直接听出了赵胜的声音。 赵胜没想到对面能认出自己的声音,直接扯开自己的顿项缨盔,露出面庞,“是我!你是哪位?” “是我,王玠!”对面的头领走近了些,能让赵胜看清他的脸,“你怎么会在这儿?” 赵胜是熟人,连忙拱手行礼,“卑职参见王百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王玠是吴襄麾下夜不收的百户,並非赵胜的直接领导,但因为都是军中精锐,所以互相认识。 王玠虽然收了刀,但並没有放鬆警惕,他死死盯著赵胜身上的巴牙喇白甲,“你队里回锦州的弟兄说和你走散了,你怎么会穿著一身韃子皮?还是白甲?莫不是……” 见对方怀疑自己投敌,赵胜连忙解释:“您误会了,卑职……” “咳咳咳……”就在赵胜说话之时,陈锋已经在孟长庚和阿吉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胸前,布面甲被斩开一道一尺长的裂口,內衬的铁叶片扭曲变形,从裂缝中还可以看到两个从锁子甲上崩落的铁环。 那一刀的力量大半被甲冑吸收,胸口一阵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翻涌的气血。 王玠看了一眼地上的陈锋,又望向赵胜,“先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胜点点头,带著眾人跟著王玠一行人又转移到了一片密林中。 赵胜下马,走到陈锋面前查看陈锋的伤势,“头儿,伤得重不?” 陈锋摇摇头,目光却落在王玠身上,密林中光线黑暗,看不清此人的面庞,从此人身上散发出一种老兵特有的肃杀之气。 “赵队正。”王玠眼神仍带著审视看著赵胜,“某以为你死在山里了。” “命硬,没死成。”赵胜久违的见到同僚,心情放鬆了些,“倒是王百户您……怎么在这儿?” “大战在即,总兵令我等出来哨探。”王玠言简意賅,目光转向陈锋,“这位是?” “陈锋,宋总兵麾下千总。”赵胜说道。 “千总?”王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审视著陈锋,“这位陈千总……有些面生啊。” 王玠在听说陈锋是千总时有些狐疑,虽然上头两位总兵互相不对付,但麾下的大小將官却没那么多矛盾。 王玠作为中层军官对宋伟旗下的千总百总大多还是见过的,但从没听说过陈锋这號人物。 赵胜又补充道:“陈千总是锦衣卫出身。” “锦衣卫?”王玠的眉头拧紧。 王玠从军二十年,也就是萨尔滸之战时和锦衣卫接触过,其中很多怪人,也有很多能人。 他上下打量著陈锋,此人年纪轻轻,马术稀鬆,但却极为镇定,且…… 目光又转向阿吉郝大刀等人,且他这几个手下对他似乎极为拥戴…… 罢了,这年月多的是说不清来歷的人,王玠摆摆手,算是接受了陈锋锦衣卫这个说法。 此时陈锋还是一副没缓过来的模样,静静听著赵胜和王玠的对话,对锦衣卫这个说法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突然觉得是该考虑回了大明以后,怎么跟这群人和那些大人物解释自己的身份了。 “你们哨探敌情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赵胜问道。 “本来任务挺顺利的,一个时辰前不知道是哪个蠢货追著韃子杀还是怎么的,韃子放出了响炮,被韃子撵过来了。”王玠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別让老子查到是谁干的!” 陈锋和赵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你们呢?”王玠反问,“穿著这身韃子皮,在这荒山野岭晃荡什么?” “这不是被衝散成了溃兵吗,这几日一直在逃。”赵胜露出一丝苦笑。 “那么这身白甲是哪儿来的?” “这个啊?”赵胜看了眼身上的巴牙喇白甲,“陈千总杀了三个韃子,缴获的。” “杀了三名白甲!?”王玠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陈锋。 “本千总与何鸣霄何千总一起乾的,只是何千总他……”陈锋嘆了一口气,“当日没时间安葬他,把他留在小凌河边了。” 王玠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何鸣霄在锦州也算名人,毕竟是何可纲的侄子,身手也不错,但听说何鸣霄已死,难免还是有些惋惜。 赵胜看了看陈锋,见后者微微頷首,才压低声音道:“王百户,卑职有事稟报。” 第30章 首功 “王百户,卑职有事稟报。” 王玠点点头,“你说。” 赵胜將梁嗣业供述的情报大半讲了出来,但隱去了龙票和具体缴获。 王玠听著听著,眼睛越睁越大,当赵胜说到这梁嗣业此次运来的粮食和火药数目时,在场的夜不收都坐不住了。 “三万石粮?!”王玠身旁一个年轻夜不收腾地站起来,眼睛赤红,“够韃子吃多久?!” 另一个夜不收也不忿道:“五千斤火药,够韃子的火炮打多少轮?” “坐下。”王玠低喝,他沉默片刻,牙齿咬得咯咯响,“怪不得……怪不得这两年韃子越打越富,咱们越打越穷!天杀的商贾!!” “卑职不知道此番能否回锦州,若是王百户能回去,一定將此事稟报总兵大人。”赵胜抱拳。 “自然是要向上稟报……”王玠又盯著赵胜,“只是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你们可有证据?” 听王玠这么问,赵胜心想这王玠是想分润功劳了,甚至若是將人头交给他,恐怕这功劳就与赵胜这一伙人没什么关係了。 赵胜摇摇头,“当时听到响炮炸响,咱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搜刮证据。” 王玠看了赵胜许久,拍拍赵胜的肩膀,“別这么紧张嘛,本百户也就是问问而已。” 陈锋忽然开口:“王百户,这次你们夜不收出来了多少队?” 王玠抬眼,“大战在即,能动的都撒出来了。少说二十队,散在大凌河周边五十里。但这会儿……” 他又看了眼自己周边的属下,“那声响炮一炸,方圆五十里全乱了,估计不少兄弟都撞上了韃子,我这边也折了三个。” “若是將周边的夜不收全部匯集起来能有多少?”陈锋追问。 “嗯?”王玠一脸疑惑,“大营北面比较多,应该又十四队左右,散落在这周围的……全部算上应当有个七八十骑。” 陈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他之前熄灭的那个念头,此刻再度燃起。 “王百户。”他声音很轻,但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你知道义州城南那个韃子粮草大营吗?” “知道,怎么了?” “那商队领头的说那里面除了十万石粮草外还有五万斤火药。” 王玠眯起眼睛,“你想做什么?” “去炸韃子的火药库。”陈锋缓缓吐出几个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陈锋的这句话不只嚇到了这群夜不收,更是嚇到了陈锋这边的自己人。 孟长庚之前觉得陈锋是有些疯狂,但没想到陈锋这么疯,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 “你疯了?!”王玠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骇然,“韃子对粮草大营十分重视,先前就有两个牛录的甲兵驻守。现今大战在即,驻守兵力至少一个甲喇,外围还有游骑巡逻!就凭咱们这十来號人……” “陈锋打断他,“你刚才说,这附近至少还能聚起七八十號夜不收。” “那也不够!”王玠咬牙,“某去探过那片营区,韃子挖了壕沟,设了拒马柵栏,四角有哨塔。就算周边的所有弟兄都算上,咱们这点人衝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王百户……” 没等陈锋说完,王玠直接打断了他:“陈千总,某不是某贪生怕死。夜不收乃轻甲骑兵,莫说夜不收不適合冲阵,咱没有火炮,连韃子的营寨都进不去。你这般计划便是让兄弟们去送死!恕某不能答应!” 孟长庚也凑过来:“头儿,王百户说得在理。咱们……咱们还是跟王百户一起回锦州吧?这情报送上去,也是大功一件……” 陈锋没理会他,只是盯著王玠:“王百户,你想不想救祖帅?” 王玠一怔。 陈锋继续说道:“大凌河被围城两月,城中粮草早已耗尽,恐怕现在已经杀马为食了吧?” 王玠瞳孔骤然缩紧,城中杀马为食是前两天突围出来的弟兄所说的,这人在义州这边,他怎么知道? 陈锋自然没有千里眼,这都是后世了解的战爭史知识。 陈锋捕捉到了王玠的表情变化,缓缓道:“邱抚台那边一直覬覦兵权,故意挑动吴总兵和宋总兵两位大人的矛盾,所以才有前几次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匆忙出击以致大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刚才说大战在即,此次是哪位大人为主帅?邱抚台?张参政?或者是孙督师?我想应当是张参政吧?” 王玠死死盯著陈锋,“你怎么知道?” 陈锋露出一丝微笑,看来他的穿越並没能影响歷史的走向。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缓了许多:“邱抚台已经被嚇破了胆,孙督师此时应当在京师协调登莱援军,可能帅军。而要率领你说的『大战』的兵马少说数万人,所以此次的主帅只能是张参政了。” 见陈锋说的头头是道,且评价这些大人物之时也没有丝毫敬畏,王玠对眼前之人多了几分慎重,“张参照战功赫赫,乃是知兵之人。有他老人家统帅大军,大凌河之围定解!” “张参照確实是战功赫赫,但……”陈锋话锋一转,“但邱抚台会甘心在后方乖乖呆著吗?” “你……您的意思是?” “邱抚台定然不甘寂寞,会在后方对大军军令进行干预,加上吴总兵和宋总兵的矛盾……”陈锋的目光骤然变冷,“你觉得张参政还能贏吗?” “你……你……!” 王玠想呵斥陈锋霍乱军心,但转念一想,陈锋说的话不无道理,而且是有很大的可能。 见王玠已经被说动,陈锋趁热打铁,“你可知韃子有多少门火炮?” 王玠眼睛乱转,不是很肯定,“大概二十门?” 陈锋摇头道:“我猜想不会少於四十门。” 陈锋这话一出,在场眾人都骚乱起来,纷纷说不可能。 陈锋没有直接反驳,“前几日在小凌河边,韃子先是用火炮轰击我军整列,当时韃子至少动用了十门火炮,你认为韃子会將一半的火炮拉到小凌河去吗?” “这……確实。”王玠无话可说。 “所以!若是韃子火药库被炸,韃子大军必乱!佟养性的火炮打不了几轮便成了废铁,韃子的鸟銃也成了烧火棍,张参政的胜算便能大大增加!介时……” 陈锋凑到王玠面前,几乎脸贴著脸,“介时祖帅能突围不说,祖帅帅军乘胜追击,拿下义州……” “这首功……”陈锋在王玠面前做了个捏拳的手势,“王百户就不心动吗?” 陈锋的话如鼓点般敲在眾人心上,周遭之人听毕无不血气上涌,一个个转头望向王玠,眼中满是急切与期盼。 王玠额角的青筋在月光下突突跳动,他死死攥著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你怎么怎么做?”王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见王玠已经被自己说动,陈锋终於露出笑容,“只要有人混进去当內应,等內应发出信號后外面的弟兄在外面佯攻,做出要袭营的架势吸引韃子的注意力,那么內应便有了机会。” “美得很!就按头儿说的办!”郝大刀突然炸响。 王玠看了眼郝大刀,没有理会这个粗汉,又看向陈锋,“可是要怎么混进去?” 陈锋喊了一句,“秀才!” 孟长庚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第31章 我要进营 亥时三刻,陈锋骑在马背上,看著山坡下的那片灯火。 山坡下成片的火把和篝火连成光带,像一条匍匐在丘陵与平原交界处的火龙,將半边夜空映成暗红色,正是后金此次大军的前线粮草大营。 大营占地极广,柵栏沿著缓坡延伸,目测纵深超过三里。南面二十里外,隱约有更密集的灯火,那便是皇太极的中军大帐。 陈锋一夹马腹,带著王玠、郝大刀和孟长庚三人往后金的粮草大营衝去。 一行人在两刻钟前边抵达了这个山坡背面,抵近后便潜伏观察,已经大致摸清了大营的守备情况。 后金粮草大营果然如王玠所说守备严密,在大营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营墙周围设置了拒马和柵栏。 营墙四角立著哨塔,每座塔上至少有两名弓箭手。柵栏外,游骑小队举著火把来回穿梭,每队五骑,间隔不过半刻钟。 在距离营墙一百步左右韃子已经挖掘了两条宽约丈余的壕沟,沟底插著削尖的木桩。而在这两条壕沟外围,上百个包衣或者俘虏在营兵的监督下打著火把挖掘第三条。 根据营墙守卫人数和游骑人数看,王玠大致估计大营內至少驻守著两个牛录,不含外围蒙古部落兵力。 在大营西边的平原上,还可以看见十数个营帐,看营帐样式判断,应当是后金的附属蒙古部落,人数千余。 陈锋此时身穿梁嗣业那件锦缎直裰,前襟被撕开两道口子,袖子上沾满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污,那是他从自己鼻子里抹上去的。 为了乔装更真实,陈锋让赵胜对著自己的鼻子来了一拳,赵胜那一拳没留手,感觉是把他的鼻樑打断了,此刻鼻腔里满是铁锈味。 王玠和郝大刀都卸去甲冑,穿著深色劲装,內衬锁子甲,兵器只留腰刀。 此时他们分別叫王三和老刀,是梁嗣业的护卫家丁。 至於孟长庚……此时这位秀才只感觉头皮发凉,让他不住打喷嚏。 想到半个时辰前陈锋提出要剃他头髮时,他几乎跳起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老子就是死,从山崖上跳下去!也绝不剃头!” “五百两。”陈锋说。 “什么?” “事成之后,分你五百白银。”陈锋盯著他,“够你回去之后买田置宅了。” 孟长庚的嘴唇开始发抖,“不行!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 “一千两。”陈锋加码,“差不多够你去国子监捐贡了。” “我……” “两千,不同意就算了。”说罢,陈锋背过身去。 孟长庚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数次,换上了一副討好的笑容:“陈爷,您说啥就是啥,奴才这就剃!” 现在,他头髮被剃光大半只留脑后一小撮,正是后金治下汉人包衣的標准髮式。 一身粗布袄子,脚上趿著破草鞋,骑著一匹瘸腿老马在陈锋三人身后跟著。 之所以会是这样的配置还是双方对彼此都不太放心。 王玠担心进去若是没有自己人跟著,陈锋等人进了韃子大营將他在外面的弟兄当做投名状献给韃子,就算陈锋是真的锦衣卫又如何,这年头叛明投金的汉人官员不在少数,他得到为已经聚过来的五十来个弟兄性命负责; 陈锋这边也担心自己人进去后王玠直接撂挑子逃了,那么混进去的人等到身份揭穿,死在韃子手里也是分分钟的事。 自然这种话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並没有摆在檯面上来。 为了军功,同时也是为了进去的人有足够的分量,於是双方的头领便亲自下场,混入韃子营中当內应。 四骑衝出山林,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刺耳。 大营四周的游骑立刻往这边围了过来,箭楼上的后金营兵也有了反应。 “明军夜袭——!!!” 紧接著,弓弦震动声从前方黑暗中传来。 数支羽箭破空而至,其中一支擦著陈锋耳边飞过,另一支钉在他马鞍前桥上,箭尾剧颤。 战马受惊人立而起,陈锋本就生疏的骑术再也控不住马,整个人被甩飞出去,今夜再次落马。 跟在最后面的孟长庚此时已经进入了角色,从马鞍上翻下来,连滚带爬的爬到陈锋跟前,“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王玠和郝大刀勒马停住,围著陈锋拔刀警戒起来。 陈锋被摔得七荤八素,被孟长庚扶起的时候周边十余骑已经围了上来。 “我要进营……”说著,陈锋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布来。 ———————————————————— 大营正中,一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空地上,两条赤裸上身的壮汉正在角力。 鄂罗塞臣喘著粗气,汗水沿著脊背沟壑淌下,在火光中泛著油光。 他三十一岁,乃是额駙达尔汉的长子,在此战中驍勇善战,多次率军击退祖大寿的突围,皇太极夸他与第一巴图鲁代善相比也不遑多让,特晋升他为甲喇额真。 脸上有道新愈的箭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頜,那是前几日那晚阻击祖大寿突围时留下的,伤不重。但皇太极体恤,调他来守粮草大营“静养”,顺便熟悉协防的巴林部蒙古人,以便他以后统领蒙古诸旗。 身边这群巴牙喇都是鄂罗塞臣的直属属下,鄂罗塞臣便调到后方时便一併带了过来。 “好!”围观的巴牙喇们轰然喝彩。 鄂罗塞臣在布库场上已经连胜十场。 此刻他双手扣住对手,一个同样精壮的牛录额真的腰带。他右腿猛地別进对方两腿之间,腰腹发力,就要將人掀翻。 “急报!”传令兵的喊声突兀响起。 鄂罗塞臣心神一分,对手抓住这瞬息破绽,左肘猛撞他肋下,右脚同时勾踢他支撑腿。 “砰!” 尘土飞扬,鄂罗塞臣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围观的巴牙喇们寂静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声。 “古尔泰!古尔泰贏了!” “营中第一巴图鲁换人咯!” 那名唤古尔泰的牛录额真大笑著伸手拉鄂罗塞臣:“少贝勒,战场上分心,可是要丟命的。” 鄂罗塞臣拍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再来!” “不来了。”古尔泰捡起地上的袍子披上,“贏一场就够了。真把你摔坏了,大汗可要治我的罪。” 鄂罗塞臣哼了一声,倒也洒脱。他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汗,看向那名跪在一旁的传令兵,“何事?” “营外抓了几个明军细作。” “杀了便是。”鄂罗塞臣皱眉,“这种小事也报?” “可是……”传令兵抬起头,声音发颤,“他们身上……有皇帝的印璽。” 空地上瞬间死寂。 所有巴牙喇的笑容僵在脸上,古尔泰系腰带的手停在半空。 鄂罗塞臣擦汗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头,“什么印璽?” “一张盖著大汗龙璽的绸布……”传令兵语无伦次,“看守的弟兄不敢决断,请额真亲往查验。” 鄂罗塞臣与古尔泰对视一眼,古尔泰点点头。 “人在何处?”鄂罗塞臣抓起袍子披上。 “已押至营门哨所。” “走!” 第32章 狗奴才 木屋內火盆烧得正旺,松脂噼啪作响,將四条影子投在粗糙的木墙上。 陈锋此时与王玠、孟长庚、郝大刀正坐在后金粮草大营门口的一座木屋里,他们並没有如同真正被抓的细作一样被捆起来,但武器和隨身物品被收缴,有五六名甲士在门口看著他们。 王玠蹲在在他左侧三步外,目光看似低垂,眼角余光却死死盯著陈锋。 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个时辰前赵胜亲口说他们没有搜到任何证据。 可刚才陈锋掏出的那块绸布上明晃晃的盖著皇太极的龙印,也就是说赵胜在说谎。 王玠的脊背不禁微微绷紧。 但下一刻,他又想通了些,自己站在陈锋的立场上,若真搜到这等要命的物证,恐怕也不会轻易示人。 毕竟功劳谁不想独吞?在这种大功面前怀璧其罪。 这时门外传来甲叶摩擦的声音,木门被推开。 鄂罗塞臣大步走入,身后跟著古尔泰,还有一个文士模样打扮的汉人。 那文士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眼睛细长,进门后便垂手立在一旁,姿態恭敬却透著股审视意味。 “就是他们?”鄂罗塞臣目光先是扫过收缴来的菸斗、腰刀、水囊等物,又看向屋內的四人。 “回额真,正是。”守门马甲兵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块绸布。 鄂罗塞臣接过,就著火光展开。 绸布约一尺见方,质地细腻,边缘用金线锁边。 正中用双语写著数行文字,大意是:“諭晋商梁氏:尔等输粮秣、火药、铁器以资军需,功在社稷。特赐此敕,凡持此凭者,於大金境內行商、通行、调运物资,沿途官吏兵马不得阻拦。待天下一统,凭此敕可行商天下,百无禁忌。天聪五年九月敕。” 落款处,一方朱红大印端端正正盖在上面,正是皇太极的龙璽。 鄂罗塞臣的瞳孔微微一缩。 自皇太极登基后,各大贝勒之间確实有些传闻,说是有汉人商贾专门为大金运送盐铁等重要物资,而大汗给这些商贾许了不少好处。 但此事极为隱秘,知晓其中內情的只有几个大贝勒和大汗身边的那些谋臣,鄂罗塞臣也只是听到些许风声,今日才得见实物。 鄂罗塞臣目光扫过坐著的几人,最后落在了穿著最好的陈锋身上,用生涩的汉语说道:“你是谁?怎么会有这东西?” 陈锋抬头,先是看了一眼那汉人文士和古尔泰,目光再移过去与鄂罗塞臣对视,然后用带著晋城口音的话说道:“你是谁?我要见大汗。” “大胆!”陈锋话音刚落,原本站在一旁的汉人文士开口喝道:“这位主子乃甲喇额真郭络罗?鄂罗塞臣,乃是额駙达尔汉之子!你这卑贱的尼堪怎敢如此与主子说话!” 鄂罗塞臣能听懂的汉话不多,但他听到这个狗奴才提到了自己父亲的名字,心中顿时涌上几分不快,一脚踹翻那个文士,用女真语骂道:“狗奴才!谁让你说话的!” 他並非与自己父亲关係不好,而是因为自己的父辈太过於优秀,幼年时常听人拿他与父亲比较。 他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就算没有父亲的影响他也能做得很好,所以他从来不在人面前提自己父亲的名字,一心只想靠自己打出一片天地。 而且父亲只对莽古尔泰忠心耿耿,还是老一辈的以旗主为核心的陈旧思想,並没有看清天下大势。 当今的大汗皇太极乃是天下雄主,才是他们这等大金勇士该效忠的对象,在这一点上他对自己父亲很不满,父子之间常有爭执。 歷史上的鄂罗塞臣確实也如他自己想的那般,在达尔汉失势以后,靠著自己的勇武,做到了正蓝旗蒙古固山额真,重整了家族荣光。 当然,陈锋虽然了解一些明末的歷史,但他並不知道鄂罗塞臣是谁,只知道达尔汉。 那文人被踹翻后连忙爬起来跪倒,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陈锋看向那个汉人文士,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汉奸,但如此卑躬屈膝到如此状態也是没谁了,袖中的拳头不禁攥紧。 鄂罗塞臣没有让这个奴才起身,视线又重新落在陈锋身上,“我叫鄂罗塞臣,有事你可以跟我说。” “你父亲是达尔汉?” “是。”鄂罗塞臣脸上再次露出不快,但他压抑住了怒火没有对陈锋出手。 鄂罗塞臣的表情自然没有逃过陈锋的眼睛,陈锋看了眼鄂罗塞臣身后的甲士和古尔泰。 鄂罗塞臣明白了陈锋的意思,“都退下。” 古尔泰犹豫一瞬:“额真,这几人……” “退到门外十步,背身警戒。” “嗻。” 在那汉人文士也准备离开时鄂罗塞臣叫住了他,“你留下,老子听不太懂汉语。” “嗻……”那文士又回头跪下。 木屋內只剩六人,火盆里的光光跳跃著,映得人脸明暗不定。 陈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汉人文士,“他是谁?” 鄂罗塞臣踹了一脚汉人文士,汉人文士虽然跪著,却对陈锋挺直了身子,“我乃大汗钦点的军需佐官!协理粮秣文书!沈清河!” 陈锋看著沈清河这滑稽的动作,莞尔一笑,对著鄂罗塞臣问道:“可靠吗?” 鄂罗塞臣点点头。 陈锋沉默三息后开口道:“某,梁嗣业。山西崞县梁氏长房第三子,奉家父梁嘉宾之命,押送粮三万石、火药五千斤至义州交割。” 他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翻涌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可某在覲见大汗后折返义州的途中,竟遭匪寇截杀!幸得护卫忠心护主,奋勇杀敌,最后只剩这个狗奴才和两名残兵杀出重围!” 他猛地將手指向身后的三人,三人见陈锋作此表演也是不由得一愣。 “大汗亲口许诺,凡为大军输粮秣器械者,於大金境內保其性命財物无虞!现在呢?!某差点死在离义州不到三十里的官道上!这就是大汗的承诺?!” 沈清河的身子不禁往身后缩了缩,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有如此来头。 在听了沈清河的翻译后,鄂罗塞臣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 陈锋喘著粗气,死死盯著鄂罗塞臣:“某要见大汗!当面问问他老人家,他老人家的许诺到底还算不算数?!” 死寂。 只有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门外远处隱约传来的挖土吆喝。 陈锋此刻已是气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似要滴出血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与羞辱的模样。 孟长庚赶紧站起来帮他顺气,一边用眼神上下打量著鄂罗塞臣,“主子,您缓缓……这事不能怪大汗啊……” 是不能怪大汗,当然是怪这后金军中的窝囊废,剿匪不力。 鄂罗塞臣也是听出了孟长庚的阴阳怪气,瞪了孟长庚一眼,作势又要踹这个狗奴才。 陈锋一把护住孟长庚,喝道:“怎么!?你还想灭口不成!?” 王玠和郝大刀也站了起来,迅速將陈锋护在身后。 “梁先生。”鄂罗塞臣换了称呼,语气客气了些,“此事確是我方疏忽。但如今大战在即,大汗在中军日理万机,恐不便相见。不如先生先在营中歇息,待某稟报大汗后,再行安排?” 陈锋冷笑:“不方便?某差点丟了性命,大汗连见一面都不肯?” “梁先生息怒。”沈清河爬到陈锋面前,磕头道:“奴才有眼不识泰山,非是大汗不愿见,实在是军情紧急,不如这样——” 他转向鄂罗塞臣,“额真先安排梁先生住下,奴才立刻修书急报中军,请大汗定夺。” 鄂罗塞臣点头:“如此甚好。” 他看向陈锋,“梁先生意下如何?” 陈锋盯著他看了半晌,终於重重吐出一口气:“……带路。” “请。” 第33章 贪得无厌 四人被“请”出木屋。 营门已经打开,两队甲兵举著火把分立两侧。 鄂罗塞臣亲自在前引路,古尔泰落后陈锋半步,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沈清河则跟在王玠和郝大刀身后,与孟长庚走在一起。 远处的赵胜將一切都看在眼底,看著陈锋等人终於进了营门,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稍稍放下。 陈锋走在中间,目光看似疲惫低垂,实则飞快扫视著营內布局。 营內灯火通明,成排的松明插在木架上,沿著主道延伸,將大半个营地照得如同白昼,显然是为了防备有人內部作乱。 东侧,靠近蒙古营区方向的松明火把明显少些,有一栋被柵栏包围的独立的土石平房。 屋体方正,墙厚窗小,屋顶覆盖著厚厚的湿泥,有甲士正从中搬出木桶装车,可以看到木桶边上洒落的黑色火药。 门口立著四名持矛甲兵,另有游哨每隔二十息绕屋一周。 西侧,粮草堆积如山。 草蓆覆盖的谷堆像一座座小丘,粗略估计不下二十座。 周围挖有防火沟,但守卫明显比火药库稀疏,只有两队十人巡逻。 中间区域是营帐。 牛皮大帐呈棋盘状分布,帐篷间留出通道,便於快速集结。 此刻已近子时,但仍有半数帐篷亮著灯,隱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打磨兵器、擦拭甲片的声响。 明显是大战在即,后金將士皆枕戈待旦。 一行人走到营地深处,停在一顶孤立的帐篷前。帐篷不大,但用料扎实,门口还铺了块毡垫。 “就请梁先生暂居此处。”鄂罗塞臣掀开帐帘,“饮食热水稍后便到。外头会有亲兵护卫,先生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陈锋瞥了眼帐篷两侧各四名持矛甲兵,明显是看守,但陈锋还是点点头迈步进了帐篷。 鄂罗塞臣在帐门前笑了笑:“先生早些歇息。”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帐篷里点著一盏羊油灯,光线昏暗。地上铺著毛毡,角落里堆著两条旧毯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陈锋盘腿坐下。王玠、郝大刀、孟长庚围过来,四人凑在灯旁,形成一个极小的圈子。 王玠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某先前看了,营中防守严密,这根本没法出去啊。” 陈锋闭上眼睛,“现在只能等。” “等什么?” “鄂罗塞臣定会派人去中军请示,验证我等身份信息。” 王玠有些不安,“不会露馅吗?” 陈锋摇摇头,“不知道。” 王玠有些急了,“什么叫不知道?” “那龙票是真的,这个不会露馅,就是不知道皇太极会不会派认识梁嗣业的人来查验身份。不过……知晓梁嗣业容貌的人都是皇太极的心腹,张参政的几万大军就在外面虎视眈眈,那些心腹暂时脱不开身。” “那他们真派人来咋办?” 孟长庚白了王玠一眼,“到时候咱守在帐门外,就说主子已然安歇便是。真要放他进来,就让他远远看一眼主子的背影;若是身份露了馅,直接挟持他衝出去便是。” 陈锋嘴角扬起一丝笑容,看向孟长庚,“对,就按秀才说的办。” 虽然孟长庚说的轻鬆,但王玠心中还是非常不安,感觉自己上了贼船。 郝大刀挠挠头,“头儿,现在咋办?真在这儿睡一觉?” 陈锋这次直接躺下背过身去,“可以先眯会儿,养精蓄锐。” “哦。”郝大刀看向孟长庚,伸出早就心痒难耐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孟长庚嚇了一跳,退到一边低声喝道:“你干嘛!?” 郝大刀脸上露出憨直的笑容,“嘿嘿,早就想摸摸韃子的光头了,原来是这种手感,快让我再摸摸。” 孟长庚怒了,“老子又不是韃子!” “哎呀,没啥区別,快来。”说著郝大刀直接扑了上去。 “你別过来……” 听著身后大闹的细微动静,陈锋目光深沉。 ———————————————————————— 同一时刻,二十里外,皇太极大营。 金顶大帐內灯火通明,皇太极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著辽西舆图。 他今年三十九岁,身材魁梧,脸颊圆润,双目细长而有神,蓄著浓密的八字鬍。此刻虽穿著常服,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帐中还有两人。 左侧是达海,后金第一巴克什(文臣),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穿著蓝色缎袍,他通晓女真、汉、蒙三文,皇太极许多詔令皆出自他手。 右侧是寧完我,汉军巴克什,原明朝秀才,降后金后深受重用。此人身材矮胖,眼睛总是眯著,像永远在算计什么。 一个时辰前游骑来报,说在七里河铺以北发现了梁嗣业的暖车,现场遗尸十六具,没有发现梁嗣业的行踪。 皇太极满脸愁容,虽不担心那群商贾会就此断了与大金的商路,但定会受到一些影响,引发双方的不快。 皇太极开口道:“寧先生对此事怎么看?” 寧完我抬起头:“听探报来说,没有发现梁家少爷的尸首,有可能是被劫走了,但也有可能是逃掉了。” 皇太极对寧完我的这种车軲轆话有些不满,虽然这些汉人很有才华,但说话总是喜欢绕圈子。 皇太极缓缓开口:“那依寧先生所见是何人所为啊?” 寧完我语气不急不缓,“依臣所见很有可能是夜不收所为。” 在一旁的达海摇头,“依我看,更像是那些反抗的尼堪所为,哨探说在现场有两具尼堪(尼堪,女真人对汉人的蔑称,若是被女真人掳掠为奴则是尼堪啊哈)的尸体,且扒光了现场所有尸体的衣物和兵器,只有那些尼堪才会做这种事。” 寧完我听著达海“尼堪”的称谓没有半点反应,依然是那副平缓的语气,“夜不收也经常与那些尼堪勾结袭击粮队和屯田,臣认为此次依然是夜不收所为。” 皇太极沉吟片刻,“夜不收向来谨慎,极少主动袭击,就算袭击也是袭击粮队,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不过寧先生所言也不无道理。” 达海捻著自己的鬍鬚,嘴角露出讥笑,“还是梁家那少爷过於托大,带的护卫太少了。” 寧完我拱手道:“陛下,以臣之见,眼下应当速速去信给那边,若是梁家的少爷被夜不收擒了,咱与晋商的买卖可能暴露,得让那边有所防备。” 此时的皇太极並未正式称帝,但他身边的汉臣对这从龙之功早已是虎视眈眈,多次劝说皇太极称帝,但皇太极都以时机未到为由拒绝。 不过这些汉臣依然称皇太极为“陛下”。 正说著,又一名传令兵进帐:“报!粮草大营鄂罗塞臣额真急报:梁嗣业现身大营,持龙票求见大汗!” 帐中三人同时一愣。 传令兵呈上绸布。皇太极接过,展开看了一眼,便递给达海:“你看看。” 达海仔细查验印文、绸布、金线,又嗅了嗅印泥,点头:“是真品,今日上午臣给他的。” 接著达海冷笑道:“这些汉人商贾,贪得无厌,分明是想大汗再许好处!” “汉人商贾,贪是常情。”皇太极倒不以为意,“若不贪,怎会冒险给咱们送东西?” 他转向传令兵,“梁嗣业状况如何?” “据报鼻樑受伤,衣衫破损,隨行只剩三人,两人是家丁模样,还有一名尼堪啊哈。情绪激动,坚持要见大汗討个公道。” 皇太极笑了:“倒是条硬气的狗。” 他思忖片刻,下令:“告诉鄂罗塞臣:好生安置梁嗣业,饮食用度按参將规格。明日派一队巴牙喇送他回义州城休养。大战在即,本汗无暇接见,待战后再行敘功赏赐。” “嗻!”传令兵退出。 他重新看向舆图,手指点在大凌河位置:“明日,张春的四万大军就要来了。这一仗若胜,辽东大局可定。至於梁嗣业……” 他笑了笑,“等仗打完了,赏他个虚衔,再多批两张龙票便是。汉人要的,不就是这些虚名和未来的许诺么?” 达海和寧完我相视一眼,齐声道:“大汗/陛下圣明。” 第34章 道喜 陈锋背对著帐帘躺在粗糙的羊毡上,他闭著眼却没有睡,用耳朵捕捉著帐外的响动。 巡逻兵规律的脚步声、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还有此刻,由远及近、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靴子声。 帐外传来沈清河的声音,已经换上了一副热情甚至諂媚的调子,“梁公子?您歇下了吗?奴才沈清河,特来道喜!” 他心中迅速判断:听脚步声,只有一人。不是鄂罗塞臣那种武人沉重稳健的步子,而是文官略显虚浮的节奏。是那个汉人军需官,沈清河。 来了! 帐中四人此刻的心中皆是如此想的,此番深入敌营,是生是死就是此刻了。 陈锋无声地坐起,对早已警觉的王玠和郝大刀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挪到帐门两侧,准备隨时暴起挟持来人;孟长庚立刻跪伏在陈锋的毛毡旁,但身体紧绷,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陈锋躺回毛毡上,继续用屁股对著帐帘。 “主子,天大的喜事啊!”沈清河一边说著,一边掀开了帐帘。 陈锋听著动静,只有沈清河一个人的脚步,没有第二个人进帐。 王玠见来人只有这个叫沈清河的汉奸,心中也是一松,和郝大刀对视一眼后双双离开了帐门。 陈锋心念电转,来的只有这个文人汉奸,看来自己的身份应当没有被揭穿。 之前自己还想若是鄂罗塞臣来,自己面对一个歧视汉人的莽夫,或许还不好周旋。可是来人是沈清河这等软骨头汉奸,那么只要自己表现得强硬些…… 沈清河见陈锋背对著自己,正欲开口说话,只见陈锋突然暴起!一道黑影挟著风声迎面砸来! “啪!” 一只皂靴的鞋底结结实实拍在沈清河脸上,他“嗷”一声惨叫。 还没反应过来,领口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整个人被拖进帐內,按倒在地。 紧接著,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狗奴才!说谁是尼堪?!啊?!” “爷在大同、宣府行走的时候,你还在哪处穷巷里啃窝头呢!” “敢瞧不起爷?爷梁家一顿家宴就够你这狗奴才吃一辈子!” 陈锋一边打一边骂,用的仍是那口山西腔,但语气凶狠暴戾,活脱脱一个受了气正找地方撒的紈絝。 他下手故意显得没轻没重,力道也故意虚浮几分,正是门外汉打人的状態。 沈清河被打懵了,起初还想辩解,刚张嘴又挨了一耳光,只能抱著头蜷缩起来连连求饶:“奴才……奴才错了……主子別打了!!” 帐外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守卫。 “怎么回事?!”四名甲兵持矛冲了进来,矛尖寒光闪烁。 王玠和郝大刀同时踏前一步,挡在陈锋身前,虽然手无寸铁,但也展现出那种誓死护住的忠僕形象。 “滚开!”陈锋回头怒吼,“爷教训这个狗奴才,轮得到你们插手?!” 甲兵们面面相覷,不敢真对这位“大汗贵客”动粗,但职责所在,又不能退。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帐外响起,“都住手。” 古尔泰掀帘而入,目光扫过帐內眾人。 他一直悄悄跟著沈清河过来听帐內动静,虽然他和鄂罗塞臣已经得知了中军大帐传来的消息,要他们安抚好梁嗣业,让他们別再过问此事。 鄂罗塞臣对大汗的话是言听计从,便交代沈清河来办这事,但他却仍然对这个“梁嗣业”的身份保持怀疑。 虽然此人拿出了大汗亲赐的印信,中军那边也证实了確有此人存在,但没人来核验身份,他心中始终不安定,所以特意跑来看看此人的反应。 “古尔泰额真!”甲兵们连忙收矛行礼。 古尔泰没理他们,先看向沈清河,眉头紧皱:“狗奴才,这是怎么回事!?鄂罗塞臣额真让你来好生招待梁公子,你怎么惹得梁公子如此动怒!?” 沈清河鼻青脸肿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擦拭鼻血,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是奴才的错!是奴才之前言语不周,惹了主子不快!主子……主子这是教训奴才呢!玩……玩闹,玩闹而已!” 他语无伦次,却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古尔泰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之色,这才转向陈锋,脸上已换上略带歉意的笑容,用还算流利的汉语说道:“梁公子,狗奴才不懂事,衝撞了公子。本额真代他赔个不是。” 陈锋胸口起伏,似乎余怒未消,但面对古尔泰,態度明显缓和下来,“额真大人言重了,是某失態了。” 他踢了踢地上的沈清河,“这奴才,之前在外头嘴里不乾不净。某这口气,憋了半夜了!” “原来如此。”古尔泰点头,看似信了,旋即话锋一转,“不过,本额真此来倒真是给公子道喜的。” “哦?喜从何来?”陈锋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 “大汗回信了。”古尔泰微笑道,“大汗体恤梁家忠心,特许诺待此战功成,赐封梁家半个牛录章京!此乃殊荣啊,梁公子,恭喜了!” 帐內瞬间安静。 郝大刀和孟长庚倒是没什么反应,牛录章京而已,还只给半个,这建奴简直抠搜。 而王玠心中却是巨震,普通士卒或许不知,可据他们夜不收的线报,投靠后金的汉將虽多,如今能获赐牛录章京之职的汉人,却不过双手之数。 能参赞军务的鲍承先、石廷柱才是牛录章京,而专管造炮的马光远因为不统兵,所以是半个牛录章京。 也就是说若是此番梁嗣业的身份是真的,那么他们家便一夜之间走到了后金汉人能走到的极限。 而陈锋的脸上,表情在剎那间经歷了数重变化,先是愕然,似乎没听懂;隨即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大;最后,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整张脸都涨红了。 “当、当真?!”他声音发颤,猛地向前一把抓住了古尔泰的手,“额真大人!此话当真?!大汗……大汗真如此说?!” 古尔泰被他抓得一愣,感受到对方手心因激动而渗出的汗,又见他眼中那近乎癲狂的喜悦,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终於消散了大半。 若此人身份是假的,听到大汗给自家不相干的人封赏,第一反应会是狂喜吗?或许会偽装,但很难偽装得如此之像,这幅神態和语气,简直跟那些商贾一夜暴富之后的神態一模一样。 但是他哪知道,陈锋在后世受过专业的表演和偽装训练,曾经为了执行任务还客串过女装大佬,这等细节化的神態处理,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千真万確。”古尔泰笑著抽出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大汗金口玉言。公子只需安心等待,战后必有恩旨。” “好!好!好!”陈锋连说三个好字,在帐內激动地转了两圈,又抓住古尔泰的手摇了两下,“额真大人!劳烦您,一定替某稟报大汗!梁家自此以后必当竭尽犬马,倾尽家財,以报大汗天恩!等回了义州,某必让下人给额真大人和鄂罗塞臣大人送来一万……不……五万两!以谢两位大人的援护之恩!” “五万”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古尔泰眼中掠过一丝惊喜,语气更亲切了几分:“公子客气了。分內之事。只是……” 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清河,“这奴才虽有过错,但毕竟是营中军需佐官。公子气也出了,可否给本额真一个面子,暂且饶过他?莫要打坏了耽搁了军务。” “好……好……”陈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原地转了两圈,对著沈清河踢了一脚喝道:“滚起来!看在额真大人面上,饶你这次!” “谢主子!谢主子!”沈清河如蒙大赦,踉蹌起身。 古尔泰满意地点点头:“那公子好生歇息,有何要求儘管给这奴才提,鄂罗塞臣大人说了,儘量满足公子要求。” 古尔泰又对陈锋笑了笑,这才转身出帐,但他出帐后並未远离,在帐外继续听著帐內的动静。 帐內重新恢復平静,陈锋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但依然带著兴奋的余韵,在帐中不停踱步。 “半个牛录……好!好!待本少爷回去父亲还不得高兴死!老刀!王三!回去统统有赏!狗奴才!”他指向孟长庚,“爷让你入旗!让你做个正经的旗丁!” 孟长庚配合地露出受宠若惊笑容,连磕头:“谢主子!谢主子!” 磕完头还不忘向沈清河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沈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之色,但没敢吭声。 或许有人会好奇,后金向来不是颇为优待投降的汉人文人吗?像寧完我这种人,在大明毛都不算也能成为皇太极的贴身重臣。 其实后金优待的文人也不多,在当时,能做到汉军巴克什的简直屈指可数,后世大名鼎鼎的汉奸范文程,也是投靠后金近十年,才在大凌河之战才逐渐走入皇太极的视野。 所以大部分文人在后金,也是一个奴才,只是比普通的包衣和尼堪啊哈稍微好一些。 陈锋似乎才注意到还杵在一旁的沈清河,隨意挥挥手:“还愣著干什么?去,给爷弄点酒来!这么好的消息,岂能无酒?要好的!再切点羊肉!” 沈清河低著头,语气有些委屈,“主子,不是奴才给您,这营中实在无酒啊。” 陈锋又怒了,“没酒!?” 沈清河连忙又跪下,“鄂罗塞臣主子说了,战时军中禁止饮酒!营中的酒都运走了!” “废物!”陈锋一脚將沈清河踹翻,又望向孟长庚,“你!去给爷找!爷就不信这堂堂大营竟然没酒!?” “嗻!”孟长庚单膝下跪,抬头与陈锋交换了个眼神,他读懂了陈锋是要他先去探查一下情况。 陈锋又对沈清河喝道:“你去带路!看著你就烦!” “嗻!”沈清河从地上爬起来,后退著与孟长庚一起退出了营帐。 帐外的古尔泰,听完了动静,打消了最后一丝的疑虑,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待二人退出营帐,陈锋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第35章 酒水 古尔泰来到鄂罗塞臣的牛皮大帐时,鄂罗塞臣刚巡营归来,正就著一盆冷水洗脸。 见古尔泰进来,他隨手將布巾扔进水盆,粗声问道:“何事?那尼堪安顿好了?” “回额真,”古尔泰行了个礼,“卑职刚去试探过,那商贾听闻大汗赐封后欢喜得近乎癲狂,赌咒发誓要倾尽家財以报天恩。那情態做不得假,依卑职看身份应是没有问题。” 鄂罗塞臣闻言哼了一声,“一个尼堪商贾,真真假假,有甚要紧?便是假的,有本將坐镇大营,他还能翻天不成?大汗既说了好生安抚,照做便是。” “大人说得极是。”古尔泰看著这个年轻气盛的上司,也只能附和著点头。 隨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尼堪……倒也识趣大方,他亲口说待回了义州,便要送上五万两白银,酬谢额真与卑职的『援护之恩』。您看,明日送他回义州时是否……由卑职亲自走一趟?免得这尼堪事后赖帐。” “五万两?”鄂罗塞臣擦身的动作停了一瞬,眼中终於挑起一丝真正的兴趣。 他想起皇太极平日对臣下谈及汉人时,常说的“可用而不可信,需以利驱之,以威慑之”。 “这些尼堪都是奴才,家產都是咱旗人的,区区五万两打发叫花子呢!?”鄂罗塞臣嘴角浮现出一丝贪婪。 他站起身,魁梧的影子在帐壁牛油灯下晃动,“好好『送』他回去,务必让这些狗奴才明白,我大金的『恩典』不是区区五万两就能答谢的!该吐多少让他自己掂量,掂量不清……哼!” “嗻!”古尔泰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他掂量不清楚时卑职替他掂量!” ———————————————————— 与此同时,沈清河缩著脖子跟在孟长庚侧后方半步,听著这位即將入旗的准主子的训话。 孟长庚则趾高气扬地摇头晃脑,目光时不时扫过营內的巡查状况、哨楼死角。 营中道路以夯土简单压实,大营中间是通道,马车軲轆印和密集的脚印清晰可见。 大营西侧是主要是主粮和副粮,主粮都堆成小山状,乾草木板打底,上覆黄土苇帘,防潮防火做的十分完善。 但此时已有几堆粮垛被挖开,周边停满了装载满当的牛车,应是明日送去中军的口粮。 大营东侧是进门时看到的火药库,有两队甲士看守,门外两架牛车已装车完毕,装车的木桶也用黄土封好,此时几个包衣正在打扫散落的火药。 马房在大营西北侧,约有战马百匹,与草料区相接,同样做好了防火措施。 看著这守备严密的大营,孟长庚的心底不发虚是假的,但表面上仍然装著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小沈啊。”孟长庚一开口,那种小人得志、拿捏后辈的腔调便飘了出来,“你说你投靠大金已经三年了?” 沈清河面对这个即將入旗的准主子不敢有丝毫的轻慢,要知道,对他们这些包衣奴才最恨还不是那些旗人,而是这些上位的汉人。 他回答得小心翼翼:“回……回李爷,是,整三年了。” “三年吶……”孟长庚拖长了音调,咂咂嘴,“入旗了吗?” “回李爷的话,还没呢。”他悄悄瞥了一眼这个即將入旗的准主子,心里酸得冒泡。 “嘖,小沈吶,不是李哥我说你,你这路……走得有点窄啊。” 沈清河脸皮一热想反驳,又念及对方是那“梁公子”眼前的红人,只得忍气吞声:“李爷教训的是……只是这营中升迁讲究战功,奴才一个汉人……” “战功?”孟长庚嗤笑一声,“那都是主子一句话的事儿!你看我,跟了我们公子才几天?关键是什么?是忠心!是得用脑子!” 他顿了顿,“就比如今日,公子在路上遭了难,是我!拼死护著公子杀出来!公子要办点『私事』,也是我伺候著,帮公子……宽衣解带,收拾首尾。” 他说的“宽衣解带,收拾首尾”自然指的是他去扒梁嗣业死人一副的事,而这话到了沈清河的耳中则变了一番味道。 沈清河先是一愣,他仔细打量著这个“李爷”,虽然这“李爷”黑了点,但细瞧就会发现他五官底子清秀,眼神灵动,確实营中有些主子就好他这一口。 他不由得夹紧了后庭,背上冒出一层细汗,看向“李爷”的目光也变得复杂。 既有鄙夷,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的扭曲兴奋,原本的嫉妒竟奇异地冲淡了些,甚至隱隱觉得,这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李爷……真是……深得主子信重。”沈清河乾巴巴地奉承了一句,“奴才愚钝,往后还请李爷多指点。” “好说,好说。”孟长庚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架势,眼睛却没閒著,努力將周遭的一切映入脑海。 两人走在营中,不时有甲士將二人拦下。每当遇到阻拦,孟长庚就看见沈清河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甲士看过腰牌后边给二人放行。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逛完了大半个营区,竟然真的没有找到半壶酒水。 “这破营,真连点酒星子都找不见?”孟长庚故作烦躁地抱怨,“主子正高兴,想喝两口都寻不著,晦气!” 沈清河忙道:“李爷,真不是奴才推脱。鄂罗塞臣主子治军严,战前就把营中存酒全收走了,怕误事。別说咱们这儿,就是各牛录额真帐里,这会儿也找不出一坛。” “哼。”孟长庚撇撇嘴,眼珠一转,忽然指著营地另一侧,“那边……是蒙古人的营地?” “是,是巴林部贝勒色特尔的人马。”沈清河答道。 孟长庚拍了下大腿:“蒙古人好酒,便是行军也断不了!他们的营里肯定有!走,小沈,去那边瞧瞧!总不能空手回去,扫了主子的兴!” “啊?去蒙古营?”沈清河面露难色,“李爷,这……怕不合规矩……” “怕什么?”孟长庚把眼一瞪,“咱们是替主子办事!梁家跟蒙古诸部做生意的时候,那些台吉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少废话,带路!误了主子的事,你担待得起?” 沈清河被他气势所慑,想起那“梁公子”的跋扈,又怕古尔泰主子將怠慢之责压到自己身上,只得一咬牙:“那……李爷隨我来,咱们从边上绕过去,莫要衝撞了他们的哨骑。” 沈清河招过来两个旗丁,护送著两人往蒙古军的大营走去。通过三道关卡,两人终於来到蒙古人营地面前。 还没进营,孟长庚就可以闻到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奶酸味,让孟长庚直皱眉头。 蒙古人的营地和后金营地截然不同,没有旗帜,没有標识,蒙古包分布的很隨意,间隙之间可以看到隨意摆放的勒勒车和牧羊犬。 营地之间散部著几处篝火,几个穿著皮袍的蒙古汉子围著篝火跳舞,酒囊在人影之间传递。 根据孟长庚的估算,蒙古人的营地离火药库就一墙之隔,韃子是为了避免火药被外部袭击,充分利用蒙古人当作缓衝。 若是明军意图从营外衝击火药库,要么攻陷金军大营,要么杀穿蒙古人的营地再翻越营墙。 无论选著哪边,以现今明军的战力,除非上万大军进攻,否则绝无可能。 狗韃子倒是好算计。 孟长庚如此想著,脸上的表情却惊喜起来。“小沈吶,看爷咋说的!?酒这不就来了吗?” 沈清河諂笑道:“李爷英明!” 孟长庚下巴一抬,“去把那群蒙古蛮子的酒都缴了,这群奴才也配喝酒?” “是!”说罢,沈清河便带领著两个旗丁大摇大摆往蒙古人营地走去。 沈清河对那些后金的大人物不敢呲牙,可对这些蒙古人人可丝毫不客气,何况是巴林部这种不受大汗待见的部落,上来直接一个违反军令的帽子直接扣上去,收缴了营地里的全部酒水。 巴林部正式归顺后金也才三年,虽然跟著皇太极南征北战,但因该部先前遭林丹汗和后金轮番討伐,实力大损。 本次大凌河之战,巴林部台吉色特尔本想带领部落勇士多捞些军功,但侄子色棱却想保存实力,不愿让部落勇士上前拼命送死。 正是因为叔侄之间的分歧,导致开战两月来,巴林部不仅战功平平,在大战之前还被发配到了后方守粮草大营。 甚至皇太极当眾批评:“巴林诸贝勒,既託命於我。自应身先士卒,竭力戎行,乃吝惜马匹,怠缓不前。” 皇太极的这一批评,直接將巴林部推上了风口浪尖,蒙古诸部无一不对巴林部落井下石。 正是这种处境,囊努克的残余势力又开始在部落中作祟,开始出现了质疑投靠后金这一决策的声音。 在今夜,巴林部又落下了一个违反军令的名头,不仅两个百夫长被鞭打,还被收缴了全部酒水。 而在沈清河收缴蒙古人酒水时,孟长庚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从衣服下撕下一片布料,將布条绑在了最外侧的蒙古包上。 他看了一眼赵胜等人埋伏的方向,转身迎著“凯旋归来”的沈清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