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5,从机械厂开始》 第1章 北阳机械厂 1985年3月5號,北阳机械厂。 巨大的龙门铣床发出一声哀鸣,这苏联造的钢铁巨兽,猛的停下所有动作。 四五个工人同时停下手中的活,看向设备。 陈默也是如此,他垫著脚看著眼前的大傢伙。 苏联龙门铣床不常出什么大问题,但就是容易齿轮崩齿和主轴抱瓦。 陈默仔细打量导轨,轻轻点头。重活一世,这大傢伙坏的与那次一样,和转轴、齿轮没关係。 是丝杆內部的螺母破裂,外加导轨卡进铁屑导致。 上一世,自己轻易就发现这个问题,而且,用了三天三夜,精准定位到滑落的螺丝和变形位置。 在苏联专家指导之前,成功让这台龙门铣恢復活力,保住订单交付。 也是凭藉此事,登报嘉奖,夺了技术標兵的头衔,一跃成为东阳最年轻的六级工。 可是,从那之后好运就戛然而止,转干提干,和自己没关係。 分房什么的,更是没指望! 反而,但凡机器有个螺丝鬆动,也必然有人指责他做事不够细致。 仿佛技术部那些工程师,就盯著他一个人干活似的! 当然,这件事,在十几年后背黑锅下岗,房子被骗,妻离子散之后,他就想明白。 正应了那句老话:出头的椽子先烂! 不过,这事肯定还是要做,六级工和二级工,工资可是差了一倍! “宋头儿,设备坏了!”陈默对著一边的人开口。 “咋咋呼呼什么?我瞎了,我看不见?”穿著工装蓝,歪带著帽子的宋班头凑近设备。 “你站哪干啥?跟个傻狍子似得!” “把护罩拆开,这就是齿轮缺齿,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陈默並不回答,他打开厚重的铁皮工具箱,取出几把工具。 宋班头嘴碎,好面子,但他下手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拆开护罩,取下两个齿轮。 沾满了机油的齿轮黑乎乎一片,宋班头用手一个一个数过去,仔仔细细数了两遍。 这齿轮完好无损。 剩下的齿轮,隱藏在轴承、护板下面,根本看不到。 几个工人都在盯著宋班头,宋班头老脸一红,他並不鬆开手中的齿轮,仔仔细细又数了一遍。 陈默凑近些,轻声开口:“宋头儿,这个事咱们搞不定,要不去请技术部那些人吧?” 宋班头头也不抬,认真擦了擦齿轮的机油,好似没听到陈默开口。 陈默知道宋班头的犹豫,技术部大多是大专、本科毕业的工程师,和他们產线这种工人完全不同。 他们永远是办公室坐著,天生就要高工人一等。 这种事所有人知道要去请技术部的工程师,但是没人愿意去。 那些人是三催四请还不愿意来,来也是拉著脸,骂所有人一顿。 若是修好了,得骂人,骂他们是酒囊饭袋。 修不好,还得骂人,就骂这些工人把设备搞坏了。 陈默微微低下眉,当年的情况和现在一样,那么要不了多大一会,新任的厂长就会来车间巡视。 这是机会,前世抓得住,这一世,更应该如此。 “宋头儿,这么拖著也不是法,车间等著开工呢!” “要不我去请技术部工程师吧!”陈默小声道。 宋班头第一时间抬起头:“还要我教你咋干活?” “赶紧去请技术部的工程师啊!” “若是误了车间生產任务,你可担不起!” “好嘞,宋头儿!” 陈默笑著应下,他转身走出车间,路过电箱,他特意看一下闸刀。 设备故障的第一时间,闸刀就已经落下。他仔细看过,取来一个用红漆写的禁止合闸的木牌子,掛在电箱上。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靠近技术部。 车间三区技术部烟雾繚绕,一共四个工程师,三个在岗,听到敲门声,三个人眼皮也不抬一下。 看报的看报,逗鸟的逗鸟。 抽菸的更是一根接著一根。 等了一会,陈默忍不住推开绿漆木门,扑面而来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一声。 “妈的,什么阿猫阿狗的,现在进屋门都不敲了!”抽著烟的杨工瞥了眼来人开口。 陈默用手捂住口鼻,看著离得最近的杨工:“杨工,车间龙门铣出故障了,几位有时间...咳咳...去看看...” “呸!”杨工用力把菸头吐在地上:“出去,敲门再进来!” 一边看报的人搭腔:“跟个力巴头讲规矩,他听得懂吗?” “真是,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咋能出那么多故障?”杨工翻了个白眼。 陈默並不还口。 “说啊,咋出这么多故障?是不是你故意搞破坏?” “回去!填好故障报告单,让你们班长,车间主任签好字,老老实实等著!” “有空我们自然会去!” 杨工都没正眼看陈默,甚至,他特意將头偏到一边,用陈默刚好能听到的声音咒骂。 陈默並不做声,直到听到让自己回去的一句,他微微抬起头,退出房间。 顺手將房门关好。 早知道是这种情况,类似的事情,上一世遇到太多次了! 只是这次不一样。 陈默不自觉加快脚步,到达车间,他再次检查一下电箱,隨后走到龙门铣旁边。 宋班头此刻头埋得很低,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身边,两个穿著皮鞋的人,盯著眼前的设备。 陈默稳了一下心神开口:“厂长,刘秘书。” 厂长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而后看向刘秘书。 刘秘书会意道:“小陈,宋班长说你刚去技术部了,怎么去这么久?” “刘秘书,我检查了下电箱,耽误了一会。” “这玩意都是用的380v电,稍有疏忽,后果就太严重了。” “哦,我看到你来回都检查了一遍,不是有禁止合闸的牌子?” “刘秘书,咱厂里这么多人,工人素质都很高,但是难免有疏忽大意的。” “安全第一,小心点总是没有错!” 刘秘书没有开口,他看向厂长。 厂长微微点头:“小陈,你说这台龙门铣怎么了?设备开不起来,就没有办法生產。” “这都是国家的损失,国家现在这么艰难,咱们可不能耽误。” “厂长,我觉得这台龙门铣是行程导轨上有杂物,停机的时候我在现场。” “猛然爆发一声巨响,隨后整个龙门铣卡死,无法工作。这不是常见问题,可能是导轨行程的事。” “我已经请了技术部的同事,他们迟些会过来,针对这台龙门铣,他们应该有更准確的判断和维修方案。” 陈默不卑不亢,字字句句条理清楚。 厂长没有著急回答,好一会他才开口:“好,咱们一块等一等技术部同事!” “是!”陈默回答道。 刘秘书没有回答,他看著龙门铣,陈默也是如此。 第2章 厂长的手腕 陈默偷看一眼掛在车间的三五牌机械大钟,时间已经悄悄过了二十分钟。 龙门铣死寂的阴影將所有人笼罩在內,明明是三月,却莫名让人有些烦闷。 厂长貌似不著急,刘秘书也是如此。 只是蜷缩在一旁的宋班头有些遭不住,他根本不敢直起身子,手中的齿轮更是被擦得鋥亮。 现在,他悔的肠子都青了。 陈默出去同时,厂长就带著秘书走过来,然后站在他身后看他施工。 技术部大爷太难请,车间小故障自己动手,这早已是惯例。 可厂长一开口却是:“刘秘书,你给我查一查,什么时间车间班组长,也可以隨意拆卸厂內重要设备了!” 刘秘书开口更不客气:“宋班长,这设备什么故障啊?” 两个问题都是好问题,可任何一个问题,宋班头也没有答案。 他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虽然明知道,刘秘书可能是给自己打圆场,可这事,现在实在不敢乱说。 万一说错,厂长借题发挥,一切都完了! “宋班头,你先忙著,我们会好好调查!”眼见宋班头不开口,刘秘书补了一句。 本来宋班头只是心凉了半截,现在手都在抖,他不止一次看向门口,更加懊恼为什么不是自己去技术部。 所以,看到陈默归来,他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份感激。 不过,陈默的回答,让他心头有些不快,尤其是厂长和刘秘书居然还表示认同。 明明陈默解了围,可他心里就是有点不高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乃至於,他重新放回齿轮,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缺少机器轰鸣的车间,本来就安静,这一声,更是让陈默几人同时看向宋班头。 不过,只是看一眼,几人同时收回眼神。 厂长开口:“刘秘书,小陈看来面子太薄,你去请一请技术部同事,別误了事!” 厂长语气平淡,刘秘书响亮的开口:“是,厂长!” 话音未落,刘秘书大步流星,走出车间。 没一会,几个人慌慌张张跑进车间,反而把刘秘书拉在后面。 领头的就是杨工,他一进车间有意忽略了厂长,努力提高嗓门:“搞什么飞机?” “设备坏了,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你们能修好吗?” “误了厂子的事,你们担著?” 说话间,他凑近设备。 烟味呛的厂长后退半步。 而他也像是刚刚看到厂长,他脸上露出几分諂媚:“厂长,您也在这里呢,车间的人太不懂事!” “这么大个事,居然没人通知我们,只在这里瞎捣鼓。” 厂长虚掩口鼻,一边的刘秘书开口:“宋班头,你说说,怎么回事?” 宋班头站起身:“陈默,我不是让你去技术部吗?为什么没去请杨工他们?” 杨工立马搭腔:“看看还麻烦宋班头,帮我拆开护罩,你这种新员工,真不懂事!” 陈默眼中满是平静,看都不看拼命推脱的两人。 和前世一模一样,这就是两个老油条。说的热闹,这个杨工工具都没带,靠什么修? 不过,刘秘书和厂长已经看完所有过程,此刻自己不应该反驳,最好表示赞同,或者一言不发。 厂长看了眼不出声的陈默,微微頷首后开口:“杨工,这个设备是什么故障?” “厂长,龙门铣很复杂,工人也不爱按照操作说明操作,只喜欢乱来。” “具体的还得拆开来看看。”杨工回答道。 “刘秘书,宋班头他们参加这次援非大生產攻坚战了吗?知道这批货是援非的吧?”厂长看向刘秘书。 刘秘书没有回答,宋班头和杨工同时屏息,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援非项目是部里重点项目,船期是月底,误了船期,只要几天,就能吃掉咱们厂半年的利润!” “刘秘书,將攻坚战的精神,再传达一遍!谁要误了船期,自己打报告上来!” 厂长几句话说完,就背著手,走出车间。 路过漆著绿漆的电箱,他特意整理一下禁止合闸的牌子,將其摆的端端正正。 好手腕! 陈默当年没看明白,只觉得厂长在和稀泥,现在在看,发现这个新厂长似乎並不简单。 短短几句话,连打带削,明確订单要求,又完全没给杨工和宋班头反驳的机会。 另一边,刘秘书鬆了下衣领的扣子:“杨工,我不管你们有多难,今天必须排除问题,启动设备。” “宋班头,你自己去找李班头,今日你们车间没完成的,让他们夜班往回追!” 杨工转了下眼珠:“別呀,刘秘书,我们真的是不知道设备坏了!” “你看著还有十分钟下班了,要不明天再修吧,工期肯定不差这一天!” “就是就是,刘秘书,帮我们说说好话。”宋班头也开口。 “这话我理解!” 刘秘书嗓门不大:“可你们看我长的像厂长吗?” “厂长办公室,综合办公楼一层最里面那一间,你们自己去说,去打延误报告!” “如果你们不去,明天一早八点,我准时要看到设备动起来!” “我说清楚没?”刘秘书看向杨工和宋班头。 “清...” 不等二人回答,刘秘书已经转过身,扬长而去。 “哎,我说宋班头...”眼见刘秘书出了车间,杨工出声:“这事可得咱们哥俩一块办了!” “谁和你一块办?今儿这面我给的还不够?”宋班头提高声音,过往这么久,第一次面对技术部腰挺的这么直。 “我们下班了,明儿见!陈默,走!” “你...”杨工抬起手,指向宋班头和陈默。 宋班头一转身,看都不看杨工,能帮相互打圆场已经是难得的默契,还想让他们干活,这是在想屁吃! 与此同时,三五牌机械钟发出钟声。 陈默默默將工具放回工具箱,落上永固牌的锁具,隨后走出车间。 龙门铣这个问题至少会延误半个月以上,若是自己不出手,要等到苏联专家指导才有可能修復。 船期,早就不知道误到那里去! 不过不著急,至少现在不能著急,决不能和上一世一样。 会有人著急的! 那时候才是自己应该动手的时间! 陈默紧了紧衣服,走出厂区。 三三两两的工人同样出厂区,一辆辆永久牌自行车被推出车棚,清脆的响铃中,驶向厂外。 第3章 夜大 陈默没有自行车,他倒是也没慌张,路过宣传栏时他特意停下脚步。 蓝色油漆刷过的宣传栏,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报栏,一部分是厂內宣传栏。 报栏里《人民日报》、《工人日报》、《北阳日报》占据主要位置。 陈默认真看了一遍,现在的新闻,大多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 例如领导人出国访问,深化改革,大力推进机械生產力什么的。 可即便如此,陈默也没敢漏掉任何一条新闻,当年也是这样,有些事直到临头,才发现其实新闻里早有预兆。 例如,那个破三铁,铁饭碗、铁工资、铁交椅,其实就是在这个年代就有苗头。 而后,更是引发下岗潮。 陈默看完新闻,今儿的新闻没有什么新鲜的。 他隨后看向厂內宣传栏,厂內新闻看起来就快得多。 什么大干二百天,献礼国庆节。 什么老工人坚守工厂十年,以厂为家。 这都不值得多看。 忽然,陈默停下来,认真看向面前文件。 他看一遍,又仔细读一遍。 这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鲜艷的红戳分外显眼。 《关於1985年度成人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 就是这个! 成人高等学校,俗称夜大。 之前自己是高中毕业,进入厂內天生就低了一等,只能做工人。 然而,若是拿到夜大这张门票就不一样,必然有更多的机会。 陈默仔细读三遍,这个夜大报名时间截止三月末。 需要本人提出书面申请,车间主任签署意见同意后,交於人事科,由人事科交於厂长统一审批。 然后不到两个月备考,五月份考试。 考试內容是政治、语文、理科数学、理化。 夜大考试相较於普通高考简单些,可总体通过率不会高於百分之二十。 陈默点点头,转干和提干,这是极重要的一步,有了这个,就能稳住家里的情况。 ...... 耽误了些时候,回到家已经是六点。 这里靠近厂区,分不到房的工人和不愿住宿舍的人聚集在这里。 房子大多是自建房,周围人戏称为建设村。 可即便是自建房,家家户户的格局也差不多,统一的四九墙、三七墙,外面抹著厚厚的水泥,看上去青灰一片。 缺点就是特別小,而且小到不隔音! 一家吵嘴,能引来半个胡同的邻居。 偶尔更是能听到几声狗叫,以及不分什么时间打鸣的公鸡。 陈默刚一开门,浓郁的中药味就直衝鼻息。 守在药吊子前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烟气呛得她双眼通红,不停地眨眼睛。 听到门响,她头也不回:“二哥,你今儿回来晚了啊!” 陈默一脸无奈:“陈芬,你是在熬药,还是准备烧房子啊?” “二哥,你再不帮忙,我可真的烧房子了啊!” “帮忙,帮忙,你去把米淘了!”陈默凑近这几块砖搭的简易炉子。 几把柴把炉子塞得满满的,所以一直不燃,只是冒烟。 陈默小心取出来半把柴火,吹了两口风。 “呼!” 炉子窜出火苗。 陈默守著药吊子。 母亲已经病了有些时间,什么法子都用过,不过一点都不见好。 这次的中医出了个主意,说是煤火太燥,一定要用柴火煮药。 寻常都是陈默一早一晚煮药,不过今儿耽误了片刻,坐不住的小妹就自告奋勇前来帮忙。 只是小丫头用煤火炉子,凑合能煮煮粥,这个简易炉子,她就完全不会用。 “陈芬,你今儿作业写完了吗?”看到小妹將淘好的米放上煤炉,陈默说道。 “妈,二哥不讲理,我煮药半天,他还说我没写作业!”陈芬朝著屋內开口。 靠近门边床榻上侧躺著一个中年女子,她脸色蜡黄,听到陈芬开口,她蜡黄的脸上多出来一丝笑容。 “老二,老三作业写完了,下了学,她就没閒著。” 看到中年女子,陈默的眼皮不自觉抽抽,他飞速低下头,將眼眶的眼泪咽回去。 朝思暮想的人,再次见到,哪怕早上已经见过一次,可陈默心中还是很复杂。 上一世,母亲李桂花病了四年。 劳累、贫穷、营养不良,早早拖垮她的身体,先是慢性肝炎,后来是肝硬化 从肝硬化开始,她就下不了几次床,即便是陈默掏空家底,也凑不齐治疗费用。 只得四处找偏方,寻医生,一直拖到肝癌,最后药石无医。 这一世,决不能如此,陈默心头暗自开口。 按时间算,现在应该是早期肝硬化那会。 眼前这中药压根没用,反而伤肝,常用会加重病情。 得早些去医院,小心调养,才能稳定病情。 按医生的说法,这是个富贵病,得好好养著。 去医院! 陈默下意识摸摸口袋,口袋一共只有五块。 不够,这钱不够! 要想治好,少说得三百块,医生说过一个月就得几十块。 凭自己四十六块五的工资远远不够。 而且,接下来的夜大备考、考试少说也得一百块。 不提,还有陈芬的书本钱。 这些事,都拖不得,必须的做! 陈默压下情绪,看著母亲蜡黄的脸,吸了吸鼻子:“嘿,你个小丫头片子,居然还会告状。” “二哥,你这就要哭鼻子啊!”陈芬睁大眼睛。 “放屁,去,拿个碗,过来盛药。” “哦!”陈芬应了一句,取过一个掉了几块瓷的搪瓷大碗。 陈默拿一块布包著药吊子,用两根筷子挡著残渣,將药分在碗中,晾在一边。 隔了一会,陈默摸了摸药吊子的温度,隨后將药吊子递给陈芬:“去,倒在路上!” “行。”陈芬答应一句。 看著搪瓷大碗的褐色中药,陈默第一次有点犹豫。 直接把药倒了,恐怕老母亲得从病榻上跳起来追杀他。 让母亲喝了,更加不妥,这药没什么作用,反而重金属超標。 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概念,但是二三十年后,因为中药伤肝的人比比皆是。 病榻的李桂花扭了扭头:“老二,药凉了吧?” “妈,你能不能不喝这药!”狠下心,陈默站起身。 “我觉得你吃这药没啥用,咱们还是得去大医院看看!” “大医院,我看你长的像大医院,药凉了就端过来。”李桂花没好气开口。 “妈,你看啊,这药三毛钱一副,咱去医院看看,说不定更便宜。” “呦,这是觉得我花钱多了?”李桂花声音都没有力气。 陈默偏过头,长出一口气,他认命地去端粗瓷大碗。 “哗啦!” 门口传来一声碎裂声,以及陈芬的哭闹声:“陈刚,你怎么打碎药罐子,这是王婶家的,得还。” “药药药,天天吃药,好人也吃坏了。” 听到这个声音,李桂花和陈默的脸同时黑下来。 陈刚满身酒气,踉蹌著走进大门,他一进门就盯著陈默,顺手將空帆布包扔到陈默面前。 “老二,借我五十块钱,咱爹犯了点事,要不你明儿就得去医院看他!” 第4章 陈父 白炽灯得黄光,打在陈刚脸上,他瘦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紧盯著陈默。 按照之前的经验,陈默纵然不太宽裕,也至少会拿出来一部分。 因为,他很孝顺,而且他是自己亲弟弟,对自己深信不疑。 要做的,只是盯著陈默口袋就行。 “五十块?我看你长得像五十块!”不等陈默开口,病榻上的李桂花努力坐起身子。 “刚子,你除了坑蒙拐骗还会干点啥?” 陈刚不耐烦扭过头:“妈,这回是真的,真的是我爸出事了。” “要不我不能喝这么多酒!况且,陈默有钱,妈,你就別管了!” “我不管?我看我也管不了你!”李桂花几句话有些上不来气。 陈默站起身,看都没看陈刚,他朝门口一脸不愿意的陈芬招招手,同时顺势將盛著中药的搪瓷碗踢翻。 气鼓鼓的陈芬绕开陈刚,靠近陈默。 陈默拍了拍陈芬的脑袋:“陈芬,家丑不外扬,你去把门关上,然后去看著妈。” 打发走陈芬,陈默抬起头,看向陈刚。 他亲大哥! 一辈子没做过活,吸血父母和陈默,活的无比滋润的亲大哥。 若不是他,或许母亲不会如此劳累,或许父亲那边也能早些控制。 前世无数次,陈默都想问问这个人,是如何心安理得吸血所有人? 可每次话语即將出口,陈默却总觉得不合適。 最艰难的时期都熬过来了,如今都能吃的饱,穿得暖。 有些事,上了年纪,似乎不应该计较太多。 而且这位大哥,也是陈默落魄之后,唯一一个,拿著低保请陈默下馆子喝酒,宽慰他的人。 不过现在不一样,现在大家都年轻,也是最困难的时期。 所以,陈默直视陈刚。 这陌生的眼神,让陈刚心头一动,过往二十年,哪怕和弟弟从小打架,弟弟也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瞅他。 就好像陈默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家具一样。 “大哥!”陈默轻声开口。 熟悉的称呼让陈刚心神一松,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陈默。 他眼神里挤出来几分焦急:“陈默,得快,爸要有个什么事,就不是五十块钱的事了!” 陈默轻轻摇头:“大哥,我想问几件事,说完再说爸的事不迟。” “陈默啊,我是不著急,不过爸那边我可说不好。”陈刚捡起地上的空包。 “你知道妈生病了吗?”陈默声音很平静。 陈刚一愣:“傻子才不知道,妈的病不就那样,好好坏坏的,多正常。” “再说,你不是给妈买药了吗?” “不过,我真的说,不能老吃药,好人吃这么多药也不行!” 陈默点点头:“你知道父亲那条伤腿,每逢阴雨天,都会疼痛难忍吗?” “他打高丽伤了腿回来后,性情大变,终日饮酒,其实最主要就是因为这条伤腿吗?” 陈刚一脸扭曲,本来痛痛快快给钱的陈默,今日如此磨嘰,让他浑身难受。 可是,毕竟还得从陈默这里拿钱,他耐著性子开口:“东拉西扯的,陈默,真来不及了!” “我可和你说,这次若是父亲出事,可就不是伤腿那么简单了!” 陈默略微嘆了口气,没错,陈刚三十年来从未改变。 那么,有一件事,念了三十年,终於就有机会可以做。 打断陈刚一条腿! 念头一起,陈默不自觉看向门口的镐把。 不过,眨眼间他挪开眼神,捏著衣角,强忍住衝动开口:“爸出了什么事?” “陈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陈刚板起脸。 “爸五点下班,现在六点半都没到家,你看都不去看一眼,还好我去了!” 陈默並不回答,只是看著陈刚的左腿。 “我刚走到人民公园,就看到爸在象棋摊子那里玩残局,那敢玩吗?” “不就是坑钱的!” “我想拉爸走,可是已经晚了,爸输了三十块,还不服气,和象棋摊主撕吧起来。” “象棋摊能摆到人民公园,那能是一般人吗?” “刚子,你说的都是真的?”病榻上李桂花不自觉攥紧床单,紧张地看著陈刚。 “妈,那还能有假!爸现在就被扣在那里。” “还好,我和那个孙大炮认识,人才没有揍我爸,反而让我回来筹钱。” “我寻思凑五十块,三十块给人家,十块给人家医药费,十块请了孙大炮酒,咱爸就回来了!” “千真万確,敢赌咒发誓的那种...” 李桂花两眼一黑,双手似乎撑不起她全身的重量,她几乎伏在灰色的被子上。 不过,不等陈芬上前,李桂花紧咬著牙,努力撑起身子:“陈默,你钱够不够?” “妈,別著急!”陈默看了看李桂花。 “我能不著急吗?那可是你爸,你爸要有点事,可咋办?”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李桂花眼中闪著泪花,腹部的疼痛更是让她脸上都扭曲。 “大哥,我听明白了!”陈默认真开口。 “听明白了,掏钱吧,万一去晚了反而不美!”陈刚搓著手。 “別急,我听到的故事是这个样子的,你今天下午在人民公园看到有人摆象棋残局。” “按照咱们这边的行情,应该是贏了给你五块,输了你给五毛,然后你输多贏少,输了三十块!” “之后,你不服气,准备偷偷跑,被发现后大吵大闹摊主坑你。” “摊主不满意,你就和摊主撕吧起来,然后被孙大炮围住,准备打你。” “你怕挨揍,就出了个好主意,人民公园是爸上下班必经之地,等爸下班就有钱了。” “为避免等待期间这些人动手,你请客喝酒,一身酒气就是从这来的。等爸下班,你发现爸身上也没钱。” “最后,你把爸留在那里,然后自己回来了,是不是?” 陈刚几次想要打岔,陈默根本没给他机会。 整个故事说完,李桂花和陈芬同时看向陈刚,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陈刚也愣住,他看向陈默,努力想要从陈默那里看出来一丝端倪。 这个陈默明明在上班,怎么一切都像是亲眼所见一样? 该不会他看见了? “啪!”陈刚反手给自己一巴掌,只是即將扇到脸上的时候,他收了力,是轻轻挨到脸上。 “妈,陈默,我不是人,我是毛病很多,可我不可能拿爸做这种事啊?爸真让人扣住了。” “那群人可不管爸是不是上了岁数,他们可真会打人啊!” 李桂花怒骂出声:“败家子,那可是你爸,你怎么...如此没良心!” “妈,陈默就是胡扯,你別信他…” 陈默暗自点头,前世父亲虽然没有多说半个字,但结合现在陈刚说的,他勉强能拼凑出来当年真实的情况。 那一次,父亲的胳膊四五个月之后才能抬起来。 李桂花的责骂,陈刚的辩解中,陈默忽然开口:“陈刚,我若是给你五十块,你是会去把爸赎回来吗?” 第5章 长夜灯明 陈刚刚准备开口,看到陈默的眼睛,他不自觉颤抖一下。 一天没见,陈默好像是变了一个人,这双眼睛能看到他內心深处。 他张了张嘴:“不,五十块不够,万一人家要加钱呢?” “所以啊,我先去茶馆边上的暗摊玩几把,多少贏点,然后才能把爸接回来。” “我保证,贏点就把爸接回来!” 陈默不自觉看向镐把子。 强抓住自己的手,陈默侧过脸:“陈芬,去把手电筒找出来,我去接爸回来。” 李桂花擦了擦眼角的眼泪:“陈默,你咋去?我这里还有十块钱,本来是给陈芬明儿交学杂费的。” 陈刚眼睛一亮:“妈,还有没,十块不够啊!” 陈默一把拉住准备凑上前的陈刚:“大哥,既然不够,就別带了!” “你和我一块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钱不够,我去干啥?我打小身体不好,不能挨揍,还是你自己去。”看著李桂花手中的大团结,陈刚不愿意挪开眼睛。 “陈芬,再帮大哥把镐把子拿过来。”陈默开口。 “弄啥?镐把子我可用不了!”陈刚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后退两步。 “要不你拿好了跟我走,要不我现在就用它,揍得咱妈都不认识你!” 陈芬將镐把送到陈默手中,陈默用力攥牢。 李桂花转过脸,不去看院里的哥俩。 陈默眼中闪著寒光,如同寒铁一般,陈刚莫名软了几分。 “陈默,不是大哥不想去,就是,大哥又不会打架!” “不用你会打架,会挨揍就行!”陈默冷声道。 “大哥,你今年二十五了,自己做的混帐事,自己得认!” “我做什么混帐事了?就你胡扯那些,你那就是胡扯!”听到要挨揍,陈刚缩了缩脖子。 “啪!” 陈默推开手电筒,黄色的光打在陈刚脸上:“去,还是不去?” “去去去,去还不行吗?” “你说说爸,这么一把年纪了,还不省心。” “我都和他说了,趁著人多,偷偷跑了就行。” “是,手脚健全的人不能跑,偏偏让伤了腿的爸偷偷跑。”陈默拉开房门。 “大哥,你还是別说话了,我现在的钱不够给你出医药费,没法揍你。” 陈刚立马闭嘴。 农历没出正月,周围对联什么还都很新,甚至远处还偶尔传来几声爆竹。 初春的风极冷,吹得陈刚第一时间裹紧身上的呢子军大衣,这是父亲给他的。 至於陈默,只是呵了口气,缩进袖子的手攥紧手电。 穿过建设村,周围就安静下来,狗叫都没有几声,偶尔有自行车铃鐺的响声。 走出一段距离,看到路灯,陈默立马关闭手电,这年头什么都金贵,电池更是了不得。 越走陈刚步子越慢,好几次他都盯著周围的黑暗发呆。 前方的街道越来越黑,白天来有录像可以看,还能花两毛买瓶汽水,虽然冰牙,但是特彆气派。 但是,如此夜晚来,只有公交车和匆匆忙忙的夜班工人。 以及等在黑夜里,如虎似狼的孙大炮。 他感觉到寒风一直朝大衣里面灌,哪怕裹得再紧,都毫无办法。 陈默留意陈刚几眼,若是陈刚真的逃走,陈默也不会太意外。 越是叫的凶的狗,越胆小。 人民公园不远,走了二十多分钟,已经出现在眼前。 冬季的公园没几颗植物,到处都光禿禿一片,唯有路灯还算凑合,照出周遭低矮的建筑。 其中,最亮的一盏路灯旁,马路牙子上蹲著几人,陈默抓紧手电,走向这些人。 陈刚在陈默身后,他不敢细看这些人,只是低著头,跟著陈默前进。 “呼!” 发现有人来,路灯下蹲著几人同时站起身,戒备的看向两兄弟。 领头的人个子不高,穿著一件青绿色短袄,圆脸上一道伤疤从左嘴角直达右眼。 孙大炮! 陈默听说过这个人。 看清来人,孙大炮眯起眼睛:“陈家大哥,钱带过来没?” 陈刚心虚地缩著脑袋:“大炮哥,能不能宽限.......” “不能!”孙大炮盯著陈刚开口。 “大炮哥,这事不能做这么绝!”陈刚声音都在抖。 “哼,我做事绝?”孙大炮眼中浮现一抹冷笑:“你说,你过来玩棋,输了不认,这事有吧?” 陈刚没有说话。 “输了不认,没人为难你吧?” “只是让你滚,没钱別来玩,不算折辱你吧?” “您老掀了棋摊,把我弟打成那样子,现在让我別把事做绝,你说的著?” “要么,掏钱!” “要么,挨揍后掏钱!” “您挑?” “哥几个在这也等你这么久了,要不,你还是先挨揍吧,正好给哥几个热热身子!” 陈刚缩在陈默身后。 陈默开口:“孙哥,我爹在哪?” “你是陈默?一定会给他掏钱的亲弟弟?”孙大炮指了指陈默。 “应该是,我爹在哪?” “別操心你爹,我孙大炮出来混,从来不恃强凌弱,他和我弟在花坛下面避风。” “不过啊,我孙大炮出来,也是要名声的,这事谁站出来给你哥平事,都多少的给我个说法?” “咱別闹得太难看,一家老小的!”孙大炮捏了捏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按我说,你就让你哥出来挨揍得了,或者,你兄弟俩试试能不能把我们撂翻了?” “当然,若是你兄弟把我们哥几个撂翻,我们哥几个立马就走,我孙大炮往后不跟你打照面。” 陈默摇了摇头:“不行,我大哥不能挨揍。” “哟,为啥?” “我都没打,更不可能让你打。” “是吗?那我可得试试了!”孙大炮浮现一抹冷笑。 “我付不起这笔医药费,所以,孙哥,有句话是不是可以私下说?”陈默抬起头。 “陈家兄弟,咱关係没那么近,有啥话直接说!” “嗯,我听说你这道疤,来歷久远,除了用脸硬接一刀外,还有啤酒...” “哈哈哈,陈家兄弟,还有啥话要私下说?”孙大炮一把搂住陈默脖子,只是陈默太高,他只抓住陈默胳膊。 同时手间微微用力,阻止陈默继续往下说,將其带出人群。 “你咋知道我这道疤是我媳妇用酒瓶子划的?” 走出人群,孙大炮压低声音开口。 出来混,讲究个名头,名头一旦说穿,那就是个笑话。 孙大炮不敢冒险。 陈默同样看了眼身后的人群,显得比孙大炮还小心:“孙哥,小弟知道点收音机、电视机、手錶维修的技术,不知道能不能换个面子?” 孙大炮一愣,他扭头看向陈默。 陈默眉目平静,眼中似乎映著路灯的光。 第6章 对瓶吹 “嘖嘖!” “陈家老二,您老上下嘴唇那么一碰,这事就想这么揭过去?” “你大哥打了人,砸了我弟弟的摊子,一分汤药费没有。” “您觉得这合適吗?”孙大炮眯著眼睛开口。 “我家情况孙哥可能知道点,一人做事一人当,孙哥既然能有这么多义气兄弟,肯定懂得这个道理。”陈默看著孙大炮。 “陈刚自己犯了事,让老父亲顶缸,这事本来就丧良心。” “现在,我把他带过来了,孙哥只管动手,打死打伤,听孙哥的。” “既然孙哥对赚钱没兴趣,我也强求不了,我先回。” 话一说完,陈默紧了紧衣服,看向花坛的位置。 公园越来越黑,路灯忽暗忽明,只有凉风顺著衣服拼命往里面钻。 陈默刚准备动身,孙大炮拦在他前面,他皱了皱眉:“咋啦?孙哥,要我也留下来?” “奶奶的,你真会修手錶?”孙大炮压低声音开口。 现在手錶可是稀罕物,国產的上海牌动輒都得一百多块,若是进口的梅花表,五六百块都有可能。 买表不仅是个时髦的事,还是个必须的事。 现在谁手上没个手錶什么的? 偏偏国营店卖完表之后的服务,一言难尽,寻常一次简单的保养,就得排队一个多星期。 要是坏了零件,更是得半个月。 要是內部结构损坏点,得,手錶彻底报废,一百多块就打了水漂。 孙大炮有渠道在做相关简单的业务,若遇到这种有技术的人,他的业务必然可以再次扩张。 现在若是错过这一个,谁知道下次再遇到啥时候。 至於揍人,天天都有机会。 陈默看得出来孙大炮的小心思:“孙哥,我就会点简单的,保养保养,换换齿轮什么的,若是机芯真的报废,那可就难说。” “艾玛,你小声点,这是投机倒把!”孙大炮猛的拉了下陈默。 “咋样,孙哥,这个面子给不给?”陈默声音不变。 “我尼玛,你特么小点声,投机倒把懂不懂?” 沉默一会,转了转眼珠,孙大炮开口:“这样吧,我有个哥们,手錶那叫一个漂亮,估计你都没见过。” “我做主,明儿借给你戴几天。” 孙大炮声音很低,一边开口,一边留意四周。 “一言为定!”陈默点了点头。 “不过啊,你大哥这事,你还是得给我个交代!”孙大炮看向陈默:“哥们面上得过得去,要不我还怎么混?” “这是自然。”陈默走向人群。 孙大炮小跑几步,抢在陈默身前,两人一前一后。 昏暗的路灯下,原来几人,个个都在瑟瑟发抖。 看到陈默回来,这些人瞬间有了精神,就连陈刚,都瞪大了眼睛。 孙大炮刚一站稳,就一把推开陈默:“陈家二哥,求情的话別说,你大哥怎么也得给个交代?” “腿別想要了,陈家大哥,哪条腿让你自己挑?” 一句话,黑暗如同实质压向陈刚。 十几道冰冷的目光,更是像掉进脖子的冰溜子,瞬间寒到心里。 陈刚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怀中暖热的镐把子,沉重的让他腰都直不起来。 忽然,他眼前一黑,陈默的身影移开半步,挡在他身前,挡下所有目光。 “孙大哥,一盘棋,一条腿,这不合规矩。” “哦,陈家二哥,你说什么合规矩?” “我大哥是喝多了,热血上头,还请孙大哥高抬贵手!” “喝多了?哈哈哈!”孙大炮指著眼前的两兄弟,朝著身边示意。 身边人笑出声。 “喝多了就能砸人棋摊?喝多了就能打人?”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陈家老大,你喝多了做蠢事?来,一口气把这个喝了,喝完我就当你真喝多了。” 孙大炮轻佻地从怀中摸出一瓶北大仓,几乎满瓶的样子。 陈刚偷偷摸摸看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这北大仓五十五度,就算是酒蒙子也不敢这么喝。 就这个酒,每年斗酒喝吐血,喝死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咋啦?不给我孙大炮这个面子?”孙大炮晃动酒瓶,他身边几个人歪著头看向陈默以及陈刚。 陈刚咬了咬牙,悄悄看向身后的来路。 实在不行,就跑。 老爹和老弟,也没那么重要。 忽然,陈默出声:“孙大哥,人家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我大哥对不住您,就是我对不住您,这个罪我来赔。” “嗯?”孙大炮和陈刚同时发出声音,看向陈默。 尤其是陈刚,这个老实弟弟今日性情大变不说,怎么今天看起来还要比寻常高大得多。 他暗自咽了口唾沫,溜到嘴边那句:我自己来。又被他悄悄咽回去,看著陈默接过北大仓。 铝玻的盖子,陈默几下拧开,隨后看也不看,將瓶盖远远丟出去。 隨后,高仰脖子,对瓶喝起白酒。 周围几人同时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出来混,没有不喝酒的。 但是照这么死了喝的,的確不多见。 “嗝!” 片刻,陈默鬆开酒瓶,他的脸上多出一抹红晕,周身更是酒气衝天。 他翻过酒瓶,让瓶口衝下。 “孙大哥,这酒我干了,还望高抬贵手!” “好!”孙大炮拍著手,他身边几个兄弟也是各种讚嘆。 只有常喝酒,才知道一口气喝下这么多是什么感觉。 服! 很服! 尤其是看到陈家二哥,这样还能站著。 “陈家兄弟这么讲义气,那咱们也不为难他,此事就此揭过。”孙大炮看向周围兄弟。 “听大哥,便宜陈家大哥一次。” “听大哥的!” 孙大炮身边兄弟七嘴八舌附和。 “哥几个,去,叫著二良,咱们走。” “陈家大哥,下次,你可没这好运气!” “走!” “孙大哥走好!”陈默略一抱拳,没几分钟,花坛边走出来一个佝僂的身影。 他走的歪歪斜斜,好几次更是差点滚到草坪上。 陈默和陈刚慌忙迎上去:“爸,你还好吧?” 陈父没有回答,他看向陈默:“老大老二,你俩来干啥?” “爸,你喝多了,惹事了。”陈刚抢著开口。 “我喝多了?我还没打酒呢?我惹啥事了?”陈父眼中闪过迷茫。 “你忘了,你玩棋输了钱,还打人,被人家扣住。” “幸亏我和人家认识,才没让人家揍你,而且,也是我和人家认识,这才这么快把你放出来。”陈刚挺著胸开口。 “当然,老二也帮了点忙!”他余光看到陈默,慌忙补充道。 “你?”陈父仔细看著陈刚,眼中难得露出几分清醒:“你说是,就是吧,你不挨揍就行。” “我哪能挨揍啊,这道上都是朋友,朋友多!”陈刚拍了拍胸口:“你是不知道...” 忽然,陈默向前两步,重重撞开陈刚,阻止他继续吹嘘:“爸,酒明儿再买,咱回家。” 第7章 毛衣喝半斤 手电黄色的光晕只能照亮一点点距离,父子三人一脚深,一脚浅在黑夜里前进。 寒风吹动,陈默打了个哆嗦。 喝一瓶白酒?这种事陈默怎么可能做! 过量的高纯度的白酒,已经不是酒量那么简单,寻常人的肠胃根本无法承受。 轻则胃穿孔,吐血。 重则神经麻痹,一觉睡死,再也醒不过来。 所以,那一瓶白酒只有小半口被陈默喝了。 路灯那么昏暗,谁都看不清! 大部分的酒都顺著嘴角和脖子,悄然流入衣领和毛衣中。 青绿色的衣服,即便是湿了,这么黑的夜,也不明显。 至於浑身酒气,喝酒没点酒气才不寻常。 只是现在,寒风吹过,陈默觉得整个毛衣好像是结了冰,將自己包裹其中。 冷! 抵挡不住的冷。 到底是低估了酒精挥发的速度和东北室外的天气。 整个胸前都像是失去知觉,脑袋昏昏沉沉,双腿更是越来越重。 陈默刚刚落后两步,陈父忽然靠近陈默,他一把抓住陈默的袖子。 这小老头,他左腿有伤,可他双手依然有力。 “老大,拿著手电棒给照亮。”陈父开口。 “我才不拿,多冻手,老二不是拿的好好的吗?”走在最前面的老大回答。 陈父不再出声,他用力拖起陈默,刚刚凑近陈默,他就感觉到陈默整个人都在发抖。 二十多分钟。 几人靠近建设村。 已经晚上八点多,村里一点都不平静,有人在吵架,有狗叫,有小孩在哭。 还有工人去厂里上夜班。 陈默几人没理会这些,只有陈刚朝著远处吵架的人多看了几眼,跃跃欲试,不过最终还是走向自己家门。 房门打开,李桂花挣扎著下了床,靠在床边,她双眼有点肿。 陈芬坐在一边,也是满脸不开心。 看到三人全都进了屋,李桂花脸上浮现一点笑容:“都回来了?回来就好!” 陈刚上前:“妈,看看,要不是我,爸怎么能这么顺利回来?” “爸,你和妈说一说,是不是你输了棋,还打人,被人扣著回不来?” 陈父看了陈刚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陈默努力挪开眼睛,这么多年,老爹一直是这个样子。 从来不会说孩子有什么不好,哪怕是孩子胡说,也不会纠正,更不会指责。 无论是陈刚,陈默,还是陈芬。 原因无他,当年打高丽哪一战,父亲也就比他们现在大不了多少。 他看了很多一样年轻的小伙子倒在面前,再也起不来,所以他对孩子要求很低,活著就行。 不过,今天陈父难得开了口:“桂花,给陈默煮碗薑汤。” 屋內电灯要比外面亮,李桂花一眼就看到陈默脸色青白,嘴上更是没有血色。 听到陈父开口,她用手重重压住腹部,努力站起身。 陈芬伸手去扶李桂花:“妈,慢点,我来帮忙。” “妈,我也要喝一碗,咱们啥时候吃饭,我都快饿死了!”陈刚出声。 “锅里有粥,你妹妹煮的,饿了你先吃。”李桂花懒得多看陈刚一眼。 平常就是看不上,今儿刚子看起来,更加烦人。 陈默强打精神回到楼顶隔层,东北这边冬天冷得要冻死个人,哪怕是自建房也必定会有这么一层,用来保暖。 但是家里地方小,有个地就不能浪费,他平素就睡在楼上。 陈默脱掉衣服,衣领上已经有了一层冰渣,他用力一抖,將冰渣抖落。 然后,从为数不多的旧衣服中挑出来一套,换在身上,下了楼,凑近火炉。 平素煤球都要数著用,每天睡觉前,將其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小缝,这样煤球就能坚持到早上。 而且,就这一道小缝的炉子也不能浪费,上面要放上水加热,供一家人早上起来洗漱和做饭。 现在,李桂花將炉子完全扒开,煤球著的红红火火,整个屋子都暖和不少。 “给,二哥,喝。” 没一会,陈芬端著一碗薑汤到陈默面前。 今儿这薑汤和平素不一样,李桂花特意加了一块红糖。 这红糖的色泽混合在汤中,陈芬都不捨得挪开眼睛。 “陈芬,先帮哥尝尝烫不烫。”陈默开口,凑近火炉,他感觉身上的温度正在回来,精神都好了不少。 “不尝,辣,哥,你快喝!” “喝完咱们吃饭,今儿我煮的粥。” “好!”陈默接过薑汤。 火炉边围著陈芬,陈父,还有李桂花,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每个人看上去都红光满面。 “啪!” “陈芬,你怎么煮的粥,水太多,都没有多少米。”忽然,陈刚將饭碗撂在桌子上开口。 “陈刚,爱吃吃,不爱吃你饿著!”陈芬不满意出声。 “哎呦,还我饿著?”陈刚將脚伸到桌子上,侧过头看向炉子边几个人。 “我和你们说,我已经知道怎么出去混了,你们就瞧好吧。” 陈默猛的扭过头:“大哥,你要是再坑了爹,我当场就得打断你的腿,都不用孙大炮他们。” “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今儿爸不还是我赎回来的!” “爸,你说是不是?” 陈刚仰起头:“就陈默你那两下子,我一眼就学得会,出去混要讲义气,要会喝酒。” “你就看好吧!我算是学会了,必然混出来个名堂。” “大哥,你就不能好好找个营生,沉下心干点活?”陈默咬著牙开口。 “干活?那是咱们老爷们该乾的吗?”陈刚瞥了陈默和陈父一眼。 “你可稀罕干活,工资一个月四十六块五。” “爸打过仗,流过血,不就是上了年纪还爱喝点酒,一个月三十二块,给人看大门。” “你说,你们干活有啥用?这点钱都不够我花的,我买件衣服都不够!” “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吸血,什么也不干?”陈默开口。 “你不懂!”陈刚收起腿,转身走入房间:“我將来可是要赚大钱的。” 陈默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他硬撑著咽下这口气。 医药费不够,还不能揍他! 他努力咬紧牙关。 “陈芬,去给你爸和二哥盛饭,先吃饭。”李桂花开口。 陈芬乖巧地站起身,陈默却顺手將剩下小半碗掺了红糖的薑汤递给陈芬:“帮哥把碗刷了,我还用这个碗。” 陈芬眼中闪过喜色,她重重点点头:“好!” 第8章 熬夜的杨工 清晨,陈默睁开眼。 厚重的被子裹在身上,可他还是感觉很冷。 他特意將手伸出被子,过一会,反过来用手背触碰自己额头。 触手滚烫! 坏菜! 发烧了! 陈默伸出脑袋,轻轻晃了晃,整个脑袋混沌一片,晃起来还有些头疼。 果然,这就是发烧了! 昨天晚上那瓶酒虽然没喝,不过这冷风怎么也躲不过去。 吸了吸鼻子,陈默抓过床边的衣裳。 这几天耽误不得,那台龙门铣悬在那里,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下了楼,抓起一个馒头,陈默就走向厂区。 建设村一大半都在北阳机械厂討生活,路上的自行车更是一辆挨著一辆,还有几个熟悉的,朝陈默打招呼。 陈默到达厂区,已经是七点五十,整个车间气氛安静得可怕。 宋班头早早站在一边,到得早的几个工友也是如此,他们看著眼前的龙门铣。 原来的龙门铣被拆得七零八乱,几个工程师乱七八糟坐在零件堆里,身上的工服满是机油。 察觉到宋班头和陈默到来,杨工怨恨地看两人一眼。 养尊处优习惯了,托这俩傢伙的福,熬了一整个通宵。 偏偏这一个通宵,莫说是修好这个设备,哪怕是问题在哪里都没找到。 这是苏联的设备,但也是六几年的老古董了,这玩意压根没多少能坏的地方。 “咣!” 车间高处三五牌大钟发出响声,这是上班的声音。 宋班头並不上前,他转过身,看著眼前十几个工人:“设备能停,政治觉悟不能停,所有人,跟我一块学习雷锋精神。” “第一条...” 陈默混在人群里,这个年代时时刻刻都在学习,尤其是三月,更是学习雷锋月。 贯彻学习雷锋精神,更是每一个新时代工人必须掌握的。 忽然,皮鞋噠噠的声音响起。 宋班头语气一顿,十几个工人也猛的安静下来。 诡异的安静,让杨工不自觉抬起头。 穿著整齐中山服,抱著文件的刘秘书出现在车间门口。 他靠近宋班头:“宋班头在工作之余,能及时组织学习雷锋精神,值得表扬。” 宋班头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学习雷锋好榜样!” 刘秘书点了点头,隨后靠近龙门铣,他直视坐在零件堆里的杨工:“杨工,设备怎么样了?” “刘秘书,我在修,已经修了一夜了!”杨工双眼熬得通红,他说话也声音沙哑。 “辛苦杨工,厂长让我问问,你大约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杨工的话语被堵在喉咙。 “刘秘书,你可得和厂长讲讲道理,车间把设备用坏了,然后你不管,就催著我们修设备,这算怎么回事?” “啊,他们弄坏了设备,就能在一边学习雷锋好榜样糊弄事。” “我们忙活一夜,浑身机油,也落不得半分好?”杨工嗓门越来越高。 “你说学习雷锋精神,是糊弄事?”刘秘书猛地沉下脸。 “没没没!” 这森寒的目光让杨工一个激灵:“我说,这设备,我们今天一定能修好!” “不行,最迟今天中午!”刘秘书出声:“这样我也好和厂长匯报,一个上午,我也能就能帮杨工拖这么久。” “刘秘书多美言几句,兄弟几个也的確很辛苦,这设备不是那么简单的。”杨工忙不迭开口。 刘秘书没有回答,他恢復脸上的浅笑,推了推眼镜:“杨工,说好了就是中午,还是你现在去见厂长?” “我...”杨工看向其他两位,这两位接触到杨工眼神,就立马低下头。 “我们会尽力!”杨工声音不大。 “厂长新来的,凡事最重结果,麻烦杨工!” 交代完这一句,刘秘书转身走出车间。 陈默看得到龙门铣,刘秘书和杨工没避人,所有的话也都听得见。 一切都正好! 现在不怕杨工折腾,就怕他不折腾。 厂长是新来的,刚一上任就误了重要项目的工期,哪怕是厂长也得掂量轻重。 所以,这事厂长断然不会轻易放过。 接下来,只需要努力学习雷锋精神,等下午就行。 那时候一切时间都很合適。 这些坐办公室的早和设备、车间脱节太久,根本指望不上。 食堂的饭定量定时,用过午饭,寻常工人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午休的午休,打牌的打牌。 只是今儿不一样,今儿是三月六號,也是元宵节。 所有工人用过午饭,就整整齐齐排在车间门口。 好几天前就有人放出风来,和寻常元宵节不一样,这几年工厂有钱,今年一人两斤元宵打底,除此还有猪肉。 甚至消息灵通的,说会发一包糖。 哪怕是陈默都很是动心,陈芬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家里平时得点糖不容易,还要留著走亲戚。 至於吃肉,那就更难了,除了正月和腊月,一个月不见荤腥是很寻常的事。 后勤科的人一来,前面的人立马垫著脚,努力朝车上看。 肉! 有肉! 还有糖! 小声嘀咕的消息,几乎一瞬间传遍工人群中。 整个工人堆,瞬间爆发出活力,前排的班头上前,协助后勤科將礼品分开。 宋班头也是如此,笑得眉眼都合不住。 没一会,几十个工人的礼品密密麻麻摆了一堆。 统一用红白相间的塑胶袋装著,隱约能看出来里面东西的模样。 宋班头看著眼前眾人,努力提高声音:“同志们,下面按照我点到名字的上来领元宵礼品。” “今年厂里每人发...”宋班头伸出两根指头:“两斤元宵!” “芝麻红糖馅。” “呼!” 有人欢呼出声。 宋班头手掌向下,示意安静。 然后,再次伸出两根指头:“猪肉!” 他略微停顿:“也是两斤!” “啪啪啪!” 陈默身边几个工人用力拍著手,脸上满是激动。 宋班头向下虚压了压手:“还有,每人一包糖,一斤,白糖!” “白糖,可不是红糖!” 陈默都忍不住叫好,白糖和红糖不一样,比红糖甜,也比红糖金贵多了。 没有票,哪怕有钱都买不到。 “陈默!” 忽然,陈默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前面的宋班头。 “傻站著干啥,过来领你礼品!”宋班头不耐烦开口:“別挑肥的拿,拿到哪袋是哪袋。” 陈默走上前,拎起沉甸甸一袋礼品,他脸上不自觉浮现笑容。 第9章 工人阶级 欢乐的气氛在车间流动,每个人从內到外都透露出活跃的气息,诵读雷锋精神的声音都大了很多。 这些玩意少说也得十来块,寻常人哪捨得买这些东西,不少工人连怎么做都想好了。 陈默也不例外,甚至,他感觉身上都变得轻鬆,好似喝了一剂良药。 元宵节吃元宵,过了初七陈芬就在念叨,小姑娘盼了很久。 尤其这还是芝麻红糖馅的。 陈默都不受控制地多看两眼放在一边的元宵礼品。 车间下午上工。 杨工瞥了眼欢乐车间的工人,心头暗骂一句。 这些车间的力巴工真好糊弄,就这么点玩意,一个个笑得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还有凭什么自己在这里灰头土脸,他们能看自己热闹,还小声討论猪肉怎么做? 妈的,真气人! 杨工转了下眼珠,隨即提高声音:“老孙,你说咱们过节发点啥?” “杨哥,还不知道呢,和有些力巴工不一样吧。”姓孙的一瞬间就理解了杨工的意思。 “可不,那可不一样。”杨工出声。 “我听说发猪肉四斤,肋排两斤,哎,这么多肉,不知道得吃几天。” “哎呦,我看那边那个塑胶袋装不了这么多吧?”姓孙的瞥了一眼陈默他们放著礼品的位置。 “咱们是干部懂不懂?那些一块肉一大家子分的不一样。”杨工仰起头: “说起来还有一瓶好酒,两斤白糖,你说我也不爱喝酒,老是发酒干什么?” 杨工刻意提高的声音,自然瞒不过陈默他们,几个工人不自觉看向杨工,眼神流露几分羡慕。 更多的工人按捺不住出声:“妈的,臭显摆什么?修个设备修不好?” “干部了不起?” 叫骂声四起。 杨工歪了歪头:“老孙,咱们可不敢多说了,省得有些力巴子羡慕的眼都红了!” “你说,咱们干部,就是和工人不一样。” “一点素质都没有!” 车间猛地安静,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生於这东北的黑土地,最是火爆的脾气。 当下,就有七八人同时擼起袖子,然后向前一步。 宋班头伸开双手,拦在所有人身前,工人骂几句很常见,但要是动手,很容易就闹到保卫科那里。 陈默跟隨宋班头,拦住这些小伙子。 这个节骨眼上,一旦动手,杨工趁势撂挑子,这活就太麻烦。 “听我说,听我说。”宋班头努力提高声音:“我...” 宋班头一时语迟,说啥呢,说让这群人別现在揍那个杨工? 好像不合適。 忽然,陈默出声,发烧的嗓子有一些沙哑,可他还是努力提高声音:“同志们,咱们厂子发的福利好不好?” 跃跃欲试的几人和留在原地的人,同时看向陈默。 有好几个人不由自主说出答案:“好!” “这么好的厂子,这么好的福利,咱一家老小都有肉吃。” “至於某些白眼狼,看不起工人阶级。咱们应该咋办?” 工人阶级。 四个字在每个工人心头点起一盏灯,他们不自觉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陈默。 揍他! 这俩字,像是有哪里不对! “咳!” 陈默轻咳一声,然后踩了宋班头一脚。 宋班头回头看著陈默,陈默努力地挑眼皮,示意他上前。 “咳咳!” 眼见宋班头不意会,他忍不住又咳嗽两声。 “你意思是我说?”宋班头难得反应过来,凑近陈默,压低声音。 陈默笑得整个脸都僵在一起,他一把將宋班头推出去,宋班头呆呆地抬起头。 然后,他就听到陈默的声音:反映。 这两个字,让宋班头顿时来了精神:“同志们放心,关於这种事,我一定向领导反映,领导不管,我就反映到领导的领导,绝不让小人得志。” 宋班头挥著拳头,斩钉截铁道。 “行!宋班头。”有人开口。 “咱们信宋班头。” 七嘴八舌,又有几人附和 工人躁动的劲顿时消散。 杨工听得到,他眼中又惊又急。 看不起工人阶级,这罪名很大,至少他是担不起。 只是他刚刚走出去一步,就慌忙后退回来。 厂长在前,刘秘书在后,两人走进车间。 看到这两人,杨工心凉了半截,手中更是捏著一把汗。 厂长不怒自威,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径直走向龙门铣。 落在后面的刘秘书,却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小声开口:“一起来看看设备。” 刚刚刘秘书和厂长就到了,甚至听到陈默安抚其他人,顺带给杨工扣高帽子。 以及,最终得罪人的话让宋班头来说。 厂长没有多说什么,刘秘书却多看陈默一眼,这小子,真是够腹黑。 这事无论结果如何,怪不到他身上,无论是杨工,还是打起来后,惊动的其他人。 听到刘秘书的话,陈默立马起身,跟著刘秘书靠近龙门铣。 厂长走近,杨工几人耷拉著脑袋,规规矩矩站好。 “刘秘书,你怎么搞得?” “是我没说清楚,还是你没听明白?” “这台龙门铣我说了,昨天晚上就应该开起来,为什么到今天下午,还是没有启动?” 刘秘书声音不大:“厂长,这个是苏联的设备,很是复杂,杨工他们已经很努力了,一夜都没合眼。” “我是听这个的吗?” “你能和船说,咱们一夜没合眼,让船等著你吗?”厂长直视刘秘书。 刘秘书慌忙转过头:“杨工,这台设备问题到底是什么?你们找到了没?” 杨工一脸紧张,不停地搓著几根指头,声音也有一丝颤抖:“刘...刘秘书,这台设备是苏联的,太老了,我们还在努力。” “还没找到?”刘秘书声音一瞬间变得尖利。 “问题都还没找到?” 杨工抬起头,小心看了刘秘书一眼,又飞快低下头,用蚊子哼哼的声音回答:“是!” “哼!”厂长冷哼一声。 车间內一片安静,哪怕是学习雷锋的宋班头他们,也识趣地闭上嘴。 “杨工,你这,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刘秘书表情几乎扭在一起。 “小刘,让他们把导轨拆开看看。”厂长突然开口。 刘秘书看陈默一眼,陈默同样低著头,没有看其他人。 如果没记错,昨天这个陈默说过,是导轨变形的事,看样子厂长记住了。 打心眼里,刘秘书是不太信的。 车间工人生產和设备维修,完全是两个方向,没有什么互通性。 不过,刘秘书还是出声:“杨工,把导轨拆开,快!” 第10章 变形的导轨 “这...我...!” 杨工看刘秘书一眼,隨后低下头,拿起一边的螺丝刀。 龙门铣本就复杂,尤其导轨位置,更是最精密的地方。 贸然拆这个大傢伙,杨工心里也没底。 不过刘秘书和厂长就站在身后,他哪怕是心头没底,也不敢推脱。 还好之前修过几次这个设备,若只是拆开一部分导轨,杨工自觉还有几分把握。 设备太老,不少螺丝、螺母锈死在设备上,几人用各种办法,才能一点点將其剥落。 足足过去一个多钟头,隨著最后一颗螺丝卸下,杨工眼中流露一份惊喜。 成了!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猛的向一个方向发力。 龙门铣的护罩发出奇怪的声响,像是铁器摩擦的声音。 尖锐,刺耳。 车间的工人都忍不住看向这边。 杨工並不在意,设备的护罩在噪声中鬆动,隨后被几人放在一旁。 “啪啪!” 杨工拍了拍手,凑近龙门铣的导轨。 陈默也在看设备和导轨。 这个杨工取巧了,现在顶多算是拆开三分之一! 大部分的导轨还藏在未拆开的部分。 那部分是龙门铣真正的核心,密布齿轮,还放著最关键的电机。 要想拆开这部分,断然不会如此轻鬆,哪怕读通苏联全套维修资料,也不是个简单的事。 稍有一点点差错,这个大傢伙甚至有可能彻底报废。 查看完导轨,杨工抬起头:“报告厂长,导轨没有问题。” 陈默瞳孔微缩:怎么可能? 他向前一步。 不过,刘秘书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拦在他身前,让他无法靠近。 厂长也在看导轨,他头也不抬开口:“刘秘书,认识水平仪吗?把水平仪给杨工送过去。” “现在的技术员就是厉害,用眼睛就能判断导轨状態!” 两句话不轻不重,杨工心头一沉。 刘秘书一路小跑將水平仪递到杨工面前。 寻常导轨的变形肉眼是可以识別,但是若真的是轻微变形,或者变形的位置距离观察位置较远,那肉眼就完全靠不住。 能够相信的只有水平仪。 陈默听到自己的心跳,他默不作声,看著杨工手中的水平仪。 不知道是不是下午的原因,他觉得整个人都很冷,冷得他几乎要站不住。 他不自觉紧了紧衣服。 水平仪落在轨道上,杨工脸上一喜。 没有变化,水平仪没有变化! 这轨道一如之前那样稳定。 就是这样。 就该如此。 若是自己看不出来,厂长看出来,那简直是打自己脸。 杨工几乎管不住脸上的得意,同时手间拨动水平仪。 水平仪刚一动,杨工脸上表情巨变,他立马凑近导轨。 有变化! 杨工一颗心提起来,他手间动作变慢,脸色完全黑下来。 完了! 真的有变化! 导轨变形! 很有规律,越是靠近电机位置,变形越是严重。 肉眼看不出来,那就是导轨一定是最深处卡住变形的。 糟了! 厂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厂长看得出来这个,还知道要用水平仪测,那这事绝对糊弄不住。 杨工心头七上八下,好一会,他慢慢转过身:“厂长,导轨是有些变形。” “修啊,你莫非要我和厂长修?”不等厂长开口,刘秘书接过话茬。 杨工头几乎垂到地上:“这里面的机械装置,极其复杂,俄文的操作说明也不明確,我们...修不了。” “修不了?”刘秘书提高声音。 “设备太老,修不了,这里面的位置是核心区域,只有苏联专家可以修。” 厂长脸皮微微抖动,不过他瞬间控制住:“刘秘书,杨工给你派任务了,去,把苏联专家从莫斯科请过来!” “厂长!”刘秘书开口。 “想办法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反正把人给我请过来!” 说完这句,厂长抬了抬眉:“看来咱们技术部,技术还需要精进啊!” “耽误了这批交付,对外我是第一责任人,对內,你们几位就是第一责任人。” “几位,请认真思考一下,到底適合不適合这份工作。” 杨工几人站在一起,耷拉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出,更別说回答。 糟烂的机器,糟烂的技术,逼到眉头的订单,厂长只觉得一阵烦躁,他扭了扭衣领,转过身想早些离开车间。 忽然,他步子一停,余光瞥了眼一边的陈默:“生病了?” 陈默脸色苍白,明明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在那里却没什么精神。 “有点著凉!”陈默老老实实回答。 “去医务室看看!”厂长说道:“我记得你是高中毕业,档案里说你的俄语高考满分?” “运气好,侥倖考了个满分。” “不错不错!”厂长点点头:“刘秘书,设备坏了要修,这种有能力的工人,有什么合適的安排吗?” “厂长,过些时间专业人员会来维修,咱们缺一个懂俄语的,要不先让陈默暂代几天技术员?” “暂代?”厂长出声。 “临时暂代,后面处理完再转正!”刘秘书应对如流。 “那就暂代,做个临时技术员。” “不过,薪资和福利,必须按照干部的发。”厂长出声。 “这个自然!”刘秘书点点头:“我马上让后勤科办这个事。” “你安排好就行!”厂长转过身,走出车间。 刘秘书脸上带笑:“陈默,委屈你以工代干,先做临时技术员。” “补贴和福利都按照技术员来,你看怎么样?” 准转干! 巨大的喜悦从陈默心头,不由自主浮现在脸上:“那就麻烦刘秘书。” “不麻烦,快去医务室吧。” “宋班头,你送一下陈工,我就不过去了。”刘秘书刻意在陈工两个字上加重声音。 “好嘞!”宋班头走出队列,小跑到陈默身边。 “陈工,我扶你去。”宋班头笑得露出两排牙。 陈默跟著宋班头,同时掐了下手指,让自己清醒些,不要过於高兴。 什么俄语满分? 这分明是个由头,是厂长对自己发现导轨变形的褒奖。 没想到啊,本来以为至少要几个月才能听到的称呼,这么快就落在自己身上。 陈工! 听起来是比力巴头好听多了,陈默嘴角露出一丝笑。 更让人高兴的是补贴,虽然只是技术员的名头,但是薪资不是二级工可以比的。 起步就是六十二块! 涨了三分之一! 不过,这事还没这么简单,临时技术员这身份不可靠,隨时都会出波折。 而且,一旦加入技术部,那个姓杨的还不得撕了自己? 不能著急,尤其是最近,一定要低调。 会有机会! 宋班头送陈默到医务室就急匆匆离开,这个年代的屁股针,是足以让大人小孩变脸色的恐怖玩意。 没人愿意在医务室多待。 “发烧三十八度九,先来一针退烧。”医生看了看从陈默腋下取出的体温计开口。 陈默瞥了眼浸泡在酒精里的金属针头,也有些害怕。 这群医务室的医生,纯粹是杀猪出身,一针下去,哪怕铁打的汉子也得泛泪花。 “医生,我吃点药就行!”陈默缩了缩脖子开口。 “不行!” “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裤子脱了,趴好!” “嘶!” 第11章 你是干部,也是工人! 捂著屁股,拿著药,陈默一瘸一拐走出医务室。 哪怕还没吃药,陈默都觉得自己好了大半,他可坚决不会去挨第二针。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这一针下去,陈默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医务室的大夫。 下手真黑! 不过,到底是承了刘秘书的面子,虽然屁股针上医生没有手下留情,但別的地方,大夫倒是留了一手。 陈默捏了捏口袋的肝泰乐,这是这个时代护肝最好用的几种药之一,关键是,医务室卖药特別便宜。 比如那针屁股针,只要五分钱。 这两瓶肝泰乐,也只花了五毛。 搁到大医院,五块都不一定够。 回到车间,刘秘书还没离开,杨工几个也是,虽然说了要请苏联专家,可现在苏联专家哪是那么好请的? 前几年边境的事刚平息,苏联很少会提供这种技术支持,即使那边愿意提供,这边审查也很严格。 这几乎不可能! 陈默靠近设备,刘秘书脸上带笑,眼神满是平和,看不出半点著急。 他看了下陈默:“回来了,好点没?” “好多了,麻烦刘秘书!” “刚刚后勤科把元宵礼品送过来了,那一袋就是!”刘秘书指了指门口。 同样红白相间的袋子,只是这个袋子,明显要比之前那个大得多,鼓鼓囊囊的一大包,好像还套了两层袋子。 陈默心头好像有东西挠了几下,他很想去看看里面有什么,但现在著实不方便。 “刘秘书,那我本来那份是不是该送回去...” “陈默!”刘秘书打断陈默的话:“你是技术员,也是工人,你要认清身份。” “身份不衝突,这福利自然也不衝突。” “都带回去!” 杨工凑得很近,听到刘秘书的话,他瞬间抬起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刘秘书,这不对啊,凭什么他陈默能拿两份?” 本来他就很不满意,一个高中毕业,摇身一变竟然成了技术员。 莫说大学大专,他连个中专都不是,凭什么? 现在更过分了,还能领两份元宵礼品,那岂不是比他还要多? 刘秘书转过脸:“谁说陈默拿的是两份了?” “我都听见了,工人一份,干部一份。”杨工不忿地开口。 “不,不对!”刘秘书收起脸上的笑:“是三份,我將我自己那一份也给了陈默,杨工还有意见吗?” “我...” 刚准备出声,杨工猛地闭嘴,刘秘书如此说,就是明著偏袒陈默。 他是嫉妒,但又不是蠢。 这时候再说话,明摆著照死里得罪刘秘书。 他识趣地闭嘴。 “谢过刘秘书。”陈默开口。 “小事,小事!” 刘秘书不以为意,他摆了摆手。 “刘秘书,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刘秘书招牌般的笑容回到脸上:“走走走,这边说。” 走出车间,眼见四下无人,陈默压低声音开口:“刘秘书,苏联专家能来吗?” 听到苏联两个字,刘秘书警惕地看向四周,確认无人后,他才放鬆几分:“肯定没戏,不瞒你说,这事还得咱们想办法。” “杨工他们,或者说整个技术部技术都差不多,缺乏维修大型设备的经验,咱们摸索才是正途。” “刘秘书,我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陈默轻声道。 “嗯?”刘秘书看向陈默:“说出来听听。” “毛子不行,欧洲那边咋样?那边设备研发进程,甚至比毛子还快。” “培养出来的技术员、工程师或许会有办法。”陈默说道。 “哎,毛子的能找到进不来,西欧那边找都找不到。”刘秘书摇摇头。 “况且欧洲那边过来的费用,咱们也没法承担。” “这样啊!”陈默声音很低。 “陈兄弟,好意心领了,你这个临时技术员你就放心干著,早晚临时俩字我给你想办法去掉。” “谢过刘哥。”陈默点头。 “回去干活吧,你感冒没好,別著凉,身体重要!” “不是,刘哥,我这几天看报纸看到个有意思的。”陈默漫不经心开口: “报纸说北阳第三轻工引进一条西德生產线,生產罐头换匯,隨行的工程师团队要驻扎在这里三个月调试。” 刘秘书表情一愣,不过很快舒展开。 “我听到了,你回去干活吧!” “行,刘哥!” 陈默转身返回车间。 陈默知道这个刘秘书在拉拢自己,但是这人总归是不討厌。 报纸上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隱藏的,而且绝对都是真的。 一切都正好。 从莫斯科请毛子和从北阳请西德工程师,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杨工看到只有陈默一人走进车间,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侧靠在机台上,一脸不忿看向陈默:“哎呦,这不是陈工吗?” “陈工啊!” “杨工,你说刘秘书给了一份礼品,我自己两份礼品。” “这么多肉,吃不完可怎么办呀?” 陈默凑近塑胶袋,一边看,一边故意提高声音。 “忘了,咱们不一样,俺们是工人,和干部没法比。” 陈默阴阳怪气两句,站回学习雷锋的队伍中。 听到他如此说话,他身边的工友一个一个也挺起胸膛,就像是自己也领到这么多礼品一样。 干部又咋样? 我们工人现在也有比你领的还多的! 很朴素,也很真实。 杨工差点气歪鼻子,他狠狠扭过头,不去看陈默。 不过片刻,人群突然传出来一阵鬨笑:“哈哈哈,陈工,你可以啊!” “陈工,了不得!” 身边的工友本来只是在小声討论,隨著声音越老越大,更多的工人不自觉笑出声,无数只手拍在陈默肩头。 “临时的临时的。”陈默解释道。 “那也是陈工!” “就是就是!” “哈哈哈!”陈默也被感染。 ... “咚咚咚!” 建设村陈家房门被人不停撞动,五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让里面的人不敢开门。 磨蹭一会,才有人开口:“谁呀?” “我!你哥,陈默!” “哥?” 陈芬一打开大门,抱著塑胶袋的陈默艰难挤进屋內。 “哥,这什么东西?”陈芬眨巴著亮晶晶眼睛开口。 听到动静,陈父坐起身,李桂花也努力撑起身子,看向陈默。 “我算算啊!”陈默脸上露出灿烂的笑。 “猪肉两斤、四斤、六斤,十二斤猪肉!” “你说啥?”陈芬和李桂花同时开口,陈父也扭过头。 “肋排两斤、四斤,六斤!” “妈,咱们今儿吃肉!” 第12章 家族夜宴 李桂花强撑著身体,靠近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 肋排就算了,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有钱人爱用这玩意燉骨头汤? 多吃点肉不好吗? 眼光往下一看,陈默像是献宝一样掂出来糖。 嗯? 李桂花一愣。 白糖,这是白糖! 而且是足足五斤白糖。 她用力扶住桌子,扭过头:“老二,这都是你们厂发的?” “那可不咋滴!”陈默活动一下肩膀,抱著二三十斤东西走这么远,他早觉得肩头酸疼。 “老二,你老实说!厂里咋可能发这么多东西?”李桂花没有看陈默,她自顾自翻动礼品,礼品下面还有两瓶酒。 北大仓特供! 寻常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 饶是陈父也来了兴致,他站起身,同样看向陈默。 陈默脸上带笑:“妈,我又不是大哥,你就放心好了!” “一份是我自己的,另外一份是厂长秘书送的,我现在是技术员了。” 李桂花半信半疑鬆开手,她是眼睁睁看著老大一步一步墮落下去的,这个老二她素来放心。 只是,从昨天开始,这老二就有些不对,像是变了个人,可千万不能让他走了老大的老路。 “妈,我做饭了。” “陈芬,你吃红烧肉还是红烧排骨?”陈默看向陈芬。 “二哥,我想吃糖!”陈芬的目光都不捨得从糖上挪开。 “那就吃!”陈默伸手就去抓糖袋子。 “啪!” 忽然,李桂花在陈默手背上拍了一下:“吃什么吃?小孩吃糖牙上长虫子。” “今儿不做饭,元宵节,去你小叔家一起吃。” “带两斤白糖过去,你大爷家也会去。” 听到李桂花的话,陈芬瞬间露出几分不情愿:“妈,我不想去小叔家!” 陈默没有开口,他和陈芬的想法一样。 李桂花一瞪眼:“去,都得去,年年都去,为啥今年不去?” “谁家孩子,这么没礼数?” 陈芬委屈巴巴低著头:“我就是不想去嘛!” 李桂花声音缓了些,她摸著陈芬头髮:“咱们得去看看爷爷奶奶,不去的话,太没有礼貌了。” “咱们早点去,趁早回来。” “老三听话,明儿让老二给你做红烧肉吃。” 陈芬点点头,可还是委屈巴巴的表情。 “老二,你等啥呢?咋还不换衣服?”李桂花转过头,猛地提高声音:“还是你要穿工服去?” “换,现在就换!”陈默忙不迭回答。 同时,他从口袋里摸出两瓶肝泰乐,放在桌子上:“妈,中药早上就吃完了,你先试试这个药。” “说是最能治你这个病!” “这啥?”李桂花仔细看向药瓶:“西药啊?西药伤身,你们都不懂,要吃中药,拦路宽,治的多。” “这两瓶多少钱?” “五块!”陈默头也不抬说道。 “你个败家子!五块,你知道五块能买多少大米不?”李桂花瞬间就著急。 “反正我买了,不按时吃完过了期,那就浪费了五块。妈,你自己看!” 陈默说完,一溜烟奔上隔层。 他故意报高价格,李桂花心疼钱,无论如何都会吃完。 至於去小叔家,他也是打心眼里不想去。 陈父兄弟三个,加姐妹是五个。 大爷继承了爷爷的职位,目前在供电所任职,吃著商品粮,衣食无忧惯了。 老三,也就是小叔,最是得宠,他守著爷爷奶奶,有老两口的退休金贴补家用,日子也过得不错。 就是可怜陈父,不上不下,既不受宠,也没有继承爷爷事业的可能。 反而在高丽伤了腿,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见了面,少不得要被反覆说教。 不过没办法,闔家欢乐,不去就是不孝。 这个时代不孝的名声太重,若有人小题大做,轻易就能毁了一个人。 人言可畏! 换好衣服,陈默下了楼。 陈刚早早出现在院子里,他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更是没有褶子。 手上还带著一块手錶。 看到陈默下楼,他立马出声:“妈,老二下来了,咱走吧!” 李桂花已经吃过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昨晚和今早没有喝中药,反而整个人还轻鬆了些,就连腹部的疼痛都有舒缓。 “老二,看著你爸,拿著糖。” “陈芬,过来。”李桂花唤来陈芬,將陈芬的手攥在自己手中,隨后打开门。 陈默抢著向前两步:“陈芬,你看著爸。” “妈,我背你过去!” 到小叔家有二十多分钟路程,这路对李桂花太远了,肝病折磨得她很久吃不好饭。 “去去去,我走得动!”李桂花推了推陈默:“不走太快就行!” 三十多分钟。 陈默看到小叔家亮著的灯,他扶著李桂花。 前半段路李桂花还自己能走,后半段即便是走走停停,她也有些撑不住。 “老二来了!”小叔家一直敞著门,看到陈默几人,守在门口的小姑出声。 “小姑,元宵节快乐!”陈芬脆生生叫了一声。 “元宵节快乐!”小姑捏了捏陈芬的脸:“进屋,菜都快凉了。” 陈默在脸上挤出笑,扶著李桂花走进房间,房间里已经有十来个人。 “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小叔,婶婶,元宵节快乐!”陈芬开口。 爷爷奶奶笑的皱纹都被抚平:“陈芬真乖,坐坐,老二你也坐。” “咳!”进了屋,李桂花就强提精神:“大哥、爸,陈默厂里发了点糖,我给你们捎来些,留著用。” 大爷紧挨著爷爷坐,国字脸,一脸严肃,他瞥了眼李桂花手中的白糖:“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你们留著吃就行。” “啊,大哥不要啊,那就都给我留下来吧,正好我们那哥俩爱吃糖。”老三媳妇开口接过这一茬,连带著李桂花手中的白糖。 大爷嘴半张著,一时没法开口。 红糖不稀罕,可白糖就不一样,这可是硬通货。 谁想到,老三媳妇能这个样子! 他脸色一变,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所以,他转过头看著陈父:“老二,你就不能找个正经的营生,还有你这几个孩子也老大不小了,瞎混著算什么样子?” “老大几岁了,有对象了没?” “还有老二,每天都在机械厂混著能有什么出息?两三年了,咋还是个二级工?” 第13章 陈刚! “啪!” 陈刚不急不重一把拍在桌子上,捋了下头髮,假装不经意露出袖子的手錶。 只一眼,大爷不自觉瞪大眼睛。 他每日见人那么多,基本的眼力劲还是有的。 这是国外进口的梅花牌机械錶,少说也得三百多块! “大爷,你还不知道吧,陈默早就不是二级工了!” “他现在是技术员,而且厂长很看重他,我听说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成中级技术员!” 陈刚慢慢悠悠开口,顺带著捡了个肉块,塞到自己嘴里。 “中级技术员?那叫工程师!”大爷皱起眉头。 “陈默,你转干了?” 这一句话,哪怕刚才没听懂的小叔几人,也同时看向陈默。 转干! 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个大事,干部编制和普通工人编制,完全是两个东西。 老三媳妇更是紧张到手中筷子上夹了东西,都恍若未觉。 陈默靦腆一笑:“是,先做临时技术员,迟些转正。” 大爷脸上一阵扭曲,好像又吃了个苍蝇。 他虽然继承了父亲的编制,但那也是三十多岁才勉强有这个机会。 可陈默才多大,居然就有了干部编制! 万一他成为中级工程师。 大爷莫名心头有点堵。 老三媳妇悄悄在桌子底下踹了老三一脚。 “恭喜啊,陈默!”小姑站起身。 被媳妇一脚踹醒,小叔也站起身,手中捧著一杯酒:“恭喜啊。” “谢谢小姑,小叔。” “哎,陈默,你那个中级工程师什么时候能成啊?”老三媳妇假装不在意开口。 “要不了一年吧!”陈默轻声道。 “吃饭吃饭!”听到陈默的回答,大爷粗暴打断:“食不言,寢不语!” 小姑和老三媳妇会心一笑,老三媳妇夹起一块肉,放到陈默碗里:“多吃点。” 陈默点头:“谢谢婶婶。” “哎,不对啊,大爷,之前吃饭的时候,你不是挺爱说的吗?”陈刚刚才趁著大家说话,早已吃得七七八八。 听到陈刚的话,大爷脸色一沉。 “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看到陈默转干了,心里不高兴吧?”陈刚问道。 “別不高兴啊,大爷,你看啊,陈默没有编制能继承,也没有退休金可以用,甚至考上大学都没钱去上。” “所以啊,大爷,你运气很好了!” “哦,小叔,你运气也不错!” 大爷脸色黑得几乎滴出水,小叔脸色也红一阵白一阵。 看著一脸无辜的陈刚,他们甚至分不出来这小子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老大,吃饭占不住嘴?”李桂花眼里带笑,手中却攥紧筷子。 陈刚一缩脖子:“妈,我知道大爷和小叔不爱听,我不说了!” “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整个饭桌气氛很微妙,明明应该生气,可无论是大爷还是小叔都没找到理由。 “吃饭吃饭,吃菜啊!”小姑及时说道。 “老二,你也吃!”爷爷奶奶也开口,招呼陈父吃饭。 陈默险些笑出声,这个陈刚,绝对是故意的。 大哥虽然油滑了点,但肯定不傻。 这下好了,宴会上根本没有人再多说话。 聚会散场,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李桂花吃了一碗米饭,五个元宵,这是这么多次元宵聚会中,吃的最舒心的一次。 也是聚会的时候,她才听明白,原来陈默说的技术员,竟然是转干。 了不得! 这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高兴得她都感觉不到腹痛,连一贯沉默的陈父,今儿的步子都轻鬆很多,围著陈默多问了好几句。 陈默一一解答。 十点左右,他才回到隔层。 听到楼下变得安静,他悄然从口袋摸出梅花牌手錶,对著灯光仔细看了看。 陈刚哪买得起这玩意,这是孙大炮送来,请他协助维修的那块手錶。 也就是宴会上没人细看,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这块表早已经不走字。 不过,说起来不是什么大毛病,陈默试了试,转动发条的时候,这块手錶有走字的跡象。 大概率,就是发条鬆动。 修,肯定是能修,但是不能这么修! 顶著投机倒把的风险,价格谈不拢,断没有维修的可能! 陈默將手錶塞入衣服,隨后钻进被窝。 感冒已经好了大半,不过吃了药还是有点困。 .... 次日,八点。 陈默准时出现在工厂资料室外,守著资料室的小姑娘打著哈欠,看向眼前的陈默。 “你找谁?”小姑娘开口。 “我是陈默,厂里临时技术员,我想要领取一份苏造龙门铣操作说明和维修手册!”陈默说道。 “陈默?临时技术员?”小姑娘揉了揉眼睛:“技术部的人我都认得,没有你啊!” “咱们这些资料只对技术部开放,不好意思吶。” “麻烦问下人事科或者刘秘书,他们知道这件事。” “稍等!”小姑娘点点头。 “哎呦,陈工,来资料室这是做什么呀?”杨工声音响起,他毫不犹豫挤到陈默身前。 “咱们陈工要什么资料啊?”杨工看向资料室的小姑娘。 “杨工,这位说是要一份苏造龙门铣的操作说明和维修手册。” “哎哎哎,我说你差不多得了,那手册都是俄文的,你能看明白吗?”杨工翻了个白眼。 “杨工,我要是你,我就得希望我能看懂!”陈默耸了耸肩。 “这个厂长刚来,若是这批货误了交期,他肯定得对咱这边有意见。” “我初来乍到,能尽一份力,是一份力。杨工,你说呢?” 能做到中级工程师,没有傻的。 这道理杨工早就想得明白,只是实在拉不下面子,况且也没人可以求助。 现在这个陈默既然上赶著冒头,其实就是个好机会。 杨工转了下眼珠子:“把陈工要的资料都给他,记在我们技术部上,我签字。” “陈工好好学习,说不定维修好这台设备,还是得你来!” 陈默点点头,並不回答。 拿到这些资料是很关键的一步,將来自己做出什么事,都有跡可循。 当然,看不看资料並不重要,这些资料上一世就烂熟於心。 修理设备,也用不到这些资料,关键位置的东西,毛子写的很模糊。 也只有前世那些经验靠得住。 现在就看刘秘书什么时候,能让上面把西德的专家请过来! 呵,西德专家维修苏联满是俄语的设备?这事说出来就很离谱。 可惜,刘秘书没得选! 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第14章 西德专家 陈默疯了! 杨工和许多工人都看到,陈默貌似被那堆资料勾了魂。 一连几天,上班时间,陈默在看资料。 下班时候,陈默带著资料。 哪怕走路的时候,他都还默念资料中的內容。 偏偏这么努力看资料,陈默却从来没接近过龙门铣,更別提尝试维修。 杨工几人略微有点失望。 而宋班头车间就更惨,连续几天学习雷锋精神,这些平素干活的工人,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蔫儿吧唧的。 一上班就没精神。 宋班头看的著急,嘴里都长了好几个泡。 只是今儿不一样,一上班整个厂似乎都更加乾净。 上班没多久,厂內喇叭忽然响起声音:“诸位同志,三十分钟后有西德机械专家前往生產三部参观,请注意厂內卫生和纪律。” “各位同志...” 这个声音如同一道炸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啥? 外国的机械专家? 饶是杨工,也不自觉看向喇叭。 不是说苏联的吗? 怎么会变成西德的? 陈默从资料里抬起头,连续几天假装看资料,看的脖子都疼。 还好,刘秘书办事挺麻利,这就请到了西德的专家! 没多久! 几个金髮碧眼的老外,在厂长和秘书带领下走进车间。 厂长今儿穿著一套黑色西服,白色衬衣,还特意打了黑白相间的领带。 刘秘书紧跟在厂长身后,一身西服同样合体。 他们径直走近龙门铣,陈默拿著资料,靠近龙门铣。 “不,厂长,这设备太老旧了,在我们欧洲,已经是淘汰二十年的產品,没有维修的价值。” 金髮碧眼,名叫汉斯的工程师开口,由翻译转述。 厂长脸上带笑,刘秘书上前一些:“汉斯,这台设备能修吗?我们很缺时间。” “欧洲的技术和莫斯科的技术完全是两个方向,这种设备,莫斯科兴许能找到懂老古董的人。”汉斯摇摇头。 “寻常的设备不需要做这么大,而是应该更加精密,莫斯科的发展方向不对,註定要被时代淘汰。” 刘秘书眨了眨眼睛:“相似的设备,德国那边有?” “有,贵厂如果选用我们德国的设备,只要六个月就能安装到位...”汉斯一脸得意。 “我们德国的机械,是世界最好的!” 厂长抚了抚额头。 “汉斯,这边请,这是我们作业区...”刘秘书心头同样一沉,他勉强维持住笑容,引著几个人走向另一个方向。 杨工环顾四周,凑近陈默,他刻意压低声音:“陈工,让刘秘书请西德的专家,是你的主意吧?” 陈默没有回答。 “这主意好啊!” “既没有作用,还浪费了外匯,我听说可不便宜!” “不劳杨工费心,咱们都麻烦了,这设备无限期停工下去,怕不是得有人转岗...”陈默回道。 “是啊,有些人啊,本来工人都做的一般,的確该转岗回去。”杨工扭过头。 陈默没有理会,低头看眼前的资料,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正如那个二把刀汉斯工程师所说,欧洲的机械和苏联完全是两条路线,从一开始,就有根本上的差別。 虽然设备功能相差不大,但是初次面对这设备,他们的表现不会比杨工他们好多少。 只是没想到,这个汉斯居然如此敷衍,手都没伸,一口就给设备判了死刑。 陈默搓了搓手,將资料翻过一页,希望不要连累到刘秘书。 下午一上班,刘秘书走进车间。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中写满了疲惫。 过往几天,反覆前往统战局提交资料,並由统战局协调和第三轻工厂对话,才艰难地將西德专家请过来。 只是没想到,这些洋鬼子束手无策,虽然能感觉到他们的敷衍,但听说这些洋鬼子干起活来不会乱来,也不会乱说。 那眼前这台龙门铣,看样子,的確是没救了! 可现在订单卡在这里,就是换新设备,没有几个月也断然不会有结果。 刘秘书有些发愁。 倒是杨工,看到西德专家修不好之后,整个人都乐开花。 这充分证明,不是自己技术不行,而是设备过於老旧。 看到刘秘书,他远远就打招呼:“刘秘书,有啥指示?” 刘秘书看向杨工,不过又快速收回眼神:“杨工,你们几位,厂长有请!” 杨工脸上的表情一僵,饶是结果如此,可听到厂长请他们去,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 毕竟,设备维修,是他们本职工作。 该不会被陈默那个乌鸦嘴言中了吧? 要有人转岗? 心思一动,杨工试探性开口:“刘秘书,厂长有啥吩咐?” “去了你们就知道!”刘秘书並不多说。 “陈工,你过来,你也一块去!”刘秘书看著陈默道。 陈默立马鬆开手中的资料,跟上刘秘书,杨工几个人,则是走在后面。 “兄弟,西德专家靠不住,还有別的法没?”刘秘书声音很低。 “苏联的!”陈默小声道。 “別开玩笑,毛子请不过来!” “那就没了!” 刘秘书莫名有点丧气。 厂长办公室是综合楼最后一间,靠近这间办公室,杨工几人识趣的等在外面。 刘秘书敲敲门,隨后推开枣红色的厂长办公室大门。 厂长办公室陈设很简单,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放著黑色皮质办公椅。 周围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列寧全集》,《***诗选》等等。 看到几人进来,厂长將看的书反过来扣在桌子上。 “杨工,说说吧,龙门铣维修进度怎么样了?” 杨工一愣:“厂长,西德专家都修不好,我们更不可能修好了!” “这台龙门铣太老了!” 厂长放下手中的钢笔:“你是这片区域技术部的负责人,你告诉我,这台设备没救了!” “好,那你再告诉我月底的货,怎么出?” “厂长,我们已经很努力,但这真不是我们的事。”杨工辩驳。 “不关你的事?”厂长皱了皱眉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的技术不达標,所以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杨工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最严厉的警告,而发出警告这人,在厂里几乎可以算说一不二。 “厂长,我反正是修不好,你看谁能修好,让谁来!”杨工心一横,乾脆直接应下来。 “啪!” 厂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刘秘书,给我擬一份批评通告!” 杨工一愣。 本来是以退为进,这个厂长,怎么像是要来真的? 通报批评,这会计入档案的。 可要立马服软,他又有些张不开嘴。 忽然,他余光瞥见,一旁的陈默,高高举起了手! 第15章 我来! 刘秘书和厂长几乎同时看向陈默。 厂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態,他靠在黑色皮质办公椅,看了刘秘书一眼。 刘秘书会意地开口:“陈默,你有什么要说的?” “关於龙门铣,我这几天看资料,发现苏联的设备都有很显著的特点。” “维修困难,並不是技术的匱乏,而是设备设计之初留下来的隱患。”陈默说道。 这一句明显是替杨工解脱,杨工感激地看陈默一眼。 只是厂长怒气未消:“陈默,你就说你能不能修?” 这句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重新变得安静。 杨工以及其他几位工程师,同时低下头,生怕多看了厂长一眼。 刘秘书也替陈默捏了一把汗,小伙子脑子活,而且有眼光,若是悉心学习,將来一定用得上。 可要是明面得罪厂长,那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该做工人,还是老老实实做工人的比较好。 陈默抬起头,他的双眸很是平静:“厂长,这资料我已经背下来了,我可以试试!” 这句话很是平静,就像是同志之间討论食堂午餐吃什么一样轻鬆。 但这句话的內容让杨工几人同时抬起头,更有一个沉不住气的直接开口:“就凭你?” 厂长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前几天,这个陈默一口说出导轨变形的画面飘过眼前:“你是说,你想试试?” 陈默点了点头。 “好,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就该有衝劲。” “我现在就答应你,若你能修好,哪怕临时修好,保了项目工期。” “工厂有些政策就可以向你倾斜!有技术的人,就该发挥自己的作用!” “去吧,需要人找刘秘书协调就好。” 陈默猛地挺直胸膛:“感谢领导信任,保证完成任务。” “我这边由...”陈默看向杨工。 杨工疯狂摇头。 別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这就是个车间工人,溜须拍马得了个临时技术员。 现在又上赶著要卖弄风头,掺和进去,绝对落不得什么好。 陈默收回眼神:“领导,现阶段我先试试,如果需要人,我先从车间借用工人搭把手!” “去干吧!”厂长点点头:“你们几个也回去吧。” 这句话如蒙大赦,杨工几人爭先恐后走向门口,陈默紧隨其后。 眼见办公室重新变得安静,厂长说道:“小刘,苏联那边的事你还得联繫啊。” 刘秘书自从陈默领了任务,一颗心就悬起来,此时听到厂长说话,他才放鬆下来。 “厂长,你也觉得陈默没这个能力?” “怎么可能会有呢?”厂长拿起桌子上的书:“他一个车间干活的,能够及时解围就已经不容易,算是有有眼色。” “指望他维修设备,我看是八成没戏!” “好的厂长,他这个临时技术员年底咱给他去掉临时二字?”刘秘书试探性开口。 “嗯!”厂长不置可否嗯了一句。 ... 回到车间,陈默熟练地打开铁皮工具箱,將有用的工具全部取出来。 杨工那边的工具也被他留下来几样。 这么巨大的龙门铣,一个人维修,几乎不可能,少不得有人要帮忙搬搬抬抬。 前世就是年少气盛,这些事看不懂,也懒得搭理。 现在一切都显得明白,自己无非是在厂子里上班,花花轿子人抬人,自己和所有人都没有深仇大恨。 只要把核心利益拿到手,其他的该放出去,就得放出去,这样后面的活才好干。 只是可惜,知道的太晚。 否则前世也不至於,上班二十载,想找个一起喝酒的都找不到。 至於这次维修,即便是杨工要来,陈默也得拒绝。 他用,也只能用车间的工人。 毕竟,技术部现在可掌握著技术的话语权。 陈默靠近设备,这设备已经拆开大半,通过剩下的结构,仿佛能看到这台设备出厂时的荣光。 陈默略微一思考,手中的六角扳手伸进缝隙,牢牢卡在螺母之上。 隨后他手间微微用力,上下晃动,一点点將螺丝鬆开。 这些螺丝已经二三十年,稍有不慎很有可能断裂。 这台龙门铣,这次的主要故障,也是类似的原因。 一个一个齿轮被卸下,早早有宋班头和另一个工人协助帮忙。 地上铺了报纸,卸下来的齿轮,按照序號,依次摆在报纸上。 这几天反覆学习雷锋精神,工人早觉得头昏脑胀,真正干起活来,他们觉得分外顺手。 第三天晚上两点半! 宋班头的工人早已经离开,现在接替的是夜班的工人。 设备,齿轮,乃至螺丝,陈默都记得他们的位置。 哪怕过去几十年,这一切都像是昨天发生一样。 一如当时自己意气风发。 隨著最后一颗螺丝鬆开,十余位工人喊著號子,將摆臂放在一旁,下面的导轨整个露出来。 这次不用陈默开口,好几个工人同时指嚮导轨中间的位置,一颗螺丝不偏不倚,正正卡在那里。 原来应该运行的滑轮,则四分五裂。 偏偏滑轮四分五裂之后,摆臂还能在一定范围內活动,所以定位不到准確的位置所在。 陈默揉了揉眉心,前世也是如此,但这颗螺丝只是一个表象。 三层护罩,无数齿轮阻隔,一颗螺丝没办法凭空出现,更不会轻易穿过护罩。 所以,这颗螺丝只能来自龙门铣內部。 如果要想让龙门铣临时恢復正常,现在只需要校准修復导轨即可。 但若是完全修復龙门铣,就得完全拆开摆臂,逐一排查才行。 陈默微微摇头,其实设备还是经常坏比较好,要不有些人总是忘记设备需要维护。 念头一定,陈默拿出千分尺,逐一排查。 看似导轨变形严重,实际上这种程度用红丹粉完全可以修復。 只是能熟练使用红丹粉定位,並且用刮刀精准修復,非八级钳工不可。 即便是陈默,也是前世下岗前,才勉强有这种手艺。 现在自然不方便显露。 夜班工人陆陆续续下班,陈默伸了个懒腰,靠在机台旁边。 昨天也是这样,夜班工人下班,他就能眯一会。 只是今天眯一会和昨天眯一会的心情完全不同,今天的龙门铣,距离復活,只有一步之遥。 第16章 助理工程师 “醒醒,醒醒!” 感觉刚刚闭上眼睛,外面就有声音。 陈默打了个哈欠,看著眼前的刘秘书。 “早啊!” 开口同时,陈默揉了揉眼。 “不早了,先去洗把脸,我有事找你!”刘秘书一脸无奈。 这几天,刘秘书可没閒著。 西德的团队不行,他就加急联繫其他团队,只是一听到设备的型號,这些团队纷纷表示无能为力。 设备是三十年前的设备,相当於一代人的跨度,这中间技术更新日新月异。 况且,现在外匯不足,这边出得起的价格的確不高。 不过,就在昨天晚上。 刘秘书灵机一动,委託一位神通广大的朋友,给苏联那边打去一个电话。 那边表示,派人肯定是不可能,但是可以提供远程指导! 这是个好消息,极大的好消息! 而且,这好消息,现在只有他知道,事情有很多操作空间。 杨工靠不住,陈默就是最合適的人。 哪怕此事不成,只要做出点成绩,也是帮厂长打压一下技术部的囂张气焰。 居然和厂长对吵,简直不把他和厂长放在眼里。 所以一早,他就来到车间,叫醒沉睡的陈默。 正月的井水,冷得刺骨,刚捧到脸上,陈默就一个激灵。 胡乱洗了把脸,陈默在工服上擦擦手,隨后走进车间。 刘秘书眉目间的喜色,几乎按捺不住:“陈默,龙门铣修的怎么样了?我有事和你说。” “差不多好了,等会让张师傅校准下导轨,晚上应该就能用。”陈默晃了下酸疼的脖子开口。 “你说什么?”刘秘书猛地提高嗓门。 “我说...” “別说了,你居然修好了?”刘秘书眼中满是震惊。 “没呢,还得校准校准轨道,然后装回去,晚上差不多。” “对了,刘秘书,你找我什么事?” “现在可能没事了!”刘秘书看著一地的零件,脸上表情很复杂。 明明是个好消息,怎么听起来不是很动听。 就好像这两天,自己完全在瞎忙活一样。 刘秘书推了下眼镜:“时间能往前赶一赶吗?赶在下班前,厂长很关注这件事!” “好,等会一上班我就去找张师傅,让他修復和校准轨道!”陈默打了个哈欠。 “你別去了,我现在就去安排。”刘秘书斩钉截铁开口。 “那就麻烦刘秘书!” 刘秘书步子极快,几步就走到门边。 在门口,他突然转身:“陈默,你太厉害了!” 陈默笑了下。 有刘秘书协调,刚一上班,张师傅和另一位八级钳工就到现场。 两位老师傅头髮斑驳,工服都洗得发白,他们刚一来,陈默就引他们到轨道前。 来的路上,刘秘书已经讲过导轨修復,所以两位老师傅很熟练拿出平板尺、以及研磨尺。 这种长度的轨道修復,是个极精细的活,初步復位后,要在导轨涂上一层红丹粉,作为显影剂。 然后由师傅手动,研磨掉高点,一点点將其水平、垂直各个方向復原。 任何一刀或者一次研磨重了,所有的工作说不定都得推倒重来。 这种工作最忌讳打扰,陈默识趣地退到一旁。 宋班头他们也不例外,今天在车间外学习雷锋精神。 下午四点! 老师傅已经离开,在整个车间的协助下,陈默將最后一颗螺丝牢牢锁死在对应位置上。 擦擦手上黄油,他走到配电箱前。 配电线上禁止合闸的牌子,依然端正,陈默伸手取下它,將其放在本来的位置。 隨后,他用力握住闸刀。 这种场景,这种事情,前世处理过无数次,可这次处理,他还是心跳加快。 略一迟疑,陈默重重合上闸,隨即按下开关。 “嗡!” 巨大的龙门铣瞬间被唤醒,它的摆臂悄无声息开始沿著导轨摆动。 这是设备自检,陈默捏了一把汗。 不只是陈默,刘秘书、厂长、宋班头几人也在紧盯著摇臂! “啪!” 轻微一声,摆臂停在起始位置。 “好!” 宋班头忍不住出声,常和设备打交道,修设备他不会,但是设备状態他一清二楚。 “啪啪啪!”厂长带头,剩下人一起鼓掌。 好几个工友还朝陈默竖起大拇指。 陈默脸上带笑,双手合拢,心中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陈工,只用了三天,你就修好这台设备,了不起!”刘秘书开口。 厂长出声:“陈工?” “我记得现在不是技术员吗?怎么是陈工?” 这一句话出口,周围猛地安静,好几个人看向厂长,剩下的则是看向陈默。 陈默脸色不变。 躲在人群后面的杨工,听到厂长说话,他本来一脸不快的表情,现在忽然僵住。 惊喜! 这就是惊喜! 还想当陈工,简直想屁吃。 笑意从眼角爬上额头,杨工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陈默。 “外国工程师和厂內技术部都束手无策,倒是称得上陈工。”厂长轻轻点点头:“这事做的不错!” “不过毕竟还年轻,先从助理工程师干起吧。” “刘秘书,你安排一下子,走快速评审通道。” “好!” 刘秘书的声音被周围欢呼的声音完全遮蔽。 “助理工程师!” 陈默尚未从震惊中惊醒,宋班头用力拍著他肩膀,大声重复一遍。 “陈工!” “你可以啊!” 陈默瞬间清醒:“谢谢厂长,维修设备不是我一个人功劳...” 厂长压根没听这些,他后退几步,避开人群,走向大门。 本来打算再说几句的刘秘书,也只得闭嘴,小步快跑跟上厂长。 至於人群后面的杨工,却像是吃了死老鼠一样难受。 助理工程师! 这几个字让他脸几乎扭曲在一起,和临时技术员,这模稜两可的职称不同。 助理工程师,已经实打实站在技术干部的序列。 而且,这个陈默还是踩著他们技术部出的头。 陈默光彩一天,技术部就丟脸一天。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工狠狠转过身,扭头走出车间。 “请客啊,陈默!” “叫陈工,你小子!” “你这一定得请客。” 车间內一片欢乐的气氛,更有熟悉的工友靠近,七嘴八舌开口。 “別贫了!赶紧准备准备下班了。”宋班头开口。 “不下班,怎么让陈默请客?” 第17章 夜大通知 下班前,整个都在起鬨。 等下了班,却没人再提请客这件事。 车间就那么多人,谁家的情况不清楚? 也就是嘴上说说。 陈默走出车间,惯例来到宣传栏,国家大事,厂內大事,都能在宣传栏找到端倪。 有的消息的確滯后,但是越大的消息越有前瞻性。 只是今儿有点不一样,刘秘书也在报栏前。 寻常像他们这种领导,报纸会准时送到他们手中,他们哪还需要来这里看? 陈默虽然疑惑,不过他还是打了个招呼:“刘哥!” 刘秘书脸上带笑,他没有回头,只是敲了敲宣传栏最下边的通告:“看你经常过来看报,这份通知看到没?” 陈默扭过头,那一份正是《关於1985年度成人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 “看到了,夜大考试的。” “助理工程师总是不好记,字太多,字要少点就好记多了。”刘秘书声音不大。 陈默心头微动,刘秘书这是意有所指,助理工程师字多,那就是多了助理俩字。 这要去掉助理俩字的意思? 他侧过头。 “陈默啊,试试夜大吧,听说有些学问是將事情变得更简练!”刘秘书拍了拍陈默的肩膀。 “好!”陈默开口。 刘秘书像是没听到一样,他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径直驶向大门。 陈默不自觉又看了一遍这份通知。 贵人相助! 这就是贵人相助。 刘秘书话已经说的很明白,只要考上夜大就可以去掉助理二字。 干部编制,每一步都万分艰难,那个杨工也不过是工程师的职级。 不远了,距离不远了。 陈默目光停在通知上,自己要考夜大,一定要考。 看报耽误了会,回到建设村已经快六点。 今儿天阴,这个时间,外面几乎已经完全暗下来。 建设村素来没有路灯,就连家家户户门口的灯,也只有过年愿意开一下,平素没人会浪费电钱。 陈默即將靠近房子,他猛地停在原地,三四个红点在墙角忽明忽暗。 有人! 还不止一个人,在墙角抽菸。 如此鬼鬼祟祟! 陈默瞬间警觉,他悄悄从路边捡起一块砖头將其揣入怀中。 他是家里的男儿,要是真有人想做点什么,他绝不会手软。 陈默步子很慢,他又看了看四周,看不到其他同伙。 “咔嚓!” 实在看不清路,陈默一脚踩断枯树枝。 细微的声音让墙角烟一停,紧接著,手电的光亮起,照在陈默身上。 陈默眯起眼睛,左右避开手电筒的光,同时牢牢抓住怀中砖头。 “呼!” 墙角三四个人同时站起身,手电筒的光偏到一边。 “陈家二哥,你可算是回来了!”孙大炮声音传来,这声音满是沙哑。 “咋啦?找我有事?”陈默开口。 “哎呦,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有个老表的表,不是请你试试手感吗?”孙大炮眨著眼睛。 “哦哦哦!”陈默明白过来,从怀中摸出手錶。 进口的梅花牌手錶,这手錶价值好几百,戴的人非富即贵。 孙大炮虽然是个混混,但也就是在人民公园摆摆摊,收点摊位费。 若是手錶遗失,到时候,孙大炮恐怕得吃不了兜著走。 这几天孙大炮已经来过几趟,可是得到的消息却是,最近几天陈默都没回家。 而且算时间,就是他送过来手錶后,没几天的事。 孙大炮有点害怕! 若不是明確陈默一家人还在这里,他自己都有离家出走的想法。 “这几天厂里有点事。”陈默露出来几分不好意思: “那啥,手錶我看过了,维修费五十,再帮我找一套修表的工具来。” “五十?你狮子大张口啊?”孙大炮睁大眼睛。 “给!”陈默二话不说,拉过孙大炮的手,將手錶拍在他手心。 “你另请高明!” 入手微凉,孙大炮不自觉抓紧手錶:“別,別介!” “做买卖还不让人还个价?” “国营钟錶店没去过?这表价值四百不止吧,国营的师傅没说它报废了?”陈默开口。 “孙大哥,你该收多少,我已经给你留了空间,我就挣这点辛苦钱。” “妈的,我们这么多人忙活一场,和你挣的差不多,你说合適不?” “还有,你连工具都没有,还得我去借,是不是得再便宜点?”孙大炮歪著头。 “四十五,不讲价!”陈默说道。 “这就对了嘛!”孙大炮放鬆几分。 “表先放你那里,你借到工具之后,和钱一块让陈刚给我!”陈默道。 “行啊!”孙大炮开口:“不过,这钱,你先收下!” “咱们混江湖就讲个信用,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信得过你。” 陈默好悬控制不住表情,信得过能跑来堵门? 信得过能把表收回去? 不过,这话不能说,他开口:“不著急,修好再说。” “不行!”孙大炮用力拉住陈默的肩膀:“咱们这又不是一锤子买卖,陈家二哥,你看看是不是提前备点零件、傢伙什么的。” 说话间,五张大团结推到陈默面前。 “没钱找!迟点吧,孙哥。”陈默轻轻摇头。 “不,不是,你工费四十五。” “剩下五块是请你喝酒,祝咱们合作长长久久,今儿没时间,只能让陈家二哥你自己请请自己。” “咱们下次有时间,再一起聚聚。” 陈默眼光只在大团结上停留一瞬,这几张票子就被孙大炮不由分说塞进怀里。 “陈家二哥,就这么说好了。” “哥几个还有事忙活,回见啊!” 孙大炮摆摆手。 陈默也只得摆摆手:“好嘞,孙哥路上慢点。” 眼见几人消失在夜色里,陈默从怀中取出来砖头,暖了这么一会,砖头都热乎起来。 他顺手將其丟在一边,然后捻了捻口袋的大团结。 他缺钱,很缺钱。 肝泰乐只能暂时控制病情,要想真正好转,这药作用不是很大。 而且病情的情况,自己也是根据记忆推测,怎么也得检查一番。 有了这笔钱,明儿一早就去。 將大团结换了位置,藏在衣服里面的口袋,然后陈默敲了敲门。 “陈芬,给哥开门!” “来啦!”陈芬打开大门。 “哥,快洗手准备吃饭,妈说你今儿肯定会回来,给你做了红烧肉吃。” 新年快乐 新岁开篇日,小酌谢故人。 一杯愿君前程似锦步步稳, 二杯愿君家和万事日日新, 三杯愿君閒来读我三两段, 四杯愿君岁岁平安福满门。 春风起,褪旧尘, 我守屏前遥举杯, 愿君团圆安乐共此辰。 第18章 陈蕊 厚实的肥肉切成块,然后被白糖裹上一层糖色,闪著光泽。 这次李桂花下刀很重,每个人都能分上三四块。 红烧肉一上桌,哪怕是素来不著调的陈刚也乖乖坐在餐桌前。 白炽灯微黄的光晕里,陈芬笑得可高兴了,一口红烧肉咬下去,再配上碗里的白米饭。 就是人间美味。 李桂花伸出筷子,利落得夹起一块,然后放在陈父碗中。 陈父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 “妈,这个你不能吃!”陈默翻了一遍红烧肉,太肥了,一点瘦肉都没见到。 这年代和二十年后不一样,这年代肥肉才是好东西,工厂发福利也是挑最好的发。 “咋了?我还不能吃?”李桂花一瞪眼。 “不不不,不是,你肝不好,这个吃完会更难受!”陈默立马解释。 听到陈默开口,李桂花揉了揉腹部。 说来也是,自从断了中药,吃上那个肝泰乐,感觉肚子好了很多。 其实红烧肉她本来也不想吃,只是看到就觉得腻得慌。 但是,她嘴上依然不留情:“呦,吃个西药,连肉都不能吃了?” 陈默一脸无奈:“妈,这不是西药中药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们厂里发奖金了,明儿咱们去医院看看。”陈默开口。 “医院都是骗钱的,村口那刘大爷,多壮实一人。” “进了医院,三天人就没了!” “你是不是想害妈?”李桂花说道。 “刘大爷多大岁数了?那是摔到头了,不去医院当天都没了!”陈默小声反驳。 “妈,別心疼钱,能报销一半。” “剩下一半不是钱?不去!” 陈默刚准备开口,李桂花突然用筷子重重敲了下搪瓷盆:“少说话,吃饭!” 陈默只得乖乖低下头,有时候有些长辈,固执起来真是没办法。 他看了眼屋外。 ... 次日一早,陈默早早起了床。 妈不想去,那就想办法让她去。 什么年代其实都一样,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钱没有了,可以再赚。 健康没有了,多少钱都没用了。 吃过早饭,陈默直奔小叔家。 就李桂花现在的身体,长时间步行肯定遭不住,怎么也得有个自行车什么的。 这年代自行车是个硬通货,大部分人家都买得上,但要是出借,非亲非故就很难了。 陈默家几个亲戚,也就小叔家近些,不看僧面看佛面,爷爷奶奶还在呢。 况且,上次聚餐婶婶態度就有鬆动,小姑也在家。 陈默步子很快,半个钟头,就走近小叔家。 小叔家敞著门,正在打扫卫生。 看到陈默到来,正在扫地的婶婶抬起头:“哎呦,这不是临时技术员来了吗?” 她声音尖利,特意在临时两个字上加重声音。 “婶婶,早上好!”陈默心头一沉。 “好!”婶婶头也不抬:“可了不得,临时技术员,还戴著借来的手錶。” “梅花牌的吧?可不便宜!” “还回去没?没还回去,婶子也想开开眼。” 陈默脸色微变:“婶婶,我小姑起来没?” “陈蕊,临时技术员找你。”婶婶提高声音。 “陈默你来了啊?”陈蕊头髮没梳,听到响动走出房门,刚起床不久,她脸上满是睏倦。 “小默来了,快快快,进屋坐。” “不了,小姑,我想借下你自行车,我妈身体不好,我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陈默开口。 “自行车啊!”陈蕊抓了抓头髮:“在院里停著呢,可能没气了,你打点气。” “你推走用著吧,反正我也不怎么用。” “你说什么?”一旁的婶婶重重把扫把摔在地上:“什么叫推走用吧?” 她瞪著眼看著陈蕊。 “送陈默了,他上下班也方便。”陈蕊晃了晃脖子。 “那我们老四上下学怎么办?” “你们老四上下学就五分钟,况且这是我的自行车,我想给谁,给谁!”陈蕊一步不让,她早看这个李婷不顺眼。 “哎呦呦,没人要的女人,就是大方。”李婷阴阳怪气开口。 “不对不对,是嫁出去又被退货的赔钱货。” 陈蕊脸色一黑:“陈默,推走!” 李婷一蹦老高,几步窜到门口:“不行,这是我们家东西,凭啥给他?” “你个赔钱货,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现在还要拿我们家东西送人!” “贱人!” 说的著急,她一把朝陈蕊头髮抓来。 陈默向前一步,拦在陈蕊身前,悄然握住拳头。 李婷个子不高,矮胖矮胖的,陈默站在他身前,就像是一堵墙。 “婶婶,你这是要打人?” 看到陈默的拳头,李婷后退半步。 “爸,妈,老三,赶紧出来啊。” “陈默要打人了,要打死我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乱糟糟的声音,爷爷奶奶走出房门,小叔和几个孩子也是。 “陈蕊要把家里东西送人,我不同意,他就要打我。” “爸妈,你们评评理,这房子是给我们的不?” “要不是,我今儿就带著这几个回娘家哭去。” 李婷先声夺人,哭天抢地的开口,一边开口,一边用力踢地上的垃圾。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 爷爷看了陈蕊一眼,然后被陈蕊一眼瞪回去。 房子里只剩下李婷的哭闹声。 好一会,小叔结结巴巴开口,他一直在留意屋外的事:“陈默那个,你要不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陈蕊立马打断:“不行,我的东西我还不能给人了!” “啊啊啊!”李婷一阵怪叫,大哭,让陈蕊话说不完整。 “小姑,我先回了,要不时间凑不上。”看著眼前的混乱,陈默转过身。 咬了咬牙,陈蕊在牙缝挤出来声音:“好,去你大姨家看看,说不定舅舅姨姨,比亲爷爷奶奶疼孙子呢。” 陈默走出大门,屋子的哭闹声眨眼间停止。 小叔一路小跑出来,將那辆自行车搬到一边,然后落了锁。 和屋內的纠结不同,小叔现在是一脸得意,恨不得在自行车刻上自己的名字。 一个被窝睡不出来两种人。 陈默也没想到,这个婶婶这么能折腾,只是这次连累姑姑,恐怕她得受不少白眼。 不过现在没时间,陈默加快脚步,走向大姨家。 第19章 大姨 蓝色篷布的三轮车,车门上掛著棉帘子。 吱呀吱呀的在路上朝前行驶。 蹬车的上了岁数,他带著雷锋帽,手上裹著厚手套。 “大姨,我去帮姨夫蹬吧。”坐在车厢里,陈默浑身不自在。 “你还小,累的不长个子咋办?”大姨拉住陈默:“当家的,咋啦,蹬不动了?” “蹬得动,蹬得动。”大姨夫开口:“小墨,你坐好,前面就到了!” 车刚一停稳,陈默就听到外面陈芬的声音:“妈,大姨来了。” 陈默小心钻出车厢,躲在大姨后面。 李桂花黑著脸坐在门口,看到她大姐,她欠了欠身:“大姐,你后面是谁?” 陈默探出脑袋:“妈!” “嘿,还黑著脸!”大姨毫不客气朝边上一坐:“小墨子都和我说了,咋,不想去医院?” 李桂花听到大姐开口,顿时有点坐不住:“姐,我没事,老毛病,休息几天就好了,別花那冤枉钱!” “赶紧起来,別跟我犯倔啊,收拾收拾,现在就去。” “冤枉钱,啥叫冤枉钱?” “你不好利索,小墨子,芬子他们几个那个不得给你操心?” “我真没事,姐!”李桂花不自觉站起身。 “芬子,帮你妈拿件厚衣服,咱们一块去医院。” “你姨夫在外面等著。”大姨不容置疑开口。 陈芬一路小跑抱起外套,李桂花虽然一脸不情愿,但是还是走向门口。 她悄悄瞪了陈默眼。 陈默一缩脑袋。 大姨开口:“你嚇唬小墨子干啥?他还小,又是为你好!” 李桂花说不出话,她坐在车上。 “桂花,我和你说,有病就得治。” “人吃五穀杂粮...” “姐,我知道了!”李桂花有些头大。 “行啦,当家的,走吧,人民医院!”大姨也上了车,她出声。 陈默和陈芬则跟在车边。 “坐好了!”大姨夫笑了下,用力的踩下脚蹬,陈默一推,三轮车支悠悠往前走起来。 三轮车要比步行快得多,即便姨夫有意慢些,可还是很快就看不到三轮车的影子。 陈芬和陈默一路小跑,没多大一会,就感觉跑不动,不由得放慢速度。 磨蹭了些时间,一个多钟头,人民医院出现在眼前。 老式的三层砖楼,里里外外挤满了人,所有的地方都差不多,下半截刷绿漆,上面刷白漆。 大姨已经带著李桂花进去了,大姨夫等在外面。 陈芬本来也是爱玩,才跟著出来。 现在看到这么多人,陈默不放心她乱跑,將她交给大姨夫。 进入诊室,刚好是轮到李桂花。 医生掛著听诊器,只看一眼就低下眼眉:“是肚子不舒服吗?” 李桂花小心捏著衣服:“嗯,肚子涨,有时候有点疼,能忍住,老毛病了。” 大姨前倾著身子,抓住李桂花另一只手,让她別害怕。 “先查个肝功能,再去做个肝臟b超看看,我觉得是肝硬化,但不能排除占位的风险。” 李桂花听不懂:“大夫,什么是占位?” 陈默向前两步:“妈,先去查,排队人老多了。” 大姨抬头看了陈默眼,然后扶起李桂花。 “拿著条子,去缴费处交费,出结果后带著结果回来。” 医生在蓝色病历本上撕下条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 刚一出诊室,李桂花扭过头:“老二,多少钱?” “没多少钱!”陈默退开些:“大姨,你先带著我妈去b超那里排队。” 大姨点头:“行,小墨子。” 陈默转过身,脸上表情已经黑下来。 b超12块,肝功能8块。 这两项就得二十块。 倒不是心疼钱,只是口袋那点钱,根本经不起用。 捏紧条子,陈默走到缴费处。 “小墨子?”大姨的声音传来,陈默抬起头。 “咋啦?大姨。” “你妈在排队,我有事问你。” “大姨,你说!” “那个肝占位是啥?小墨子你可得老实跟我说。” “应该不是那个,大姨,结果出来再看。” 大姨皱起眉头:“是不是癌?” “不是,我妈肯定不是,检查出来就知道了。” 大姨轻轻摇头,隨后从怀中摸出一个花棉布包,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零钱。 五块的、一块的都有。 “小墨子,拿著,先看病。” “大姨,不用,我身上钱够。”陈默开口。 “让你拿著你就拿著,你要不听话,你舅舅抽你我可不拦著。” “啥都別想,看病要紧。” 陈默紧绷著嘴:“行,大姨。” “赶快交费去,我去看著你妈,我说我要上厕所才过来的。” “她不知道,你放心好了。” “她就是心疼钱。”大姨絮叨几句。 陈默点点头。 大姨日子也不好过,大姨夫一把年纪了,还在蹬三轮討日子。 可她现在一次就拿出三十块,给她妹妹看病,还要陈默帮忙瞒住。 陈默鼻子有点酸。 ... “李桂花,你的报告出来了!” 临近中午,病历室传出来一个声音。 陈默立马起身,取过手写的报告,黑白相间的b超看不出来什么。 只有下面几行小字:“初期肝硬化,轻度腹水。” 大姨和李桂花也是一脸紧张:“怎么样?” “不是!”陈默没头没尾说了一句,然后朝大姨轻轻摇头。 大姨长出一口气。 “妈,走,找刚才的医生。”陈默开口。 李桂花有点不想去,刚才抽血的时候,那个玻璃注射器搭配金属的针,扎的她很疼。 不过,看到大姨起身,她只得顺从的站起来。 “同志,这个病难受不难受,你也清楚。” “初期肝硬化,轻度腹水,你要是不注意,可就不是初期那么简单了。” 医生一脸严肃开口。 “大夫,我妈这个病怎么治?”陈默出声。 “治不了!” “嗯?”李桂花睁大眼睛。 “这个病只能维持,三分治,七分养。” “你是她儿子吧?” “你妈这个病,要按时吃药,注意休息,饮食高蛋白,高维生素,情绪一定要平稳。” “我记住了,大夫!”陈默开口。 “行了,同志,缴费后取药吧。”医生撕下条子。 “大夫,我家还有一瓶肝泰乐,你看还能吃吗?”李桂花说道。 “那这次就先不买这个。”医生从病歷上划去一条:“一定要注意休息。” “小同志,看著你妈,药不能断,饮食更要注意。一个月后过来复查。” 陈默默默点头:“好的,记住了,麻烦大夫。” 第20章 冰糖葫芦 初春的风很冷,陈默和陈芬回去路上却一点都不著急。 李桂花和大姨他们坐三轮车,照例是兄妹二人步行。 幸好如此。 这次买药花了十九块,比陈默预想中便宜点。 但是,不凑巧,开完药李桂花一步一步紧跟著,想瞒都瞒都瞒不住。 听到十九块后,李桂花倒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阴著个脸,不说话。 这种状態的李桂花,陈芬和陈默都巴不得离远点。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路过公园门口,突如其来的叫卖声,让兄妹两人同时抬起头。 一个小贩扛著一大串冰糖葫芦,站在寒风里,不住地吆喝。 红彤彤的山楂,裹著糖衣,有的里面还夹著豆沙和核桃。 陈芬顿时有些走不动道。 陈默一乐:“陈芬,你吃几串?” 陈芬难以置信扭过头,平素碰到这些,母亲总是说下次买。 可她现在听到了什么? 买几串? 眼见陈芬不回答,陈默拖著陈芬走到小贩身前:“老板,来两串,一串豆沙的,一串夹核桃的!” “好嘞!”小贩响亮地回答,利落的取下两串,递给陈芬。 陈芬一手一个接过,冻得红扑扑的脸上,笑得眼睛都眯到一起。 “说好了啊,到家前得吃完,要是妈看见骂你,可別把我供出来。” “好的,二哥。” 回到家,大姨已经做好饭。 忙活一上午,几人都是飢肠轆轆的。 只是李桂花看到陈默,还是没个好脸色。 大姨拍了下李桂花肩膀:“拉著脸给谁看?咋啦,小墨子不该给你治?” “医生都说了,你要保持情绪。” “姐,实在是太贵了,这才是第一个月,后面不知道还得多久。” “这个家这两年就指著老二一个...”李桂花有些哽咽。 “妈,我要涨工资了!”陈默露出笑。 李桂花没说话。 大姨开口:“呦,涨多少?” “姐,別听他瞎说,不过是个没编制的临时技术员,一个月能有六十没有,还不一定。” “昨天他婶婶还专门来念叨过,说是他这种,指不定哪天就被踢下去,说不准工人都没得做。” 陈默暗骂一句李婷:“妈,这次不一样,我现在是助理工程师了。” “別哄我!” 陈默一时愣住,关键时刻,这会居然想不出来合適的解释。 工厂的审批怎么也要几天,通告什么的更晚。 发工资,更是下下个月的事。 “小墨,你劝劝你妈,別想多,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大姨说道。 “妈,我真是工程师了,等下下个月领到工资你就知道了!”陈默出声。 李桂花扭过头,不看陈默。 “小墨子,你们坐著,我和你姨夫先回去了。” “你妈要是在家不想呆,就去我那住几天。” “大姨,你慢点!” 陈默送到门口,然后从陈芬手中接过塑胶袋,塞到三轮车里: “前几天厂里发了点礼品,我们也吃不了这么多,带回去吃。” “不要!让你妈吃。” “带上带上...” 拉扯好一会,大姨才算是离开,陈默揉了下酸疼的胳膊。 不过回头看向房门一眼,陈默突然有点不想进去:“陈芬,你在家里看著妈,我出去买点东西。” “哥,妈其实都知道你是为她好,只是她在为你辛苦感到不高兴。” “我知道。” “那啥,其实我也不想现在回去,你带我一块去唄。” “不行,妈需要一点时间和自己谈谈,她现在看到我就烦,但她身边离不了人。” “我都给你买糖葫芦了。”陈默道。 “你买糖葫芦的时候,也没说这事啊!”陈芬一脸不服气。 “那肯定啊,说了你还吃吗?” “嗯!那也吃!”陈芬小声开口。 “真乖!” 陈默拍了拍陈芬脑袋,转身走出建设村。 昨天孙大炮说的有些道理,无论是修表、还是维修其他玩意,少不得要用到工具。 这时候要想买到成套的工具,那想都不敢想,只能是慢慢去淘换,而且价格奇高。 一把趁手的螺丝刀,国营百货商店就得两三块,稀缺的规格,还得要工业券。 最合適的方法,实际上是去旧货商店淘,运气好,说不定就能遇到几个合適。 ... “叮噹!” 掛在店门口铃鐺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脸疲惫的陈默走进书店里,早知道旧货商店人多,可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任何一件货都被五个人,甚至十个人翻过。 但凡稍微有点用,早就被人挑走,只剩下根本没法用的,躺在那里吃灰。 偏偏那个胖乎乎的售货员嘴上还不客气,不停吆喝著,不买赶紧出去。 真是没见过这么好做的生意。 陈默实在是挤不过那群身经百战的同志,只得放弃。 刚一出来,隔壁这书店引起陈默注意。 书店人也很多,看书的多,买书的人少。 店老板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陈默凑近人群,这人和陈默年纪相仿,捧著一本《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看得津津有味。 其他几人也差不多,《红与黑》《悲惨世界》,看得陈默嘖嘖称奇。 这些经典名著居然这么受追捧,真是难以想像。 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这些名著会被武侠打得找不到北。 等等,武侠! 陈默眨了下眼,他走向柜檯:“同志,有武侠小说吗?” 听到陈默说这个,本来几乎趴到柜檯上的男子瞬间坐起身子:“可別瞎说啊,我们正规书店啊,不卖那些玩意。” 有戏! “多少钱?” “要哪本?这都是旧书,我们也是帮忙放这里的。”店主挑挑眼睛开口。 “金庸的《射鵰》。” “这部有,分上下两册,一册十块,我这的印得清。” 二十块!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重重抖了一下。 他努力控制住表情:“哎呀钱不够,我迟些过来拿,帮我留两本。” “好!”店主瘫回柜檯前,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了,问完价十个有八个都是这表情。 陈默也在心头咋舌。 太贵了! 二十块啊,能买三十斤大米,或者看一百场电影。 可惜,太可惜了。 之前陈默也看过许多武侠,但是看店主讳莫如深的样子,可以確定一件事。 现在这玩意,肯定不太保险,若是写这个,说不准就得出事。 指望这个混稿费肯定不行! 陈默嘆了口气,绕著书店又逛了两大圈。 这书店有夜大的复习资料,比射鵰稍微便宜点,说是最新版的,现在是十七块。 这个价格,让陈默很犹豫。 缺钱啊! 真是的,除了武侠故事,还能写点啥混点稿费? “啪!” 忽然,陈默重重一拍手,嚇了周围人一跳。 他尷尬一笑,隨后走出书店。 有了! 第21章 小偷 书店这么多人,是因为知识获得渠道的匱乏。 换句话说,有些日常所见的东西,它们关联的小技巧就会很有价值。 毕竟,大家都是奔著学习来的。 刚才陈默就看到钳工、金工专业书那边,有许多人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围绕这个方向,陈默就有几个绝好的主意。 《机械手錶常用故障判断》 《机械手錶简易保养入门》 类似的文章,两天陈默就能写出来一篇。 这种对於他来说司空见惯的事,搁到现在的人民群眾,完全是未解之谜。 绝对会引发关注和好奇。 別的不说,即便是本地日报刊登,一篇也得有五块十块得稿费。 夜大的资料钱和学费,说不定就能挣出来! 怀抱著新买的稿纸和钢笔,陈默步子都轻快不少。 只是一回到家,刚刚把一条腿伸进门內,陈默就想把腿再收回来。 气氛不对! 糟了! 回来早了! “老二,门口鬼鬼祟祟干啥,进来!”李桂花喊道。 “妈,医生说了,你不能生气。”陈默小心走入房內。 “你问问你妹妹干什么好事了!” “啪!” 李桂花將手中的木棍扔到一边。 “老三,咋啦?”陈默看向陈芬。 “哥,妈的钱丟了。”陈芬小声说。 “什么丟了,就是被你拿了!”李桂花没好气开口。 “你是不是给弄丟了?这是给你交学费的,丟了你就別上了。” “什么钱?妈。”陈默拉过陈芬,將陈芬护在身边。 其实,李桂花拿了根木棍,但是木棍一下都没有挨到陈芬。 “我存了十块钱,哦,上次你见过的...” 李桂花声音突然低下来:“陈刚,这个瘪犊子。” 陈默想起来了,是有十块钱,当时陈刚要五十块的时候,妈拿出来过。 “妈,你再找找,看是不是掉到別的地方了!”陈默轻声开口。 “黄鼠狼叼走了!”李桂花扭过头。 陈芬眨了下眼睛:“二哥,钱是不是被陈刚偷走了?” “不一定!”陈默看著陈芬。 “二哥,没钱咋办,我想上学。老师都点名催我了。” “我找找啊,说不定被我找到了呢!”陈默挤出来笑。 “做饭做饭,吃完饭再说。” 陈刚回到家是六点,和陈父一前一后。 他脸上有伤,揣著个小包,第一时间就把小包递给陈默。 陈默掂量一下,是之前孙大炮那块手錶,以及一些修表用的工具。 没想到这个孙大炮,动作还挺快。 听到陈刚的动静,陈芬气呼呼跑到门口:“陈刚,你是不是偷了我的学费?” 陈刚避开她的眼睛:“你那只眼看到我偷你学费了?” “那我的学费去哪了?十块钱。” “谁知道去哪了?” “说不定是爸拿了,爸,是不是你拿的?”陈刚看向父亲。 出乎意料,这次父亲坚定地摇了摇头。 从他回来开始,他就在仔细看李桂花的药,以及医生写的內容。 看得认真,他还小声念叨几句:“按时吃药,清淡饮食,控制情绪,绝对不能劳累。” “看,爸没拿,陈刚,赶紧还给我!”陈芬跺了跺脚。 “凭什么是我拿的?为啥不是老二拿的?” “就我好冤枉唄。” “二哥?二哥跟你才不一样呢。”陈芬开口。 “好了,陈芬盛饭吧,学费的事明儿就有办法了。”陈默说道。 陈芬气鼓鼓转过身,前面家里也丟过钱,但是哪一次也没结果。 李桂花这次出奇的没有说话,她可太清楚这个儿子的操行。 到他手里肯定就没了。 这个儿子,李桂花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 ... 深夜十一点,陈默走下阁楼。 他敲了敲陈刚的门。 陈刚单独一个房间,里面现在还亮著灯。 听到敲门声,陈刚开口:“我一会就关灯,催啥,费不了多少电。” “大哥,是我,你出来,我有事和你说。”陈默说道。 “有啥事明天再说,我要睡觉了!”陈刚满是不情愿。 “明天就来不及了!现在,立马出来!”陈默斩钉截铁道。 “好好好!事真多!”陈刚不耐烦地回答。 陈默转身走到炉子边,將炉子全部打开,没多大一会,陈刚披著被子走出房间。 他大大咧咧坐在一侧的椅子上:“啥事?” “大哥,一共几件事,先说第一个,你知道修这玩意的风险吗?”陈默盯著炉子。 “知道点,这有啥?咋啦?”陈刚满脸不在乎。 “给,修好了!”陈默將布包递给陈刚。 “大哥你知道,那你肯定也知道,这个轻则三到五年,没收所有违法收入,重则...当然咱们这个算轻的!” 陈刚手一哆嗦:“什么三到五年?” “那里面,三到五年!” “不是说已经不太管了吗?街边都有那么多!”陈刚声音都在抖。 “大哥,你该不会以为孙大炮这些是正规渠道来的吧?正规渠道能给这么多钱?” “而且,这只是开头的小打小闹,孙大炮做这种活,咋可能养活他那几个兄弟?后面少不了得有翻新的活!” “你…你说的真的?” 陈默脸色平静,並不看陈刚:“这个家现在也就我在工厂上班,我一旦进去,你们饭都吃不上。” “这个活要做,就只能你来做,从孙大炮那边拿活是你,收钱是你,修好送过去还是你,我只在背后来修,或者翻新。 “假如有一天你真的被抓了,一个字都不能多说,老老实实待三五年。” “凭什么?这明明是你做的!”陈刚忍不住喊道。 “小声点,別吵到他们!”陈默出声:“既然你不愿意,那这个活咱们就不做了。” “等下我把这次的钱给你。” 听到钱,陈刚双眼都有了精神:“多少钱?” “十块!”陈默开口。 “在哪?给我,快!” 陈默从口袋摸出十块,却没有交给陈刚。 “第二件事,妈病了你知道吗?” “妈都病了多久了,把钱给我。” “早期肝硬化,轻度肝腹水,你知道?”陈默看向陈刚。 这眼神平静,里面仿佛潜藏著雷霆。 “不,不知道!”陈刚声音低下去。 “妈的病,你是不是应该出钱?”陈默把玩著手中的大团结。 “老二,你说这话可就亏良心,我没考上高中,没地方上学,找不到活,哪来的钱?” “大姨夫那么大年纪都能蹬三轮,你是瘸腿还是少胳膊?” “嘖嘖嘖,我和你说,我一直在做大生意,说不定下一次,就能赚到你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你再赌一次,我打断你的手。”陈默不自觉提高声音。 “你不懂!”陈刚开口。 “我不需要懂,而且我也不管家里那十块钱去了哪里。” “明儿你把这十块交给陈芬,告诉她,你是给她开了个玩笑,根本没有动他的学费。” 陈刚:“真不是我...” “陈刚!大哥!我说了我不想懂。” “但是,大哥,唯有家人不可负啊。” 第22章 哥跟你开了个玩笑 早上,用过早饭。 陈芬正准备去上学,就看到一脸贱兮兮的陈刚立在门口。 小姑娘还在生气,她扭过脸:“好狗不挡道。” “陈芬,你这张破嘴。”陈刚开口的时候,手中捏出一张大团结。 “捡到一张大团结,不知道是谁的呀?” 陈芬转过头,看向这张大团结。 “你说说你,大哥给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还急了!” “拿去交学费吧” 陈芬即便把钱拿到手中,还是有十二分的奇怪,她仔细看了两遍,才將其揣在怀里。 “陈刚,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没礼貌。”走出屋子的陈默,敲了下陈芬的头:“叫大哥。” “哎呦!二哥,不公平,我得敲你一下。” “別跑!” 陈芬追著陈默跑。 兄妹俩很快消失在门口。 陈刚摸了摸怀里的小包,其实陈默的话听起来有些道理。 所以,孙大炮的生意还是得做。 工厂车间。 陈默一进来,早到的几个工人同时转过头,诧异的看著陈默。 工程师助理,要比技术员还高一档,要么去技术部坐办公室,要么去其他什么地方。来车间做什么? 宋班头更是直接走上前:“陈工,你过来指导工作啊?” “宋班头別开玩笑,我来收债,顺带著帮帮忙。”陈默开口。 “收债?你小子欠债还差不多,说吧,啥时候请客?” “不是啊,宋班头,我这通知没下来,编制理论上还掛在你这里对吧?” 宋班头挠挠头:“理论上是,但是厂长都开口了,要不了几天你就得转干了。” “这几天在就行。”陈默一把搂住宋班头肩膀:“你看我啊,我编制在这里,我想考夜大,你是不是得给我来个推荐信?” “你都转干了,还考夜大干啥!”宋班头一脸迷惑。 “哎,活到老学到老,宋班头,觉悟低了啊。” “推荐信是吧,行,我上午就给写,写完就让李主任签字。”宋班头点头应下。 “这几天,你是不是得去技术部报导啊?杨工,嘖嘖,看你不太顺眼吧。” “宋班头,你想啊,我去了技术部,你后面请我来会不会简单点?” “不过说实话,杨工到底是个什么身份?”陈默小声问道。 “这你可问对人了!”宋班头看了下四周,晨会结束,工人已经进入对应的工位,四下没人。 “技术部下面好多科,咱这边的设备维护和保养,都属於设备动力科的。” “这个科在这几个车间都设置有办公室,咱这边这个办公室就是杨工他们那个。” “咱们这个设备动力科的车间办公室,以杨工最为资深,而且...”宋班头压低声音: “听说他关係复杂,和上面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他就是这个办公室的头。” “哦,他是副科长唄?”陈默说道。 “还没看到公告,不过早晚的事,就是熬一熬资歷。” “得了,这几天你就在车间待著吧,正式通知下来,你再去。” 宋班头拍了拍陈默肩膀,然后走向產线。 其实不用找宋班头打听,陈默也知道杨工那边的態度。 任谁都能看出来,自己当时修好设备,相当於朝技术部脸上抽了一巴掌。 其他人倒还好,有的是机会合作和磨合,唯独杨工不行。 技术部是个庞然大物,一巴掌抽上去不痛不痒。 但是杨工却是活蹦乱跳的,这一巴掌,是直接抽在他脸上。 陈默感觉有点牙疼,大概率自己还是会被分配到设备动力科,甚至更大可能,就是杨工这间办公室。 毕竟,专业对口。 到时候,怕不是杨工更得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偏偏自己那时无路可退。 如果不想去设备动力科,就得想別的办法。 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就像一道铁柵栏在那里,要折腾也只能在厂內折腾。 在外面折腾,稍有不慎,后果就难以想像。 做点什么呢? 陈默揉了揉太阳穴,北阳重工几万人,针对不同的机械有几十个车间,大部分常见的设备都能在这里找到。 后世许多產出的机械產品,陈默都深度研究过,学习过,甚至生產过。 但那些设备,无一不是配合其他的软体、硬体协调,单独的设备,就是一堆废铁。 陈默搓了搓手,朝手心哈了一口气,车间还是有些冷,平素干起活来感觉不到,但是今儿坐在一边画图,立马就能发现不对劲。 忽然,陈默动作一停,他扭头看向车间。 不同的设备有条不紊地完成一个一个工序,工人们跑上跑下,维护著他们的运行。 是,就是这个! 陈默眸中闪过一丝光,手中的笔终於找到方向:《家用暖气循环泵》 东北这边天很冷,尤其是冬天,每年都有人喝多了在街头睡下,然后再也没起来。 当然,在街头睡下的没人管得到。 但是,即便是在家里,集中供暖那点热量,也还是远远不够。 如果能加速室內水循环,就像工人跑起来一样,房间的温度一定会更加的合適。 这玩意在八十年代末陈默见过,那时候还卖的不便宜。 心思微动,陈默隨手划掉这个標题。 双规经济下,这东西出来也没有太多市场。 但是放到將来,这是一个极好的创业方向,现在拿出来换一个职位,多少有点浪费。 陈默咬了下笔桿,略一思忖写下:《手动槓桿式16孔蜂窝煤机》。 相较於循环泵,这个蜂窝煤机的加工难度就没有那么高。 而且,大的食堂、小型蜂窝煤加工厂,小到有条件的家庭,都有用武之地。 厂里分的煤和外面买的煤,都是原始状態,一大块一大块和石头一样,这种状態的煤是没有办法直接用的。 需要加工做成煤球才能用。 每年秋天,这都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一家的青壮年都要动手,先把硬的像石头一样的煤砸碎。 然后,將其按照8:1的比例与黄土混合,手工做出形状,再用模具定型。 那几天家家户户都是灰头土脸,全身上下只有牙是白的。 如果用上这个蜂窝煤机,这些事就会简单得多。 只需要混合好煤和黄土,一脚落下,光滑整齐的煤球就可以出现。 陈默下笔极快,进料斗的倾角、压杆的省力比、成型模具的脱模斜度,这些参数他早已烂熟於心。 下班前,他已经写完了草稿。 然后,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跡,一溜烟跑向综合楼。 顺带著將昨晚写好的《机械手錶常见故障及简易处理(1)》,送到收发室。 第23章 厂长办公室的密谋 厂长办公室。 刘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厂长紧盯著眼前的报表,好一会,他摘下眼镜:“你是说,援非这个项目还是有延误风险?” “是的,目前生產三部已经在全力赶进度,但是之前耽误太久,这个进度很难追回来。” “李主任他们为什么不延长夜班时间?”厂长將钢笔丟在桌子上。 “厂长,依我看,这个事情可大可小,问题出在车间,倒不如让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刘秘书开口。 “说下去!” “厂长,你还记得设备动力科的杨工吗?” “你有话直说!” “生產部和技术部都归那位管,就比如生產三部,需要您亲自盯著,有能力的人,才能將设备修復。” “自始至终,这两位部长都没有出现过,好似全然不知道这件事。” “我认为,厂长,你该把他们用起来。”刘秘书声音很低。 “用起来?怎么用起来?”厂长靠在椅背上:“误了船期,浪费国家的资產,就能把他们用起来?” “车间的责任车间负责,技术部的责任技术部负责。有资產浪费,才更应该明確此事,厂长。”刘秘书出声: “况且,厂长,国家的资產流失咱们可以从別的渠道赚回来。” 说话间,他將几张草稿纸递给厂长。 厂长隨意扫过几眼,然后,他突然就坐直了身子。 《手动槓桿式蜂窝煤机》 这几个字钻进眼睛里,赵厂长打小在乡下长大,煤球他很是清楚。 哪怕现在为止,他父母还要定时做煤球,去年为了砸开煤块,老人家就是这么闪了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设备很简单,槓桿驱动压缩模具,將半成品煤一次性压成煤球的形状。 这一步也是做煤球中最繁琐的一步。 看起来,这一步没有砸开煤块费力,也没有搅动黄土和煤费劲。 但是,做过的人才知道,东北的风如刀,这个活还不能戴手套。 只有煤球的胚子做的合適,压出来才工整,不合適的还要返工。 要是有了这个,就能简单很多。 看一遍,厂长又认真看一遍:“你不懂机械,这些是谁写的?” “陈默写的。”刘秘书开口:“他算了算,大概率会被安排到设备动力科,他想调换一下科室。” “你的意思呢?”厂长端起白瓷茶杯。 “陈默最好还是去设备动力科,就和杨工做邻居,他如此有能力,將来若是可以,直接可以接手一个车间技术部办公室。” “技术部和生產通力配合,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实现效率提升。” 厂长喝了口茶,再次看向草稿:“这个產品市场一定反馈很好,可惜,轻工適合捣鼓这些玩意。” “好的厂长,我这就和轻工联繫,迟些把陈默借调过去。” “啪!” 厂长重重把茶杯丟回桌上:“想什么呢?难得有个可用的人,你要调出去?” “那转让技术给他们?让陈默给他们指导?” “动一动脑子好不好!”厂长抬起头:“咱们也有空置的车间,为什么让別人做?“ “至於陈默,先按照你说的做,和杨工做个邻居,私下里找人透个话给杨工。” “啊?”刘秘书眼睛有些慌张: “本来陈默就是踩著技术部上位的,若是杨工知道陈默会接手办公室,陈默日子会很难熬。” “年轻人,就是得经歷些磨难。关键时刻,你可以搭把手。” “况且,一个办公室而已!” “我想该有人顺带接手这个新车间,实现技术和生產互通。不过这人,总得拿出来点本事。” 整个车间加技术办公室? 刘秘书闪过一丝错愕,他迅速收起来,轻轻点头:“厂长说的是。” “最近飞跃牌电视机很火,还有我看陈默上下班怎么步行,是不是他还没工业券?” “厂长,这些现在没有由头给他。”刘秘书一脸为难。 “下个月,这个文件进行內部研討一下就有了,反正这天暂时不用做煤球。”厂长头不抬,手指轻轻敲在文件上。 “好的,厂长。”刘秘书应道。 “还有我听到说是有人歧视工人阶级,这事有人举报吗?”厂长问道。 “有。”刘秘书立马会意:“迟些我给您送过来。” “去吧!” 刘秘书几步就走到自己办公室,他打开房门,脸上瞬间带笑。 他的房间不大,到处都是文件。 待客的沙发上,陈默规规矩矩坐在那里。 “陈默,厂长夸了,说你这个设计很是精巧。” “正是人民需要的东西。” 陈默从刘秘书进来,就立马站起身:“雕虫小技,刘秘书,我觉得咱们厂里就有很多工人要用。” “第一批咱们可以先生產出来,当做福利也可以,低价也可以,转给厂內的工人。” “咱们厂子这么多人,只要用上这个,要不了多久,整个北阳市都知道。” 刘秘书单手向下压了压:“坐坐坐。” “说的没错,不过这个事不著急,厂长安排我迟些从生產部协调一个空閒车间出来。” “等车间协调好,就组织厂內进行评审,那时应该很快就能量產,到时候还得你费心,上上下下的都得你把握。” “一个车间?”陈默出声。 “对,一个车间,咱们北阳几十万户人,每家怎么也得一个,况且整个东北都用的上。” “我们还怕一个车间不够呢。” 陈默微微点头。 “不过啊,陈默,车间协调和审批通过之前,还得辛苦你一下,先在设备动力科待一段时间。” “毕竟这事厂长已经当著所有人宣布了,他当面把话收回去,脸上也兜不住。” 陈默皱了下眉,然后迅速鬆开:“那刘哥,你通知晚点下,我就在车间多待几天。” “恐怕不行!”刘秘书摇了摇头:“你的工资和这个流程掛鉤,还是说你打算拿技术员的工资,再多拿一段时间?” “放宽心,杨工那边我帮忙协调,这只是个过渡。” 陈默脸上浮现一抹纠结,刘秘书说的很有道理。 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钱过不去。 这个年代工资是大头,剩下的稍有不慎就会碰到投机倒把,进去踩缝纫机。 “麻烦刘哥!”陈默开口。 “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我在厂里时间久点,厂长新来,也是需要更多优秀的人才冒出头。” “咱们厂子是国家的,咱们得为人民服务,可不能浪费国家资源。”刘秘书道。 “不过陈默你放心,该给你考虑的,厂长和我都会考虑到。” “別的不说,你知道厂长和我说什么吗?” “嗯?”陈默扭过脸。 “厂长说,为什么陈默连个自行车都没有?是缺钱还是缺工业券?” “放心。”刘秘书拍了拍陈默肩头。 “谢过刘哥。” 陈默答应一句,隨后走出办公室。 第24章 电视机天线 妹的! 幸亏是重活一世,听惯了心灵鸡汤,要不绝对会轻信了刘秘书的鬼话。 可以肯定,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是,大部分一定有別的意思。 就比如那个厂长面子,这个纯粹就是胡扯。 厂长从头到尾也没说过,要將他安排在那个科室。 当然,这事现在是敲定了。 刘秘书能这么正式告诉自己,就代表那位厂长已经下了决心,让自己和杨工打擂台。 贏了,车间主任说不准就有戏,將来无论是高工,还是副厂都有盼头。 输了! 那就老老实实做工程师,说不定助理俩字都得熬上几年。 这大饼真大,就是有点烫嘴。 厂子已经下班,陈默走出厂区。 ... 回到家,李桂花正在做饭。 陈芬趴在凳子上写作业,陈刚把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直挺挺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陈默將帽子放好:“妈,医生说让你注意休息,你这是干啥?” “医生说,医生说,天天都是医生说!” “我做饭怎么了?” “医生是不是还说让我控制好情绪?你还气我?”李桂花扭头看著陈默。 陈默耸了下肩,转移开话题:“妈,你说村里赵叔家是街道办工厂的啊,他在厂里干啥?” “不知道,听说是个车间主任什么的,你有事?” “还是,临时技术员被撤了?”李桂花皱著眉,將酸菜丟入锅中。 “不是,今儿在厂长那开会,看到厂长办公室放著台电视机。” “我寻思著建设村这么多人,咋就没人有一台,咱们晚上去看个电视也好啊!” “我看你长的像电视机!”李桂花翻炒著锅里的酸菜: “那么金贵的玩意,平时在家都是用纱盖起来的,看的人多,看坏了咋办?” “那个赵叔家有没有?”陈默问道。 “不知道,不过村里孙大婶家有一台,轻易不让看。”李桂花开口:“哦,你奶奶家也有一个。” “嗯!” “妈,饭啥时候好?” “著急啥?你爸还没回来。”李桂花继续手中的动作。 陈默將手凑近火炉,烤了烤手。 北阳重工是个庞然大物,无论设备还是人员,都要比其他厂多得多。 但是,规矩太死了! 任何事都得遵循流程来,一件事报上去,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有消息。 可要是街道办工厂就不一样了,它们相对於国营大厂鬆散得多,有些事大有可为。 电视机这时候已经开始进入千家万户,这玩意的市场巨大,普及速度会越来越快。 但是,这种电视机让人詬病的地方也多,其中最重要的是,明明没有几个可以收看的节目,偏偏信號还老是中断。 陈默脑海已经有答案,前世见过有人街边兜售一种东西,用易拉罐和铝管做的天线。 东西很简单,但是对於当时的电视机帮助巨大,正是它,让千家万户真正用上电视机。 101天线。 这东西,完全可以和街道办工厂合作一下。 陈默拿定主意。 忽然,陈刚鬼鬼祟祟靠近陈默,他刚准备开口,发现陈芬就在身前写作业之后,硬生生又將话咽回去。 “陈默,哥找你有事,过来下。” 陈默站起身,跟著陈刚进了房间:“啥事,大哥!” “小点声,我的祖宗!”陈刚慌忙摆手:“孙大炮给活了,两块手錶,一块维修,一块简单保养。” “你可得仔细了,手錶是上海牌的,一百多块呢。” 说话间,陈刚递给陈默一个布包。 陈默隨手接过,揣入怀中:“我知道了!” 看到陈默接走布包,陈刚长出一口气。 明明之前没感觉,可自从昨天陈默说完投机倒把后,今儿接过手錶,他觉得半条街的人都在看他。 好像谁都会举报他一样。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回来的,即便是回到家,他也是大衣都不敢脱。 “陈默,孙大炮还说了,收音机和录音机你懂得不?” 陈默摇摇头:“先修好这两块手錶再说。” 懂得,肯定懂得。 录音机收音机,要比手錶结构简单些。 只是,这玩意终究是不保险。 就看大哥这样子,两块手錶都如此为难,再接稍微大一点的东西,怕不是得当场露馅。 陈默很自然走出大哥房间。 刚一出来,他就看到陈芬用奇怪的目光看著自己。 “咋啦,老三?”陈默挨著陈芬坐下。 “你俩有啥事瞒著我?”陈芬歪著脑袋。 “写你作业!”陈默开口:“妈今儿吃药了没?” “哼,写作业呢,没空和你说!”陈芬头也不抬。 “我看看陈家三姑娘写的咋样?”陈默伸出脑袋,仔细看陈芬的作业本。 “啪!” 陈芬一把捂住作业:“不许偷看,去帮妈做饭去!” “好好好,不看,不看!”陈默靠在椅子上。 “老二,你昨天是不是和你小婶吵架了?”做饭的李桂花开口。 “是说了几句,没啥大事,妈。”陈默说道。 “还没啥大事,你小姑和你小婶都快把家拆了。” “听说是你想要拿他们自行车,他们不愿意,说你你小姑不讲理,护著你,要把他们自行车送你。” “妈,你听谁乱嚼舌根呢?”陈默站起身:“明明自行车...” “是你小姑的!”李桂花接上下半句:“我知道啊,你奶奶下午过来说了。” “老人家其实並不糊涂,只是有些事,他们做老人的不好说什么。” “不过她也劝过婶婶了,你小婶就是那个性子,穷怕了,更怕咱们去分爷爷奶奶补给他们的养老金。” “你婶婶这次挺大方的,给你带了一颗鸡蛋过来,你等会吃了吧。”李桂花道。 “妈,我要是吃了,事不更多!”陈默一脸不情愿。 “呦呦呦,你不吃,你小婶就能说你好话?” “奶奶不可能专门过来说这个,他们本来也不喜欢我爸,鸡蛋让陈芬吃吧。”陈默开口。 李桂花摇了摇头:“之前听你爸读书,说是战国有个张秦,没钱回家,谁都看不起。” “妈,是苏秦。” “理都是一样的,別理会这些,咱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好!” “知道了妈。” “对了,你奶奶过来说,家里电视机坏了,你不是什么临时技术员吗?明天去给看看!” “妈,我明天不想去!” “那你就后天去!” “.......” 第25章 夜大推荐信 北阳重工,生產车间三部。 陈默和宋班头大眼瞪小眼。 一连几天,宋班头像是躲著他一样,陈默到处都找不到他。 要不是这次趁著要去食堂吃午饭,陈默还真堵不住他。 “宋班头,你是不是欠我点东西啊?”陈默开口。 “什么东西?” “你说呢?” “陈工,你可不能乱说啊,明明是你要请客。” “但是,一定要我请客也行,我请你北阳重工大饭店,走。” “別瞎扯,食堂就食堂,还北阳重工大饭店。” “看看,请你吃饭,你还一脸不情愿!”宋班头一摊手。 “推荐信,我的夜大推荐信,你写两天了!”陈默说道。 “哦,你说夜大推荐信啊!”宋班头挠了挠头:“迟点再写吧,著啥急呢。” “走走走,先吃饭!” 陈默皱了下眉头:“哪位大领导卡住了?” “那有什么领导卡住,就是李主任那个脾气,正好这几天不太好。” “我等他心情好点,再去一趟,就能给你搞定。” “这事你还信不过我?”宋班头拉著陈默胳膊。 “宋老大,你去了几次?”陈默直视宋班头。 “也就三四次。” “都是啥原因?” “没啥,第一次说是我没喊报告,第二次说是有个错別字没改,第三次他在忙。”宋班头说出原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他不坏,只是战战兢兢做到小班长,容不得他不谨慎。 责任什么的,隨意一点都不是他能承担的。 形形色色各种人,哪一个也不是他能得罪的。 推荐信之前也写过,这本来是个好事,车间出一个大学生,上上下下脸上都有光。 就是不知道李主任这次是怎么了,到处都挑出来毛病。 “好,宋班头请客,我能不去吗?”陈默出声,拉著宋班头走向食堂。 “陈默,你想做什么?”感觉到肩膀的力量,宋班头开口。 “我想我等会得去问问李主任,我有哪点不符合,我也好早点改。” “不行!” 宋班头猛地停下脚步,陈默直接去找李主任,就相当於告诉李主任是他打的小报告。 一念及此,宋班头拉下脸:“我说了我会去,何况,现在我也没空写新推荐信。” “宋班头,有些事我不清楚,总得问明白,要不不踏实。” “別去了。”宋班头摇头。 “不,刚刚替厂区解决龙门铣技术性故障,得到厂內领导一致认可。” “而且加入工厂这几年,没有任何违规之事,我一定的问问,凭什么,这个推荐信就是不给我?” “还是说,宋班头也觉得我没资格拿推荐信?” 宋班头脸色扭在一起,抬头看陈默一眼,又立马挪开眼神。 他已经开始后悔,后悔粘上这么个事。 只是现在甩不脱。 眼前这个陈默,虽然通知还没正式下来。 但瞎子都能看出来厂长和刘秘书对他的看重。 这人,也绝不能得罪。 “够资格,咋不够资格,陈老弟不够谁能够?”宋班头努力挤出来笑:“咱厂里流程有点慢,你是知道的。” “宋班头,我要直接去找李主任也不是不行,不过他肯定会说你这里没签字。” “刘秘书问过我这事,我想著说李主任少说是科长职级,实在不行,让刘秘书去帮忙说和。” “你这里,我觉得咱哥俩自己沟通就行。”陈默胳膊略微用力。 “我带著推荐信直接去找李主任,就说我自己著急,和你关係也不大,你说呢?” “好说,咱哥俩有啥不好说的。”宋班头笑的很勉强:“正好我上午多写了两张,要不你先拿著用?” 他从口袋掏出两张推荐信。 “老哥多说句,就是李主任那边,得你自己想个法,要真是没法,到时候你找我,哥再去磨。” 陈默接过推荐信,鬆开自己的胳膊:“没问题。” 话音未落,宋班头如蒙大赦一般,慌忙向前几步,窜进食堂。 夜大是一定要考,而且必须考上的。 刘秘书职级其实和李主任差不多,要比部门部长低半级。 但是,刘秘书的权限根本不能按照职级来分,他说的话,就代表厂长的意思。 通天大道领导已经给了梯子,走不上去,就怨不得任何人。 陈默仔细將推荐信放入口袋。 ... 下午。 陈默第三次来敲李主任的门。 “篤篤篤!” 门內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李主任根本没在办公室。 陈默鬆开手。 不用想,肯定是宋班头已经提前告诉李主任,说不定,就连自己说给他的话都一字不漏。 这事不奇怪,也不能怨宋班头,他不像自己,马上会脱离车间。 官大一级压死人。 至於这个李主任,做事就很巧。 他没有正当原因阻止自己,乾脆就不见自己。 毕竟,陈默不可能砸门进去找他,那样的话,就给了李主任充足的理由拒绝。 不过,这事不著急,距离月底还有时间。 只需要多来几趟,每趟多呆一会,然后告诉每一个路过的工人,自己来找李主任写推荐信就行。 约莫两天。 整个车间就能知道李主任躲著自己。 要不了三天,估计半个工厂,都能知道李主任故意卡著不给自己推荐信。 当然,若是李主任真的打算不要脸,那时候让刘秘书协调也不迟。 陈默翻出龙门铣资料,继续在办公室门口看这份文件。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陈默抬起头,看见宋班头一路小跑,直奔自己而来。 “陈工,设备坏了,你给看看唄。” “宋班头,是真的坏了,还是你过来打岔的?”陈默看眼睛示意一边的办公室。 “真坏了,快点吧!项目不等人啊!”宋班头气都没喘匀。 陈默收起龙门铣资料:“走走走!” 陈默这么好说话,倒是让宋班头一愣。 他很快反应过来,跟著陈默一块跑向车间。 车间內,平时喧闹的大型立式工具机停在那里,一堆加工件流不下去。 边上已经围了好几个工人,好奇的看著工具机。 “宋班头,这玩意你找我干啥,我只看过龙门铣的资料,其他还没学呢!”陈默开口。 宋班头憨厚一笑:“你都是陈工了,这肯定不在话下,给看看。” “工具机旋转大盘转动时震动异常,精度没法保证,这一批坏了好多件。” 陈默率先走到配电箱前,拉下立式工具机的电闸,然后將禁制合闸的牌子掛上去。 立式工具机容易出这种毛病,但並不难解决,莫说是陈默,哪怕是有经验的工人也能搞定。 明显宋班头也在帮李主任解围。 不过,陈默並不在意。 毕竟,围李主任得本来就不是他自己。 “宋班头,故障报告单写了没?” “写了写了!” 陈默点点头,抬手抓出两把螺丝刀。 突然,杨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助理,你这是干什么呢?” 第26章 你记错了 陈默回过头:“呦,这不是杨工吗?你亲自指导工作啊?” 杨工皮笑肉不笑:“小王,回去看看规章制度,我咋记得助理工程师,必须在工程师指导下开展工作。” “莫不是我记错了,我咋看见咱们的大红人,陈默,陈助理,要修立式工具机呢?” 陈默脸色不变:“原来如此,我说和这个螺丝刀不趁手呢?您请。” 他將螺丝刀递向杨工。 “小王,你可得多查一下,我咋还记得,助理工程师,必须遵循带班工程师指令。” “啥时候助理工程师,还能给正式工程师派活了?” 陈默淡然一笑,他刚准备开口,忽然,车间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 咆哮的龙门铣猛地停下。 杨工不自觉扭过头,那台几乎让他做噩梦的设备,现在好死不死停在上次的位置。 陈默看了眼龙门铣,就收回眼睛:“宋班头,赶紧写故障报告单啊,等谁呢?” “没看到真正的工程师,杨工在这里吗?” “交上去故障报告单,真正的工程师顺手就给你修了!决不能误了项目工期啊。” 宋班头恨不得自己能聋一会,和陈默认识几年,之前从来没发现陈默这么难打交道。 先是和李主任不对付,然后是杨工。 更要命,这几个,任谁他也得罪不起。 不过,现在陈默说的有道理,宋班头摸出故障报告单。 “真正的工程师,了不得,我可得好好学习下。”陈默出声。 “哎呦,这不是大红人刚修好的龙门铣吗?” “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瞎矇的,咋这么快,就又坏了?”杨工毫不示弱。 “不过还好,我们有陈助理。” “陈助理,就麻烦你修好这两台设备,哥几个,咱们回办公室喝口茶。” “说了这么多话,嘴都干了。” “杨工,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陈默拍了拍手上的土。 “怎么?” “不信我是你的带班工程师吗?这可是我极力爭取的,公告上纸吃了墨。” “我现在指派你修好这两台设备,修不好,就早点滚蛋,我这不养閒人。”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大官威。”陈默脚下步子不停,几步走到车间门口,抽出一张纸。 “陈默,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下班啊,杨工,下班时间到了!”陈默指了指车间的三五牌钟錶。 “不修好这两个设备,你今天还想下班?”杨工冷笑著开口。 “说你搞错了事,你还是没搞明白。” 陈默將写完的纸张拿在手中:“通知没下达之前,我就还是生產三部的工人,作为工人,没有维修设备的资格。” “厂里的规矩,什么时候工人可以拆卸厂內重要设备了?” “还是说杨工,你能改了厂里的规矩?” “嗯?”杨工瞪大眼睛。 “杨工,修不好你最好別下班,要不领导们看到了不好!”陈默慢悠悠开口:“不过,我可得下班了!” 与此同时,时钟在他说话时敲响。 “鐺...鐺!” “呵,什么东西!轮到你来指手画脚?”杨工冷哼一声,他直挺挺走向大门。 “坏了就坏著,反正我又用不到!” “我看谁著急!” 眼见几人离开,宋班头瞬间窜过来:“陈工,我咋听到,杨工他们不给修啊?” “不给修也没办法啊!”陈默抽出怀中的纸条:“宋班头,明儿请假半天。” “那这个设备?”宋班头一阵头大。 “宋班头,你有车间主任,有生產部领导,技术部发现设备损坏后,正常下班,咱们拦不住,你就如实上报。” “至於我,我修不了设备!”陈默露出笑: “通知还没下来,我就是生產车间三部的工人,况且,退一步来说,我只是个助理工程师。贸然动设备,属於重大违规啊。” “我...”宋班头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说的没毛病。 车间也没毛病,他姓宋的更加没毛病,只是车间的设备坏了,现在却没人管了? “逐级上报,你就没责任,书面的事,越快越好!”陈默交代一句,隨后將宋班头签好的请假条拿回来。 “陈默,你明天上午请假,该不是为了这事吧?”宋班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当然不是。”陈默根本不回答,他转身走出车间。 工厂条例很清楚,助理工程师的確处处受限。 可这和陈默关係不大,毕竟陈默现在还不是助理工程师,而是车间的一名工人。 太巧了! ... 深夜! 李桂花不放心地起了床,她用身边一根长竹竿,捅了捅楼上隔层的盖板。 “几点了?咋还不关灯?” 陈默无奈地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妈,我知道了,我写点材料,等会就关。” “老二,你得心疼心疼电费啊,这么亮著,一晚上得多少钱?” “妈,我知道了!” 李桂花念叨几句,转身回到房间。 隔层的陈默嘆了口气,他修好的两块手錶放在一边,手中的稿纸已经写了十几张。 工厂的事很简单,就是杨工这些人做干部习惯了,只希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耀武扬威,而忽略了工厂的本质。 北阳重工! 这么大的工厂,最后能落到破產,让数万工人下岗,就和这些人离不开关係。 工厂的本质是把產品做出来,处处勾心斗角,结果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这事轮不到陈默操心,不过到底被牵扯其中,也容不得陈默完全置身事外。 吃过饭他来到隔层,就是为了这份《生產报警机制》。 无论是厂长,还是刘秘书,他们寻求变革的原因不明,但现阶段肯定是以生產车间为主。 所以,这个应该有所帮助! 陈默已经写到最后一行,他规规矩矩签上自己的名字。 文件很简单。 设备故障,生產班头三分钟內需要到达现场。 技术部十分钟需到达现场。 故障不排除,三十分钟,车间主任需到达设备处。 一个小时必须推到分管副厂知晓。 三个小时及以上,必须报给厂长知道。 很简单,真的很简单,多余的內容都是在赘述这样的好处。 以及重点说明,为了建设四有现代化,这是提升效率的必经之道。 但是,这个简单的机制,就可以將责任完全压给对应部门。 毕竟,这是后世那些大厂用几十年实践出来的经验。 吹了吹墨,陈默收起文件,重新拿出几张稿纸。 这次除了钢笔,他还拿出一根笔直的木头当做尺子,顺手在纸上作图。 很多事等著做,容不得半分鬆懈。 “篤篤篤!” 刚刚动手画了几笔,隔层的盖板又被竹竿捅响。 “老二,灯泡是真的不要电费是吧?” 李桂花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陈默抬手关了电灯:“妈,我这就睡!” “哎,天线不画图就不画图吧,希望街道办工厂有这个能力!” 陈默躺回被窝里。 第27章 101天线 清晨的粥搭配酸菜,每天早上都差不多。 陈芬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椅子上,虽然洗过脸,可她脸上还是一片呆滯。 拿著馒头啃一口,好一会才啃下一口。 陈刚还没起来,围在桌子前就陈芬、陈默、李桂花和陈父。 陈默用餐极快,三两下就填饱肚子,他看了眼一边的李桂花:“妈,过几天你换套衣服,换套乾净点的。” 李桂花脸都不抬:“干啥?” “街道办工厂招工,我给你找个活,一个月四五十块。” “你说啥?”李桂花猛地抬起头。 “街道办工厂招人?还能给这么高工资?” “应该差不多吧。”陈默吃了口酸菜:“我先去工厂一趟,和他们谈一谈就行。” “这么好的机会,要不,让你大哥去吧?我也问了好几次,他们说不招人。” “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他终日游手好閒,不是个事!”李桂花说道。 “不太行,大哥玩心太重,上班坐班不合適。” “况且大哥现在没出去胡来,纯粹是因为兜里没钱,若是真的大哥兜里有钱,妈,你管得住我大哥吗?”陈默毫不客气道。 “你大哥总得有个合適的活,他今年都二十五了,连个说亲的都没有。”李桂花眉头皱在一起,拿在手里的馒头都吃不下去。 “好,我迟些找找有没有合適大哥乾的活,到时候就看大哥能不能吃苦了。”陈默低下头。 北阳重工厂,厂长办公室。 “啪!” 厂长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技术部这是要搞什么?” “他们自己做什么的,自己都不知道吗?” “车间设备损坏,他们就这么扬长而去,还说什么,他反正不著急。” 刘秘书將厂长的杯子加满热水:“厂长消消气,这事还是得督促技术部儘早维修。” “技术部?技术部有这个能力修好?”厂长看向眼前刘秘书。 “立式工具机技术部维修过几次,他们有对应的经验,应该没问题。” “龙门铣的话,可能杨工他们技术尚有欠缺,后面他们还得加深下学习。”刘秘书道。 “別说废话,让陈默赶紧去把龙门铣修好,决不能误了援非项目工期。”厂长手指虚点。 “厂长,陈默请假了,龙门铣现在只能由杨工来修!” “你不是说技术部技术有欠缺?”厂长不自觉提高嗓门。 “是啊!” “那你...”厂长眼神满是困惑。 “厂长,你看看这个!”刘秘书开口之时,將一份文件放在厂长办公桌上。 厂长扶了下眼镜《生產报警机制》,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隨手翻开第一页: 生產是第一生產力,工厂所有的活动,生產为重中之重。 为提高效率,更好的发挥生產力,建设四有化现代城市。 建议如下.... 厂长一条一条看过去,他眉头先是皱在一起,隨后舒展开。 “小刘,这不是你写的吧。” “陈默写的,今儿一早交给我的。” “你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想?” “阻力很大,车间也好,技术部也好,都是铁板一块,好似自留田。” “容不得任何人插手和染指,这次您提拔陈默也是这个样子,引来杨工的坚决反对和刁难。” “没错!”厂长轻轻点头:“你有什么办法?” “厂长,市报我有认识的朋友,你看要不要给北阳市分享一下咱们的先进工作经验?” “厂內的厂报也是如此,让厂內所有人学习一下。” “看看他们反应情况,您再做判断。”刘秘书道。 厂长靠在椅子上:“去办吧。” “还有,让杨工回家反省几天,下午陈默回来,让他带著其他几个工程师,先把龙门铣修好!” “厂长,这不妥吧?” “你有什么补充的?!” “厂长,这是宋班头和车间工人签字的举报信,举报技术部工程师杨辉工作期间,歧视工人。” “工人和干部,只是分工不同。这种言论,这种认知,简直令人髮指。” “厂长,我申请人事科处理,將其停薪停职,强令杨辉回家反省,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 “嗯?”厂长抬起头,隨即微微点头:“可以!” 刘秘书小心收起厂长桌子上的文稿,厂长忽然伸手压住:“你誊抄一份,给我送过来,然后再去联繫其他人。” “好的,厂长。” ... 一早上去厂里送上文件,回来的路上陈默走得分外轻快。 刘秘书这个人那都挺好的,就是说话不痛快。 本想打听几句,结果他只会翻来覆去说,厂长应该会很生气。 这还用说! 不让那个厂长生气了,自己也没法子坚持到他们腾出新的车间啊。 就这个杨工,他越来越越界,那就代表他越来越害怕,害怕自己夺了他的权。 如果没猜错的话,夺权消息和谣言一定来自高层,否则没有那么强的可信度,杨工也犯不著狗急跳墙。 陈默走了三四十分钟,靠近一座工厂,他停下脚步。 红砖青瓦的厂房,地上也奢侈地铺著红砖。 墙上更是用漆刷著標语:“实现四个现代化。” 不停有人在厂房外进进出出,厂门口更是掛著牌子:人民街街道办工厂。 陈默凑近门房:“叔,我来找一下赵德贵,赵主任,之前和他约好了。” 看守门房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你找赵主任啥事?” “俺们这里不招工,你回去吧。” “不是招工...”陈默开口。 忽然,一个惊喜的声音传来:“这不是陈家老二吗?” “找谁呢?” 陈默扭过头,一张方脸出现在眼前。 赵德贵。 陈默心头浮现这个名字,他开口道:“大爷,这几天都想找你,一直没腾开手。” 赵德贵转了下眼睛:“来来来,来这屋说。” “好!” 赵德贵办公室很小,刚一关上房门,他瞬间就变了脸色。 “陈老二,你妈找过我,说是让我给你家老大安排个活,可我这里真的不招人啊。” “你说说你,咋还能上班时间找过来呢?” “赵大爷,是要找活,不过不是陈刚找活,而是给我妈找个活。”陈默沉声开口。 “你说啥?” “娃,你是不是发烧,烧迷糊了?” 第28章 街道办工厂 陈默笑了下:“赵大爷,北阳重工熟悉不?” “你说呢?咱们这最大的厂子,你不就在那里吗?” “他们还说,你是个临时技术员什么的!”赵德贵开口。 “不,不是临时技术员了,是助理工程师。”陈默轻声开口:“而且,如果不出差错,今年就会是工程师。” “呼!”赵德贵猛地站起身:“你说啥,你是工程师?” 二十来岁,北阳重工工程师。 这相当有分量。 说不准,未来能成为高工。 值得认真对待。 “现在还不是!还要点时间。”陈默开口。 “哦,我懂了。”赵德贵坐回椅子上:“你是说给你妈安排到厂里,实际上你会安排时间,来给我们处理点设备的难题。” “我们给李桂花发工资,就当做你的服务费?” “这样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厂子小,津贴可能没有那么高。” 陈默摇头:“我也没空过来,就是我妈,你们给她发工资就行。” “那这...这样的话,我们没法招人啊!”赵德贵一脸为难。 “赵大爷,听说你家有电视机?”陈默道。 “前些日子捣鼓了台,太费电,也没看过几次。”赵德贵开口。 “这样啊,赵大爷,我琢磨了个玩意,能让电视机的台多出四五个,而且稳定性提升十倍不止!”陈默轻飘飘说道。 “我拿这技术商量个合作,赵大爷你看要不要和领导说一声?” 赵德贵愣了一下,他看向陈默。 他刚刚反应过来,陈默说自己是工程师,只是为了证明这个技术的可靠性。 现在的电视机一般只能收到两个台,北阳市电视台和中央电视台,而且时不时还没信號。 若是这个设备能达到陈默说的效果。 啊,不,只要能达到陈默说的一半效果,区区一个工作算得了什么? 他们街道办工厂,远没有国营大厂那么严格。 这玩意市场上指定好卖。 “陈老二,你有样品吗?我试试,也好报给领导。”赵德贵说道。 “现在还没有,需要点材料,如果咱们这里安排不了,我就將技术上交北阳重工,那边奖励也会有些。”陈默不急不慢开口。 “糊涂!”赵德贵抬高声音:“別看你们那是大厂,福利可要比我们这里差远了。” “这样吧,假如你说的是真的,大爷还能管点事,大爷现在就敢跟你说!” “李桂花就在我们这里上班,按照车间主任薪资待遇走,我们再送她一辆自行车,其他要求咱们还可以谈。” “大爷这条件够意思吧?”赵德贵开口。 “行!”陈默轻轻点头。 “不过,陈家老二,只是说没用啊,我们得看看样品!你缺啥材料,大爷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给,就这几种。” 陈默將材料清单,递给赵德贵。 赵德贵看向纸上的材料,主要是铝管和铝片,以及一个插头和十米电线。 这点材料算不得什么。 他开口:“早知道陈家老二你聪明,就这点玩意,你等著,我等会就给你拿过来。” “好的,赵大爷。”陈默应了一句。 赵德贵走出办公室。 这些材料不值多少钱,大家一个村子,赵德贵也不用担心他跑了。 但是,赵德贵少不得要摇个电话,核实陈默工程师身份。 刚刚他就看了好几遍电话。 没一会,赵德贵打开办公室门,他满脸和气:“陈家老二,你要的材料。” 陈默嘴角带笑,看样子身份勉强过关。 “麻烦赵大爷。” 拿到材料,陈默没有过多客气,就离开厂区。 陈默很清楚,身份和同乡只是方便自己拿到材料,但是最终,一切都要看样品的情况。 若是样品效果不达標,哪怕是赵德贵,也得立马变了脸。 陈默回到家,时间还很早。 陈芬已经去上学,只有李桂花靠在门边晒太阳。 看到陈默回来,李桂花抬了下眼睛,然后立马坐直:“你咋没去上班?” “请假了!”陈默隨口答道,然后將拿回来的铝管放在一旁。 “请假了?你不上班有工资吗?”李桂花毫不客气开口。 “妈,我下午就去,上午有事。” “啥事?”李桂花一脸不信。 “不是说了吗,街道办工厂招工,我先去看看,有没有適合你,或者我哥的岗位。” “咋样?有没有?”李桂花前倾著身子。 “有倒是有一个,就是我得帮他们做个东西才行。” “妈,你看好了,就是这些材料,可別让陈芬动了。” “做好了,就有职位能去上班了。”陈默答道。 “这...这就是?”李桂花看著地上的材料。 “对。”陈默点点头。 “那你搁好了,放到楼上去。” “妈,我现在就要用。” “得多久?” “要不了多大一会!” “那你晚会再做。” “先去你奶奶家看看,他们电视机坏了,昨天又来催了一遍。” “我奶说啥了?” “你奶没来,你小大爷来的,说是成了临时技术员架子都大了,帮奶奶修个东西都不愿意来。” “你小大爷那个嘴,也没个把门的,传出来,总归是不好听。” “平时你上班忙还好说,今日在家,就去吧。” 陈默嘆了口气,站起身:“妈,我现在就去。” “去吧,中午別在那吃饭,回来,我给你燉排骨。” “別了妈,我下午还要去上班,就直接去厂子。” “行,你路上慢点。” “嗯嗯!” 陈默答应一句,然后走向奶奶家。 这个年代就这样,名声比天大。 而且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有点啥事,一溜烟的功夫都能传遍,什么亲朋好友,什么领导下属。 能轻易让一个人抬不起头。 流言里面,尤其是不孝顺,最是毁一个人。 对小大爷,陈默谈不上孝顺不孝顺,可爷爷奶奶这里,躲不过。 到达小大爷家时,日头还高。 李婷看到陈默到来,一双眼几乎翻到天上:“哎呦,这不是陈大技术员吗?” “百忙之中,您可算抽空过来了,也不知道工作重要,还是爷爷奶奶看电视重要。” “小婶,我咋听奶奶说,她不看电视,都是那谁看来著,一个月还得用好多电费。” “陈大临时技术员亲自来修,要不要婶给你倒杯水?” 陈默懒得跟这个婶婶废话,隨手將外套放在椅子上,然后他就断了电视机的电,三下五除二打开后盖。 这个时代没有工业规范,电视机里还有不少飞线,陈默並不陌生。 电视机看起来高大上,其实结构很简单,容易损坏的部件就那么几个。 陈默拨开线,看向显像管及显像管座。 第29章 动手 “小婶,家里有酒吗?”仔细看了看显像管座,陈默开口。 “没有!”李婷扭过头,她紧盯著陈默的一举一动,生怕陈默不老实。 “那没法了,送国营店修吧,显像管座坏了。”陈默站起身。 “那你就送过去吧。”李婷抱著胳膊开口。 “行,五十块钱。”陈默擦擦手。 “五十?” “你咋不去抢?”李婷大声道。 “十块钱维修费,二十块钱一趟跑腿费,一共两趟。” “你先垫上,回来让你爷爷给你。”李婷翻著白眼。 “爷爷!”陈默提高声音,供著火炉的房间房门打开。 “小墨,你过来了!”顶著一头白髮的老人出现。 “爷爷,电视机坏了,要修得五十...” “滚滚滚!”李婷猛的开口:“赶紧滚。” “我们自己修,指望不上你个大技术员。” “嘴皮子一动,二十块钱跑腿费...” 陈默抓起凳子上的外套,之前放在衣服的两块手錶悄然滑落。 “吧嗒!” 陈默刚准备回嘴,现在慌忙矮下身,捡起手錶。 还好,手錶没有损坏。 李婷的目光也在手錶上一闪而过。 “爷爷,我奶奶让我过来修电视机,不知道怎么得罪我婶了。” “来忙活一趟,不说吃饭,水都用嘴上的。” “我回去得给我妈好好说说。” 老人一脸尷尬。 李婷双手叉腰:“呦呦呦,谁请你来的,让谁给你倒水去。” “电视机都修不好,还想吃饭喝酒,你也配?” “白米饭餵猪,都比给你吃有用。” 陈默脸上带笑,活动一下手腕,两步靠近李婷。 “咋啦?还想动手?”李婷歪著头,一脸不屑。 “有种你打我啊?” “打呀?我就把脸伸到这里,你敢打吗....” “瘸腿老爹生的孩子,果然缺心眼!” “婶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无名火在陈默心头乱跳,他强压住开口。 “哟,长脾气了,来,打我呀!” “我说你瘸腿老爹,说不准哪天就死了的病秧子老妈,还有个街溜子大哥,才养出你这个缺德玩意。” “我要是你,就多备块地方埋人。” “啪!” 陈默一巴掌重重砸在李婷脸上,砸的李婷一个趔趄,踉蹌几步。 她先是停顿一瞬,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脸。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侄子敢打婶子了,来来来,你打死我好了。” “婶,你多闹一会,最好所有人都过来。” “我也好问问当时分家咋分的,凭什么我爹就分到半车砖头。” 陈默冷眼看著地上的李婷。 李婷猛的住口,一个打滚站起身:“妈的,我就知道你个小比崽子来分养老金!” “滚,滚出去。” “往后都別登我们这个门。” “滚出去。” 爷爷伸出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陈默顺势走出房间。 衝动了,重活几十年,以为早能沉得住气。 可看到李婷那张大脸,他著实控制不住自己。 直到现在,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一巴掌,估摸要不了俩钟头就会传遍村子。 小叔他们又得大闹一场。 不过,他並不后悔。 只是可惜,打的太轻了点,上次就应该抽她丫的。 陈默拍了拍手。 他感到这具年轻的身体,热血正在奔腾。 ... 生產车间三部,气氛很是诡异。 李主任阴沉著脸站在门口,所有本应该在休息的工人老老实实排队站在门前。 宋班头更是耷拉著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陈默呢?”扫视一圈人,李主任明知故问。 “报告主任,他请假了。”宋班头开口。 “跟谁请假的?”李主任盯著宋班头。 “跟我请假的!”宋班头回答。 “你?” “主任,寻常工人一天以下,和我请假就行。”宋班头小声解释一句。 “什么事都你做主,我看还不如你来做主任好了。” “说,为什么设备坏了没有人修?”李主任提高声音。 “因为技术部的人都不会修。”宋班头低声道。 “是吗?不是吧!”李主任眼中的怒气被他反覆压下去。 “是有人举报了技术部的同事,说他们歧视工人阶级,得罪了他们吧!” “咱们北阳重工都是同志,相互举报攻击,这活如何做?” “技术部如何愿意给你们修设备?” “谁举报的,给我站出来,我看看!”李主任喊道。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一个声音传来。 李主任眯起眼:“谁?站过来。” 刚刚赶来的陈默,一脸坦然走上前:“李主任,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陈默?我说的哪里不对!”李主任掩饰不住眼中的憎恶。 “技术部修设备和工人做產品,並无高下之分,只是工序不同。” “工人做產品是职责所在,技术部修设备也是职责所在。” “用人情维繫生產,那么我就想问了,厂里难道不给技术部发工资吗?” 李主任恨得磨牙:“那你说,这么工作对吗?” “工作对不对,要看工作的结果。” “我看...”陈默侧过身,做出用手挡阳光的模样:“设备还在停工,技术部工作不到位啊。” “莫非,李主任认为技术部工作很到位?” 李主任早已习惯以势压人,从来没有人会当面反驳。 猛然被陈默接二连三打上来,他一瞬间有些掛不住。 “你们都知道杨辉是谁,你们只管举报,我会找出来。” “到时,你们就知道了,等著吧!” “还有你,你很好!”李主任恨不得手指头指到陈默脸上。 “咋啦,李主任,杨辉是你亲戚?”陈默笑著开口。 “都给我干活去,你也是,通知没下一天,你就得给我干活去。”李主任盯著陈默。 “好啊,我来时碰到刘秘书,他说让我先修下设备,最好带著设备动力科生產三部的人一起。” “李主任有安排,自然听李主任的,刘秘书哪,烦请李主任帮忙回復一下。” “你你你你...你好样的!”李主任一阵口吃。 “麻烦李主任。”陈默点个头,隨即走向宋班头身后。 “你等一下。”李主任从牙缝挤出来声音:“你们干活去。” 听到李主任开口,几个班头带著人走开。 只剩下陈默站在原地。 李主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来声音。 “李主任,我想了想,还是先按照刘秘书说的把设备修好吧,要不车间还是动不起来。” “耽误这点產能,就由宋班头他们帮忙追一追,你看怎么样?” 李主任的错愕停在脸上,他下意识点点头。 这个陈默,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按照刚才说的,怕不是得自己求他,他才能去修设备。 这是怎么了? 看到李主任眼中的迷惑,陈默脸上带笑,声音却刻意压得很低:“李主任,我听到一句话,花花轿子人抬人。” “我那报名表的事,您老多费心。” 第30章 派出所来人 陈默凑近立式工具机,工具机转盘异常振动,最常见的就是底座脚垫偏移,造成受力不匀。 用水平仪校准即可。 陈默轻鬆拆开底部螺丝。 这台立式工具机也有二三十年歷史,外表收拾的还算乾净,这些看不到的位置,早就锈跡斑斑。 陈默伸手就能摸到一把铁锈。 寻常这是设备动力科保养的,但是,自从杨工他们入住办公室之后,已经很久没人做保养。 陈默將这些事放在心里,眼睛盯著水平仪,一圈一圈扭动手中的螺丝刀。 这个螺丝一共是二十二圈,正常操作需要拧到二十三圈,回一圈中调整高低。 但是陈默早就发现,拧到二十二圈,直接再拧调整高低也是一样。 好! 平均了! 陈默鬆开扳手,復检一遍,然后转身走向龙门铣。 这个大傢伙以一个奇怪的姿態扭曲在一边,和上次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陈默多看了几眼,皱著的眉头忽然舒展开。 说来也是,短时间掉两颗螺丝,这设备早该出別的故障。 这次的故障压根就不是导轨的事,纯粹是一个齿轮缺齿,混合主轴抱瓦。 若不是心中乱了分寸,就这点问题,要不了杨工,就是宋班头一把扳手,三十分钟就能修好。 陈默用螺丝刀挨个拆除防护罩上的螺丝。 这种大型设备,就是这个好,防护做的很到位。 其实国营工厂这个都还行,街道办工厂乃至后面的个体户,这一块经常性偷工减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机械伤害每年都有发生。 只要一次疏忽,一大家人就全毁了。 陈默仔细打量一下齿轮,忽然,宋班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工,有人找!” 陈默扭过头:“谁啊?” “你去了就知道了。”宋班头声音不大。 “行,宋班头,你来干!和上回不一样,这回就是齿轮缺齿,还有点主轴抱瓦。” “你给处理了吧。” “好!”宋班头挪开眼睛,不去看陈默。 陈默没有多想,他转身走出门。 车间外两个保卫处人和两位穿著普通衣服的人站在门口。 陈默仔细看了眼,发现这几个人一个都不认识。 “谁找我?”他看著眼前人开口。 “哎呦,陈默是吧。”两个穿著普通衣服的人脸上带笑:“来来来,咱们去保卫处,有点事。” “什么事?”陈默问道。 说话时,这两人已经悄然靠近陈默。 “就是有个事,需要陈默同志配合调查一下,这是证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陈默一愣,还没从眼前警官证上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同时按上他的肩膀。 虽然说的是请,可肩膀的力量,分明不容拒绝。 “臥槽,你们干什么得?” 挨著车间门口几个工人,有认得陈默,他们发现不对,迅速上前。 按住陈默的人高声开口:“我们是警员,要陈默协助办案,你们回去。” 保卫处的人也喊道:“保卫处办事,没你们的事,回去干活。” 眾人眼神闪过震惊,他们看著眼前的陈默,以及保卫处的人。 “走!” 不等这些人在说什么,两人一左一右用力压著陈默向前走。 陈默心头一紧,糟了! 铁定是孙大炮或者陈刚暴露了。 一定是他们。 投机倒把。 几个字重重压在陈默心头。 像陈刚这种人怎么可能经得起审讯。 之前就想到风险,只是母亲的身体实在拖不起,只能鋌而走险。 陈默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一进保卫处,两边人鬆开陈默,责令陈默坐在椅子上。 “姓名?”左边人拿出草稿纸,右边人沉声开口。 “陈默!” “年龄?” “二十一。” “职位?” “助理工程师!” “你是助理工程师?” “是啊,通告这几天就能下来。” “可以让保卫处同志核实。” 守在一旁的保卫处同事点了点头。 看到保卫处同事的模样,两个警员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困惑。 隨后,其中一人开口:“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陈默强撑著回答。 “啪!” 另一个警员重重一拍桌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你口袋的手錶哪来的?” 陈默一愣,从怀中摸出手錶:“你说这两块?” “对,就是这两块。” “有人举报你偷了手錶。”警员看清这两块手錶,语气已经缓和下来。 这两块都是国產的手錶,一块bj牌,一块上海牌,每块至多一百来块。 对面这人年纪轻轻,已经是助理工程师,怎么可能会偷这种东西? “这是我从朋友那里借的,我对手錶有些了解,正在给市报写文章,关於家用机械手錶常见故障分析。” “警员同志,第一份已经寄出去了,这是第二份手稿,还没完成,预计今天完成。” 陈默心头一松,取出写了一大半的书稿递给对面的警员。 警员很自然的接过,陈默字跡属於比较硬的那种,每一笔都几乎划破纸,一眼看过去都是墨点。 警员不自觉皱了下眉,不过看了几行,他的眉头舒展开。 这字一般,但是內容的確是手錶故障的判断和维修。 “给,你看看。” 说话间,他將手稿递给另一位警员。 然后很自然取下手腕的手錶:“陈工,我这个手錶吧,一天能走快几十分钟,你看看这是咋回事?” 陈默伸手接过,他明白这是警员的试探。 没几下,他將表还回去:“警员同志,你这个表磁化了,你得找个村里不用的喇叭,插电那种的。” “將手錶贴上去,过五分钟拿下来,就好了。” “那我这个呢?”一旁保卫处同事开口:“我这个里面有雾气,太阳下面晒都没用…” “好了!”警员忽然开口:“警员办案,都安静点。” “陈工,感谢你配合,还有几个…” “篤篤篤!” 正在此时,敲门声忽然响起。 “进来!” 刘秘书走进保卫处,他穿著中山装,走路都有点喘气。 他扫了一下保卫处几人,隨即,从口袋摸出红塔山牌香菸,递给办案的警员。 “同志你好,我是厂办的刘建国,我们厂的小陈,这是闹什么误会了?” 两名警员立马起身,北阳重工的厂办主任,职级要比寻常派出所所长还高得多。 “领导好,我们接到举报,说是贵厂陈工窃取了两块手錶,特来调查一番。” “哦,谁丟了手錶?为什么没来当面对质?” 两位警员一愣:“这就是调查一下,现在误会已经解释清楚,陈工要撰写文章,是从朋友那里借的手錶。” 陈默也在此刻站起身:“警员同志,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上班了吗?” “这里签字,签完就可以。” 陈默签上自己的名字。 第31章 讲道理 保卫处。 刘秘书坐在椅子上,剩下几位保卫处同事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派出所进入厂区办公,为什么没有人提前通知到我一声?”刘秘书直视眼前几人。 “几位谁能说?” 保卫处几人同时低下头,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说不清楚?让你们主任,下班之前到我办公室来!” “今日之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几位请认真想好藉口!” 说完这一句,刘秘书站起身。 陈默也是第一次见到不笑的刘秘书。 走出门,刘秘书有意放慢脚步。 “陈默,那两台设备修得怎么样?” “刘哥,差不多好了。” “那就行。”刘秘书开口:“你叫我一声哥,我就和你多念叨几句。” “外面和厂子不一样,花花世界迷人眼,有些不法分子老是攛掇人赚不该赚的钱。” “他们用的方式方法千奇百怪,你还年轻,有一身技术傍身,想要什么都能凭本事拿到。” “有些事,別做。”刘秘书將头偏在一边开口。 “记住了,刘哥。”陈默轻声回答。 刘秘书拍了拍陈默肩膀,转身走进综合楼。 只看一眼他就知道怎么回事,陈默在接私活修手錶,这罪名现在已经鬆动,但並不是没有。 既然他一个秘书能看出来,警察自然也看得出来。 还好,苦主报警的是盗窃,而且现在只有两块手錶,不成规模。 但这终究是走钢丝,稍有不慎,万劫不復! 陈默走向车间,他感觉后背都湿漉漉的。 危险太大了。 只是早上陈刚晚起一会,就险些葬送自己一家,这事绝不能再碰。 他活动了下肩膀。 耽误两三个小时,宋班头已经修好设备,还没到车间,已经听到设备的轰鸣声。 忽然,陈默停下脚步,李主任笑眯眯站在门口。 看到陈默,他努力想露出严肃的表情,可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陈默...哈哈哈,偷人家东西,被抓住了吧。” “真是没办法,我都给你写好了夜大推荐信。” “但是,你这种行为极其恶劣,触犯法律,推荐这种人到夜大,是我不开眼。” 陈默勉强一笑:“我是被人诬陷,现在已经解释清楚了,李主任。”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人家为什么诬陷你,不诬陷其他人?” “莫非他有病?”李主任怪笑著开口。 “可不就是有病。”陈默心头暗骂一句。 这件事,百分之百是李婷搞的鬼。 修个电视机,惹来一身骚。 妈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什么也没用,陈默,你的推荐信我不会写。” “如果要举报,就去举报好了!”李主任仰著头,挺著肚子,脸上笑得更是眼睛都看不见。 “没办法,我也挺想帮你一把,只是你这个盗窃...”李主任一边摇头,一边將之前的推荐信撕的粉碎。 “不用了!”陈默开口。 “嗯?不用了?” “刚刚遇到刘秘书,他说夜大有几个免试的资格,若是我实在不方便去考,他可以帮我爭取一下。” “既然李主任这里为难,我等会就去告诉刘秘书。”陈默正视李主任。 “免试资格?给你?” 李主任收起脸上的笑,盯著陈默。 “这样的,我解决龙门铣故障,同时还有几项贡献陆续会公布,刘秘书觉得我很有希望。” 李主任紧绷著嘴唇,看著陈默,想从他脸上看出来些端倪。 陈默很是放鬆:“不过,我还是想自己考,年轻人,就想自己试试。李主任,你怎么看?” “年轻是个好事。”李主任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 陈默脸上带笑,摸出口袋的另一封推荐信。 刘秘书的確和他说过夜大免试的事,不过他说得很模糊,只说有几个名额,已经被暗中指定。 其中有人和生產车间三部有关,这就必然和李主任有关係。 这个刘秘书,从来都不会好好说话,但他说了的,大部分都有用。 现在就赌李主任不敢赌。 “李主任请。”陈默將推荐信递给李主任。 “拿去!”李主任黑著脸,从怀中摸出钢笔,狠狠在推荐信上签字。 卡陈默推荐信见不得光,夜大免试更见不得光。 虽然大概率陈默在瞎说,但孰轻孰重,李主任拎的清。 “麻烦李主任。”陈默道。 李主任不回话,他转身走出车间。 “李主任慢走啊!”陈默特意拉长声音。 李主任动作一顿,他並不停留,反而加快了步子。 赌对了! 陈默面上浮现一抹浅笑,拿到推荐信,就可以顺利报名去考夜大,至於剩下的,就只能自己努力。 他將推荐信装进口袋,隨后进入车间。 车间里很多人都在看陈默,他们接触到陈默的眼神,又立马挪开。 陈默也没有理会他们,已经快下班,他仔细在废料堆扒拉。 倒是宋班头悄然靠近陈默:“陈工,找啥呢?” “找一根趁手的铁棒。” “你要干啥?” “和人讲道理。” “讲道理需要用这个?” “找到了。” 六十厘米长,空心铁管,陈默掂量下,轻重很合適。 “宋班头,下班了,我走了哈。”陈默笑著开口,他顺手將铁棒收入大衣。 宋班头努了努嘴,陈默这行为肯定违规,只是他说道:“行,陈工慢点。” 傍晚的风很冷,陈默捂著一根铁棍,感觉这风更冷。 走出车间,陈默脸上的笑已经消失。 有些事要去做,有些道理真的得讲。 ... 陈默回到家,就看到李桂花黑著脸坐在一边,手中拿著鸡毛掸子。 陈芬老老实实地趴在那里写作业,陈刚则是在朝他挥手,让他快跑。 陈父还没有到家。 “老二,过来!”李桂花开口。 “妈,是说爷爷奶奶家的事吗?”陈默出声。 “你说,你都干了什么事?” “现在我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事没干完!”陈默抖动一下衣服。 “鐺琅!” 藏在衣服里的铁管落在地上,发出声响。 这声音嚇了陈刚和陈芬一跳,他们不约而同看向铁管,陈默弯腰將其拿在手中。 “不论怎么样,你也不能动手啊?” “你小婶现在要上吊,你说咋办吧?”看到陈默的坚决,李桂花不由得口气软了几分。 “吃完饭,我就会去爷爷奶奶家。” “大哥,你和我一块去。”陈默开口。 “去道歉吗?你得带东西,空手去算怎么回事?”陈刚说道。 “带了。”陈默挥了挥手中的铁管。 李桂花瞪大眼睛:“你俩要去干啥?” “不许去。” “妈,非去不可,你儿子下午差点被派出所抓走。” “你说什么?” “一句话说不清,妈,开饭吧,回来和你说。”陈默將铁管放在一边。 李桂花眼中满是忧愁,她將菜端上桌子,一口都吃不下。 “陈刚,你和你弟弟一块去,你劝劝你弟弟。” 实在忍不住,李桂花说道。 陈刚眼中有些畏惧,他是第二次见到这样的陈默,第一次的陈默灌下半瓶白酒,如同喝白开水。 第32章 要一个公道(求追读) 走出家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李桂花跟到门口,只是无论是陈默,还是陈刚,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本来想要劝阻的话,好似突然就失去力气,化成一句:“路上慢点。” 陈默並不回头,他摆了摆手。 陈刚则低著头,揣著手电,跟在陈默身后。 这样的陈默做事有多疯,他上次是见过的。 按理说,这回的事和他没有关係,他应该极力推辞,然后在家睡大觉。 偏偏遇到陈默这个样子,让他心里有点不安,以至於该推辞的话,没说出来。 “唉!” 陈刚嘆一口气,他感觉步子又重了几分。 忽然,他身子一顿。 身前的陈默猛的停下脚步,他险些撞上。 “大哥,你知道孙大炮家住在哪里吧?”陈默开口。 此时已经走出村子,冬天的周围一片荒芜,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掛在星星下面。 寒风吹动,陈刚一个激灵:“老二,这是咱们亲戚间的事,犯不著和地痞流氓扯上关係。” “再说爷爷奶奶还在家里呢。” “嗯!”陈默缓缓点头:“大哥你知道就好。” “有个事,今晚就得去办!”陈默转过身,盯著陈刚。 陈刚好不容易鼓起那点勇气,剎那间就完全消散:“行,我去请孙大炮他们帮忙,只是这少不了花钱...” “请他们干嘛?”陈默眨了眨眼,他摸出怀中的布包,递给陈刚。 “你把这两块手錶交给孙大炮,已经修好了,然后告诉他我这几天不舒服,暂时干不了活。” “小叔那边,我自己去。” “老二,你是说我把表给孙大炮就行?”陈刚瞪大眼睛。 “对,绝对不要接新活。” “大哥,你快去快回,回来就在门口等我,一起回家。”陈默交代几句。 陈刚將手錶揣入怀里:“那个,为啥不接新活?隨便修上几块,能顶一个月工资啊!” “手电你拿著。” “大哥,等你回来再说。”陈默没有更多解释,顺带推开陈刚想要给他的手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刚没有再多追问,他走向另一个方向。 陈默看著手电的光消失,才重新动身。 去小叔家不需要这么多人,若不是今天必须把手錶交给孙大炮,甚至完全没必要等吃完饭再去小叔家。 走进爷爷奶奶的村子,陈默摸了摸袖中的铁管,铁管已经温热,这玩意好似一根柱子,替他撑住整个身体。 陈默环顾四周,周围大部分人家都还亮著灯,甚至还能嗅到菜香。 时间正好,陈默提高嗓门: “婶子报假警要抓侄子,陈默今儿来问问婶子,是不是见不得这个侄子家一点好?” “母亲生病借小姑车子,你说是你的,好,我回去找大姨。” “爷爷奶奶退休金你用著,你说你照顾老人,好,我们不计较。” “爷爷奶奶电视机损坏,让我来修,我二话不说请假前来,你报假警说我偷了东西。” “婶子,李婷婶子,我今儿就想问问为什么?” “咳咳!” 陈默步子很慢,嗓门很大,几句话反覆重复。 不少的房门悄然打开,无数双眼睛在暗夜窥探陈默,更有好事的人假装有事走出家门。 这大嗓子和报警的事情,让整个村子热闹起来,不过片刻,陈默周围已经多了不少人凑近。 李婷! 这个名字很多人都有点陌生,但是隨著陈默的脚步接近那座房子,不少人反应过来。 小叔和李婷,本来也是村里出了名的,再加上退休金,和上次几乎闹开自行车的事。 好几个人都和陈默一样,看向眼前的房子。 这房子是村子里修的最好的几个宅子之一,当时陈家爷爷奶奶,將半辈子积蓄花在房子上,用的都是清一色的红砖。 屋顶隔层用的楼板,上面又专门起了一层瓦顶,更是早早就通上电。 可是,现在眼前这宅子,漆黑一片,只有门口一盏灯亮著。 两位老人坐在灯下,看著黑压压看热闹的人群,以及不断吆喝的陈默。 若是寻常人家吵架,早有邻里邻居说和,可涉及到李婷,这些人就只是看热闹。 莫说是说和,甚至有人没看到李婷,还朝房子里照手电,帮陈默找李婷的位置。 爷爷鬍子都在抖,看到陈默走近,他霍然站起身:“陈默,你要干什么?” 陈默脚步一停:“爷爷,你要干什么?” “李婷报假警抓我的事,你老莫非也知道?” “还是你帮忙了?” 陈默几句话出口,周围人看向陈老汉的眼神顿时一变。 更有几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报警抓孙子! 嘖嘖! 这怕不是要被十里八乡笑话! 陈老汉心头一抖:“放屁,我什么都不知道!” “爷爷你不知道,那你就不要说话,让知道的人来说话。”陈默寸步不让。 “哎呀,小辈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奶奶及时附和。 “奶奶,那你让李婷出来啊,她心里没有鬼,让两个老人在门口坐著干什么?” “还是说,她自己也知道丟人,才让你二老出来?” “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婶,你都不能这样!”陈老汉瞪著眼喊道。 “那我咋样?” “爷爷,你告诉我,我该这么样?” “不借小姑的自行车,说是她李婷家的东西,我是不是扭头就走?” “你二老到我妈那里搬弄是非,来回传话,我多说过一句没有?” “让我来修电视机,我是不是请假来的?” “还要我怎么做?” “还是说,她是婶子,就能占了家里所有好处,逼死我,我们也是活该。” “一碗水端不平,是我爸的腿你看不见,还是不知道?” “这么多年,你都做了什么?” 陈老汉的话卡在喉咙,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身边奶奶慌忙扶住。 “陈默,你少说两句!” “让李婷出来!”陈默提高声音。 “我这么几年在厂里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拼到转干提干,这个婶子就各种作妖。” “我就想问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周围人看向陈默的目光都变了,早知道陈家几口有问题,没想到居然如此明显。 家家户户都有喜欢的孩子,不喜欢的孩子。但是这么明显偏袒,不多见。 能让让一个二十来岁的孩子,还是努力转干提乾的孩子,委屈成这个样子,家里这老的,真是缺德。 “唰!” 铁管出现在陈默手中,周围人退开一圈。 眼前的爷爷奶奶也猛的抬头,看向陈默。 “李婷你不出来,我就自己找!” 第33章 窗户钱(求追读) 话音未落,陈默向前几步。 动嘴可以,动手的话就大为不妥。 四五个人走出人群,拍肩膀的拍肩膀,试图接过铁管的接过铁管。 更有上了年纪的开口:“陈家二娃,你这么年轻就能提干,前途一片光明,別跟这老妇女计较。” “就是就是,骂一顿算了。” “还没吃饭吧?走,到我家,老哥陪你喝两杯。” 陈默將手中铁管捏的很紧,他缓缓摇头,手中铁管猛的撕裂风声。 周围几人下意识一躲,陈默加快脚步,靠近房子。 “哐当!” 他再次举起手中铁管,落在窗户上。 窗户的玻璃骤然碎裂。 陈默手中铁管不停,剩下几块玻璃也一一被敲碎。 “让老人出来抗事,咱今儿给爷爷奶奶面子,我不砸大门。” “窗户是我砸的。” 两个窗户全都砸碎,陈默收起铁棒。 同时,他从怀中摸出一元钱:“李婷婶子,这玻璃钱我赔了。” “爷爷奶奶,我们按时供养,至於咱们两家,那就恩断义绝!” 陈默低下身,用铁管將纸幣压在下面。 奶奶刚想开口,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陈默刚转过身,房子的灯忽然亮起,二叔搂著一个披头散髮的女人。 女人拼命用鞋子和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扔向陈默。 同时口中咒骂不止:“短命鬼,就是我报的警,咋的了?” “杀千刀的,摊上那么个爹,你就得...” “是不是要我死给你看?” “別拦著我,我要上吊,我要跳井。” “不当人,不当人,砸我家玻璃。” 陈默脸色平静:“李婷婶子,我想不明白你激动啥,但要是你上吊,我肯定来给你戴孝。” 说完这句话,陈默就转过身,不去理会身后的咒骂。 周围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好几个人还朝著陈默的背影竖起大拇指。 这年轻人,字字句句都在说理,从头到尾也没有任何出格。 即便是他们凑惯了热闹,这种热闹看起来也挺过癮。 陈默脚步不停,回到建设村,他鬆了松衣服扣子。 刚才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状態,直到回到村子,他才觉得好了些。 靠近自己家,陈默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陈刚的影子。 甚至,他还冒险顺著门缝看了看家里。 只是躺椅上没有陈刚,陈刚的屋子也没开灯。 看样子,陈刚的確还没回来。 今儿一天是陈默最危险的一天,现在和小叔家恩断义绝,將来的麻烦会少一些。 至於剩下的这根尾巴,就是孙大炮和陈刚,只要一天留著这两块表,就一天不可能真的太平。 陈默蹲在墙角的黑暗里。 足足半个多小时,寒风冻得陈默几乎待不住,也是此时,熟悉的手电光亮起。 陈默立马起身,拦在返回的陈刚身前。 “大哥!” “老二啊,你先回来了?”陈刚压低声音,同时熄灭手电筒。 去孙大炮家的路上,他在反覆琢磨这件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陈默要去找小叔麻烦,还让自己偷偷摸摸还手錶,这分明有问题。 大概率是被活捉了! 投机倒把,四个字在陈刚脑海一闪而过。 不过既然陈默能回家来,看来问题不严重,陈刚一边宽慰自己,一边加快脚步。 “大哥,咋样?”陈默看得出陈刚神色有异。 “老二,孙大炮不见了,几天都没见人。” “孙二良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陈刚开口同时,警惕的看向四周。 “不对啊,大哥,这两块表你刚取来没几天啊!”陈默小声道。 “什么呀,这是孙大炮的买卖,他那么多兄弟呢,另一个人给我的。” “好,表给我,先回家!”陈默轻声回答。 “给!” 看到陈默接过手錶,陈刚总算长出一口气。 装好手錶,陈默转过身,走向房门。 房门压根没锁,只是虚掩著,他略微用力,房门就被推开。 屋內,陈父坐在火炉旁,李桂花有一下没一下的打著毛衣,陈芬则是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 看到两兄弟回来,李桂花立马站起身,不过她隨即坐下,板著脸开口:“哎呦,回来了,打贏了打输了?” 听到贏和输,陈父眼眸闪过一丝微光。 陈刚偏过头,不看李桂花。 陈默则是並不在意,他凑近火炉,伸出手烤火:“妈,前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有个活让我帮忙做一做,维修手錶的活。” “修上几块,说不定就能顶一个月工资。” “等会老二,你什么时候会修手錶了?”李桂花一脸狐疑。 “自己瞎琢磨的。”陈默心头一惊,慌忙掩饰过去。 “我自己琢磨的还行,今儿还修好两块,去给奶奶家修电视机的时候,被婶子发现了,然后她就报了警。”陈默搓了搓手。 “修手錶犯法?” “有可能吧!但是,我婶子说的是,我偷了手錶。” “说你偷了手錶?” “对!”陈默无奈一笑:“要是我现在被抓走,咱们家就垮了,妈,你说我该不该去讲道理?” “那你不能打人啊!她再报警咋办?”李桂花脸皮都在抖。 “我没打人,只是讲道理,砸了他们玻璃,顺带赔了钱。” “然后和二叔家说了,从今儿起,咱们两家一刀两断!”陈默沉声开口。 “不行,不能一刀两断。” 李桂花站起身:“老陈,娃儿都被这么欺负,你这个当爹的,就这么看著?” “你现在就去,把我送给他的两斤白糖给我要回来。” 陈父抬起头,认真看了陈默一眼,然后点点头。 他身上酒气没散,但他还是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然后走出房门。 ... 厂边小餐馆。 四方实木桌子上放著两道菜。 杨辉坐在桌边,他先给对面李主任添满酒,然后掂起酒杯:“姐夫,你说我都吃过饭了,还点这么多菜。” “你姐夫啥时候少了两个菜,吃过饭?”李主任咂了口酒说道。 “姐夫,你说新来的厂长是不是想针对咱们啊?” “援非项目,这么大一口黑锅,想让咱们来背,听说要开什么总结大会,分明是...” “小杨啊,厂长不是针对咱们,是针对那位,谁让咱们都是那位的人呢。” “我这边不老实的班头有一个,你那边技术员也有新的,这不是啥事。” “吃菜吃菜。”李主任开口。 “就是这么几天,小杨收一收自己的脾气,过几天,你回去上班后对那个新技术员顺著点,捧著点。” “为啥?那个陈默分明是来抢我位置的?” “你捧著,我捧著,二十岁的小伙子捧起来,才好背锅呀。”李主任露出笑意。 “喝酒,喝酒。” “我听姐夫的,喝酒!” 第34章 道歉信 陈默没有在楼下耽搁太久,陈父刚出门,他就带著天线材料返回隔层。 101天线这个名字是私下里流传的名字,寓意百里挑一。 它本来的名字叫做五单元八木天线,主要由长短不一的铝管组成。 整个天线分为三部分:主振子、反射器、引向器。 通过引向器將信號餵给主振子,反射器则將其他方向杂波反射回去,最大限度將信號集中。 这天线做起来並不困难,后来人们用易拉罐什么的也能做,只是现在市面上没有成品。 类似的產品效果要差出太多。 而且,这玩意精度有要求,那些自己做的,偏差一厘米,可能就完全两样。 陈默没著急將其全部加工完成,他只是將铝管裁剪为合適的长度。 没趁手的工具,忙活大半夜,陈默才堪堪搞完这部分工作。 接下来还需要根一米半的木棍,將这些铝管逐一固定,不过这个活,隔层上没法做。 隔层的门太小,一旦组装完成,下都下不去。 陈默也只得作罢,这事能磨蹭一两天,只要赵德贵能搞定街道办那边,大概率这事就能成。 到时候,李桂花有了工人编制,医药费报销就能到百分之九十,而且单独的一份工资,也更能帮家里稳住情况。 剩下的,还能再去爭取几成分红。 最最重要,这几乎没有风险。 陈默想到这些,心头都有些热,躺在被窝,好一会才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陈默走下隔层。 陈父和陈刚不知道去了哪里,桌子上放著一袋半的白糖。 他往掌心倒了一点,尝了尝,很甜! ... 北阳重工早班固定八点上班,陈默七点五十准时走进车间。 宋班头看到陈默,露出几分不自然的表情。 工人大都是周围的,昨儿陈默大闹黑土村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结合昨天警察来,现在说什么都有。 有说陈默偷了爷爷奶奶的东西,但是,一家人不算偷,只是叔叔和婶婶不愿意放过陈默。 也有人说,婶婶发现陈默即將提干,心里不痛快,所以诬陷陈默偷了东西。 还有的更离谱,说是陈默打算偷爷爷奶奶电视机,但是太大了,不好偷。 然后,偷走两块手錶,价值好几百。 婶婶和小叔宽宏大量,发现是自己人之后,就撤销了指控。 陈默没听到这些,即便真的听到,他也不会太在意。 工厂乃至周围人,就是这个样子,有点啥事,传得快,还会有各种不同的版本。 解释不过来,更加说不明白,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理会。 倒是刘秘书,八点刚到,就出现在车间门口。 他看著陈默,眼中都是笑,和他平素假笑不同,这个笑颇有点意味深长的感觉。 直看得陈默心头髮毛。 “刘秘书,这么早,有啥事?”眼见刘秘书不开口,陈默主动问道。 “哎呦,陈默,这下你可出名了啊!” “家里吵架很常见,吵到整个厂都知道的,不多见。” “一人一根铁棍,上打老弱病残,下砸窗户玻璃和门,嘖嘖嘖,了不得!” “刘秘书,你就別取笑我了,我也是没办法。”陈默老脸一红。 “没啥事我先干活了,这些设备保养时间都过了,我看看能不能做点简单的保养。” “行吧,保养的事挺重要,不过厂长有请,你迟些再保养!”刘秘书收起脸上的笑。 “厂长找我啥事?”走出车间,陈默低声开口。 风言风语压死人,这事不知道好坏。 “你去了就知道了!”刘秘书同样压低声音说道。 陈默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咚咚咚!” 没一会,两人走到厂长办公室,刘秘书敲了敲门。 “进来!” 陈默走进办公室,办公室和前几天的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厂长坐在红木办公桌后,他面前摊开一份文档。 陈默瞥了一眼,这份文档是他写的,正是《生產预警机制》。 看到这个,陈默心头平静了些,总归不是黑土村那档子事。 “厂长,陈默到了!”刘秘书开口,他同时搬过来两张椅子,放在办公桌前。 “坐,小刘,你也坐!”厂长指了指椅子。 “小陈,这份文件是小刘帮你递过来的,我让小刘抄了几份,有些方面还需要探討一下。” 厂长一边开口,一边递给陈默文件,陈默小心接过。 最上面一份纸上字跡很是奇怪,像是不常写字人所写。 每一个字都大得几乎伸出格子,落笔位置更是几乎划破纸张。 陈默多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僵在一起。 这哪是他写的稿件,这分明是某人的道歉信。 “厂长,这份文件是不是拿错了?”他抽出这两张纸,递给厂长。 厂长並不伸手接,一旁的刘秘书转过脸:“没拿错,陈工,你先看看这封信。” “这是哪位的?”陈默扫了几眼。 “仔细看看。”刘秘书脸上带笑: “昨天派出所人来调查,这是他们职责所在,保卫一方平安,相信陈工你也能理解。” “但是,保卫处违规引人员进入厂区,没有及时上报並徵求领导意见,就是保卫处的失职。” “这是孙部长的道歉信,但是厂长认为,他应该先给你道歉。” “陈工,你怎么看?” 陈默好歹能写些文章,写在稿纸上的语言,他看得明白。 这字里行间,分明是那位孙部长的不服,却又不得不低头的不甘心。 他说保卫处的职责就是保卫工厂,揪出害群之马,关於此事,无需向任何人匯报。 如果领导认为他们做错了,那他们道歉就是。 不愧是厂里有名的犟种,这两张纸,要比那一份生產预警机制的文件都要重。 偏偏这两张纸,还被厂长交给自己。 老油条手段就是高。 看到这封信那一刻,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变成自己和这个犟种对上。 说不计较,这位孙部长不会念好,大概率会说凭你陈默也配! 揪住不放,领导会说,他们有心放孙部长一马,无奈苦主不鬆口。 好好好! 陈默悄然捏住手中的信纸。 当然,刘秘书也算是给出答案,他们希望自己最好能息事寧人,这样最利於厂子稳定。 陈默將两张纸放在一起,然后缓缓摇头:“厂长,其实孙部长不需要给我道歉,我也当不起孙部长道歉。” “配合派处所,是每一位同志的责任和义务,我也是如此。” “至於保卫处的事,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第35章 新的工位 “说说看!”刘秘书摊开笔记本。 “虽然这事我被牵扯其中,但是保卫处对与错,並不是我可以评价的。” “歷任厂长牵头,厂委协商,制定出来种种厂规和流程。” “作为部门的负责人,孙部长可能意识不到,这些流程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他而设定的。” “保护?嗯?小陈这个话有意思。”厂长喝了口茶。 “的確是保护!按照流程做事,有任何问题,厂长您就会协助孙部长解决。” “但若是违反了规定,有些事,孙部长处理的有欠缺,即便厂长您想帮他,都不太容易做。” “当然,这只是孙部长认识不足,需要进一步的培训,和这份《生產预警机制》一样,厂里的工人也有缺乏这些认知的。” “人人都知道如何做,人人都清楚怎么做是对的,问题自然会少得多。”陈默语气平稳。 “小刘,你做好笔记,这个小陈说的话,有道理。”厂长看了眼刘秘书。 “好的,厂长。”刘秘书回答,同时手间不停。 “厂长,关於这份《生產预警机制》,我还想说,可否发到厂內报上,让大家先有一个认识。” “大部分工人还是很爱学习,也很想做好事情,只是接受教育的水平不一样,难免就会有些偏差。”陈默继续说道。 “陈工这话说得对。”刘秘书停下笔,抬头说道:“不过,厂长觉得,这份文稿不应该只是放在厂报上。” “正巧,北阳日报那边我也有几个朋友,不知道合不合適展示一下?” 北阳日报! 北阳市的报纸,前几天陈默刚投过稿。 合適! 肯定合適。 少说也有稿费十来块。 不! 不对。 这破事至於厂长亲自说吗? “不,不太合適!”陈默开口。 “哦?”厂长看向陈默。 “只凭我自己,是写不出这样的文稿,不知道厂长能不能指导下?”陈默一脸真诚。 厂长脸皮微微抖动。 抢下属功劳,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也没有必要。 今儿叫陈默过来,其实就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保卫处的事。 没想到,这个陈默很滑溜,明明说了一堆,实际上啥话也没说。 第二件事则是告诉陈默,要將他的文稿发表在北阳日报上,这事怎么也得知会陈默一声。 可陈默如此开口,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多跳几下。 掛名指导老师! 若是这事真的做成一个典型,將来必然可以写进档案和履歷中。 即便此事不成,也无伤大雅,是一个勇敢的尝试。 “这不好吧,厂內的事,我也就是提点几句而已。”厂长试探著开口。 “不不不,厂长您千万別推辞,还有刘秘书,能不能请您帮忙校对下?”陈默看向刘秘书。 刘秘书眼睛带笑,相比较厂长,他其实更加需要这种政绩:“既然陈工这么说了,厂长,要不你我帮陈工校对一下?” 厂长轻轻点头:“那就这么办吧,校对好儘快送过去。” “好的,厂长。”刘秘书站起身:“陈工,这边请。” 陈默站起身,走出厂办公室,他的脸上也多出一份笑。 花花轿子人抬人,厂长和刘秘书又不会跟自己分稿费。 反而,能让自己拉紧和他们关係,將来更好的把某口大锅丟回去。 两全其美,各取所需。 极好! 陈默步子轻快。 他刚到车间门口,就看到李主任背著手在车间巡视。 坏菜! 昨儿硬碰硬干了一次,逼得他给自己签了字,听说那个杨工还要回家反省几天。 如此得罪李主任,少不了要被这傢伙穿小鞋。 官大一级压死人,偏偏这货还比自己好几级。 真让人头大! 陈默不自觉放缓脚步,倒是李主任先看到门口的陈默。 “呦,陈工回来了。”李主任笑著打招呼。 “李主任巡视车间呢,刘秘书刚刚说有几份文件要確认,我去看了看。”伸手不打笑面人,陈默挤出来笑。 “陈工技术精湛,刘秘书那边肯定也有要帮忙的。”李主任靠近陈默。 “厂里有些风言风语,不知道陈工听到了没?” “还没听到,不过吧,谁人背后无人说,李主任,这事难免的。”陈默小心斟酌著词。 “也是,陈工,隨我来。”李主任走出车间。 搞不懂李主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默只得跟上去。 “陈工,这两天有人说你和杨工,关於设备维修和流程上有点分歧。” “不过,这都是为了工作,可別往心里去,大家都是希望厂子更好。” “这是自然。”陈默点头道。 “其实你不知道,杨工是我小舅子,他在家反省一天一夜,今儿一早就来找我。” “说是仔细想来,你说得对,就应该这么办。我也告诉他,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已经修好了设备。” “他觉得很是难为情,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现在停职状態,来这里也不合適。” “所以,他托我和你道个歉。”李主任字字句句都说得清楚。 陈默只觉得一根根头髮都要竖起来,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和李主任打交道不多,但是和杨工打交道可不少。 那人架子大,好面子。 这话他要能说出来,陈默能当场啃了龙门铣。 李主任上来拋出一个小秘密,然后又处处放低姿態,这绝对有诈。 “李主任,其实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做技术的有脾气才能钻研,才能啃下最精深的技术。” “都是为了工作,磕磕碰碰难免的。” “陈工能这么想,那可就太好了!”李主任笑著开口,同时他敲了敲技术部的门。 “杨工托我將你的工位整理出来了,你过来看看。” 陈默走进技术部,上次来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可这次一进来,明显感觉不一样。 养在办公室的鸟不见踪影。 剩余几个工程师老老实实坐在工位上,研究书籍和图纸。 而杨工之前的办公桌,也是位置最好的一张办公桌,上面什么都没有,收拾的乾乾净净。 甚至还专门换了一块全新的桌布。 “看看这个位置怎么样?陈工。” “杨工说了,这个位置採光最好,你喜欢钻研资料,更適合坐在这里。”李主任手拂过桌面说道。 第36章 稿费 “李主任,你这太客气了,我怎么能坐杨工的位置呢?”陈默慌忙说道。 “杨工专门和我交代了,他就是这么安排的,你坐下试试。” “我隨便有个地方就行。”陈默不肯坐下。 “你是说,得杨工回来当面和你赔罪才行?” 李主任拉住陈默:“坐下吧,陈工!” “后面车间的设备,还得你多多支持!杨工他们学习的技术和车间关联不大,那是最新的技术。” “客气了,李主任,维护设备是我分內之事。”陈默答道。 “好,陈工熟悉一下,我就不打扰陈工了。” “李主任你慢走!” 送走李主任,陈默回到座位,这个椅子,好像有点烫屁股。 搞不懂李主任演的哪一出,本来以为少不得刁难,可现在看来不是,甚至有点巴结的意思。 假,真假! 谁不知道整个生產部和技术部,同气连枝。 自己一个脱离他们掌控的人,什么都算不上才对。 陈默无意识在桌面上画圈,其实值得李主任如此做的无非就几件事: 第一个是杨工停职的事,不过,这事找自己也没用,不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第二个事,陈默掐著手指,如果是这个,有些事就说得通。 关於龙门铣损坏,延误援非项目工期。 当前杨工停职停薪,生產三部技术办公室等於没有负责人。 自己莫名其妙被李主任架起来,相当於要接手这个办公室。 那这口大锅,兜兜转转,就会到自己头上。 偏偏刘秘书他们也在推动这个事,让自己掌握这个办公室。 真巧啊! 巧的像是被人编好了一样。 到时候,作为实际控制办公室的人,自己总不能说,自己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这是实话,但也是堵死自己上升之路的实话。 陈默皱起眉头。 办公室剩下的几个工程师,自陈默进来低著头忙活著手边的事。 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 这几人依附杨工,向来和杨工共进退,从他们这里打听消息,消息只会立马传到杨工那里去。 除非,让他们意识到环境即將改变。 这年代能够大专、中专毕业,没有真的蠢的,有的只是审时度势。 陈默搓搓手。 ... “咚咚咚!” 下午一上班,办公室门被敲响。 陈默下意识抬起头,坐在这个工位,总觉得浑身刺挠。 他看了一眼剩余几人。 和当初自己敲门相似,这几人头都不抬,像是没听到一般。 陈默开口:“请进!”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打开,一个陌生的男子走进办公室。 他很瘦,一副眼镜有厚度,整个人看起来却十分有精神。 “你找谁?”陈默问道。 “我找一下陈默,陈工!”男子开口:“听说他搬到这边办公了。” “我就是,您哪位?”陈默站起身。 “陈工啊,你好你好!”男子上前两步:“我是宣传部的孙登科,有一份你的信件。” 孙登科! 陈默心头微动,宣传部的孙科长,厂里有名的笔桿子。 厂报的文章都是他审核、编辑后刊印的。 “孙科长,什么信件能劳您大驾?我自己去取就是。”陈默搬来一把椅子。 “这份信件不一样!”孙登科脸上带笑,顺势在椅子上坐下。 “听说你爱看报,今儿的北阳日报看了没?” “还没来得及,今儿耽误了会!” “给!先看!”孙登科將报纸递给陈默。 陈默一眼扫过,然后目光停在副版面。 这个版面平素都是北阳市的大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大半个版面刊印一篇文章。 上面还奢侈地增加两张草图。 《机械手錶常见故障判断及简易处理(1)》 作者:陈默 这么快? 陈默不由得瞪大双眼,周一投出去的,周五就见报。 这种效率! “陈工,了不得,除了头版,这个版面就是最好的位置。” “你一个人,就占去一大半。”孙登科说道: “北阳日报有位编辑和我是旧相识,他还专门打电话给我,说是你这篇是主编让插进去的。 “同时还让我催催你(2)什么时候出来,现在这种实用性家庭生活小技巧,太稀缺了。” “只要你这周写出来,下周就能见报,这个版面他还是给你留著。” 陈默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上学的时候,谁没想过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 即便现在真的看到,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孙科长,我儘快写,这周怎么也给发出去。”平復一下心情,陈默开口。 “先看看信,收发室代签的。”孙登科指了下信封。 牛皮信封纸,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陈默利落地拆开,里面同样是北阳日报,只是和孙登科拿来的不同,这份墨香好像更重一些。 隨著报纸样刊,还有一张绿色的匯款单。 陈默一时间屏住呼吸,眯著眼,看向匯款单上的数字。 贰拾圆! 这个数字如此扎眼,陈默的笑溢出眼眶。 妈一个月的药钱都有了,或者买夜大复习资料也够! “呦,陈工,你这得请客下馆子,二十块,真不少!”孙登科伸过脑袋,看了下开口。 这动静,办公室其他的几个工程师也抬起头,看向陈默。 “好说,好说,孙科长,你放心,我这几天一定把(2)写出来。” “不是这个!”孙登科压下声音: “我想说,这种知识,厂內的工友们也很需要,你看是不是能在厂报上,让我们再刊印一遍?” “没问题啊,孙科长。”陈默回答道。 孙登科声音更低:“还有就是,我们宣传部也老缺合適稿子了,你笔桿子硬,高低得给我们也写个稿子。” “这事吧,你看明天能不能交给我?” 陈默直视孙登科。 孙登科老脸一红。 看到自己工厂工人出彩,工人高兴,领导更高兴。 一高兴就想起自己家报纸也缺合適稿件。 让人一天写出来,再加急刊印出来,的確强人所难。 可孙登科也没办法。 这一件事,上午部长问了两次,分管这块的副厂长问了一次。 若是这事定不下来,怕是他这几天吃饭睡觉都不安稳。 “孙科长,你这可太抬举我了,我还得赶北阳日报的稿子呢。”陈默犹豫一下开口。 厂报,一毛钱不给,顶多给块肥皂。 北阳日报,给二十块。 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没关係,那位编辑我已经帮你推了一周,先写这个!” “嗯?”陈默抬起头。 孙登科避开陈默目光:“给,全新英雄牌钢笔,我都不捨得用!” “动笔吧,陈工!” 孙登科打开腋下的文件夹,將一支全新的钢笔,和一沓稿纸放在陈默面前。 第37章 我没催稿 高! 实在是太高了! 这个文人做事,真特么鸡贼。 感觉自己也没说同意,这支笔怎么就被塞到自己手里了? 陈默掂量一下手中的沉甸甸的钢笔。 对面孙登科假装不在意,拿起之前那份北阳日报。 “孙科长,咱不是明天交稿子就行吗?” “陈工,別多想,今儿交也是可以的。” “您在这里,我写不出来,而且我还得去保养设备!” “你就当我不在,设备我今天问过了,应该不会坏!” 孙登科漫不经心翻过一页报纸。 陈默手中笔迟迟落不到稿纸上,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写啥不重要,重要是今儿写不出来,自己够呛能出这个办公室门。 可越著急,越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万般无奈,陈默抬起头:“孙科长,要不您先回去歇著,下班前我写个大体规划,咱討论一下。” “然后,晚上构思,明儿写出来?” 孙登科將手中报纸叠好:“我就知道陈工没问题的,那我先回去。” “忘了和你说了,这钢笔就是我给你申请的稿费,厂里到底是物资匱乏,別嫌弃。” “谢过孙科长。” “別客气,陈工加紧写啊。” 送孙登科离开,陈默立马將稿纸和钢笔丟到一旁。 看到纸和笔就烦。 “陈工要热水吗?”王姓圆脸工程师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暖水壶,给自己加了热水后开口。 “不用了,杯子还没带过来,麻烦王工。”陈默说道。 “恭喜陈工,你这还有这笔桿子。” “谢谢!”陈默脸上带笑:“恰好知道点,运气好,后麵厂里设备还得请几位多多指教” “没问题,陈工,咱们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同志和战友。” “相互学习。” “是的,王工说得对!相互学习!”陈默应道。 “老王,別打扰陈工写稿子,孙科长守著呢。”另一名工程师开口。 “对对对,陈工你先忙,一聊起来就爱忘事。”王姓工程师拍了下脑袋。 陈默笑著点头,然后不情不愿,將一边的稿纸和钢笔抓回来。 写啥呢? 还有半个小时,都快下班了,陈默看眼墙上的大钟,隨后合拢钢笔。 这种事,著急不得,没灵感,没素材。 怎么写也不合適。 最好的办法,就是趁著孙科长没来,悄悄地溜到车间,磨蹭半个钟头,然后下班回家。 至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默打开办公室的门都没敢太用力,他贴著门缝走出。 “哎呦,陈工,这是要去哪?”孙登科声音响起,不知何时,他就坐在门外长椅上。 陈默一个激灵,活脱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心头一虚,硬著头皮开口:“那啥,我正准备去找你。” “是吧,我也觉得陈工不能偷偷下班了,来,我先看看陈工构思。”孙登科笑容满面伸出手。 “孙科长,构思不一定要落在纸上,我想好也一样。” “说来听听也行。” “那个,那个,咱们厂很大,北阳重工,应该是北阳市最大的厂,工人都有几万个。” “咱们要宣传技术,肯定不合適,咱们要传递一种精神。” “说得好,陈工,说的非常有道理。”孙登科示意陈默在一旁坐下。 “具体哪个精神,我回家去想想啊。”陈默努力挤出来笑。 “別介。”孙登科看了眼自己的手錶:“还有半小时才下班,陈工在这里想多好。” “还是,回办公室想更清静?” “孙科长经常催稿子?”陈默开口。 “那倒没有,倒是经常写稿子,比较了解某些群体的日常行事作风。” “不瞒你说,陈工,为了防止你下班太晚不好回去,我帮你找了辆自行车,就在那儿放著。” “孙科长考虑周全。”陈默竖起大拇指。 孙登科推开办公室门:“那陈工就请吧。” 六点。 天很黑。 陈默看了眼窗外,揉了揉额头。 办公室其他人已经离开,唯一一盏灯下面,孙登科捧著一本书,就坐在陈默对面。 陈默其实很想问问孙登科,这种催法,是明天交稿的催法吗? 可是一看眼前的空白信纸,陈默就默默將这句话咽回去。 一下午一个字没写出来,的確不太好意思再多说啥。 犹豫再三,陈默手中的钢笔终於接触到信纸:从工人做起,论蚂蚁啃骨头精神。 名字一定,陈默下笔再不迟疑。 九点。 陈默將五张信纸递给孙登科。 孙登科打了个哈欠,接过稿纸,推了推眼镜。 “...工人、老工人、八级钳工,起点没有什么不同,大家用的是同一台设备,学习的是相同的技术。 有的人,一步一步成为楷模,成为高级工人,有的人,却在原地蹉跎十年,二十年。 其实,高级工人也好,干部也好,都是一个结果。 而这个结果,却是我们自己选择的。 不认可吗? 明明同样钻研技术,明明同样努力学习,为什么自己的结果不如意? 答案很简单,根本上,你就错了...” 孙登科眉头皱的很紧,他小声念出来,陈默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写法不是这个年代的,糅合了一些后来gg的內容进去。 现在已经九点多,若是这个孙扒皮还不鬆口,怕不是今天晚饭和睡觉,都一併没著落。 “陈工,文采斐然,鞭辟入里,写的真不错。”看一遍,读一遍,孙登科放下稿纸。 “就是你这个字,的確差点意思。” “那啥,孙科长,我能回家了吗?” “哎呦,都这么晚了,耽误陈工下班了。” “您一路顺风,咱明儿可能还得沟通下细节和排版。”孙登科站起身。 “好!”陈默一点都没犹豫,利落关上办公室的灯。 ... 蹬上久违的二八大槓,陈默有一种特別的感觉,仿佛天地都任自己驰骋。 今儿真是起起伏伏,之前没和宣传部打过交道,不知道厂子里还有这么一位能人。 莫名其妙就被纠缠上,怎么都甩不脱。 简直是属狗皮膏药的。 偏偏这狗皮膏药,还特別聪明,能精准预判自己的预判。 简直没天理。 还好,自己手快,要不今儿还指不定啥时候才能脱身。 陈默哼著一首歌,脚蹬踩的却不快,通往建设村方向的路,路边没路灯。 黑灯瞎火,很不好走,路边还有看不见的大狗,说不定就会抽冷子来一口。 陈默偏过头,不知道咋啦,今儿的村子分外热闹,都这个点,狗叫声还是连成一片。 陈默打起十二分精神,口中哼的歌都断断续续。 忽然,他猛的看到路边有个黑影,他下意识减速,准备避让。 那个黑影却向前几步,將路几乎堵死。 “哎,让一下,同志。”陈默开口。 “陈家二哥?” 黑暗中传来声音,紧接著,陈默只觉得后座一沉。 “走,陈家二哥,快走。” 第38章 江湖事 陈默看不清这人,但是声音有些莫名的耳熟。 “孙大炮?” 他试探性开口,脚下用力踩下脚蹬。 几十个寒暑往来,这条路早已熟稔无比,要防著的东西无非是人、物、狗。 人已经有了,物和狗,只能赌运气。 “走,快走!”孙大炮的声音有气无力。 陈默用力握著车把,坑坑洼洼的道路非常顛簸。 他察觉到身后人的状態,车子灵活拐进一条小路,三下五除二钻出建设村,来到有路灯的地方。 这里是柏油路,路面平整。 陈默鬆开一只车把,伸出手,抓住身后的人。 孙大炮整个人都没力气,他上半身瘫在陈默背上,全指望陈默扶住他。 “孙哥,这是咋回事?”陈默喊道。 “別问了,陈家二哥,去,去医院。”孙大炮强撑著开口。 “好!” 陈默不惜力,脚蹬子踩的飞快。 “陈家二哥,能快点吗?” “我...我感觉有点冷!” “孙哥,坚持住,马上就到了!”陈默提高声音,脚下拼了命的踩脚蹬子。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陈默感觉到自己手上的重量越来越重,刚到医院门口,他把自行车一丟,抓起孙大炮。 孙大炮脸色惨白,眼睛已经睁不开。 陈默將孙大炮半个身子搭在肩膀上,刚跑进到医院门口,他就上气不接下气喊:“医生,医生,救命啊。” 青白色的灯光下,几个白大褂匆匆忙忙从急诊奔出来。 “咋啦?咋啦?” 有人开口,有人七手八脚接过孙大炮。 陈默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重复:“救命啊,救救他。” “快快快,快进抢救室。”有白大褂喊道:“病床,病床推过来。” 看到孙大炮进抢救室,陈默只觉得像是被抽调全部精气神,瘫倒在地上。 之前发力猛踩脚蹬,现在双腿酸疼的几乎感觉不到。 他锤了锤自己双腿,爬了几步,靠著墙边坐下。 “你没事吧?喝杯热水,我给你加了葡萄糖。”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穿著白大褂的女护士出现在眼前,她带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满是关切。 陈默伸出手,也是这时他才猛然发现,自己手上殷红一片。 甚至自己身上,也到处都是血跡。 换了个手,陈默接过水杯:“我没事,谢谢你,他没事吧?” “不好说,伤者失血过多,不过应该没事。” “他是你什么人?你这么拼命?” 女护士声音很温柔,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好奇。 陈默身上秋衣早被汗水浸透,现在停下来,只感觉冷的可怕。 他裹紧工服:“他是我朋友。” “朋友?他那是刀伤,你这么斯文的人,也会有这种朋友?” 陈默哑然失笑,小护士貌似刚毕业不久,对打打杀杀的事很感兴趣。 他喝了口热水,感觉温度从胸膛扩散开:“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那个,我朋友在里面抢救呢,您看...是不是不太合適?” “也是,我去看看。”女护士若有所思,走向抢救室。 陈默慢慢喝著热水。 二三十分钟,小护士一蹦一跳从抢救室窜出来:“没事了,你朋友没事了。” “再观察半个钟头,你就能见到他。” “他就是失血过多,正好血库有血,止血后输血就行。” “幸好你送过来及时,要再晚个十几二十分钟,怕就很难说。” 陈默心中一颗石头落了地,没事就好! 这个孙大炮,说起来的確认识,但那不过是利益相同,各取所需。 实在不应该牵扯太深。 但是,让陈默半路把人丟下去。 黑土地黄皮肤的汉子,办不出来这种事。 “麻烦大夫。”强撑著,陈默站起身。 “说说说,说说你朋友这伤咋回事?”小护士开口。 “不知道啊!”陈默回答。 “你不知道?你送过来的哎?” “我能说我是被我们厂宣传部的科长,拉住不让走,下班晚了点,路上恰好碰到他。” “然后,他受伤了,我把他送到医院的吗?” “就这?” “就这!” 小护士眼中的光消失:“这多没意思?” “咋啦,你还想刀光剑影,他风陵渡遇到个心仪的人,结果是个男的?” “哈哈哈...你也看过《神鵰侠侣》?” “別瞎说,我没看过,我都学习先进思想的。” “哦,对对对,认识一下,我叫刘悦。”刘悦伸出手。 “陈默。”陈默浅握一下刘悦的四根指头。 “你说杨过得多好看,才能...” “呜哇呜啊!” 突然,救护车声音响起,刘悦立马转过身:“我先救个人,你在这儘量別走...” “別,你先忙,朋友没事我就得回家。”陈默吆喝一句,刘悦已经匆匆奔向门口。 过了一会。 抢救室大门打开,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推著转运床走出抢救室。 转运床上是孙大炮,他脸色已经好了很多,人也醒了过来。 陈默小步跟上孙大炮,直接进了病房。 安置好病床,白大褂医生一脸严肃看向陈默:“同志,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朋友。” “去把费用结一下,你朋友情况很危险,但是还好,现在结果不错。” “费用...”陈默摸了下兜,然后看向病床上的孙大炮。 “陈家二哥,我兜里有钱,麻烦去帮我把费用交了。”孙大炮看出陈默的窘迫,及时开口。 “好!”陈默顿时有了底气。 交完费用,陈默回到病房。 麻药劲已经退去些,孙大炮齜牙咧嘴的不肯喊疼。 “陈家二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等我好了,哎呦,哎呦,还是等我好了再说吧。”孙大炮看到陈默进来,他开口说道。 “孙哥,这是咋回事啊?” “別提了,江湖人,江湖事,这多寻常啊。”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哎呦。” “呦,孙哥,不是我说,就人民公园那巴掌大摆摊的地方,还江湖。”陈默一脸不可思议。 “你不懂!” “他奶奶的,我是被人阴了。” “要不是趁著天黑,钻到村子里,恰好遇到你,怕不是得交代了。” “不过,说真的,出来混,难免的。” “出来混,难免的!”陈默复述一遍,眼见孙大炮没有报警的意思,也没有多说的想法,他站起身。 “孙哥,你好生歇著,我先回。” 陈默刚走到门口,孙大炮忽然开口: “陈家二哥,等一下。” 陈默回过头。 孙大炮靠在床头,脸上还带著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清醒了不少:“你大哥那边..你盯著点。” 陈默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在人民影院那边见过他,跟著一帮人瞎混。” “那帮人...” 话说一半,孙大炮轻轻摇头:“別的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成。” “路上慢点。” 第39章 宋班头的心思 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主街道上还有几盏路灯,建设村早已是漆黑一片。 陈默走的很慢,本就没吃晚饭,再加上半宿得奔波,他只觉得身体很重,想倒头就睡。 转过一个弯,陈默猛的看到,家门前那盏灯亮著。 他心口一暖。 李桂花那么节俭的人,绝不会漏关灯。 这盏灯就是给他留的。 “篤篤篤!” 陈默推著自行车,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李桂花声音传来。 “老二。” 门栓鬆动,李桂花拉开大门,她揉著眼睛:“从哪还借了个自行车?” “妈,你咋又熬夜?”看了下李桂花衣服,陈默开口。 “嘿,你个兔崽子,教训起我来了?老娘不是等你,早就睡了。” “妈,你只管睡,我敲门吵醒再起来就行。” “胡说啥,吵不醒咋办?” “我...”陈默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他把自行车推进屋子。 “炉子上有饭,吃完滚去睡。” “一天天,真不让人省心!” “好!”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一夜时间,陈默翻来覆去睡不好。 几乎刚刚闭上眼,眼前就有孙大炮浑身是血的场景闪过,有时候孙大炮的脸又会模糊,变得和陈刚一模一样。 他口中的话倒是始终没变过:“谢谢你救我。” 清晨。 顶著一对黑眼圈,陈默將带著血跡的外套藏在衣服最下面,隨即走下隔层。 有些事,不能再等,今晚就必须做。 李桂花早已起床,將早餐准备好。 今儿是周六,陈芬起床要比平时早一点,毕竟明儿放假,小姑娘大清早就很开心。 看到陈默,陈芬眨了眨眼:“二哥,你昨晚做贼去了?偷人家鸡了?” “没错,等会给你燉鸡汤。”陈默回道。 “难怪,二哥,不介意我说实话吧?” “介意,你最好闭嘴吃饭。大哥还没起来?” “大哥不到十点不会起来。” “二哥,你脸色很差啊。” “妈,老三说我脸色差,今晚做酸菜猪肉馅的饺子,我得补一补!” 李桂花抬起头:“老三,你吃不吃?” “吃,妈,能多做个红烧肉不?” “行,做,这肉不吃,天暖和也得坏。”李桂花笑著开口。 陈默和陈芬同样脸上带笑,新生的朝阳洒在屋前,像是在门口铺出一条金光大道。 ... 北阳重工。 陈默今儿踩著自行车,要比往常早到十分钟。 他没著急去办公室,而是率先来到车间。 宋班头也是刚到,他打著哈欠,將点名表和工作安排整理出来。 看到陈默,他难得抬起眼皮:“陈工,早!” “宋班头,这几天感觉咋样?” “別胡闹,你不是昨儿搬家的吗?咱也就一天没见。” “李主任没暗示你个副主任?”陈默带著笑开口。 “嗯?”宋班头瞬间扭过头:“你咋知道?” 陈默心头一沉,援非项目延误,有两个直接的人。 第一个,生產班组宋班头,这个班组发现的设备损坏,也是这个班组產能落后很多。 第二个,是自己,自己是修好龙门铣的人,保住產能的人。 现在自己收到李主任善意,宋班头也收到,那这就绝对不是善意,而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我咋知道?还我咋知道!我不光知道这些,还知道点別的。”陈默说道。 “还有啥?”宋班头眼珠子滴溜溜在眼眶打转,他警惕的看向四周。 “我觉得李主任应该还取走了故障报告单底单,以及工作日誌中关於龙门铣损坏那几天的记录。” “可以啊,陈工,才到办公室一天,你就学会算命了!”宋班头拍著陈默肩膀,脸上满是喜色。 “不说笑,宋班头,你要是调去看大门,或者烧锅炉,记得说一声。” “你说啥?”宋班头盯著陈默。 “我说,你这个班头快干到头了,副主任更是没戏,將来如果调走,大概率是看门或者烧锅炉。” “调走?生產部的人,没犯错怎么会调到那里去?”宋班头面露困惑。 “你犯错了啊!” “什么错?” “生產不利,导致援非重点项目工期貽误。而且遇到事情不能及时上报技术部,造成设备损毁严重。” “陈默,这可不能瞎说啊,你当时也在看著,我哪有延误?” “不是你延误,难道是李主任延误不成?或者杨工他们维修不来导致?” “陈默,你是了解的啊,这不就是领导不管...”有工人进入车间,宋班头压低声音: “还有杨工不会修,厂长他们也知道啊。” “我信你没用,你能拿出来故障报告单和设备日誌吗?”陈默扭过头。 “我...”宋班头一时语塞。 “还有,李主任没明示你,將责任推给我?” 宋班头老脸一红:“咋可能的,咱们这个关係,虽然李主任这么说,可我绝不会落井下石。” “陈默,你脑子好,转得快,你说哥该咋办?” “开完会过来找我吧。”陈默看了下车间的人:“人太多,看到影响不好。” “好好好!”宋班头慌忙点头。 陈默笑了下,转身走出车间。 李主任的谋划看的已经很清楚,主要將责任丟给技术部,小部分责任则有生產班组承担。 生產班组本就想撇清责任,只要有点苗头,他们也会配合李主任將责任丟出来。 到时候,上有技术部领导施压,下有生產抱怨。 环环相扣,自己莫名其妙就会被架在风口浪尖上。 纵然有贵人扶持,他也不可能顶著眾怒,帮自己。 那时候,运气好点烧锅炉,运气差点,说不定得停职停薪,回家反省一年半载。 陈默脸色平静,他轻轻摇头。 想完全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这些人都是以李主任为主,无论是杨辉、车间、还是这些班头。 唯一有希望的,就是宋班头。 宋班头这个人,绝对不可靠,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李主任。 也是如此,李主任放弃他的概率,要比重用他的概率大得多。 所以,这人可以爭取,只要基层车间鬆动,此事就有操作空间。 一定要稳住宋班头。 陈默挠了挠脑袋,现阶段自己能用的筹码不多,想要打动宋班头的,还得想想。 忽然,陈默猛的停下脚步。 他看向办公室。 办公室外的长椅上坐著一个人,他带著黑框眼镜,正在专心看手中的报纸。 陈默生怕自己看错人,他揉了揉眼睛。 仔细又看一眼。 也是这一眼,让陈默恨不得拔腿就跑。 孙登科! 孙登科一早堵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