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人间纳万妖》 第1章 蛇妖缠梦 陈知白近来总做同一个梦。 说是同一个梦,实际上这个梦的剧情一直在发展。 他成了一名乡野少年,劈柴炊爨,牧牛捉虾,私塾诵吟……过著简朴的乡野生活。 但今天的梦,却显得有些特殊,且格外的真实。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冰冷湿滑的触感划过脖颈,好似情人的抚摸,真实的令他感到困惑。 他费力睁开眼睛。 粉纱帐暖,烛影摇曳,空气里浮著一种甜腻的暖香。 视线下移,对上一双含情的剪水眸子。 是位极美女子,眉梢眼角含著春水般的媚意,乌髮如云,披散在白皙的肩头,身上只松松拢著一件緋红的纱衣,欲遮还休。 她正瞧著他,红唇微翘,吐气如兰。 “公子醒了?” 女子的声音又软又糯,酥人骨头:“胆子怎么这么不禁嚇?奴家还以为你死了呢!” 隨著她的话语,一大段纷乱冗杂的记忆,蛮横地挤进陈知白的脑海。 荒山偶遇,灯下倾心,抵死缠绵……以及最后红綃帐暖,情迷意乱之时,身下美人娇嫩的肌肤,倏然浮现一片片青黑色的鳞片。 绝美面庞在极致的愉悦中,扭曲形变。 记忆的最后,定格在一双竖起的蛇瞳上! 接著……惊嚇,晕厥。 这梦有意思,竟拿了许仙的体验卡? 陈知白满心遗憾,梦就是梦,总会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他被压得有些透不过起来,下意识道:“你、你先下来,放开我。” 女子娇笑起来,冰凉指尖点在他心口,一路划过胸膛下移: “只要你借奴家一件宝贝,奴家就放了你。” “什么…宝贝?” 女子不言,只是划过胸膛的指尖,一路向下。 分叉的信子,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耳垂。 “我试过很多人了,只有你……颇有几分彭祖之姿。今日借来,助我修行阴阳妖体,可好?” 陈知白神色古怪起来,这是再来一张许仙体验卡? 不等他理清这荒唐的经歷,女子瞳孔陡然竖起,泛著妖冶红芒,直直刺入他眼底。 陈知白意识陡然一沉,仿佛坠入深渊,迟滯而模糊。 他还能感觉到身体,却遥远得不属於自己。 果然在做梦! 好无聊啊……总是关键时刻就转场。 女子身躯逐渐拉长,化为蛇躯,冰冷鳞片刮过身体,缠绕上他的身体。 一阵不容抗拒的韵律,在他耳旁响起: “跟我念……” “玄躯非私,灵府空庐,愿奉根噐,成尔道基。” 陈知白不由自主的跟著梦囈起来:“玄躯非私,灵府空庐……” 咒语起,妖风卷。 丝丝红芒从蛇妖体內渗出,落在陈知白身体及四周,鬆软床榻露出了本相。 ——这是一方巨大石台,石台上刻满了扭曲云篆。 “愿奉根……” 女子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急切与渴望。 陈知白喃喃:“愿奉……” 不对,我这可不是大圣根噐。 他含糊地改了口: “愿奉阳噐,成尔道基。” 咒言落,科仪成。 “嗡——” 一股恐怖力量,涌入他的身体,如兵匪过境,刮地三尺。 陈知白只觉身体陡然一空,一股极为珍贵的能量,疯狂衝出他的身体,狠狠灌入缠绕著他的冰冷蛇躯。 霎时,阳气如热油泼麵,滋滋作响。 “啊——” 蛇妖发出一声悽厉到变形的尖啸! 蛇躯因反噬,疯狂翻滚,扭动起来。 红光乱窜,妖气狂飆。 海量阳气的涌入,打断了阴阳平衡,更是引发了科仪的反噬。 “安敢骗我?!” 蛇妖在剧痛与反噬中,发疯的尖叫著,竖瞳满是难以置信与惊骇。 下一刻,它庞大妖躯猛地一僵,隨即剧烈抽搐起来。 猩红鲜血,自双眼、口鼻中涌出,竖瞳中骇然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凝为一片死寂。 挣扎戛然而止。 蛇妖颓然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与此同时,一道猩红之芒,自妖躯中迸射而出,没入陈知白体內。 身体早已被掏空的陈知白,正诧异中,双眼一翻,晕厥而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也太真实了……” 不知过了多久。 陈知白迷迷糊糊甦醒,只觉得浑身酸痛得近乎散架。 “做个梦,也能虚成这样?” 等等! 陈知白陡然瞪圆双眼。 昏黑的洞顶,潮湿的石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腥臊味混在一起,直衝天灵盖。 梦……还没醒? 他揉了揉脸庞,伸手摸向枕底,寻找手机。 触手一片冰冷! 他浑身一僵,缓缓转动脖颈,看向一旁。 一条水桶粗细的巨蟒尸体,软塌塌地堆在那里,一双竖瞳直勾勾的看著他。 陈知白一怔,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两身记忆叠加之下,一时令他恍了神,不知自己这算是穿越了? 还是觉醒了宿慧。 “呼……” 许久,他幽幽吐了一口气,勉强收回几分心神。 大概是继承原身记忆的缘故,倒也没有面对未知的恐慌,只有突遭变故的茫然。 便在这时,他惊奇发现,在身体幽邃处,悬浮著一枚沉沉浮浮的种子。 念头所触,玄妙信息涌入脑海。 【装脏秘籙】 ——剖络接脉,装脏夺灵,移花续木之法也。 这是梦中……不,这是蛇妖的法术? 法术还能继承? 陈知白一脸惊奇,旋即便是喜色涌上心头。 从原身记忆来看,他早就知道此世间,有神仙,有妖怪,有神通,有法术,只是出身低微,一直不曾得见。 没想到,今朝竟因祸得福。 他扭头看向蛇躯,眸光闪烁。 装脏秘籙,赫然是一道夺人臟器於己用的法术。 很显然,蛇妖用魅术,操控他主动献祭,怎料却出了岔子,暴毙而亡。 “沙沙沙……” 倏地,洞窟门口突然传来窸窣动静。 陈知白心头一紧,抬眼看去,呼吸一滯,心臟狂跳。 他看到了龙! 恐龙。 一头细长如犬,爪似镰刀,酷似迅猛龙的恶兽,正瞪著幽绿色眼睛死死盯著他。 瞬膜不时开合,更添三分异类惊悚。 这是……恐龙? 操! 刚脱蛇妖,再遇恶龙,这是不给活路啊! 陈知白脸色煞白,浑身僵硬。 此刻,他浑身赤条,虚软如泥,莫说对抗,便是起身逃跑的气力也无。 看著那迅猛龙,步步紧逼姿態。 生死关头,陈知白倏然灵光一闪,悄无声息中抬手按住搭在他身上的蛇躯。 剎那间,蛇躯体內,种种臟器效用流转於心。 【幻瞳】 ——目蕴先天魅纹,乃血脉神通,对视之,墮其心蜃,见七情魔相。 【毒腺】 ——血脉之能,蚀骨酥髓。 【通灵逆鳞】 ——鳞开巇罅,可贯通灵凡,往返於清浊之界。 …… 陈知白一念扫过,瞧著哪个臟器都喜欢,然而以他现在阳气,最多夺取一枚臟器,且成功率极低。 既然如此,赌哪一个能解决眼前难关? 踟躕间,陈知白念头一动,沉浮於灵魂深处的籙种,微微一颤,勉强恢復几分的阳气,瞬间再次被抽离殆尽。 这让他眼前骤然发黑,金星乱冒,近乎昏厥。 他狠命咬住舌尖,剧痛刺激著濒临涣散的神智,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待缓过神来,那迅猛龙已然欺近三丈之內。 “来福,停下!莫要嚇坏人家。”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倏然从洞口传来。 迅猛龙闻声,虽然依旧齜牙低吼,却乖顺的停下脚步。 洞口光线变幻,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不紧不慢走了进来。 他面容清癯,手持七星青釭剑,一脸警惕的扫视著洞窟景色。 待看清石台上,脸色苍白,浑身赤条的陈知白,再扫过旁边那水桶粗的妖蛇尸体,满脸警惕之色顿时化为浓浓错愕。 “死了?你、你日的……” 第2章 恭请赵半仙登仙 道人说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过於惊世骇俗,忍不住乾咳几声。 不怪他如此失態。 实在是,这少年一副阳气亏虚殆尽,妖尸又是一副阳毒攻心之相,咋看都是金乌焚阴,天浆倒灌而死。 “那个……” 道人连忙转移话题: “你可是陈知白?” “仙长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陈知白一脸惊讶。 “礼某听说老鸦山一带,有婬龙作祟,故而前来降妖。此番而来,也是凭你气味追踪而来,没想到,此妖已遭天谴。” 说著,他取出一支瓷瓶,看向陈知白道: “小施主,此妖尸让我可好?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这补气丹,养气血,固本源,一颗便能补全你的元气,这里有三颗,月服一颗,可解你此灾病根。” 陈知白闻言暗暗鬆了一口气,看来是一位玄门正道。 他连忙道: “这妖尸於我无用,仙长儘管拿去便是,无需丹药厚赐。” 道人闻言走近,將瓷瓶置於石台上: “我辈修士讲究个念头通达,你予我妖尸,我赠你丹药,便是因果两清,收下吧!” “这……” 陈知白略一踟躕,便不再推辞。 “多谢仙长赐药。” 此时,他也確实虚得厉害,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正急需丹药滋补一番。 否则怕是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拿起瓷瓶,倒出一粒雪白丹丸送入口中。 正想蓄点口水咽下,不想,丹药入口即化,似一道温泉,滑过食道,落入胃中,旋即又轰然散开,涌向四肢百骸。 暖流所过之处,疲惫尽去。 “真是灵丹妙药!” 他忍不住赞道。 此时道人也將妖尸拖到一旁,拔出匕首炮製起来。 便见其剥皮剔骨,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十分嫻熟。 陈知白见状,不敢耽搁,连忙穿上落在石台旁的衣衫,瞧见堆叠在一旁的緋红纱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摸索一番。 很快,便从衣衫里摸出一些零碎金银、项炼、手炼、髮带……等物。 没多久,另一边道人也完成了採集。 剩下妖躯,也不浪费,全进了迅猛龙的五臟庙。 看得陈知白暗暗咋舌。 “此地妖气浓郁,血腥正浓,不宜久留,还是速速离去为好!小施主,可还能走动?” “没问题。” 道人闻言,隨即收起短剑匕首,向洞外走去。 迅猛龙更是一马当先,抢先一步,开道而去。 陈知白见状连忙跟上,耐不住好奇问道: “敢问仙人,这是什么神兽?” “此乃荒古异种,具有一丝虺龙血脉,你不曾见过,不足为怪!” 道人隨口解释一句,便不再多言。 一出洞窟,天光刺目。 陈知白下意识眯起眼睛,待视野清晰,举目望去,顿时如遭雷击。 眼前哪里还是记忆中的村外荒山? 只见远处层峦叠嶂,古木参天,山脉起伏如巨龙横臥。 远处天空中,更漂浮著几座岛屿,云雾繚绕其间,隱隱有飞鸟穿梭其间。 这根本不是原身所熟知的任何地方! 不等他开口,走出洞窟的道人,从袖中取出一柄法尺,口中念念有词: “乾坤定位,山泽通气,阴阳顺逆,门户洞开,敕!” 隨著最后一声低喝,他挥尺如剑,对著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狭长裂缝,自眼前裂开。 裂隙之外,隱隱可见,一片熟悉的光禿禿山野。 “走!” 道人招呼一声,越过裂隙,迅猛龙紧隨其后。 陈知白睹之,目露一丝惊疑不定。 他不敢逗留,亦步亦趋跨过裂缝。 霎时,只觉周身似有清风拂过,视野一恍,双脚已然踏上坚实土地。 环顾四周,正是他记忆中“荒山偶遇”的山坳。 不远处,还能看到熟悉的老鸦山轮廓,这让他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身后亦是熟悉的荒野,哪里还有什么裂缝?悬浮之山? “仙长,刚刚那是……” 陈知白声音乾涩,满脸不可思议。 道人神色鬆了一口气,笑吟吟道: “那是灵界,你姑且可以理解为精怪棲息之所,与人间互不打扰,只有遇到一些特殊情况,才会出现相连的门户。不必过於紧张,你看,你活了十几年,不也就遇上这么一回?” 他说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 “好了,日头已斜,可还找得到家?赶紧回去吧,父母该著急了。” 陈知白深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折腰作揖道: “弟子陈知白,想隨仙长学道,恳请仙长收留!” 说著,又补充道: “弟子此番经歷,如梦似幻,又见仙长如謫仙降世,心生嚮往,再让弟子归於市井,浑噩度日,弟子实在不甘,恳请仙长收留。” 道人闻言,脸上的轻鬆笑意敛去。 他略一沉吟,道: “你我今日相遇,也算是缘分一场,贫道也算承了你的情,得了些合用材料。你歷蛇妖魅惑,经生死危机,而心性未乱,神智清明,倒也有几分胆色与运道。” 他口风一转: “只是,玄门修道,绝非易事。入门须先服杂役,磨心礪性,再熟读经卷,经层层考校,方可授籙传法。其间,但凡一关考核未过,便要剥夺道籍,归於凡俗,届时年华已逝,恐两头落空,你可想好了?” 陈知白果断道:“弟子心意已决,愿入道门,不负此生!” 山风拂谷,四野悄然。 道人见陈知白脸色郑重,点了点头道: “也罢!不过,遁入空门,非比寻常,需徵得父母同意,了断俗缘。你先归家,与父母言明此事,若他们应允,便去老律山老律观寻我。若是父母不允,便说明你我缘分止步於此。” “多谢仙长成全!” 陈知白大喜,再次躬身作揖。 再次抬头,眼前道士已然消失,只余下裊裊余音,环绕耳旁。 “红尘皆苦,道途亦难。记住了,贫道乃老律观弟子礼云极,只引你入门,日后造化,全在你自己。” 陈知白闻言,连忙拱手作揖: “弟子明白!” 待四周只余山风鸟鸣,他不敢耽搁,辨明方向,循著记忆,拔腿便往山下赶去。 半个时辰后,熟悉的村落映入眼帘。 他嫻熟的抄小路,抵达门前,喘著粗气推开自家院门,却见屋门虚掩,灶冷榻空,父母二哥皆不在家。 正疑惑间,隔壁闻声探出一道身影,却是邻居王婶子。 她一见陈知白,眼睛瞪得滚圆,拍著大腿惊呼: “哎呀!知白回来了,老天爷呀,真是赵半仙保佑啊!” “赵半仙?这是发生了何事?” “自打你失踪,你爹娘都急疯了,到处找你。那赵半仙说了,你啊,是被妖怪掠走了,唯有请真仙出手,方有机会寻回,这不,为了寻你,你爹娘满村子借钱,还借了俺一百香火钱哩!” 陈知白闻言眉头一皱,问清缘由,便是往村外官道十字路口奔去。 赵半仙他晓得,乃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道嫲嫲”,专司问米收惊、寻物祝由的勾当,香火颇盛。 还未到官道十字路口,远远便瞧见一簇人聚在简陋的松木牌楼下。 烟雾繚绕中,一位穿著花花绿绿法衣的老嫗,正手持一柄桃木剑,踩著禹步,口中念念有词。 她身前香案上供著瓜果,铜盆里还烧著纸马元宝。 陈知白爹娘陈父李氏、大姐、二哥,正跪在香案前最显眼处,双手合十,嘴唇呢喃。 那赵半仙跳了一阵,忽地身子一抖,翻著白眼,用尖细的嗓音叫道: “四方游魂,听吾號令,速寻陈家子陈知白魂魄归来兮——” 木剑所指,正是村口。 眾人下意识瞧去,先是一愣,俄而一片譁然。 “那、那不是小白吗?” “知白回来啦!” 陈父李氏愕然回头,待看清来人,李氏“哇”的一声哭出来,连滚爬起,一把抱住陈知白,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我的儿!真是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 陈父也踉蹌站起,老泪纵横,只晓得反覆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姐二哥站在旁边,眼眶泛红。 一家人又哭又笑好久,才反应过来似的,李氏一把跪在赵半仙面前,感激道:“多谢半仙施法,寻回我儿!” 赵半仙笑道:“知白能回来,老身也算是幸不辱命。” 说著,看向陈知白道:“小子,既然归来,还不快来感谢各路仙家引路救护之恩?” 她这话喊得是脸不红心不跳。 心中估摸著,大概是少年人慪气离家,不知躲在哪处山坳野了几日,如今饿得受不住,自己溜达回来了。 陈父拉著陈知白,就要给赵半仙磕头:“快,快谢谢半仙救命之恩!” 陈知白扫了一眼周围民眾,一个个看向赵半仙的眼神中,俱是惊嘆敬畏。 他笑道:“小子此番能够脱险,確实多亏一位仙家搭救,將我从妖窟救出,將我带回人间。” 此言一出,眾人无不惊嘆。 赵半仙闻言,眉头微挑,有些意外陈知白的顺从,但隨即心安,看来这小子还算识相。 不想,陈知白话锋倏然一转: “那位仙家还说,他甚是想念赵半仙,特意嘱託小子,请您过去,他老人家有事交代!” 赵半仙脸上笑容一滯,心底莫名一突,强笑道:“好说,待晚间,我定当沐浴焚香,上表通稟。” “何必等到晚间?” 陈知白走近,正色道:“仙家说,此刻便想见您。” 在赵半仙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陈知白抬手往赵半仙身后三尺处,轻轻一划。 指尖隱有一枚逆鳞闪过。 ——正是他从蛇妖身上的夺来的臟器【通灵逆鳞】 下一刻,赵半仙身后虚空,如布帛般撕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裂隙之內,层峦叠嶂,浮岛临空,一派仙家气象。 “仙家已在等候。” 陈知白作邀请状:“恭请赵半仙登仙!” 第3章 拜师老律观 周围乡民瞧见这一幕,登时一片死寂,隨之一片譁然。 赵半仙嘴唇囁嚅著,脸色白了又青。 她盯著那道裂隙悵然怔神,忽地挺直佝僂的腰杆,脸上皱纹舒展,竟露出一抹近乎庄严的笑容。 “都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她声音陡然洪亮,环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乡民,郑重作揖: “老身此去聆听仙諭,还不知要耽搁几日,人间怕是早已过去七八年,家中琐事薄產,还要烦劳诸位乡亲乡里,代为照拂一二。” 说著,又冲陈知白作揖道:“恭喜陈仙师,得仙运垂怜,老嫗与有荣焉。” 说罢,她整了整那身花花绿绿的法衣,將桃木剑端端正正地捧在手中,毫不犹豫的转身踏入那道裂缝之中。 衣袂刚没入流光,裂缝便如眼瞼般悄然合拢。 四下,一片死寂。 所有乡民张著嘴,瞪著眼,望著赵半仙消失的地方,如同泥塑木雕。 下意识伸手想拦的陈知白,缓缓放下手臂,面露一丝复杂,折腰作揖: “恭送赵半仙,飞升灵界!” 声音在村口,清晰迴荡。 “飞……飞升了?” “赵半仙……成仙了?!” 人群猛地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沸反盈天。 更有甚者,眼神狂热的看向陈知白。 陈知白不敢逗留,连忙扶起父母,低声道: “爹,娘,大姐二哥,我们回家。” 一家人浑浑噩噩,在眾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匆匆离开十字路口。 待回到家中,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李氏一把抓住陈知白,上下打量中,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儿,你实话告诉娘,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姐二哥也看了过来,又是好奇,又是惊疑。 陈知白略一沉吟,將自己山中遇妖,蒙仙师搭救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当然,他隱去了一些细节,又模稜两可了一些说法。 末了,又以被蛇妖夺了元气,需要修行养身为由,恳请父母允许自己离家寻仙学道。 “……娘,礼云极仙长愿引我入道门修行,还望父母答应。” “这……”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父李氏面面相覷。 这晚,陈家土坯房中,油灯亮到了半夜,陈父李氏最终还是答应了陈知白。 李氏因此拉著儿子说了半宿的话。 陈知白也趁机哄著父母,服下剩下的两粒补气丹,又留下从蛇妖衣衫中搜来的碎金银。 “这些金银疙瘩,是我从妖怪洞里摸出来的,咱修行之人吃住都在山里用不到,就留给爹娘买几亩水田养老。他日我若学道归来,也算有个棲身之所。” 油灯毕剥,光影灼灼。 李氏看著那黄白相间的碎金银,粗糙老手颤了颤,终是没有细问,只长长嘆了口气。 陈知白身上还有一些珠宝首饰,本想一併留下,念头一转,还是算了。 这些珠宝首饰,还不知是蛇妖从哪里掠来,终究不祥,还是莫要节外生枝。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陈知白早早起床,揣上李氏新烙的大饼,背著褡褳,坐上赶大集的牛车,离乡而去。 牛车顛簸,將故乡远远拋在身后。 陈知白裹紧短打,望著渐起的山峦,思绪万千。 一路换车乘船,风尘僕僕。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话很有道理。 原身活了十几年还没搞明白的世界,陈知白走了几天,便有了一个粗浅认识。 当下是大玄王朝,分二十四治,实行政教合一。 他现在所处之地,即是下品八治之一的云台治,而老律观所处,正式云台治卞城。 十天后,当老律山青灰色主峰映入眼帘时,他已然满面尘灰。 远远望去,青灰色山峰如巨剑倒插,破开茫茫云海。 山腰处,道观飞檐隱约探出,青瓦朱墙在流动的雾气中,时隱时现,颇有几分人间仙境之縹緲气象。 山脚卞城更是热闹,城垣巍巍,市列珠璣,人来人往。 陈知白没有第一时间登门拜师。 而是先寻人打听一番老律观风评,確定问题不大,这才放下心来,找了间客栈住下。 打算养足精神,捯飭一下形象,再去拜师。 一夜无话。 翌日,洗了澡,换上崭新青布袍陈知白,整个人都自信了很多。 在收拾旧衣时,衣角的坚硬,令他一愣。 挑开线脚,层层旧布里,裹著一颗花生米大小的碎金。 看得陈知白一怔,半晌,幽幽吐了一口气: “坏我道心。” 他收起金子,整理一番褡褳,出门循著蜿蜒石径,拾阶而去。 至观门前,得门童引路,入了道观,一路穿廊过巷。 不多时,便在一处私人袇房,见到了礼云极。 小半月不见,这位年轻道长依旧清癯出尘,只是目光落在陈知白脸上时,眉头微微一蹙。 “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丹药当用则用,岂能吝惜外物,亏了根基?” 陈知白连忙躬身: “多谢仙长掛怀,弟子丹药已经留给了父母,他们年岁已高,更需滋补元气。弟子还年轻,缓些时日,总能养回来。” 礼云极闻言一怔,终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侧身对一旁侍立的门童吩咐道: “引他去登记造册,领一份入门衣衫用具。” 说著递上一份举荐信,看样子早已准备好了。 那门童应声上前,接过举荐信,看向陈知白: “师弟请隨我来。” 他年岁与陈知白相仿,生得眉目清秀,举止间自有一股温和气度。 二人沿观中迴廊,徐徐而行。 陈知白顺势询问起老律观情况,门童也不隱瞒,如数家珍: “我老律观,开山祖师乃易向晚真人,真人出身驱神御灵道,道法精深后,奉师门之命,为镇守灵界裂隙,於此开创基业。我观歷代传承,以御兽通灵之道见长,名传四方……” 陈知白又询问礼云极身份。 门童一脸惊讶: “你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他是真传弟子,不过二十三岁,便初玄大乘,授执事位,端是了得……” 閒谈间,门童已然將陈知白引至观后一处偏院。 迈过院门,仅一墙之隔,一股混杂著草料,粪便与兽类体味的恶臭气息,扑面而来。 陈知白睹之,愕然失色。 眼前哪里还有半点仙家飘渺气象? 只见偌大一片山坡地上,兽舍禽笼鳞次櫛比,密密麻麻。 牛哞羊咩,鸡鸣猪哼之声不绝於耳。 地面泥泞处,屎尿横流,几名穿著粗布短打的少年正埋头清扫搬运,忙得满头大汗。 “入门弟子,皆需杂役炼心。” 门童语气依旧平和,丝毫不觉眼前画面掉了仙家的份: “劈柴挑水,洒扫庭除,饲餵禽兽,皆是功课。既是磨礪心性,亦是熟悉诸般生灵习性,於我观道法根基,大有裨益。” 陈知白望著眼前与想像中清修截然不同的景象,微微一怔。 心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这般安排,说是炼心,恐怕也是在白嫖廉价劳动力吧? 不过,既来求道,任人驱使一番,也是应该。 想到这,陈知白旋即又恢復了坦然。 待登记造册,领了衣衫用具,陈知白正式成了老律观门人。 “观中杂役事务繁多,按说,应该由道观统一分派。不过,你既然是礼师兄引荐之人,权且予你些许便宜,你想做哪种差役?” 分派差役时,执事微笑发问。 陈知白略一沉吟,拱手道:“弟子初来乍到,不明就里,还望仙师指点一二。” 执事颇为受用的点了点头:“入门杂役,大致可根据时间,分为三种。” “一种是劈柴担水的力气活,半日完工,余下半日,可沉心诵读典籍,应对考核。” “一种是洒扫庭院,后厨帮工的全天活,说是全天,实际上,只需早中晚忙上一段时间即可,活计轻些,却难有整段清净时间。” “还有一种,则是充作役使童子,隨侍入道弟子左右,虽无片刻自由,却能耳濡目染,早窥修行门径。” 陈知白眸光微动,略作思忖,躬身问道: “弟子求道心切,敢问仙师,哪一类差役能令弟子早些触及修行?” 执事意味深长道: “那就只有饲养禽兽之职了。好教你知晓,观中所饲禽兽,多半身怀异种血脉,若能挖掘而出,献於观中,即可破格擢升,授籙入道。” 陈知白心头微动,试探问道: “这饲养禽兽,可有凶险?” “没什么凶险,只是终日与禽兽粪便,草料为伍,脏臭难免,且需格外细心,耗费精神。你若有意,可去云棲院,饲养雀尾鸡。” 执事笑了笑,又道: “此鸡乃我观前辈自灵界寻回,看似与凡鸡无异,血脉深处却蛰伏一丝上古异兽血脉,据说,万枚鸡卵,必出五趾雀尾鸡。你若能筛选而出,无需苦熬资歷,即可擢升初玄弟子,得授道籙。” 陈知白闻言,心头剧震。 他【装脏秘籙】可洞察生灵特点,若用在这里,岂不是轻易就能筛选出五趾雀尾鸡? 第4章 出金 夕阳西下,终於跑完手续的陈知白,看著院子里上百只雀尾鸡,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些雀尾鸡,尾巴如雀修长,冠子却呈紫红色,瞧著颇为神异。 再环顾四周,鸡舍院落不大,四面篱笆围拢,西侧一排竹木搭成的鸡舍;东侧一间低矮的竹木房。 推开竹木房,屋內陈设十分简单,一榻,一桌,一柜。 相较於其他杂役居住的瓦房大通铺,这云棲院虽然简陋,却胜在独居一处,清净自在。 按照执事交代,云棲院杂役每日需上缴至少八十枚鸡蛋,多出部分计入劳绩,关乎每月考评。 作为杂役,每月有二两银子的“衣单费”,算是酬劳。 “还算不错。” 陈知白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额外发放的引窝蛋。 定睛打量,瞧著比普通鸡蛋略大,呈灰白色。 他环顾四周,確认院门已关,屋內无人,这才深吸一口气,心念微动。 体內【装脏秘籙】微微一颤。 剎那间,种种信息如溪流般涌入心间: 【鸡子】 ——抱混形沌,藏太阳精,为雀尾蛋。 “果然可行!” 陈知白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阵欣喜。 有了这能力,寻找五趾雀尾鸡蛋,將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门童所言为真,万枚必出一枚五趾雀尾蛋,他有百只母鸡,日產近百枚鸡蛋,理论上,三四个月,足以找到五趾雀尾蛋,直接擢升为初玄弟子,得授道籙。 想到这,他凭添几分期待。 他想了想,又起身走到院中,隨手捉住一只吃得溜圆雀尾鸡,【装脏秘籙】再次一颤。 霎时,一道道臟器信息浮於脑海。 【鸣膜】 ——至阳之气所钟,破魔啼鸣,可驱散阴秽之气,清神醒脑。 【鸡瞳】 ——瞬膜含光,视虫豸攒动,如观静水。 【砂囊】 ——吞九土之英,汲庚金之力。 『不愧是灵禽,比起普通家畜家禽强多了。』 陈知白心中感慨。 此番来老律观路上,他没少检查家畜家禽的臟器,虽有几分可取之处,但终究归於凡类。 他有心夺取雀尾鸡一个臟器,仔细感受一番,想了想,还是作罢。 来时路上,他曾四次尝试掠夺普通牲畜野兽臟器,在付出大量元气之后,皆以失败告终。 这让他愈发意识到掠夺臟器的难度有多高。 天知道,一发入魂的【通灵逆鳞】,是怎么抽出来的? 另外,除了掠夺臟器会消耗大量元气外; 供养这些臟器,也会消耗不少元气。 尤其是已经装脏的【通灵逆鳞】,简直像头贪婪怪物,无时无刻不在吞噬著他的元气。 现在,他身体每天能够滋生的元气,几乎都用来供养【通灵逆鳞】了。 ——这终究是大妖臟器,他以凡人之躯供养,自然力有不逮。 也无怪乎,礼云极见面时,说他脸色苍白。 “最近还是歇歇,养养身体,积攒一点元气为好,搞垮了身子,才得不偿失。” “顺便再打听一下,补充元气的法子。” 陈知白心中略一暗忖,旋即回屋,点燃油灯,迫不及待的翻看起刚刚领到的典籍。 分別有《养羽秘录》、《规戒》、《初玄道籙简说》; 以及需要考核的《道法会元》、《太上玄门早晚坛功课经》……等等经书。 这一晚,这间竹屋油灯亮到了很晚,像极了大多数刚刚拜入老律观的杂役。 晷刻渐移,光流沄沄,一晃便是两个月。 陈知白每日撒粮,铲屎,收蛋,背书……日子平静如水。 他的养鸡大业,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逐渐得心应手,虽谈不上天赋,但胜在勤勉,鸡舍打理的倒也井然有序。 百只雀尾鸡安好,產蛋也稳定在九十多颗。 大概是老律观伙食不错的缘故,他苍白脸色好了很多,但也仅限於此。 有“通灵逆鳞”这个吞金兽,他的元气始终处於捉襟见肘状態。 “咕咕咕……” 这日,陈知白髮出咕咕之声,扬手洒下一把穀子。 一群羽毛油亮的母鸡闻声而动,扑腾著围拢过来,埋头啄食。 他趁此机会,弯腰钻进低矮的鸡舍,不多时,便摸出一篮子还带著体温的鸡蛋。 仔细一数,九十七颗,心中顿时一喜。 他留下一枚引窝蛋,隨即拎著竹篮,在竹屋门槛前坐下,然后捡起一枚鸡蛋,举到眼前,对准太阳,仔细打量。 ——这是《养羽秘录》中记载的日照法,若是五趾雀尾蛋,可在强光下,看到一缕微不可察的弧彩。 “別费那工夫啦!五趾雀尾鸡岂是那么容易找的?说是万枚必出一只,可我在这儿养了两年多,经手的鸡蛋没有三万,也有两万,连根鸡毛都没见过!” 鸡舍外,一名穿著粗布短打的圆脸少年,趴在柵栏前,一副过来人的抱怨道。 他叫曾子昂,也是杂役,亦是陈知白的邻居。 陈知白视线未离掌中鸡蛋,笑著道:“左右无事,试试手气嘛,万一呢?” “得,不死心,跟我当初一样。” 曾子昂耸了耸肩,忽地压低声音道:“哎,陈师弟,你今天鸡蛋收成瞧著不错?匀我几个唄?过两天就还你。” “成。” 陈知白隨口应下。 “多谢多谢,陈师弟够意思!” 曾子昂顿时眉开眼笑,忍不住道: “说起来,陈师弟你可得早点孵小鸡,可別跟我一样,等到鸡老了,才反应过来。” “明白,多谢师兄提醒。” 陈知白頷首,继续筛查著鸡蛋。 別看曾子昂养了两年雀尾鸡,產蛋量还不如他陈知白。 原因很简单,这雀尾鸡產蛋巔峰期就两年,两年之后,產蛋量便会逐渐下滑。 实际上,因为杂役领到的母鸡周龄不等的缘故,大多数一年后,產蛋量就会下滑。 所以必须得早做打算,不然等到母鸡集体衰老,產蛋量下滑,再寻思著孵小鸡,黄花菜都凉了。 “真羡慕你啊!” 曾子昂忽然一脸感慨。 “这话从何谈起?” 陈知白目露几分诧异。 “我可能熬不过下一次大考了。” 曾子昂脸上嬉笑褪去,多了几分愁苦。 老律观考核,实行的是经誥升迁制,也就是逐级学习,逐级考核。 杂役將其戏称为:小考和大考。 小考,每季一考,考的是经书课业,以及劳绩; 大考,一年一考,考的依旧是经书课业,却是將之前所学统一考核,辅以机锋问答,难度飆升。 曾子昂嘆了一口气:“经书我背得头大,劳绩……更是惨不忍睹。” 陈知白试探问道:“玄门修行,除了授籙,就没有別的法子了?” 曾子昂摇头:“要还有其他法子,我也不会如此愁苦。” 陈知白陷入沉默。 这两个月来,他旁敲侧击,打听过修行之事,目前来看,玄门修行,唯有授籙。 籙从何来? 唯有师门授赐。 他所研读的典籍,也印证了这一点。 《三洞眾戒文》有言: “道经不师授,则行之不神。” 《道法会元》又言: “法不稟师,则三界不敬,万神不朝。行法之士,须先受籙,得法於师,佩籙奉戒,然后方可召將遣吏,步罡踏斗。” 总而言之,有了籙,方可吞吐造化,修玄求真。 从典籍记载来看,各门各派,所授之籙,各不相同。 修行的力量,亦是通过籙来获取。 陈知白有理由怀疑,他从蛇妖身上得来的【装脏秘籙】,也是一种籙。 只是不知如何入道罢了。 想到这,盘亘在陈知白心中许久的疑惑,再次浮现心头。 ——既然唯有授籙,才能修行,那蛇妖的籙从何而来? “不过,我听说,若无师门授籙,还可以从別人那里抢来。” “嗯?” 正捏著鸡蛋,对准太阳查看的陈知白,闻言愕然扭头看向曾子昂。 倒不是因为曾子昂的话,而是因为手里这枚鸡蛋,赫然是——五趾雀尾蛋。 第5章 孵化 “抢?” 陈知白不动声色放下,那枚在日照下隱现一抹弧彩的鸡蛋。 “没错!” 曾子昂趴在柵栏上,左右张望两眼,才压低声音道: “我听说,修士若是横死,体內道籙有极小概率不会立即消散,而是与周遭之物,乃至活物融合,化为道器。若恰好与人相合……那便是天降道缘,一步登天了。” 他说完,脸上憧憬之色还未褪尽,愁苦又漫了上来: “可惜,咱一介凡人,哪能碰到这种好事?” 陈知白闻言,心中那团迷雾骤然散开,终於明白自己为何会获得【装脏秘籙】? 他面上却只露出几分讶然与感慨,附和安慰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师兄也不必太过焦虑,尽人事听天命,用心准备考核便是,想必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也只能这样了……” 曾子昂闻言又是絮絮叨叨一番,这才借了鸡蛋,唉声嘆气地走了。 送走这位愁肠百结的邻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知白起身回屋,掩盖房门,於窗下静心凝神观察。 老律观如此重视五趾雀尾蛋,不惜以初玄道籙为赏,定有非凡之处! 然而看其外表,与寻常雀尾蛋並无区別。 对准太阳,仔细观察,也很难发现弧彩。 几经转动,才发现一道若隱若现的弧彩,看起来更像是眼角水花的折射。 “难怪曾子昂养鸡两年,也未曾发现,这般隱蔽,与大海捞针何异?” 陈知白摇了摇头,体內装脏秘籙微微一颤。 【鸡子】 ——抱混形沌,藏太阳精,为五趾雀尾蛋。 “看起来和雀尾鸡没什么区別啊?莫非是因为尚未孵化,血脉不显的缘故?” 他沉吟半天,便不再纠结。 他心平气和的將剩下鸡蛋筛查一遍,確定没出双金之后,这才在五趾雀尾蛋上画个隱晦標记,隨即准备孵化工作。 按照《养羽秘录》所言,雀尾鸡孵化需要21天。 不过,实际操作时间会有一定误差,总得来说,需要一个月左右。 “两个月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个月时间。” 正所谓,头胎照书养,二胎照猪养。 翻书一看,工序不少。 为了让母鸡抱窝,孵化的鸡蛋还不能少,至少得十颗起步,以母鸡腹部可以完全覆盖为准。 陈知白准备了十一枚“太子侍读”,共十二枚鸡蛋。 其次,布巢,通风,择鸡,以及孵化开始后的翻蛋,备食,助產……等等诸多细节,每个环节都得小心伺候。 诚然,放任不管大概率也能孵化出来,但万一呢? 如此关係道途之物,可不敢大意了。 说来也不凑巧。 孵蛋要二十来天,恰好也是他小考之日。 谨慎起见,还得准备应对小考。 道门可不是前世大学,掛科还有重修的机会,道门一关未过,便是剥夺道籍。 说到底,此乃卖方市场,不缺门人弟子。 天天都有凡人拜师,也都有道门杂役被贬黜下山。 陈知白还算好的,不谈装脏秘籙之助,仅仅是识了字,明了道理,便省了很多时间,少了很多弯路。 很多穷苦人家送来的孩子,进来第一件事,还要先识字,可谓凭添几分坎坷。 没多久,陈知白就完成了准备工作。 自此之后,他每日除了洒扫餵食,温习经卷,大半心思都落在那方小小的鸡窝上。 隔三差五翻蛋不说,还要照顾抱窝母鸡,投食餵水,样样不落,谨慎得如同呵护初生的婴孩。 期间,曾子昂来还了鸡蛋,人却愈发憔悴,眼底乌青,走路都拧著眉头,念念叨叨,背诵经文。 偶与陈知白照面,也多是匆匆点头,鲜少閒谈兴致。 陈知白见其紧张模样,虽然前世久经各种考核,心中难免也生出一丝紧张。 毕竟这儿可没有重修的机会。 索性也闭门不出,用心诵读经书,偶尔遇到不懂之处,再去讲堂,执经叩问。 “咦!” 这日,捡拾好鸡蛋的陈知白,坐在门槛前,继续用日照法遮掩,筛查鸡蛋。 不想,映入脑海中的信息,令他眉梢一挑。 却是又发现了一枚五趾雀尾蛋。 “看来万枚雀尾蛋必然出金之言不虚啊!说不定,万枚都是保守之言,实际上,三五千就能出一枚五趾雀尾蛋,只是太难发现,这才被人夸大了数字。” “这下正好可以留下一枚,好好研究研究。” 陈知白心中一喜,做了標记,又照葫芦画瓢,再孵一窝鸡蛋。 日子重归流水,一晃便是一个月。 孵化之期將满,小考之日亦至。 这日寅末,天色青灰。 陈知白披衣起身,先至鸡舍角落,轻轻拨开抱窝母鸡。 窝中十二枚鸡蛋静静躺著,蛋壳完好,毫无动静。 他眼底掠过一丝失望,算算时间,早已超过二十一日,结果还未孵化。 “得,看来今日小考是躲不掉了。” 他敛了心神,回屋略作洗漱,便揣上一卷经书,锁好舍门,往考院走去。 考院设在一处唤作“澄心堂”的別院,青砖黛瓦,颇为肃穆。 陈知白抵达时,已有不少杂役等候在外,个个面色紧张,或低声诵念,或窃窃私语。 陈知白寻了个角落站定,平復呼吸,翻开已经翻烂的《道法会元》,静静温习。 他前世久经考场磨礪,今生又苦读月余,临到考前,反倒静下心来。 这一等,就是三四个时辰。 轮到他时,步入堂內,只见三名身著青色道袍的执事端坐案后,面色平淡,眸光清冷。 其中一名执事指尖在名册上一点,唤他上前考教。 作为杂役的第一次小考,考核內容很简单,不过是经文背诵罢了。 陈知白对答如流,轻轻鬆鬆便过了第一次考核。 走出考院,日头已近中天,天光微微晃眼。 陈知白更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索性先去一趟斋堂,填饱五臟庙,这才返回云棲院。 待回到鸡舍,推开柵栏,他目光下意识落向西侧鸡舍角落。 巢中空空如也! 他脚步未乱,走近细看。 便见那抱窝母鸡不知所踪,十几枚引窝蛋,几乎全部破裂,散落草间。 他驀然起身,环顾四周。 “嘰嘰嘰……” 倏地,东侧鸡群传来一阵细弱稚嫩的“嘰嘰”声。 回头望去,便见那抱窝母鸡,正踱著方步,神气的领著一群毛茸茸、黄灿灿的鸡崽子。 陈知白摇了摇头,走近將鸡崽子收拢起来,一个个盘点而去。 “一、二、三……” 隨著数目接近尾声,他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十一只; 只有十一只鸡崽。 独独少了五趾雀尾鸡! 环顾四周,鸡舍落入眼帘,始终不见其他雏鸡。 雏鸡呢? 陈知白下意识看向隔壁曾子昂的鸡舍。 第6章 授籙 “吱呀——” 倏地,隔壁凑巧传来动静。 陈知白凝神望去,便见曾子昂捧著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隔著篱笆喊道: “师弟,你可回来了!这是你刚孵出来的鸡仔吧?我回来就看到它从篱笆缝隙里钻过来,差点被我那几只老母鸡给啄了,快点拿去。” 说著,他便举起双手,递过篱笆。 陈知白走近接过,触手微温,雏鸡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发出细弱叫声。 他目光落下,无需动用【装脏秘籙】细细感应,一眼便看见雏鸡细嫩脚爪上,分明生著五趾,显得格外扎眼。 “多谢师兄。”陈知白开口道,声音平稳。 “嗨,邻里之间,客气啥。” 曾子昂摆摆手,试探问道:“你小考过了吗?” “过了!” “太好了,我大考也过了!哎呀,终於能缓口气了,再熬一年,就能正式得授道籙,修玄求真。” 说这话的曾子昂,满脸希冀。 陈知白笑道:“何必再等一年?” 说著,他走到西侧鸡舍,伸手从里面掏出一枚鸡蛋,走过来隔著篱笆递给了他。 “这是?” 曾子昂下意识接过,一脸疑惑问道。 “孵开你就知道了。” 陈知白撂下一句话,隨即將雏鸡拢入袖中,步履不停,出了鸡舍,便直奔云棲院寮房而去。 寮房安静,檀香裊裊。 当值的灰袍执事正垂目誊抄簿册,瞧见陈知白捧著雏鸡而来,手中狼毫一顿。 他倏然起身,绕过大案,探前半步细观,呼吸渐重: “这、这是……” 他捏起雏鸡,翻过来一看,赫然五趾分明。 他猛抬首,眼中异彩迸现: “好!好!好!” “没想到我领云棲院执事不过三个月,便出了五趾雀尾鸡,哈哈哈,妙哉妙哉!” 灰袍执事看起来比陈知白还兴奋: “按律,献此异禽者,可破格授籙,隨我来吧!” 说著,便是捧著雏鸡,一马当先,引路而去。 二人穿过重重院落,沿途楼阁,愈走愈发森严,在檐角风铃轻响中,眼前忽现高阁,匾额上书“人律殿”三字,铁画银鉤,巍峨沉稳。 踏入高阁,经道童引路,入一內室,室中仅一席、一几、一炉,青烟笔直。 有中年黄袍长老盘膝而坐。 “钱长老,云棲院出了一只五趾雀尾鸡,您瞧瞧……” 灰袍执事拱手作揖,稟明缘由,长老扫了一眼五趾雀尾雏鸡,微微頷首,看向陈知白: “既孵灵禽,当授道籙,测一下体质吧!” 说著,挥手摆出一枚双鱼黑白玉盘。 灰袍执事看陈知白有些发懵,提醒道:“伸手按在玉盘上即可。” 陈知白依言而行,手掌刚刚落在玉盘上,便见玉盘上半边黑鱼亮了起来,散发莹莹凉意。 “道体偏阴,授聚兽道籙。” 黄袍长老言落,屈指一弹,一枚弧光划过半空,落入陈知白体內。 陈知白只觉一道灵光划过脑际,化作一枚虚实交映的符籙,悬於识海,其形若蜷伏之兽,纹路古朴幽深。 未待他细品,籙形已隱,仅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感应。 传功长老授籙毕,闭目淡淡道: “籙既已授,当好生参悟,勤修不輟,方不负此番机缘。” 语罢,不再多言。 灰袍执事连忙揖礼,引著陈知白退出內室。 出了人律殿,重檐下风铃隨风轻响,陈知白感应著体內道籙,仍觉有些不太真实,不禁问道: “敢问执事,这就……授籙完毕了?” 赵倬闻言,哈哈笑道:“你既已授籙,便是我老律观正式弟子,我叫赵倬,虚长几岁,你唤我赵师兄即可。” 他引著陈知白沿青石路缓步而行,边走边道: “按观中规矩,每月逢五之日,將於三清殿前设坛举仪,焚香诵章,集体授籙。你是因献灵禽有功,破格授籙,这才省了那些繁文縟节,莫不是如此简单授籙,觉得有些遗憾?” “那倒不是!” 陈知白恍然大悟,追问道:“敢问赵师兄,这聚兽道籙究竟是什么?往后又该如何修行?” 赵倬侧目看他,笑道:“看来师弟对修行之事,尚是一张白纸。也罢,今日我便与你细说一二。” 他略一沉吟,组织措辞,隨即道: “玄门修行,共分九境,这前六境,分別为初玄、入玄、洞玄、初真、入真、洞真。我等修士,能修至入玄,便足以逍遥一方。须知,这每一境都犹如天堑,极难攀登。” “故而各门各派,多採取『先予后修』之法。先授道籙於弟子,弟子凭自身悟性与勤勉,將所授道籙修炼至圆满无碍,便可加授下一枚道籙,境界亦隨之突破。” 赵倬顿了顿,见陈知白面无异色,这才继续道: “我老律观传承,主修【调禽】、【聚兽】两大根本道籙。弟子入道时,依体质阴阳,择一而授。” “禽鸟属阳,羽翼通天,可观气象;走兽属阴,四足载地,可察脉理。你体质偏阴,故先授聚兽籙,待修至圆满,再授调禽籙。” 陈知白听得入神,心中许多模糊处逐渐清晰,但更多疑惑也隨之涌出。 尤其是想到体內【装脏秘籙】,心中一动,故意问道: “那为何不將调禽、聚兽两枚道籙,一同授予?如此一来,既丰富弟子手段,也能同时参悟,进境岂不是更快?” 赵倬一听,神色肃然道: “也不是不可!只是我听师门前辈说,容纳道籙越多,籙与籙爭的风险便越大,尤其是同系道籙,相融相斥,更添波折,一旦阴阳失调,轻则道基损毁,重则神形俱灭,稳妥起见,自然是执掌一籙,再纳一籙为好。” 说到这,赵倬警告道: “大道迷人,师弟刚刚入道,难免会被迷惑。切记,外来道籙,万万不可轻纳。” 陈知白闻言心中一沉,勉强道: “多谢师兄忠告。” 日头西斜,赵倬又絮絮叨叨介绍了许多。 陈知白仔细聆听,终於对玄门修行,有个一个粗浅认知。 玄门境界,並非容纳道籙越多,境界便越高。 如果说,境界是高楼,道籙便是图纸。 道籙容纳再多,不参悟,不修习,作用依旧不大。 唯有將其彻底参悟,方能万丈高楼平地起。 譬如: 聚兽籙,执走兽之牛耳。 初纳此籙,不经修习,连只老鼠都无法操控。 而修至圆满,不仅可操控同境界的神兽凶顽,更能一念召集周围走兽,化为兽卒,端是了得。 故而每一个大境界,又细分小乘、大乘、圆满三个小境界。 至此,陈知白也终於明白,为何自己使用【装脏秘籙】屡屡失败,原来是尚未修习参悟的缘故。 因此只能调用其最基本的能力,能否使出道籙神通,全靠运气。 『希望系统学习聚兽籙,能够触类旁通,研究装脏秘籙。』 陈知白心中暗忖,对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谈话间,两人迈过一座不起眼的青石牌楼,牌楼檐角积灰,柱身斑驳。 陈知白一脚踏过界石,周遭空气却陡然一凝。 “轰!” 无声轰鸣,在他识海炸响。 他仿佛一头扎入千里江山图,世界为之大变。 环顾四周,巍巍青山拔地而起,其势冲天,峰峦叠嶂不知几千万重。 山间云雾繚绕,霞光隱现,灵光氤氳,隨风流淌。 远空之中,竟有堆叠如山的楼阁,凌虚悬浮,飞檐反宇,无数飞禽,往来其间。 仔细看去,飞禽背上爪下,隱见修士,衣袂飘飘,宛若仙人临凡。 陈知白僵在原地,仰著头,瞳孔舒张。 “这是……灵界?” 身旁赵倬,正含笑欣赏他震撼失神模样,闻言挑眉,略有讶异: “你认得此地?”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不瞒师兄,我曾被妖怪掠入灵界,多亏礼云极师兄途径搭救,方才捡回性命,这才因此拜入老律观。” “原来如此!” 赵倬恍然頷首,又道: “你倒是好眼力,不错,此地正是灵界。我老律观祖师,数百前在此开闢道场,既是立观传道,也是为了镇守灵界裂隙,庇佑人间。” 他仰头看著眼前无尽群山与空中楼阁,语气中带著归属与自豪: “所以,这里才是真正的老律观,我派根基所在。” 第7章 当拜伯乐 老律观设有三殿三堂六台之属。 其中三堂分別为:衔玉堂、垂云堂、奔麟堂。 衔玉堂,乃新晋门人的引渡之所,主管道观凡人杂役。 垂云堂,掌观中羽翼生灵; 至於奔麟堂,则聚观中走兽。 按照老律观规矩,凡新晋弟子,皆要按所选道籙,拜入垂云堂或奔麟堂修习道法。 陈知白初授之籙为聚兽籙,自然先拜奔麟堂。 奔麟堂坐落於灵界老律观之西,坐拥六山三谷,迈入山谷,雾靄掩映间,楼阁殿宇依山而筑,累叠而上。 两边山峰上,有猿声不绝,马嘶虎吼之音。 赵倬將陈知白领入奔麟堂,便隨之离去。 陈知白在道童指引下,查验道籙,录下道籍,又领了道袍、典籍,腰牌……等物,便算正式入了奔麟堂籍册。 “这是你的袇房,丁酉十七,在西峰山脚。作为新晋弟子,允你休憩半日,洒扫袇房,明天卯时,来此听讲。” 执事交代一句,便不再多言。 陈知白拱手谢过。 老律观家大业大,新晋弟子待遇颇高,有独立袇房,面积虽然不大,但也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陈知白认了门,便返回云棲院,收拾旧物。 之前,他隨赵倬离去时,消息尚未传开,此刻归来,却似一粒石子投入静潭。 院中,劳作身影瞧见他时,明显一愣。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从鸡舍旁、廊檐下、乃至水井边投射而来,有惊讶,有好奇,还有难以置信。 当然,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羡慕。 陈知白视之如常。 收拾好旧物,离开院落时,曾子昂不知何时出现在鸡舍外,遥遥拱手。 陈知白回了一礼,便扬长而去。 待返回私人袇房,陈知白也不歇息,擼起袖子,洒扫起来。 一直忙碌到晚间,这才有了几分生气。 他鬆了一口气,躺在软榻上,仔细感受著体內聚兽籙。 睹之,似符,似种,隱有兽纹幻化。 【聚兽籙】 ——聆心通脉,聚灵成契,驭百兽如使臂指,启古血而见祖相。 手里拿著锤子,眼里都是钉子。 陈知白环顾四周,有心寻个野兽实验一二,想想还是作罢。 赵倬的话,令他意识到修行的复杂。 与其自己胡乱摸索,不如直接学习前人经验。 翌日,陈知白早早起来,洗漱之后,先去斋堂用餐,这才赶往传功堂听课。 他抵达时,传功堂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 都是上一批新入弟子,彼此熟识,正窃窃私语。 陈知白没有熟人,倒也乐得清閒,寻了个角落,默默等待。 不多时,一位青袍的传功长老,缓步而入,堂內霎时一静。 他盘坐於上首蒲团,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弟子,清嗓开言: “昨日,讲到观兽纹之法,所谓兽纹,藏於皮相之下,魂魄之表,寻常目力难见。欲观其纹,需御聚兽籙,凝神於目。而若御道籙,需先修功法,以真元代元气,方为正道……” 陈知白半途听道,总有些云里雾里之处。 好在讲道过半,可自由发问。 陈知白大大方方起身,执经叩问。 传功长老颇为和蔼,有问必答,一番细细点拨,不仅解答了陈知白的疑惑,连带许多駑钝弟子,也露出恍然之色。 早课结束时,日头已近中天。 午后是弟子自由修习,处置杂务的时间。 陈知白並未急著回去修习,反而在奔麟堂地界閒逛起来。 修行如攀山,路径未明时,多看,多问,多想,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奔麟堂很大,不仅居住著修习聚兽之道的弟子,还坐落著各种养殖场,屠宰场,乃至交换物资的坊市。 陈知白甚至看到了雀尾蛋的买卖。 这才知道,雀尾蛋在老律观,其实就是最常见的食材,乃至饲料之一。 这个发现,令陈知白眼睛一亮。 …… 日子如溪水过涧,一晃便是半个月。 袇房內,陈知白盘坐榻上,周身似有极淡的氤氳之气流转,隨著一呼一吸,没入鼻窍,沉入丹田。 良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泛起一丝喜色。 “呼——” “终於修出真元,能够替代元气了。” 內视之下,一缕真元凝于丹田,旋转不休。 这丝真元虽弱,却是质的变化。 真元如电子,法力如电能,法力消耗殆尽,冥想一番,便可重新恢復。 从此施展聚兽籙,乃至装脏秘籙,便有了柴薪,不必再时刻担心损耗自身的生命元气。 他所修功法,名曰《采霞食气之法》,乃老律观传承之法。 取“朝采初阳紫气,暮食月华清辉”之意,中正平和,最擅养炼一口精纯真元,润泽经脉,稳固道基。 虽无凌厉攻伐之效,却也是万丈高楼之根基。 不过,相较於功法修行,道籙修习才是重中之重。 所谓修行,道籙决定枪的型號,修为决定子弹射程。 道籙的修行,即是造枪的过程。 换言之,他获得的聚兽籙並不完善。 用老律观的说法,完善的聚兽籙,他也控制不了。 想要控制聚兽籙,唯有以自身魂灵为材料,凝聚兽纹,添补於聚兽籙上。 这既是完善聚兽籙,也是强化对聚兽籙的控制,逐渐將其变成修习者的模样。 那么何为兽纹? 兽纹乃走兽魂魄之表徵。 唯有执掌聚兽籙,才能观摩、临摹、凝聚。 一旦凝聚而出,拓印在对应魂魄上,即如钥匙开锁,不仅能打开魂魄门户,攫取魂灵,补充自身,更能凭此完成控制。 甚至还能在走兽魂魄上,篆刻兽纹,引导走兽觉醒血脉,溯源返祖。 可谓妙用无穷。 “吱吱吱……” 陈知白从墙角提出一个笼子。 笼中,七八只田鼠也不怕人,埋头啃食。 既然修出真元,自然要好好实验一下聚兽籙的玄妙。 他真元鼓盪间,双眸瞳孔如水波荡漾,幻化为两枚兽形道籙,霎时,田鼠血肉再也无法遮蔽魂魄,魂魄表面兽纹,清晰可见。 “原来这就是兽纹!” 陈知白心中振奋,连忙凝神,仔仔细细观察起来,指尖无意识在腿上临摹。 传功长老说过,魂灵珍贵,消耗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滋养而出。 因此首枚兽纹的选择十分重要,要足够简单,积累经验,避免魂灵浪费。 成功之后,从此,此类走兽魂魄,便不再设防。 不仅可隨意驱使,还能汲取其魂灵,补充自身,进而形成正向循环。 若是第一次失败,致使魂魄受损,后面滋养魂魄,就得需要十天半个月,一步落后,自然步步落后。 哪怕购买魂灵珠为补充,也是在浪费资材。 当然,钱多另说。 陈知白选择田鼠,乃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究其原因,兽纹简单易上手不说,还数目庞大,十分廉价,更有一些其他妙用。 然而即便是所谓的简单,看起来也十分复杂。 因为真元有限,陈知白睁开道籙法眼半个时辰,就得打坐冥想恢復。 然后再观摩兽纹,如此反覆。 这一钻研,时间便如流水,潺潺而逝。 两天后,陈知白记下兽纹,尝试凝聚兽纹,不想心神走笔,如蹣跚学步,陌生难行; 八天后,心神走笔,已然嫻熟如提笔狂书; 十天后,陈知白做好准备。 他从冥想中醒来,將状態调整至巔峰,又闭眼回忆一番兽纹,隨即开始凝聚。 在肉眼看不到的识海中,魂灵如墨,在聚兽籙外一点点凝聚,纹路愈发复杂,冗繁,精妙。 “成了……” 倏地,陈知白面色一喜,一枚兽纹已然凝聚於聚兽籙外。 聚兽籙震盪,一道拓印飞出,落入一只田鼠体內,下一刻,一道玄之又玄的感应,印於心间。 “这就是操控?” 陈知白打开笼子,伸手探入,其中一只田鼠乖巧爬上掌心。 陈知白收手,托举田鼠至眼前。 此时,他那化为道籙的双瞳中,分明借著田鼠视野,看到了他自己的面庞。 这种感觉像极了操控无人机时的自我观察。 “不愧是道籙,果然玄妙。” 陈知白一脸欣喜。 倏地,一阵眩晕传来,他脸色微微一白,却是魂灵消耗过巨。 他將田鼠放回笼中,隨手抚摸过所有田鼠。 下一刻,被抚摸过的田鼠,四肢抽搐,倒地而死,却是被抽乾了魂灵。 “太少了!” “看样子,至少得百只田鼠,才能弥补凝聚兽纹的消耗。” 陈知白感应著补充而来的魂灵,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其实,他完全可以细水长流,仅仅攫取一点魂灵,不伤其本质,养一段时间,还能再继续攫取魂灵。 但田鼠魂魄太弱小了,细水长流毫无意义,不如一次性抽乾,反正也不值钱。 老律观饲养田鼠的规模极大。 与其说是供给弟子修炼,不如说是作为其他走兽的廉价口粮。 “看来聚兽籙的修行,很吃资源啊!” 陈知白暗忖,心中忽然想到【装脏秘籙】。 聚兽籙的修习,在於收集凝聚兽纹,装脏秘籙会不会也是这个原理? 想到这,他仔细观摩起装脏秘籙,怎么看都是一颗种子。 他心中一动,一缕真元注入。 霎时,种子一颤,竟落地生根,弹指间,长成一株树叶稀疏的树苗。 凝神体会,那一片树叶,赫然都应对著一种臟器。 幻瞳、毒腺、通灵逆鳞、蛇信…… 还有一些树叶,尚未长成,隱隱有了几分轮廓,分別为:人脑、心臟、双肾…… 剎那间,一道灵光划过陈知白的脑海。 他明白了! 装脏秘籙的修行,在於收集臟器“图纸”,唯有彻底掌握,才能成功掠夺。 他之所以能够一发入魂,夺取蛇妖“通灵逆鳞”,根本原因在於这枚装脏秘籙,已然记录了蛇妖全身臟器图纸。 “难怪之前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掠夺臟器,原来问题是出在这里!” 陈知白一脸恍然。 “不对!” 倏地,陈知白头皮一麻。 按照老律观说法,聚兽籙外兽纹,唯有以自身魂灵凝聚,方受控制。 既然如此,他为何能动用装脏秘籙记录的臟器? 这是老律观在撒谎? 还是装脏秘籙特殊? 聚兽籙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兽纹,一种操控弟子的兽纹? 想到这,陈知白心头骤沉。 他仔细观摩感应聚兽籙而去,发现,构成聚兽籙材质本身,正是魂灵。 “书上说,以前是自行参悟,一点点凝聚出独属於自己的道籙,只是这法子,令入道门槛太高,加之十二道脉竞爭,这才出现了『先予后修』现象,听起来,倒也符合逻辑,只是……” 陈知白脸色微微泛白: “有些事……不得不防啊!后面修为上来,定要重新凝聚独属於自己的聚兽籙。” 思绪至此,体內早已枯竭的真元,已然频频抗议。 陈知白索性收心,闭目调息起来。 日头西斜时,他睁开双眼,本想继续研究道籙,墙角却传来“嘰嘰”之声。 “罢了,不急於一时,先办正事。” 陈知白隨即起身,拎起早已备好的礼物,推门信步往山外走去。 一路上,穿廊过巷,迈过灵界牌楼,步入人间道观,依著记忆寻觅而去。 既已入道,当拜伯乐。 第8章 借花献佛 老律观不养閒人。 便是入了道籍的弟子,也仅有一个月的带薪脱產修习之期。 期满之后,便再无供奉薪水。 想要修行资源,唯有以劳换资,以功兑法。 好在,诸般职司,可自行选择,倒也不算太过强迫。 一般来说,初玄小乘弟子,道行尚浅,多领些饲兽培植之类的庶务,虽然任务繁杂辛苦,但胜在安稳。 待迈入初玄大乘,授了执事位,便可掌一方职司。 譬如: 人间道观別院主事,库房典守,巡查使……等等,不仅供奉丰厚,自由时间也多。 礼云极修为初玄大乘,正是人间道观巡查院执事之一。 陈知白拎著备好的竹笼,穿过灵界牌楼,返至人间道观,依著记忆寻至礼云极所居的巡查院。 院门外,古松虬枝,洒下斑驳残阳。 一名青衫门童正持帚清扫落叶,见有弟子装束者近前,忙放下扫帚,恭敬拱手:“这位师兄……” 话音未落,他瞧清陈知白面容,不由愣住。 陈知白微微一笑:“可还认得我?四月前,便是你引我去的云棲院。” 门童眼睛倏然睁大,目光在陈知白那身崭新的弟子道袍上转了又转,脸色也变了数变,最终一脸复杂侧身让行: “原是陈师兄!师兄请进,礼执事正在屋中。” 陈知白頷首,步入庭院。 再见礼云极,他正拧眉悬腕临帖,瞥一眼帖子,墨跡凌乱却蕴含韵律。 陈知白猜测,大概是调禽籙才能看到的羽纹。 “是你?” 见到陈知白,礼云极先是一怔,而后上下打量一番,哈哈笑道: “妙哉!那日我见你经生死之劫而面不改色,便知你有几分胆色,料想迟早能脱颖而出。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可是孵出了那五趾雀尾鸡?” “师兄法眼。” 陈知白拱手,坦然道: “一个月前侥倖发现五趾雀尾鸡,得授道籙。只是初入奔麟堂,诸事缠身,直至今日得空,特来拜谢师兄当日引路点拨之恩,迟来之处,还望师兄勿怪。” 说著,他將手中以竹篾编织而出的绣球状笼子,轻轻放在案几上。 礼云极摆手笑道:“你能掛念,前来一敘,我便欣慰,何须备礼?”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他目光隨意落向竹笼,待看清笼中蜷缩的雏鸡,隨意神情,骤然一凝。 “这是……?” “师弟出身乡野,身无长物,思来想去,唯有借花献佛,还望师兄莫要嫌弃。” 陈知白之所以等了一个月才来拜见,正是为了孵化这五趾雀尾鸡。 而这段时间,他也终於明白五趾雀尾鸡的珍贵之处。 其虽属禽类,却蕴含一丝龙血,故而其禽纹,暗藏龙属纹路,名曰:龙纹。 若能增补部分龙纹,便能诱导龙血甦醒,蜕变为龙属灵禽。 当然,这事很难,仅仅是诱导血脉甦醒这一点,便是千难万难。 纵使化龙,也未必强横。 但即便如此,五趾雀尾鸡依旧意味著一线机缘。 纵然不成,其所负龙纹,已是重宝。 因此礼云极看著那雏鸡,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还是摇头道: “此物贵重,你修行刚刚起步,正需资源,拿回去吧!” 陈知白却坚持道: “若无师兄,便无今日知白,师兄不要,莫不是嫌弃礼薄,还是不愿认我这个师弟?” “你这小子……” 礼云极闻言笑指,略以踟躕,长吐一口气道:“也罢,我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说著,他將竹笼置於案头。 又引陈知白在旁侧茶座坐下,亲自斟了茶,隨意閒谈起来。 大多围绕修行之事。 礼云极初玄所纳乃是调禽籙,与陈知白所修的聚兽籙虽然不同,但修行原理却大差不差。 不过是一个主阳,一个主阴,一个参悟羽纹,一个参悟兽纹。 礼云极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因此对於凝练兽纹,滋养魂灵,乃至如何选择战宠,颇有几分阅歷,令陈知白受益不少。 閒谈半晌,日影又西斜几分。 礼云极忽道:“巡查院近日正缺巡查弟子,你若有意,我可举荐你过来。” 陈知白摇头道:“多谢师兄提携,只是师弟修为浅薄,聚兽籙刚刚入门,还需多多修习,暂时还想留在奔麟堂。” 说著,他看了一眼天色道:“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了,下回得閒,再来叨扰,告辞。” 礼云极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见陈知白这时间段携重礼而来,想来必有所求,怎想,竟然真的是单纯道谢。 “你且稍等!” 礼云极喊住陈知白,起身取来笔墨,笔走龙蛇间,递上一封信函。 “你此番入道,我还未贺喜,仓促之下,难有准备。这样,你回堂后,持此信,去东峰甲丙六號袇房,寻一位名叫骆晚之人,领一只金丝蝙蝠。” 金丝蝙蝠? 陈知白心中一惊,连忙推託:“师兄,这太贵重……” 御兽,有凡兽和灵兽之分,当然,还有人分出了妖兽。 凡兽,便是纯粹依靠血肉力量的野兽; 而灵兽,则是天生能够汲取灵气之兽; 至於妖兽,则是经后天点化而出的野兽。 不过,在陈知白看来,灵兽和妖兽,其实就是家养和野生的区別。 他送出的五趾雀尾鸡,哪怕血脉蕴含龙纹,但依旧属於凡兽之列,只是因为无法繁殖,这才物以稀为贵,显得十分珍贵。 但金丝蝙蝠却是实打实的灵兽。 据说,其以鲜血为食,通过汲取血液中的灵气,壮大己身。 礼云极不由分说將信函塞入他手中: “莫要推辞!你若不去,是嫌师兄贺礼太薄,还是不愿认我这个师兄?” 陈知白闻言一怔,旋即起身拱手道:“师兄厚赠,知白就却之不恭了。” 礼云极这才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去吧,勤修不輟,方是正道。” 陈知白再拜,转身离去。 …… 民间常以能飞为禽,走地为兽。 然而,在驱神御灵道中,划分禽兽却以阴阳属性为纲。 譬如,蝙蝠会飞,却属兽类。 不仅是因为胎生哺乳,更是因其昼伏夜出,性属太阴。 其回声定位之能,酷似神念,一旦拥有,等於多了一枚天眼,於修行、寻踪、乃至斗法,裨益无穷。 更难得的是,蝙蝠寿元相对其他兽类,也较为悠久,足有三四十年,若是化妖,更是了得。 如此奇兽,培育却是极难,据说一年一胎,全靠寿元悠久,维持种群血脉不断。 思忖间,陈知白不知不觉踏入东峰。 山路渐陡,林木愈深。 不多时,便见半山腰一处清幽院落,门楣上悬著一块显眼木牌,刻著“甲丙六”字样。 院墙爬满青藤,其內偶有马啼,更显静謐。 陈知白整了整道袍,上前轻叩门环。 “吱呀——” 门开,竟探头而出一只毛色金亮的金丝猴。 它穿著件小巧坎肩,人立而起,见到生人也不惊不怕,只歪著头打量。 陈知白诧异,奉上信函,拱手道:“奔麟堂陈知白,奉巡查院礼云极师兄之命,特来拜见骆晚师兄,有劳通传。” 金丝猴眨了眨眼,伸出毛爪接过信函,转身蹦跳,入了院內,身手矫捷。 不多时,一名青年自影壁之后,快步走出:“原来是陈师弟,既是云极兄所荐,便不是外人,快快请进。” 陈知白拱手见礼而入。 半个时辰后,面带喜色,提著一口竹笼,走出院落。 第9章 再见曾子昂 离开东峰的陈知白,並没有直接返回私人袇房,而是绕道去了一趟万兽苑。 万兽苑,乃老律观產业,专司培育,售卖各类飞禽走兽。 陈知白入苑,买了一对食虫蝠、一对鼠耳蝠,又购置两颗兽灵珠。 蝙蝠未花多少钱,一颗下品兽灵珠,却花了一两银子,正是杂役一个月的衣单费。 而这点魂灵,不过相当二三百只田鼠的汲取量。 “没钱难修仙啊!” 陈知白心中轻嘆,径直回了私人袇房。 掩上门,室內清寂。 他盘膝坐於蒲团上,取出一粒九品兽灵珠。 所谓兽灵珠,其实就是一枚塞满魂灵的鼠魂,以特殊手法祭炼过,外表补了几道特殊兽纹,加强了封印。 下品魂灵珠之上,还有中品、上品,区別只是魂灵含量更高,盛放魂灵的容器,也变成了兔魂、羊魂、猪魂……等等。 陈知白率先学习田鼠兽纹,也正是为了能够吞吐这下品兽灵珠。 他仔细观摩那额外增补的兽纹,闭目推演一番,隨即驱使聚兽籙拓印出田鼠兽纹,又增补几笔,印在兽灵珠上。 霎时,兽灵珠门户大开,一团精纯魂灵涌入体內,令他呼吸微微一窒。 之前篆刻田鼠兽纹亏空的魂灵,瞬间弥补回来,还让他魂魄壮大了几分。 “痛快!” 陈知白心中暗赞,目光投向竹笼,双瞳立即化为兽形道籙。 笼中,食虫蝠缩在角落,兽纹涣耀而出,结构比田鼠要复杂数倍,丝丝缕缕,交织如网。 再看另一笼金丝蝙蝠,静伏不动,周身隱现的兽纹却令他心神一震。 那已非平面纹路,而是层层叠叠,像极了鬼工球,如活物呼吸般明灭律动,复杂精微处,胜过食虫蝠数十倍不止! “这就是灵兽的兽纹?难怪道籙难修!” 陈知白低语。 观中弟子,近半终身难登入玄境,他之前一直无法理解,现在终於明白了。 据说,聚兽籙若想圆满,非上万普通兽纹打底。 若以灵兽兽纹为基,也需数百之数。 数百道这般律动兽纹? 想想便觉得肝疼!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陈知白吐了一口气,摒除杂念,指尖凌空,先模仿起食虫蝙蝠纹路。 一般来说,相同物种,兽纹会有重复部分。 因此学习高级兽纹之前,最好先临摹同属低级兽纹,熟悉一二,虽然浪费些许精力,却能提高成功率。 这世上,素来都是从零到一最难。 別看陈知白凝聚田鼠兽纹,花了十来天,记忆食虫蝙蝠兽纹,却仅用了半个晚上,便记个七七八八,估摸著最多两天就能凝聚而出。 索性他又琢磨一番金丝蝙蝠兽纹,直到倦意上涌,这才吹熄油灯,上塌歇息。 翌日清晨,陈知白准时来到传功堂。 堂內已换了一批新面孔,约二三十人,气息大多青涩。 “陈师弟?” 一声惊喜低呼传来。 陈知白侧目,却见曾子昂一脸喜色:“果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陈知白微笑拱手:“看来曾师兄,也是聚兽籙?” “正是!”曾子昂连连点头。 “陈师弟,这位是?” 旁边一名年约十六,器宇轩昂的年轻人,一脸好奇发问。 曾子昂眼神中,倏然闪过一丝慌张,解释道:“这位是陈知白,陈师弟,也是云棲院出身,早我一个月授籙入道。” 曾子昂又向陈知白介绍道:“这位是夏韜,夏师兄!” 陈知白见状,拱手道:“陈知白,见过夏师兄。” 夏韜頷首。 他身旁一名白净少年,似诧异似故意道:“新晋弟子不是只有一个月修习期么?你怎么还在此处?” 声音虽轻,几人却都听得清楚。 曾子昂脸色一僵,看向陈知白,张口欲言。 恰在此时,传功长老缓步走入殿中,喧囂顿止。 长老今日讲的仍是聚兽籙基础,如何观摩,如何凝纹,如何以灵养魂。 殿中弟子大多凝神倾听。 陈知白听得仔细,虽多是已知之理,但温故知新,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此时再听,又別有一番滋味。 至自由问答时,新弟子们纷纷起身,所问多是入门困惑,长老一一解答,言简意賅。 待无人再问,陈知白这才起身,执礼甚恭: “敢问长老,若遇兽纹繁复如鬼工球,层层嵌套,自行律动,流转不休,该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侧后方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兽纹皆是死物图案,何来自行律动?胡诌吧……” 声音虽小,近处几人却听得清楚。 传功长老认得陈知白,对这位落落大方的弟子,记忆很深。 他平静道:“兽纹律动,乃灵性自显,多见於血脉特异之兽。遇此情形,强求一气呵成,反落了下乘,可试试搭桥铺路之法,分为数段凝聚,最终一笔勾连首尾。” 言落,陈知白恍然,那白脸少年却老脸一红。 所谓搭桥铺路之法,法如其名,桥从两头搭,路从两头修,最终逐步合拢。 兽纹若多层嵌套,可一层层凝聚,最终一笔勾连,贯通首尾。 其实他也想到了这法子,只是生性谨慎,与其自己试错,不如直接学习前人经验,省得浪费。 早课毕,陈知白起身离去。 夏韜看向曾子昂,问道:“夏师弟,这位陈师弟什么背景?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修习灵兽之纹了?” 曾子昂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慌张:“与我一般,都是乡野出身。” 夏韜点了点头。 也对,在老律观,他还没听说过什么厉害的陈姓家族。 这陈知白,估摸著不是在哪见了灵兽兽纹,便是得了其他家族的投资,不要也罢! 更何况,他已经捡了一位根正苗红的破格弟子,运气已经很好了。 想到这,他看著曾子昂不自然神色,心中一哂,安慰道: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绝。你虽迟他一个月入道,但你能发现五趾雀尾鸡,无论是心性,还是气运,都是上佳,沉下心来,一月之先,弹指可追。” 说到这,夏韜扫过身边眾人,目光停在白净少年脸上: “灵兽之纹,听著玄妙,其实不必在意。夏某不才,家中世代豢养五色麋鹿,也是灵兽之一。他日,诸位修为精深,可来我家鹿场参悟。” 眾人闻言惊讶不已,早就知道夏韜非同凡响,出手阔绰,没想到家族这么强大,纷纷感谢。 白净少年尷尬神色,顿时为之一缓,脸上感激之色愈浓。 曾子昂也面露喜色,掩去內心深处的一抹心虚。 第10章 犬坊 看得出来,曾子昂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圈子。 这样的小圈子,他见过不少。 在老律观,新晋弟子往往会根据授籙之期,自动归为同期弟子。 甚至一些富有远见的弟子,早早就会未雨绸繆的广结善缘,呼朋引伴。 陈知白也认识几人,但实在难以为伍。 究其原因,大概是两世为人,多少有些怪癖。 离开传功堂,日头正烈,他径直往善功堂而去。 他早已修习期满,同期很多人早就自谋出路去了,他也该找点事情了。 善功堂坐落於奔麟堂山谷之央,面积很大,入殿便见一面巨大公示牌上,闪烁著各种告示。 这公示牌,名曰显影璧,乃十二正道之一的玄光幻梦道造物。 其之道统,擅长操光弄影,织梦造幻,颇为玄妙! 陈知白仰头看著上面信息,细细甄別。 经过礼云极礼师兄的指点,陈知白对於走兽市场,已经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总得来说,老律观弟子分为两类: 一类是生產型,一类是战斗型。 前者,主要从事御兽饲养和贩卖,胜在安全,但前期发育慢,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和精力,还要面临大坊主,乃至大家族的竞爭。 其中,饲养马类,最为赚钱。 不过,若要养马,需要精通猿类兽纹,自带猿猴御兽。 因为猴能抓虱驱虫,安抚马群,此谓“避马瘟”,弼马温也! 其次,便是鹿、羊、鸡、兔之属,饲养要求要低上不少。 至於战斗型,顾名思义,乃是以战斗为主的修士。 礼云极正是后者,也极为推崇后者,用他的话来说,寒门弟子,一穷二白,想要出头,唯有搏命! 在老律观万兽苑,一头猛虎价格动輒需要数千两白银,若身藏特殊血脉,价值更高。 若是灵兽、乃至妖怪,几乎有价无市。 然而这些在灵界深山老林,却应有尽有,皆是无主之物。 说实话,陈知白不想搏命。 修行嘛,为的是逍遥自在,可不是搏命拼杀。 不过,逍遥自在,也得需要武力护身。 所以陈知白琢磨著,无论走那一条路,优先发展武力总不会错的。 眼下先骑驴找马,凝聚出金丝蝙蝠兽纹再说。 所以一番筛查之后,他转身而去,打算去一家名为招財的犬坊试试运气。 还未到达招財犬坊,就已经听到各种犬吠之声,绕著围墙而走,很快便找到大门,好傢伙,门口已经聚集了二三十號人。 略一打听,竟然都是应聘而来。 门口还贴著告示呢! 陈知白等了一炷香,大门终於打开,一名灰袍青年目光如炬,扫过眾人,开口问道: “本坊只招募四人,谁会犬类兽纹?” 此言一出,陈知白眉头一皱。 门口数名修士兴奋起来,连忙举手:“我会!” 灰袍青年笑道:“好了,你们回去吧,剩下人跟我进来。” “哎哎——” 举手之人笑容陡僵,气呼呼的忙问:“凭什么呀?” 还有人客气给了台阶:“这位师兄,可是口误?” 灰袍青年摇头:“我没口误,你们会犬类兽纹,此来不过是为了丰富兽纹,学会了,也就跑路了,可对?” 此言一出,举手之人登时一脸便秘。 陈知白见状,呵呵一笑,顺著人流,跟著灰袍青年进了犬坊。 进去之后,本以为还有其他考核,没想到,竟然全要了。 灰袍青年道:“饲养犬类,没各位想的那么简单,尔等新来,每天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铲屎投餵。提前说好了,薪水月结,提前走人,只发半薪。” 有人当场急了:“不是,咱们杂役的时候,天天铲屎,怎么入道修行,还要铲屎?” 灰袍青年静静看著他,道:“若是不满意,大可走人。”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有一半人看著犬坊环境,还是摇头离去。 人数再减,只剩下七八人。 陈知白早就从礼云极口中打听到犬舍情况,心中早有几分准备,故而留了下来。 很快,应聘之人,便知道招財犬坊不用杂役铲屎的原因了。 这里饲养的犬类十分繁杂。 其中,大部分说是犬,其实比狼还可怕,掺杂异兽血脉者,比比皆是。 譬如: 狮子猊,体大如牛,形若狮子,吼声如雷。 “这些畜生,聪明的很,嗅著你们身怀真元,便老老实实,若遇到凡人,虽不扑咬,也会追著戏弄。” 那一头头形態各异,威风凛凛的犬种,看得陈知白双眼放光,当即,便决定留下来。 可惜,运气不太好,分配在了守山獒犬舍。 这是一种看家犬,身藏一丝祸斗血脉,体型大,威慑力强,疼痛耐受高,战斗力强。 但在陈知白看来,这分明就是最好的重託犬。 可惜,体型大,吃的多,拉的也多。 一拉就是一小山。 搞得陈知白鬱闷不已。 第一天拭乾,堂堂道爷,就得撅著屁股,推著铁杴,推著屎山。 忙得正热火朝天,不远处,突然传来怒叱之声。 “孽畜,安敢骑我,滚!” 陈知白抬头看去,便见一名新来帮工正骂骂咧咧。 不想,灰袍青年,也就是犬坊之主舒朗清,却火急火燎冲了出来,搁老远就怒吼道: “住手,敢打它,我要你命。” 陈知白错愕。 他看得清楚,那犬舍里的犬种,都是凡犬。 舒朗清衝到跟前,大骂道:“这些都是贵妇人的宝贝,比这里所有犬种都要昂贵,弄死了,你拿什么赔?” 那新帮工气急败坏:“不是,它骑我?” 舒朗清骂道:“废话,贵妇人的用具,能不骑人?” 话落,周围昂头眺望的新帮工们,集体石化。 陈知白顿时有种进了贼窝之感。 再看向一拉一小山的守山獒,顿时顺眼了许多。 犬坊工作谈不上辛苦,虽然脏了些,臭了些,但只用早晚投餵铲屎,其余时间,可自由支配,当然,不能离开犬坊。 每月二百两白银工钱。 陈知白对此很满意,因为他过来就不是衝著工钱,而是犬类兽纹。 乃至近距离学习御犬之术。 聚兽调禽之道,想要快速形成战斗力,最好专精一类生灵。 因为同类兽纹多重复,可减少学习新兽纹的精力。 经过多年发展,聚兽道已经形成四大战斗派系,犬系、猿系、猫系、蛇系。 其中,猿系最强势,此系又称人系,一旦修习,参悟人纹,不可避免。 不过,然一旦开始修行,人纹亦將发生变化,否则驱神御灵道怕是人见人怕。 猿系之外,便是犬系。 如今陈知白进了犬坊,终於有了清晰认识。 他一边临摹犬类兽纹,一边参悟金丝蝙蝠兽纹,散值再去万兽苑溜达一圈,找找雀尾鸡蛋,日子过得枯燥而充实。 一晃又是一个月多。 只是,夏天將至,万物繁盛,空气也逐渐燥热起来。 以至於犬坊工作也多了几分埋汰。 舒朗清每月额外补贴了十两银子,说是夏天的额外津贴。 不想这十两银子,还没焐热,就被万兽苑疯长的物价所吞没。 “这鸡蛋怎么又涨价了?” 陈知白付钱之时,听闻再度涨价,眉头暗皱。 “嘿,道友还不知道?帝流浆夜將来,万物皆在涨价,我这鸡蛋已经算便宜了,有財力多囤点,过两天还得涨。”摊主提醒道。 “帝流浆夜?” 陈知白茫然,略一打听,一个盘亘於他心中许久的疑惑,终於迎刃而解。 他一直好奇,蛇妖的装脏秘籙从何而来,现在终於知道了。 灵界每年七月十五庚申夜,乃月华帝流浆垂落之夜,其形如无数橄欖,发出万道金丝,连绵不绝地从空中垂下。 此物,遇物则融,无物可盛,一年一遇,乃天道垂怜眾生之相。 须知,草木石物,有命无性; 帝流浆,无命有性,可以为其补命,启灵智,显神通。 换言之,帝流浆可开启世间万物灵智,甚至唤醒血脉神通,修出道籙。 灵界妖怪,可以说,九成以上都是帝流浆催化而出。 人,生灵也。 自然也能汲取帝流浆,开启血脉神通,有且只有一次机会。 若开启血脉神通,再次汲取帝流浆將失去作用。 不过,帝流浆本身就是最精纯的月华之精,吞吐可添补修为。 另外,即便本身开了神通,也用在御兽身上,因此每次帝流浆夜,都是灵界生灵,乃至玄门修士的狂欢之夜。 眼下距离帝流浆夜,赫然只余下一月之期,难怪万兽苑物价频涨。 “陈师弟,今年帝流浆夜,你参不参加?” 犬坊內,曾被狗骑的帮工郑楚,一脸纠结的询问道。 第11章 帝流浆夜 陈知白闻言还未回答,另一名同期帮工段柏,抢先道: “肯定得参加啊,灵界深处不敢去,道观外,又不危险。说不定,就能蒙天道垂怜呢?” “这么多人,咱能抢过来吗?” “拼气运啊!我可听说了,去年就有一位弟子,刚刚入道,真元还没修出,权当出去看烟花,好傢伙,一道帝流浆径直砸在脑门上,当场就开了血脉神通。” “还有这等好事?” “可不是,不然咱老律观,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垄断了。” “有道理!” “哎,我等要不一起组队而去?” 眾人议论间,顿时怦然心动。 陈知白也面露意动之色。 按照老律观规矩,降落在老律观地界的帝流浆,都会被老律观大阵捲走,孕育观內飞禽走兽。 因此观內弟子若想汲取帝流浆,唯有离开道观,自己去爭,去抢! 这玩意儿,对人有用,对兽更有用,可以说,再多都不嫌够。 因此竞爭十分残酷。 老律观严禁门人私斗,帝流浆自然是谁先抢到,算谁的。 不过,实际上,御兽打架,可就不好分辨是私斗,还是御兽狂性大发了。 因此到时候,人多,禽兽更多,八仙过海之下,难度直线飆升。 “陈兄,你呢?” 犬坊帮工们一拍即合,顿时又看向不吱声的陈知白。 “我就算了。” 陈知白果断拒绝,见气氛微冷,索性告辞离去。 段柏看著陈知白离去背影,撇嘴道: “得,看来陈师弟是看不上我们?怕是已经有了队伍。” “你高看他了,他性子太僻,独来独往,入道不过两个月,怕是犬纹都没学会,哪会有人愿意接纳他?” “也是。” 几人閒聊两句,便不再留意。 陈知白不知几人议论,心中自有一番打算。 帝流浆一年一遇,机会难得。 若开血脉,凭添神通。 即便不成,也能增添几分修为,省去无数苦工。 他自然不愿错过。 不过,与其在观外碰运气,不如深入灵界腹地,他有通灵逆鳞,若遇危险,逃回人间便是。 “时间太仓促了,若有两三个月还好,还能多凝聚一些兽纹,丰富一下手段。” “眼下只剩下一个月时间,我连金丝蝙蝠兽纹都还没凝聚,还得携带其他御兽,看来得兵行险招了。” 陈知白心中嘆了一口气。 等到散值之后,他先回到私人袇房,拎出一个笼子之后,便直奔人间道观。 一路熟门熟路,抵达人间道观巡查院。 敲开院门,开门的却不是熟悉童子。 “敢问师弟,礼云极礼师兄可还在?”陈知白问道。 “在的,师兄可是找礼师兄?” “正是!” 陈知白进了院落,有些惊讶道:“之前那位小兄弟呢?” “师兄说的可是薛廷?他转云棲院去了。” “哦!”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再见礼云极,礼云极显得很高兴,一眼就落在陈知白手中蒙著黑布的笼子。 陈知白担心礼云极误会,抢先开口道:“礼师兄,我这才来,想请师兄帮我贩卖几只飞禽。” 礼云极一怔,看了一眼门童。 那门童识趣离开。 陈知白掀起笼子外的黑布,里面赫然挤著两只嘰嘰叫唤的五趾雀尾鸡。 礼云极一脸惊奇:“师弟当真是好眼力!” 话还未落,陈知白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布袋,打开一看,一堆棉花中,挤著五颗鸡蛋。 礼云极:“……” 陈知白连忙解释道:“这五颗鸡蛋,有两三颗,我不太確定。不过,至少应该能出两只五趾雀尾鸡。我现在急用钱,我想请师兄帮我出手卖掉,所得收益,三成归师兄。” 陈知白打听过,在老律观歷史上,善於辨认五趾雀尾蛋之人不少。 但像他这般高產者,寥寥无几。 虽然他直接展现出来,问题应该不大,但陈知白思来想去,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所以他故意混了几个普通鸡蛋在里面。 其实,万兽苑还有一些,类似雀尾蛋这般情况。 尤其是一些掺杂灵兽血脉的飞禽走兽,幼崽时,血脉不显,价格低廉,若能淘到,豢养两三个月,待其血脉特徵显化,价格就能翻上数倍,甚至数十倍、百倍。 但陈知白向来只看不买,便是为了立住人设。 擅长辨析雀尾蛋已经足够了,贪多,只会引来额外关注目光。 “师弟这是看不起师兄,还是当我是见钱眼开之辈?” 礼云极闻言,目露几分慍色。 “师兄误会了,若是一次两次,师弟也就厚顏相求了。师弟想做是长期生意,眼下师弟修为太低,又不懂调禽之道,所以与其他人合作,不如请师兄出马,分三成,已经是师弟占便宜了,还望师兄勿怪。” 陈知白这话说的谦虚,听得礼云极颇为受用。 他想了想道:“一成,一成收益便够了。实际上,你若能长期提供五趾雀尾鸡,哪怕是一月一枚,对我也是受益无穷。” 陈知白闻言又是客气一番,將礼云极分红比例提高到两成。 知道陈知白急用钱,礼云极直接预支了十枚灵玉钱。 灵玉钱,乃是五行道造物,据说是灵气硬化所得,故而原名叫灵石,类似魂灵珠,补充真元之物。 后来因为方便易携带,关键时刻,还能用来补充真元,遂成了硬通货之一。 形態也逐渐变成了铜钱状! 一枚便价值千两白银,十枚便是万两白银,堪称巨款。 拿到人间,可为一方巨富。 陈知白临走时,礼云极道: “师弟如此急著用钱,想来是为了帝流浆夜,可惜,我现在身负要职,无法离开。你若有意,我可寻人带你往灵界深处走一走,撞撞机缘。” “不过,现在师弟拥有辨析五趾雀尾鸡之能,帝流浆不必强求,去观外碰碰运气即可。帝流浆夜之后,会有大量吞噬帝流浆灵兽流出,到时候,出钱採买便是。” 陈知白拱手致谢:“若有所求,定登门叨扰。” 心中却道,他要是没有通灵逆鳞,花钱购买灵兽,自然是最妥当的法子。 可他要的,乃是自身血脉觉醒。 退一万步,即便血脉觉醒不了,也能为通灵逆鳞寻找一个藉口。 所以这事不得不去。 回到灵界道观,陈知白去了一趟坊市,连夜採购了皮甲、短剑、长剑,花去他千两白银。 主要是皮甲太贵! 用的是犀牛皮,价值六百两。 与他想像不同,这玩意经过特殊工艺炮製之后,极为坚硬,近乎金属,只有关节处用了软皮,兼具防御和灵活性。 除了护具,武器,他还採购了两百枚下品魂灵珠。 之前为了求稳,没有十足把握,绝对不会凝聚兽纹。 现在既有资財,自然用钱砸熟练度。 多试几次,一回生,二回熟,总能增加几分成功率。 你別说,当天晚上,在消耗十几枚下品魂灵珠,陈知白便凝聚出了撵山犬兽纹。 撵山犬,乃是山民驯化而出的犬种,四肢修长,胸廓宽阔,耐力惊人。 “算上撵山犬,我现在已经掌握三道犬类兽纹,头狗用寻踪犬,快帮用撵山犬,重託用守山獒,再加上寻常猎犬铁包金为补充,差不多了。” “现在还差守山獒兽纹,还有金丝蝙蝠兽纹,也必须得赶在帝流浆夜前凝聚出来。” 陈知白呢喃,愈发觉得时间紧张。 翌日清晨,陈知白准时抵达招財犬坊点卯,在忙完犬舍铲屎投食任务后,便径直找到犬坊之主舒朗清。 “你想买狗?行啊,看上哪条了?算你九折。” 舒朗清听到陈知白想法,不以为意,隨口问道。 “五条寻踪犬,五条撵山犬,三条守山獒,再来五条铁包金。” 舒朗清愕然抬头: “你確定?这至少得八千两白银。” 第12章 原来是深藏不露的富哥儿 一番討价还价,陈知白最终以六千七百两,合约五枚灵玉钱,预定了十八条猎狗。 其中,主要是守山獒太昂贵了。 因为拥有一丝凶兽祸斗血脉,一条就要一千八百两,价比猛虎。 余下十五条狗,合计才一千三百两。 最便宜的是铁包金猎犬,五只不过二百两银子。 陈知白袇房太小,容不下这么多狗,所以暂存犬坊,伙食另算。 至此,预支的十枚灵玉钱,万两白银,直接用去了七七八八。 不过,钱嘛,就是留用的。 隨著帝流浆夜临近,老律观愈发躁动。 各类战斗御兽价格疯长,尤其是身怀灵兽、异兽血脉的御兽,可谓一天一价。 犬坊生意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各类猎犬迅速被抢订一空。 舒朗清忙得不沾家,整天溜达万兽苑,乃至下山去卞城狗市,搜罗猎犬倒卖。 犬坊帮工,倒是因此工作量大减,清閒下来。 话说,这时候,很多人也无心工作,私自溜达出去,搜寻御兽的也不再少数。 陈知白守著自己预定的猎犬,心甘情愿的铲屎投喂,熟悉情况,顺便参悟兽纹。 守山獒兽纹的参悟进度,有些出乎陈知白的预料的慢。 其祸斗血脉带来的祸斗兽纹,十分怪诞而冗繁,消耗了他大量心神,预计七天搞定,结果硬是花了十一天才完成凝聚。 这还是在大量下品魂灵珠,以及灵玉钱之助,可以大量试错的情况下。 这让他庆幸不已。 “幸亏拜访了礼云极,少走了不少弯路,这要是按照之前想法,寻找不同御兽搭配,怕是三五个月,也休想拉出一支队伍。” 他吐了一口气,不敢放鬆,继续参悟金丝蝙蝠兽纹。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半个月后,丁酉十七,袇房。 陈知白盘膝坐在蒲团上,將竹笼置於身前。 笼中金丝蝙蝠双翼收拢,倒悬棲木,周身隱有金色纹路,似呼吸明灭不定。 今夜月华清冽,神清气足,正是凝纹之时。 已经失败两次的他,一边吞吐魂灵珠,一边观摩金丝蝙蝠兽纹,许久,待魂灵恢復,旋即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魂灵如雾翻涌,於虚空勾勒。 没多久,最外层兽纹,悄然成型。 陈知白不敢鬆懈,如雕琢鬼工球,继续深入下一层,月光洒在他脸上,印照出几颗汗珠。 倏地,他浑身绷紧,肉眼可见的紧张。 却是內外三层,皆已完成凝聚,只差最后一笔勾连,便能贯通首尾,化为整体。 前两次失败,皆卡在这里,已然令他生出几分心理阴影。 “呼……” 陈知白轻轻吐了一口气,魂灵尽数涌出,神念凝为最精纯的一笔,如针引线,於剎那间,划过鬼工球。 “嗡!” 识海之中,似有清音鸣响。 內外纹路豁然贯通! “成了!” 陈知白眼睛骤然亮起,终於成了。 不容易啊! 这金丝蝙蝠他前前后后,参悟了近乎两个月。 他迫不及待拓印一道兽纹,射入金丝蝙蝠体內。 霎时,一股玄之又玄的联繫,自心中滋生。 他神念转移而去,嫻熟的催动声带,登时人耳难辨的高频声波,荡漾而起。 下一刻,袇房內部各种细微构造,以一种立体建模方式,呈现於脑海之中。 他从门缝中,迴荡而来的声波,甚至勾勒出了屋外世界。 “这就是金丝蝙蝠?不愧是灵兽之属!” 仅一眼,便惊到陈知白了。 他推开房门,佯装透气,声波散开,两百步內,尽数纳入声波感知系统,两百步外,也有模糊感知。 这一刻,陈知白只觉得两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 为了凝聚金丝蝙蝠兽纹,他可是提前凝聚了“食虫蝠”和“鼠耳蝠”两种蝙蝠兽纹。 前者对微小飞虫,解析度极高,对三米內的飞虫,可达到毫秒级锁定,但探测范围有限。 后者解析度低,但探测范围更广。 然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范围最多不超过五十步。 且距离越远,感知越模糊。 再看金丝蝙蝠,简直融合了食虫、鼠耳双重优点,且更为强大。 “帝流浆夜后,一定要再搞一只,夺取喉耳臟器。” 陈知白喃喃想著。 这段时间,为了凝聚兽纹,他根本没时间摸索装脏秘籙,不然容纳蝙蝠喉耳臟器,伟力归於自身,那才叫痛快。 不过,无法容纳蝙蝠喉耳,蛇类却未尝不可。 抬头看看天色,已至半夜,但陈知白还是收起金丝蝙蝠后,施施然往万兽苑行去。 还未进入大门,沸腾之音,已然扑面而来。 步入其中,各类官营店铺、私人商铺,乃至摆摊者,不知凡几。 帝流浆夜,有人淘金,有人卖铲。 眼下距离帝流浆夜只剩下两天一夜,万兽苑愈发疯狂,倒不是买家疯狂,而是卖家疯狂。 帝流浆夜之前,再卖不出,货就得砸手上了。 因为帝流浆夜之后,必然会有大批吞吐了帝流浆御兽衝击市场。 然而眼下市场还剩下的御兽,大多都是被挑剩的歪瓜裂枣,所以想卖还真不容易卖。 不得不降价销售。 以至於怀著捡便宜心態的人也是云集。 陈知白正是如此。 他漫步其间,不时停下脚步,驻足观察。 所逛摊位,基本都是蛇属御兽。 倏地,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脚步,摊位上,零散摆著一些竹笼,笼中蜷缩著各种蛇类。 “可能上手查看?” “请便!” 得了摊主应允,陈知白隨即逐个拎起,检查一番,半晌,將一条红眼尖吻蝮塞入笼中,问道: “这条怎么卖?” “道友好眼力,这条尖吻蝮,身怀一丝螣蛇血脉……” 陈知白毫不客气打断: “多少钱?” “不多,两千两白银。” “两百!” “卖!” 操! 陈知白两眼一翻,妈的,砍少了,江湖经验还是太少了啊! 不过,满心无奈中,他还是爽快付了钱。 这条红眼尖吻蝮有没有螣蛇血脉他不知道,但关於它双眸反馈而来的信息,却非同凡响。 【蛇瞳】 ——血脉异瞳,夜视如昼,破雾窥幽,眸转察变,追影逐电。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条蛇很像当初那条蛇妖。 陈知白付了钱,拎上笼子,也不逗留,径直返回私人袇房。 回屋之后,他谨慎检查一下私人袇房,確定隔墙无耳之后,便迫不及待抓出红眼尖吻蝮,发动装脏秘籙。 霎时,真元流转,法力锐减,经装脏秘籙,涌入红眼尖吻蝮体內。 然后……然后便没有然后呢。 “不是同一类么?” 陈知白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不甘心之下,他又连续试了两次,皆无功而返。 “看来真不是同一类。” “倒霉!” 陈知白嘆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色,將蛇塞回笼子,睡觉去了。 翌日清晨,他早早起床,穿上犀牛皮甲,又在外面套上黑色外袍,腰间、小腿绑好短剑,旋即拎著一把长剑,背上乾粮,往招財犬坊行去。 一路上,行人匆匆。 据说,一些心急修士,早已出观,占位置去了。 进了犬坊,他径直找到坊主舒朗清,还没开口,舒朗清看他衣著打扮,便猜到了来意。 “现在就准备出发了?” “没错。” “提前占好位置是对的,祝你好运!有空常来照顾我生意,给你优惠。” “好说。” 陈知白頷首,旋即在舒朗清带领下,前往犬舍提货。 犬舍深处,犬吠此起彼伏。 舒朗清打开柵门,十八条各色犬种,看到陈知白,兴奋得甩尾扭腰,环绕周围。 舒朗清笑道:“你点点,出了犬坊,有问题,我可就不认了。” 陈知白頷首,挨个查看起来。 周围几名帮工,见状顿时愣住了:“这、这些都是陈知白订的?” 舒朗清点了点头。 帮工中的段柏,愈发惊讶:“这么多,估摸著得七八千两吧?” 舒朗清笑了笑,隨意道:“差不多。” 与此同时,陈知白也清点完成,冲舒朗清点了点头,旋即骑上一头壮硕如牛的守山獒,领著一群猎犬,扬长而去。 眾帮工看著他远去背影,酸溜溜道: “难怪不愿意跟我们搭伙,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富哥儿啊!” 第13章 恰於人间守仙缘 离开招財犬坊,陈知白直奔灵界道观大门而去。 一路上,像他这般,领著一群猎犬者,不再少数。 但更多之人,仅仅携带两三只御兽。 陈知白满打满算,修行不过三个月,以他眼下修为,最多操控两三头普通野兽。 因此一般人纠结是哪几种野兽。 犬类却不一样,无需太多操控,作为群居动物的它们,一个指令足矣。 这也是犬系和猿系成为热门选择的原因之一。 陈知白早已將兽纹拓印而去,与眾犬建立联繫,心神一动,指令便至。 因此虽然带著一群狗,却显得游刃有余。 灵界老律观山门极大,乃是一座山头雕鏤而成的牌楼。 牌楼下,人流如织,不知多少弟子进进出出,各色御兽,目不暇接。 陈知白行至牌楼,忽见一行七八人,扎堆站在一边,显得人多势眾。 当先之人,身著锦蓝道袍,跨坐一头五色麋鹿,鹿角晶莹如珊瑚,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夏韜。 他身旁站著曾子昂几人,正围著他谈笑风生。 再看曾子昂,两月不见,已然褪去杂役气质,多了几分仙家气度。 其肩头立著一条黑腹蛇,蛇首高昂,吐信不休,身下坐著一头铁鬃山猪,獠牙外翻,壮硕如牛。 其余几人亦各携带各种御兽,或猿,或犬,或马,数量不多,平均每人两三头的样子。 夏韜一眼瞧见陈知白,眸中讶色一闪。 当即轻提鹿韁靠了过来,拱手笑道:“原来是陈兄,倒是巧了。看这架势,也是为了山中帝流浆而去?” 陈知白停步还礼:“正是。” “就一人?” 夏韜望了望他身旁群犬,笑道:“灵界不同人间,山深路险,妖物丛生。陈兄若不嫌弃,不若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陈知白摇头道:“夏师兄美意心领了,只是这些猎犬,野性未驯,恐惊扰诸位师兄弟的御兽。” 夏韜闻言也不强求,只再度拱手: “既如此,便预祝陈兄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亦祝夏师兄一行顺遂。”陈知白回礼,告辞离去。 人群中,曾子昂悄然鬆了口气,目光扫过陈知白座下群犬,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陈知白不过先他一个月入道,怎么参悟了这么多兽纹? 心中正想著,身旁传来一声低笑:“夏师兄所言不虚,这些独行侠,为壮声势,独修一系,这要是遇到相剋妖物,必死无疑。” 有人附和道:“没错!夏师兄好心邀请,还当我们占他便宜似的。” 正说著,倏有低沉虎啸传来,声如闷雷,震得心慌。 眾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穿长老制服的中年修士,端坐虎背,摇摇晃晃而来。 夏韜见状一喜,连忙拱手道:“二叔!” 旁边眾人如梦初醒,连忙跟著拱手见礼。 “嗯!” 中年修士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夏韜身后等人,摸了摸虎颈道:“走吧!” “好!” 曾子昂见状,心中迟疑顿去。 …… …… 陈知白出了牌楼,观外景象依旧,人影绰绰,喧譁之声,不绝於耳。 远处山坡林木间,还能看到各色人影与御兽穿梭不息,咆哮嘶鸣之声,此起彼伏,平添几分躁动与热闹。 陈知白无心理会,辨明方向,便领著一眾猎犬,沿山道向西而行。 走了两三里,往来人影,稀疏了不少。 再行七八里,路上已然难见同门,便是山路也逐渐消失。 灵界灵气充盈,草木滋长迅猛,几日无人踏足的小道,便会被迅速吞没。 陈知白不敢大意,放缓步伐,放出几只食虫鼠耳蝙蝠,充当哨兵,探查八方。 至於金丝蝙蝠,则留在身边,监控四周。 透过回声定位,山野中,隱隱约约还是能看到人影活动踪跡。 再走上十三四里,人烟彻底绝跡。 山野间,已然隱隱能看到大型野兽活动踪跡,道路也愈发难行,灌木拦腿,乱枝扫脸。 陈知白愈发警惕起来。 按理说,老律观周围三五十里,都是老律观弟子活动地带,应该鲜少野兽出没才对。 然而这也正是荒野的恐怖之处。 这不是游戏,野兽等级涇渭分明,总会有各种野兽、妖物,流窜而来。 出了观门,便遇到大妖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可以说,越往深处走,风险越大。 陈知白果断停下脚步,確定周围没有生灵窥探后,心中一动,伸手划过虚空。 霎时,一道细微难以察觉的灵界裂隙,悄然绽开。 透过裂隙,隱隱能看到对面人间景象——山峦绵延,草木茂盛,看起来应该是荒野。 他犹不放心的放出一只蝙蝠,探查一番,確定安全之后,隨即抬脚迈入裂隙,身后群犬,亦鱼贯而入。 “呼——” 感受著周遭骤然下跌数个量级的灵气浓度,陈知白却轻轻鬆了一口气。 人间灵气稀薄,但也安全啊! 灵界和人间地域,並非完全重叠,一般来说,灵界要大一些,山峦崎嶇之下,很难从灵界精准定位人间位置。 不过,大概確定方位,还是能做到的。 陈知白举目眺望,夕阳西下,为周围山峦镀上一层血色,起伏之势,宛如凝固波涛。 『山峦走势如波,连绵不绝……果然是到了清明岭附近。』 陈知白想了想,还是迈步往著落日方向走去。 別看他在灵界,走了十几里便人跡罕至,实际上,那是资深弟子尚未出动。 根据往年经验,老律观周围三十里之內,对帝流浆的竞爭都十分激烈; 而百里开外,又有隱於山野的凶兽妖物,垂涎三尺,虎视眈眈。 因此对於普通弟子来说,若无人庇护,五十里开外,便有性命之危,一百里开外,便是禁区。 “还是依计划,取两者之间,六十里左右吧!” “眼下距离帝流浆夜还有三天,寻常弟子不敢深入等待,资深弟子旦夕之间,也只能走这么远,这个位置应该刚刚好。” “到时候,抢了机缘就跑,便是有妖邪出没,问题也应该不大。” 思罢,陈知白不再犹豫,领著群狗继续狂奔而去。 至深夜,有山猪出来觅食,一头撞上狗群,弹指就被撕成了碎片,打了牙祭。 至天色將明,陈知白行至一处陡峭山坡,借著月光,环顾四周,便见地形陡峭,林深叶茂,正是无人打扰的好地方。 “就这里吧!” 他旋即停下脚步,准备在此休整,等待帝流浆夜。 第14章 大道爭锋 两天时间,弹指即逝。 陈知白渴饮山泉,饿食乾粮,日子虽然清苦,好在只熬两日,倒也撑得下来。 至第二日入夜,山风渐起,吹得林涛阵阵。 陈知白心弦也隨之紧绷起来。 他有心半夜再去,又恐错过帝流浆,一咬牙,还是打开两界缝隙,连同眾犬,重返灵界。 落脚处,乃是一道陡峭山脊,地势颇高。 周遭树木稀疏,视野开阔,十里八荒,尽可俯瞰。 时值夜间,本该是蛇虫鼠蚁,夜梟走兽活跃之时。 然而此时灵界山林,却死寂得可怕。 蝙蝠声波扫过大地,几乎看不到任何活动的生灵。 所有野兽精怪,仿佛都蛰伏於巢穴暗处,屏息凝神,积蓄力量,静待那鱼跃龙门的一刻。 便是陈知白麾下猎犬,此刻也异常安静,一个个昂首立耳,鼻翼翕张,警惕地扫视著昏暗夜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陈知白感嘆,不敢怠慢。 他操控著几只蝙蝠与数头寻踪犬,將方圆数百步內仔仔细细又探查了一遍。 確认並无野兽潜伏,这才略微安心,寻了处背风岩石,静坐下来,收敛心神,默默等待。 一轮皎月,缓缓爬上东山之巔,清辉洒落,为山峦覆上一层银霜。 不知何时,天边涌来大片乌云,如泼墨般迅速浸染夜空,终於將月光彻底吞噬。 天地骤然一暗。 也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剎那—— 天地骤亮! 陈知白下意识猛地抬头。 只见浩瀚星空之下,无数道金色细线,自九天垂落,浩浩荡荡,如丝如缕。 恍如天外流星,洒落大地,蔓延至视野尽头。 將昏暗天地,映照得一片迷离绚烂。 死寂的夜色,更是在剎那间,沸腾起来,一道道怒吼声,警告声,咆哮声,自天际尽头,喧囂而起,绵延不绝。 山林震颤,飞鸟临空。 “这就是帝流浆!” 陈知白心神震撼。 然而细看近处,便会发现,这金色光线,其实十分稀疏。 方圆一里之內,不过寥寥五六道,宛若天女隨意拋下的金丝。 陈知白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最近一道! 那金线距他不过百步之遥,不想,却隔著一道深深的山谷。 这一下一上,待他赶到,只怕那道帝流浆,早已垂落殆尽。 怎么办? 陈知白脸色一变,毫不迟疑的抬手虚空一划! “嗤啦!” 一道灵界裂隙应声而开。 他身影一闪,领著眾犬,没入其中,下一刻已然在人间现身,朝著大致方向狂奔而去,估摸著距离已够,再次打开裂隙,返回灵界。 “噗通!” 他一步踏出,却踩了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好不狼狈。 然而,此时他却顾不得疼痛,急忙回头眺望,却见第一道裂隙尚未完全闭合,群犬正鱼贯钻入; 头顶第二道裂隙中,已有猎犬探头钻出。 他目光一扫,同时心念急催。 “吱——” 金丝蝙蝠振翅腾空,高频声波如涟漪般扩散开去,瞬息將两百步內景象反馈回来。 只见那帝流浆垂落之处,一株老松枝椏上,竟有一只灰毛松鼠人立而起,高举双爪,似欲承接天露。 树下,一头壮硕山猪,红著眼猛衝而至,狠狠一头撞在树干上,登时撞得头破血流。 亦撞得松针簌簌而落,那松鼠更是被震得翻滚落地。 更远处,游蛇窜草,飞虫振翅,麻雀惊起,皆如疯魔般,朝那金线落点扑去。 “杀!” 陈知白看得心头火起,怒喝一声,意念如潮水般涌向犬群。 两条头狗寻踪犬,动作最为敏捷,落地之后,如离弦之箭窜出,一口咬住山猪后腿。 数头快帮撵山犬紧隨其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卖力撕扯。 扯得山猪嗷嗷怪叫。 重託守山獒终於姍姍来迟,低吼扑了上去,血盆大口精准咬住山猪脖颈,只闻“咔嚓”一声,便了结其性命。 然而此时,那道帝流浆已然垂落至地,金光没入土石,瞬间消逝无踪。 群犬撕咬间,承接了点点星芒。 空中几只山雀,反覆衝撞金丝,沐浴天恩,仿佛飞蛾扑火。 待陈知白气喘吁吁衝到近前,只来得及接住最后一缕细微金芒。 那感觉恍如服下一颗补气丹,月华入体,便轰然散开,或匯入丹田,滋补真元,或涌入四肢百骸,润泽躯壳。 但距离引动血脉蜕变,却如杯水车薪。 陈知白来不及细细体会,目光横扫间,只见又一道金线在远处垂落。 这次更远,隔著两道草木幽深的山沟。 “操!” 他心中暗骂,再度伸手划开虚空,闪身而入。 没多久,对面山脊上裂隙绽开,一道身影踉蹌跌出。 又开在了半空! 这一摔更重,摔得陈知白感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脸色苍白如纸。 他来不及检查身体,爬起便朝著金芒方向疯狂衝去。 声波扫过,那里依旧是群兽相爭的混乱局面。 陈知白一边狂奔,一边催促猎犬,驱赶野兽清场。 心中急得直冒火! 据说,帝流浆垂分为几波,前后绵延不绝,但具体多少波,根本无法统计。 总之,最多四五波左右。 因此每一道都需要拼命去爭,去抢,错过便只能等来年。 这一次,他依旧只抢到一点末尾余暉。 不甘与焦躁涌上心头。 他喘著粗气,脸色在夜色下泛著诡异的红晕,手中攥紧一枚灵玉钱,疯狂吞吐灵气。 待环顾四周,最近一道帝流浆,竟在近半里之外,即便再次借道人间穿梭,赶过去也必然结束了。 完了? 费尽心机,筹备数月,就只抢到这点边角料? “汪汪汪!” “嗷呜——!” 就在这时,麾下猎犬陡然狂吠起来。 陈知白猛一扭头,只见侧前方约两百步处,一道金线毫无徵兆垂落,许是距离太近,显得比之前几道更为凝实刺眼。 霎时,狂喜淹没了疲惫。 哪怕只有两百步距离,陈知白依旧本能地划开灵界裂隙,借道人间,闪现而去。 然而这一次,他刚从人间踏入灵界,一股腥风便扑面而来! 只见那道帝流浆垂落处,一条水桶粗粗细的巨蛇,正高高昂起狰狞头颅,猩红竖瞳死死盯著他这个不速之客。 信子吞吐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妖! 这是蛇妖! 霎时,一股寒意直衝脑际。 第15章 你是神仙吗? 放弃? 不! 下一刻,一股被屡次挫败而激起的戾气,猛然自陈知白胸膛炸开! 再退一步,便是前功尽弃! 今夜或许再无机会。 “滚!!!” 陈知白怒吼,眉心浮现出一枚逆鳞,透著诡异妖气。 与此同时,身后尚未闭合的灵界裂隙,恍如连通了九幽犬窟。 一头头眼泛绿光的猎犬疯狂涌出,毫不畏惧地朝著那那蛇妖扑咬而去,仿佛无穷无尽。 那蛇妖竖瞳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惊疑! 它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帝流浆,又看了看状若疯魔的陈知白,以及那群不知死活的恶犬,在一个迟疑间,猛地一甩尾巴,掉头钻入密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白见状,不敢大意,一边踉蹌衝去,一边指挥著群犬,环伺周围。 许是蛇妖清场的缘故。 这一次,再无野兽爭抢。 那道凝实的金色光丝,笔直落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仰起的眉心上。 “嗡——!” 仿佛仙人抚顶,又似混沌初开的第一缕光。 一股无法言喻的玄妙感觉,自灵魂最深处轰然迸发,如种子破土,挣开血脉深处的门扉。 金线落尽。 充斥陈知白视野的金芒,也隨之敛去,熟悉的世界再次回来。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他的身体,已然不再熟悉。 一道古老而强大的力量,自血脉根源处涌出,迅速瀰漫全身。 躯壳乃至灵魂,都在发生著微妙变化。 陈知白能清晰感觉到,一种全新力量在体內萌芽,这种感觉十分玄妙,但也极为恐怖。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掌握这道力量的同时,他的法力也在迅速消耗,直到这股力量完全觉醒,法力消耗的速度才稍微慢一些。 这一刻,一股明悟在陈知白心中滋生。 血脉神通,乃先祖之馈赠。 人族活跃数万载,不知出现过多少惊才绝艷之天才,每一名天才的出现,都会在不知不觉间在后裔血脉中刻下他的力量印记。 然而这些印记所代表的力量太强大了。 凡人的体魄,根本无法承载,故而只能冰封。 当机缘至,便会觉醒,此谓血脉神通。 人族如此,飞禽走兽亦如此。 “终於成了!” 陈知白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来不及仔细感悟血脉神通,环顾四周,便见最近五百步外,又有一道帝流浆落下。 更远处天际,金线如雨,却已然稀疏了不少。 “看来快结束了。” “走!” 陈知白呢喃一声,隨即划开虚空,退回人间。 贪多嚼不烂,今夜最大的目標已经达成,见好就收,方为保身之道。 或者说,他便是再抢,也最多用来激发御兽血脉,乃至补充真元,增益体魄。这些完全可以用钱解决,犯不著冒险。 隨著灵界裂隙合拢,灵界喧囂和金辉,也隨之隔绝在外。 人间,月隱星稀,山风微凉,一片安静祥和。 从极喧至极静,剎那反差,令陈知白心神微微一晃。 “你是……神仙吗?” 嗯? 陈知白驀然扭头望去,山谷峭壁下,搭著一个简陋小木屋,门前站著一名猎人打扮的少年,手里拎著柴刀,背著弓箭,双眼发亮的看著他。 想来,他为了追逐帝流浆,数次借道人间,一番奔波下来,早已远离原先扎营之地。 “不,我只是一名修士。” 陈知白摇了摇头,眼眸深处並未放鬆警惕。 说著,便要迈步离去。 少年怔怔看著陈知白离去背影,一咬牙,追了过来: “仙人,我能跟你修仙吗?” 陈知白驀然站住脚步,看著少年期许模样,想了想道: “我乃老律观弟子,你若想修仙问道,可去卞城老律观寻仙问道。” 少年却道:“我现在可以跟你走吗?我身上没钱,我走不到卞城,家里只剩下我一人,我爹死在了山里,我只有这个小屋,我能干活,我还会打猎……” 陈知白站住脚步,隨手拋出一物,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弧线,落在少年手中。 少年低头一看,昏暗星光下,分明是一锭二两银子。 “红尘皆苦,道途亦难,我只引你入门,其他的要靠你自己。” 少年再抬头,仙人身影已然消失,只余下一道裂缝,以及鱼贯而入的猎犬背影。 躲开少年的陈知白,再入灵界,帝流浆已然结束。 他谨慎走了几百步,便重新返回人间。 夜色遮掩下,自然早已不见少年身影。 “麻烦!” 陈知白摇了摇头,趁著夜色,一路向东而行。 帝流浆夜后,往往是灵界最热闹,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大量精怪妖物出世,可谓群魔乱舞。 因此他必须得儘快返回老律观。 回去路上,他终於得閒,仔细感悟起觉醒的血脉神通。 便见他灵魂深处,似有一朵无形无质火焰,静静燃烧。 【血脉神通·燧火】 ——凝因果为燧火,可点他心,受者愈强,主火愈炽,可溯先祖记忆,得福如心至。 “这是什么神通?” 陈知白凝神感应,自血脉深处涌来的信息,令他逐渐清晰而明悟: 此血脉神通一旦觉醒,即在灵魂深处点燃一缕燧火,为主火。 以主火为种,可点燃他人之火,为薪火。 受火者越强,薪火便愈旺盛,反哺之下,陈知白的主火燧火,也会隨之更加炽热。 燧火炽热,可照见血脉之中的先民记忆,获得“福如心至”之祝福。 此谓:薪火相传,照彻古今。 值得一提的是,此燧火非火,更像是一种因果力量。 它无法主动驱使,只能藉由传道受业、馈赠、帮扶等行为,如春风化雨般自然传递,悄然沾染。 “这根本不是血脉神通,看起来更像是某位人族大能,故意在血脉中种下的祝福,目的便是扶持人族发展壮大。” 感悟完毕的陈知白,头皮发麻。 这世道,只见“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还从未见过这般利他神通。 好在这位大能,也知人性之劣,给了点甜头,不然他能立即破口大骂! 也不知这福如心至效果如何? 心中正想著,他倏然感应到一缕微不可察的薪火,在人间飘摇。 略一估算距离,正是获赠他二两白银的猎人少年。 陈知白略一感应,这点薪火对他燧火的助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来想要获得明显反馈,非行大功德不可! “罢了,不管怎么说,这燧火不是强制控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往后在宗门多接点讲道任务便是。” 在揣摩中,陈知白洒然一笑。 抬头望天,只见偏爱灵界,洒下万道金丝的明月,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皎洁月光,洒在层峦叠嶂之上,如兽脊起伏,似巨龙横臥,一时间,山林愈发幽静,偶有夜梟短啼,更衬得群山愈发清幽。 大概是帝流浆洗炼过的缘故,陈知白只觉神清气爽,五感通明。 修为都增长了不少。 掐指一算,胜过往日整月苦修,难怪帝流浆夜如此狂欢。 陈知白胡思乱想中,声波隨意扫过群犬,旋即,眉头陡然一皱。 不对! 少了一条狗。 他凝神感应而去,却是少了一条铁包金猎犬。 第16章 祸斗 什么时候丟了一条狗? 陈知白略一回忆,隱隱有了猜测,估摸著是他几次借道人间时,没跟上队伍吧! 那铁包金猎犬本就是买来充数的寻常猎犬,跟不上,倒也寻常。 他心念微动,循著所拓兽纹感应而去。 因为修为所限,他操控御兽距离,不过百步之遥。 好在,拓下兽纹之后,便有了无形联繫,即便超出操控范围,千步之內也能发出指令。 至於千步之外,也能感应方位,只是距离越远,感应越模糊。 此时,一番凝神感应,却半点痕跡也无。 “看来不是落在灵界,就是死了!” 陈知白沉吟,伸手凌空一划,一道巴掌大小裂隙无声绽开。 两个世界有了交点,也就有了联繫。 陈知白闭目,全力感应那铁包金猎犬的兽纹方位。 “咦?”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感应虽然模糊,却並未消失,只是距离极远,估计受惊之下,自己跑远了。 他略一辨別方向,隨即合拢裂隙,带著狗群便是狂奔而去。 山石嶙峋,林深树茂,群犬如狼,骇得走兽退避。 期间,陈知白不时打开灵界裂隙,感应方位。 半个时辰后,感应已然十分清晰。 驀地,他停下脚步,再次划开灵界裂隙,不同於之前,仅仅开个口子。 这一刻,裂隙足有半人高。 “咻!” 不想,恰在此时,一道炽热身影,从裂缝中飞跃而出。 只一眼,陈知白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吼——” 来者乃是一头妖兽,体型壮硕如牛,黑色毛髮外,披著一层暗红色光泽,双眸之上,有火焰斑点。 最引人注目的,乃是它尾巴末梢处,如火炬般,燃烧著一团赤色火焰。 “祸斗?” 一个异常熟悉的名字,跃入陈知白脑海。 祸斗,火精之兽,形类犬,尾带焰,所至之处,常伴火踪。 他座下最昂贵的守山獒,据说就有一丝祸斗血脉。 然而与眼前之兽相比,却差远了。 “嗷呜——” 妖兽昂天嚎叫,竟压得陈知白身边群犬低伏,尾巴紧夹,喉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显得畏惧至极。 “这是……铁包金?” 感受著熟悉联繫,陈知白愈发惊讶。 他不敢大意,瞳孔幻化为籙,凝神望去,却这铁包金兽纹,已然面目全非,化为一团仿佛火焰构成,不断跳跃的纹路。 但仔细看去,还是能看到铁包金兽纹痕跡。 “果然是铁包金!” 陈知白心念一动,铁包金旋即走近,低伏下脑袋,一股顺从之感,循著拓印,传递而来。 “难怪帝流浆夜,那些开启血脉神通的资深弟子,还是会出来抢夺机缘,果然是利益动人心啊!” 陈知白感嘆。 如果他没猜错,这头铁包金应该是撞上了逆天机缘,吞了帝流浆,这才觉醒了祸斗血脉。 而他因为早已为其拓下兽纹的缘故,已然掌握了其魂魄,故而哪怕觉醒血脉,兽纹变得异常复杂,依旧受他控制。 此乃一控永控! 想到这,陈知白倏然心生警惕。 聚兽道,猿系修士,也称人系,参悟人纹不可避免,虽然修士隨著修为精进,人纹將会发生变化,且越来越冗繁。 老律观更是严禁同门相杀,但万一呢? “此番回去,说不定就会引来关注,还是儘快披上兽纹偽装。” 陈知白心中暗忖。 聚兽道研究兽纹,精通进攻,自然也懂防御。 最好的防御,那就是在人纹上,披上兽纹,以假乱真,遮掩人纹。 思罢,陈知白翻身跨上铁包金后背,伸手抚摸其暗红色皮毛,想了想道:“既然因祸得福,那就叫你得福吧!” “得福,走,回宗门!” 陈知白一拍脖颈,得福扬起四爪,狂奔而去,尾焰高高翘起,照亮夜路。 群犬相隨如风。 …… …… 將时间拨回半个时辰前。 且说曾子昂隨著夏韜一行,在山中疾行三十余里后,夏韜那位骑虎的二叔,便倏然抬手示意停下。 眼前是座状若臥虎的山头,视野开阔,林木稀疏。 二叔沉声道:“就在这里吧!” 夏韜会意,当即与曾子昂几人散开,调查驱散野兽,期间遇到一头得了几分气候的流羽鸟,令一行人束手无策,多亏夏韜二叔出手,这才化解难题。 隨后大家便聚在一起,耐心等待起来。 曾子昂抚摸著肩头黑腹蛇冰凉鳞片,心中难掩激动。 一路走来,他见过道观外的景象,不敢说人挨著人,但也仅有立锥之地。 哪像他们,近乎独占整片山头,不由对夏韜多了几分感激与敬畏。 到底是门中有靠山,行事便截然不同。 夜色渐深,山林死寂。 曾子昂与同伴一般,將御兽环布身侧,既是警戒,也盼著这些伙伴能沾些帝流浆的光。 当日月交替,天地骤暗復又骤亮的一剎——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曾子昂猛地抬头,只见天幕之上,无数金线垂落,璀璨炫目,將灵界山川映照得宛如琉璃仙境。 近处亦有数道金丝摇曳而下,最近的距他不过百丈! “快!” 夏韜二叔一声低喝,胯下猛虎咆哮衝出。 夏韜亦轻叱一声,身下五色麋鹿四蹄腾起淡淡云气,竟似御风而行,后发先至,几个纵跃便超越了猛虎,直扑最近一道金线! 曾子昂热血上涌,大吼一声,催动座下铁鬃山猪,奋力前冲。 其余几人亦是各显神通。 然而,两条腿乃至四条腿,如何快得过那踏云般的麋鹿? 只见夏韜率先到达,昂首承接,那垂落过半的帝流浆。 其二叔,则止步近前,面露微笑,环顾四周,继续搜寻最近的帝流浆。 曾子昂睹之,只能停下脚步。 不甘地望向稍远处的另一道金线,再度发力狂奔。 可每一次,不是距离太远,便是被地形所阻,还有一次,却被五色麋鹿截胡。 他拼尽全力,汗透重襟,也仅能捕捉到一星半点散逸的余暉。 最终,帝流浆垂落渐稀,直至天穹復归晦暗。 山林间,怒吼之声不绝於耳,甚至还能听到凶兽相斗的咆哮声,廝杀声。 “快走,帝流浆后,妖兽增多,不得安寧!” 夏韜二叔一声示警,便是一拍虎颈,当先而行。 眾人不敢耽搁,强打精神,簇拥著夏韜叔侄,匆匆踏上归途。 夏韜落在人群之央,看著曾子昂等人颓然神色,温言安慰道: “诸位师兄弟不必气馁,帝流浆机缘,本就如此,能接引少许,滋补肉身,已经算是不虚此行了。宗门记载,大多数弟子,也需参加五六次,才有机会觉醒血脉神通。” 曾子昂闻言,心中稍稍安慰。 夜路难行,山中夜路更难行,更可怕的是,帝流浆后,山中妖邪陡增。 一行人走了不过五六里,竟然遇到了蜃妖拦路。 蜃妖,山雾成精也。 这山雾成精,懵懂无知,只知汲取灵气,见眾人真元充沛,便將眾人团团包围。 幸好夏韜二叔经验丰富,一声虎啸,震住蜃妖,也不纠缠,领著眾人便冲了出来。 三十里山路,走到东方渐露鱼肚白,才勉强看到老律观山门。 此时,山路上的人流,也明显稠密起来。 归来的弟子们三五成群,神色各异,一派眾生相。 有人浑身带伤,垂头丧气; 有人满脸兴奋,嘰嘰喳喳,权当看了一场烟花秀; 还有人相互对骂,爭执不休,似是在爭夺机缘时,起了衝突。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眉宇间掩不住的喜色。 曾子昂混在人群中,听著耳旁的抱怨之声,原先那点不甘渐渐平復,甚至生出一丝优越感。 ——比起狼狈不堪还是一无所获的同门,自己所获虽少,但终究有所收穫不是? 这般想著,顿时又欣喜起来。 快到抵达山门时,身后驀地传来一阵骚动和低呼声。 曾子昂下意识回头望去。 熹微晨光中,一点跃动的赤红火光分外醒目,正沿著山道迅速逼近。 第17章 小有薄名 待那火光更近些,他才看清,那竟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犬类妖兽,其尾巴末端一团赤焰熊熊燃烧,在身后拖出一道流火残影。 巨犬背上,一名青袍修士,外袍襤褸,內露皮甲,却神色安然,悍然之气扑面而来。 周围十几条猎犬簇拥追隨! “祸斗血脉?” “这是……觉醒了血脉神通?” “御兽觉醒血脉,主人岂不是也觉醒了血脉神通?” 曾子昂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优越感,陡然凝固。 那犬背之人,不是陈知白,又是谁? 去时,群犬皆凡; 归来,一头猎犬,已然跃升为妖兽,那燃烧的尾焰光芒,灼得他眼疼。 御兽如此,主人呢? …… 陈知白奔腾如风,迅速超过同门,返回师门。 不怪他如此火急火燎。 却是返程路上,愣是被一头妖化的夜梟盯上。 天知道,是不是突然觉醒血脉,狂得没边,也敢攻击他的狗群。 几番俯衝,想要抓他。 偏偏还俯衝还悄无声息,亏他回声定位犀利,几次出剑格挡,这才化险为夷。 难怪都不敢远离老律观太远。 陈知白刚刚越过道门牌楼,倏然就有人衝上来,拱手道:“恭喜道友,喜得机缘,不知可愿割爱座下御兽?” 陈知白连连摆手:“不卖不卖。” 不等对方开口,便是呼啸而去。 他没有返回私人袇房,而是往招財犬舍而去。 再见坊主舒朗清,其惊得瞪大眼睛,指著陈知白座下得福:“我的娘嘞,这、这是铁包金?” 陈知白笑道:“还要多谢坊主火眼金睛,养了一群好御兽。” 舒朗清神色复杂,半晌,开口道:“这祸斗……” “不卖!” “我的意思是……可否能借我配种,当然,价钱好说。” “再说吧,不知寄养这些御兽,要多少钱?” “哎呦,都是自家兄弟,一个月內免费。” 陈知白闻言笑了笑:“那就叨扰几日了。” 他打算重新租个房子,带院子那种,不然一群御兽,总寄养在犬坊,终究不甚方便。 说起来,要是能有空间法器就好了。 可惜,这玩意儿价格太高。 据他所知,空间法器也分好几个等级。 其中,最好法器,乃是壶天遁世道弟子炼製而出的须弥法器。 这支道脉,甚是了得,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最擅长操控空间,隱跡缩地,故而盛產须弥法器。 据说甚至能炼製出洞天福地。 可惜,其价格也十分高昂,寻常修士根本承担不起。 其次,便是其他道脉截取妖物器官,利用器官特性製作的空间法器。 这类法器,空间小,不稳定,优点是稍微廉价一点。 不过,价格依旧十分高昂,陈知白一时半会是別想了。 安顿好群犬,陈知白便领著得福离开犬坊。 此举引得舒朗清直翻白眼。 在犬坊做工数月的他,太清楚里面的门道了,得福这般祸斗血脉,真要是留在犬坊过夜,怕是明日再见时,精气神都要被榨去七分。 凭白多了十几只老婆。 出了犬坊,他直奔云水寮,租了座人间別院。 他不是不想租灵界別院,而是灵界別院太贵,一年就要一万两千两白银,合约十二枚灵玉钱,一次性付清,谢绝还价。 他现在一穷二白,实在租不起。 倒是人间別院,一年也就一千多两,便宜实惠。 当然,灵气也十分稀薄。 不过,无妨,他暂且先落脚,攒上几个月银钱也就够了。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收拾新別院,將狗儿接回別院。 他花了两日功夫,洒扫庭除,置办了些简陋家具狗笼,这才將狗儿从犬坊接回。 狗儿入了新院,四下嗅闻,欢腾扑跃,倒也驱散了几分冷清。 是夜,月明星稀。 陈知白终於得閒,测试起得福能力。 祸斗,乃火精之兽,善於操控火焰。 得福虽然觉醒祸斗血脉,不过,大概是才觉醒血脉的缘故,外表虽然神异,却还无法做到操弄火焰。 但对於火焰已然有了免疫能力。 另外,妖兽祸斗喜食火焰,得福已然表现出几分嗜好,它不食火焰,却对散发余烬的焦炭情有独钟。 嚼得咯嘣作响。 “看来,妖兽与人一般,哪怕是觉醒血脉神通,也得需要逐步成长。” 陈知白睹之,若有所思。 “咚咚咚……” 倏地,別院门响,引得院中狗儿,警惕起身,直勾勾看向院门。 门开,但见一人青衫磊落,负手立於月光之下,正是礼云极。 “帝流浆夜过后,我便听闻有位新入门的师弟,胆大包天,驾驭群犬,深入灵界,座下铁包金侥倖得了造化,觉醒了祸斗血脉,尾焰如流星耀空,甚是神骏。” 礼云极目光掠过院落,又落在陈知白脸上,满是讚嘆道: “没想到,这人竟然就是陈师弟。” 陈知白拱手道:“侥倖而已,说起来,还多亏了师兄指点!” 礼云极哈哈一笑,面露几分喜色,毕竟提携之情,终见其成,亦脸上有光。 陈知白將礼云极引入屋中,主宾落座,一番閒谈,才知道,他现在也算是小有薄名。 当然,大多数人,並不知其名。 只是知道有个“胆大包天的师弟”“铁包金觉醒血脉”之类的风闻。 这让陈知白鬆了一口气。 “一头铁包金都觉醒了血脉神通,其主人想必也得了天道眷顾吧?” 閒谈间,礼云极倏然问道。 陈知白早有腹稿,正要开口应对,不想,礼云极已然抬手打住: “打住,莫要多言!” “嗯?” “我驱神御灵道,一身本事尽在外物,血脉神通是我等为数不多的底牌,关乎道途,莫与人言。” 陈知白一愣,拱手道:“多谢师兄指点。” 礼云极又神秘兮兮道:“你这不过是一头祸斗,虽然招摇,但放在老律观,实在算不得什么。知道,这次帝流浆最大造化,落在谁身上了吗?” 陈知白摇头:“愿闻其详。” “季京。” 礼云极吐出一个陌生名字:“他出身与你相似,入道两年有余。据传闻,此番帝流浆夜,仅承了半道帝流浆,便觉醒了血脉神通——龙蜕蛇。” “龙蜕蛇?” “嗯,此神通堪称篡夺天命,可以自身修为境界为代价,蜕去沉疴暗伤,乃至诅咒衰老,宛如新生。” 陈知白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这岂不是长生久视?” “没错,只要他支付得起代价!” 礼云极一脸唏嘘: “多少大能苦求一世而不可得之物,他竟唾手而得,这简直教人……眼红啊!据说,现在他已经被接入天律殿,由观主亲自教导,等閒难再一见。” 陈知白沉默。 心想,不知自己血脉神通泄露出去,能否获得这般礼遇? 不过,这念头刚刚冒出,便被他压下。 礼云极感慨几句,倏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取出一个布袋递了过来。 “这是兜售五趾雀尾鸡所得钱財,一共十六枚灵玉钱,你查查。” 陈知白接过,当面查看,里面有零有整,两枚灵玉钱,八两碎金子,正是去掉预支的十枚灵玉钱后的分红比例分帐。 “麻烦师兄了。” “客气作甚!” 办完正事,两人又閒聊起来,直到月上中天,礼云极才告辞离去。 临走时,礼云极叮嘱道:“切记,血脉神通虽好,但终究是不得前路的羊肠小路,莫要捨本逐末。” 陈知白欣然頷首。 待礼云极走后,他並未进屋,反倒在院中徘徊沉思起来。 他的血脉神通,绝对不能轻易示人,毕竟这种利他神通,说出去,怕是也无人会相信。 所以必须得儘快装脏一枚臟器,掩人耳目。 至於通灵逆鳞? 可惜,在他家乡用过,经不起有心人调查,拿来掩人耳目,怕是解释不清。 思忖良久,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心中有了想法。 能够大量接触御兽,还能接触各类臟器的工作並不多,数来数去,也就妙手堂,以及屠宰场。 君子远庖厨,那就先去妙手堂看看。 第18章 可否能换条腿? 若问玄门十二道统,谁最为殊胜? 怕是辩论千年,也爭论不出个子丑寅卯。 但若问哪一道统,在大家心目中地位最高? 不是皇族的戮战伐兵道,也非可洞察天机,篡改天命的璇璣天命道; 而是医者仁心的造化道。 几乎每座道观庙宇之中,都有造化道弟子在行医。 他们以救死扶伤为己任,既渡人,也渡己。 老律观自然也有造化道弟子,他们甚至专门为其修建了一座行医场地,名曰“妙手堂”,占地甚广,药香终日不散。 这样一个地位殊胜之所在,其之职缺自然十分热门。 虽然种植草药、熬药炼丹,老律观弟子不会。 但是餵药,洒扫病兽,却需要老律观弟子镇压,更是接触各种御兽的好机会。 陈知白本来还担心自己修为浅薄,挤不进去。 不曾想,那负责招募的造化道医女倪紫君,看到他身后尾焰摇曳的猎犬得福之后,便双眼发亮,象徵性询问几句,便点头放他入职。 “有些飞禽走兽,灵智未开,餵药如同搏命,须以力降服。你有祸斗傍身,等閒野兽不敢放肆,最合適不过。” 倪紫君年约十八九,容貌清丽,身著青布短襦,露出半截葱白手臂,裙裾在膝处束起,显得十分干练。 她领著陈知白,隨意介绍起妙手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是丹室,平日若门扉紧闭时,便是在炼丹,天大的事也不可惊扰。丹室倾倒出的炭渣、药渣,你可隨意取用,但不能带出妙手堂。” 说著,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知白身旁的祸斗得福。 那赤红的尾焰,將廊下阴影都驱散了几分。 陈知白欣然頷首。 他此来妙手堂目的之一,便是为了炭渣,据说炼丹所需温度奇高,用的是极品兽碳,想来对得福成长颇有帮助。 这也是他面试时,便开诚布公谈好的事情。 “你的活计很简单……” 倪紫君推开一扇侧门,浓烈的草药味,混合著兽类的屎尿气息扑面而来: “照料这间病兽即可,按时按量餵药,清扫秽物,留意异状即可,若有紧急情况,可摇铃唤我。” 门內景象酷似牢房。 一排排铁笼,关著各种精神萎靡的御兽,一个个瞧见人来,或警惕抬头,或呜咽低吼,还有甚者伏身低吼。 陈知白扫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得福感应到主人心意,喉咙里发出威慑般的低吼,尾巴上的火焰“呼”地窜高些许,一股属於妖兽的淡淡威压瀰漫开来。 笼中那些躁动的野兽顿时瑟瑟发抖,低吼声戛然而止。 倪紫君见状,鬆了一口气,又心软的连忙交代道: “平日也不必如此嚇唬,生病了本就难受,再经惊嚇,极易受惊而死。” 陈知白闻言摇了摇头。 至此,他便正式入职妙手堂。 妙手堂,共有十一位造化道弟子,以一位名为邢望的入玄长老为首,其余皆是辅佐的初玄弟子。 相较於老律观弟子终日与飞禽走兽廝混,造化道弟子则几乎终日泡在药圃与丹房之中。 据说,他们的入道之籙名为“医药”,需识百草,明药性,通医理。 故而,每日不是侍弄药材,便是钻研医典,显得十分忙碌。 清苦之处,比起驱神御灵道,有过之而不及。 这倒让陈知白心下平衡了不少。 大道之途,果然没有轻鬆二字。 说起来,他在妙手堂的工作內容和犬坊差距不大,都是投餵和铲屎。 只是精细了一些,需要记住不同御兽的药物,投餵时,还要將药丸塞进肉里,哄骗御兽吃下。 遇到实在不配合的,再唤得福出来,恐嚇一二。 因为病兽有限,论工作量,比犬坊还要轻鬆,薪酬还高,每月高达五百两。 “难怪那么多人想进来!” 陈知白熟悉之后,心中颇为感慨。 这职业对於初玄大乘来说,自然是毫无吸引力; 但对於初玄小乘修士来说,简直不要太舒服。 偏偏初玄小乘修士,又难以镇场子,无论是依靠修为,还是御兽。 陈知白纯属是占了猎犬得福的便宜。 现在他每天都有大量时间,用来研究兽纹,主要研究方向,依旧是犬系兽纹。 別看他犬系已经掌握四道兽纹,初步形成战斗力,但这些都不过是普通凡兽罢了。 哪怕是拥有一丝祸斗血脉的守山獒,依旧摆脱不了凡兽的范畴。 只有掌握灵兽兽纹,才算拥有真正的力量。 现在他手里算得上灵兽的,只有金丝蝙蝠和猎犬得福。 前者放大了他的感知; 后者还在发育,依旧还未形成战斗力。 除了犬系,陈知白也顺便研究一下蛇系兽纹。 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取蛇类的夜视能力。 顺便寻找一下,当初掠他进入灵界的蛇妖种类。 他查过资料,也问过礼云极,那头蛇妖因觉醒血脉之故,品种已然发生变化,因此想要找到它的原初品种,还不容易。 这事,只能撞运气。 修行无岁月,闭目即千秋。 妙手堂工作,枯燥而无聊。 但若是將其视为修行,便会发现,確实不错。 送来这里的御兽,五花八门,即便不参悟兽纹,了解这些御兽优劣,也是极好的。 偶尔看著造化道弟子行医,听著他们討论,不敢说久病成郎中; 一些小毛病,常见病,他自己都能处理了。 “知白,这只狸奴,你来收治一下,拉肚子,餵一粒辟秽丹,放在丁號房。” 倏地,倪紫君衝过来,往陈知白怀里塞了一只猫,吩咐两句,便是急匆匆而去。 一路上,还有其他弟子跟隨。 有人还喊著,快去请刑长老。 看样子来了重疾病人。 陈知白捏著狸奴脖颈肉,將其提了起来,打眼一看,却是一头浑身雪白的狮子猫,最难得可贵的是还是异瞳,脖子上掛著一颗金珠子。 看样子应该是哪位女弟子豢养的宠物。 话说,老律观女弟子最喜欢豢养的御兽,便是猫系。 “都快下班了,给我派活,哎!” 陈知白摇了摇头,不过感受著倪紫君身上的薪火,还是起身忙碌去了。 他发现,燧火的传播,有时候未必需要实质的恩惠,一句安慰,一线希望,便足以种下火种,点燃薪火。 这与其说是种下火种,不如说是种下因果。 只是,这类薪火,火势很淡。 譬如,倪紫君身上的薪火。 不过,堆量之下,还是能让他的燧火旺了几分。 只是效果还是有些模糊,看来还未达到质变。 处理好狮子猫后,陈知白熬到散值酉时,隨即准点下班。 刚刚踏入大堂,便见堂中一片喧囂。 循声望去,只见堂中围著一群人,当中地上躺著一匹骏马。 凑近一看,陈知白便是眉梢一挑,难怪倪紫君如此行色匆匆。 此马看起来十分神骏,周身皮毛在堂下光影中,流转如烟霞。 正是马中极品灵兽——烟霞驹。 据说,此马奔跑时,汗蒸如烟,踏石无痕,跃涧如飞,在老律观都颇为少见,到了外界更是万金难求,可谓有价无市。 可眼下这匹烟霞驹却惨不忍睹,一条前腿几乎完全破碎,似被凶兽撕咬,仅余些许皮肉牵连,鲜血染红了身下包裹的锦衣,呜咽声令人揪心。 “邢长老来了,让让!” 人群分开,妙手堂主事长老邢望,疾步而来。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待走近之后,隨即俯身查验马腿伤势。 半晌,他眉头紧锁,缓缓摇头: “骨头碎得太厉害了,且残缺太多,纵然有催生血肉的丹药,也如无根之木,除了截肢,別无他法。” 此言一出,围观之人无不唏嘘。 正所谓,马的半条命在腿上。 马腿若断,必死无疑。 若是无法及时医治,哪怕截肢,大概率也是个死。 实在是马这种生物太特殊了,其之马蹄,赫然充当著“半个心臟”作用,具有泵血之能。 马蹄的每一次落地,都在泵送鲜血,故而大多数马匹哪怕睡觉,也是站著睡。 断了腿,还能活下来者,寥寥无几。 “刑长老,能否再想想办法?哪怕……哪怕日后只能蹣跚走动,作为种马也好啊!” 开口之人,是一名身著锦袍,面容焦灼的中年修士。 看样子,应该是这匹烟霞驹的主人。 邢长老嘆息:“能令白骨生肌的丹药,莫说老夫炼製不出,便是能炼,代价也远超这匹马的价值。没救了,放弃吧。” 中年修士闻言,面如死灰,怔怔看著地上哀鸣的爱驹,眼眶微红。 堂中一时寂静,唯有烟霞驹粗重的喘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平静响起: “刑长老,可否能为这匹烟霞驹换条腿?” 第19章 换骨 眾人讶异,循声望去。 却见开口之人,乃是一位衣著青衫,面容清秀的少年,其身旁还跟著一头尾曳赤焰黑犬——正是陈知白。 中年修士闻言猛然抬头,下意识看向刑长老,眼中迸出希望。 邢长老看了一眼陈知白,略感意外,却仍摇了摇头: “你这想法,我造化道先贤早有钻研,移肢换脏,哪怕是同类生灵,也会出现血脉相斥,本源不融的情况,强行移植,轻则肢体溃烂,重则殃及全身,终究难逃死亡。” 陈知白追问道:“若用直系血脉呢?此马年岁不小,应有子嗣。” “有!有有有!” 中年修士急忙接口:“我的马坊里,確有它不少直系血脉,只是大多血脉不显,沦为凡马。” 邢望看向陈知白的目光微亮,语气缓和几分: “你这想法,与三百年前医道天才沈书言不谋而合。他做过大量尝试,可惜成功率极低。据典籍记载,移肢换脏,唯有寻得其同胞血亲,方有一线生机。” 这番话,將中年修士刚升起的希望,登时浇灭大半。 “如果只换骨头呢?” 陈知白又道: “我看这匹烟霞驹,最大问题便是骨头破损残缺厉害,若是换根骨头,再辅以生肌丹药,想来,最多两三日,便可长好。” 邢望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惋惜: “你倒是有几分想法和天赋,可惜,你所言诸法,沈书言皆已试遍。莫说骨头,便是草木、玉石、金属皆实验了个遍,效果都不太理想,最多苟延残喘数月罢了。” 陈知白还想说什么,衣袖忽然被人轻轻一拉。 侧目看去,正是倪紫君。 她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轻轻摇头,眼中带著劝阻之意。 周围几名造化道弟子看向陈知白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 邢长老那句“天赋”评价,他们可从未听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將话咽了回去。 “给它个痛快吧!” 刑长老留下一句话,便摇头,转身离去。 一时间,大堂一片死寂。 那中年修士看看离去的刑长老,又看看气息奄奄的爱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目光扫过大堂中几名造化道弟子。 然而目之所及,造化道弟子无不避开目光。 眼下刑长老已然对烟霞驹判了死刑,谁还敢救? 这已然不是能不能救活的问题,而是救了,就是当眾挑衅刑长老的威严。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方才听小友所言,似乎对换骨之法有些见解,韩某恳请小友,可否能为这匹烟霞驹试上一试?” 他语气带著孤注一掷的悲凉: “道友放心,出了任何事,韩某一力承担,绝无半句怨言!若能活,是它的造化;若是死了,也是它的命数!” 陈知白无奈道:“这位师兄,我並非造化道弟子,仅是妙手堂帮工,恐难当此任。”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面露讶色……不是造化道弟子,也敢大放厥词? 真是无知者无畏! 中年修士也是目露错愕,半晌,嘆了一口气,伸手摸过烟霞驹的眼睛,掌心法力涌动,决定给老伙计一个痛快。 怎料,他伸手抚过马首,动作却驀然一僵。 却见烟霞驹眼角,分明流下一道泪痕。 作为灵兽,灵智已开,显然它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中年修士驀然抬头看向陈知白:“小友既是妙手堂帮工,可敢换骨试试?无论结果如何,韩某皆感念於心!” 陈知白看向韩祁森双眸,分明感应到一团薪火似在韩祁森体內燃烧,只差一点星火。 他缓缓点了点头:“我於医道確是门外汉,不过,师兄既然执意如此,我愿意试试。” 言落,堂中几名造化道弟子眼神愈发古怪。 中年修士闻言精神一振,连声道:“好好好!多谢小友!多谢多谢!” 陈知白感受著,在韩祁森体內轰然点燃的薪火,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意外。 他转头看向倪紫君:“倪姐,可否能借一间诊室医马?” 倪紫君柳眉微蹙,还是点头道:“儘管取用。” 陈知白又看向中年修士:“我还需一截新鲜马腿骨,可能立即找到?” 中年修士皱眉道:“若是凡马,屠宰场应有尽有;若是灵马……” “凡马即可。”陈知白打断。 “好说!” 中年修士精神一振,当即唤来一名精干隨从,吩咐道:“速速去取一截马腿骨。” 陈知白:“我也去。” 中年修士隨即改口:“你带这位师弟一起去屠宰场,一切听他吩咐。” 陈知白看向倪紫君道:“倪姐,可否能帮我先將此马止血,稳住性命?” 倪紫君一脸不可思议:“你真打算换骨?你会吗?” 陈知白笑了笑:“总得试试,才甘心。” 倪紫君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吧行吧,你速去速回。” “多谢倪姐!” 陈知白大喜,隨即也不客气,翻身骑上祸斗得福,便是隨那隨从疾驰而去。 只留一道尾焰划空的流光。 路上,陈知白才得知,那中年修士名唤韩祁森,乃是老律观辖下赫赫有名的奔云马坊之主,麾下养马数百,良驹远销治外。 那匹烟霞驹正是其年轻时,拥有的第一匹灵兽。 因此感情十分深厚。 话说,这匹烟霞驹之所以受伤,却是被一匹龙鳞駟咬伤,那龙鳞駟乃是帝流浆夜所觉醒,野性未消,灵智未开。 韩祁森也是大意了,以为烟霞驹修炼日久,却不知那龙鳞駟身怀龙脉,更为凶悍! 以至於腿骨都被咬碎,才被发现! 在交流中,两人没多久便抵达屠宰场。 此地,每日宰杀牲畜无数,既为食物,也作饲料,步入其中,血肉腥气瀰漫。 陈知白眉头微蹙,很快便找到了体型相近的死马。 当即抽出短剑,开始拆骨。 別看他在妙手堂日日观摩臟器,对於常见动物骨骼臟器,早已烂熟於心; 眼下更有装脏秘籙之助,可以清晰感知每一个肌肉骨头,但亲自操刀,终究有些生疏。 幸亏那烟霞驹所碎腿骨为脛骨,正好是完整一块,取下来並不困难。 保险起见,他又拆了三条马腿,藉口腿骨尺寸有差异,保险起见,多带几条。 实际上,却是临阵磨枪。 不过,你別说,一回生,二回熟。 在装脏秘籙的辅助下,拆第一根,还显得生疏无比的他,拆到第三根,已然能避开肌肉、软骨。 拆到第四根,已然有了几分老手的嫻熟。 取马骨时,他甚至还有心情观察印证一下肌肉构造,寻思著,以后有机会,也能来屠宰场工作。 別的不说,亲手拆解臟器,再印证装脏秘籙感知,令他对臟器的理解程度直线飆升。 难怪都说实践出真知! 再回到妙手堂,大堂已经恢復平静。 陈知白直奔诊室,推开门,倪紫君已然为烟霞驹处理好了伤势。 “多谢倪姐!” “你要真谢我,就不该……” 倪紫君话未说完,就意识到什么,转移了话题:“可需要我帮忙?” 陈知白大喜:“求之不得!” 当即將韩祁森请出诊室,操刀准备起来。 说实话,陈知白也是赶鸭子上架,哪有什么经验? 还好之前拆了四根马腿,脑海中又有臟器图谱,再在装脏秘籙的感应下,勉强上手。 本来他还担心倪紫君嫌弃。 没想到,她比他还不堪,看到切开的血肉,便是脸色发白,怕是从未操刀手术过。 看得陈知白颇为鬱闷。 他也只能凭藉前世支离破碎的片段记忆,清创、接骨、缝合肌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细胞臟器等组织,具有一定的適应性重塑能力。 譬如,將肠子胡乱塞回肚子,肠子自动就能恢復原状;神经接驳缝合之后,也能自动修正。 想来,他手法再粗糙,生命应该也能找到出路。 完成缝合后,再撒上邢长老亲手调製的生肌玉粉,这场换骨手术,算是完成了。 一番忙碌下来,已然满身血跡斑斑。 两人出了诊室,倪紫君对守在门口的韩祁森道: “这生肌玉粉药力非凡,一夜之间,筋肉便可癒合大半。今晚务必看住它,莫要乱动。若能熬过今夜……或许便能多活一些时日。” 韩祁森闻言连连称谢,进屋查看烟霞驹去了。 陈知白回头看了一眼韩祁森,眸光闪烁。 在他的灵觉中,分明感受到韩祁森身上那微弱薪火,旺盛了几分。 “这番忙碌,终究还是徒劳,最多延缓它数日性命罢了。” 倪紫君站在门旁,看著里面守在烟霞驹身旁的中年修士,喃喃自语道。 陈知白却道:“师姐此言差矣,这看似徒劳无功,实际上,却安抚了韩师兄。” “哦?”倪紫君目露异色。 “我去寻骨时,听那隨从说,这烟霞驹是韩祁森第一头灵兽,相伴十余载,意义非凡。今夜即便失败,我想,他心里也会好受许多,至少,他尽力了,不是么?这也算是医治了心疾。” 倪紫君闻言,眼眸微亮,若有所思。 陈知白看著倪紫君身上悄然旺盛几分的薪火,心中莞尔,看来这碗鸡汤效果不错。 此间事了,他隨即告辞离去。 待回到別院时,群犬早已闻声沸腾,扑柵摇尾,显得急不可待。 得福更是躥出,与群犬相互追逐打闹,尾上火焰收敛如烛,映得院中光影摇曳。 陈知白见状,嘆了一口气,忙了一天,到家还得铲屎。 幸亏妙手堂差事颇为清閒,否则这般两头忙碌,还真吃不消。 即便如此,他还是琢磨著,要不僱佣一名杂役? 至少这满院的污秽,能有人分担些。 待將墙角污秽铲尽,拋入旁边密林中,陈知白也不停歇,又领著狗群出院,沿著山道溜达一圈。 群犬得了放风,追逐嬉闹,好不快活。 待回屋时,已然夜色昏沉,四野寂静。 掩上房门,陈知白净手焚香,於静室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心念微动,声波扫过房屋周围,虽有走兽出没,但外来飞禽走兽却是一只也无。 他微微頷首,一抬手,袖中滑出一物。 乃是一条二尺来长的尖吻蝮,通体黑褐,鳞片细密,唯有一双眸子泛著诡异血色。 正是当初在万兽苑,花了二百两银子所购之蛇。 不知是岁月积累,还是燧火带来的福至心灵,陈知白近来对【装脏秘籙】的参悟,进展颇丰。 识海之中,由装脏秘籙所化奇树,愈发繁茂。 树生百枝,枝发千叶。 陈知白髮现,这棵树的每一根树枝,都对应著一种臟器; 而枝头叶片,则是该臟器在不同生灵身上衍化而出的种种变化。 目前,大部分树叶,仅有一点虚像,这是陈知白大量观摩各类御兽衍化而出。 清晰化的树叶,只有少数蛇类臟器。 其中,有一枚树叶,凝实如真,纹路清晰,正是掌中尖吻蝮之瞳。 这段时间,陈知白在装脏秘籙上的参悟,几乎都在这颗眼睛上。 “看样子,尖吻蝮之瞳已然完善,是时候摘果子了。” 陈知白心中低语。 他不再犹豫,法力驀然注入装脏秘籙,经奇经八脉,涌入尖吻蝮。 霎时,掌中尖吻蝮猛地一颤,细长身躯剧烈扭曲起来,鳞片摩擦,发出沙沙轻响。 陈知白眼疾手快,五指一扣,精准捏住其七寸。 尖吻蝮也隨之一僵。 高高昂起的蛇首上,转眼间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窟窿,显得格外诡异。 黑暗中,陈知白双眉之上约一寸处,驀然睁开一对猩红竖瞳,恰似女子眉间花鈿,又似四眼铁包金眉梢上的金斑。 以蛇瞳望向世界,世界已然大变,仿佛调低了饱和度,一片灰色。 然而蜷缩在塌下的猎犬得福,在他眼中,却恍如一团炽热岩浆。 “不愧是冷血动物,这感知热源视野,果然神奇!” 陈知白略一感慨,额上竖瞳隨之闭合,隱於皮肤之下。 “刑长老说,臟器移植,会出现血脉相斥,本源不融。我却没这烦恼,看来这就是装脏秘籙的根本力量所在,掠夺只是表象,其之本质乃是调和血脉本源。” 想到树状的装脏秘籙,陈知白心中倏然一动: “或许装脏秘籙就是生命本源。” 第20章 韩祁森的介绍 翌日清晨,陈知白洗漱完毕,信手拉开院门,便见院门外放著一个木箱。 搬入院中,打开一看,满箱雀尾蛋映入眼帘。 他逐一取出,对著东升朝阳,略一观察,便磕碎入桶,作为狗群伙食。 这也是他在帝流浆夜后,依旧豢养狗群的根本原因。 待木桶蛋液盈满,掌心唯余一枚完卵。 他又对著朝阳,仔细观察,又转动数个角度,隱隱看到一抹弧彩流转。 “五趾雀尾蛋还是一如既往的隱蔽啊!” 陈知白心中呢喃,隨即將木桶倒入犬舍食槽,这才转身將五趾雀尾蛋收入房中。 屋外,一株格外茂密的榆树梢上,几只麻雀嘰嘰喳喳。 餵罢群犬,陈知白隨即踩著朝阳,往妙手堂点卯上值而去。 进了妙手堂,便见不少造化道弟子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陈知白心中一动,径直往昨日那间诊室行去。 推门便见韩祁森还在里头,衣衫仍是昨日那套,看样子守了一夜,不过,脸上却不见疲態,反有几分振奋之色。 体內薪火熊熊燃烧。 睹之,比倪紫君更甚。 陈知白靠近时,体內燧火也隨之旺盛几分。 再看躺在地上的烟霞驹,昨日刚刚缝合的马腿,今日已然隱隱结痂。 马儿呼吸也十分平稳,看向陈知白的大眼珠子里,少了將死的灰败。 “陈师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韩祁森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语气感激:“你看看,好像熬过来了,今早还饮了些清水。” 正说著,门外脚步声起,倪紫君迈步而入。 她冲陈知白略一頷首,便自顾自蹲下来身子,检查烟霞驹伤势,又探手轻按马颈,感应其气血。 片刻,倪紫君收回手,黛眉微微挑起: “伤势恢復的不错,气血也十分充沛,看样子,中午就能尝试起来走动一二,不过,保险起见,还是下午再起来。” “好好好!”韩祁森面露喜色。 不想,倪紫君话锋一转:“韩道友,有些话小女子得说在前头,移植之法诡譎之处便在於此,明明看著一切向好,但七八天后,乃至一个月后,突然就会出现血脉排斥,病情恶化情况,到时候,唯有摘除移植臟器,方有一线生机,韩道友,还需早做心理准备。” 韩祁森闻言,笑容稍敛,却並无太多沮丧,坦然道: “韩某明白,此事我已尽力,它也挣扎求生至此,往后如何,便看它自己的造化,能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的缘分。” 陈知白站在一旁,默默听著,並未多言。 见此处已无需他再插手,便悄然退出,去兽舍当值去了。 晌午时分,陈知白正在妙手堂斋堂用餐,倪紫君突然端著托盘而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那烟霞驹巳时便挣扎著站了起来,虽然不稳,但看起来问题不大,韩道友,领了些滋养气血的丹药,便走了。” 倪紫君说著,抬头看著陈知白眼睛道: “昨日你所说的医心之言,我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医者见惯生死,愈发趋於冷静,乃至淡漠,却忘了患者亲友心中的煎熬。有时一番尽力抢救之举,纵然於病人毫无意义,於人心却是良药。” 倪紫君眼神微闪:“治病,亦当治心,此一课,妾身受教了。” 陈知白微微一笑:“倪姐言重了,我也是隨口一说。” 倪紫君道:“喊姐太见外了,以后就唤我紫君吧!” 陈知白笑了笑:“行!” …… 烟霞驹换骨之事,在忙碌的妙手堂里,不过是一段小小插曲。 很快,接踵而至的伤患病兽,便占据了造化道眾弟子的心神,再也无人过多议论。 想来那烟霞驹,活不了多久就会死掉。 陈知白亦不再留意此事。 他仍旧每日点卯、上值、清扫,餵药。 看似重复琐碎,兽纹参悟进度,却突飞猛进。 他基本已经確定,血脉神通燧火,对於修行参悟確实有辅助之效。 他旁敲侧击过礼云极,对於大家的参悟进度,已然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认知。 他的凝聚进度,绝对堪称在第一梯队。 这绝非熟能生巧。 因为除了犬系,他对其他种类御兽的参悟进度同样不慢。 寻常凡兽,最多一日功夫,其兽纹脉络,便能瞭然於心。 尝试一两次,便能凝聚而出。 即便身负特殊灵兽血脉,兽纹稍显复杂的凡兽,最多也就三五日。 这让他如饥似渴,迅速积累著不同生灵的兽纹。 半个月下来,常见的牛羊马犬兽纹,几乎被他参悟了个遍。 这倒不是他浪费精力,实在是灵兽罕见。 这些宝贝疙瘩,主人无不珍若性命,等閒不会寄养於妙手堂。 即便生病,也大多捨得珍贵丹药,加上灵兽体魄本就强横,恢復力惊人。 长期留治的就更少了。 故而陈知白在妙手堂,亲手触碰过的灵兽,也就烟霞驹那一例。 好在,灵兽虽然难见,但他主修的犬系,作为热门御兽之一,倒不算稀客。 他遇著犬系御兽,便优先参悟犬系; 遇不到,便不拘於种类,有啥参悟啥,反正以后总要参悟凝聚兽纹。 这日,他所负责的兽舍中,来了一位稀客,乃是一只有著“锦檀狐”血脉的草野狐。 道籙凝於双眸,便见其兽纹也十分复杂,十分接近金丝蝙蝠。 这让陈知白大为信息,连忙参悟起来,不知不觉间已然入了神。 待回过神来,灵觉一突,猛然回头,却见身后竟然站著三个人。 其中,两人正是倪紫君,以及韩祁森。 至於另一位,年约三十,一身劲黑猎装,瞧著颇为精炼。 “陈师弟,打扰了。” 韩祁森拱手作揖,面露几分欣赏之色。 陈知白连忙起身致礼:“知白见过韩师兄,不知师兄所来何事?” “乃是有一桩生意,介绍给陈师弟。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斩妖司柳隨风,柳百户。” 韩祁森侧身引荐身旁猎装修士,转而又介绍陈知白:“柳百户,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起的陈知白陈师弟!” 陈知白和柳隨风相互頷首致礼。 韩祁森笑道:“不瞒陈师弟,我那烟霞驹换骨之后,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然能小跑奔行,看来那换骨之术颇有奇效。柳百户也有几匹战马,伤了腿骨,药石无医,听闻我这事,故而前来想请陈师弟,再施援手!” 倪紫君闻言眉梢挑起,似乎惊讶那烟霞驹还活著。 忍不住道:“韩道友,移肢换脏之法,素来风险重重,更有反覆之危,那烟霞驹许是运气好,这再换骨……” 话未说完,柳隨风却插话道: “倪仙子所言甚是,若是其他御兽也就罢了,缺胳膊断腿,再不及也能充当种兽,但对於马匹来说,不换骨,必死无疑,换骨尚有一线生机,既然如此,为何不换?” 说著,他看向陈知白: “陈道友且放心,此事无论成败,绝无怨言,酬劳方面,必然让陈道友满意,还请道友再施妙手!” 第21章 换骨之术可能救人? 柳隨风並非老律观之人,而是卞城斩妖司百户。 每年帝流浆夜之后,朝廷都会组织人手,深入灵界,围剿精怪,俗称夏苗,又称校猎。 既是操练兵马,也是未雨绸繆,削弱精怪实力,更是积攒修行资粮。 卞城斩妖司亦在此列。 据柳隨风所言,此番围剿,斩获颇丰,却也折损不少。 其中,便有诸多珍贵战马,伤了腿脚,药石无医。 按照惯例,也只能报损,採购新马。 说来也是凑巧,柳隨风採购战马时,与韩祁森閒聊一二,意外得知烟霞驹之事,这才心生希冀,匆匆而来。 面对朝廷斩妖司的邀请,陈知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欣然应允。 除了他之外,柳隨风也顺道邀请倪紫君隨行。 陈知白会换骨,可不会治病。 上次治疗烟霞驹,既然是两人通力配合,这次保险起见,还是两人同往最好。 倪紫君闻言,眉头微蹙:“此事妾身还需请示一下刑长老,还请几位稍等一二。” 说罢,对陈知白二人略一頷首,便转身离开兽舍,径直往妙手堂深处行去。 待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一间静室外。 她抬手轻叩门扉。 “进。” 室內传来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 倪紫君推门而入,药香扑鼻而来。 目之所及,静室陈设简单,仅有一榻一几,几上堆著几片玉简。 形长老正盘膝而坐,闭目冥想。 造化道,初玄符籙为【医药籙】,入玄则为【服食籙】,据说,可服百草,食菁华,採补生机,而夺造化。 想来刑长老,又在炼化草木精华。 “弟子倪紫君,见过刑长老。”倪紫君躬身行礼。 “嗯。” 刑长老依旧双眸微闔:“何事?” “长老,可还记得半个月前断腿的烟霞驹?” 倪紫君顿了顿又道: “弟子刚刚得知,那烟霞驹换骨之后,已然安然无恙。今日,韩祁森因此引荐卞城斩妖司柳百户前来,欲请陈知白为营中伤马换骨,弟子有心劝诫,奈何柳百户心意已决,未能拦下。” 刑长老眼皮微动,终是睁开一线,眸光沉静: “移肢换脏本就是在赌天命,烟霞驹能活,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尚未发作。他们不懂医术,只看眼前,便隨他们去罢,多死几匹,自然就明白何为人力有时而穷,天道恆常。你既然已提醒在前,也算尽了本分,不必再多言。” “是!” 倪紫君想了想又道:“那柳百户还想请弟子同往,诊治寒毒。” “斩妖司的面子,总要给的,你便隨他们走一遭吧!” 刑长老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只治寒毒,换骨成败,与你无关,亦非你之责。” “弟子明白。” 倪紫君再拜,悄然退出静室。 她安排好陈知白顶岗人选,一行人隨即离开老律观,径直往山下卞城行去。 卞城斩妖司,设於城东三十里处,隱於草木,背靠山峦。远远望去,仿佛一座行宫堡垒,匍臥山野。 入了军营,但见往来士卒,大多血气蒸腾,修为傍身。 陈知白一番打听,这才知道,朝廷正规军招募標准十分严苛,过半都是军户出身。 他们自幼打磨筋骨,修习功法,虽无道籙傍身,但一身真元流转下,也是血气充沛,力大无穷。 待服役期满,或建功立业之后,即可授予道籙。 所修正是皇族的戮战伐兵道。 此道以【气禁籙】入道,可禁万物之气,尤其是玄门神通,亦受封禁,端是厉害。 在隨意交流间,一行人来到马厩。 放眼望去,便见七八匹高头大马,臥於乾草堆上,乍看虽是凡马,却蕴含灵兽血脉,睹之颇为神骏。 只是此时,一个个神情萎靡,不时痛苦抽动四肢。 周围还有军医,热敷艾草等物。 陈知白走近,仔细观察,却发现这些战马,大多四肢完好,並无外伤。 柳隨风指著马腿道: “两天前,我等在灵界遭遇一头殭尸,此獠颇有几分气候,遁逃时,喷出一口极寒尸气,专袭马腿。” “我等虽然以法力驱逐了寒毒,但仍有一部分渗入骨髓。军中医师用尽手段,也只能保住血肉不坏,对骨中之毒却束手无策。” “陈道友,你看……可能换骨?” 陈知白蹲下身子,伸手按在一匹黑马腿前,法力探入其中,触及腿骨时,果然有一股阴冷之气侵蚀而来。 “我非医师,不懂祛毒之法。” 陈知白收手,坦然道:“不过,若仅仅换掉这寒毒侵蚀之骨,却是不难。” “好,左右已无办法,那便换骨吧!” 隨行的韩祁森早有准备,隨从打开一个包裹,里面俱是从屠宰场新鲜拆来的马腿。 陈知白不再多言。 他抽出短剑,隨即现场开始拆解腿骨,虽然时隔半月,手法却不见生疏,三下五除二,便拆好马骨备用。 然后又令人將战马固定,灌下足量麻沸散。 待马儿昏沉,隨即手起刀落,剖皮、分肉、换骨、缝合,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换好一条腿骨。 倪紫君亦早有准备,上前涂抹药物,又以银针刺穴,拔除残毒。 如此这般,两人相互配合,一个时辰后,终於將七八匹战马尽数完成换骨。 柳隨风全程目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般流畅动作,看来经验丰富。 他差人取来一袋沉甸甸锦囊,支付诊金。 陈知白也不客气,大方笑纳。 柳隨风还欲设宴款待一番,陈知白委婉拒绝,识趣告辞离去。 双方客气一番,柳隨风隨即亲自將陈知白等人送出营门。 望著陈知白远去背影,柳隨风身旁一名总旗低声询问道:“百户大人,这换骨之术,既然能救战马,不知可能救治兄弟?” 柳隨风收回目光: “这也正是我所考虑之事。否则,不过是七八匹战马,何须我亲自去老律观相请?” “只是韩祁森说过,妙手堂刑长老曾言,移肢换脏,纵是血亲,也难逃血脉相斥,本源不融情况。那匹烟霞驹,或许仅是万中无一的巧合。先等等吧,待这些战马康健,再议此事。” 总旗恭维道:“百户大人考虑周全。” 只是望向远处那一缕尾焰里,却悄然升起一丝希冀。 第22章 辞退 出了斩妖司,天色尚早。 韩祁森藉口有事,出了辕门便分道扬鑣。 陈知白骑著祸斗得福,与倪紫君閒聊时,见她几次不著痕跡地望向远处卞城,心中一动,开口道: “难得出来一趟,眼下时辰还早,不如顺道去卞城里逛逛?” 倪紫君闻言,眸光一亮,隨即微微頷首道: “也好,平日多在妙手堂,倒是鲜少外出走动。” 两人隨即並轡而行,只是一人骑犬,一人骑马。 卞城虽是边地,却也繁华。 大概因为靠近老律观的缘故,城中多飞禽走兽,即便是陈知白骑著祸斗血脉的得福,也並未引起骚动。 只有一些孩童,指著得福,嘰嘰喳喳,眼中毫不遮掩的艷羡。 倪紫君確实鲜少这般閒逛,目光不时被街边事物吸引。 走马琉璃,草编蚂蚱,糖人葫芦……看得她两眼放光。 陈知白见状,隨手掏钱买下。 不多时,倪紫君手里便多了小巧玩意。 她起初推辞,见陈知白说什么“难得出来,图个高兴”,也就不再多言,只是嘴角笑意愈发灿烂。 陈知白倒不是存了什么旖旎心思。 倪紫君乃造化道弟子,医术精湛,颇得重用,將来保不准有求於人。 此时结下善缘,未来有益无害。 两人在城中转悠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才意犹未尽,不得不回去。 陈知白將倪紫君送到妙手堂,这才返回私人別院。 待回屋,关上院门,取出柳隨风给的锦囊,打开一看,俱是碎金,不多也不少,价值两千两白银。 “倒也大方!” 要知道,这仅仅是支付给他个人的诊金,还没算上支付给妙手堂的药石钱。 唯一令他有些遗憾的是,柳隨风身上並未燃起薪火,看来治疗七八匹战马,还不值得与他结下善缘。 只是既然如此,又为何亲至妙手堂相邀? 陈知白想不明白,也就不再多想。 一夜无梦。 翌日,晨光初透,陈知白照例前往妙手堂上值点卯。 踏入熟悉的兽舍,却见一人正俯身察看草野狐,背影透著几分熟悉。 那人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回头——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曾师兄?” “陈……师弟?” 曾子昂一脸惊讶:“你怎会在这?莫非这里有你的御兽?” 陈知白摇了摇头:“我来点卯,倒是曾师兄,为何在此?” “那倒是巧了,以后便是同僚了。” 曾子昂露出一丝笑意:“昨日午后,我已入职妙手堂,分派至此间兽舍。” 话音落下,兽舍內静了静。 陈知白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倪紫君匆匆闯了进来,神色焦急。 她一眼便看到陈知白,见他神色瞭然,薄唇轻抿,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陈知白点了点头。 “这事我並不知情。” 倪紫君急步上前,语速快了几分:“今天早上,我才听说刑长老招了新人,替了你的职责。” 她眼底满是愧疚:“定是因为换骨之事……” 陈知白摇了摇头,抬手止住她的话头:“慎言!既是堂中安排,听从便是。” 他转向曾子昂,拱手道:“曾师兄,恭喜高就,往后这间兽舍,有劳费心了。” 曾子昂忙还礼,神色略显复杂,他不知细节,但也猜出了几分,连忙道: “陈师弟,我实在不知其中还有这般缘故……若早知晓,我定然不会接这差事。要不,我这就去辞了这差事。” 陈知白笑了笑,神色坦然:“这事与你无关,莫要放在心上。”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兽舍。 曾子昂望著陈知白离去背影,怔了片刻。 忽然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从心底钻了出来。 没想到,当初,一起在云棲院总是快他一步的陈师弟,如今竟被他取而代之。 …… 出了妙手堂,天光明媚,陈知白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惆悵。 自从觉醒血脉神通燧火,他在妙手堂也算是与人为善,不想,昨日还进了斩妖司辕门,今天便成了閒散人。 他摇了摇头,將那点鬱气散去。 正琢磨著下一个落脚点,念头一转,却哑然失笑。 “前世忙忙碌碌,做了一辈子牛马,这一世既入修行路,还打个屁工!” “修玄求真,方是正经事!” 眼下他钱財不多,但暂时用於修行够了。 至於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一念通达,心中那点阴霾顿时烟消云散。 隨即抬脚往万兽苑方向行去。 如果他没记错,万兽苑有一类店铺,专营年老伤残御兽的租赁服务,供人参悟兽纹之用,价格据说还算公允。 陈知白在万兽苑,溜达一圈,不多时,便在僻静处,寻了一家名为“归真阁”的铺子。 入门略一询问,价格確如传闻般便宜。 租赁价格依血脉稀薄而定,一般凡沾染灵兽血脉,最低也要八两银子起步。 陈知白选了一头有著追风狰血脉的猎犬,付了二十两银子,便被引入一间单人兽舍。 舍內陈设简单,仅一蒲团,一矮几,那老猎犬趴在笼子中,见人来,掀了掀眼皮,便继续闭眼假寐去了。 陈知白也不在意,隨即盘膝而坐,收敛心神,仔细观摩起兽纹。 直至日影西斜,金乌坠地,才心满意足离开。 心中甚至泛起一丝悔意。 他应该早点来才对。 今天,几乎一整天都在兽纹参悟上,精神集中之下,不仅时间过得飞快,便是进度也十分喜人。 不过一天时间,已经完成了兽纹参悟和凝聚,效率比起在妙手堂高了不知多少倍。 还是前世牛马思维没转变过来。 既想赚钱,又想白嫖,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事? 在妙手堂,再清閒,也无法自始而终的参悟。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无妙手堂薪火之助,或许参悟进度也不会这么快。 看来,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明日继续!” 他心中振奋,照著眼下进度,最多一年就能迈入初玄大乘修为。 一般来说,初玄小乘需要凝聚数十道灵兽兽纹; 初玄大乘,则需要上百之数; 初玄圆满,则需数百之数。 但实际情况下,大多数修士不可能完全以灵兽兽纹,补全道籙。 初玄小乘修士能够凝聚出七八道完整灵兽兽纹,便不错了。 陈知白眼下也无法接触太多灵兽,暂时也只能以蕴含灵兽血脉的御兽,补全道籙。 不过无妨,只要迈入初玄大乘,不仅地位急剧攀升,便是福利待遇都会出现质变。 到时候,据说,师门还会赐下灵兽。 回到私人別院,在处理完琐事之后,他点燃油灯,在窗边坐下,观摩起金丝蝙蝠臟器。 虽然他已经凝聚金丝蝙蝠兽纹,完成了对金丝蝙蝠的操控,间接拥有声波定位之能; 但外物,终究不如亲自容纳,来得安心。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不急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引来一阵犬吠之声。 陈知白思绪被打断,眉头微皱。 此时已近亥时,谁会来访? 他起身走进院落,声波扫去,便见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院门外。 “敢问可是陈知白陈师弟的居所?” 院外之人似有所察觉,试探问道。 陈知白想了想,打开院门。 昏黄月光下,站著一名身穿常服的年轻修士,其身后跟著一头猛虎,细看赫然是灵兽“雪云彪”,毛似堆雪晕染,瞧著颇为霸气! “冒昧打扰,在下汤沐霖,此来是想求购五趾雀尾蛋,还望师弟行个方便。” 说著,他摊开掌心,露出五枚灵玉钱。 第23章 打得一拳出 陈知白眉头微蹙,语气平静道:“师兄找错了人,陈某並不做生意。” 汤沐霖顿时笑了起来:“你当然不做生意,因为生意都是礼云极在做。” 陈知白心中一沉。 果然,这事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在以驭兽闻名的老律观,想要盯梢一个人,太简单了。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 “师兄若有需要,匀一只五趾雀尾鸡,也不是不可以。” “陈师弟果然是性情中人,不过,我不要五趾雀尾鸡,我要五趾雀尾蛋。” “足月五趾雀尾鸡可以,但鸡蛋不行。” 汤沐霖笑容一僵,往前踏了半步,半边身子欺近院內: “我只要蛋,价钱好商量,若嫌不够,我再添两千两白银,如何?” 陈知白摇头,语气依旧不变: “若是足月五趾雀尾鸡,两千两我便能卖,但五趾雀尾蛋,卖不了,我也没有。” 他就知道,半夜登门,多半有鬼。 若只要五趾雀尾鸡,那还能说是衝著其特殊龙纹而来。 现在只要蛋,陈知白用脚指头都能猜出他想干什么? 无外乎是做那掮客生意,卖给一些富贵人家,钻老律观云棲院规则空子,免去三年杂役和考核,破格授籙。 汤沐霖脸上笑意收敛,压低声音: “师弟能卖蛋给礼云极,却不肯卖给我,莫不是瞧不上汤某?” “並非此意。” “那便是觉得我出价低了?” 汤沐霖又走近一步,初玄大乘气息肆意迸发: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便好,若让门中知道你私售五趾雀尾鸡,云棲院又屡屡出现破格杂役,你说门中该如何处置?” 这话说得客气,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陈知白抬眼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汤沐霖以为他意动,嘴角刚刚勾起,不想,陈知白脑袋微微后仰,便是如炮弹般狠狠砸在他的鼻樑上。 “砰!” 一声闷响,汤沐霖猝不及防,鼻樑剧痛,眼前金星乱冒,酸泪霎时涌出。 “啊——” 他失声痛呼,还未反应过来,陈知白钵大的拳头,已然抡了上来。 “砰!” “你!” “吼——” 汤沐霖身后雪云彪怒吼一声,浑身雪白毛髮陡然炸起,纵身便要扑向陈知白。 可一道黑影比它更快! 祸斗得福早已伏低身子蓄势,此时嗖得一声,如离弦之箭,从陈知白身后窜出,一口咬向雪云彪颈侧。 雪云彪惊怒摆首,利爪挥扫,不想,得福也不闪避,尾焰照亮院门,將雪云彪扑出院门之外。 “汪汪汪——” “嗷呜——” 院中群犬,闻声躁动而起。 弹指间,便乌泱泱衝出院门,发疯般朝著雪云彪围扑上去,撕咬纠缠不休。 雪云彪虽然凶悍,一时也被群犬缠得脱身不得,怒吼连连,雪白毛髮如五月飞絮,在尾焰照耀下,格外醒目。 陈知白这边更是得势不饶人,拳拳到肉。 汤沐霖显然不善近身搏斗,慌乱间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空有一身修为,却蜷缩在地上,只能发出不甘怒吼。 “脆皮法师,也敢贴脸威胁?” 陈知白一边挥拳,一边冷嗤:“谁给你的勇气!?” 话音未落,一道细长黑影“嗖”得一声,从汤沐霖袖口衝出,衝著陈知白门面噬咬而来。 陈知白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格挡。 “啪!” 一条银环蛇已然噬咬上他的胳膊。 操! 陈知白脸色一白,全身真气涌动,护住奇经八脉,更是分出一道,涌入胳膊,疯狂逼毒。 他同时也连忙退后一步,一把抓住银环蛇,五指发力,直接將其捏死。 身后两条铁包金悍然衝出,咬住汤沐霖胳膊和大腿,便是疯狂甩脑袋,撕扯得汤沐霖惨叫不已。 “住、住手!你敢同门相残……啊——” 登时,惨叫声,犬吠声,怒啸声响作一团。 一犬吠影,百犬吠声。 不知多少猎犬,乃是猛兽跟著咆哮起来,引得寂静山间別院区一片沸腾。 附近院落纷纷亮起灯火,更有老律观弟子推门而出,愕然望向这处混乱的源头。 不过片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只巨鸚鵡从天而落,呱呱怪叫:“住手,同门相残,重罪!” 没多久,有猛虎、猎犬,乃是山魈,自山林中蜂拥而来,紧隨其后的乃是巡查院弟子。 陈知白闻声心中一动,群犬在齜牙咧嘴中,紧紧盯著雪云彪中,缓缓退后。 不远处,汤沐霖蜷缩在地,老脸肿胀如猪头,鼻血长流,哼哼唧唧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为首巡查弟子面色铁青,目光扫过现场,怒斥道: “全部带走,羈押巡查院问话!” …… …… 一炷香后,巡查院偏堂。 陈知白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汗出如浆。 他已经服了清瘴丹,正运功逼毒,周身隱见白气蒸腾。 许久,他缓缓睁开双眼,长吁一口浊气。 不远处,礼云极一脸担心的看著他:“感觉怎么样?” “暂时无妨。” 陈知白说著,低头看了一眼胳膊,依旧肿胀如蚕透亮, 银环蛇毒性极强,寻常人沾上怕是早已毙命。 幸亏他反应快,及时运转真气护体,又及时服药,这才阻止了毒性扩散。 不过这条胳膊,没个十天半月怕是消不了肿了。 “那王八蛋呢?” “比你惨。” 礼云极朝对门偏堂努了努嘴: “鼻樑断了,脸上没一块好肉,胳膊和大腿被猎犬撕扯得见了骨头,失血不少。巡查院的师兄说了,没一两个月修养,別想下地。” “那就好。”陈知白咧嘴一笑。 礼云极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闹这么大动静。” 陈知白也不隱瞒,將汤沐霖半夜敲门,索要五趾雀尾蛋不成、继而威胁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礼云极听完,摇头道:“你太衝动了。兜售五趾雀尾蛋又不是什么禁忌,万兽苑公开求购者,比比皆是,怕他威胁作甚?” 陈知白笑了笑:“我知道。” “嗯?”礼云极一愣,有些诧异地看著他。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陈知白声音平静: “这次若不发疯,下回来的,恐怕就不止一个汤沐霖了。到时候,给还是不给?给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礼云极嘆了一口气: “同门相残,终究是重罪,你就不怕观內怪罪?” 陈知白道:“那就得看师门有没有良心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偏殿房门被推开,一名中年修士迈步而出,目光如炬盯著陈知白: “你就是陈知白,倒是好大的胆子,也敢妄议师门?!” 第24章 真金火炼 礼云极见状,连忙起身致礼,却微微侧首看向陈知白,使眼色提醒。 “弟子不敢!” 陈知白见状,虽脸色苍白,也连忙起身,火速认错。 中年修士脸色稍缓,放缓声音道: “我老律观立观数百年,最重规矩,纵是同门不义在先,你当稟报戒律台处置,何至於动手撕破脸皮?” 礼云极抬头欲言,却被中年修士一眼扫过,顿时噤声。 陈知白见状也不辩解: “弟子知罪,愿领责罚!” 中年修士眉梢微挑,没想到,这陈知白倒是老实,反倒让他种种说辞,没了用武之地。 他想了想,摆了摆手道: “汤沐霖以势压人,妄图钻营取巧,触犯门规,当罚牧场劳作一年,以儆效尤。” “至於你陈知白,遇事不报戒律台,反而暴起伤人,纵然事出有因,袭击同门亦是重罪,无可辩驳。” 声落,堂內寂静,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中年修士顿了顿,看著陈知白苍白脸色,话锋一转:“不过,念你有护道之心,罚你寒潭洞禁闭三月,静思己过。” 陈知白闻言垂目:“弟子认罚。”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 中年修士转身,袖袍带起一阵微风:“但老律观不是山林野地,规矩立了,就是要守的。” 声落,飘然而去。 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陈知白看向礼云极问道:“这就结束了?” 礼云极直起腰杆:“这点小事,长老自有决断之权,唯有涉及贬黜生死,才会惊动戒律台。怎么,你对责罚不满意?” 陈知白摇头:“怎么会?公允至极!就是三个月紧闭,可还能接触到雀尾蛋?” 礼云极笑骂道:“你呀,这时候,还考虑生意,不要多想,安心禁闭便是。” 说著,他眨了眨眼睛。 陈知白会意,便不再多言,只是委託礼云极照顾一下狗群。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当晚,陈知白就被押送寒潭洞,隨行的还有祸斗得福。 寒潭洞,位於灵界老律观深处,洞开在寒潭之下,水汽瀰漫,寒冷刺骨。 谭边悬崖上,错落修建了不少山洞。 关押著一些犯事的弟子。 陈知白修为低,犯事又小,安排在了最上层。 这里说是寒潭,却整日阳光普照,与“寒”字实在不沾边。 一阵风来,还能嗅到潭水与松针的气味。 进了禁闭室,终於得空的陈知白,伸手摸了摸得福脑袋,运转装脏秘籙,检查起伤势。 得福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身上大大小小遍布十余处伤口,小的不过黄豆大小,乃利爪洞穿。 大的足有巴掌长,深入血肉。 礼云极留了丹药和药粉。 陈知白耐住性子,逐个上药,脸色平静。 论灵兽血脉,祸斗血脉要远胜於雪云彪,但得福终究是铁包金觉醒的祸斗血脉,本质上,並不纯粹。 加上觉醒不久,修炼时间更短,自然要逊色不少。 还好有群犬相助,这才未落於下风。 可惜,帝流浆夜一只未折的狗群,还是死了几只,令他颇为惋惜。 不过,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要干汤沐霖。 近身,占理,群犬环伺,又在宗门,这都不干,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於后果? 其实这惩戒完全在他预料之內,甚至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不少。 毕竟有礼云极这个巡查院的引路人,他怎么会不知同门相残的惩罚? 关禁闭也好,至少可以专心修行了。 就是没法参悟兽纹了。 不,其实还是可以参悟的。 只要捨得花钱,负责看守此地的修士,什么东西都能送进来。 不过要价忒狠。 陈知白略一琢磨,他还有金丝蝙蝠臟器尚未参悟,包括得福衍生而出的祸斗兽纹,一时半会也用不上,索性也就不花这冤枉钱。 “咚——” 悠长的钟声,漫过层峦,惊起林间宿鸟,扑稜稜飞向那片逐渐亮起的天光。 “天亮了啊!” 陈知白看著天际泛起的幽光,幽幽吐了一口气,旋即盘膝而坐,闭目冥想起来。 透过洞窟的光柱,在石壁上无声攀爬。 在日头最盛时,变得灼亮刺目,照彻浮尘; 待入了昏黄,又悄然敛没,深幽与寒气宣告著寒夜的降临。 如此,循环往復,日日如此。 最初几日,日子很难熬。 陈知白冥想没多久,便会烦躁起身,在逼仄洞窟里踱步不休。 总想出去溜达溜达。 甚至几次意动,以通灵逆鳞打开两界裂隙,前往人间溜达一番。 不过,三五日后,不知习惯,还是无奈,他又逐渐適应这般生活。 注意力反倒因此更加集中。 第六天,他参悟了金丝蝙蝠的喉耳臟器,隨时可以掠为己有; 第十一天,他参悟了得福祸斗部分兽纹,自此完全掌握灵兽祸斗兽纹; 第十六天,他洞观人体五臟六腑; 第十七天,他花钱委託守卫,租赁毒蛇,参悟蛇类兽纹。 吃一堑长一智,汤沐霖毒蛇护身,令他印象深刻,自然要查漏补缺。 与此同时,卞城斩妖司,也在查漏补缺。 斩妖司,马厩旁。 一名隨队老军医,正挽起袖口,探手按在一匹枣红战马关节处,一缕温润平和真气自指尖投入,循经络游走,细细感知马腿情况。 周围几名军汉屏息而立。 柳隨风亦负手站在一旁,目光沉静。 许久,老军医起身,对柳隨风抱拳道:“启稟柳百户,这几匹战马寒毒已经祛除乾净,骨髓新生之气虽弱,却也纯正平和,再静养一段时间,足以恢復。只是日常训练可以,战场廝杀,可能略有不足。” 此言一出,侍立一侧的总旗,登时面露喜色:“果然可行!大人,看来那换骨之术果然有奇效!营中那几位弟兄……” 柳隨风抬手打断总旗的兴奋:“周先生医术,我自是信得过。不过,此事关乎弟兄们的性命,不可不慎。” 他略一沉吟道:“明日將这几匹战马一併送往老律观妙手堂,请刑长老查验一二。” 总旗一怔,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先生,这还是不信任周先生啊! “天道轮迴,有常亦无常。鬼斧神工之术,纵有万般巧合,也需经得起真金火炼,刑长老既有血脉相斥,本源不融之言,更得找他查验一番,省得落下隱疾。” 柳隨风眸露精芒,意味深长道: “记住,到时候,莫说是换骨之马,就说是我的座驾良驹,若他也看不出问题,那说明陈知白这换骨之术確实了得。到时候,再为弟兄们换骨也不迟。” 总旗先是一怔,隨即恍然,敬佩道:“大人高见!” 第25章 刑长老的茫然 次日,柳隨风领著几名弟兄,骑著七八匹战马,再入老律观,经通报之后,过两界牌楼,直入妙手堂。 眾人行至妙手堂门前时,早有童子进去通报。 刑长老闻讯出迎,寒暄两句,目光便落在那几匹战马上。 “柳百户的座驾,看著倒是神骏,不知有何不妥?” 柳隨风拱手:“前些日子校猎灵界,伤了腿脚,虽经医治,总觉得脚力有损。久闻刑长老医术通玄,特来请长老掌眼,看看是否留有暗伤,也好安心。” 刑长老頷首,也不多言,上前几步,仔细查看战马起来。 一时间,四下寂然。 倪紫君侍立一侧,目光落在马腿上几道淡淡刀痕上,心头莫名一跳。 她嘴唇微动,抬眼看著刑长老认真检查模样,终究又將话咽了回去。 片刻,刑长老收手,又换了一匹战马探查。 如此反覆,没多久,他眉头舒展,微笑道: “柳百户多虑了,这几匹战马只是腿骨新伤初愈,故而脚力不显,好生豢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恢復如初。” 柳隨风闻言轻轻鬆了一口气,抱拳道: “刑长老这么说,柳某便放心了。实不相瞒,这几匹战马伤了腿骨之后,本来就要准备处死,还多亏了妙手堂倪仙子和陈知白的救治,这才转危为安。” 刑长老脸上笑意一凝,驀然回头看了一眼倪紫君,又看向柳隨风: “莫不是十几天前,那批换骨之马?” “正是!若非陈知白道友以换骨之术,为它们续接新骨,又有倪仙子药石救治,这些战马怕是早已化为枯骨。” “柳道友谬讚……” 刑长老尷尬应道,眉眼间儘是不可思议。 “不知陈知白道友可还在?” 刑长老脸色一僵:“这个……陈知白他日前已然另谋高就去了。” “另谋高就?” 柳隨风一怔,深深看了刑长老一眼,没再多问,微笑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柳某叨扰了。” 说罢,旋即翻山上马离去。 待人走远,刑长老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看向倪紫君道:“那陈知白可动用了什么神通?譬如血脉神通?” 倪紫君下意识道:“没有。” “你確定?” 倪紫君面露回忆之色,半晌肯定頷首道:“弟子確定!” 刑长老沉默片刻,忽地转身,对身后一名弟子低喝道: “速去奔云马坊,找那韩祁森,仔细查验一下他那匹烟霞驹状况,速来报我!” “是!”那弟子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弟子匆匆返回,气喘吁吁道: “长老,查清了!那烟霞驹已然无碍,腿脚灵活如初,精气旺盛,睹之,不似断腿之马。” 刑长老闻言拢在袖中的双手陡然攥紧。 他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儘是决然: “去!寻找各类飞禽走兽一对,要活的,尤其是马匹,我要实验换骨之法。另外,再將《沈氏疡科补遗》、《移肢换脏论》那几部旧典,全都给我找来!” 妙手堂深处,很快瀰漫起一股凝重的气氛。 各类鸡鸭牛马,乃至马匹麋鹿,统统被送往妙手堂深处。 数名医术精湛弟子被留下,辅助刑长老实验换骨之法。 尤其是倪紫君,更是重点对象。 刑长老换骨之时,不时追问几句,若不是倪紫君不擅长手术,怕是已然让倪紫君现场演示起来。 说实话,关於换骨之法,刑长老並未亲自实验过。 他从医书中,了解到关於沈书言换骨实验的始末之后,便不再钻研。 说好听点,这就是经验。 造化道医术如此了得,正是因为一代代天才的积累。 然而现在有人竟然否定了当初绝冠造化道的沈书言,这让刑长老头皮发麻,面上无光之时,也生出一丝震颤。 因为如果他能发现其中秘密,不仅他能因此名动造化道,造化道也必然会因此受益,再上一层楼。 说不得,他便能因此青史留名。 这让他如何不震颤? …… …… 寒潭洞,石窟清幽。 陈知白盘坐於一方石榻上,周身並无耀眼灵光,只呼吸绵长,与日光相合。 倏忽间,他眉眼微动,睁开双眼。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没多久,洞口光影一晃,出现两道身影。 打眼一看,正是罚他禁闭的中年修士,以及身著猎装的斩妖司百户柳隨风。 中年修士面色依旧严肃,语气却少了些苛责:“陈知白,柳百户有紧要事寻你。” 柳隨风上前一步,抱拳道:“陈道友,可还记得斩妖司身中寒毒之马?” 陈知白頷首。 柳隨风笑道:“不瞒陈道友,当时隨那些马儿受伤的,还有数名军中將士,他们情况好些,但寒毒入骨,纵然使法力日夜消磨,也难以拔除,故而希望道友再施换骨之妙,下山救人。” 陈知白闻言道:“陈某现在正在受罚,只怕……” 话音未落,中年修士已然接口道:“救命之事,重于禁闭。你先隨柳百户前去,待事了之后,再回寒潭洞,继续领罚。” 陈知白闻言心中直翻白眼。 ——原来不是免罚,是暂罚啊! 他心中吐槽不已,面上却无半分不悦,当即起身,拂去袍上微尘,朗声笑道: “人命关天,自当义不容辞,我这就动身。” 他言语爽利,举止间自有一股坦荡之气。 柳隨风睹之眼中闪过讚赏。 陈知白又道:“对了,我虽然擅长换骨,却不擅长事后调理,此等精细功夫,恐怕还得需要妙手堂弟子来做。” 柳隨风闻言笑道:“陈道友考虑周全,我这就派人去请。” 很快,柳隨风的属下,便再次抵达妙手堂。 此时,妙手堂內,气氛凝重。 几只换过骨的猪羊,被单独安置在铁笼中,神色萎靡。 刑长老附身观察,眸中愈发迷茫。 “血脉通畅,骨膜已有黏连之象……可骨肉相连,为何会有相斥之相?” 身旁几名弟子屏息而立,不敢打扰。 “长老,斩妖司来请人,说需要擅长治疗创伤弟子,协助陈知白救治寒毒將士。”传话弟子匆匆而入,低声稟报。 堂內几名协助换骨实验弟子闻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倪紫君。 倪紫君一怔,抬眼望向刑长老,目带请示。 刑长老略一沉默,起身道:“紫君,你熟悉陈知白手法,便隨我走一趟吧!” “长老也去?”倪紫君惊讶。 “既是救治斩妖司將士,老夫亲自照看,也是应该。” 刑长老一脸理所当然模样。 他倒要亲眼看看,那陈知白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推翻医道天才沈书言的实验。 他很怀疑,陈知白用的乃是血脉神通。 第26章 偷师 斩妖司身中寒毒將士,与战马所中寒毒一模一样。 不过,要更为严重。 因为他们才是殭尸的攻击目標,战马只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那殭尸所吐寒煞,歹毒无比,入骨即凝,莫说药石,便是真元也是难化,军中修行纯阳真元者,也只能助其化解皮肉寒毒,对於深入骨髓之毒,也无可奈何。” “幸好几位弟兄的鎧甲护住了上半身,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惜,腿脚却遭了殃。” 斩妖司医室內,药气氤氳,柳隨风言简意賅介绍著情况。 此时,六名年轻修士,脸色苍白的躺在软榻上,腿脚包著羊皮毡,四周摆著滚烫铜壶。 即便如此,露出的脚踝处肌肤,依旧呈现出紫黑色,隱隱有寒气渗出。 陈知白解开羊皮毡,伸手试探,法力探入其中,腿脚情况便纤毫毕现,映入心中。 “怎么样?可能换骨医治。” “可以!” 陈知白点了点头。 “太好了!” 柳隨风大喜,旋即命人准备起来。 换骨需要骨源,给人换骨,自然也得人骨,用得乃是卞城死囚。 当然,这是柳隨风的说法。 陈知白也没有细问。 他目光掠过刑长老,落在倪紫君身上:“稍后还要有劳倪道友,敷药包扎。” 倪紫君乖巧頷首:“妾身定鼎力配合,陈道友放心施为便是。” 陈知白点了点头,检查了一下托盘中骨源之后,便著手换骨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为人换骨。 但心里却並不紧张。 相较於马腿,他对人体臟器构造更为了解,又有为马匹换骨经验,此时操作起来,可谓行云流水。 便见他剖皮肉,剔旧骨,置新骨,再以药线穿引骨膜……针线游走间,竟无半分滯涩。 动作可谓嫻熟至极。 看得不少人怀疑,陈知白是不是仵作出身? 刑长老站在旁边,看得格外仔细。 却越看越心惊。 却是陈知白周身並无神通运转的灵力波动,其之精准手法,纯粹是对人体结构的烂熟於心。 可……这怎么可能? 没有血脉神通之助? 那他的实验,为何会出现血肉黏连现象? 很快,陈知白便换好了一名將士,將扫尾工作交给倪紫君。 倪紫君也默契上前敷药、包扎。 刑长老正要上前,检查一番將士腿脚,却突然看到陈知白吹了一声口哨。 祸斗得福隨之迈步靠近,看得眾人一脸茫然。 却见陈知白將用过的短剑,径直放在祸斗尾巴上炙烤起来。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炙烤消毒。 刑长老眸底倏然掠过一丝讶色,隨即陷入沉思,心中更是暗起波澜。 『《金匱要略》有言,邪毒附骨,非金石可剔,或可以阳气炼之……』 『火焰灼烧,乃祛除污秽之法。』 『莫非关键在於火焰?』 『不对!关键在於祸斗之焰!』 『《火犬谣》有言,祸斗乃雷神罚罪之使,逐疫鬼而吐天火……疫鬼,瘟疫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到这,刑长老拢在袖中双手,微微颤抖。 他终於发现了真相! 果然,陈知白炙烤过短剑之后,也不擦拭,便继续给下一位將士换骨起来。 每给一个將士换骨之后,他都会重新炙烤短剑,仿佛在补充祸斗之焰。 刑长老越看越肯定自己的猜测,心中已然迫不及待欲返回妙手堂实验起来。 待最后一名將士腿骨接续完成,窗外已是日影西斜。 陈知白额角见汗,气息也略见急促,显然损耗不小。 “陈道友辛苦了!” 柳隨风也是乾脆,换骨之后,便是奉上锦囊诊金。 陈知白也不客气,接过诊金,略一触摸,发现乃是圆滚滚铜钱状,心中便是一喜。 旋即,拱手道: “诸位將士骨肉相连还需一些时日静养,按时换药便可,切记,天气燥热,勿要包裹毛毡,防止血肉溃烂。” “自当谨遵医嘱。”柳隨风回礼。 此间事了,陈知白也不停留,径直返回老律观,继续领罚禁闭去了。 洒脱得仿佛只是出门办了件寻常差事。 刑长老也不愿多留片刻,亦隨之匆匆离去。 路上,热浪扑面,刑长老忽然开口问道:“紫君,此前陈知白为战马换骨时,可曾用那祸斗尾焰灼烧短剑?” 倪紫君闻言细想片刻,肯定摇头:“回长老,弟子不曾见过火焰。” “一次也未曾有过?” “一次也未。” 刑长老点了点头,心想,女大不中留啊! 他不再多言,只是陡然扬鞭,催马更快了几分。 回到妙手堂,他直奔妙手堂深处。 人未至,法旨已到。 “取我柳叶刀!” “周屿,速去拜访北辰犬坊,租赁一头灵兽祸斗。” 刑长老人脉惊人,很快弟子便带回祸斗。 这只祸斗比陈知白那头更为威猛,已然成年,其尾尖分叉为二,摇曳间,烈焰翻涌,灼浪逼人。 得此祸斗的刑长老,心中大喜,旋即屏退左右,实验起来。 没多久,两只猪崽,相互交换了腿骨。 至此,已至深夜。 刑长老却毫无睡意,闭目调息,默默等待起来。 一时间,室內寂然。 丑时,鸡鸣声起,刑长老睁开双眼,检查猪崽而去,瞳孔舒张,却见换骨之腿,肿胀如尿脬。 寅时,那熟悉的灰败黏连之状,如附骨之疽,再次出现。 至卯时,猪崽已然高烧不退。 刑长老沉默地看著,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炙烤的时辰,或许有毫釐之差。” 他再次取刀,置於祸斗尾焰之上。 心中默默计时,待刀刃微微泛红,这才撤回。 又换两头猪崽,重来。 剖、换、置、缝,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復刻陈知白。 结果,血脉相斥依旧。 刑长老垂目凝视创口,久久未动。 他拢在袖中的左手,指节微微曲起,又缓缓鬆开。 “莫非是刀锋温度……” 他低语,似在自问:“过热反而伤了血肉?” 他第三次提起柳叶刀。 这一次,他调整了刀锋与火焰的距离,炙烤时间也缩短一些。 动作依旧一丝不苟,甚至更缓,更稳,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轨。 石台上,猪崽呜咽。 又是一个黑夜等候,血脉相斥依旧。 刑长老满眼血丝,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拍案,没有低吼,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著六只失败的猪崽。 堂內空气仿佛凝固。 许久,他召来倪紫君,问道:“陈知白换骨时,可曾念诀?指间可有灵力波动?” 倪紫君努力回忆,缓缓摇头:“弟子修为浅薄,未曾见其念诀,也为发现灵力波动。” “是吗?” 刑长老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在混杂著血肉、屎尿,乃至烤肉的腥臭和肉香中,却仿佛凝了一层寒霜。 第27章 束脩买技 妙手堂,连日来气氛压抑得令人胆战心惊。 造化道弟子不仅不见笑容,便是脚步都放得极轻。 若是步入妙手堂深处,不时还能听到病兽的嚎叫声,以及令人作呕的脓创恶臭。 曾子昂抱著一筐新晾的乾草,穿过迴廊,看著造化道弟子个个面色紧绷模样,便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正要踏进兽舍,正好瞧见隔壁兽舍帮工走出,连忙拦住,压低声音问道: “张师兄,堂里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张师兄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见周围无人,这才神秘兮兮道: “我听说,是刑长老在实验换骨之法,听说连著好几日,用了好些猪崽羊羔,没一次成的,全死了。今早抬出来的,那腿……唉,烂得没法看。” 曾子昂心头一跳: “换骨?还有这等邪……奇术?” “说来你怕是不信?” 张师兄又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 “我偶然听到造化道弟子漏出一两句,说刑长老其实在模仿一个人的法子。” “模仿谁?” 张师兄抬眼,飞快地吐出三个字: “陈知白。” 曾子昂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谁?” 以至於声音不自觉提高。 “你小点声!” “不好意思,张师兄,你刚刚说的是……陈知白?” “是他。” “之前在这个兽舍的陈知白?” “没错!” “他不是咱老律观弟子吗?怎么也懂医术?” “何止是懂!” 张师兄一脸无所不知之色: “奔云马坊之主韩祁森知道吧?他那匹宝贝烟霞驹,碎了腿骨,多少人都说废了,就是陈知白给换骨接好的。还有斩妖司校猎时,被殭尸伤了好多战马和將士,也是陈知白去换骨给治好的。” 嗡! 曾子昂只觉脑中响起一阵金鸣之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烟霞驹? 斩妖司战马和將士? 都是那个被他顶替了兽舍差事的陈知白治好的? 他竟然不声不响,做到了这等地步? 那刑长老何等人物? 妙手堂柱石,钻研医道兽术十几载,如今却在闭门效仿他的医术,还屡试屡败? 简直荒谬,难以置信! 一时间,曾子昂心乱如麻。 他隱隱意识到,原来不是他取而代之,而是妙手堂嫉贤妒能! …… …… 此时,妙手堂深处,静室內的气味已然难以言喻。 刑长老默然坐著,面前石台上的猪崽已无声息,创口处脓血与药膏混作一团,狰狞可怖。 连续数日失败,耗去的不仅是野兽和药材,更是他数十年积累的自信与道心。 他盯著那失败的创口,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呼——” 他长身而起,转身沐浴而去。 待洗去一身药味与颓丧,换上素净的道袍,他又成了那位清矍严谨的妙手堂长老。 只是眉宇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抑鬱。 他离开妙手堂,径直往巡查院而去。 巡查院的秦长老见到他,颇有些意外,听明来意后,抚须笑道: “这陈知白倒是好本事,禁闭期间,访客不断,前有斩妖司柳百户,今有妙手堂刑长老,不知他这禁闭,是罚还是赏了?” 刑长老笑了笑,並未多言,也未解释。 秦长老也不深究。 莫说刑长老乃是造化道弟子,便不是,这一身入玄境修为,便值得尊重。 “也罢,刑道友,且隨我来。” 秦长老亲自引路,带著刑长老深入灵界道观,来到寒气逼人的寒潭洞前。 禁闭石窟,不见阴冷。 禁闭室的石门被叩响时,陈知白正在修炼《采霞食气之法》——这段时间他贪修兽纹,差点落了法力修行。 待看到秦长老和刑长老联袂而至,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讶。 秦长老笑道:“你们谈,我在外面候著便是。” 说罢,便识趣离开,顺便巡视寒潭洞起来。 刑长老步入石室。 室內简陋,仅一石榻,一矮几,一盏孤灯,门口祸斗得福见生人,驀然站立而起,死死盯著他,仿佛隨时可能扑上来。 “晚辈陈知白,见过刑长老!” 陈知白起身见礼。 “小友客气,刑某冒昧拜访,还望海涵。” 刑长老一团和气,客气得令陈知白惊讶。 这可是入玄大修啊! 待主宾落座之后,刑长老开门见山: “那日在斩妖司,刑某得见小友施展换骨之术,惊为天人。不瞒小友,这几日,刑某一直在妙手堂內,照葫芦画瓢,试图揣摩此法奥妙,却屡试屡败。” 刑长老深深吸了一口气,眸中闪过一丝沮丧,一脸认真看著陈知白道: “敢问小友,此术精髓,可是在那祸斗尾焰,炙烤刀锋之上?” “非也!”陈知白摇头:“火焰炙烤,只是为了祛除污秽。” 刑长老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一抹瞭然。 他迫不及待追问:“莫非是小友身怀特殊血脉神通,可促使血肉相融?” 陈知白再次摇头:“晚辈並未觉醒相关血脉神通。” 刑长老眉梢挑起,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兴奋:“莫非是换骨手法暗藏玄机?” 陈知白又摇了摇头。 接下来,刑长老一口气提出七八种猜想,每问一句,陈知白便是摇头一次。 刑长老闻言不见失望,眼中光芒反倒愈发炽热。 许久,石窟內陷入死寂,只有寒潭幽幽水声,隱约传来。 良久,刑长老缓缓吸了一口气,一脸凝重问道: “敢问刑某,可能学会此术?” 陈知白没有立即回答,他盯著刑长老那不甘而炽热的眼神,终於頷首道: “能!” 刑长老脸上泛起一丝红潮,神情愈发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刑某不才,欲求购此术。不过,刑某不仅要术,更要……名。” 似乎是担心陈知白不答应。 他解释道:“此术於小友,或许只是一门济世医术。但对於我造化道来说,却是足以革新骨伤诊治,载入道脉传承的飞跃。刑某希望,此术能以造化道秘传之名行世。当然,开创之功,必归於小友与……” 刑长老顿了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羞愧:“……吾之名下。” 说著,他自怀中取出一物,置於矮几之上。 第28章 参学拜师 刑长老自怀中取出之物,乃是一个锦囊,素麵藏青,以银线绣著云纹。 解开束口,露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卵。 这石卵,色冷灰,表面晕染著黑色斑块,看起来不像是卵,更像是一块鹅卵石。 “此乃刑某早年偶然得之,一直未能辨认出是何种灵物?” 刑长老一脸试探道: “不过,这卵如顽石,乃神物自晦之相,绝非凡品。刑某愿以此卵,交换小友的换骨之术,可否?” 陈知白目光一凝。 禽兽之属,血脉天赋往往在胎中便已定下。 因此大多数灵兽之卵,多胎蕴灵光,神气沛然。 但也有极少数灵兽,许是为求自保,神物自晦,很难从外表判断,但其卵为石状,本身就是一种异象。 他探手捏起石卵,入手沉重,凉意直透指尖。 心念微动,【装脏秘籙】运转,一丝感知扫过石卵。 剎那间,一道晦涩信息划过脑海: 【蜚卵】 ——胚结太阴,藏疫癘之精,为晦孽之卵。 蜚!? 陈知白心头剧震。 此乃上古凶兽,传闻,状如牛,白首,独目,蛇尾,行水水竭,行草草枯,见则天下大疫! 乃至凶之物,司掌灾厄!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皱起眉头,问道:“敢问刑长老,此卵从何而来?” 刑长老见状,坦然道:“此乃一位江湖散修重伤求医,以此物抵偿诊金。当时,我正奉命常驻老律观,见它有些特异,便收了下来。后来查验一番,未得结果,加之琐事缠身,便搁置至今。” 他顿了顿,试探问道:“小友可认得此卵?” 陈知白缓缓摇头,將石卵放回锦囊:“晚辈入道时日尚浅,见识有限,哪里辨识得出?不过,如此形態,想来確实有几分不俗。” 刑长老眼底掠过一丝失望,追问道:“那小友可愿交换?” 陈知白故作沉吟,许久道:“老律观中,知道我擅长换骨之人不少。刑长老若要换骨之术也就罢了,还要名头,他日若有人问起渊源,又该如何解释?”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顾虑,昭然若揭。 术可授,名可让,但若因此引来猜忌,甚至杀身之祸,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甚至他很担心,刑长老拿到换骨之术后,会为了虚名,杀了他。 刑长老神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瞭然。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小友所虑,不无道理。既然如此,小友可以参学之名,拜入刑某门下,你我便是名正言顺的师生关係,那么你我共研医术,同享受换骨之法,也就名正言顺了。” 刑长老顿了顿,又迫不及待补充道:“只要小友点头,此刻便可隨我前往妙手堂,举行参学科仪,布告天下。” 正所谓,一师不二拜,法脉不轻乱。 在玄门,一旦拜入道统,几乎终身不能改换门庭,否则便是欺师灭祖之罪,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刑长老所言的参学,却是一个折中的法子。 各大道统终究需要相互交流,才能共同进步。 那这份交流,便是参学。 ——即,只向其他高道学习具体技艺,但並不涉及道脉传承。 此为学生和老师关係,而非师徒关係。 陈知白闻言略一沉吟,隨即起身,整了整身上早已褶皱的袍子,对著刑长老,郑重拱手,长揖作礼: “学生陈知白,拜见刑先生。” 刑长老眸光一亮,连声道:“好好好!” 旋即,连忙虚扶:“快快请坐,此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待陈知白重新落座,刑长老满眼期待的看了过来,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知白却恍若未见,面露难色道: “眼下学生正处于禁闭期间,怕是难以与先生共研换骨之法,还望先生见谅。” 刑长老眉头蹙起。 换骨神术近在眼前,他潜心钻研数日而不得,早已心痒难耐,哪里还等得下去? 当即起身道:“你先在此稍候。” 说罢,径直转身离去。 至於那枚灰扑扑的石卵,依旧静静躺在矮几上。 陈知白见状,当即捡起石卵,细细感受起来。 便见此石卵材质坚硬,法力探查时,竟不得寸进,仿佛庇护。 他心中一动,直接调用真元。 这一次,终於畅通无阻。 不想,真元涌入其中,便被迅速吞没。 在真元消失之时,隱隱看到,石卵內,已然孵化出几分生灵形態,似雏鸡蜷曲蛰伏,其首已然发育出一团黑影,像极了脑袋。 “果然是灵兽,也唯有灵兽,才会主动以真元灵气为食。” 陈知白微微頷首。 可一想到以真元催化此卵,又肉疼不已。 真元可是用一点少一点。 这孵化代价可太大了。 还是说,寻找天地灵脉,借其灵气孵化? 这得费多大功夫? 正想著,一阵脚步声传来。 便见刑长老去而復返,身后跟著的,正是巡查院秦长老。 秦长老一脸惊讶的看著陈知白,笑道: “好你个陈知白,倒是好本事,竟然能让刑长老舍下老脸收徒。” “也罢,云髓观与我老律观素来交好,刑长老更是供奉客卿,既然刑长老急需你辅佐参悟医术,这个面子,秦某不能不给。” 他语气一转: “但你伤害同僚,其罪难消,禁闭可免,惩戒不可废,便罚你缴纳百枚灵玉钱,以抵禁闭之罚。” 陈知白还没开口,刑长老已经开口道:“小友不必担心,罚金刑某已经代缴过了。” 说罢,便沉声道:“诸事已毕,还不隨我离去?” 陈知白不再多言,起身对秦长老行了一礼:“弟子陈知白多谢长老通融。” 然后又对刑长老拱了拱手。 这才隨之离去。 门口祸斗得福,见状低吼一声,甩了甩毛髮,亦步亦趋而去。 三个月禁闭,关了近一个月,再出石窟,外面天光落入眼中,竟然有些晃眼。 可谓,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一路上,刑长老脚步不停,形色匆匆,显得迫不及待。 没多久,便抵达妙手堂。 此时,堂中弟子瞧见刑长老,下意识浑身一颤,脸色发白。 不想,刑长老见状,却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堂中畏缩弟子,朗声道: “立即传召妙手堂所有弟子,至后堂静室集合,从今日起,陈知白便是你们的参学师弟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眾弟子面面相覷,无不错愕。 第29章 换骨之秘 妙手堂,静室。 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不同於拜师科仪之隆重,参学流程要简单的多。 甚至很多情况下,根本没有流程。 在妙手堂眾弟子见证下,陈知白奉上一杯清茶,唤一声“先生”,这礼便算成了。 从此,他与刑长老便是师生,同参医术,名正言顺。 妙手堂眾弟子,瞧著刑长老由衷笑意,一个个目露复杂。 他们並非不諳世事,刑长老那几乎按捺不住的急切,已然说明太多。 尤其是倪紫君,眸光落在陈知白身上,眉眼间儘是好奇。 看来连刑长老亲自窥探之下,都未学会陈知白的换骨之术,否则又岂会有今日之参学拜师? 礼成后,刑长老挥了挥手,眾弟子如蒙大赦,连忙散去,便是堂中连日来凝结的沉闷气氛,也悄然消散。 刑长老迫不及待起身引路:“隨我来。” 二人转入后堂深处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仅有一蒲团,一香炉。 两人直接席地而坐,刑长老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 “还请小友解惑,那换骨之术究竟如何解决血脉相斥,本源不融之难题?” 陈知白迎著他急切目光,微微一笑道: “既然血脉排斥,本源不融,那便不要这血脉便是。” “不要?” “没错,换骨之术的精妙之处,在於灭活二字,只需泯灭骨源生机,使其成为死骨,即可。” 刑长老眉头拧起,眼中儘是狐疑: “骨无生机,便是死物,如何替代?这岂不是移花接木,却接了个枯枝?这还如何李代桃僵?” 陈知白微微一笑道: “很简单,宿主血肉自然会填补死骨生机,推陈出新,死骨所充当的,仅仅是支架而已。宿主自身的生命力,才是真正的造化之源。”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刑长老狐疑之色瞬间凝固,目露几分茫然,他眉头紧锁,似在思忖,许久,又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恍然。 陈知白静静欣赏著刑长老的失態。 血脉神通令他分明看到,一团从未见过的盛大薪火,轰然在刑长老体內燃烧而起,璀璨如虹,照彻周身。 令他体內燧火都驀然为之膨胀! 一段无法言喻的玄妙之感,自血脉深处浮现而出,令他的思绪更加敏锐。 『血脉神通的馈赠么?』 陈知白心中暗想。 “呼——” 许久,刑长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带著几分颤抖。 “原来如此……” “没想到,这换骨之术竟如此简单,偏偏却难倒不知多少医道天才,人力有时而穷啊!” 他低声自语,忍不住感慨道: “此法若成,以往需要断肢重续丹药,才能治疗的断肢之疾,如今只需白骨生肌之药,便可治癒,医道大昌啊!” 陈知白微笑道:“恭喜先生!从此以后,不知多少断肢之人,將迎来重生。” 刑长老闻言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猛然看向陈知白,目光中已然多了一分凝重。 “此法之秘,从今往后,除了你我之外,绝不可再入第三人耳。若需换骨,切记,务必要求骨源新鲜。” 陈知白闻言道:“换骨之术,利在天下。尤其是我老律观马类御兽,更需此术,学生会设法留下传承,还望老师理解。” 此言一出,刑长老面色一僵。 陈知白话中潜台词不言而喻,这是怕他杀人灭口啊! “此术由你创造,留下传承,也是理所当然!” “如此,学生便告辞了。” 陈知白起身拱手,转身离去。 出了静室,午后阳光正炽。 行至半路,恰好与一人迎面相遇。 正是曾子昂。 他应该是刚忙完兽舍事务出来,额头还带著汗珠。 看到陈知白的他,脚步一顿,神色略显侷促,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陈知白面色如常,只是微笑頷首,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不停,径直擦肩而过,扬长而去。 那笑容里没有戏謔,也无讥誚,平静得让曾子昂满心落差,化为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他感觉,自己好像亲手弄丟了大机缘。 …… 陈知白出了妙手堂,先去了一趟万兽苑,採购了一些必须物品和礼物。 这才穿过两界牌楼,径直往巡查院行去。 进了巡查院,见了门童,说明来意,却不赶巧,礼云极带队巡查去了。 他索性在院中等待起来。 两炷香后,礼云极返回,看到陈知白,一脸惊讶。 待问明缘由,满脸感慨: “没想到,你还有造化道的路子!不管怎么说,出来就好,我辈修士,所求不正是一个逍遥自由?” “哈哈,不瞒礼师兄,如果那百枚灵玉钱给我,我寧愿回去关禁闭。” “哈哈哈……换我也关,全当闭关。” “正是!” “对了,你那群猎犬,我可是每日亲自盯著投喂,膘肥体壮,半点没亏著!” 在谈笑间,礼云极引著陈知白往后院行去。 路上,礼云极笑容收敛,神色肃穆道:“你既出来了,这段时日最好莫要离开道观。” 在陈知白探寻目光中,他继续道: “汤沐霖那廝吃了那么大亏,又因你受罚,已然沦为笑柄,可谓顏面尽失,必然怀恨在心。他虽不敢在观內动手,可你若出了山门……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陈知白神色郑重,拱手道:“多谢师兄提醒,这我省得。” 他心如明镜,也早已想好路子。 五趾雀尾鸡这门生意,已然因为汤沐霖的曝光,完全可以放开手脚。 钱財暂时应该不缺。 既然如此,还离开山门作甚? 自然要等羽翼丰满,修为足够自保之后,再做他想。 待领了猎犬,陈知白隨即辞別盛情挽留的礼云极,返回私人別院。 將猎狗安顿妥当之后,他便回屋,迫不及待的掏出一枚灵石,汲取灵气起来。 刚刚去的那一趟万兽苑,他已然將身上钱財,包括柳隨风支付的诊金,尽数换成了灵石。 这段时间,他打算全力修炼,催化蜚卵。 汤沐霖,终究是个隱患。 初玄小乘和大乘修为虽无本质区別,但修至初玄大乘者,所能操控的御兽,必然更多,也更加强大。 上一次是汤沐霖托大,被他近身袭击,才被他一顿胖揍。 若有下次,岂还会再给他机会?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眼下唯有修为,才能让他彻底安心。 不过,若论提升修为,又有什么比上古凶兽蜚卵,更加强大? 想到这,將灵石灵气尽数席捲一空的陈知白,转头又將灵气注入蜚卵之中。 隨著灵气的注入,卵中之胎形態悄然清晰了几分。 他甚至能感受到其臟器形成的过程。 其中不少臟器,颇有几分熟悉之感,仔细一看,不正是蛇类臟器? “莫非蜚乃蛇属?” 第30章 孵化·破壳 老律观,藏经阁。 楼阁巍峨,经卷浩瀚。 陈知白漫步於檀木书架之间,指尖划过一册册或新或旧书脊,神色专注。 他此行目標十分明確——上古凶兽·蜚。 有了具体名目索引,不过一炷香时间,他便在存放异兽杂谈中,找到了相关书籍。 吹去浮尘,他站在书架前,仔细翻阅起来。 “蜚,乃疫毒蕴结,坚如燧石,纹似龟坼,谓之瘟胎。” “奇怪?我的蜚卵,形如灰色石头,確实与燧石对得上,但这纹如龟坼怎么回事?” 龟坼,皸裂也。 他的蜚卵,可是十分光滑。 陈知白眸中闪过一丝不解,继续看下去。 “初破壳时,仅蛇尾出,粗如蒿草,鳞片灰败……以残壳为食,食尽则目开灾现。” “有点意思,看来蜚之神通,关键在於独眸啊?” 陈知白饶有兴趣,一目十行瀏览起来。 不想,后面却再无关键信息,不知这记载是道听途说,还是关键信息被人隱去。 他又换了一本《异疴源流考》继续查阅。 不想,读著读著,他眉头蹙起。 “卵成之日,地生黑霜,草木瞬时枯朽,鸟兽遁走不及者化为白骨。 看到此处,他心头一震。 “卵成之日,草木枯朽?鸟兽化白骨?” 他下意识低头,隔著衣物,仿佛都能感受到怀中那枚石卵的坚硬,老脸顿时一黑,心头泛起阵阵后怕。 幸亏他生性谨慎,若是莽撞催化,待到蜚卵真正孵化之日,莫说满院草木尽成枯槁,极易暴露他身藏凶兽; 便是他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蜚的祭品。 天知道,蜚的神通杀伤力如何? “不愧是上古凶兽,尚未出世,便有如此凶威。” 陈知白心中感慨。 这下麻烦大了。 孵化蜚卵,竟有这般要命的伴生异象。 观中人多眼杂,如何遮掩? 他沉默许久,將书册归还原位,又仔细查看一番其他资料,確定再无遗漏之后,这才转身离开藏经阁。 他没有直接回返別院,而是绕道去了万兽苑。 在鳞介区盘桓片刻,买了一条身怀一丝地龙蚺血脉的银链蛇。 此蛇毒性极大。 被咬上一口,肢体便要肿胀如巨人观。 所以他又顺手买了一个通体由玄铁打造的笼子,专门盛放此蛇。 待一切交割妥当,这才提著铁笼,慢悠悠踱步回去。 回到別院,他正要观摩银链蛇兽纹,“咚咚咚……”院门便被敲响,引来一阵犬吠之声。 开门一看,一头庞然大物堵在门前,遮尽天光。 定睛细看,赫然是一头云滇石象。 石象非石,只是皮肤灰白似石,身上两侧驮著巨大木箱。 一名中年修士站在门前,微笑拱手道: “陈师弟,你要的货都到了,你先点点?” 陈知白拱手回礼:“喔喔轩的名號,我信得过,搬入院中吧。” “好嘞!” 中年修士一招手,有隨行帮工,拆下木箱,搬入院中。 中年修士趁此机会,招呼道:“鄙人江一帆,乃喔喔轩之主,久闻观中出了一位能辨识五趾雀尾鸡的神眼师弟,今日终於得见,不胜荣幸。” 陈知白还礼道:“江师兄客气。” 江一帆笑道:“师弟慧眼通神,不知可有多余的五趾雀尾鸡转让?当然了,我只要五趾雀尾鸡,价格你来定。” 陈知白心中一动。 汤沐霖之事,是坏事,也是好事。 虽惹来了麻烦,却也变相將这生意推到了明处。 他如今又背靠刑长老这棵大树,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师生,也足够震慑不少宵小。 想到这,他面露难色:“江师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不巧,我手中订单,已然预定到了明年。” 江一帆闻言脸色一僵。 不想,陈知白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机缘巧合,多发现一两枚五趾雀尾蛋,或许能为师兄留存一两只。还望师兄后面供应的鸡卵,多多上心,筛选一番。” 峰迴路转之下,江一帆大喜过望,胸膛拍的震天响:“师弟放心!江某必然挑选最上乘货色送来。” 两人寒暄几句,约定好后面送货时间,江一帆隨即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送走江一帆,关上院门,陈知白微微吐了一口气。 狐假虎威,借势而行,虽是无奈,却也必要。 五趾雀尾鸡的供应,可以稍增一些,但绝不能多。 比以往多出一两倍便好,再多,一来引人怀疑,二来也衝击市场。 五趾雀尾鸡为何名贵? 不止是因为身怀龙纹,更是因为物以稀为贵! 眼下,孵化蜚卵,才是大事。 自此,陈知白的生活,愈发规律。 白天天不亮,便前往归真阁,租赁御兽,参悟兽纹。 陈知白惊喜发现,参悟兽纹时,燧火彻照灵台,令他神清意爽,参悟进度赫然再上一层楼。 往日里,一天才能参悟的普通陌生兽纹,现在大半天即可参悟。 看来,刑长老的薪火,令他受益无穷。 待暮色四合时,他便回到別院,手握灵石修行,既以灵气滋养己身,也取其一半催化蜚卵。 窗外日月轮转,院中蝉鸣渐熄。 一晃,便是一个多月。 在此期间,妙手堂发生了一件大事。 刑长老成功为一名断臂的老律观弟子,续骨生肌,引起不小波澜。 老律观弟子,长於御兽,疏於搏杀,时常为了寻觅珍奇异兽,深入灵界,伤筋动骨,乃至肢体残缺者不在少数。 这续骨生肌之术的出现,不仅为这些断肢弟子带来希望,更是令刑长老一时风头无俩。 据说,现在妙手堂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 陈知白闻之,轻轻一笑,对此既无艷羡,也无失落。 反倒颇为兴奋。 因为他发现,刑长老的薪火愈发旺盛,以至於他的燧火都隨之膨胀了几分。 参悟兽纹,也愈发敏锐。 时至今日,万兽苑兽纹馆中的犬系、蛇系两类御兽兽纹,他已然参悟个七七八八。 无数繁复纹路在他心间流淌、组合、拆解,逐渐融会贯通。 竟让他隱隱触摸到了一层无形的门槛: ——初玄小乘门槛。 为积攒底蕴,他已然开始涉猎猿系兽纹。 猿类近人,灵智颇高,无论作为助手,还是贴身护卫,皆是上佳之选。 另外,除了参悟兽纹,蜚卵的催化,也到了紧要关头。 这夜,他照例催化蜚卵,不想,卵內初具雏形的凶物,忽然一反常態,变得异常躁动,在卵內翻转衝撞不休。 “这是要孵化了?” 若非有通灵逆鳞在手,隨时能將此卵拋入灵界隔绝,陈知白几乎立刻就要夺门而出。 他强压心悸,耐心等待天明。 此时已经入夜,道观大门紧闭,想要离开,手续太过麻烦。 好容易熬到东方既白,陈知白立即唤上祸斗得福,领著群犬,悄然离开別院。 此刻的老律观,一片寧静,人影稀疏。 只有远处衔玉堂方向,隱约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那是杂役弟子在为早膳忙碌。 陈知白骑著祸斗,健步如飞,穿牌楼,过道门,与几名早起弟子,离开道观。 道观外,晨雾瀰漫,四野闃寂,只有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深处低鸣。 陈知白沿著山道一路狂奔,至前后无人时,驀然拐入旁边深林之中。 金丝蝙蝠迅速升空,声波监控四方。 不知过去多久,待確定再无生灵窥探之后,他隨即挥手划开一道灵界裂隙,骑著祸斗,闪身而入。 身后狗群亦步亦趋。 缝隙旋即弥合,不留半点痕跡。 再次踏足人间,眼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 他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坳,便停下脚步,將手中铁笼放下,又取出蜚卵,塞入其中。 这並非绝佳落脚之地,但他没有时间挑选。 却见,此时的蜚卵赫然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剧烈抖动。 显然蜚兽正在试图破壳而出。 陈知白等了一会儿,见石卵只是颤抖,並无破壳跡象,心中一动,索性伸出手指,穿过铁笼缝隙,按在石卵上。 如丝如缕的真元,隨之缓缓输入其中。 这一刻,真元触卵,仿佛冷水入油。 蜚卵震颤愈发剧烈。 灰白石壳上,渐渐浮出细密裂纹。 起初如蛛网,继而似龟背开片。 陈知白屏息凝神,退开数丈,法力注入通灵逆鳞,隨时准备遁走。 “咔……” 倏地,一声脆响,石卵顶端裂开一道缝隙。 一截灰败如枯藤的蛇尾倏然探出,尾尖细如蒿草,却坚硬似铁,一点点撑开裂口。 不想,卵壳坚硬程度超乎想像,每撑开一丝,蛇尾便剧烈颤抖,渗出粘稠液体。 这液体一出现,便立即化作丝丝黑烟,在地面凝结出薄薄黑霜。 地面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 陈知白见状心头一凛,不再迟疑,挥手划开灵界裂隙,翻身骑上祸斗,低喝一声: “走!” 祸斗纵身一跃,没入裂隙。 与此同时。 “嘶——” 一声极微弱,却尖锐如金石摩擦的嘶鸣,自卵中传来。 剎那间,蜚卵方圆百步內,异变陡生。 草木如被无形之手攥住,瞬间萎黄枯朽,化作飞灰; 几只路过山雀,突兀从半空中栽落,羽翼尚未触地,血肉已消,白骨零落。 滚滚生机如百川归海,涌向那枚颤抖的石卵。 身在灵界的陈知白,透过一道裂隙,操控著蝙蝠视野,冷冷注视著人间这一幕。 饱饮生机的蜚兽,再次剧烈挣扎起来。 蛇尾在窟窿中疯狂扭动,试图撕开更大的裂隙,以至於令石卵,在铁笼中四处翻飞,发出“咚咚”碰撞声。 这一幕,看得陈知白脸色微变,早知道就將铁笼钉在地上了。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只能默默观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蜚兽却始终无法破壳! “不对!” 陈知白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不曾见过蜚兽破壳,却也见过雀尾鸡孵化。 一般来说,卵生之物,当势如破竹。 一旦破壳,很快就能挣脱而出,最不济,也能看到卵壳一点点破碎痕跡。 然而再看这蜚卵,竟似有后继乏力之相。 蛇尾明明探出已有半个时辰,卵壳依旧没有扩大跡象。 且蛇尾挣扎幅度越来越小,恍如狗尾巴草,微微颤抖。 再过一会儿,那截探出的蛇尾,便彻底不动了,灰鳞失去光泽,隱隱泛起灰色。 陈知白见状,心中咯噔一声,一咬牙,自灵界缝隙中,拋出一头猎犬。 那猎犬落地,茫然四顾,又低头嗅了嗅枯草,確定再无异状。 “看来生机掠夺停止了。” 他不再迟疑,驱使祸斗跃回人间,快步走近铁笼。 凝神望去时,眉梢驀然裂开,挤出两枚蛇瞳,目之所及,蜚兽一片灰败之色。 再伸手,指尖轻触蛇尾。 冰冷,僵硬。 一丝生机也无。 “死了?” 陈知白脸色血色尽失。 一个多月的心血,不知多少灵石砸入,日夜催化……竟功亏一簣,得了个死胎? 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想起刑长老之言: 『此乃一位江湖散修重伤求医,以此物抵偿诊金。当时,我正奉命常驻老律观,见它有些特异,便收了下来。后来查验一番,未得结果,加之琐事缠身,便搁置至今。』 他不清楚刑长老什么时候调任老律观妙手堂。 但绝非是近几年之事。 难不成这蜚卵乃是耽搁时间太久,早已伤了先天胎气? 等等! “坚如燧石,纹似龟坼……” 陈知白喃喃重复著典籍记载,再看他这光滑的蜚卵,脸色阴晴不定。 他不知道,这枚蜚卵的光滑之相,是时间风化之故; 还是缺少了某种仪式或环境。 总之,他这枚蜚卵,肯定有问题。 再看周围枯败的百步之地。 福如心至之下,他脸色更是难看。 “蛇尾先出,想来既是破壳,也是为了掠夺周遭生机,以补己身!” “我选此地荒僻,虽有草木,却无飞禽走兽,供它掠夺生机……如此一来,本就先天有缺,后天又无法补足,又怎能孵化?” 一念及此,陈知白脸色愈发难看。 是了,上古凶兽孵化,岂会毫无准备? 自然要选在生机丰沛之地,甚至……以万灵为祭! 他不知细节,只能根据寻常灵兽孵化之法,最终功亏一簣。 剎那间,挫败感如潮水般涌来。 “咔嚓。” 脚下枯枝被踩碎。 陈知白低头,看著那死寂蜚卵,忽然深深吸一口气。 不,还没完。 他驀然伸手攥住蜚卵,体內法力,疯狂涌入【装脏秘籙】。 吞了他这么多资源。 死了,也要给他留下一枚臟器。 第31章 死兆瞳·求温饱 隨著装脏秘籙力量涌入蜚兽体內,霎时,无数臟器信息浮於心间,恍若摊开一幅臟器图谱。 【死兆瞳】 ——瞳开一线,生机立绝,草木生灵尽化生机入目。 【涸波尾】 ——尾曳如幡,水汽蒸腾,泽涸川竭惟余焦土。 【四胃腑】 ——纳疫、滤瘴、碾癘、酿浊,浊息復生,源源不绝。 【玄疫皮】 ——皮如古甲,万瘟不侵,浊息过体反养其韧。 【……】 陈知白睹之,虽早已知晓,依旧心生感嘆。 上古凶兽,名不虚传。 可要哪一个? 他嘆了一口气,几乎不假思索,便对【死兆瞳】发动掠夺。 原因无他。 此瞳,乃是蜚兽最先成形的器官,也是在催化的一个多月里,最先观摩参悟的臟器,成功率自然最高。 心念一定,装脏秘籙的褫夺力量,如潮水般倾巢而出,涌入蜚之幼躯。 几乎是一个剎那,一点萤火自卵中漂浮而起。 那萤火极小,看起来不足黄豆大小,恍如將熄的烛焰,在莹光中透著几分灰败。 它飘摇而上,迅速没入陈知白眉心。 他只觉眉心一凉。 下一刻,一道可怖贪婪之意,自那一点,轰然炸开。 陈知白脸上刚浮起一抹喜色,便霎时僵住。 不对! 这枚死兆瞳,生机近乎泯灭。 落入体內之后,如龙入浅池,疯狂汲取生机。 陈知白脸上血色尽失。 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攥起蜚卵,另一手悍然划开灵界裂隙,翻身骑上祸斗: “走!” 祸斗纵身一跃,没入裂隙。 狗群紧隨其后。 灵界,深林。 落入林中的陈知白,声波扫过周围,確定隔林无耳之后,眉心驀然裂开一道缝隙,挤出一颗金色眸子。 此眸似蛇瞳,金底,瞳仁如裂痕贯穿上下,似將碎琉璃。 陈知白抬首,瞳仁裂开一线。 目之所及,一步之內灌木,登时蒸腾起绿色青烟,丝丝缕缕,没入他的眉心。 灌木也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青翠,泛黄,枯卷。 不过三息,便尽数枯竭。 死兆瞳中的饥渴,被压下少许。 但还不够。 这一步之內灌木生机还是太少了,只能说聊胜於无罢了。 他不得不迈步而去。 这一刻,目之所及,绿意尽褪。 可谓行草草枯。 来不及逃跑的虫豸、蜥蜴、乃至老鼠,顿时遭了无妄之灾,迅速化为一堆枯骨。 不知过去多久,陈知白终於停下脚步,眉心裂瞳隨之闭合。 回头望去,来时路,草木尽枯,一片灰败。 只剩下一些粗硕古木,扎根大地,尚存一丝微末绿意,却也似大病初癒,树叶凋零。 “难怪蜚兽无法破壳而出,果然是孵化环境出了问题。” 陈知白嘆了一口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额头。 皮肉光洁如初,仿佛从未裂开。 可內里那枚金眸,却如悬於深渊的孤灯,幽幽转著,饥渴未歇。 眼下,亲自执掌死兆瞳,才知此物何其霸道。 两百步所得生机,也仅够死兆瞳两日所需。 两日之后,若再无生机入帐,此瞳,要么掠夺宿主生机;要么枯萎凋零。 陈知白垂下眼帘。 祸斗蹲坐一旁,尾巴轻扫,尾尖火焰,將几根枯草舔出青烟。 蜚,以生机为食,如祸斗食焰,寒螭饮冰。 彼时只道是凶兽天生恶相,如今方知,这只不过是它在进食。 行草草枯,行水水竭,非行灾祸,实为温饱。 他也忽然有些明白,上古之时,为何这等凶物终被天地所弃。 非是天地不容它。 是它容不得活物在旁。 “可它真的很强大啊!” 陈知白髮出一声满足嘆息:“若生机足够充沛,死兆瞳应该还能进一步发育。” “另外,从蜚兽其他臟器来看,它的食谱应该不止生机,四胃腑食疫气而生,想来疫气也是食物之一。可惜,我只夺了死兆瞳,只能吞食生机养瞳。” “麻烦大了!” 陈知白又忍不住皱起眉头。 祸斗食焰,尚可控制; 死兆吞食生机,却无处可藏。 尤其是在老律观中,草木葱蘢,弟子往来,飞禽走兽不绝。 若在观內如此吞噬…… 陈知白摇了摇头,那画面简直不要太惊悚。 他抬眼望向祸斗:“烧了吧。” 祸斗俯首,尾尖触地。 剎那间,尾焰如蛇游走,舔舐枯草。 霎时,枯叶毕剥作响,青烟裊裊间,已然火光冲天。 陈知白看火势蔓延,火光映在眼底,摇曳不止,明灭不定。 他若供养死兆瞳,吞噬生机便无可避免。 而最廉价的生机,便是这灵界草木。 然而灵界虽无人问责,但此地距离老律观太近,如此吞噬下去,迟早会暴露。 得想个法子,解决死兆瞳生机问题。 陈知白沉默许久,直到火势逐渐被灵界绿植阻拦,渐渐熄灭之后,这才跨上祸斗,领著群犬,往灵界深处行去。 身后余烬渐冷,青烟散入日光,了无痕跡。 他並没有立即折返老律观。 他天不亮便出观,此刻日头升起就回去,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有些怪异。 索性领著群犬,在林中溜达起来,试试能不能抓一两头大型野兽,试试其生机几何? 时至深秋的灵界,依旧鬱鬱葱葱,脚下经年积累的落叶,厚软如地毯。 陈知白操控著金丝蝙蝠,谨慎搜索著猎物。 可惜,道观附近,半点大型猎物也无。 只有落叶下几只蜥蜴老鼠,悉悉索索,瞧著也没二两肉。 陈知白更懒得追捕。 只得在道观附近溜达,撞撞运气。 一路行来,莫说野猪麂鹿之类,便是野兔、雉鸡也未曾见著一只。 估摸著都被道观弟子,狩猎得乾乾净净。 罢了! 熬到日头西斜,林梢染上昏黄,陈知白这才拍了拍祸斗,折返老律观。 穿过观门,路过万兽苑,他转身进去,买了几只兔子。 拎著兔耳,返回私人別院。 群犬散入院中,衝进水槽边,疯狂喝水。 待喝饱之后,又各自寻得檐下阴凉处,趴下歇息。 陈知白拎著兔子,进了偏屋,確定没有窥探目光后,伸手抚摸过一只兔子,霎时掌心裂开,挤出裂瞳,兔子隨即浑身一抽,皮囊塌陷,形如乾尸。 他眉头皱起,略一估算,一只活兔的生机,只够死兆瞳半个时辰所需。 如此算来,想要供养死兆瞳,每天至少得需要二三十只兔子,估摸著约等於一头成年野猪。 这成本完全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內。 只是在观中,日日採买一头野猪,未免也太过扎眼。 另外,他还想將死兆瞳培育起来。 身为驱神御灵道弟子,近身搏斗本就是弱项,有了死兆瞳,等於有了一个撒手鐧。 想到这,陈知白倏然心中一动,隨手將余下几只兔子魂灵抽乾,这才走出屋子,將其丟给群狗,充作食物。 隨即骑著祸斗,往善功堂赶去。 时至黄昏的善功堂,依旧人来人往,显影璧上各种信息闪烁。 陈知白站在角落里,逐个扫视著適合工作。 他决定接个外派任务,离开老律观一段时间,攒一波生机再回来。 可惜,大部分招募,都是大差不差。 不是豢养,便是战斗。 还有一些特殊岗位,对修为又有特殊要求。 至於外派任务,更是难找。 倒不是不多。 实际上,老律观赚钱產业,很多都在外面。 一些御兽对环境十分挑剔,因此很难都在老律观饲养。 譬如,战马驮兽、雪貂雪兔……等等。 除此以外,老律观在外面,还开闢了货物运输,信件传递,寻矿寻物……等等產业。 不然,哪有財力饲养那么多吞金灵兽? 然而细看这些產业,对於弟子修为要求普遍较高,或者精通一些特殊兽纹。 陈知白听从礼云极之言,所修兽纹多为犬系和蛇系,眼下面对这些生財產业,反倒有种傻眼之感。 他耐著性子,一点点搜寻下去。 倏地,眼睛倏然一亮。 ——褂子山雪狐坊,缺主事一位,需精通雪狐兽纹,擅长禽类饲养。 雪狐,颇为特殊,乃是一种蕴含月霓狐血脉的狐狸。 它非灵兽,也非凡种。 类似雀尾鸡,已然具备月霓狐的几种性状,已然能够稳定遗传,因毛色雪白,体臭极淡,名曰雪狐。 其之皮毛,乃是上等皮草原料。 不少女弟子,喜欢养在身边,作为宠物。 这个任务条件看起来十分不错,唯独后面来一句“擅长禽类饲养”,可就难为人了。 毕竟修聚兽籙,不善禽类。 善禽类者,不修聚兽籙。 两者皆通,那是入玄弟子,又岂会看上这个任务? “就这个任务了。” 狐乃犬系,陈知白在妙手堂时,正好参悟过,正適合这个任务。 他径直往善功堂內部行去。 本来他还以为得费些功夫,不想负责执事,听说他是陈知白,顿时喜上眉梢。 “你就是精通辨识五趾雀尾鸡的陈知白?” “正是!” “妙极,这主事位置,非你莫属。” 陈知白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拿下主事位置。 他问明白一些细节之后,隨即签字画押,领了委任文书,按要求,五日之內,必须赶到报导。 时间很紧张。 陈知白並未立即走马上任,反而去了一趟巡查院,告知礼云极一声。 礼云极闻言,颇为惊讶。 手中茶盏悬在半空良久,方才搁下。 前些时日,他特意提点过,让陈知白当心汤沐霖,莫要离观。 如今不过一个多月,竟要出远门? 他眉头微皱,略一沉吟,並未多问。 有些事,问得细了,反倒不妙。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钱袋,搁在案上,推了过去。 “如此匆匆,想来有你的缘故。只是出门在外,没钱可不行,这些钱你先拿去,权当盘缠。” 陈知白下意识想要拒绝,想了想,还是坦然收下: “多谢师兄。” 他想了想,又道:“师兄若是方便,可定期差人往褂子山走一遭,我准备带一些雀尾鸡过去,在那边一样可以筛选五趾雀尾鸡。” 礼云极微微頷首:“这是小事,莫要为了钱財,耽误了修行。” “这我省得!” 陈知白揖了一礼,转身离去。 礼云极望著那没入廊外夜色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他这位小师弟,也有秘密了啊! …… 出了巡查院,夜风拂面,凉意侵人。 陈知白脚步不停,又抬步往喔喔轩行去。 此时,喔喔轩灯火已熄,已然关门歇业。 叩门三声。 没多久,江一帆一身便服,髮髻歪斜的开了门,看他周身灵气未散模样,估摸著在打坐修行。 见到陈知白,他立即醒了神,问道:“陈师弟,这大半夜的,作甚?” 陈知白递上一枚五趾雀尾蛋,蛋壳尚有余温。 “江师兄,劳烦替我送一批雀尾鸡至褂子山雪狐坊,此蛋作为定金,可够?” 江一帆看到鸡卵,眼睛驀然瞪圆。 他接过鸡蛋,对著祸斗尾焰,看了又看,頷首道:“什么时候要,褂子山可不近,运货过去,至少得三天。” “先送两百只,母九公一。” “没问题。” 江一帆欣然应下。 陈知白又去了一趟招財犬坊,挑了十余只身怀灵兽血脉的猎犬,约定明日一早来领。 一圈跑下来,月已西沉。 待折返別院,群犬早已入眠,闻得脚步声,只抬了抬眼,尾巴懒懒扫过地面。 陈知白推门入屋,就著月色解了外衫,和衣躺下。 眉心那枚死兆瞳,幽幽转著,如悬渊之日。 他无心睡眠,索性又起身盘膝而坐,彻夜冥想打坐。 一夜无话,翌日天明。 陈知白领了猎犬,系好驮袋,便跨上祸斗,出观而去。 褂子山距老律观不过百里之遥。 以祸斗脚力,若是放开了跑,半日便可抵达。 然而陈知白带著狗群,走得並不快,他避开官道,一路上,零零散散,汲取一些生机,维持死兆瞳的生机。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四合,才远远望见褂子山轮廓。 便见其两山夹峙,形如褂子垂落,当中一道裂谷深不见底。 山脚下稀稀落落散著十几户人家,茅檐低矮,炊烟裊裊。 待走近村落,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陈知白勒住祸斗,望了望褂子山,那恍如一线天之势的大裂谷,略一沉吟,索性翻身落地,將狗群散在村外,只领了祸斗,往村中行去。 乡道狭窄,茅屋多已熄灯。 他信步走到第一户人家,伸手敲响门扉。 里面隱隱传来女孩欢喜声:“爹娘回来了。” 旋即,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传来,门开,露出一张笑脸。 下一刻,笑脸便僵在脸上,一双乌黑眸子中,倒映著祸斗尾焰。 第32章 可问过姓名? 油灯摇曳,將屋內照得明暗不定。 这是农家最好的东厢房,却依旧显得十分简陋寒酸。 陈知白环顾一圈,墙壁是掺著麩皮的土墙,墙角搁著双大號草鞋,瞧著磨损过半,沾著黄泥,应该是女孩父亲鞋子。 床榻被褥像极了百衲衣,各种布料拼接,显得十分邋遢。 “噠噠噠——” 细碎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少女端著一盆热水,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將木盆搁在陈知白脚边。 “仙师,泡泡脚。” 陈知白摆手:“不必麻烦,我住一晚便走。” 少女怯生生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陈知白放缓声气:“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声音很轻。 “几岁了?” “十五。” 陈知白看她一眼,那身材干巴巴的像个叶子,单薄得能透光,瞧著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 他不再追问,转入正题:“褂子山雪狐坊,离这远不远?” 少女紧张的眸子里,倏地亮起一点星火。 “不远,就在山坳里头。我爹我娘,都在雪狐坊做事。” 她又单纯的毫不设防的补充道: “村里人,家家户户都在雪狐坊做事,爹娘说,眼下將要过冬,狐狸换冬毛,正是贴秋膘的时候,活儿多,所以鲜少能回来。” 陈知白頷首。 这才明白,之前叩门时,她为何一脸欢喜迎上来。 原是盼著爹娘。 他又问了几句雪狐坊的细节,小禾涉世未深,有问必答,显然是常听爹娘说起,记在心里。 不多时,她端著洗脚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陈知白耳力好,隱约听得隔壁西厢房,门轴轻响,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交谈声、水花声。 “奶奶,仙师没用洗脚水,还热著哩!您泡泡脚,夜里好睡觉。” 陈知白默不作声。 乡下柴火金贵,平日烧灶做饭都不够,哪捨得烧热水泡脚? 想著,他一拂袖,油灯应手而灭。 屋內沉入黑暗。 唯有窗外月色如霜,漏过格子窗,铺了一地清冷。 陈知白將兽皮摊在地上,和衣盘坐,五心朝天,盘膝冥想。 一夜无梦。 翌日,天光大亮。 陈知白推门而出,院中已有炊烟气息。 小禾正忙著煮饭,土灶前,坐著一位头髮发白的老太婆。 老太婆闻声,朝著陈知白站了起来: “老嫗眼盲,昨夜未能迎奉仙师,万望恕罪。” “老人家言重了,是我叨扰了。” 陈知白说著,才注意到老人瞳仁发白,不过,眼睛却能追著他的动作,估摸著还有些光感。 他走近,递出一枚碎银子:“这是房火钱。” 小禾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用的……仙师住一晚,不值当这些……” “拿著吧,有缘再会。” 陈知白隨手將碎银放在灶台边缘,翻身跨上祸斗,扬长而去。 小禾怔了怔,张口欲言,祸斗已然远去。 身后,传来奶奶的询问声:“小禾,仙师可是走了?” “走了。” “可问过姓名?” “没……没敢问。” 风过,將话音吹散。 远处,尾焰拖曳一线流火,如赤练掠过霜地,须臾没入山道晨雾深处。 …… …… 褂子山雪狐坊的交接过程很顺利。 负责驻守褂子山雪狐坊的主事,名曰潘望津,初玄小乘修士。 此番卸任,並无什么变故,仅仅是任期已满,急著回去参悟兽纹,登阶初玄大乘。 陈知白也仔细检查过雪狐坊,並未发现什么狐坊常见的血痢、翻肠瘟、乃至虫积疥癩等问题。 便是负责给雪狐提供食物的鸡场、田地,也无鸡瘟、纹枯病之类的瑕疵。 交接完成后,潘望津又留守了一日,交代些细节,看起来是位很热心的同门师兄。 翌日清晨,陈知白送行潘望津。 迈过雪狐坊牌楼时,潘望津忽然停下脚步,感慨道: “我来时,雪狐坊帐上亏空八千三百两,鸡群闹过两场瘟,活下来的不足三成,田地荒了一季,亚麻籽都没了收成。” “两年了,帐面终於盈余,狐群无疫,鸡群无瘟,田地也养回来了,我也得走了。” “不过,两年清净,也换来一阶修为,总不算亏。” 他转回身,朝陈知白笑了笑: “师弟莫嫌我絮叨,只是亲手侍弄的东西,走之前,总想多说几句。” 陈知白默然片刻,道:“师兄用心,我看得见。不知师兄可有未竟之事,需要我留意?” 潘望津微微一怔,想了想道: “寒冬將至,还有两个月就要取皮,这段催肥期,麻烦师弟多多上心,褂子山贫瘠,山下十几户农家,全靠这几月的收成。” 陈知白闻言郑重拱手作揖:“谨遵师兄叮嘱。” 潘望津微微一笑,隨即翻身骑上青罗剎,扬长而去。 陈知白佇立片刻,转身返回雪狐坊。 坊中,帮工们已聚在狐舍前。 大约三十来人,皆是山民装束,粗布短褐,男女老幼皆有,年长者鬢已斑白,年轻者不过十五六七。 见陈知白行来,眾人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满心惶恐不安。 也不知道,这位新来的仙师,好不好伺候。 陈知白扫了一眼,隨口道:“一切照旧,以后雪狐坊还要烦劳各位用心照看。” 说完,便往私人袇房行去。 眾帮工见状,顿时鬆了一口气,不乱插手,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好的管理。 事实上,在潘望津的经营下,雪狐坊早已运转成型,帮工们各司其职,以老带新,传承不断。 陈知白要做的,不过是保护和监督罢了。 然而在潘望津走后的这个白天,他却坐立不安的厉害,至傍晚时分,脸色已然隱隱泛起一丝苍白。 ——却是死兆瞳生机已然耗尽。 “死兆星的消耗速度,比我想像的要快多了,越到后面消耗的越快。” 陈知白看著逐渐落下的日头,確定隔墙无耳之后,隨即划开灵界裂隙,跨上祸斗,便是遁入其中。 这一次,天高任鸟飞。 陈知白看著眼前大片鬱鬱葱葱的森林,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抚摸上一棵大树。 死兆瞳自掌心挤出,瞳开一线,迅速吞吐著古木生机。 他也不贪多,將其抽个七七八八之后,便迅速转向下一棵大树。 他不確定,这些古木经此一劫,还能不能活下来? 能活下来,自然最好。 活不下来,这片森林林子也不过是稀疏一些,应该不会太扎眼。 他抽足两日所需的生机,便迅速返回人间雪狐坊。 这片灵界,他並不熟悉。 不好太过放肆。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打探。 一夜无梦。 翌日中午,雪狐坊一阵热闹,有帮工前来通报,说,有位自称喔喔轩之主的仙家,驱赶数头庞然大物而来。 陈知白心中一动,心知,是他的雀尾鸡送到了。 他连忙起身迎接,大老远就看到七八头云滇石象,雪狐坊牌楼下。 石象前,隱隱约约站著一道熟悉的单薄身影。 第33章 装脏御兽 小禾这两日,只觉得恍如做梦。 前日入夜,她正蹲在灶下拢火,听得叩门声,还当是爹娘回家了。 怎料,一开门,一头比马还大的黑犬,杵立在门外,尾巴跟火把似的,烧著熊熊火光,骇得她一颗心都险些跳出嗓子眼。 她嚇得话也说不利索,只记得怯生生喊了声“仙师”。 迷迷糊糊將仙师迎进了屋,又想著爹娘每次回家,都直嘆脚酸,便去烧了热水,小心翼翼端过去。 后面仙师问了什么话,现在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仙师走后,留下了一枚碎银子。 奶奶说:“小禾,这是你的福缘。” 她不懂什么叫福缘。 只晓得那锭碎银,够奶奶抓几服药,够家里添两床新棉絮,够爹娘今年冬天不必再为一家寒衣发愁。 ——这便是顶顶的好事了。 谁想福缘未尽。 今早,村口又来了一位仙家。 这位仙家坐著一头庞然大物,耳如蒲扇,鼻长过臂,通身灰皮褶皱,比茅檐还要高。 身后还跟著七八头,身上堆满了竹笼子。 仙师见了她,问道: “小丫头,褂子山雪狐坊,可是打这头进去?” 小禾怔了怔,许是见过尾巴冒火的巨犬,这回竟不怕了。 “是打这头进去,进山坳,再走二里路便到了。” 她应著声,忽然心中一动:“仙师,我、我能给你带路,我爹娘就在坊里做事。” 仙师闻言微微一笑。 身旁一头巨兽,突然垂下长鼻,轻轻一卷,將她拦腰托起,稳稳搁在另一头巨兽背上。 惊得小禾浑身冷汗直冒,心跳如鼓。 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巨兽脚力极快,没多久,便进了大裂谷,雪狐坊的木牌楼遥遥在望。 进了雪狐坊,她一眼便看见坊门口,两道熟悉的身影。 爹娘正抬著一筐鸡蛋,往狐舍走去。 看到坐在巨兽背上的小禾,嚇得张大了嘴巴。 小禾从兽背下来时,腿还是软的,却迫不及待扎进娘亲怀里,忍不住分享道: “娘,前天夜里,有位仙师住在咱家,给了好大一锭银子!” 她比划著名,指头捏成一小撮:“有这么大……” 小禾的眼里,儘是娘亲。 大人的眼里,却多了几分世俗。 忽地,娘亲捏了捏她的胳膊,给了她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话。 四周的声音,也像是被什么抹过似的,倏地静了下来。 小禾顺著娘亲视线望去。 雪狐坊门內,缓步走出一人。 在初冬阳光下,那人一袭素净道袍,脚步不疾不徐。 身后跟著一条黑中泛红的巨犬,尾尖拖曳一线流火。 小禾认得那火。 更认得那人! 那晚她只觉得怕。 而现在,在青天白日下,她不怕,却忽然不敢认了。 倏然,那人看了过来,四目交匯时,他轻轻頷首,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走向巨兽之主,攀谈起来。 小禾心如擂鼓,拽了拽娘亲衣角,轻声道:“娘,就是他。” …… …… 在褂子山豢养雀尾鸡並不是什么好主意。 因为褂子山,呈两山相夹之势,属阴,即便盛夏,气候都十分凉爽。 这是雪狐坊设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而雀尾鸡属阳,这样的环境,虽然不至於无法成活,但生长速度和產蛋率,多少会受到影响。 不过,陈知白豢养雀尾鸡,本身也不是为了吃肉,更不是为了鸡蛋。 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只要產蛋率不要太低就行了。 他自掏腰包,请帮工另起一座鸡舍,专门豢养雀尾鸡,每日饲料,走他个人私帐。 他已经和江一帆约好,每月初一,喔喔轩派人过来一趟,收购五趾雀尾鸡之余,同时捎来一些修行物资。 譬如,灵石、魂灵珠……等等。 这算是他的外快渠道。 当然,他的外快渠道不止这一个。 他很快发现,礼云极师兄之言,简直太对了。 相较於辛辛苦苦养殖跑商,灵界才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宝库。 灵界老律观三十里內,难见大型野兽。 然而从雪狐坊进入灵界,距离老律观足有数百里,各类野兽隨处可见。 不乏精怪出没。 看得陈知白目露精光。 不过,狩猎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灵界,各种精怪神通,防不胜防。 即便陈知白身怀通灵逆鳞,也怕阴沟翻船。 不过,陈知白既然专修犬系,自然早有思量。 这天晚上,巡视完一圈雪狐坊的他,直接在雪狐坊后山停下脚步,悄然划开一道巴掌大点裂隙,几只食虫蝙蝠、鼠耳蝙蝠,振翅飞入其中。 蝙蝠们掠著树冠飞行,扫描著森林情况。 陈知白修为不高,经过这段时间的修行,精准操控距离,也不过两百步有余。 但下达盘旋指令,扩大搜索范围还是够的。 没多久,一只山狸进入视野。 陈知白直接忽略,抓捕这种小动物,毫无意义。 他搜索的是一头熊瞎子。 如果他没看错,那大概率是一头成精的精怪。 因为他的鼠耳蝙曾惊鸿一瞥间,看到它一爪拍倒一棵大树的壮举。 许久,陈知白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的鼠耳蝙蝠,沿著草木破坏痕跡,兜了一圈又一圈,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这是离开了?还是躲进了树洞?” 陈知白眉头皱起,蝙蝠声波探路十分方便,但缺点也很明显,如果目標不动,躲进树洞,那对於蝙蝠来说,等同於死物。 或许得派遣蛇类通过热源搜索。 可这山头可不小,派遣蛇类御兽,还不知得找到猴年马月。 等等! “如果蝙蝠具备蛇类热源视野呢?” 倏地,一道流光划过陈知白脑海。 他一拍大腿。 他只记得褫夺臟器於己身,却浑然忘了,他的御兽或许也能共享其他生灵臟器。 思罢,陈知白心中一动,將蝙蝠召回。 他一抬手,一条银链蛇自衣兜里悄然滑出,盘绕上他的手臂。 之前,他为了將金丝蝙蝠的喉耳臟器,褫夺归於己身,曾尝试过参悟鼠耳,乃至食虫蝙蝠的臟器。 装脏之树,虽然凝聚出相关臟器图叶,不过却並不完善。 他不確定能不能成功? “先试试,正好试探一下,掠夺装脏臟器的成功概率边界在哪里。” 陈知白心中一动,隨即掠夺起银链蛇瞳。 下一刻,两点萤火自蛇首冒出,没入一旁的鼠耳蝙蝠体內。 第34章 黄雀在后? 陈知白眉头一皱。 却见,蛇瞳没入鼠耳蝙蝠体內后,如石沉大海,不见半点动静。 仔细观察,才发现那蛇瞳仿佛异物,镶嵌在血肉之中,根本无法融入分毫。 “果然不行。” 陈知白对此並不意外。 在妙手堂时,他便知晓,常规的移肢换脏,面临最大问题,便是血脉相斥,本源不融。 至今无人解决。 本来他还想著装脏秘籙的力量,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依旧无法违背大道规律。 可既然如此,他又是如何安稳容纳通灵逆鳞、尖吻蝮蛇瞳、乃至死兆瞳? 他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体內的尖吻蝮蛇瞳,发现它仿佛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血肉相连,经络相接。 他心中一动,將银链蛇瞳,从蝙蝠体內提取而出,纳入自己体內。 他倒要看看,这外来臟器,是如何融入他的身体? 隨著臟器入体,装脏秘籙的力量隨之笼罩而去,悄无声息的沁润著银链蛇瞳。 蛇瞳的结构並未改变,其生命本源却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本质变化。 生命频率! 霎时间,陈知白福如心至,脑海中跳出这四个字。 装脏秘籙的力量,赫然正在將蛇瞳的生命频率,向他自身调谐。 这个过程是如此自然,如此悄无声息,以至於他之前从未察觉。 “原来如此!” 陈知白恍然大悟,他再次將银链蛇瞳提取而出,装入鼠耳蝙蝠体內。 反覆尝试起来。 没多久,他便欣喜发现,为御兽装脏完全是可行的。 但需要调律! 即,將臟器和宿主的生命频率调整至相一致。 这个过程,对他来说並不难。 更多的是仔细和耐心。 鼠耳蝙蝠微微颤抖著,透过兽纹,陈知白能感受到它茫然和恐惧的情绪。 时间缓缓流逝,一炷香,两炷香……足足半个时辰后,蛇瞳终於不再被排斥,稳稳嵌入蝙蝠腹部,血丝蔓延,与周围组织连成一体。 成了! 陈知白鬆了口气,隨即迫不及待,又將蝙蝠送入灵界。 这一刻,视野陡变。 一片漆黑的夜空下,山川林莽尽收眼底,此时,却化为一片茫茫灰色。 而在这片灰色中,无数红点,密密麻麻,如同星辰坠於人间,散布於深山老林之间。 仔细看去,还能分辨出形状。 老鼠、山狸、貉子、臭鼬……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陈知白双眼放光。 那些隱藏在洞穴中、树洞里、枯叶下的飞禽走兽,平日里难以察觉,此刻却无所遁形。 夜视之下,一切尽在掌握。 他驱动蝙蝠,在山林上空盘旋搜寻,却始终未见那头熊瞎子的踪影。 想来是搜索范围太小了。 陈知白也不急,当即放出几条猎犬,循著热源红点,摸黑狩猎。 一夜下来,倒也猎得几只山狸野兔,聊胜於无。 直至东方既白,他才收手歇息。 此时,雪狐坊內,也隱隱传来悉悉索索的忙碌声。 陈知白起身,本想寻帮工,收购一些长蛇,掠夺蛇瞳。 走到半路,才猛然想起,人间已然入冬,蛇类早已蛰伏冬眠,除了老律观培育的蛇类,市面上哪里还买得到? “倒是忘了这茬。” 陈知白摇头失笑,索性作罢。 寻思著,等到下次喔喔轩来人,再订购一些蛇类御兽。 热源视野太实用了。 如今,他手里只有一条银链毒蛇,加上两枚尖吻蝮蛇瞳,拢共四颗蛇瞳。 他决定自己保留一颗,余下三颗,尽数装入那鼠耳蝙蝠体內。 “仙师,您的雀尾蛋。” 陈知白刚刚回到私人袇房,就有帮工裴满仓推著独轮车而来,车上箱子里,堆满了雀尾蛋。 “放在门口吧!” 陈知白吩咐一声,进屋洗漱去了。 裴满仓站在后面,张了张口,有心想说“能不能再招募点人手?”。 话到嘴边,到底没勇气开口。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位小仙师的脾气如何?还是再等几天。 陈知白不知帮工们的心思,他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修行之上。 这里除了灵气稀薄,没有兽纹可供观摩之外,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安静,远离世俗,无人打扰。 不过,对陈知白而言,这两个缺点,並不存在 缺灵气,便用灵石修行便是。 他现在修为低,消耗不了多少灵石。 至於兽纹,他新买的十头猎犬,各有不同灵兽血脉,足够他参悟一段时日。 再加上灵界狩猎所得,一时半会儿,倒也不缺兽纹参悟。 在时间的积累下,距离初玄大乘门槛,也越来越近。 偶尔閒暇,他便钻研调律之法,熟能生巧之下,倒也越发得心应手。 日子一晃,便是大半个月。 那头熊瞎子,自那日惊鸿一瞥之后,便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再未现身。 这让陈知白颇为遗憾。 熊瞎子这类野兽,狩猎范围向来极大,小则几十里,大到几百里。 上一次,或许仅仅是从此地路过罢了。 这种情况,在山林间再寻常不过。 前几日,他还看到一群山魈路过,浩浩荡荡足有上百只。 为首那头雄性,高约丈许,肌肉隆起,恍如一座小山,气势颇为骇人。 看起来不是灵兽,也是成了气候的妖兽。 看得陈知白是怦然心动,但最终还是嘆了口气,眼睁睁看著它们远去。 要是一只两只,还能凭狗群欺负一下。 上百只山魈,狗群派出去,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天夜里,陈知白照例放飞蝙蝠,先是巡视一圈雪狐坊,確定没有紕漏之后,隨即將蝙蝠送入灵界。 “扑稜稜……” 鼠耳蝙蝠一声振翅,旋即嫻熟的贴著森林盘旋而去。 约莫一炷香工夫,陈知白驀然睁开双眼。 熊瞎子,又出现了! 热源视野中,一坨巨大的红疙瘩,在山林间缓缓移动。 “妙极!” 陈知白大喜,当即驱使蝙蝠,拉高视野,在周围盘旋起来。 確定方圆数里之內,並无其他大型狩猎者之后,当即不再迟疑,迅速离开袇房,呼唤群犬而去。 二十多头猎犬,在夜色下,悄无声息。 只有一点祸斗尾焰,照亮夜空。 没多久,陈知白停下脚步,伸手虚空划出一道裂缝。 一头猎犬跃入其中。 此时,已经奔至一条溪边,正准备喝水的熊瞎子,驀然抬头。 河岸对面,一头猎犬,低伏著身子,喉中发出呜咽之声。 那是挑衅! “吼!” 熊瞎子勃然大怒,前爪落地,便是高高跃起,扑向猎犬! 那猎犬转身就跑。 但迟了。 熊瞎子速度太快,看似庞大身躯,却灵活如猫,从天而落,一抓便拍死了猎犬。 也就在这一刻,它背后虚空中,陡然裂开一道口子。 祸斗一跃而入,獠牙森然,一口咬住熊瞎子后背。 尾上火光大炽,烧得熊毛焦臭。 “吼——” 熊瞎子扑通摔倒在地,怒吼连连中,反掌猛拍。 然而与此同时,更多猎犬,已然发疯般从四面八方涌入。 有的咬住大腿,有的撕扯后臀,任凭熊瞎子如何甩动,死活不鬆口。 熊瞎子愈发暴露,胡乱挥舞下,一掌便將一头猎犬脑袋拍得变形。 那猎犬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当场断气。 它抬掌还要拍打,背后陡然传来剧烈疼痛。 祸斗尾巴如同鞭子般,抽在它的腰肢上,附带的火焰灼烧,疼得它发出悽厉嚎叫! “吼!” 熊瞎子猛然跃入水中,发疯的挣扎起来。 顷刻间,溪水染红。 陈知白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的透过热源视野,看著这一幕。 看著溪水中,血肉横飞,惨嚎连连。 十余头猎犬,转瞬间便折损近半。 那熊瞎子虽伤痕累累,却愈发狂躁,犹如拍蚊子般,在身上拍出大片血浆残肢。 但猎犬们死战不退。 它们咬住熊瞎子的四肢,任凭如何甩动撕扯,也不鬆口。 祸斗的撕咬,更是令熊瞎子咆哮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 它身上的伤口太多,血也流得太快。 溪边的鹅卵石上,不知不觉间,已然积了一滩黑红色的血泊。 终於,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大片血色水花。 陈知白鬆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熊瞎子还没死。 只要没死,这趟狩猎就赚了。 他心中一动,当即划开灵界裂隙,一步踏入其中。 溪水潺潺,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熊瞎子横臥在溪水中,胸腹起伏渐弱,却仍睁著一双凶眼,死死盯著围拢过来的猎犬。 祸斗咬著它的后颈不放,尾上火苗噼啪作响,烧得皮毛焦臭。 陈知白正欲上前,忽觉不对。 便见,岸边光影忽然扭曲,如水波荡漾,旋即两道身影凭空浮现。 是一男一女。 男的年约不惑,青衫负剑,赫然有著初玄大乘修为; 女子二八年华,著月白襴衫,腰间悬著一枚玉诀,眉眼间尚有稚气,却强作镇定。 陈知白心头一沉。 那中年男子抱拳,朗声道:“敢问可是老律观弟子?在下朝元宫孙朔,冒昧相见,还望海涵。” 朝元宫? 陈知白心中一凛。 此宫所修道脉,乃玄光幻梦道,最擅操弄光影、隱匿行踪。 这二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此,是早已追踪而来,还是恰巧路过,想坐收渔翁之利? 他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身旁那少女却已焦躁起来,扯了扯中年男子的衣袖,压低声道:“大伯,那搬山羆要不行了。” 声音虽轻,陈知白却听得真切。 孙朔轻轻按下少女的手,再度开口,语气诚恳许多: “道友恕罪,实不相瞒,舍下身患眼疾,双目几近失明,急需这搬山羆熊胆入药明目。恳请道友割爱,孙某感激不尽,当然,价钱好商量。” 陈知白闻言心头一沉。 眉心死兆瞳突突直跳,仿佛隨时可能挤出。 那中年修士灵觉极高,几乎在死兆瞳异动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头蛰伏的上古凶兽! 他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那少女更是下意识连退三步,小脸一片煞白。 可她咬了咬嘴唇,竟又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 “这、这位师兄,我父亲真有眼疾,再不取这熊胆,双眼可能就保不住了,还望师兄垂怜。” 说著,她连忙解下腰间钱袋,双手奉上:“这里有一百灵玉钱,购买这头搬山羆如何?不够的话,我回头再补!” 陈知白眉头微皱,还未开口。 中年修士已然按住少女肩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托在掌心。 那珠子通体浑圆,色泽火红,隱有温热之意透出。 “道友,” 他沉声道,“此乃阳燧珠,持之可辟凡火,算是一件异宝。孙某愿以此珠,换这搬山羆,如何?” 陈知白摇了摇头。 这一幕,看得中年修士和少女脸色大变。 不想,陈知白却一脸正色问道:“二位只要熊胆?” 少女连连頷首,眼中满是希冀:“只要熊胆。” 陈知白看了她一眼,转身行至搬山羆身前,摸出一把匕首,在它腹部略一比划,手腕一翻,精准剖开一道口子。 他伸手探入,避开臟腑,摸到那枚温热的熊胆,指尖一勾,轻轻摘下。 一时,满手鲜血淋漓。 搬山羆浑身一颤,有心挣扎,却被祸斗死死咬住,只能发出一声无力哀嚎。 陈知白转身,將犹带热气的熊胆拋了过去。 中年修士接住,睹之大喜,连忙將那阳燧珠拋了过来: “道友大义,孙某感激不尽。” 陈知白接过珠子,在手里掂了掂,隨手又拋了回去。 中年修士一愣。 那少女也怔住了。 陈知白看向她手中钱袋,道:“一颗熊胆,还不值一枚阳燧珠。你们看价给些银钱便是,权当结个善缘。” 中年修士心中一动,摘下腰间钱袋子,拋了过来:“这些可够?” 陈知白接过,掂了掂,拱手道:“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脚下忽然裂开一道漆黑缝隙。 那裂隙宛如活物,倏然扩张,將他和群犬、连同搬山羆一併吞没。 待光影散尽,溪边已空无一人。 只余潺潺水声。 少女愣愣望著那片空地,半晌才拍了拍胸脯,长长吐出一口气: “嚇死我了,还好咱们朝元宫的名头够响。” 中年修士摇了摇头,目光仍望著陈知白消失之处,神色复杂: “不,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你我未必能拉得下他。” 想起刚刚那一幕的少女,脸色发白:“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他应该契约了极其凶悍的灵兽!如果我没猜错,此番狩猎,多半是为了磨练那头祸斗。” 中年修士忍不住感慨道: “这般年纪,进退有度……老律观,了不得啊。” 他深知,取了熊胆的搬山羆,哪怕是活下来,也价值大减,只能沦为种兽。 想到这,他突然道: “听说上次帝流浆夜,老律观出了一位龙蜕蛇,资质非凡。如今看来,老律观藏龙臥虎,怕是远不止那一位。” 少女心中一动,忽然道: “大伯,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龙蜕蛇?” 孙朔一怔,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有可能。” 少女眨了眨眼,忽然生出几分兴致,此间事了,或许可以藉此由头,拜访一二。 第35章 搬山羆,雪狐坊 褂子山,雪狐坊。 半空中陡然裂开一道漆黑口子,陈知白从中落了下来,足尖点地,身形微晃。 身后群犬撕咬著搬山羆,一起落下,“轰隆”一声,砸得尘烟四起。 陈知白不敢放鬆,法力凝於通灵逆鳞,隨时准备再度遁入灵界。 身影凝固如雕像。 四周寂静,唯有夜风掠过大裂谷,猎猎作响。 没有空间波动。 没有异样气息。 他这才稍稍鬆了心神,长长鬆了一口气。 看来穿梭灵界与人间的能耐,確实稀罕得很。 当初,他褫夺通灵逆鳞之后,又见礼云极以法器施展横跨两界之能,下意识觉得这手段,並不出奇。 如今开了眼界,方知道家神通,每一门都来之不易。 常规得法,无非三条路: ——参悟道籙,血脉觉醒,以及依赖外物法器。 似他这般,能褫夺生灵臟器窃取神通,堪称逆天! 话说,他早知如此,当初离开家乡求道时,也就不拿这能耐嚇唬赵半仙了。 不过事已至此,暴露也无妨。 若是师门问起,便说是美女蛇所遗道器,谁也挑不出理来。 倒是今夜撞见的朝元宫二人,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他离了老律观,本就是为了躲开同门耳目。 不想,离开老律观,没撞上同门师兄弟,反撞上其他道脉弟子。 玄光幻梦道,十二道脉之一。 据说,此脉弟子不擅搏杀,却精於光影幻术,防不胜防。 今天,他算是见识到了。 连热源视野都未发现,足见手段诡异。 “看来往后得多多参悟各类生灵眼睛,若连敌人都看不见,那还玩个屁啊!” 思绪定,他这才將目光转向那头搬山羆。 羆者,熊中巨擘,力能搏虎,性凶悍。 搬山羆更是其中翘楚,其“搬山”二字,便可见其分量。 此时,细看之下,便见其通体毛髮漆黑,身高逾丈,横臥在地,便如一座小丘。 大量失血之下,胸口虽在起伏,却濒临死亡。 尤其是还被摘了熊胆。 不过,只要没死,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熊胆,非致命器官,最多影响其消化功能,大不了,他摘一颗普通熊胆,替补上去便是。 一想到,即將再次拥有一头妖兽,陈知白便是振奋不已。 不过,为了这头搬山羆,他也损失惨重。 二十八头猎犬,死了足足十三条,各个死状皆惨,缺肉模糊。 便是余下十五头,也几乎个个带伤,最重几头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 陈知白嘆了口气,挑了一只伤势最轻猎犬,心念一动,驱使其去喊人。 他则留了下来。 既是看守搬山羆,也是为伤犬治病。 还好,他在妙手堂呆过,普通缝合之类伤势都能处理。 不过,眼下他並未处理这些轻伤。 目光直接落在几头重伤濒死的猎犬身上。 他打算为其移肢换脏,材料则直接取用死亡猎犬。 “汪汪汪——” 远处,犬吠声划破夜色。 不多时,舍房油灯亮起,人影晃动。 帮工们深知仙家带来的猎犬,从不轻易吠叫,纷纷披衣而起,举著火把匆匆赶来。 待他们看到小山似的搬山羆,一个个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知白吩咐道:“速去准备铁笼……” 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这么大的搬山羆,雪狐坊哪有能装下的笼子? 连忙改口道:“去找铁链,越多越好。” 搬山羆乃妖兽,兽纹繁复冗杂,绝非一天两天就能参悟通透。 可得捆死了。 若等它缓过劲来,挣脱而出,后果可不堪设想。 帮工裴满仓见状下意识道:“大人,可要挖个大坑,捆在坑里?” “这主意好。” 陈知白眼睛一亮:“我记得坊中有个地窖,赶紧清了,就关在地窖里。” “好嘞!” 裴满仓应了一声,转身招呼人手去了。 一时间,雪狐坊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片热闹。 搬山羆太沉,七八条汉子用铁链綑扎结实,使尽吃奶的力气,也难以拖动。 最后,只能把祸斗得福,当做骡子使,一路拖进地窖。 待一切收拾妥当,东方已然泛白。 眾人累得东倒西歪,扶著墙喘粗气。 陈知白心情大好,隨手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拋给裴满仓:“拿去给大家分了,买酒吃。” “多谢仙师赏赐!” 眾帮工大喜,一身疲惫一扫而空。 陈知白又道:“老裴,坊里可有脚力快,去过卞城之人?帮我送封信。” 裴满仓忙道:“二狗成!他年轻,跟他爹去卞城卖过几回皮货,认得路。” 陈知白点头:“让他来见我。” 说罢,转身往袇房走去。 掐指一算,喔喔轩也快来了,他得提前,预定一些货物,省得再烦劳喔喔轩再跑一趟。 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裴满仓领了一个精瘦少年,走了进来,正是二狗。 门外站著一个精瘦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眼神倒是活泛,一见陈知白便躬身行礼。 陈知白將信递过去:“送去卞城老律观喔喔轩之主,记住,亲手交给江一帆。这是跑腿钱。” 隨信函的还有一块碎银子。 二狗眼睛一亮,双手接过信和银子,连连点头:“仙师放心,我一定准时送到。” 陈知白頷首,又道:“路上仔细些,莫要耽搁,快去快回吧!” 二狗应声而去。 陈知白见裴满仓立在原地,便问道:“还有事?” 裴满仓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仙师,那个……坊里又添了座鸡场,人手有些吃紧。您看,能不能再招些人?” 陈知白点点头:“你倒提醒我了,是该添些人手。不过,山下青壮,不都在坊里了么?” “坊里工钱给得厚,村里近来多了好些外地媳妇,都是勤快人。” “行,都招进来吧。” 裴满仓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个……我媳妇怀了身子,我想让她回去养胎,顺便照看一下老娘。不过我闺女今年十五了,能顶上来,您看……” “也招进来吧。” 陈知白隨口应下,全不当回事。 人力开销不过是雪狐坊帐上最不起眼的一笔,多几个少几个,实在无足轻重。 裴满仓走后,陈知白也连忙赶往地窖。 迫不及待参悟搬山羆兽纹去了。 第36章 二狗的眼界 入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 褂子山本是两山相夹之势,风从北来,挤进这道窄谷,便成了刀子。 颳得人脸上生疼。 这是小禾正式成为雪狐坊帮工的第一印象。 不过,她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十分新鲜。 东看看,细看看,欢喜极了。 坊里比家里大多了,有狐舍、鸡场、地窖、库房、田地,还有仙师住的袇房。 光是伙房就有五六间,一间备仙师吃食,一间备帮工饭食,还有几间专门给雪狐、山鸡准备饲料。 她年纪小,和几位婶子、嬢嬢,被安排在厨房做事。 午饭是在坊里吃的。 雪狐坊伙食极好,不仅有肉沫麵条,每人碗里还有鸡蛋。 可惜,坊里准吃,不准带。 难怪每次父母回去,都是小心翼翼掏出几颗,让她摸黑了吃,不准宣扬出去。 帮工们聚在灶房里,一边嗦著麵条,一边聊著閒话。 小禾挨著老爹坐,埋头吃饭,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今天的话题,显得格外火热。 “昨晚,仙师猎得那头大熊,你们看到了吗?哎呀妈呀,晚上看就觉得大,到了白天,更是骇人!” “老许,你昨晚回家,是没看到啊!跟小山似的。” “可不是,那熊拖进地窖时,铁链子勒得吱吱响,嚇死个人。” “仙师什么来头?瞧著年纪不大,竟有这般本事?” “老律观出来的,能没本事?” 小禾听得入神,筷子都忘了动。 老爹肘了她一下,才回过神来,继续扒饭。 饭后,她帮著收碗,李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道: “小禾,想不想看那熊瞎子?” “能去吗?” “能,走,婶子带你去开开眼。” 李婶子领著小禾,抬起一桶余火未熄的炭火,便是往地窖行去。 看得小禾一脸茫然。 没多久,两人进了地窖,地窖深处,火光摇曳,映出道道黑影。 一股浓烈的腥臊气扑面而来,熏得她险些窒息。 她捂著口鼻,定睛细看,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熊太大了。 它臥在递上,浑身锁著铁链,像一座小山。 “小禾,东西就放在这。” 李婶子招呼一声,小禾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放下炭火,便见那头熟悉巨犬,走了过来,低头探进桶中,“咔嚓咔嚓”咬得咯嘣脆。 火星子迸得到处都是,看得小禾更加心惊肉跳。 在两大巨兽环伺下,雪狐坊主事却平静盘膝而坐,注视著巨熊,仿佛在参悟什么秘密。 李婶子拽了拽小禾,带走上一次吃空的铁桶,退了出去。 “怎么样?可怕吧!” “嗯!” 小禾点了点头,眸光闪烁。 雪狐坊的日子,一旦忙起来,便察觉不出时间流逝。 小禾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帮厨、餵狐、打扫舍房,手脚不得閒。 明明很累,很多人看到她,都说她脸色都红润了。 许是天天都能吃到鸡蛋的缘故吧,她心想。 这天她正扒拉著炭火,打算送往地窖,忽听得外头一阵喧譁。 便见二狗,风风火火衝进来,嚷嚷著找吃的。 看到小禾,眼睛一亮。 “二狗哥!” “小禾,你也来了。” 小禾一脸欣喜,小时候,她最喜欢跟著二狗哥、招娣姐屁股后面玩。 可惜,等到二狗哥被喊进了雪狐坊,她的童年,便也戛然而止。 此后,便鲜少见面。 如今再见,欣喜之余,倒有几分难言的陌生。 二狗吃了东西,待厨房没了閒人,突然压低声音道: “小禾,我想去学法术,当仙家,你去不去?” 小禾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二狗,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啥?” “我说,我想去学法术,当仙人!” 二狗眼睛亮得嚇人: “小禾,你不知道,我去了趟老律观,可算开了眼了!那地方,好大,比咱们整个褂子山都大!里头到处都是仙家。” “我问过了!老律观收弟子,不拘出身,只要是良家子,年岁合適,都能拜进去。” 小禾脑海中,倏然闪过那盘坐在巨熊前的身影。 “都、都能?” “都能!” 二狗重重点头:“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老律观收弟子,不看门第,只看品性,咱们虽然是山里人,可也是良家子,凭啥不能去?” “咱们除了粗活,啥也不会,能学会法术吗?不然,仙师为啥不告诉我们?” “告诉咱们,谁还给他们养狐狸?” 二狗目光炯炯有神,再次问道:“你去不去?” “我……” 小禾抬起头,眼里有些慌乱:“我、我得问一下我爹。” 二狗登时急了:“问你爹?你爹知道,仙家就知道了,不打死你。” 小禾低下头,不吭声。 二狗急得直转圈,末了跺跺脚: “行行行,你去问!问完了,明儿个一早,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你!你要来,咱俩一块儿走。你要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就自己走。记住,別告诉仙师。” 说完,二狗转身离去。 当天傍晚,坊里就传来消息,说,二狗修缮屋顶时,跌下来,伤了腿,回村修养去了。 小禾闻言默不作声。 …… 翌日清晨,北风呼啸。 二狗背著褡褳,站在老槐树下,搓著手,跺著脚,时不时眺望著褂子山方向。 雾气太重,重得连十步开外的田埂都看不清。 等了不知多久,雾渐渐薄了些。 还是不见小禾的影子。 二狗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一点点凉下去。 他咬了咬牙,转身要走,才迈出半步,头皮猛地一麻。 却见浓雾中,缓缓浮现出一道庞大的黑影。 丈许高,像座小山。 那熊立在雾中,皮毛上掛著细密的水珠,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鼻翼翕动,喷出的白气在冷雾里凝成一团。 二狗两条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巨熊身前,站著一个人。 雪狐坊那位新来的仙师——陈知白。 他穿著青色道袍,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二狗脸色惨白,半晌,挤出一句话:“是小禾告的密?” 陈知白摇了摇头:“等你拜入老律观,入了道,就会知道,雪狐坊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以后行事,也要千万小心。” 这话说得平淡,二狗却听得心里头翻江倒海。 陈知白倏然抬手,一个锦囊拋了过来。 二狗下意识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堆白花花银子,少说也有上百两。 他懵了,抬头看向陈知白。 “开了眼界是好事,但也不必把世界想得太坏,至少不用把我想得太坏。” “老律观收徒很严,头三年是杂役,劈柴挑水,打扫庭院,还要诵经读书,准备考核,能熬下来入道者,十不存一二。” 他顿了顿:“我听说,你还不识字?” 二狗低下脑袋,攥著锦囊的手紧了紧。 “道途艰难,不识字,更难。不过……” 他看著二狗,目光里竟有几分温和:“有志者,事竟成!希望你我再见之日,能以师兄弟相称。” 说罢,他拱手作揖。 二狗愣住了。 他看著面前这位高高在上的仙师,看著那个对著自己弯下来的腰,眼眶倏地泛起一丝热意。 是他安排自己去老律观送信。 是他让自己开了眼界。 他什么都知道,却没有拦他,没有罚他,反倒……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 雾气渐散。 巨熊转身转身,往褂子山行去,一阵幽幽叮嘱传来:“山里人,没依靠,以后只能靠你自己,凡事多加小心,多学多看少说话。” 第37章 墮胎药·斩赤龙 雾气散尽时,山野一片空茫。 陈知白感受著,那飘然远去的一缕薪火,轻轻摇了摇头。 一个山里娃子,不识字,没根基,只凭著一股心气,就敢往那道途上闯,也算勇气可嘉。 这一笔银两算是天使投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搬山羆。 丈许高的身子像座小山丘,投下大片阴影,一双眸子却没了那晚的狂暴嗜血。 伸手拍了拍搬山羆粗糙皮毛,他满足的吸了一口气。 不过七八天时间,便参悟凝聚了搬山羆兽纹。 这效率比他预想的要快多了。 要知道,他从未参悟过熊纹,搬山羆兽纹更是十分复杂,远超祸斗,少说也得一两月功夫才能吃透。 可真正参悟起来,每到晦涩处,便福如心至般,浮现出参悟方向。 这种感觉,像极了前世面对几何题,苦苦思索而不得思路时,无意间转动一下几何图形,剎那间,熟悉感便扑面而来一般。 他当初还有点嫌弃的血脉神通,如今才发现,这能力才是真正的最强被动技能。 如今,搬山羆兽纹的积累,令他的修为又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距离初玄大乘,只差临门一脚。 “再凝聚一两道灵兽兽纹,应该就能登阶初玄大乘……” 他心中忖度,身侧的搬山羆却忽然动了动,硕大的脑袋转向山道方向,鼻翼翕动。 陈知白顺著它的目光看去。 雾气尽头,一道小小身影,正往这边跑来。 跑得跌跌撞撞,是小禾。 她跑近了,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水雾。 看到陈知白,她猛地停下脚步。 陈知白看她还围著腰裙模样,问道:“他已经走了,你怎么不去?” 小禾抬起头,怯生生道: “我、我爹只有我一个。” 陈知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坊里行去。 搬山羆跟在他身后,小山似的身子,走起路来却並不笨重,反而有几分別样的轻盈。 “你娘已经怀了身子。” 陈知白忽然停下脚步:“现在去追,还能追得上。” 小禾愣住了。 她陷入了踟躕,许久,才转身抬起脚步,追向那早已消失的巨大身影。 就在这时,身后倏然传来笨重的脚步声。 “轰……轰……轰……” 她回头看去,十几只熟悉的巨兽,正沿著山道蜿蜒而上。 领头巨兽背上,坐著一位熟悉仙家。 “是你,这是要去雪狐坊?”江一帆还认得小禾,一脸和气。 “嗯!” “倒是巧了!来,上来,我来载你一程。” 象鼻捲曲中,小禾再次落到云滇石象背上。 …… 陈知白前脚刚踏进雪狐坊没多久,后脚便听见坊外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山麓转角处,突兀钻出一头云滇石象,象背上坐著江一帆,后头还跟著一串石象,背上驮得满满当当。 “陈师弟!” 江一帆翻身下来,正要拱手作揖,目光便被陈知白身旁的搬山羆惊住了。 “江师兄,真是好快的速度。” 江一帆闻言,注意力这才从搬山羆身上落下来,目露几分奇芒,拱手道: “师弟信函发得急,我寻思著定是急用,连夜把手里活计推了,挨家挨户收货。昨儿半夜赶到褂子山,想著天黑上山终是不妥,这才在山脚歇了半宿。” 陈知白闻言,心中微微一暖,拱手道:“江师兄费心了。” “嗐,说这些作甚?” 江一帆一挥手,转身朝身后喔喔轩帮工们招呼道: “来来来,都把货卸下来,给陈师弟过目。” 喔喔轩帮工得令,纷纷操控著云滇石象,以象鼻为手,相互卸下彼此背上的木笼藤筐。 仔细一看,笼子中,莫不是各类御兽。 陈知白眼睛放光,挨个查看起来。 江一帆跟在身旁,念念有词: “师弟,按你的意思,各类蟒蛇二十余条,虽说大多都是凡种,可这寒冬腊月的,价格可不便宜,合计白银一千六百两。” “这两头梅花鹿,两头驯鹿,都是幼崽,便宜一些,合计两千二百两。” “这些零碎小东西,算我搭的,不收钱。” “……” 絮絮叨叨介绍间,终於见到四头石象合力,卸下了三个铁笼。 笼中关押著三头黑熊,一头公熊幼崽,两头母熊。 江一帆吸了一口气道:“师弟,这公熊也就罢了,那两头母熊,可是我费了老鼻子劲才寻著。你也知道咱老律观的行情,带灵兽血脉的雌兽,向来难买,更何况还要搬山羆的?” 他顿了顿,似有些过意不去: “实话跟你说,这两头母熊,此前已生过七八胎,主人家用药催得狠,如今虽然还有几分生育能力,怕也剩不了多少。七万两,你要是要,就留下;不要,我带走便是,绝不强卖。” 陈知白没吭声。 心知,在老律观,这便是大多数雌兽的命。 当然,雄兽的待遇也好不到哪里。 他心生几分怜悯,直接伸手探进笼中,抚摸母熊。 这一幕,骇得江一帆下意识抬手想要阻止。 ——须知,纵然是老律观弟子,面对陌生御兽,也得警惕。 没想到,那母熊却温顺蹲在笼中,任由抚摸。 半晌,陈知白頷首道: “七万两能拿下两头具有搬山羆血脉的母熊,已是难得。江师兄厚道,这情我领了。” 江一帆闻言,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道: “师弟爽快!” 两人又交接一番其他杂七杂八物资。 末了,江一帆道:“零零总总,合计八万六千九百两!抹个零,八万六千两,如何?” 陈知白頷首:“可以。” 江一帆眼睛一亮,忙问:“可是用五趾雀尾鸡结帐?” 陈知白摇了摇头,笑道:“才一个月,哪会那么容易找到?” 说著,他摸出一个钱袋子,从中掏出十几枚灵玉钱,余下连同袋子,一起拋给江一帆。 江一帆接过,略一顛了顛,凭重量,迅速估算出价格,隨即收入怀中,笑道:“师弟痛快!” 陈知白笑了笑。 这是他面对朝元宫开价时,选择灵玉钱的原因。 阳燧珠虽好,一时半会根本用不上,转手贩卖也费时费力,不如现金直接了当。 两人交易时,早已有帮工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些稀奇古怪的野兽,一个个窃窃私语。 在眾人七嘴八舌中,一个繫著腰裙的中年妇人忽然挤到跟前,朝陈知白福了福,涨红著脸道: “敢问仙家,可有……墮胎的药?” 陈知白一愣。 江一帆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陈知白,忍不住笑道: “婶子若是需要,下回我过来,顺便捎上。” 妇人摸了摸肚子: “那还来得及吗?家里头已有六个娃了,实在养不起了。” “来得及!若有需要,我还能给你配几副斩赤龙的方子。” 说话间,人群中有年轻男子问道: “那有没有让人怀上的药?我家杏儿都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围的帮工们先是一静,旋即哄的笑开了。 人群在鬨笑,唯有那名叫杏儿的少妇,低著头,咬著唇,满脸的委屈。 肚子不爭气,在婆家自然是受尽白眼。 “瞧瞧,这世道可真怪,有人不想要,有人求不得,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知白眸光一闪,瞥了一眼老妇人和少妇,默不作声。 江一帆笑道:“二位別急,下次过来,我定捎上几副好药,满足各位需求。”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对江一帆来说,带些药物,不过是顺手的事情,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第38章 取皮 在陈知白挽留下,江一帆吃了早饭,便匆匆出发。 雾气未尽,山野苍茫。 江一帆骑在象背上,眯著眼,心情很是不错。 八万六千两的买卖,这一趟跑得值啊! 最重要的是,他这位师弟展现而出的潜力越来越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正想著,象鼻忽然轻轻晃了晃。 江一帆抬眼看去,前头山道拐角处,一道熟悉的精瘦身影,正埋头赶路。 江一帆乐了,扬声道:“少年郎,我们又遇见了。你这是要去哪儿?来,上来,我顺路载你一程。” 说著,一头石象走近,象鼻卷下,二狗顿时被提溜到象背上。 二狗脸色发白,鼓足勇气道:“多谢仙家,我、我想去老律观,拜师学道。” 江一帆闻言一怔,意味深长道: “雪狐坊快要取皮了吧?陈师弟就这么放你走了?” 二狗用力点头,眼神发亮:“陈仙师是好人!他跟我说,有志者,事竟成!” 江一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身后却忽然传来笑声。 二狗循声望去,是喔喔轩的帮工们,一个个脸上掛著笑,那笑却不像是在笑话他,倒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好人?嘿嘿,少年郎,你可知道,你们雪狐坊那位陈仙师,数月前可是凭著一头祸斗,就敢胖揍初玄大乘修士的狠人?” 二狗听不懂什么初玄大乘,但“胖揍”二字是听明白了。 登时一脸茫然。 江一帆回头笑骂道:“你少在这放屁,这跟陈师弟是好人有什么关係?那汤沐霖敢仗势欺人,挨揍不屈。” 帮工们纷纷頷首,七嘴八舌道: “是极是极。” “也就陈知白敢惹,换个人,怕是要忍气吞声。” 二狗听著这些话,愈发茫然。 他只觉得陈仙师,年纪不大,看著和和气气,怎么听这些人的意思,陈仙师好像很厉害? 他下意识回头眺望,雪狐坊早已被山峦遮得严严实实。 …… …… 送走江一帆,陈知白信步来到仓库,看著关押在笼中的野兽,眸光闪烁。 蟒蛇、驯鹿、黑熊、狗群…… 看著杂乱无章,但在他心里,已然有了计划。 ——蛇瞳装脏,鹿眼窥玄,熊胆续命,狗群繁衍。 其中,蟒蛇和驯鹿买来都是为了取眼。 蛇瞳自然不必多说; 鹿属多为色盲,但可见光范围极广,可看到凡人肉眼不可见之光芒。 这或许可察觉玄光幻梦道幻术。 公熊则是取胆,装脏给搬山羆。 搬山羆失去熊胆之后,虽然一时半会影响不大,最多影响消化功能,少食多餐,可缓解问题。 但少了一个臟器,终究是个麻烦。 他打算先用公熊胆替代,如果实在不行,再取具有搬山羆血脉的母熊胆替换。 因此这两头母熊,既打算用来繁殖搬山羆后代,也是搬山羆熊胆预备役。 不过,眼下並非黑熊繁殖期,且两头母熊,皮毛粗糙,齿齦泛白,精气神早已亏空。 江一帆说得不假,这是主人家用药催得太狠,如今就算还能生,也生不了几胎了,因此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培育搬山羆后代。 “先养著吧!” 至於狗群繁殖,没有什么特定时间,全看母狗是否进入繁殖期,索性放在一起豢养,隨缘。 思绪定,陈知白隨即有条不紊,一件件忙碌起来。 褂子山的寒风,也是一日冷过一日。 陈知白在静修半个月之后,注意力也不得不放在雪狐坊身上。 此时距离取皮已不足一月。 雪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这最后一个月,雪狐的伙食极好,鸡蛋掺杂的肉糜,混合著亚麻籽油,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看著丰盛。 可陈知白心里清楚,那亚麻籽油看著是好东西,对狐狸来说,却也是毒物。 提亮毛色是真,摧毁身体也是真。 这时候的雪狐,胖得如同癩皮狗,皮毛堆皱在身上,一层叠著一层,其肠胃早已溃烂,精神更是一天比一天差。 有的趴在笼中不动;有的却狂躁得来回撞笼;还有的彻夜呜咽; 陈知白每日都要巡视几遍。 遇到自残的,他便拓印兽纹,强行操控。 若遇到精神崩溃之狐,则直接抽取部分魂灵,弄残魂魄。这时候的雪狐,身子还在喘气,里头却已经空了。 儼然成了活死狐。 帮工们见怪不怪,只当是仙家手段。 转眼进了腊月。 头一场小雪飘下来的时候,雪狐坊血气冲天。 取皮的日子到了。 雪狐终究具有灵兽月霓狐血脉,狂躁起来,凡人根本按不住。 笼门一开,便有狐子躥出来,呲著牙要咬人。 这时候,老律观弟子的重要性,便体现出来。 这也是雪狐坊主事一年到头,鲜少的福利待遇。 他漫步狐舍,聚兽籙旋转不休,一道道雪狐兽纹拓印而出,落在雪狐体內。 不为操控,只抽魂灵。 再狂躁的雪狐,也瞬间像被抽掉了脊骨,软软趴了下去。 帮工们则嫻熟上前,拎起后腿,腰刀一抹,热血溅在雪地上,洒下一团团猩红。 不过一个上午,近三百头雪狐便被屠戮一空。 帮工们则围上腰裙,嫻熟的开始剥皮。 老师傅们的刀法极快,从后腿下刀,沿著肚皮划开,三两下便褪下一张整皮。 妇人们早已备好竹篾,配合默契的撑开狐皮,绷得平平整整,掛在阴凉处风乾。 偌大雪狐坊,一片忙碌。 唯有小禾和几名新来的小媳妇,站在狐舍外,脸色发白。 她们看著那一张张血淋淋的狐皮,看著那些还没闭眼的狐首,忍不住別过头去。 “害怕呀?” 有个老妇人经过,瞥了她们一眼,调笑道:“怕就对嘍,头一回都这样,多看几年就习惯了。” 取皮持续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雪狐坊安静下来。 一张张狐皮掛在廊下,在寒风里轻轻晃荡。 帮工们歇了工,窝在屋里烤火喝酒,说起今年的成色,都说比往年好。 陈知白站在廊下,看著那些飘荡的狐皮,神色平静。 心中暗嘆,君子远庖厨,这雪狐坊干满一年,还是儘早离开为好。 第三天中午,残雪未消,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踏破寂静。 不多时,一队轻骑自山麓转角呼啸而出,马蹄扬起碎雪,直奔雪狐坊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 “雪狐坊主事何在?” 第39章 缔结因果 来者,共十二骑。 清一色青騅马,马上之人皆著皂衣,身著披风,头戴斗笠。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頜下短须如猪鬃,赫然有著初玄大乘修为。 陈知白闻声而出,拱手道: “在下乃雪狐坊主事陈知白,不知诸位是……?” 话未说完,领头之人已然翻身下马,拱手还礼,笑道: “陈师弟久仰,在下元庆,接了今年送皮差事,特来收取今岁狐皮。” 说著,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双手递过: “请陈师弟查验。” 陈知白接过,玉牌入手温润,约三寸见方,两面分別刻有禽兽纹路,牌內藏著一道魂灵。 魂灵表面兽纹堆叠,乃老律观特有手段,外人绝难仿製。 他验过,頷首道: “令牌无误。元师兄,今年收皮怎么这么早?” 元庆笑道:“今年雪下得急,贵人催得也急,往年都是大雪启运,今年怕误了时辰,自然提前些日子。” 陈知白点头。 按照惯例,雪狐坊素来是白露询价,秋分定数,大雪启运。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偶尔提前,也能理解。 他这才侧身一引:“几位师兄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麻烦。”元庆男子摆手:“任务催得急,不歇了,清点完就走。” 陈知白也不强求,目光扫过诸多轻骑,一个个坐在马背上,牵著韁绳,隨意打量著雪狐坊。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瞥了眼天空。 雪后初晴,天空蓝得透亮,万里无云,空无一物。 陈知白状若隨意问道:“我听说,妙手堂刑长老回师门去了?” 元庆道:“是吗?我这几年,鲜少回观,倒是不清楚这件事。” 陈知白点了点头,扫了一眼那些青騅马,又道: “师兄看来是以调禽籙入道?我在雪狐坊閒来无事,豢养了一些五趾雀尾鸡,师兄可感兴趣?” 元庆摇了摇头,微笑道:“倒是巧了,我入道第一枚羽纹,便是五趾雀尾鸡。” 陈知白道:“看来师兄也是棲羽院出身?” 元庆頷首:“正是。” 两人閒聊间,帮工们纷纷涌出屋子,七手八脚开始收皮。 那些掛在廊下风了数日的狐皮,一张张被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就在这时,裴满仓匆匆赶来,低声道:“陈仙师,仓库皮子……您还是来看一下。” 陈知白闻言冲元庆歉意笑了笑,快步走向仓库。 刚刚进去,裴满仓便压低声音:“仙师,那群人……不像是收皮的人。” 陈知白眉头一皱,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这才一脸不悦道:“老律观诸事繁杂,换了人很正常,我已经效验过玉牌,並无问题,你找我就这事?” 裴满仓看向陈知白的眼神,陡然一变,惊讶,茫然,以及几分恍然和恐惧。 他脸色变了又变,终於低头道:“是老汉多想了。” 陈知白点了点头,转身而出,衝著元庆抱了抱拳,压低声音道:“不瞒师兄,今年皮子有几张被撑坏了,沦为次品,你看?” 元庆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无妨无妨!” 陈知白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没多久,狐皮尽数收拢完毕。 元庆状若隨意的检查一番,隨即满意点头: “虽有几张瑕疵,但大多数成色不错!” “都是潘望津潘师兄的功劳。” “陈师弟谦虚了。” 元庆笑著,自袖中取出一个皮袋,丟了出去。 那皮袋见风则涨,好似深渊巨口,一股吸力涌出,地上的狐皮便如长鯨吸水般,一卷卷飞入袋中。 ——空间法器。 陈知白眸光一闪。 元庆收好布袋,重新塞入袖中,抱拳道: “狐皮已收讫,陈师弟,后会有期。” 说罢,他雷厉风行,翻身上马,领著十一轻骑,踏著碎雪,沿山道绝尘而去。 陈知白立在坊前,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麓转角。 隨著收皮人离去,雪狐坊顿时瀰漫起一股轻鬆氛围。 帮工们一个个脸上含笑,眼神里透著期待。 忙了一年,终於能歇上一段日子了。 最重要的是,按照往年惯例,每年收皮日子,仙师都会分些狐肉,甚至打赏些银钱。 果然,隨著陈知白宣布狐肉全部分给大家之后,帮工们顿时喧囂起来。 “裴满仓,你来一下。” 陈知白远远招手。 裴满仓闻言脸上血色尽失,满心不安走了过去。 陈知白站在浸染狐血的脏雪中,平静道:“我知道那群人是骗子。” 裴满仓身体微微一颤,眼神透著几分复杂和绝望。 “我之所以不解乏他们,是因为他们都是修士,修为比我只高不低,真打起来,你们凶多吉少。” 裴满仓一怔,顿时满脸错愕抬头。 “此事牵扯太大,我得去老律观报信,你守好雪狐坊,不要放任何人离开,试图离开之人,都有可能是奸细,你明白吗?” 裴满仓连忙道:“我明白了。” “切记,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省得打草惊蛇。” “明白!” “去吧!” 陈知白看著欢天喜地,涌向仓库分狐肉的帮工们,隨即翻身骑上祸斗,离开雪狐坊。 离开没多久,群犬自山间各处涌出,加入队伍。 尤其是搬山羆。 状若小山,却十分灵活。 在眾多御兽簇拥下,祸斗踏碎残雪,沿著山道狂奔。 寒风扑面,陈知白眯著眼,遥遥感应著元庆等人。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元庆等人已然走远,远远超出他的御兽监视范围。 元庆等人,似乎也颇为熟悉老律山弟子,对青騅马守得很严。 以至於陈知白自始至终,都找不到机会拓印兽纹,完成操控。 但无妨! 明知被骗,还送狐皮之举,已然缔结因果,在元庆身上点燃一缕薪火。 那一缕薪火,就是最好的指路明灯。 陈知白骑著祸斗,远远缀在身后,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出褂子山。 山野荒芜,山道也越来越窄,两旁古木参天,残雪压在枝头,偶尔簌簌落下。 陈知白忽然眉头一皱。 却见薪火陡然消失! 这是被发现了? 不对。 薪火无形无色,名为火,实乃因果,怎么可能发现? 还是说,黑吃黑,元庆遭了灭口? 陈知白心念急转中,倏地抬手一划。 指尖过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里头透出鬱鬱葱葱的森林。 是灵界。 下一刻,那消失的薪火,再次在灵觉中冒了出来。 果然! 好狡猾的东西。 陈知白冷笑一声,並没有遁入灵界,反而略一辨別方向,便催著祸斗,继续沿著山道狂奔。 此刻的世界,仿佛成了镜像。 他走在镜面,那群人走在镜中。 在狂追中,没多久,便追出了玄机。 对方遁入灵界,並非为了断他追踪,而是为了抄近道。 人间崎嶇难行之处,灵界往往一马平川。 不过追出一里路,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断崖,与对面山峦,少说也有上百丈。 这要过去,非得绕上半天不可。 可灵界里,断崖只是一道缓坡,可纵马狂奔。 难怪这群人敢如此囂张,原来仗著能在灵界穿行,来去如风。 他也有样学样,借灵界,绕过断崖。 果然,没多久,对方便从灵界返回人间,继续狂奔。 一个时辰后,陈知白骑著祸斗,虽被顛簸得厉害,但体质过人,倒也能扛得住。 但身后猎犬,却渐渐跟不上。 他一咬牙,索性拋下猎犬,仅骑著祸斗,领著搬山羆,以及几头有著灵兽血脉的猎犬,继续追踪。 这批雪狐皮价值数百万两,这要是丟了,他难辞其咎。 这一追就是一天。 对方並非一直狂奔,而是走走停停,给马儿歇歇脚力。 陈知白也趁机鬆口气。 他虽然骑著祸斗,两腿內侧却被祸斗脊背磨得生疼。 祸斗也是疲倦至极。 它终究是犬属,而非善於奔跑的马匹,纵然血脉特殊,没有火焰补充,也是累得喘息不已。 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对方终於停下脚步,看样子,这是准备歇息了。 陈知白环顾四周,看山峦走势,怕是已经追出云台治地界。 他並未靠近,像一条冷血蟒蛇,睁开眉梢竖瞳,遥遥感应著那十几点热源,保持充足耐心。 第40章 真疼啊 篝火舔著夜色,枯枝噼啪作响。 元庆盘单盘於一块青石上,看似放鬆,周身却灵蕴蒸腾,显然正在恢復法力。 他的下属正在翻烤著半扇獐子,油脂嘀嗒,香气四溢。 “头儿,今儿这一票,办得是真漂亮!” “什么名门大派,不过是草台班子,真遇到事儿,比青楼头牌还要娇嫩。” 眾人闻言,皆是一阵鬨笑。 大家一路奔逃,终於逃出云台治,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言语间,不免多了几分放浪形骸。 “说到底,不过是容纳道籙的毛头小子罢了,与持刀小儿没甚区別。” “看那细皮嫩肉的模样,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几回。” “一群书呆子,真不明白这些名门大派设定考核有什么作用?” “头儿,来,吃肉。” 元庆睁开眼睛,接过下属递来的两根排骨,撕了条肉丝,慢条斯的理嚼著,淡然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那陈知白,还是有些机警的。” “机警?” 一名灰衣汉子,笑道: “机警还能让咱们得手?” “他问了我两句话,”元庆眸光幽幽,“一句是老律观事务,一句问我是不是以调禽籙入道。” 眾人笑声渐歇,有些不明所以看了过来。 “这是试探我身份呢!想来,应该是起了几分疑心。” “那他为何不揭穿?” “雪狐坊不过他一个修士,我等有十二人,揭穿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元庆慢条斯理又道: “他只是起了疑心,不代表真的怀疑,毕竟我等费尽心机搞来的玉牌,可不是摆设。” 眾人闻言若有所思。 元庆吃了几口,便將排骨丟进篝火中,目光扫过眾人: “最近这一年,谁都不许再踏入云台治地界。老律观吃了这闷亏,虽然会算在那雪狐坊主事头上,但必然会在暗中调查,这时候触了霉头,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头儿!我们一直跟著头儿,能去哪里?” “就是就是!” 一名灰袍下属,更是嘿嘿笑著,凑了过来: “头儿,那下一单,咱们去哪儿?” “急什么?” 元庆瞥了他一眼:“先把这批货出手再说,行了,都歇了吧,明日还要赶路。” 眾人知趣,不再多问。 大家默契分配好守夜顺序之后,便各自休息去了。 篝火旁渐渐安静下来。 山风呜呜地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梟啼叫。 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一株老槐树的枝椏间,一只松鼠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它的瞳孔里,倒映著整个营地。 夜深了。 篝火又暗了几分。 守夜的年轻人打了个哈欠,揉揉眼,往火里添了两根枯枝。 火苗窜起来,舔著夜色。 就在这时,营地上空,漆黑夜色,陡然裂开一道口子,倒影出另一片漆黑的夜空。 下一刻,一道小山般的身影,轰然坠下! 元庆猛然睁眼!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身子便如受惊的猎豹,猛地一个赖驴打滚。 在千钧一髮之际,堪堪避过那从天而降的庞然大物。 “轰——” 搬山羆四足落地,砸得地面一震,积雪飞溅! 然而,元庆身子还未站稳,身后虚空,又裂开一道口子。 一头祸斗呼啸而出,血盆大口,狠狠咬在他的后腰。 “刺啦——” 利齿划过软甲,竟被生生阻拦,但皮甲形变带来的剧痛,却令元庆脸色骤变。 “敌袭!” 元庆声如惊雷间,猛然回头,双眸死死盯住搬山羆。 瞳孔深处,一抹幽光,倏然闪过。 【幻痛】 ——眼为媒,痛为引,心如镜,照见眾生苦。 正要扑来的搬山羆,在看到那双眼睛的剎那,浑身陡然一僵。 “吼——” 下一刻,它发出悽厉至极的嚎叫,硕大的身子轰然倒地,疯狂翻滚,双爪死命抓挠胸口。 皮毛抓破,血肉模糊,却仿佛抓不到真正的痛处。 无法言喻的剧痛,衝击著它的本能,抗拒著灵魂深处的命令。 陈知白脸色陡然一白。 下意识切断了与搬山羆的连结,但那剎那间的剧痛,依旧令他如视深渊。 然而细看,搬山羆身上,却不见任何伤口。 『好可怕的神通!』 仅仅一个回合,便几乎废了他最大的底气。 这一刻,营地彻底炸开。 十余轻骑,纷纷惊醒,抄刀的抄刀,摸符的摸符。 然而,不等他们站稳,四面八方,忽然响起嗖嗖嗖的破空声。 无数双幽幽发光的眼睛,从黑暗中涌出。 野猪、山狸、老鼠、松鼠……发了疯似的,扑向眾人。 “是老律观弟子!” 眾人见状,剎那间,便猜到了真相,恐慌隨之蔓延。 “散开逃命!” 元庆一声怒吼,便强忍后腰剧痛,反手拔出腰间短剑,狠狠刺向身后的祸斗。 然而剑尖堪堪触及祸斗皮毛,脚下陡然一空。 一道裂隙在他脚底裂开。 元庆猝不及防,连人带祸斗,一齐坠入灵界。 天旋地转间,他重重摔在地上,祸斗却死死咬住他的后腰,疯狂甩著脑袋。 庞大体型摔得他头昏眼花,剧痛让他几欲昏厥,只能发疯的反手狂刺。 视野混乱中,元庆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人影。 就在身侧不远处,静静站著。 元庆心头狂喜! 只要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幻痛】便能发动,管你什么修为,都得痛不欲生! 他法力迸发,疯狂扭转身体,看向那道人影。 视野动盪中,在一个剎那,四目相对。 元庆脸上隨之浮现出狰狞笑意。 下一刻,笑容凝固。 头皮发麻! 他看到了什么? 那张清俊的脸上,忽然挤出无数颗眼睛。 不是一双,不是两双,是无数双。 额头、眉骨、脸颊、下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颗都在转动,每一只都在看他。 那绝对不是视野的错影! 因为幻痛已经发动。 他却攻击不到宿主,就像对上鬼眼蝴蝶的翅膀。 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轰然笼罩而下。 元庆只觉骨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住,狠狠撕扯。 精气如开闸的洪水,自他体內蒸腾而起,疯狂外泄,涌向那无数枚眼睛。 他的生机、气力、乃至意识,都在飞速流逝! 身后祸斗的撕咬,越来越凶悍,他却感受不到疼痛,因为他的意识已然濒临涣散。 不行…… 不能死…… 我还有五雷符……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右手缩进袖中,去摸那张重金购得的保命符籙。 指尖触到符纸的剎那! 一道剑光亮起。 好大一颗头颅,翻飞而起。 元庆的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脸上还残留著惊骇与不甘。 他看到一头巨犬,还在甩著他的身子,脖腔里的鲜血四溅。 他还想看清妖怪,一切却瞬间暗了下去。 陈知白收剑,身形晃了晃,扶住身旁的树干,脸色惨白,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真疼啊!” 第41章 开宗立派? 陈知白深深吐了一口,压下满心余悸。 一丝庆幸浮现而出。 他赌对了! 在搬山羆遭到攻击,身上却无伤之后,他便猜测,元庆所施展的,多半是某种精神攻击。 可若是精神攻击,偏偏祸斗又安然无恙。 他推测,这攻击应该需要媒介。 战场瞬息万变,他猜不透是什么媒介,也来不及细想。 只能赌! 他赌贏了。 却赌错了方向,他以为自己的撒手鐧是瞳术,谁知对方竟然也是瞳术。 亏他更胜一筹,否则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了。 一念及此,不免后背发凉。 玄门斗法,果然凶险。 他来不及復盘,连忙上前摸尸,迅速找到那藏在袖兜中的储物袋,顾不得查验,便塞进怀中。 隨即匆匆划开灵界裂隙。 透过裂隙,眼前一幕,登时令他急了。 “不好!” 却见人间营地已然一片狼藉。 在元庆跌入灵界之时,搬山羆莫名出现的剧痛,也隨之消失。 但它的凶性,却被彻底激发,尤其是在失去主人控制之下,它发疯般攻击著营地散修。 那十一名散修,此刻已然折损过半。 在无数野兽的骚扰下,一个个或挥刀乱砍,或捏符乱丟,更有甚者转身就跑,將后背留给了搬山羆。 搬山羆体型看著庞大,动作却十分敏捷,一个横衝直撞,擦著便伤,碰著便死。 一掌下去,便是脑浆迸裂,偌大营地,根本不够它杀的。 看得陈知白触目惊心,下意识喊道: “救人!” 心念急转中,祸斗应声衝出裂隙,一口叼住一名正欲逃窜的修士,冲入密林之中。 陈知白连忙尝试再次操控搬山羆。 怎料,心神所至,一股暴戾嗜杀之意,直衝灵魂而来,险些衝垮他的心神。 搬山羆更是驀然转身,双目充血,直愣愣的朝他衝来。 陈知白面无表情,眉心倏地裂开一道竖痕,死兆瞳霍然挤出。 搬山羆狂奔之势,顿时猛得一滯,却已然收势不住,庞大身躯,如同小山般,轰然撞了过来。 “呼啦——” 陈知白眼前裂隙,悄然合拢。 搬山羆如穿幻影般,一头撞上一株古木。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大树拦腰折断,积雪簌簌而下,若天仙泼洒碎云。 空中裂隙再次展开,陈知白从中迈步而出。 “呼哧……呼哧……” 搬山羆喘著粗气,从雪堆里爬起,甩了甩硕大脑袋,眼中的疯狂渐渐敛去。 它看向陈知白,低低呜咽一声,终於俯下身子,恢復了驯服。 陈知白见状,轻轻吐了一口气。 再环顾四周,入目儘是断臂残肢,鲜血染红积雪,在夜色中晕开,凝固成黑色。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他强忍著胃中翻涌,不得不翻开满地碎片,打扫战场。 法器、符籙、碎银……一一收拢。 然后扬长而去。 至於残尸,残留在此地的野兽,会处理掉他们在人间的最后痕跡。 夜色很长,也很短。 当东方既白时,数十里外的山坳里,又升起了一团篝火。 十二骗子中,唯一倖存的修士,在炙热火光的撩拨下,悠悠醒转。 睁眼便是一惊,熟悉的篝火对面,却或坐或臥著三道身影: 伏臥在地,酣睡如山的搬山羆; 蹲在篝火旁,满口火星四溅,嚼著炭块的祸斗; 以及坐在一块顽石上,正静静看著他的雪狐坊主事——陈知白。 这修士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逃,灵魂深处却传来一丝无法言喻的惊惧和臣服。 他豁然看向陈知白,想著老律观最黑暗的传说,脸上血色顿无。 ——传说,老律观不仅擅长御灵,更擅长驭人。 陈知白拨了拨篝火,平静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死亡对你来说,已经是赏赐,所以不要挑衅我的耐心。” “说说吧,你们是什么人?为何盯上雪狐坊?又是如何弄到那交接玉牌的?” 这修士喉结滚动,许久,才结结巴巴说了起来。 他姓孙,名三,本是濜口治一个破落户,因机缘巧合,得了本粗浅功法,勉强入了修行门墙。 三年前,意外结识元庆,被其招揽入伙,专做无本买卖。 据他所言,江湖骗术自古有之,大抵分作四类:蜂麻燕雀。 蜂,风者,成群结党,卷財便走,可谓一窝蜂来,一阵风走; 麻,马者,单枪匹马,独行其骗; 燕,顏者,以美色为饵,诱人入彀; 雀,缺者,钱买官缺,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元庆一伙,便是“蜂道”老手。 他们常在诸治之间流窜,专寻各大势力漏洞,仿製信物,趁虚而入。 每得手一处,便迅速逃之夭夭,待主家发觉,也为时已晚。 尤其是宗门世家,为了顏面,往往秘而不宣,独自追查,最终不了了之。 这一回盯上雪狐坊,却是半年前便获取了情报,特意打了个时间差,抢在收皮人之前行骗。 至於交接玉牌,用孙三的话来说: “那玉牌得之不难,找到主人,藉机搭话,很容易就能狸猫换太子,等到对方察觉时,也已经晚了。” “既修道籙,自有跟脚,那元庆到底是什么人?” 陈知白追问。 他对元庆的神通,十分忌惮。 实在是太邪门了。 他若不是有御兽之助,还真有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小人真不清楚,只是隱隱听他提过,似是家族传承。小人也亲眼看过,有几名正门弟子,在他面前涕泗横流,哀嚎不已。” 家族传承? 陈知白眸光微闪。 这世间,有十二道脉正传,也有无数旁门左道散落民间。 所谓旁门左道,便是尚未走通九大道籙,登阶道主的道统。 这些道统,或为宗门,或为世家。 不入流者,不过乡绅富户。 而一些强大宗门,甚至远超老律观。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陈知白所执掌的【装脏秘籙】,若能摸索出构建之法,亦可开宗立派。 “那元庆可提过,他所修道籙是什么?” “他素来谨慎,不曾提及。”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他望向逐渐天光大亮的东方,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储物袋。 这一趟,虽九死一生,终究是將雪狐坊財物追回来了。 只是…… 元庆竟是家族传承?这倒是个麻烦。 陈知白眸光幽幽,若有所思,隨即起身扑灭篝火,准备返程。 殊不知,此时的雪狐坊,已然人心惶惶。 第42章 陈仙师是好人 雪狐坊主事陈知白,已经失踪了一天一夜。 在他失踪的第二天,老律观收皮人匆匆而至。 来人姓赵,名济川,领著五名初玄小乘师弟,骑著青驄马,踏碎坊前残雪。 “雪狐坊主事何在?” 赵济川端坐马背,並未下马,目光扫过迎出来的帮工,眼神中闪过一丝忐忑。 裴满仓闻讯而出,哈著腰,回话道:“回仙师,陈仙师昨日动身,去老律观报信了。” “报信?报什么信?”赵济川心中一紧。 “不瞒仙师,”裴满仓咽了口唾沫,“有骗子冒充收皮人,把今年的狐皮都骗走了。陈仙师说,他去老律观报信。” 赵济川头皮一麻,脸色更是一白。 不想,身后突然传来怒叱声:“胡说,他若昨日便去报信,我等今天就该收到消息才对。” 此言一出,赵济川心中一动。 他默然翻身下马,动作不大,周身却有一股无形威压散开。 帮工们只觉得胸口一窒,不由自主退开几步。 他大步穿过院子,目光扫过空空荡荡的廊下,本该掛满狐皮的地方,只剩几根麻绳在风里晃荡。 他转过身,看著裴满仓。 一言不发。 只是看著。 裴满仓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座大山压下来,膝盖发软,扑通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 “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是!” 裴满仓磕磕巴巴,一五一十说起昨日交割狐皮过程。 待他说完,赵济川眸光闪烁,缓缓开口道: “你是说,他验过玉牌,发现他们是骗子,仍把狐皮交了出去?” “是、是的,陈仙师说,那些都是修士,修为比他只高不低,若动起手来,我们这些凡人凶多吉少……” “凡人?” 赵济川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事。 他踱步走到裴满仓面前,居高临下看著跪在雪里皮肤粗糙的中年男子。 “身为老律观弟子,知骗被骗,还要拿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作藉口,我看他分明就是胆小怕事,畏罪潜逃。” 裴满仓抬起头,嘴唇哆嗦:“仙师,陈仙师真的是为了我们……” “为了你们?” 赵济川打断他: “你们算什么东西?那皮子可价值三四百万两!” 裴满仓愣住了。 不是震惊那狐皮的金贵,而是惊讶发现,赵济川眼神中,没有怒意,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漠然,像是看一只螻蚁,一只挡在路上的虫豸。 “都老实待著,等候发落。” “康寧,看好他们。贺临风,速速飞鸽传书,匯报此事……” 赵济川不停吩咐下去。 没多久,隨行弟子轰然而动。 在一阵喧囂之后,偌大雪狐坊,又逐渐安静下来,死寂得渗人。 天色渐暗。 傍晚时分,山道尽头响起马蹄声。 “噠噠噠……” 十余骑踏碎夜色,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皆著玄色道袍,身周虎豹猛兽隨行,隔著数丈便能感到威压扑面而来。 ——老律观护法堂到了。 为首之人姓周,名展鹏,护法堂执事,面相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济川闻声而出,拱手行礼:“周师兄。” 周展鹏頷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雪狐坊。 只一眼,坊中一切便尽收眼底。 雪狐坊虽血气冲天,却儘是狐腥味,残雪虽脏,却无打斗痕跡。 “信中说,雪狐坊皮子被骗了?” “是的!” 赵济川嘆了口气,言简意賅的將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语气篤定道: “周师兄,依我看,那陈知白十有八九与贼人串通,否则怎会如此凑巧?贼人刚走,他便也要走了?说是去报信,老律观可曾收到他的传讯?” 周展鹏沉吟:“確实未曾收到。” “那就是了。” 赵济川继续道: “验过玉牌仍被骗,本就失职。若真如那凡人所言,是为了护住他们性命?呵,几个凡人,值得拿价值三四百万两狐皮去换?我看就是乡野出身,眼皮子浅,轻易便被蛊惑了。” “当然了,也有可能被骗子杀了,偽造出畏罪潜逃的假象,祸水东引。” 周展鹏诧异的看了一眼赵济川。 与此同时,护法堂弟子,也將雪狐坊帮工召集而来。 看著噤若寒蝉的帮工们,周展鹏再次將刚刚问题,再问了一遍。 眾帮工哪里知道实情? 只有裴满仓,在战战兢兢中,將白天的话,再次敘述一遍,说的自己都不自信起来。 “你確定,陈主事已经发现他们是骗子的前提下,交出了狐皮?” “是的!” “理由就是害怕打起来,殃及池鱼?” “……不是,”裴满仓下意识纠正道,“是怕连累到我们。” “怕?” 赵济川冷笑一声: “身为老律观弟子,遇上贼寇,想的不是守住观中財物,而是怕打起来?我看他怕殃及池鱼是假,自己害怕身死道消是真。” 此言一出,仓库一片死寂。 雪狐坊帮工们脸色苍白,眼前混乱局面,已然令他们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辨別陈仙师的好坏。 “陈主事去哪了?” 裴满仓张了张嘴:“他、他说去老律观报信……” 周展鹏问道:“老律观据此多远?” 裴满仓答不上来,赵济川补充道:“一百二十余里。” “骑行祸斗需要多久?” “看他捨不得祸斗脚力,捨得最快半天,捨不得……最多一天。” “他走了几日了?” “一天一夜,不,算上今天,已经两天了……” 周展鹏不再说话。 他只是看著裴满仓。 裴满仓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没读过书,也没怎么见过世面,但这不代表他蠢。 他知道这位仙师想说什么。 两天时间,便是爬,也爬到了老律观。 可老律观的人说,没收到传讯。 那陈仙师去哪了? 赵济川摇头嘆息:“卿本佳人,奈何为贼!陈主事,说不定,此刻正与那伙贼人分赃呢。” “不是的!” 雪狐坊帮工中,倏然传来一声反驳。 眾人目光霎时匯聚而去。 是小禾! 裴满仓脸色煞白,扭头拼命使著眼色,让她噤声。 小禾惊恐的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辩驳一句:“不是的,陈仙师是好人……” 赵济川冷冷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小禾还想再说什么,身后李婶子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往身后藏了藏,又一脸赔笑:“小孩子不懂事,仙师勿怪,仙师勿怪。” 呜咽、残雪、沉闷的吸气声,以及戛然而止的辩驳,一切都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气氛压抑的心慌。 “噠噠噠——” 倏地,一阵爪踩残雪的挤压声,从雪狐坊牌楼外山道处响起。 眾人闻声望去。 却见山道转角处,亮起一点微光,光芒越来越炽热。 人未至,已然將一道厚重的影子,投在山道牌楼上。 下一刻,身影缓缓而出。 是祸斗。 犬背上端坐一人,玄衣斗笠,身姿挺拔。 裴满仓身子一晃,几乎要栽倒,却硬撑著站稳,浑浊的老眼里,竟泛出泪光。 “陈仙师……” 第43章 盘点收穫 祸斗步伐沉稳,踏碎残雪,一步步走进雪狐坊。 坊里人愣住了。 赵济川不认识陈知白,却认得那祸斗,心臟狂跳之际,见其两手空空,心中一动,立即质问道: “你就是陈知白?” “你还知道回来?知骗被骗,你作何居心?” “出了这么大事,为何不上报师门?” “貽误追捕之机,你承担得了吗?” 一连串逼问掷地有声,听得裴满仓,乃至雪狐坊帮工们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周展鹏闻言默不作声。 这些问题,也是他的疑惑。 面对赵济川的咄咄逼人,陈知白平静道: “你是今年的收皮人吧?我只想问一句……”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身为收皮人,你的交接玉牌在哪里?” 院子里霎时安静,无数目光落向赵济川。 周展鹏亦看了过去,眼神探寻,乃至浮现出几分警惕。 贼喊捉贼的事情,护法堂可见多了。 赵济川一咬牙,一枚玉牌落入掌中,明晃晃的昭示眾人: “交接玉牌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倒是你,贪生怕死,貽误时机,你还想如何狡辩?” 周展鹏眉头微皱。 陈知白摇了摇头,看向赵济川的眼神如看白痴。 他不再辩解。 只是侧过身,望向雪狐坊外的山道。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昏暗夜色下,一头小山般的身影缓缓行来。 是搬山羆。 皎洁月光落在它身上,照亮它的胸前,那里掛著一串硕大的珠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肩膀上,更是扛著一道身影。 待它走近,眾人终於看清。 那哪里是什么珠子? 分明是一颗颗人头,头髮扎起,好似和尚脖子上的念珠。 搬山羆抬起爪子,先是將肩头孙三一把丟了下来,又將那串人头从脖子上摘下,隨手丟进院落中。 “骨碌碌……” 一连串头颅滚落雪地,一字排开。 月光冷冷照著。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济川张了张嘴巴,脸色煞白,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知白看著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隨即又一挥手。 袖中飞出一个储物袋,见风即涨,袋口张开,哗啦啦吐出一地狐皮。 月光下,狐皮毛色鲜亮,堆成小山。 正是雪狐坊今年的收成。 陈知白收好储物袋,看向周展鹏: “十二名贼寇,已尽数伏诛。被抢狐皮,也尽数追回。我留了个舌头,有什么想问的,问他吧!” “我有些倦了,恕不奉陪。” 说完,看一眼赵济川都欠奉,转身往私人袇房行去。 “陈师弟,稍等!” 周展鹏驀然开口,问道:“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师弟已经看出他们是骗子,事后为何说是报信师门?” 陈知白站住脚步,回头道: “事发突然,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无法確定雪狐坊有没有奸细?故而扯了个幌子,防止通风报信。不过,从我审问的消息来看,雪狐坊没问题,还望师兄询问时,莫要为难他们。” 周展鹏一脸恍然大悟。 不过,身为护法堂弟子,却无法答应陈知白什么,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赵济川脸色惨白,嘴唇嚅动,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展鹏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异样,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让人架起孙三,他打算连夜审讯。 一时间,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 陈知白回到私人袇房,一眼扫去,屋內一切照旧,无人翻动。 这让他轻轻鬆了一口气,旋即盘膝塌上,闭目冥想。 他法力消耗不多,主要是心神紧绷的厉害,冥想不仅可恢復法力,更有助於舒缓心神。 忽地,一阵敲门声传来。 “陈仙师?” 是小禾的声音,压著嗓音,怕惊著什么。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小禾端著一个托盘挤进来,上面放著一盆炭火、一碗热粥,两碟小菜。 她低著头,把炭火放在案几旁,又摆好粥菜,才敢抬起眼皮看陈知白一眼。 “仙师,伙房热了些粥,您用些。” “有心了。” 陈知白颇为满意。 小禾頷首,转身欲走之际,又停下脚步,郑重作揖道:“谢谢陈仙师。”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陈知白摇头失笑。 门再次关上,托盘上的炭火,烧得正旺,为袇房添了几分暖意。 陈知白再次闭眼冥想,直至窗外月色爬上中天,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战凶险远超预期。 与其说是元庆强大,不如说是他斗法经验太少。 他之所以敢追出去,所依仗的乃是搬山羆,没想到,元庆一出手,便近乎废掉了他的底牌。 这给他敲响了警钟。 日后与人斗法,绝不可心怀侥倖,底牌更是越多越好。 心神闪烁中,他掌心翻转,一枚储物袋落入手中。 ——正是元庆的遗物。 法力探入,袋中空间颇大,直径足有三丈,约莫一间客堂大小。 其內堆满了杂物,既有元庆之物,也有他下属东西。 粗略一扫,基本分为三类: 修行物资,贵重物品,以及生活物资。 陈知白精神一振,仔细盘点起来。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乃是修行物资。 有灵石百余枚; 各类符籙十几张,这些符籙看得陈知白两眼放光。 从符头来看,多半乃是雷霆道出品。 据说,在十二道脉中,唯有雷霆道,最擅长制符。 当然,其他宗门家族,会制符者也不再少数,但名气和质量皆不及雷霆道。 略一清点,有两张五雷符,可唤出镇邪神雷; 三张离火符,可化为火焰,灼烧目標; 六张驱邪符,对付污秽之物,效果最好; 还有一张春风化雨符,据说可改变天象,引来小雨,也不知道他们买这符籙干嘛? 打算呼风唤雨,从村民手里骗取钱財? 这点钱財够买符籙吗? 陈知白不理解,也懒得追究,这些符籙,价低的也得千两白银,价值最高的春风化雨符,千金难买。 “可惜,他们一番挣扎,倒是浪费了不少符籙,不然收穫更多。” 陈知白有些可惜。 除了符籙之外,还有丹药若干,以及几把成色颇为不错的刀剑。 至於法器之流,一件也无。 不,应该说,他此行收穫最大的法器,便是元庆留下的储物袋。 他甚至有理由怀疑,元庆的资產,多半都转化成了这枚储物袋。 这袋子製作颇为精良,疑似某种鸟类气囊製作而出,內部篆刻特殊符籙,外表包裹著伸缩性极佳的天绸蚕丝。 法力注入其中,便可凭心意吞吐物资。 陈知白实验过,將御兽塞入其中,一时半会也无碍。 只是对於御兽来说,体验並不好,有种被关在小黑屋之感。 修行物资中,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修行功法,以及“法决”。 这些修行功法,多为残卷,不值一提。 倒是法决,令陈知白高看一眼。 所谓散修,一无背景,二无传承。 故而,只修功法,不修神通,能琢磨的,也只有在法力的运用技巧上。 这即是法决。 他一共得了三本法决。 一本《叠浪三重劲》,此法效仿海浪,將法力叠浪打出,看其描述,略有小成时,便有开碑裂石之能。 一本《空吟气刃》,可凭空以法力幻化出剑芒。 一本《雷音震》,可吼出惊雷之音,恍人心神。 看起来十分不错,只是细细翻阅之后,陈知白却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法决描述虽好,却需要投入惊人毅力和耐心,才能修行而出。 此谓熟能生巧。 他有这精力,多凝聚几枚兽纹不香么? 看来这法决,也只有不修道籙神通的散修,才有时间和精力打磨。 陈知白隨手翻了翻,看著那描述冗繁的使用技巧,隨手丟进储物袋中。 寻思著,什么时候有空,再琢磨琢磨,算是防身之技。 除了修行物资外,余下东西便不值得一提了。 唯一能让他看上一眼的,也唯有一些黄白之物。 零零散散,合计约十三万两。 “一群穷鬼,难怪会骗到雪狐坊的头上。” 陈知白有些贪心不足的摇了摇头。 一番清点之后,已至凌晨。 他伸了个懒腰,有心烧水洗漱一把,想想还是作罢,赶明儿,事情清了,再好好泡个澡。 …… 翌日清晨,雪狐坊还笼在薄薄的雾气里。 陈知白推开房门,远远便瞧见护法堂弟子聚集在雪狐坊门口,看样子准备离去。 周展鹏似察觉到什么,走了过来。 他换了身乾净道袍,颧骨依然高耸,眼神却比昨日温和许多。 “陈师弟。” 周展鹏拱手: “昨夜,我审了那孙三,基本都招了。这一回,若不是陈师弟机警果决,雪狐坊的亏,老律观是吃定了。” 陈知白回礼:“师兄谬讚。” 周展鹏又道:“我已让人飞鸽传书,將此事上报师门。至於如何处置,还需等观里定夺。不过,在消息回来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 “……陈师弟还是小心一些为好。虽说贼首已经伏诛,但元庆背后有没有人,那孙三也不清楚。” 陈知白点头:“知道了。” 周展鹏頷首,拱手告辞: “那便告辞了。” 当即转身离去。 没多久,马蹄声在雪狐坊门口响起,最终渐行渐远。 “陈仙师?” 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知白回头,见她端著个托盘,上面放著早点。 “伙房刚出锅的,仙师您趁热用些。” 陈知白乐了,道:“没给他们盛一些?” 小禾不吱声。 “你呀,放屋里吧,通知火房,烧点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哎!” 小禾进屋放下托盘,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陈知白头也不抬,坐在桌旁,享用早餐。 “那个……”小禾搓著衣角,“陈仙师您还留在雪狐坊吗?” 陈知白抬头看她。 小禾被他看得不自在,慌忙道:“我就是隨口问问……” 陈知白道:“若无变故,暂时不会离去。” “哦!” 小禾安心了,犹豫了一会儿,又道:“我能拜入老律观吗?” “能。不过,在拜入道观之前,最好先学会识字。” “我明白了。” 小禾高兴了,布履轻鬆的转身离去。 雪狐坊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安静,伙房的烟还在飘,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抖落几缕积雪。 一切似乎未变,一切似乎又变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是腊月二十。 雪狐坊的帮工们忙完了最后一茬活计,按照往年惯例,点卯时辰將往后推一个时辰,散值也提前一个时辰,大伙儿总算不用住在雪狐坊了。 晨起时分,陈知白推开窗,院子里的积雪扫得乾乾净净,几只麻雀在墙头蹦跳,嘰嘰喳喳吵得欢实。 伙房的烟囱冒著青烟,飘来一阵阵苞米粥的香气。 他心生感慨,在褂子山的日子,可比老律观要舒服多了。 吃喝拉撒有人侍弄,日子过得清閒无比。 不过,这仅仅是对於他而言。 对於帮工们来说,一个轮迴的结束,不过是另一个轮迴的开始。 立春一过,雪狐就要配种,四月產崽,到时候雪狐坊又得忙得脚不沾地。 即便是这段时间,雪狐坊依旧有很多活计要忙。 狐笼要整修,鸡群要扩栏,山间开垦而出的荒地,也得翻耕出来种亚麻籽。 不过眼下,確实可以稍微放鬆一些。 以至於小禾往陈知白袇房跑得更勤了。 有时送饭,有时添炭,有时寻个乱七八糟的藉口,问些老律观的事情。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雪狐坊发生了一件奇事。 嚷嚷著要打胎的老婶子,早起去茅房,突然“娘嘞,娘嘞!”的嚷嚷起来。 却是胎漏,洒了一茅房。 没两天,两年没怀上的杏儿,一天早起之后,正蹲在灶前添柴,忽然一阵噁心涌上心头,扶著灶台乾呕了好一阵。 她也没在意,以为是受凉了。 怎料,第二天还吐; 第三天又吐。 “杏儿,这不会是孕吐吧?” 旁边老婶子一语惊醒梦中人。 消息传开,雪狐坊炸了锅,大家议论纷纷之余,纷纷感嘆老天开眼。 又有口无遮拦之辈,嘻嘻哈哈直言,什么是老天开眼? 分明是休息时间多了,行房抽添也多了。 一个坏了胎,一个怀了胎。 此言论一出,討来一顿好骂。 正月初一,褂子山又一场大雪,足足落了一夜。 清晨推开窗,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屋檐掛著冰凌子。 陈知白披上外袍,刚踏出房门,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鸟鸣。 抬头望去,屋檐下的雨铃上,落著一只巴掌大点小鸟。 羽毛雪白,尾羽带著一抹蓝色,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正盯著他猛瞧,尖尖鸟喙,一张一合,竟吐出人言: “可是陈知白?护法堂主召见,速速前往。” 声音清脆,像是七八岁的孩童。 它重复几句,便扑棱著翅膀飞起,在院子里盘旋一圈,隨之扎入云霄,与天空融为一体。 陈知白微微一怔。 护法堂主召见? 这是元庆案子定夺下来了? 他略一忖度,隨即唤来一名帮工,吩咐几句,便转身进屋换好衣衫,戴上斗笠,骑著祸斗,便要离开雪狐坊。 至於搬山羆,索性暂时装在储物袋中。 不想,他刚刚踏出雪狐坊牌楼,身后突然传来呼喊声。 “陈仙师,等等!” 小禾抱著一个褡褳,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著积雪,冲了过来,將褡褳高高举起,递给坐在祸斗背上的陈知白。 “这是几位嬢嬢连夜包的饺子,仙师带在路上吃吧!” 第44章 毁誉当前而神色莫辨 时隔四个月,再入老律观,明明一切景色未变,陈知白恍惚间,却有种陌生之感。 冷冽寒风似乎並未影响到老律观。 在人间衣著臃肿之时,观中子弟依旧衣衫单薄,风度翩翩。 护法堂不在人间道观,而是在灵界正殿偏院,青瓦白墙,门前立著两株老槐树,鬱鬱葱葱。 陈知白登门拜謁,自有门童引介。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进了一间静室。 静室不大,陈设简朴。 一张案几,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花溪渔隱图》。 案后坐著一位中年修士,身著白色道袍,面容清瘦,正手捧一枚玉简,看得津津有味。 ——正是护法堂主周玄,有著入玄大乘修为。 “弟子陈知白,拜见堂主。” 周玄不吱声,依旧翻看著玉简。 陈知白也不说话,老老实实站著。 许久,周玄看好玉简,这才放下,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上下打量中,忽然训斥道: “陈知白,你好大的胆子!” 陈知白心头一跳,低眉不言。 “身为雪狐坊主事,擅作主张,孤身追凶,就不怕遭了埋伏?” 陈知白略一沉默,平静道: “事发突然,弟子思虑欠妥,弟子知错。” 周玄见状,面露一丝笑意,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道: “雪狐坊的狐皮丟了就丟了,来年还能再养;你这条命要是丟了,可就真丟了。” 陈知白面露感动之色,郑重行礼: “多谢堂主抬爱。” 心想,这刘备摔阿斗的损色,跟他前世老板一个死出。 “坐!” 周玄指了指案几前的椅子。 陈知白依言坐下,不卑不亢,静待下文。 “我派人查过你的履歷。” 陈知白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 周玄又道:“老鸦山人氏,父母俱在,兄妹三人,你为老么,从小颇受宠爱,去年开春入观,杂役三月,便授籙入道。”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起来: “若不是老鸦山村民皆在,陈家族谱尚存,我都怀疑你是哪个门派遣来的细作。” 陈知白一怔,这是夸他?还是试探? “堂主谬讚。” 周玄笑了: “十七岁少年,歷生死而不慌,一心求道——这是胆识; 杂役三月,便善於辨识五趾雀尾鸡——这是耐心和眼力; 帝流浆夜,孤身深入灵界,抢夺帝流浆,觉醒灵兽祸斗——这是机缘; 知骗被骗,保全帮工,而后孤身千里追凶——这是智慧和勇气。” 他抬眼看著陈知白,目光深邃: “这一桩桩,一件件,搁在老律观,算不上惊才绝艷。但放在十七岁的乡野少年身上,便有些稀罕了。” 陈知白默然不语。 他不知道,这是捧杀,还是真的欣赏。 所以只能默不作声,以不变应万变。 周玄见他这副模样,眼中反而多了几分讚赏。 毁誉当前而神色莫辨,真丈夫也! “你此番千里追凶,虽是自作主张,但也是审时度势之举,既为雪狐坊挽回损失,也为师门爭回了脸面。跳樑小丑,也敢劫我老律观狐皮,你杀得很好!” 说到最后,语气已带几分快意。 陈知白忙道:“弟子惶恐,全赖师门威名震慑,那贼子才失了方寸。” “你不必自谦。” 周玄摆摆手,取出一枚文牒递了过来。 “护法堂议过了,你此番功劳,授二等功,赏黄金三千两,回头自行去帐房支取。” 陈知白一怔。 三千两黄金,等於三十枚灵玉钱,不算多,但也绝非小数目。 “多谢师门栽培!” 陈知白连忙起身行礼,神色郑重。 心里门清,黄金再多,也是身外之物,最重要的乃是二等功。 二等功,记在道牒之上,看著虚头巴脑,却是实打实的晋升之资。 按照老律观规矩,核心要职,若无功劳,便是资质再好,也只能从底层一步步熬起。 有了这二等功,他进去便是小头目。 周玄摆摆手,话锋一转:“那群骗子之首,是不是擅长一道令人產生剧痛的神通?” 陈知白心头一动:“堂主查出来了?” 周玄点了点头,將刚刚翻阅的玉简,丟给了陈知白。 “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幻痛籙】,乃濜口治戎家传承,颇有几分薄名。二十年前,戎家灭门,幻痛籙隨之失传。” “直到近几年,江湖上又冒出些传闻,不知是戎家遗嗣?还是哪个幸运儿,意外觉醒了血脉神通。不管怎么说,不去查查,终究不放心。我本想点护法堂其他弟子,可思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適。” 他目光直视陈知白: “那元庆是你亲手所杀,此案从头到尾你也最清楚不过,换个人去,未必有你上心,你可愿往?” 陈知白闻言,坦然应道:“堂主吩咐,弟子自当尽力。” 周玄满意点了点头。 又耳提面命交代了一些追查细节。 陈知白一一应下。 叮嘱吩咐间,周玄话锋一转,忽然问道: “以你的本事,在雪狐坊屈才了,可想过换个地方?” 陈知白心头一跳,想了想道: “弟子初入道途,根基尚浅,尤其是此番追凶,更觉修为浅薄,弟子觉得还得打磨沉淀一番。” 周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年岁尚小,沉淀一番也好!” 陈知白闻言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心知,这是周玄起了招揽之心。 奈何他身上秘密太多,在入玄大乘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有可能露出马脚。 护法堂这等机要之处,可去不得。 此间事了,陈知白隨即告辞离去。 出了护法堂,他先去帐房支了赏金,又抬脚前往巡查院,拜访礼云极。 不想,却扑了空。 据门童言,礼云极被抽调去了斩妖司,参加春蒐去了,走了刚好有两日。 春蒐,又叫春猎。 与之前的秋獮,区別不大,乃是斩妖司常规活动。 不过,礼云极究竟是被抽调,还是主动加入,就不好说了。 陈知白怀疑,应该是主动加入。 他笑了笑,转身又往奔麟堂东峰行去,敲开甲丙六號袇房。 骆晚还认得他,听说要买金丝蝙蝠,眉头微皱: “上一只死了?” 陈知白摇头:“不曾。” 骆晚眉头皱得更紧:“那为何还要?” 这话问得直接。 陈知白平静道:“一只不够用。” 骆晚想了想道:“金丝蝙蝠繁殖不易,一年一胎,一胎一只,价钱可不便宜。” 陈知白直言:“师兄儘管开价!” 骆晚道:“九万两。” 陈知白点头,也不还价,伸手入袖,从袖兜储物袋中,摸出一个钱袋子,点了一些灵玉钱,以及碎金过去。 骆晚有些惊讶,他还当是借礼云极名头,打秋风来了。 没想到,竟然真是买灵兽。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里间,没多久,拎出一个笼子。 陈知白接过,告辞离去。 以他钱財,其实完全可以购买一只全新灵兽,但他没有。 灵兽也分三六九等。 他的財力,最多摸到祸斗级別的幼崽,一时半会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 他参悟金丝蝙蝠喉舌已久,已然完成参悟。 既然如此,不如再添一只金丝蝙蝠,褫夺喉舌,將伟力归於自身。 另一只放出扩大感知范围,料敌於先。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规划,如今总算实现了。 隨后他又去了一趟万兽苑,採买了一些日常物资,养足一夜精神之后,於翌日清晨,骑上祸斗,往濜口治行去。 与此同时,雪狐坊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45章 向道私心 立春之后的雪狐坊,依旧寒风呼啸。 孙芷汀站在坊门前,仰头望著那块匾额,心中没来由生出几分期许。 之前父亲眼疾,寻药,炼丹,治疾,耽搁许久。 直到现在,才终於得閒。 怎料,去了老律观一番询问之下,才失望发现,那面不改色剖下熊胆的少年,並不是她期许的“龙蜕蛇”。 不过,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总不好空手而回。 一番打听之下,她將目標锁定在雪狐坊主事陈知白。 年纪、祸斗、灵界位置,都对得上。 是他没跑了。 “陈仙师回老律观去了。” 门房帮工听闻来意,笑道:“仙子若是寻他,怕要等上几日。” 孙芷汀略一沉吟道:“那便叨扰了。” 她生得秀气,说话又温温柔柔,帮工也不好拒绝,只得引她进入坊內,安置在一间客房。 雪狐坊不大,屋舍简朴,却收拾得乾净利落。 孙芷汀閒来无事,在坊中走动,见庭院里晒著亚麻籽,廊下掛著几串风乾的肉脯,处处透著人间烟火气。 她自小在朝元宫长大,锦衣玉食,鲜见这般景象,倒也觉得新鲜。 令她意外的是,雪狐坊竟然养了熊。 看样子,还是具有搬山羆血脉的黑熊。 “这里怎么还养黑熊?” 她笑著询问餵养黑熊的少女。 小禾闻声抬头,看著眼前一身锦衣罗裙的少女,只觉得口乾舌燥,有些自惭形秽。 下意识道:“这些都是陈仙师豢养的。” 孙芷汀挑眉:“哦,他养这些黑熊做做什么?” 小禾道:“好像是为了配种,陈仙师有一头丈许高的搬山羆,十分威武。” 搬山羆? 孙芷汀心中顿时一震,她果然没找错。 陈知白就是那个剖胆少年! 她来了兴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禾。” “你常与陈仙师打交道?” “嗯,仙师每日饭菜都是我去送的。” “是吗?” 孙芷汀笑著与小禾攀谈起来,越聊气氛越热闹。 “不知仙子找陈仙师何事?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家父曾患眼疾,需要一位主药,是陈仙师主动出让了这位主药,所以妾身特来道谢一二。” “是吗?那你父亲病好了吗?” “好多了。” 孙芷汀嘴上这么说,眼中却闪过一丝失落。 搬山羆熊胆,药效惊人,確实令父亲双眼重见光明。 但也因为眼疾太久,落下暗疾,以至於双眼视力大不如前。 这要是放在寻常修士身上,倒也无关痛痒。 问题是,作为玄光幻梦道修士,操光弄影之术,全赖一双好眼,父亲落下病根,一身幻术也等於丟了大半。 家族隱现几分衰败之象。 “陈仙师为人如何?” 半晌,孙芷汀收回心情,恍若不经意似的问道: 小禾闻言,眼中泛起一丝光彩:“陈仙师人极好,对咱们帮工从不打骂,工钱也给得足,前些日子……” 她顿了顿,犹豫著要不要说。 孙芷汀连忙追问:“前些日子怎么了?” 小禾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有一伙骗子来坊里行骗,骗走了好些狐皮……” 提起这件事的小禾,眉眼间不自觉带了几分神采,滔滔不绝的诉说著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得孙芷汀心头狂跳: “孤身追凶?” 小禾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是呀,陈师兄追了两天一夜,直到將十二名骗子全部诛杀……” 孙芷汀听得入神。 纵然是散修,敢来雪狐坊行骗,想来也是做好了准备。 岂会那么容易打杀? 想到这,记忆中的身影,似乎更加鲜明起来。 小禾说得起劲,忽然瞧见孙芷汀两眼微微放光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低下头,看著腰裙上洗不乾净的污渍,莫名涌出几分自卑。 孙芷汀见小禾不言,追问道:“再后来呢?” 小禾抿了抿唇,轻声道:“只有这些了,仙师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我、我得去晾晒衣裳了。” 说著,匆匆离去。 孙芷汀望著她的背影,隱约觉得这姑娘方才还热络得很,怎么突然就不愿意说了? 她摇摇头,並未多想。 又过一日,仍不见陈知白回来。 孙芷汀有些坐不住了,正琢磨著要不要去老律观寻他。 坊外倏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出门之后,才发现却是一位送信之人。 收信帮工看完信函之后,轻轻折起信函,向她走来。 “仙子,陈仙师来了信函……” “他说什么?” “他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少则十天,多则一两月。” “因为何事?” “只说是老律观有要事处理。” 孙芷汀怔在原地,没想到,这趟拜访之旅,竟会如此不顺。 “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先回去了。等陈仙师回来,烦请你转告一声,就说朝元宫孙芷汀,来拜访过了。过段日子,若是有空,定再次登门拜访。” 裴满仓点了点头。 孙芷汀转身收拾几件私人衣衫,隨即转身离去。 不想,自她走后,小禾却仿佛跟丟了魂似的。 晾晒衣裳时,会將同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叠; 烧火做饭时,会望著灶膛里的火苗出神; 便是去餵那几头黑熊,也险些將饲料倒进熊头上。 那日与孙芷汀一番攀谈,令她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著。 朝元宫的仙子,生得那般好看,说话那般温柔,一身锦衣罗裙,走起路来裙摆都不沾尘。 再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腰间还沾著昨儿烧火时蹭上的灰。 她似乎生了不该生出的心思。 可仙师说过,她也能学道修仙。 学了道,修了仙,不就成了仙子那般人物? 她琢磨许久, 这晚在做完活计之后,终於去了父亲屋里。 裴满仓正就著一盏油灯算帐,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女儿,笑道:“咋这时候来了?” 小禾站在门口,手指绞著衣角。 “爹,我想……跟你说个事。” 裴满仓放下帐本,拍了拍炕沿:“过来坐。” 小禾走过去坐下,低著头,半晌也不说话。 裴满仓也不催,只是静静看著女儿。 “爹,” 许久,小禾终於开口,语气轻柔却坚定:“我想去老律观学道。” 第46章 行云布雨 同为下八治之一的濜口治,位於云台治南方,距离卞城足有上千里。 祸斗脚力非凡,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不过,陈知白却並不急著赶路,一路走走停停。 他学著元庆逃命法子,直线前进,遇山过水,便绕道灵界。 既省了脚力,也趁机收割了大片生机。 一路走来,已然积攒了死兆瞳一个多月的消耗。 五日后,踏入濜口治地界。 此地水文气候与云台治大不相同。 云台治山高林密,即便是开春,依旧寒风料峭。 这濜口治却地势相对低平,刚刚入春,田野间便已隱见绿意,道旁溪水解冻,潺潺流淌。 陈知白收起祸斗,敛去气息,仿佛省亲之人,步入此行目的地——霽云城。 老律观御兽生意,遍布云台治,便是周边各治,亦有涉及,早就通过商业人脉,对戎家做了初步调查。 不过,戎家大概早就覆灭的缘故,所得消息十分有限。 据说,这霽云城,便是戎家当年所居之城,或许还有一些线索留存。 陈知白进了城,便在城中閒逛起来。 勾栏瓦舍、酒楼茶馆、坊街鬼市……他溜达个遍。 结果却很遗憾,戎家在霽云城的痕跡,仿佛被凭空抹掉一般,只剩下些许传说。 可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这不是戎家一家之象,也是大多数小家族特徵。 霽云城这二十年间,兴起过不少家族,也没落了不少。 只是大多没有戎家那么惨,直接被灭族罢了。 对此,陈知白早有几分心理准备。 他此来,更多是查漏补缺,印证一二。 护法堂选他,也不过因为他是当事人,更加上心细致罢了。 数日毫无收穫的他,也不再逗留,隨即搭了一辆乡下贩货的驴车,往乡间行去。 车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货郎。 车上载著些针头线脑、粗盐飴糖、锅碗瓢盆,摇摇晃晃走在官道上。 驴车慢,正好看景。 此时的田野间,已然泛起星星点点的绿意,道旁杨柳抽了新芽,远处山峦褪了冬日的枯黄,染上一层淡淡青黛。 三三两两的农人弯著腰在田里忙碌。 有孩童在河边寻找嫩莠草,拔下芯子,塞进嘴里,咀嚼那一丝丝甜意。 ——嫩莠草,正是狗尾巴草苗。 “客官是走亲戚?” 货郎甩著鞭子,隨口搭话。 “是啊,还有个远房亲戚,老爹念得紧,让我去瞧瞧还在不在。” 陈知白点头应和,目光却落在远处田野间的一座高台上。 那台子是竹木所搭,足有三丈见方,台中央设著香案,台下聚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 高台之上,立著两名道人,一著青衣,一著玄袍。 “这是……” 陈知白眯眼望去。 货郎却扬起鞭子,催促毛驴快走:“快走快走,倒不凑巧,这是赶上了两仪观仙师在行云布雨。” 陈知白眸光闪烁。 据他所知,两仪观所修乃阴阳道,擅长呼风唤雨,顛倒阴阳,其弟子多在朝廷司农衙门任职,地位尊崇。 今日倒是亲眼瞧见了。 说话间,台上有了动静。 隱隱约约间,有诵咒声隨风飘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见台上仙师拂尘一挥,四面八方的云气,便缓缓聚拢而去。 那云聚得极慢。 陈知白坐在驴车上,能清晰看见云气一丝丝,一缕缕,从四面八方被牵引而去,在天空中渐渐匯聚成团。 驴车走出二三里地,便听“轰隆”一声闷响! 远处天际陡然炸开一道惊雷,紧接著,雨幕自远处田野尽头席捲而来,由远及近,如万马奔腾,铺天盖地。 台下百姓轰然欢呼,纷纷叩首。 还好,那雨幕並未飘远,让两人免去淋雨之苦。 货郎回头,满眼艷羡: “不愧是仙家手段,端是威风,看来今年又是个好收成。” 陈知白收回目光,问道:“两仪观仙师每年都来降雨?” 货郎点头:“自然是年年如此。” 陈知白点了点头。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看来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驴车咕嚕向前,一路上,遇村则停,驴车上的货物不见减少,反倒越来越多。 却都是村民以货易货,穀子、燻肉、鸡鸭簸箕……什么都有。 日头西倾,远离霽云城的偏远山坳里,出现了一个小小村落。 ——石泉村到了。 村落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裊裊。 村口种著几株老榆树,树下有妇人搓著草绳,编著簸箕,几名孩童嬉闹玩耍。 陈知白目光,驀地被村口一座废墟吸引。 那是一片坍圮的祠堂,残垣断壁间,依稀能看出昔日规模。 青石地基还在,雕花石柱尚存,几根半塌的门廊框上,甚至还能辨认出模糊的纹饰。 有意思的是,在废墟旁,竟用残砖剩瓦搭了座小小的庙宇,刻著“龙王庙”三个字。 “这建筑瞧著倒是气派!” 货郎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隨口道: “这啊?戎家祖祠,二十年前就塌了,后来村里人就把残砖剩瓦捡了捡,盖了个龙王庙。” 果然! 陈知白心头微动,诧异道:“戎家,听著是个大人物?当官的?” 货郎正要开口解释,村民已然围了上来。 “王郎中,可捎了铁锅?” “捎了捎了。” “燻肉可还要?” “要的要的。” “咦,这位小郎君倒是面生,你侄子?” 在村民热络问询中,货郎忙活起来,甚至来不及应答。 经过前面几个村子的贩卖,陈知白也有样学样,帮忙摆开摊子,秤盐巴,切飴糖,瞧著像极了叔侄。 有老人买了香烛。 货郎道:“这刚过年,天气潮湿,买这么多香烛,不怕潮了?” 那老人笑道:“烧给龙王的,哪能少了?今年也不知怎么的,开春到现在,雨还没落下,真是奇了怪了。” 陈知白闻言插话道: “我们出城时,正好瞧见两仪观仙师行云布雨,他们不来降雨?” 老人訕訕一笑,没说话。 货郎在旁边接了话茬:“仙师那是给自家福田行雨,跟咱们有啥关係?” 陈知白皱眉:“不能请他们来行一场雨?” “请?” 货郎哑然失笑: “仙师岂是那么好请的?那一场雨下来,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咱这穷乡僻壤,哪能凑得出这个钱?” 陈知白默然。 话题至此,买货村民也是直嘆气。 “唉,今年天也忒怪,眼瞅著北边飘来云朵,可就是不停下,直愣愣的飘走了。” “可不是!往年,早该下开春雨了,可今年一点动静都没有。” “山里地贫,这要是一点雨都没有,今年收成,怕是要没了。” 一声声议论,听得陈知白眉头微皱,下意识看向南方,那正是他来时方向,那城外万顷沃田上,刚刚下了一场开春雨。 “龙王会下雨的,我亲眼瞧见过。” 倏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陈知白看去,却是一个缺了门牙的孩子,一边舔著飴糖,一边人来疯的插话。 “去去去,小孩子,一边玩去。” “真的,就在那山头上,去年开春,我亲眼瞧见过。” 小孩遥遥指著村外,不远处那高高的山脊上。 第47章 是龙王 货郎出了石泉村,陈知白便寻个藉口离去。 只身往那山脊行去。 暮色四合,四野寂静。 他登上山脊时,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天边褪去。 四下里乱石丛生,野草枯黄,山风过处,呜呜作响,哪像是有龙王停留的样子? 陈知白略一沉吟,一挥手,將祸斗放了出来。 这畜生大概是憋坏了,出来之后,便是甩著尾巴,吐著舌头,配合那壮如老牛的身姿,实在谈不上可爱。 他又手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还未捨得丟掉的软甲。 ——正是元庆遗物。 当初这件软甲,可是生生抗住祸斗的噬咬。 他將软甲凑到祸斗鼻前。 祸斗嗅了嗅,隨即低下头,在山脊上转悠起来,东闻闻,西嗅嗅。 通过兽纹反馈,陈知白面色一喜,祸斗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气息。 半晌,祸斗四爪生风,又往山脊下跑去。 陈知白连忙跟上。 那是一片乱石岗,荒草没膝。 祸斗来回逡巡,兜了七八个圈子,最终眼巴巴看向陈知白,发出呜呜低鸣。 没找到? 陈知白眉头微皱。 祸斗虽然善於控火,但毕竟是犬系出身,嗅觉还是十分敏锐的。 刚刚也明明追踪到了一丝气息,怎么突然又没了? 他心中忽地一动,抬手在身前轻轻一划。 指尖过处,通灵逆鳞闪烁,空气如水波般盪开涟漪,一道灵界裂隙缓缓张开。 迈入灵界。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溪水潺潺,草木疯长,远处一座浮空山峰,悬停半空。 陈知白谨慎放出搬山羆,不想,祸斗已然鼻翼翕动,倏地躥了出去! 他连忙紧隨其后,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现一面陡峭石壁。 石壁底部,藤萝掩映间,露出一块长满青苔的巨大顽石。 祸斗正衝著顽石,发出低声呜咽。 陈知白心中一动,操控著搬山羆將顽石挪向一旁,露出一道一人高的山体裂缝。 声波扫过,裂缝內的景象,立即映入耳中。 他放下心来,拨开藤蔓,矮身钻入。 裂缝初极狭,復行数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人为改造过的石室,约两丈见方,虽然简陋,石凳、蒲团、油灯……却一应俱全。 墙角,还有蓑衣悬掛。 陈知白感受著祸斗嗅到的熟悉味道,目露复杂——这里果然是元庆住所,至少是暂时停留之所。 他幽幽吐了一口气,检查起石室起来,一番翻找之后,一无所获。 也对,有了储物袋,又怎么会在这里存放物资? 他摇了摇头,伸手划开灵界裂隙,重返人间。 此时,人间刚刚入夜,天空漆黑,无月,也无星。 他站在山脊上,夜风拂面,带著几分早春乍暖还寒的凉意。 山下石泉村里,隱隱有光亮起。 低头望去,石泉村民正聚集在龙王庙前。 他们用乾柴堆起篝火,火焰腾起,照亮一张张黝黑而虔诚的面孔。 老人敲著铜锣,妇人端著供品,孩子们围著火堆奔跑嬉闹。 陈知白静静看著。 铜锣声断断续续传来,伴著含糊不清的祝祷声。 那些声音飘散在夜风里,虔诚而又卑微。 他们在求雨。 求那位不知什么时候显灵过的龙王,再降一场甘霖。 陈知白忽然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籙。 ——春风化雨符。 他之前,还纳闷,元庆斥重金购买这种符籙做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望著那俯跪在龙王庙前的身影,体內法力驀然运转,注入符中。 符纸吸饱法力之后,倏然一颤,消失在空气之中。 在夜色遮掩下,四面八方的云气,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缓缓向山脊上空聚拢。 起初只是一丝丝,一缕缕,渐渐地,云层越积越厚。 天也越来越黑。 山脚下,龙王庙前,铜锣声声,祝祷不停。 唯有缺了门牙的孩子,正仰头目不转睛的看著远处的山脊。 “刺啦——” 忽地,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照亮天地,也照亮山脊上那道独立的身影。 缺牙孩子一愣,猛地跳起来,扯著嗓子大喊: “看!是龙王!” 眾人愕然抬头。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山脊,亦照亮那衣袂翻飞,恍若謫仙降世的身影。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乾涸的土地上,砸在乡民的脸上,亦砸在腾空燃烧的篝火上。 “是龙王!龙王下雨啦!” 陈知白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山脊之上。 山下,满村欢呼。 天亮了。 晨光初透,石泉村上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乾乾净净。 村民们早早便扛著锄头离开家门,有妇人追出来,往男人怀里塞两个杂粮饼子。 田埂上,有人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泥土,起身时,满脸都是笑。 “这开春雨可真及时,都浇透了。” “今年有指望了!” 村外田野中,一片忙碌,村里人亦没閒著。 村尾老跛子,约莫四十来岁,却已然头髮花白。 他左腿早年受过伤,以至於每走一步,身子便往右边歪一下,再也干不了农活。 趁著晨光落进屋里,他小心打开抽屉,从中翻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露出几枚乾枯的果实,大如拇指,肿胖如囊,所以又叫米囊。 以前城里人,还给它取了个雅致的名字,叫阿芙蓉,也用人叫它罌粟花。 他不管它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这是好东西,有了这玩意儿,再疼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老跛子小心翼翼碾碎象谷,露出芝麻大小的种子,收集在油纸中,旋即离开堂屋,在院墙根下,细细播种。 动作熟练至极,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类似的一幕,在石泉人並不少见。 不知多少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家前屋后,细细洒下。 一只蝙蝠掠过屋檐下,爪子一勾,抓住一串掛在房樑上风乾的象谷。 而后掠过新翻的田地,贴著山坡,扶摇直上。 山脊上,在灵界避雨烘衣的陈知白,正低头俯瞰村落。 他摊开右手,金丝蝙蝠落下,几粒象谷落入掌心,圆滚滚,胖如囊。 隨意捏起一粒,举在眼前,细细端详,那熟悉模样,令他瞳孔舒张。 半晌,忽然笑了。 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自作多情。” 他自嘲一笑,隨手將几粒象谷收入储物袋中。 第48章 一梦三十年 一场开春雨后,石泉村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田地喝足了水,乡民们便有了盼头。 唯独那缺了门牙的孩子,像是丟了魂儿似的。 趁著父母下田犁地,一溜烟消失在山脊脚下。 雨后山路,泥泞难行,他却浑然不觉,爬上了山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龙王,拜他为师,学习道法,像两仪观的仙师那样,呼风唤雨。 可当他到了山脊,四下张望。 除了乱石,枯树,嫩芽,山风。 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把山脊上上下下翻了个遍,连石缝都扒开看了看,除了喝了一肚子西北风,什么也没找著。 日头落山时,他才拖著疲惫的身子下了山。 回到村里,天边已然泛起绚烂彩霞。 他没有回家,鬼使神差地走到龙王庙前。 那庙小得可怜,不过是些残砖剩瓦搭起来的,里头供著一尊泥塑的龙王,齜牙咧嘴,涂著红红绿绿的顏色,瞧著有些滑稽。 他在庙前蹲下,抱著膝盖,嘟囔道: “龙王,你今儿个怎么不出来?我找了你一下午……” 无人应声。 “我想跟你学本事,像你那样,站在山上,呼风唤雨……” 还是无人应声。 “我也想当神仙……”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著说著,困意涌上来,他靠著庙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朧中,耳边忽地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他睁开眼,愣住了。 龙王庙塌了! 不,不是塌了,是搭建龙王庙的砖瓦,忽然纷纷扬扬,漂浮而起。 像时光倒流,像大雁归巢,飞向旁边的废墟。 那坍塌了二十年的残垣断壁,轰然活了…… 青石地基重新铺展,雕花石柱拔地而起,门廊、飞檐、瓦当、脊兽……一砖一瓦,一层一进。 不过片刻工夫,一座巍峨祠堂赫然立在眼前! 门楣匾额上,龙飞凤舞: ——戎祠 少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破烂棉袄,不知何时换成了一身光鲜锦衣。 周围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衣著光鲜,神情肃穆。 鼓乐声起。 有人高声唱礼。 他跟著人群,迈入祠堂,对著高高供奉的牌位,焚香、叩首、祭拜。 祭祖之后,便是流水席。 村中空地上,摆开数十张方桌,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进进出出,吆五喝六,热闹得远胜过年。 他也坐在席间,却尝不出这些菜是什么滋味。 席散之后,他便被一名中年男人带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不知多久,来到一座城——霽云城。 城里有座大宅,门楣上掛著匾: ——戎府 他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有人教他认字,有人教他读书,还有人教他修行。 那教他修行的,是个清瘦的中年道人,话不多,只传了他一门道法。 名曰【幻痛】。 “此法修行,別无捷径。” 中年道人说道:“唯有亲身感受疼痛,將每一分痛苦刻入骨髓,烙进灵魂,方能將你所承受之痛,施加於他人。” 他点头,记下了。 可真正修起来,才知道有多难。 毛刷拂过皮肤,便像是滚了刀山; 铃鐺轻轻一晃,头便疼得好似炸开。 他需要忍耐,克制,冷静……在极度痛苦中,每天最期盼的,就是修行结束之后,那一点黑色软膏。 抹在烟枪里,轻轻点燃,一天苦痛都能忘却。 在软膏安抚下,他修为愈发精深,他成了戎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子弟,被举荐去了两仪观。 一晃十年。 他成了两仪观的翘楚,呼风唤雨,道法高深。 一晃二十年。 他成了戎家家主。 他一扫守成之风,积极进取,他扩大象谷种植,开始对外出售,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阿芙蓉。 象谷的生意越来越好。 戎家也越来越昌盛,不过几年,霽云城外半数水田,成了他戎家地產。 那一天,他站在霽云城摘星楼上,望著脚下万家灯火,意气风发。 直到那一夜,无数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动,火光如长龙蜿蜒,眨眼间,便將戎家围得水泄不通。 钦天监修士踏入戎府,宣读圣旨: “玄门正法,承天受命,霽云戎家私种禁物,蛊惑人心,敛財无度,祸乱地方。按律,夷三族!” 话音落下,铁骑衝进戎家。 他呼风唤雨,拼尽一身修为,將毕生承受的剧痛,悉数施加出去! 可终究无力回天。 他眼睁睁看著戎家族人一个个倒下; 看著偌大戎府化为废墟; 看著堆积如山的阿芙蓉,被一扫而空。 看著自己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直直望著天。 天好黑。 没星星,也没月亮。 他恨啊! 恨啊—— “啊——” 缺牙孩子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臟狂跳。 落日余暉洒在他脸上。 带来一丝暖意。 村中,传来母亲的呼喊声:“狗娃,吃饭了!死哪儿去了?!” 他愣愣坐著,大口大口喘气。 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他又慢慢转过头看向龙王庙。 落日余暉洒在龙王身上,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少年的眼神。 那眼神里,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抹沉重。 仿佛短短一个下午,经歷了三十年光阴。 母亲又在喊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龙王庙。 然后,转身回家吃饭。 午夜三刻,月明星稀。 石泉村一片寂静,偶尔几声狗吠,从村东传到村西。 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来到龙王庙前。 戎狗儿摸出一支檀香,用火摺子点燃,插进石雕的祭香台。 青烟裊裊,直直升起。 烟雾繚绕中,一道中年身影从香火中走了出来。 他身形虚幻,若隱若现,仿佛隨时会被吹散。 是梦中的他。 或者说,是他经歷了他的一生。 “我应该称呼你龙王,还是先祖?” 中年身影垂眸看他,目光里闪过复杂之色: “我已化为祖先神,护佑戎家后人。至於龙王,那是你的兄长。” 戎狗儿眼中骤然迸出光芒: “兄长?谁?” 先祖却摇了摇头:“不急,等你入了道,有了修为,自然就知道了。” 戎狗儿抿了抿唇,又问道:“朝廷为什么要灭我们戎家?” 先祖静静看著他:“因为象谷。” 戎狗儿一愣。 他从小就吃的象谷? 农家菜餚少滋味,常放象谷提鲜。 有时候病了痛了,家里还会煮象谷水给他喝,这玩意儿怎么会引来朝廷的镇压? 先祖似看穿他心中疑惑,淡淡道: “那是真正的赚钱利器,朝廷怎么会容忍我们一个小家族掌握?再者……” 先祖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誚: “若是擅长行云布雨的两仪观都种了象谷,那谁给朝廷种粮食?谁给朝廷纳粮税?” 戎狗儿愣住,咬牙道:“就因为这个?” 先祖反问:“难道不够吗?” 戎狗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月光下,一老一少,静静相对。 许久,先祖开口,语气柔和: “我知道你不甘心。既然不甘心,那就好好修行,唯有修得大神通,才能討回公道。” 戎狗儿抬起头,郑重点了点头。 他的天赋很高,或者说,他在梦中经歷的三十年,令他迅速参悟了那一缕飘渺的幻痛之道。 可惜,梦中的剧痛,皆为虚幻。 否则凭他经歷过的恐怖剧痛,足以凝聚出幻痛籙。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迅速入道。 这天半夜,他又一次前往龙王庙。 月光如水,照亮废墟。 他刚刚走出村子,却驀然停下脚步。 却见龙王庙前,站著一个年轻男子,身著青衫。 戎狗儿心头猛地一跳。 这背影,他见过。 那人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照亮一双闪烁著道籙的眸子,以及一张熟悉的面庞。 戎狗儿几乎脱口而出: “兄长?!” 第49章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 人有三魂,分別为胎光、爽灵、幽精。 又称元神、阳神、阴神。 亦有人称之为性命、灵智和欲望。 人死之后,魂归三山,魄还五岳,欲望消散。 然而,若欲望执念太强,则会化而为鬼,懵懵懂懂,为祸人间。 极少数幸运儿,在执念未散之前,得子嗣祭祀,可食香火而生,化为祖先神。 戎晏很幸运,执念成鬼,成了戎家的祖先神,也成了地缚灵。 被束缚在这方小小的废墟周围。 他浑浑噩噩了十几年,才勉强恢復几分神智,一点点培养出了戎庆,立了龙王庙,饗食几缕人间香火。 怎料,约定之日,戎庆未至,却来了一个陌生人。 代替戎庆,行云布雨。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 他不敢现身。 不得不躲在阳间龙王庙的暗面——阴间,熬了好几晚上,终於等到那人离去。 他鬆了口气。 正忧愁著未来,那趴在龙王庙前睡著的孩子,令他眼前一亮。 他一梦將其点化,传授功法,乃至幻痛神通,静静等待花开。 身为祖先神,只要香火不灭,他能活很久很久。 他有的是耐心。 怎料,在他做好准备之时,那陌生身影,竟然阴魂不散的再次出现在石泉村。 出现在龙王庙前! 透过阴阳两界,他分明看到那人双眸化籙,闪烁著幽光,仿佛看穿龙王庙的背面。 “兄长?” 一声惊呼,打断了这年轻人的注视。 也令戎晏从一个深渊,坠入另一个深渊。 陈知白转头,看著缺了门牙的少年,眸中道籙缓缓流转,似是打量,又似审视。 戎狗儿满脸惊喜,激动,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在他的体內,一团无人看见的薪火,正在熊熊燃烧。 ——这也是陈知白离开之后,又去而復返的根本原因。 陈知白笑了笑,温和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兄长?” 戎狗儿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知白身后:“是先祖说的。” 陈知白闻言,目光移向龙王庙。 庙里,泥塑龙王齜牙咧嘴,涂著红绿顏料,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而丑陋。 陈知白笑了笑,转身朝戎狗儿走近两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道: “不要怪我那天穿村而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戎狗儿愣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 “我懂,先祖什么都告诉我了,兄长也是为了保护村子。” 陈知白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是吗?先祖有没有说,那晚上的雨,是我下的。” 戎狗儿眼睛骤然亮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嗯嗯!我看见了,那天晚上,我就站在龙王庙前,亲眼看见你站在山脊上,呼风唤雨,比两仪观的仙师还厉害。” 陈知白笑容愈发灿烂,伸手勾住戎狗儿的肩膀,往不远处的废墟走去。 “走,咱们兄弟俩,好好敘敘旧。” 戎狗儿被他带著走,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两人在废墟前的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 陈知白侧头看著戎狗儿,问道:“今年多大了?” “九岁,虚岁有十岁。” 戎狗儿答完,又连忙道,“不对,过了年,应该是十一了。” “是吗?” 陈知白像是聊閒话家常一般,问起戎狗儿的近况,以及村子的点点滴滴。 他似乎对村子颇为了解。 不时询问起几位长辈,听得戎狗儿愈发感慨。 难怪每年开春雨总是准时落下,原来是兄长一直在默默守护著村子。 在閒聊中,戎狗儿显摆似的,將自己如何上山寻兄长,如何一无所获,又如何在龙王庙前睡著,一梦三十年……一五一十,倒豆子似的娓娓道来。 陈知白静静听著,偶尔插话问上一两句。 月光渐渐西斜。 说到最后,戎狗儿眼眶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就眼睁睁看著,什么都做不了。” 陈知白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良久,才开口道: “你有没有想过,朝廷既然將戎家夷三族,你又算是戎家哪一支?” 戎狗儿一怔。 他年纪虽小,可梦里三十年,学过的东西可太多太多。 主系旁系,嫡庶远近,宗族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所谓三族,乃是父族、母族、妻族。 三族之內,皆在刀下。 三族之外…… 那还算是戎家吗? 戎狗儿张了张嘴,半晌才訥訥道: “兄长……是想让我放弃仇恨?” 陈知白摇了摇头: “石泉村,只是戎家的守祠人。” “戎家兴盛,石泉村在;戎家破灭,石泉村仍在。戎家的仇恨,不应该由你来背负,这是我戎家的事情。” 戎狗儿听得怔住,下意识道:“可是先祖传我神通,我愿意……” “那是戎家对石泉村的亏欠。” 陈知白打断他,目光落在那座小小的龙王庙上:“传你神通,也是应该的,只是……”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著戎狗儿,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这神通是祸不是福。” 戎狗儿愣住。 陈知白继续道: “先祖既然都告诉你了,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想明白。一旦这神通泄露出去,让世人怀疑你是戎家遗脉,到时候,朝廷不仅会杀了你,还会杀光石泉村。” 戎狗儿傻眼了。 梦中的可怕景色,仿佛再次在眼前展开。 他已经不敢想像,当朝廷铁骑降临石泉村时,会是何等恐怖的地狱景色。 陈知白看著他,语气缓和下来: “忘记这段仇恨,忘记这个神通,好好识字,將来拜个正经道观。他日若真的修成了大神通,大本事,不妨堂堂正正为戎家翻案。” 戎狗儿低著头,默不作声。 月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陈知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好好想想,我去跟先祖说会儿话。” 戎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了望龙王庙,终於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陈知白还站在废墟前,立在阴影中,看到他回头,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一如过去几年,默默背负著仇恨,默默守护著村庄。 戎狗儿张了张嘴,还是扭头迈入村中。 待那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陈知白才收回目光,缓缓转向龙王庙。 他看著月光下,齜牙咧嘴的泥巴塑像,双眸陡然幻化出一对道籙,平静道: “你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 夜风忽然停了,四周死寂得诡异。 片刻后,龙王庙前,倏地升起一缕裊裊青烟。 在烟雾繚绕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成形。 正是戎家祖先神——戎晏。 他看著陈知白,目光复杂至极:“你是何人?” 第50章 鳩占鹊巢 月光下,陈知白眸中兽形道籙,缓缓流转,仿佛两点寒星。 他打量著眼前这道虚幻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在籙瞳视野中,戎晏形如一团凝聚的青烟,似真似幻,表面流淌著一层阴沉晦暗的力量。 可令他意外的是,这祖先神竟无“人纹”! 这是何故? 念头急转间,一缕明悟浮现心头。 鬼者,幽精所化。 幽精乃阴神,本就是三魂中最沉、最浊的一道。 与其说是魂魄,不如说是一缕执念。 既是执念,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人纹。 想到此处,陈知白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遗憾。 想想也是,聚兽籙若能操控厉鬼,那也就不会叫聚兽籙了。 还好,戎晏终究算是魂的一种,籙瞳仍能看见。 “你是何人?” 面对戎晏的质问,陈知白微微一笑: “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戎狗儿认我为戎家兄长,先祖……你认为呢?”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戎晏愣住了。 半晌,他才惊疑不定试探道:“你……想学习幻痛籙?” 陈知白笑了:“没错,先祖可答应?” 戎晏深深看了他一眼,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似是沉吟,又似权衡。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矜持: “幻痛籙乃我戎家不传之秘,戎狗儿虽是守祠人,但终究姓戎,你一介外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戎家传承,岂会轻传? “先祖所言极是,不知此物,可否能作为学习束脩?” 陈知白说著,摊开掌心。 月光下,一枚拇指大小虚幻珠子静静躺著,通体闪烁著幽光。 戎晏睹之,哑然失笑,摇头道: “一颗下品魂灵珠,也想学习戎家传承?” 內心深处,却闪过一丝怦然心动。他若是还活著,一枚小小的魂灵珠,自然瞧不上眼。 可他现在是鬼物,虽享香火成神,但终究缺了根本。 若无香火滋养,时日一久,便会逐渐消散。 石泉村人口稀少,香火微薄,不过勉强维持他苟延残喘罢了。 而魂灵珠,乃魂魄精华所凝结,其中自然蕴含幽精,也就是阴魂之力,对鬼物而言,堪称大补之物。 “先祖说笑了,只要先祖肯传我幻痛籙,多少魂灵珠都可以谈。” 说著,他手腕一翻,將手中魂灵珠轻轻拋了过去。 戎晏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及珠子的剎那,他脸色骤变。 便见那幽润珠子,竟在触碰的瞬间,如泡沫般,轰然破裂。 內里露出一枚符籙,符上电蛇游走,雷光闪烁,赫然是一道——五雷符! “你——” 戎晏瞳孔骤缩,惊骇欲绝。 他猛然缩手,化为一缕青烟,试图钻回身后的龙王庙,钻回那片属於阴间的暗面。 然而,晚了。 “轰——” 耀目雷光,自符中迸发,横扫整个龙王庙,照得四野亮如白昼,连月光都黯然失色。 “不——” 戎晏发出悽厉尖叫,拼命释放周身阴气,妄图抵挡一二,身形更是疯狂往龙王庙中钻去。 然而在至刚至阳的雷霆下,阴气遇之,如沸汤泼雪,嗤嗤消融。 不过弹指间,雷光便將阴气消蚀,伤及鬼体。 在他近乎绝望之际,陈知白的一句话,令他如遭雷击。 “这是元庆遗物,现在物归原主!” 陈知白说著,抬手间,掌心又是一枚五雷符,雷纹涣耀,电蛇游走。 “刺啦——” 又是一道耀目闪电,划过夜空。 戎晏猛然回头,怨毒的看向陈知白,试图发动攻击。 奈何一身阴气,已然被雷霆消耗一空。 连最后的反击都做不到。 他好恨啊! 这一幕,与当年何其相似? 他又一次死於贪婪! 只是这一次……他终將魂飞魄散。 一阵夜风吹过,雷光尽敛,残魂亦被彻底荡平,连一丝阴气都不曾留下。 龙王庙前,重归寂静。 月光洒落,照在齜牙咧嘴的泥塑龙王身上。 那红红绿绿的顏料,在雷光过后,愈发显得滑稽丑陋。 “浪费了!” 陈知白摇了摇头,轻轻嘆了一口气。 其实,一枚五雷符足以灭掉不成气候的戎晏。 不过,符籙激发很慢,至少需要一息时间,所以为了保险,在第一枚五雷符激发之后,他便隨之激发了第二枚。 因此哪怕看到戎晏已经身死道消,也已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管怎么说,两枚五雷符,换一个祖先神。 值了。 反正也是元庆的遗物,算是原物奉还了。 至於幻痛籙? 一个自虐的道法,不学也罢。 他又不是李火旺。 “呼……”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心神一动,几只老鼠从他脚下窜出,钻进龙王庙中,搜索起来。 没多久,便钻了出来,吱吱乱叫。 陈知白眉头微皱。 不用想也知道,里头空空如也。 除了一尊泥像,就剩个石头凿刻的祭香台,檯面上连香灰都少得可怜。 他轻轻嘆了口气。 也对,戎家灭门之后,这地方怕不知被多少散修光顾过。 真有宝贝,还能轮得到他? 他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刚迈出半步,倏然脚下一顿。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正正投在龙王庙门槛上。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尊泥塑龙王身上,眸中兽形道籙缓缓流转,幽光闪烁。 戎狗儿说过,戎晏死在霽云城,阴魂却能在乡野祠堂成了祖先神。 这不是有人暗中布置? 就是此地风水极佳,相隔数十里,也能將祭祀之魂牵引而来。 可若真有人暗中布置,二十年过去,不至於还是一头上不得台面的阴魂。 那么答案,只有一种可能,此地风水有古怪。 陈知白环顾四周。 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据说,壶天遁世道弟子,十分擅长风水堪舆。 至於他? 可谓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他沉吟一息,袖中微微一动。 一条银链蛇蜿蜒爬出,细长的身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伸手捏住蛇头,两指一用力。 “啪。” 蛇身剧烈扭动两下,隨即软软垂下,死了。 陈知白目光死死盯著蛇身,籙瞳视野下,一道虚影自蛇尸上浮起,飘忽不定,正是银链蛇魂。 失去肉身庇护的魂魄,按理说,本该迅速消散,魂归三山,魄还五岳。 可这条蛇魂却飘在原地,晃晃悠悠,居然没有消散。 以兽纹感受而去,仿佛身处静室,除了自身一点点自然损耗外,便再无其他损耗。 他攥著蛇魂,往外走去。 没走多远,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著蛇魂。 这股力量他太熟悉了。 正是天地间无法洞察的伟力。 他连忙退回龙王庙范围。 蛇魂隨之稳定下来。 “有点意思。” 他不確定的又在周围溜达一圈,终於確定戎家祠堂果然是一处风水宝地,藏风聚气。 戎晏能在此地苟延残喘二十年,靠的未必全是香火。 或许,更多是这方寸之地的天然庇护之力。 陈知白看向龙王庙中的泥塑雕像,心中一动,將一团魂灵,射入蛇魂体內。 霎时,魂体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三分。 原本虚淡的魂体,也凝实了些许。 他估算了一下,按照蛇魂现在的体量,自然消散速度,抗上三五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思罢,隨即將蛇魂,拋向龙王泥塑雕像。 “能不能成神,就看你造化了。” 陈知白暗暗呢喃。 消灭杂草的最好办法,就是种上麦子。 这座龙王庙杵在这里,以石泉村民的秉性,早晚还会来烧香磕头。 他不懂鬼仙之道。 不知道,在他眼前消散一空的戎晏,还有没有死灰復燃的可能。 但这並不妨碍他,先占坑不拉屎。 最不济,也能起到预警作用。 完成这步閒棋的他,转身欲走。 不想,蛇魂落入泥塑雕像后,倏然荡漾起一道极为细微且怪异的波动。 第51章 道器 陈知白脚步一顿。 那波动太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麵。 若非他还连结著蛇魂,距离极近,根本察觉不到。 他猛然回头。 月光下,泥塑龙王还是那副齜牙咧嘴的丑样子,红红绿绿的顏料斑斑驳驳,看不出任何变化。 一只老鼠从瓦砾中窜出,一头撞在塑像底座上。 “咔!” 一声轻响,便见泥塑龙王左眼,忽然晃动了一下,然后“咕嚕”一声轻响,滚了下来。 在青砖上弹跳两下,咕嚕嚕停在陈知白脚边。 这是一颗眼珠子。 泥塑龙王的眼珠子。 陈知白低头看去,那颗眼珠子正正对著他,月光照在上面,怎么看都是一团泥巴。 弯腰捡起。 触手冰凉,不似泥巴,法力注入其中。 眼球陡然活了过来,看向陈知白。 仅一眼,熟悉的感觉,自眸中袭来,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自双眸,涌入他的身体! 他浑身陡然一僵。 疼!疼!疼! 好疼! 半晌,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放鬆。 “这算是你的报復?” 陈知白捏著眼珠子,看了一眼龙王塑像,神情哭笑不得。 【幻痛龙眸】 ——眼为媒,痛为引,心如镜,照见眾生苦。 如果他没猜错,这应该是道器。 他第一次听说道器,还是曾子昂告诉他的。 ——修士若是横死,体內道籙有极小概率,与周围物品融合,化为道器。 没想到,化为祖先神的戎晏,竟然还身怀道籙,死后更是与龙王像眼球融合。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陈知白在感慨中,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他並未走远。 此番远离老律观,趁著还有时间,自然要为死兆瞳多多积攒生机。 话说,上次降雨之后,他之所以还逗留此地,便是因为这个原因。 石泉村对应的灵界,大概是靠近两仪观的缘故,鲜少见到厉害妖物。 仅仅能看一些只鳞片甲的痕跡。 倒是各类野兽,十分繁盛。 想来是两仪观修士,懒得抓捕。 这倒是便宜了陈知白。 聚兽籙流转拓印之下,常见野兽根本逃不脱他的控制。 顷刻间,抽乾生机,魂灵尽纳。 这几日,撞见最大一头妖兽,也不过是一头铁鬃山猪。 可惜,太机警,大老远就嗅到搬山羆的味道,转身就跑。 四蹄翻飞之下,还不时来个急转弯,搞得陈知白借人间近道,都未追上。 眼看它逃入灵界深处,不得不放弃,召回追踪的金丝蝙蝠。 他也不得不承认,万类生灵能够延续下来,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可惜,陈知白还是没搞懂,厉鬼的生存之道? 他一边在灵界积攒生机,一边观察著石泉村龙王庙。 庙还是那座庙,缺了一个眼珠子的泥塑龙王,更丑了。 蛇魂寄生其中,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像是一摊死水,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陈知白看了几回,便不再多看。 倒是戎狗儿来过几次,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话。 可惜,无人回应,只能蔫头耷脑地走了。 后来断断续续又来了几次,在自討没趣之后,也就不再自言自语。 陈知白看在眼里,懒得理会。 一梦三十年,带给戎狗儿的体验,可太特殊了。 怎么可能是他一席话,就能消弭得了的? 不过,只要没人再给他持续洗脑,他自己应该慢慢就能想明白,走出来。 如果走不出来……有薪火定位,他不介意了结因果。 时光如水,潺潺而逝。 转眼二月已然过半,陈知白不再逗留。 他跨上祸斗,一路往老律观赶去。 千里之地,三日即到。 再见护法堂主周玄,他一如往昔,不怒自威,倒是看向陈知白时,多了一抹笑意: 陈知白拱手见礼:“弟子陈知白,见过堂主。” 周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问道:“戎家遗脉,可有眉目?” 陈知白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一丝惭愧:“弟子无能,查访月余,一无所得。” 周玄却道:“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否则一介散修,岂会干乾净净,了无痕跡?” 陈知白闻言想了想道:“弟子虽然未查到戎家遗脉,倒是听人提起一件旧事。” “哦?”周玄抬眼看他。 陈知白仔细斟酌著词句,道:“据说,戎家二十年前之所以被朝廷夷三族,是因为种植了禁物。” 周玄闻言,目光微微一凝,沉默片刻,开口道: “此事我略有耳闻。行了,辛苦了,下去歇息吧,此事就此了结。” 陈知白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出护法堂,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想了想,抬脚往人间道观行去。 既回老律观,於情於理,都该去拜访一下礼云极礼师兄。 也不知道他春蒐情况如何? 顺便再打听一下,观中近况。 他脚步不疾不徐,沿著青石小道,穿过几重殿宇,往巡查院方向行去。 暮色渐沉,晚课刚毕,偶有三两道人擦肩而过。 正走著,迎面传来一阵细碎笑声。 一眼扫过,陈知白脚步顿时一顿。 却是七八个女杂役结伴而行,看方向是往后厨去的。 她们穿著统一的青灰短褐,头髮綰成简单的髮髻,暮光照在脸上,年轻鲜活。 大概是他站住脚步,看得时间久了。 迎面女子见状,顿时掩嘴发笑,几名姿色过人少女,更是面露红晕,低了头,眼角却偷偷瞥来。 ——那足以引来美女蛇窥探的容貌,自有几分殊胜。 陈知白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最后头一道纤细身影上。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拜入了老律观。” 眾女子怔神,纷纷回头。 小禾听到熟悉声音,猛然抬头,看见陈知白,脸颊倏地红了,有些侷促地绞著手指,声音微弱: “小禾见过陈仙师。” 陈知白点了点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色还算不错,下意识劝勉道: “既入道门,便当潜心向学,莫要懈怠,若有困难,可寻巡查堂礼云极师兄,给我递话。” 小禾用力点头:“好,谢谢陈仙师厚爱。” 陈知白不再多言,抬步错肩而过。 等他走远,这群女杂役轰然沸腾。 “小禾!你认得那位师兄?”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你不是说,来自乡下吗?” 眾人七嘴八舌,把小禾围在中间,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小禾入观这些日子,因著年纪小,又无根脚,一直是个透明人,何曾受过这般关注? 顿时手忙脚乱,不知该先回谁的话,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可那眉眼间,却有一抹难以察觉的骄傲,悄悄浮了上来。 第52章 土中之怪 暮色渐深,道旁松柏森森,晚风过处,枝叶簌簌作响。 听著身后传来的嬉闹声,陈知白轻轻摇了摇头。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但能帮上一句,便是一句。 希望他的这一声招呼,能让她的杂役生活,不至於太过辛苦,不负她在雪狐坊的数月尽心侍候。 思绪流转间,陈知白已然迈入巡查院。 再见礼云极时,他正在伏案悬书。 这熟悉景色,看得陈知白心中讚嘆,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勉。 难怪早早便登阶初玄大乘。 “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濜口治寻你!” 看见陈知白,礼云极面露喜色,隨手撂下毛笔:“我听说,你千里追凶,砍了十一颗脑袋回来?为老律观挽回了不少损失?” 陈知白笑道:“不过些蟊贼罢了。” 礼云极摇了摇头,感慨道:“当初第一次见你,便觉你器宇轩昂,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 器宇轩昂? 陈知白心中古怪,不等他回话,礼云极便绕过案几道: “隨我来。” 陈知白见他神秘兮兮模样,心中好奇,便不再多问,跟著他穿过前院,往更深处的私人別院走去。 巡查院占地不小,前头是公事房,后头便是礼云极及其他弟子的私宅。 待穿过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院中种著几颗老树。 树上停著一些神態各异的飞禽。 树下,有著虺龙血脉的异禽,正闭眼酣睡。 陈知白一眼扫过,目光却落在院子正中。 那里摆著一个玄铁笼子。 笼子不小,约莫半人高,奇怪的是,里面竟然锁著一个花盆。 盆中除了泥土,便空无一物。 礼云极面露几分得意之色:“你且猜猜,这是什么?猜中了有赏。” 陈知白绕著铁笼走了一圈,试探道: “师兄以铁笼关押花盆,盆中有土,却无草木,莫非盆中生活著土中之兽?” 礼云极眼睛一亮,拍手赞道:“正是!师弟果然心思通透。” 他伸手敲了敲铁笼,发出鐺鐺闷响。 盆中黑土微动,倏地,盆面土地裂开,钻出一个黑溜溜的土狗脑袋。 陈知白睹之,脱口而出: “賁羊?” “哈哈哈……” 礼云极大笑:“师弟好眼力,正是賁羊,准確的说,应该是賁羊中的贾者地狼!” ——《夏鼎志》有云:土中有怪,曰賁羊。似狗,则为贾;似豚,则曰邪;似人,名为聚。 其中贾者,便是地狼。 传闻此兽,喜刨坟,癖食尸,擅钻地,修至到大乘,可肉身通阴。 要知道,阴间似幻,非魂魄不能入,能肉身入阴者,万里无一。 由此便知,地狼血脉之殊胜。 礼云极面露几分得意,解释道: “上次斩妖司被一头殭尸伤了不少人,此番春蒐,可是卯足气力追踪。怎料,没追到殭尸,反倒意外发现了这畜生。凑巧我赚了几分功劳,便拿下了此兽。不巧,我不修聚兽籙,便送你了。” 陈知白闻言,连忙摆手:“无功不受禄,此兽罕见,价值不菲……” “別忙著拒绝!” 礼云极抬手,打断了陈知白的话: “你先听我说,我送你此兽,也有几分私心。我初玄所修调禽籙,一时半会驾驭不了此兽,拋售万兽苑,又太过可惜。师弟你主修聚兽籙,此兽,唯有在你手里,方能物尽其用。再者……”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日我登阶入玄,容纳聚兽籙之后,少不得要厚顏登门,討借灵兽,参悟兽纹。这地狼,便算是订金,如何?” 陈知白怔了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礼云极这话说得轻巧,什么“討借灵兽,参悟兽纹”,分明故意找的说辞。 地狼罕见。 驾驭不了,也能换取其他珍惜灵禽,迅速增加战斗力,何必送他? 想到这,陈知白满心惭愧,却不再推辞,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师弟便厚顏收下了,多谢师兄。” “这才对嘛!吶,这是豢养之法。” 礼云极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递给陈知白,自嘲道:“不瞒一说,你再不来,我都要把它养死了。” 可不是,地狼喜食腐尸。 在老律观,不缺血食,唯独腐尸,在这乍暖还寒的开春季节,还真不容易寻找。 陈知白接过玉简,满心感慨。 他距离初玄大乘,只差一两道灵兽兽纹,这头地狼,或许就是他的突破契机。 交接好地狼的礼云极,心中仿佛放下了一块石头。 他拉著陈知白在院中坐下,一边品茶,一边隨意閒聊起来。 聊春蒐,聊雪狐坊,聊濜口治,聊老律观…… 茶过三巡,礼云极忽然问道:“师弟,我听说,你拜了妙手堂刑长老为参学?” 陈知白頷首:“是的,还是年前的事了。” 礼云极看著他,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这么说,那换骨之术,是你先发现的?” 陈知白心中一动,反问道:“妙手堂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倒也没什么事。” 礼云极笑道:“此番春蒐,伤了不少战马御兽。在妙手堂求医时,才知道刑长老早已回了师门,如今是倪仙子在值守。” “倪仙子提起那换骨之术,说是因你而出。据说,此术已经在造化道引起轩然大波,她也因此得以习得换骨之秘,对你很是感激。还说,若有空閒,定登门感谢。” 陈知白闻言,谦虚道:“不过是偶然发现罢了,当不得这般夸讚。” “偶然?” 礼云极笑出声来:“师弟,你这偶然,可是帮了造化道大忙。我听说,现在断肢再生之法,因换骨之术,成本大跌,或许要不了两年,便能普及,此乃天下修士之福,论功劳,师弟怎么说也能记上一笔。” 陈知白连连摆手:“师兄谬讚,都是造化道的功劳。若无造化道白骨生肌之法,再怎么换骨,也无法断肢再生。” 心中却想,这般间接因我受益之事,要是能点燃薪火就好了。 可惜,根据他的观察来看,大概率不行。 师兄弟难得碰面,相谈甚欢,一直聊到月上中天,陈知白才起身告辞。 他一挥手,將地狼收入储物袋。 见他使出储物袋,礼云极眼中难得闪过一丝艷羡。 陈知白见状,默不做声。 寻思著,有机会,也给师兄寻个储物袋。 第53章 登阶初玄大乘 陈知白回到褂子山雪狐坊时,正赶上时候。 远远便听见雪狐坊方向传来阵阵低吼,可谓此起彼伏,竟比取皮时,还要热闹三分。 进了雪狐坊,眾帮工大喜过望。 “陈仙师,您总算回来了。” 这月份,正值雪狐配种之时,性情狂躁,斗殴,撕咬,时有发生,偏偏又是异兽,让雪狐坊帮工很是为难,正商討著要不要上报老律观。 赶巧陈知白回来,这下总算鬆了一口气。 返回雪狐坊的陈知白,也鬆了一口气。 这下终於能好好参悟地狼了。 地狼,名中带狼,看似犬属,实际上和犬系毫无关联。 其之兽纹,繁复至极,宛如地脉走势,又似幽冥符篆。 比起搬山羆,还要复杂数倍。 饶是他有燧火相助,面对这等繁复纹路,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另外,地狼不仅参悟复杂,豢养更是麻烦。 豢养之法有云: ——地狼喜食腐尸,此非寻常腐烂血肉,而是沾染污秽之气,至阴之气者方可。 简而言之,最好是从孤坟野冢里刨出来的尸身。 陈知白初看豢养之法时,可谓直皱眉。 他总不能为了餵这畜生,去掘人坟墓吧? 好在背靠老律观,诸事便宜。 在返回褂子山前,他去了一趟万兽苑,除了採购修行物资,补充了灵石、符籙、魂灵珠之外。 顺便购买了一些阴气、尸水。 用这些玩意泡过的血肉,基本符合地狼食谱,豢养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只要参悟了兽纹,完成拓印和操控,日后便可放它去灵界觅食。 到那时,便不愁了。 想到这,陈知白忍不住感慨,还是祸斗好养。 只吃炭火就行了。 幸亏他第一头灵兽就是祸斗。 要是地狼,怕是能头大不已,实在是太耗钱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陈知白一边处理雪狐坊事务,一边全力参悟地狼兽纹。 日子过得昏天地暗。 到了二月末,雪狐终於全部完成配种,雪狐坊也安静了下来。 陈知白却愈发魔怔。 帮工们常见他走在路上,忽地,便停下脚步,神色恍惚,口中念念有词。 有时候,甚至旁若无人的学那乡下小儿,蹲在地上勾勾画画,看得人莫名其妙。 李婶子每日送饭,也渐渐摸出了规律。 若门前有祸斗守著,便知仙师又闭关了。 这日清晨,她端著饭菜走到门前,又见祸斗蹲坐门口,警惕的看著她。 李婶子会意,拎著食盒,转身离去。 ——仙师若是饿了,自然会去厨房觅食。 此时,袇房內,陈知白盘膝而坐,面色苍白。 手边散落著四五块灵石,俱已吸乾,黯淡无光。 面前铁笼中,那地狼似是感受到什么,瑟瑟发抖的蜷缩在笼中一角,死死盯著陈知白。 这一夜,陈知白尝试四次篆刻兽纹。 一次比一次接近成功。 他恢復一番,再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记忆中,再次浮现那繁复纹路。 下一刻,神念作笔,魂灵为墨,继续採用著搭桥铺路之法。 一笔,两笔,三笔…… 冗繁纹路,在识海中迅速成型。 待最后一笔落下,他猛然勾连首尾。 剎那间,兽纹成。 也就在这一刻,吸纳了地狼兽纹的聚兽籙,倏然一颤。 无数兽纹竟自动组合排列起来。 ——祸斗的火纹,地狼的阴纹,搬山羆的力纹,以及无数看似关联不大的走兽纹路,此刻如百川归海般,相互勾连,最终化为一枚更加复杂的道籙。 一股明悟自陈知白心中滋生。 这是数变引发质变。 看似不同的兽纹之间,总有相似纹路。 这些纹路,肉眼难察,却瞒不过冥冥大道规则。 最终质变之下,相互聚合,坍缩,化为最精简的结构。 这种结构,对应了诸多走兽根本。 换言之—— 一些他尚未参悟的野兽,也能通过这个精简结构,瞬间完成兽纹拓印和操控。 至此,聚兽籙大乘! 道籙的登阶,令他周身气息急剧攀升。 他的魂魄,也在道籙的反哺下,发生微妙的变化,修为亦扶摇直上。 ——此乃初玄大乘! 他神念一动,感知循著道籙,如潮水般蔓延开去。 他看到门外祸斗的百无聊赖; 听到廊下搬山羆源於繁殖本能的躁动; 更是感受到,无数雪狐的疲惫。 “感知更加细腻了,而且……精准操控距离,也翻了一番,达到了五百步。” 陈知白感受著雪狐距离,精准估算出了操控距离。 他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洗。 “呜呜……” 笼中地狼早已伏低身子,土狗般的脑袋蜷缩在腹中,虽然未被操控,它还是感受到了令他本能臣服的气息。 “不愧是土中之怪,果然敏锐。” 陈知白微微一笑,念头一动,一枚兽纹拓印而出,落入地狼魂魄之中。 隨著连结的建立,地狼不再颤抖。 陈知白打开笼子。 地狼试探的顶开笼门,看了一眼陈知白,如雪狐捕鼠,猛地高高跃起,往地下一钻,坚固石砖轰然排开,任其消失在地面。 只留下一个闭合的土坑。 “有点意思,看起来更像是液化土壤,辅以肉身钻地。” 陈知白有心仔细感受一番,却倏然抬头看向远处。 褂子山外,他隱隱感受到一缕薪火,在迅速靠近。 『有故人来访么?』 …… 褂子山外,三月初的风,还带著一丝料峭寒意。 孙芷汀一袭青色罗裙,策马疾驰。 远远便望见前方山峦起伏,正是褂子山地界,登时面露一丝喜色。 她正要催马前行,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回头望去。 便见一匹通体火红的骏马似踏云而来,马身两侧隱有霞光流转,正是马中极品——烟霞驹。 马上端坐一名白衣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清冷,至近前方才勒马。 “敢问道友,”白衣少女微微欠身,“前方可是褂子山?” 孙芷汀点头,目光却在少女脸上停了片刻,只觉得这姑娘生得当真是好看,气质更是绝佳。 “正是!” 孙芷汀頷首,心中一动,又道:“褂子山只有一座雪狐坊,莫非道友也是去那里?” 白衣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道友也是去雪狐坊?” 两人对视一眼。 孙芷汀心下忽地生出一丝不妙,迟疑片刻,问道:“莫非你也是去拜访……” “……陈知白?” 话音落下,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山风掠过,吹开少女鬢边一缕碎发,在心湖漾起道道涟漪。 第54章 少女的心思 孙芷汀下意识又仔细看了一眼白衣少女。 红马白衣,素极生艷。 ——生得这般好看,气质又清冷出尘,想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原来是同路。” 白衣少女倒是神色坦然,微微頷首:“既如此,不如同行?” 孙芷汀点头应下。 两匹马並轡而行,蹄声轻快。 路上,孙芷汀略一试探,便知白衣女子竟是造化道太和观弟子,芳名倪紫君,目前常驻老律观,地位清贵。 『倪紫君。』 孙芷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心中莫名紧张起来。如此人物千里迢迢,拜访陈知白作甚? 她正思忖间,忽听倪紫君轻声道:“到了。” 抬眼望去,前方山坳处,隱约可见几间屋舍,正是雪狐坊地界。 还未行至牌楼下,便远远瞧见一道青衫身影立在那里,似已等候多时。 孙芷汀呼吸微微急了三分。 待两骑近前,陈知白拱手见礼:“师姐,孙姑娘,有失远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陈道友客气!” 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的孙芷汀,脸色微微一凝。 上下打量中,微笑贺喜: “恭喜陈道友登阶初玄大乘!” 此言一出,倪紫君目光一凝,便见陈知白周身气息虽然內敛,却隱隱透著凌厉之意,如宝剑入鞘,藏锋而不掩其锐。 “不过一年未见,”倪紫君眸中异彩连连,“师弟便已登阶大乘,这份天赋……” 她顿了顿,轻声道:“著实令人惊嘆。” 陈知白摇头笑道:“不过侥倖罢了,二位,请!” 说罢,侧身引路。 三人穿过牌楼,沿著青石小逕往雪狐坊行去。 路旁新柳抽芽,嫩绿点点,狐坊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呦呦鹿鸣。 那是陈知白豢养的梅花鹿。 倪紫君目光扫过四周,轻声道: “早就听闻雪狐坊清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知白笑了笑,客气两句。 行至客堂,主宾落座,一番寒暄之后, 孙芷汀率先开口:“承蒙道友那日赠予搬山羆熊胆,令家父双眼復明,妾身感激不尽。”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推至陈知白面前。 “此乃月明珠,引月光而成,可光放置百年而不灭,置於案头,月光幽幽,可抚道心,助修行。还望陈道友莫要推辞。” 这月明珠算不上法器,但也称得上是较为实用的隨身物件。 乃玄光幻梦道特產。 陈知白见状,没有推辞,頷首道:“孙姑娘有心了,陈某就却之不恭了。” 孙芷汀见他收下,唇角微微扬起,旋即又按捺下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一旁的倪紫君。 倪紫君倒是两手空空,神色坦然。 她笑道:“倒是巧了,我此来,也是感谢师弟而来。” “不瞒师弟,刑长老已將换骨之术引入师门,已然引起轩然大波,甚至祖庭也派人前来问询,此术无论是对我造化道,还是对天下苍生,都意义不凡。师弟此举,可谓道济天下。” 陈知白谦虚道:“师姐过誉了,不过是偶然发现,当不得这般夸讚。” 倪紫君摇了摇头。 她已经得到刑长老传授,了解换骨之秘。 咋看起来十分简单,但她却深知,很多隱秘其实都是一层纱,点破了,平平无奇。 点不破,那便是天堑! “对了,有件事须得提醒师弟,我太和观祖庭,或许会派人前来问询一二,师弟早做准备为好。” 陈知白神色微动,点了点头。 孙芷汀坐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她虽不知这换骨之术究竟是何等重要,但从倪紫君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到此事非同小可。 她忍不住看了陈知白一眼,没想到,这位陈道友杀伐果断之外,竟然还有虎嗅蔷薇的一面? 她心念电转间,却压下心中好奇,连忙问道: “倪道友,我有一事请教。” 倪紫君看向她。 “家父双目有疾,年前以搬山羆熊胆入药,虽已好转復明,却有几分模糊不清,无法痊癒。敢问道友,可还有其他治癒之法?” 倪紫君沉吟片刻,方道:“搬山羆熊胆本就有明目之效,若是连此物也无法完全治癒……”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篤定: “恐怕也只有最顶尖的丹药,方能奏效了。” 孙芷汀闻言,眸中光芒黯淡下去。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陈知白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孙芷汀,没有说话。 倒是倪紫君见状出言安慰几句,直言或许是些许沉疴,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转。 孙芷汀点了点头,气氛缓和了一些。 倪紫君此来,似乎就是为了招呼一声,说完正事,聊了一会儿妙手堂近况,便起身告辞。 “妙手堂还有事务,我便先回了。” 陈知白起身相送。 行至牌楼,她忽然驻足,回头看了陈知白一眼,轻声道:“师弟,保重。” 说罢,翻身上马,烟霞驹长嘶一声,踏云而去。 孙芷汀见陈知白眺望模样,咬了咬唇,有些负气道:“陈道友,我也该告辞了。” 陈知白微微頷首:“孙姑娘慢走。” 孙芷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她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待行至山道转角处,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却见陈知白早已转身离去,青衫没入雪狐坊的阴影之中,只余山风拂过,吹得道旁春草瑟瑟而动。 孙芷汀心中莫名一空! 在怔神中,倏然咬了咬唇,执拗扭头扬鞭策马而去。 不再回头。 …… 陈知白立在牌楼下,目送两道身影远去,心中长长鬆了一口气。 山风拂面,他下意识揉了揉眉心。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堂中三人对坐时,气氛有些古怪。 倪紫君也不復在妙手堂时知性温婉的性子,言语间,反倒多了几分端庄矜持。 罢了罢了! 他摇了摇头,懒得纠结这个细节。 事实上,他也没有心思陪客,满脑子都是刚刚突破的初玄大乘修为。 尤其是刚刚完成操控的地狼,有些古怪。 初玄大乘修为,令他清晰感觉到,地狼有些躁动不安,在地下四处徘徊,仿佛在寻找归路,却始终不得方向。 他心中一动,唤来地狼,遁入灵界。 落入灵界的剎那,地狼激动至极,高高跃起,便是扎入地下,狂奔而去。 第55章 道在螻蚁·菌人 在地下穿梭的地狼,速度快得惊人。 仿佛游鱼入水,厚重的泥土非但不是阻滯,反倒成了托举,令它轻若无物。 陈知白睹之,心中一动。 他当即离开灵界,返回人间,翻身骑上祸斗,便是一声低喝: “走!” 在心意相通的指挥下,祸斗低吼一声,便是狂奔而去。 山风在耳旁呼啸。 陈知白端坐犬背,右手虚抬,指尖划过虚空。 “嗤——” 一道细细的涟漪在他指下绽开,那是灵界裂隙,成为他与地狼之间的感应窗口。 在感应中,他对初玄大乘修为愈发熟悉,得心应手。 地狼的情绪,也丝丝缕缕传入心间。 ——急躁,不安,担心。 它似丟了什么珍宝,急於找回。 『这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知白眉头微皱,却没有强行唤回。 他有一种直觉,若此时强行喝止,日后便是能操控此兽,也必会出工不出力。 罢了,且隨它去。 遁於地下,危险应该不会太大。 这一路上,地狼在灵界地下,走走停停,不时浮出地面观察周围环境,偶尔还会走些回头路。 看得出来,它迷路了。 有些迷茫。 陈知白立在人间,沉默作陪。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暮色四合,山野间浮起淡淡的雾气。 祸斗放缓了脚步,拖拽赤焰的尾巴,將周围照得透亮。 偶尔遇到人烟,陈知白便短暂遁入灵界,暂避一二。 如此不知走了多少里,直至深夜,地狼终於不再露出地面辨认方位。 它径直朝著一个方向,笔直狂奔。 “这是锁定了?” 陈知白精神一震。 又行了三十里,地狼倏然停了下来。 它像鱼儿一样漂浮在土壤中,沉默许久,又驀然调转方向。 『怎么又回头了?』 这一幕,看得陈知白眉头直皱。 大约一炷香后,地狼倏地冒出地面,脚步慢了下来。 在它的前方,是一道断崖,崖下裂开一道深谷,谷口狭窄,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藤萝倒掛,遮天蔽日。 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透过地狼感官,陈知白甚至能闻到一股潮湿而腐烂的气味。 待深入,眼前豁然开朗。 深谷尽头,是一汪寒潭。 潭水幽碧,深不见底,水面倒映著峭壁间漏下的天光,波光粼粼。 潭边腐木林立,或横或竖。 无数小人,在腐木上嘻嘻奔跑。 这些小人,大的如婴儿,小的不过拇指,一个个头戴各色蘑菇伞盖,红红黄黄,不一而足。 当地狼步入其中,这些小人看到不仅不怕,反而一窝蜂涌了上来。 地狼缓步走到寒潭边,低头咕嚕嚕喝足了水,然后疲惫地躺了下来。 它一躺下,这些小人更加兴奋,乌泱泱涌了上去,钻进它厚实的毛髮中,翻找著什么。 地狼半闔著眼,任由它们折腾。 它似乎累急了,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多久。 “咔嚓!” 落叶下的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站在树梢上的菌人陡然回头,看见步入山谷的“巨人”,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叫声像针尖划过瓷器,尖锐而短促。 霎时间,所有菌人齐齐回头。 无数双黑豆般的眼睛,齐刷刷盯著陈知白。 下一刻,哗啦! 乌泱泱四散而逃。 一个个慌不择路,撞在一起,滚作一团,四仰八叉。 一派兵荒马乱! 在一溜烟的功夫里,全都钻进了腐木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白睹之,不由莞尔。 他走到寒潭边。 地狼已经爬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髮,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之前未曾见过的神色。 ——灵智。 陈知白在它面前蹲下,与它对视。 “你是来找你朋友的?” 地狼眨了眨眼睛。 陈知白感受著地狼心中传来的异样情绪,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是来告別的?” 地狼发出呜呜之声,脑袋微微垂下。 陈知白默然。 这头地狼,已经开了灵智。 这是化妖的徵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地狼的脑袋。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在旁边坐了下来。 既生灵智,无论什么安慰,都显得虚偽。 索性作罢。 夜色渐深。 不知是不是地狼在旁的缘故,没过多久,一两只菌人悄悄冒了出来。 探头探脑,试探地看著陈知白。 陈知白没有动。 渐渐地,冒出的小人越来越多。 有小人试探的靠近他,看到他不为所动,竟胆大的爬上他的身体,在他的衣衫、头髮间,四处翻找,仿佛在寻找什么宝贝。 一颗用了一半的灵石,被它们翻了出来,三五只小人,顿时哇哇乱叫的扛在蘑菇脑袋上,引来无数小人簇拥。 陈知白见状微微一笑,索性躺了下来。 这个动作,惊得小人四散而逃,见他没了动静,又一窝蜂聚了过来。 嘰嘰喳喳,说著听不懂,道不明的语言。 这山崖下,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软绵如被褥,竟比软榻还要舒服。 陈知白仰头看天,透过裂谷,可望见一线夜空,星子稀疏,明明灭灭。 有小人伸手掏他的耳洞,痒痒的,令人发困。 夜越来越深。 地面、草木、朽木上渐渐凝聚出水珠,晶莹剔透,在星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菌人们纷纷捨弃地狼和陈知白,四处搜集,撅著屁股吮吸。 陈知白静静看著,心中没由来浮现出,身为杂役时,背过的一段经文。 ——道在螻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这就是老律观考核的目的?” 当第一缕天光从谷口落下时,晨光熹微,如金线穿云。 菌人们顿时手忙脚乱,四散奔逃。 然而总有笨手笨脚之辈,在四处碰壁中,落后一步。 阳光落在身上。 它们身体陡然一僵。 剎那间,定格在那里,变成了一朵蘑菇。 一朵又一朵,洒落在枯叶朽木之间,与寻常蘑菇一般无二。 陈知白坐起身来,静静看著这一幕。 阳光渐盛。 那些新生的蘑菇,在晨光中微微颤动,伞盖上掛著露珠,晶莹剔透。 他微微一笑。 回头看向地狼。 地狼也正望著那些蘑菇,目光怔怔。 “走吧。” 陈知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地狼缓缓起身,却仍望著那些蘑菇,似有不舍。 陈知白没有再催。 就在此时,他倏然转头,看向山谷出口。 在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只狗崽子,通体灰黑,毛髮蓬鬆,双眸如蛇瞳,正直勾勾看著他。 他身旁的地狼猛然跳了起来。 一个疾冲,拦在陈知白身前,浑身毛髮炸开,齜牙咧嘴,发出愤怒的咆哮。 那咆哮落在陈知白耳中,分明是: “快走!” “走啊!” 第56章 皮囊因果 狗崽子站在深谷入口,听著地狼的咆哮,小小身子颤了颤。 它呜咽著低下身子,往后退了几步。 可没退几步,又停了下来,仰著鼻头看著地狼。 那双蛇瞳里,满是不解与彷徨。 “呜呜——” 地狼的咆哮变成了低鸣,声音里多了几分哀求。 它回头看了陈知白一眼,又死死盯著那狗崽子,前肢伏地,做出隨时扑击的姿態,却又不敢真的扑上去。 狗崽子见地狼不再咆哮,下意识又要跑过来。 “呜!” 地狼猛然发出一声尖啸,声音凌厉至极。 狗崽子嚇得停住脚步,缩了缩脖子,连忙往外跑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陈知白静静看著这一幕,忽然开口道: “我不会抓它,更不会操控它,你大可放心。” 地狼咆哮声为之一顿。 它回过头,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怀疑,喉咙里仍压著低低的呜声。 “你既生灵智,那有些话,便说开了。” 他语气平静: “山林野兽遵循弱肉强食。你既然被我人族所抓,落到我的手里,这是你时运不济,你得认。” 地狼耳朵抖了抖,喉咙里的呜咽低了几分。 陈知白继续道:“而我以御兽为生,所以放你自由是不可能的。”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 地狼目光顿时黯淡下来。 “但是,” 陈知白话锋一转:“只要你听话,为我所用,那么除了自由之外,其他方面,我都可以尽力满足。” 他目光越过地狼,看向深谷入口处徘徊不定的狗崽子。 “包括给那只狗崽子自由。” 此言一出,地狼猛然抬头,死死盯著陈知白,眸中情绪复杂。 似警惕,似怀疑,似渴望。 “不过,灵界生存大不易,这个世界也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所以归顺於我,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你可以让它走,也可以留下它。” 陈知白坦然的看著地狼眼睛: “但若是留下,必须得为我所控。” “我给你一个时辰,好好考虑考虑。” 说罢,他右手虚抬,指尖划过虚空,打开灵界裂隙,抬脚迈步离去。 待踏入人间,脚踏实地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举目四望,不由怔住。 只见一轮金乌,自东方山峦后喷薄而出,染得半边天穹如锦如缎。 来时匆匆忙忙,只顾追踪地狼,却不曾留意人间方位。 此刻立身之处,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阡陌农田。 远处田野间,三三两两的农人弯著腰,在薄雾未散的田垄间忙碌。 丝毫没有注意到,突然在田野边缘出现的道人。 “春耕正当时啊!” 陈知白收回目光,抬脚漫步在田野间,思绪万千。 此番登阶初玄大乘,於神通,於修为,都是一个质变。 聚兽籙大乘之后,感知之细腻,操控之精准,较之先前不可同日而语。 便是面对地狼这等开了灵智的异兽,也能心意相通,隱约感知其情绪变化。 实在是可喜可贺。 不过! 他抬起头,望著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目光悠远。 於千里大道而言,这不过是才迈出一小步罢了。 据说,入玄之后,可增寿两百。 两百载春秋,够看多少花开花落,歷多少寒暑更迭? 想想都令人眼热。 另外,老律观有规矩,任何登阶初玄大乘弟子,都能挑选一头灵兽幼崽。 这是惯例,也是恩赏。 找个时间,將灵兽领了,早一天培养,也能早一天形成战斗力。 老律观豢养灵兽无数,这事得认真对待,好好琢磨琢磨。 在思绪徜徉中,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弹指即逝。 他抬起右手,指尖划过虚空。 “嗤!” 灵界裂隙无声绽开。 他一步迈入,身影消失不见。 灵界之中,幽谷依旧。 本该是旭日东升的时辰,谷中却仍是一片幽静,两侧峭壁遮蔽天光,谷中仍是昏昏沉沉,恍如黄昏。 陈知白落地的剎那,目光便朝寒潭边望去。 地狼还在。 它伏在潭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半闔著眼,听到动静,它猛然抬头,朝陈知白望来。 陈知白心中那块大石,轻轻落了下来。 它没有逃,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至於狗崽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知白走近。 地狼的耳朵往后贴了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请求什么。 陈知白笑了笑,似乎早有预料: “与人为奴,终究不如自在为王。你的选择,未尝不正確。” 地狼怔住了。 那双人性化的眼睛里,复杂情绪翻涌,似感激,似不舍,又似释然。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那就跟我走吧。” 说罢,他右手虚抬,再次划过虚空。 灵界裂隙洞开。 地狼回头看了一眼深谷入口,跟著陈知白,踏入人间。 它方一落地,左右张望一眼,便往地下一钻。 潮湿的泥土如水波般分开,將它吞没,只留下一个缓缓合拢的浅坑。 陈知白静静感受著。 他能清晰感知到,地狼就在脚下不远处缀行。 它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 不过,比起之前,已经平和了许多。 显然,他这一番收心之举,还是有几分效果的。 他不再关注,翻身骑上祸斗,轻轻拍了拍祸斗的脑袋: “走,回雪狐坊。” 祸斗低吼一声,撒开四足,狂奔而去。 赤焰拖曳在身后,如一道流火掠过田埂。 人间,日头已渐渐升高,阳光暖洋洋地洒落,田间农人还在劳作,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犬吠。 不知行了多久。 陈知白忽然眉头一皱,轻咦一声。 他勒停祸斗,环顾四周。 前方是一片绵延起伏的小山峦,山上一片翠绿,却鲜见树木。 山脚下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一处村落。 这山…… 陈知白越看越熟悉,一个恍神中,终於想了起来。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 ——老鸦山。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来自地球,终究也来自老鸦山。 祸斗原地打转,仿佛不知前路。 半晌,才迈开步子,往雪狐坊狂奔而去。 不想,走了百余步,忽然又停下,转身拐向通往老鸦山的乡间土路。 他既然承了这具皮囊的因,便须了结这具皮囊的果。 哪怕他对原身父母兄姐並无多少感情。 既然路过,总不能学大禹,过家门而不入。 第57章 道心愈坚 陈知白进入村落时,正值午时前后,村里炊烟裊裊。 有孩童正在村口玩耍,抬头瞧见那大如骏马,尾燃烈火的灵兽,登时嚇得跌坐在地,张大嘴巴,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陈知白瞧著面孔熟悉,正要喊一声乳名。 那孩童已然连滚带爬,往村里跑去,边跑边喊: “娘!娘!有妖怪!” 这一嗓子,惊动了半个村子。 陈知白莞尔。 步入村中,抬眼望去,村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土坯墙,茅草顶,稀稀拉拉二三十户人家。 有人下意识出门查看,待看到那庞大黑狗,顿时脸色苍白,缩回屋子; 有人趴在墙头,大气不敢出。 还有人跌跌撞撞往村子深处跑,边跑边喊:“村长,村长,来神仙了!” 陈知白听见,嘴角微微上扬。 “神仙”二字,倒是顺耳。 半晌,祸斗在一户人家篱笆前,停下脚步。 陈知白翻身落地,轻轻推开篱笆院门。 院子里,一名正在水缸旁淘洗的妇人,闻声转头看去,表情顿时愣住了。 “知……知白?” 这一声招呼,也在须臾间,传遍村落。 …… “饿了吧?先吃点垫垫。” 李氏端来一碗麵条,摆在陈知白面前,目光始终不离的上下打量。 陈知白没有推辞。 奔波一天一夜,確实饿了。 他端起碗,抄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麵条煮得有些软烂,鸡蛋煎得也有些老,几点不知什么野菜末儿,洒在碗里,带著几分异样清香。 刚从地里赶来的陈父,大姐,二哥,腿上还带著泥点子。 他们坐在旁边,瞧著陈知白,只觉得异常陌生。 去年还是调皮捣蛋的老么; 如今眉宇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静,那端坐如虎的贵气,简直比镇上那些財主老爷还要出挑。 直到看到陈知白狼吞虎咽,才有种謫仙落尘之感。 陈知白吃了两口,缓解了飢饿,便问起家中以及村落近况。 母亲连忙搭话,絮絮叨叨起来。 无非是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又添了娃。 陈家人起初还有些拘谨,说著说著,渐渐放开了些。只是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时,仍时不时闪过一丝恍惚。 “孩啊,你在山里,过得咋样?” 李氏忍不住问起陈知白近况。 陈知白挑了些琐事,隨意说了一些。 待吃完了麵条,他想了想,轻轻一挥手,桌上便多了一些物什。 “这是三千两银子。” 陈知白语气平静:“家中世代为农,这些银钱拿去,莫要胡乱挥霍,买些水田,雇几个长工,往后不必再这般辛劳。” “至於这几瓶丹药,有强身健体之效,一月一粒,不可多服。” 陈知白又看向大姐二哥: “大姐二哥年纪大了,怕是难入道门。不过,未来侄儿侄女,若想求仙问道,可早些请私塾先生,识字读书,十四五岁之后,可去卞城老律山,拜入老律观。” 大姐二哥闻言连连点头。 陈知白又道:“道家修行不知岁月,此番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来。往后家中诸事,还要麻烦大姐二哥代我尽孝。若有过不去的坎儿,可去老律观寻我。” 说著旋即起身,对著爹娘叩首,顿时引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搀扶。 诸事叮嘱完毕,陈知白起身告辞。 推开房门,却见院门外,不知何时聚满了村民。 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一个个挤在篱笆外头,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看著祸斗嚼著炭火,火花四溅模样,神情又敬畏又惊奇。 见陈知白出来,人群一阵骚动。 陈知白见状,冲诸位邻居拱手道: “知白此番离去,不知何时归来,还望诸位邻里多多帮忙照看一下二老。” 言罢,祸斗心有感应,起身抖了抖身子,正要隨主人离去。 不想,一名老妇人倏然拍了拍身前的少年,连忙道: “快,快喊小叔!” 那少年比陈知白小不了几岁,闻言涨红了脸,喊了声:“小叔!” “给小叔磕头!” 少年又扑通跪下,梆梆梆就是三个响头。 老妇人连忙道:“知白啊,这是你侄子,他呀,从小就喜欢你,知白哥长,知白哥短,看你成了仙,也想学道,你看……能不能带他走?” 陈知白见状,笑道:“婶子,我也不过是入门弟子,哪有收徒的资格?” 老妇人脸色一僵。 陈知白又道: “不过,小侄子若有求道之心,可去大城市打听打听,各大道观每逢春秋,多半会开山收徒,只要根骨尚可,总能寻著门路。” 说著,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老妇人道: “些许银钱,权作求道路上的盘缠。旁的,我便帮不上了。” 老妇人还想说什么,陈知白已然翻身跨上祸斗,跳出院墙,赤焰拖曳,如一道流火,沿著土路远去。 老鸦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陈知白没有回头。 没多久,老鸦山已然化作天边一抹青痕,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方才那一声声爹娘,他喊得生涩,也喊得勉强。 他能给银钱,给丹药,给后世子孙指一条求仙问道的路径。 可那份骨肉亲情,却怎么也给不了,更生不出来。 山风凛冽,他愈发沉默。 老鸦山的爹娘,他还能帮扶一二,可地球上的爹娘呢? 风从耳边掠过,带来田野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三月的风,还是冷了些。 据说,修至九阶,可为道主。 道主者,堪称仙人,拥有不可思议的大神通。 不知那道主修为,可能撕裂虚空,重归故里? 一念及此,陈知白胸腔里那颗心臟,倏然跳得愈发有力起来。 他一定要走到大道尽头! 祸斗一路风驰电掣。 待返回褂子山地界,日头已然西倾。 橘红色的光洒在山峦间,將雪狐坊狐舍镀上一层金边。 陈知白巡视了一遍雪狐坊,確定坊中一切如常,便修行去了。 日子如水,一天天过去。 三月的雪狐坊,也显得格外安静,但田间地头,却愈发热闹起来。 帮工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雪狐坊的田地要耕种,自家的几亩薄田也要照料。 陈知白也不閒著。 练功,参悟,汲取生机,翻阅典籍。 这天,做足准备的陈知白,正琢磨著去老律观一趟,领取登阶初玄大乘福利。 不想,忽闻坊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青灰道袍的年轻弟子,纵马而来。 那弟子瞧见陈知白,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陈师弟!” 陈知白起身还礼:“师兄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那弟子笑道:“观主有请,还请师弟,儘快动身。” 第58章 改换门庭? 礼云极立在观主书房外,手心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他十五岁拜入老律观,迄今二十四岁,除了授籙科仪上,远远瞧见过观主一次。 往后,便再也没见过。 怎料,今日竟得观主通传,突然得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发生了何事? “吱呀——” 门开。 掌印童子漫步而出,微笑道:“礼师兄,请!” 礼云极下意识理了理道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而入。 书房不大,陈设素简,一几,一榻,数架道藏。 老观主坐在大案之后,捏著一枚玉简,身旁掌印童子侍立。 案几前,护法堂主周玄垂首听令。 礼云极不敢多看,垂首躬身,执礼甚恭:“弟子礼云极,拜见观主。” 室內寂静片刻。 “陈知白,是你引介入观的?” 老观主的声音不温不火,听不出喜怒。 礼云极心中咯噔一声,脑海中飞速闪过诸多念头。 陈知白莫不是惹了什么事? 可唯一能称得上错处的,也只有年前那桩暴起伤人之事。 可那事陈知白虽有几分过错,但也受了惩戒,况且……这点小事,怎么会惊动观主他老人家? 思绪徜徉中,礼云极还是老实答道:“回观主,正是弟子。” “说说你是怎么遇见了陈知白?” 礼云极一怔,当下不敢隱瞒,连忙將自己路过老鸦山,听闻当地人口失踪,心怀济世之心下,追踪妖祟气味而去,在灵界山洞中撞见陈知白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说的十分谨慎,不敢夸大,也不愿贬损。 许久,阐述完毕,他低著头,默不作声,静候观主下文。 心臟咚咚直跳! 阳光穿过老松、格子窗,在他脚下筛出细碎光影,如碎金铺地,恍人心神。 “你倒是慧眼识珠,为观里寻了个好苗子。” 礼云极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老观主摆了摆手:“下去吧。” 礼云极不敢多言,躬身一礼,倒退三步,方转身离去。 出了书房,一阵风来,只觉后背一片冰凉。 他离开天律殿,却並未走远,反倒静静立在道旁,等候起来。不知过去多久,便见护法堂主施施然,从观主书房走了出来。 他连忙上前拱手致礼:“敢问堂主,观主此番传唤,究竟所为何事?” 护法堂主笑道:“太和观祖庭递来云笺,指名道姓要感谢陈师弟。” “太和观祖庭?造化洞天?” 礼云极一怔:“因为换骨之术?” “正是!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护法堂主笑道:“造化洞天来人,於咱老律观,自然是面上添光。说起来,这还多亏了礼师弟慧眼识珠。” “不敢当,都是陈知白自己的功劳。” 礼云极连忙拱手回礼,心头一阵恍惚! 半晌,想著观主的评价,忍不住笑出了声,想著护法堂主还在身旁,又连忙收住,可嘴角的笑意,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 …… 暮色渐沉时,陈知白踏进了老律观山门。 那传话弟子一路引著他穿廊过巷,进了一处清幽別院。 “师弟且在此歇息,观主相召,自有人来传唤。”传话弟子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陈知白茫然,半晌哑然失笑,真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他本以为观主相召,定是急事,一路纵犬疾行,却不想,急的只是他一人。 罢了,小院清幽,权当静修。 这一静修等候,便等到了次日晌午。 日头正盛时,才有掌印童子来请。 陈知白隨他穿过重重院落,踏入老律观最高大殿——天律殿。 殿宇空旷,阳光从高窗斜落,照亮大殿。 陈知白一眼扫过,殿中已坐了七八人,大多都不认识,唯一认识之人,还是已经调回太和观的刑望,刑长老。 好在入殿前,他得童子叮嘱,已然心中有数。 他快步走近,拱手朗声见礼:“弟子陈知白,拜见观主。” 老律观主目光扫来,抬了抬手:“免礼。” 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严。 他指向那两名陌生道人,介绍道: “这两位,乃是造化洞天的孟真人和太和观周真人,二位真人,这位就是陈知白。” 陈知白闻言连忙转身,再次见礼:“弟子陈知白,见过孟真人,周真人。” 那两名道人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欣赏。 年约五十的孟真人微笑頷首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年轻的周真人,笑著附和。 陈知白垂首,不敢多言。 老律观主指了指末座:“坐吧。” 陈知白依言落座,老老实实眼观鼻鼻观心。 孟真人开口道:“陈知白,我此番前来,是有一事想问。” 陈知白连忙道:“前辈请讲,弟子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孟真人頷首,目光温和道:“那换骨之秘,你是如何发现的?” 陈知白早有腹稿,对答如流。 末了,还补上一句:“弟子虽有此发现,但归根结底,还是在妙手堂做帮工时,耳濡目染之功,若无刑长老以身作则,弟子便是有此发现,也不知如何运用。” 刑望闻言微微一怔,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感激。 孟真人闻言,笑容愈发温和。 接二连三,又问了几个问题,陈知白皆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许久,孟真人微微頷首,不再询问。 倒是太和观周真人长身而起,正色道: “不瞒陈小友,换骨之术於我造化道意义非凡,故而观主特遣我前来致谢,还望小友收下,以全太和观感激之心。” 说著,他抬手一挥,一只玉瓶自袖中飞出,稳稳悬在陈知白面前。 玉瓶通体莹润,隱隱可见其中有丹丸滚动。 陈知白见状,连忙起身推辞: “弟子已將换骨之术作为束脩,拜入刑长老门下,岂敢再受赏赐?” 孟真人笑道:“束脩是束脩,赏赐是赏赐,此术非凡,你当之无愧。” 陈知白还想再推,便听老律观主开口道: “既是前辈所赐,收著便是。” 观主发话,陈知白不再推辞,只得双手接过玉瓶,躬身道谢: “多谢周真人!” 周真人伸手虚压,示意他坐下,莫要客气。 陈知白將玉瓶收入袖中,重新落座,继续老僧入定。 他算是看出了几分猫腻。 ——感情这是造化洞天进驻太和观,启动学术不端问题专项调查啊? 心中正想著,忽听太和观周真人话锋一转: “魏观主,周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观主答应。” 老律观主微笑道:“周真人但说无妨。” 孟真人看向陈知白,目光灼灼: “陈知白於医道天赋,堪称惊才绝艷。这般人才,留在我造化道,必能大放异彩,造福天下。周某斗胆,恳请魏观主成全,让陈知白转修我造化道。” 他顿了顿,又笑道: “若此事能成,传至天下,必成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殿中陡然一静。 陈知白愕然抬头。 转修造化道? 不是! 你问过我没? 第59章 十日之赏 大殿寂静,落针可闻。 陈知白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竟似有千钧之重。 转修他道……这四个字,在道门中可不是什么轻巧话。 这种事情,在道门並非没有先例。 甚至可以说例子还不少。 然而,案例再多,落到个人头上,依旧是一件要命的事儿。 说轻了,这是不忠不义; 说重了,这就是离经叛道,天下唾弃。 此时,老律观主也是面色微怔,目光掠过陈知白,见他一脸错愕,脸色稍稍缓和,心知此事与他无关。 多半是太和观擅作主张。 略一沉吟,便猜到了几分真相。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古语有言:寧可千年不悟道,不可一日悟错道。” 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殿宇中迴荡。 “陈知白年岁不大,若是真有医道天赋,入我老律观,或许当真屈才了。” 此言一出,在座眾人神色各异中,又迅速缓和下来。 老律观和太和观世代修好,討要一个弟子,確实无伤大雅。 不想,老律观主又道: “不过——” 他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究竟选什么道,还是要看他陈知白自己的选择。” 话音落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落在陈知白身上。 有审视,有期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老律观主此举倒是精妙,將选择权交给陈知白。 若是他心甘情愿改换门庭,那便怨不得老律观不留人; 若他不愿,太和观也不好强求。 陈知白看著殿中探寻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朝著太和观周真人拱手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真人厚爱,陈知白感激不尽。” “弟子陈知白,草芥乡野出身,若无老律观,无以至今日,更无发现换骨之秘机缘。”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易经》有言: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换骨之术之所以有大意义,归根结底,还是造化道之功,若无造化道医道积累,没有诸位前辈妙手回春,弟子便是再有发现,也不过旁门小术,故而……前辈实在是高看弟子了,弟子又岂敢以此奢求转道之资?” 他躬身一礼,郑重道:“弟子斗胆,还请真人收回成命。” 殿中一片安静。 周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陈知白不过是运气好,误打误撞罢了。 可看这般应答,不贪功,不骄矜,既谢了太和观,又捧了老律观,可谓谨慎,这般性子,难怪能发现换骨之秘。 便是老律观主亦是目光微动,面上虽不显,眼底却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周真人长嘆一声,感嘆道: “也罢,缘分二字,强求不得,看来是我太和观没有福气。” 老律观主连忙道: “周真人言重了。” 一时间,殿中又是一阵安慰谦虚。 陈知白见状,暗暗鬆了一口气,连忙悄然坐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早知换骨之秘,会引来这么大波澜,他寧愿將其烂在心里。 这下好了,这般早早入了观主视野,不知是福是祸,后面还得低调一些为好。 在陈知白思绪游离中,不知过去多久,终於见到孟真人起身,拱手告辞。 老律观主也不多留,起身相送。 陈知白连忙跟在观主身后,亦步亦趋,一路送至殿外。 眼见几位真人扬长而去,他绷著的心弦顿时鬆了几分。 不想,老律观主倏然转身,直勾勾看了过来: “陈知白。” “弟子在!” “我看你文牒记载,你的修为应是初玄小乘,可现在已然是初玄大乘,可是近日才登的阶?” 陈知白连忙道:“观主明鑑,正是前些时日侥倖突破。” 老律观主点了点头:“一年时间,登阶初玄大乘,也算勤勉。可曾选了观中灵兽?” 陈知白摇头:“未曾。” 老律观主沉吟片刻,意味深长道: “既然如此,我给你十日之期,去我私人兽苑走上一遭。里面御兽,你自个儿去挑。只要能在十日之內,凝聚出兽纹,能带走哪只,便是哪只。” 陈知白一怔,连忙郑重致礼:“弟子多谢观主赏赐。” 心中又惊又喜。 观主私人兽苑,岂是寻常? 可只给他十日时间,未免太过小气…… 不! 他心中一动,隱隱明白了什么。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一场考量! 果然,旁边几位还未散去的观中高层,闻言也是微微动容。 彼此对视一眼,目光中皆有深意,有审视,有惊讶,也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不多时,便有一名掌印童子走上前来,朝他拱了拱手: “陈师弟,请隨我来。” 陈知白应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重重殿宇,一路向后山行去,半个时辰后,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群山环抱之间,藏著一处幽谷。 谷口立著一座石闕,上刻“天律兽苑”四字,笔力苍劲。 掌印童子取出一枚玉牌,递与陈知白: “陈师弟,持此玉牌,便可畅行无阻。不过……” 他神色凝重的叮嘱道: “其中不少御兽都是久隨观主,已生灵智,各有脾性。这些御兽需看机缘,机缘未到,师弟莫要叨扰,免得徒生事端。” 陈知白接过玉牌,郑重拱手道谢。 掌印童子微微一笑,目送陈知白踏入天律兽苑。 兽苑幽静,古木参天,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铺成斑驳光影。 陈知白沿著羊肠小道,踱步而去。 没走几步,便见前面树荫下,一头雷纹倀君正懒洋洋地四脚朝天,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酣。 两头倀鬼,一左一右,举著偌大的芭蕉叶,正轻轻为它扇著阴风。 那倀君似有所觉,翻了个身,瞥了陈知白一眼,旋即又闭上眼睛,懒得理会。 陈知白心头一紧,见无事发生,这才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便听头顶传来窸窣声响。 抬头一看,树梢之上,一头雪白狐狸正趴著酣睡。 毛茸茸的尾巴垂落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下意识数了数,竟有三条尾巴。 他心中一凛,连忙收回目光,防止中了幻术。 再行一段距离,远远的,便看到一群桀犬,呼啸如风,相互撕咬嬉戏。 看得他一阵意动想,正踟躕间,右边水塘中,忽然传来哗啦水声。 他循声望去,但见池塘幽深,水面之下,一道庞大黑影匍匐不动,隱约可见鳞甲森然,似有蛟龙之相。 “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震得林中飞鸟惊起。 听那暗含雷霆之音,是独脚山魈没跑了。 这一幕幕,看得陈知白头皮发麻,有种窥见天家一角之感。 不成想,左右看得入神,差点绊了一跤,低头一看,好傢伙, 脚边竟趴著一头肉芝,通体赤红,形如蟾蜍,正鼓著腮帮子,发出“呱呱”之声。 头顶一根独角,晶莹剔透,隱隱有光华流转。 那肉芝被他惊动,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又趴下不动了。 “看花眼了吧?” 正愣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笑声。 陈知白驀然回首,便见一名黄衣道人骑著一匹骏马,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额生独角,神骏非凡。 陈知白一怔,旋即笑道:“是啊,没想到观主私人兽苑,竟有如此之多异兽。” 黄衣道人笑道:“可要我帮你挑选一二?” 陈知白心中一喜,连忙拱手:“求之不得。” 第60章 猫化虎 黄衣道人自称姓庆,看起来对天律兽苑颇为熟悉。 他领著陈知白,侃侃而谈,沿途介绍: “这天律兽苑不大,飞禽走兽却不少,合计有飞禽九十八种,走兽一百二十三种,豺狼虎豹,鹰隼鹤鷺,样样俱全。” 他伸手指向远处: “你看那边山头,住著几只雷隼,性烈难驯;东边那片竹林,有几头墨纹豹,平日里懒得出奇,真动起来,快若惊雷。西边那座石洞,窝著一头老黿,据说活了四百年,观主年轻时便跟著,如今整日缩在壳中,难得见它动一动。” 陈知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这些御兽都是观主亲自收服的?” 庆道人点头,又摇头: “大多如此。不过也有一些是亲朋挚友,同道中人相赠,大多数都曾跟隨过观主。” 他顿了顿,语气略低沉: “只是观主修为一日千里,当年並肩而行的傢伙们,如今大多都跟不上观主修为,只能来此安享晚年。” 陈知白道:“为何不赠予门人?” 庆道人微笑:“你这不来了?” 陈知白一怔,旋即哑然失笑。 庆道人感慨道:“对於这些傢伙来说,想要离开天律兽苑,要么观主点兵;要么修炼有成,化而为妖;再要么等一个如你这般受赏的弟子。” 陈知白听罢,沉默片刻,忽然道: “如此说来,这天律兽苑,既是福地,也是囚笼。” 庆道人闻言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中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囚笼?哈哈!小友这话倒是有趣。” 他笑罢,负手而立,望向远处群山: “是不是囚笼,那得看怎么想了。相较於危机四伏的灵界,这里不亚於洞天福地。有吃有喝,无人叨扰,想睡便睡,想玩便玩,多少外面的生灵求都求不来。” 陈知白点了点头。 庆道人转移了话题:“说了这半天,还不知你要挑什么样的御兽?说来听听,我好帮你参详参详。” 陈知白道:“我有十日之期凝聚兽纹,能带走哪只,便是哪只,自然是越强越好。” 庆道人点了点头。 陈知白又道:“奈何我修为尚浅,太过厉害的御兽,只怕十天之內根本参悟不透,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若选个寻常御兽,又辜负了观主的美意,这中间尺度,实在难以拿捏。” 庆道人闻言,收敛笑容: “十日之期,这既是赏赐,也是考教,这其中分寸,確实难以掌握。” 陈知白頷首:“正是如此。” 庆道人想了想道:“既如此,我先带你四处走走看看,看得多了,心里应该就有了计较。” 陈知白頷首。 接下来大半日,庆道人带著陈知白將天律兽苑走了个遍。 直到日头西斜,二人行至一处僻静角落。 陈知白瞧见一堆顽石,眼睛一亮,指著顽石顶:“就它了。” 庆道友循声看去,却见顽石上趴著一只虎纹狸奴,正懒洋洋地晒著夕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 “猫化虎?” 陈知白点了点头。 那猫化虎,乃是俗名,本名虎师、寅卯君。 平日温顺如猫,一旦遇敌,可顷刻间,化为猛虎,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庆道人见状,却道: “猫化虎虽是奇兽,但终究不是真虎,化虎时间十分有限。你若喜欢山君,为何不选雷纹倀君?既得雷兽,又得倀鬼。若觉得兽纹难以凝聚,退而求其次,雪骸虎也不错。若是喜欢狸奴,这里有一只月影衔蝉,速度极快,最擅长掠阵偷袭。” 陈知白却摇了摇头: “就它吧!我天赋有限,先得个保底,若时间还有富余,再参悟其他御兽。” 庆道人听到“天赋有限”之言,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接下来几日,陈知白便守在猫化虎身旁,日夜参悟。 双眼之中,那兽形道籙几乎不曾消失。 那狸奴性子跳脱,安静时,能在石头假山上一趴一下午,任陈知白在旁看著,它也毫不在意。 跳脱时,满世界乱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扑蚂蚱,陈知白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偶尔它兴致来了,还敢撩拨几头虎豹。 惹得那些大块头,怒吼连连,撵兔子似的满山追。 陈知白跟在后面,哭笑不得。 庆道人倒是性子淳良,每日送来鲜肉清水,帮著引诱那狸奴安分一些。 时间如水,潺潺而逝。 第九日黄昏。 跟在猫化虎身旁的陈知白,倏然收起籙瞳,长长鬆了一口气。 不远处庆道人走了过来,问道:“成了?” 陈知白点头:“侥倖,第九天总算参悟下来,不枉观主厚爱。” 庆道人笑道:“九天参悟猫化虎,虽不算快,但也算稳当。余下还有一日,你打算如何渡过?可要现在离去?” 陈知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望向远处: “既然还有时间,总不好浪费。我想寻一头兽纹简单点的御兽,再参悟一个。” 庆道人点头:“如此也好,权当完善了聚兽籙。” 陈知白頷首,在庆道人推荐下,最终选择了火光兽。 《神异经》记载: ——火光兽,又名火鼠,以水逐而沃之,即死。取其毛纺织成布,號为火浣布,以火烧之则净。 这火鼠虽是灵兽,兽纹也就比大多数凡兽复杂两三倍,只是颇为少见,添了几分难度。 陈知白耐住性子,花了一夜一天,便成功凝聚了兽纹。 至此,十日之期已到。 黄昏时分,万道霞光洒落兽苑。 一道身影飘然而至,正是那日引路而来的掌印童子,他微笑拱手道: “陈师弟,十日期满,可曾凝聚兽纹?决定带走哪一只?” “承蒙观主厚赐,弟子幸不辱命,已然凝聚了兽纹。” 陈知白回礼起身,目光却越过童子,望向不远处。 夕阳下,庆道人一手托著火鼠; 一手拎著张牙舞爪,想要戏弄火鼠的狸奴,含笑等待陈知白的选择。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举步上前。 庆道人感慨道:“与君相逢,终须一別,不知小友选狸,还选鼠?” 陈知白微微一笑,躬身拱手,深深一揖: “敢问道友,可愿隨我离开这天律兽苑?” 声落,四野忽寂,忽而有风自天外来,穿林打叶,漫山松枝簌簌而摇。 第61章 地狼设伏 老律观,钓鲤池。 夕阳西沉,余暉將池水染成一片金红。 池畔青石上,老律观主魏聿修端坐垂钓,鱼竿静悬,丝线入水,不见半点波纹。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便见掌印童子引著陈知白龙行虎步而来。 陈知白於三步外站定,整袖躬身,深深一揖:“弟子陈知白,谢观主厚赐。” 魏聿修未曾回头,目光仍落在水面上,淡淡道:“难怪太和观要人,倒也有几分本事。” 陈知白连忙道:“都是师门栽培!” 魏聿修盯著水面,隨意问道:“此番登阶初玄大乘,未来可有打算?” 陈知白微微一怔。 关於这事,他也早有几分思量。 老律观不养閒人,但对弟子也算仁厚。 理论上,除了任务之外,只要不离开老律观,弟子便可自择营生。 ——建兽坊、做帮工,乃至混吃等死,都无人过问。 可混吃等死那是奢望。 御兽之道,最耗资粮,人吃马嚼,兽养药饲,桩桩件件都要钱粮。 他虽精通辨识五趾雀尾鸡,一时半会不缺银钱,可却独独缺了兽纹。 现在寻常走兽之属,他几乎参悟了个遍; 想要继续完善聚兽籙,要么回到老律观; 要么冒险往灵界深处行去; 可若是回到老律观,死兆瞳便有暴露之险。 可若远离老律观,又该去哪? 可谓一根筋两头堵。 陈知白念头闪烁中,恭声问道:“弟子愚钝,还请观主教我。” 魏聿修仍不回头,只望著水面,缓缓道:“朝廷正在开疆拓土,於百越之地,新设一城,唤作平南城,正缺一名驛丞。” 他顿了顿:“你既收服了庆忌,又有二等功傍身,可愿过去?” 陈知白心中一动,躬身道:“弟子愿往!” “好!” 魏聿修倏然一声轻喝,猛得提竿。 鱼线破水而起,一尾鲤鱼跃出水面,夕阳余暉泼洒其上,鳞光耀目。 陈知白定睛看去,心头一震,便见那鲤鱼头上隱隱鼓起两角,脊背两侧竟生有短翅,正奋力扇动。 看其有角有翅,已然有了化龙之相。 “去吧。” 老律观主钓起鲤龙,隨口道:“雪狐坊不能缺人,新任主事不日便到,你回去候著便是。” 陈知白应声称是,后退三步,方才转身。 待他离去,掌印童子好奇道:“观主,那陈知白不过新晋初玄大乘,派他前往,会不会误了大事?” 老律观主隨口道:“一座新辟之城,能有什么大事?这陈知白既有几分天赋才情,便给他一个机会试试。” 掌印童子笑道:“原来观主这是放鱼入渊呢!” …… 出了老律观,陈知白骑上祸斗,一挥手,一枚四寸小人,落到地上,见风则涨,化为黄衣道人。 庆道人环顾四周,目露感慨: “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 说罢,看向陈知白,拱手道:“庆忌,拜见主公!” ——已被陈知白拓下兽纹的它,生死尽在陈知白一念之间,这一声主公,喊得心甘情愿。 “免礼,不必客气,走,隨我回雪狐坊。” 庆忌应声,座下白烟涌出,化为独角骏马,追上陈知白,扬长而去。 《白泽图》有言: ——故泽之精,名曰庆忌。状如人,长四寸,衣黄衣,冠黄盖,乘小马,好疾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外,一日反报。 换言之,唯有乾涸数百年的沼泽,才有机会孕育出庆忌,其状如人,十分罕见。 唯一特长,便是速度快,极快! 故而一般作为信使之用。 庆道人,並非老律观主之御兽,这点从它乾净如初的兽纹,便能看出。 它之所以出现在天律兽苑,乃是被他人视作珍奇,当成贺礼,献给了老律观主。 老律观主自有送信之灵,哪里会瞧得上庆忌? 这才被囚在天律兽苑,不知多少载! 偶有惊才绝艷弟子受赏而来,看见他,也是视而不见。 诚如他之所言,观主兽苑难得进入,谁会选择一个只会跑腿的地生精怪? 偏偏陈知白选了。 如今离了老律观,庆道人终於忍不住,问道:“敢问主公,为何选我?” 陈知白笑道:“你若毛遂自荐,我必不选你。” 言罢,祸斗速度陡然提升。 庆忌愣神,座下独角马,却轻轻鬆鬆缀在后面,落后一步,不差半分。 …… 雪狐坊还是那个雪狐坊。 陈知白归来时,夜色已沉,坊中灯火零星。 陈知白谁也没打扰,回到私人袇房,独坐室內,思绪渐沉。 平南城,百越之地,新辟之城。 据说,那地方瘴气瀰漫,山林深密,多毒虫猛兽,土著蛮民未化,朝廷设城,似意在徐徐图之。 驛丞,九品末流,甚至不入流。 可对他而言,却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远离老律观,自然也就远离死兆瞳暴露之险; 荒芜之地,想来不缺未知兽纹。 他抬眼望向窗外,月色初升。 不知新任主事,何时到任? 一连三日,雪狐坊门可罗雀。 第四日,有客登门,却是老律观提前派人前来,清点雪狐坊情况。 陈知白引他入內,一一指点。 待盘点完毕,那人也不多留,便飘然而去。 陈知白睹之,心想新任主事,应该快了。 怎料,又是一连七八日,还是无人过来。 他反倒定下心来,心想,平南城驛丞之事,怕是没他想的那么重要。 这段时间,他索性吩咐庆忌看好雪狐坊,自己则骑著祸斗、领著搬山羆,地狼,乃至群犬,时常前往灵界。 所过之处,方圆百尺之內,生机如丝如缕,缓缓向他涌来。 若是从前,他自然不敢这般放肆。 可如今?左右都要走人了,稍微放肆一些,也无所谓。 这日,他正打算往远处走一走,地狼倏地从地面冒出,冲他“嗷呜”一声,便是遁入地下,往一个方向钻去。 陈知白一愣。 这是? 他立即从地狼情绪中,感知到急切,兴奋,还有一丝邀功般的献宝之心。 这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他心中微动,翻身上了祸斗,指尖如剑,虚空一划。 “嗤啦!” 一道灵界裂隙裂开,他隨即借人间近道,追踪而去。 山林起伏,溪涧纵横。 祸斗一路上走走停停,不过一个时辰,便追出五十余里。 不知过去多久,灵界地狼停在一处山谷入口。 陈知白跃入灵界,环顾四周, 眼前是一条山野溪流,从西方而来,没入前方深谷之中。 眉梢裂开,颊窝显露,热源感应扫视而过。 周围並没有大型野兽。 他又催动声波,一遍遍扫视周围,依旧不见凶险。 心中一动,让地狼引路而去! 他则缀在后面。 越往里走,寒意越盛。 待得深入谷中百余丈,陈知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股寒意,不是寻常山间阴凉,而是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冷,带著一股子潮湿霉烂的气息。 他抬眼望去,山谷尽头是一处断崖,溪水自崖上跌落,形成一汪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四周草木不生,裸露的岩石上生著暗绿的苔蘚。 这是……聚阴之地? 陈知白心中一凛。 这种异常之地,多半孕育灵物,莫非这就是地狼的献宝之心? 陈知白心中一动,抬脚往潭边走去。 刚迈出三步,脚下倏然一紧。 低头看去。 一双苍白的手臂,从泥土中探出,死死抓住他的脚踝。 那手臂皮肉乾瘪,指甲乌黑,触之如冰。 彻骨寒意自脚踝侵蚀而上,直衝心脉。 陈知白瞳孔骤缩。 这是……殭尸! 一道寒意,陡然划过心尖。 不是来自脚下这双乾瘪手臂。 而是来自他心底深处的一个念头。 这是…… 地狼,在设伏欺他? 礼云极师兄说过,他的地狼,好像……就是斩妖司追踪殭尸不成,而意外斩获。 第62章 宝物出世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2章 宝物出世 深谷幽邃,寒潭边,泥土涌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钻了出来。 陈知白脸色一变。 ——这正是他当初放走的地狼幼崽。 “是它!” 陈知白脸色骤变,几乎在剎那间,想明白了一切。 地狼和殭尸之间,怕是有著不为人知的关係。 地狼幼崽为了解救母亲,伙同殭尸,在此设下埋伏,就为了杀了他?! 念头未落,地狼幼崽已然衝出,朝他奔来。 陈知白面色一沉,手中驀然闪过一张五雷符,脚下更是裂开一道灵界裂隙,便要捲起殭尸,遁入人间,再行处置。 怎料,一道无法言喻的情绪自地狼身上传来。 这令他动作一顿。 下一刻,引路地狼一口咬住殭尸右臂,狗崽子也隨之杀到,一口咬住殭尸左臂。 一左一右,死命將其往外拖拽。 殭尸见状,立马鬆手,便是往地下钻去。 它力气极大,两头地狼愣是无法將其拽住,四只爪子在地上犁出深沟,也无法阻止它的离去。 眼看殭尸就要消失地下。 “嗖” 一道黑影挟烈焰扑至。 祸斗一口咬住殭尸手臂,獠牙入骨,引来怒吼。 三兽合力,终於生生將其拖出地面。 陈知白这才看清殭尸模样,看起来就是一具乾瘪男尸,皮肤青黑,眼眶之中,两点幽绿鬼火闪烁不定。 在被拖出地面的剎那,它驀然抬头张口,便是一团恶臭黑雾喷出。 尸毒! 直喷祸斗门面! “嗷——” 祸斗顿时发出一声惨叫,鬆开嘴巴,踉蹌后退。 殭尸见状,又是一口尸毒,扫向两头地狼,同时身子一缩,试图钻回大地。 然而那足以对祸斗產生重创的尸毒,喷在地狼脸上,犹如发酵了几十年的陈年酱香,毫无作用。 两头地狼仍旧死咬殭尸不放。 可即便如此,却无法阻止殭尸一点点缩回大地。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咔嚓!” 一道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响起。 搬山羆不知何时,绕至殭尸身后,巨口张开,一口咬住殭尸头颅,猛地昂首。 土石崩飞! 殭尸连同两头地狼,竟被它生生从地里拔了出来。 地狼咬得死紧,此刻被带得飞起,却仍不肯鬆口。 搬山羆不管不顾,疯狂甩动头颅,如同恶犬搏兔。 “嗷呜——” 两头地狼脱飞而出,砸落在数丈之外。 只剩殭尸在巨口之中扭曲挣扎,头颅已然变形,颈骨发出咔嚓怪响,四肢发疯的抓挠著搬山羆脑袋。 却挣不脱那铁钳般的巨口。 殭尸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终彻底失去了动作。 许久。 搬山羆停了下来,口中殭尸脑袋,已然严重变形,颅骨碎裂,身体软绵绵的自然垂落,眼眶中的鬼火熄灭。 已然是死得不能再死。 陈知白长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向脚踝。 乌青一片,寒毒入骨。 好在只是沾染一些,真元运转之下,正一丝丝化去。 只是血肉淤青,还需要时间恢復。 他又连忙查看祸斗。 这火精之兽正趴在地上,双爪捂脸,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看起来十分痛苦。 陈知白蹲下身,法力探入。 片刻后,轻轻鬆了一口气。 祸斗乃火精所化,天生克阴邪之物,却也最忌污秽。 那尸毒虽烈,却难入其体,只是附著於表麵皮肉,正被祸斗以自身火力一点点焚化。 他连忙取出几颗丹药,塞入祸斗嘴中,隨即將其收入储物袋,让它慢慢养伤。 至此,陈知白才有空看向地狼。 准確的说,是地狼身旁的狗崽子,內心深处闪过一丝后怕。 在天律兽苑,他之所以第一个参悟猫化虎兽纹,既是保底,也是因为它足够蠢。 ——或者说,他不信任天律兽苑开了灵智的御兽。 当所有人都觉得观主之举,既是赏赐,也是考验时,他却怀疑这里面还有……监视。 天律兽苑的御兽,终究跟过观主。 所以他对庆忌一开始就十分忌惮,也是他说,若庆忌若毛遂自荐,必不选他的原因。 没想到,他防了观主,却没防地狼。 如果地狼之子,也就是狗崽子当真与殭尸合谋,算计於他,今天还真有可能交代在这了。 可如今看来…… 他望向那狗崽子,却见那它,忽然冲他嗷呜一声,扭头便往寒潭奔去。 陈知白闻声看去,便见寒潭之央,突然荡漾起圈圈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一朵莲花,悄然自水底升起,缓缓绽放,漆黑如墨的花瓣,一瓣一瓣舒展开来。 花开七寸,莲台之上,却只结了两颗莲子。 一颗纯黑如墨,一颗莹白似雪。 两颗莲子相依相偎,彼此环抱,呈阴阳太极之相。 一股清冽的幽香瀰漫开来,吸入一口,连身上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这是……太极幽莲?” 陈知白惊讶。 驀然看向地狼,终於明白它的献宝之心,为何物了? “嗷呜!” 狗崽子兴奋的跳入寒潭水中,一阵狗刨而去,一口咬住莲茎,一甩头,將此折断,又狗刨式,游了回来。 待爬上岸后,一甩身上水渍,隨即奔至陈知白身前,鬆开太极幽莲。 这才蹲了下来。 陈知白睹之,眼神幽幽,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惭愧。 原来地狼果然是献宝! 他弯腰捡起太极幽莲。 《百草图》有载: ——有莲生於极阴之地,十年生根,十年抽茎,十年开花。花开之时,莲台结子,一阴一阳,谓之太极。可入丹,可入药,可镇魂,可安神。 他指尖拂过白莲子,眉心死兆瞳一阵躁动。 阴极生阳。 白莲子蕴含的生机和阳气,浓郁得令他心惊肉跳。 指尖再掠过黑莲子,指尖血液登时凝固,仿佛不属於自己。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叼在搬山羆嘴中的殭尸,终於明白这头殭尸,为何数次被斩妖司狩猎,依旧徘徊在这一带不愿离去了。 原来是为了这枚黑莲子。 他以法力护住指尖,將黑莲子扣下,拋给了地狼。 地狼一跃而起,一口接住黑莲子,却在落地之后,转身走到幼崽近前,隨即低头,张开嘴。 那颗黑莲子,咕嚕滚落在地。 狗崽子甩了甩湿漉漉的皮毛,凑过去嗅了嗅,又抬头看向地狼。 地狼低头,用鼻子將莲子往它跟前推了推。 狗崽子甩了甩尾巴,又扭头看了一眼陈知白,隨即一口吞入腹中。 陈知白见状,微微一笑。 一抬手,划开灵界裂隙,迈入人间。 搬山羆叼著殭尸,紧隨其后。 人间已至深夜,月光皎洁,山风清冷。 陈知白深吸一口深夜薄雾,只觉浑身一轻。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响动。 回头看去。 地狼身后,一颗毛茸茸的狗脑袋,从裂隙边缘探了出来。 第63章 拍花子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3章 拍花子 陈知白眸光一闪,旋即笑道: “想好了?现在回去,还有机会。” 狗崽子闻言,反倒连忙挤出灵界裂隙,落入人间。 裂隙闭合,月光之下,只剩人间草木,以及稀薄灵气。 陈知白目光落在地狼身上: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是考察过了,才决定让它跟著我?” 地狼“嗷呜”一声,情绪中带著几分討好。 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陈知白不再多言,双眸倏然化为兽形籙瞳,一道地狼兽纹拓印而出,化作无形流光,落入幼崽体內。 那幼崽浑身一颤,隨即恢復如常。 陈知白略一沉吟道:“我有一头祸斗,名得福,你就叫墨斗吧!” “至於你——” 陈知白看向地狼:“就叫来財吧!” 来財和墨斗,摇了摇尾巴,对於名字反应一般。 陈知白也不以为意,略一感应庆忌方位,隨即迈步而去。 月华如水,洒落山道。 没了祸斗为骑,陈知白走了一阵,颇觉不便。 他回头看了一眼搬山羆。 巨兽正叼著殭尸,不紧不慢跟著,四腿粗壮,背脊宽阔。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算了。 感觉有些不得劲儿。 身为初玄大乘修士,脚力也算不俗。 一个时辰后,雪狐坊的轮廓,终於出现在月光之下。 入坊之后,陈知白径直入房,取过纸笔,龙飞凤舞写成一封书信。 墨跡未乾,便唤来庆忌,將信函递过,又指了指院中搬山羆口中的殭尸,道: “將这封信,还有这殭尸脑袋,送回老律观,交给巡查院礼云极。” “是,主公!” 庆忌接过信函,又转身入院,割下殭尸脑袋,座下烟雾蒸腾中,唤来独角白马,便是扬长而去。 至於那无头尸身,陈知白看了一眼地狼,隨即合上房门。 房中油灯如豆。 他盘膝而坐,略微调息,待气息平稳,隨即从怀中取出那枚白莲子。 莲子莹白似雪,触手温热,隱有幽香。 据说,此物十分珍贵,拿回老律观,少说也能换几头灵兽。 但陈知白却想也不想,眉心驀然裂开,死兆瞳隨之挤出。 贪婪地望向白莲子。 大量生机自白莲子上蒸腾而起,丝丝缕缕,如雾似烟,尽数涌入眉心。 陈知白只觉眉心一阵灼热,似有火炭灼烧。 少顷,莲子生机不再,化为一枚乾瘪种核,灰败无光。 死兆瞳隨之隱入皮肤。 陈知白感应而去。 死兆瞳悬於眉心,比之前更为凝实,也更加贪婪。 白莲子的生机,並未转化为口粮存储起来,反而成了它成长的资粮。 这一刻,死兆瞳变得更加强大。 他心念一动,隨手划开灵界裂隙,踏入其中。 灵界幽暗,草木稀疏。 他伸手抚过一丛灌木,死兆瞳自掌心挤出。 点点生机自枝叶间涌出,没入掌心。 灌木枝叶微微发蔫,却並未枯萎,依旧立在那里,只是失了三分鲜活。 陈知白眼睛一亮。 他又试了几处,野草、荆棘、矮树。 无一例外,皆被抽取些许生机,却无一枯萎。 妙哉! 他眼睛一亮。 之前死兆瞳吞噬生机,如鯨吸牛饮,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便是他刻意控制,也只能在吞噬古树时,凭藉迅速“开关”,留其一命。 至於那些生机薄弱的灌木杂草,死兆瞳一开,便是大片枯萎。 如今却能精准吞吐,收放由心。 这意味著,往后吞噬生机將更加隱秘。 至少,不会所过之处,尽成焦土。 另外,死兆瞳辐射范围,也从之前的三步之內,跃升至一丈三尺有余。 且越靠近眉心,吞噬之力越强。 测试好死兆瞳的陈知白,满意离开灵界。 此时,已至清晨。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东方隱现的几分鱼肚白,思绪徜徉。 此番遇到殭尸,也暴露了他不少弱点。 首先,热源声波感应,並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强大。 面对一些特殊敌人,还是无法洞察。 其次,他近战实力太弱了。 当然,这也是大多数驱神御灵道弟子的弱点。 可他很不喜欢。 这也是他毫不犹豫將白莲子用来加强死兆瞳的原因。 然而死兆瞳强则强矣,对上殭尸、阴魂这种毫无生机的死灵,依旧是瞎子摸黑,无从下手。 他手一翻,一本武学落入掌中,正是从元庆等散修身上缴获而来的《空吟气刃》。 之前瞧不上眼,现在看来,还是得抽点时间,钻研一二。 至少,在敌人近身时,多少有个反击手段。 当天光大亮时,庆忌去而復返,递上礼云极一封书信。 陈知白拆开,一眼扫过,微微一笑,便將信函震碎,洒入院中。 ——礼师兄说,斩妖司柳隨风要是看到了这颗脑袋,肯定又喜又急,说不得要在酒桌上,找回场子。 斩妖司兄弟多,在酒桌上,陈知白还真的未必能拼得过。 不过,现在倒是不用担心。 陈知白目光穿过格子窗,便见雪狐坊牌楼下,悄然出现数道老律观弟子身影。 雪狐坊新任主事,终於来了。 隨同新任主事而来的,还有平南城驛丞委任状。 委任状给出的时间很紧,要求他七天之內,必须抵达平南城报导。 陈知白嘆了一口气,上面做事,真是宽於待己,严於律人。 还好他早有准备,完成交接之后,隨即收拾东西,骑上一匹骏马,扬长而去。 大玄王朝,分二十四治。 上品八治,乃中原腹地,自古经营,城池巍峨,人烟稠密,商贾辐輳。 中品八治,稍逊一筹,却也田连阡陌,百姓安居。 下品八治,则是近数百年开拓之地,地广人稀,物產不丰,却也渐成气象。 上、中、下三品由来,正是大玄王朝开疆拓土的真实写照。 老律观所在的云台治,正是下品八治之一。 而陈知白要去的平南城,却连下品八治都算不上。 那是真正的蛮荒之地,乃百越土著聚居之所,瘴气瀰漫,山林深密,毒虫猛兽遍地。 这点在出了云台治之后,便愈发明显。 起初,还是碎石铺基,黄土垫路,虽有些顛簸,好歹平坦。 行得三日,黄土渐少,碎石渐多,再往后,便只剩下被人踩实了的土路,坑洼不平。 沿途城池也愈发寒酸。 陈知白也不挑拣,遇城投宿,无城便露宿荒野。 这日午后,已离平南城不远。 官道两旁山势渐陡,林木深密,偶尔能见七八户人家茅屋隱在官道两旁的山林深处。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路边竟撑著一个茶摊。 陈知白走近,翻身下马,喊道: “掌柜的,来碗凉茶,再来两块炊饼。” 这一路风餐露宿,嘴里都要淡出鸟了。 摊主是个孔武有力的汉子,三十来岁,皮肤黝黑,膀大腰圆,腰间围著条油腻腻的围裙。 他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端上一碗凉茶,又用树叶托著两块炊饼,送到桌上。 陈知白道了声谢,低头吃茶。 凉茶入口,带著股淡淡的草木苦味,倒也解渴。 炊饼是杂粮做的,粗糙干硬,却也管饱。 他正吃著,忽听官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余光瞥去,却是三五个行人,穿著破旧短褐,肩上扛著个麻袋,正朝茶摊走来。 那麻袋鼓鼓囊囊,还在不停蛄蛹,里面似有活物。 行人走到棚前,放下麻袋,朝摊主喊道: “师傅,可收狗肉?” “收!” 摊主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伸手接过麻袋,略一顛了顛,隨即道:“三百文钱。” 这行人一脸恼火:“三百?我这可是肥狗,少说五十斤肉,三百太少了,再加点!” 摊主不言,直接递上麻袋。 这行人见状,连忙道:“算了算了,三百就三百。” 摊主点点头,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三百文,递了过去。 行人接过钱,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摊主弯腰提起蛄蛹不止的麻袋,也不多话,拎起来便是往地上狠狠一摔。 “嘭!” 一声闷响,麻袋里的哼唧声,戛然而止。 摊主这才蹲下身,解开麻袋口,往里一看,顿时脸色一变: “妈了个巴子!” 他一拍大腿,破口大骂:“竟然遇到了拍花子!” 陈知白抬眼望去。 便见麻袋之中,哪有什么肥狗? 分明是一个小儿,双眼紧闭,满脸是血。 第64章 技传天下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4章 技传天下 麻袋口一开,茶摊里外,原本散坐著的三五食客,纷纷起身,围拢而去。 “这是哪家的娃儿?” “造孽哟,天杀的拍花子!” 眾人踮著脚往里瞧,嘴上悲天悯人,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沾上晦气,惹了麻烦。 茶摊摊主脸色阴晴不定,骂骂咧咧: “老子花了三百文,买的是狗肉,谁想到是个娃儿。” 陈知白也是几步上前。 便见那小儿约莫七八岁年纪,嘴里扎著麻绳,鲜血糊了半张脸。 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命不久矣! 他伸手搭在小儿脖颈处,还有脉搏,但身上骨头,断了好几处。 他连忙渡了一缕生机而去,吊住孩子的命。 这才道:“还有气,还能救。” 摊主脸色一变:“救啥救,我可没钱救!” 有食客道:“难不成放任他去死?” 摊主理直气壮道:“死了就死了,老子花三百文买的,就当买了死胎,拿回去沤肥,好歹也能肥三亩薄田。” 话音刚落,便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转眼间,七八匹骏马衝到茶摊近前。 马背之人,皆是短褐劲装,腰悬横刀,正是朝廷专缉不良之徒的不良人! “找到了!” 一声惊呼传来。 不良人们纷纷下马,围了过来。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来岁,一个健步,来到孩童身旁,略一搭手,便道: “还有气,老吴,快,送去惠民药局!” 旁边立马有人便要抬人,动作麻利,却有些莽撞。 陈知白连忙抬手虚拦,开口道: “这孩子骨头断了几根,得先正骨固定,不然一路顛簸,怕是性命难保。” 为首青年瞧见陈知白,眸光一闪,笑道: “道友无需忧虑,惠民药局的钱大夫,乃造化道弟子,最近从师门新学了一手换骨医术,瘫了十年的老腿,都被他换骨治好了,这点断骨,不妨事。” 陈知白闻言一怔,一种难言的奇妙之感涌上心头。 造化道还真是个医者仁心的道派! 这么快就將换骨之秘,传至边荒小城,也算是造福百姓。 为首青年话是这么说,不过,经陈知白提醒,还是扭头吩咐道: “拆条长凳木板来!” 几个不良人手脚麻利,从茶摊边上拆下一块长板,又扯了条布带,將小儿小心翼翼地绑在板上。 旋即扛在肩头,翻身上马,便是一骑绝尘而去。 余下几名不良人,这才腾出空来,询问拍花子去处。 此时,看著膀大腰圆的摊主,却脸色发白,屁都不敢多放一个,抬手一指道: “几位官爷,他们往那边去了,就顺著官道往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茶摊食客也纷纷七嘴八舌指路。 “没错,他们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 “那伙人都是步行,走不了多远,快追,还来得及!” 为首青年闻言脸色一急,匆匆抱了一拳,便是翻身上马,招呼手下,呼啸而去。 陈知白望著那烟尘滚滚的官道,暗暗点头。 平南城,说是荒僻之地,瞧著吏治倒是清明。 那为首青年境界不低,怕是也有初玄大乘修为,气质倒是有些熟悉。 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他转身回到桌边,继续吃饼喝茶。 这一番耽误,炊饼已经凉透,硬得硌牙。 他也没在意,就著茶水,慢慢咽了下去。 茶摊里剩下的几个食客,也纷纷各回各桌喝茶吃饼,议论纷纷去了。 只有茶棚摊主一根根捡著断掉的长凳木腿,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骂谁。 这一遭下来,十天半月白干了。 陈知白吃完炊饼,朝摊主问道:“掌柜的,平南城还有多远?” “往前再走五六里,过了那个山坳,就能望见城门。” 摊主闷声答道。 陈知白点点头,摸出十几文钱搁在桌上,起身牵马。 正要上马,官道上又是一阵马蹄声。 那几名不良人竟去而復返,马背上空空荡荡,哪有什么拍花子的影子? 为首青年勒住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手指拨弄著官道上的浮土。 试图从那纷杂的脚印中,看出什么线索。 倒是身旁的一名不良人,一跃而下,大步走到茶棚前,目光扫过眾人: “方才那伙拍花子,当真往北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小声道:“没错啊,確实是往北去了。” “往北个屁,我们追了三五里,毛都没追到。” 有食客后知后觉,一拍大腿: “那帮拍花子,怕不是故意在咱这儿露脸,使那声东击西之计。现在指不定抄了小道,往山里钻去了。” 眾人恍然大悟。 “可不是,这山高林密,隨便一钻,怕是就找不著了。” 不良人脸色愈发难看,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些狗东西,比狐狸还精!” “这要是顺著官道跑了一会儿,再拐入山里,还怎么追?” “或许可使仙法。” 不良人们说著,纷纷看向为首青年。 就在这时,茶摊后面的山林中,倏然传来一阵喝骂求饶之声。 眾人齐刷刷望去。 便见草木窸窣晃动间,林间钻出一位黄衣道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牵著一根麻绳,踱步而来。 再细看,麻绳后头,拴著一串脚步踉蹌之人。 “拍花子!” “哎,刚刚就是这伙人,卖了小孩!” 食客们纷纷惊呼而起,打翻了茶碗都不知。 可不是,那麻绳拴著的,不正是方才在茶棚卖狗肉的拍花子? 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上都绑著绳,串成一串,跟蚂蚱似的。 不良人们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 为首青年快步上前,拱手便拜:“多谢前辈为民除害!” 黄衣道人摆摆手,笑道:“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说著,隨手將绳索递了过去。 青年接过绳索,连忙拱手问道:“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区区小事,不足掛齿。” 黄衣道人摆了摆手,一挥袖,一缕烟雾繚绕而起,便见一匹独角白马,从青烟中踏步而出。 在眾人惊呼声中,黄衣道人翻身上马,沿著官道,向南而去。 在往南的官道上,陈知白已然骑著骏马,踽踽而行。 第65章 师兄倒是秉性淳良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5章 师兄倒是秉性淳良 陈知白策马南行,官道渐窄,两旁林木愈发茂密。 行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便见十里良田尽头,一座土城蹲在山坳里,城墙是黄土夯就,高不过两丈,瞧著甚是寒酸。 “这便是平南城?” 陈知白便走边看,纵然心中早有准备,还是有些惊讶。 这说是城,倒不如说是个大些的镇子。 城里头炊烟裊裊,传来鸡鸣狗吠之声,倒也有几分生气。 他策马入城。 街道不宽,铺著青石板,坑洼处积著昨夜的雨水。 两旁店铺倒是齐全,米铺、布庄、酒肆茶馆,零零总总,倒也五臟俱全。 或许是城太小的缘故,主干道上,人流如织。 只是细看百姓皆面带几分菜色,还有身穿短褐汉子,扛著锄头从城外归来,想来是附近耕作的农人。 “果然就是个大点的镇子。” 陈知白暗暗点头。 他一路走,一路打听。 问了两三个路人,总算寻著驛站方位。 驛站坐落在城北,是一处三进大宅,灰墙青瓦,瞧著比寻常民宅气派些。 陈知白进了门,经人通传,很快迎出两名青年。 这两人皆二十出头,衣著半新不旧。 瞧见陈知白,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后骏马,以及黄衣道人,又瞄了一眼天空,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心中直嘆气,又是一个被发配而来的倒霉蛋儿。 这骏马搁在其他人身上,那自然是了不得的配置,可在老律观弟子眼中,那可就上不得牌面了。 哪怕初玄所纳道籙是调禽籙,修至初玄大乘,代步马匹也该含一丝灵兽血脉才对。 不过,他们也是倒霉蛋之一,谁也笑话不了谁。 “可是驛丞陈师兄?” 其中蓝衫青年快步上前,拱了拱手,笑道:“在下赵辞,以聚兽籙入道。早就接到文书,说陈师兄要来,可算盼著了。” 另一位灰袍青年,也连忙拱手见礼:“在下於錚,以调禽籙入道,见过陈师兄。” 陈知白还礼:“二位师弟客气。” 赵辞十分活络,连忙接过韁绳,一边引著往里走,一边介绍起来: “师兄一路辛苦,先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咱们这驛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眼下就我跟於錚两个初玄弟子撑著……” 在赵辞介绍下,陈知白很快对驛站有了一个初步了解。 大玄王朝驛站,几乎都是由驱神御灵道弟子把持。 主要从事信息传递和物流运输。 平南城不大,驛站规模自然有限,目前只有赵辞和於錚两位老律观弟子主持。 除此之外,还有帮工二十一人,厨娘四人。 各类驛站公有的飞禽走兽若干。 配置不大,工作量却不小,承担著平南城近乎三成的物资运输,以及九成的书信传递。 工作琐碎而麻烦。 三人说著话,来到驛站后头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著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鬱鬱葱葱。 三间瓦房,门窗簇新,像是刚修葺过。 “这便是师兄的院子。” 赵辞道:“前些日子刚收拾过,师兄瞧瞧可还称心?” 陈知白站在院中,环顾四周,院子清净,墙外偶有市井之声传来,却不聒噪。 他心中微喜,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正適合修行。 顿时满意頷首道:“挺好,有劳二位师弟费心了。” 赵辞连道不敢。 看著陈知白由衷喜色,心想,这位师兄,在老律观怕也是混得很差的主儿,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觉得不错。 可惜了一身修为啊! 心中正念叨著,却见陈知白一挥手,院子里凭空多出十几道身影。 大如山丘的搬山羆; 两头养得溜圆的母熊; 七八头各色猎犬; 以及几只咯咯乱叫的雀尾鸡。 赵辞和於錚齐齐愣住,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意识对视一眼。 震惊的不是满院子御兽。 而是……陈师兄竟然有空间法器?! 这身家得有多厚? 如此人物会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莫不是下来镀金的? 陈知白取出一锭黄金,递给赵辞道: “这是我这些御兽的口粮,你看著安排,每月消耗多少,来我这儿支取便是。” 赵辞嚇了一跳,连忙推辞:“陈师兄说哪里话,你是平南驛丞,些许口粮,哪能要您的钱?从驛站开销里走便是。” 陈知白打断他,將黄金塞到他手里:“拿著吧,既为驛丞,理该以身作则,公私分明。” 赵辞捏著黄金,扭头看了於錚一眼。 於錚挠挠头,小声道:“陈师兄既这么说,就先收著?” 赵辞这才点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回头换个由头,把这黄金再给师兄送回去。 毕竟哪有让驛丞自己贴钱养御兽的道理?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短褐的帮工跑进来,气喘吁吁道: “於仙师,外头来了个妇人,非要送加急信函,小的们怎么解释都不听。” 於錚眉头微皱:“加急信函?往哪儿送的?” “说是麻姑山矿场。” 帮工道:“那妇人就在前头候著,哭得厉害,您去瞧瞧?” 於錚点点头,朝陈知白告罪一声:“师兄稍坐,我去去就来。” 陈知白却道:“左右无事,一道瞧瞧。” 他初来乍到,正想看看这驛站如何运作。 三人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前头的驛厅。 便见一名妇人,焦急的来回踱步,眼睛哭得一片红肿。 瞧见陈知白等人,连忙小心翼翼问道: “这位大人,能不能……往麻姑山矿场发一封信函?” 於錚问道:“送到何人手中?” 妇人忙道:“当家的,姓刘,叫刘谷,在矿上挖矿。” 於錚点点头,道:“麻姑山离此一百三十里,山路难行,加急的话,一日送到,五两银子。” 妇人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从袖中摸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串铜钱,约莫半吊的样子。 “大人,我……我只有这些……” 她声音发颤:“能不能行个方便?俺家娃娃遭了拍花子毒手,浑身骨头都碎了,现在正等钱救命,俺也是被逼的没法子,只好找当家的……” 说著,眼眶便红了,强忍著没掉泪。 於錚面露难色,陈知白忽然开口:“婶子家孩子,可是今日刚从城北寻回?” 妇人一怔,连忙点头:“正是正是。” 陈知白没答话,又问:“还差多少钱?” 妇人道:“大夫说要十两左右……” 陈知白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递了过去:“这银子你先拿去,给孩子治病,算我借你的,日后攒够了,还我便是。” 妇人愣住了,眼眶一红,膝盖一弯,便要跪下。 陈知白一把拦住,道:“快去吧,別耽误孩子治病。” 妇人这才在千恩万谢中,揣著银子,踉蹌而去。 赵辞和於錚看著这一幕,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异色。 这位陈师兄倒是秉性淳良。 正想著,却听陈知白转头就对身后的黄衣道人吩咐道: “去把那几个拍花子身上的银钱,全部给我掏来。” 赵辞和於錚登时又是一愣。 第66章 摄魂成神?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6章 摄魂成神? 陈知白吩咐落下,庆忌当即頷首,转入踏入院中,便是唤出独角白马,身形一闪,消散在院中。 速度之快,看得赵辞和於錚面面相覷。 这才恍然发现,那黄衣道人分明是一头修成人形的御兽。 这等大妖,竟如僕从般隨意使唤。 这位陈师兄,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能是流放到平南城的倒霉蛋? “二位师弟先忙,我先回屋看看。” 在两人错愕中,陈知白也隨之转身离去。 庆忌动作很快,陈知白回到私人別院不久,它便飘然而回。 “主公。” 庆忌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叠银票: “那几个拍花子身上,一共搜出银票六百两,散碎银子二十余两,铜钱若干。不过,有不良人在,属下只取了银票,其余未动。” “做的不错!” 陈知白隨口道:“银票你留著吧,出入市井,总有用得著银钱的地方。” “主公,那几个拍花子,目的並不单纯。” 庆忌也不推辞,又压低声音道: “属下取钱时,恰逢不良人在审讯,手段颇为了得。那几个拍花子都招了,所拐孩童,几乎都卖进了百越部族。” 百越部族? 陈知白皱眉,望向窗外,远处青山如黛,连绵不绝。 平南城作为大玄王朝最南城池,再往南就是绵延万里的群山,山中居住著所谓的百越部族。 说是百越,实际上,到底生活著多少部落,没人知道。 大玄自立国以来,对百越的策略,便如烹小鲜。 设治县、派流官、开商路、通婚姻……温和而坚定不移的汉化百越。 从某种角度来说,云台治也是百越的一部分,只是在数百年前,逐渐被征服同化了而已。 但这也激起百越部族的仇恨! 尤其是深山中的生番,依旧刀耕火种,祭鬼祭神,对大玄充满敌意。 “这事自有县令操心。” 陈知白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道,“咱们做好分內之事便是。” 庆忌应了声是,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散去。 自此,陈知白在平南驛站住了下来。 迅速熟悉著驛站工作。 平南驛站,作为大玄王朝最南端的物流节点,不仅承接著来自內地的物资;百越土特產也通过驛站,发往內地。 驛站只需收货、分类、保管,等待驛夫搬运即可。 偶尔遇到一些加急信函,才会动用特殊御兽,快速传递。 身为平南驛站主事,他的工作量並不大,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 但这並不意味著轻鬆。 因为平南驛站一旦出事,他负主责,因此监管责任十分重大。 话虽如此,陈知白在摸清驛站运转流程之后,还是將大部分监督工作,交给庆忌来负责。 他偶尔抽空检查一下。 现在他的注意力,主要在修行上。 尤其是“兽纹篆刻”。 兽纹篆刻,用途极广。 小至魂灵珠的製作; 大至诱导御兽血脉觉醒; 乃至在自己、御兽魂魄上,二次篆刻兽纹,作为加密防御手段。 兽纹篆刻,讲究“篆纹如纹”。 既要在原有纹路之上延伸,更不能篡改兽纹本质,造成灵魂异变。 这对修士对兽纹的理解,要求极高。 或许是燧火之助,陈知白初玄小乘之时,就有深入研究。 登阶初玄大乘,经歷过聚兽籙进阶,对其感悟愈发深刻。 如今沉下心来,查漏补缺,进展飞快。 这日午后,陈知白將庆忌唤入房中。 “坐。” 他指了指面前的蒲团,解释道: “你现在为我办事,常常出没於老律观弟子之间,须谨防他人观察你的兽纹。不过,这世上,素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我现在为你篆上一层兽纹作为偽装,可免此隱患。” 庆忌闻言,神色郑重起来,当即盘膝坐好,闭目凝神。 陈知白深吸一口气,眸中兽形道籙突显,魂灵凝聚成丝,落入庆忌体內,在灵魂之外,一点点勾勒起来。 他对兽纹篆刻,很早就开始了参悟。 只是进展缓慢,如今登阶初玄大乘,才算有了一个质的突破。 眼下篆刻起来,不求快,只求稳,倒也一路顺畅。 不知不觉间,他已勾勒出三十余道兽纹,层层叠叠,將庆忌原本的兽纹包裹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去,那团兽纹已然面目全非,复杂程度远超之前十倍。 便是门內高手窥探,想要破解,也需耗费大量时间。 『再加最后一道,便可收尾。』 陈知白心中想著,正要落指,忽地心神微颤。 就在这一瞬,他冥冥中感应到,极遥远的地方,有一团薪火突兀燃起。 这一分神,兽纹的篆刻,不由微微扭曲。 陈知白心头一凛,连忙稳住心神,却已来不及纠正,只能顺势而为,將那微微扭曲的一道纹路,接驳在庆忌兽纹之上。 还好,整个纹路並未崩坏。 片刻后,最后一道纹路接驳完毕。 陈知白缓缓收手,长出一口气,连忙仔细端详庆忌之魂。 他所篆刻的兽纹,静静悬於庆忌魂魄之上,繁复得如同织锦,最上面一层,於细微处,还能看到那道微微扭曲的纹路。 乍一看,並无异常。 但细看之下,那道扭曲的纹路,反倒成了整幅兽纹中最不起眼,也最难以捉摸的一处。 『歪打正著。』 陈知白心中一动,『若是日后篆刻,刻意加上几道看似扭曲,实则无碍的纹路,岂不更加具有迷惑性?』 他暗暗记下这个想法,朝庆忌道:“好了。” 庆忌睁开眼。 他不修聚兽籙,根本看不到兽纹,更感觉不到有何异状。 “多谢主公。” 他起身行礼。 陈知白摆摆手:“去吧,日后我若有新的感悟,再为你添加。” 庆忌应声而去。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陈知白一人。 他盘膝坐了片刻,待气息平稳,才凝神感应方才那一瞬的异常。 那一缕薪火,来得太突兀了。 他闭目感应,从方位和距离推断,那薪火所在,应该是数千里之外的濜口治霽云城一带。 这是石泉村龙王庙中的蛇魂,受香火成神了? 还是戎狗儿想明白他的话,受了因,结了果? 可惜,此地距离濜口治太远,陈知白对於蛇魂兽纹的感应,已经完全消失,根本无法確定是谁? 有心去瞧瞧,但想想还是作罢,这一来一回,至少得七八日光景。 他如今身为平南驛丞,可不好擅离职守。 要不派庆忌去看看? “算了。” 陈知白睁开眼: “无论是那蛇魂成了气候,还是戎狗儿缔结因果,终归是善缘。日后若有閒暇,再回去瞧瞧便是。” 他闭上眼睛,继续冥想,半晌,倏然又睁开眼睛。 一个念头陡然攀上心头: 若那蛇魂能承香火,受供奉,最终脱胎成神; 那百越多的是祭鬼祭神的部落,何不凭此——豢养神明? 第67章 狐媚红玉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7章 狐媚红玉 豢养神明之念,在陈知白脑海中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按了下去。 百越部族可不简单。 他们能在深山老林里繁衍生息,抗住玄门正统的王道教化,靠的可不仅仅是蛮勇。 据说,百越部族有巫覡之辈,通鬼神,晓阴阳,法力通天。 他这点道行贸然伸手,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再者说,修行如逆水行舟,最忌分心。 他如今登阶初玄大乘不久,兽纹凝聚刚刚登堂入室,修行还有进境余地。 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潜心参悟? 再去折腾香火道,岂不是捨本逐末? “罢了。” 陈知白摇了摇头,將念头压下。 日后若有机缘,那就种个因果;若无机会,还是以驱神御灵道为主。 至少,这一道已经被前人走通。 思绪落定,陈知白收敛心神,继续闭目冥想。 时间潺潺而逝,天色渐暗,院中虫鸣声声。 月光漫过窗欞,洒在他身上,如同一层薄霜。 他睁开双眼,隨手划开一道灵界裂隙,放出数头蝙蝠。 蝙蝠振翅而去,迅速將周围五百步勾勒而出。 相较於云台治灵界,平南城灵界要更加茂盛, 数人合抱的巨木比比皆是,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天蔽日。 林间野兽出没,密度远超云台治。 这段时间,陈知白在修行之余,每天也都抽出一些时间,探索平南城周边灵界,越是探索,越是眼热。 这里飞禽走兽多得惊人,不乏已成气候的妖物。 事实上,在这附近,便有一头。 只是机警的厉害,几次靠近,都被它察觉,遁入洞穴,逃之夭夭。 这反倒引起陈知白的兴趣。 或者说,臥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这只精怪,他抓定了。 陈知白耐住性子,仔细等待著起来。 透过热源视野,看著远处几头傻狍子模样的生灵低头啃食。 忽然,傻狍子抬起头,耳朵竖起。 下一瞬,它们四散奔逃。 陈知白心头微凛,催动蝙蝠转动视角。 山野间,一条瘦长似狗的轮廓,缓缓从地下钻了出来。 …… 人族有句俗语,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红玉深以为然。 百越群妖视人族修士如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一个个往深山老林里扎; 它偏不。 它就在平南城灵界筑巢。 你別说,果然清净。 在这里,它只需要防一样——人族修士; 在百越之地,考虑的可就多了。 既要防著山君巡境,又要盯著蛇王觅食,还得警惕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猪精拱它的洞府。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 山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族修士。 那修士身边跟著一头巨犬,尾巴燃著赤色火焰,在山林中四处游荡狩猎。 红玉初时以为他只是路过。 可这人几乎每个夜晚都出现,狩猎的范围也一日大过一日。 有几次,它差点与那头火焰巨犬迎头撞上。 好在它机警,早早在漫山遍野挖了无数洞窟,一见不对,一个健步便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这般躲躲藏藏的日子,逼得它已开始考虑搬家。 可穀神祭快到了。 到时候,群妖匯聚,饗食香火,它可不想错过,正好要离开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不如再等等。 等到祭谷魂大会一过,这人族修士若还没走,它再搬家也不迟。 今夜,它等了许久。 月上中天时,它从洞窟中探出半个脑袋,竖起耳朵细听。 林中鸟鸣如常,虫声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 它又伸出鼻子,深深嗅了嗅空气。 ——没有那股让它胆寒的焦灼气味。 確定一切安全之后。 它才小心翼翼爬出洞口,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往前走去。 这些日子憋在洞里,都快把它憋出病来了。 得寻些吃食,再找处溪水好好洗洗这一身灰。 走著走著,它倏地停下脚步,猛地回头。 身后,幽深的林间空空荡荡,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依旧,虫鸣声依旧。 什么都没有。 它狐疑地扭过头去。 脚下陡然一紧,一股剧痛传来。 兽夹? 不对! 灵界哪来的兽夹? 它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一头地狼从土中探出半个身子,满口獠牙死死嵌进它的皮肉之中。 遭了! 它心中一惊,狐瞳陡然一凝,看向地狼。 【狐媚】 ——以目眇冶容惑心,摄人魂魄,使失其志。 那地狼对上它的目光,凶戾神情,忽然一滯,獠牙微微鬆动,竟似看到了什么亲近之物。 红玉趁机猛地一挣,后腿发力,朝十步外的洞窟狂奔而去。 十步、九步、八步。 快了! 倏地,脚下又是一紧。 竟又是一头地狼咬住了它的后腿。 这一头比方才那头小些,看起来是头幼崽。 它顾不得多想,再度催动狐媚之术。 那幼崽地狼目光一滯,可咬住它后腿的力道不但没松,反而更紧了。 將它的下肢生生拖入土中,泥土没过了爪子,没过了前肢。 “嗷——” 红玉惨叫一声,发疯般挣扎。 “呼啦——” 倏地,一道疾风从侧面袭来。 一股炽热铺面而来,灼得它皮毛髮焦。 下一刻,它的后脖肉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整个身体从土中被生生拔了出来。 天旋地转中,它看到了一条燃烧著猩红火焰的尾巴。 完了,是人族修士! 它浑身冰凉,四肢乱蹬,尖声大叫: “我乃樟柳神座下护法,我若身死,樟柳神必然知晓,绝不饶你!” 咬住它的那头巨犬没有鬆口,却也没有继续用力。 脚步声从林中响起。 一个年轻男子踏著月光走来,青衫隨意,髮丝微乱。 他走到近前,居高临下看著它,目光中带著几分惊讶。 没想到这畜生,竟然炼化了横骨,通人性,会人语。 “樟柳神?听起来很厉害?” 红玉直勾勾看著人族修士,寻找机会:“没错,我家大王法力通天,你若杀我,他必有感应。” “是吗?” 陈知白一挥手,取出一个玄铁笼子,一把抓住红玉,便要塞进笼子中。 也就在祸斗鬆口的剎那,红玉驀然对上陈知白双眸,果断髮动【狐媚】。 目之所及,不见人眼,却见一颗泥眸,悬空而立,倏然活了过来,直勾勾看著它。 “唳——” 悽厉的惨叫,响彻山林。 红玉疼得浑身扭曲,只觉得在刚刚那一剎那,仿佛看了九幽地狱。 “上一个对我使瞳术的人,现在差不过快出生了。” 陈知白嗤笑一声,眼前【幻痛龙眸】沉沉浮浮。 他毫不客气的將红玉塞进笼中,隨即原路返回。 待走到既定位置,这才划开灵界裂隙,返回平南驛站。 第68章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妖?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8章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妖? 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陈知白將玄铁笼搁在桌上,自己撩袍坐下,倒了盏冷茶,润了润嗓子。 笼中狐狸蜷作一团,皮毛上还沾染著祸斗咬出的血渍,透著几分灵光的眸子,满是惊惧之色。 “介绍一下你自己。” 陈知白慢条斯理开了口:“莫要让我动刑。”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掌。 一枚泥眸自掌心沉沉浮浮,泥塑般的眼珠缓缓转动,正好对准红玉。 红玉浑身一抖。 方才那一眼的滋味,它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那感觉,就像被拖进九幽地狱滚了一遭,疼得魂魄都要散开。 它哆嗦著开口,声音又尖又细:“我、我叫红玉,乃樟柳神座下护法……” “先说你自己。”陈知白打断它,“別扯那劳什子的樟柳神。” 红玉一噎,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知白看了它一眼,换了种问法:“我问,你答。红玉这个名字,哪来的?” “是樟柳神赐予的。” 红玉连忙答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討好:“大王点化我时,见我皮毛赤红,便赐名红玉。” 得,又是樟柳神。 陈知白心中嘆了口气,懒得多言,问道:“算了,说说樟柳神吧。” 红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几分精神,恐惧似乎都消退不少。 “我家大王,乃大延山之主,章柳成精,修为深不可测。大王为人乐善好施,每年帝流浆之后,都会於山中开坛讲法,点化妖邪。大延山一带精怪,十有八九都听过他老人家讲道。” 它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与有荣焉。 陈知白听著听著,忽然嗤笑一声: “这么说来,你这护法之名,是你自封的?” 红玉急了: “大延山想拜入大王门下的精怪,多如过江之鯽!大王收护法,也是有门槛的,唯有会人言者,才会收入门下。” 陈知白不紧不慢地问: “那你为何不在它门下,独自一个流落在这荒山野岭?” 红玉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支支吾吾道: “因为我、我只是护法,若想在大王身前侍候,还需、还需……” “还需什么?” “还需化形。” 陈知白点了点头,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戏謔,刺得红玉又羞又恼。 哪里不明白,自己扯虎皮充大旗的把戏,早就被人看穿了? 可它不甘心,又强撑著道: “我、我虽然只是护法,可也是登名造册之妖,有资格参与穀神祭,饗食香火。你、你敢杀我,大王善占卜,定然知道是你。” 陈知白没应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口凉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樟柳神? 看来这百越之地,妖族果然自成一套体系,有香火,有祭祀,有法会,有门庭。 有点意思啊! 尤其是这樟柳神,还四处点化妖族,散播传承,广收门徒,图的恐怕不只是“乐善好施”四个字。 念头转了几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笼中。 红玉被他看得发毛,往后缩了缩。 “你急什么。” 陈知白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下来:“我又没说杀你。” 红玉一愣。 陈知白接著道:“你方才说,会人言才能入樟柳神门下。那想来你应该认识不少精怪吧?” 红玉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陈知白也不急,自顾自道:“会人语的精怪,要么血脉特殊,得了记忆传承;要么得了点化,拜了名师。你既然在樟柳神门下听过讲法,想来认识的同类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玉身上: “说说看,都认识哪些?” 红玉张了张口,心中隱隱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丝不祥预感,隨著陈知白的追问,以及时间的推移,愈发强烈。 红玉起初还心存侥倖,想著这人族修士不过是一时好奇,问上几句便罢。 哪知陈知白问得极细。 “樟柳神座下共有多少大妖?” “都是什么修为?” “平日里如何议事?如何传讯?” 一桩桩,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翻来覆去地问。 偶尔还会倒回去,又问一遍,稍有不对,那颗泥眸便微微颤动,嚇得它连忙搜肠刮肚,把知道的全都抖落出来。 从月掛中天,到东方既白。 院外传来敲门声时,红玉已然精疲力竭,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知白这才收了声,起身理了理袍袖。 “好好待著。” 他丟下这四个字,抬手一挥。 红玉只觉得眼前一黑,周身虚空塌陷,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直直坠入了无底深渊。 等它回过神来,四周已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风,也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红玉缩成一团,把自己裹进尾巴里,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鲜亮的世界色彩,再次映入眼帘。 它又出现在那间袇房中。 重见天日的它,下意识寻觅光源,却发现窗外又是一片昏沉夜色。 竟已过了一日。 它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正想开口討些吃食,却见陈知白盘膝而坐,一双眼睛直直盯著它。 那双眼瞳之中,隱隱浮现两道兽形符籙,幽光流转,深邃如渊。 红玉被看得浑身发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毛,直直看进它魂魄深处。 它再也忍不住,颤声问道: “你、你想要什么?” 陈知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红玉不敢再言。 只得蜷在笼中,尽力吞吐灵气,缓解飢饿,直至东方既白。 陈知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道籙悄然退去,重归清明。 红玉也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倏然间,浑身一颤。 一股神秘力量,如春雨入湖,悄无声息地渗入它体內。 没有疼痛,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融了进去。 红玉僵住了。 一道无法反抗的精神枷锁,一直延续到眼前修士身上。 它终於明白,这人族修士想要什么了? 难怪山中精怪惧怕人族。 妖最多杀生吃肉,图的是口腹之慾。 可人族修士…… 红玉浑身冰凉。 人族修士却是叫你从此身不由己,魂不由人。 陈知白神色如常,伸手打开玄铁笼门,拋过来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色泽殷红,散发著淡淡清香。 “好好疗养身体。”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不准离开这个房间。” 红玉下意识接过丹药,低头看了一眼,眸中不知是喜是悲。 这个白天,它在观察窗外世界中度过。 透过院外,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推断著所处环境,猜测著这个人族修士的身份。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天时间。 入夜,房门打开。 陈知白回屋,看了一眼红玉,便转身去了內间。 他轻轻一挥手,一头年幼黑熊冒出来,皮毛油亮,膘肥体壮,只是眼神呆滯,木木地立在那里。 陈知白走上前去,伸手按在黑熊身上。 少顷,黑熊浑身一颤,皮毛倒卷,从腹部裂开一道口子。 那口子越裂越大,却不见鲜血流淌,反而像是一件衣裳,被人生生剥下。 人族修士迈步向前,钻进那张熊皮之中。 皮毛翻卷,合拢。 片刻之后,原地站著的,已是一头黑熊。 小一號的黑熊。 黑熊转过头来,看向红玉。 “你看我……” 它开口,是陈知白的声音。 “像人,还是像妖?” 第69章 刺青·山民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69章 刺青·山民 红玉浑身毛髮乍起,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妖法? 它开灵智已有十几年,见过精怪修行到火候,脱去皮毛,化作人身的; 却从未见过人披妖皮,生生变成畜生的。 “莫怕,我不会剥你的皮毛。” 陈知白安抚道,只是那略显僵硬的熊脸,却看得红玉愈发毛骨悚然。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大、大王像妖,可又不太像。” “哪里不像?” 红玉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过去。 大王站在那里,皮毛油亮,身形壮硕,乍一看与寻常黑熊无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可那双眼睛…… “大王眼睛不像。” 红玉壮著胆子道:“熊目浑浊,大王的眼睛,太清了,太灵了,跟人似的。” 陈知白頷首,一挥手。 那头被剥了皮囊,浑身肌肉裸露的黑熊,还呆呆立在原地,两颗眼珠应声而落,飘入陈知白手中。 他將眼珠纳入眼眶,眨了眨眼。 “现在呢?” 红玉打量一番:“嘴巴也不像。” 陈知白抬手在脸上一抹,下頜缓缓前伸,嘴部隆起,成了熊吻模样。 “大王身上少了几分妖气。” “妖气?都是吞吐天地灵气,你说的妖气,是什么?” 红玉一噎,想了想道: “说不上来……就是那股子味儿。咱们在山野里待久了,身上自然带著,您这身上,太乾净了。” 陈知白若有所思……这倒不好偽装,回头杀几头畜生,用血气遮掩一下。 “大王站姿也不像熊……” 在红玉的指点下,陈知白越来越像熊。 许久,直到月上中天,陈知白直起身来,熊嘴一张,发出人声: “差不多了,说得再多,也不如实践一番。” 说著,他抬手一挥,划开一道灵界裂隙。 隨即抬脚迈入。 源自灵魂中的呼唤,令红玉身不由己,亦步亦趋而去。 入了灵界,看著熟悉地界,红玉目露几分复杂。 没想到,数日之隔,命运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带路。” 陈知白瓮声瓮气道:“先就近会会那黑面郎,看它能不能认出我来。” 红玉心中五味杂陈。 大王这是要顶著这身皮囊,去骗山中精怪? 可它不敢多言,只得点点头,一马当先,朝灵界深处掠去。 一路穿行,山雾渐薄,眼前现出一座小山包。 山包向阳处,有长满荆棘的灌木丛。 红玉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 “大王,就是这儿。黑面郎就住在灌木丛深处,它生性谨慎,轻易不出门……” 正说著,两人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便见一头壮硕如牛的山猪,满脸是血的叼著一只兔子,直勾勾的看著他们。 “哼哼!” 它吐出兔子,语言破碎:“红玉,它谁?” 陈知白晃了晃脑袋,眯缝著眼,喉咙里也发出呼嚕声:“从北边来,寻个住处,过来拜个码头。” “北边?” 山猪的鼻子又耸动两下:“哪座山?” “绵竹山。” 山猪想了想,哼哼两声:“这三山,我的,你去,別处。” 说完,又刁起兔子,钻入稠密的灌木从中。 陈知白眨了眨眼睛,这就瞒过去了? 看起来咋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红玉,红玉又看了看它。 陈知白转身欲走,想了想,晃了晃脑袋,用屁股蹭了蹭灌木,这才转身离去。 走远一些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望那丛灌木,若有所思问道 “这黑面郎一直如此……蠢笨?” 红玉点头:“应该是的。” “应该?” 红玉想了想,斟酌道:“平素它见了我,总想吃我,我不敢靠近,也鲜少打交道。” 陈知白皱眉:“为何?” 红玉理所当然道:“吃了我,修为才高啊!运气好,还能得到我的力量。” 这话说得坦荡,仿佛天经地义。 陈知白挑眉:“樟柳神不管?” 红玉道:“只要不在它面前吃就行。” 陈知白点了点头,恍惚间,明白了几分妖族的生存法则。 难怪红玉要离群索居,住在平南城灵界附近。 这是避祸,也是求生啊! 他忽然问道:“想吃它吗?” 红玉愣住了。 灌木丛的风穿过,吹得它身上红毛微动。 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半晌,它舔了一下嘴唇,点头:“想。” 陈知白道:“你把它引出来。” 红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是原路返回,悄无声息中,钻进那片稠密的灌木丛里。 陈知白原地蹲坐下来,熊掌无意识地刨了刨泥土。 没多久,灌木丛深处传来一阵怒吼。 那声音粗糲暴戾,震得荆棘乱颤,惊起飞鸟数只。 下一刻,黑面郎冲了出来,浑身鬃毛倒竖,獠牙如刀。 看到守在灌木丛外的陈知白,便是一声怒吼: “吼——滚——” 陈知白没有废话,直接扑了过去。 黑面郎见状,不闪不避,四蹄蹬地,也是埋头俯衝而来,轰然与他撞在一处。 顿时闷响如雷。 陈知白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那力量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甚至超过祸斗。 他身形不稳,直接被掀翻在地,打了个滚儿。 黑面郎见状,鼻中喷出两股白烟,再次衝来。 脚下泥土震颤,隱隱有地脉之气涌入蹄中,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凹陷。 陈知白翻身而起,迎面而上。 在獠牙再次挑上来时,他驀然一个侧身,抱住山猪那粗壮的脖颈。 论起熊掌,就是哐哐招呼。 “砰!砰!砰!” 一掌接一掌,拍在山猪精脑门上。 怎料,那黑面郎竟一点事儿也没有,反倒发疯的甩著身子,试图將陈知白摔下去。 不愧是山猪精,果然皮糙肉厚。 陈知白心中想著,胸口稠密皮毛处,陡然裂开一道缝隙。 死兆瞳无声挤出,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山猪精。 剎那间,大量生机从山猪精身上蒸腾而起,於悄无声息中,没入陈知白体內。 山猪精骇然失色,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便是拼命衝进灌木丛。 试图藉助稠密的荆棘,甩掉背上的恐怖黑熊。 然而没跑几步,陡然四蹄一软,轰然一声,摔倒在地。 这一摔,便再也爬不起来。 陈知白爬了起来,抬起熊掌,狠狠踩在山猪脖颈上。 “咔嚓——” 颈椎破裂,鲜血四溅。 黑面郎眸中惊恐迅速消散,四肢抽搐几下,再也不动。 三魂隨之涌出。 元神消散,阴神破灭,唯有一团阳神被一道兽纹包裹,没入陈知白手中。 没多久,灌木摇晃,红玉钻了过来。 她满身沾著草屑,看著浑身鲜血淋漓的陈知白,眼神惊恐而迷茫。 “吼——” 陈知白突然仰天怒吼,声震四野,惊得远处山林鸟兽奔逃。 他驀然低头,看向红玉,熊嘴一张,吐出人声: “你看我,可还有妖气?” 红玉愕然。 月光下,大王鬃毛凌乱,胸膛起伏,浑身鲜血淋漓,不是妖,也胜妖三分。 恍惚中,她才明白大王为何要肉搏山猪精。 陈知白见红玉神色,满意頷首,从山猪精身上下来,往那灌木深处的洞窟走去。 红玉愣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喉头滚动。 她看了一眼陈知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山猪精,终於忍不住扑了过去。 一口咬破那厚实的肚皮,將脑袋塞进去,大口啃食起鲜嫩的肝臟。 温热,腥甜,满口生津。 这是数日来,第一顿饱饭,吃得却还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恶邻。 令人酣畅淋漓! 没多久,陈知白去而復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那山猪洞窟乾净得连个碎银子都没有。 他走出来,见红玉正舔著爪子,满脸是血,神情满足。 正要开口,倏然扭头看向灌木丛外。 月光下,草木晃动。 数名山民,赤著胳膊,手持长矛,从草木之后挤了出来。 精瘦的躯干上,刺满青黑色图腾: ——柳缠骷髏,鬼面獠牙。 在月色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恶灵正在復甦。 他们不吭声,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他,像一群刚从山洞里钻出来的野兽。 第70章 陷入包围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70章 陷入包围 月光下,这群刺青山民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 仿佛在盘算著这头猎物,是否值得下手。 陈知白默然无言,一眼就看出,这些人是百越人。 原因无他,若问百越人和中原人辨识度最高的区別是什么? 那大概就是刺青了。 中原人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而百越人却以刺青为美,为荣。 没想到,他偽装成精怪的第一晚,就撞上了百越人。 百越以狩猎为生。 这一战,看来不可避免。 他缓缓人立而起。 已然化为黑熊之身的他,这一站,显得愈发壮硕而野蛮。 正在这时,红玉忽然开了口,说出一连串晦涩难懂的百越方言: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声音清脆,听到刺青山民一阵骚动,领头之人应和道: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说罢,刺青山民深深看了一眼陈知白,一挥手,带著眾人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草木深处。 山风吹过,灌木丛沙沙作响。 红玉轻轻鬆了一口气。 陈知白见状,问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红玉用中原雅言,將切口又说了一遍,这才道:“大王,这是樟柳神定下的切口,凡樟柳神座下精怪,不得隨意伤害腊山氏族人。” “腊山氏?原来这就是百越部族祭鬼祀妖的原因?” 陈知白点了点头,心中一动:“你们如何区分出是……腊山氏?” 这话刚问出口,他便猛然反应过来,反问道:“刺青?” 红玉頷首:“没错!腊山氏的刺青,必有章柳花苞。” 陈知白点了点头。 难怪《说苑》有言: ——翦发文身,烂然成章,以像龙子者,將避水神也。 原来这刺青,不仅是百越部族的图腾,更是身份的凭证,乃至庇护的信物。 他又问:“如果杀了呢?” 红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那些刺青,蕴含樟柳神的力量,若杀了腊山氏族人,据说会被標记,受到惩戒。” 陈知白静静听著,月光下那双熊目幽深: “你见过?” 红玉摇头:“我修为浅薄,莫说百越部族,便是厉害些的精怪,也都是能避则避。许多消息,不过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罢了。” 陈知白听著这“免责声明”,也不戳破,只点了点头,又问道: “这些腊山氏族人,为何会出现在灵界?” “我听说,山中有些地方贯通两界,除此以外,据说腊山氏族人,也能藉助樟柳神之力,通过鬼火塘,进出灵界。” 陈知白闻言,望著腊山氏族人消失的方向,目露几分思索之色。 樟柳神,刺青,鬼火塘…… 难怪朝廷对百越部族的同化如此艰难。 “走,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陈知白招呼一声,隨即尾隨而去。 红玉闻言一怔,却也不敢多问,只好默默跟在后头。 此地乃是大延山边缘,靠近平南城地界。 腊山氏族人深居百越群山,今夜忽然现身,总不至於是閒来无事,游山玩水。 有金丝蝙蝠凌空监视,缀在后面的陈知白,无需靠近,对他们也是了如指掌。 这群山民约莫七八人,皆是青壮,手持长矛竹弓,腰间挎著藤篓,行动之间极有章法,显然惯於在山林中討生活。 他们先在林间穿行许久,时走时停。 遇到野兽踪跡,便分头包抄,以长矛竹弓猎杀; 见到药草野果,便停下採摘,收入藤篓。 猎杀时乾脆利落,採摘时精细小心,既不贪多,也不浪费。 看得陈知白暗暗咋舌,这些人明显修为傍身,也不知道有没有觉醒血脉神通,掌握道籙? 不知过去多久,当这群人身上背满猎物之后,终於停下脚步。 他们收拢枯枝败叶,堆成篝火,又以石头摆出三角状。 其中一人摘下腰兜,將兜中粉末洒入篝火之中,“砰”一簇火苗腾起,照亮周围数丈之地。 火塘? 陈知白目光一凝。 那火苗起初只是寻常火焰,可隨著腊山氏人围坐成圈,口中念念有词,火焰越来越旺。 火光照在他们身上; 那些刺青,竟也亮了起来,与火焰交相辉映。 咒语声渐高,晦涩难懂,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古老而悠远的祭祀之歌。 “龙母……仙父……火塘……樟柳……” 咒言落,腊山氏人旋即一个接一个,纵身跃入火中。 火光一闪,人影消失。 隨著最后一人跃入后,火门骤然收缩,化为一点火星,倏然熄灭。 谷地重归寂静,唯有夜风拂过,草木沙沙作响。 月光下,陈知白目睹火光熄灭,心中涌出一丝荒谬。 將神通用於狩猎,这就是百越部族的生存方式? 他心中一动,划开一道灵界裂隙,几只蝙蝠隨之掠入人间。 人间景色,也隨之跃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处巨大的山谷。 山谷之中,高脚楼星罗棋布,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密密麻麻不知凡几。 楼与楼之间有云梯相连,有栈道相通,灯火点点,蜿蜒如龙,盘臥在夜色之下。 有持矛山民往来巡视,看起来戒备森严。 宛如一座城池。 陈知白心中一凛。 这便是腊山氏? 久闻百越部族深居群山,自成天地,不受王化。 今夜一见,方知传闻不虚。 仅仅一个外围部族,便有这般气象,十万大山深处,又该是何等景色? 他看了片刻,隨即划开灵界裂隙,一步踏入人间。 月色如霜,山风清冷。 陈知白站在一处山头上,遥遥望著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村寨。 沉默许久,才褪去一身黑熊皮,感应了一下庆忌所在方向,抬步往平南驛站行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估摸著离腊山氏村寨已远,这才挥手唤出祸斗。 翻身上犬,扬长而去。 祸斗撒开四爪,如一道黑烟,掠过山林。 夜风灌袖,草木倒退。 正疾驰间,陈知白心头猛地一跳。 在金丝蝙蝠声波热源视野中,分明看到数十道人形热源,正快速移动,从四面八方,向他合围而来。 当他发现时,已然形成合围之势。 不是? 这腊山氏,对这片地界的掌控,竟如此之深? 他才离开多久,便已落入彀中。 第71章 不良人的邀请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71章 不良人的邀请 陈知白勒住祸斗,环顾四周。 月色下,林木幽深,山风呜咽,吹得草木起伏如浪,看不出丝毫异常。 少顷,四周草木晃动。 一道道身影从树后,石下,草间钻了出来。 清一色赤著胳膊,满身狰狞刺青,在月光下泛著幽幽青光。 陈知白眸光一凝。 仔细看去,这才发现,这些人皆藏灵纳炁,分明都是修行之人。 一名年长些的中年山民,从人群中走出。 “大玄修士……” 他开口,口音怪诞,咬字生硬:“你可知,已经进了坐坛范围。” “坐坛?” 陈知白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那中年山民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紧了紧手中的开山刀,死死盯著陈知白。 周围山民,亦一脸兴奋之色。 祸斗尾焰,照亮陈知白半边脸庞,看得中年山民身旁一名年轻女子,眉眼微动,忍不住开口道: “爹爹,他是大玄修士……算了吧!” “阿妹,你懂什么。” 另一个青壮山民嘿嘿一笑,嗓音里压著兴奋:“大玄修士啊,樟柳神定然欢喜!今年帝流浆夜,咱们寨子肯定能拿到更多名额。” 中年山民闻言,脸上的犹豫褪去,一字一顿道: “既入坐坛,便是神选。” 话落,他抬起手,四周山民似得了號令,倏然而动。 蜂拥而上! 陈知白看著这一幕,不慌不忙。 在山民靠近时,身下陡然一空,却是裂开一道灵界裂隙,將他连人带犬,尽数吞没。 也將山民兴奋的呼喊声,拒之门外。 时空轮转间,陈知白已然双脚落地,看著熟悉的灵界山林,眉头皱起。 有心盘算著放一两个山民进来,拷问一番。 但想了想那刺青,还是作罢。 朝廷兵强马壮,对百越部族都是徐徐图之,其中定然有不为人知的风险,他还是不要冒险为好。 他翻身上犬,轻喝一声: “走。” 祸斗撒开四爪,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灵界夜色中。 陈知白没有直接回平南驛站。 他担心那些腊山氏山民,还有什么追踪手段。 於是每行一段距离,便跃出灵界,在人间疾行片刻,再遁入灵界。 如此反覆数次,直到確定无人跟踪之后,这才跃出灵界,返回平南驛站。 私人別院,灯火已熄。 他直接现身袇房,不曾惊动半只宿鸟。 后半夜的月光,清冷如水,透过窗欞,洒在屋內,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身影。 他有心想出去,打听一番“坐坛”为何物。 可转念一想,已至后半夜,索性作罢,盘膝而坐,运转真元,恢復法力。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睁开双眼。 窗纸已经隱隱泛白。 冥想恢復了法力,却难以缓解精神上的疲惫。 他伸了个懒腰,索性脱去外袍,和衣躺下,沉沉睡去。 …… 天色刚亮,平南驛站便忙碌起来。 伙房的炊烟最先升起,混著晨雾,裊裊散入山林。 几匹駑马在棚下打著响鼻,蹄子刨著泥土,等著今日的草料。 驛卒们搬著空箱笼进进出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按照规矩,今天是驛夫到站的日子。 从治里来的驛队,押著货物,一般会赶在黄昏抵达。 他们会在这儿住上一晚,连夜卸完货,装上新物资,再启程返回。 对驛站的帮工来说,这也將是最忙的一天。 於錚早早便起身,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著一叠货单,眉头微皱,一样一样清点。 旁边两个帮工抱著簿子,跟著他对帐,时不时报一声数目。 赵辞也早早起来,在兽苑打转,检查著御兽状態。 巳时已过,日头渐高。 一名身著不良人皂青袍服的青年迈入驛厅,布履矫健而匆忙。 他扫了一眼柜檯后,算帐的帮工,朗声道: “不良人加急信函,烦请通传於管事。” 那帮工一愣,连忙起身:“於管事在库里盘点,我这就去喊……”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交给我吧。” 帮工回头,却见庆道人撩开后堂布帘,走了进来。 那青年看到庆道人,眼睛登时微微睁大。 俄而一脸喜色的拱手道:“眾里寻他千百度,没想到,前辈竟是平南驛站之人!难怪坐骑如此神骏。” ——这青年不是別人,正在陈知白入城时,撞见的不良人头目。 他对庆道人挥手召唤而出的独角白马,可是印象深刻。 后来回城后,他打听过几回,想当面道谢,却一直没寻著人。 没想到今日,在这儿撞上了。 他看著帮工態度,心中隱隱有了计较。 平南驛站驛丞之位空了许久,而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坐骑又是异兽,想来多半便是新来的驛丞了。 他当即拱手,郑重道: “平南城不良人案首夏平,见过前辈。” 庆道人微微一笑,拱手回礼: “前辈不敢当!在下庆忌,道友唤我道友便是。” 夏平直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欣喜: “庆道友,可让我好找哇!” 他上前一步,笑道: “那日若不是道友出手,那孩子怕是已然遭了毒手。我事后还想寻道友道谢,问遍全城,竟无一人知晓。今日得见,实是幸哉幸哉。” 庆道人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掛怀。” 他顿了顿,看向夏平手中:“道友方才说有加急信函?” 夏平一怔,连忙从袖中取出一物,郑重双手递上: “烦请交给云台治斩妖司,越快越好。” ——这是一枚封泥铜龙,巴掌大小,龙口为塞,封口抹上蜡油。 庆道人接过,没有多问,收入袖中。 夏平办完正事,脸上郑重之色散去,又露出几分热络。 “平南城虽小,却也有几道中原吃不到的野味,今晚我做东,还请道友赏脸,吃几杯酒,也好当面谢过相助之恩。” 庆道人摇了摇头:“公务在身,驛站繁忙,道友好意,在下心领了。” 夏平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遗憾。 他进驛站时,確实看到院內颇为繁忙,当下也不勉强,旋即告辞离去。 然而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 “前辈可知,那几个拍花子所拐骗的孩子,是要卖到何处?” 庆道人眉头微微一挑:“何处?” 夏平道:“百越部族。准確地说,是腊山氏。” 庆道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夏平盯著他的神色,又道:“道友不好奇,腊山氏买那些孩童做什么?” 庆道人抬眸看他:“做什么?” 夏平嘴角微抿,吐出四个字:“割头,祭神。” 晨风穿堂而过,吹得廊下竹帘轻轻晃动。 庆道人默然无言。 夏平看著庆道人,目光灼灼: “据可靠消息,腊山氏已在暗中採买了不少孩童,藏於山寨。道友修为高深,可愿隨不良人走上一遭?” 庆道人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夏平愣住了,似不敢相信。 第72章 吃独食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72章 吃独食 陈知白一觉醒来,已然日上三竿,只觉神清气爽。 窗外鸟雀啁啾,伙房的香气顺著穿堂风飘进袇房,勾得他腹中咕咕作响。 他翻身而起,简单洗漱一番,推门而出。 別院外头,平南驛站正热闹著。 陈知白看了两眼,瞧著赵辞和於錚正忙碌著,走过去笑道: “二位师弟,可用过午餐?” 赵辞一愣,抬头看天,日头正悬中天,这才恍然笑道:“我这只顾著忙,倒忘了时辰。” 陈知白便道:“正好,一起用餐。” 赵辞和於錚对视一眼,索性放下活计,隨陈知白而去。 三人穿过迴廊,来到驛站东侧的小膳房。 平南驛丞日常伙食,乃一餐两做。 帮工为大锅饭,老律观弟子则是开小灶。 今日小灶不错,一碟腊肉炒笋,一碟清拌蕨菜,一碟醃萝卜,外加米粥和粗粮饼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朴素,实际上,在这贫瘠之地,已属中上水平。 陈知白吃了几口,便看向两人道: “二位师弟久居平南,可曾听过『坐坛』?” 赵辞筷子一顿。 於錚也是眉头皱起,问道:“师兄从何处听来这词?” 陈知白道:“偶尔听到只言片语,所以特来问问。” 赵辞放下筷子: “师兄有所不知,这坐坛,乃是望古部族习俗。” 他顿了顿,继续道: “每年开春到五月底,望古部族的各大部落,都有猎头祭神的习俗,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稻穀满仓。他们会划定一片山林,称为坐坛,凡踏入坛內,即为神选之人,皆可猎杀。” 陈知白惊讶:“还有这等野蛮习俗?” “不然怎么唤他们为蛮族?” 赵辞摇头:“不止猎头,我听说,更深处的老林里,还有山神娶亲之说。每年都会挑选妙龄少女,盛装打扮,送入深山洞窟,说是嫁给山神,名为落洞女。实际上,怕是献给了山野精怪。” 陈知白追问道: “那他们杀的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过往的行商,误入深山的採药人,据说,主要还是敌对部落之人。若是实在猎不著人头,也会从自己部族里挑选。” “朝廷不管?” 赵辞压低了声音: “管不了。师兄有所不知,这些百越部族,瞧著是蛮人,实则不然。其大半族人会炼气修行,虽比不得咱们玄门正道,却也各有手段。若是大军压境,他们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连影子都摸不著。” “更何况,这十万大山里头,还有灵界裂隙。真要是逼急了,他们往灵界一躲,朝廷便也无可奈何。可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於錚补充道: “事实上,便是打下来又如何?满眼都是穷山恶水,种不得稻,养不得蚕。朝廷哪里捨得將钱粮,消耗在这种不毛之地?左右不过是些边陲蛮夷,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陈知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从他所见所闻来看,赵辞於錚之言,只怕还是轻的。 百越部族,恰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难怪朝廷迟迟不曾大动干戈,只能徐徐图之。 用过午饭,陈知白回到私人別院。 他正要取出山猪精阳神参悟兽纹,却见庆忌迈步而来。 “主公!方才不良人案首夏平来了一趟……” 庆忌走近,將夏平来访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尤其是邀请他救援被拐孩童之事。 陈知白眉头皱起:“你答应了?” 庆忌摇头:“没。” 陈知白点了点头,默不作声。 庆忌见陈知白再无吩咐,旋即拱手转身离去。 陈知白轻吐一口气。 腊山氏,古神祭,不良人……当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罢了罢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眼下还是以修行为主,修为才是根本,万事皆浮云。 他取出山猪精阳神,细细端详起来。 这畜生不知觉醒了什么血脉,兽纹倒有几分特殊,蜿蜒曲折间,隱有几分古朴之意。 不过,陈知白也今非昔比,本就积累大量兽纹的他,再经过燧火福如心至的点化,参悟起来,倒有几分举重若轻之感。 这一参悟,便是大半个下午。 待他回过神来,日头已然偏西。 这枚山猪精兽纹,已然被他参悟得七七八八。 估摸著最多两三天,应该就能完整凝聚出来。 陈知白揉了揉眉心,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暮色已沉,凉风扑面,带著几分晚春的暖意。 他望著天边残霞,琢磨著今晚再找哪只精怪开刀。 正想著,心神一动,却发现庆忌在迅速靠近。 余光瞥去,便见他化为一缕青烟,顺著墙根阴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他的袇房內。 陈知白一怔,隨即起身伸了个懒腰,也不关窗,懒洋洋地步入內间。 此时,庆忌已然幻化出人形,立在阴影处,拱手道: “属下贸然闯入,还望主公见谅。” 陈知白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低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庆忌压著嗓音道:“主公,属下方才发现,那刚刚到站的驛队中,有人夹带了私货,数量还不少。” 陈知白眉梢一挑:“哦?什么私货?” 庆忌郑重道:“盐巴。” ——他乃故泽之精,乾涸沼泽孕育而出的精怪,对於盐碱之气,天生敏锐。那些盐巴,藏在寻常货物之中,看似隱蔽,却根本瞒不过他的感知。 陈知白默然无言。 半晌,他哑然失笑,自嘲道:“他们应该拉我下水才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庆忌却听明白了。 ——捎带私货,以权谋私,这种事情按说经手之人都该有份,可平南驛站,偏偏却绕过他这新来的驛丞。 这是什么意思? 油水太少,不值得分润? 还是欺他初来乍到,不懂其中门道? “此番驛队返程,可有私货?” “有!” 陈知白眸光闪烁,细细追问几句,隨即神色平静道:“我知道了!去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庆忌頷首,身形一晃,化为四尺小人,倒退几步,倏尔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內復归寂静。 陈知白摇了摇头,一个小小的平南驛站,还真是臥虎藏龙啊! 第73章 袭击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73章 袭击 入夜,月明星稀。 陈知白再次披上黑熊皮,皮毛一上身,整个人气息骤变。 熊掌一划,灵界裂隙无声敞开。 “走!” 陈知白迈入灵界。 红玉紧隨其后,环顾四周间,低声问道:“大王今夜要去见谁?” “木客。” 红玉身子微微一僵:“大王是要杀它?”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忍。 陈知白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认得它?” 红玉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不上认得。只是在这片山头,能说上几句话的不多,木客算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它虽是山魈,却从不害人。精怪们有什么难处,求到它门上,它能帮的都帮。这些年,光是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小精怪是它救下的。” 陈知白沉默片刻道:“先看看再说。” 红玉一怔,隨即眉眼舒展,朝东北方向掠去。 穿林越涧,一路无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山势渐陡,现出一片老林。 林中古木参天,虬枝盘错,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到处是浓重的阴影。 红玉放缓脚步,压低声音:“木客应该就在前面了。” 陈知白点头,隨她穿林而入。 行不多远,忽见前方现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火旁蹲坐一道身影,正用树枝拨弄著炭火,烤著什么。 那身影约莫九尺来高,浑身青黑,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瞧著有几分人样。 正是木客,山魈也。 红玉正要上前,却见那木客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红玉?你来早了,互换会还没开始呢!” 红玉一愣,脚步顿住。 陈知白也是微微挑眉。 互换会? 红玉回过神来,下意识看了陈知白一眼,见他不动声色,便顺著话头道: “我……我这不是怕错过了嘛。” 木客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陈知白身上,打量两眼,也不多问,只是摆摆手: “还早还早,后天,后天晚上才开。你到时候再来,別忘了带上好东西。” 红玉点头称是。 陈知白见状,问道:“在下绵竹山来的,不知这互换会可有什么章程?” 木客挠了挠胸膛: “能有什么章程?大家相互交换一下用不上的宝贝便是。也好赶在穀神祭上,换换机缘,求个门路。” 木客说著,又问到:“绵竹山那边可少有道友过来,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陈知白早有准备:“吾名搬山,一直窝在深山里苦修,鲜少出来走动。此番听闻穀神祭,才想著出来见见世面,碰碰运气。” 木客点了点头,似信非信,却也懒得深究。 这十万大山里,精怪多著去了,谁顾得上谁? 他又看了红玉一眼,笑骂道:“你这小狐狸,倒是有福,寻著个壮实的道友。以后不用躲著黑面郎那廝了吧?” 红玉笑了笑,没接话。 木客也不在意,反倒招呼他们坐下来,一起吃东西。 陈知白这才发现,那在篝火上烘烤的,赫然是一只只肥硕的大肉虫。 哪里还能坐得住? 閒聊一番,便转身晃晃悠悠离去。 途中,隨意搏杀了几只猎物,扣下阳神,留著参悟兽纹。 眼看天色將明,陈知白却径直往北行去。 红玉问道:“主公,我们这是去哪?” 陈知白道:“你到了便知道了。” …… …… 潘毅盘坐在货车之上,闭目调息。 身下马车晃晃悠悠,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他早已习惯这顛簸,心神沉入丹田,一丝丝灵气顺著经脉缓缓游走。 作为老律观弟子,他入门七年,也不过初玄小乘。 天赋如此,强求不得。 好在跑驛队这差事虽苦,待遇却甚是丰厚,正因如此,纵是风里来雨里去,也从不缺人爭抢。 私下油水,更是不为外人道也。 思绪徜徉间,周围百步开外,数只灰毛蝙蝠振翅低掠。 將山道周围景色,尽数纳入眼底。 最近百越部族闹得凶,到处猎头祭神。 虽说那些蛮子应该不至於绕到大玄地界上,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想到这,他小心操控著蝙蝠,均匀散落四周,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日头渐高,山道愈静。 待驛队走出百余里,山势渐缓,道旁现出成片竹林。 潘毅这才鬆了口气。 这距离,百越敢过来,那是找死。 他心中想著,正打算更换几只蝙蝠,却见驛队拐过一道山坡,前面两辆货车,悄然消失在视野中。 ——不过是寻常弯道,他並未在意。 不想,就在这剎那间,前方陡然传来惊恐呼喊声。 “啊!” “熊——” “敌袭!” 那声音悽厉刺耳,生生撕破山间寂静。 潘毅霍然起身,不等他看清状况,便透过开道猛虎双眼,惊恐看到一头黑熊,陡然从天而降。 那畜生足有九尺来高,如同一团山石,轰然砸在最前头那辆马车上。 “咔嚓!” 车架应声而碎,拉车的骡子惨嘶一声,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驛队帮工,惊得脸色煞白。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却两股战战,动弹不得。 不等他们有所动作,便见黑熊四足落地之后,身形一晃,便朝第二辆马车撞去。 “嘭!” 又是木屑纷飞,货物四散。 “吼——” 开道猛虎终於扑了过来,身上虎纹闪烁,赫然是一头灵兽。 不想,那黑熊睹之,竟是掉头就跑,肥硕的身子顺著山坡骨碌碌滚了下去。 猛虎紧追不捨,咆哮声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潘毅站在远处,不敢离开队伍,只透过猛虎双眼死死盯著那头黑熊。 却见山坡下,倏然燃起一道火光。 有怪诞难言的咒言响起! “龙母之子,仙父之裔,火塘为祀,樟柳为祭。” 那黑熊睹之,竟不管不顾,径直衝进那火焰之中。 下一刻,那庞大身影,陡然消失! 猛虎扑到近前,生生止住身形,围著火塘转了两圈,却哪里还有黑熊的影子? 潘毅脸色难看至极。 透过猛虎视野,他分明看到,那火塘摆成三角状,像极了传说中望古部族的鬼火塘。 百越部族? 猎头祭神? 不对! 潘毅回过神来,连忙朝驛队喊道: “快!快检查货物。” 眾人七手八脚收拾残局,將散落的货物归拢清点。 这不看还好,这一看,赫然丟了三分之一的货物! 潘毅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一辆破损的货车前,扒开散落的麻袋,脸色渐渐白了。 ——李东家让他捎带的珍贵药材,都不见了。 第74章 互换会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74章 互换会 陈知白踏著天光,刚刚回到平南驛站,赵辞与於錚便匆匆忙忙闯进门来。 二人脸色发白:“师兄,驛队被劫了!” 陈知白表情一变,惊愕道: “什么?被劫了?不是今早才出发吗?什么时候的事?” 於錚接过话头,声音发苦: “就在半个时辰前。驛队传回消息,说走到竹子坡一带,突然躥出一头黑熊精,砸毁两辆货车,抢走小半货物。” “黑熊精?” 陈知白神色阴晴不定,片刻后沉声道:“赵辞守著驛站,於錚跟我走。” 按照老律观规矩,这种货物被劫情况,如果不是驛队问题,譬如走错路线,延误时机,负责人理论上並不会被罚,但货物赔偿,將由驛队和驛站共同承担。 因为货物运输,一部分利润归於驛站,自然也要承担部分损失。 但实际上,任何流程都经不起审查,因此驛队多少要受到一定的责罚。 陈知白唤出祸斗,便是翻身而上,扬长而去。 於錚则牵出一匹骏马,紧隨其后。 一路无话。 待赶到竹子坡时,日头已近中天。 山道上一片狼藉,破碎的车板散落四处,几头拉车的骡子被赶到路边,正低头啃著青草。 驛队帮工三三两两打包著散落货物,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惶恐。 陈知白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山坡下。 那里站著几个皂衣人,为首一名青年修士,正站在熄灭的火塘边,凝神细看。 如果他没猜错,他应该就是不良人案首——夏平。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走到近处,静静看著夏平检查现场痕跡。 便见夏平伸手在火塘上方虚虚一划,空气中隨之荡漾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如石子投水。 陈知白瞳孔微缩。 那涟漪所过之处,灵气竟似凝固一般,不再流转。 ——气禁。 原来是斩妖司的人。 难怪那日在茶摊初见,便觉此人气质有几分熟悉。 许久,夏平开口道:“这不是望古族的鬼火塘。” 潘毅脸色一变:“夏案首,那熊妖钻进火塘前,我亲耳听到百越咒语,什么『龙母之子,仙父之裔』……” 夏平摆摆手,打断他对百越方言的模仿: “鬼火塘,乃望古部族借用穀神之力的科仪,类似扶乩请神。” 夏平抬脚踢了踢火塘边的石头:“这塘子一个时辰前才用过,却没有半点神力残留,如何能是鬼火塘?” 他顿了顿,又道:“穿梭灵界的手段虽然少见,但也並非稀罕。以其他神通法器,模仿鬼火塘形制,瞒天过海,易如反掌。” 潘毅脸色变了几变,急道:“不是百越部族,那能是谁?” 夏平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熊妖劫道,要么是精怪所为,要么……” 话到嘴边,却收了声。 潘毅急忙发问:“要么是什么?” 夏平呵呵一笑,慢条斯理道:“要么,是那熊妖受人指使。而这世上擅长御兽之道的法脉,潘道友应该比我熟悉。” 说著,目光扫过陈知白、於錚两人,旋即收回。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潘毅下意识,看向山坡上散落的货车,脸色忽青忽白。 被劫的货物里,大半是他夹带的私货,这些货物可不上公帐。 如今出了事,自然由他们这些参与者私下赔付。 想到这,潘毅只觉一股寒意,直衝脑际。 ——这是有人盯上他们了? 夏平不再多言,冲几人拱了拱手道:“此事,不良人会追查下去。诸位,告辞。” 说罢,领著几个不良人转身离去。 陈知白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这才收回目光。 他扫了一眼现场,嘆了口气:“天灾人祸,难免之事。” 於錚凑上来,脸色惨白:“师兄,这下如何是好?” 陈知白沉吟片刻,道:“立即核对货物,清点损失,先按规矩,走公帐赔付,莫要寒了客人的心。其他的,事后再说。” 於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好默默点了点头。 山道旁的鸟鸣,嘰嘰喳喳响成一片,聒噪得人心烦。 陈知白看向潘毅,问道: “敢问潘师兄,那熊妖修为几何?又是什么精怪?” 潘毅修为还低於陈知白,闻言不敢托大,连忙抱拳道: “那熊妖来去匆匆,並未展示出什么神通,故而我也判断不出是什么修为。倒是兽纹,十分复杂,看体型又不大,估摸著是觉醒血脉的山熊。” 陈知白点了点头,又追问一番袭击细节,这才告辞离去。 陈知白回到平南驛站时,日头已然偏西。 赵辞一直守在门口,远远望见人影,便迎了上来。 “师兄,情况如何?” 陈知白翻身而下:“货物被掠进了灵界,不良人已经介入,说是要查。” 赵辞脸色微变,目光转向隨后赶来的於錚。 於錚翻身下马,凑过去,低声介绍起情况。 越说赵辞脸色越难看。 陈知白见状,安慰道: “二位师弟不必忧心,我既为驛丞,纵有什么不妥之处,也由我一力承担。” 赵辞和於錚闻言,连忙拱手:“师兄言重了,我等自当共进退。” 话说的客气,脸色却不见好转。 陈知白佯装看不见,只点了点头:“这两日辛苦些,安抚好帮工,莫要乱了人心。” 说罢,转身往私人別院行去。 日子如水,潺潺而逝。 一连两天,平南驛站的气氛都沉闷至极。 帮工们谨小慎微,走路都是躡手躡脚,生怕弄出动静,惹来训斥。 赵辞和於錚也是整日板著脸,稍有不顺,便是训斥而出,引得人心惶惶。 倒是庆道人,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 笑著打了好几个圆场,在驛站內名声渐隆。 至於驛丞陈知白,更是一如既往的鲜少露面。 整天躲在袇房中苦修,偶尔出来走走,也是面色平静,仿佛那劫道之事,不曾发生过一般。 这日入夜,月隱云后,山风微凉。 陈知白再次披上黑熊皮,划开灵界缝隙,领著红玉,往灵界而去。 迈入灵界,四野茫茫。 他一挥手,手中凭空多出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瞧著分量不轻。 他扛起麻袋,往东北方向行去。 红玉跟在身后,目光落在那麻袋上,目露几分异色。 穿林越涧,一路无话。 走不多远,沿途动物渐渐多了起来。 在树梢上,在山石旁,竖著身子,打量著陈知白红玉。 再走一会儿,穿过一道狭长山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中央生著一堆篝火,火旁或蹲或坐著三四道身影,仔细一看,都是山间精怪。 木客端坐首位,依旧那般青面獠牙,手里握著根树枝,正拨弄炭火。 瞧见陈知白和红玉,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二位来得倒是早!” 陈知白扛著麻袋走上前,笑道:“东西沉,自然得早点过来,寻个好位置。” 木客目光落在他肩膀上,打量两眼,笑道:“搬山道友这麻袋,瞧著分量不轻,看来今夜互换会,定然热闹得很。” 陈知白笑了笑,走到篝火旁,隨意坐了下来,將麻袋倚在身后。 红玉挨著他坐下,目光扫过在场几道身影。 左边蹲著一头麋鹿,皮毛油亮,鹿角崢嶸; 右边趴著一只黄鼠狼,身形瘦长,披著一件宽鬆衣衫,前肢隱隱幻化出几分人族手臂模样; 对面还坐著一头老獾,灰扑扑的皮毛,半眯著眼; 树梢上,还站著一只夜梟精,嘰嘰喳喳。 这几只精怪正在閒聊,都是些山里事。 什么哪里又冒出了大妖; 那座山头道友死了; 腊山氏最近活动越来越频繁,抢了它们的猎物……云云。 陈知白坐在旁边听著有趣。 忽然,便见那夜梟精扑棱一下翅膀,开口道:“你们听说了吗?前两日人间发生了件大事。” 黄鼠狼抬头追问:“什么事?” 夜梟精兴奋道:“据说有一头黑熊精,劫了人族修士的驛队,抢了不少货物,钻进火塘就不见了踪影。如今平南城那些人族修士,正满世界打听呢!” 黑熊精? 话音未落,篝火旁几道目光,倏然齐刷刷落在陈知白身上。 第75章 黑熊讲法 我于人间纳万妖 作者:佚名 第75章 黑熊讲法 在眾妖注视下,陈知白不慌不忙的挠了挠肚皮: “不用看了,就是我。这不是为了来互换会,凑些家当嘛!” 说著,將背后麻袋拽到跟前。 將麻袋口一敞: 嚯! 好傢伙,麻袋里儘是一包包油纸包,码得整整齐齐,药香味儿四散而出。 眾精怪顿时傻了眼。 坐在旁边的麋鹿精,鹿角一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 夜梟精站在树梢上,脖子一缩,乾笑道: “道友,倒是……倒是实诚!” 篝火旁的气氛,登时凝重下来。 陈知白浑不在意,依旧笑呵呵地拍了拍麻袋: “都是正经药材,山里难寻的好东西。诸位道友待会儿若看上了,儘管拿宝贝来换。” 眾妖乾笑两句,彼此面面相覷,皆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互换会,竟然会引来如此人物。 红玉坐在一旁,见气氛僵著,连忙岔开话题: “敢问木客前辈,这互换会何时开始?” 木客闻言道:“再等等,应该还有几名道友。之前定好的规矩,月亮出来了,才算到点。” 话音刚落,山谷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多时,一头野猪精哼哧哼哧地拱了过来,浑身鬃毛如刺,背上驮著个破布包袱。 紧接著,又有一条大蛇滑行而至,鳞片在火光下,泛著幽幽青芒,到了近前,身子盘臥而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隨著时间推移,陆陆续续又来了两三只精怪,有獐子,有狸猫,修为皆不太高。 后来的精怪,不知陈知白劫道壮举,坐下后便与左右攀谈起来,气氛渐渐又活泛起来。 陈知白乐得清静,靠著麻袋,半眯著眼听他们閒扯。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木客站起身,开口道: “时辰差不多了,来者都是客,不来的也不等了。今夜互换会,这便开始吧!” 说著,他伸手往怀里一摸,掏出几枚青溜溜的果子,托在掌心。 “山里老树上结的灵果儿,俺摘了几枚,换些合用的东西。” 眾精怪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 陈知白眼睛也是一亮。 这玩意简直就是一眼货,瞧著便是藏灵含炁,称不上天材地宝,但也算是个宝贝。 木客之后,麋鹿精站起身,一张口,吐出一副麋鹿角。 “这是我十年修满,蜕下的鹿角,做药材,做兵器都合適。” 黄鼠狼精跟著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来,是一撮油亮尾毛,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尿脬,隱约透出刺鼻气味。 它訕笑道: “这尾毛可制笔,画符的好物件。这尿脬里的……咳,臭水,关键时刻能保命。” 眾精怪鬨笑起来,却也无人笑话。 ——山野精怪保命手段,本就不拘一格。 老獾精慢吞吞解开破包袱,露出几柄短刀佩剑,瞧著像是从哪个倒霉修士身上扒拉下来的。 一时间,眾妖纷纷掏出各种东西。 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要么是身上蜕下的材料; 要么是山里捡拾的异物; 要么就是一些战利品。 看得陈知白大开眼界之余,也有些失望。 本以为灵界多宝贝,这些畜生不识货,兴许能让他捡个漏。 如今一看,一个个都是穷鬼。 或者说,真有好东西,大家也不是傻子,哪儿轮得到他捡便宜? 他拿来的药材,倒是惹得几只精怪眼热,凑过来问价。 可掏出来的东西,委实寒酸。 陈知白挑挑拣拣,药材没换出去几包,倒是从麻袋底下翻出来的几匹葛布,几盒丹砂,还有几把铁器,卖了不少。 换了一些灵果、鹿角……等琐碎物件。 这都是他抢夺驛队时,在混乱中,隨手收进储物袋的杂货。 互换会过半,气氛越发热络。 陈知白见状,忽然开口道: “既是互换会,不知可能换功法或者法术?” 这话一出,眾精怪面面相覷。 黄鼠狼精挠挠头:“大家都是乡野出身,除了血脉记忆,哪来的功法法术?真有的话,也不会坐在这儿。” 夜梟精点头附和:“就是就是,俺们这些野路子,能活下来全凭运气。” 陈知白咧嘴一笑道:“我有啊!” 说著,伸出熊掌,爪尖一弹。 嗤! 一道气芒从爪上喷出,在旁边大树上,犁出数道深深刻痕。 眾精怪眼睛齐齐一亮。 陈知白收回爪子,解释道:“此乃气刃,以法力幻化而出,对於没有爪牙的道友来说,不失为保命之技。” 黄鼠狼精眼珠子都直了。 麋鹿精更是炯炯有神。 一个个抓耳挠腮。 一只兔子精急道:“敢问搬山道友,这法术要换什么?” 陈知白笑道:“法术这东西,教出去了又没什么损失,只要能拿出让俺瞧得上眼的,什么都能换。” 黄鼠狼精,连忙指著自己的尾毛和尿脬:“俺这些呢?可能换这法术?” 陈知白面露难色:“这些东西……可不够啊。” 黄鼠狼精顿时蔫了。 又有精怪拿著东西询问,换来的皆是摇头。 半晌,陈知白嘆了口气道: “不是我不愿意教,实在是诸位拿出来的这些东西,换一门法术,委实不够啊!” 篝火旁一片失望嘆息声。 陈知白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认真道: “这样吧,我此番出山,便是仰慕樟柳神,想著参加穀神祭,撞撞气运。如今既然空閒,也愿效仿樟柳神一二,开坛讲法。” “不过,有道是,法不轻传,道不贱卖。诸位要学,每天都得拿些东西来,算是学法束脩。” 话音一落,眾精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木客狰狞青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麋鹿精凑过来,低声道:“束脩多少不拘?俺那鹿角,也能成?” 陈知白道:“能成,交一点束脩,听一天的课。” 野猪精哼哧道:“讲几回?能学到那气刃不?” 陈知白笑道:“咱也过把先生的癮,先讲些粗浅的吐纳功夫,再將真元搬运之法,都讲了,最后再讲气刃,咱循序渐进,慢慢来。” 眾精怪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带著几分热切。 可碍於陈知白凶名,一时半会无人敢应。 陈知白见状,又道: “我在大延山也没个道场,木先生,可否能把这片空地借给我,顺便主持一下秩序?我那气刃之法,可免费听。对了,除了气刃,我还会二重劲,可將法力化为海浪,交叠打出,震人肺腑。” 此言一出,眾精怪目光齐刷刷看向木客,眼神中,既有羡慕,也有催促,更多了三分安心。 木客,以素食为生,虽然偶尔吃肉,但很少打杀精怪。 乃是这一片有名的老好人。 不然这个互换会,也不会来这么多精怪。 他若是愿意作担保,大家可就不怕了。 木客想了想道: “承蒙搬山道友看得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好!” “木先生大义!” “太好了,这讲法什么时候开始?” 眾妖七嘴八舌起来。 陈知白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各位若是愿意,今晚就能讲一些。” “妙极,快讲快讲!” “俺这些干肉,可能作为束脩?” “俺这东西呢?您瞧上哪个,便拿哪个。” 眾妖立马七嘴八舌的催促起来。 陈知白也不矜持,挨个选了东西,便清了清嗓门,开始讲述起来。 他先讲灵气吞吐之法。 话说,山间精怪,多是遵循本能,懵懵懂懂修行。 如今听著系统化的吐纳之法,顿时两眼放光。 不知不觉入了神。 陈知白讲讲停停,还会给精怪们思索討论时间,以至於气氛愈发热闹。 没人注意到,黑熊那厚厚皮毛中,悄无声息挤开一对眼眸,眸中兽形道籙泛著微弱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