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东北重工》 第一章:干部北上(求追读) 一九四九年,腊月初三,距离东北解放刚好一个月整。 火车吭哧吭哧地往前开著,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雪原,偶尔能看见冒著烟的厂房,匍匐在灰白的天际线下。 车厢里呵气成雾,大多数人都裹紧棉大衣,靠著椅背昏睡,尤其是像他们这种从南方初次北上的人,更是瑟缩成一团。 霍冲头顶著狗皮帽子,靠在车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灰色轮廓。 山峦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硬朗,铁铸一般,不知怎么,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过了山海关,有事找本山,买水泥找乔杉! 他一个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在这安静的车厢里,那点笑声显得有点突兀,胳膊肘立刻被人轻轻捅了一下,霍冲转过头,对上了宋令仪的眼睛。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著脸看他,压低了声音问:“笑什么呢,霍冲?” 霍冲赶紧抬手掩了一下嘴,乾咳一声:“没什么,想到点高兴的事。” 宋令仪点了点头,板著脸提醒:“小声点,別影响其他同志休息。” 说完,她便转回脸,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点插曲从未发生过。 霍冲靠在窗边,无声地撇了撇嘴。 这具身体才二十岁,脑海里却装著另一个自己,活到九十七岁的全部记忆。 整整七十七年的光阴压过来,让他再看眼前这一切,只觉得恍如隔世。 之前他还正热烈追求著宋令仪,但现在,他懒得再碰那些风花雪月。 奇怪的是,他冷淡了,宋令仪却似乎在意起来。 偶尔的目光,不经意的靠近,递东西时短暂的触碰……霍冲看不懂,也懒得琢磨。 他转头望向窗外,山海关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愈发肃穆。 火车开始减速,汽笛长鸣,车厢里渐渐骚动起来,昏睡的人们陆续醒来,低声交谈著。 “鞍山快到了吧?” “早著呢,过了关还得跑上一阵呢!” “听说鞍钢那边破坏得不轻啊……” “所以咱们才去嘛,赶紧恢復生產,建设需要钢铁!” “这个站停二十分钟,下去抽根烟吧。” “.......” 霍冲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 他转过头往后看去,隔了几排座位,一个同样穿著厚棉袄、戴著狗皮帽子的年轻人正揉著眼睛醒神。 那是田继同,他的好友,性子直,人也爽快。 霍冲朝他那边歪了歪头,使了个眼色,田继同立刻心领神会,咧开嘴笑了笑,也跟著站起来。 过道不宽,宋令仪还坐在靠外的位置上,闭著眼,像是又睡著了。 霍冲踮起脚尖,想儘量不碰著她跨过去,刚抬腿,宋令仪眼皮都没抬,却忽然开口: “你去哪儿?” 霍衝动作没停,侧身挤了过去,丟下两个字:“透气。” 也没管她听没听见,就和迎上来的田继同前一后下了火车。 站台上冷风一激,顺著衣裳缝就钻了进去,两人找了个离人群稍远的空旷处,霍冲使劲伸展了几下胳膊腿,浑身舒坦了不少。 田继同从怀里摸出个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霍冲。 霍冲摆摆手:“戒了。” 田继同也不在意,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嘬了一口,那样子像是憋了一路。 他吐出一团白雾,看著还在活动筋骨的霍冲,说道: “冲子,我咋琢磨著……国家培养咱们这些干部,往这偽满安排,有点大材小用了,不如直接去跟老蒋真刀真枪干一场痛快!” 霍衝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他,语气认真:“继同,现在不兴叫偽满了,这是东北,是咱们自己的家。” “前线打仗是为了解放全中国,我们来这儿搞建设,是为了给全中国打好家底,明白吗?” 田继同又猛吸了一口烟: “理是这么个理……可鞍钢那地方让老毛子拆得不轻,咱们现在一没机器、二没经验,去了咋建啊?纸上谈兵吗?” 霍冲走到他旁边,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放心,国家有国家的安排,鞍山钢铁公司已经成立了,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才,敢干事的人才。”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对吧?” 田继同点了点头,抽完最后一口,把菸蒂摁在雪里,拍了拍霍冲的肩膀: “行,冲子,反正你比我聪明,天塌下来了你顶著,嘿嘿。” “不过这天是真冷啊,比南方难熬多了。” “冻著冻著就习惯了。”霍冲笑了笑,“走吧,差不多该回了,车要开了。” 两人裹紧衣裳,快步往回走,快到车厢门口时,霍冲脚步顿了顿,站在两级铁踏板上,回首望向山海关站台。 风雪比刚才更紧了些,站台上的灯光照著匆匆上下的人影与积雪,远处是连绵的山脊,更远处,是他即將踏上的那片辽阔土地。 “东北,我回来了。”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出心底。 在另一段漫长的人生记忆里,他曾和田继同一样,对这里的未来充满怀疑,这被战爭摧残、被搬空的地方,能有什么大作为?无非是苦寒之地,做些修补罢了。 所以他回到了南方,进入了秘密的“南天门计划”。 他凭藉过人的学识与毅力,一路成为计划的总工程师,渴望造就书写未来的国之重器。 然而,图纸再精妙,构想再宏大,脱离了坚实的工业根基与全方位的支撑,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计划在现实中处处碰壁,最终渐无声息,成为档案室里一叠泛黄的废纸。 多年以后,当他退居幕后,成为一个漫长的旁观者,才在时光的对照中看清了歷史的答案。 那些他曾以为破碎的地方,在风雪中长出了钢铁的森林,输出了支撑一个大国崛起的血脉。 在那里,成千上万的厂房拔地而起,高炉的火光映红半边夜空,铁水奔流,钢花飞溅;这里的工具机造出了汽车、拖拉机,甚至飞机和轮船的龙骨。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把最沉重的东西扛在肩上,让整个国家得以踩著它的肩膀,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向前奔跑。 第二章:东北兴,则国兴 钢铁、煤炭、石油、木材、粮食……共和国长子的名號,是用实实在在的血汗夯出来的。 那是一个奇蹟般的年代,无数人从关內、从五湖四海涌来,怀著最简单也最热切的信念,要在这片黑土地上建设一个新世界。 热火朝天,干劲十足,仿佛没有什么困难是组织起来解决不了的。 可他也记得奇蹟背后的代价。 计划经济的落下,集中力量办成了大事,也让东北的命运与全国的计划紧紧绑死。 为了產出,森林被大片砍伐,地下的矿產被快速掏空,河流与空气承受著越来越重的负担。 辉煌是真实的,但在那辉煌之下,资源的枯竭和环境的伤痕也在悄然积累。 很多年以后,当炉火逐渐冷却、车间变得寂静,这一切才会被人们深刻地感知与谈论。 当然,不只是东北。 整个国家在那段高速发育期,都走得磕磕绊绊,外面强敌环伺,內部百废待兴,军事上只能被动防御,装备落后別人一两代甚至更多。 为了获得必要的技术和资源,有时不得不低头模仿,甚至有些手段谈不上光彩。 这些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在当时或许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埋下长远的隱患。 那时他才真正明白:东北兴,则国兴。 没有那片土地熬过的苦寒与压不垮的筋骨,就没有后来一次次绝地重生的底气。 霍冲摇了摇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住扑面而来的雪粒,这一次他决定走记忆中的另一条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路艰辛,变数太多,自己带著这点先知先觉,一头扎进时代的洪流,究竟能起多大作用? “顶得住吗?”他在心里小声问自己。 改变歷史?他没那么狂妄,一个人的力量在时代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 但来都来了,既然知道哪里有坑,哪里可能需要多扛一袋水泥,哪怕只是让这条路稍微好走一点点,让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少受一点点苦,也总得试一试。 不为別的,就为记忆里后来那些咬牙坚持的岁月,为那些本该更早绽放的光芒。 汽笛再次拉响,催促著站台上的旅客,列车员在车门口喊:“上车上车,马上开车了!” 霍冲再次环顾了一眼苍茫的关外雪原,转身上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將严寒隔绝在外。 车厢里的嘈杂重新將他包裹,他沿著过道往回走,心里那点恍然的隔世感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切实的东西。 回到座位上,火车已经缓缓开动。 宋令仪抬眼看了看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身子往里面稍微挪了挪。 霍冲从座位下拿起帽子,拍掉上面的落雪。 “外面挺冷的吧?”宋令仪忽然问。 “嗯。”霍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 火车从山海关一路往北,经锦州、瀋阳又换乘瀋大铁路南下,最终开进鞍山站。 车厢里渐渐空了不少,中途陆续有干部下车,奔赴各个城市投入建设,只剩下了二十二个干部还留在车上。 霍冲拎著脚边的行李卷,跟著人群挪向车门。 站台比山海关那边还要简陋,原先该有的吊机货棚、信號塔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空地,和零星几处被雪半掩的水泥基座。 放眼望去,除了铁轨还是铁轨,但凡值点钱、能拆走的钢铁设备,早就没了踪影。 出站口站著十来个人,都穿著厚棉袄、戴著旧帽子,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脸冻得通红,手里高高举著一块木板,上面写著“李大章”三个字。 霍冲知道,那就是他们这趟北上的总指挥,国家任命的鞍山钢铁公司首任经理。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霍冲和田继同故意落在了最后。 田继同左顾右盼,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霍冲:“哎,冲子,宋大小姐又往这看了。” 霍冲没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是嗯了一声。 “你俩咋回事儿?之前你不是挺上心的吗?”田继同咧著嘴打趣道。 “没咋回事。”霍冲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你看这火车站吧,不堪入目啊。” 田继同这才收回心思,仔细看了看周围,咂咂嘴: “狗日的,下手是真狠啊……还好铁轨和火车给留著了,不然咱们得走路上来。” “呵。”霍冲轻笑一声,“留铁路,不是他们心善,是没来得及运走,要是能拆能毁的,他们绝不会手软。” 田继同扭过头看著他:“你咋知道的?” 霍冲眼珠一转,回答道:“开会的时候不都说了嘛,日本人走的时候,把本溪钢铁公司的铁水直接凝在高炉里,还说留给我们种高粱。” “图纸档案能烧的全烧了,技术人员也都带走了,后来苏军进来又拆了七个月,专挑大厂的设备拆,运回去补充他们的战爭损失” “鞍钢就是这时候被搬空的,抚顺煤矿更惨,电力设备被拆走了四分之三,电不够,水抽不出去,全淹了……也就一些小厂子侥倖没事。” 田继同听得愣愣的,过了会儿才说:“一群天杀的,真该死……不过冲子,我咋觉得你不太一样了,说话老气横秋的,跟我爷爷似的。” 霍衝心里一紧,面上却笑起来,捶了他肩膀一拳: “你自己开会的时候不听,光打瞌睡了,还好意思说我?你要认我当爷爷,我还不敢认你这个孙儿呢!” “滚你丫的!”田继同笑著推了他一把,“快走吧,队伍都走远了。” 两人这才快走几步跟了上去,霍冲一边走,一边觉得田继同说的有些道理。 另一个自己活得太久,看得太多,连带著现在这具年轻身体里那股二十岁该有的衝劲和懵懂,都似乎被冲淡了不少。 这感觉不太妙,他得慢慢找补回来。 出站口那边,李大章已经和先到的干部们握了一圈手。 他身材魁梧,脸被风吹得通红,挨个看过每一张年轻的脸,目光中饱含期许: “各位,条件艰苦,大家要有思想准备,咱们就不在这儿多说,先安顿下来,地方都安排好了。” 第三章:鞍钢遗址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的话,队伍在李大章和几位工人的带领下离开站前广场,拐进一条覆满碎砖烂瓦的街道。 说是街道,其实只是两排残墙之间被人踩出的一条雪路,沿途几乎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子,有的屋顶被掀掉半边,有的废墟上还留著烟燻火燎的痕跡。 田继同走在霍冲身旁,就算以他的性子,也忍不住皱紧了眉。 “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霍冲没有接话,队伍里很安静,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来之前知道条件差,但亲眼见到这般近乎彻底摧毁的景象,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非要形容的那就只有一句话:满目疮痍,犹有过之。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终於离开了那片集中的废墟区。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平房,房子看著旧,但总算完整,烟囱里冒出缕缕炊烟,空气里终於有了几分活气。 领头的工人师傅在一处小院前停下,李大章开始点名分配住处,基本是两三人一组,分散到不同的工人家里。 “霍冲、田继同、谭润福,你们三位跟著这位李晓东同志走。” 那位叫李晓东的工人站了出来,朝三人点了点头,简短道:“跟我来。” 三人跟著他走进旁边另一个更小的院子,院里积著厚厚的雪,正房三间,窗户上糊著纸。 李晓东推开东屋的门:“就这儿,炕已经烧上了,孟师傅家人口少,腾出这间屋给组织上用。”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炕挺大,睡三个壮汉绰绰有余,地上摆著一张旧桌和两把凳子,再无他物。 李晓东没多待,对三人说道:“孟师傅是老鞍钢的,有啥不清楚可以问他,他现在人在厂子那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神色严肃了几分: “各位舟车劳顿按理该让你们歇歇脚,但情况特殊,刻不容缓。请儘快到鞍钢遗址集合,要开会安排工作。” “我还要去安排其他同志,请儘快吧。” 说完,李晓东举手敬了个礼,转身匆匆走了。 “是!”霍冲三人下意识挺直胸膛齐声应道。 待脚步声远去,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多话,赶紧把背上行李卷放到炕上,解开绳子铺开被褥。 那个叫谭润福的年轻人动作最麻利,铺好床铺后他转过身,对霍冲和田继同笑了笑,伸出手: “你们好,我叫谭润福,从浙江来的。” 霍冲立刻正色,伸手握住:“霍冲,四川滴。”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田继同的手立刻盖在两人握著手的手背上,咧嘴笑道:“田继同,bj的。” 谭润福听到bj二字,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些许讶色:“bj?姓田?难道你是… “谭兄,打住。”田继同立马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他收回手,挠挠头嘿嘿一笑:“在这里,你我皆是战友,咱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標才来的,对吧!” 霍冲也拍了拍谭润福的肩膀,接口道: “谭兄,他说的没错,在这,大家都是中国人,別的,不重要。” 谭润福看了看田继同,又看了看霍冲,脸上的讶异慢慢化开。 他推了推眼镜:“说的是。是我冒失了,以后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田继同大手一挥,“走吧,开会要紧。” 三人没再多话,迅速整理了一下棉袄和帽子,前后脚出了屋,反手带上了门。 刚出小院,田继同忽然把两人胳膊一拽,嘴巴微张:“等会儿……鞍钢遗址在哪啊?李晓东没说啊。” 谭润福正跟霍冲聊著南北差异,脸色也是一凝:“是呀,他只说去遗址集合,没指方向。” 霍冲停下脚步,抬头往四周望了望,雪还在下,他眯了眯眼,抬手一指: “喏,应该就是那儿了。” 田继同和谭润福顺著他的方向望去。 灰濛濛的天幕下,远远地立著一根粗黑的影子,那是钢铁厂的高烟囱。 顶端已被雪盖白,下半截还露著暗红的砖色,矗立在荒芜的雪野中,周围空荡荡的,除了它,再也看不见任何突出的东西。 “走,先往那边去。”霍冲说著,已经迈开了步子。 三人沿著踩出来的雪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后面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回头一看,是其他几个同行的干部也出来了,正一边张望一边往前走。 人群中,霍冲看见了宋令仪。 她和另一个剪著短髮的女同志走在一起,两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宋令仪似乎也看见了他,脚步稍微快了些,有意无意地就走到了三人旁边。 “霍冲,你知道钢铁厂在哪吗?”她开口询问,语气挺平静的。 “不知道,看著烟囱方向走的。” “那一起吧,我们也不太认得路。”旁边那个女同志插话道,“我叫周小云,是从上海来的。” 於是队伍变成了五个人,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谁也没再说话,都闷著头往前走,可越往前走,脚下的路就越不好走。 碎砖、锈铁……等等杂物时不时从雪里冒出来,得留神別扎著脚,周围的房子也越来越少,视野渐渐开阔,但那开阔里透著一股破败。 霍冲抬起眼,鞍钢的遗蹟出现在眼前。 该怎么形容呢? 大,很大。 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地铺开几十里,起伏不平的地面上,偶尔能看到半埋进去的钢架。 有些地方还能看出爆炸的痕跡,高炉只剩一座基座,上面的炉体不知是被拆了还是炸了,留下一圈残骸,铁轨还在,但许多已经扭曲变形,从雪地里翘出一截。 一开始还有人低声交谈,现在全都安静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小段,看见前面的李大章,他身边还站著个老人,看著得有六十多了,身上穿著一件鞍钢厂工服,手里拿著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挖著脚边的雪。 “……往下挖,总能挖出点啥,螺丝、扳手、铁片子,都是好东西。” “这么大个厂子,鬼子运走了机器,老毛子拆走了设备,可总有点啥是带不走的,找出来,就能顶大用。” 老人一边说,一边用力踩下铁锹,雪块翻开,露出下面冻得梆硬的黑土。 第四章:光杆司令 霍冲他们走到边上停下脚步,田继同看著那老人,嘀咕了一句:“这应该就是孟师傅吧?” 话音还没落下,蹲在一旁扒拉土的李大章就已经抬起了头,看著他们招了招手: “都过来吧,咱们抓紧时间开个会。” 人群闻声而动,齐刷刷站成一排,按个子高低从左往右顺,霍冲一米八一的身高自然地站在了最右边。 李大章扫了一眼,人差不多齐了,他搓了两下发僵的手,开口了: “各位同志,首先,我代表组织欢迎你们来到鞍山,能从天南地北响应號召来到这地方,本身就说明了觉悟。” “不过,我丑话得说在前头。”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 “你们当中有学问大的,有留过洋的,也有家里条件好的,还有以前就当过领导的。” “但到了这儿,咱们就一个身份:建设者。这儿是战场,是前线,没有那么多待遇讲究,只有困难。” “这一路的风光你们也看见了,啥样儿心里也有数,要是觉得適应不了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打报告,我批条子安排回去,绝不勉强,也不丟人。” 雪地里安安静静,没人吭声,也没人交头接耳,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神坚定,过了能有半分钟,还是没人动弹。 李大章这才点了点头,自顾自拍了下巴掌:“好!那咱们就不说虚的了,接下来安排工作。” “是,首长!”人群齐刷刷应道。 李大章脸上露出点欣慰的神情,继续说著: “日本鬼子撤出的时候放过话,说这钢厂想恢復,得靠美国的设备、日本的技术,没个二十年別想成。” “他们当然不会帮咱,现在咱们能靠谁?”他的目光扫过眾人。 “靠我们自己!” “对,靠自己。”底下有人喊道。更多人跟著附和起来。 “好,有志气,就是要这股子劲儿。”李大章提高了声音,他扭头朝旁边喊了一嗓子: “李晓东。” “到!”一直站在边上的李晓东立刻上前一步。 “名单。” “是!”李晓东从怀里掏出一沓订好的纸,递了过去。 李大章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翻:“在你们来之前,组织上根据你们报上来的特长和经歷,初步做了分工。” “现在咱们人手奇缺,留下来的老工人满打满算也就二百来號,现在初步安排你们每两个人一组,要挑起担子,管好生產,带好工人。明白吗?” “明白!” 李大章这才开始念起了名单。 “许修杰、赵伟毅,你俩一组,负责弓长岭和樱桃园矿山,採矿是基础,不能停。” 被点到名的两个男同志立刻挺胸应了声:“是!” “曾令奇、史忠玉,动力能源归你们管。电、气、水,哪样断了都不行。” “…….” 他一组一组念下去,分了七个主要的部门:採矿、动力、运输、炼铁、炼钢、轧钢,还有技术管理部门,每个部门都分配了两个人。 念到技术管理部门时,他念了四个名字:“周小云、宋令仪。”两个女同志往前稍稍欠身。 “田继同、谭润福。” 田继同碰了碰旁边的谭润福,两人也赶紧应了。 “你们四个都归在管理部门,生產调度、技术协调、劳动工资、財务供应……这些摊子都得先拢起来,千头万绪,任务不轻。” “是!”四人齐声答道。 霍冲静静地听著,一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心里倒不慌,反而有种来了的感觉。 在另一段记忆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面对几乎为零的工业基础,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最终选择了申请南下,投入了“南天门计划”。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心里那份悬浮感早已消散,他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 名单念到了末尾,李大章手里还剩下最后一张纸,他低头看了看,扫过人群,最终落在没有应声过的霍冲身上,念了出来: “霍冲,机修与修建。” “负责全厂损坏设备的维修、必要零件的製造,还有所有厂房设施的修復和新建工程。” 念完,霍冲正准备出列,却被李大章抬手打住。 他看著霍冲:“霍冲同志,你的任务可能是最重、最棘手的。” “厂子里现在一台完整的工具机都没有,懂得复杂维修和製造的工程师、技术人员也没有。” “相当於你手下现在没有现成的兵,一切都得从零开始,自己琢磨,自己干。” “这里面的困难,你能想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霍冲身上,田继同、宋令仪站在前面,忍不住扭过头来,眼睛里带著担忧。 霍冲从队列末尾向前跨出一步,站得笔直,迎著李大章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坚定清晰: “报告首长,任务我明白了,困难肯定有,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霍冲保证,竭尽全力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落下,人群静了一瞬,就连一旁挖土的孟师傅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不知是谁先响起了掌声,接著,人群也跟著响起,还伴隨著几声压抑的喝彩。 “好。”李大章抬手止住,再次看向全体人员。 “分工明確了,担子也分到了个人肩上,同志们,鞍钢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就看咱们的了。” “散会之后,各组自己碰头,儘快熟悉情况,进入工作状態,解散!” 人群低声应和著,开始移动,各自寻找自己的搭档,气氛从刚才的肃穆,转为一种紧绷的忙碌。 霍冲也领到了属於自己的那张名单,上面除了“机修与修建”几个字和他的名字,一片空白。 但他的內心,从未如此炽热过,他將纸折好,塞进了棉袄內袋。 田继同绕过人群小跑过来,哈著冷气,搓著手说道: “冲子,有什么帮忙的儘管安排,我虽然不是专业工程出身,打个下手也行的。” 潭润福也踱步了过来: “霍冲同志,我之前在浙江政府工作,人员安排有多余的我可以帮你协调,儘管开口。” “多谢了,二位。” 田继同感觉气氛有些过於严肃,打笑道:“冲子,你一个光杆司令,准备从哪儿开始啊?” 第五章 孟泰 霍冲没有说话,越过人群把目光投向了重新挖土的孟师傅身上。 隨后拍了拍田继同的肩膀,对二人说道: “没事儿,你们去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还得去找首长了解情况,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田继同和谭润福对视一眼,点头道:“嗯,也是。那等晚上回去了,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聊。” 霍冲目送著田继同去和宋令仪他们匯合,自己则迈开步子,朝著李大章和孟师傅的方向走了过去。 李大章正蹲在孟师傅身边,苦口婆心地劝著: “老孟啊,別挖了,先歇会儿,这大冷天的,挖也挖不出个整件来,没啥用啊。” 孟师傅好像没听见似的,手里那把铁锹依旧一下下凿进冻土,敲开雪块。 李大章嘆了口气,还想再说点什么,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 “首长。”霍冲立正喊了一声。 李大章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沫子,伸手指了指还在埋头乾的老人: “霍冲同志,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孟泰孟师傅,我记得你们几个就是安排在他家住,对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霍冲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孟泰身上,仔细打量。 老人裹著一身旧工装,狗皮帽子边缘露出些花白头髮,他挖得很专注,对他们的对话浑不在意。 霍衝心里却暗道一声:果然是他。 在另一段漫长人生的记忆里,他虽然早早离开了东北,但后来从各种纪录片、报刊文章中,没少看到孟泰这个名字。 这位老工人在鞍钢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干了一件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点傻气的事。 他在腊月寒冬里,整天泡在废墟堆上,翻拣那些被遗弃的螺丝、阀门、破齿轮、旧管线... 凡是能用的、带点铁的东西,他都当宝贝一样捡回来,擦洗乾净,分门別类地存著。 別人笑他是捡破烂的,说他异想天开,指望这些破铜烂铁能拼出机器来,可他不管,依旧自顾自地捡著。 后来鞍钢修復高炉、修復设备,到处缺关键的小零件,就是孟泰这个废料仓库解了无数次燃眉之急,没有他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积累,復產的步子不知道要慢多少。 可现在,他还只是雪地里一个沉默挖土的老师傅,没人知道他能干成什么,甚至没几个人理解他在干嘛。 李大章见霍冲看著孟泰出神,压低声音解释道: “孟师傅是老鞍钢的工人,技术好,也熟悉厂子,就是这性子有点倔,打从厂子被搬空,他就天天来这转悠,挖挖找找,劝也不听。” 他摇摇头,语气里有些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 “你这边负责机修修建,这方面以后少不了要请教他,厂区的情况,他比我还要熟悉些。” “是,首长。”霍冲收回目光,看向李大章,正色道: “首长,我找您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现在光知道任务重、是张白纸,但白纸也得有个边。” “我得先清楚,咱们现在手底下到底还剩点什么?国家给的支持有哪些?任务指標又是什么?还有没有能用的机器?附近的厂子能不能提供支持?” 李大章讚许地点了点头:“嗯,不愧是搞技术的,脑壳就是灵活,你问的这些,都问到点子上了。” 他略一沉吟,接著说: “详细的物资清单和人员名册,李晓东那里有初步整理的,你可以找他拿,他是我的勤务员,我让他先跟著你跑跑,毕竟光靠你一个人,也不像样。” 霍冲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继续追问:“那其他的……” 李大章抬手止住他的话:“这样,你先跟我去小白楼,那里是咱们临时办公的地方,有些东西得让你亲眼看看,心里有个数,你也才好下手。” 隨后,他转头朝还在挖土的孟泰喊了一嗓子:“孟师傅,要不你也一起去?別在这硬挖了,这零下几十度的天。” 孟泰这才直起腰来,抬眼看了看李大章,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刚翻开的冻土里抠出个东西,在手心里擦了擦。 是颗锈跡斑斑的螺丝,还连著半个垫片。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孟泰说了这么一句,又把螺丝揣回兜里。 李大章看著他,没再劝,只是点点头嘱咐:“那行,您別干太久,早点回去,別冻坏了。” 说完,他便领著霍冲往厂区外走。 小白楼离厂区不远,就在原来鞍钢职员宿舍边上,是一栋二层砖楼。 外墙刷著白灰,窗户有的糊著纸,有的镶著玻璃,看著还算完整。 楼前清出了一条小路,门口掛著块木牌子,上面写著“鞍山钢铁公司临时指挥部”。 李大章推门进去,里头比外头暖和了不少,过道里瀰漫著一股煤炉子的气味。 楼下几个房间门开著,能看见里头有不少人在忙碌。 “这边。”李大章领著霍衝上了二楼,走到最里头一间屋。 屋子不大,靠墙放著两个文件柜,一张旧办公桌上摊著地图和表格,墙上贴了张手绘的厂区示意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勾勾画画,標了不少记號。 “坐。”李大章自己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霍冲也坐。 他从桌子上翻出一份订好的册子,递给霍冲:“这是目前能整理出来的全部家底,你看看。” 霍冲接过来翻开,册子上的字全是手写的,表格也画得简单,上面列著一些设备名称、数量、损坏程度,还有厂区里能勉强使用的建筑基台,材料那栏几乎都是空白。 “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李大章等霍冲看得差不多了,开口说道。 “像样机器是没有的,能转的工具机一台都没剩下,剩下的都是搬不走、砸不烂的基座框架,或者是埋在雪里的地基。” 他看向霍冲,神色郑重:“所以你的任务很重,而且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国家集全部力量支援东北,预算没有上限。” “只要你有想法,需要什么,直接给我说,我们可以想办法购买,但最主要的,设备和技术人员,都得咱们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让钢铁儘快恢復生產……毕竟前线战事吃紧,上头虽然没有明確要求时间,但我们不能拖后腿。” 霍冲认真听著,心里飞快盘算:预算没有上限的话,事情就要好办得多。 这意味著他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搭建这个班子,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限制。 当然,还是要先听听领导的整体思路。 他抬起头,开口问道:“首长,您这边是怎么打算的?” 第六章 两参一改三结合 李大章闻言,左右看了看,站起身走上前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將楼下的嘈杂声隔绝在外。 他转身回来重新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看著霍冲: “小霍,在建设这一方面,你是经过系统学习的人,肚子里有墨水,脑瓜子也活络。” “到了这儿,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就行了,不用拘谨,我这里没有官僚主义那一套,咱们就事论事,怎么对建设有利,怎么来。” 霍冲內心暗嘆一声:果然和明白人说话就是好使。 “好,首长,那我就直说了。”霍冲也坐直了些,整理著思绪。 “关於鞍钢建设,特別是技术培训和人才这一块,我路上琢磨了个想法,也不知道成不成,我管它叫两参一改三结合。” “哦?”李大章身体往后靠了靠,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你说说看。” 霍冲清了清嗓子:“首先,群眾基础很重要,我建议广泛动员,让as市及周边有条件、有意愿的百姓也加入鞍钢,参与建设,哪怕是从最简单的活儿干起……” 李大章皱了皱眉:“这个恐怕很难实现,老百姓要吃饭、要顾家,而且很多人对工厂一窍不通。” “他们对鞍钢的看法,大多还留在偽满和日占时期。”他摆摆手。 “这些后面再说,你先继续讲你的想法。” 霍冲点点头,知道这个问题急不得。 “好。我的想法是先实现两参。” “这第一参,是让工人参与管理,不是光让他们干活,也得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干,计划是什么,难处在哪。” “第二参,是让干部参与劳动,特別是我们这些技术干部和行政干部,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指挥,得下到车间、工地亲手干,了解实际情况。” 李大章听得很认真,但眉头锁得更紧了,等霍冲说完,他立刻拋出了问题: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想法听起来不错,可具体怎么落地?谁来教他们?” “小霍,你得明白,咱们现在这些工人老师傅经验是丰富,可十个里头有八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完整,你让他们怎么参与管理?看图纸、学技术,总得先识字吧?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他的质疑非常实际,甚至有些尖锐,但目光里没有否定,是真想知道霍冲有没有具体的解决办法。 霍冲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脸上没有任何为难之色,反而很平静:“我来教。” “啊?”李大章愣了一下。 “首长,我是这样想的。”霍冲解释道。 “咱们现在最缺的不就是懂技术、能顶事的人才吗?如果光靠等,靠上级派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不如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些:“我就从基础开始教,识字、算数、看图,再到简单的机械原理。” “白天干活,晚上就组织起来学,教材我想办法编,教具的话,整个鞍钢厂区就是现成的教具。” 他越说,思路就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 “而且我的机修与修建部门,不光是一个修修补补的部门。” “它首先得是一个出人才的部门,从我手底下学出来的人,懂理论也有实践经验,以后哪里需要技术骨干,就能顶上去,这样滚雪球,咱们自己人的队伍才能慢慢壮大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李大章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霍冲脸上,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年轻的干部。 霍冲提出的东西有些超出了常规范畴,甚至带著点理想化的味道,可细想之下,每一句又都刻在眼下最实际的难题上。 “你来教?”李大章慢慢重复了一遍,片刻后发出疑问,“霍冲同志,你知不知道这会给你自己增加多大的工作量?” 霍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年轻人该有的锐气,也有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 “首长,任务再重也得有人去做,光杆司令不可怕,可怕的是司令自己先觉得干不了,只要您支持,我就有信心试试。” 李大章盯著他又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更显阴沉。 可这间小屋里,似乎因为刚才那番话,多了点不一样的温度。 他走回桌前,没有立刻表態,反而问道:“你刚才说的两参一改三结合,只说了两参,那一改和三结合又是什么?” 霍衝心里鬆了一口气,知道李大章这是听进去了,至少愿意继续了解。 “一改,我指的是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现在厂子百废待兴,很多旧日偽时期留下来的、或者不適合咱们新情况的规矩,会成为绊脚石,具体的,得深入工人中间去了解,才能提出来。”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 “至於三结合,我设想的是,在技术攻关和生產组织上,实现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三方面的结合。” “干部把握方向和组织,工人提供实践经验和生產一线的问题,技术人员提供理论支持和方案设计。” “三方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很多难题解决起来,可能就没那么难了。” 他说完,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李大章背对著霍冲,望著墙上那张厂区示意图,那上面大片大片的空白和问號,象徵著难以计数的困难与未知。 过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 “霍冲啊,”他缓缓开口,“你这想法很大胆,也有些超前,但光靠嘴说不行。” 他走回座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摆出正式谈话的姿態。 “这样,你回去之后先別急著铺开,先把两参里面,教工人识字、学技术这部分,结合你机修工作的实际需要,给我一个详细、能落地的方案出来。” “要具体,比如怎么组织?教什么?用什么教?时间怎么安排?预计达到什么效果?写得实在点,別太空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霍冲:“写好了直接交给我,如果我觉得可行,咱们就先在你负责的范围內,找一个小班组试点,看看效果,看看工人同志们的反应,也看看实际会遇到哪些咱们现在想不到的困难。” “成了,再考虑扩大,不成,咱们也能及时调整,损失不大,你看这样行不行?” 霍冲立刻站起来,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是,首长!我明白了,回去就著手准备方案。”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领导没有一口否决,也没盲目赞同,而是给出了一个稳妥又充满机会的路径。 这恰恰是他想要的。 “嗯。”李大章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有想法,肯动脑子,这是好事,鞍钢的未来,就得靠你们这些有文化、又有闯劲的年轻人。”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如此,我也有些问题拿不定主意,你既然脑瓜活,也帮我参考参考吧。” 第七章 中式装备 霍冲本来都准备起身告辞了,一听这话,又把身子坐正了些: “参考谈不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首长您儘管说。” 李大章点点头,心里对霍冲越发满意:眼前这小伙子脑子灵活,有才还不自傲,说话也踏实,確实不错。 他往后靠了靠,斟酌了一下用词,这才开口: “小霍,我这有个情况,想听听你的想法。” 咱们假设,只是假设,现在厂子里有一批钢铁,几万吨的量。上级要求我们必须儘快把它变成武器,送到前线。” “你说以咱们眼下的条件,做成什么最合適、最顶用?” 霍冲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假设,他脑海里那份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是实打实的任务。 日本人和苏联人前后撤走时,留下的钢铁物料林林总总何止几万吨。 这些钢铁在当时被看作决定性资源,必须以最快速度变成武器,支援关內战场。 因为前线打得太苦了,对手是老蒋的王牌第五军、第十八军、第七十四军,还有新一军、新六军,清一色美式装备,飞机、大炮、坦克都不缺。 咱们这边呢,主要还是靠缴获,靠小米加步枪,缺重火力、缺攻坚武器,每一场硬仗都得拿人命去填。 所以,这些钢铁就成了宝贝疙瘩,是扭转局面的希望之一。 后来总结战局时也常说:那时候有了钢铁和粮食,心里才算有点底。 不过霍冲没有点破,也没表现出异样,反而认真地分析道: “首长,既然是假设,我就按照假设的情况说。” “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钢铁变成前线战士能立刻用上、而且能对敌人造成有效打击的东西,不能好高騖远,得看咱们家底能做什么。” 李大章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首先,大型的、复杂的东西,比如重炮、坦克,以咱们目前几乎为零的机械加工能力,还有缺乏技术工人的情况,短时间內根本造不了。” “图纸、设备、熟练工,样样都缺。硬上,就是浪费材料和时间。”霍冲说得很直接,没有丝毫遮掩。 “那能造什么呢?”李大章看著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立刻追问。 霍冲沉吟了片刻,眉头微皱,在脑海中飞快翻找著那段记忆里的零星设计,隨后,他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大章: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首长,如果是造热武器的话……一样都造不了。” 此言一出,李大章立刻就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 可脚刚离地,又想起来这不过是“假设”,硬生生把那股急火压了回去。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没说话,只是用力搓了把脸,眉头皱得死紧,看向霍冲的眼神里满是愁绪。 霍冲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也是他这一个多月来最头疼的事。 上级的指示、前线的急需,全都压在他肩膀上。厂子里不是没討论过,有人提议造子弹,有人说造地雷最实在。 可问题就卡在这了:鞍钢现在只有钢铁,附近的机械厂、兵工厂早就空了,懂火药配比、会造引信的技术人员,一个都找不著。 他今天问霍冲,算是听了他前面的发言一时兴起,多少有点死马当活马医的意思。 可没想到,连这个看起来挺有见识的年轻干部,也说得这么干脆,他心里凉了半截。 霍冲坐在对面,看著他这副模样,差点没绷住笑意,赶紧把到了嘴边的弧度压了回去,接上了下半句: “那个……首长,热武器造不了的话,冷兵器倒是没什么问题,而且,我还可以试著设计一套中式装备,能极大保证战士的生命安全。” 李大章现在只觉得霍冲是在宽慰他,还有点不知轻重。 这年头谁不知道咱们自己造不出像样的武器?没有自己的工业体系,哪来的中式装备?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语气都乏了: “有心了,小霍。你的心意我明白,可现在是子弹、炮弹横飞的年代,冷兵器除了后勤上劈柴、挖工事,基本上很难发挥作用。” “首长说的是。”霍冲顺著他的话接了下去。 “但是以咱们现在的情况,做后勤保障类的装备,確实最实际,也最快捷,反正……这都是假设嘛。”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先画个草图设计一下,给您看看。您再做决定也不迟。” 李大章只当他是年轻人不服输,在找台阶下,便含糊地嗯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他心思全被那几万吨钢和造不出武器的现实给堵住了,隨后挥了挥手道: “小霍,你先去忙吧。把你刚才说的那个两参一改三结合,抓紧时间弄个详细方案上来,这才是正事。对了,回去的路还记得吧?” “记得,首长。”霍冲站起身来。他看得出李大章此刻心情低落,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便不再停留,敬了个礼:“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李大章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厂区图纸上,显然又陷入了之前的烦闷之中。 霍冲转身轻轻带上门,將那份沉闷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冷颼颼的,他紧了紧棉袄,脑海里却飞快转动起来。 中式装备他可不是隨便说说的。 那段漫长记忆里,后来在战场后勤和单兵防护上吃的亏、走的弯路,此刻清晰无比。 有些东西不需要多精密的工具机,不需要多复杂的化工,用钢铁和巧思,加上对这个时代工艺水平的准確拿捏,就能做出来,而且能立刻派上大用场。 以他那几十年的知识沉淀,设计出的东西,必定比现有的简陋装备要强得多。 他心中的中式装备雏形已初见端倪,比如多用军锹、简易防破片衣、钢盔……要是条件允许,他甚至想尝试更多。 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拿出一个能让首长看得明白、觉得可行的方案,没有他的支持,这些终究只能是纸上谈兵。 “得先画图”霍冲想著,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第八章 二號高炉 外面白皑皑一片,雪越下越大。 霍冲从指挥部的小白楼出来,没直接往回走,而是先绕到了下午开会的那片空地。 果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还在那弯著腰,刨著冻土。 旁边还多了两三个其他人,也蹲在雪地里一起扒拉著。 是孟泰。 霍冲停下脚步,他其实早就想和这位老师傅聊聊了。 他踩著没过脚踝的雪走过去,蹲下身子,学著孟泰的样子,伸手在刚翻开的冻土块里扒拉几下。 冰碴子扎手,土冻得邦硬。 “孟师傅。”霍冲开口,手上动作没停,“我叫霍冲,现在住您家。” 孟泰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到来,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 看见是霍冲,他连忙直起腰,把铁锹往雪里一插,两手在工装裤子上蹭了蹭: “哎呀,客气了客气了,你们是来支援咱们鞍钢的,住我们家是应该的。房子有点简陋,千万不要在意。” 霍冲有点惊讶,他下午看这位老师傅对李大章那副爱搭不理、埋头挖土的样子,没想到对他这么个年轻干部反倒挺客气。 他也赶忙站起来,把手拍乾净伸了出去: “孟师傅,您可千万別这么说,叫我小霍就行,咱们住在一块就是一家人,您太客气了,我反而不好意思。” 孟泰听了,脸上轻快了些,嘿嘿笑了两声,两人握了握手。 沉默了片刻,霍冲看了眼他刚才挖的地方,问道:“您这天天就在这挖东西了?怎么样,有收穫没?” 孟泰摇摇头,嘆了口气:“让你见笑了。其实东西挖得还算多,螺丝、垫片、三通阀门,零零碎碎攒了不少。” “可光有这些小玩意不行呀,关键的大件,泵头、齿轮箱、轴承,难找。埋得深,有的还被炸变形了,不好弄。” 他说著,弯腰从脚边一个麻袋里掏出个铁疙瘩递过来,霍冲接过来一看,是个阀门,手柄没了,螺纹也锈死了。 “像这样的,清清锈,说不定还能用。”孟泰指著阀门说,“可光靠这些,想拼出台能转的机器……很难。” 霍冲看著老师傅脸上那点无奈,心里明白:事 情远没有记忆中后来报纸上写的“孟泰仓库捡万宝”那么简单轻鬆。 那都是结果,过程里的灰心、吃力、不被理解,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他把阀门递了回去,十分认真地说:“孟师傅,您別灰心,东西肯定还有,只是埋得深、藏得散。您只管挖,我这边全力支持您。” 孟泰一愣,抬起眼直勾勾看著霍冲,好像没听懂。 自从他开始在废墟里翻捡这些东西,厂里的老伙计十个有九个都觉得他瞎折腾,私下还笑话他“老孟想靠破烂建钢厂”。 领导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也差不多:有那功夫,不如想想实在的办法。 这刚来的年轻人,头回见面就说要支持他? 他嘴唇动了动,重重地点了下头:“领导,您有这份心,我老孟就谢谢了,不过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您肩上担子重。” “我听首长说了,你们部门就您一个人,光杆司令,要是有什么需要我老孟出力的,您儘管开口。” 霍冲听到这话,心里一暖:这老师傅自己还在雪地里到处翻找,倒先惦记著帮別人。 他也不绕弯子了,直接开口:“孟师傅,我还真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孟泰心里莞尔:这小子还真不客气,不过他不反感,实在人办事就该这样。 “你说。”他拍了拍胸口。 “孟师傅,您能带我去看看2號高炉吗?” “2號高炉?”孟泰愣了一下,隨即眉头皱了起来,“那儿可没什么好看的,死炉子一个,里面堵得死死的。” 霍冲当然知道堵得死死的,他还知道,鞍钢这片厂区大小高炉有九座。 自打四五年鬼子投降后,国民党来接手了“昭和制钢所”和“鞍山制铁所”,牌子换了好几次,可折腾了二十二个月,愣是没炼出一吨像样的钢水来。 等他们撤走,苏军又来拆了一轮,留下的那些炉子,个个都病入膏肓,炉膛里不是结满了凝固的渣滓,就是关键部位被拆得七零八落。 二號高炉,在霍冲的记忆里,是后来第一个被成功修復、重新点燃炉火的,可那过程,艰难得无法想像。 炉膛里,上百吨的铁水和矿渣凝固在一起,硬得像一座山,没有大型钻孔机、爆破设备,更没有高温融化手段,全靠人想办法。 怎么弄出来的?记忆里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有个印象很深刻: 很多关键的修復零件,尤其是那些非標、遗失无处可寻的阀门、导管、异形连接件,恰恰就是从眼前这片被大雪覆盖的废墟里,一点一点找出来的。 孟泰他们挖出来的破烂,在关键时刻拼上了缺口。 所以霍冲一定要来找孟泰,也一定要说全力支持。 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零件短缺的困境,更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笨拙的方法,其实是走通眼前死局的一条活路。 孟泰见霍冲不说话,只是望著远方炉子的轮廓,便解释道: “小霍同志,那2號炉子是情况最麻烦的几座之一,里面堵的不仅是渣,还有鬼子投降前故意留下的铁水。” “他们临走时放话说,这炉子要想再开,除非他们回来才行。” 他说著,语气里带著愤懣,也有一丝无奈。 “咱们现在要啥没啥,去看它,心里更添堵啊。” “孟师傅,正因为难,才更得去看清楚它难在哪。”霍冲收回思绪,语气平静。 “我是负责机修修建的,总不能连要修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光在屋里空想方案,那不是办法。” “您熟悉厂子,带我去认认路、看看实物,我心里也好有个底,哪怕一时半会动不了,至少知道將来要从哪里下手。” 孟泰看著霍冲的脸,那眼神里没有年轻人常有的好高騖远,也没有被困难嚇住的畏缩,就是一种很实在的认真。 这態度,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刚进厂学手艺那会儿,他心里那点疑惑和劝解,慢慢化开了。 “行。”孟泰把铁锹往肩上一扛。 “既然你要看,我就带你去,不过今天太晚了,厂区里没有灯,雪还深,明天一大早吧。” 霍冲见他答应了,连忙点头:“好,孟师傅。那现在咱们一起回去?” 孟泰点头,隨后对旁边几个老伙计嘱咐了几句,让他们也早点收工,別冻坏了身子。 第九章 臥龙凤雏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越来越厚的积雪往回走。 天早就黑透了,四下里只有雪地反著微弱的白光,勉强能看清脚下。 孟泰对这一带很熟,就算闭著眼也能走稳当,霍冲跟在他后面,时不时还得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残墙才行。 走了约摸二十分钟,孟师傅那处低矮的平房小院终於出现在视野里,屋里亮著灯光,窗纸上晃动著人影。 还没到门口,霍冲就闻到了一股子烧柴火的气味,可又完全不像,里头还混著一股焦糊味,还有点呛人的烟。 缕缕浓烟正从没封严的窗户缝里往外冒,屋里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孟泰在院门口停住脚步,抽了抽鼻子,转过头,脸上带著疑惑:“小霍,这屋里还有別的同志?” 霍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顺口回答:“对,还有两位同志一起住,叫谭润福和田继同。” 他话没说完,孟师傅就推开了院门,一股更浓的烟雾立刻扑面而来,呛得他眼泪差点掉出来。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也从那冒著烟的房门里窜了出来,踉踉蹌蹌衝到雪地里,弯下腰扶著膝盖就是一阵猛咳,看样子被呛得不轻。 霍冲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三步並作两步衝进屋里,里面烟雾瀰漫,几乎看不清东西。 他摸索著先把几扇关著的窗户全给用力推开,冷风灌进来,驱散了些浓烟。 接著找到灶口,瞅见里头塞满了没燃透、还冒著烟的湿柴,赶紧用烧火棍扒拉出来,把那些半燃的柴火全都扔到了门外的雪地上。 做完这些,他自己也被呛得连咳好几声,眼泪汪汪地走到门口,对著还在雪地里喘气的田继同没好气地说: “你虎啊田继同!做不来饭你瞎整什么?” 田继同脸咳得通红,指著屋里想辩解又说不出来话,只剩下小声咳嗽了。 旁边的谭润福稍微缓过点劲,抬起右手,边咳边断断续续地说: “霍兄、孟师傅……对不住,是我的主意。” “我看天黑了,想著先把饭做好,等你们回来就能直接吃,可我不会弄,田兄说他行……我俩就动手了。” 霍冲听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意思对著谭润福发火,只好继续对著田继同说: “他会个屁呀!他在家里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秧子,你听他吹,牛都得吹到天上去。” 隨后,他嘆了口气,转身对著正看著这一幕的孟泰,满脸歉意: “孟师傅,真对不住,他俩不是故意的,纯是好心没办成好事。” 孟泰看著眼前鸡飞狗跳的场面,三个年轻人,一个气急败坏,两个狼狈不堪,脸上那点严肃反倒没绷住。 他不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了出来,摇了摇头,看著霍冲:“年轻真好啊。” 隨后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冒著烟的湿柴,又看了看敞开的大门和还在散烟的屋子,补了一句: “算了,这饭还是我来吧。” 说完,他就走到屋檐下,拎起一捆乾燥的柴火,转身进了屋。 霍冲脸上还是臊得慌,觉得特別不好意思。 等孟泰的身影完全进了屋,他才转回头,走到田继同旁边,一边给他拍背顺气,嘴上还是没停: “你说你一天天就知道打肿脸充胖子,不会就不会,老实说能咋的?差点闹出火灾来,我真服了你了。” 田继同好不容易止住咳,眼睛鼻子都红著,一把抓住霍冲的袖子,眼泪汪汪地看著他: “冲子,別念叨了……爷现在只想要点面儿。” 霍冲被他这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使劲捶了他肩膀一下: “面儿?你先想想晚上怎么跟孟师傅赔不是吧!” 屋里,孟泰已经收拾起来,通风了一会儿,烟也散得差不多了,他看了看灶上那口大铁锅,里面黑乎乎的一团,辨不出来是个啥。 他也不多说,把锅端到院里的雪地上磕乾净,又舀水冲了冲,重新架上灶,引火、添柴、舀水下米,动作熟练。 没多久,一股真正带著粮食香气的白烟,从烟囱里裊裊飘了出来。 这才喊了一声:“进来吧。” 霍冲三人面面相覷了一会,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挪进了屋。 进屋后,反倒更不自在了,孟师傅一个人在灶台边忙活,他们三个戳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田继同先绷不住了,凑到灶台边上,搓著手说:“孟师傅,我来跟您打个下手吧,您別一个人忙活。” 孟泰头也没回,手里锅铲不停:“歇著去,你们会啥?再把我这灶房点嘍。” 田继同被噎了一下,脸还红著,也不知是呛的还是臊的。 谭润福也想过去帮忙,可站了半天,缸在哪他不知道,碗筷在哪也不知道,灶台上那几样家什该怎么用更是一头雾水。 孟泰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语气倒没多凶:“都上炕去,等会就有得吃了,別站在这儿碍手碍脚的,不然今晚真得饿肚子。” 这话一出,三个人谁也不好意思再往前凑了。 霍冲率先转身,轻轻踢了田继同一脚:“走吧,別给孟师傅添乱了。” 田继同这才訕訕地跟著回到炕边,坐下时还偷偷往灶台那边瞟。 炕烧得挺热乎,坐下去,一股暖意就从底下窜上来,和屋外零下几十度的严寒简直是两个世界。 霍冲解开棉袄两个扣子,顺手把帽子摘下来搁在炕沿上,一抬眼,就看见桌上摆著两个笔记本。 一个是黑色硬壳的,边角已经有点卷;一个是灰蓝色软皮,看著还新,两个本子摊开著,挨得很近,上面都写满了字。 黑壳那本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划掉重写,灰蓝那本整齐得多,一行是一行,边上还打著问號、画著箭头。 霍冲一看就知道:潦草那本是田继同的,规矩那本是谭润福的。 他本想直接问田继同写了什么,可一扭头,看见他那张还掛著黑印子的脸,眼睛被烟燻得发红,正缩著脖子往灶台那边瞄,估计还在琢磨待会儿怎么赔罪。 霍冲咂了下舌,把目光转向谭润福:“谭兄,你这记的是什么?看著写了不少。” 谭润福刚脱下鞋,听到问话,转过头把笔记本往霍冲那边一推:“你自己看吧,霍兄。” 他隨后也上了炕,补了一句:“我和田兄负责的是生產调度和技术协调,这一看不知道,一看……咳,一言难尽。” 他说著,眉头皱得死紧,显然他们那头的工作也绝非一帆风顺。 第十章 困难重重 霍冲低头翻看本子,谭润福的字跡確实规整,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噹噹,看得出是个做事的仔细人。 但规整归规整,本子上记的东西却杂乱得很。 头几页记录的是鞍钢现存人员统计:工人一共二百一十三人,能正常出工的不到一百六十个。 再往后翻是设备情况:轧钢厂那边还剩两台残破的轧机底座;炼铁厂只剩一座热风炉骨架;运输部门的铁轨断断续续,有的路段连枕木都被扒光当柴烧了。 还有一页用红笔画著个大圈,旁边写著几个字:技术资料几乎为零。 下面补充了一句:日方撤离时烧毁了大部分图纸档案,苏军期间又有遗失。 现有资料多为碎片化口头流传,缺乏系统性。修復高炉所需炉体结构图、冷却设计图、关键零件规格,一概不知。 霍冲的目光在这一页停了停,仔细看了两遍。 而再往后,就不是简单的记录了,更像是谭润福在梳理问题,字跡依旧规整,但下笔重了些,有些字能看出来是写过之后又描了一遍: 生產调度方面:工人目前派工全靠喊,没有统一流程,今天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很多事是班组长临时现想。 物料存放没有台帐,螺丝、垫片、阀门散落在各车间废墟里,工人找到了就自己收著,部门之间不互通。 有的地方缺件缺得厉害,有的地方堆了一堆用不上。 工人技术培训完全空白,不是大家不想学,是没人教。 只有几个老工人懂一些,让他们讲,他们自己也讲不明白。 最关键的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技术標准同样的阀门,三个车间有三个叫法,坏了需要补什么规格,眾说纷紜。 霍冲看著看著,忽然就明白谭润福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这不是他能力不行,是这个摊子实在太乱,谭润福之前在浙江政府工作,那边制度完整、流程清楚,坐下来干活总有个抓手。 可这边呢? 生產调度:调什么?没有生產计划。 技术协调:协调谁?各个部门连人员都没配齐。 財务帐本建不起来;劳动工资这块,多少人干活、干多少活、该发多少,全是糊涂帐。 可偏偏他这个部门是整个运行系统的第一道口子。 他们得负责给各部门捋顺人员、建立流程,可现在连有什么人、要什么人都摸不清,怎么往下派? 霍冲把本子合上,递还给谭润福。 谭润福接过来,低头翻了翻自己写的东西,声音沉闷: “霍兄,我不怕累,也不嫌条件苦,但我今天跑了三个车间,问了不下二十个人,愣是没问清楚咱们现在到底有多少能用的设备、多少能出工的工人。” “每个人都说得不太一样,我在本子上记的东西,也不敢当准数用。” 他说著把眼镜取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样子看著挺疲惫。 霍冲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田继同这时候也把目光从灶台那边收了回来。 他自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从炕边把自己的黑皮本子翻开,也推到了霍冲面前: “冲子,你也看看我的。” 他的字是真难看,有些地方霍冲得猜半天才能认出来。 但內容比谭润福的更碎,田继同负责的是技术调度,可他今天干的事听起来更像是到处救火。 有一页写著:上午矿山那边来人说爆破设备缺个关键零件,问能不能从总厂调,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那个零件长什么样。 最后还是凭著老工人画了张草图,我揣著图跑到仓库翻了好久,愣是没找著。 另一页写著:“下午轧钢那边说电机有异响,怀疑轴承断了,我跑过去一看,电机拆开了一半,发现缺工具,需要的那款拉马全场找不著,只好又装回去。” 还有一页字跡特別潦草,像是隨手记的:“问了一圈,没人懂液压。” 霍冲一直看完最后一页,把本子也推了回去。 田继同收回本子,难得地没有放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只听见灶台那边孟师傅舀水、盖锅盖的声音。 然后田继同忽然开口:“冲子,其实今天我还碰到了一件事。” 霍冲转过头看著他,等著下文。 “下午我去炼铁厂那边收集资料的时候,碰见个老工人,姓孙,今年五十七了,在鞍钢厂干了二十多年。” “他跟我说,鬼子在的时候,他是给高炉看火候的,算是个技术工。但鬼子走之前把仪表全砸了,图纸也烧了,他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田继同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他问我:『田同志,你们来了,咱们这炉子还能再点著不?我也不求別的,就求在我还能干得动之前,看一回咱们自己炼的铁水是啥色的。』” 他说到这,沉默了片刻:“我当时跟他说:能的,肯定能的,可我现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说著,他把头低了下去。 霍冲看著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白天那些两参一改三结合、先教识字再教技术的设想,说到底还是坐在办公室里想的。 他虽然知道未来几十年这条路会怎么走,知道鞍钢会站起来,会冒出成百上千个技术骨干,也知道那个老工人会看见铁水出炉的那天。 可那些都是“以后”。 现在是现在。 此刻坐在他旁边的田继同、谭润福,还有那些老工人,他们不知道。 霍冲呼出一口气,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急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炉子能点著,人也能教会。” “这才来第一天,你们就想把这帐本子全理清、零件全找著、技术標准全定下来?” “孟师傅在厂子那边刨了几个月才刨出一堆螺丝,你们要是第一天就能把事全捋顺了,这厂子也不会给鬼子留下那句话,国民党也不会折腾二十二个月也没辙。 “想啥呢你俩?” 霍冲这不是在幸灾乐祸,他是在实话实说。 田继同听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谭润福低著头,眨巴眨巴眼睛,也在琢磨。 刚好,灶台那边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一股白腾腾的热气飘了出来。孟泰的声音也从那边传来: “饭好了,谁过来端碗?” 第十一章 当年事 孟泰这一嗓子,炕上三人像得了令似的,齐刷刷站起来。 霍冲接过碗筷。一锅热腾腾的粟米饭,旁边是碟醃萝卜,还有几个蒸红薯冒著白气。 说实话,没什么油水,但在这种天气里,能有一口热乎饭吃,已经很难得了。 田继同端著碗扒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 霍冲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位打小在bj长大,粟米饭这东西,估计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吃,肯定吃不习惯。 孟泰坐到炕边,自己也盛了一碗,顺手从柜顶上摸出个小酒罈子,往桌上一墩: “自家酿的,没什么度数,给你们倒点,驱驱寒。” 田继同没喝过酒,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孟泰已经拿碗过来了,也就没好再推辞。 谭润福倒是爽快,接过碗还说了声“谢谢”。 酒確实不烈,入口有点燥,但暖身子。 几口下去,田继同脸开始泛红,话也多了些,虽然说的都是“这萝卜醃得真脆”、“粟米饭挺香”这类撑场面的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又过了一会,酒劲上来了,霍冲转头一看,这人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手里还攥著半块红薯。 “继同。”霍冲喊了一声,没反应。 谭润福凑近看了看,小声道:“断片了吧?” 孟泰看著这滑稽场面,笑了一声,是那种老年人看年轻人犯傻的笑。 霍冲把田继同手里那块红薯抽出来,放回盘子里,又把他身子往炕里边顺了顺,免得一会儿歪倒。 “让他睡吧。”孟泰说了一句,“累一天了。” 霍冲点点头,把铺盖给他盖上,便也没再管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说是三巡,其实也就一人那一碗,没有再添。 粟米饭见了底,醃萝卜也光了,剩下两个红薯让霍冲和谭润福分著吃了。 谭润福把碗筷挪到一边,擦了擦手,没急著下炕。 他看了孟师傅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孟师傅,您是厂里老工人了,有件事我想跟您请教一下。” 孟泰把酒罈子盖上,抬眼看他:“啥事?你说就行。” “当年偽满时期,厂里工资这块是怎么算的?” 他这一问,霍冲也把手里那点酒底子放下了,认真听著。 谭润福继续说:“不瞒您说,我和宋令仪、周小云同志都分在管理部门,財务、劳动工资这块现在是周小云在盯,可现在都是糊涂帐。” “问了几个老工人,说法都不太一样,有的说鬼子时候发过纸幣,有的说发过粮票,还有人说是年底给布,所以我想听听您当年的经歷,到底是个啥规矩?” 孟泰一听,没有马上回答,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点酒,闷了一口,才发话: “工资?”他咂了一下嘴。 “我没听过啥工资,零四年我就被拉到东鞍山那边挖矿,挖的是日本人说的什么油母页岩,后来才知道那叫铁矿,那时候一天干十二个钟头,给一顿饭,没有钱的。” “后来我偷偷学了点技术,从力工熬成了炼钢工,待遇才好点,两三天能吃上一回荤,逢年过节发块布票,这就算好的了。” 谭润福听著,从炕边摸出笔记本,翻开又停了笔。 他继续问:“当时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数?比如说炼钢工一个月该领多少?力工多少?是不是一个標准?” 孟泰摇头:“没有。日本人在的时候,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今天高兴多给半碗,明天不高兴扣你一顿,你能怎么著?谁能跟日本人讲理去?”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 “国军来的时候,倒是说过要恢復什么薪资制度,折腾了几个月,也没见钱发下来,倒是徵兵征粮跑得快。” 谭润福一边听一边记。 霍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到他们俩说完了,才把空碗往前一推,问了一句: “孟师傅,我下午在李经理那儿看到材料,上面说咱们厂原先有一万多工人,技术工小几千人,怎么现在就剩二百来號?” 孟泰转过头看著霍冲,那眼神说不上怨,也说不上苦,反而很平静。 他把酒碗搁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小霍,我给你捋一捋,就这么说吧...” “日本鬼子撤的时候,杀了一批。为啥杀?有些工人跟著他们干得久,知道太多,设备埋哪儿、图纸藏哪儿,怕落到咱们手里。” 他说著,便屈下一根手指。 “还有一批,我们叫做高工,就是技术达到顶尖的那种人,不走就得死。” “所以大半都跟著他们走了,拖家带口去了日本或者其他地方。这是第二批。”他又屈下一根。 “剩下的人里头,识字的、懂技术的,国军来的时候又抓走一批,说是徵用,徵到哪儿去了也没人知道。”第三根手指屈下。 “美军飞机过来炸了几轮,厂房塌了,人压在下面,那不算杀的,但也算人命。”第四根。 “老毛子拆设备,拆完走人,厂房塌了大半,工人没活干,散伙回老家的,又有好几百。”五根手指全屈下,只剩下一个攥紧的拳头。 “你算算,这一批批下来,还能剩几个?” 孟泰把手放下。 “现在这二百来號,多半是不识字的力工,年轻时候就在厂里干苦力,离了这儿不知道去哪討生活。” “还有几个像我这样的,逃过了当时那些事,在这耗了几十年,不甘心,想看看这厂子到底还能不能活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这就是国家为什么让你们来,不是让你们来管著我们,是让你们来教我们,帮我们把这厂子从坟里刨出来。” 谭润福的笔停在纸上,听著这话,半天没动,霍冲脑海中思绪翻涌,没有接话。 屋里很安静,外头寒风颳著窗户纸,悉悉索索地响。 田继同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像是压根没听见这些。 过了好一会,孟泰自己笑了笑,拿起酒罈子晃了晃,感觉是空的,又放回去。 “说这些干啥,都是老黄历了,你们能来,就说明这事有人记著。”他站起身,把桌上几个空碗摞在一起。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你不是要看2號高炉吗,小霍?” “嗯。”霍冲应了一声。 “那早点睡。” 孟泰端著碗筷往外屋灶台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明天我叫你。” 第十二章 招人 孟泰端著碗筷出去了,外屋传来涮锅的声响。 炕上剩下霍冲和谭润福两人对坐著,旁边还躺著个睡沉的田继同。 霍冲没开口,谭润福也没动笔,两人就这么静静坐著。隔了一会,视线碰上了。 “霍兄。” “谭兄。” 几乎是同时张嘴,又同时止住。 霍冲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先说。 谭润福也没推让,他把笔记本往前挪了半寸,手指点在上面: “霍兄,刚才孟师傅说的那些,鬼子时候也好,国军时候也好,工资这事儿压根就没个规矩,我就琢磨,咱们现在工厂这个情况……” 他停了一下,似乎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人少活杂,今天你出力,明天他不来,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根本看不出来,要现在硬套个什么等级、什么標准,怕是越弄越乱。”他抬起头看了看霍冲。 “工资这事,我的意思是先压一压,不著急。你觉得呢?” 霍冲思索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拽过旁边的手卷,解开鞋子的绳扣,从夹层里摸出个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抽出插在铁圈里的钢笔,在空白页页脚写下日期:1949年腊月初三。 写完,他抬起头对谭润福说:“谭兄,你刚才说到点子上了。” 他边说边写:“工资这事儿,不能不发,也不能瞎发,大傢伙儿来厂里干活,家里都有老小要养。就算他们愿意为厂子拼命,咱们当干部的,不能揣著明白装糊涂,让人家饿著肚子干活。” 谭润福听著,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霍冲没等他开口,抬手一挡,另一只手把钢笔倒过来,在炕桌上敲了两下。 “你把笔拿出来,记一下。” 谭润福一愣,下意识低头翻开本子,抽出水笔,拨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等著。 “你们管理部门是现在厂子的第一道关卡,有些事需要你们配合。” 谭润福看著霍冲,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霍冲把笔一放,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先说工资这事,不能不发,而是要让工人觉得,这厂子是他的。” 谭润福笔尖动了动,写了一半又停住,抬起头:“这是何意味?” 霍冲把下午那套想法又拎了出来,这事必须让谭润福明白。 “干部、技术人员、工人,三拨人得拧成一股绳才行。” “咱们干部不是坐办公室指挥,也得下车间干活;技术人员不是光画图,得听工人说机器哪儿不好使;工人不只是抡锤子,厂里有什么事、计划怎么定,他们得知道,得能说话。” 他看著谭润福笔尖飞快移动,语速放慢了些: “这个,我叫它三结合,共同劳动、共同管理,一起琢磨技术怎么攻关。”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搞什么虚的民主,是让他们觉著:我是这厂子的人,厂子好我才能好,有这份心,他们干活就不是给领导干,是给自己干。” 谭润福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停了,他盯著本子上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才开口发问: “霍兄,我不太明白,就算工人愿意、干部们愿意,可咱们拢共就二百来號人,连个完整的工件都车不出来……这个厂子,光靠三结合就能建起来?” “嗯。”霍冲应了一声。 “所以我下午跟李经理说了:要办扫盲班,但不是光教认字,认字是为了看图,看图是为了懂机器,咱们把扫盲班办成技术培训班,一边教识字,一边教活怎么干。”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老人经验有,但不会讲,也不会写;年轻人想学,没人教。” “咱们就从这批人里头挑,谁愿意学、谁学得快,重点带一带,带出来一个,他就能去带下一个。” “所以,这里头需要你们部门来帮忙。” 谭润福把笔握紧了些:“你说。” “二百来號工人,你得帮我筛一遍:哪些是鞍山本地人?哪些是早年进过厂、手上有活的?哪些是年纪轻、脑子灵光的?” “还有,哪些人家里有困难,特別需要这份工资养家的,也得记下来,这个先不急,但得有个数。” 谭润福低著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一边写一边说: “好,这事我明天就开始弄。” 写完这句,他才抬起头,笔还握在手里: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前面几个我都能理解,你找本地人干什么?” 霍冲嘴一咧:“招人。” “招人?” “对,没错,现在厂里这二百来號人,能干什么?连拆下来的大件都搬不动。” “那就必须得招人,但是从哪儿招?怎么招?这就是个问题。” “外地人这时候没人愿意跑到鞍山来,就算来了,住哪?吃啥?家属怎么安置,都是问题。” “而本地人不一样,家就在这,根扎在这儿。他们对厂子没什么害怕的,鬼子的时候、国军的时候都见过,顶多说一句又换人了,而且厂子要是能活过来,对他们也是好事。” 谭润福慢慢点头,笔尖又开始在纸上滑动:“那准备怎么招?不可能张口就来吧?” “那肯定呀,咱们得给点福利。”霍冲说。 “咱们得知道百姓缺什么,咱们就给什么,缺吃的,咱们想办法弄粮;缺穿的,咱们想办法弄布。” “但不能一上来全撒出去,不然人明天来了后天就得走,留不住。” “得让他们有个盼头,比如:干满一个月,多发五斤粮;干满三个月,多发一身工装;干满一年,家里孩子能进扫盲班……得让他们自己算得出来:我在这干下去,日子会比现在好。” 谭润福一直在点头,手上又开始写,写完又画掉、重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笔撂下:“霍兄,这法子可行。” 他语气里透出点轻快:“我之前就是愁这个,没有帐本,没有標准,到底该怎么办?现在你这路子,其实是绕开了標准,走的是预期。” “工人不看级別,看的是干下去能得到什么。”他顿了顿,问。 “我回头写方案的时候,能把你这个思路加进去不?” 霍冲一笑:“你写呀,本来就是你们部门的事。” 谭润福这才满意地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確认了一遍刚才记的那些,再合上,动作里带著点踏实的意思。 然后他才注意到,霍冲面前的笔记本还摊著:“你还要写东西吗?” “嗯。”霍冲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谭润福看了一眼,没多问,把自己的笔记本收好,给他腾出点地方。 外屋孟师傅早就收拾歇下了,谭润福也起身去洗漱,霍冲低下头,钢笔尖落在纸上。 没有立刻动笔,先闭眼想了几秒,他要画一件东西。 军工铲。 第十三章 军工铲 “军工铲”这个名字是几十年后才有的叫法,现在说出来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它在后来成了单兵装备里的標配,能挖、能铲、能锯、能砍,必要的时候还能当平底锅使使。 不过在这个年代,战士们手里的工兵锹还是那种笨重的老式货,携带不方便,用起来也笨。 霍冲想了半晌,睁开眼,笔尖落了下去。 他先画了个轮廓:剷头不能太大,太费钢材,太小了不顶用,他想了想,先画了个梯形,又改成近似三角的圆弧边。 这形状挖土阻力小,拍实了也能当锤子使。 剷头画完,他开始画连接处。 这是关键,他记忆中的那些军工铲都是带摺叠关节的,可以调角度。 锄地一个角度,铲土一个角度,甚至能扳直了当撬棍用,但现在厂里那点机加工能力,要做出精密的摺叠卡榫怕是够呛。 他在纸上画了半天,最后简化成两个销孔加一个活动螺栓。 麻烦是麻烦点,但现有设备能干出来,卡死的问题可以用垫片调鬆紧,耐用性差一些,总比没有强。 接著是手柄:他画了个梯形握把,比普通圆柄好发力。 末了想了想,又在铲柄一侧画了两道锯齿,挖战壕的时候遇到树根、铁丝网,直接能锯,不用再换工具。 另一侧留了个豁口,尺寸他凭记忆估计,正好能卡住六棱螺母,不动的时候当扳手使。 整张图画完,他又检查了一遍。 零件一共三个:剷头、连接件、手柄。装配方式一目了然。 需要的加工工序无非是切割、钻孔、锻打、组装,没有复杂曲面,不需要精密铸造。 他想,以孟师傅那仓库里攒出来的零件,拼拼凑凑,应该能自制出几把来。 霍冲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炕烧得热,他脑门都有点见汗。 图纸摊在炕桌上,他看著忽然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个玩意,几十年后满大街都是,商店里几十块钱一把,驴友爬山都懒得带。 可搁现在,真做出来了,前线战士能少背几斤铁,挖工事能快一半时间。 值了。 他正想著,旁边传出来一点动静,扭头一看,田继同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棉被被蹬开,人也往炕沿这边挪了挪。 眼睛看不清是闭著还是睁著,嘴倒是动了几下,含含糊糊蹦出几个字: “冲子……明儿叫我……” 话没说完,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霍冲看了他两秒,把被子给他盖好。 谭润福也从被窝里伸出脑袋看了看,没说话,只给了霍冲一个眼神,示意他也快睡吧。 霍冲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洗漱了一番,靠墙坐了一会,听著田继同的呼吸声。 明儿还得早起,去看那座死透了的高炉。 他揉了揉眼睛,把棉袄解开一半,往后一倒,躺进铺盖卷里。 脑子还在转,军工铲设计需要什么规格的钢板?热处理怎么解决?连接螺栓是公制还是英制...... 然后,意识就慢慢模糊了。 ...... 再次睁眼,天已经亮了。 霍冲侧头往窗户那边瞅了一眼,糊窗纸透著灰白的光,估摸著至少七八点了,他动了动,脑袋还有点昏沉,像没睡透似的。 这是因为北边天亮得早,他这身子骨还没適应过来。 旁边的田继同还缩在被窝里,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霍冲抬腿就是一脚,轻轻踹在他屁股上。 “嗯……”田继同翻了个身,背对著他继续睡。 倒是炕那头的谭润福动了动,眯著眼坐起来,头髮乱糟糟的,眼袋肿得老高,下面掛著俩黑眼圈,一看也没睡好。 他愣愣地盯著霍冲,又瞟了一眼窗户,问了一嘴:“啥时间了?” 霍冲摇摇头,他也没有表,也不知道,刚想回话,房门就被推开了。 孟泰站在门口,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帽子也戴好了,看样子早就起了。 他看了两人一眼:“起来了?快收拾吧,趁早走,等会儿太阳高了,雪化一层,路更不好走了。” 霍冲一听,赶紧爬起身,两步跨到田继同旁边,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起来!” 田继同缩成一团,嘴里嘟囔:“再眯五分钟……” 霍冲没理他,又踢了他一脚:“快点,孟师傅等著呢!” 说完,他捞起棉袄往身上套,帽子扣头上,顺手把炕桌上的笔记本揣进怀里。 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谭润福也坐起来了,正推田继同的肩膀:“田兄,起来了。” 霍冲指了指谭润福:“你叫醒他,別让他赖了。” 谭润福点点头,又推了一把,田继同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脸没睡醒的懵懂。 霍冲没再管他,跟著孟泰出了门。 外头雪还在下,比昨天小了点,但积得更厚了,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 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远处的烟囱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两人没走多远,孟泰忽然开口:“小霍。” “嗯?” “那个……小田同志。”孟泰话说了半截,停了一下,“他这是来支援的?” 霍衝心里一紧,瞬间就明白了:孟师傅这是看出来了。 田继同那做派,別说他这种在厂里熬了几十年的老工人,隨便拉个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干活不会干,吃饭挑嘴,睡觉赖床,早上叫都叫不起来,说是来支援,倒更像是来镀金的。 但他也不好跟孟师傅细说田继同家里的情况,只能连连点头: “孟师傅,您別介意,他这人就这样,从小没吃过苦。” “但他的確是主动要求来支援咱们鞍钢的……慢慢就好了,回去我说说他。” 孟泰摆摆手:“唉,没事的,我不是挑理儿。” “年轻人嘛,都这样过来的,就是咱们这地方是真苦……他能不能待住,你得有个数。”他看了霍冲一眼,补了一句。 “你这人倒是挺实在,像是来干活的。” 霍冲嗯了一声,心里明白孟泰这话是点到为止,没往下深说。 他琢磨著把话题岔开,走了几步,扭头问道: “孟师傅,这鞍钢厂到底有多大?都有哪些车间和设备?您给我说说唄,我心里也好有个谱。” 孟泰听他问这个,脸上那点严肃鬆快了些。 “行,你也才来,是该给你说说,光看图是看不出来的。” 第十四章 鞍钢布局 霍冲边走边从怀里摸出笔记本,拔开笔帽,准备记下要点。 不过他很快发现,孟师傅的话头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而且说的大多是零碎事儿: 哪年哪月在哪个车间干过啥活,谁谁谁当年技术多好后来让日本人弄走了,哪个厂房塌的时候他正好躲过一劫……说著说著,他会停下来,往某个方向指一下。 霍冲这才发觉,这个老人似乎也没有想像中那么死板寡言,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而这片废墟,就是他一生的全部。 他只好一路听著,偶尔点点头,手上却没停,把孟师傅那些看似零碎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记下了精髓。 等孟师傅说完一段,喘口气的工夫,霍冲低头一看本子,心里不由得沉了沉。 鞍钢这摊子,比他想像的还要大。 矿山就有四个:樱桃园、弓长岭、大栗子、大孤山,全是铁矿,孟师傅说,以前矿上的人要占全厂人数的三分之二。 过了矿场,就是选矿和烧结区域:两个选矿厂,一选和三选,一个烧结厂,一个团矿车间。 霍冲大概明白,就是矿石挖出来得先洗、再碎、再烧,才能送进高炉。 高炉有三座:1號、2號、4號。2號就是今天要去看的那座。 焦炉有六座:焦炉就是炼焦炭用的,没焦炭就炼不了铁。 孟师傅说,“那六座炉子现在啥情况没人知道,但我估摸著……多半也是废了的。” 平炉有八座:孟师傅解释,那是用来炼钢的,把高炉出来的铁水倒进去,再炼成钢。 但现在这八座平炉,现在还剩几座能修,谁也说不清楚。 轧钢厂最多,有六个:第一初轧厂、中型轧钢厂、小型轧钢厂、中板厂、第三薄板厂、焊接钢管厂。 孟师傅说到薄板厂的时候,还特意提了一嘴:“当年那地方出的板子,质量万里挑一。” 最后还有两个金属製品厂:钢绳厂和制钉厂。 孟师傅说:“那制钉厂地方小,但机器挺精,可惜……也让人拆得差不多了。” 霍冲把本子合上,心里大概算了一下: 四座矿山,两个选矿厂加烧结团矿,六座焦炉,三座高炉,八座平炉,六个轧钢厂,两个製品厂。 这一堆东西,真要全恢復起来,得干多少年?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雪雾中那根孤零零的烟囱。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李大章肩上担子的分量,也才明白孟泰为什么会在雪地里一挖就是几个月。 这不是修修补补,这是要从坟里,把一座钢铁巨人的骨架,一块一块拼回来。 “孟师傅,”他轻声问,“咱们今天要看的2號高炉当年一年能出多少铁?” “鬼子那时候……”孟泰想了想轻轻的开了口。 “光是那一座炉子,一年……就能出二十万吨。” 二十万吨。 霍衝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这个数字对於他这个来自未来、见惯了动輒千万吨级钢铁企业的人来说,並不算惊人。 但放在1949年,放在这片刚刚从战火和掠夺中喘息过来的土地上,放在眼前这片白茫茫的废墟之上。 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巨大落差,一种令人窒息的失去。 “不过……”孟泰长长地、沉沉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承载著太多霍冲此刻还无法完全体会的重量。 “基本全都被鬼子拉回他们老家,打成枪炮子弹……回头又来打咱们自己人了。” 他背著手,没有再说话,但那声嘆息后面道不尽的苍凉,已经无声地瀰漫在两人之间的风雪中。 是啊,这就是血淋淋的事实。 从1904年,光绪皇帝还在紫禁城里,日本人就从沙俄手中接过了对鞍山的控制权,他们的目光就死死盯住了脚下这片富含铁矿的黑土地。 对於资源匱乏的岛国来说,东北的矿藏是他们扩张野心的命脉。 没有钢铁,一切宏图霸业都是空谈。 於是,在此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振兴铁矿”、“鞍山制铁所”、“昭和制钢所”…… 一个个名字如走马灯般更替,但核心从未改变: 用中国的矿石,用中国工人的血汗,在中国土地上,建起庞大的钢铁机器,然后將產出的每一吨钢铁运回日本,铸成枪炮,武装军队,再用这些枪炮进一步践踏和掠夺。 不是没有人想过反抗。 那位绿林出身、雄踞东北的张大帅,也曾雄心勃勃地想要建立中国人自己的军事工业。 他办兵工厂,开学堂,想造出自己的枪炮。 但重工业的脊樑,不是靠金银和一腔热血就能挺直的。 矿山、铁路、核心技术、关键设备,命脉全攥在日本人手里。 当你试图伸手时,会发现四周早已铜墙铁壁。 后来的张大帅,或许是想明白了,也或许是无奈了。 他转而深耕农业,广积粮,多屯兵,用最传统的方式巩固自己的地盘,至少让追隨他的人有口饭吃。 这固然是乱世中一方诸侯的生存智慧,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工业战场全面失守后,退而求其次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那片真正决定国运的工业疆域,早已插满了別人的旗帜。 当然,这位草莽英雄也有他的狡黠与血性。 那场著名的“借钱卖矿,事后赖帐”的戏码,至今仍在民间流传。 一句“老子不认字,那是家里娃娃瞎写的,不作数”,背后是多少不甘屈辱的硬气与周旋。 歷史的车轮碾过1931年,张大帅已遇害数年,奉系势力日薄西山,日本就更是肆无忌惮,彻底把东北全部占领。 尤其是钢铁资源,更是被死死捏在手里,中国人的厂子、中国人的股份,通通靠边站。 当时昭和制钢所名义上还在中国地界上,但实际上跟日本本土的厂子没啥两样,中国人只是给他们打工的。 最辉煌的时期是一九四三年,那一年,昭和制钢所的钢產量达到了八十四万三千吨。 那数据搁现在看不算什么,可在当时,就算放在全世界,都是数一数二的规模。 也正是在那一年,遥远的太平洋彼岸不再坐视。 美国的轰炸机群如同死神的信使,开始对日本的工业命脉进行摧毁性打击。 八幡、釜石……还有鞍山。 这座为侵略战爭输血的钢铁堡垒,终於迎来了它应得的惩罚。 厂房在爆炸中坍塌,设备在烈焰中扭曲,无数来不及逃离的生命,被永远埋在了钢铁与瓦砾之下。 孟泰就在那里,他亲眼见过地狱般的景象。 他平静地讲述著轰炸过后,自己去废墟里扒人的经歷,扒出来十几个,有的还有气,有的已经硬了,那之后好几天,耳朵里都听不见人说话。 那不是故事,那是烙在一个民族记忆里的创伤。 日本人败局已定,仓皇撤退。 临行前,执行了彻底的焦土政策,能拆走的精密设备绝不留下,拆不走的便想方设法破坏,带不走的图纸档案付之一炬。 他们要给这片土地留下的,是一个无法恢復的烂摊子。 然而劫难並未结束。 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一番接收却无实质恢復。 接著,根据雅尔达协议的约定,苏联红军开进东北,对日占时期的工业设备进行了又一轮大规模的拆迁,以战利品名义运回国內,弥补战爭损失。 几经浩劫,等到霍冲他们这批怀著建设新中国理想的技术干部,顶著风雪踏上这片土地时,眼前所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曾经轰鸣的巨兽化为沉默的废墟,曾经奔流的铁水凝结成冰冷的铁坨,曾经忙碌的万人大厂,只剩下二百来个无路可去的老工人,在雪地里徒劳地翻找著往日的碎片。 孟泰停下脚步,指著前方。 透过渐渐稀疏的雪幕,一座巨大的钢铁结构,矗立在空旷的雪原中央。 “到了,这就是2號高炉。” 第十五章 初步想法 霍冲顺著孟师傅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2號高炉比他想像的要高得多,炉体外头包著层铁皮,有的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来的耐火砖黑一道红一道。 六根粗壮的大柱子从炉腰位置斜著撑下来,深深扎进地面,每根柱子底下都垫著个柱础,足有半人高。 六个柱础之间用胳膊粗的螺栓连成一圈,拧成个稳固的六边形,把整个炉子牢牢锁在大地上。 “这底座是后来加固的,说是防震。”孟泰指著住础旁边解释。 霍冲点点头,目光顺著炉身往上移。 炉体中间围著一圈粗管子,那是热风围管,往炉子里送热风的通道。 再往上,炉口的地方堵著一大坨东西,泛著银灰色,跟周围的铁锈一比,格外刺眼。 “那就是凝固的铁水?”霍冲问道。 “嗯。鬼子走的时候,最后一炉铁水没放出来,直接凝在炉里了,几十年了,就这么旱死在里头了。” 霍冲一边听,一边踩著积雪和碎砖烂铁,小心翼翼地绕到炉身侧面。 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小门,铁板焊的,边上有个锈跡斑斑的把手,他伸手拽了拽,门纹丝不动;又加了把劲,才拉开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他回头看向孟泰:“能进吗?” 孟泰走过来,往门里瞅了一眼:“能进。这是检修口。” 说著,他双手抓住门边,用力一拉,將铁门彻底拉开,隨即弯下腰,钻了进去。 霍冲跟在后头,侧著身子挤进那狭窄的开口。 炉內比外面暗得多,眼睛需要適应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看清內部的轮廓。 这是高炉的炉缸部位,空间像一个倒扣的钟,霍冲抬起头往上看,炉膛如同烟囱向上收窄,顶端一圈模糊的亮光从炉口透进来,成了这黑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 四壁全是黑乎乎的,有的地方掛著炉渣,手摸上去,粗糙得很。 借著那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头顶上方的耐火砖很多已经酥了,缺一块少一块的,仿佛隨时会剥落。 再往下看。 霍冲低下头,整个人愣住了。 整个炉底被一层灰白色的东西盖得严严实实,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鼓起大包,有的地方裂开口子。 那层东西少说也有半米厚,把炉底彻底封死,连原本铺砌的耐火砖都看不见了。 霍冲看得直摇头,孟泰也適时地在一旁解释,声音在炉腔內带著迴响: “这一层底下还有,那一炉铁水,加上后面流下来的渣儿,全堆在这了。冷透了,比石头还硬。” 霍冲蹲下身,用手敲了敲那层凝铁,一点回声都没有,像是敲在实心的山体上,坚硬无比。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一堆东西,少说几十吨,弄不出去,炉子就没法修。可怎么弄? 用炸药炸?炉身恐怕受不了剧烈的震动,结构可能彻底垮掉。 用火烤?这么大的铁疙瘩,要烤到融化得烧掉多少煤?况且高温很可能会把残存的炉砖也烤坏。 慢慢凿?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力,那得凿到猴年马月去?而且这凝铁坚硬异常,普通钢钎恐怕几下就得卷刃。 他站起来,顺著炉缸內壁慢慢往里走,脚下那层凝铁一直延伸过去,铺满了整个炉底,借著那点天光,努力分辨著炉壁上的结构。 他看到了风口的位置,几个黑咕隆咚的大圆孔,里面同样被铁渣堵得严严实实。 热风从这里送进去,本是让炉火更旺、让铁水熔化的通道,如今却成了死穴。 再往上看,炉腰那块似乎比炉缸宽了一些,但也看不出个究竟。 “炉膛里头怎么样?”霍冲问道。 孟泰往上一指:“也堵著了。从上往下,全是铁渣,大多都是矿石、焦炭,烧到一半不烧了,全都结成一坨坨的。这几年没人动过,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啥样了。” 霍冲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脑子里那些来自另一段人生的记忆、那些关於高炉修復的技术资料、那些后世总结的经验案例,此刻像翻书一样快速闪过。 然而,当这些知识落到眼前这具体而残酷的现实上时,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技术是有的,方向是知道的,可工具呢?材料呢?人手呢?时间呢? 两人在炉內待了半晌,东看看,西摸摸,霍冲还想顺著残存的扶梯往上爬,看看炉膛上部的情况,却被孟泰拦住了。 “上头就不用去了,梯子早拆了。”老人摇摇头,指了指上方黑暗处隱约可见的铁架。 霍冲只仰头望了望炉膛,最终只能作罢,最后看了一眼那银灰色凝铁,转身,跟著孟泰钻出了那扇小铁门。 重新回到外面,冷风呼啸著扑面而来,卷著雪花打在脸上。 阳光比来时亮了些,但天色依旧灰濛濛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孟师傅,”霍冲开口,“这炉子要想修的话,您觉得,最难的地方在哪儿?” 孟泰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座高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道: “副厂长王勛说过,如果要修,头一个难关就是底下这坨铁。” “不把它弄掉,啥也干不了。”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无奈。 老人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著压抑已久的愤懣: “哎,这狗操的小鬼子……当年他们自己有办法、有风镐、有炸药,懂这个的人,逼得咱们现在自己没办法,真是该死啊!” 霍冲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六根粗壮的大柱子和连成六边形的厚重底座上。 那些螺栓虽然锈得厉害,但至少结构是完整的,看得出当年建造时下了狠功夫。 他绕著底座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拂过混凝土表面,又抬头看了看炉体与底座连接的部位。 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开始在他脑海里隱隱成形。 这想法听起来近乎疯狂,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但仔细推敲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结合眼下这具高炉残骸的具体结构,似乎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当然,这需要详细的测算,需要反覆的论证,需要解决无数技术细节,更需要说服李大章,爭取到宝贵的资源和人手…… 第十六章 都不安分 从炉子里出来,霍冲又在外面转了一圈,把高炉周围那些散落的零件、残存的管线都仔细看了看。 孟泰则没有继续跟著,说是要去西边那片废墟再翻翻,前两天就看见有根管子露了头,想挖出来看看能不能用。 霍冲本想让孟师傅跟著自己一起去小白楼找李大章,但劝了两句没劝动。 老人摆了摆手,拎著铁锹就往西边去了,背影在雪地里蹣跚却固执,霍冲只好由著他去,自己转身往小白楼方向走。 雪还在下,但比早上那会儿小多了,太阳终於从云层后面出来,让天地间亮堂了些。 霍冲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反覆琢磨刚才那个大胆的念头,越想越觉得这事必须立刻找李大章商量,光靠他自己空想,算不明白,也干不成。 小白楼离厂区不远,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 霍冲把帽檐往下拽了拽,挡住往脖子里钻的雪粒,加快了脚步,刚到小白楼门口,还没伸手推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田继同和宋令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都裹著厚厚的棉大衣。 宋令仪手里攥著个笔记本,田继同则把两只手都插在袖筒里,脖子缩著,一看就是刚从暖和屋里出来,还没適应外头的寒气。 “霍冲?”宋令仪先看见他,步子停住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霍冲只匆匆看了她一眼,目光便落在田继同身上。 他没说话,直接走到田继同旁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旁边带了两步。 “干嘛呀?”田继同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胳膊从袖筒里抽了出来,棉袄袖子在空中晃荡。 “有话说话,別拽我!” 霍冲没鬆手,一直把他拽到楼旁边背风的墙角,这才停下。 宋令仪站在门口,看著两人往那边走,愣了一下,没有跟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 霍冲背对著宋令仪的方向,压低声音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田继同抽了抽胳膊,没抽动,一脸莫名其妙:“啥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你准备干嘛去?”霍冲不答反问。 “去矿区啊。”田继同说得理直气壮。 “我和宋大小姐,周小云都说好了,去樱桃园那边看看情况,人家女同志都去,我一大老爷们能缩著?” 霍冲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眼神让田继同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干嘛?我……我哪又不对了?” “继同,”霍冲的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是来干嘛的,你心里得有数,不是来玩的,也不是来凑热闹的,你昨天在孟师傅家闹的那出,人家都看在眼里了。” 田继同脸色变了变,声音也小了些:“孟师傅说啥了?” “没说啥。”霍冲摇了摇头。 “但人家是几十年的老工人,什么看不出来,你睡到几点起的、吃饭挑不挑嘴、早上叫不叫得动,人家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看著田继同躲闪的眼神: “我不是想说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不是你家,没人惯著你。” “咱们来这儿,是来干活的,你吊儿郎当的样子,老工人看在眼里,他们会怎么想咱们这批人?会觉得咱们就是来镀金的,干两天就走,根本靠不住。” “我没有啊!”田继同辩解,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你没有?”霍冲往前逼近半步。 “你早上那会儿赖床说什么再眯五分钟,那是来干活的样子吗?孟师傅天没亮就起来挖零件了,你呢?” 田继同不说话了,低著头,用脚尖踢著墙根的积雪。 霍冲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缓: “我来找你,不是要把你怎么著,我是怕你自己不觉悟,哪天让人家戳脊梁骨。” “你听我一句,好好干,別让人挑出毛病来,咱们这批人,代表的不是自己,要是你再这样,我可就真给你家老爷子写信了。…” 田继同一听这话,脑立马抬起来,脸上那点不服气和委屈全变成了紧张: “別別別!你可別写,老爷子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知道了,我回去非脱层皮不可!” 他这可不是装的,霍冲在他们家老爷子那儿说话,比他这个亲孙子好使多了。 打小就这样,霍冲说啥老爷子信啥,他田继同说十句,顶不上人家一句,再加上田、霍两家是世交,这状要是告上去……他想都不敢想。 他见霍冲不说话,连忙嘟囔著补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就是干活嘛,我又不是不会干!你別动不动就告状,咱俩谁跟谁啊……” “那你记住你自己说的话。”霍冲又拍了他一下。 “去吧,不是要去矿区吗?早点去早点回,路上小心点,雪地滑。” 田继同点点头,耷拉著脑袋往门口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比我爹还烦。” 霍冲没理他,转身就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宋令仪看著霍冲,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霍冲从她旁边走过去,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霍冲。”她才叫了一声。 霍冲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平静的问道: “有事吗?没事我走了,找首长有事。” 这直白的一问,反倒把宋令仪整不会了,她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 霍冲点点头,没再多说,推开门进去了。 一楼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说话,脚步声从楼上传来,霍冲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雪沫子簌簌落在地上。 他抬头往楼梯那边走,刚迈上两级台阶,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从楼梯的木栏杆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门口两个人还没走。 田继同站在那儿,正繫著帽子的带子,宋令仪站在他旁边,嘴唇微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田继同扭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霍冲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只有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隱约传出说话声。 他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李晓东站在门外,抱著胳膊,看著霍冲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太友善,搞得霍冲有点莫名其妙。 “李晓东同志。麻烦通报一下,我找首长有事。” 李晓东眉头一皱,声音硬邦邦的: “首长和副厂长他们在开会,暂时没空,有什么事,等下午再说。” 霍衝心里纳闷:这小子今天吃火药了?我又没惹他。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肯定是李大章跟他说了,让他跟著自己跑腿办事。 这小伙子多半是不乐意,觉得被派给一个刚来的年轻干部打下手,心里憋著气呢。 霍冲想明白了,脸上却如常,只是平静地说: “事情挺急的,关於高炉修復,有些想法需要立刻向首长匯报,麻烦帮忙问一声。”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坚持却显而易见,李晓东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抿了抿嘴,转身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 霍冲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李晓东语气依旧还是硬邦邦的样子: “进来吧。” “多谢。”霍冲点点头,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