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7,我的女友来自1907》 第1章 重生、穿越!(求追读,月票!) 87年,9月,鹏城梧桐山南麓。 “吸……” 李卫东深深吸了一口这87年的空气,带著复杂难言的滋味在肺里转了一圈,依旧感觉有些不真实。 “扑母,人生真是无影无跡!” 重活一世,这尘土飞扬、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的年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起点。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如今回想起来,当初也挺爱闻的。 山道两旁的野草疯长得有半人高,闷热的空气裹著人,汗水黏在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后背上。 他吐出嘴里嚼著的、带著土腥味的狗尾巴草梗,眯眼看向前面尘土飞扬的土路,思绪回到半个小时前。 他乘坐的那辆改装过的,不知几手的丰田海狮被劫道的人拦了。 (丰田海狮,八九十年代的影视也能经常见到) 一车七八个同路闯鹏城的潮汕“盲流”瞬间作鸟兽散。 他跑得快,三拐两拐甩掉了后面呜哩哇啦的追喊。 可隨身的蛇皮袋丟了。 里头除了卷捆起来的薄被枕头,还有阿妈硬塞进去的两罐自家醃的菜脯! 在这初秋的时间,那咸香下饭的菜脯丟了暂时还能忍,但被子之类没了是真心疼! 包里是三套打著细密补丁的换洗衣裳,都是兄长穿剩改的; 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硬壳泛黄的《新华字典》; (1979年版本,外封也有几种顏色的) 十块用旧报纸和塑胶袋裹了又裹的家乡粉糕,油渍已经渗了出来; 以及最后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漆皮斑驳的铝製水壶。 字典硬壳的夹层里和右脚解放鞋鞋垫下,分別藏著五十块和一百块钱。 这样一来,即便人被拦了,还有机会留下一部分钱。 想到这钱,李卫东也有些惭愧。 前世自己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在家里干农活。 可后来跟著一帮狐朋狗友瞎混,染上了爱赌的毛病,把家里攒的那点钱输得七七八八。 爷奶、爹妈和兄弟们气得不行,亲戚不待见,村里人见了他都绕著走,背地里骂他“败家仔”、“烂赌仔”之类的。 最混帐的是前几个月,他还偷了老妈的金炼子,想拿去抵债。 半路被大哥堵住,一顿狠揍。竹条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最后,还是他老妈咬牙从大舅那边凑出来,让他跟人南下来鹏城闯闯,也是不想他在老家瞎混和赌博了。 “去鹏城闯闯吧……別再混了,东仔。”这是阿妈最后跟她叮嘱的话。 那些混帐事,像一根根生锈的钉子,钉在记忆里。 如今重来一回,想起阿妈那双布满老茧、颤抖著递钱的手,心口仍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透不过气。 “扑母!” 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从前那个荒唐透顶的自己,还是骂此刻丟了家当的窝囊。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岔口。 他慌不择路,想绕过山坳处那隱约可见的铁丝网和水泥岗亭。 那是二线关的边防检查站,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隔不久就会巡逻一次。 结果一脚踩空,滚下山坡,被巡逻队逮个正著,直接送进了布吉收容所,后来又转到樟木头。 里头那滋味……餿米饭混著砂砾的哽噎,几十人挤通铺的汗臭与绝望,还有看守不耐烦的呵斥,一些同被关著,看不顺眼的殴打…… 至今想起,后脖颈子都发凉。 后来托同乡会的人捎信回老家,阿爸带著东拼西凑的赎身钱,加上在收容所干苦力攒的一点零头,他才得以脱身。 回去后,好几年没敢再踏足这片土地。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帮工。 直到九八年才再次出来。 但这时候,这里早已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现代都市。 他在华强北从维修铺的小学徒做起,给人递工具、打扫卫生,一点点偷师,靠著肯钻肯熬的劲头,掌握了大部分家电设备维修技术后才出来。 没人会主动教,都是自己看著学的。 而那时,已是04年。 后来自己盘了个小店修电器,日子也算安稳,也赚了一些。 后来转行学修手机,从诺基亚、摩托罗拉、索尼爱立信、htc、中兴、苹果、华为等,拆了不知多少台。 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吃穿不愁,在鹏城买了两套房子,也过得挺安稳。 前世自己本就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一世重来,骨子里的务实谨慎也没变。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搞不了那些动輒上市和集团的宏图伟业。 这一世,凭前世在华强北打磨出的手艺,先在关外站稳脚跟。 修修补补,攒下第一桶金。 然后瞅准机会,买地,盖几栋能收租的“农民房”,当个安稳的包租公。 赚了钱,风风光光回去,让家里人知道,那个“烂赌仔”李卫东,真的洗心革面了。 把老家那间瓦房推了,盖栋敞亮的新楼房,让阿公阿嫲,阿爸阿妈,让兄弟姊妹,都不用再挤著住。 有余力,再留心股票、比特幣、黄金那些新玩意儿,图个长远稳妥。 有瓦遮头,有租可收,银行里存著点防老的底子,这才是硬道理。 將来,也能有余力托举下一代,让他们真正换个活法! “大概还有一铺路。” 李卫东望向山坳处,一些水泥岗亭顶上模糊的红旗隱约可见,口中低语。 (铁丝网) “深南大道还在修吧?国贸大厦这时候应该建好了吧?” 李卫东眯著眼,努力回忆著模糊的时间线。 八七年的鹏城,是一个巨大而亢奋的工地。 到处是裸露的红土、堆积如山的钢筋水泥、轰鸣的推土机和打桩机。 临时工棚像蘑菇一样在荒地冒出,今天还是一片水塘,明天可能就立起了地基。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条后来闻名全国的標语,此刻已经刷在了鹏城內外各个地方的围挡上。 但这种令人眩晕的速度之下,也涌动著混乱与危险。 关內关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关內是规划中的未来都市,高楼、外资、霓虹灯; 关外则是混杂著农田、村落和野蛮生长工业区的灰色地带。 聚集著无数像他一样没有“边防证”的淘金者、打工仔,以及伺机而动的各色人物。 更远处,似乎是检查站。 没那张至关重要的边防证,他只能先到关外那片鱼龙混杂、聚居著大量老乡的棚户区落脚,再想办法。 至於暂住证…… 那是比边防证更麻烦的关卡,后面再说吧。 山风穿过茂密的次生林,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是动物还是人。 李卫东下意识握紧了手里那根半路捡来、充当拐杖和防身的硬木棍。 这年头,梧桐山一带是偷渡客、逃犯、盲流和劫道者的乐园,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放轻脚步,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路边一片明显被重物压倒的野草引起了他的注意。 草丛深处,一抹粗糙的深蓝色布料异常扎眼。 李卫东心下一紧,犹豫片刻,还是用棍子小心地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丛。 里面侧躺著一个年轻姑娘,一动不动。 “出事了?”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细看之下,姑娘衣著虽然陈旧但还算整齐,深蓝色土布对襟衫洗得发白,袖子利落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 下身是同样旧得发硬的黑色扎脚裤,裤腿用同色布带紧紧绑住; 脚上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厉害,但却十分乾净,没有他鞋子上的灰尘。 一条乌黑浓密的长辫子用褪色的红头绳扎著,拖在身后,沾了不少草叶和泥土。 这身打扮,古朴得与这个遍地喇叭裤、花衬衫的年份格格不入。 人是半趴著的,看不清样貌。 李卫东没贸然靠近,先警惕地左右张望,確认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动静,才压低声音试探: “同志,你无事吧?”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棍子轻轻將她的身体拨正。 翻过来的瞬间,一张清秀却带著尘土的脸庞映入眼帘,眉宇间有种不同於寻常女子的英气。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鼻端。 呼吸平稳绵长,只是人陷入了昏迷。 正打算起身离开,一声极轻、带著乾渴的囈语飘入耳中:“水……” 李卫东皱眉,看了看手中的水壶,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少女。 这荒山野岭,一个孤身昏迷的姑娘…… 他嘆了口气,拧开壶盖,一只手小心地托起她的后颈。 壶口刚凑近她乾裂的嘴唇,沾湿了少许时,变故陡生! 那姑娘眼皮猛然一颤,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眼神清亮锐利,如寒潭淬过的刀锋,毫无昏迷初醒应有的迷濛涣散! 李卫东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右手腕骤然一阵剧痛,已被一只铁钳般有力的手死死扣住脉门! 力道之大,让他半边手臂瞬间酸麻。 “莫动!” 她已经利落地坐起身,声音清冷,带著一种李卫东不太熟悉的腔调。 这跟常听的粤语有一些区別,有些像顺德话。 跟著一柄形制古朴的短刀稳稳地抵在他喉结下方。 刀身显然有些年头了,刃口有细密的磨损痕跡,刀樋里残留著难以擦净的黑垢,散发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气味。 但刀柄上缠绕的红色棉绳,虽然褪色,却缠得整整齐齐。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靠近我?”姑娘盯著他,眼睛盯著李卫东。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手腕的疼痛,儘量放缓语气: “我是路过的!看你躺在这里,人不知怎样,怕你出事,想看下什么情况。刚才你喊水,我才……” 他示意了一下还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水壶。 短刀纹丝不动。 姑娘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路过的?”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嘲似疑,“这荒山野岭,你一个人?” “你不也一个人?”李卫东定了定神,回了一句。 姑娘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 那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愕然。 隨即,她手腕一翻,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柄短刀已不知藏到了身上何处。 这人眼神倒还乾净,不似作偽。林秀英心头想著。 但孤身在此,不得不防。 嚯!收刀这么快! 李卫东心头一凛,揉著迅速泛起红痕、仍阵阵发麻的手腕,暗暗吃惊。 这绝不是普通姑娘家该有的身手。 “水里有药吗?”她问得异常直接,目光紧紧锁住李卫东的眼睛。 “没有!”李卫东也回应地毫不犹豫,“不信你可以试。” 姑娘接过,依旧谨慎地先凑近壶口仔细闻了闻,又倒出少许清水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舌尖极快地轻舔了一下。 真试?李卫东一愣。 水味清冽,无什么异味。这姑娘確认无误后,才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清水,动作带著习武之人的乾脆。 “多谢。” 林秀英把水壶递迴,姿態依旧带著距离感:“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 说著,她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林,英气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態度转的有些快啊…… 李卫东揉著被捏得发红髮麻的手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你哪里来的?也是来鹏城的?” 女孩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我跟师傅、师兄师姐他们坐大船去南洋投奔我阿哥,海上遇到好大的风浪。船……船沉了,我抱了块木板……” 她停顿片刻,努力回想,“后来……浪头打过来……就不记得了。醒过来,就在这儿。” 她看向李卫东,困惑更甚:“可这是山上啊!我抱著木板,怎么能飘到山上来?这……这不合常理!”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礼节,抱拳行了个礼,“我叫林秀英,家在佛山飞鸿街。你贵姓?” “李卫东。” 李卫东看著她行云流水的抱拳礼,听著“佛山飞鸿街”、“坐船去南洋”、“阿哥”这些词…… 再结合她那身打扮和身手,心里那种强烈的、时空错位的怪异感越来越明显。 毕竟他就是刚刚重生回来的,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林秀英点点头,说得坦荡直率:“李兄弟,刚才得罪了。初到陌生地界,不得不防。” “理解。”李卫东点点头,“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看著她洗得发白、打著细密补丁的粗布衣裳,顿了顿,决定直接试探那个关键问题: “林姑娘,你说去南洋……那你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秀逗了。 但自己才重生不过半个小时左右啊。 “光绪三十三年啊。”林秀英回答得理所当然。 李卫东愣住了,瞬间陷入了沉默。 光绪三十三年? 多少年来著? 他默默算了算后,顿时皱眉! 1907年?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翻出那本厚厚的《新华字典》。 他迅速翻到扉页,指著上面清晰印刷的【1979年修订版】,递到林秀英眼前: “你看下这个。” 林秀英疑惑地接过那本厚厚的装帧奇特的“书”。 当她看到封面上方方正正的“新华字典”四个大字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华』字笔画少了许多! 她手指按在“华”字上,仔细辨认: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缺笔少画的,莫非是洋人弄的?” “这是简化字。新中国建立后推广的。”李卫东道。 “新中国?” 林秀英猛地抬头看他,那双英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巨大的慌乱,“那大清……” “无了。”李卫东耸耸肩,“光绪三十三年是1907年。现在,是公元1987年。大清……亡了八十年了。” “你胡说!” 林秀英的声音骤然冷厉如冰,手下意识地又按向腰间藏刀的位置! 李卫东摇头,带著它往前走了一会,然后指著远处: “那就是鹏城的布吉关,鹏城就是当初……嗯,应该是属於广州府的新安县吧?我也记不清了。 后来改为宝安县。在你那个时候,会有那些建筑……” 他继续说著周围的情况,也取出钱以及钱上面的时间,字典內容等等。 “不可能!阿哥还在码头等我!师傅师兄他们……八十年?我阿哥还在南洋码头等我们……他等不到我,会急死的……师傅他们……你在妖言惑眾!我不信!” 最后,李卫东看著她愈发煞白的脸和眼中强忍的泪光,心头一嘆,默默地把水壶又递了过去。 林秀英几乎是抢过水壶,仰起头,猛灌了几大口,仿佛想用这清水浇灭心头的惊涛骇浪。 放下水壶时,她用手背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脸颊。 手背上湿漉漉一片,早已分不清是溅出的水珠,还是滚落的泪水。 第2章 武侠少女(求追读,月票!) 李卫东沉默地站在一旁,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耐心地等了十几分钟,直到林秀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復,肩膀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背影依旧透著沉重的孤寂和茫然。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李卫东打破沉默。 林秀英缓缓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微红的眼眶。 她望向远处的楼房,眼神从空洞中慢慢聚焦,重新凝聚起坚韧。 “下山,找个地方安顿,活下去。” 她顿了顿,“师傅常说,人落到哪里,只要有一口气在,路总能走出来。” 在她想来,无论在什么环境,活下去才是首要的。 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先站稳脚跟!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你去哪里?” “我也下山,去布吉关外许的棚寮,也就是一些老乡人在的棚户区。不过,” 李卫东无奈地指了指山坳方向,“我无边防证,得绕开那个检查站,在外面住,里面暂时进不去。” “边防证?”林秀英对这个词完全陌生。 “就是过那个关的批文。”李卫东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词解释,“没它,前面那个岗亭过不去。这些……以后慢慢跟你说。” 林秀英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直接说: “那我跟你走。这里我人生地不熟,你带路,我护著你。” 她说“护住你”三个字时,语气平常却带著承诺的分量,仿佛保护同伴是天经地义。 李卫东看著她那双重新燃起求生意志、清亮坦荡的眼睛,再想想这山路上潜在的风险,点了点头。 “好。” 隨即又正色道:“不过,不过要先说好一件事。林姑娘,这里的世道跟你那时天差地別,规矩全不同。特別是……” 他目光扫过她腰间,“你个把刀,千万別隨便亮出来!除非是真要拼命、没路走。凡事……儘量听我安排。” 他需要確保这个武力值爆表,但认知还停留在古代的姑娘不会惹出大祸。 林秀英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硬物,思忖片刻,郑重地点头: “成。武人的家什,不到救命时不出鞘。师傅也这么教。” 她认同这个原则。 接著,她忽然抬眼,直直看向李卫东:“不过,李兄弟,你真信我说的?” 李卫东心里苦笑,我就是重生来的,还有什么离奇不信?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重生,导致这丫头也穿越来的。 他点头,语气肯定:“信。你也没理由编这种故事骗我,我也没值钱东西给你骗。” 他顿了一下,反问:“反过来,你也真信我说的吗?” “信。”林秀英答得异常乾脆,甚至带著点习武之人的直爽,“因为你打不过我,不敢骗我。” 李卫东被她这简单粗暴的逻辑噎了一下,一时无言。 他默默转身,重新背好那个沉重的帆布包: “……行,天色不早了,走。” 林秀英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这人倒老实。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林秀英本能地走在了前头。 她的步子又轻又稳,每一步踏出去的距离几乎分毫不差,落脚无声。 她走路时腰背挺直如松,脖颈端正,双肩下沉,那是长年累月站桩打熬出来的身架。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林秀英的脚步毫无徵兆地停住,侧耳凝神听了听,身体瞬间进入戒备状態。 “有人,”她压低声音,头也没回,“在前面。小心。” 李卫东什么都没听见,但他毫不怀疑。 果然,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面土路旁歪斜地停著一辆沾满泥巴的旧嘉陵70摩托车。 (嘉陵70摩托车) 三个男人正蹲在车边抽菸。 都是二三十岁模样,穿著分不清顏色的破汗衫,头髮油腻。 为首的是个方脸横肉的汉子,看见他们,尤其是林秀英,眼睛猛地一亮。 “哟嗬!好漂亮的妹子。这深山老林的,还有小两口散步呢?” 汉子站起身,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不怀好意地打量著林秀英: “妹子,你这身打扮可真新鲜,哪个村的?迷路了?跟哥几个说说?” 另外两个也嘿嘿笑著站起来,呈半包围状凑了过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手里还拎著半截锈铁管。 李卫东心猛地一沉,轻轻扯了扯前面林秀英的袖子。 那方脸汉子伸手就朝林秀英脸蛋摸去,嘴里喷著酒气:“妹子,別怕嘛……哥带你……” 话音未落,林秀英微微侧头,问李卫东:“他们要抢我们?” 声音平静,甚至带著点疑惑。 三个男人一愣,隨即鬨笑起来。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碰到林秀英脸颊的剎那—— 她上半身极其轻微地向后一仰,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那只手就擦著她的鼻尖落空了! 紧接著,她右臂如灵蛇般抬起,掌缘精准无比地劈在汉子手腕內侧的“神门穴”位置!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啊——!” 汉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像抽了筋似的耷拉下来,脸色煞白,冷汗直冒。 旁边瘦高个骂了句“丟你老母”,挥著那截锈铁管就冲了过来! 林秀英不退反进! 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一侧,右手一搭一引,已然抓住对方持管的手腕,腰身猛地一拧,借力打力! “砰!” 瘦高个结结实实地被摜在地上,铁管脱手飞出老远,扬起一片尘土。 他捂著胸口蜷缩起来,疼得直抽冷气。 第三个人从背后扑来,想拦腰抱住她! 林秀英头都没回! 右肘向后猛力一击,正中对方心窝下方的软肋! “呃!” 那人闷哼一声,像虾米一样弓起身子,踉蹌著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捂著肋部直翻白眼。 前后不过十秒! 三个男人全躺在了地上,痛苦呻吟,爬不起来。 林秀英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回头看向李卫东,眼神清澈: “这样行吗?我没下狠手。” 李卫东看著地上哀嚎的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行……太行了!” 这身手,乾净利落得嚇人。自己捡到宝了。 那张英气秀美的脸,跟这乾净利落的武力,反差真大! 林秀英点点头,走到那捂著手腕、脸色惨白的方脸汉子身边蹲下。 汉子嚇得往后缩,眼神惊惧。 “別动!”她低喝一声,出手如电,在他脱臼的手腕上一拉一送。 “咔吧”一声轻响。 “脱臼了,给你接回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三天別使大力,不然还得掉。” 说完,走回李卫东身边,低声解释道:“武人行事,非生死仇恨,当留一线。师傅教的。” 李卫东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下手有分寸,心肠倒不坏。 但他嘴角隨即泛起一抹冷意,走到那三人身边,在他们身上摸索起来。 瘦高个想挣扎,被李卫东一脚踩住手腕。 最后搜出来皱巴巴的三十多块钱,还有几张小额粮票。 李卫东把钱和粮票塞进口袋,神色严肃地对地上三人说: “这算你们的医药费!再干这种缺德事,下回可没这么便宜!” 林秀英一愣,李卫东则拉著她快步离开,边走边低声说: “这算是给他们的教训,不然他们还得继续抢別人的。这钱,咱们正好应应急。” 林秀英想了想,点点头,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江湖上,劫道的反被劫,也是常有的事。 两人继续下山。 走出一段距离,林秀英忽然开口:“刚才你拉我袖子,是让我別动手?” “不是,”李卫东摇头,实话实说,“是让你顾著我。你是练家子,拳脚厉害,我不行。我怕躲不开。” 林秀英侧头看了他一眼: “师傅教过,武人不好仗势欺人,也不能任人欺负。有人犯到面前,起了歹意动了手,就要还回去。这是规矩。但也不能下死手。” “你做得对。”李卫东真心实意地赞同,“多谢。你功夫真真厉害,佩服。” 林秀英没回头:“从小跟师傅学,练了十几年。你告诉我实话,我护你这一回,平了。” 李卫东看著她挺直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好。不过还是多谢你。你这手力……真大。”他晃了晃还有些酸麻的手腕。 林秀英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隨即,李卫东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 他侧头看去,只见她嘴角微微翘起,两个浅浅的梨涡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以前同阿哥掰手腕,他都贏不了我。”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隨即想到阿哥,心里又是一沉,那点笑意便敛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太阳西沉,天边烧起橘红色的晚霞。 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轮廓成了剪影。 在李卫东的指引下,他们终於望见了山脚下那片巨大的棚寮。 低矮歪斜的铁皮屋顶、破烂的木板墙、塑料布蒙著的窗户,密密麻麻。 “就这里?” 林秀英停下脚步眺望,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房子,尤其是山下更远处的小楼,跟山脚的棚寮完全不同。 这一路上,李卫东断断续续、儘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跟她说了时代的变化。 虽然她听得似懂非懂,脑子里塞满了“新中国”、“改革开放”、“特区”这些陌生又庞大的词。 “嗯,暂时先在这里落脚。” 李卫东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片棚户区,语气平静,“得找个便宜地方住。等安顿下来,再慢慢打算。” 说著,他取出身上所有的钱,就著最后的天光仔细清点. 鞋垫底下那张崭新的一百元,字典夹层里的五十元,加上刚“得来”的三十多块和一些毛票,还有那几张印著“伍市斤”、“壹市斤”的旧粮票。 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林秀英的目光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片吸引了,尤其是最大面额的那张蓝色钞票:“这系……?” 她没见过这样的钱。 纸张挺括,图案复杂,还有透明的水印。 “这叫人民幣。”李卫东解释,“现在用的钱。这些,” 他指了指粮票,“是买米买面要搭配用的票证,不过现在用得少了,很多地方可以直接用钱买。” 林秀英看著李卫东手里的钱,好奇问:“李兄弟,这十块钱……能买多少米?” 李卫东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大概……五六十斤吧。” 李卫东在心里飞快换算了一下一九八七年鹏城关外的物价: “大概……五六十斤吧。看是陈米还是新米。” “五六十斤?!”林秀英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饶是她心性沉稳,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 她飞快地掰著手指头,表情极其严肃,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换算: “十斤米……在我们那儿,十斤好米能换……能换……” 她似乎被这巨大的购买力衝击到了,但也不知算出来没有,只能说道: “李兄弟,这钱顶用!你得收好!千万別露白!” 她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让李卫东忍俊不禁,重生来沉重和紧绷都鬆了些。 “知道啦,財不露白。”李卫东笑著把钞票仔细收好。 “对!”林秀英用力点头。 隨即,她又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手轻轻拍了拍腰间,说得理所当然: “不过真有人不长眼敢来,你也不用怕。有我在。” 说著,她还轻轻拍了拍胸前那鼓鼓囊囊的位置,说得理所当然。 李卫东瞥了一眼,还不小。 但看著她被夕阳勾勒出柔和金边的侧脸,这个从光绪年间来的武术少女,確实有点意思。 一个重生,一个穿越。 这山道上时空交错的机缘,谁也说不清。 “走吧。” 李卫东背好背包,“日子怎么过,这时代的规矩,我慢慢教你。但一些事情,按我路上叮嘱的。” 林秀英眼睛倏地亮了,像山泉映著落日的光:“好!” 她迈步跟上,步子轻快有力。那条乌黑的长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红头绳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第3章 棚户区居住(求追读,月票!) 梧桐山脚下的棚户区,在昏黄的暮色中更显拥挤杂乱。 像一块用破布、铁皮、木板和竹竿胡乱拼凑的巨大补丁,勉强塞在山体和布吉关铁丝网之间。 空气中混杂著煤球燃烧的呛人的硫磺味、污水坑的酸腐味,还有无处不在的尘土。 对於无数像李卫东这样,没有边防证、暂住证,又一时进不了关內的“盲流”来说,这里是他们踏入鹏城土地的第一个落脚点,也是生存挣扎的起点。 87年的鹏城,关內关外是两个世界。 关內,高楼正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霓虹灯开始闪烁,港商和穿著西装的內地干部行色匆匆; 关外,特別是这些边缘地带,却仍是一片充斥著汗水、尘土和原始渴望的沸腾土壤。 这里没有规划,只有生存;没有未来蓝图,只有眼前这一餐、这一宿。 棚屋大多低矮简陋,材料五花八门。 旧三色布、边缘捲曲的沥青油毡、印著“尿素”、“碳酸氢銨”字样的化肥袋內衬、发黑起皮的木板、粗细不一的毛竹竿、铁皮、石棉瓦等。 (有些人不知道石棉瓦,这就是了) 最后还用绳子在屋顶將东西綑扎下来。 可以说,只要能遮风挡雨抗颱风,什么都用上。 一家挨著一家,勉强留出两米宽的过道算是“街巷”。 两旁堆满了捡来的废品,瘪气的旧轮胎、搪瓷脱落的破脸盆、断了腿的板凳、压扁的纸箱……构成了独特的景观。 几个光著脚丫、穿著明显不合身旧衣服的孩子,正在一个积著脏水的泥坑边追逐打闹,溅起骯脏的水花,清脆的笑骂声里带著浓重的乡音。 穿著花布衫的女人蹲在自家棚屋门口,就著天光摘著蔫巴巴的青菜。枯黄的菜叶扔进脚边的破铝盆里。 她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鞋带断了,用烧热的铁丝烫接在一起,接口处还是黑的。 男人们则三三两两蹲在墙角或废弃的预製板上。 抽著劣质的香菸,烟雾繚绕中,浓重的潮汕口音此起彼伏,间或夹杂著几句客家话,偶尔爆出一阵粗野的笑声或无奈的嘆息。 “小皮球,香蕉梨,马兰开花二十一,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几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利用两棵歪脖子树之间绷紧的红色橡皮筋,一边跳一边脆生生地念著童谣。 橡皮筋是用无数个废弃的医用乳胶管圈连接而成的,弹力十足。 “就这儿了。”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错开正在跳橡皮筋的几个小女孩,指著前面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得找管事的租个地方。” 他低声对林秀英说,目光扫视著周围的环境,寻找路上有人说的“铺仔”位置。 那是这片棚户区的小卖部兼管理处。 林秀英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对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混乱中又带著顽强生机的景象感到无比新奇,清澈的眼睛不住地打量著四周。 那些奇怪的屋顶材料、堆放的杂物、孩子们追逐的身影、以及远处隱隱传来的巨大“咚咚”声。 李卫东告诉她那是盖房子的打桩机。 这一切都让她对这个“八十年后”的世界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新奇归新奇,她的身体却本能地保持著警觉的姿態,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落。 虽然这棚户区在她看来依旧简陋,但比起记忆中清末那些四面透风、摇摇欲坠的破败木屋,似乎又“齐整”了不少? 远处那些模糊的、更高大的楼房,以及那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咚咚”声,都无声地诉说著这个时代的强大。 “李兄弟,”她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几乎只有李卫东能听见,同时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巷子口方向点了点,“那边有人在看我们。”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巷子口阴影里,蹲著两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仔。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领口起毛的蓝色確良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瘦骨伶仃的手臂; 另一个穿著印有模糊不清外文字母的红色文化衫,下身是紧绷的苹果牌牛仔裤。 两人头髮都留得略长,油腻地耷拉著。 眼神像鉤子一样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尤其是落在林秀英身上时,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不怀好意的玩味。 两人正低声嘀咕著什么,嘴角掛著懒散又放肆的笑。 穿红衫那个手里还把玩著一把亮闪闪的、带有骷髏头装饰的弹簧刀,不断让刀身弹出、收回,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声响。 这是当时街头小混混间流行的“时髦”玩意儿。 李卫东低声对林秀英说,“別理他们,先办正事,找管事的要紧。” 他前世虽然没在这个棚户区住过,但在老家没少听闯鹏城的同乡说起这些地方的门道。 路上他也向几个看起来面善的老乡打听过,知道这片区域的“话事人”是个叫“凤姐”的潮汕女人。 手下养著几个兄弟,负责收租、维持基本秩序。 这片地最早是潮汕同乡会的人圈下来的,后来者要么交钱租住,要么就只能自己去更偏远、更危险的山坳里搭窝棚。 那里不仅没电,连水都要自己找。还可能遇到抢劫的烂仔。 当然,关外不止这一个棚户区,何南帮、胡楠帮、四釧帮等也各自有聚集的地盘。 只是不在一处,彼此间有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也会为爭地盘或抢活计起衝突。 两人很快找到了目標,那是一间比周围棚屋稍大、稍“体面”点的木屋。屋顶甚至铺了一层正经的石棉瓦。 门口掛著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两个字:铺仔。 (嗯,大概这样) 门敞开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正“噼里啪啦”地拨弄著一把油光鋥亮的算盘。 她烫著一头时下流行的菜花卷,穿著碎花的確良衬衫。 耳朵上晃著两只分量不轻的金耳环,拨算盘的手指上,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隨著她的动作闪著俗气又实在的金光。 这年头计算器已经开始普及,还坚持用算盘的,要么是念旧,要么就是手速极快的老江湖。 当然,必要的时候,这沉重的实木算盘也能当一件趁手的傢伙使。 铺仔门口右边,用三色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里面摆著一张桌子,一群人正围得水泄不通,吆五喝六地玩著“三公”。 牌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兴奋的叫骂声夹杂著几句粗口、懊恼的嘆息声混在一起,气氛热烈。 不少男女老少围在外圈看热闹,指指点点。 地上散落著许多健力宝的空易拉罐和珠江啤酒瓶,显示著这场牌局可能已持续了一段时间。 一个守在牌摊边,眼神有些凶狠的青年注意到了李卫东和林秀英这两个明显是生面孔的人。 尤其林秀英那身格格不入的打扮。 他往前跨了半步,挡在铺仔门口,语气不善地问:“喂,做咪该嘅?” 屋里的女人闻声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她眼睛不大,却透著一股精明和市侩,上下一打量,仿佛能把人的底细和兜里有多少钱都看穿。 “凤姐好。” 李卫东立刻换上老家口音的普通话,“刚来鹏城,听乡里人说可以在这儿找凤姐租个棚子落脚。” 他直接点明是同乡介绍,攀上关係。 林凤娇挑了挑眉,放下算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哪里人?” “三甲那边来的。” 李卫东报了个离这儿不算太远的地方,没说具体村镇,留了点余地。 林凤娇的目光转向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在她那身深蓝色土布对襟衫、扎脚裤和磨穿的黑布鞋上停留了好几秒,眼神里的疑惑更浓了: “你这朋友……这身衣裳倒是有些年头了。” 这打扮,別说在鹏城,就是在潮汕乡下,也极少见了,倒像是电影里旧社会的人。 林秀英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解释,李卫东抢先一步接过话头: “是我一远方亲戚的表妹,虎门乡下过来的,家里穷得叮噹响,实在没像样的衣服,只能穿老人留下的旧衣裳了。” “表妹?穷得没衣服穿?”林凤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林秀英清秀英气的脸庞、挺拔匀称的身姿、以及那双过於清澈坦荡的眼睛上又溜了一圈。 这姑娘长得好看,气质也不一样,可不像普通乡下饿饭长大的丫头。 在这种地方,只要守规矩、按时交租,管你穿什么、从哪来。 再说,穷得没衣服穿的地方多的是。內地比这更穷的她也听说过。 “行吧。规矩知道吗?” “还请凤姐指点。”李卫东姿態放低。 林凤娇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蓝色油墨印的、边缘磨损的纸推到桌边: “自己看。棚屋一个月十块,水一毛钱一担,去西头水房挑,早晚各开两个钟头,自己排队。想用电灯,” 她指了指棚屋顶垂下的一个孤零零的灯泡,“一个月加五块,冰箱什么的小功率的勉强能用。 但別加多了,不然烧了保险丝,整片都跳闸,別怪我加钱!” 规矩简单直接。 李卫东拿起那张散发著油墨味的纸扫了一眼,微微点头。 租金比起关內城中村那些鸽子笼般的出租屋確实便宜不少,但条件也是天差地別。 没证件,这就是唯一的选择,除非你想钻山沟。 “凤姐,能先看看棚子吗?”李卫东放下纸问道。 林凤娇朝门口那个守牌摊的青年挥挥手:“阿强,带他们去看看三號棚。” 叫阿强的男人应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地从墙上摘下一串叮噹作响的黄铜钥匙,嘴里叼著半截烟,斜睨了两人一眼:“跟我来。” 李卫东和林秀英跟著阿强,绕过几间传出人声和饭菜味的棚屋,来到靠山边一处略显偏僻的空地。 空地边缘孤零零地立著一间木棚屋,大概只有五米见方,显得格外冷清。 棚屋一侧紧挨著长满野草的山坡,另一侧则堆著些半埋在土里的废旧水泥管和砖块。 阿强掏出钥匙,找到对应的一把,插进门上那把锈跡斑斑的老式掛锁里,用力拧了几下才打开。 他推开那扇用薄木板钉成的、歪歪扭扭的门,门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缺乏润滑的“吱呀——”长响。 “就这间,上个月住的人刚搬走,去布心村那边进厂了。赶紧看,我还要回去看摊。” 他吐掉嘴里早已熄灭的烟屁股,用脚碾了碾,语气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棚屋里空空荡荡,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 借著门外透进来的天光,能看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墙角有明显的深色水渍,甚至还有一小滩未乾的积水。 屋顶的铁皮有几处破洞,漏下几缕微弱的光线。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用工地废木料钉成的简易床板,以及一张同样简陋的矮桌。 “有没別的?”李卫东问。 “十块钱一个月还想住楼房?” 阿强嗤笑一声,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嫌破就自己上山砍竹子搭窝去!那边,” 他胡乱指了指更远的山坳,“隨便你搭,不要钱!就是晚上可能有蛇,还有抢东西的烂仔。” 语气里带著嘲弄。 李卫东没理他,说得这里好像会没蛇出没一样。隨后看向林秀英,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只见姑娘已经利落地迈步走了进去,像个经验丰富的工匠一样仔细查看起来。 她先是抬头仔细看了看屋顶那几个破洞的大小和位置。 然后弯腰,手指捻了捻墙角的湿泥和潮痕,又走到那张床板前,伸手用力按住床架不同位置,使劲摇晃了几下。 木床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但骨架还算结实,没有散架。 她点点头:“能用。” 接著,她又走到墙边,屈指敲了敲铁皮和木板拼接的地方,检查接缝的牢固程度。 最后,她对李卫东说: “能住。屋顶的洞我能补好。墙角挖条小浅沟就能把积水引出去。床板不稳,我去山里砍几根老竹,削成楔子加固就行。” 仿佛在她眼里,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阿强叼著烟,看著林秀英这一套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普通村姑的检查和评估动作,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但他终究没多问什么。 “行,就这间吧。”李卫东不再犹豫,点头应下。 他本来也没打算长住,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过渡几个月,等想办法弄到证件就进关內,或者住出租屋去。 “强哥,能加一张床吗?能睡人就行,旧点无所谓。”他转向阿强。 阿强瞥了一眼林秀英,又看看李卫东,含糊地“嗯”了一声:“跟我姐说去。” 回到铺仔,牌局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呼喝声震天。 林凤娇已经算完了帐,正拿著一个硬壳笔记本记著什么。 李卫东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钱,仔细数出十块租金加五块电费,递到林凤娇面前: “凤姐,一个月的租金和电费。另外,想加张床,麻烦姐帮帮忙。” 林凤娇接过钱,熟练地对著灯泡看了看水印和纹路,確认无误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翻出一把稍小的钥匙: “三號棚,钥匙拿好。丟了赔一块钱。水房在西头,记准时间。厕所在东头,公用的,自己备草纸,或者自己弄桶。垃圾扔东头那个大坑,每天有人来收一次。” 她朝门外喊了一声,“阿强,去库房给他们弄张能睡的板子过去。” “知啦!”阿强在外面应道。 林凤娇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封面油腻腻的登记本和一支原子笔: “喏,登记一下,叫什么名,哪里来的。以后有事好找人。” 这是必要的管理手段。 李卫东接过原子笔,在“姓名”栏写下“李卫东”,在“来源地”写下“三甲”。 轮到林秀英时,她犹豫了一下,但李卫东还是替她写下了“林秀英,虎门”。 林凤娇扫了一眼登记本,没多问,只是敲了敲桌面: “行了,去安顿吧。记住,在这儿住就得守这儿的规矩,不许打架闹事,尤其不准动刀子! 晚上八点后不许大声喧譁吵到街坊,最后防火!煤炉子离棚子远点,晚上睡觉前检查好! 违反规矩,第一次警告罚款,第二次直接赶出去。 平时自己醒目点,联防队查暂住证,我会让人通知你们避一避,但要是你们自己在外头惹了祸事,自己担著,別连累街坊!床等会阿强给你们送过去。” “知道了,谢谢凤姐。”李卫东应道,心里清楚这“规矩”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他接著问:“凤姐,我们还想买点生活用的东西。” “要什么?里面货架自己挑。”林凤娇脸上这才露出点真心的笑容,也往里走了走。 李卫东带著林秀英走进那间充当小卖部的里间。 光线更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中央。货架上堆满了各式杂货,密密麻麻,一直堆到屋顶,颇有供销社的即视感。 成摞的搪瓷脸盆,印著大红喜字或牡丹花、成捆的尚海毛巾、成排的灯塔牌肥皂、白玉牙膏、简易牙刷、草蓆、蚊帐、铝锅、粗瓷碗、竹筷子、散装的米麵油盐酱醋…… 甚至还有“万金油”、“保济丸”、“清凉油”等常备药,以及针线、纽扣、火柴、蜡烛等零碎。 特区此时许多生活物资已取消了票证限制,比起內地確实方便不少。 但这棚寮地带的铺仔,东西种类虽不算特別丰富,但日常生活所需基本齐全,而且肯定不要票。 这价格里已经包含了“便利”的成本。 李卫东开始仔细挑选必需品,一边拿一边低声对林秀英解释: “这个搪瓷脸盆,结实,洗脸洗脚都用它。毛巾一人一条。肥皂洗衣服、洗澡都要用。牙膏牙刷……每天早晚刷牙用的。” 他拿起一支牙刷示意了一下。林秀英看著那带毛的小棍子,眼神里充满好奇。 “蚊帐两顶,” 李卫东抽出两顶灰白色的尼龙蚊帐,“这里蚊子多,没这个晚上没法睡。草蓆两张。” 他把选好的东西一样样放到旁边一个空箩筐里。 他拿起一个厚实的铝锅,又拿了两个粗瓷碗和两双竹筷。 “你会做饭吧?”他转头问林秀英。 林秀英挺直脊背,点头:“会。在……我们女子,持家做饭是根本。” 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在师门”咽了回去。 “那就好。”李卫东笑了笑,他也会做,但味道也就一般。 继续採购。“再来五斤米,” 他指著装米的麻袋,林凤娇过来用搪瓷缸子量了五缸,倒进一个旧化肥袋里。 “一斤散装花生油,” 林凤娇用提子从大塑料桶里打了一斤,装进一个旧的、洗乾净的葡萄糖注射液玻璃瓶里,用橡皮塞塞住。 粗盐那种大颗粒的、未经精製的海盐,用旧报纸包成圆锥形。 “一瓶酱油……” 林凤娇拿起一个缺了柄的竹提子,从酱油缸里打了一提子深褐色的液体,灌进一个旧的、標籤模糊的啤酒瓶里,用一小块塑料布和橡皮筋封口。 他在货架前挑拣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秀英身上那套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上,又看了看货架。 铺仔里不卖成衣,只有些针头线脑。 倒是在角落里堆著几床用透明塑胶袋套著的棉被。 他拿起一床掂量了一下,不算厚实,但也能御寒。 “凤姐,被子怎么卖?” “单棉被三十五,加枕头四十,不还价。”林凤娇头也没抬,正在给一个来买香菸的男人找零。 四十块! 李卫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共就带了一百五十块钱,算上路上的“医药费”三十块,也就一百八。 在老家,四十块钱能置办不少东西了,甚至买块犄角旮旯的地都够了。 他想到自己丟失的蛇皮袋那里面本有过冬的被子…… 要不是丟了,何至於现在要花这笔冤枉钱。 他看了眼林秀英,隨后对林凤娇道:“先拿一床吧,两个枕头。” 现在看看钱够不够,不够就暂时先用一床被子,够就买两床。 最后,他又添了两个崭新的铁皮水桶,这是挑水必备的傢伙什。 零零总总,东西堆了小半箩筐。 李卫东把这些搬到柜檯边,林凤娇瞥了一眼,开始噼里啪啦打算盘算帐。 林秀英默默站在一旁,看著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又新奇的生活用品。 光滑的搪瓷盆、细密的尼龙蚊帐、透明的塑料酱油瓶、还有那床用塑胶袋包著的、看起来柔软蓬鬆的棉被…… 林秀英又看了看李卫东付钱时仔细数钞票的样子,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十块钱能买六十斤米,刚刚的房租十五块就是九十斤…… 这些物件虽好,可花费实在太大了。 来的路上,似乎看到不少能用的旧盆旧罐…… 第4章 晚上怎么睡?(求追读,月票!) “暂时先买这些,凤姐,麻烦你算一下。”李卫东道。 凤姐拨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算珠撞击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搪瓷盆4块,毛巾两条1块6,肥皂两个一块,牙膏牙刷一套1块,蚊帐两顶24块,草蓆两张3块,铝锅两个7块,碗筷……” 她嘴里飞快地报著价,手指拨动不停,“……一棉被两枕头65……一共113块3毛。算你113块。”凤姐报出最终数目。 李卫东心里猛地一紧。 大头是那床棉被和枕头,其他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少。 加上刚才交的15块房租电费,一下子花去128块,手头就只剩52块。 后续还需要这几十块钱预备,只能是暂时用一床被子。 他深吸一口气,將钱递了过去。 这些开销省不了,往后赚钱的路子他心中有数。 后面搬进出租屋,很多物件也不必重复添置。 “东西拿好。回去就能用电,拉绳开关在进门右边墙上。线我等会让人给你们接上去了。” 林凤娇接过钱,数了后又叮嘱了一句,把钱塞进抽屉深处。 “好,记住了。”李卫东应道,拿起地上沉重的箩筐,示意林秀英帮忙拿些轻便的东西。 买齐东西,两人抱著、提著大包小包往三號棚走时,天色也快黑了。 棚户区的喧闹声並未停歇,反而多了几分炊烟和饭菜的烟火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李卫东摸索著走进门,右手在墙壁上摸索了几下,很快找到了那根冰凉的、繫著个小木坠的拉绳开关。他轻轻一拉。 (老式拉绳灯) “嗒。” 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 瞬间,屋顶中央那颗悬著的、蒙著灰尘和蛛网的梨形灯泡,由內而外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了这小小的、简陋的空间,將之前的昏暗一扫而空。 新的简陋木床已经搬进来了,一样是用废弃的水泥板和更粗些的木料加固钉成的。 虽然粗糙,但比原来那张结实不少。 林秀英仰头看著那颗神奇地发出光亮的灯泡,眼睛亮亮的,充满了孩童般的新奇: “李兄弟,这就是每月五块钱的电灯?比油灯亮堂多了!不用担心风吹灭,也不用剪灯花!” “对,电的用处多著呢,”李卫东放下箩筐。 “往后你会见到更多靠电的东西,比这亮堂一百倍、能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一样的灯都有。 还有不用烧柴就能做饭的炉子,不用手摇就能出风的扇子,能把人说话唱歌的声音存进去再放出来的盒子……” 他描述著那些对林秀英而言如同神话的事物,语气平静,却在她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林秀英听得入神,眼神里光芒闪烁,对这个“八十年后”的世界充满了更多的好奇与想像。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想起眼下最实际的问题。 “李兄弟,你先歇口气,我去挑水,然后烧火做饭。天都黑了,得赶紧弄点吃的。” 她说著,目光已经落在那两个崭新的红“囍”字铁皮水桶和扁担上。 李卫东却摇摇头:“不用,我去挑水。外面黑,路又坑坑洼洼,你不熟悉容易摔著。 你先归置一下买来的东西,把床铺收拾出来,今晚好歹有个睡处。做饭……等我把水挑回来再说,灶都还没有呢。” 林秀英看了看门外那片完全陌生、只有零星昏黄光点闪烁的黑暗,又看了看李卫东不容置疑的表情。 明白他是担心自己出去遇到麻烦或走错路,便点了点头:“好,那我先收拾。” 李卫东提起两个崭新的铁皮水桶和一根扁担,转身出了门。 棚户区的黄昏已过,此刻是夜晚初始的喧囂。 他踩著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往前走,空铁桶互相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空洞的响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並不起眼。 路旁横七竖八拉著晾衣绳,掛满洗得发白的工装、补丁叠补丁的床单、小孩的开襠裤。 更有些人家,直接把湿衣服搭在门口的竹竿或树枝上。 空气里混杂著柴火烟、咸菜味、尿臊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越来越浓的汽油味。 这就是八十年代外来人口聚集区夜晚特有的、浑浊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几个半大孩子笑闹著从李卫东身边跑过,全都光著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他们追著一个用粗铁丝弯成的铁环,铁环被一根带鉤的铁棍推动著,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滚动,发出“哗楞、哗楞”单调却清脆的声响。 有家门口,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大人正按著一个男孩的头,用篦子,仔细地、一下下刮著男孩又短又硬的头髮,刮下来的白色虱卵和灰黑色的小点落在铺在地上的旧报纸上。 刮下来就用指甲盖“啪”地一声压死。 男孩齜牙咧嘴,却不敢动弹。 远处不知哪家的收音机信號不稳,断断续续地放著什么歌,歌声里夹杂著“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在夜空中飘荡。 “让让,让让嘞……” “借光!” 身后传来沙哑的吆喝。 李卫东赶紧侧身让开狭窄的通道。 一个皮肤黝黑、脖子上搭条脏得看不出原色毛巾的中年男人。 正一手把著三轮车手把,一手用力拉著车架,艰难地將满载废纸板、旧塑料瓶和锈跡斑斑废铁的三轮车,从坑洼的泥土路上拉过去。 汗水在他沾满污垢的脸上衝出几道蜿蜒的白痕。 路上还有人跟他打招呼,看著车斗里小山般的收穫,嘴里满是羡慕和夸讚: “老张,今日收穫唔错啊!” 被叫做老张的男人喘著粗气,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脸上挤出一丝满足的苦笑: “还好,还好……跑远了点,到坂田那边工地捡的……累死咯。” 车子吱吱呀呀地慢慢挪了过去。 “……” 没有高楼广厦的辉煌灯火,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挣扎和底层互助的烟火气。 水房是间更简陋的木棚,门口只掛著一盏昏暗的灯泡。 此时已经排了六七个人的队,大多是提著各式各样桶的女人。 铁皮的、塑料的、甚至有用旧油漆桶改装的。 水流声细弱蚊蝇。李卫东排到队尾。 前面两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一边等水一边低声说话,带著浓重的乡音。 一个嘆气:“今日塑胶厂招临时工,手脚快嘅一日三块五,我去试了,唉,手速跟不上,冇要我。” 另一个安慰道:“三块五系唔错啦。我在工地担水泥,一日先得三块,累到腰都直唔起。” “你男人呢?” “在关內建筑队,一个月能寄返来两百文,就是两个月没歇过工了。” “那已经很好了……”话语里带著羡慕和无奈。 轮到李卫东时,天已黑透。 他接满两桶沉甸甸的水,付了一毛钱,用扁担挑起。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扁担压在肩上,水桶晃晃悠悠,他得加倍小心避开地上的坑洼和水凼。 棚户区里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大多是煤油灯和蜡烛的昏黄光点,像萤火虫般散布在黑暗中。 偶有几间拉了电的棚屋,灯泡透过塑料布糊的窗户,成为这片昏暗里最令人嚮往的亮色。 路过一处稍宽的空地,一群人围成圈,中间点了盏冒著黑烟的马灯。 两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借著昏黄的光线下象棋,木头棋子拍在画在地上的棋盘上啪啪作响。 周围蹲著站著的男人们看得聚精会神,不时冒出“好棋!”、“哎呀臭棋!飞象啊!”的议论和惋惜。 这就是他们一天劳累后,最简单廉价的娱乐和精神寄託。 三號棚里,林秀英正借著明亮的电灯光整理买来的物品。 她对这盏神奇的电灯充满好奇。 不用火,不用油,就拉一下墙上那根细绳就亮了,比油灯亮堂、稳定得多,而且没有烟燻火燎。 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甚至伸手想摸摸那发光的玻璃泡,又怕烫著缩了回来,想起李卫东说“电”很危险,不能乱碰。 她吐了吐舌头,这才收敛心神,继续干活。 搪瓷脸盆是红双喜牌的,盆底印著大红的喜字和一对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盆边是一圈鲜艷的荷叶图案。 她用手指摸了摸光滑坚硬的搪瓷面,又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东西又好看又结实,还不怕锈,真是好东西。 她把两个盆叠放在墙角乾燥处。 毛巾两条,一条橙红一条黄,她摸了摸,是软和的棉纱,比粗布舒服太多了。上面居然还印著图样。 她把毛巾仔细叠好,暂时放在床铺上。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金贵东西,要爱惜。 牙膏牙刷让她研究了好一阵。 她认得字,牙膏是白玉牌的,红白相间的包装,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衝鼻腔。 牙刷的刷毛很软,比她以前用的猪鬃毛刷舒服太多。 她把这两样並排放在搪瓷脸盆的边上。想著等会问问李兄弟具体怎么用。 蚊帐是白色尼龙纱帐,她不懂材质,只觉得轻飘飘的像纱。 费了点劲才把它撑开,掛在两张床的四角。 掛好后她好奇地钻进去试了试。 空间足够,纱帐细密,蚊子肯定钻不进来。 这让她非常满意,在佛山老家,夏天蚊虫叮咬是最烦人的事情之一。 铝锅、粗瓷碗、竹筷、装著花生油的玻璃瓶、盐袋、酱油瓶…… 她都一一归置到桌子角落,儘量摆放整齐。 草蓆是黄麻编的,边缘用蓝布条滚了边,摸起来有点粗糙但还算平整。 她把两张草蓆都铺在了各自的床板上。 最后,她把那床在铺仔里看著蓬鬆、此刻摸起来確实软和的印花棉被叠好,放在了李卫东那张床的床尾。 被子是蓝底印著小白花的棉布面,里面絮著棉花,虽然不厚,但比她记忆里家里那床又重又硬的旧棉絮舒服多了。 可看著看著,她手上收拾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一丝清晰的为难浮上清澈的眼眸。 床是两张,被子只有一床。 晚上怎么睡? 她虽然性格直率,不拘小节,但师傅也教导过,江湖儿女行走在外固然不必太过拘泥俗礼。 可男女有別,大防还是要有的。这毕竟是同室而眠…… 她的目光扫过冰冷潮湿的泥土地面,又环顾这空空荡荡、除了两张床和一张桌再无他物的棚屋。 地面肯定不能睡,太潮,容易生病。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只铺了草蓆的硬床板上。 九月岭南的山边夜晚,后半夜肯定会凉。 但她很快做出了决定。自己身体好,从小打熬筋骨,耐寒。 以前跟著师傅走鏢露宿荒郊,席地而臥也是常事,有时连草蓆都没有。 现在有张平整的床板,有顶不漏雨的棚屋,有蚊帐挡虫,已经很好了。 来到这个完全陌生、光怪陆离的世界,人生地不熟,语言半通不通,能碰上李卫东这样肯收留、肯相信她离奇遭遇的好心人,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自己身无分文,一路过来还靠他花钱,不能再让他为难破费。 被子,先紧著他用。自己年轻,扛得住。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为难消散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明亮。 放下心思,她立刻又行动起来,不能閒著。 在墙角找到几块废弃的沥青纸和破三色布,又寻摸到一小块木板。 她动作麻利地爬上桌子,踮起脚,用木板和找到的材料,仔细地將屋顶那几个漏光的破洞一一堵住、压实。 接著,她拿起角落里一块木片,在墙角积水的地方,利落地挖了一条浅浅的排水沟,將积水引向了门外低洼处。 做完这些,她站在棚屋中央环顾,五米见方的狭小空间,经她一番收拾,屋顶不漏了,墙角不积水了,物品也归置得井井有条。 虽然依旧简陋,却透著一股乾净利落劲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木桶晃动、水花轻溅的“哗啦”声和铁桶碰撞的“哐啷”声。 李卫东挑著满满两桶水,喘著粗气,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小心翼翼地挪进门,將沉重的水桶放在墙角乾燥处。 扁担被他隨手靠在门边。 “都归置好了?” 李卫东直起腰,揉著酸痛的肩膀,有些惊讶地看著眼前焕然一新的棚屋。 屋顶补好了,墙角的水沟挖好了,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蚊帐也掛好了,甚至他那张床的床尾,还整齐地叠著一床蓝花被子。 整个空间虽然依旧狭小破旧,却透著一股难得的整洁和用心。 “嗯。”林秀英应了一声,上前接过扁担靠墙放好,“李兄弟,你先歇口气,我来做饭。你吃多少米?我好下锅。”她说著就走向放米的地方。 “不忙,”李卫东揉著肩膀,苦笑道,“饭还做不了,咱们没灶。这两天事多,没空去捡柴火,我得先去隔壁问问谁家有多的柴火卖点给我们应急。” “好,”林秀英利落地点头,眼神扫过外面的一角: “灶台我来弄。这地方我看过了,靠墙根那里通风好,就在那里垒一个。” 她已经开始物色合適的石块了。 第5章 借柴火(求追读,月票!) 李卫东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著空空的灶台位置,对林秀英说: “你先归置著,我去隔壁问问谁家有富余的柴火,买点应急。” 他心里盘算著,买柴火估计得花块把钱,但眼下生米下锅要紧,这钱省不了。 想到刚花出去的大头,口袋里只剩下五十二块,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 他挑了家门前木柴堆得跟小山似的棚屋,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那扇用旧木板钉成的门。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 “叔,婶子,食饭未啊?”李卫东脸上堆起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路上特意买的、带过滤嘴的牡丹烟。 (熟悉不?) 花了他五毛钱,但人情面子要紧。 他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向屋里正扒饭的中年男人,“我是刚搬来隔壁三號棚的,叫李卫东,三甲人。安顿得晚,没时间去山上捡柴了。” 中年男人放下碗筷,抹了把嘴走出来,借著灯光看清是包带嘴的“牡丹”,眼睛亮了一下。 接过来就著李卫东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带著满足: “是啊,这里日日有人来有人走。有咩事?” “是这样,见叔你家柴火备得好足,想同你买点应急。”李卫东语气诚恳。 男人摆摆手,带著爽快:“都是胶己人,讲咩钱啊。山里捡来的,你要用就搬点去用就是。” 他指了指那堆柴火。 李卫东心里感激:“叔,多谢先。过两日我去捡回来还你。没理会白拿,捡柴也是费工夫的事。” “行吧,”男人见李卫东坚持,也不再推辞,笑了笑,“要用多少自己拿,你住几號棚来著?” “三號棚,同我表妹一块。”李卫东答道,同时发出邀请,“等安顿下来,有閒过来食茶。” “三號啊,就隔两间屋。我帮你搬过去?”男人很热心。 “不用不用!”李卫东连忙推辞,心里盘算著拿多少合適,“拿一点就够了,你你吃饭吧。” 男人解开捆柴的麻绳。 李卫东没贪多,只抱了满怀够烧两三顿的乾柴,还顺手抓了两把引火用的枯松针和乾草叶: “叔,这些够用了,过两日就还你。” “好,不急,先住稳当再说。”男人重新把柴堆捆好。 李卫东抱著柴离开。 男人洗了手回屋坐下,妻子瞅了他一眼:“又来借东西柴火的?” “新搬来个后生仔,带著个妹,住三號。” 男人夹了一筷子咸鱼吃著,又美美地吸了一口牡丹烟,烟味醇厚,“牡丹烟喔,居然会买好烟来食。” 语气里带著点对李卫东“懂礼数”的欣赏。 “行了你,饭未食完又食烟,那烟都咸鱼味了。”妻子嗔怪道。 “几天没抽了……”男人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边上,低著头默默扒饭的小儿子的头,“多吃点。” 李卫东抱著柴回到三號棚,惊讶地发现林秀英动作极快。 用几块从附近寻摸来的、大小合適的石头,在靠墙通风处垒好了一个简易但相当稳固的灶台。 灶膛大小刚好能放下铝锅,前面留出了添柴口和掏灰口。 虽然粗糙,但功能没问题。 “回来了。”林秀英起身,很自然地接过他怀里的木柴,“交给我。” “好。”李卫东也不客气,把柴放下,“柴是跟隔壁叔借的,说过两日还。今夜就將就吃酱油捞饭了。” 他看了一眼灶台,赞了一句,“垒得不错。” 林秀英嘴角微翘,没说什么,开始分拣柴火。 她把较粗的松枝放到一边,细柴和引火的松针芒草单独放开。 路上带的十块硬邦邦的粉糕,在下午来的路上,其中六块都进了林秀英的肚子,剩下的四块是李卫东自己吃了。 按她的说法,习武之人消耗大,饭量自然大,而且她从没吃过这么香甜又有嚼劲的点心。 林秀英舀水仔细洗了手,然后麻利地量了五把糙米倒进新买的铝锅里,米是陈米,但颗粒还算完整,顏色微黄。 她加水,用手轻轻搓洗了一遍,浑浊的淘米水用水盆装起来,又重新加清水,水量刚好没过米麵一指节。 这是煮乾饭恰到好处的水量,然后將锅稳稳地架在刚垒好的灶台上。 她蹲下身,拿起那盒泊头牌火柴。 抽出一根红头火柴,在盒子侧面的黑色磷皮上轻轻但果断地一划! “嗤啦!” 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绽放, 这火柴和她记忆中清末民初时用的“洋火”差別不大,只是盒子更小更精致,磷皮划起来更顺滑。 她熟练地用火苗引燃那一小撮蓬鬆的枯松针。 松针富含油脂,遇火即燃,发出“噼啪”细响和一股特殊的松脂焦香。 看著橙黄色的火苗欢快地躥起,她不慌不忙地添上几根细柴,等火势稳定旺盛了,才小心地加入两根稍粗的松枝。 她用一根隨手捡来的细木棍当作烧火棍,轻轻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让空气流通,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平稳的“呼呼”声。 李卫东坐在自己那张床沿上休息,静静地看著这个从光绪三十三年穿越而来的少女。 在1987年鹏城关外的铁皮棚屋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生火煮饭。 这画面充满了时空交错的奇异感,却又在昏黄的电灯光下,在柴火的噼啪声和渐渐瀰漫的米香中,透出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安寧。 “在武馆里,我五岁和阿哥跟著师傅习武,也学著持家了。” 林秀英一边用烧火棍轻轻拨弄著灶膛里的柴火,让空气流通,一边比著手指头。 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怎么样,“煮饭、缝补、洒扫,都是基本功。 阿爹阿娘走得早,我和阿哥自小跟师傅,所以,很多事情我十二三岁都会做了。一边练功夫,一边做家务……” 李卫东听著,心中瞭然。 这跟现在农村许多孩子一样,小小年纪就要帮衬家里干活。 国人能真正普遍吃饱饭,还得再等上一些年头。 眼下这87年,农村绝大部分地方,能餬口不饿肚子已是万幸。哪怕他老家,还有很多人家都没法吃饱。 他点点头:“农村仔早当家。对了,你之前说是要去婆罗洲?” “婆罗洲?阿哥信上讲的是『马来』什么……”林秀英努力回忆。 “马来西亚。”李卫东补充道。 “对对!”林秀英眼睛一亮,隨即警觉地压低声音,“你对那边知道得多吗?” 她差点脱口说出“这个时代”,路上李卫东反覆叮嘱过要留意言辞。 “我也不熟,”李卫东摇摇头,这是实话,“以后找张地图慢慢看。” “好,多谢。”林秀英露出浅浅的梨涡,带著真诚的感激。 “今夜先將就吃酱油拌饭,”李卫东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移开视线说道,“明日我去买点菜。” “没事,”林秀英立刻摇头,“天光我就入山,看看能不能打到野兔山鸡,或者摘点野菜、蘑菇。山不小,肯定有的。顺便捡点柴火还人。肯借柴火,人是好的。” “嗯嗯,不过要注意,这时候蛇还没冬眠呢。”李卫东严肃提醒。 南方的蛇冬眠晚,梧桐山草木茂盛,毒蛇出没是常有的事,眼镜蛇、银环蛇、竹叶青都可能遇到。 两人低声聊著,锅里的水早已沸腾,蒸汽顶著锅盖“噗噗”作响,浓郁的米香瀰漫了整个小小的棚屋。 林秀英揭开锅盖,一股更大的白色蒸汽腾起,露出锅里煮得恰到好处、粒粒分明的米饭。她熟练地用锅铲將饭打松。 李卫东拿来新买的粗瓷碗,盛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每碗淋上一点金黄的花生油和深褐色的酱油,用筷子仔细拌匀。 油珠渗进饱满的饭粒,酱油的咸鲜混合著花生油的醇香,虽然简单至极,却散发出最原始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年头的酱油是实打实用粮食酿造的,没有后世那么多添加剂,味道醇厚鲜美。 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床沿,就著头顶昏黄却明亮的电灯光,埋头吃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速度不慢,但吃相端正,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会不会很平淡?”李卫东问道。 他自己觉得这简单的酱油拌饭格外香甜,或许是饿了的缘故,或许是这米和酱油確实不错。 林秀英將嘴里食物咽下才开口:“米好香,比我们那时候的米好。酱油也鲜,不过味道好像有点不同。” “可能是酿造方法改进,也可能是原料不同,或者你吃惯从前的口味了。” 李卫东解释。“对了,以后叫我卫东哥吧,这样外人也不会多想。” “嗯,记住了,卫东哥。” 林秀英爽朗一笑,梨涡再现,灯光下显得明朗生动,“我不挑食,什么都吃得下。寻常人家,能不饿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了,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哪有挑拣的道理。” 她忽然放下碗,认真地看向李卫东: “卫东哥,以后你能多跟我讲讲这里的事么?我想了解这八十年后的世情,到底变什么样了。外面听的比较笼统。” 她用了李卫东让她改的称呼。 “好,”李卫东答应得很乾脆,这本来也是他计划中的事,“以后得空就慢慢跟你说。不过变化太大,很多东西你可能一时难以理解,要有准备。 將来你也跟我讲讲你那个时候的事情,风土人情,江湖见闻。我们互相了解下。” “好,卫东哥,你放心。”林秀英挺直脊背,眼神坚定,“我阿哥以前写信同我讲过。 他说人要跟水一样,装入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要会適应。既然回不去了,我就要学会在这里活下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闪烁著一种李卫东在很多人身上已看不到的光芒。 那是一种纯粹而坚韧的生命力,像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只要给一点泥土和阳光,就能顽强地扎根、生长。 带著一种近乎倔强的顽强。 “行。”李卫东看著她眼中的光,也笑了笑,感到一丝安心。 吃完饭,林秀英很自然地收拾碗筷,拿到屋角的水桶边,用一点点水和抹布清洗乾净,倒掉油污的少许剩水在门外排水沟里。 “锅要烧点水,”李卫东指了指铝锅,“后面有个小木屋,虽然简陋,但门閂牢靠,閂好门就不用担心,好歹能冲个凉。去去乏。” 棚屋后面確实有个用旧木板钉的、仅容一人的小隔间,四面钉得还算严实,门是块旧门板,门后有根结实的木閂。 虽然同样简陋,但好歹是个私密空间,在这棚户区已属难得。各家各户都有一个。 “好。”林秀英点头,重新给锅里添上水,架回还有些余烬的灶上,又添了两根细柴。 第6章 问心无愧就好(求追读,月票!) “锅要烧点水,”李卫东说著,指了指炉灶上开始冒热气的铝锅,“后面有个洗澡的小木屋,虽然简陋,门閂还算牢靠,好歹能冲个凉。” 林秀英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在海上不知漂了多久,又在山野尘土里躺了半天,忙活一下午,她身上確实黏腻难受。能洗个热水澡简直是奢望。 水很快烧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 李卫东走到自己床边,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帆布包,在里面翻找著。 他拿出了一套换洗的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领口和袖口都磨起了毛边的蓝色工装外套,一条膝盖处有些发亮的灰色涤纶裤子。 还有一件同样洗得薄透的白色的確良汗衫。 “给,你先穿我的。”他把这叠带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旧衣服递给林秀英,儘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暂时將就一下,等过几天手头鬆快点,我再给你买两身合身的。” 林秀英接过那叠带著皂角清香的旧衣服,手却忽然顿在了半空。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颊迅速飞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慌乱地垂了下去。 性格一向爽利、甚至带著侠气的她,碰到这种涉及贴身衣物、身体隱私的事情,也不由得难为情起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於另一个时代的羞怯与规矩。 可现实是,她没有哪怕一件可以换洗的衣物,身上这套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 “……多、多谢。”她只能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李卫东见她僵在那里不动,问道。 “没、没什么。”林秀英摇摇头,但连脖颈都开始泛起粉色。 她匆匆抱起那叠衣服,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那我先去洗了。”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到墙角,从自己床上拿起那条崭新的橙色毛巾和那块黄色的灯塔牌肥皂,夹在腋下。 然后提起李卫东已经兑好温热水的铁皮桶,脚步有些凌乱地快步闪进了棚屋后那个用旧建筑模板和油毡钉成的、低矮狭小的小隔间里。 “哐当”一声轻响,是门被关上的声音,接著是“咔噠”一声,木门閂被仔细插好的声响。 李卫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在晚清,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穿陌生男人的贴身衣物,还要当著他的面提水去洗澡…… 这在她原本那个“男女授受不亲”观念根深蒂固的世界里,恐怕是难以想像的难堪和逾越。 自己刚才的举动,虽然出於好意和现实考虑,但对她而言,怕是不好意思了。 夜晚的凉风带著草木气息吹来,让李卫东清醒了些。 棚户区一些人家已经熄灯,但还有一些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晕,或是煤油灯,或是像他们一样奢侈的电灯。 远处,梧桐山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沉默地蛰伏著。 更远处,布吉关方向的天空却泛著一层淡淡的橘红。 那是关內无数工地彻夜不息的灯火,是八十年代鹏城建设狂潮最直观的標誌。 他蹲在门口冰凉的石墩上,棚屋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哗啦”的水声。 他抬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鹏城的秋夜,星空还很清晰,银河像一条朦朧发光的纱带,静静横跨天际。 大约一刻钟后,李卫东就听到外面传来林秀英细小的、带著点犹豫的声音: “卫东哥,我…我好了。” 李卫东转过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林秀英走了出来,身上穿著他那套明显大了不止一號的衣服。 蓝色的工装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袖子长得盖过了她的指尖,被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灰色的涤纶裤子裤腰太肥,她用一根不知哪找来的麻绳紧紧扎著,裤腿也高高地卷了好几圈,露出纤细的脚踝。 里面那件白色的確良汗衫更是空荡荡的,领口敞开著,隱约可见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幸好被外套遮住了大半。 最显眼的是她的头髮。 那条標誌性的乌黑长辫子解开了,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后背,像一匹上好的绸缎。 她显然很不习惯这样散著头髮,不停地用手去拢,想把它归拢到耳后,但髮丝总是不听话地滑落。黏在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上。 洗过的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润,整个人散发著清新的肥皂香气,与之前风尘僕僕、带著草叶泥土气息的样子判若两人。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衣服……太大了点。” 林秀英有些窘迫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不伦不类、滑稽又带著点別样风致的打扮,强忍著浓烈的羞涩,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不过……很乾净,多谢卫东哥。”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李卫东一眼,又迅速垂下,脸依旧红扑扑的,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在灯光下莹润如玉。 但那双眼睛,仿佛在洗净尘埃后,显得更加清澈明亮,黑白分明,像雨后的山泉。 只是此刻里面盛满了难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羞赧和不知所措。 这与她白日里利落乾脆、身手矫健、甚至带著凛然侠气的形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透出一种別样的、属於少女的娇憨与脆弱。 “挺、挺好的。”李卫东忍著笑意,儘量让语气显得真诚,“先凑合穿几天。等……” 他顿了顿,想到口袋里仅剩的52块钱,改口道,“等找到活计,手头宽裕点,就给你置办新的。” “嗯。”林秀英低低应了一声,怀里还紧紧抱著她换下来的那套深蓝色粗布旧衣裤。 仿佛那是她与过去世界唯一的、有形的联繫。 “这个……我洗洗晾乾,还能穿的。” 她捨不得,也不可能丟掉这身属於自己的衣物,哪怕它再旧,再不合时宜。 “好。”李卫东道,“而且你这身衣服……样式有点特別。我也还有,咱们都能换著穿。可惜路上丟了些东西。” 林秀英点点头,把旧衣服小心地放在自己床尾,等会再一起洗。 她的目光被墙角那个崭新的、竹製外壳的暖水瓶吸引了。 刚才忙著做饭没细看,现在好奇地凑近了些。 李卫东走过去,拿起暖水瓶,拔开顶部的软木塞,塞子上连著一小截红绳,示范给她看: “口渴了想喝热水,不用再烧,就拔开这个塞子,这样倒出来就行。” 他倾斜瓶身,一股热气从瓶口冒出,“小心烫,这保温效果很好,明天早上水还是温的。” 林秀英学著样子,小心翼翼地试了两次拔塞、倒水再倒回桶里,动作很快变得熟练: “嗯嗯,明白了。以后隨时都能喝热水了,真方便。” 她对这个能长时间保温的瓶子很感兴趣,又拿起软木塞研究了一下它的结构,眼睛亮亮的。 隨后,她拿起自己换下的那件相对乾净的粗布上衣,当成毛巾,仔细地擦拭著湿漉漉的长髮。 水珠顺著发梢滴落在肩头的工装外套上,晕开斑点。 等灶上的水再次烧热,李卫东也提了水去后面洗澡。 等他回来时,把换下的脏衣服掛在门后钉著的一个旧铁鉤上,等明天再洗。 林秀英那头及腰的长髮已经被她用粗布衣服擦得半干,不再滴水,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发尾还有些潮湿,但已经好多了。 她正在试著把过长、过宽的工装外套袖子再挽得结实些,避免做事时滑落。 棚屋里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隱约的声响和头顶灯泡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嗡”电流声。 洗澡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解决了,但另一个更现实、更无法迴避的问题,隨著夜色加深,清晰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睡觉。 虽说有两张简陋的木板床,但被子只有一床。 山脚夜晚的湿气隨著夜深越来越重,凉意从泥土地面、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只铺著黄麻草蓆的硬床板,睡上去冰冷硌人,后半夜肯定扛不住。 这不是咬牙將就一晚就能过去的事。 而且,这张简易木板床只有一米五宽,睡两个人也勉强够,但势必会挨得很近,几乎胳膊碰胳膊。 这对於两个认识不到一天、来自不同时代、观念差异巨大的年轻男女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心理和现实考验。 林秀英先开口了,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平静和坚定: “卫东哥,你睡有被子的那张床。我在另外那张床靠一晚就行,铺著草蓆,不冷。 我从小习武,筋骨强,打坐调息也能歇息,不碍事。” 她指了指另外一张同样罩著白色蚊帐、但缺少被子的的木板床。 “那怎么行,”李卫东立刻摇头,语气同样坚决,“这半夜寒气重,睡光板床肯定著凉。万一病了,更麻烦。而且我们又不是……”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更实际些,“放心吧,凑合几天,我们一人睡一头,中间还能隔开点距离。被子横过来盖,也能將就。等我找到活计,很快就能买新被子了。” 他儘量把话说得自然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或尷尬的表述,也强调这是暂时的、迫於无奈的选择。 林秀英看了看自己那张,抿了抿唇。 她明白李卫东说的是事实,山间夜寒,一天两天无所谓。 但长期的话,不是单靠意志能硬抗的,生病確实更糟。而且,他坚持把唯一的被子让出来共用…… 最终,在林秀英的坚持下,两人虽然共用一床被子,但两人一人一头,李卫东睡在外侧,林秀英睡在靠墙的里边。 但躺下后,林秀英几乎是把自己贴在了冰冷的木板墙上,身体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李卫东也紧挨著自己这边的床沿躺下,儘量让两人之间留出最大的空隙。 门从里面插上了插销,灯绳被拉下,棚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几缕月光从墙壁的缝隙顽强地钻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 周围很静,远处棚户区偶有几声狗吠,近处草丛里蟋蟀的鸣叫此起彼伏,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黑暗中,甚至能隱约听到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林秀英的身体依旧僵硬地笔直。 跟异性同睡一张床上,除了小时候懵懂无知时跟阿哥和师兄们挤过,这还是头一遭。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时代,身边躺著一个认识不过半天的陌生男人,即使隔著距离,那份紧张和不自在也挥之不去。 李卫东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紧张,但他此刻心无杂念,只是觉得这姑娘不容易。 “卫东哥,”黑暗中,林秀英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们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是怎么相处的?” 她的问题很直白,带著对这个新世界特有的单纯困惑,也透著一丝对自身处境的隱忧。 李卫东在黑暗中睁著眼,想了想: “比你们那时候……开放很多,也平等很多。男人女人可以一起读书,从小学到大学; 可以一起工作,在工厂、在机关、在街上开店,做什么的都有; 可以自由恋爱,自己选择喜欢的人结婚,父母虽然也管,但不像以前那样能完全做主了。 规矩没那么多束缚,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抢,不干违法的事,正常交往、一起干活,没人会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哦。”林秀英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对她而言堪称翻天覆地的信息。 自由恋爱?女人可以自己选丈夫?还能和男人一样做工、读书? “那就好。”林秀英的声音似乎放鬆了一点点,“在我们那儿,未出阁的姑娘和男人独处一室,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更別说穿男人的衣服,睡在同一个屋子里。”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李卫东能听出里面深藏的不安和一种对旧有规则的惯性依赖。 “阿英,”他认真地说,“这个时代不一样了。没人会因为这个说你。 就算有閒言碎语,也不必在意。我们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就行。” 他用上了刚让她改口的称呼,带著几分安抚。 “问心无愧……”林秀英在黑暗中重复著这个词,片刻后,轻轻笑了,笑声里带著释然,“卫东哥,你说得对。做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 “放心睡吧,”李卫东温声道,“明天还要早起。” 棚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一声悠长而浑厚的火车汽笛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卫东估计是广深铁路的夜班列车。 或许是满载著货物,也或许载著无数怀揣梦想的南下者,正驶向灯火通明、昼夜不息的特区。 李卫东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重生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年代,已经够离奇了,没想到还遇上一个从光绪年间穿越而来的姑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似乎重了一些。 不仅要为自己这一世的人生重新谋划,或许还要为这个被命运拋掷到八十年代的姑娘,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甚至活得好的路。 他自己的身份,托点关係或许还能想办法弄到证件。 但这丫头来歷成谜,身份空白,是个大麻烦。 或许只能想办法花钱,给她安一个“港岛逃过来”的模糊身份了。 毕竟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关外,在身份管理尚未完全电子化的年代,出门在外,很多身份都是靠“说”的。 “卫东哥,”林秀英在黑暗中忽然又开口,声音带著清醒,“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李卫东回过神来,想了想,说出最实际的打算: “先想办法赚钱,填饱肚子,改善下这棚屋的条件。然后弄到进关的证件,要么进关內找个稳定的地方住下做工,要么就在关外村子租个结实点的房子。 再然后做点生意吧。这个时代机会多,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混口好饭吃。” 但他心里清楚,没有过硬的关係想做大生意,几乎不可能。 “做生意?”林秀英的声音里带著思索,“那我能做什么?我会功夫,能打猎,能採药配药酒,力气也大……搬东西也行。” 她努力想著自己能帮的上李卫东的。 “你会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可能用不上,也可能有大用。” 李卫东笑了笑,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不急,我们先安顿下来,把眼前的日子过稳当,再慢慢想。时间还长,不用急。” 沉默了一会儿,林秀英带著真诚的感激: “卫东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山里转悠,不知道这是什么时代,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呢。你是个好人。” 李卫东:“……” “不用谢。”李卫东声音温和,“我们算是互相帮忙吧。不过,以后在外面,有人问,就说是我在虎门的亲戚家的妹妹,过来投奔的。记住了?” “嗯。”林秀英应得乾脆,“我听你的。你帮我適应这个时代,我护你周全。我说到做到。”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像山涧清泉击打卵石,乾净,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承诺。 “好。”李卫东也笑了笑,心中涌起一丝暖意和踏实感。 有个武术少女高手保护,只要別人不动枪,还是能解决不少问题的。 林秀英的声音又传来,带著对未知的好奇:“你刚刚说的关內,关外,能详细跟我说说吗?我不懂……” “好,”李卫东很有耐心,像讲故事一样,用她能理解的语言,缓缓道来: “从前啊,这里就是个靠海的小渔村……后来,有一位了不起的老人,在这里画了一个圈……” (1979年蛇口的一声炮响) 他讲述著特区的建立,二线关的由来,关內关外的天壤之別。 声音低沉平缓,在寂静的棚屋里流淌。 慢慢地,他就听不到回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李卫东无声地笑了笑。 她睡著了。 穿越八十年光阴,骤然失去师傅、师兄师姐和相依为命的阿哥。 经歷如此剧变,也就这丫头心志坚韧异於常人,才能在短暂的茫然和悲痛后,迅速接受现实,努力求生。 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崩溃了。 这份心性,著实难得。 第7章 询问证件办理 天刚透出蟹壳青,梧桐山庞大的轮廓还浸在薄纱似的晨雾里,棚户区却已早早醒了。 李卫东是被外头各种声音推醒的。 隔著一层薄薄的木板墙,近处劈柴的“咔嚓”声乾脆利落,女人扯著嗓子喊赖床孩子“奴仔!快起来食粥!”的潮汕方言吆喝。 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信號不稳、滋滋啦啦飘出的《东方红》旋律,一股脑儿涌进耳朵里。 他撑起身,棚屋板壁的缝隙已漏进几线微光。 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早就凉透,人不知起来多久了。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清甜的米粥香气。 他趿拉上解放鞋推开门,一股凉浸浸的晨风扑面而来,混著柴火燃烧的烟火气和草木上露水的清新味道。 林秀英背对著门,正蹲在那个简易石灶前。 身上还套著他那件过分宽大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子高高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紧实。 她专注地往灶膛里添著细柴,侧脸在熹微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沉静。 那条乌黑的长辫子已经重新编好,用那截褪色的红头绳扎得利落,此刻正垂在背后,隨著她添柴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卫东哥,醒了?粥快好了,我熬得稠,顶饿。” “你起得可真够早。”李卫东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 “练武的人,讲究闻鸡起舞。我们那时候,寅时就得起身练功了。” 她用袖子隨意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天没亮透时进山转了一圈,采了些马齿莧和野蕨菜,晌午能炒一盘。顺手背了捆柴回来,见你还睡著,就先煮饭了。” 她语气平常,仿佛起早进山、负重几十斤回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李卫东一听,有些惊讶,不由回头往屋里那张矮桌上一扫。 果然,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大把沾著露水的翠绿野菜。 同时,石灶边上也多了一綑扎得结实的乾柴,看著分量不轻。 “你还真是……辛苦了。”李卫东笑了笑,心里对这个姑娘的韧劲和行动力又添了几分认识。 “別的我暂时帮不上你,但这些粗活我都干习惯了,交给我就是。” 林秀英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冲淡了眉眼间的英气,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鲜活。 李卫东走出几步,棚户区清晨的全貌扑面而来。 空气微凉,却已充满了喧囂的活力。 几个后生仔蹲在自家棚屋门口,就著一小碟黑黢黢的咸菜疙瘩,捧著粗瓷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稀饭。 他们都穿著洗得发白、膝盖或肩头打著补丁的工装,脚上是磨得起毛的解放鞋或者塑料凉鞋。 碗一搁,用手背抹抹嘴,拎起装著瓦刀、灰铲或锤子的帆布工具袋,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这类多是去附近工地或工厂寻活计的。 那些捡废品、摆小摊的,更是天不亮就已出了门。 女人们则忙著家事。 有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小马扎上,用大木盆搓洗一堆衣物,背带在背上兜著个婴孩,孩子隨著母亲用力搓洗的节奏一晃一晃,竟睡得香甜。 更远处,水房前排起了长龙。 铁皮桶、塑料桶、甚至改装的油漆桶排成一溜。 人们或站或蹲,有的抽著劣质香菸低声閒聊,有的打著长长的哈欠,脸上带著未褪的睡意。 一个头髮花白、精瘦干练的老汉刚接满两桶水,扁担压得弯弯的。 但他脚步沉稳地迈开步子,桶里的水纹丝不洒地从人群中穿出,然后一路稳健地往他们这边来。 林秀英盯著那老汉挑担走路的姿態,小声对身边的李卫东说: “他腰马很稳,下盘功夫是练过的,或者常年乾重活,练出来了。” 李卫东失笑:“这你也看得出?就看他挑个水?” “看走路姿態、肩颈的鬆紧、腰胯的转动就晓得。” 林秀英认真地点头,“挑这样的重担,水不满不晃,腰不塌不扭,每一步踏出去都吃得住力,卸得掉劲。 寻常人挑这么满的水,走路时水桶会晃得厉害,人也跟著晃,费劲得很。” 听到最后的话,李卫东想到自己昨晚挑的样子…… “昨儿你说一担水要钱,我……身上没铜板,就没敢去挑。”林秀英有些赧然地补充道。 “没事,待会儿我去挑。”李卫东拎起靠在墙边的扁担和两只崭新的铁皮桶: “你也一块儿去,认认路,往后这些活计咱们轮著来。” 他有意让她多接触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从这些最日常、最底层的劳作里,一点点把根扎下来。 什么都不让她干,反而不是保护。 “好!”林秀英立刻应声。她最怕当閒人,能出力便觉心安。 李卫东挑著空桶走在前面,林秀英紧跟在后,一双清澈的眼睛不住地打量四周,像要把这陌生的环境刻进脑子里。 路过昨晚借柴的那户人家,薄木板门敞开著。 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就著一个边缘掉了好几块搪瓷、露出黑铁底子的旧脸盆,用毛巾蘸著冷水洗脸。 看见李卫东挑著桶经过,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笑著点点头:“后生,起得早啊!去担水?” “叔早!”李卫东也笑著停下脚步打招呼,“是啊,去担水。昨儿多谢您的柴火,过两天一定还上。” “不急不急!先顾好眼前!”男人爽快地摆摆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卫东身后的林秀英身上。 在她那套过於宽大滑稽的男装,以及清秀英气的脸庞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善意的笑意,没多问什么,只是又点了点头。 水房前的队伍已经排了十来个人。 大多是女人,也有几个半大孩子提著桶。 人们或站或蹲,有的低声用乡音聊著天,有的只是沉默地望著水龙头。 轮到他们时,守水房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叼著菸捲,手里攥著一沓皱巴巴的毛票。 李卫东递过去一毛钱。 汉子收钱,示意他们接水。 水龙头水流依旧细细的。林秀英就站在李卫东身边,看著清澈的水哗哗注入桶中,低声说:“这水比我们那儿的井水清亮多了。” “这是自来水。”李卫东解释。 “自来……水?”林秀英重复著这个完全陌生的组合词,眼神里带著困惑和一丝对现代造物的好奇,“自己来的水?不用人去挑、去抬?” “嗯,可以这么理解。打开龙头它就自己流出来,所以叫『自来水』。不过不是白来的,要花钱。” 李卫东补充道,儘量用她能懂的话说。 接满两桶水,李卫东把扁担架上肩。 林秀英立刻说:“让我试试。” 李卫东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没拒绝,把扁担递给她。 她接过,掂了掂,腰身微沉,肩膀一顶,便稳稳噹噹地站了起来。 两桶水在她肩头纹丝不动,她迈开步子,步伐均匀有力,竟比李卫东走得还稳当,扁担几乎不晃。 还真是经常干活的。 “你力气真不小。”李卫东跟在她身边,由衷道。 “从小练功,挑水砍柴是常事。”林秀英呼吸平稳,脚步轻快,“我师傅说,力气是练出来的,也是省出来的。 走路要借腰腿的劲,不能光靠肩膀硬扛,那样费劲,走不远。” 她说话时神情认真,带著一种习以为常的篤定。 李卫东看著她认真的侧脸,莞尔一笑。 这姑娘,身上值得他学习的地方,还真不少。 回到棚屋,李卫东拿出牙刷牙膏和那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我早上用牙刷和盐刷了,”林秀英说著,又像怕李卫东觉得她浪费,赶紧补充道:“你放心,那盐我就蘸了一点点,不多的。” 她伸出小指比划了一下,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李卫东摇摇头,语气温和: “没事。盐也能刷牙,就是口感不好,也伤牙齦。这是牙膏,专门刷牙用的,里面有磨料和清洁的东西,还有薄荷,刷起来凉丝丝的,更舒服,也刷得更乾净,能防蛀牙。”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拧开牙膏的塑料盖,挤了黄豆大小的一条白色膏体在刷毛上,然后把牙刷放进嘴里,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仔细刷起来。 最后端起搪瓷缸子含一大口水,“咕嚕咕嚕”地漱口,把白色的泡沫吐到门外排水沟里。 林秀英看著他操作,眼睛睁得圆圆的,充满了好奇:“这就是……洁齿的膏子?长得像……” 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比喻。 “对,牙刷是刷子,牙膏就是膏子。来,你再试试,挤一点点就行。”李卫东漱完口,把牙膏递给她。 林秀英接过那管红白相间、摸起来滑滑的牙膏。 学著李卫东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然后非常节制地挤了大概绿豆大小的一点点在刷毛尖端,还凑近闻了闻那股清凉的薄荷味,皱了皱小巧的鼻子。 (各种牙膏)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牙刷放进嘴里,动作起初有些笨拙生疏,但刷得很认真,按照李卫东刚才示范的样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照顾到。 刷完,她也含了一大口水,仰头“咕嚕咕嚕”地漱口,然后“噗”地一声把泡沫水吐掉。 她咂咂嘴,仔细感受著口腔里的变化:“是凉丝丝的,嘴里……是觉得清爽了不少,还有股淡淡的甜香味儿。” 她看看手里的牙刷和牙膏,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和喜爱。 “以后早晚各刷一次,牙齿不容易坏,也没口气。”李卫东叮嘱道,自己也用毛巾擦了把脸。 “晓得了。”林秀英郑重地点点头,把牙刷仔细冲洗乾净,甩掉水珠。 然后和自己的那条橙色毛巾並排放在那个红双喜搪瓷脸盆的边沿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款式熟悉不?) “粥得了,先吃早饭。” “好!”李卫东倒了杯热水喝了,走到矮桌前。 铝锅里的粥確实煮得极稠,米粒都熬开了花,表面凝著一层诱人的米油,散发著朴实的香气。 李卫东取出昨天买的一瓶腐乳,坐在各自的床沿喝粥。 粥熬得恰到好处,稠糯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暖了肠胃。 林秀英吃腐乳有她的法子,不用筷子去夹,只拿筷尖在腐乳块上轻轻蘸上一点咸鲜的汁水和碎末,点在粥里拌匀了再吃。 “这样省。”见李卫东看她,她解释道,“一块腐乳能吃上好几天。”在她看来,这已经是很好的佐粥小菜了。 李卫东笑了笑:“不用那么省。还不至於连腐乳都吃不起的地步。” 他直接用筷子从腐乳块上利落地夹下一小块,放到她碗里的粥面上,自己也同样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 “好了,吃。等会还得忙。”他不给她再推辞的机会。 “哦…”林秀英抿了抿嘴,低下头,飞快地瞄了李卫东一眼,没再说什么。 用筷子把碗里的腐乳和粥拌匀,开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很烫,她小心地沿著碗边吸溜,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今日有什么打算?”林秀英问著话,目光却追著门外一个挑担走过的汉子。 那人担子两头掛著沉甸甸的木箱,走一步便发出叮叮噹噹金属碰撞的响声,显然里面装著各式修理工具。 “我先去附近转转,打听打听有什么活计。”李卫东放下碗,“你呢?” “我想再进趟山。” 林秀英低声道,语气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规划,“看能不能撞运气逮点野物,或者多采些野菜。顺便去找点木板。我记得昨天来的路上就见过几块被丟弃的,不知被人捡走了没。” 她说得自然,仿佛打猎、採擷、寻找修补棚屋的材料,都是份內寻常事。 “一个人进山,能行?”李卫东看著她。 “行。”她嘴角漾开浅浅的梨涡,带著自信,“我自小在山里野大的,闭著眼也迷不了路。虽然这山不是我们那边的,但也大差不差的。况且……” 她起身走到墙角,从那叠叠放好的粗布旧衣里摸出那柄贴身携带的短刀,动作利落地別进腰间宽大的工装裤带里,再用外套下摆仔细掩住。 “有这个。”她拍了拍腰间。 “那行吧,”李卫东知道拦不住她,也相信她的能力,但还是叮嘱,“记住了,碰上穿制服的查证件的,別犹豫,直接跑,往山里跑。” “嗯嗯,我记住了。”林秀英郑重地点点头,把这条关乎“安全”的规矩牢牢记下。 饭后,林秀英利索地收拾碗筷。 用锅里剩的热水细细洗净,碗倒扣在门口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沥水,铝锅里外刷得鋥亮,掛回墙上的钉鉤。 “我走了,晌午前准回。”她拍拍手上的水珠,拿起一个昨晚装东西的空布袋。 “当心些。”李卫东看著她。 “晓得了。” 林秀英转身没入狭窄的巷子。 李卫东也开始拾掇自己。 收拾停当,锁上棚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他也准备去碰碰运气。 白日的棚户区在阳光下更显鲜活,也暴露了更多的杂乱。 阳光照在连绵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孩子们追逐著一个漏了气的破皮球,尖叫笑闹声响成一片。 几个阿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摘菜,布满老茧的手指翻飞,嘴里絮叨著家长里短。 路过那间充当“管理处”的小卖铺,林凤娇已端坐在柜檯后。 今日换了件蓝底白碎花的的確良衬衫,握著支钢笔,正凝神在一本厚厚的帐簿上记帐。 “凤姐早。”李卫东在门口招呼了一声。 林凤娇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微微点头:“早,食未?” “食囉。凤姐,”李卫东走近柜檯一些,压低声音,“小弟想请教件事,如果想办证,经得起查的,有门路吗?” 他强调了“经得起查”的意思。 林凤娇停下笔,英雄钢笔的笔尖悬在帐簿上方。 她瞥了李卫东一眼,眼神里带著瞭然:“想进关內?” 李卫东点点头:“另外,还有,身份证或者户口本能办不?也是一样要能查的,钱不是问题。”他故意说得底气足些。 户口本,是给林秀英准备的,他自己的家里有,自己不需要。 但身份证是要的。 林凤娇放下钢笔,隔著柜檯看著李卫东:“价格可不便宜。”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见惯不怪的瞭然。 李卫东眼睛一亮。 不便宜,而不是不行! 果然,他就知道凤姐这种地头蛇,必定有门路。 他稳住心神:“大概多少?” 林凤娇伸出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手指,在沾了油污的玻璃柜檯上虚点著: “暂住证,边防证,两个人,六百!有效期一年。户口本没办法,但身份证可以。” 她顿了顿,“价格也不便宜,一个人三百。能查。” 嘶~! 李卫东心里暗暗吸了口凉气。 两个人加起来就是一千二了! 难怪这么多人都寧愿窝在关外的棚户区,风吹日晒,也不想花这个钱去办证! 不是找不到门路,而是根本掏不出,也捨不得掏这笔巨款! 在1987年的鹏城,一个在关內正规工厂卖力气的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工资加奖金也就一百五到两百块左右,还得省吃俭用。 这一千二,差不多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大半年的全部收入! 而那两张证还只是一年有效期,过期了还得再花钱! “大概几天能拿?”李卫东脸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细节。 林凤娇道:“半个月內。只要有钱,准备好照片,什么证都能给你办出来。” 她看著李卫东洗得发白的工装,知道他身上肯定没这么多钱,但这不妨碍她先报个价。 “好!多谢凤姐指点!” 李卫东心里有数了,一千二,虽然是个大数目,但並非遥不可及。 他冲林凤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小卖铺。 棚户区的喧闹声包裹著他,李卫东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坚定了些。 目標清晰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在这片充满机会也充满艰辛的土地上,儘快把那笔“买路钱”挣出来。 第8章 布心村 重生的优势,除了那份模糊又关键的“先知”记忆,就是他前世赖以生存、浸淫了二十多年、刻进骨子里的手艺——电器电子维修! 从最初的“红灯”收音机、“熊猫”录音机,到后来的“万利达”vcd、“新科”dvd、“长虹”彩电。 再到后来顺应时代去学习的手机、平板维修…… 他李卫东,可以说是亲眼见证並亲身参与了华强北电子產业从模擬到数字、从粗糙到精密的变迁史。 他拆解、研究、修復过的电路板不计其数,熟悉各种阻容感元件。 前世在直播间里,他被百万粉丝亲切地称为“维修李师傅”。 靠的就是这份在无数个日夜、在堆积如山的故障设备中,用岁月和实践千锤百炼出来的真本事。 而现在,八十年代的鹏城,正是“三来一补”模式如火如荼的黄金时期! 关外这片广阔而混乱的土地上,星罗棋布著无数大大小小的电子厂、塑胶厂、五金加工厂、玩具厂、製衣厂,以及隱藏在村落民房里的家庭式小作坊。 它们日夜轰鸣,生產或加工著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电子表……的零部件和成品。 这些贴著各种“洋牌子”或“国產新星”標籤的產品涌入市场,也意味著海量的故障和维修需求! 更重要的是,那些工厂的生產线上,每日都会產生大量报废的、淘汰的、质检不过关的、或仅仅是因为某个微小元件损坏就被整块丟弃的电子垃圾! 在这个物质相对匱乏、讲究“修修补补又三年”的年代,在很多人眼里,这些就是真正的工业废料。 但在李卫东眼中,这几乎就是一座座隨手可得的、尚未开採的宝藏! 里面有大量完好的变压器、扬声器、电位器、波段开关。 有仅仅是因为一颗电解电容鼓包、一个三极体击穿、一段铜箔线路腐蚀而“罢工”的电路板…… 很多东西,他都能变成可以换钱的物件! 但李卫东清楚,饭要一口口吃。 他的想法很务实,得先弄一套趁手的维修工具,然后去淘换一些废弃的、损坏的收音机、录音机回来,修好,再当二手货卖出去,赚取中间的差价。 这是最稳妥、也最能发挥他优势的起步方式。 有了启动资金,才能去凤姐那里“买”那张进入关內的“门票”,才能给阿英一个安全的身份。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离开了棚屋区边缘,朝著山下工业区的方向走去。 他沿著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板结、露出红土本色的山道往下走。 脚下的泥土渐渐被碎石子、煤渣和细沙取代,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李卫东停下了脚步。 路边立著一块半人高的旧石碑,上面用红油漆刷著三个有些褪色的大字:布心村。 字跡旁边,还被人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写著“內有厂房出租”、“招工”等小字。 布心村在附近算是条件不错的村子,已经通水通电,甚至可能通了电话线。 灰白色的拥挤老式瓦房屋子、居民楼、骑楼、参差不齐的厂棚,如同巨大的补丁,粗暴地贴在青翠的山脚和残余的农田边缘。 而在这些相对“正规”的厂区外围,则是更原始、更无序的“生態圈”。 铁皮、石棉瓦、甚至破帆布搭建的窝棚群犬牙交错; 泥泞的小路蜿蜒其间,积著黑乎乎的油污水; 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和生活垃圾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几辆冒著滚滚黑烟的破旧三轮车,“突突突”地在这片混乱中艰难穿梭,运送著货物或废品。 甚至李卫东还能见到在瓦房屋方向一处位置,居然还存在高高的碉楼。 这里,就是典型的“关外”风貌,是无数像他这样的外来者,用汗水和希望换取生存的第一站,也是“三来一补”经济模式催生出的独特而粗糙的生態圈。 这时候的鹏城,讲究的是经济优先,这些所谓的环境问题,那是將来的事情。 李卫东的心跳微微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找到“战场”的兴奋。 就是这里了! 前世他98年初到鹏城,跟著老乡落脚的第一站就是草埔、布心这一带。 虽然时间提前了十年,但那种野蛮生长的活力,那种混杂著希望与艰辛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他放慢脚步,目光地扫过那些窝棚店铺门口掛著的简陋招牌—— “老王修理铺”、“阿强五金”、“维修家电”、“阿伟快餐”…… 字体大多歪斜,红漆或墨汁写的字跡斑驳脱落。 更多的店铺则没有任何標识,只在门口隨意堆放著各种废旧零件、待修的自行车、摩托车轮胎。 甚至锈跡斑斑的机器部件,无声地宣告著自己的营生。 门口往往坐著个肤色黝黑、叼著菸捲、裤腿上沾满油污的男人,正埋头敲敲打打。 他一路走过去,仔细观察著。 大部分所谓的“修理铺”,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废品收购站的延伸。 里面光线昏暗,工具简陋,物品摆放杂乱无章,技术水平可想而知。 大概也就能处理些简单的机械故障或更换明显损坏的零件。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生意似乎都不错。 不时有人推著爆胎的自行车、抱著不响的收音机、提著漏水的铝锅过来询问。 在这个物质尚不丰富、维修的性价比远大於购置新品的年代,东西坏了,人们的第一选择自然是“修”。 家里条件一般的人家,东西能修好,就绝不捨得扔。 这是鐫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也是底层生活最真实的方式。 李卫东沿著一条相对热闹、被踩踏得光禿禿的泥土“主街”慢慢走著。 路边有支著油锅炸油条、卖豆浆包子的早餐摊,热气腾腾; 有卖脸盆、毛巾、肥皂、牙刷的杂货店,门口摆得满满当当。 穿著深蓝、浅灰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著为生计奔波的疲惫和希望。 突然,李卫东的目光被一家位置相对靠里、门口显得格外“清爽”的店铺吸引住了。 它的门脸没有堆积如山的废品,反而打扫得比较乾净。 一块稍显正式的、刷了清漆的木板招牌端端正正地掛在门楣上——兴达电器维修。 更吸引人的是,招牌下方还贴著一张簇新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字清晰地写著:“招维修工/学徒!” 李卫东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呜~呜~!” 他正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抬脚过去时,一阵刺耳尖利的哨音和摩托车粗暴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查证!都別动!把暂住证拿出来!” 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臂章模糊不清、身材壮硕的汉子,骑著一辆破旧的三脚鸡摩托车,猛地一个急剎停在街口,对著摆摊人群厉声咆哮。 挎斗里还坐著两个同样穿著类似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拎著漆黑的橡胶棍,眼神像鹰隼一样凶狠地扫视著惊慌的人群。 刚才还充满生机的街道,瞬间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炸开了锅! 摊贩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行人们像受惊的鸟雀,下意识地就往旁边狭窄的窝棚缝隙里钻,避开。 “快跑!是收容队的!”一声带著哭腔的嘶喊,如同点燃了恐慌的引线。 李卫东瞳孔骤缩,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樟木头”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来不及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意识! 他猛地一矮身,像一条滑溜的泥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嗖”地一下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和破轮胎的狭窄缝隙里! 缝隙里光线昏暗,瀰漫著浓重的霉味、机油味和老鼠屎的骚臭。 李卫东紧紧贴著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墙壁,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外面制服人员粗暴的呵斥和谩骂、被抓住的人绝望的哀求和辩解…… “暂住证!拿出来!” “我、我的证在厂里,在宿舍……” “少废话!没带就是没有!带走!晚点送去樟木头筛沙子!” “……” 那“樟木头”三个字,是无数“三无人员”的噩梦之地! 他蜷缩在狭小的阴影里,汗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工装,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为极度的紧张。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外面的骚动、哭喊、引擎声持续了不过几分钟,但在李卫东眼里,却像是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直到確认外面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人们压抑的咒骂和收拾残局的窸窣声,李卫东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街道上一片狼藉。 那几辆“三脚鸡”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辆类似五十铃改装的,涂著蓝白条纹、窗户焊著铁栏的收容车,正喷吐著黑烟缓缓驶离街口。 车尾窄小的小铁窗里,还死死扒著那些人绝望的手指! (就这玩意!) 李卫东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情绪。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和蛛网,轻呼一口,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迈开步子,朝著那块写著“兴达电器维修”的招牌,稳稳地走了过去。 第9章 维修换工具(求追读) 铺子里,一个四十来岁、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正弓著背,对著工作檯忙活。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工装背心,早已被油污浸染得辨不出底色。 头髮有些蓬乱,额角掛著汗珠,脸上带著活计被打断的烦躁。 正是这“兴达电器维修”的老板,王兴达。 他听见门响,直起身,拿掛在脖子上的灰毛巾抹了把脸,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门口的年轻人: “哟,刚才那阵仗没嚇跑你?查证的刚走!要修东西?”他嗓门不小,带著点本地口音。 李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王兴达的肩膀,迅速將这小店扫了一遍。 门脸不大,撑死十来个平方。 靠墙钉著一排歪斜的木架子,塞满了各种废弃的电器壳子、拆下来的大喇叭、黑乎乎的变压器,堆得摇摇欲坠。 屋子中间是张厚实的木桌,桌面被烙铁烫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划痕和乾涸的松香焊锡点子,这就是工作檯了。 台上散乱地扔著几把螺丝刀、钳子、一把烙铁头黑黢黢的电烙铁、一圈焊锡丝、一个装著褐色松香的小铁盒,还有一台老旧的、绿色铁壳的mf47型指针万用表。 角落里一个铁皮柜门敞著,隱约能看到里面塞著些工具和零碎零件。 空气里一股子松香、焊锡、机油混合著陈年电器灰尘的味儿,有点冲鼻子。 最扎眼的,是工作檯上那台拆了一半外壳的“三洋”牌收录机。 绿莹莹的电路板露在外面,几个铝壳电容的顶部明显鼓了起来。 旁边还撂著一台红色塑料壳的“红灯”牌753型电晶体收音机,壳子从侧面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元件。 “有事?我还忙著呢。”王兴达皱著眉,语气有点冲。 显然刚才外面的骚动和眼前的维修难题让他心情不佳。 “哦,老板,”李卫东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不修东西,想打听个事儿。你这儿,有没有旧的、用不上的维修工具?二手的就成。” 王兴达接过烟,没急著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粗短、沾著黑渍的指间捻了捻,坐回工作檯后那张藤条都磨亮了的旧藤椅里。 藤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把自己那包银象推到桌角,叼上李卫东给的牡丹,从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一盒泊头牌火柴。 “嚓”一声划燃,点上。 深吸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眯著眼,透过烟雾打量李卫东:“你懂修电器?” 他顿了顿,话锋带著试探,“看著年纪不大啊,哪旮旯来的?有暂住证没?” 最后这句问得格外直接,眼神也像鉤子似的。 “老家潮汕那边,刚来没几天,”李卫东没躲闪,但话也留了余地,“暂住证当然是有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台子上那台“三洋”上,“老板,你这门口贴著招工,主要干啥活?工钱咋算?” 王兴达嘬了口烟,拿夹烟的手朝铺子里划拉了一圈: “喏,就这些营生。修修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黑白的多,彩电少,再就是厂子里送来的坏风扇、电饭锅啥的杂碎活儿。”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里掺了点无奈,“你也瞅见了,这地界儿,查得紧,生意也难做。工钱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包吃住,一个月一百块。干得好,年底给点茶水钱。” 一百块! 还包吃住! 李卫东心里门儿清,这价码,真不如进厂。 厂里一样管吃管住,一个月稳稳噹噹一百五到两百块。 不过,在这关外的犄角旮旯,“包吃住”仨字对无根浮萍似的外来户,那是顶顶要紧的,是活命的根本。 “工资低了点,”李卫东摇摇头,“比进厂差远了,活儿还杂。” 他话锋一转,盯著王兴达,“老板,有二手工具吗?旧的也行。” “没有。”王兴达回答得嘎嘣脆。 李卫东嘴角扯出点笑意:“我手艺还过得去。这样,老板,我拿活儿跟你换。 你挑铺子里难啃的骨头,我帮你拾掇利索了,就当抵你一套旧的维修傢伙什。你看咋样?” 王兴达眼皮抬了抬,没吭声,顺手就把旁边那台裂了壳的“红灯”收音机推到李卫东眼皮子底下。 又用下巴頦指了指工作檯角落一个塞满烂线头、旧螺丝的破纸箱: “喏,就这破玩意儿,街坊拿来的,说从阁楼上掉下来摔狠了,壳子都裂叉了,也不响了。你试试,看能不能让它叫唤两声?傢伙什自个儿在台上拿。 先说好,修好了也不一定抵,就看看你手上功夫。” 他往后一仰,藤椅又是一阵呻吟,摆出副看热闹的架势。 这明摆著是先掂量掂量你小子有几斤几两再说。 李卫东没言语,伸手抄起那台沉甸甸的红灯收音机。 老式红色塑料壳,裂痕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调谐旋钮下方。 他手指在机壳侧面一摸,精准地找到几颗固定螺丝的位置,抄起台上一把十字螺丝刀,“咔噠咔噠”几下,外壳应声而开。 动作乾净利索,没半点拖泥带水,熟稔得像是拆过千百遍。 王兴达叼著烟,原本懒散的眼神,在看到李卫东这利落劲时,微微凝了一下。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小子,手上有点活。 李卫东检查里面,喇叭线甩脱了,焊点也开了。 他拿起那把烙铁,插头往墙上的插座一捅。 烙铁头乌黑髮亮,沾满了陈年污垢。 他皱了皱眉,在台面杂物里翻出一小块水砂纸,“嚓嚓”几下把烙铁头打磨得鋥亮,露出本色。 蘸了点松香,往那开焊的点上一碰,焊锡丝隨即跟上,手腕稳得如同焊在铁砧上,轻轻一拖,一个圆润饱满、闪著银亮光泽的焊点瞬间成型,牢牢咬住了喇叭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王兴达的眼睛“唰”地亮了! 这手焊活儿! 太地道了! 那焊点的漂亮劲儿,比他店里那个干了两年还毛毛躁躁的小工,强出八条街去! 这绝不是生手能练出来的功夫! 比关內华强北的老师傅都不差。 李卫东没停手,他拿过那台绿色的mf47万用表,拧到电阻档,短接表笔调零。 然后红黑表笔飞快地在电路板几个关键测试点上戳了几下。 电源输入、功放管集电极、中放输出…… 錶针稳稳跳动,阻值都在合理范围。 確认没有其他硬伤,如电晶体击穿、电阻烧毁之类的,他就拿起台子上一个沾满油泥、標籤模糊的9v方块电池,接上收音机背后的电源线夹子。 手指搭上调谐旋钮和音量钮,轻轻拨动。 “滋啦……滋啦……” 一阵熟悉的电流噪音过后,一个清晰、略带沙沙干扰的粤语女声传出: “……本台消息,为加强特区社会管理,鹏城市有关部门近日表示,將进一步加强对三无人员的清查管理力度,重点整治关外工业区、棚户区周边治安与消防隱患……” 李卫东:“……” 这收音机,修得可真会挑时候。居然给自己消息了。 王兴达见此,烟也不抽了,直接用夹烟的手指点了点旁边那台“三洋”:“再试试这个?” 李卫东放下“红灯”,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收敛了,道: “老板,我的要求不高,就一套最基础的维修家什: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再加点焊锡松香。 今天你店里有什么棘手的活儿,我帮你搞定,就当是这套傢伙什的费用。行,咱就往下谈。不行,我换別家问问。”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硬气。 一件也就算了,还要再来一件免费试手?他没那么多閒工夫。 王兴达没立刻搭腔。 他盯著工作檯上那个堪称艺术品的焊点,又抬眼看看李卫东那张过分年轻却平静得像深潭水的脸,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小子,手艺是真硬! 用修东西抵工具? 这买卖……好像有点意思? 可傢伙什是吃饭的根儿,哪怕是旧的…… “一套基础工具,”王兴达弹了弹长长的菸灰,慢悠悠开口,“可不便宜。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焊锡松香……就算全是二手的,” 他伸出五根粗短、沾著油污的手指,在李卫东眼前晃了晃,“也得这个数。” 第10章 展现技术,工具到手(求追读,月票) 五十块? 李卫东心里掂量著。 八七年,这价码对个人,尤其刚来鹏城的外乡人,不算小钱。 但要是二手、三手的旧工具,加上抵帐的法子,有得磨。 “老板,帐不能这么算。” 李卫东也拉过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板凳坐下,声音不疾不徐,“傢伙什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帮你盘活一台你修不了、懒得修的机器,转手出去,赚头怕不止二三十。再说,我手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油腻腻的工作檯和墙角堆成小山的废铁: “瞅瞅你这儿,疑难杂症不少吧?有些兴许就坏个小零件,可找起来费时费工,算算工钱不划算,乾脆就撂这儿吃灰了。我说得在理吧?” 王兴达被戳中了心窝子,脸上有点掛不住,哼了一声,把手里那截烟屁股摁在桌沿上一个焦黑的印子里: “嘴皮子利索!光会拆装不算本事。晓得现在一个好点的三极体多贵?进口机子线路跟蜘蛛网似的,图纸都没一张,咋修?” “所以啊,”李卫东笑了笑,手指戳向那台灰头土脸的三洋收录机。 “就比如这台。老板你这儿肯定攒著从旧板子上拆下来的零件,能用。你费劲巴拉修不好,抵给我来修,两头都落好。” 王兴达不吭声了,又摸出根银象点上,烟雾繚绕里,他重新打量眼前这后生仔。 这小子手上活路看著不赖,眼里更有活,懂行里的门道,不是那种只会夸海口的花架子。 刚才修红灯那几下,乾净利落,焊点漂亮,没几年真功夫下不来。 “想咋抵?”他终於鬆了点口风,把烟从嘴边拿开。 “简单。”李卫东早有成算,“我拉个单子,一套维修工具和耗材,估个实在价。 今天我就在你这摊子上,帮你修。 修好一件,你估个价,从工具总价里扣。 扣乾净了,工具归我。修砸了,你也不亏本,零件钱还在里头垫著,是不?” 这条件,对王兴达几乎没风险。 修好了他净赚,修坏了他保本,还白捡个劳力。 他心动了。 至於那些维修工具,华深北电子市场里,旧货摊子上多的是。 “成!”王兴达思忖片刻,从抽屉深处摸出个卷了边的硬皮笔记本,又抠出半截禿头铅笔,“你要什么?” 李卫东心里有了底,这老板是明白人。 他起身在逼仄的店里转了转,边看边说: “內热式电烙铁一把,烙铁架子一个,你这块mf47万用表,螺丝刀一套,十字、一字各几把,尖嘴钳、斜口钳各一把,镊子一把。 剪线钳一把,松香来三小盒,焊锡丝三卷,再要点工业酒精、松节油擦板子用。嗯……角落那个旧放大镜檯灯也给我,瞅小元件、看色环离不了。” “就这些学徒工的吃饭傢伙。按眼下的废品站收价和旧货行市,你算个数。” 王兴达嘴叼著烟,手刷刷记下,末了道: “抵帐行,但有规矩,修什么我来点,价钱我来定。今儿头一遭,你得亮亮真本事。就这台三洋,修好它,当定金。” 李卫东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东西没漏。 价格,估摸著在承受线內。 关键有了这些,就能支摊子动弹了。 被压价这是必然的,但开局顺当最要紧,亏就亏点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赚回来。 “行。”他起身,“老板,借你台面、零件盒使使。” 王兴达让开位置,抱著胳膊在旁边瞅著。 李卫东没急著动手。 他先凑近了,就著窗外投进来的光线,把那台三洋收录机绿色的纤维电路板里外翻看了一遍。 手指轻轻拨动几个大的元件,看焊脚虚不虚。 鼓包的电解电容很显眼,但他没立刻去换,而是捏起那台mf47万用表的红黑表笔。 拧到直流电压档和电阻档,顺著铜箔线路,仔细量了电源输入点、功放集成电路的供电脚、几个关键三极体的电压和阻值。 “不单是电容的事,”李卫东头也不抬,“功放块边上的供电线有锈,接触不良。 波段开关里头估计也脏了,接触不好,噪音大。挨个收拾就成。没什么硬伤。” 王兴达眉毛挑了挑,没吱声。那处铜绿他自己之前都没太在意。 李卫东手脚麻利。 先用棉签蘸了工业酒精,把那点锈蚀擦得露出铜亮,烙铁头点上松香,飞快地补了焊。 接著,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敞著盖、里面杂乱无章的大零件盒旁,蹲下身开始扒拉。 里面全是各种从废旧电路板上拆下来的元件,电阻、电容、电晶体、线圈,乱糟糟混在一起。 他很快找出几个同规格的电解电容,成色有旧有新,用万用表一一量过,挑了个容量接近、漏电流最小的。 他焊电容的手艺极稳,烙铁头沾上一点锡,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 然后移到电路板上需要更换的电容焊脚位置,手腕轻巧一抖一拖,旧电容轻鬆取下。 烙铁头顺便清理了焊盘。 新电容对好正负极插上,烙铁头再次点上去,焊锡丝同步送上,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瞬间成型。 接著是另一个脚。 整个过程不拖泥带水,电路板也没被烫出焦痕。 换下来的鼓包电容,他隨手扔进脚边一个装废件的铁皮罐头盒里。 换好电容,他又小心地用一字小螺丝刀撬开波段开关的黑色塑料外壳,露出里面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 果然蒙著一层黑褐色的氧化膜。 他用棉签尖蘸了点松节油,耐心地把那几个触点来回蹭得鋥亮。 最后,给几个微调电位器和音量电位器的缝隙里喷了点从王兴达柜子里找来的触点清洁剂,反覆转动了几圈。 全部装好,检查无误。 插上电源线,按下电源开关,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他先试著收音,转动调谐旋钮,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后,很快捕捉到一个清晰的粤语电台信號,播音员字正腔圆。 接著,他按下播放键,从王兴达桌上一堆旧磁带里隨手抽了一盘连標籤纸都磨没了的带子塞进去。 先是几秒轻微的电机运转声和磁带底噪,接著,邓丽君那甜丝丝、略带磁性的嗓音就淌了出来。 唱的正是那首膾炙人口的《甜蜜蜜》。 声音稳当,清晰,高音不破,低音不闷,没了之前的劈啪破响和时断时续。 “可以啊!” 王兴达忍不住凑近了些,耳朵几乎贴著喇叭网罩听了会儿,又看看机壳,再看向李卫东,眼神彻底变了。 “后生仔……真有两把刷子。这机子收来时,喇叭破音,收音飘,放带子绞带,我当废铁称的。” “小毛病,摸透了就是费点功夫。”李卫东用破布擦了擦手,习惯性地把烙铁拔了放回架子,“老板,这活,抵多少?” 王兴达摸著下巴頦心里盘帐:这机子拾掇好了,当二手卖,少说六七十块能出手。收来花了十来块…… “抵五块!”他报了个数,眼睛观察著李卫东的反应。 李卫东心里门儿清,这价压得狠。 按行规,这么一台复杂收录机的彻底修復,手工费收十块二十块都正常。 但他没爭。 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淘换出那套工具,有了傢伙什,钱就好挣了。 开门红比斤斤计较那几块钱更重要。 “成。下一件?” 王兴达见他这么痛快,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是高兴。 他来了劲头,转身从墙角那堆“废铁”里又刨出一台老掉牙的宝石花牌收音机,塑料壳黄得厉害。 还有个外壳一侧被烤得有点变形、发黑的三角牌电饭锅。 “收音机彻底哑巴了,一点声没有。电饭锅插电没动静,灯都不亮。你瞅瞅,看能救不?” 李卫东照方抓药,动作越发熟练。 收音机拆开,发现是电源变压器初级线圈烧断了,他测了参数,在零件盒里找了个从旧电视板子上拆下的、输出电压差不多的变压器换上。 电饭锅拆开,发现是底部温控器里那对铜触点烧糊了粘一块儿,他用最细的砂纸小心打磨平整,再调整了一下弹簧片的压力。 一上午,这间铁皮顶、闷热、瀰漫著机油、灰尘和松香气味的小铺子里,烙铁“滋啦”的声音、万用表表笔触碰的轻微“噠噠”声、螺丝刀拧动和元件拔插的声响就没断过。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 李卫东快诊快治,效率极高。 工具的钱,就这么一件件地从那些被遗忘的“废铁”里刨了出来。 王兴达从开始旁观,到后来忍不住凑上前看,帮著递个钳子、找找零件,眼神越来越亮。 能赚钱是一方面,关键是他也从这后生仔手里学了几手巧劲和判断故障的思路。 李卫东修的时候,他问啥,人家也不藏私,三言两语点明要害。 临近中午,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了。 王兴达从隔壁快餐店叫了两份猪脚饭。 油腻腻的泡沫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压得实实诚诚的米饭,上面盖著两块燉得软烂入味、酱色浓郁的猪脚,旁边点缀著几根烫熟的青菜。 八七年,在布心村打工的汉子们,这就是顶配的快餐了,一块五一份。 “先垫巴垫巴!活不急这一时。” 王兴达把饭盒推给李卫东,自己也捧起一盒,扒了一大口,含糊地问,“李兄弟,说实话,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路子正,不像野把式,倒像在正经地方练过的。” 李卫东也饿了,不客气地接过,扒拉著饭,味道十分不错,含糊道: “老家跟过个老师傅,后来自个儿也爱瞎琢磨,拆了不少东西。” 他说的半真半假,把前世经歷模糊了过去。 饭后,王兴达又挑出活来。 一台图像扭麻花、时不时上下跳动的14吋牡丹牌黑白电视机,和一个按下开关只会“嗡嗡”响、转不动的“钻石”牌落地扇电机。 这两件都是麻烦活,王兴达自己懒得折腾。 李卫东接手。 电视机是场扫描部分的一个涤纶电容失效和某个焊点虚焊; 电风扇电机是內部启动电容乾涸失效,並且轴承缺油卡滯。 他仔细修好,又给风扇电机加了点缝纫机油。 这两件抵了些自己需要替换的零件钱,比如一些电容、焊锡等。 外加王兴达从柜子底翻出来的一个能插好几个插头、线很长的大功率接线板,也一併算进了工具包里。 王兴达看著工作檯和旁边空地上那十几件焕然一新、能出声能出影能发热转动的电器,心里那点小算盘早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佩服和想拉拢、长期合作的心思。 这李卫东简直是台高效的维修机器,而且质量可靠。 “妥了!”王兴达一拍大腿,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装过14寸电视机旧纸箱。 他转身打开靠墙那个锈跡斑斑的铁皮柜,照著单子,开始一样样翻找、归置。 “傢伙什给你备齐了。烙铁是旧的,但芯子是好的,万用表我校过,差不了太多。钳子螺丝刀都有,松香焊锡给你多裹了点。” 他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纸箱,最后把那盏旧放大镜檯灯也塞了进去,“不过……” 他放好东西,直起身,看向李卫东: “李兄弟,跟你商量个事。往后我这儿,再有这种啃不动的骨头,或者忙不过来,我给你留著。你抽空来弄,工钱料钱照算,现结,咋样?” 这价比他去华深北请那些老师傅修便宜多了,还快当,关键是靠谱。 李卫东接过那沉甸甸的纸箱,掀开看了看。 东西都在,烙铁、万用表、钳子螺丝刀一样不少,松香焊锡卷都用旧报纸裹著。 还有他修那些东西时,从王兴达零件盒里挑出来、预备以后自己用的不少好的零件,比如一些常用阻容元件、电晶体、小开关等。 王兴达也不在意这点了。 李卫东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有了这些,他才算真正在这个时代有了开始的资本。 “谢了老板。没问题,价钱公道就成。” 李卫东把纸箱抱稳当,分量不轻,但心里踏实。 “不过,”他笑了笑,“你这儿收修好的二手货不?我要是自己淘了东西修好,拿你这儿出?” “收!怎么不收!”王兴达现在对李卫东,完全是对行家师傅的態度了,满脸堆笑,“价码好说,你也懂行,咱按行情来,我赚个介绍费辛苦钱。” “公道就成。” 李卫东点点头,不再多言,“走了啊,老板。回头有事你往梧桐山脚那片棚户区捎个话,找三號棚的李卫东就行。” “好嘞!慢走啊李兄弟!”王兴达应了一声,一直送到门口。 李卫东抱著那个装满希望和铁傢伙的旧纸箱子,侧身挤出兴达维修铺窄小的门框。 门外,布心村午后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劈头盖脸砸下来,土路上被晒得起了一层浮灰。 嘉陵摩托车驶过便扬起一片。 他没有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抱著纸箱,朝梧桐山脚棚户区的方向。 第11章 旧桌子(求追读,月票) 回山脚的路上时,李卫东也看到了许多同路归家的人。 一个精瘦的汉子蹬著辆锈跡斑斑的三轮车,车斗里堆著不少废纸板和旧塑料瓶,隨著顛簸的路面哗啦作响。 他脖子上搭条看不出顏色的毛巾,脸上掛著一天的疲惫,眼神却亮著。 他一边费力蹬车,偶尔扯开嗓子朝路旁相熟的人喊一句:“阿兄,食未?” “未啊!你今日收成唔错哦!”路边蹲著抽菸的男人用潮汕话回道。 “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汉子咧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纸皮价今日涨了一分哩!” 几个穿著同样款式工装、显然是同乡的年轻人结伴走著,边走边大声爭论著什么。 “我就说去电子厂好过塑胶厂!电子厂环境好,工资又高一点,一个月两百,又轻鬆。塑胶厂做到死都系计件,一个月下来也就差不多的工资,味道还臭。”一个瘦高个激动地比划。 “电子厂要测视力考反应,你考得过?” 旁边矮胖的后生不服,“塑胶厂虽然辛苦,但入去容易啊!阿彬上个月进去,这个月就寄了一百块回家!” “一百块很多?我表兄在关內,在华强北一个月三百!” “那你也要进得去关內啊!有边防证么?听说一张证两百,去做。” “我……我迟早!” “迟早?哼!” “扑母厂,浪细要求多!” “……” 说著说著,几人又不知因为什么笑话哄然大笑起来,互相推搡著。 还有个中年妇女,背上用一条洗得发白的背带,稳稳兜著个熟睡的孩子,小脑袋隨著她的步伐一点一点。 她一手提著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另一手牵著个五六岁、扎著两个乱糟糟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走累了,拖著小步子,带著哭腔嘟囔:“阿妈,我肚么……” 妇女用潮汕话低声哄著:“就快到了,就快到了。返去煮粥给你食,放点猪油渣,乖啊。” 妇女腾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抬眼看了看越来越近的棚屋:“这个月钱快用完了,明日得去寻凤姐借点……唉。” 李卫东走在他们中间,抱著装满工具的纸箱。 那些鲜活而疲惫的乡音,夹杂在傍晚的风里,勾勒出这片棚户区最真实、最粗糲的底色。 路过那家借柴的人家,门关著,应该还没回来。 快走到三號棚时,李卫东远远就看见门口的空地上堆著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两綑扎得整整齐齐的乾柴,比昨天借来的那捆粗壮得多。 旁边地上还铺著张破塑料布,上麵摊著些新鲜的野菜——马齿莧、野蕨菜,还有几簇灰扑扑的蘑菇。 最显眼的,是塑料布一角躺著两只野鸡,已经处理乾净了,用草茎绑著腿。 棚屋门口,林秀英正蹲在地上,就著盆里的水,用一把小刀削著一根手腕粗的竹子。 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地上散落著几段削好的竹片,断面平整。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卫东哥,你回来啦!” 李卫东一去那么久,她都进山来回三趟了。 她放下刀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连忙过去想接纸箱。 李卫东侧身避了避,笑著摇头:“我自己来就行。不重。” 进了屋,放下纸箱,林秀英才指了指门外,语气平常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我弄了点东西回来。柴火足够还隔壁叔了,咱们自己还能烧一两天。 野菜和蘑菇都新鲜,中午我尝了点,没毒。 那两只野鸡是碰巧遇上的,就用石子打下来了,晚上能加菜。” 她顿了顿,有点遗憾,“但可惜,我今天特地去昨天经过的那片地方看了,那种木板没了,估计被人捡走了。我明天再去远点看看。” 她的脸颊因为一天的劳作和山风吹拂,泛著健康的红晕,鼻尖还沾著一点细小的竹屑,额发也有些汗湿,但精神头十足。 李卫东把纸箱小心地放在床边:“收穫不小啊。厉害!” 他確实没想到,这妮子居然带回了这么多东西。 “卫东哥,你带什么回来了?”林秀英好奇地看过去。 李卫东打开纸箱,把里面的工具展示出来。 电烙铁、万用表、螺丝刀、钳子…… 林秀英凑过来,好奇地看著这些陌生的东西:“这些是……什么?兵器不像兵器,农具也不像。” “修电器用的。”李卫东拿起那把內热式电烙铁,插上电试了试,“以后,咱们就靠这些傢伙什挣钱。” 林秀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你懂这个,一定能成。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放心吧,少不了你帮我。”李卫东笑道。 接下来,家里活交给林秀英去做,道: “家里这些杂活你先照应著,我把工具归整好。眼下还缺张干活的桌子,我去找凤姐问问,看她那儿有没有多余的旧木板或废桌子。” “我同你一起去?”林秀英停下手中的活儿,“我力气大,帮你搬回来。” “不用,你继续弄这个,我很快回来。”李卫东说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小卖铺方向走去。 “凤姐。”李卫东走近打招呼。 林凤娇抬眼:“是李仔啊。要什么?” 说著话时,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没停。 “不买东西。想问问,这儿有没有多余的旧木板,或者废旧不用的桌子?我想弄一张当工作檯。”李卫东直接说明来意。 林凤娇停下拨算盘的手,打量了他一下:“工作檯?你要做咩个?” “这不是要挣钱办证?刚换了点旧工具做维修,没个台子不方便。” “哦?”林凤娇眼神里透出点兴趣,“维修?” “懂点皮毛,混口饭吃。” 林凤娇沉吟片刻,道:“屋后有一张。” 放下帐本,起身走到铺子后面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堆著些破箩筐、旧轮胎、缺腿的板凳。 她指著这张一条腿有些鬆动,但桌面还算平整的桌子。 “这张桌子,以前用来摆货的,后来腿鬆了就没用。你要不嫌弃,搬去用。找个钉子敲敲就能稳当。” 她用脚踢了踢那鬆动的桌腿。 李卫东上前试了试,虽然旧,但確实能用。 “不嫌弃,多谢凤姐!这桌子……多少钱?” 林凤娇摆摆手:“一张破桌子,要什么钱,拿去吧,反正也是在这里用,但將来不能拿走。不过……” 她话锋一转,重新坐回柜檯后,看著李卫东: “你既然有这门手艺,往后我这儿要是有些小电器坏了,比如收音机、电风扇什么的,你能修不?” 李卫东立刻应道:“能修。只要不是大毛病,应该没问题。” “行,”林凤娇露出个精明的笑容,“回头有东西坏了,我找你。” “成,多谢凤姐关照。”李卫东笑著道了谢,扛起那张旧桌子往回走。 桌子是实木的,有点分量,但不算太重。 回到三號棚,林秀英已经洗好了野菜,正在给野鸡抹盐。 “桌子找来了。”李卫东把桌子放在门口,准备洗洗。 林秀英擦擦手走过来,围著桌子转了半圈,弯腰看了看桌腿: “挺好,结实。就是……矮了点,你站著干活可能得弯点腰。” “凑合用,等以后有条件了再换好的。也能弄张椅子。” 李卫东在墙角找了块合適的扁石头,垫在那条鬆动的桌腿下,用力按了按,桌子不再摇晃,稳当了。 林秀英伸手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桌脚边缘乾涸的污渍和剥落的漆皮,当即道: “那你先放著。我等下洗完菜的水,正好用来擦这桌子,擦完还能浇菜地,不浪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眼睛朝门外黑黢黢的山影方向瞟了瞟,语气里带著点小秘密般的认真: “还有……卫东哥,我今天在山里转时,发现一眼活泉,水清得很。 往后我去山里挑水吧?我力气够,一担水走回来不算什么。这样一铜……一毛钱就能省下了。你挣钱不容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力气是自家的,水是山里的,既然能省下这一毛钱,为什么不去做? 第12章 林秀英的生活方式 李卫东看著林秀英。 下午三四点的日头斜打过来,映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这个从八十年前来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存资源的精打细算和对自己劳力的毫不吝惜。 那是早已被那个贫瘠年代打磨进骨髓的习惯。 李卫东心头微软,嘴角不自觉牵起一丝笑意: “真不用这么辛苦。水钱该花还得花,你的力气……” 他顿了顿,把“宝贵”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实在的说法: “咱们往后挣钱的路子,不在这省下的一毛水钱上。 你帮我多留神外面,瞧瞧有没有合適的破收音机、烂电錶、断头的电线啥的都行,比省这点水钱要紧得多。” 林秀英听著,虽然对“材料”具体指啥还有些懵懂,但听到自己能派上用场,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顺从地点点头:“晓得了。” 可她眼珠灵活地转了转,显然心里另有盘算。 她利落地转身,开始收拾带回来的那一大捧水灵灵的野菜和灰褐色的野山菇。 动作麻利地把它们倒进一个磕了边的搪瓷脸盆里,舀了水仔细漂洗。 果然,那盆变得浑浊的洗菜水没捨得倒,被她小心翼翼地端到墙角。 又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破得只剩半截的旧汗衫布,蘸著水,开始用力擦拭那张布满油垢、漆皮剥落的旧方桌。 浑浊的水渍在斑驳的桌面上蜿蜒流淌,捲走了经年累月的灰尘和顽固的油渍,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 李卫东没再阻止,只是静静看著。 他忽然明白了,这种靠著自己双手,一点点把眼前这方寸之地变得乾净、整洁些的踏实感,对她而言,或许比省下一毛钱更能熨帖那颗漂泊无依的心。 这时候,李卫东才反应过来,疑惑道:“不是,你刚刚说菜地?” 林秀英闻言转过身,一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对呀。咱们这棚屋后头没挨著別家,空著一小片坡坎地,荒著怪可惜。我跟隔壁那家阿婶借了把锄头,拢共开了半分多地出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透著点小兴奋: “我瞅著左邻右舍,好多人家都在屋后头开点巴掌大的地,种些小青菜、葱蒜。这土我看了,黄里头泛著点黑,还成,种点快熟的叶菜能行。” 说著,她就招呼李卫东:“你来,就在后头。” 李卫东跟著她绕过棚屋。 屋后果然是一小片缓坡,被后面一排更高些的棚屋背墙和一条淌著污水的窄沟夹著,形成个不规则的三角地。 原本杂草丛生、碎石裸露的地方,此刻已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泥土被翻掘过,深褐湿润的新土暴露在夕阳下,散发著泥土特有的腥气。 地不大,顶多半分,但垄沟挖得笔直,土块被敲打得细碎均匀,边角收拾得利利索索,显出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规整。 “你……什么时候弄的?”李卫东有些惊讶。 这一下午,她进了山,打了柴,采了野菜蘑菇,逮了野鸡,回来还居然不声不响就把这地给开出来了。 真·妇女能顶半边天啊! “后晌从山里回来,看天色还早,就问隔壁婶子借了锄头。” 林秀英蹲下身,用手拢了拢新翻的土,“婶子说,这儿原先也有人想开,嫌石头多就罢了。我瞧了,石头多是多,但捡乾净就好了。你看,” 她指著一小堆捡出来的碎石块,“这些还能铺在门口当垫脚石,落雨天就不泥泞。” “卫东哥,你说,种点什么好呢?” 林秀英仰起头问,脸上是纯粹的盘算和期待,汗湿的鬢角贴在颊边。 “我看他们有种空心菜、菠菜的,长得快。撒点菜籽,勤浇水,个把月就能掐嫩叶吃。角落里还能点几颗南瓜或別的,让它往坡上爬,不占地,还能收点瓜豆。” 她说起这些农事,语气熟稔而篤定。 仿佛这不是在1987年关外山脚下的棚户区,而是在1907年佛山乡下自家那方熟悉的菜畦旁。 李卫东看著她被阳光映照的侧影,心里那点惊讶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妮子,还真贯彻她师傅的话——人落到哪里,只要有一口气,路总能走出来。 她不是被动地等待安排或救济,而是主动地、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改造环境,创造生存资料。 这个姑娘,像是一颗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草种子。 被风吹落到这片完全陌生、贫瘠坚硬的土地上,立刻就伸展出柔韧而有力的根须,抓住每一寸土壤,汲取每一滴水分! 要在这片暂时容身的土地上,扎下一点点属於自己的、实实在在的、能產出东西的“根”。! “你想种什么都行。”他说,声音温和下来,“种子……我明天去布心村那边转转,打听打听,看哪儿有卖菜籽的,买几包回来。” “不急,不急用钱买。” 林秀英连忙摆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先把这地再养两天,把土块晒晒碎碎。等你开张了,挣了钱再说。眼下……” 她想了想,眼睛又亮了,“我可以先从山里,移一些马齿莧和野葱苗过来,这些东西泼辣,不挑地,沾土就活。先种上,有点绿色也好。” “成,”李卫东笑道:“你喜欢干就干。” 他没阻止,也没说“咱们可能住不久”、“以后要搬走”之类扫兴的话。 不想拂了她这难得提起的、对这片临时落脚之地生出的一点“经营”的兴头。 而且,有块地,有点事做,对她適应这里也有好处。 “誒,好!” 见李卫东没有拒绝,更没有嫌弃自己多事、瞎折腾,林秀英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带著点小小的、被认可的满足。 “自己能种点菜,哪怕就几棵,往后粥里也能多点青气,你出去干活回来,也能省点嚼用。” 她算盘依旧打得精,但这份精打细算里,却不知不觉带上了对两人共同生活的朴素规划。 接下来,林秀英开始张罗晚饭。 李卫东则把那张旧桌子重新摆正,开始布置自己的维修工具。 他把那把內热式电烙铁和烙铁架摆在桌面右上角,方便取用。 那台绿色的mf47万用表放在左手边,表笔绕好。松香盒和焊锡丝卷放在桌子中央。 螺丝刀和钳子按大小顺序,插进一个洗净的、原本装腐乳的竹筒里,摆在桌沿。 剪线钳和镊子单独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 墙上钉了几颗钉子,把从王兴达那里拿来的、用旧报纸裹著的一些常用备用零件小包掛了上去。 最后,把那个带放大镜的旧檯灯摆好,插头插在长长的插线板上。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棚户区各家各户的煤油灯、蜡烛光、灯泡光次第亮起,昏黄摇曳。 小小的、昏暗的棚屋里,这个角落顿时有了点不一样的“专业”模样。 虽然依旧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工具触手可及。 李卫东看著,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属於手艺人的踏实感。这是他的“阵地”。 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棚户区各家各户的煤油灯、蜡烛光、以及少数拉了电的灯泡光次第亮起。 昏黄摇曳,连成一片模糊的光。 空气里瀰漫开柴火灶和蜂窝煤炉子燃烧的烟气味,以及各家锅里飘出的、或浓或淡的饭菜香气——咸鱼味、猪油炒青菜味、简单的酱油拌饭味。 林秀英的手艺在简陋的条件下渐渐显露。 野鸡早已斩成小块,和洗得乾乾净净、朵形完整的山蘑菇一同下锅,在小把手的铁锅里,“滋啦”一声爆炒。 猪油和野鸡自身的油脂混合,香气瞬间迸发。 她只放了点粗盐和一小勺酱油,但蘑菇吸饱了野鸡的油脂和酱汁,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属於山野的鲜香,几乎衝散了棚屋里固有的霉味和尘土气。 清炒的野菜只用了几粒粗盐,大火快炒,碧绿油亮,盛在粗瓷盘里,看著就爽口。 两人就著昏黄却稳定的灯泡灯光,捧著粗瓷海碗,就著糙米饭,吃得额头冒汗。 野鸡肉虽然瘦,但紧实有嚼劲,蘑菇鲜滑,野菜清爽。 这是他们来到这个棚屋后,最踏实、最丰盛的一顿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但依然克制,不时抬眼看看李卫东,见他吃得投入,嘴角便微微翘起。 饭后,林秀英抢著收拾碗筷。 李卫东抱起一捆乾柴。比昨天借的只多不少,走出门,朝那位好心邻居家走去。 那户人家木板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煤油灯温暖跳动的橘黄光晕,还隱约传来小孩念课文的声音。 李卫东在门口停下,把柴轻轻放在门口泥地上,正要抬手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正是那位借柴的中年男人。 他显然刚吃完晚饭,嘴上还叼著根牙籤。 屋里,他妻子正就著煤油灯光在灶台边刷锅,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一个七八岁、剃著小平头的男孩,趴在角落一张矮脚板凳上,板凳当桌子,就著桌上那盏玻璃罩熏得有点黑的煤油灯的光亮,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著作业. 本子边还放著半块用得只剩拇指大小的橡皮。 第13章 邻居张建国 “哟,后生,你这是……”男人看到门口的柴,有些意外。 “叔,还柴来了。昨天多谢了。”李卫东递过去一根牡丹烟。 男人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就著李卫东“嚓”一声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光下裊裊散开: “嗨,这么点柴,还专门送回来,还多给了。快进来坐坐,门口站著像什么话!” “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吃饭。”李卫东摆手。 “刚吃完,正好歇口气。” 男人侧身让开,“进来喝口水。阿珍,倒碗水。” 屋里比李卫东他们那间略大些,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隔出了里外。 同样简陋,但收拾得异常齐整。 墙用旧报纸糊过,依稀能看到模糊的铅字標题。 一张印著“年年有余”的褪色年画贴在正墙上,鲤鱼的金鳞都快掉光了。 除了床和桌子,还有个用废弃木板钉成的简易架子,上面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当中还立著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 女人阿珍,是个面相和善、头髮在脑后挽成髻的妇人. 闻声从隔帘后出来,手里拿著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墙角一个竹壳暖水瓶里倒了碗水过来: “后生,喝水。天热,解解渴。你……妹妹没一起过来?”她显然也记得林秀英。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多谢阿婶。”李卫东接过粗瓷碗道谢,顺势问道,“叔,婶子,怎么称呼?昨天匆忙,都没好好请教。” “我姓张,张建国。” 男人拉过两小板凳,一个给李卫东,一个自己坐下,“这是我屋里人,阿珍。那是我细仔,叫阿勇。我们澄海来的,来了有两年多了。” “张叔,张婶。我叫李卫东,三甲来的。”李卫东也介绍了自己。 张建国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这两年从潮汕过来捞世界的人,像田里的稗草,一茬接一茬。你们这么小就扑出来,不容易。落脚还习惯吗?” “还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知足了,慢慢捱。” 李卫东喝了口水,水带著铁壶的味儿,“张叔在这儿两年,对这片地头熟吧?想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收破烂聚堆的地方?或者废品站?” 张建国弹了弹菸灰,灰烬簌簌落下:“废品站?你想去卖破烂?” “不是。”李卫东斟酌著,“懂点修电器的皮毛,想看看有没有旧电器、坏零件能淘换,拾掇拾掇兴许能派上用场。” “哦?修电器?”张建国眼睛亮了亮,带著点羡慕,“这可是门吃饭的手艺!废品站有倒是有。 从咱们这往东走,过两条巷子,再往北拐,有一大片更破的棚寮,紧挨著那条臭水沟边上,有个老孙头开的破烂王。 报纸、铁皮、烂塑料瓶、破铜烂铁,连报废的收音机壳子、电视机后盖都收。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点声音,“那地方杂,三教九流都有,去的时候身上別带太多钱,留个心眼。 老孙头人还实在,就是收破烂的价,压得死低。但附近就他一个收废品的,也有关係,只能卖他了。” “多谢张叔指点。”李卫东记在心里。 “你们刚来,又是两个嫩后生,凡事小心驶得万年船。” 阿珍在一旁插话,语气透著关切,“尤其查边防证的,神出鬼没。这两天没见影,倒是鬆快些。” “是,今天白天在下面村里也撞上了,躲得快。”李卫东心有余悸。 “唉,这日子……”张建国嘆了口气,菸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不过话说回来,鹏城这地界,机会比老家田埂里的泥鰍还多。 就是住得憋屈,娃上学也难,只能挤在私人老师晚上开的棚屋里认几个字。 学点加减乘除。就这,报名的娃仔还不少,一个月还得交五块钱呢。”他看了一眼正埋头写字的儿子,眼神复杂。 几人又扯了几句鹏城打工的酸甜苦辣。 张建国两口子都是本分实在人,话里话外透著同是天涯“捞世界”人的体谅。 李卫东得知,这片依山胡乱搭起来的棚户区鱼龙混杂,但多是潮汕老乡。 有人在附近“三来一补”工厂震耳欲聋的流水线上钉纽扣、焊电路板。 有人在尘土漫天的工地搬红砖、搅水泥。 也有人像张建国一样,蹬著锈三轮收废品,或像隔壁阿婶,天不亮就去批发点青菜萝卜沿街叫卖。 捡垃圾、摆地摊、砍柴卖柴、帮人缝补浆洗…… 只要能挣钱,让日子往前挪一寸,就有人干。 苦?累? 能苦得过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却连稠点的米汤都喝不饱? 能累得过年年欠债、看不到头的日子? 临走,阿珍用个薄得快透明的塑胶袋,装了点自家醃的、黑黢黢的萝卜乾,硬塞给李卫东: “拿著,早上就白粥,顶顶饿,咸香下饭。你们刚安窝,开火样样都要钱,甭客气。” 李卫东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心头那点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凉。 “多谢阿婶。”他认真道,“往后家里有啥小电器不灵光了,来找我。不收钱。” “哈哈,好啊!”张建国笑著应了,菸头在夜色里划了道暗红的弧线。 回到三號棚,林秀英已洗好碗筷,正就著那盏唯一昏黄的15瓦灯泡,低著头,全神贯注地用那把磨得鋥亮的小柴刀加工著什么。 刀刃刮过青竹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棚屋里格外清晰。 棚户区的夜並未沉睡。 远处不知哪家开了收音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里,邓丽君《甜蜜蜜》的调子时断时续,又被一阵夫妻压低嗓音的拌嘴声盖过。 更近处,有孩子因尿床尖声哭闹,很快被母亲含混的哄睡调子压了下去。 “做什么呢?”他问。 “给你做把趁手的镊子。” 林秀英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转动竹片,“我看你那些铁镊子头太粗钝,夹芝麻大的小东西怕是不便。竹子的有韧劲,头能削得极尖细。” 见他回来,手里还拿著东西,便问:“还顺利?” “很顺利。”李卫东把萝卜乾放在擦乾净的旧桌上,又把打听到废品站的消息告诉了她: “明儿,我先去那个废品站探探路。要是能淘换到点有用的旧零件,咱们这摊子就能支起来了。” 林秀英放下初具雏形的竹镊子,认真地说: “那我明早天蒙蒙亮就进山,多打两捆柴,再看看有没有別的山货。咱们多攒点家底。” 她的想法也简单,李卫东去弄修理做生意,她能做的,就是把油盐柴米、吃喝拉撒这些做了。 “嗯好,这是张婶给的菜脯。明早配粥。”李卫东指了指塑胶袋。 林秀英凑近看了看,又小心地闻了闻,嘴角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我识得这个,咸香下饭。他们一家是善心人。” “是,出门在外,能遇上这样的善邻,是福气。”李卫东点点头,转身摸了摸灶台上铝水壶的外壁,水已温吞,“水还温著,你先去洗吧,累一天了。” “你……你先洗吧,你跑了一天。” 林秀英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粗布衣角,“我等下把咱们换下来的衣裳一併搓了。” 李卫东看出她那点残留的羞赧和不自在,没再多说,只应了声“成”,便拿了毛巾和换洗的乾净衣物,转身去了棚屋后头那个低矮的小木屋。 说多了,这妮子怕真要臊得钻地缝。 夜风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山间清冽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些许闷热。 远处隱约的嘈杂声也渐渐低伏下去。 李卫东快速冲完凉回来,头髮用旧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半湿著。 林秀英已经把铁锅里剩下的水重新烧热了。 见他回来,立刻拿过他手里的空桶,面色微红地避开视线,从锅里舀出滚烫的热水注入桶中,再小心地从水缸里兑上些凉水。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抱起自己那叠乾净的粗布衣裳和毛巾、肥皂,提著水桶,低著头,脚步轻快地闪进了那个小木屋。 门“咔噠”一声轻轻閂上。 片刻,里面传来极其细微、被刻意压低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李卫东在门口坐著,目光也习惯性地留意著四周昏沉沉的夜色和影影绰绰的棚屋轮廓。 在这片地方,多一分小心总没错。 等她再出来时,头髮並没有洗,但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拿著两人的脏衣服,蹲在洗澡房外那块略平整的青石板边。 石板上放著那个搪瓷脸盆,旁边是袋装的白猫牌合成洗衣膏。 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就著盆里剩的温水,先把自己的粗布衫裤浸湿,抠了一小坨洗衣膏抹在领口袖口,双手用力地揉搓起来。 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淡淡地笼著她。 她搓衣的动作有力而熟练,手臂的线条隨著揉压起伏。 揉几下,便把衣服拎起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摊开,用那把短刷,仔细刷著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刷完再浸回盆里大力揉搓,用清水过了两遍,拧乾,抖开,搭在屋檐下临时拉起的那根粗糙的草绳上。 做完这些,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起脸盆,把里面带著肥皂沫的水,小心地、均匀地泼在屋后那片新翻的、黑黝黝的菜地边缘。 月光下,那片沉默的泥土,无声地吸吮著这带著生活气息的水分。 第14章 三无人员 李卫东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静静看著眼前的一切。 月光和棚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下,这幅画面有种奇异的寧静感。 一个本不该属於这个时代的姑娘,却如此自然地重复著千百年来无数妇人做惯的活计——搓洗衣裳、浇灌新土、为明日生计筹谋。 “辛苦了。”李卫东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温和。 “这有什么辛苦,本该做的。”林秀英摇摇头,端起空盆走进屋里。 她看了看桌上那袋黑黢黢的萝卜乾,又望了望门外码放整齐的乾柴垛,最后目光落在屋后那片在月光下静默、轮廓初显的新翻菜地上,忽然轻声说: “卫东哥,我觉得……这儿慢慢有点像个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囈语,又像在小心地確认著什么。 周遭的一切对她依旧陌生,李卫东讲过的那些“电器”、“工厂”离她很远,但这方寸之地带来的踏实劳作感,却无比真切。 屋里的光,把两人模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暖暖地投在夯实的黄泥地上。 “家么。”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但心底某个坚硬角落,悄然鬆动了一隙。 “对了!”林秀英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这时候蚊子还凶得很,我今日进山时,瞧见石头缝里长了些艾草,不多,正好熏一熏。” 李卫东闻言有些惊讶:“这山里还有艾草?” “有,不多,生在背阴的石头缝里,瘦伶伶的。” 她说著,从角落摸出一小把半乾的艾草,凑到煤油灯上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带著浓烈、略呛人的药草气息,迅速在狭小的棚屋里瀰漫开来。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举著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豁了口的破瓷碗,碗里艾草燃著暗红的火头,冒著浓烟。 她仔细地在墙角、床底、特別是那两张掛著白色纱布蚊帐的木床周围熏燎著。 烟雾升腾,原本潜伏的蚊子“嗡嗡”乱飞,仓皇逃窜。 林秀英眼疾手快,迅速放下蚊帐的四角,仔细地將其边缘严严实实地塞进薄薄的草蓆下面压实,不留一丝缝隙。 在这山脚棚区,没有这顶蚊帐的庇护,漫漫长夜根本无法安睡,第二天必定是一身红肿奇痒的疙瘩。 做完这些,她才將燃尽的艾草余烬小心地拨到门口一个破瓦片上,任其慢慢熄灭。 屋外,山风带来一丝凉意。 附近邻居们也都在各自家门口巴掌大的空地上“乘凉”,这是棚户区一天中最有“人气”的消夏时刻。 每人手里都握著一把破旧的蒲扇,有竹篾编的,有芭蕉叶做的,更多的是用破布条缠著木柄的。 这也是对抗残余蚊虫的唯一武器。 “啪!啪!啪!” 蒲扇拍打皮肉的脆响此起彼伏,夹杂著被蚊子偷袭成功的低骂和恼火的抓挠声。 “哎哟!这死山蚊,毒得很!咬一口肿起黄豆大!”一个光著膀子的汉子拍著自己大腿。 “可不是嘛,白天在厂里吸灰,晚上回家还要给它们加餐!”旁边一个邻居有气无力地附和。 “知足吧,好歹有顶帐子掛著,比睡在野地里餵蚊子强百倍!”有人嘆道。 “水生,你说今天那帮查证的,咋摸到咱们这里来了?以前不都蹲大路口吗?” 一个中年汉子心有余悸地提起话头。 李卫东也竖起了耳朵。 被叫做水生的汉子清了清嗓子,带著点掌握內幕: “哼,这你们就不懂了!听说上头要搞什么『清理三无,净化环境』! 大路口查得紧,那些『三无』就学精了,专往山里、往咱们这种窝棚区钻,可不就查过来了? 往后啊,怕是要更勤嘍!不过咱们这儿偏,这两日风声还算松。” 他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周围的气氛瞬间沉凝了几分,连蒲扇的拍打声都稀落了。 有一户人家的男人重重哼了一声,语气带著暴躁和不屑: “严?再严能怎地?老子们一不偷二不抢,就图个活命挣口饭吃!惹急了……” 他后半截话没说,但旁边的人赶紧拽了他胳膊一把。 有人嗤笑:“惹急了做什么?你还敢跟联防队的枪顶牛啊?你最好把舌头捋直了!这里不是乡下,是鹏城! 別到时候被抓去收容所,让你老婆孩子去给你收尸!都三个崽的爹了,还这么没轻没重!” …… 听著这些家长里短和带著恐惧的牢骚,一旁的林秀英眉头紧锁,低声问李卫东: “卫东哥,这里的规矩这般森严?又不是作奸犯科,怎地抓到了就要关起来砍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1907年乱世里养成的、对“官府”本能的戒备和深深不解。 在她那个年代,抓壮丁、砍头示眾是常事,但八十年后还有“查证”这种精细的管控方式,对她而言反而陌生。 李卫东闻言,看著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写满赤诚疑问的眼睛,心头那股沉重的无奈感被冲淡了些许,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他轻轻摇头,也压低了声音: “没那么严重,不砍头。是另一种麻烦。被抓到的『三无人员』,是指没有暂住证、没有工作证、没有固定住所的人,会被送到一个叫章木头的地方关起来。 要家里人拿钱去赎,或者干活赚够钱了再遣送回原籍老家。但关在里面,日子很不好过。” 他儘量用她能理解的词解释,避开了收容所里可能发生的更黑暗的细节。 “关起来……还要钱赎?” 林秀英的眼睛在昏暗里睁大了些,隨即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带著本能的义愤,“这岂不是与我那时候的绑票勒索无异?” 她用上了江湖术语。 李卫东一时语塞。 从最直白的角度看,她的理解竟残酷地接近真相。 但隨之林秀英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低声喃喃:“遣送回老家?” 她脑中瞬间闪过飞鸿街的旧影,隨即明白,八十年光阴,那里早已物是人非。 当初武馆眾人跟著师傅师娘一起去南洋找阿哥,离乡背井,本就是为了躲避乱局,只是后来……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但这是这里的王法。” 他嘆了口气,“所以阿英,咱们得儘快站稳脚跟,弄到证件。在这之前,儘量避著点。你那身功夫不到生死关头,无论如何都不能对这些人用,记住了吗?” 对付混混无所谓,但对付穿那衣服的,那就直接被针对了。 林秀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李卫东: “我晓得了。师傅说过,强龙不压地头蛇,行走在外要懂当地的王法。他们若不来害我们,我自然不动手。” 她顿了顿,忽然看著李卫东,“你是个好人,他们要伤你,或是行那不义之事,我……我总要护著你周全。”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李卫东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这或许是她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承诺。 但,又发了一张好人卡啊。 这妮子还是真是单纯。 屋外,邻居们的閒聊话题已经从查证转移到了青菜又涨了一分钱、哪里废铁可能多点。 蒲扇拍打的声音又密集起来,夹杂著几声疲惫的哈欠。 “回屋睡吧。”李卫东看向一旁听得专注、眉头微蹙的林秀英,声音放柔,“明天还要早起。” “嗯。” 棚屋外,閒聊声渐渐低下去,蒲扇的拍打也变得零星。 夜色如浓墨,彻底浸没了梧桐山庞大的轮廓,只留下棚户区零星如豆的灯火,在秋夜的凉风中明明灭灭,挣扎著不肯熄灭。 李卫东起身,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蚊帐的四个角是否都严严实实地压在粗糙的草蓆下,確认万无一失。 他关掉那盏昏黄的15瓦灯泡,棚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冷白。 他迅速掀开蚊帐一角钻进去,又迅速合拢,林秀英则是更利索地將蚊帐重新压在草蓆下。 蚊帐內,两人各自在简陋的床铺上躺下,中间隔著一点距离。 艾草残留的苦涩药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驱散了蚊虫,也似乎暂时驱散了一些初来乍到的惶然与沉重。 夜,寂静而漫长。 第15章 废品站「淘宝」(追读好差,求追读) 9月12號,早上6点。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浮著一层薄雾,林秀英就窸窸窣窣起了床。 李卫东被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唤醒时,外面铝锅里熬著的粥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里面掺了昨晚剩下的糙米饭,显得格外稠厚。 林秀英正在屋后那片新翻的菜地里忙活。 晨光熹微,勾勒出她蹲伏的身影。 她把昨日采来的几簇野葱和马齿莧嫩苗,小心翼翼地移栽到挖好的小土坑里,手指压实根部周围的湿土,又用洗脸后的水,细细地浇透。 “这么早。”李卫东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来。 “习惯了,山里天亮得早。” 林秀英拍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走到屋檐下一个盛著清水的破瓦盆边洗手,甩了甩水珠,叮嘱道: “你先吃早饭,粥熬好了。对了,早上进山,在一个背风的草窝里找到一窝野鸡蛋,有六个。我都煮好了,你带上,要是中午回来得晚,就垫垫肚子。” 说著,她从桌子上的旧搪瓷缸里拿出几个带著余温、外壳灰白带褐色斑点的小野鸡蛋,放进李卫东隨身挎著的旧帆布包里。 她考虑得很周全。这李卫东心里一暖,点点头: “辛苦你了,我儘量中午前回来。这鸡蛋你也吃,你乾的活也不少,也得补补。” 说著,他就把六个小鸡蛋分成两份。 林秀英连忙道:“我……” “听我的。”李卫东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好吧。”林秀英抿了抿嘴,没再推辞,心里却想著留著自己那份明天再给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早饭是稠厚的米粥就著张婶给的黑咸萝卜乾。 吃完,李卫东带上了四十块钱,剩下12块留在林秀英身上备用。 这是眼下全部的家底。 “这钱……” “你留著,”不等林秀英说什么,李卫东就打断道:“我拿钱去收一些东西,这钱你留在身上备用,如果需要什么就去买。” 这钱分类,他已经跟林秀英说过,她也明白怎么个用法。 “那,那我等你回来用。”林秀英有些拘谨道。 只是心里觉得这跟师傅给她钱用时的感觉有些不同,但说不上哪里有问题,只是怪怪的。 “我走了,你看好家,注意安全。”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空瘪的旧蛇皮袋。 “你也当心。”林秀英送他到门口,晨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若有人寻衅生事,莫要硬顶,回来告诉我。” 她没说“我帮你打”,但那清澈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李卫东笑了:“放心,我是去淘换破烂,不是去打架斗狠。” 按照张建国昨晚指点的方向,李卫东穿过棚户区迷宫般杂乱泥泞的小巷,往东边走。 越走,低矮的棚屋越稀疏,脚下的黄泥路越显坑洼,空气里那股混合著垃圾腐败酸臭、工业废料刺鼻和污水沟腥臊的气味也越发浓烈呛人。 这年头,大部分关外环境便是这样。 绕过一片堆满碎砖烂瓦、水泥预製板的荒地,一条泛著墨绿油光、漂著厚厚白色泡沫的臭水沟横亘眼前。 沟边,一片低矮的窝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污水就顺著棚脚肆意流淌。 其中最大的一间窝棚前,用两根歪斜的杉木桿子挑著块破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写著“老孙废品站”五个大字。 废品站用锈蚀铁皮和烂木条胡乱钉成的棚顶,以及柵栏和铁皮围起来的。 棚子下面和周围坑洼的空地上,堆积著触目惊心的废品山峦。 压得瓷实的纸板捆成一人多高,锈蚀的铁皮、扭曲的钢筋、报废的自行车架纠缠成巨大的金属坟冢。 还有踩扁的五顏六色塑料瓶、易拉罐、破脸盆堆成的小丘。 棚子更深处,则堆著大件。 锈蚀的金属柜子,散了架的缝纫机,几台外壳严重变形、布满凹痕和油污、几乎看不出牌子的旧电视机和收音机残骸。 一个穿著分不清原色、油污板结的汗衫,头髮花白的老头,正佝僂著腰,用一把巨大的铁钳,费力地从一堆废铁里拆解著一段铜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污垢和汗水刻满深沟的脸,眼睛带著警惕审视著来人。 “后生仔,卖废品?”老头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浓重的、难以辨別的口音。 “孙伯是吧?”李卫东递上一根牡丹烟,笑说道:“我想看看,有没有旧电器、坏了的收音机、电饭锅之类的破烂。” 老孙头接过烟,没抽,熟练地別在耳朵上,眯著眼上下打量李卫东: “你是要拆零件还是修?修就算了,这些破烂,十有八九是棺材瓤子,修个卵?白费功夫。” “试试看,就当练练手,混口饭吃。”李卫东態度诚恳。 老孙头鼻腔里哼了一声,不再废话,用铁钳朝棚子深处一堆混杂著塑料壳和金属架的杂物胡乱一指: “自己翻吧,破烂都在那边。论斤称,铁壳贵点,塑料贱。看上啥,拖出来过秤。” 说完,又埋头对付他那段铜线。 李卫东道了谢,屏住呼吸,钻进那堆散发著浓烈铁锈腥气和淡淡机油的垃圾山里。 砸瘪的电视机壳子、少了喇叭只剩空腔的破收音机、锈得只剩骨架的电风扇、缠绕著断线的破插座…… 完全是电子產品的乱葬岗。 但他先看外观是否相对完整,外壳有无严重破损影响修復价值的电器; 再快速扫视內部,看是否有核心部件,如变压器、电路板、喇叭等被暴力拆走的痕跡。 很快,他像寻宝一样扒拉出两件相对完整的收音机。 一个是经典的“红灯”牌753型可携式收音机,红塑料外壳虽有划痕但整体完好,喇叭网罩和调谐旋钮都在。 另一个是俗称“砖头机”的三洋款式,黑色塑料外壳划痕不少,但结构还算完整。 接著又找到两个电饭锅,一个是“三角牌”,內胆不见了,只剩个空壳子和底座; 另一个是“半球牌”,內胆还在,底部虽有水垢但发热盘和温控器看起来结构完整。 此外,还有一个锈跡斑斑但玻璃錶盘完好的“北极星”牌机械闹钟,以及一些散落在废铁堆里的变压器、漆包线圈、电解电容器等小零件。 他甚至拖出了一台14吋“牡丹”牌黑白电视机的残骸,屏幕碎成了蛛网,但后盖里的电路板、行输出变压器、高频头等主要部件都还在,可以拆件! 他把这些“宝贝”一件件拖出废品堆。 老孙头拎过一桿巨大的老式桿秤,秤砣哐当作响,一一过磅。 “红灯收音机,塑料壳……算废塑料……这个砖头机铁壳多点,算废铁……三角牌锅是铝壳,铝贵……半球锅铝內胆加铁壳……小电视碎屏了,但里头有铜有铁…算七毛……这些零碎…算你五毛…” 老孙头嘴里飞快地念念有词,布满老茧的手指拨动著秤桿上的提绳和秤砣,“拢共…算你十块整!” 十块钱! 李卫东心里无语。但也不在意这点了。 一台修好的红灯753在旧货市场至少能卖二三十,半球电饭锅也能卖十几块,更別提那些拆下来能用的零件价值远超废品价。 他没还价,痛快地从贴身口袋里数出十块钱递过去。 老孙头见他爽快,也就没多说,接过钱揣进油腻的裤兜,还从旁边扯了根旧麻绳,帮他把那堆破烂大致綑扎结实。 把这些沉甸甸的“宝贝”装进蛇皮袋,分量著实不轻。 李卫东將袋口扎紧,甩上肩头,告別了老孙头,踏上了回程。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 这一出一回,不到一个半小时。 第16章 林秀英的未雨绸繆 时间回到李卫东离开家时。 林秀英在目送李卫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她没有立刻回屋。 灶膛里的余烬还带著火星,铝锅里残留的粥底也无需立刻清洗。 她觉得有必要儘快熟悉这片陌生的环境。 这不同於佛山老家那些横平竖直、她闭著眼都能走的街巷,这里是八十年后的关外棚户区。 充满了她不了解的人和潜在的麻烦。 “我还需要熟悉更多环境。”她低声自语,像是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由头。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將头髮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锁门后离开。 晨雾已散,棚户区的白天,污水沟的腥臊混合著煤烟味和不知名的化工废料气味,更加浓郁地瀰漫在空气里。 两侧低矮的棚屋大多是用油毡、竹篾、碎砖和锈蚀铁皮胡乱拼凑而成。 有些屋顶上压著石头防止被风掀走。 晾晒的衣物掛在竹竿上,滴著水,顏色灰暗。 林秀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耳朵却竖立著,捕捉著各处信息。 有女人在水龙头边排队接水时的抱怨和拍打衣服声、婴儿断续的啼哭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歌曲、以及偶尔几声粗鲁的呵斥。 她先顺著李卫东离开的方向,向东边走去。 七拐八绕,留意著岔路。 有些窄巷尽头被杂物堵死,不通。 有些尽头却有个豁口能钻进另一片窝棚; 有些中间横著一条露天的臭水沟,上面搭著几块摇摇晃晃的木板。 她在心里默记这类將来可能用上的地方。 毕竟李卫东多次跟他交代碰上联防队的人要跑,还说是“官差”身份,绝对不能打人的。 她注意到东头第三家,门口用粗铁链拴著一条半大的土狗。 那狗毛色杂乱,看到生人靠近,立刻齜著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刨著泥地,显得异常凶悍。 林秀英脚步不停,只是眼神在那狗和它身后那扇紧闭的、糊著旧报纸的木门上多停留了一瞬。 转向西边,地势似乎稍高一点。 她看到一个用几块大水泥预製板垒起来的高台,上面堆著些破烂家什。 她不动声色地绕到侧面,估量了一下高度和攀爬的落脚点。 这是个不错的制高点,视野能覆盖周围一片棚顶。 再往前走,有一棵被熏得半死的歪脖子老榕树,枝椏虬结,勉强也算个高处。 但这里居然有人在烧著红黄绿的线,黑烟蓝烟刺鼻无比。 在西边一片相对密集的棚户边缘,她看到一户人家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中年汉子正光著膀子劈柴。 那人身材敦实,肌肉虬结,下盘尤其稳当。 他劈柴的动作並不花哨,但每一斧落下都带著一种乾脆利落的劲道,腰马合一,重心转换极其自然。 劈好的柴火在他脚边整齐地码放。 林秀英只是远远地瞥了几眼,脚步未停,心里却有了数。 她又確认了水房的位置。 那是巷子中间一个用水泥砌起来的方形池子,上面有几个生锈的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围著洗菜洗衣。 公用厕所则是在更偏僻角落的一个用破木板围起来的露天旱厕,气味刺鼻,老远也能闻到。 一路走来,她也大致记下了各家门口的情况。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林秀英回到了自家的小棚屋前。 她没进屋,而是拿起墙角那个空布袋和一根麻绳,再次转身,朝著屋后通往梧桐山的小路走去。 心里对环境有了初步的“地图”,接下来是生存资源的补充。 还需要多打些柴火,也要更仔细地认认进山的路。 李卫东说过,躲避“联防队”,棚户区后面的山林是唯一可靠的方向。 多熟悉几条山间小径,总是有好处的。 当李卫东回到三號棚时,林秀英还没回来。 但屋前屋后收拾得乾乾净净,连劈好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妮子定是进山了。 李卫东顾不上休息,立刻把淘回来的东西搬到门口光亮处。 先就著水盆和破布,仔细清理掉表面厚厚的油污和灰尘。 清理乾净后,真正的“手术”开始了。 他进入屋里,来到张旧桌子边上。 將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同时往插排上插上电烙铁预热。 松香盒打开,特有的焦甜苦味瀰漫开来。 先对付那台裂了壳的“红灯”753。 用螺丝刀熟练地拧开后盖螺丝,露出里面挤得满满的绿色电路板、磁棒天线和纸盆喇叭。 万用表打到电阻档,红黑表笔碰触喇叭的两个焊片,錶针稳稳摆动。 “音圈通路,喇叭是好的。” 仔细检查线路板,很快发现喇叭的两根编织引线从电路板背面的焊点处齐根摔脱了,焊盘都露出来了。 烙铁头已经热了,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蘸上助焊剂,移到脱焊的焊盘上,另一只手递上焊锡丝。 手腕轻巧地一抖、一拖,银亮的焊锡熔化、流动、包裹、凝固。 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成型,將引线牢牢焊回原位。 接著,用尖头镊子夹著小棉球,蘸了点工业酒精,小心地伸进波段开关的缝隙,仔细擦拭內部那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去除氧化层。 之后又检查了中周、可变电容等,居然没发现其他明显问题。 “这就好了?”李卫东有些惊讶。他取来两节崭新的1號电池,装进电池仓,打开电源开关,转动调谐旋钮。 轻微的电流噪音过后,清晰的粤语新闻播报声立刻从那个纸盆喇叭里传了出来,音量洪亮,音质尚可。 “看来是有人觉得壳子裂了不值当修,直接当垃圾卖了。” 李卫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第一个,开门红。赚了!” 继续第二个。 接著是那个更老式的三洋的“砖头”机。 (砖头机,就跟板砖一样) 拆开检查,发现几个关键测试点的电压异常。 他怀疑是中频变压器失谐,或者內部並联的谐振电容失效。 这种老式收音机的中周磁帽是可调的。 他用镊子当作无感起子,小心地微调中周顶部的黑色磁帽,同时耳朵贴近喇叭仔细倾听声音的变化。 左拧半圈,杂音减少; 再右拧一点点,一个清晰的音乐台信號突然跳了出来,声音变得清晰饱满。 反覆调试几次,找到最佳点。 接著,发现两个滤波电解电容顶部已经微微鼓起,是典型的老化乾涸失效特徵。 他从兴达维修点抵换来的那包旧零件里,找出两个容量和耐压值都相近的旧电容替换上去。 再次通电,虽然还有些许“沙沙”的底噪,但这是老机器,难免的了。 但收到的电台信號稳定,音乐声清晰可辨就已经很不错。 之后是“半球牌”的电饭锅。 他熟练地拆开底座。 万用表打到蜂鸣档,检查內部连接发热盘的导线。 发现一段靠近温控器的导线绝缘皮焦黑,內部铜丝熔断。 用斜口钳剪掉坏损部分,从废线堆里剥出一段粗细合適的多股铜芯线,两端上好锡,仔细焊接好。 再用万用表测量温控器触点的通断。 按下后通路,加热到温度后能跳开,功能正常。 通电测试,发热盘很快均匀地泛起暗红,温度上来后温控器“咔噠”一声跳断。 “这年头,都富裕到不修直接丟的程度了?” 李卫东发现自己维修得还挺顺利,还以为里面损坏不少呢。 之后那个没有內胆的电饭锅也修好。 最后是“北极星”闹钟。 拆开后盖。 结果只是发现发条断了。 他从淘来的零件里找到一根粗细合適的零件替换,小心地替换安装好。 接著,用棉签蘸了缝纫机油,仔细清洁齿轮轴和轴承上的乾涸污垢,再点上一点点油润滑。 装回,拧紧发条。 顿时清脆有力的“滴答”声重新响起! “老手艺没丟!”李卫东笑了笑。 当然,那个碎了屏的小电视机,他丟在一边没动。后面拆零件用。 当林秀英背著沉甸甸的柴火和一网兜新鲜水灵的蕨菜、木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卫东伏在旧工作檯前,额角掛著细密的汗珠,周围散落著螺丝刀、钳子、万用表、替换下来的坏电容。 桌上有个东西,正发出声响。 那是红灯收音机里播放著激昂的《霍元甲》主题曲旋律:“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而另外边上的,闹钟的滴答声清脆规律。 她放下东西,轻手轻脚走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铁疙瘩,又看看李卫东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由衷的、带著敬佩的弧度。 “卫东哥,这都是你淘回来修的?”她的声音里带著惊嘆和崇拜。 “差不多,都能用了。” 李卫东放下烙铁,“明天拿去兴达维修铺,看王老板收不收。换一些钱回来。” “你好厉害,这看著都十分乱的东西,居然都能修好。”林秀英的语气中带著敬佩。 李卫东微微一笑:“术业有专攻,我懂这个,就好比你懂武术而我不懂,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林秀英摇摇头:“这不一样,你要是想学,我也能教你,但你这个,你教我我都看不懂。” 李卫东忽然问:“你这武术,有没……咳,那个强肾健体的?” 第17章 四种酒方(求追读,求月票!) “强身健体?” 林秀英没细听,神色认真地说:“当然可以,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从小到大都没生病过。 当然,我也会师傅珍藏的药酒方,那可都是师传的。你想喝的话,我也能配的。” 李卫东眼睛一亮,“有什么类型的酒方?贵不贵?” “嗯……只有四种,分內外。內服的有【养身固本酒】。 主料是北芪、党参、熟地黄、枸杞子,配上几味温补的当归、川芎,再加点杜仲、牛膝等。 这酒劲缓,是给常年练功打熬筋骨的人固本培元用的,补中气,壮筋骨。 普通人也能喝点,但得悠著,一小盅就够,喝多了燥。师傅常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酒就是养『功』的。 能还有能强身的【精元酒】,这是救急补亏空的。 主药是人参须子或党参加倍、鹿茸血片、制黄精、酒茱萸,配上养血的龙眼肉、去核红枣等10种药材。 用料更猛些,专治气血两虚,病后体弱,或是累狠了体內精元亏损,心慌气短的。 这酒劲儿大,见效快,但非到紧要关头,师傅不让多用,怕虚不受补,而且阴虚火旺、湿热內蕴的人不能喝。 师傅说女子不用喝,所以我没喝过。 外用的有跌打酒。 这个最常用。 主料是红花、桃仁、乳香、没药,活血化瘀止痛是根本。 配上伸筋草、透骨草舒筋活络,再加点生大黄消肿,樟脑或冰片透皮引药,行气止痛。 用烈酒浸泡,顏色深红。练功岔了气,扭了筋,磕碰青紫肿得老高,用这酒用力搓揉,热辣辣地透进去,散瘀消肿快得很。这是武馆必备的。 还有风湿酒,专克阴雨天骨头缝里钻风冒寒的酸疼。 主药是威灵仙、独活、羌活、秦艽,祛风除湿通经络是看家本事。配上川乌、草乌、桂枝温经散寒,再加点老鸛草、海风藤等。 这酒劲儿也冲,抹在关节上搓热,能顶好一阵子不犯病。这也是武馆营生的独家方子之一。” 她说完,又补充道:“方子我记得真真的,药材山里或许能寻摸到几味常见的,像伸筋草、透骨草这些。 但好些主药,像红花、乳香没药、北芪党参、特別是川乌草乌,得去正经中药铺子抓,还要看炮製得对不对路。要全的话,只能去药铺买。 酒也得是纯粮食酿的高度烧酒,散装的就成,但度数不能低,不然泡不出药力,也存不住。” 她想起师傅当年托人去省城捎药的情形。现在这年头,不知药材好买不。 李卫东听得认真,心里飞快盘算著成本和可能性。 跌打酒和风湿酒似乎更实用,成本也相对可控。 尤其在这南方潮湿的地方,真有市场。 养身固本酒可以作为“高档品”,精元酒则暂时只能想想。 无它,成本高。 但这四种药酒,既然是武馆的独家方,价值和效果自然不言而喻。 他压低声音问:“那精元酒……是不是补肾的?” 说著这话,眼神不自觉往门外瞟了瞟。 门外巷子里有人骑著永久自行车叮铃铃过去,车后夹著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这方子,其中一句话他听得真切。 累狠了体內精元亏损,心慌气短! 这似乎跟某些人“劳累久”的症状一样。 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李卫东预想中的羞涩或扭捏,反而带著习武之人谈论气血经络时特有的坦荡和认真,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水。 也丝毫没有觉察到李卫东那话里有话。 “补肾?”她微微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词在李卫东语境里的含义,隨即肯定地点点头,“按师傅传下的道理,肾藏精,主骨生髓,开窍於耳及二阴。 精元亏损,自然伤及肾府根本。 这精元酒,补的就是先后天之本的精与气,肾精充盈,肾气自然壮旺。” 她的话语带著旧式武医的术语,直白而古朴,没有半分曖昧。 “像那些常年重体力劳作,筋骨亏耗太过,或是……嗯…”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想起师傅当年隱晦提过的例子,“……或是房劳无度,不知节制,伤了元阳根本的,出现腰膝酸软无力,耳鸣如蝉,起夜频繁,畏寒怕冷,甚至平时干点活都力不从心、心慌气短。 这在师傅看来,都是精元大亏、肾府失固的症候。 这时候,精元酒里主药的人参或大剂量党参、鹿茸血片、黄精、山茱萸等,就是用来填精补髓,固摄肾气,把亏掉的根本一点点补回来。当然,” 她强调道,“这酒劲霸道,非得是亏虚才用,而且药材贵,配伍和炮製都马虎不得。 且师傅也有独家的炮製和配方量。普通人若只是觉得累,用养身固本酒慢慢调理才是正途。” 李卫东眼睛愈发明亮。 这才是好东西啊。 但在林秀英清澈坦荡的目光和直指本质的医理剖析下,他那点齷齪心思,显得有点可笑又多余。 他赶紧点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明白了明白了!就是大补元气、固本培元的方子,专治那种伤筋动骨、耗干精血的亏虚。” “对,就是这么个理儿。”林秀英见他懂了,便不再多言。 依旧没有往別的方向多想。 对她而言,这精元酒和跌打酒、风湿酒一样,都是师门传承下来治病救人的手段,区分內外,对症下药,天经地义,並无什么难以启齿之处。 在她那个年代,武行里汉子们伤了根本,大大方方找师傅討碗药酒补身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然,这也跟她对男女之事了解不多有关。 “既然都是独家秘方,你怎么会知道?”李卫东好奇问。 “我跟阿哥自小跟著师傅,也是把师傅当做父亲的。 后面我们长大了,师傅將武馆传给阿哥。我也是从阿哥那里得知的,很多药酒,阿哥让我学著炮製,好將来帮忙。 后来阿哥外出南洋,说大清要乱了,要去南洋看看。 两年后来信,说在南洋已经站下了脚跟,有了新的武馆,表示要师傅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过去,谁知……” 说到这,林秀英的心情也再次低落起来。 谁也不会想到,她一个1907年的人,来到了1987年! 但不等李卫东安慰,林秀英却抬头,看向他,笑了笑: “这些药材,我慢慢从山里采,等集齐后,我给你配製。对你有好处,但精元酒就没办法了,这里也没有鹿茸、人参之类的。” 李卫东明白这妮子是真的放平了心態,面对著现实,也是点头道:“好。將来有药材了,我们再配製。” 接下来,他把修好的东西小心收好。 林秀英已经麻利地开始张罗午饭,用新采的鲜嫩蕨菜和昨天醃製的鸡肉炒了个菜。 李卫东则是將钟递给林秀英看,“这就是闹钟,可以定时,但需要上发条。这时间你懂怎么看吗?” “懂的。我见过洋人的怀表。”林秀英笑了笑:“这是12点,这是1点……” 她细细地指著闹钟上的阿拉伯数字,然后道: “有些东西,八十年前也有,但没现在这么好看和……嗯……你说的先进。” 李卫东赞同地点点头:“没错。以后有这闹钟,我们也能看时间,不用猜了。” 林秀英浅浅一笑:“家里的东西又添置了一件。” 李卫东点点头。 电视这里没法看,除非用那种电视锅。也就是卫星锅。 这时候应该有了,至於怎么“手搓”,他还需要好好想想其中的技术原理,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弄出来。 没有卫星锅,有电视也收不到几个台。 或者用鱼骨天线? 而电视和电饭锅什么的,將来买新的,或者从別人家里收坏的修就是,没必要用废品站收回来的东西。 毕竟有些脏,他也没法洗乾净。 “我去做饭了。”这时,林秀英起身道。 她也不著急和李卫东说自己一个上午探查的情况,担心他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嗯好。”李卫东微微点头。 第18章 能干(求追读,票票) 铝锅里剩下的粥被林秀英仔细地盛出来,用搪瓷碗装好,盖上块洗净的木板放在阴凉处。 她蹲在灶前,动作麻利地將几根粗细均匀的乾柴折成合適的长度,塞进石灶膛里。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映亮了她专注的脸庞。 先煮饭,后炒菜。 当锅里倒上少许花生油,油热后,她把洗净撕成小段的鲜嫩蕨菜倒进去。 “滋啦”一声,清新的山野香气瞬间瀰漫开来。 “卫东哥,盐罐递我一下。”她头也不回地伸手。 李卫东正把修好的红灯收音机、电饭锅和闹钟归置到墙角乾燥处。 闻言起身,从那个简陋的木板架子上取下粗陶盐罐递过去。 林秀英用指尖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撒在翻动的蕨菜上,又加了点清水,盖上锅盖燜煮。 转身从墙角的竹篮里取出几颗马齿莧,在清水里快速漂洗,沥乾水,放在案板上切成寸段。 那是准备等会儿清炒的。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透著常年劳作养成的利落和节律。 粗布衣裳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在灶火映照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李卫东没再坐下,而是走到门口,望向棚屋后那片新翻的菜地。 午间的阳光正烈,新移栽的野葱和马齿莧嫩苗在土里显得有些蔫吧,但根部周围的泥土湿润,显然是被仔细浇过水的。 “中午太阳毒,我给它们遮了点儿草。” 林秀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正用锅铲翻动著蕨菜,“等日头偏西再浇遍水,应该能活。” 李卫东回头,看到她侧脸沁著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额角,她却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盯著锅里的菜。 灶火在她清澈的瞳仁里跳动,像是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你懂得真多。”他由衷道。 林秀英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在乡下,这些都是活命的本事。师傅常说,人走到哪儿,地气就接到哪儿。接了地气,心才稳当。”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却让李卫东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从动盪年代来的姑娘,正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扎下根须。 蕨菜炒好了,盛进搪瓷盘里,碧绿油亮。 她又就著锅底的余油,把马齿莧倒进去快速翻炒,只加盐,出锅时依旧保持著鲜嫩脆生的口感。 最后,她把最后半只醃製的野鸡块,和几朵洗净的山蘑菇一起放入锅中,加酱油和清水燉上。 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混合著蘑菇特有的鲜味便飘散出来,霸道地盖过了棚屋里残留的霉味和松香气。 饭桌上面铺了张洗净的旧报纸。 一碟炒蕨菜,一碟清炒马齿莧,中间那盆蘑菇燉鸡显得格外丰盛。 两人相对而坐,就著米饭,开始吃这顿迟来的午饭。 林秀英吃得很香,但吃相依旧端正,咀嚼时几乎无声。 她先夹了块鸡肉放到李卫东碗里:“卫东哥,你多吃点。修那些铁疙瘩费心神。” 李卫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也吃,你乾的都是力气活。” 两人安静地吃著饭,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棚户区隱约传来的嘈杂。 阳光从门口照射进来,在泥地上投下光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下午有什么打算?”林秀英咽下口中的食物,问道。 “我先把这些修好的东西收拾利索,明天一早拿去兴达维修铺。” 李卫东扒了口饭,“要是王老板肯收,咱们手头就能宽裕些。对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秀英:“你昨天说的艾草,还有吗?我觉得熏一熏挺好,蚊子少多了。” “有,我今早又采了些,晾在屋后了。”林秀英眼睛亮了亮,“你要用?晚上我再熏一遍。” “不是。”李卫东摇摇头,“我在想,要是多采些,晒乾了,能不能拿去跟邻居换点东西?或者……乾脆试著卖卖看?这棚户区蚊子多,应该有人需要。” 林秀英闻言,放下碗筷,认真思索起来: “艾草好找,山背阴处不少。晒乾也不费事。但……这东西也能卖钱?” 她语气里带著不確定,在她印象里,山野里的草叶从来都是隨意取用的。 “试试看嘛。”李卫东笑道,“不值什么钱,但能换点针头线脑、青菜萝卜也是好的。再不济,送个人情,往后邻里间也好走动。” 林秀英想了想,点头:“成。那我下午再去采些。顺便看看有没有別的草药,像金银花、薄荷之类的,夏天泡水喝能清热解暑。” 她说著,已经开始盘算进山的路线和能装东西的容器。那个旧布袋显然不够用了。 饭后,林秀英抢著收拾碗筷。 李卫东则回到工作檯前,开始仔细检查收音机。 他打算把外壳彻底清洁一番,再调试一下中频,让声音更清晰些。 林秀英洗好碗,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起那把柴刀和一段青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准备砍竹片,加固一下床。晚上翻身总会嘎吱响。 李卫东並没有去干涉她的行为,她也总想著能帮上自己,不让她做,反而让她不自在。 让她收集一些艾草,也是给她弄点事情做。 李卫东完成几件电器的擦拭后,也將其重新收好,而后回想记忆,看看能不能復刻出卫星锅。 阳光渐渐西斜,棚屋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山风从缝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 收音机里,邓丽君温柔的歌声流淌而出: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 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林秀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她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里的婉转哀愁,却莫名触动了她心底某个角落。 她想起了师傅,想起了师兄师姐,想起了阿哥……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像潮水般涌来。 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下去,低下头,更加用力地削著手中的竹片。 刀刃过处,竹屑纷飞。 除了加固床脚,还要製作一些別的。 李卫东注意到了她瞬间的失神,却没有点破。 他关掉收音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