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贏学从北宋开始》 第1章 长春殿泼羹 大宋景德元年腊月底,澶渊之盟定,宋辽罢兵。官家赵恆大赦天下,增诸州解额,特许京师聚饮三日,更於崇政殿外长春殿大宴群臣,庆南北太平。 长春殿內灯火如昼,地龙烧得暖烘烘的,金樽玉盏列於案上,教坊司伶人奏著《太平乐》,丝竹绕樑,一派盛世光景。酒过三巡,翰林学士杨亿执盏起身,朗声道: “契丹犯边百年,以太祖皇帝之神武,犹未竟全功;今赖官家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定澶渊之盟换南北安,此乃千古盛事!臣有一诗,恭颂圣德。” 言罢,杨亿昂首吟道:“戎輅巡河右,天威讋鬼方。五营开细柳,三令凛飞霜。氛祲消千里,声名耀八荒。灵旗风助顺,黄道日呈祥。偃革边关静,迴鑾海县康。欣陪从臣末,归蹕奉高驤。” “好诗!杨翰林才高八斗!” 群臣轰然叫好,爭相起身称颂,马屁话络绎不绝。赵恆捻著頷下短须,眉眼间儘是自得,连连頷首。 杨亿开了头,其余文臣自然不甘落后,或献诗或颂德,把赵恆哄得通体舒畅,这些科举出身的文官而言,作几首颂圣诗,本就是看家本领。 忽有一声朗喝破空而出:“臣也想作一首,以抒胸臆!” 群臣循声望去,见说话者不过是七品武服,年方二十许,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是潘美幼子,潘五郎惟熙。 王钦若抚须轻笑:“素闻潘五郎武艺超群,勇冠三军,竟也通文采?” 赵恆亦是大笑:“五郎竟也会作诗?” 潘惟熙抱拳起身,朗声道:“官家,臣是一介武夫,论起文采,万万不及诸位大学士、相公。但今日是凯旋宴,不是考进士,比的不是辞藻,是真心!臣心中有话不吐不快,愿作打油诗一首,求官家恩准!” “好!说得好!”赵恆抚掌,“今日宴饮,本就该畅所欲言,五郎且诵来!” 潘惟熙昂首挺胸,声音清亮,字字砸在殿中: “官家亲征走一遭,澶州城下把盟交。 不割土地不割城,年年花钱买太平。 群臣齐夸圣主智,百姓悄悄把税交。 辽人纵酒高歌日,大宋岁幣输如流。 君臣共庆太平策,这桩买卖真的高!” 殿內瞬间死寂。 赵恆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停在鬍鬚上;群臣面面相覷,大气不敢出;寇准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隨即又覆上一层复杂。 潘惟熙却嫌不够,上前一步,声音更烈:“官家!臣实在不明白,您到底在庆祝什么?是庆祝大宋从此矮辽国一头?庆祝我朝年年输岁幣,成了辽国的钱袋子?” “胜败乃兵家常事,唐太宗尚有渭水之盟,我朝暂退无妨!可败了该知耻后勇,自强不息,待来日挥师北上,收復燕云! 为何要大庆?为何要让天下人觉得,花钱买太平是荣耀?您忘了太祖皇帝收復燕云、一统天下的宏图壮志了吗?!” 他步步上前,御龙班直的侍卫欲拦又止,皆是將门子弟,与潘惟熙沾亲带故,谁也不愿动手。 眨眼间,潘惟熙已走到赵恆案前,目光灼灼。 殿侧宫人捧著的“和平羹”还冒著热气,是光禄寺特製,以鱸鱼、蓴菜、豆腐为料,取“蓴鱸之思”喻天下安定。潘惟熙伸手端起那碗羹,直视著赵恆呆滯的双眼:“皇兄,这和平羹,你配喝么?” 哗啦 一碗热羹尽数泼在赵恆脸上,汤汁顺著龙袍滴落,狼狈不堪。潘惟熙反手一挥,沉重的御案被掀翻在地,金樽玉盏碎了一地,声响刺耳。 “拿下!”领头的御龙班直都头终於喝令,侍卫们一拥而上,反剪潘惟熙的双臂,按跪在地,却只是制住,没下狠手。 赵恆身旁的带御器械皆是將门子弟,潘惟熙也曾担任此职,都熟。 潘惟熙脑袋被摁在地上,仍放声大骂:“尔等文臣!面对此等局面,不思劝諫君王,只知拍马逢迎!这就是你们的文人风骨? 孔夫子教你们的,就是把君王捧成昏君,好让你们窃据高位,贪赃枉法?太祖皇帝披荆斩棘打下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你们这些昏君奸佞手里!” 赵恆抹了把脸上的汤汁,脸色黑如锅底,眼底闪过杀意,他死死瞪著潘惟熙,却也终究是顾忌他是亡妻之弟,最后一言不发,竟是猛地拂袖,转身疾步离去。 长春殿內,只剩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 这潘惟熙,自然也早已不是原本的潘五郎了。 三个月前,澶州之战,原身作为李继隆麾下先锋小校,被辽人一锤砸中脑袋,再睁眼,里面就换了个灵魂, 现在的他,是来自现代的国营化工厂技术科长,因看见有人吃麻婆豆腐,还打麻婆的老公,见义勇为与恶人同归於尽,而后穿越。 更巧的是,他触发了一个轮迴 bug:只要能在史书上以正面形象为国而死,便可穿回现代,转生成百亿富豪的富二代,从此纸醉金迷,逍遥快活。 能回现代,谁愿待在这封建社会?更何况身为郡主駙马,连纳妾都没资格,这是一点封建社会的好都不让享啊。 他深知,赵恆眼下正沉迷“贏学”,把澶渊之盟吹成大胜,但凡敢质疑者,日后皆会被罢黜。 而他要做的,就是输出“输学”,使劲作死,赵恆就算不杀士大夫,可想要把人整死总也有的是办法,比如把他派去边境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什么的,这种死法就很不错。 长春殿的庆功宴,因他这一闹,彻底不欢而散。 御龙班直的侍卫们摁著潘惟熙,却犯了难:这人该怎么处理? 关起来?內殿直本就无牢房;交给开封府、大理寺?那是元德皇后的亲弟弟,乐平郡主的駙马,皇亲国戚,哪个衙门敢隨便收? 更何况这些侍卫皆是勛贵將门子弟,与潘惟熙不是表亲就是姻亲,这年头文武相斗愈烈,他们本就看不惯文官作威作福,自然不愿把自家人交给文官衙门。 至於军营大牢?潘美潘大帅的幼子,军中上下谁不看潘美的面子? 上面又没吩咐。 僵持半晌,领头的都头一咬牙:“五郎,你暂归府待勘,官家后续有旨意,我等再上门听命,切记不可离京,府门之外我会派人守著,你若抗旨,那却是连我等也要被你连累了。” 说到底,还是將门的傲气与情分,给了他一个台阶。 “多谢诸位兄弟。” 能回家谁愿意在牢里待著,潘惟熙自然应下,与一眾亲戚寒暄几句,便在大半夜,回了乐平郡主府 第2章 王钦若登门探虚实 站在府门前,潘惟熙轻轻嘆息一声,推门而入。 府里的灯还亮著,这是赵恆赐给郡主赵婷婷的嫁妆,大两进的宅院,宅中二十余僕役,一半是郡主嫁妆带来的,一半是开封府、宗正寺派来的,没一个是他从潘府带来的。 原身一直不喜这个大宅,总觉得这是駙马府,不是潘府。 “姑爷,您可回来了!郡主在里厅等您,醒酒汤都温了三遍了。”乳母丁嬤嬤迎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郡主还没睡?” “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睡得著啊。” 里厅中,赵婷婷正端坐案前,月白綾抹胸,松绿绵旋袄,杏黄綾褙子,腰间掛著宗室专属的白玉牌,端庄嫻静,眉眼间却藏著忧色。 “夫人。”潘惟熙抱拳行礼,动作標准,一如成婚三年来的模样。 原身与她相敬如宾,三年同宅,竟比外人还生分。他穿越过来三个月,这女子愣是半点没察觉,夫君早已换了个人。 夫妻俩一点都不熟。 “我让厨房用葛根、陈皮、乌梅熬了醒酒汤,养胃,你趁热喝。”赵婷婷推过汤碗,声音轻柔。 “你已知道长春殿的事了?” “姐姐安乐郡主差人来报的。”赵婷婷垂眸,“曹珝当时也在殿上,他说,你定是醉得狠了,才会做那般糊涂事。” 安乐郡主是赵婷婷的亲姐,嫁与曹彬之子曹珝;而潘惟熙的二姐,又嫁与曹家曹瑋,潘曹两家联姻,亲如一家,曹珝报信,本是情理之中。 潘惟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葛根的微涩让他蹙眉,放下碗道:“今日我没醉,从头到尾,头脑都清醒得很。” 赵婷婷抬眼,眼中满是诧异:“那夫君为何要说那般……醉话?” “不是醉话,是真心话。”潘惟熙直视著她,半真半假道,“赔岁幣不可耻,暂避锋芒也不可耻,可官家不该正式承认燕云十六州归辽国所有!这一认,大宋便没了北伐的大义,这是不准备再伐了么?!” “太祖皇帝何等英雄,大宋初建时兵锋何等锐利,可自先帝登基,对將门百般猜忌,枢密院里如今竟连一个武人都没有! 我如今也不过是个崇仪使,朝廷是想把我们这些將门子弟养在京里,养到废了为止啊!” “更有风声说,官家要在军中设副指挥使,还要效仿王钦若判天雄军,让文官任各地经略使!直娘贼的,若文官都掌了兵权,我们武人,以后还能做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著愤懣:“太祖的江山,难道就要在太宗父子手里,变成一个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吗?后人会怎么笑我们? 这些话堵在我心里太久了,昨日见那些文臣肉麻吹捧,实在忍无可忍我是想劝諫官家,想警醒他啊!” 话锋一转,潘惟熙面露愧色:“只是我一时衝动,只顾著自己痛快,忘了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因此连累了你,我……” 赵婷婷怔怔地看著他,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 从前的潘惟熙,行事不会如此鲁莽,却也不会跟她说这些朝堂心事,更不会考虑她的感受。今日他的话,句句说到了她心坎里去了。 他父亲赵德芳毕竟是有机会做宋太宗的。 若如此,未必会让大宋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这些话她从不敢对人说,可听潘惟熙说出来,竟觉得心头鬱气散了大半。 骂太宗、赞太祖,句句维护將门,这份胆气,让她竟生了几分敬佩。 “夫君何须说连累。”赵婷婷展顏一笑,眼中忧色尽散,“大宋將门子弟数百,心中与夫君同想者,至少半数!可唯有夫君,敢直刺君过,这份胆气,是英雄豪杰所为。吾为君妻,与有荣焉。” 她抬手,轻轻按在潘惟熙的手背上,柔夷温软:“吾乃太祖之孙,官家便是为堵天下悠悠眾口,也不会苛责於我。夫君日后行事,不必顾虑我,力所能及,我必助你。” 潘惟熙心中一暖,暗想这便宜媳妇,倒比想像中的通透。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笑道:“你我成婚三年,一直夫人、夫君的叫,太过生分。不如以后,你叫我五郎,我叫你婷婷,可好?” 赵婷婷脸颊倏地緋红,手指微微蜷缩,低声呢喃:“你自澶州回来后,怎么就……怎么就变了这般模样。我……” “若是不喜,我便收回。” “不,没有不喜。”她抬眼,眸中带羞,“只是觉得,五郎你比从前,更有情趣了。” “婷婷。” “五郎。” 夜渐深,郡主府的里厅灯火,直到深夜才熄,夜间之事,按下不表。 次日天刚蒙蒙亮,潘惟熙与赵婷婷还赖在榻上,院外便传来僕役的急报:“姑爷,郡主,资政殿大学士王钦若先生登门求见!” 潘惟熙猛地坐起,一边披衣一边问:“他带了兵卒、衙役或是胥吏没有?” “回姑爷,都没有,就他一人来的。” 赵婷婷闻言,面露喜色,伸手理了理潘惟熙的衣襟:“夫君,官家仁厚,定是记著姐姐与公公的情分,既是王学士来,想来苛责不会太重。” 潘惟熙却皱起眉,心里却是颇为无奈:怎么会是王钦若? 王钦若这人,在朝堂上是个极特殊的存在。 他是赵恆的铁桿心腹,早在赵恆任开封府尹时,辖下各县遭灾,赵恆下令免赋税,却被人诬告“收买人心”,捅到了太宗赵光义那里。 赵光义猜忌心极重,为了皇权,杀弟、杀侄、逼疯长子、逼死次子,但凡有一丝威胁,必痛下杀手,不差赵恆这个老三。 彼时负责查证此事的,正是王钦若,死保赵恆,才让其躲过一劫。 赵恆登基后,王钦若更是政绩斐然:三司衙门积了从五代时开始的数十年的烂帐,被他一手釐清,减免百姓欠税千万贯,释放三千余因赋税入狱的犯人。 可澶州之战时,他提议迁都金陵,被寇准当眾斥责为奸佞,赶出朝堂,派去被辽军围困的大名府判天雄军,开了北宋文官领兵的先河,谁料他竟硬生生领著天雄军守住了城,还大败辽军偏师,立下军功,凯旋迴朝。 赵恆想让他入枢密院,寇准死活拦著;想让他官復原职做参知政事,寇准便在朝中处处掣肘,逼得王钦若主动辞官。 赵恆无奈,只得为他因人设岗,特设资政殿大学士一职,本意是让他做“贴职宰相”,留居中枢掌事,可寇准借著文德殿押班的权力,硬是將这职位的位次排在翰林学士之后,把他从宰辅摁成了“帝王幕僚”。 如今的王钦若,便是朝堂上的另类,他顶著个非职非差的资政殿大学士名头,看似閒散,却连正经衙门都没有,属於是閒人,但除了寇准谁又真敢轻视於他? 这般人物登门,说明赵恆没打算立刻抓他,可也未必是要放过他。 “我陪你去。”赵婷婷起身,便要换霞帔大袖。 “外厅议事,你去不合规矩。”潘惟熙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婷婷眸光坚定,“王钦若乃官家心腹,今日孤身前来,未必是传旨,说不定是要算计你,我跟著去,或可让他忌惮一二。” 潘惟熙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夫妻二人携手出了內宅,到了外厅门房,便见王钦若立在廊下。他一身素白锦袍,无花无纹,头髮只用一根木簪挽著,不见半点朝中重臣的威严,倒像个悠游山水的富贵閒人。 北宋早朝极早,大臣们凌晨三更便要到待漏院等候,两府议事、文德殿常参、后殿视事,辰时前便已结束,王钦若定是下朝后回府换了衣裳,才登门的。反观潘惟熙二人,竟是刚起,倒显得有些荒唐。 王钦若见二人携手而出,亦是愣了一瞬。 大宋礼仪,外厅治事,內宅居眷,郡主身为宗室,绝无出面见外臣的道理,若是真宗的亲妹亲侄女,这般做怕是要挨宗正寺的训斥的。 可赵婷婷是太祖之孙,本就与太宗一脉隔著一层,如今更是穿著霞帔大袖,明晃晃地摆出“宗室身份”,竟是半点规矩都不顾了。 他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深躬行礼:“蒙郡主殿下出迎,王某惶恐之至。” 本是兴师问罪的气势,被这一礼折去了大半。 赵婷婷微微抬手,笑容温婉却带著疏离:“先生免礼,內厅奉茶。” 到了厅中,赵婷婷竟径直坐了上首,让王钦若坐了次位,潘惟熙则坐在她身侧。 王钦若端著茶盏,指尖摩挲著杯沿,余光瞥了眼潘惟熙,终是先开了口:“潘……郡马。” 本想直呼其名立威,可郡主在上,终究还是唤了声“郡马”。 “王学士。”潘惟熙抱拳,神色平静。 “昨日长春殿上,郡马胡言乱语,口出狂言,不知是受了何人教唆?”王钦若放下茶盏,目光锐利,直刺潘惟熙。 “教唆?”潘惟熙挑眉,“王学士说笑了。我昨日未曾饮酒,心中怎么想,便怎么说。 官家素来虚怀纳諫,数次下詔求天下贤良直言进諫,我此举不过是遵旨进言而已,何来『胡言乱语』?” 王钦若唇角微勾,话锋一转,字字诛心:“郡马乃使相公的爱將,日前军中亦有流言,说使相公对澶渊之盟的燕云条款,颇有微词,郡马年轻气盛,莫不是被人当枪使了,自己还蒙在鼓里?” 潘惟熙大惊。 使相公?李继隆?! 王钦若这话,竟是想让他构陷李继隆?! 第3章 构陷牵帅府 所谓使相公,指的便是大宋当朝战神李继隆了,北宋武將做到极致,赏无可赏时,朝廷会加授中书门下平章事,虽不至入文德殿押班、政事堂议政,却也得了宰相名分,故称使相公。 他是赵恆的亲舅舅,天下將门的领头人。其子女与潘、曹、郭、张等顶级將门皆有联姻,潘家五子,四子赴前线,全是他麾下旧部,论起在武人中的地位,堪比黄袍加身前的赵匡胤,只是此时將门势弱,早已无五代时黄袍加身的可能而已。 王钦若这话一出,潘惟熙心头猛地一沉,瞬间陷入巨大的惶恐:他错了,错得离谱。 原想不过是大闹宴会作死,赵恆震怒,也只会冲他来,因为他爹潘美早已亡故,不至於因此损了身后名,他无子嗣,妻子是太祖亲孙女,赵恆为堵天下悠悠眾口,也绝不敢迁怒。这是他耍光棍的底气。 却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一点:古人从不以个人看事,將门抱团,便是罪! 將门虽未结党,却因联姻成了个盘根错节的整体,讲个地狱笑话:將门中任何一个人如果要被诛九族的话,整个大宋將门军界,连带著赵宋本家和近乎全部的皇亲国戚,全都得砍没了。 潘惟熙便是这个整体中的一员。 王钦若仿若未闻他口中的构陷二字,神色公允,字字诛心:“郡駙马素来本分,昨日殿中饮酒不多,断非酒后失態,你所作所为与平日判若两人,若非受人指使,便是受人逼迫。使相公是你上司、举主,枢密院群议,怀疑你受他影响,难道当真牵强?” 潘惟熙哑口无言,进而愈发惶恐。 若想大事化小,绝不会让王钦若亲自登门,更不会主动提及这位將门领袖。如今这般,分明是要小事化大! 他也看出来了,他背后有没有李继隆,此刻早已不重要。赵恆与枢密院的文官们,本就想借著这事,將脏水泼向李继隆。 眼下的朝局,本就处在武弱文强的微妙临界点。 北宋开国以来,枢密院首次从上到下尽由文官把持。 而曾任枢密副使的李继隆,却是隨时能杀回中枢的变数。 更关键的是,將门之中,除了李继隆,再无一人能扛起大旗。 这场博弈的胜负,將直接决定了未来百年大宋兵权的归属! 【不行!绝不能牵扯李继隆!】潘惟熙心头急跳,【文官借我整他,便是整垮整个將门,他日大宋崇文抑武至靖康之耻,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宋史会不会写,潘惟熙蠢货一枚,牵连李继隆,成大宋衰落之导火索?】 潘惟熙求死,但却必须要在史书上留下好名声才行的,否则不是白死了么。 半是义愤,半是惶恐,潘惟熙猛地起身,哗啦一声將桌案上的茶杯茶壶尽数扫落在地,厉声大喝: “长春殿之事,皆我一人所为!太尉身有不適,根本未曾赴宴,此事与他何干? 大胜归来,你们文官第一件事便是构陷主帅?太尉被閒置六年!六年啊!大宋临亡国之危才想起启用他,刚打退辽军,敌军怕是还未过天雄关,你们便要卸磨杀驴?!” 王钦若却依旧淡定,竟在他掀桌前,稳稳抢过自己面前的茶盏,而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只是查证而已,何来卸磨杀驴?五郎,你以热汤泼官家,莫不是还当这是小事?” “不是小事冲我来啊!皆是我一人做的!” “你?”王钦若嗤笑,“你算什么东西,区区七品小官,只能担当小事,也配担得起这等大事?” 潘惟熙语塞。 “重惩你,天下人只会说官家不念旧情。官家御极以来,素来仁厚,魏王(赵廷美)尚能平反,何况你是先皇后之弟?” 王钦若话锋一转,步步紧逼,“可官家不处置你也不行,长春殿眾目睽睽,你折了官家的顏面。官家少年登基,储君时日短,远不似先帝、太祖行事强横,顏面尽失而不討回,会有损皇威。” “五郎,你背后之人这步棋走得高啊,將官家逼入进退两难。他想做什么?澶渊之盟本为天下安康,你偏要闹,接下来,他是要兵变逼宫,还是效太祖陈桥旧事?” “学士,先生,相公!我哪有什么背后之人,我,真没有啊!!一人做事一人当!”潘惟熙咬牙,“我自澶州归来,从未见过太尉!要我攀咬他,绝无可能!” “呵呵。”王钦若抚掌,“念在先皇后份上,官家不愿与你为难,枢密院也念武惠公一世英名,只当你年轻识浅,做了歹人的箭靶。 只要你招供指认幕后之人,官家可恕你无心之过,事后亲写手詔,令乐平郡主关起门来训夫,小惩大诫便是。” “可若你执意遮掩,今日来的是我,下次便是宗正寺、开封府、御史台、大理寺了。五郎可知,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说不得还要判你游街示眾。你死不足惜,可武惠公的英名呢?” “你……” 潘惟熙怒极,抡起拳头便要朝他脸上砸去,可拳头举在半空,却硬生生僵住了。 他这一拳下去,会不会又影响到李继隆?届时他在史书上,怕是非蠢既坏,何谈正面形象? 王钦若见他竟敢动手,淡定神色瞬间慌了一瞬,待见他拳头僵住,又忍不住得意地勾了勾唇角,重新摆出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心平气和道: “五郎啊,动輒掀桌的毛病该改改了,除了显脾气大,又有何用?朝堂之事,岂能胡来?不过是发脾气,谁不会?” 话音未落,王钦若猛地起身,將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可他尚未开口,一道倩影便如狸猫般窜出,一双玉足凌空飞起,狠狠踢在他下巴上! 赵婷婷柳眉倒竖,对著他拳打脚踢,边打边骂:“这是我家!来我府中欺我駙马,装模作样摆架子,当我太祖之后好欺负不成?!” 潘惟熙大惊,连忙上前將她拉住。 郡主动手打当朝大学士,这简直是胡闹! 心里嘆气:本是自己作死,怎的越闹越大了? 第4章 登闻鼓鸣冤 赵婷婷一顿好拳脚,打跑了王钦若。 北宋真宗朝的党爭,虽不如神宗朝新旧党爭激烈,复杂程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经此一事,他与赵婷婷,算是彻底卷进了漩涡。 太祖一脉在此时,绝非毫无影响力的,否则赵德昭也不会落得自刎的下场。 世人多误解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以为不过是赐豪宅良田,其实不然,这东西怎么可能释得了兵权。 真正的承诺其实是世代联姻:赵匡胤將自家亲眷尽皆嫁与五代將门,赵家本族人丁稀薄,这些卸了兵权的將领,实则充当了宗室藩王的角色。 可赵光义登基后,这份承诺便不断打折,皇子仍与將门联姻,公主却开始择文官为婿。 到了真宗朝,赵恆尚且年轻,端倪未显,可潘惟熙对宋史了解再少也知道,未来母仪天下的,会是出身平民的二婚女子刘娥, 宋仁宗不管是血缘上还是礼法上都和將门毫无关係,这无疑將是对將门集团,对杯酒释兵权的巨大背叛。 反倒是太祖一脉,至少截至目前为止,仍坚守著与將门的联姻盟约。 天下將门,皆念太祖。昔日幽州城下,未必不是將门想硬扶赵德昭上位。 甚至细想的话,太宗亲征幽州,全军无损,唯皇帝险遭不测,最后护送其回京的还是刚投降过来的降將,此事,本就经不起推敲。 他是將门子弟,妻子是太祖亲孙女,一个泼了赵恆羹汤,一个殴打了文官重臣。潘惟熙越想心越沉:赵婷婷这一打,会不会把整个太祖一脉都牵扯进来? 他不过是想作死求个正面名声,怎的事情竟复杂到了这般地步啊!? 赵婷婷打跑王钦若后,也没了方才的泼辣,瘫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颤抖,显然也后怕了。潘惟熙轻嘆一声,上前將她拥入怀中。 穿越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个郡主老婆,也挺好的。 “官家会怎么处置我们?”赵婷婷埋在他怀里,声音发颤,“会不会削去爵位,把我发配房州?” “放心。”潘惟熙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坚定,“这是我自己的事,绝不会连累你,也绝不会连累太尉。” ……………… 北宋东京的朝堂政务,素来是“凌晨议事,日间理政,晚间復盘”。 赵恆登基六年,虽称不上宵衣旰食,却也是早朝晚议极少缺席。 每日四更天起身上朝,辰时散朝后处理宫务、检阅禁军、批阅扎子,晚间还要召翰林学士、中书舍人等幕僚议事,分析宰辅日间的政务得失,忙到戌时是常事,偶尔还要加夜办。 这六年,他几乎日日如此,换算成现代社会的话,就是从凌晨四点工作到晚上七点,工作强度堪比朱元璋、雍正这般劳模了。 文治上两度大规模减税、亲理冤狱、裁撤冗官十九万;武功上南平西蜀、江南叛乱,西北设计除去李继迁,对辽两战皆有胜绩,两次御驾亲征,比之太祖远远不如,却也远胜太宗。 单论这六年的功绩,赵恆配得上明君二字。 可自澶州回京后,这位明君,便再也没了往日的勤勉。 王钦若从乐平郡主府出来,径直入宫求见赵恆。他这资政殿大学士本就无专属衙署,被郡主打了这等事,也唯有赵恆能为他做主。可內侍却回,官家正在补觉。 王钦若只得等,一等便到了午后,內侍又说,官家正与刘、杨两位美人嬉闹,不见外人,有事待晚间翰林讲学时再说。 “官家今日又不批阅扎子了?”王钦若问。 “这……该是吧。”內侍面露难色。 “几日了?” “约莫一个月了,自澶州回来,便再未批过。” 王钦若轻轻嘆息。 北宋皇帝批扎子,与明清批奏摺不同。扎子是宰辅的政务记录,並非皇帝不批便不能施行,批阅更像是事后检查。 往日赵恆日日批阅,宰辅们皆提心弔胆,生怕被挑出错处;可如今他久不批阅,眾人心中反倒空落落的。 【也罢。】王钦若暗忖,【官家辛苦了六年,如今澶渊盟定,天下太平,也该放鬆放鬆了。】 王钦若这种人,官家是明君,他便能做治世贤臣,官家若昏庸,他也能做趋炎之臣。 本心之上,他当然也还是想做个贤臣的,赵恆的怠政,到底还是让他心头掠过了一丝不安。 明君昏君,非臣子能选,王钦若只能耐著性子等。直等到暮色四合,內侍才来传旨,赵恆愿在翰林讲学前,单独召见他。 听闻王钦若被乐平郡主打了,赵恆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王钦若眼神无奈,才强行敛笑,拍著桌子作勃然大怒状:“岂有此理!实在过分!钦若,快让朕看看,打坏了没有?” 赵恆本就不喜欢摆帝王架子,与王钦若亲厚,私下无人时甚至会呼其小字。他知晓王钦若並非文弱书生,宋初男子尚武,王钦若在大名府判天雄军时,也曾亲自披甲上阵,如今听说他被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揍了,第一反应不是震怒,而是觉得有趣。 王钦若唯有苦笑。他纵有武艺,难道还能与郡主互殴?赵婷婷分明是撒泼,他总不能陪著撒泼。 “钦若想让朕如何处置此事?”赵恆问。 王钦若只得表现出宽容大度:“乐平郡主乃太祖之后,年少顽劣,臣也无大碍,罚俸、禁足便可。” “如此,你解气?” “臣岂敢与郡主置气。”王钦若话锋一转,“只是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郡主,侍奉无状,合该重惩,数罪併罚。” 赵恆闻言,轻轻点头,面露难色:“五郎是先皇后之弟,朕……著实不愿重惩。你今日去他府中,问出什么了?其背后,到底有没有我舅舅的挑唆,指使?” 王钦若抬眸,目光与赵恆交匯,直言道:“如今此事,使相公是否参与,只在於官家您希望他是否参与。至於真相,不用查,也没法查。” 赵恆沉默了片刻,终是一声长嘆:“怪朕,都怪朕政务繁忙,疏忽了管教,朕对不起先皇后。 让中书擬旨吧:乐平郡主失德,罚禁足三月,罚俸一年,没收全部封地;駙马潘惟熙,不能匡正,侍奉无状,贬为庶民,令潘氏族老在家庙训子。至於他长春殿君前失仪之事……交由御史台审理。” 交御史台而非开封府右巡院,代表此案涉朝政,是天下公事而非皇家私事;不交宗正寺,则是將赵婷婷彻底摘了出来,未牵连太祖一脉。 御史台从不对人动刑,却最擅整人歷史上苏軾身陷台狱,明知外有弟弟疏通,仍被整得两度想要自杀。潘惟熙入了台狱,御史台有的是办法,让他吐出他们想要的供词。 因是明詔,需知制誥草擬,过中书门下审核,走完流程至少要到次日。赵恆与王钦若议定后,便索性閒聊起来,等著翰林侍读入宫。 可閒聊未久,一名小黄门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跪地急稟:“官家!判登闻鼓院王济,紧急求见!” “王济?”赵恆蹙眉,“这么晚了,登闻鼓院能有何事?他说缘由了吗?” “回官家,是……是乐平郡主駙马潘五郎,在敲登闻鼓鸣冤!” “什么?”赵恆勃然变色,怒拍桌案,“那混人在长春殿泼了朕一脸羹汤,他女人殴打朕的肱骨重臣,他还敢喊冤?!” “不是为自己喊冤!”小黄门嚇得声音发颤,“駙马说,王学士威逼利诱,要他构陷使相公李继隆!他不仅敲鼓,还命家僕持钱於市,言『駙马鸣冤,为国请命』,百姓闻之,蜂拥而至。 如今……如今已有半个京城的百姓围在登闻鼓院外,看著駙马敲鼓呢!” 赵恆:“…………” 王钦若:“…………” 宫室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著二人错愕的神色。 第5章 帅府传噩耗 “冤枉啊——!冤啊——!” 登闻鼓院外,潘惟熙一边咚咚擂鼓,一边放声喊冤,声嘶力竭,悽厉宛若鬼哭狼嚎,“使相公乃我大宋战神,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今竟遭小人构陷,苍天不公,大宋何辜啊——!” 登闻鼓始设於太祖朝,掌四方直诉,下情可直达天听,乃是天下官民伸冤之地。 大事如状诉宰相、节度使,都不在少数。 小事如京畿某百姓状告家奴丟了一头猪,某尼姑状告七十四岁老臣徐鉉和自己通姦不给钱,某妇人告夫卷奩而逃,皆曾有过,且数桩奇案还曾得三朝官家亲审,在东京市井间早成趣谈。 今时,大宋郡駙马、官家小舅子潘五郎,擂鼓状告朝廷重臣,还牵扯到国舅李继隆,这般天大的热闹,比坊间评话更勾人,这样的热闹怎能不看? 更何况潘惟熙还遣人散钱,请百姓来看这场“大戏”,不过半个时辰,登闻鼓院周遭街道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开封府、御史台的官员闻讯带胥吏衙役赶来,竟也挤不进人群,只得在圈外干著急。 “国舅爷守澶州立了大功,怎反倒被诬陷?” “枢密院儘是文官,莫不是容不得武將有功?” “狡兔死,走狗烹,难道我大宋也要如此?” “太平本是將军定,不许將军见太平啊!” “官家素来仁厚,断不会如此待自家人,定是有奸人挑拨!” 百姓议论纷纷,声浪此起彼伏,绝大多数舆论都向著李继隆。一来市井百姓心思淳朴,认忠义二字,李继隆閒置六年,临危受命却换来卸磨杀驴,任谁看了都觉不公; 二来此时的汴梁城,与北宋中后期完全不同,百姓多是驻京禁军家属或退伍军士,与將门本就休戚与共,又怎会与全文官的枢密院共情? 潘惟熙立在鼓旁,听著周遭议论,心中暗定:经此一闹,不出一日,此事便会传遍京城,一月之內,大半个大宋都会知晓,便是史书想遮,也难掩其跡。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绝了文官借他攀咬李继隆的心思,日后即便他们捏造出供词,在天下舆论面前也作不得数; 又能把事情闹大,让赵恆更记恨他,最好一怒之下便取了他的性命,遂了他作死求死的心愿。 “让开!让开!官家驾临,閒杂人等退避!” 忽闻御道方向传来高声喝喊。 文官衙门挤不进去,武將们又在一旁看热闹,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这般荒唐事,竟逼得赵恆亲自驾临,御龙班直持械开道,硬生生从人群中推开一条通路。 赵恆面色阴沉,步履生风,身后跟著面色铁青的王钦若,眉眼间满是郁色。 潘惟熙见赵恆亲至,心头大喜过望,他搭台唱戏做了主角,正缺赵恆这个“核心配角”出场,才能把这场戏唱到极致。赵恆一到,他筹谋已久的作死计划,便可顺势展开。 “官家!!!” 不等周遭百姓反应过来行礼,潘惟熙先发制人,嗷的就是一嗓子,而后噗通一声跪伏在登闻鼓下。 这登闻鼓本就高大,旁侧还有兵卒守护,他这一跪,周遭眾人看得清清楚楚,嘈杂的议论声竟也瞬间小了大半。 “官家!您身后王钦若,乃是奸佞小人!他挑拨您与使相公的舅甥之情,欲陷我大宋功臣於死地啊!” 潘惟熙抬眼,目光灼灼直视赵恆,声音振聋发聵:“有道是狡兔死,走狗烹,而今燕云未復,契丹兵强,西北党项之乱亦未平息,难道官家,竟是要做那狡兔未死便烹走狗、帝国未寧便杀功臣的昏聵之主么?!” 赵恆:“…………” 他本想厉声呵斥潘惟熙胡闹,竟被这一番话顶得无言以对,愣在当场。 王钦若立在赵恆身后,面色愈发难看,却未发一言辨白,只是顺势跪伏在地,拱手请罪,姿態恭谨。 潘惟熙却不肯罢休,继续高声直諫,字字砸在地上:“官家!为何始终纵容这些文官,猜忌我將门?自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先帝与官家,在军中便偏爱重用潜邸之臣,可这些潜邸之臣,当真能用么?” “臣今日斗胆质问官家!昔日先帝潜邸之臣傅潜,坐拥八万大军,却畏敌怯战,违逆皇命,此人,为何不杀?!” “先帝潜邸之臣王超,手握河北三大军区,官家以莫大信任相托,他掌我大宋禁军精锐三分之二,却坐视辽军入境,令官家与大宋社稷陷於危难,数次传召竟拥兵不至,分明已有不臣之心,官家为何连惩戒都不肯?!” “还有官家亲任的潜邸之臣周莹、桑赞,友军有难却按兵不动,致使王继忠兵败被俘! 王继忠深受官家信赖,被俘后竟降辽为將,助紂为虐!臣敢问官家,这些潜邸之臣,为何不杀、不整、不罢?反倒纵容枢密院奸佞,构陷护国使相?!” 他话锋一转,声调愈发激昂:“澶州一战,救国於危难、功勋卓著者,乃李继隆、石保吉、曹瑋、杨延昭!臣再敢问官家,这些功臣的封赏何在?! 枢密院意欲构陷使相公,难道当真出自官家授意?只因其辈皆是將门么?!天地可鑑,此番宋辽国战,我大宋將门子弟,可曾有一人畏敌、一人惧战?!” “臣今日一諫,不为一己私利,只为天道公理,只为我大宋將门子弟,求一个公道!!” 字字鏗鏘,话音落时,潘惟熙鏘然拔出腰间佩剑,横在颈前,大喝一声:“臣冒犯天顏,言辞无状,有欺君之罪,有违臣节,该死!然胸中鬱结万千,不吐不快,今日便以死諫君!愿官家听臣一言,愿后人鉴臣一片忠心!” “臣以血諫,愿官家明察!以证將门忠心,以儆朝中奸佞!” 大吼声中,潘惟熙握剑之手猛地用力,竟无半分犹豫,眼看剑锋就要划向颈侧 嗖~啪! 一声箭鸣破空而来,一支羽箭精准射落他手中长剑,剑身落地,錚然作响。 潘惟熙怔在原地,茫然看向箭来方向,只见人群中一道身影拨开眾人,手持大弓,正冲他頷首示意。那人竟是李继隆嫡子李昭亮。 【方才拔剑后稍一迟疑,竟给了他射箭的时机?显他箭术卓绝不成?不是,你,你救我干嘛啊!我死了,才能给你爹顶这个雷啊?】 这边厢,一连串变故接踵而至,直让赵恆脑子发懵。 他在宫中听闻登闻鼓院局面失控,才亲自赶来控场, 好像……他好像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吧? 便被小舅子当著全城百姓的面大骂一通? 如今这混球还要自刎死諫? 看方才那架势,竟不似作假! 更让他懵的是,李昭亮怎会在此?还带著弓?! 赵恆回过神,转头看向李昭亮,语气木然:“表兄何来?” 李昭亮弃弓於地,快步上前跪伏行礼,声音沉鬱:“官家,臣代父前来。请官家念五郎一片赤胆忠心,莫要重惩。 五郎言语无状,实则是替家父向官家进諫,正所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还请官家看在家父半生劳苦、又不久於人世的份上,宽恕则个。” 赵恆呆立半晌,才艰涩出声:“啊?” 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追问:“你说什么?舅舅,他要死了?” “是。”李昭亮垂首,声音带著悲戚,“家父在澶州守城时中了辽军毒箭,彼时军情紧急,未及妥善医治,回京后箭伤便日渐恶化,伤口发黑腐烂,近日更是接连高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料来……確是时日无多了。” “舅……舅舅他……要死了?”赵恆喃喃自语,惊愕过后,脸上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可隨即脚腕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竟是跪伏在地的王钦若暗中使劲捏了他一把。 赵恆猛然回过神,忙敛去喜色,瞬间红了眼眶,放声痛哭:“舅舅啊~!我的舅舅啊~,我大宋可以没有朕,万万不能没有舅舅啊~呜呼哀哉,痛煞朕也!我大宋,痛失顶梁,痛失顶梁啊!!!” 哭罢,他拭去眼角假意的泪水,看向仍怔在原地的潘惟熙,语气缓和了许多,带著一丝惋惜与宽恕:“五郎啊,既是舅舅临终遗命,朕,便不怪你了。想来舅舅也是借你之口,向朕诉说心中鬱结,这些话,朕都记在心里。” “朕便罚你,在舅舅弥留之际,去其病榻旁用心服侍,待舅舅仙逝后,为他守孝一年,以示惩戒。” 赵恆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喙:“去吧。” 潘惟熙:“…………” 【这,都死不成么?】 第6章 病榻託孤 潘惟熙隨赵恆一同前往李府探望,赵恆一面传召宫中御医轮番诊治,一面听著御医稟明李继隆箭伤毒入骨髓、药石难医,至多只能延命数日的消息,当场暴怒如虎,將一眾御医骂得狗血淋头,全无半分帝王体面。 御榻之上,赵恆与李继隆舅甥二人抱头痛哭。李继隆强撑著病体,断断续续交代了河北边防的遗策,赵恆一一含泪应下,牢记於心。末了,他抹著眼泪,神色憔悴狼狈,踉踉蹌蹌地登上平輦,离了李府。 潘惟熙隨李家眷属送至府门,赵恆登輦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痛:“五郎啊,今日你在登闻鼓下所言,朕定会细细思量。虽行事莽撞,可朕看得出,你一片赤诚,並无歹心。朕……也有朕的难处啊,唉~,总之,朕记下了。” 潘惟熙垂首抱拳,沉默不语。 平輦起驾,並无青罗伞盖,不过是轻车简行。潘惟熙望著輦舆,目光恰好瞥见赵恆的侧脸,那脸上哪里有半分悲戚?分明是藏不住的狂喜之色。 【嘖,都是亲戚,怎就忌惮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的李府,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丫鬟僕役皆低头疾行,脚步匆匆,即便无事,也装出一副忙碌模样,生怕触了府中沉鬱的气氛。 潘惟熙重回李继隆的臥房,却见他虽面色憔悴,竟已在侍妾搀扶下仰坐起来,不復赵恆来时那奄奄一息的模样。潘惟熙心头一动,知他必有要事交代,忙上前坐在床边,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赵恆既走,自家人之间,便没什么可避讳的了。 “五郎啊,你今日之事,做得忒莽撞了!”李继隆声音沙哑,语气却带著几分讚许。 “太尉教训得是。”潘惟熙乖乖认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你这份赤诚之心,当真难得。”李继隆咳了两声,眼神愈发清明,“你敢直刺君过,拼死为咱们將门说这几句话,天下將门,都会承你的情。 待我身死之后,將门当以你二姐夫曹瑋为首,曹瑋之后……这副担子,怕是要落在你肩上了。” 潘惟熙苦笑著摇头,既未谦虚,也未应承。 他依稀记得,曹瑋乃是活到仁宗朝的,自己一心求死,哪里能撑到那个时候? 总不可能,他作到赵恆都死了,自己还死不了吧? 李继隆虚弱地笑了笑:“五郎可知,为何你父亲用兵之能胜我十倍,反倒是我在前朝得了这战神之名?” “请太尉赐教。” “只因前朝满朝武將,只有我敢违逆先帝的旨意!” “啊?” “先帝不通军事,却偏喜欢对前线將领指手画脚,还爱派监军、用小人,心思狠毒,度量狭窄,更弄出些狗屁阵图来胡乱指挥。” 李继隆说起旧事,眼中闪过一丝桀驁,“你父亲不敢抗旨,仗自然打不贏。军中谁不知道,听先帝的话,必败无疑!也就我,仗著是官家的妻弟,胆子大了些,这才侥倖胜了几仗。” 说到得意处,他脸上竟露出几分喜不自胜的神色。昔日赵光义强令他坚守不战,他却提前將静塞军家眷安置到宋辽前线,而后对部下摊手: “皇帝不许出战,你们的家眷虽要被契丹掳去为奴,可我也不敢抗旨啊,军中还有监军看著呢。” 这话一出,部下將士群情激愤,当即绑了监军,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李继隆出战,最终大破辽军。 这般操作,何止胆大包天,简直就是疯子!曹彬潘美,这种从太祖朝过来的名將是万万做不出胆大之事的。 太祖朝的时候素来以用军果敢大胆,最是崇尚进攻,时人称之为天下第一擅攻的潘美,在赵光义的手下也变得用兵怯弱,畏畏缩缩的成了乌龟將,昔日风采全无,不及李继隆的十分之一。 “在我大宋为將,光有军事能耐是不够的,更要有政治担当。”李继隆握紧了潘惟熙的手,一字一句道,“论打仗,你爹十倍於我;论担当,我十倍於你爹,也是巧合,我是先帝的妻弟,而你,是当今官家的妻弟。” 潘惟熙这才明白李继隆为何如此看重自己,苦笑道:“太尉那是真担当,我这不过是鲁莽罢了。今日我是真的想以死諫君,没成想……没死成。” “谁不是从年轻鲁莽过来的?”李继隆嘆了口气,“在大宋为將,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分寸尺度,总要慢慢摸索。可若是没了这一股子莽劲儿,一辈子也成不了事。” “我大宋兵甲充足,將星云集,堂堂正正一战,契丹、党项之辈,何足惧哉?战而胜之,易如反掌!”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连连,“国势之所以颓唐至此,皆因先帝不信武將,尽用小人治军的缘故。” “官家登基以来,励精图治,英明神武,远胜先帝,数年之间,宋军便一扫前朝颓势,颇有太祖朝风采。”话锋一转,李继隆的声音沉了下去,“可自澶州归来后,官家却……唉,一言难尽啊。” “先帝虽自私恋权,文治武功一无是处,可论权谋之道,却是无师自通,几乎无人能及,他防备武人,只用小人治军,虽导致大宋屡战屡败,但其实咱们对付小人,总归是容易些的。” 李继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是当今官家,文治武功远胜先帝,却不擅权谋,只懂知人善任。 他若防备將门,不会用小人,只会抬升文官相公的权柄来压制咱们,这些文官,可比前朝的小人难缠百倍,呵,现如今枢密院直学士,不就要求必须是进士出身,要求学士必须是真学士了?千万別拿他们当书呆子而小看了他们啊。” 他猛地攥紧潘惟熙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枯槁的脸上,一双眸子却亮得很: “曹瑋那小子,用兵倒是好手,可在我大宋为將,只会用兵又有何用,他爹曹彬不会用兵吗?还不是有雍熙惨败? 他虽对外勇猛,但其实对內胆量不大的,日后即便入了枢密院,也未必能有作为,我看他扛不起將门的担子。迟早,这重担终究要落在你肩上的。” “我大宋东北有虎,西北有狼,失了燕云,无险可守,便如肥羊臥地,露腹於人!”李继隆的声音带著泣血的恳切,“兵强在於將,將门强则宋军强,將门弱则宋军弱!他日若將门为文臣所欺,宋军危矣,大宋危矣,天下危矣啊!” 潘惟熙被他看得心头一震,推拒的话竟哽在喉咙,说不出来。 思索再三,他突然咬牙道:“太尉,我人微言轻,年少识浅,將门这副重担,我万万扛不起!天下之大,能带领我们、拯救大宋的,只有您啊!” 李继隆摇头苦笑:“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这是废话,將军难免阵前亡,老天待我已经不薄了,你是咱们將门中人,莫要做此小女儿姿態。” “我来看看太尉的伤。” 潘惟熙说著,上前轻轻拉开李继隆的衣襟,露出肩下一处创口,伤口不大,却已发黑溃烂,恶臭扑鼻,脓水顺著肌肤流淌。 “没用的。”李继隆摆了摆手,“疮疡溃脓,神仙难医。军中每年因此殞命的好汉,不知凡几。我已是必死之人了。” “未必。”潘惟熙目光坚定,“我幼时曾得一位异人传授仙法,太尉这伤,或许还有救。” 李继隆:“?????” 第7章 战神续命 潘惟熙取过一柄小刀,在烛火上反覆烘烤,而后对著创口划开一道十字。他又寻来一个竹罐,以烛火炙烤罐口,迅速扣在创口之上。 李继隆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片刻后,潘惟熙取下竹罐,只见罐內竟盛满了乌黑恶臭的脓血。 这一手简单的操作,让房中眾人皆是一惊,看向潘惟熙的目光,多了几分將信將疑,连李家眷属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希望。 此时的大宋,本就崇尚道教,封建迷信之风颇盛。几年前,监察御史韩见素便因痴迷修道,执意辞官,赵恆几番挽留不住,只得允他归隱华山,拜在陈摶老祖门下。 鬼知道这位老祖是怎么从太祖建宋以前活到现在的。 更遑论终南山的种放、嵩山的舒知雄之流,这年头,辞官归隱做道士,本就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风尚,眾人见潘惟熙手段奇特,愈发的將信將疑了起来。 其实潘惟熙哪懂什么医术?他上辈子是搞化工的,不过是知道伤口感染需杀菌消炎的道理罢了。 “我需要几样东西。”潘惟熙沉声道。 “郡马请讲!”李昭亮连忙上前。 “大量上等绿矾、石灰、硫磺,越纯净越好;还要一个上好的炼丹炉;另外,需得一些花露甑,便是城中胭脂水粉铺里,用来蒸製花露香水的那种瓶子,越多越好,越大越好。” 眾人面面相覷。 炼丹炉、硫磺……这是要炼丹? 谁也没听说过,潘五郎还懂炼丹之术。 “速去取来!”李继隆笑著这般说道,看著潘惟熙的目光全是宠爱。 死马当活马医唄,反正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李府下人不敢耽搁,立刻在汴梁城中搜罗。不过半日功夫,四只款式各异的花露甑、一尊巨大的炼丹炉,便被送到了李府。 隨同而来的,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士。 “无量寿福!”道士稽首行礼,声如洪钟,“贫道贺兰棲真,最擅炼丹。听闻郡马欲为使相炼丹续命,特携弟子前来襄助。殿下请看贫道这丹炉,可还合用?” 想来是李家人见潘惟熙要炼丹,又觉得他年轻不靠谱,特意请来的专业人士。 潘惟熙也不推辞,命道童將硫磺、绿矾尽数投入炼丹炉,加盖封死,点火焚烧。 “郡马,这般便可炼丹了?”贺兰棲真好奇问道。 “还需劳烦道长。”潘惟熙道,“请命道童取些空竹管,堵住炼丹炉的通风口,收集炉中飘出的烟雾,竹管另一端,需浸入水中。” 道童们依言照做,忙活了大半日,竟收集到了三大盆的稀硫酸。 潘惟熙又將这些稀硫酸倒入花露甑中蒸馏,最终得到了几瓶浓度更高的稀硫酸。 其实北宋本就有製取稀硫酸的法子:绿矾加水煮沸,便能得到浓度极低的酸液,多用於布匹染色。 潘惟熙的法子,不过是效率更高些,却也依旧是土法,而且成本极高,很难推广,不太可能工业化。 硫酸素有化工之母的称號,有了它,製取纯碱便不是难事,潘惟熙又以石灰、绿矾为原料,制出了纯碱。 他接著又命人取来苦参、黄连、甘草、柳树皮等物,分別浸入酸液与碱液之中。苦参中的苦参碱溶於酸,黄连中的黄连素亦溶於酸,他將浸出的液体过滤,除去残渣,得到两种混合溶液。 再以纯碱中和溶液中的酸,因无试纸测试酸碱度,潘惟熙只能凭经验调试,口中反覆念叨:“寧碱勿酸,寧碱勿酸……” 最终,他得到了两杯黄色的结晶粉末,正是苦参碱与黄连素。他又用同样的法子,从柳树皮中提取出水杨酸,从甘草中提取出甘草酸。 多少年的化工老人了,让他搞青霉素、抗生素之类的现代药物,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中药材中,凡是有效成分属於酸、碱的,绝大多数都可以用这最基础的酸碱萃取法来提取提纯,纯度至少也在六成以上,放在现代也能药用,更遑论毫无耐药性的古代人。 谁说中医不能治病? 这一小撮黄连素,抵得上十斤黄连,且无杂质,对人体的负担也小了许多。 潘惟熙越是操作,手法越是嫻熟,李家眾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渐渐变成了信服。 潘惟熙將水杨酸溶於高度烈酒,对李家人道:“烦请用此液清洗太尉的伤口,过程……会很疼。” 李昭亮正要上前按住李继隆,却被李继隆抬手拦住。 “五郎莫要小瞧本帅!南征北战数十载,区区疼痛,何足掛齿?这药水难道还能比契丹人的刀子更厉害?儘管来!” 潘惟熙便將这瓶水杨酸溶液递给了李继隆的夫人崔氏。 崔氏依言,將溶液缓缓浇在李继隆的创口之上。 “啊——!” 一声痛呼响彻房中,李继隆像是被扔进了滚水的蛤蟆,明明还发著高烧,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了起来。 潘惟熙嘆了口气:“还是摁住吧。” “不必!”李继隆脸色涨得通红,咬牙道,“方才是某没有准备好!再来!古有关云长刮骨疗毒,难道我李霸图还不如古人么?来!” 崔氏咬了咬牙,再次將溶液浇下。 “啊——!”李继隆双目赤红,额上冷汗如雨,却硬是挺著不肯出声,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一点都不痛!舒坦!!!”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昏了正好,省得打麻药了。”潘惟熙道,“诸位还是上前摁住太尉,接下来的步骤,怕是更疼,莫要让他昏迷中乱动,扯裂了伤口。” 李家眷属连忙上前,七手八脚按住李继隆。潘惟熙又取过烤热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去创口周围的腐肉,再用烈酒浸湿丝帕,蘸了一点苦参碱粉末,伸指探入创口深处,细细涂抹。 末了,他將甘草酸混入猪油,製成软膏,厚厚敷在创口之上,用乾净的丝帕包扎妥当。 “外伤算是处理完了。”潘惟熙擦了擦额头的汗,“太尉的伤拖得太久,毒素已入血脉,高烧不退,单靠外敷药是不够的,还需內服。府中可有能工巧匠?” 李昭亮道:“我大宋最好的工匠,尽在军械监!郡马要造何物?我这就去军械监借人!” “我要造一种血脉注药之器。”潘惟熙说著,取过纸笔,画了一张注射器的示意图,“需將药物直接注入血脉之中,方能药到病除,此乃点滴之术。” 李昭亮接过图纸,看了两眼:“此物简单!” 他转身便去,不到两个时辰,便拿著几件精巧的铜製器械回来,全是出自军械监顶级大匠之手。 见李昭亮取来器械,潘惟熙便开始调製药液。他先用温水兑了甘草水,加入少许黄连素,反覆过滤数遍,確保液体中绝无杂质颗粒。 他又寻来一只大狗,將药液注入狗的血脉之中,观察良久,见大狗並无不適,这才放下心来。 贺兰棲真与门下弟子,更是在一旁屏息凝神,手中拿著小本本,將潘惟熙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记录下来,生怕遗漏了半点细节。 “勒住太尉的手腕,寻一处青筋暴起之处。” 潘惟熙接过银针,在李继隆的手腕上刺出一个小孔,而后將芦苇杆製成的针头,缓缓刺入血管,开始注药。 第一瓶,是甘草黄连液,用以杀菌解毒; 第二瓶,是米汤苦参液,加了少许精盐,用以补充体力、平衡血气; 第三瓶,是甘草水杨酸液,用以抗炎退烧,甘草水呈弱碱性,恰好能中和水杨酸的酸。 每一瓶药液,潘惟熙都先在狗身上试过,確认无碍,才敢注入李继隆体內。 “三瓶药液,每日注射一次,连打数日。”潘惟熙擦了擦汗,对眾人道,“太尉的感染,至多算是中度,只要高烧退去,恢復的希望极大。等他能下床行走,便可改注射为口服了。” 他转头看向贺兰棲真等人,笑道:“这法子说难不难,你们学会了,日后也能救人。只是有两点,需牢记於心。” “其一,酸碱中和之时,务必要记住寧碱勿酸。弱碱之物对人体无害,但是酸液极易伤体,拿不准时,可取一点药液尝尝,发酸则为酸,发苦则为碱。当然,碱性过强,亦是不妥,中和到不算不苦的无味状態是最理想的。” “其二,凡注入人体的药液,必先以犬、兔之类的活物试验,切记过滤乾净,勿留半点杂质结晶。若是颗粒堵塞血脉,可是要出人命的。” 李昭亮闻言,眉头微皱:“方才试验,为何用狗,不用人?用人试验,岂非更稳妥?郡马若是心有仁念,大可去开封府大牢,提些死囚来试药。 能为使相试药,乃是他们的荣幸,事后还可给他们减刑,那等恶徒性命,未必比一条好狗来得贵重。” 潘惟熙闻言,淡淡一笑:“用狗足矣,之所以试验一下是害怕酸碱过程中有形成的大粒盐没有过滤乾净,隨血脉而走,攻入心肺害命,犬类的血脉比人更细,狗能承受的药液,人自然也能承受。何况……人体试药这种事,还是不要开这个头的好。” 他看向李昭亮,缓缓道:“我听闻五代之时,有个陋习是每逢大战之前,有些主帅会生食人肝,以壮胆魄,据说还颇有奇效。” “可我大宋开国之后,太祖皇帝严令禁止,不许將士以死囚开腹取肝。你说,太祖皇帝为何要下这道禁令?” 李昭亮怔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低头沉思不语。 古人的体內,本就没有什么耐药性,当天夜里,李继隆便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面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次日,高烧退去。 第五日,他竟能扶著床头,自己上厕所了。 第十日,可以如常进食。 到了一个月后,已经能够下床打拳,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了。 大宋战神李继隆,就这样被潘惟熙用一肚子的化工知识,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大宋的歷史,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 第8章 病癒掀波澜 “你说什么?舅舅的病竟已基本痊癒?” 朝会方散,勾当皇城司、皇城使李神福,这位素有“內廷第一人”之称的老太监,便向赵恆稟报了这则重磅消息。赵恆闻言,竟是失態惊呼,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他究竟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恆只觉心头大乱,自澶州班师回朝,朝廷便大行封赏,论功行赏之外,更要紧的便是河北边防的人事布局,可这一切都在“李继隆將死”的这个事实上去擬定的。 朝廷连李继隆的追赠官爵、议定的諡號都备好了,你现在告诉我人活了? “不是说病入膏肓,药石难医么?” “臣已將宫中所有为使相公诊过病的太医尽数拿下。虽未用严刑拷打,却也是软硬兼施、亲自审问。 这些太医全都一口咬定,使相公箭毒攻心,一月之前確实已是濒死之状,断无生还之理,確实是药石难医。” “那他何以死而復生的?!” 赵恆突然暴怒,衝著李神福劈头盖脸地就骂了过来:“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迟迟不死,如今人都大好如初,你才来稟报!你皇城司上上下下两千余人,莫非皆是虚食俸禄不成?!” 李神福却是有苦难言,只得连连叩首请罪:“老臣万死。” 那可是李继隆啊! 北宋的皇城司,虽说职掌缉访刺探,与后世的厂卫略有相似,实则却是天差地別,李府下人若是发现周遭有皇城司探子的踪跡,抓起来打一顿,打到半死再送回皇城司,都已是看顾官家顏面了。 更何况,此前所有人都认定李继隆已是將死之人。此人活著事后官家或许忌惮,真要是死了,那自然便是大宋人人敬仰的护国战神,是官家的亲亲舅父。 谁敢招惹一个快死了的李继隆? 再加上李府上下对李继隆的病情刻意隱瞒,这才让李神福直到此刻方才察觉。 “他的病究竟是如何好转的?莫不是又出了什么民间神医?” “据臣多方打探,此事竟是……潘家五郎所为。他在李府开炉炼丹,据说以一粒九转金丹,为使相公续了性命。” 赵恆:“啊?五郎?是,是朕的五舅,那个潘五郎?” 那表情要多古怪就多古怪。 李神福无奈再叩,苦笑道:“臣也是反覆查证,李府下人皆是这般说辞。臣还特意派人前往上清观,询问了观中真人贺兰棲真与其门下弟子。 据说潘五郎炼丹所用的丹炉,便是从观內借的,贺兰真人与眾弟子,还曾亲眼目睹他炼丹的全过程,甚至都一一记录在册,正欲尝试复製此丹之法。” 赵恆眉头紧锁,语气复杂:“贺兰真人……倒是丹道名家。” 李神福垂首叩地,不再言语。 一想到潘惟熙,赵恆便愈发头疼。这位先皇后的亲弟弟,自家的小舅子,实在是个难以处置的棘手人物。原本还打算让他去给李继隆守孝,谁曾想,李继隆竟压根没死成。 而且,至少明面上看,潘惟熙治好李继隆,还得算一桩大功。 “五郎近来在做什么?” “他仍是日日前往李府。不过据臣在上清观,以及城中诸多医馆打探得知,至少半月之前,使相公便已无需服食丹药,只以汤药调养身体,不必再劳潘五郎亲自医治。” “可他依旧每日必至,从未间断。而且李府近来陆陆续续,开始招待不少军械监的工匠,诸如木匠、铁匠之流。 对了,臣还查到,李府近日採买了大量的铅与锡,至於具体用途,臣无能,实在未能探查清楚。” 赵恆微微蹙眉。 铅与锡?听起来,倒像是还要继续炼丹。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时之间竟是束手无策,只得命李神福退下,传枢密院的陈尧叟与冯拯二人入宫议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冯二人奉旨覲见。 冯拯甫一入殿,便拱手问道:“官家急召臣二人入宫,可是使相公驾鹤西去,需枢密院依礼操办后事?” “恰恰相反。”赵恆摆了摆手,声音疲惫,“我那舅舅,非但未死,反而痊癒了。二位请坐。” “啊?” 二人一脸惊愕。 他二人官职虽不算顶尖,权柄却是极大,百官奏疏,都需先经二人之手筛选,再呈递御览,其权责颇有些类似后世的司礼监,乃是赵恆心腹中的心腹,核心的幕僚班底。 宋初么,制度还是不完善,尤其是枢密院內,草台班子的气息很重。 “朕此刻思绪纷乱,难以决断。”赵恆直言不讳,“若舅舅的身体当真无碍,此前敲定的河北人事安排,会生出多大的紕漏? 此处没有外人,朕特意召你们二人前来,便是想听句实话,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是。”陈尧叟躬身应道,神色凝重:“河北方面,朝廷此前已任命孙全照知镇州,李允则知雄州,马知节知定州,张利涉知沧州。此四州皆是使相公影响力深远的河北重镇,而这四人,与使相公之间,又的確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如今河北诸重镇之中,唯一一个与使相公全无干係的武將,便只有知保州的杨延昭了。麟州杨家虽说也是將门,却也到底只是河东將门,未曾与其他將门姻亲往来,还不入流。” 说白了,若是早已知晓使相公死不了,这几处的人事任免,断断不会如此安排,现在木已成舟,朝廷也不好朝令夕改,李继隆对河北军镇的掌控不削反增,已经是事实了。 “再者说,马知节与李允则二人,皆是从枢密院外派而出的武將。马知节允文允武,李允则是武夫习文。此二人离院之后,枢密院从上到下,便儘是不通兵事的纯粹文官了。” “將门之中,对此早有异议,此前又被潘五郎这么一闹,只怕是群议汹汹。若是有人藉机生事,推举使相公重返枢密院……恐怕会生出天大的麻烦。” 李继隆早年间便曾任枢密副使,此番澶州一战又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他若当真重返枢密院,便只能居於枢密使之位,而且必定是权势煊赫的强势枢密使。 如此一来,陈尧叟、冯拯二人如今权柄在握的“知枢密院事”之职,便首当其衝要受到衝击。 赵恆针对枢密院推行的种种改革,尤其是他们这些文官力主的枢密院全文官化,连中基层属官也一概不用武人的战略构想,定会付之东流。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让枢密院重回曹彬主事的时代。 大概率还不如曹彬呢,李继隆此人,是敢偷偷將麾下將士家眷迁往河北前线、抗旨不遵,甚至绑缚监军的狠角色,与曹彬那般出身监军、遇事肯为君上背锅的恭顺之臣,又岂能同日而语? 至於直接將他降职,或是隨便授予一个节度使的閒职让他荣休,那基本没可能。 李继隆的功绩摆在明面上,眼下的將门又绝非北宋中后期那般废物,他们刚刚立下力挽狂澜的大功,朝廷若是毫无缘由地兔死狗烹,岂不是要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要知道,赵恆登基不过短短六年,便已遇上了足足三次大规模的士卒闹餉事件。五代时期牙兵骄横的习气,至今仍未从宋军体系中彻底根除。 “官家!” 陈尧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万万不可让使相公重返枢密院!为今之计,唯有將他调离中枢,外放河北! 臣以为,趁將门与军中尚未串联生事,可即刻下旨,命使相公出知北京大名府,天雄军节度使,兼河北东路马步军都部署,管勾河北东路安抚司公事。” 赵恆眉头紧锁,面露迟疑:“舅舅在河北本就根基深厚,河北诸镇又是我大宋禁军精锐所在。让他出知北京,勾当河北东路……可有制衡之法?” “有!”陈尧叟斩钉截铁,“臣斗胆,请官家恢復王超的河北三路经略使之职!放眼河北诸將,能与使相公相制衡者,唯有王超一人!” 第9章 枢密献策制將门 “王超?我还得重用他?” 陈尧叟这发言实在是颇有一些大胆,倒是让赵恆也不禁有些上头了。 “我还得重用他?!” 气急了的赵恆,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也不怪赵恒生气,他对李继隆是忌惮,但是忌惮之余本也带著敬重,说到底李继隆真的是大宋战神,真的在澶州之战力挽狂澜,保住了大宋的。 对王超就是恨,鄙夷,厌恶,皆而有之了。 此人是赵光义的潜邸旧臣,早在澶州之战之前,赵恆就有预感宋辽快到决战的时候了,为此他特意设置了一个超级大阵,以王超为阵眼,將河北三路兵权尽交到了王超之手,而且几乎没有掣肘他。 其实当时就有文官提出来了:这大阵若是在太祖之时或许计策確实有用,可现在,若是一旦大阵將领起了不臣之心,咱大宋不就危险了么? 结果赵恆就將反对此策的文官全都给罢黜了,明確指出:先帝对辽国之所以屡战屡败,就是因为不能信人,自己要拨乱反正,给予武將绝对的信任!这样,他们才能够打胜仗! 单论兵权之重,王超较之唐末藩镇亦不遑多让,大宋禁军总计不过三十万上下,王超一人便手握十几万,还都是精锐,这般权柄,自安禄山后世间再无武將能及。 结果辽军南侵,王超毫无反应,十几万大军,就跟漏了一样,让辽军直插澶州核心之地,逼得赵恆御驾亲征,在澶州,赵恆亲自给王超写过四封詔书,到最后几乎是在恳求他,赶紧过来救驾了,可王超就是纹丝不动。 手握大宋近半兵马,坐看辽国以举国之兵,包围赵恆这个御驾亲征的官家,始终不动如山。 这不摆明了是有不臣之心了么! 客观来讲,不止是王超一个,赵恆是真给过武將机会,武將也是真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武將確实是不值得信任,这才导致他重走太宗老路,甚至是变本加厉的。 反正,现在是只是提起王超这个名字,赵恆就对他恨得牙痒痒。 然而更让赵恆气得难受的是,他对王超再怎么气,也不能处置他。 要知道王超的前任傅潜,手握八万禁军(那会儿还没三路合併呢),同样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赵恆虽然没杀人,却也是將人罢黜搁置流放,让人死在流放的路上了的。 王超之罪,何止是傅潜百倍? 可问题是:辽国也不明白王超到底是几个意思。 大宋之所以会有澶渊之盟,主要是因为不知道王超在干啥,这货实在是太嚇人了,赶紧和了了事。 辽国那边之所以会签澶渊之盟,也是因为不知道王超在干啥,这货实在是太嚇人了,赶紧和了了事。 站在辽国的视角上:我大辽举国之力南下,你大宋只用一半兵力就扛下来了,还射死了我的主帅萧挞凛,那你这另一半兵马是打算干啥?断我后路,还是偷袭燕云? 可等到他们回去之后心里肯定也会犯嘀咕:这个王超,是不是有不臣之心啊,他要是真有不臣之心,那我们撤早了啊! 这王超,一直握著十几万大军在我背后引而不发,他到底是宋国君臣的谋划,是有意为之?还是宋庭已经管不住河北军阵,五代旧事有重演的可能性了? 一旦赵恆罢黜王超,这不就相当於是在辽国面前暴露了么?万一辽军捲土重来怎么办? 万一这不是王超一个人的问题,而真的是河北军镇与朝廷离心离德了怎么办? 后晋不就是这么没的,石重贵不就是这么沦为阶下囚的么。说到底五代之事,离此时的大宋著实也算不上是太远。 因此赵恆非但不能杀王超,他还得捏著鼻子赏王超,他得让辽国人迷糊,让辽国人误以为他赵恆和王超还是君臣一心,河北和中枢,还是铁板一块。 本来,赵恆的计划是先稳住王超,过几年再將其调离河北,缓处理,慢处理的,歷史上王超赴任青州,也確实是得了善终的,他甚至还给赵恆写过奏疏,大概意思是说: 我在这儿根据国家法度每天都要和当地官员宴饮,大鱼大肉吃得我身体实在是难受,能不能把每天宴饮给改成隔一天一宴饮。 而赵恆给他的回覆是:不准!吃死你丫的。 所以歷史上王超是被迫整日大鱼大肉把自己给吃死的。 这样冷处理王超,已经让赵恆感到很憋屈了,现在为了制衡李继隆,还得保留他的三路经略? 那三路经略使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大宋自打建国以来何曾有过这样大的军镇啊?这就不是常设的职位,现在辽人都退了,还保留? 真就是一点不罚,倒还得赏他是吧! 实在实在,这口气赵恆也咽不下去啊。 冯拯见赵恆面露犹豫之色,忍不住上前一步,愈发的急切道:“官家!大局为重啊!” 陈尧叟:“官家,使相公身为將门领袖,在军中根系深厚,又是战功卓著,威望天下无两,甚至他还是国舅,此人若是重回河北,非如此,无以制之。若不去河北,就只能进枢密,臣恐怕昔日东西二府相爭之事,还会重演!” 冯拯:“使相公乃我大宋將门之首,將门者,於军中根深蒂固,彼此之间又互为联姻,不可小覷, 此番澶州大战,正如他潘五郎那一日击鼓时所言,將门子弟的表现,確实是好,而官家与先帝的潜邸一脉武將,普遍不佳,王超,乃是当今潜邸一脉的领袖, 朝廷要崇文抑武,现在来看还为时略早,以潜邸制將门,还是要继续的,却是非得要如此恩加王超无以制將门的,望官家,能以大局为重。” 眼下的枢密院,核心权柄其实就是落在他们俩手里的,河北乱不乱,和他们二人到底是没有太直接的关係的,可李继隆若是真回枢密院,他们这俩知院事却是首当其衝。 赵恆:“若是对王超如此倚仗,万一,辽人无信再来侵犯,你们能保证,他能尽心抗敌么?若是再来一次中门大开,故意放辽人袭我腹地,又让辽军杀到澶州,乃至开封城下来,又该如何是好?” 冯拯:“有使相公在北京,辽贼如何还能长驱入寇?就算王超真让辽贼进来,也定能被使相挡在北京大名府,朝廷,则可以调兵遣將,从容应对, 况且北境三路乃是被使相公经营多年,使相既然回了河北,又岂能让王超真的拥兵自重?” 赵恆仍然紧锁眉头,又问道:“自古军令最忌令出多门,王超与舅舅,既是互不统属,又分属不同派系,素来不和,若是当真有大战事,何以合兵抗辽?” “不衝突!” 陈尧叟断言道:“王超的军略,素来主张坚壁清野,固守城池以抵御辽寇;而使相公的军略,则是主张屯田练兵,畜养精锐骑兵,主动出击以捍边境。” 冯拯:“可命王超在定州路、高阳关路,施行坚壁清野之策,以抵御辽贼锋芒;使相公在大名府路操练精锐骑兵,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当真爆发大战,便可命他二人各行其是,更方便朝廷因时因势,制定应敌方略。届时官家再御驾亲征,便能更好地驭使两路兵马,共御外敌。” 赵恆闻言,低头,沉默不语。 看起来,他两人说得似乎也確实是有些道理。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太甘心就这样对王超不惩反赏,故而纠结犹豫,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却是突然问道:“听说潘五郎最近每天都往舅舅府上跑,你二人可知他是去做什么的?” 二人一愣,也不知为何会提起此事,纷纷摇头。 “那就替朕,代表枢密院去探寻一下吧,去看看,他和舅舅,到底在干什么,要干什么。” 第10章 为开民智 天黑之前,陈尧叟亲自购得一根老山参,登门拜访李府。 他本是寒门出身,为官又素来清廉,这一根人参耗去二百余贯,著实让他心疼不已。好在李继隆看在这份心意上,终究未將他拒之门外,而他登门时,潘惟熙恰好在府中。 一路行过庭院,陈尧叟忽见前院堆积著大量炭粉、墨胶,李府的丫鬟小廝们,头脸手上皆是黑乎乎的,模样甚是怪异,待入了正厅,见李继隆与潘惟熙二人,身上也沾著尘污黑渍,不修边幅的模样,竟像是城外逃难来的乞丐,不由得大为诧异。 陈尧叟將那根心疼许久的老山参奉上,李继隆笑著接过,却看也未看,转头便扔给了潘惟熙,问道:“这东西给你,可否用来炼丹製药?” 潘惟熙也不客气,丝毫未理会陈尧叟微变的脸色,接过人参略一打量,便笑道:“自然能入药,只是以酸碱法萃取的话,用普通小人参亦是一样,这般大的参,用在此处倒是浪费了。” 一旁的陈尧叟见状,心中微惊,默默观察著二人相处的模样,李继隆待潘惟熙,竟如同亲生子一般。 再听这话意,莫非李继隆的病,当真就是潘五郎开炉炼丹所治好的? “陈学士亲自登门,莫非是有要事?”潘惟熙率先开口问道。 陈尧叟又是一愣,这潘惟熙,竟儼然以李府半个主人自居了?李继隆身为正主,反倒垂首摆弄著一块金属块,一言不发。 “听闻使相公病体痊癒,特来探望。今见使相果真康健如初,某心中欣喜不已。使相乃我大宋战神,此番康復,实是大宋之福,天下百姓之幸啊。” 话锋一转,又看向潘惟熙,“听闻使相的伤病,乃是郡駙马开炉炼丹所治,却不知使相的身体,还需服食多少丹药,方能彻底復原?”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尉早已痊癒,陈学士今日前来,怕是为探我二人在此做什么吧?”潘惟熙直言不讳。 陈尧叟一时语塞,这潘惟熙如此直接,倒让他无从接话了。 潘惟熙也不绕弯,坦然道:“我那並非什么炼丹之术,不过是製药罢了,上清观的道长们会错意了,用丹炉,不过是图个方便。 早半个多月前,太尉便无需用药了,我日日来府,是为了另一件事。倒是陈学士来得巧,来,陈学士你正好帮忙品鑑一番,这是我与使相一同制出的墨。” “墨?”陈尧叟愕然,“您与使相公……二位武人,竟制墨?” “怎么?”李继隆抬眸:“陈学士是状元出身,莫非在陈学士眼中,我等武夫便不配製墨,平日里也从不读书不成?” “不敢,万万不敢。”陈尧叟连忙拱手致歉,“某言语无状,皆是因乍闻此事太过惊愕,口不择言,还望使相恕罪。” 潘惟熙上前拉住他,黑乎乎的大手直接在陈尧叟的蜀锦衣袖上按出一个掌印,笑道:“恕什么罪,快来看看咱的墨。学士若是觉得好,便代为美言几句,让天下人知此好物。” “这……”陈尧叟看著衣袖上的黑掌印,敢怒不敢言,一头雾水地被潘惟熙拉向后院,心中实在不解,墨乃文房之物,与二位將门武將何干?又能有什么出奇之处? 行至后院,陈尧叟便见潘惟熙口中的墨,竟满满当当地堆了一院,粗略看去,至少有一两万斤。 “郡马与使相公,莫非是要做制墨的生意?” “差不多,倒可顺带做上一做。”潘惟熙隨口道。 “你看。”潘惟熙递过一块尚未阴乾的墨胶,“学士看看这块墨,与你平日所用的有何不同,是否可堪一用?” “这是……”陈尧叟接过墨块,心中微惊,顾不得墨胶染黑手掌与名贵袍袖,连忙掰下一角,先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取水解开,仔细端详。 “这墨,非是松烟所制?” “不错。”潘惟熙得意点头,“你手中这块,是以胡麻油所制,那边那些,是用南方菜籽油,还有那一堆,是最便宜的,以煤灰所制,质量上確实就差得多了,暂且不提,但总之两个字,便宜。” 大宋制墨,歷来皆用松烟,工序繁琐,原料稀缺,造价高昂。油墨之法,要待神宗朝沈括方有尝试,且用的还是石油。 松烟墨万般都好,唯独价高,寻常人家的子弟根本用不起,陈尧叟自幼家境也不富裕,蒙童之时也只能在沙上练字,一见这便宜墨,第一反应便是:此乃天下寒门学子之大幸! 连忙命下人取来纸张,研墨试写,一番摆弄后发现,这墨油润有光泽,质量竟丝毫不逊於松烟墨,尤其是作画反而比松烟墨更胜一筹。 只是墨中略有刺鼻之味,可这於寒门学子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便是供给富贵人家,只需往墨中掺入冰片、麝香,便可掩盖异味。 放下纸笔,陈尧叟长嘆一声,转过身对著潘惟熙深深抱拳,躬身一礼:“此物造福天下寒门,某代天下所有苦读学子,多谢郡马!” 潘惟熙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点头,神色坦荡。 “只是……”陈尧叟话锋一转,想起心中疑虑,“郡駙马与使相皆是武將,为何会想到制墨?某听闻李府近日採买了不少铅锡,莫非也与制墨有关?” 潘惟熙也不隱瞒,笑道:“制墨不过是附属品罢了。我与使相,打算创办一家杂誌,只是真要著手才知,我大宋竟墨也贵、纸也贵、印刷雕版亦贵,所谓的四大发明,竟无一样是可用的,无论墨,纸,雕版,都实是昂贵。” “这不,为了印杂誌我就先把墨给制出来了,纸也快了,而那铅锡,是我用来改良印刷雕版的,不出几日,第一版雕版便可试印了。” “何为杂誌?” “你可將其理解为,內容增数十倍的邸报。” 潘惟熙解释道,“只是邸报专供官府官员,这杂誌却非如此,乃是给天下百姓、所有识字学子看的,里面內容包罗万象,有民间故事、蒙学典籍、策论诗词,亦可录军情摘要、朝廷敕书、大宋律法科普。 总而言之,凡天下应知、百姓愿知之事,皆可录於其上。且我要让这杂誌,天下人人买得起,人人皆可看,故而,我將此杂誌命名为,公知。” 陈尧叟闻言,大惊失色:“二位为何要制此物?” “理由自然不少,最核心的,乃是为开启民智。” 潘惟熙目光看向他,缓缓道,“陈学士乃寒门出身,令尊陈省华,原是后蜀小吏,如今在我大宋却能官至知开封府,学士兄弟三人,人人中举,两个状元、一个甲科,我说的没错吧?” 陈尧叟微微拱手,默然頷首。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句话,便是陈家父子的真实写照。” 潘惟熙继续道:“若是在汉、唐之时,以你们陈家的家世,能出一位县令,已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幸了,可在我大宋,学士父子四人皆为重臣,宰相之位,於你们而言不过是早晚之事。” “陈学士,你想不想让天下寒门子弟,都有与陈家一样的机会,靠读书改变命运?想不想让我大宋拥有无数个陈家,让有才者皆能一展抱负青史留名?想不想让基层百姓,也能知晓朝廷难处,明大义,懂事理?” “若要实现这些,必先开启民智。而开民智,便要先办这杂誌。公知,公知,取的是公眾应知之事之意,凡天下公眾当知、当晓之事,皆要录於其上,传於天下。 潘惟熙话锋微沉,目光灼灼:“陈家父子如今皆已躋身朝堂核心,却不知,陈家是愿做那进殿便落锁、独守荣华之辈,还是愿为天下寒门,在朝堂之上多开几扇窗呢?”、 陈尧叟一时,怔怔无言。 他本是奉赵恆之命前来,本是为探李继隆与潘惟熙的虚实,万万没想到,竟听到这样一番话。 办杂誌,开民智? 这是你们两个將门武夫该做的事么? 他身为赵恆心腹,敏锐地察觉到此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中定然藏著变数,可他亦是寒门出身,靠著科举躋身朝堂,又如何能说开启民智是错的呢? 一时之间,陈尧叟心中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良久,他抬眸看向潘惟熙,反詰之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確是我父子的际遇。我大宋自开国以来,歷代相公,也的確当得无种二字,种地的、砍柴的、浣衣为生的,出身贫贱者数不胜数。可郡駙马,这话中的『將』字,又从何而来?” “我大宋的武將,难道不一直由你们將门把持,岂非生来便定了前程的?那一日你在登闻鼓下,当眾质问官家,是否对將门不公。” “今日某也想问一问郡駙马:尔等將门,借著家族联姻,把持军中上下大半军职,军中凡有不肯依附者,便遭打压限制。真正將大宋禁军视作自家私產的,不正是你们么?” 陈尧叟的目光愈发锐利,声音也沉了几分:“郡马欲为天下寒门开民智,敢问,你们將门,又愿不愿为军中寒门开『军智』?我大宋从不缺寒门出身的相公,可是何时才能出一位寒门出身的太尉呢?!” 第11章 输学兴邦,贏学误国 潘惟熙办这杂誌,根本目的,其实是为了传扬输学。 於他而言,作死之心未改,却已不敢再肆意妄为。毕竟系统要的不止是一死,更要死得青史留名,还得留下正面形象。 此前长春殿泼羹触怒龙顏,竟险些牵连李继隆,这事也著实给了他警醒。 小事上,他断无死的可能,赵恆本就生性仁厚,在位期间绝不杀人,不杀士大夫的规矩就是他立下的,他又是先皇后的亲弟弟,小事,赵恆不可能杀他。 可大事上,他又扛不起来。比如这一次,明明是自己作死,却把李继隆给卷了进来,差点累及整个將门。 而一旦牵扯將门,他在青史之上,究竟是正面英烈,还是祸及宗族的蠢物,便由不得自己说了。 於是潘惟熙便想到了办杂誌。 北宋真宗年间,贏学当道。歷史上的赵恆,自澶州归朝后便似被印度人夺舍了一样,一门心思搞贏学,荒唐至极。 既然如此,潘惟熙就打算输出输学,儘可能的让赵恆破防。 输学么,从来都要打著为民请命的旗號的,这么死的话想来一定是正面的,毕竟贏学误国,输学兴邦么。 而且办杂誌还有一个莫大的好处,便是可以避免被文臣抹黑。 潘惟熙对宋代士大夫的德行早有认知:太祖实录,前后修改三四次之多,赵恆更是下过严令,胆敢私藏旧版实录者,一律严惩不贷。 未来的宋史更是能將章惇列入奸臣传的,理由是:身为宰相,竟不提拔三个儿子为官,连亲骨肉都不顾,其人必无仁心,无仁心者,定是奸佞。 笔桿子是在文臣手中的。 潘惟熙是將门,也註定要代表將门,几乎不可能脱离,而眼下正是文武相爭的关键节点,他为將门说话,那万一他为国而死,死得极其正能量,那帮握笔桿子的不给他好好写,又当如何? 办杂誌便不同了,若发行量足够,天下百姓家里都有他的文章,不信文臣还敢乱写,总不至於为了抹黑他,行焚书坑儒之事吧,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只是,仅凭潘惟熙一人之力,断无可能办成这杂誌,他这人微言轻的,搞输学把赵恆搞破防了,人家隨便一个詔令就能把印刷厂给砸了,总不能搞黑印刷吧,那效率就太差了。 是以他才找上李继隆,要拉著李继隆,乃至联结整个將门,一同做这桩事。 反正他无论行何事,都是要牵连將门的。 而李继隆,竟真的应允配合潘惟熙这看似离经叛道的举动。 一来潘惟熙是他的救命恩人,亦是他认定的下一代將门扛鼎之人。 二来文臣那边,先是设了个全文官的枢密院,连中下层武官都尽数踢了出去,此番河北人事大换血,又令冯起知澶州、上官正知贝州、赵继昇知邢州、赵彬知霸州,都是文官,崇文抑武的心思实在太明显了一点。 是以李继隆也觉得將门这边,確实是需要一个发声渠道。 至於此举会不会惹得官家忌惮? 说得好像他不做这桩事,官家就不忌惮他似的。 然而,他们將门在舆论上到底是有一个莫大的先天劣势的,那就是这陈尧叟刚刚说的了:大宋不缺寒门出身的相公,却无寒门出身的太尉。 远处,跟过来看看的李继隆听到陈尧叟这么说,还是识趣地隱在了门洞,长长地嘆息了一声。 陈尧叟这一问,其实也著实是问到了他们將门的死穴。 官家和文官为何会忌惮將门呢?实是他们將门,確实也没那么乾净。 为何执意重用潜邸之臣?不过是因除了这些人,他们也没別人可用,寒门武夫在军中如果不肯依附將门的话根本没有出头路。 將门也確实算不上绝对忠诚,当年在幽州城下,救赵光义杀出来的,功劳最大的两个人,一个是潜邸之臣高琼,高琼是盗贼,杀人犯出身,赵光义登基之前给赵光义牵马的。 一个是杨业,杨业是刚刚从北汉投降过来的,跟当时的大宋將门可能都还不认识。 將门的人在干嘛呢?在忙著拥立赵德昭。 这便是北宋用將的拧巴之处。 用將门吧,终究难以放心,將门也確实存在近亲繁殖的现象; 不用將门,便只能倚重潜邸之臣。而这些人因为出身的关係,往往虽有勇力,却无统兵之才,当个指挥使尚可,往往也能勇猛作战,可一旦擢升,从先锋將提拔到了大將乃至帅臣的地步,十之八九都会掉链子。 王超傅潜周莹这些人,当中层武將的时候都曾有过万夫不当之勇,可做了帅臣之后全都变成了畏敌怯战之辈,其实很大可能是他们上去了之后真的指挥不动,在军中的根基太浅导致他们除了会带头衝锋之外没什么其他拿得出来的手段。 纯潜邸出身的大臣中,曾有过大兵团指挥作战並获胜、確实战功卓著的只有高琼。 然而仔细去查证就会发现,高琼生了十四个儿子和十二个女儿,却是大多都与將门联姻,包括曹彬家族、王审琦家族,石守信家族,乃至於河北將门中的康家、郭家、王家,都是姻亲。 这在將门看来他高琼纯粹是自己人么。 说白了宋初將门实际上是一个以联姻为纽带的圈子,进来这个圈子的就是自己人,也才是自己人,並不完全取决於你爹是谁。 是以后来的歷史上,北宋朝廷索性乾脆就用文官出任经略使、节度使了,然而因文官多不懂兵,与边將齟齬不断,军中將士反倒更亲善至少尊敬武人的监军太监,以至於到了北宋后期,文官领兵多有不谐,反倒是太监领兵都打得不错,最后愣是搞出了个太监封王。 而这一切的根源,未必不能归咎於將门的联姻抱团,垄断军职。 李继隆心中清楚,自己与將门诸人,並不是多么站得住脚的“正面角色”。 可他却也並不觉得將门就有何错处就是了。 至少,他们將门在战场上是真的敢打,真的能贏。 两军阵前,胜负便是一切,贏不了,再冠冕堂皇的道理,亦是空谈,先帝与官家对他们千防万防,可到了澶州之战的危急关头,终究还是要启用他,大宋的江山,终究还是要靠將门来力挽狂澜。 若学文臣那般,以科举选武將,倒是公平公正,可打不过辽军,公平有个鸟用? 这些话,他心中想得明白,却终究不好宣之於口,更难摆上檯面,与文臣堂堂正正辩驳。 五郎当如何作答呢? 却见潘惟熙笑著摇了摇头,开口问道:“陈学士才高八斗,博览群书,可知为何潜邸之臣在军中,总是难成大事,尤其是指挥大兵作战时,其能为远不及我將门子弟?学士以为,到底何为將门?” 陈尧叟闻言,敛容躬身,抱拳拱手:“愿听赐教。” 第12章 何为將门 “陈学士,假如你是一名潜邸旧臣,而我是禁军中一个有百十来个弟兄的普通兵头,现在,我们面前有一个辽贼死守的山头,你要如何激励我,带著弟兄们不顾生死地將山头给夺下来?” 潘惟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这样反问道。 陈尧叟闻言一愣,微一思索,道:“无外乎是威之以刑,诱之以利罢了,擅自后退者,斩,先登拔寨者,重赏之,一应伤残牺牲,朝廷皆有抚恤,如此,当能激励士气。” 潘惟熙却笑道:“所谓擅自后退者斩,敢问是谁来斩呢?我大宋与其他朝代最突出的区別便是不许將领拥有亲兵,你既无亲兵,又何来督战队以执军法呢? 若是我带人上去装装样子就下来了,你能奈我何呢?若是逼得狠了,我这个兵痞头子,难道就不能一刀先斩了你么?” “这……”陈尧叟一时有些答不上来。 大宋不允许將领拥有亲兵,代入一下將领,遇到这种情况確实是有些噁心,没有亲兵,確实是很难保证军法会被严格执行。 “那还有诱之以利呢?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总是没错的吧?” “没错的,可要说诱之以利,我却是要问一问你了,太尉,若是您承诺的封赏,朝廷不认,可怎么办呢?您说要赏我们万金,可您拿的出万金么?” “啊?” “至於说伤残抚恤,敢问太尉,您要如何確保,弟兄们伤了,残了之后,朝廷的抚恤不会被枢密院那些文官所剋扣呢? 若是我死了,我的老娘,家人,敢问是太尉您帮著照顾,还是朝廷帮忙照顾呢?如果是朝廷照顾,您要如何保证他们不会被文官欺辱,如何保证老子的卖命钱,可以切实发到他们的手上去呢?” 陈尧叟又是不禁一愣,而后悚然惊惧。 他自己就是枢密院的,潘惟熙这话分明就是在骂他,却偏偏叫他不知怎么反驳。 “然而我们將门子弟就不同了,威之以刑,就算是我同样也没有亲兵,可我们全家在军中根深蒂固,总能找得著信得过的老人暂时充当亲信部曲,你敢退,我就能確保他们砍你。” “更重要的是诱之以利,同样的问题问到我,我可以用我潘家两代將门的信誉作保,不敢食言而肥, 枢密院的文臣敢剋扣你的抚恤,我就敢去枢密院跟那些文臣闹,我是朝廷的郡駙马,我闹起来,陈学士您这样的忠臣也会头疼吧?” “最关键的是,我可以和他们保证,哪怕是最最糟糕的情况,朝廷在事后真的不认帐了,这钱朝廷不出,我潘家出。” “我潘家作为勛贵之家,家中积累的田產,赏赐,都不少,我那郡主妻子,更是有著京东千顷良田作为嫁妆,若是战后敢不兑现,你这兵头可以来我府上找我, 我砸锅卖铁,为我潘家信誉,必不会失信於人,若是我一家之財不够,將门上下同气连枝,也可以帮忙一二。 你若死了,你的家眷遗孀也不用担心,我潘家上下只要还有一口乾饭能食,必不会让他们喝粥。” “陈学士,现在,您知道何为將门了么?” 陈尧叟低头不语,面露沉思之色。 当然了,这只是现在这个时候的將门。 將门有钱,但只有把钱给將士们花,他们才是將门,等到北宋中后期,將门开始把钱用来奢靡享受了,他们也就不再是將门,只是勛贵而已了。 客观来说北宋军队战斗力的断崖式下跌,不止是文官的错。 “我大宋禁军承袭五代,將门自然也是承袭五代,五代之际,五十年间六易朝代、十四易君王,你若是兵头,你会信这样的朝廷给你的任何承诺么?能信的,自然就只有你的主將了,故而五代之时,將门强盛至极矣。 而到了现在我大宋,將门已经弱势得太多了,真要是换了五代时,你们文官敢这么做事,早就將枢密院上下屠戮乾净了。” “说白了,决定將门强弱的,从来都不在於將门本身,而在於你们啊,假使朝廷清廉,能够让每一个大宋將士都相信,朝中的文官不会剋扣他们的军餉,不会贪墨他们的抚恤, 让他们相信朝廷会善待他们的遗孤,等他们在军队中廝杀不动了退下来,朝廷能照顾他们,给他们分田地,甚至是养著他们,不叫他们老了之后冻馁而死,受了权贵欺辱的话朝廷能看在他们曾为国征战的份上给他们撑腰,给他们最基本的尊严。 那这天下,哪还会有我们將门的位置啊?你们文官看谁不爽砍谁就是了啊,兵卒信的如果是朝廷,那这將军的位置,谁来还不都是要一样了么?又何来將门? 可现在非我將门领军,军队就打不得胜仗,你说,这是我们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陈尧叟闻言悚惧,汗流浹背。 潘惟熙继续道:“朝廷可信,则將门衰,朝廷无信,则將门兴,將门,就是这么个东西。你们要抑制將门?你们要怎么抑制將门啊? 使兵卒既不信任朝廷,也不信任自己的將军么?那他还能信谁?他要是谁都不信,那他还能打仗了么?我大宋军队,还能打仗了么?!” “一个朝廷,呵,你还是实际执掌枢密院事的文官,眼见我们將门势大,兵卒们信任我们远多於信任你们,不去反思己过,反而还琢磨如何抑制我们来了?我们將门,何错之有啊?!” 一席话將陈尧叟这个知枢密院事呆立当场,汗流浹背,手足无措,竟是完全不能反驳了。 远处,一直在偷听的李继隆也同样是喜形於色,紧紧地握著拳头,在心里大声地为潘惟熙叫好。 说得对啊!说得好啊!说得也太有道理了呀! 原来,这才是我们將门存在的理由啊。 早怎么没人能想得到这一点呢?五郎,说得可真好! 事实上潘惟熙能够想到这一点,也纯粹是因为他是一个穿越者。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也真的只有他,知道確实是可以有一个朝廷,可以深得將士信赖,让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兵卒都相信,自己会死儿有恤,国家真的会养自己,对朝廷的信赖远远超过直属將领的。 也只有他这个穿越者,敢去想这样的世界,而不认为是白日发梦的。 在那样的一个世界里。 狗屁的將门。 第13章 邀陈二 陈尧叟来试探李继隆与潘惟熙在做什么,却是反被潘惟熙给说得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潘惟熙却是趁此机会反问,道:“陈学士,还没有回答我,您是进殿落锁之辈,还是要给天下寒门学子,多开几扇窗啊?” 陈尧叟皱眉:“郡駙马这是何意?杂誌之事,若是当真如你所说,对朝廷,对天下百姓,终是一件好事,若是有某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某自当不会吝嗇。” 潘惟熙笑著道:“你也知道,我和使相公都是武人,舞文弄墨之事,不甚擅长,我不否认,我们办这个杂誌是有一些私心的,免不得要为我將门说几句公道话,但是为开民智的大方向却也是一定的,这就……缺一个负责杂誌內容审核,管理的总编辑啊。” 陈尧叟挑了挑眉:“你们看上谁了?莫不是要某来当这个总编辑?” “不敢,不敢,陈学士是官家心腹,朝廷重臣,平日里事务繁忙,哪敢因我们这种小事,而叨扰陈学士呢?实不相瞒,在下,是看上了您的二弟,陈尧佐了。” “老二?他……你为什么会看上老二?” “陈家一门三状元,令弟的文采是没得说的,我听闻令弟早在咸平二年时就担任开封府推官一职了,而当时,官家为標榜自己闻过则喜,特下詔天下文武百官,各州郡贤良方士,皆可以直斥君过,上达天听,他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唉~,绝大多数的官员,上书的都是一些,请官家注重身体啊,亦或者是明贬实褒之语,至不济,也不过说些小的过错, 唯你二弟希元公的心眼最实,一口气点出了当今官家八条大错,直接把官家给骂破防了,贬斥为潮州通判,多亏了您这个做兄长的不遗余力的捞他,才让他终於回京,否则,说不得就要死在岭南烟瘴之地了,我说得没错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陈尧叟闻言,只得尷尬地笑笑。 这个老二啊!可是让他操碎了心啊! 要知道开封府推官在北宋是一个很特別的岗位,绝大多数时候,这是一个人即將被重用的信號,到了这一步,半只脚就已经踏入到大臣的圈子里去了,也开始真正接触和了解大宋的顶级政治架构和运行逻辑。 陈尧佐年纪轻轻就能担任此职,摆明了是要重点培养的,结果他好死不死的非搞什么直諫,如果不是有好父兄,这辈子就毁这儿了。 这个陈尧佐,就是这么个人,他在陕西的时候就敢搞上司宦官,开封的时候敢直斥君过,歷史上他知寿州时敢拿俸米賑灾,出知永兴军的时候,当地官员为了討好太后刘娥给她修了长生塔,直接从百姓房顶上扒瓦片,他大怒之下直接就把塔给拆了,把瓦片还给了百姓。 其一生,充分詮释了什么叫弟弟玩命作,哥哥使劲捞。 公知杂誌,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而且他能力是很强的,陈家父子,一门三状元,父子三宰相,歷史上这个老二可是也做过大宋宰相的。 老三陈尧咨没做到宰相是因为他文转武当节度使去了,还有一手天下无双的箭术被称之为小养由基,欧阳修用卖油翁来讽刺箭术高超没什么了不起的主角就是他,他是正儿八经的文状元出身。 “我想用令弟,其一是看上了他直,能为天下百姓说公道话,其二是希望他能不吝留书,你们陈家的教育之道,当真了不起, 其三,是因为他现在任职史馆校阅,並不做什么实际事务,不忙,也方便他向崇文馆的同僚们邀约文章,诗词。” 史馆在大宋政治体系中也是有一定特殊性的,史馆校阅有些类似於明代的翰林院庶吉士,因为大宋重史,各朝史书往往都是相公级的大臣领编,而且政事中的一切札子,詔令,敕书,统统都会在史馆留档编史。 因此往往一些年轻的一甲二甲进士都会来这里上班,所谓的馆阁之臣便是如此,而史馆正是三馆一阁之首,在这地方当校阅可以很轻鬆的查看,整理当朝相公和官家的所有公文,是培养科举出身的寒门儒生政治思维,官场规则的地方。 陈尧佐从潮州回来之后给安排到了这里,虽说是確实没有要断绝他仕途的意思,却也打回原点,让他和近年的新科进士重新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意思,相当於是部门经理重新去当管培生。 说明赵恆还是生他的气的。 赵恆这个人吧,整天標榜自己闻过则喜,总是鼓励大臣们諫言,客观来说对大宋政治架构是有功劳的,諫院的前身就是他搞出来的,没有赵恆,大宋就没有检院,是经常给大臣下硬指標,必须諫自己的。 可你要諫得狠了吧,他还总破防,而且破防后他的心眼还不大。 他就是这么个人。 当然了,潘惟熙想要用陈尧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说,陈尧叟也心知肚明,那就是这个陈尧佐是他陈尧叟的亲弟弟,而他陈尧叟是官家的心腹,当朝知枢密院事。 李继隆既然活了,未来几年文武对立几乎是一定的,枢密院是尤其重要的角力场,潘惟熙虽然想作死,但他更要好名声,正能量,他不能让公知杂誌真的成为党爭的工具,那样不就成了误国之举么,哪里还会有好名声。 这个杂誌的主线任务,还得是为民请命。 就算是帮將门,那也是为了帮將门说几句公道话,不是真的要挑战文臣们的底线,更不是为了搞斗爭把朝局搞得乌烟瘴气。 他办杂誌的根本目的確实是为了让赵恆破防,但不是为了让將门夺权,文官之中,亦可以有他的同行者。 就比如陈尧佐这样的人。 陈尧叟也在暗自思量:由將门做主办杂誌,开启民智,影响舆论,这太可怕了,谁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但如果是二弟当这个总编辑那就不同了。 二弟那人虽然直,但也到底是个文人,自己也可以隨时掌控杂誌那边的具体情况,真出点什么事儿也能互相沟通。 这是好事啊。 总比他们將门自己瞎搞强,这杂誌既然是李继隆做主办的,朝廷处理起来就会很麻烦。 而且陈尧叟这个人虽说是赵恆亲信,歷史上也確实是跟著搞泰山封禪去了,但本质上他也不是什么佞臣,不是个小人,大家虽然已几乎是註定要互为政敌了,但那主要还是因为立场不同,人品上他是没有大毛病的,其本性,隱隱的对潘惟熙还颇有一种欣赏。 开启民智,为民请命。 这八个字本就让出身於寒门的他有些心潮澎湃,如果这个杂誌不会用来搞党爭的话,其本心,对此也是支持的。 “好,我要……要回去问问我二弟的意思。” 实际上是想要回去跟赵恆匯报,问问官家的意思。 “好,那,我们就等待陈学士的好消息了。” 第14章 公知杂誌第一期 正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一晃眼又过了一个月,公知杂誌发行前的一系列技术问题都已经得到了解决。 潘惟熙用稻草造了新纸,用铅和锡改良了印刷雕版(鬼知道泥活字为啥是四大发明之一,那玩意屁用没有),具体技术细节略过不提,第一期的杂誌终於得以顺利发行。 早在发行之前,大半个汴梁城就都知道这个公知杂誌的事了,潘惟熙选了陈尧佐来当杂誌社的总编,以至於办杂誌的阻力很小,赵恆对此甚至是持大力支持的態度的,那些文官一个个的也都是奔走相告,甚至是不吝讚美。 陈尧佐来当总编辑,代表这不是一个將门武夫的东西,而说到底在宋初这个时候,开民智本来就是政治正確的一件事,大宋是欢迎百姓读书识字议论时政的,是歷史上第一个大力推广教育普及的王朝。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这诗本来就是赵恆自己作的诗,他也是重教育,重民智的,大宋整体上是认为百姓民智越高,治理起来越容易的, 与清朝认为百姓读书明理就会造反的根本认知上就完全相左的,一直是在有意识的推广教育而不像清朝一样有意识的让民眾文盲化。 虽然明知道这个杂誌会直斥君过,会为將门说话,潘惟熙压根没藏著掖著,但赵恆本人对此也都是接受的。 还是那话,赵恆是一个很喜欢諫言的皇帝,是很喜欢標榜自己闻过则喜的。 他很兴奋的下詔定下基调,说这个杂誌办了是一件好事,他欢迎天下人都来议论时政,为朝廷查漏补缺。 至於说他其实很容易被諫言骂得破防还小心眼,那是另一件事,至少他自己是绝对不认同这个说法的。 他本人对將门虽然忌惮,但却也是不得不倚重的,並没有想要消灭將门的想法,也希望將门和文官集团能够和睦相处,大家共同探討一个合適的用兵方式: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大宋更好么,有什么事摆在明面上说一说,万一就说开了呢? 那一日潘惟熙就何为將门的论述,经过陈尧叟的转述,赵恆也听了,也不得不承认潘惟熙说得有一定的道理,甚至也进行了一定的反思。 总之,他也並不认为將门和他这个官家是对立的,毕竟都是他的实在亲戚,他的大宋江山还要依靠將门来保护呢。 文官集团也对杂誌表示了大力支持,甚至是奔走相告。 他们压根就不认为那些將门武夫真的能在文章舆论方面和自己相提並论。 將门上下对此就更开心了,毕竟这是潘惟熙和李继隆乾的,起码这样的话,以后在被文官污衊的时候,他们也能进行一定的反击。 所有识字的普通人自然也开心了,据说这个杂誌里面什么內容都有,发行量大,还要卖得极为便宜。 甚至不识字的百姓也在期待这个东西,因为据说里面会有蒙学启蒙的內容,而大宋的百姓普遍也是愿意学点知识,甚至这杂誌还带动了纸墨的价格大跌,让更多的平民家的孩子也能读的起书了。 简而言之,全天下的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杂誌的发行。 一直到今天,杂誌才真的发行。 “官家,买到了,这便是公知杂誌的第一期。” 即便是赵恆,想在杂誌发售之前提前拿到一本杂誌居然也被拒绝,人家说了,人家是民间商业团体,自有一套规矩,不受朝廷管控,还说这叫什么,新闻自由。 赵恆也懒得因这么一点小事和李继隆再闹不愉快,也就没有追究,也是等到发行之后命人花钱买来的。 其时赵恆正在与一眾的翰林学士讲经讲学,当即便索性將杂誌拿出来与一眾大学士共同品鑑。 “来,咱们看看这陈二,五郎,还有舅舅他们搞出来的这个所谓杂誌,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东西。” 说著翻开,就见杂誌上的卷首语上,用斗大的字写了一句话:“本杂誌独立於朝廷製作发行,坚守舆论自由,杂誌社內风能进,雨能进,官家的詔书不能进。” 意思比较直白,让赵恆也微微尷尬了一瞬,而后还讚嘆道: “这杂誌,却是以史家的要求在要求自己啊,哈哈哈,好,好,好,所谓风骨,记事记史者,最忌曲笔媚上,五郎和舅舅既是有志於流世文章,自当要守直道,秉笔书实,不避瑕瑜,哈哈哈,甚合朕意,甚合朕意啊,哈哈哈。” 一眾的翰林学士见状,纷纷笑著应和,都说是啊是啊,都是因为有您这样大度且善於纳諫的官家,才能够优容这样的风骨啊,巴拉巴拉的。 赵恆被他们拍得也很是舒服满意,此时也不觉得这具卷首语刺眼了,反而觉得这就是自己虚怀纳諫的果实,是他是个明君的铁证了,一时也跟著开心了起来。 “这杂誌,多少钱一本?买得人多么?” “回官家,这杂誌售价仅十文钱一本,可以说是极其的便宜了,集市內莫说是书,便是这么厚的纸,也万万没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这也多亏了乐平郡马搞出来的新版、新墨、新纸,而且即便是如此,这杂誌他们也是不赚钱的,还要顺便多卖上一些笔墨才能平帐呢。” “嗯。” 赵恆点了点头,道:“这是让天下百姓开智的功德之事,確是不该赚钱的,此事,五郎他做得好啊,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他的这些聪明才智啊,就应该用在这正地方上。” 今年新晋的翰林学士李宗諤笑著道:“兴学置文,教化万民,使天下百姓都能沐浴文华,臣,恭喜官家,贺喜官家,此乃我大宋盛世之相啊。” 赵恆哈哈大笑:“言之过早,言之过早啊,哈哈哈。” 翻开第一页,杂誌的第一部分,是诗词赏析,佳篇集锦,而其第一首诗,却是眾人全都熟得不能再熟悉的了: “我为忧民切,戎车暂省方。” “征旗明夏日,利器莹秋霜。” “锐旅怀忠节,群凶窜北荒。” “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 “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 “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驤。” 这诗他们都太熟了,赵恆的《迴鑾诗》么,又叫《契丹出境诗》,乃是赵恆亲征澶州,“得胜”签订澶州之盟后,回程的时候有感而发写在当地石碑上的。 这是官家本人的诗啊! 谁敢说这诗不好? 这诗可太好了呀,李白杜甫也不过就这水平了呀。 大家自然又是好一番的阿諛,愈发的让赵恆感到欢喜。 诗词的后面是解析和相关评语,就见上面,由杂誌总编辑所写评语是: “迴鑾之诗,气格雄健,然澶渊之盟,乃暂息干戈之策,非荡平朔漠之功。诗中盛颂『群凶窜北』,恐边臣懈志、將士弛心,忘辽骑之患,愿官家以诗之豪情,励边事之实,使他日真有『龙驤破敌』之景,方不负今日亲征之志、诗中之意。” 赵恆:“…………” “这……哈啊哈,这陈家的老二,还是那么直啊,哈哈哈。” 再看下边。 “边境烽燧未熄,守边士卒仍寒,倒是辽人得了金帛,回去安享太平,所谓和同乐小康,实乃大辽之小康也。” 这是李继隆亲自写的评价。 看到这儿,赵恆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笑不出来了。 “辽骑犹在,岁幣日输,此等嘉祥,恐非长久之安,官家和朝廷徒逞辞藻,饰败为功,恐后世观之,貽笑大方也,昏君如此,还特意留下证据,唯恐后世之人,不知今上荒唐也。” 这自然就是潘惟熙写的了。 赵恆的脸色,刷得一下,就绿了。 第15章 初刊起议 因为只是杂誌的第一期,影响力到底是还没有扩散开来,因此潘惟熙下手,还是比较有分寸的,没敢太过於的刺激赵恆,输出输学,相对还是比较柔和的。 大招都憋著在后面呢。 除了第一部分的诗词鑑赏,他也就是那么稍微点评了一句之外,杂誌后边的內容他都没有继续输出输学。 比如第二部分,经史讲义,讲的就是论语,却是由当朝经学泰斗邢昺亲自做的批註,而且深入浅出,看得出来並未藏私,而且连蒙童都看得懂。 第三个部分是农桑方技,讲的是实打实的实用之学,第一期的內容是讲解小型水利设施的设计和施工小技巧,拿过来发行下去,各地的地方官府,乡绅,直接组织人就能干的。 第四个部分是民生镜鉴,第一期的內容只讲了各地的风土人情,还特意请了大理寺的官员来讲解大宋律法,针对一些比较常见的邻里纠纷给出了律法解析,还附带一些实际案例, 莫说是普通百姓,各地州县的刑曹都可以直接將其当做类似案件的评判標准,民间状师也可以拿著当理来用。 第五个部分是时政热点,讲解的是朝堂之事,却也没有继续输出输学,而是讲了赵恆带领群臣参观澶州箭砖的事情, 就是前几天的时候从澶州那边送过来一块砖,砖石上密密麻麻的钉满了辽军的箭矢,来给没去澶州的那些群臣讲当时在澶州是如何如何的凶险,將士们如何如何的英勇。 第六个部分是边策芻议,也只有这一个部分是李继隆给將门留的自留地,只是这第一期,李继隆和潘惟熙都是收著的,登载的是潘惟熙那一日对陈尧叟说的,有关何为將门的策论,大概意思还是那个意思,由陈尧佐加工润色的,弄得文採好了一点而已,核心思想没变。 即使是文臣读罢,也是多有頷首,他们虽忌惮將门,却也认可其言切中军中实弊。 这个时代的文臣和北宋中后期文臣也不一样,毕竟是刚从五代乱世过来没有太久,宋辽两国几十年征战,也谈不上是真太平,澶州之战中大宋差一点就亡国了,说白了大家的危机感都还是在的,所以打压武將的心思其实也就没那么重。 大家对军队建设的重要性起码有个基本认识,以至於许多人真的就反思起来了。 当然,其实深入想想就会发现,这策论就和所谓的“天下在德不在险”一样都是一段废话,因为大宋根本就不可能建设成文章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朝廷怎么可能清廉么,不贪將士抚恤么,这世上何曾有过这样的朝廷,又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朝廷? 第七个部分是教育蒙学,里面的內容由陈省华亲自编纂,也就是三陈的爹,他本人本来只是后蜀的一名基层官吏,就因为陈家一门三状元的缘故,上边认定这当爹的能力一定很强,就调来中枢做事,结果发现这人的能力確实很强。 第八个部分是白话评书连载的三国演义,不是潘惟熙自己写的,而是找了个说白话的先生讲的三国志白话演义,找了些文人略微修饰而已, 坊间本有三国志评话流传,仅请文士润为白话文本,以广流传,增加杂誌本身的发行覆盖面。 至少这第一期的全本,除了第一部分的诗词鑑赏,让赵恆有些破防之外,其他的地方还真就都没有胡乱盲目的输出输学,在看过之后赵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杂誌的存在本身,对朝廷对百姓对大宋都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可就这个诗词…… “你们怎么说?这杂誌其他的地方还好,可这诗词赏析……” 新进翰林学士李宗諤出列,整肃衣冠,向著赵恆先躬身一礼,转而看向刊文之处,朗声道: “此乃武夫浅见、一隅偏辞而已,澶渊一行,官家御驾亲征,亲冒矢石,三军为之振奋,契丹闻风丧胆,故能一战而定盟约,使南北罢兵、生灵免再遭涂炭,乃以战止战、仁者无敌!郡马詆斥君上,实在是狂悖至极! 臣以为,或可以立即下令关停这个杂誌,治郡马一个狂悖之罪!” 赵恆白了他一眼,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李学士认为,朕,果真是没有容人之量,也容不得諫言的昏聵之主么?” 到底是新晋的翰林学士么,跟赵恆还不熟,没摸准赵恆的性子,拍马屁直接拍到马蹄子上了,直嚇得他慌忙叩头请罪,心中又忍不住的腹誹:【直娘贼你是真难伺候啊!】 相对老资歷许多的赵安仁適时地站出来道:“官家,臣以为,杂誌开篇,对官家迴鑾碑诗的非议,是一件好事,臣在此,恭喜官家,贺喜官家了。” “哦?如何,却成了好事了呢?” “其一,如此內容丰富详实的书册,却只卖十文钱,这上面还有所谓连载的话本故事,假以时日,必能够传遍天下,使我大宋万民都能开智知礼,实乃官家之功,此一喜也。” “其二,这杂誌第一期,第一篇內容,就敢直刺君过,说明编纂杂誌之人,確实都是直言敢諫之辈,天下人翻看此物,必会神为之夺,也会愈发地相信这上面的內容, 然而,这天下是先有唐太宗,而后有的魏徵,陈家二郎和潘五郎直言敢諫固然难得,可官家您的容人之量,才更是圣君之典范啊,青史为证,此乃官家之大德也,此二喜也。” “其三,臣以为,理不辨不明,道越论越清,澶渊之盟的岁幣三十万,乃是刚好对应关南三洲的税赋,所取得乃是关税归彼,土地人口归我之意。 这关南三洲,乃是前朝与契丹的事,所谓归属,咱们与辽国都是各说各的理,这澶渊之盟的签订,咱们大宋到底是占了便宜,还是吃了亏? 大多人自然是认可咱们占了便宜的,可如潘家五郎这种粗野莽夫,这天下难道就只他一个么?他们有不同意见,朝廷让他们说话,让他们向天下人说话,这是朝廷的大度,是官家您的气度,但这不代表他们说得就是对的。 臣以为,不如索性召集朝中官吏,太学学子,市井百姓,军中兵卒,都组织起来,议一议这个澶渊之盟么,道理,是要辩出来的, 臣以为,这辩论越是深入,辩论之人越是广大,则道理就越是能够明確,也就越能平息非议,待下一期发行杂誌时,再將这些辩论的內容刊於其上,发行天下。” “如此,既能显示官家您虚怀纳諫之心胸,又能叫这潘五郎,和天下有著类似想法的粗鄙之人心服口服,澶渊之胜,也更能够深入人心,以彰官家的功绩和英明,此乃,三喜也。” 赵恆闻言好奇地道:“赵学士似乎认定潘五郎辩论一定会输?” “然也,如此荒谬狂悖之言,臣实在是想不到,他要怎么贏啊。” “为何如此篤定?” “只因天下纷乱百年,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实在,实在是苦战乱久矣,官家,非是只有您有弥兵之志,天下百姓,臣以为包括契丹百姓在內,至少绝大多数人,都有弥兵之志,实在是这仗,打不动了,我大宋打不动了,辽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臣再请官家,请河北百姓,尤其是八万河北强壮,也来议一议这澶渊之盟,到底是贏了,还是输了,一定要当著使相公,当著国舅的面来议。” “最后,臣听说今日枢密院议事,提议要將这八万河北强壮尽数释放,朝廷还要赠与他们耕牛,臣以为,此事,或可以交给这位潘家五郎来做啊。” “此人,又是敲登闻鼓,又是办杂誌直斥君过,臣想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在八万河北强壮的面前,说出,否认澶渊之盟,不肯释放大家回家,依然还要和辽人继续打,这样畜生不如的话来!” 第16章 樊楼议边策 暮色方垂,汴京朱雀门外灯火初上,樊楼的两座飞楼已尽悬朱纱宫灯,照得楼前御街如昼。 这个时代的樊楼並未经过后面的不断扩建,汴梁的奢靡之风也还並未腐化到骨子里,却也依然是汴梁消费最贵的地方了, 楼前只立著二十余名青衣健仆,皆腰束玉带、足蹬乌皮靴,垂手侍立,见陈尧佐一身青布襴衫的从马车上下来,纷纷连忙一拥而上,而后齐齐行礼,殷勤道: “敢问来人,可是陈总编么?郡马在楼上开了雅间,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陈尧佐微微抬头望了一眼这樊楼外边的豪奢景象,心中感慨连连,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小廝带路,登楼三层,已不闻楼下人声,四围皆垂紫綾绣凤珠帘,风过珠摇,叮咚作响。 及至顶层御阁,门扉一开,便见阁中广可三丈,地面以象牙磨席,莹白温润,光可鑑人,正中设一紫檀大桌,桌长丈二,桌沿嵌珍珠、玛瑙、碧璽,拼作“江山万里”之形。 四面坐榻皆覆高丽贡锦,软褥厚盈尺,旁设银质脚踏,雕著缠枝莲纹。 潘惟熙斜倚著软垫,招手示意:“希元兄,快快入座,哈哈哈,也不知你口味,隨便点了一些,有什么想吃的么?” “郡駙马”陈尧佐抱拳拱手。 “你我朋友,这么叫,显得生了,我,表字子朗,取明朗开阔之意,希元兄若是不嫌弃,叫某一句子朗兄可好?” “子朗兄。” 陈尧佐拱手行礼,入座,见桌上杯盘酒具,都是银鎏金的鸳鸯杯,白玉斗,瓷是越州秘色,碟是水晶雕琢, 两行侍女鱼贯而入,皆十五六岁,梳双环望仙髻,身著轻容纱襦裙,薄如蝉翼,色若凝脂,乐声自屏后缓缓而起,箏、笙、琵琶、方响,音律雅正,却极尽柔婉。 俄而珠帘微动,四名舞姬缓步而出,身著销金舞衣,裙裾缀珍珠,旋身时珠落如雨。 “陈某家世清贫,倒是不曾来过这樊楼传说中的顶层御阁,实话实说,不太习惯,子朗兄,这未免也太破费了一些。” 潘惟熙笑著道:“希元兄,父兄皆是重臣,怎么能说是寒门呢,日后你们父子过来,签我名字便是, 这楼是石家的產业,我们潘家在其中也有入股,我来饮酒是会打个大折的,只是家中妻贵,在外不敢召妓,还望希元兄,勿要笑话。” 陈尧佐摇头:“父兄轻易不会与人吃请,至於我么,家中家教森严,素以俭朴自持,所谓奢靡墮志、纷华损节,父亲从小教导,清俭以立名望,守德以全身心,此等奢华治所,某,不是什么心志坚定之辈,此地,下次是不敢再来了,我怕我自己把持不住,被这楼內的繁华富贵,削了胸中长志。” 潘惟熙愣了一下,隨后拱手抱拳,道:“陈家家学,令人钦佩,如此看来,倒是某的错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你我朋友二人下次相聚,某定找一个口味尚佳的小店。” 说著,潘惟熙挥了挥手,先让那些舞女下去,隨后訕笑著道:“实不相瞒,今天也就是因为要请希元兄,才敢安排舞女来跳舞的,呵,駙马难当啊,哈哈哈。” 潘惟熙开了个玩笑,来缓解有些尷尬的气氛,陈尧佐也是得体地笑笑,转而跟潘惟熙说起了笑话,没有再说戳人肺管子的话。 潘惟熙也才终於说起正事道:“公知杂誌的第一期,一共印了二十三万八千册,全部都已经销售一空,目前印刷工坊那边正在找地方扩建,老厂还在昼夜赶工加印,从外地来的订单,呵,已经超过一百万份了,我大宋能识文断字之人,確实是多。” “目前看来,这杂誌保底估计,卖出两百万份问题不大,就连军中將士也都买了不少,看乐子,教孩子,不识字的找识字的读, 听说汴梁之外,就连许多村镇也都有了流通,由村子里识字的人轮番念给不识字的村民听。” “等到第二期咱们再印的时候,我打算直接预印刷二百万份,看情况再看需不需要加印,希元兄以为如何?” 陈尧佐笑著道:“我是总编纂,你才是东家,我至多只是负责一些內容上的把控,杂誌卖得好,到底还是你这个东家的功劳,是您所创造的新墨,新纸,新印板,才有了公知杂誌的廉价,能使教化,真正的做到传播於民,子朗兄,功德无量。” 潘惟熙连连摆手:“也是希元兄內容编纂得好啊,据我了解,民间市井,士林商贾,无不是对这第一期杂誌的內容交口称讚啊, 来,希元兄,你我之间现如今乃是志同道合,共同做同一件伟大事业的战友袍泽,我这人武夫出身,粗俗惯了,还是莫要这般互相吹捧了吧,哈哈哈,来,饮酒。” “好,我敬子朗兄一杯。” “干了。”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潘惟熙突然看似无意地道:“澶州之战,已经打完两个多月了吧,王超身上的镇州路,定州路,高阳关路,三路行营都部署的差遣,枢密院怎么还不给撤下去啊。” “且不说此番澶州之战此人毫无作为,拥兵自重却为敌怯战,几有不臣之心,那河北边关三路全都是重镇,战时一时权宜让他一人统辖倒也罢了,怎么现在和平了,这差遣还有要变成常职的意思了呢?” “希元兄,我是粗鄙武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咱们兄弟俩私下胡言乱语,王超此人,当真还如此可信? 你家兄长是当朝的知枢密院事,这事情,该不会出自於他手吧,这是……怎么个意思啊,要不你帮我分析分析?” 陈尧佐也不避讳,道:“我和兄长早就分家各过各的了,他也从不跟我说枢密院的事,不过王超依旧统辖镇、定、高三路经略,这理由又不难猜,制衡使相公而已,没猜错的话,朝廷快要下旨意,让使相公去河北了,大概是出知北京府,兼领某一路的经略或者都部署吧。” 潘惟熙笑著道:“为了制衡使相公,放任王超这样的小人窃据高位,枢密院这些文官啊,可真有意思,你家兄长,在此事上应该也是有份的。” 陈尧佐:“我家兄长蒙官家看重,以知枢密院事相委,自当为大宋殫精竭虑,就算王超是个小人,可是为平衡河北军镇,也只能用他,何错之有?若是我与兄长易地而处,我也会这样做的。” “子朗兄,难道看不出来,河北的问题不止是一个王超的问题,而是河北军镇,与中枢已有了离心离德之趋势,这个时候,將使相公这个在河北之地本就有著大威望的將门领袖放过去,如何能够没有制衡? “你我都清楚,王超他想当安禄山,只怕他根基不足,没那个本事,但使相公不同,我大宋兵卒承袭五代,素来跋扈惯了,一旦没了掣肘制衡,就算使相公不想当安禄山,只怕到时候也由不得他。” “哼。” 潘惟熙冷哼一声,道:“使相公就非去河北不可么?枢密使王继英老迈,且本身就不懂军事,將枢密院政务大量交付於令兄之手,难道就不能让使相公做枢密使么?” 陈尧佐:“使相公若是做了枢密使,你能保证他和寇相公不吵架么?此二人的性格,哪一个是能让人的?若只是吵一吵也就罢了,” 潘惟熙:“你们怕的是他和寇相吵架?呵,算了,不说了。” 潘惟熙並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和陈尧佐爭论,大家立场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爭论得深了,除了伤感情之外没什么实质意义,再说这事儿跟他哥陈尧叟爭一爭还说得过去,跟陈尧佐爭,也爭不著。 他想要说的也不是这个,长嘆一声道:“如今看来,使相公是一定会去河北了的,我如果猜测不错的话,朝廷,一定也会给我安排一个什么差遣,去河北,到时候我们都不在,公知杂誌这边……就靠你了。” “希元兄,我办此刊,非为一己私利,实为天下寒门、大宋將士,我能够信赖你么?” 陈尧佐:“我说了,我只是编纂,你们才是东家,我也只负责编纂,每一期的內容,我在定稿之前会通过驛站发给你审阅的,你想添加什么內容,也可以通过驛站发给我,什么时候觉得我不合適了,你再换一个总编纂便是。” “希元兄坚守本心,某便无后顾之忧了。” 第17章 无耻啊,无耻 乐平郡主府,现如今整个前院后院,都已是乱七八糟的了,最近这些时日,因为公知杂誌的关係家里登门拜访的客人有些过於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礼物也多了一些。 潘惟熙又弄了四十几套全套的铅锡合金印刷活字雕版,汴梁这地方寸土寸金,即便是他们家这个郡主府本身类比公主府了, 可到底也还只是一个大两进的院子而已,以至於几个厢房光是堆放杂物就有些堆放不下了,一部分不得不暂时堆在院子里,让潘惟熙回家的时候几乎都没啥下脚的地方。 “駙马回来了。”家里的管家满头大汗地过来迎接,苦笑著道: “家里今天著实是热闹,乱了一些,自从駙马您的杂誌第一期发行以来,家中僕役们全都忙得脚不沾地,这……駙马,您说家中是不是再多雇一些僕役?是不是可以在附近也再买下一座宅院,专门堆放杂务?” 杂誌印刷,乃至於造墨,造纸,造雕版,工作量到底是很大的,除了在外边雇了工人之外,家里的这些僕役自然也都使唤了起来,事实上真正负责主事儿的管理岗都是家里的这些僕役。 李继隆那边,以及曹家石家等其他將门倒是也都支援了不少,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没的说,但这事毕竟是他在主导,就显得人手不够用了。 “郡主是什么意思?怎的跟我说?” “郡主说了,她的人,人都是开封府,宗正寺,乃至於少府的在籍僕役,说到底还都是朝廷的人,她的意思是……能不能跟您家大兄说说,看看咱们潘家,有没有信得过,又有能力的老僕来用。” 潘惟熙闻言挑了挑眉,隨即点头表示知道了,径直走向后院。 赵婷婷还没睡,掌著灯,依然还是煮了一碗醒酒汤在等他,道:“上次见你似乎饮不惯葛根的味道,今天让庖厨做的这一份,只有陈皮和乌梅,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嗯” 潘惟熙喝了一口,感觉是酸酸甜甜,跟酸梅汤差不多,就一口气都给饮尽了,看得赵婷婷露出了一抹很开心的笑容。 “今日五郎与那陈家二郎谈得如何?” “还行,那陈尧佐是个明事理,有分寸的。” 想了想,潘惟熙又补充道:“我们只是吃了酒,没有押妓,甚至我让舞姬也全都退下了。” 赵婷婷面上再笑,看起来很是满意,却道:“男人家在外谈事,看看歌舞,乃至逢场作戏,总是有必要的,便是有些什么,也不必跟我解释。” 潘惟熙点头应著,心中冷笑:【呵呵,女人,口是心非,我要是真找了你肯定不是这个態度】 “我试探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使相公会去河北任事,而我,十之八九也是要去的,一旦我和使相公都去了河北……杂誌这边,陈尧佐毕竟是文官,官家和那些文官目前为止,对杂誌的出现都是支持,鼓励的態度,说不得就是存了待我们走后,控制这杂誌的意思。” “五郎信不过陈尧佐?” 潘惟熙摇头:“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他毕竟是外人,是文官,所以,我们走后,杂誌的事情还要多仰仗婷婷你了, 陈尧佐,只让他负责內容上的事情就可以了,而且所有的內容在定稿之前,我不审核,不给他印,其他的事情,还要你来做主才是,纸,墨的技术都是扩散出去的,但是这铅锡印板,全都在咱们自己家,一定要由你亲自掌管。” “我么?可是我一介女流,能行么?” “怎么不行?你可是大宋的郡主啊,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可以去找李家和潘家的人,还有曹家,石家,王家,乃至於你娘家的太祖一脉,都会帮你的,婷婷,这个杂誌对我们很重要,我也只能交给你了啊。” “嗯,我会的。” 赵婷婷低著头,用力地捏著自己的手指:“你我夫妻,以后怕不是要聚少离多了,这才回来多久,你就又要走了,可惜,我不能跟你同行。” 莫说是郡主之尊,就是普通的武將出镇在外,家眷也都必须要留在京师为质,即便是石保吉,已经是一镇节度,鲁国大长公主还不是只能留在京师一直守空房。 潘惟熙见赵婷婷的模样心知她是不舍,突然上前一把將人抱在怀里,直让她“啊呀”一声惊呼了出来。 “你干嘛?” “干,你我夫妻,便是说事,又何必这般端坐著说?在床上不是一样说事么?” “啊呀,你,你……你……” …………………… 一连几天的时间,朝廷对潘惟熙所传播的输学,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而且还大规模地组织了几场辩论会,赵恆,居然在以一种极其坦荡的姿態,在將澶渊之盟摆在明面上,任人评说,居然要通过大辩论来驳斥他。 只是旁听了几天,却是潘惟熙这一派的说辞完全不是对手,无论士林还是市井,反倒都是抨击潘惟熙的多,潘惟熙也是哑然失笑:这帮子文官,分明就是在偷换概念么。 老子主张的从来都是宋辽战爭的输贏,谁要跟你们討论战和了? 宋辽暂时和平,潘惟熙一百个同意,李继隆也是同意的,將门上下其实也都是同意的,原因特简单:大宋確实是打不动了么。 可是你打不动,你歇息几年,有个十年八年的休养生息,养好了你可以再打么! 澶渊之盟的本质,和李唐时期的渭水之盟是差不太多的,谁拦著你们议和了?谁反对澶渊之盟的必要性了? 潘惟熙斥责的一直是饰败为胜,正所谓知耻而后勇,拿著这么一份合约宣扬大胜,这不就是不知耻么? 承认这是失败,才能够臥薪尝胆,养精蓄锐,十年八年之后大家再把场子找回来,再把燕云十六州给收回来呀。 现在既然是大胜了,而且让將门上下深恶痛绝的是,大宋完全承认了辽国对燕云十六州的主权,那是不是说大宋以后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 军队建设上,是不是就不再以收復燕云为强军目標,只满足於被动防御了? 这些文官分明就是在偷换这个概念,將赞成大胜,与宋辽停战绑在了一起。 议题是他们朝廷设置的,所谓的辩论,自然很容易就被朝廷方面带著跑,最后將承认大败,等於反对宋辽停战,如此混淆事实,来製造澶渊大败站不住脚的假象。 再之后潘惟熙也知道了,朝廷在调集大量的河北强壮来参加这场辩论会,而且据小道消息透露,他的差遣也定下来了,应该是天雄军观察使,提举放停强壮,给赐耕牛。 无耻啊!无耻! 这些文官现在如此偷换概念,而他接下来是差遣是要直接面对河北八万强壮的,如果他坚持澶渊之盟是败绩的话,一旦稍和这八万强壮解释不明白,他怕不是要被这八万愤怒的强壮给活撕了? 而且这事儿说得清么?河北强壮,他们是宋辽战爭中,被蹂躪得最惨的八万人啊!怎么跟他们解释,大宋和辽国早晚还是得打的必要性? 怎么跟代价,去解释大局? 第18章 长痛和短痛 公知杂誌的第二期定稿可谓极快,快到他们第一期的一百万份加印都没印完,都还没开始在全国其他地方铺开销售网络呢,第二期的內容就已经定稿了,而且是收到了来自朝廷,来自赵恆本人的亲自催更:你赶紧给我刊! 至於说內容么,其他的一些版块还是承袭上一期,都是非常实用的知识和一点白话三国志的故事话本,其重点,自然是时政版块,赵恆亲自所组织的大辩论了。 这一场辩论的规模很大,士农工商几乎人人都有参与,一连许多天,市井百姓也大多都在討论这个话题,关於澶渊之盟到底是输了还是贏了? 因为朝廷確实是偷换了概念的缘故,可以说,主张输了的那一派在社会的各个阶层都被辩得是哑口无言,连连惨败。 潘惟熙压根就没参与辩论,省得自取其辱,就这,他没参与,都被那些文官骂了个狗血淋头,主要集中在不敬官家啊,武夫狭隘啊,不识民间疾苦啊,只想著一將功成不想著万骨为之枯啊之类的。 最后总结:年少识浅,但心总是好的,也许是被某些居心叵测的歹人给利用了。 暗戳戳的在指责李继隆。 整个时政栏目,占了整个第二期杂誌的將近一半篇幅,將各个阶层的精彩辩论做了集锦,弄得跟盐铁论似的,就连开篇的诗词赏析,要赏的也都是什么: “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士卒涂草莽,將军空尔为。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爭流。”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就这种诗你去翻唐诗三百首,能找出一筐一筐的。 陈尧佐將定稿给潘惟熙审核的时候,脸上都带著一抹歉意和愧疚。 “这些诗词和策论,都是官家强行压下来要咱们刊登的,若是不从,抗詔,某,实在也找不出什么理由,咱们办杂誌,敢於直刺君过,君上不和你计较,反而要以理辩之,咱们没有理由不刊啊。” “嗯。” 潘惟熙点头表示认同,也没有为难陈尧佐,而且客观来说,赵恆这事儿做得还算地道。 “子朗兄,可以也写一篇策论,可以和他们的一块发,再输出一次你的观点,我能做得,只有这些了。” “多谢。” 潘惟熙苦笑著道:“希元兄,你说,如此简单的偷换概念,朝中这些人,市井这些人,难道真的都不明白么?为何所有的时政文章都在讲战和,而不是讲输贏呢?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辽人可信?” 事情其实弔诡就弔诡在这里,全大宋,应该就只有潘惟熙一个人知道辽人特娘的確实是可信了的呀,怎么搞得好像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似的呢? 陈尧佐想了想,道:“其实……非得將澶渊之盟,和渭水之盟相提並论,不希望官家將此看做胜利,归根到底,不还是要在忍辱负重之后,再打么。” “我们不打契丹,契丹人就不打我们了么?” “对啊,辽国国內,从上到下,真的都已经不想打了,万一呢?万一以后真的不用打了呢。” “…………” 潘惟熙张了张嘴,而后选择把嘴给闭上。 他但凡不是一个穿越者,都能想得出一百个理由来反对他。 “子朗应该知道,我是蜀人。” “嗯”潘惟熙点头 “我大宋开国至今,蜀地前前后后反了有二十几次了,呵,后蜀被平灭,才几年啊,即使是从官家登基开始算,官家登基六年,蜀地反了四次,其中两次都是占领州府的大规模叛变。” “江南,东南,都在乱,淮南遭了水灾,朝廷也几乎无力救济,真是谢天谢地啊,淮南没乱,子朗兄以为这些地方为什么年年都在乱啊,某身为蜀人,实也是不希望蜀地再发生这样的叛乱了,可你说难道是因为我们蜀人天生就有贼性,不服管束,不造反不舒服么?” 潘惟熙:“自然是因为朝廷税赋沉重,百姓困苦的缘故。” “是啊,朝廷税赋沉重,可你说,朝廷有取之尽錙銖用之如泥沙了么?自官家登基以来,朝中官吏裁撤十九万五千八百零二人,前后释放宫女一百二十人,祭祀时削减杂务十万六千,功九万九千, 反覆下旨,自宫中至大臣之家,不许以金饰马车,衣裳,为此他甚至狠狠处置过当今皇后,还罢了缘边二十三州军榷酤。” “官家登基六年,六年里,官家没有修过宫殿,年年都减少宫中的丝织採买,下令三千里以外地区不许进贡,其本人在宫中厉行节俭,年年都能从本就不富裕的內帑之中硬是挤出钱来援济国帑,你说,官家他,乱花钱了么?钱財,全都用来打仗了!” 潘惟熙想了想,而后点了点头。 赵恆自登基以来,確实是厉行节俭,真的是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长江以南,是处处造反,民不聊生,长江以北,呵,咸平三年,詔河北家二丁、三丁籍一,四丁、五丁籍二,六丁、七丁籍三,八丁以上籍四,为强壮,这便是八万河北强壮的由来。” “咸平六年,朝廷招曹、单、宋、亳、陈、蔡、汝、潁八州民兵八万,说好了是让他们只在家乡本地编练,保卫乡里,但是前线吃紧,还是让他们上了宋辽前线,河南百姓对朝廷骂声一片,兵变,营啸,不知几起。” “西北方向,詔令陕西百姓每家出一壮丁,號保毅军,共得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五人。” “子朗可知,张齐贤张相公,曾上书朝廷招募江淮荆湖丁壮,也是八万人,奔赴河北战场,进行边防?是官家,纠结犹豫再三,实在是心中不忍,这才作罢,当时,淮南荆湖地区,已经是我大宋唯一一处,不生乱,还能提供稳定税源的地区了。” “我大宋朝廷比之前朝,难道不清廉么?我大宋官家比之前朝,难道不勤勉么?何以民生凋敝至此啊?还不是因为这宋辽国战么!” “天下,渴太平太久了,哪怕明知道这一纸盟约靠不住,但心中巨大的希冀,还是遮了眼了,天下人,都太希望这一纸盟约能靠住了,燕云十六州……自后唐以来,咱们已经试过四次了,累了,天下人都累了。” 潘惟熙闻言想了想,点头,而后反问:“希元兄所言確实是有道理,只是我只有一事想问:和平的代价,是什么呢?” “区区三十万,小钱而已,算不得什么代价,希元兄给我讲蜀地,那我来给希元兄讲一讲河北吧,没有了燕云十六州,河北又是大平原,希元兄可知河北之地是何以拒辽骑的?” “还请赐教。” “一是溏带,所谓溏带者,乃是人工挖掘出来的一条水上长城,为了这条长城,朝廷每年要徵调民夫数十万以修缮,这是后天人工所硬造的一片大河大沼,稍有不慎,哪一出决堤,溃堤漏水,七八个州的百姓说淹就能给淹没过去。” “更別提,为了这么一条溏带,改了黄河的走势,將来因此而引发的连锁反应,那就更不知有多少了,而且溏带还导致海水倒灌,河北之地,歷朝歷代都是沃土,粮仓,可就因为这一条溏带,两岸数百万顷的土地,就都成了盐碱的烂地了。” “其二是方田,所谓方田者,是好好的平原不能全都种地,必须得弄成一块一块的,中间必须种上树,挖上沟,有些地方还要挖个大坡,十公顷的土地,搞完了方田,至多剩下六七顷,为什么? 就是为了让辽人的骑兵施展不开,跑不开,这辽人的骑兵是施展不开了,可是河北地区的內部运输,也成了大问题,物资流通的成本也要跟著高企。” “溏带,方田,说到底都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只要拿的回燕云十六州,一切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可若是不打了,不拿回这些地方,短痛,可就要变成长痛了啊。” “至於说这次他们让我来释放八万河北强壮,呵,希元兄,咱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就赌朝廷所承诺的耕牛,种子,全都落实不到位,你信不信。” 说著,潘惟熙扭过头看向陈尧佐:“百姓要的,是置太平以安康,可是这样妥协的太平,能换得来安康么?” 第19章 鬆绑 公知杂誌的第二期,是在非常仓促的情况下发行出来的,因为连第一期都还在加印呢,预印也只有不到十万份,就这么发了,而且客观来说其他的版块也都颇有些差强人意,整体质量都不如第一期。 潘惟熙自己的文章同样也夹在杂誌里发了出来,也就是所谓的和平的代价,写的溏带和方田什么的,依旧是重申了澶渊为耻,待朝廷休养生息,缓过劲儿来之后还是要討回燕云的这么一个核心思想。 只可惜水花不大也就是了,目前的主流舆论,还是珍惜和平,不希望朝廷再主动去招惹契丹,和平难得,三十万岁幣不贵这样的论调的,潘惟熙也无法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社会风气舆论。 说到底,眼下是刚刚结束的数十年国战,百余年战乱,本来就是太平二字最珍贵的时候,天下人实在是太渴望太平了。 况且溏带也好,方田也罢,影响的到底都还只是河北的百姓,而第二期杂誌因为发行的量还少,目前基本上没出汴梁就被消化完了,河北被方田和溏带祸害,和咱们河南又有什么关係? 然而要说杂誌的出现和潘惟熙的抨击没用,那也不尽然。 文官们搞了这场大辩论,再怎么偷换概念,事实上到底还是將澶渊之盟放在了一个相对理性的状態下进行探討了。 迴鑾碑诗是怎么说的? “上天垂助顺,回旆跃龙驤” 这是大胜的意思啊! 澶州之战回来之后翰林学士人人过关,都是要写诗拍赵恆的马屁的,以王钦若,丁谓等人为首的臣子更是將此事吹得天花乱坠,胜得都不能再胜了。 说白了,此前的大宋,对澶州之战的胜利,是奔著封狼居胥去吹的,明显是在搞贏学。 而现在经过了大討论,即便仍然还是官方认可了澶渊之盟的正义性,澶州之战的胜利,但说辞已经变成了:虽然大宋给了岁幣,但为了和平其实是值得的,是正確的。 这个评价其实已经非常客观了,至少让赵恆也没法在此事上大贏特贏了。 应该说这一次的辩论,潘惟熙確实是没输得成,但赵恆其实也没真贏得成,社会各阶层对於澶渊之盟的认知趋於客观,清醒。 眼下是百姓厌战情绪最浓的时候,听潘惟熙说还想打,大家本能的都会有点牴触,可也许过个十年八年,真的休养生息了,再说要打,也许大家就没这么牴触了呢? 说白了,否定澶渊之盟,要將此定义为大输,这个时间是不对的,过些年也许就好多了。 反正,大家其实也確实是不相信辽国真的会遵守盟约。 那所谓的燕云法理,其实自然也就不是那么重要的了,这年头又没有国际法。 至少將门上下,对这样的结果已经都非常的满意了,都將潘惟熙视为了將门的功臣,甚至是为其摆了宴席以做庆贺。 在他们看来,能让明显奔著贏学去的赵恆,对澶渊之盟有一个客观评价,至少依现在的结论来看,朝廷是不会奔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雪藏將门的方向去了,这其实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五郎,是將门的功臣。 总不能真指望五郎办个杂誌,骂官家两句,就彻底的扭贏为输吧? “五郎~,这里,这里。” 远远的,潘惟熙就看见在樊楼的门口,一眾的小伙伴们在衝著他热情地招手示意,不等走进,一眾人便搂住了他的脖子,咋咋呼呼地就拽著他上了樊楼。 “弟兄们,五郎来啦~” “哈哈哈,好五郎,我们这么多人等著你,你却偏偏这么晚到摆你观察使的架子,快过来罚酒三杯。” 潘惟熙笑著冲这一屋子的少年点头,同时在脑海中调取前身的记忆,回想他们到底都是谁。 潘惟德,自己的亲大哥,现任西班诸司使,负责给宫里管园子的。 潘惟正,三哥,西京作坊使,简单说就是管洛阳兵工厂的。 潘惟吉,潘惟熙叫他阿吉哥,没入他们潘家的位列,乃是柴荣的儿子,被便宜老爹潘美抱回家作为养子给养大了,现任东染院使,但其实是有职无差的,这货这一辈子在大宋都是纯閒人,偶尔有礼仪场合的时候拉出来遛一遛,来表达赵宋王朝善待前朝余孽而已。 除他们潘家人外,还有石保吉的儿子石孝孙,李继隆的儿子李昭亮,曹彬的儿子曹珝,潘惟熙的小舅子赵惟宪,王承衍的儿子王世雄、王世融兄弟,都是內殿宿卫,那天他泼赵恆一碗羹汤就是被他们兄弟俩摁住,又给放回家去的。 这些人都和潘惟熙岁数相差不多,从小一起玩儿到大的,认真算下来和他也都有不算远的亲戚关係,就是辈分不太好算,很麻烦,索性就都只以年齿论兄弟了。 都是熟人。 这一桌有小一半都是公主駙马和郡主駙马,因此酒局也很素,也没有陪酒女给他们倒酒。 “今日这一宴,是为了谢五郎,给咱们將门子弟说话,来,大家所有人一起敬五郎一杯~” 潘惟熙笑著和他们喝了。 “五郎,听说你都高升观察使了?还是天雄军的观察使,嘖嘖嘖,厉害啊,观察使,那可是正五品啊,哥几个都还在七品,八品的位置转悠呢,你小子都直接做正五品了?” 潘惟熙闻言连忙抱拳求饶,道:“诸位兄弟可莫要取笑我了,我这算哪门子的正五品?我是跟太尉一起去赴任的,他除了知大名府外还是天雄军节度使,我这个观察使跟太尉爭权柄么?不过是虚的贴职而已。” “我实际的差遣还是释放那八万名河北强壮,这差遣实大,又没有正经职位,这才给了我这个正五品,难不成你们以为那八万河北强壮好对付?那些文官给了我这个差遣是存了半点好心?” “嘖,五郎说得倒也是,这差遣確实是不好干,那些文臣著实是没安好心。” “再怎么说,这也是正五品的阶梯,有了这个品级,只要这释放强壮的事情五郎能够做得好,下一次再有差遣,那还能小得了么?” 潘惟熙谦逊地道:“那也得真做得好才行啊,若是做得不好,怕是要被那些文官整的,甚至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的。” 释放强壮最大的问题在於往哪放,没有钱,甚至都没有地,朝廷的敕书上说了要免费给强壮发放种子和耕牛,但实际上到底有多少种子和耕牛能落到这八万强壮的手里谁也说不好。 他因为杂誌辩论的事情本来就在这八万强壮里名声不好,不管是到时候没搞好被这八万强壮给活撕了,还是惹出了民乱,被朝廷当替罪羊给砍了,好像都谈不上是在青史上以正面形象而死。 难道只有为了给百姓解决耕牛问题而活活累死在工作岗位上才算吗。 “我与太尉都要去河北任职,杂誌的事情,在京师只能交给我妻乐平郡主了,她到底是一介女流之辈,还望各位兄弟到时候,都能多多关照啊。” 说完,却见这些人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拍著胸脯答应,而是面面相覷,似乎是为难了起来。 “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难处?” “倒也不是什么难处。”李昭亮道:“五郎,正要跟你说呢,我的差遣也下来了,你和我爹去北京,我也得走,去贝州当兵马都监。” “你被外放兵马都监了?这是好事啊。” “不止是他,五弟,我也要外放了。” “大哥?你也要外放?”潘惟熙极为诧异,要知道他们潘家子孙基本是告別正经军事差遣的,他能被放出去都属於特殊情况,再说释放强壮也不是什么正经军职。 因为他们潘家的女儿嫁的太好,把他们家男人的前途都给嫁没了,李继隆之后大宋就意识到这种外戚带兵的坏处来了,害怕走汉朝的老路,就不让他们家人做正经事了。 现在的郭家,和他们家也都大差不差。 “是,而且还是天武军的指挥使。” “还是上四军?好差遣啊。” 再仔细一问才发现,这一桌的將门子弟,除了潘惟吉外,居然都和自己一样升了官,任了实差。 三哥会跟我一块去大名府任监作官,相当於是从西京军工厂领导变成了北京军工厂领导,看似平调实则是升级了一大块,毕竟洛阳那地方总共也没剩下多少军械作坊了。 石孝孙出任沧州巡检,曹珝任保州都监,王世雄、王世融兄弟二人则是一块去了定州,担任监押和寨主。 “怎么突然都给放出去了?朝廷不防著我们了?”潘惟熙自己都还有点懵。 要知道北宋初期,尤其是赵匡胤死后,赵光义上来之后,一直都是非常防备將门的,简单来说,在爹或者有成就的兄长去世之前,將门子弟一辈子都会被摁在京师掛閒职,哪也去不了。 比如给赵恆站岗当保鏢啊,大朝会的时候站在外边摆造型啊,亦或者管理管理祭祀用品,大哥这样的帮忙修剪园子的活儿都算好的了。 之所以这次澶州之战,大家都能立下军功,潘惟熙也能上战场,那是因为赵恆御驾亲征了,李继隆都被重新启用了,自然也就顾不得防谁了。 但是正常来说,除非李继隆真的死了,否则李昭亮是没机会担任实际军职的,其他人也都一样,大宋是不允许上阵父子兵的。 这怎么……变了? “这都要多亏了五郎啊。” “因为我?” “你先是敲登闻鼓为咱们鸣不平,后是办杂誌,写文章来为咱们將门说话,更是握著公知杂誌来左右舆论,这才成功说动了官家,和那些文官们, 再加上咱们这些人在澶州之战时確实也都有功劳,朝廷,对咱们这些將门子弟的管制,確实是鬆了,只要可以任实差了,只要不和各自的阿爹分在一块就行。” 当然了,还有李继隆本人没死的功劳,也有文官彻底將武將踢出枢密院,为了平息眾怒给与的补偿之意。 “是啊五郎,这都是你的功劳啊,你是咱们將门的大功臣,只是这样一来……这郡主那边……” 潘惟熙闻言哈哈大笑:“我那妻子再怎么说也是一个郡主,有整个太祖一脉在她背后支撑,难不成还真的会受欺负不成? 不管怎么说,这確实是咱们將门的大好事啊,来,来,干!饮酒!愿我们这些人,都能够建功立业,更胜各自的父祖,青史留名!” 第20章 车中定策 三天之后,潘惟熙带著自家的三哥潘惟正,跟著李继隆一併上任北京大名府。 “家中都安排妥当了么?”刚出城,李继隆就把二人叫到自己的马车上问道。 这李继隆毕竟年龄有些大了,加上之前伤口感染,虽说是被潘惟熙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但身体却也確实是大不如前了,以至於他一个武將,也无法坚持骑马去河北了,而是弄了一个大大的马车。 马车里有炭炉,有热茶,热酒,甚至还有一小妾。 “回太尉的话,都安排妥当了。”潘惟正十分郑重地行礼回话。 “五郎呢?我听说你们家郡主因为帮你打了王钦若,被罚俸禁足,还没收了封地啊,你还將杂誌印刷之事交给他,不会有困难么?” “不会。” 潘惟熙面对李继隆的时候却是比潘惟正倒是放鬆得多得多,甚至已经到了有些失礼的地步了,拿起李继隆桌上的冬枣咔嚓咔嚓的就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囫圇的说道: “不差那一点俸禄,再说现在便宜的油墨和稻草纸都已经开始销售了,她在京东有一千顷土地的嫁妆,两个工厂都是在那边建的,工人也都是以前给她种地的佃户。 再加上咱们將门,还有她娘家太祖一系的主动帮助,扩建扩產都很顺利,走之前跟我说,目前光是订单就有两万多贯,按三成利算,这就是六千多贯了,即便是需要补贴杂誌一些,多赚出来的钱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至於说禁足,其实无所谓的,该出门出门,也没人管她,只要王钦若本人这个苦主不追究,谁会盯著她出没出门不放呢?他王钦若只要不是太蠢,不想要同时得罪將门,宗室,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找我们夫妻俩的麻烦的。” 李继隆道:“京城那边,我也有命人看顾乐平郡主,我看那陈尧佐与他兄长倒也不是一类的小人,料来应该不会有事,不过,公知杂誌对咱们將门至关重要,我便也想著,五郎,你说將这杂誌在大名府也开一个分社,有备无患,可否?” 潘惟熙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立刻便笑嘻嘻地道:“我是无所谓,只要太尉不怕遭朝廷忌惮就行,杂誌么,无非一个是编辑团队,一个是印刷,编辑方面只怕是朝廷疑心您搞私人的幕僚班子,亦或者是大名府这边不找编辑?” “印刷方面,无外乎是铅锡合金,以及便宜的纸墨么,会用到一点点的酸和碱做催化剂而已,我这都好说,只是这纸墨造出来要不要卖? 卖了钱的话……大名府本就是河北军政的核心,这又是杂誌,又是赚钱的,呵呵,只要太尉您觉得没问题,我自然一定也是没问题的。” “呵,你个小狐狸。”李继隆笑骂一声,隨后严肃道:“我怕什么人忌?只要我不造反,忌与不忌的,又有什么关係呢? 只是老头子我啊,这次虽说是被你给救了,可是经此一遭大病,又是这么个岁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死了。” “所以,我怕什么呢?只想趁自己现在还活著,为你们这些小辈遮风挡雨罢了,趁还活著,为你们这些小辈多做一些事情,为我將门多积累一些本钱,以免得等將来我死了之后你们被那些文官欺辱罢了。” 说著,又看向了潘惟正,道:“朝廷这些年,往大名府的都作院拨款越来越少了,这还是有战事的时候,眼下暂时太平无战事,只怕北京府就更没有钱拿了,你这个职位,能不能做好,做出成绩,主要还是看钱。” 潘惟正连忙恭敬抱拳道:“还要多劳太尉指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什么指点不指点的,我想,能不能將这公知杂誌的印刷,包括最重要的铅锡制板,交给你们都作院来进行生產,顺便用纸和墨,也多赚一点钱,有了钱,不管是打造兵器鎧甲,修缮兵器,亦或者……是赏赐抚恤,也都更容易出成绩。” 潘惟正闻言大喜,连忙又復衝著李继隆行礼,李继隆则是笑著冲潘惟熙道:“五郎,没问题吧,还有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什么酸,什么碱啊,我是不懂的,到时候交给三郎,对咱们將门来说,钱是腰杆啊。” 潘惟正闻言也是看向潘惟熙,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微微有些急切和乞求。 將门的孩子,谁不是鬼精鬼精的,他看得出来,自家五弟与李继隆是有所博弈的。 大名府做一个杂誌社的分社,其一是构建一个双保险,万一哪天东京的杂誌社出事儿了,或是完全被文官所控制,这还有个分社能够为將门说话。 事实有这么一个分社,官家也好,文官也罢,轻易也不会对东京杂誌社出手了。 其二,是杂誌社本身具有盈利性,尤其是附带的油墨和稻草纸,那么在军工生產方面,大名府是可以自给自足,完全脱离朝廷的。 甚至李继隆很清楚,凭著硫酸和纯碱这两样东西的神奇,一旦潘惟熙將这东西的製作教给了潘惟正,这东西作为催化剂,能赚钱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那就要看潘惟正的分寸了。 再加上將门本身的特殊性。 军队经商还不至於,但是军工复合体,绝对是对得上的。 再加上一个脱离了东京的杂誌社分社。 必要的时候大名府完全可以建设成一个被將门深度影响控制的半独立重镇。 一旦事情做成了,將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愈发的脱离朝廷的钳制,在大宋的政治环境中自然也会愈发奢遮一些,等他死了之后,文官想要再欺负將门,自然也就不那么容易了。 然而收益与风险相当,真做到这一步,朝廷自然也会对他们愈发的忌惮。 潘惟熙一直说得是:您要是不怕被忌惮,您隨便,我做小的的,跟著您混,反正天塌下来也是太尉您在前边顶著。 而李继隆说的,则是他一介老朽,时日无多,死了之后就是你们潘家最高了,杂誌是你的,技术也是你的,生產环节直接併入都作院,由潘惟正来负责。 这样的话等他李继隆死了之后,朝廷要是要清算的话,第一个倒霉的也是他们潘家,至少李继隆的后人不会成为出头鸟,而如果这场博弈贏了,將来李昭亮他们也能很顺利地搭这个顺风船。 总而言之,这天下间的任何事收益和风险都是並存的,李继隆给將门的遮风挡雨也就遮挡得了这几年,这些事情要做,就得做好等李继隆死后独自面对风雨的准备。 潘惟熙扭头看向潘惟正。 潘惟正一脸坚毅,微微冲他点头,面露恳求。 潘惟熙脸上灿烂一笑,道:“好啊,我会將我这点手艺毫不保留地教给三哥的。” 他本来就是求死,难道还害怕赵恆忌惮?他就怕赵恆不忌惮他。 既然潘惟正自己乐意,这可不是他把自家亲人往战车上拽,而是他主动蹦上来的,那就来唄。 第21章 锐卒归营 “对了,释放强壮的事情,你准备的如何,可还顺利?”李继隆突然在马车上这般问道。 “那必然是不太顺利的了,释放强壮丁,其要点在於种子、耕牛和土地,只要这三样充足,放一头猪坐我这个位置也是能把事情做好的。” 潘惟正:“是这三样有缺口么?” “那都不能叫缺口,呵,这就不是差多少的问题,而是有多少的问题。”潘惟熙摇头道。 “朝廷,给我拨了一万贯的钱款,另外许我和河北路转运使李士衡要粮,许我开常平仓,最后给了我一点便宜之权,让各州知州儘可能地配合我而已。” 潘惟正皱眉:“这不是无米之炊么,一万贯钱够干得了什么?河北的常平仓,经过这么大的战乱之后还能剩得甚物?更何况眼下春耕在即,河北那边缺的是种粮,不是普通粮食,这差事,恐怕是做不好的。” 潘惟熙却是笑著道:“这差遣真要是好做的话,也轮不到我了,更不会给我正三品的官身,我算个屁啊,种子都还好办一些,也配做正三品?” “需要帮忙么?”李继隆突然问道。 “种子倒是还好说,主要是耕牛,单靠购买,那是不可能的,河北之地刚刚遭受战乱,恐怕是各州各县都缺耕牛,有钱也不好买,更何况还没钱了, 若是从河南,乃至更远的地方运,既费钱又费力啊,再说河南的耕牛难道就有富裕么?摆明了,只有两条路能走了。” 潘惟正:“却不知是哪两条路?” “其一,是让咱们自己出钱,甚至是出牛来帮助五郎,朝廷没钱啊,却还想办事,想要慷咱们將门之慨。” 潘惟正面色有些古怪。 潘惟熙摇头,道:“將门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这八万人毕竟只是强壮,不是禁军,刚打完仗,军中伤亡都不小,有钱不给將士们花,反而花给这些强壮,朝廷想让花咱们武人的钱,办他们文官的事儿,想得倒是美,若当真如此做,我得欠咱们將门各家多大人情?也显得太蠢了一些。” 李继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潘惟正:“什么办法?” “抢唄”李继隆不在意地道。 “啊?” “咱们將门手里没钱,难道还没刀么?” 潘惟正皱眉:“这不就叫苛捐杂税么,况且河北强壮是家家户户都出丁口,怕不是有许多人家,是先被朝廷征走了牛,又给还回来? 这不脱裤子放屁么,而且搞不好征的时候有他们,给牛的时候就没他们了,一个搞不好,说不得会出民怨,甚至是民乱了。” 潘惟熙笑著道:“那些个文官,他们要的那就是这样的效果,朝廷不花钱,就让我带著咱们將门来做这件事,百姓有民怨,骂得也是咱们將门,是咱们武夫,那些文官事后再去装好人也就是了,甚至还能趁此舆论来进一步挤压,欺负咱们武夫。” “至於说万一生了民乱,那就更好了,脏水都是在咱们身上的,到时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直接把我罢黜,流放,杂誌也就落到他们这些文官的手里去了,他们来收拾残局,千好万好,自然都是文官的好。” 李继隆:“这也是没有办法,我可以安排天雄军来帮你做事,儘可能的,能让民怨相对少一点。” 潘惟熙笑著摇了摇头:“不必,我来想別的办法便是,也未必只有这两条路。” “哦?”李继隆诧异道:“五郎已经有办法了?” “不敢说是有办法,尽力而为罢了。” “呵,我就说,你这小子聪明,將来我死之后,將门的重担还是得落在你肩上。” “呵呵。” 潘惟熙笑而不语。 …………………… 一路行军,倒也不算枯燥,潘惟正和潘惟熙兄弟俩都是將门的孩子,潘惟熙还是个穿越者,脑子里学了许许多多行军方面的家传学问,但真的走出来实践所学却是第一次,以至於潘惟正格外的兴奋,骑著马有事儿没事儿的就在行军队伍中四处溜达。 一路上河北大地上倒也没有路有白骨,到处无人的那种惨澹景象,虽是处处萧瑟,但隨著春耕的来临,田间地头到底是有了些许盎然勃发的绿意春色,和三三两两忙碌著农时的农人。 行进了八日,一行人才终於到了大名府。 新任天雄军兵马鈐辖田敏率领一眾的亲信,十分热情的出城足足三十里迎接,远远地就看到旌旗招展密布,田敏一个人打马上前,下马行礼,口中高声呼喝:“卑职田敏,率,天雄军上下,恭迎太尉归来!” 李继隆也是下了马车,快走两步將田敏扶起,眼圈含泪:“子俊!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是我耽误了你啊。” 田敏则是笑笑道:“不苦,能够重归太尉麾下,末將,平生心愿足矣。” 田敏,李继隆手下亲信大將,也是李继隆一手创建的大宋第一精锐静塞军的指挥使。 此番李继隆上任大名府,朝廷特意將他调来给李继隆当副手,也是让他用的顺手的意思。 当然,大宋的第一精锐静塞军就留给留在定州的王超了,朝廷相当於是让李、田二人用静塞军,换了这么个团聚,让田敏重新回到李继隆麾下任事的机会。 而且將田敏交给他,其实也相当於是明確李继隆的军事任务:边防的事情还是交给王超,正好他也主张坚壁清野,“擅长”被动防御,你李继隆和田敏不是擅长骑兵奔袭,主动出击么?你们就再为朝廷重新练出一支锐不可当的静塞军来。 等辽人再南下的时候,王超负责阻敌,你们负责主动出击给王超做补充。 客观来说以田敏的资歷和功绩,这么多年了居然才只做到鈐辖,实在是有点太慢了,此人早在雍熙北伐的时候就跟著曹彬混,曹彬失势后就一直是李继隆的心腹, 可赵恆上来之后,李继隆也被雪藏了起来閒置不用,导致这六年田敏明明一直手握著全大宋最精锐的静塞军不放,却始终没有得到重用。 因此李继隆才会说,是他连累了田敏。 田敏却是道:“太尉,静塞军我交了,但是军中的骨干我都带过来了,一共是二百六十个老人,有这二百多人在,只要有足够多的马和鎧甲,我有信心,两年之內,就能再重建一支静塞军!” 李继隆握著田敏的手也是连连摇晃,泪眼婆娑,道:“好!好啊!君不负我,我也必不负君!”却是突然转头对潘惟熙道:“五郎,你上前来。” “喏。” 潘惟熙这时候也不隨便了,而是很郑重地从马上下来,抱拳上前。 李继隆拍了拍田敏的肩膀道:“我来给你介绍,这是田子俊,先后跟隨曹枢密和某家,为我大宋征战已有二十余载,乃是连辽国皇帝都心生畏惧的当世猛將,日后,不管某在与不在,你都一定要对他多加照顾,明白么?” “喏。”潘惟熙拱手深礼。 田敏则是有些懵的看著潘惟熙,又看向李继隆。 又看向潘惟熙,又看向李继隆。 【他照顾我?不是我照顾他?太尉您確定您不是说错话了?】 第22章 重建天雄军?? 北京大名府,乃是大宋黄河以北的第一大城,也即是唐代时候的魏州,而依附於大名府的天雄军,其前身也即是大名鼎鼎的魏博牙兵。 五代的时候,担任过天雄军节度使的,包括:罗绍威、杨师厚、李嗣源、石敬瑭、杜重威、郭威、符彦卿。 基本上都是当世一顶一的大將。 也因此一直以来,天雄军就是天下第一藩镇,没有之一,就连河东军与之相比也是颇有不如。 可到了北宋的时候,天雄军压根就没有了独立性,五代时以攻代守的逻辑在北宋已彻底地被顛覆,河北真正的重镇已经变成了定州路,高阳关路,镇州路三路,也就是王超的三路纯边军。 这一支曾经赫赫有名的天雄军,人数上已经下跌到了不足一万五千人,其中还有八千是只负责后勤保障的厢军,天雄军节度使也越来越成为了一个荣誉称號,而不是真正的实际职务,上一个实际管理天雄军与辽人打仗的人,是王钦若。 大名府的城楼之上,一万多名天雄军整齐地列队,欢迎著他们的老帅归来,只是放眼望去,却是连衣甲都不齐,仔细看的话站在后边的好多都是老弱病残。 就连整个大名府,因为刚刚被辽军围攻过的缘故也是极为残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城墙上钉满了辽军的箭矢,城內的房屋则是被拆得七七八八,都在之前的国战中被拆了下来当砖石砸辽军了,绝大多数的城中百姓,在这河北初春的苦寒天里,只能住帐篷。 李继隆阅兵,阅城,之后也是不禁心生感慨,却是突然问道:“五郎可知,为何曾经天雄军才是河北第一重镇,而现在却残破至此?” “战略上的指导思想不同吧”潘惟熙答道:“五代,尤其是后唐之后,没有了燕云十六州,河北大地根本已经无险可守,所以五代朝廷对河北边防的策略一直都是,既然无险可守那就不守,咱们无险,辽国那边也是无险,大家以攻对攻,你来打我,我就去打你,不追求防御,反而追求通过野战与辽军一决雌雄。” “这就需要建立一支能野战的强军,尤其是还要有一定数量的骑兵,大名府地处河北漕运中枢,兼且此地民风彪悍,人人尚武,呵,魏博牙兵么,故而这一支军队只能在大名府建。” 李继隆欣慰点头,道:“確实如此啊,就是號称有五代第一完美武將的符阿四,符彦卿,防他妈什么守?河北大平原,守得了么?你杀我一个人,我就杀你两个,你不来打我,我都主动过去找你打草谷,其恶名在辽国能止小儿夜啼,反而能逼得辽人不敢犯境。” “然而到了本朝,呵,军略的重点,已不在於攻,而是越来越在於守了,先是搞了溏带,后是搞了方田,唉~却是变成了人家契丹人年年入境犯边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前五代时,你敢来屠我百姓,我必要杀回去屠你牧民报仇的,可是现在,呵,把辽人打退回去,就算大胜了,呵呵呵,天下第一的天雄军啊,已经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李继隆身上的差遣中包括一个天雄军节度使,但其实他这个天雄军节度使也是荣誉性质居多,並不是他的主要差遣,他的主要差遣还是河北东路行营都部署,也基本对应北宋中后期的的大名府路经略使。 有一定管理权的州郡包括澶州、沧州、德州、博州、棣州、滨州。 军镇包括德清军、保顺军、永静军、信安军、保定军、通州军。 简单说就是整个黄河以北,不归王超管的基本都归李继隆管,看上去李继隆管理的地盘要比王超大得多,但其实大多都和天雄军一样,已经是半个厢军了,真正的精锐都在王超手里,他更像是负责给王超提供后勤的。 很明显,这是不爽了呀。 潘惟熙想了想道:“太尉还是认为,河北军略,应该以攻代守?” “当然应该以攻代守,也只能是以攻代守,河北,千里大平原!搞什么守?怎么守?此地自古出强兵,又为什么一定要守?当面锣对面鼓,跟他们契丹人干就是了! 五代的时候,符彦卿都敢深入敌境,以攻代守,现在咱们大宋一统江山,国力之盛,比之五代时何止强了十倍!反而畏首畏尾,不敢打了? 我们是大平原,他们就不是大平原?都是大平原,凭什么咱们守,他们攻,这世上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潘惟熙嘴角微微一笑,躬身高喊:“太尉若是有胆,某愿助太尉,重建天雄军!” 又补充道:“是五代时候的,天下第一强军的天雄军!” 这却是反倒让李继隆不禁愣了一下。 老实说,他刚才只是跟潘惟熙抱怨一下,发发牢骚而已。 在大宋,重建天雄军? 他想的是,能够在大名府重建静塞军就已经是极限了,这怎么……你拿啥重建天雄军啊?! 还有,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校场上,原本沉寂一片,等著李继隆检阅的天雄军眾將士,听到潘惟熙的大声呼喊,一下子也嗡得一下就嘈杂起来了。 现在距离五代时到底也並不是太久远,很多本地人,还是听父辈们跟自己说过他们当年天雄军的奢遮之处的。 刚刚李继隆和潘惟熙说话的时候是正常的小声说话,他们也听不清,这怎么……就突然要重建天雄军了啊? 李继隆都给气乐了:“你这小兔崽子,当真是……呵。” 他能怎么说?承认自己无胆? 他一个连活都没几年好活的人了他怕什么? “我有这胆魄,难道你还有这能耐不成?” “也许吧,可以试试。” “哈哈哈哈哈哈”李继隆放声大笑,却是没有说他有没有胆的问题,而是对潘惟熙道:“你这臭小子,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先把你那八万强壮放了,再说其他吧,这八万之中,大名府就有两万两千多人,都在城南等著你呢,你先去找他们去吧。” 潘惟熙笑著行礼:“喏!那太尉,等我放完了这八万强壮,再和您说这重建天雄军之大事!” 第23章 替你们討回公道 大名府的城南,共有两万强壮,已经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而等到潘惟熙带著侍从纵马而来,不自觉地,便齐齐安静了一瞬。 潘惟熙翻身下马,大喝一声:“诸君便是大名府的强壮么?” 眾人齐齐应是。 却见潘惟熙突然噗通一声,朝这两万人跪了下去,双手抱拳,而后高呼道:“国事艰难,这些年,诸位远离家乡,为国搬运粮草輜重,修缮城墙道路,甚至於契丹围城之时,和军人一同作战,承担生命危险,却连基本的军餉都不曾发给过你们,国事艰难,朝廷也是没有办法,但,朝廷確实是,欠了诸君。” “某家,潘惟熙,乃是已故太尉潘美之五郎,乐平郡主之駙马,今日代朝廷,多谢诸君。” 说罢,深深一礼。 两万强壮当即呆立当场,寂静无声,久久不语。 潘惟熙起身,而后坦然道:“诸位,朝廷答应给你们每人每户分配一头耕牛,几斤粮种,以慰诸君的数年辛劳,然而……朝廷,终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耕牛去,还是要买,还是要征,这自然就需要时间,老实说,我现在手里也確实是没多少钱。” “诸君,我,潘门五郎,在此可以和各位承诺,保证,给我时间,牛也好,种子也好,我都能为诸君解决,再不济,也定然能给你们弄出钱来。” “但是我也知道,有些人可能也是著急,有些人可能家中只有自己一个成年男丁,眼下春耕在即,家中缺乏劳力, 这样的,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先登记,领回家的盘缠,待我记下诸君的籍贯名姓,事后,等俺弄到了牛和种子,再差遣专人给你们送到家去。” “我还知道有一些人,家中除了自己,还有別的男丁,甚至不止是一个男丁的,就算是带著耕牛,种子回去了,家里就那么点地,恐怕回去的也不止是劳力,还是一张,吃饭的嘴。” “诸君若是不急,那便先留下,我带著诸君一起先解决了今年春耕的耕牛,种子,而后將东西送回到各自的家中,一定再多给各位一些钱財以作酬劳,乃至为各位谋一份固定的差事,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说完,就见下边的强壮全都嗡地一下炸开討论了起来,乱作一团,潘惟熙就这么坦然站著等著他们。 “你也说了,朝廷没有牛,也没给你什么钱,那么敢问郎君,何处寻牛,何处寻种?我们不解散回家,跟著您能干什么。” 潘惟熙则是朗声道:“咸平三年詔,河北家二丁、三丁籍一,四丁、五丁籍二,六丁、七丁籍三,八丁以上籍四,为强壮,这一晃,都已经四年了, 诸君,你们都是被徵辟而来的,却是不知,各个村子里,庄子上,镇子上,是不是每家每户,合乎要求的人家都出了丁口呢?” “郎君此言,莫不是要找他们算后帐?莫不是这耕牛,种子,要从他们身上出么?” “正是。所谓守土卫国,匹夫有责,诸君四年来卫国劳作分忧,都是我大宋的功勋之臣,全都是真英雄,好汉子, 朝廷,自然万万不可辜负诸君,然而还有些人,该他出力的时候没有出力,难道我们还不能叫他们出钱,或是出牛出钱么?他们不出,我亲自带你们去討。” “潘家五郎,敢问是谁不出丁,你都敢上门討牛么?” “这是自然。” “俺是信都人,俺们当地有一户大户人家姓冯,其家中有丁口在朝中做得是枢密院的相公,你敢去他家征牛么?” “枢密院的相公姓冯?那应当是,当朝知枢密院事,冯拯吧,据说此人在前朝时曾力諫先帝,立当今官家为太子,与陈尧叟同为官家心腹,共掌枢密院,应该是他吧。” “那就应该是他,潘家五郎,你敢去他家要牛么?” “有何不敢?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还有谁是信都的,都隨本观察使一起去做个见证。” 眾人好一阵的悚然,而后嘰嘰喳喳,吵成一团。 “文人相公郎君敢查,敢问武夫將门,郎君可敢一查么?” “有何不敢?” “俺是武安人士,武安县韩氏,他们家满门上下至少千余人口,一丁也没出过,你敢查么?” 潘惟熙闻言哈哈大笑:“武安县韩氏,咱家岂能不知,其祖韩重贇乃是我大宋太祖的结拜兄弟,义社十兄弟之一,当代的韩崇业,娶得是云阳郡主,论起来,咱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小一辈的韩允恭,韩允升,跟我都熟得很,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说来,我们之间也有亲戚,不远,不远啊,哈哈哈。” 却是话锋一转,道:“那咱们就先去武安,先找我这亲戚韩家算帐!不给耕牛,我扒他们的房!去完武安,咱们再去信都找姓冯的!还有么?接著说,还有谁,你们觉得是咱家不敢动的?” 眾人面面相覷,瞠目结舌,却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潘惟熙双手抱拳,遥拜东京,道:“官家詔令,写得清楚明白,河北家中有男丁两人以上的,皆要出丁,从没说过什么人可以豁免, 诸君,凡是大河以北的人家,咱不管他是太尉还是相公,皇亲还是国戚,有一个算一个,从上到下,所有人,咱都要去找,不止是为了钱財,耕牛,更是为了给诸君,这四年来为国征战的辛苦牺牲,一个公!道!” “诸君,可愿意信我?” “郎君说话若是算数,吾等自然信赖郎君。” “对!郎君说话若是算数,俺这后半辈子,便跟著郎君,水里火里,绝不皱眉。” “郎君莫要吹嘘,糊弄我等庄稼汉吧。” 潘惟熙大喝:“我糊弄你们?现在,立刻马上,武安人全部出列,临近州县也全都给我出列,埋锅造饭,吃完饭,这就领你们先去找韩家討公道!” 眾强壮闻言,一时间全都哑口无言,噤若寒蝉。 不一会儿地功夫,正在检阅天雄军的李继隆也收到了消息,潘惟熙甚至还要跟他借一百套鎧甲和兵器,一时也不禁瞪大了双眼,惊骇莫名。 第24章 杀猴儆鸡 武安县,韩府大院。 古时重宗族,因此往往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韩重贇得势了,原本只是破落军户丘八的韩家立刻就能成为本地数一数二的大族, 各种关係远的,近的,自然就都凑了过来,再加上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老韩同志確实是有著有钱也花不出去的烦恼,便將其中的大半都用来在老家买地。 有钱,有人,有地,曾经的普通军户之家,像吹气儿一样就膨胀成了武安县数一数二的豪强之家,曾经的韩家变成了韩家庄,不但占地近千顷,而且酿私酒,开私矿,庄內两三千的丁口,各个勇武强悍,县衙州府,俱都不放在眼里,无论是徭役还是税赋,至多的时候也只交三成。 仅凭县衙的衙役,拿他们实在也是没什么办法。 调兵镇压?犯不上,再说韩家也是將门,哪的军队不给他们一点面子,调哪的兵去镇压? 这年头大宋还不算真正的崇文抑武,將门还是十分豪横的,平日里这些韩家庄的人仗著人多,强横,自然也没少干一些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事情,周边的这些乡亲们自然也全都是敢怒不敢言,就连官府也很难为百姓做主。 然而今日,却是不知怎的,居然还真有人来找麻烦。 一队骑兵踏著铁蹄而来,足有五百多骑,而且人人披甲,为首少年人大喝一声:“所有人听令,先把这个庄子给我围了!” “喏!” 这一队来人,自然是潘惟熙和正在大名府的河北强壮了。 说来也真是顺利,武安县距离大名府足有二百里远,正常行军的话,都得行上几天才能赶得到,而且他的这些强壮都不过是壮丁,並不是真正的军队,绝大多数人手头上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更別说甲冑了。 然而他们这些河北强壮,徵召至今已经有四年多了,四年里他们和天雄军这些將士们一起並肩作战,打了好几场恶战。 尤其是之前澶州之战的时候,澶州是主战场,大名府是第二战场,激烈程度丝毫不差於澶州,澶州好歹有赵恆这个天子,李继隆这个大帅,十几万的精锐。 大名府呢?除了王钦若这个被寇准贬斥下来的文官之外屁也没有,打得也是极其艰难的,论惨烈是丝毫不差於澶州战场的,城里的房屋建筑都拆了个七七八八,哪里还会分谁是禁军,谁是厢军,谁是强壮? 因此,他们这些强壮,与天雄军上下是真正有著袍泽之谊的。 听说了新任的观察使,將门潘家的五郎要给这些强壮討公道?一个个的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便是群情激奋,要跟著潘惟熙一起来。 好不容易,才將他们给摁下去,潘惟熙提出要跟他们借一百套鎧甲兵器,这些天雄军的將士索性却是將马都给借出来了。 李继隆本人都是懵的:这咋还先冲咱们將门的自己人下手呢? 而且这里面涉及很多东西,跨区域调兵,而且武安韩家到底是大族,听说还要搞冯拯他们家,有这一文一武杀鸡儆猴,不,分明是杀猴儆鸡,你是打算將整个河北的官宦,大地主,豪绅,形势户,全都犁一遍么? 就连一向胆大包天的李继隆,都忍不住觉得潘惟熙这是不是也太激进,太疯狂,一口气得罪太多人了。 可即便是李继隆也无法阻止潘惟熙的胡闹,毕竟他都多少年没回大名府了,威望虽高,却也几乎是空著手来上任的,大部分的將士和他都不熟。 潘惟熙说的,要为河北强壮討回公道,乃是真正的军心所向,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大帅想拦也未必拦得住,还平白惹人討厌。 最终,潘惟熙点出了五百名会骑马的,尤其是出身於武安附近的强壮,当即就杀向了这韩家庄。 这动静太大,从庄子上立刻出来一个手持大刀之人大声喝骂:“你们是哪来的丘八,敢来我韩家撒野?我家大人可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却见潘惟熙抄起马鞭狠狠一鞭子抽在了此人脸上,大声喝骂道:“丘八两个字也是你们家能说的?韩家身为將门,却教导奴才鄙夷武夫么?” 说罢潘惟熙翻身下马,不顾这人懵逼、惊恐的眼神,上前一步直接用穿著甲冑的胸口撞人,大骂道:“贼?娘的东西,你还敢持刀?莫不是要反抗王师,造反么?” 说话间,却见有三四把上好了弓弦的劲弩直接对准了他,直將这人嚇得裤襠里尿都出来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整个韩家庄上下鸡飞狗跳,院墙內,箭楼上,一眾的弓箭手登上塔楼,可看见来人不是什么贼盗,反而全都穿著大宋官军的制式鎧甲,还都骑著马,一时间心生恐惧,却是乾脆连弓弩都没拿得出来。 弓还好说,藏弩可是取死之罪。 几名庄汉本能的想要先关寨门,却被两名兵卒上前,一脚一个,全都踹倒在地,而后便再也不敢动弹,纷纷跪伏於地,瑟瑟发抖,任由潘惟熙手下的一眾兵卒鱼贯而入。 客观来说,这庄子人多墙高,韩家人其实也是备有一些武器的,真要是铁了心的拒寨而守的话,就潘惟熙手底下这些人还真未必能打得进去。 可潘惟熙这帮人的这个架势实在是太嚇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韩崇训造反了呢,谁敢阻拦? 好一会儿,却是终於有一个头髮花白,看著岁数就不小的老人在眾人的簇拥之下快步走出,双手抱拳行礼,语气中带著惶恐和急促: “小老儿乃是此地主事里正韩重尉,敢问诸位,是哪一支的队伍,又是为何事而来?我韩家也是將门人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吾乃潘门五郎潘惟熙,当朝天雄军观察使,负责释放河北强壮,今日带人来就是为了问问你们,你们韩家,出强壮了么?” “啊?” 那老人一愣。 “潘,潘五郎?你,你带著兵打我们庄上来了?就为了这个?” “正是!朝廷要我给强壮们遣散的时候发耕牛,但是也没给我钱,我手上更没有牛,你们家有么? 你们庄上丁口多少,朝廷詔令是二丁出一,你们既然没有出力,那就得出钱,还得出双倍,每一个丁口,都得给我出一头成年耕牛,二十斤优质粮种,耕牛不够就给钱,差一头牛,嗯……十贯钱!” 河北地区一头牛其实也就五贯钱左右,今年应该有些特殊,肯定会涨价一些,但六七贯也就差不多了,不太可能超过八贯,潘惟熙要十贯,已经属於是大开口了。 “你们……你们……你……疯了?就为了这么点事,就为了牛,来找我韩家麻烦?” “老人家不给,我可就要让弟兄们抢了。” “为何是我韩家?郎君,你若当真是潘家的人,那咱们之间,可是有亲戚的啊!” “自然不止是你,大河以北,所有没出丁口的,我都要挨个找过去算这笔帐,找你们,正是因为你们与我是亲戚,还是將门,杀猴儆鸡!” “杀猴儆鸡?那,那,那你找我干嘛啊!你怎么不杀你自家呢?你们潘家!不就是大名府潘家么!你们家丁口出全了么?!!” 潘惟熙一愣,扭过头,问向身边家里老僕:“咱们家是大名府的?” 老僕点头:“祖籍大名府的,应是还有许多亲戚都在呢,另外还有几千顷的地,不过这些地產没有五郎君的份,您是駙马,老太尉走的时候分给您四位兄长了。” 潘惟熙一时有些尷尬,脸色微红。 他本身就是穿越的,前身也是从小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没来过大名府,他一时还真忘了他自己家就是大名府的。 舍近求了个远。 事实上其实这韩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韩崇训也是駙马,也是住在京城的,他们家几个核心人物也都一样,都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 然而古代社会就这一点不好,不管人飞的多远,都有这么一个宗族,是摆脱不了的,明明他自认为自己应该是地地道道的开封人,世人眼里他却是大名府人。 “这样,你持我令牌,回大名府,嗯,直接找我三哥便是,不管家里主事的是我哪个长辈了,今日老子就不孝了,让他们按著人丁出牛,有牛出牛,没牛出钱,莫要欺瞒,坏我自己脸面,否则別怪我不顾亲人情分。” “喏!” 说完,潘惟熙转过脸去,道:“我们家是猴,你们家也是猴,都得出,你们家有多少丁口?来人,给我搜,把庄子上所有的男丁都给找出来,挨个查数!” 第25章 李士衡和索湘 潘惟熙將队伍拆分成小队,四处出击,挑选那些本地人带队,专找那地方上的豪强、形势户,拿著名单对丁口,丁口对不上的就要钱要牛,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整个河北南部,大名府周边都被他给搅和的鸡飞狗跳。 潘惟熙本人专挑那些真正朝里有人的官宦之家,大形势户去搞,连和尚,道士之流他也没有放过,真遇上出不起钱的,扒房子卖地,也一样是毫不手软。 一些普通的小地主则是交给了他们自己去搞,过程中潘惟熙还大量的招募刀笔吏,跟各个县衙的户籍册对帐,顺便查出来一大批的隱匿人口,在大名府这边匯总之后直接送去户部。 当然,潘惟熙也会派出他们潘家自己人的监军,这个时候就体现出他们潘家在大名府还有宗族,而且亲戚实多的好处了,免其藉机滋扰平民,欺辱良善地主,每个丁口十贯钱或一头牛,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许他们要。 就算强壮不是兵,也是组织起来帮了军队四年的忙的,组织性方面对付寻常地主没啥问题,而一些不怕他们的人家,也著实是不差这每个丁口十贯钱的这个数,不至於为了这么点钱就拼命。 以至於这些钱,牛,征的都很顺利,当然,朝堂上肯定是炸了。 “岂有此理!这简直就是岂有此理!潘惟熙,竟然公然带著兵卒,在没有枢密院令的情况下公然穿州过府,滋扰良民,勒索良善,甚至擅闯坞堡、强索钱牛,便是五代的时候,何曾有过这种事啊?” “官家,臣,弹劾潘惟熙,无詔调兵,有谋逆之罪,其罪当诛!还有使相公,也有失察之罪,应当直接罢黜!” 一大清早的,殿前议事的时候,收到了各地奏报的朝中重臣都知道了此事,御史中丞吕文仲更是尤为义愤填膺,竟是想要趁这个机会把李继隆也给弹下去。 “中丞此言差矣” 却是为首的寇准不咸不淡地打断道:“若是禁军,乃至於厢军,没有枢密院的调令便四处出击,自然是极大之罪,虽不好说是不是要谋逆,先將人罢黜了回来待罪总是没什么错处的。” “然而,潘惟熙所率领的兵马,都是河北强壮,还是朝廷已经下令要释放的,潘惟熙带著他们去找耕牛,为的就是释放他们,说这是兵,牵强了,就是一群民么。” “寇相公,有这般骑马跨刀,身披甲冑的民么?!” 寇准不直接回答,而是道:“这些河北强壮被朝廷徵召到现在已经四年有余了,当兵的好歹还有军餉,做强壮却是什么都没有,四年的辛劳,换朝廷一头耕牛,此乃应有之义。” “然而朝廷的財政枯竭,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心里都清楚,牛,朝廷是没有的,只能让他们自行想办法,这些强壮歷经数次大战,与河北禁军之间已经有了袍泽之情,若是答应好的耕牛不够,会不会闹出一些兵变出来?” “呵,这一会儿,你却又承认他们是兵了。”吕文仲小声嘀咕著,却是也不敢大声驳斥。 只因为澶渊之盟以后,寇准声望正隆,其为人又著实是强横跋扈,就连赵恆都得避其锋芒,与其意见相左的时候,往往都是赵恆迁就寇准。 眼下,寇准明显是想要保这潘惟熙的意思,他就算是御史中丞,一时亦不敢强爭,只是心中却是也不免觉得有些奇怪:这个寇准和潘惟熙,认识么?他一个將门武夫,你一个当朝宰相,为何要如此保他呢? “官家,听闻昨日银台司有河北转运使李士衡的奏疏,却不知他是怎么说的?”同为宰相的向敏中突然问赵恆道。 “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河北南部州县皆言其祸,潘惟熙麾下兵卒,勒索富户无度,若是朝廷不能加以惩治,恐怕今年河北的岁入税赋堪忧。” 群臣窃窃私语。 突然间就听到从后方有个声音朗声道:“臣以为,李士衡其言,大为荒谬!” 群臣回头,见是户部使索湘。 昂然出列道:“官家,潘惟熙此举虽然跋扈,但已有数州户册因此而更新,如今时日虽短,却是凭空为朝廷增添了接近两万多隱匿的丁口,並且已经命人送到了户部, 若是能让其將要做的事情完成,將河北上下都犁一遍,少说也能为我大宋增加,二十万以上的户口,都是隱户。” “如此,就算是今年,河北税赋的收取,真的少些,也不过是短痛,有这新增的二十万丁口,河北税赋,岂有不大涨之理? 除非是他李士衡无能!潘惟熙將户口帐册都给他查出来了,他却连税都收不上来,如此,臣以为朝廷应该立刻罢黜李士衡,省得他赖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尸位素餐!” “再者说,凭什么,今年要影响税赋呢?自朝廷下达徵召令至今已有四年之久,他们那些人欺上瞒下,逃避国朝徵辟,难道还逃出道理来了么?难不成,还要因此减免他们的税赋不成?” “官家!诸位相公!河北八万强壮,乃是我大宋的河北良家子也,他们为国辛劳四年之久,都是我大宋的功臣!而那些逃役的,隱蔽人口的,分明他们才是国之蛀虫,难道朝廷要为了蛀虫,而让国之功勋心寒么?” 这个索湘,乃是武夫出身,当前这个时代並不多见的武转文,曾经三度出任河北转运使之职,在河北当地无论百姓还是將士之中,威望都可称得上是颇为卓著。 只是他到底出身粗鄙,转了文官之后,有些不伦不类,与这些前殿重臣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因此在户部使这个位上实在也是升不上去了, 但是恰好现任的转运使李士衡上来奏疏说起河北赋税之事,这件事他却是真的说得上话的,而且他现在管的就是户部。 宋初的户部使虽然只是三司之一,远不如唐朝,但户口还是管的。 眾人见索湘这般站出来,一时都有些头疼,老实说殿上眾人都是不喜欢索湘的,包括赵恆,只因此人三度担任河北转运使,一直做的事情都是向朝廷伸手要政策,要钱,要支持,素来为朝臣所不喜。 及至李士衡接替之后,不但不向朝廷伸手了,反而在上任的第一年就匯报说河北粮钱有了盈余,还能给中枢输血了。 这一入一出差异实在太大,当下这大宋朝廷本来就穷,自然这满朝诸相公都对李士衡讚不绝口,称其为能臣了, 歷史上这货后来还去了陕西当转运使,当年就让陕西实现收支平衡,三年后就能从陕西省出大笔盈余反输中枢,实乃能臣中的能臣,干吏中的干吏。 此时见这索湘居然敢如此污衊一个能臣干吏,还要罢黜人家,立刻便引起了朝上其他人的不满,当即便有参知政事王旦站出来质问道:“索湘,我记得没错的话,你也是河北人吧。” “不错,某乃是河北沧州人。” “怎么,潘五郎没去你们家要耕牛么?” “好叫相公知道,四年前下官人还在河北当著转运使呢,当时,便亲自回家监督,臣的兄弟子侄,本来就在河北强壮之中,不需要掏钱买牛,国难当头,我索家上下,不敢私心误国。” “故而,此番爭议,某也確实是有私心,臣之家小,尽入军中为强壮,四年辛苦,请朝廷,给我们一个公道!” 第26章 公知杂誌第三期 就大宋目前的政治环境而言,潘惟熙的所作所为確实是称得上在作死的边缘反覆横跳,但其实要说没罪,那也確实是没啥罪。 关键还是在於他手下这些人的定性上。 若將河北强壮定为兵卒,潘惟熙便是无枢密院敕令、私调兵马,罪在不赦;即便他是皇亲国戚,位列八议之內,至少也落个罢官流放的下场,大宋於军政节制,向来严苛至极。 可若將其定为民役,那他便无甚大过,他本就是奉旨安抚、遣散强壮的主官,为壮丁筹措牛种、清查丁口,皆在其职分之內。 眼下寇准已然摆明姿態力保,索湘又占住道义高地,一番陈词鏗鏘有力,殿中诸臣一时无人再揪著潘惟熙不放,纷纷將目光投向赵恆,静候圣裁。 “五郎他,处置將门勛贵,亦是一视同仁,不曾偏私?”赵恆忽然开口问道。 “回官家,臣打探得知,他第一个动手清查的,便是武安韩氏,还有大名府的潘氏宗亲,是他自家本家。” 赵恆嘴角微挑,露出一丝浅淡笑意:“既是如此,也算公忠体国,於我大宋而言,终究是件好事。” 殿中一心欲治潘惟熙重罪、甚至想藉此牵连李继隆的大臣,心中皆是失望,心知此事再难翻覆。 毕竟寇准力保,官家已有定论,无需再入枢密院复议,此事已然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 其实这般结果,本也寻常,此番潘惟熙闹遍河北,看似文武皆得罪,实则真正触怒得狠的,还是以勛贵將门为主的武臣一脉。 大宋开国未久,文官势力尚未彻底压制武人,这些科举出身的士大夫,不论清廉贪鄙,起势时日尚短,也尚未通过联姻结成庞大势力,更无將门世代掌兵、根深蒂固的权柄传承,说白了,族业未盛、根基尚浅。 一户之中核心亲眷不过二三十人,满算丁口不过十数,即便被罚十数头牛、百贯钱,也无伤大雅,自然不会与潘惟熙死磕。 可將门勛贵截然不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尤其是当年杯酒释兵权的开国元勛一脉,繁衍已歷两三代,田產广袤、產业繁多、依附人口无数,隱匿丁口自然也最多。 后世很多人认为宋代是士大夫蚕食国力,然而即便是直至北宋后期的崇寧年间,士大夫最盛的江南三路,户数也有四百八十七万, 而將门盘踞的河北两路,却仅一百零五万户,河北平原沃野千里,承载人口岂能反不如丘陵密布的两浙路。 將门勛贵对朝廷的侵蚀、对户口田亩的隱匿,至少在这个北宋初年是远胜文官士大夫的。 只是此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平日里,便是赵恆、寇准,也不敢轻易动大规模清查之念,毕竟阻力太大,又无可靠人手,事关河北诸多將门,又是边防重地,唯恐激出事端。 谁也不曾想到,这般棘手难办之事,竟被潘惟熙办成了。 经此一番清查,河北隱匿户口之弊,至少二十年內可大为改观。正如索湘所言,於朝廷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好事。 更何况动手之人还是潘惟熙,他是將门子弟,自登闻鼓鸣冤之后已然是將门新生代翘楚,极有可能成为日后將门领袖之一。 这分明是將门內部自相制衡、自我消耗,赵恆又何必出手阻拦? 至於其间牵连到的少数文官,说到底也是他们逃役在先,自认倒霉便是。 潘惟熙自己也清楚,这般作为,根本不指望赵恆能因此定他死罪。 北宋自赵恆开始不杀士大夫,更兼他是皇亲勛贵,想要光明正大明正典刑,难如登天。 他这般鋌而走险,其一,便是为了主动树敌,管他文的武的,一併得罪便是,任何时代,清查隱户、抄没豪强私產,都是最招人记恨、最易死於非命的勾当。 其二,便是主动送把柄於官家与中枢。 说到底,他率领河北强壮穿州过府,今日可定为民役安然过关,他日朝廷若想翻案,定性为私调兵马,便是必死之罪,等以后他再把赵恆给惹毛了的话,就省得赵恆再去找藉口了。 眼看赵恆便要將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此尘埃落定。 却见陈虎小步趋入,手中捧著一册《公知》杂誌,赵恆一见,眼皮骤然一跳,心头已生出不祥预感。 “何事?” “回官家,这是潘駙马遣人六百里急递而来的《公知》第三期样刊,特送入宫中,请官家与诸位相公先行过目。” “哦?呵呵,这个五郎,先前不是还说,他的杂誌社,风能进,雨能进,朕的詔令偏不能进么?” “这……官家,潘駙马托人传语:大名府分社已然开印,此刊先呈官家御览,並不耽误刊发。想来此刻,杂誌已在大名府境內颁行。” “从大名府先行刊发?既是分社,怎不先报东京,反倒先在河北颁行?” 赵恆眉头微蹙,接过杂誌,徐徐翻开。可看著看著,他的脸色越来越青,怒意几乎溢於言表。 “哗啦”一声,赵恆將杂誌狠狠掷向寇准:“寇公也看看!我这位铁面无私、刚直敢言的潘门五郎,非但敢讥刺朕,连你这位宰相,也一併骂了!” 寇准愕然,连忙拾起杂誌,在时政专栏中,寻到了官家所指的文章。 標题迥异於时下文风,直白凌厉,赫然写著: 《论河北隱户之弊责朝廷纵私之失》 今查河北诸州,隱户避役者比比皆是,形势之家有丁不役、有田不税,其户数竟与执役报国的强壮相差无几。 地方官吏视而不见,朝中宰执默而不言,官家亦默许此弊,这难道不是朝廷纵容私弊、置法度於不顾吗? 河北强壮被征四载,运粮筑城、守土御敌,冒死效命,却未得分文军餉。朝廷曾明发詔令,遣散之日当赐耕牛、发粮种,以慰其多年辛劳,可至今唯有空言,全无实政。 某奉旨清查隱户、为壮丁追索牛种之时,地方官吏非但不助,反而百般阻拦,视强壮之苦难为无物,视朝廷之詔令为具文。 寇准身为宰相,本当匡正朝纲、肃清风弊,今见河北隱户之祸、强壮之冤,却袖手旁观、有意遮掩,这算得上是贤相吗? 官家君临天下,本当体察民瘼、严明赏罚,今空许诺言以欺忠厚之民,纵容豪强以避国家之役,这算得上是明君吗? 为何有田有势者可以偷安避役,而勤苦奉公的河北强壮,却只能含冤受屈、自寻生路? 朝廷若容此弊不改,何以服天下之心?何以安河北之地? 某不禁要问:昔日太祖皇帝披荆斩棘、平定天下,所创的大宋盛世,何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 群臣:“………………” 第27章 这不是在致君尧舜? 这个潘惟熙,他是不是有病啊!! 自古以来,皇权不下乡,尤其是中晚唐之后更是如此,朝廷在基层治理层面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富户豪强隱匿人口逃税,逃徭役这种事,从来都是顽疾。 这跟朝廷有什么关係,跟官家有什么关係? 怎么说得好像朝廷愿意让他们逃税逃徭役似的呢?这也能赖在朝廷身上。 更莫名其妙的是寇准,咸平三年,他还不是大宋宰相呢啊!那会儿圣相李沆还没死呢,哪会有他什么事儿啊! 至於说,潘惟熙讽刺他们口惠而实不至,答应了给强壮耕牛,结果却没给。 在他们看来这纯粹是找事儿了。 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没数么?朝廷哪来的牛,要说拿钱买,朝廷又哪来的钱呢? 澶州之战打得那么惨烈,將士们的抚恤,赏钱,但凡敢差了一点,就这些五代遗风尚存的大宋禁军,不得把天给你掀了? 再加上各地的战后重建,遭受兵灾的州县还得要免税,甚至是賑灾,朝廷自打赵恆登基以来几乎无一年不在动兵,一直在擦先帝拉出来的屎,在收拾烂摊子,哪还有多余的钱来买牛了呀? 这不是让你来负责此事,让你去想办法了么。 你看你想到了办法,这相公和官家不是都在帮你圆,要將你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么? 你这是……这不就是有病么! 所有人看向赵恆,见赵恆仿佛一个风箱似的,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息。 事实上他还有点觉得委屈。 那潘惟熙是他的小舅子,这一次他惹了祸,他甚至还想出面保他,结果,这就被骂了? 反倒是寇准,在看过文章之后先是同样的红色上脸,可却又很快的平復了下来,甚至还笑出了声。 “寇公何以发笑?” “官家以为,杂誌所言,可有虚假,或是夸大?” 赵恆阴沉著脸不吱声。 倒是向敏中与寇准颇有默契,接话道:“並不虚假,也不算夸大,但是吹毛求疵,危言耸听,总是有的。” “不错” 寇准也点头道:“確实是称得上吹毛求疵,危言耸听,然而,也確实是只有明君,才担得起这样的吹毛求疵啊,正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难道不就是致君尧舜的意思么?” 高处的赵恆一愣,那脸色,一时间几乎都有些扭曲了。 好一会儿,他才咬牙切齿地道:“寇公的意思是,朕还要感谢他,是么?这竖子连寇公也一併骂进去了,寇公如何作想?” “臣,倍感欣慰啊。” 赵恆:“…………” “臣,身居宰辅之职,深知责任重大,常常夙夜忧嘆,不敢懈怠分毫,臣不怕自身做的不好,怕的是自己明明做的不好而不自知,甚至引过为功,洋洋自得啊,这杂誌,是在督促臣,鞭策臣,是在逼迫臣也做个大宋圣相啊!” 闻言,赵恆的面色愈发难看了。 老东西,你点拨谁呢你呀! 什么叫引过为功,洋洋自得,你当我听不出来是吧! 还提什么大宋圣相,这是在讥讽你的前任李沆么?哦~,这事情本质上是咸平三年的事儿,跟你没关係是吧! 赵恆对寇准的强势是有所不满的,因此在眼下这个寇准时代,(赵恆)却有意识地將李沆捧到了圣相的位置上,其实就是在敲打寇准:你看看人家,人家那才叫圣相,你寇准虽然也做得不错,但是你比你的前任差远了,你得以人家为榜样好好学习啊。 政治这玩意就是这样,一个君王,一个宰相,他们的功绩评价往往並不是他们自己决定的,而是后任决定的, 赵光义纯纯的大昏君一个,但他的继任者赵恆还算勤勉,至少澶州之战以前確实是颇有明君风范,便將赵光义的后世评价生生拉回到勉强合格的地步了。 李沆这人,放在北宋这么个本来就盛產贤相的王朝,或许確实称得上是一流,能臣,贤臣是肯定的,但绝对达不到数一数二的地步,圣相之称,明显是有点过誉了,可谁让他的继任者是寇准呢。 而寇准又是何许人也?他可是十九岁的时候就敢硬刚赵光义的狠角色,从来刚愎强横,澶州之战打完之后更是都给他硬没边儿了,整日里被赵恆“圣相,圣相”地敲打,本就颇有脾气,这不,乾脆就借题发挥了。 【他算哪门子的圣相,某才是真正的大宋圣相】 咸平三年的事儿本来跟他关係就不大。 赵恆见他这般作態,愈发的觉得难受,可偏偏被寇准这么一堵,他也確实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最后索性一甩袍袖,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句:“朕累了,你们东西两府共同议事便是。” 只留下一眾的大臣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还有人跟寇准討了杂誌翻看,见上面的內容依然是丰富翔实,尤其是在农时专栏特別详细的写了养牛相关的技巧,其余的版块也全都是水准极高,明显经过了精心编纂。 “看来应该还是陈家二郎的手笔,可他是如何让那样的文章刊载的?” “陈家二郎只是主编,潘惟熙才是杂誌的东家,陈家二郎定下的內容,非得要潘惟熙点头了才能印刷,但是潘惟熙想印些什么,陈家二郎却是完全管不著了。” 事实上也確实是如此,这一期杂誌的其他內容都是陈尧佐编的,也只有他编的才能保住杂誌的基本水平,包括那些养牛之法,也是专门找司农寺相关的大匠整理的,至少绝对是当下这个时代的优秀经验。 然而陈尧佐在將东西急递给潘惟熙审核的时候,潘惟熙直接將时事栏目的文章换成了自己写的那份,而后直接命令大名府那边开印,又传了命令来汴梁城来增印,全程都並没有问过陈尧佐,陈尧佐对这篇文章的事情也是毫不知情。 直到群臣退散,全程一言没发的陈尧叟却依然是愁眉不展,心中暗自琢磨: 【潘惟熙对二郎的制衡似乎是有些大,而二郎对他……对杂誌,完全没有决定权啊,这个潘惟熙明显还是疯了,这样做会不会有朝一日,牵连二郎呢?】 【大宋,似乎是很有必要,有第二本杂誌的】 第28章 李继隆的苦恼 两个月后。 大名府內,热闹得很。 大战之后是新生,原本残破的房屋、街道、楼宇都已经被清理乾净,正在一寸一寸地重建,而那些原本的两万强壮,在潘惟熙进行过了一轮释放之后,已经变成五万了。 確实是有一多半人已经领了钱或者耕牛回家了,但是留下来的也有不少,其他地方的河北强壮,释放后不愿意直接回家的也都被潘惟熙直接接到了大名府,八万人最后剩下这么五万人。 就像潘惟熙之前说的,都是壮劳力,回家去不止是多一个人干活儿,同样也是多了一张嘴么,四年来家里本来也都已经熬过来了,事实上大多数人也確实不是非缺这一个劳力不可。 都离家这么长时间了,其实也不差再多一点时间,耕牛和钱送回去,比人回去要重要得多。 大名府在战爭中被毁得很厉害,七成的建筑都被拆成木料砖石砸辽军用了。 有毁坏就必然会有重建,战爭结束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当初逃走的,避祸的商人,勛贵之流也差不多全都回来了, 天雄军只负责重建军营和官邸,民宅和商业店铺肯定是不管的,就得僱人,以至於许多强壮索性就不回家了,留在大名府打工。 起码先赚够了这一笔再说。 更主要的是潘惟熙也跟著添了一大笔柴火。 潘惟熙也是来了才知道,原来大名府的都作院內本来就有他们大量潘家的人,因为他们潘家是大名府人士,在此地有宗族,有许多许多自己不认识的亲戚,所以將门內部本身就有一定的默契,此地的场院,以及军工相关的生意大多都是交给了他们潘家来做的。 潘惟正上任之后,因为朝廷也没给这大名府的都作院什么钱,便索性將其中工匠全都用来造纸张和油墨,又採买了新一批的铅和锡做了雕版,开始给公知杂誌的大名府分社做印刷。 而不管是造纸,制墨,还是印刷,在这个时代都需要大量的人手,便將强壮中並不急著回家的人留下做了工人。 除此之外潘惟熙还將黄土、河沙、桔梗碎末混合到一块,而后制坯,露天乾燥,乾燥后放进大名府本地本来就有的马蹄窑里烧,烧出了带有大宋特色的红砖,成本比传统青砖又要便宜得多,用三合灰(北宋就有)一砌,效果跟现代的红砖水泥房也差不了太多,不盖高楼的话也足够了。 这种砖石房不似传统的木建筑,不会点专业的木工活儿你也干不了,砌墙么,稍微培训一下没有教不会的道理,这也是这么多强壮劳力都能留下来、赚得到工钱的主要原因。 南来的,北往的,来大名府做生意的商贾也是越来越多,还多了一些来买油墨,草纸,杂誌,红砖的,如今的大名府虽然依然破破烂烂,没个一年半载別想重建好,但城內的热闹却是已半点都不输战前。 光是收城门过税和市场住税,乃至於城郭税,就足以让李继隆整日笑嘻嘻了,毕竟他除了是天雄军节度使和河北东路都部署之外,更是这大名府的知府啊! 大名府恢復得这么好,城郭內的人口恢復得这么快,他当然高兴,而且这些钱他都是直接扣下作军费,直接花给天雄军的,压根就没想过上缴朝廷。 而且纸墨印刷,乃至於红砖生意都是直接交给大名府都作院来做的,所得的利润也全都是交到李继隆的手里,就地花在了天雄军的身上。 整个都作院规模上一口气扩张了近十倍,正在修建第三座马蹄窑,从上到下几乎所有的关键岗位全都换成了他们潘家的人,对他们这种將门来说,有时候公和私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用赚来的钱花在天雄军的身上反正他们潘家上下也都没啥意见。 不管大家愿不愿意承认,心照不宣的,大名府这边確实是越来越有点要重建天雄军,而且是五代时天雄军的苗头了,等到时候李继隆死了,朝廷忌惮的对象就该换成潘惟熙了,到时候要死的话也能容易一些。 不止如此,潘惟熙还在大名府搞出来一个河北耕牛社,用的是这次搜捕隱匿人口、追缴逃丁役所得的钱。 河北现在耕牛缺得厉害,因此他们其实收上来的牛並不算多,反而钱有很多。 一部分直接让人分了回家了,另一部分则折算成股份,用於开办了这家耕牛社,是专门命人去江南湖广等地大批量收购的幼牛, 专门找来的种牛,组成了专业的牛行,將小牛交给附近的农户让他们养,养大了给他们钱或者允许他们低价买牛,甚至还提供分期贷款买牛服务,种牛则集中起来专门负责配种,再生小牛。 走的是后世一些养牛公司的路子,当然,其实託付的人家大多就是刚释放回去的强壮之家,都是念著袍泽之情,信得过,也算是他们为国尽忠四年的福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项目未必能赚多少钱,但若是能做得成,无疑是一件大好事,河北地区缺牛的问题可以彻底解决。 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在大名府建一个大规模的,工业化的磨豆子的工厂,专门生產豆油,豆油除了炒菜之外主要用来烧了制油墨,剩下的豆粕还可以用来做饲料,还能吸收到时候大名府重建完了之后剩下的多余劳动力人口。 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李继隆总是有事儿没事儿的过来掺和他的耕牛社项目,对他想要建设豆油公社的事情也著实是过於上心了,恨不得一天要来问上三遍。 这一日,在李继隆又一次的主动过来掺和他们养牛,规划豆油厂的事情的时候,潘惟熙终於忍不住,在牛棚里一边看著工人们给种牛餵草,一边主动问道:“太尉,莫不是有事要我帮忙?该不会是想要用耕牛社的模式来帮您养马吧。” 李继隆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而后臭不要脸地承认道:“不错,確实是有此想法,五郎以为可行否?” “应该不太可行吧,牛和马可不太一样。咱们中原的老百姓大多本就会伺候牛,但会伺候马的太少。况且牛养大了他们可以自己出钱打折把牛买了自用,或者商社卖给別人,也会给他们工钱,这是纯粹的商业行为。 战马这东西,太麻烦了,而且一点也不商业,再说,牛不管养成什么样,总是能耕地的,战马若是养的不好,恐怕是上不来战场的吧? 怎么,太尉和田鈐辖组建静塞军的时候不顺么?莫不是还是缺钱?” 李继隆摇了摇头:“钱財,至少暂时是不缺的,朝廷也支持我们重建静塞军,也多亏了你,都造方面的钱財充裕,也有钱扩大鎧甲、兵器的铸造规模並提升质量,可唯独这战马啊,战马是真的缺啊。” 第29章 截马激纷爭 李继隆一心想要重建静塞军。 静塞军作为大宋王牌精锐,虽只有三千人的规模,却是一人配五马的,而且还不能是普通的马,必须是来自西域的良驹。 其实辽国真正优秀的好战马也必须是从西域进口的,全世界最好的马就是中亚马,到了宋辽时代,这些马主要在回鶻人手里,宋辽夏用的都是回鶻马。 这种马且不说人家根本不卖种马,都是騸了之后卖给宋辽,就算弄得到种马,生出来的小马驹也根本养不活,很奇怪,这种马特奇怪的只能在西域那种地方生长。 因此,在李继迁崛起,並扼控灵州之后,因为灵州是中原和西域贸易的必经之路,党项人就直接把这条贸易线给掐死了。 也因此,就连老的静塞军其实也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远不如刚建的那会儿犀利。 而之所以李继隆现在又有了重新另建一支静塞军的打算,朝廷又很支持,自然也是因为大宋在前些年成功的阴死了李继迁,导致定难军內部混乱成了一团,党项人对灵州等几个关卡的控制力极大减弱。 而且当下朝廷的最高机密:李德明有意向大宋称臣,弃辽而转投大宋,双方正在秘密接洽中,只是条件没有谈拢而已, 这种情况下,灵州那边的贩马路径应该已经通了啊,至少也应该露出来一大块吧,何以还是缺马呢? 潘惟熙颇有些不解,道:“是不是回鶻人坐地起价,要高价,而朝廷没钱?太尉若是觉得马比甲冑重要的话,我可以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短时间內再弄一笔钱来买马。” 李继隆摇头:“不是钱的事儿,而是我要买的马,都被人给截了。” “党项人现在还敢劫咱的马?” “不是党项人。” “那是谁啊。” “是……我大宋新任的昭德军节度使,並代都部署,葛霸。” 潘惟熙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什么玩意?谁?葛霸?他敢截您的马?谁给的他胆子?枢密院的文官?不对,这他娘的,不会是和王超有关係吧。” 李继隆微微嘆息一声,很显然他也有此怀疑。 “葛霸和王超,都是先帝的潜邸旧臣,本朝的时候葛霸曾任镇定高阳关行营部署,与王超是上下级的关係,而且配合默契,若说这两个人,是生死之交,我也是信的。” “灵州那边虽说是开了一条口子,可毕竟也只是一条口而已,李德明毕竟还没降呢,开个口表一表诚意意思一下也就得了,不可能让你予取予求, 再说党项人现在名义上还是辽国的附属,李德明也还是大辽的西平王呢,这种事儿也必须得偷偷摸摸的,规模大了他跟辽国那边也交代不过去,所以啊,这马,数量有限啊。” 潘惟熙皱眉:“所以,这马给了河东,就不能给河北了?而这马要贩卖过河北,不绕路的话必然要经过河东,那些回鶻的商人也更愿意在河东就把马给卖掉,是吧,可河东,应该已经没有能够大规模养马,跑马的马场了吧。” “嗯。” “所以大概率,他把马截下来,还是要送来河北,但却不是要送给我们,而是要送给王超,老贼!好大的狗胆!!竟敢挑衅您,他还真以为王超有资格跟您相提並论了?” 李继隆苦笑:“其一,他如今也是朝廷正式的行营都部署,当真要以差遣而论,与我並无高低之分;其二,他今年已经七十三了,你觉得他还会怕我报復他?” 潘惟熙闻言也是一阵无语。 七十三確实是豪横,这真比不了。 老东西实在是岁数太大了,李继隆就算是有手段也不太敢使,哪怕是写一封信去骂他,万一老东西恰巧被骂死了怎么办? 文官更不可能管这事儿,武夫自己狗咬狗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潘惟熙却是突然道:“也未必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可以在河东更往西的位置,截住这批马。” “你是说,你二姐夫曹瑋?我倒是也想过,可是如此一来,影响太大了,况且,买了马让他自己不用送给咱们,我怕他手下那些將士会不高兴,不利於他以后带兵啊。” “不,我不是说我二姐夫,我是说,更西边。” “什么意思?” “太尉,您跟杨延昭,熟么?” 李继隆一愣:“你是说,用麟州杨家?” 潘惟熙点头。 李继隆闻言也低头琢磨起来了:“可杨延昭现在是保州知府,嘖,保州不归我管呀,反倒是受王超的节制。” “您说麟州杨家,算咱们將门的一份子么。” “不好说啊,他若是愿意跟咱们结姻亲,倒是可以算,可谁知道他们愿不愿意呢?此事……眼下,也没什么机会去和他接触啊,这么大的事,若只凭书信往来,有些草率吧。” 麟州杨氏,在北宋是比较特殊的一个关西將门分支,严格来说他们压根就不是大宋核心圈里的,而是实打实的军阀,他们和杨延昭的关係也比较复杂。 五代时期,麟州杨氏、府州折氏、夏州李氏,这三家是邻居且互相攻伐,李氏势大,折氏和杨氏便结成了盟约,一直互相通婚共同对付李氏,李氏和契丹勾勾搭搭,杨折二家就跟中原王朝卿卿我我。 后汉的时候,杨业他爹把杨业送给刘知远为质,刘知远又把人送给了自家弟弟刘崇,刘崇看这孩子喜欢就收了他做乾儿子,但很快后汉就被后周给替了, 刘崇就在河东建立了北汉,北汉又和辽国勾勾搭搭,杨氏和折氏便又投奔了后周,后来又跟了大宋。 而杨业作为刘崇的乾儿子后来又成了北汉第一大將,在后周和北宋討伐北汉的时候麟州杨氏和府州折氏作为大周和大宋的节度使都出兵跟杨业兵戎相见过,杨业好悬没把自家老丈人给打死,因此杨业就和麟州杨家断绝关係了。 再后来北汉被赵光义灭了,杨业又因扶保赵光义归京和雁门关大捷两场大功,反而成为了大宋顶级大將,而杨延昭是杨业的儿子,同样是军功卓著,被辽人惊惧为杨六郎。 差不多,杨延昭和麟州杨家就是这个关係。 折杨一家,如果麟州杨家和府州折家截了这批马,那谁也管不著他们。 唯一的问题是:人家杨延昭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他跟麟州杨家到底关係怎么样,以及,他们要如何联繫人家杨延昭呢? 第30章 將门的担当 “太尉,近日某遣散强壮之时,听闻定州路后方,也就是祁州、深州与永寧军一带,似有著极为严重的匪患?您可知此事?” 李继隆长嘆一声,頷首道:“某自然知晓,这批人,多是当年雍熙北伐的溃兵,曹枢密所率的东路军,正是在那一带溃散,朝廷虽收拢残部,仍有大批兵卒流落山野,沦为盗匪,歷经多年,时减时增,始终未能清剿。” “那一带水网纵横,易於藏匿逃窜,又恰在大名府、定州、保州诸大军镇夹缝之中,更是屡屡劫掠我军粮道。” 潘惟熙又道:“杨延昭除保州知州外,尚兼任缘边都巡检使,总揽保州、安肃军、广信军三地巡防。 保州本就是高阳关路与定州路的枢纽,职在保障粮道畅通。如此匪患,剿除之责,理应落在杨延昭身上。以他杨六郎的用兵之能,竟不能平定这伙贼寇?” 李继隆苦笑道:“这伙匪眾到底是雍熙溃卒,绝非寻常內地盗贼可比。杨延昭虽为保州知州,但其麾下可自主调遣之兵,不会超过万人,其中还要算上两三千的乡勇、两三千的厢军。这些兵卒修缮堡垒、转运粮草尚可,若要剿匪,全然不济。 他麾下虽然也有两千禁军,然调遣必奉枢密院敕令,文书往返,贼眾早已远遁,只要那些盗匪不是失心疯了主动去打保州城寨,这两千禁军,亦不足用。 故而他真正能隨意驱使的,堪战之兵,唯有缘边巡检司的司兵,就算他不吃空餉,至多也不过千人之数,贼眾合流近两万人,以一千击两万,他杨延昭是孙武復生了不成? 更何况,他职在『缘边』,贼眾一旦退入內陆,便超出他辖境,本朝武將越境用兵,干係重大,他亦是束手无策,能保沿途军寨不遭大掠,已属不易,想要彻底清剿,几无可能。” 潘惟熙冷声道:“定州路、高阳关路皆是我大宋精锐云集之地,竟容贼眾在眼皮底下劫掠粮餉,坐视不理?” 李继隆面露讥讽:“定州王超、高阳关周莹,皆是先帝潜邸旧臣,庸碌畏怯,无朝廷明詔,他们岂敢轻发一兵一卒剿匪?”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呵,在我大宋十几万最精锐的边军中间,就有这么一伙兵不足两万的毛贼,专劫军粮军餉,却偏偏拿他们无可奈何了?” 潘惟熙目光一凛,突然冲李继隆抱拳拱手道:“太尉,某早有计较,若由某前去助他剿匪,並藉以与这位传说中的杨六郎相接触,拉拢他和麟州杨氏,入我將门,您以为如何?” “你?你拿甚去剿匪?” “朝廷既未治我之罪,且《公知杂誌》第四期,寇相公已亲自撰文褒扬,可见我麾下河北强壮,已然明確定为民役,朝廷亦默许其穿州过府。如今遣散之事尚未完结,某正可借这旗號行事。” 李继隆双目圆睁,惊道:“你要以这些强壮剿匪?简直荒唐!你的那些强壮,確实不算是兵卒的,穿著制式鎧甲,嚇唬嚇唬地主豪强自是可行,然而剿匪,而且还是雍熙北伐时溃下来的老卒,你岂能匹敌? 即便侥倖胜之,若死伤惨重,你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这些为国效力四年的壮丁交代?你口口声声要为他们討公道,难道要送他们去死?” 潘惟熙摇头:“某自然不会让强壮上阵。某是要打著河北强壮的旗號,实则出动天雄军將士。” 李继隆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啊啊?!” “这一两个月,您与田鈐辖日夜练兵,尤以天雄军骑兵为最,原有的两千骑已扩至三千骑了,皆依静塞军之法训练。然光训不战,终是纸上谈兵,这伙悍匪,岂非最好的练手对象?” “你疯了?!”李继隆惊骇欲绝,“此等事岂能瞒天过海?你率三千精锐骑兵出战,却谎称是普通民壮,谁会轻信?一旦朝廷追查,你便是必死之罪!你当官家与满朝文武皆是痴愚不成?” 潘惟熙等的便是这句话,沉声劝道:“太尉,事总是要有人做的。上万悍匪盘踞边防腹心,王超、周莹不肯剿,杨延昭不能剿,难道便这般放任下去? 您曾教诲於某,说在大宋为將,光知战阵无用,更要有担当、有定乱的胆魄。满朝文武,畏首畏尾,若事事循规蹈矩,大宋迟早要完!只要我们行的是为国为民之事,又何惧一己生死? 您劝某將酸碱之法交予三哥,是为我將门立根基、壮腰胆,某与您心意相通,那日在校场,某问您是否愿重建天雄军,绝非戏言,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谈重振天雄、重建我大宋强军? 我大宋承五代之乱,矫枉过正,武人备受猜忌压制。我等將门子弟,空怀热血,却报国无门,契丹、党项,乃至交趾,皆敢欺我中原,这难道不是我將门上下的耻辱么? 咱们將门,不可以这样下去了,咱们大宋,也不可以这样下去,既然事是对的,那就必须要有人做,便是遭受朝廷和官家的忌惮又如何? 我是官家的妻弟,他不会杀我的,就算我死了,咱们將门內自也会有后来之人,因为这,是正確的事。 重建天雄军,重建大宋劲旅,待来日,重新与契丹贼子血战,夺回燕云十六州,这,才是正確的事情,就算是我明知道朝中诸公,与当今天子都已经没了这个心思,但这件事我们將门还是要做,因为这是正確的事情。 也因为只有这件事还要做,我们才是將门,这是我们將门存在的意义!若是不做,凭什么我们还是將门?大宋,可以有一群一直被猜忌,被忌惮的將门,但是绝不需要,一群,不做事的將门!!” 潘惟熙目光灼灼,躬身一礼:“太尉!可敢为大宋、为將门,陪晚辈捨命胡为?” 李继隆目中神光闪烁,神色变幻万千,良久,突然仰天大笑,声震屋宇:“你这竖子尚有如此胆色,老夫若退缩,岂不是被你小覷?你既有此担当,老夫,陪你疯这一回!” 第31章 潘惟熙与杨延昭 曾经的五代第一精锐天雄军,现如今基本已经沦落成大宋的二线部队了,原本的两千骑卒,都只是一人一马的配置,完全当不起精锐二字。 因而骑兵出击,亦不能行远路,带不了多少輜重。 好在这一次终究是內地行军,剿匪,沿途都是大宋的堡寨,保州当地更是全大宋最大的几个军粮转运站之一。 因此潘惟熙索性这次就不带輜重,只是让骑卒將士们各自在脖子上套了个干饼做的项炼,便穿著轻甲出发了,一直跑到了保州城寨门外,人困马乏,潘惟熙才终於从身上解下酒囊,吨吨吨喝了一大口將里面剩下的那点省著喝的淡酒喝光。 而后面对著紧张兮兮的保州寨上,已经弩张弓拉瞪著他的兵卒,哈哈大笑一声,隨手解下马鞍上绑著的四个路上顺手砍了的盗匪脑袋,往马前一扔。 隨行的骑兵见状,也纷纷將各自马匹上绑著的人头扔下,堆在一起,潘惟熙朗声道:“某乃潘门五郎,上惟下熙,大宋天雄军观察使,督河北八万强壮释放事, 听闻,保州方向闹匪,定、高两路无力清缴,某家,特带了这些许强壮过来帮忙,这些人头,便是来时顺路所杀,送与杨帅守做个见面礼物,不知杨帅守何在,为何不肯出寨相迎啊。” 话落不久,保州寨的寨门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当先一骑踏尘而出,马上將官一身冷锻熟铜轻甲,外罩墨色战袍,兜鍪下露出半张稜角如削的中年人的脸,身后还跟著几骑跟班。 不出意外的话来人应该就是杨延昭了。 “驾!” 却见来人手持马鞭,竟是突然奋力加速,只一人一骑,朝著潘惟熙的骑军笔直衝来,一直到与潘惟熙只有十数步远近时候,才突然勒住马韁。 乌騅马人立轻嘶,铁蹄碾起一地碎雪。 “某便是杨延昭,你说,你是潘门五郎?” 潘惟熙想了想,还是主动下马,衝著杨延昭抱拳道:“正是,潘门小子五郎,见过帅守。” 二人在差遣上没有相互隶属关係,但要论官职,潘惟熙是天雄军观察使,正五品,杨延昭身上的官职只是莫州防御使,从五品,应该是潘惟熙比杨延昭高半截才对。 如果他想的话,其实是可以端坐马上摆谱,让杨延昭主动下马来给他行礼的。 然而差遣上,人家是权知保州,乃是堂堂一方帅守,杨六郎赫赫威名,军功,都是实打实的,乃是一个沙场宿將,而潘惟熙的观察使,只是因为要接释放强壮这样的烫手山芋,为了衬这个差,才给了这么个官。 再说北宋实行官、职、差遣三分离的政策,官职大小,实在也没什么了不起,若真是让杨延昭来给他行礼,那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杨延昭也没托大,同样下了马来,道:“潘门五郎,同样是如雷贯耳,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风姿绰约,当世俊彦,只是……” 杨延昭看向他身后的三千骑兵。 “你说这是你带来的强壮?你……真的是潘五郎?” 身后,却是跟著过来的田敏主动上前露面,摘下头盔道:“大郎,此確是潘家公子当面,我们是来助你的。” “田,田公?您怎么……快,快隨我城內敘话。” 杨延昭和田敏是认识的,虽然不太熟,却也足以证明潘惟熙的身份。 潘惟熙当即骑在马上跟杨延昭一併进入城寨,田敏的官职较低,跟在后面,望著两人並肩而行,说说笑笑的背影,一时既有些悵然若失,又有些感慨钦佩。 这就……稀里糊涂的,穿州过府,来到保州了? 这一刻,他倒是有些理解,为何李继隆会將他介绍给潘惟熙,还说要潘惟熙照顾他,而不是让他照顾潘惟熙了。 这种事,他莫说是干,便是想都不敢想的,当兵作战,尤其是在大宋当兵作战,上面有一个这样能扛事儿,敢担责,甚至是胆大包天,但又爱护下属的上官,確实是极重要的。 然而要说妒忌愤懣,那却也是有的,毕竟不管是杨延昭还是潘惟熙,对他而言都是晚辈,现如今官职,差遣,皆在其上,一代新人换旧人,属於他们这些老將的时候,算是彻底没了。 想他田敏,曾经一箭射伤耶律休哥,也曾使辽皇耶律隆绪仓皇逃窜,是耶律隆绪本人亲自认定的“锋锐不可挡”。 他一生征战,威名赫赫,然而面对两个后生,却还是只能以属下自居。 “唉~” 田敏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声。 却说,潘惟熙和杨延昭骑在马上併入城中,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却是突然主动说起道:“杨守帅和某家,今日虽是第一次见,但其实,咱们也是颇有渊源吶。” “哦?渊源何处?” “自然是昔日雁门关时,令尊被奸佞王侁所逼迫,赴於死地,而我父却又未能如约在陈家谷接应,致使令尊力竭被俘,绝食三日而死,你我两家,这,难道还不叫一句渊源么?” 杨延昭一愣,万万想不到潘惟熙跟他刚认识,居然会说起这事。 “帅守,今日,某冒天下之大不韙,以精锐冒强壮,穿州过府来援,亦有一分,乃是为报昔日家父之愧也。” 杨延昭:“五郎君何至於此?昔日雁门关上,吾父之殤,皆王侁、刘文裕之过也,与令尊何干?强逼我父出战的是他们,令尊依约而援,强令令尊退兵的,也是他们,战后,反倒是令尊因此得究,被连降三级,要说愧,反而应该是我们杨家,颇有些愧於你们潘家才是。” 说著,杨延昭还很郑重地竖起手指,道:“我杨延昭可以对天发誓,我杨家满门上下,从未有人因此而记恨过潘公,如有半句虚言,叫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潘惟熙笑著將他的手摁下,道:“代表自己就好,可莫要说满门上下这种话。” 潘惟熙对他这话压根不信,杨家要是真的没人记恨,他那便宜老子在后世话本里是怎么变成潘仁美的?据说杨家將最早的故事原型,就是从他们杨家传出来的。 然而潘惟熙真正要说的,当然也不是这些父辈之间,陈芝麻烂穀子的往事,而是笑著道: “我父是大宋开国老將,积威甚著,关键时刻,不敢抗衡监军小人的乱命,这又何尝不是他的过错呢?他还以为这是太祖朝的时候么? 所以我父在太祖手下,便是天下一等一的善战之將,但是在先帝手下么……呵,不提也罢, 李太尉跟我说过,说他之所以能够打胜仗,成为大宋战神,无非是因为他敢於违逆官家的原因,他曾跟我说过,在我大宋为帅,光会用兵,顶个球用。” “帅守,你离著这一天,恐怕也不远了。昔日,天下人都称家父是天下第一擅攻,称令尊是天下第一擅守,呵呵,当时人都说,这天下第一擅攻和天下第一擅守同军为帅,岂还会有兵败之理?” “谁能想到,这天下用兵最是厉害的两个人一同为帅,却居然被两个监军小人所误,他二人明明都是天下最负盛名的將帅,却是要听两个压根就没正经上过战场的小人指挥,致使大军战败,令尊身死,家父的一世英名,也因此而毁於一旦。” “这王、刘二人,事后也不过是配隶金州(今陕西安康)而已,而且没几年就被调回京师復职了。” “杨帅守,往事已矣,此事再论当年事,也改变不了什么,然而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你看你我今日並马而行,像不像昔日你我的父亲?” “自澶州归来之后,天子,愈发的忌惮咱们武人了,枢密院內更是连一个武夫也没有留下,我是担心,官家会效仿先帝啊,你说,若当真如此,你我二人,难道也要重复你我父亲的悲剧么?” 杨延昭:“潘兄,有些交浅言深了吧。” 潘惟熙嗤笑道:“你我初相识,我却並未视你为外人,我带著三千天雄军精锐骑兵,偽装成了普通丁壮过来助你,分明是已將自身性命都交付於你,还他妈差什么交浅言深么?” 杨延昭:“此事,使相公也知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只是,为了让咱们將门,儘可能的將自身命运,都握在自己的手里,不使先帝之时的事情重演,使你我將来,不会重蹈父辈覆辙而已。” 第32章 潘惟熙名声炸了! 第32章 潘惟熙名声炸了! 这一路上急行,潘惟熙和一眾天雄军都累坏了,就连那胯下的马也都累得不轻,自然也就做不得什么正事,杨延昭也是懂事的,当晚就宣布了要大摆酒宴,两军將士们一併放纵吃喝。 保州本来就是后勤枢纽,军粮有的是,活羊活鸡活猪也都没少养,正好杀了吃肉。 潘惟熙和杨延昭两个人,年齿上虽然差了足有十几岁,但几杯酒水下肚那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突出一个相见恨晚,兴起的时候,看手下將士们玩相扑玩得高兴,他们二人还索性赤膊了上身也亲自摔了许久。 当然,潘惟熙被杨延昭摔得也是找不著北的惨败,即便继承了前身的记忆,武艺上比之前身也肯定还是要退步的,更何况他的前身大概率武艺也没有人家杨延昭高。 到了晚间,两个人更是索性同榻而寢,抵足而眠。 “你跟太尉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听说了,太尉在大名府花钱如流水,似是正在重建天雄军,只是你们偏偏这个时候来帮我剿匪,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 都躺下了,酒醉的状態下晕晕乎乎的,杨延昭突然开口问道。 “確实是有事要你帮忙,趁现在灵州通道暂时漏了条小缝,我家太尉想跟回鶻人,吐蕃人买马,但被葛太尉在河东就给截了,我们想让你帮忙,在麟州,或者府州也行,帮我们把马截下来,钱,我们大名府出,马,可以分给折惟昌二成,他是你表哥吧。” 杨延昭嗤笑著道:“这算什么,投名状?我和我表兄也算是將门了? ,潘惟熙:“都说了,从没拿你们当过外人,李太尉在我来的时候,倒是让我给你捎个话。 ,” “什么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听说你们两家和太原慕容氏关係不错,不嫌弃的话,可以由他出面,撮合你们,和慕容氏的姻亲,你有个儿子是叫杨文广吧,没说亲事呢吧。 “” “慕容氏?原来如此,此事我允了。” 这也不是他的翅膀煽动,歷史上杨文广的媳妇本来就是慕容氏。 慕容氏的祖上是赵匡胤的兄长慕容延釗,这人死得早了些,没来得及为子孙后代铺路,因此慕容家已经是將门末流了。 而慕容氏和杨家,折家,都是鲜卑人,他们慕容家还是鲜卑皇族,又没有缺心眼的想要光復大燕的想法,同族之间,交往自然就多些,歷史上他们就將女儿分別嫁给折继閔、折继祖、以及杨文广,在下一代和折杨两家紧紧绑在一起。 男子就不知道了,他们家后人实在是没有太成器的,史书上也找不著记载。 如此一来,他们慕容氏有了两家实力派的女婿,折杨两个地方军阀借著慕容家也可以加入宋初將门这个核心圈子,双贏。 而隨著杨延昭应允此事,以及这一门亲事,却是也基本代表著他上了他们將门的这艘贼船,真的成为自己人了。 “保州是高阳关和定州之间的枢纽,你归王超节制,高阳关的周莹也是潜邸之臣,此事,会不会让你难做? ,,“呵,两个无胆无谋之辈,我有甚事难做? ” 好傢伙。 看他如此地不將两个潜邸派出身的上司放在眼里,潘惟熙也觉得倍感欣慰。 一夜无话。 第二天开始,潘惟熙开始跟著杨延昭、田敏二人剿匪。 全程他就跟个跟班一样,多看多学少做,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全大宋最顶级的猛將,潘惟熙则是一个穿越者,前身也是纸上谈兵的新兵蛋子,指挥个毛啊,还不趁机好好学习。 至於说故意莽上去死在这些盗匪手里,他则是没有想过。 堂堂將门,潘美的儿子,官家的小舅子,若真是隨隨便便就死在这些小毛贼的手里,这也未免太儿戏了,也很难保证青史上的名声。 怕不是要被笑成无能小丑的。 有了这三千骑兵帮忙,再加上杨延昭本人也仿佛是被潘惟熙所点拨的开窍了,胆子也大了,再也不管什么穿州过府之忌,横衝直撞,只要知道有匪就敢上,倒也斩获颇丰。 至於过程,则实在是有些乏善可陈,天雄军本来就不弱,经过了李继隆和田敏的调教,已经直追大宋的一线精锐,而那些盗匪,虽然其主体还是雍熙溃卒,但毕竟已经是沦为盗匪了。 这些人的倚仗是能跑能藏,而潘惟熙带来的是全骑兵,至少能跑这一点算是给废了。 一连七八日,他们日日扫荡,那些盗匪却是也终於受不了了,数十股小规模的盗匪竟然开始匯聚,两三天的功夫,竟是真让他们攒出来一支一万多人的大军,因为曾经都是禁军的缘故,竟然还颇有章法。 杨延昭也不阻拦,反而有意放任这些盗匪匯聚,並不將其放在眼里,故意让他们全都聚在一起。 如此,又等了几天,眼看著这些盗匪也许都快有三四万人了,似乎是將妇孺老人也都拉了进来凑数,杨延照和田敏更是嗤笑不已,带著三千天雄军骑兵也不进攻,只是閒庭信步一样的绕著这些盗匪的大营转了一圈,观察其內情状,神色上儘是倨傲。 “还知道挖了壕沟,设了鹿角来阻我骑兵,这帮盗匪,竟还准备了旗子。”杨延昭笑著道。 “哼,雕虫小技,也敢在咱面前班门弄斧。”田敏不屑地道。 说话间,那寨子的大门缓缓拉开,一队身穿甲冑的將士列阵而出,在杨、田二人一脸玩味的表情中,却是站出来一个雄壮大汉,大声地喊了起来:“对面的官军,莫要动手,俺们以前也都是官军啊,你们是哪一厢的兵马? 敢问,是哪一位將帅当面?” 杨延昭催马上前,笑著道:“某,知保州兼缘边巡检杨延昭是也,尔等匪类,可是要降?念尔等也曾都是禁军,可以饶恕尔等不死。 ,哪知那大汉却是回道:“杨帅守莫要开玩笑,咱也是老行伍了,曾也做过大宋的鈐辖,保州兵马几何,我等岂能不知,仅凭保州兵马,您又如何能將我等逼迫至这个地步?若要说这是定州、高阳关的兵马,则也著实不像,若是此二处来兵,又如何会只有这么少呢? 小老子实在是看不明白,不知,哪位將军,能不能亮一亮旗號,便是要屠尽俺们这些可怜人,也叫俺们做个明白鬼? ,见状,潘惟熙打马而出。 田敏是秘密来的,不能漏,甭管是不是糊弄傻子,对外的理由这些人只能是他带来的强壮。 “兵马是咱家带来的,咱家,潘门五郎,上惟下熙,乃是当朝天雄军观察使,督河北强壮释放事,今带著这些河北强壮,路过此地,顺便,帮著杨帅守剿一匪,老兄有何赐教?” 闻言,那盗匪军阵之中却是好一阵的嘈杂。 “可是登闻鼓为將门鸣冤,妙手救李太尉,为强壮大索耕牛,创办公知杂誌的潘五郎君当面么? ,【老子居然这么有名了? “正是本將! ” 再之后,就见这些人竟然齐齐跪下,齐声高呼道:“我等愿降,我等愿降於潘五郎君。还望郎君看在我等曾经也是禁军袍泽,也曾经为国出力征战的份上,宽恕则个! 潘惟熙: ” ,【我这名声,这么好使了么?】 第33章 诉雍熙枉死之恨 托將门活命之身 这帮盗匪这么一跪,莫说潘惟熙懵,就连杨延昭和田敏也是懵了。 他这个潘门五郎,名声这么好用么? 甚至杨延昭还生出了一丝妒忌:老子征战沙场十几载,几次为大宋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说是新生代第一名將也不为过,我的名声,竟还不如他潘惟熙这个小子? 他刚刚明明都越眾而出了,这些人也没说投降,怎么潘惟熙一出来,你们投的这么干脆啊! 田敏则是看著潘惟熙的背影满脸的无奈与复杂:【这就是大宋的將门啊,明明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雏,但遇到了会经营的,这名声,我这等行伍之將,便是征战一辈子,也远远不及啊。】 事实上连潘惟熙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丁,在军中的名声现在到底有多响。 这其实主要还是杂誌的功劳,因为杂誌卖得很火嘛,军营里自然也是要读的,而且还是杂誌的主要消费场景之一。 得益於太祖的军营扫盲,军营中能够读书识字的將士佐吏到底还是有一些的,而且军营那种地方,一个人识字就能给一百个人、一千个人读杂誌,大家除了训练又缺少其他消遣,杂誌本身又向著他们说话,那这东西自然也就成了不可不读之物。 既然读杂誌,自然就要打听:这个杂誌是谁办的啊?哦~,原来是李太尉和潘门五郎啊。 那这个潘门五郎做过什么事儿呢?再这么一打听,潘惟熙做过的事情可不就已经人尽皆知了么,而这其中最关键的,其实还是他释放强壮,给强壮大索耕牛的事。 杨延昭,田敏,这两人当然都是威名赫赫,但这个威名赫赫毕竟主要还是对外,是在辽国那边威名赫赫,是耶律隆绪亲口所说的,田敏锋锐不可挡。 潘惟熙在辽国那边的名声基本是零,但是在大宋內部却是响噹噹的响噹噹。 强索耕牛之事,都上了杂誌了,他在杂誌上又是骂官家又是骂宰相的,而且寇准还主动回了他一篇文章,甚至还隔空承认了朝廷的错误,让这件事变得人尽皆知:他是真愿意冒著得罪人的风险给大家找牛啊! 而且这几期杂誌的农桑方技专栏中,刊登的內容都是和养牛有关的,潘惟熙搞的河北耕牛互助社也是著重介绍过的。 都是河北人,河北强壮是怎么回事儿,谁不知道啊,无非是四年辛苦,又没有军餉,朝廷就一直在给他们画大饼:等咱们打败了辽贼,就让你们回家,朝廷给你们每家每户都发耕牛,一定不会让你们白白辛苦。 现在澶渊之盟签订了,辽人退了,强壮也终於可以回家了,问题也来了:牛呢? 然后潘惟熙就给他们真的找了牛,甚至他们所得的都远比一头牛要更多,还有耕牛社,还在城中给他们创造工作岗位。 真不愧是咱们潘大帅的种啊! 对待这些强壮,都尚且如此义气,那对待麾下真正的袍泽弟兄会怎么样呢? 可以说,潘惟熙虽然还没有真正独立领兵过的经验,但是名声却已经出去了,在这些兵卒的眼里他跟那些所谓的当世名將已经没啥区別了。 跟著五郎君混,弟兄们心里有底啊! 这些盗匪也是如此。 潘惟熙下了马,跟著那老卒一併肩的走进他们的营寨,就听著老头儿道: “好叫五郎君知晓,咱们这些人,其实都不是歹人,当年雍熙北伐之后我等在此溃散,只为求得活命而已,所以才会屡次劫掠军资,甚少杀伤人命,说来,小老儿以前还跟过潘太尉,曾在他手下听令呢。” “你跟过我爹?” “跟过,潘太尉和曹太尉俺们都跟过,营寨中跟过潘太尉的至少有三四千人,昔日俺还跟过潘曹两位太尉征伐过南唐呢,那时候俺就是队率了, 嘿,想当年太祖朝,咱们大宋禁军,横行天下,那是何等的威风气派,开封城的媒婆將俺家的门槛都给踏平了,那时候的女人也都愿意嫁进咱们兵户之家,嘿嘿。” 回忆起年轻时候的事,这老人神采飞扬,甚至是有些手舞足蹈。 “既然如此,后来朝廷收拢溃卒的时候,尔等为何不肯归队呢?” “唉~” 老者嘆气。 “只因先帝在位时,军中儘是小人当道,雍熙北伐,我等东路军,分明是被先帝强行逼著送死的啊! 曹太尉用兵虽不如潘太尉,可也到底是老於军伍了,只是因为一句君命难违,明知是必死之局,还是带著咱们这些丘八去赴了死地,十几万的將士啊! 五郎君,十几万將士的性命啊,竟不如天子的一道詔令,就这么死丧了,弟兄们都不是死在辽贼手里,分明就是死在了先帝的一纸詔令手里,死在了曹太尉的愚忠上,不值啊!不值啊!!!” “唉~” 潘惟熙也长嘆了一声。 “先帝確实是昏庸了一些,而曹太尉……身为大帅,確实是欠了几分担当啊。” 曹彬比他爹潘美更没有担当,潘美只是迫於监军的压力没有救援杨业而已,好歹那杨业也只是友军,曹彬则是为了奉詔硬带著自己麾下十几万人去送死,实在是让人齿冷,心寒。 所以从那之后,曹彬其实就废了,一个让人齿冷心寒的大帅,就算是官家再如何的信赖又有何用?谁还会为你卖命呢? 这些人不敢归队,说到底,无非也就是害怕归队后枉死而已。 当然,这老者说的什么,他们这些人只求生存,只劫掠过军粮军资,甚少杀伤人命什么的,听听得了,不可能是真的,就宋初军队的这些丘八,有军纪的时候都抑制不住到处烧杀抢掠呢,没了军纪约束,都落草为寇了,反而还盗亦有道了? 糊弄鬼呢这是。 就听那老汉继续道:“到了本朝官家继位,先帝时的积弊大多也都有了清扫,其实我等就已经有了招安归降之心了,只是害怕落草之事会被清算,更害怕我等归降之后,朝廷无处安置,故而一直拖到了现在。” “直到郎君当面,我等都知道,您是个心里有兵的仁义之人,您敢为了丁壮忤逆朝廷,这份担当,更是强过昔日曹太尉百倍,故而,大家都信您,也愿意將吾等闔家老幼之性命託付给郎君。” “请郎君,看在我等也曾为国出力,也曾经追隨过潘帅的份上,给我等可怜人,一条活路吧!” 说罢,老者突然跪在地上,咚咚磕头不止。 营中其余人见状,也是一同叩头,还有许多特意赶过来,抱著孩子的妇孺,也跟著一起跪下叩头,跟潘惟熙搞起了道德绑架。 “唉~,你们这可是两万多人啊,真是,能给我出难题,我上哪找地方安置你们这么多人去啊。” 第34章 私收流民犯天忌 心怜苍生雪耻仇 事情比潘惟熙想的更糟,更严峻。 连家属带兵卒,这一遭保州剿匪一共俘获了两万七千人,其中有两千七百多至少三四十岁的老卒,口口声声说自己以前跟过潘美,其中更是有一千多名老卒乾脆就是潘美亲自招募进军营的。 这其中或许有假的,但假的肯定不多,因为宋初的时候將士们的刺字权在將领自己手中而非枢密院,招募士兵时,会在脸上刺上纹身。 宋代的兵卒,並不是只有贼配军才会刺纹身的,贼配军是刺在脸上,额头上这种显眼的地方,而且很大,很丑,是怕你逃跑的,旁人一看就知道你是贼。 正经兵卒则是刺在脖子上,耳朵后面这种地方,而且很小,宋初的时候还会根据各自將领的不同,搞成不一样的风格,兵卒自己往往也会在上面刺图画进行装饰,边上刺个老虎啊,麻雀啊之类的图案,美观但不遮挡关键信息。 刺字上有编號,有归属,谁招的谁刺,各有所属,若是按照五代旧俗来看的话,凡是被潘美刺过字的人,这就生是你潘家的人死是你潘家的鬼了。 人家什么时候亮出这个纹身,你就得管人家一辈子那种。 尸体找到了也得你潘家帮著埋人。 当然了,这是五代时的风俗,到了宋朝之后早就没那些讲究了。 到了现在,这个刺字权他如果没记错的话至多还有几年,朝廷就要收回来,由枢密院统一去刺了,没有什么谁是谁的人的说法,都是朝廷的人。 这些人摆明了,道德绑架么,受降的时候特意安排这些脖子上有他们潘家刺青的老卒在前边,上下传达,以及安置过程中的各种问题,也都是这些人整日围著潘惟熙转。 潘惟熙將这两万七千人暂时在杨延昭的保州进行安置,然后,保州就没消停过。 因为几乎每一天,都会有陆陆续续的盗匪过来主动投降,今天五百,明天一千,一直到半个月之后,算上老弱妇孺的话保州这边愣是塞进来五万多人。 潘惟熙整个人都麻了。 当年雍熙北伐的时候你们溃散,是被人家契丹人打没的呀,还是一窝蜂全他娘的跑这儿来了啊?! 杨延昭也是懵的,之前大家对这伙贼人的估算,应该也就是一两万人的样子啊,这是算上了老弱妇孺的数字。 五万人是哪来的啊! 不用说,这里多出来的许多应该都是滥竽充数的,可能压根就不是匪盗,只是流民而已,听说这边在搞招安,允许投降,主將潘门五郎是个仁义的人,能给大家好安置,就一股脑的来了。 流言蜚语,最是致命,传著传著,他这个所谓的主將就越来越夸张了,甚至还有人说他会免费给大家分地的,潘惟熙都害怕再这么传下去会不会有人传他会给光棍发媳妇。 要死啊! 这真的会出人命的啊。 誒?要死?要死那不是大好事儿么? 於是,潘惟熙来者不拒,这才导致这些盗匪超过五万之数,而且越是往后,投奔过来的,啊呸,是投降过来的老弱妇孺就越多,青壮年就越少。 潘惟熙倒是还想继续作下去,多多益善,来者不拒,这种事,反正来的人越多他就会越是犯朝廷的忌讳,说不得直接就能死了,而且十之八九当地百姓还会给自己立个牌坊之类的。 然而潘惟熙还愿意继续,杨延昭却是受不了了。 “子朗兄” 经过这半个月的相处,杨延昭现在也已经不管他叫五郎,而是叫子朗兄了。 “保州城原本只是保州寨,近些年才刚刚升格为州的,民少地狭,也並无多少税赋,虽说是定州和高阳关这两处的军需枢纽之地,可是边军的存粮和军资也都是有定数的,突然多了这五万多人……万一导致定州和高阳关的边军缺粮,那是要出大乱子的啊。” 潘惟熙知道杨延昭这是在下逐客令了,明显人家杨延昭是真不敢跟他胡闹了,而且他说的也確实是事实。 “好,明天我就带他们回去,不过从这里到大名府,来的时候,我都是骑兵,一路上也没停,不到三天就跑过来了,这回去的时候…… 你看我这还带著老弱妇孺呢,全程差不多是六百多里呢啊,按一天走二十里算,我也得走半个月,帅守,您得借我点粮草。” 杨延昭眯著眼:“五万人,半个月,按每人三斗算,我也至少得给你准备一万五千石的粮草,哦,还有三千天雄军,那么再稍微留出一些余量的话,就是两万石的粮食了。” “借的。” 潘惟熙连忙道:“等我回到大名府,立刻三倍奉还,如果没有三倍的粮食,也至少一定有钱,你知道,大名府现在不缺钱的。” “你……值得做到这个地步么?后面这些天来的这些已经不是盗匪,不是昔日的宋军袍泽了,更不是被潘太尉刺过字的兵了。” “我知道。” 潘惟熙想了想,想出了一个过得去的理由道:“听说这边招降盗匪,只是不杀,就敢拖家带口的过来投奔,什么人才会这么干?只有绝望的人,他们只是想活著而已。” “这不是你的责任,也不该你管。” “是不该我管,那你能告诉我,他们应该找谁去管么?” 杨延昭:“…………” “他们是大宋的子民,而我是大宋的駙马,將门,大宋的民脂民膏,我享用了,更何况河北地区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流民,不正是因为契丹狗贼进我国门,大肆烧杀抢掠的缘故么?而这,难道不是我將门上下,所有人的耻辱么?” 一时,杨延昭也是无话可说,只得跟著感嘆一句:“假使我大宋,所有的將门子弟都能有如你这般心思,何愁不能一雪燕云之耻啊。” 潘惟熙笑著道:“要一雪燕云之耻,不需要人人如我,只需要上边的官家,能够稍稍容得下,或是不得不容得下大宋多几个我这样的人就够了。” “呵。” 杨延昭笑:“麟州老家方面,已经给我回信了,我表哥他们已经依你们说的,截了一批顶级的西域战马,货主是来自高昌的回鶻人,其背后势力不小,一口气带来了一千匹,要卖十万贯,你们拿的出这笔钱么?” “问题不大,你们可以带那些回鶻商人一併去大名府,说不定,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长期合作的贸易渠道。” 杨延昭点了点头,而后拍了拍潘惟熙的肩膀,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保重,但愿你不会有事,我大宋的天子,若是当真能容得下你,国家强盛,也就指日可待了。” 第35章 潘惟熙,已有取死之道 一个月后,垂拱殿。 依然还是前殿议事。 “臣,弹劾天雄军观察使潘惟熙,三条大罪,此人,不杀,不足以明法度,不杀,不足以安天下人心!” 新上任的殿中侍御史王曙突然越眾而出,选择了大胜殿內弹劾。 所有人齐齐地看向了他。 而后又齐齐看向御史中丞吕文仲,又看向了赵恆,最后又齐齐看向了寇准,而这三个人却全程都表现得泰然自若,仿佛对王曙的当殿上弹劾毫不在意一样。 本来么,新上任的殿中侍御史一般都会有所弹劾来宣示自己的存在感,而眼下这个天下,最跳的,甚至是上躥下跳的,也就只有潘惟熙了。 此时的王曙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还不是后来的司马光岳父,大宋宰相,还是有些太嫩了,却也有著年轻人独有的一往无前的气势,不是没察觉中枢对潘惟熙的诡异,而是不在乎。 “唉~” 寇准微不可查地嘆息了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大宋的朝堂上,尤其是御史台里,什么时候都不缺胆子大的愣头青。 “朕记得你,你叫王曙,是吧,说说看,朕的这个五舅如何是必死之罪了?” “其一,是潘惟熙擅发兵,无敕调禁军越境,经臣查证,潘惟熙带了三千甲士,纵横南北,从大名府到了保州城,又从保州城回到了大名府,对外號称的河北强壮,实则却是天雄军。” “依宋刑统:诸擅发兵,十人以上徒三年,百人以上流二千里,千人以上绞。边將无敕调兵、越境用兵者,以谋叛疑罪论,仅此一条,潘惟熙死罪矣!天雄军节度使李继隆,亦乃从犯,理应,罢职查办!” “其二,潘惟熙勾结麟州折家,私截、私购西域回鶻战马,无榷场文书、无三司许可、无朝廷市马詔令。” “依宋刑统?卫禁律,诸私与化外蕃客交易战马、兵器者,绞。私通蕃部、图谋不轨者,斩。此其二死之罪,从罪者,使相李继隆,知府州府事折惟昌也。” “其三,潘惟熙无朝廷招安明詔,私自收编溃兵、流民总计五万口,不申报、不请旨,擅自供养、擅自安置。” “依宋刑统?捕亡律:诸边將私纳亡卒、流民,聚眾万人以上,不奏者,绞。私蓄人口、阴结死士者,以谋反论,此亦死罪也,同犯者,知保州府事,杨延昭。” “有三条大罪,皆死罪矣,彼之武夫,视朝廷威严如无物,目无法纪,不杀,不足以正法纪!”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中气十足的,大殿上却是安安静静,既无人附和,也无人斥责,能上得了垂拱殿的几乎都是老油条了,从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杀?可是也有人说,潘惟熙在河北所做之事,归根结底只有四个字,强军济民而已, 朝廷不管的盗匪他管,朝廷不济的百姓他济,朝廷不给禁军买马他买,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而朝廷却反而要杀他的话,天下人心,尤其是河北的人心,军心,若是不稳了怎么办啊,你还想要朝廷捎带手地查办舅舅和杨延昭?” 王曙依然理直气壮,道:“强兵济民,当然都是该做的事情,但却不是应该他做的事情,是朝廷该做的事情,官家念及亲戚之情不肯將其严惩,难道就不怕唐末五代之世重演,天下武夫率兽食人之事重现么?” “胡说八道!” 赵恆怒斥道:“我大宋的將门,怎能与唐末五代时的吃人鄙夫相提並论?” 王曙拱手认错。 寇准突然道:“王御史说得很对啊,潘惟熙干的事,每一件都是朝廷该干的事,却也是不该他干的事,可是王御史你说,这应该是谁干的事啊?如今国事已然如此,如之奈何呀。” “自然是即刻將潘惟熙羈押下狱,由朝廷有司,派遣文官接手其手中之事。” “朝廷有司?王御史可以將话说得明白一些,到底是哪个有司,谁来办这个差,要花多少钱,钱又从何而来!” “这……” “实话告诉你,朝廷现在,就连是连一百万贯都拿不出来了,河北方面,今年被契丹贼子蹂躪抢劫,处处残破,地方上是指望不上的,而且朝廷已经下令,免除河北遭受兵灾的地区,三年的税赋。” “本相可以做主,度支司帐上的一百万贯,可以拿其中的一半,五十万贯给你,朝廷用度不够,再苦一苦官家,管內帑去借便是,让你去河北做事, 给河北强壮解决耕牛,给保州的雍熙溃兵安排处置,给河北的流民一条活路,甚至是重建大名府,再在大名府养一支强横骑兵,都交给你来做,五十万贯,你能做得好么?” “我?我……我……这……” 王曙不说话了。 “还算清醒,未敢脑袋一热应下此事,否则,本相今日便奏请官家,夺你御史之职,卸你朝服,让你知实务之难! 那你来说,將潘惟熙缉拿归案,不提河北的民心,军心,会不会生乱子,就说这接手之事,不要说什么有司接手,说出一个名字来,谁,能替得了这位潘门五郎,可有人选推荐?” 王曙:“…………” “那就是没有了?连可接替的人选都没有,就敢直接当殿弹劾国家的边军重臣,是谁给的你胆子!” 王曙脸色一红,而后立刻就不服不忿地回懟道:“下官只是第一天履职的殿中侍御史,御史者,风闻奏事,弹劾人臣之过也,至於举贤用能,使百姓安定,乃是宰相之职,寇公之职也!” “难道我大宋满朝公卿,离了他潘惟熙,便做不得事了?这事情他潘惟熙做得,朝中的大臣就做不得么?若如此,寇公您还当什么宰相,不如退位让贤,將这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交给他潘惟熙算了!” 好傢伙,这可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寇准现在声势正隆,连赵恆面对他都得退避一二,这新上任的小御史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寇准倒是也没生气,亦或者是不愿与晚辈计较,而是笑著道:“请潘惟熙来当宰相,倒也不必,只是他现在做的事情,本相自问,確实是,即便是我亲自去做,也万不会做得比他好就是了,王御史既然弹劾他,可知这潘惟熙现在在大名府正在做什么事么?” “什么事?” “他在软硬兼施,逼迫河北將门出让各自名下土地,改为公田,安置流民。” “啊?” 王曙一愣,一时,竟是有些悵然若失,呆立当场。 第36章 太宗系不管的我们太祖一系管 乐平郡主府。 “郡主,朝堂上的消息,今日在垂拱殿上,那个新上任的殿中侍御史叫什么王……王什么的,弹劾了咱们家駙马足足三条大罪呢,还说这三条大罪都是死罪,幸好被寇相公给遮掩了过去,可却也没人说咱们駙马无罪,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婷婷在后宅坐在摇椅上轻饮香茗,让丫鬟给自己揉捏著肩膀,闻言倒是也不以为意,道:“他在河北做的事,本来就都是死罪,莫说三条死罪,便是五条八条,说不得也是找得出来的, 唉~,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自从澶州之战回来,便宛如换了一个人一样,以前做事的时候何等小心谨慎,现在,当真是半点都不將朝廷法度放在眼中了。”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官家,该不会真杀他吧,他可是官家的妻弟啊。” 赵婷婷满不在乎地道:“杀了就杀了,他犯了那么多的死罪,真杀了他,也是他自己活该,可你又何必如此焦躁,我是大宋的郡主,便是他真犯了死罪明正典刑,哪怕是造反,也没有连累我的道理,我也不可能给他守寡, 他死了之后我让官家再给我找个駙马就是,说不定还能找一个更年轻,更英俊的,既牵累不到我,自然也就更牵连不到你们,告诉府里的下人,该干嘛还干嘛,莫要惊慌,这个家有我,天塌不下来。” “这……这样啊,郡主说得是。” 赵婷婷又从抽屉中拿出一沓地契,交给丫鬟道:“寻一些信得过的人,用军中的驛站,將这些给他送去。” 丫鬟接过来,惊讶的捂住了嘴:“这是京东的一千顷良田?郡主,这可是您的嫁妆啊!” 赵婷婷点头,道:“他在大名府那边胡搞瞎搞,对流民和俘虏的安置策略是在大名府周边就近安置,至於侵占的良田,用的是大宋將门的田亩进行的置换,而將门方面,再用大名府城內的產业,以及河南京畿的良田再去跟他们进行置换和补偿。” “听说,大名府潘氏,他们自己家的田,已经全都捐出来变成公田了,那是他四个哥哥的家產,我不能让他们潘家人笑咱们五房吝嗇刻薄,別人都出了田了,咱们自己家有田不出,像什么话。” “可是,可是郡主,您不是说他犯了死罪,说不得就要死,死了后您还要改嫁的么。” 赵婷婷点头:“他要是死了我当然要改嫁,凭什么让我给他守寡?可他现在这不是还没死呢么,既然没死,就是我的丈夫,我身为他的妻子,拿嫁妆出来支持他的事业岂不是天经地义?” “况且他虽然確有取死之道,无视朝廷法度,可是做的,確实也都是利国利民之事,这天下,乃是我们赵家的天下,是我的亲祖父一根盘龙棍打下来的,他这个做駙马的,都不忍弃百姓不顾,何况是我这个做郡主的呢?” 见丫鬟面有悲色,赵婷婷安慰道:“你们放心,家里还有许多其他的生意进项,我身为大宋郡主,也有俸禄,不差这点租子,便是以后没了这一千倾的土地,咱们的日子,也一样照过,不用担心。” “是。” 丫鬟点头。 “那郡主,我这就去安排。” 赵婷婷又让自家的乳娘丁嬤嬤前来,对她吩咐道:“拿著我的请帖,去请大姐,兄长,二兄,小弟,还有伯父一脉,惟正哥,惟吉哥,惟固哥,惟忠哥,惟和弟,还有伯父家的三位姐姐,总之,是请所有太祖一系,来我府中赴宴。” 丁嬤嬤瞪大了眼睛:“郡主,您这是要作甚啊。” “你跟他们说,不是都看上了咱们家的油墨,稻纸,印刷,乃至於杂誌的生意了么?你去跟他们说,拿地出来,就跟他们换股份,告诉他们,大宋生民倒悬,他们太宗系的皇亲不管,咱们太祖一系的,不能不管!” “郡主慎言啊,这话要是传到外边,传到宫里去,还以为您对官家和先帝不服呢。” “哼。” 赵婷婷坐下,却道:“吾就是不服,怎么了?不行么?太祖將大宋江山交给他们父子,难道他们父子做得好么?还不许我不服么?当年继位的若是父王,我大宋天下何以会如此颓唐?” 直嚇得丁嬤嬤连忙去捂她的嘴。 “姑奶奶,您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吧,这种话都是天大的干係,可不敢胡言乱语啊。” “哼!” 赵婷婷哼了一声,依然还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却也好歹是不再乱说话了。 丁嬤嬤想了想又问:“让他们来入股油墨和稻草纸的事,要不要,先跟駙马商量一下?” 这俩產品都是有一点技术含量的,目前市面上还没人成功仿製得出来,而且潘惟熙还用氢氧化钠做了皂化剂加入其中,虽然加入的量极少,但也形成了类似於秘方一样的护城河。 制酸制碱,目前还是潘惟熙的独门绝技,上清观的道士並不知道酸碱除了製药还有其他用途,而且这种“炼丹”秘籍他们也没有外传的道理。 让太祖一系的皇亲掺和进来,未免颇有一些,用夫家的秘方做事,却拉娘家人进来赚钱的感觉,丁嬤嬤有些担心潘惟熙会不愿意。 “不必问他。” 赵婷婷独断道:“他走的时候將杂誌社和生意交给我了,自然便是我做主,况且我是郡主,他是駙马,家里的事,本来就应该由我来做主,咱们家没有什么夫为妻纲的传统,他爱乐意不乐意。” “这……是,郡主。” …………………… 潘惟熙並不知道自家老婆已经做主把自家產业都给卖了换了地契了。 当然,他就算知道也只会说夫人干得漂亮,他们这种人家,钱財是最不当事儿的东西,他一直都不太理解那些位高之人贪財是因为点啥,再说他也不差这么点生意,真想赚钱的话他这个懂化学的穿越者有的是手段。 最近这段时间,他忙活於置换土地的事情,都快要忙疯了。 將私田改成官田,是可以往地上塞更多的人的,本来只需要雇用十个佃农的一块地,改成官田之后塞二十个人也没啥问题,北宋的官田压根就没啥收益,连私田都不如,私田好歹还交个税。 所以歷史上仁宗朝用度不足的时候被韩琦建议,差不多將全国的公田全都给贱卖了,从那之后北宋朝廷就再也没有了安置流民的能力,一股脑的往军队塞,最后塞出一百一十万禁军这种奇葩操作。 潘惟熙这么干也並不完全是损私肥公,还是那话,对於他们这些將门来说,有时候公和私没有必要分得太清楚,也没法分得太清楚。 这些被安置的流民,溃卒,种的虽然是朝廷的地,念著的却是他们潘家的好,都是將来他们潘家募兵时最好的良家子兵源,是他想要重建天雄军的核心基础。 若是斤斤计较,什么都要算计哪些是自家的,哪些是朝廷的,这样的人也別当什么將门,带出去领兵大概率也是个坑货。 五代传统,一直到了宋初,赵匡胤都是將军用税赋一分为二,每个边军的节度使都是领两州税赋的,一个州用来养兵,另一州税赋全都给节度使个人做私房钱,但赏赐兵卒的钱也全从將领私房钱这里出。 说白了公私不分么,但歷史经验確实也证明了,公私不分的军队战斗力要比公私分明的要强得多。 这也是他这么胡闹,甚至是逼迫那些河北將门出让土地,但那些將门亲戚却没和他翻脸的主要原因,起码事情还有的谈,这个时代的將门还没有完全腐朽呢。 “五郎,真定高家,定州赵家,深州韩家,武安韩家,都已派了人来了。” “好,让他们去正衙等我,我准备一下,稍后便到。” 第37章 很俗,很老套,但很合適的横渠四句 “你们现在看到的,就是未来的大名府规划图,被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大区,南区是平民百姓的住宅区,北城区是达官显贵和朝廷官衙,寺庙,东区依託於永济渠,码头专做货运和商业,西区则是以都作院为核心的工坊区。” “去年辽贼侵略而来,整个大名府都被毁於一旦,但这倒也不全是坏事,一张白纸好作画么,哈哈哈,重建出来的大名府,一定会比以前的那个更富庶,更繁华,除北城之外,所有的建筑都会用红砖建设。” “经使相公的批准和授权,新的大名府土地拍卖,只接受用良田来置换, 你们的良田会和大名府周边的地主进行置换,用於安置流民,也会初步尝试,也会在此地初步尝试,恢復隋唐府兵制的试点。” 衙门里,潘惟熙让人掛起来一张大名府的城建规划图,正在侃侃而谈,而在座的这些则全是將门的代表。 “府兵?你说隋唐府兵?这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类似吧,要完全恢復府兵肯定是不可能了,凡是分配了田地的流民,每年都需要出壮丁服兵役,作为乡勇团练,做天雄军的预备队。 而其中优秀者,可以直接加入天雄军,服役期间免全家一切税赋,如果是弓弩手的话可以多分三十亩良田,骑兵多分五十亩,一个人或是父子两代人共服役五十年,公田过户给他当私田。 当兵期间,军餉照比其他兵卒减半,但终还是有的,战死之后,同样是公田变私田,並计算服役年限来发放抚恤金。” 说完,屋里一眾的將门的人面面相覷,进而又窃窃私语,又进而变成了大声討论。 “五郎,莫说大话,此事也是你这黄口小儿能够做得主的?这是使相公的意思么?有没有枢密院的旨意,官家的詔书?不会是你自己在这乱想的吧。” 潘惟熙坦然道:“詔书,调令,我全都没有,但要说是我自己乱想,那也不是,这件事,我和使相公联名上了奏疏,给中枢说过八次,足足八次。” “朝廷怎么说?” “朝廷,压根就没有回覆。” “没有回覆?” 眾人乱糟糟吵成一团:“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没有回覆是什么意思?” “上第五封奏疏的时候,这边的分田地就已经开始了,而且在奏疏中我们都写的明明白白,所以,我们做的这个事,朝廷是知道的,你们也可以理解成……默认。” “默认?五郎啊,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啊。” 潘惟熙却是笑著道:“枢密院那些人到底有多想在咱们大宋恢復府兵制,你们心里没数么?” 眾人一愣。 想一想,好像倒也確实是这么回事儿。 冷知识:后世有关於府兵制的古文资料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不是唐朝的资料,而是宋代的资料。 从上到下,从开始到结束,北宋的官民君臣,可都是太羡慕府兵制这种军事制度了。 三季为农,一季为兵,省钱,好用,放心,除了不擅远征之外几乎將这些士大夫的理想都满足了,就北宋那么屁大点的疆域也用不著远征。 只可惜,基本也就只是研究而已,始终无法落得了地。 潘惟熙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中枢那边几乎不存在不同意的可能。 “既然如此,为何朝廷只是默认,而没有一个准確的回覆呢?” “两个原因,其一,是朝廷对我们也没有信心,不確定我们能不能做得成,会不会出乱子,不回復,是方便到时候推卸责任。” “其二,是因为我身上犯有三条死罪,我听说了消息自己被弹劾了,然而我到底有没有罪,该不该杀,却也没个说法,所以,朝廷不方便回復我。” “这是为何?” “算是我和朝廷的默契吧,我身上犯的罪都是死罪,可他们也知道除了我没人能做这样的事,我这也算是为国为民了,所以,事情没有做完之前,朝廷不会动我。” “那事情做完之后呢?” “之后啊,法度还是要有的,现在是大宋了,不是唐末,更不是五代,若是我如此放肆都没有惩罚,以后我將门中人,人人学我,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不过我猜测不会是死罪,咱们这位官家確实是真的仁厚,不是装的,议亲,议能,议功,八议之中我占了三个,刚好抵消我这三条必死之罪,估摸著也就是流放房州,让我带著我那郡主媳妇在那鬼地方软禁之类的吧。” “等我的事情做完,枢密院派来文官来摘果子的时候,朝廷的正式詔令自然便会下来,你们也可以放心,这种事,只要朝廷不想看到河北大乱,肯定是不敢乱改的。”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在房州过个两三年,就可以考虑“忧惧而亡”,凭他现在做的这个事,肯定能上史书,实现他正面评价而死的目標。 完美。 然而旁人却不知其心中所想,一个个的全都有些懵。 “五郎啊,你这么做,图什么呀,朝廷有好处,我们也不亏,这许多的流民也能得到安置,天雄军也能够脱胎换骨,或许,能重现几分五代时的无敌之姿也说不定,可是你自己呢?你自己,到底是在图什么啊。” “我啊……” 潘惟熙想了半天。 有些俗,也有些老套,但他还是觉得横渠四句合適。 沉吟了一会儿微微改动道:“我是大宋的駙马,皇亲国戚,將门勛贵,吃的是国家的税赋,百姓的民脂民膏,非要是得为点什么的话,那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父祖继武功,为万世开太平吧。” 说完,整个大堂內鸦雀无声。 好一会儿,这群將门的长辈亲戚纷纷站起了身,冲他拱手抱拳。 “五郎,佩服。” “客气。”潘惟熙拱手还礼。 说话间,家中老僕不著痕跡地走了过来,趴在潘惟熙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潘惟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笑著道:“看来,我这是摊上了一位不错的夫人啊。” “诸位,我家郡主刚刚命人传了消息过来,你们若是不愿意用良田置换大名府內的地產,也可以换河南的田,京畿地区,一万亩良田,隨时都可以换。” 第38章 摘果子的来了 大名府外,附城城郭在红砖的作用下拔地而起,商船往来不绝,繁忙似是比开封尤甚,城郭人口和附郭户数快速恢復,很快就超过了战前,並且继续攀升,丝毫不停。 繁忙,热闹,虽然还能看到断壁残垣,但却隱隱已经透漏出富庶的气质,都作院內的招工队伍每一天都排成长龙,但基本只要是身家清白,並有一门手艺的人家都要了,开出来的工钱甚至还不低。 虽说是都作院內现在从上到下所有的领导,管事,几乎都换上了他们大名府潘家的家里亲戚,相关上下游供料的商社更是全被他们潘家给包圆了。 却也没人因此而有什么反对意见,这年头就这样,而且为了支持潘惟熙的工作,潘家这些人將潘家满门积蓄的两代田產,也有几千倾全都拿出来安置流民了,作为补偿和置换,帮他们在大名府內搞几个工坊,也是应有之义。 “使相,此番收拢的流民已经超过十二万人了,超过了三万户,加上五郎君之前查的隱户,现在整个大名府已经有二十一万户了,相比於之前的十四万户,多了七万多户。” 大名府的府衙內,推官贾黄中拿著户籍名册为李继隆介绍道。 战后比战前还能多出七万多户的户口,这么大一批流民的安置,而不出乱子,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政绩了,虽然整个过程从头到尾都跟李继隆没啥关係,都是潘惟熙乾的,可他毕竟是知大名府么,也是不禁微微骄傲了起来。 “不错,黄中兄弟辛苦了。” 贾黄中却是苦笑著道:“当不得使相夸奖,只是眼下確是有两件难事,还希望使相……指点。” “说,什么难事。” “其一,这些新登记来的,分了土地的流民,这算是主户还是客户?衙门內眾议都倾向於將其登记为主户,但是我大名府原有三万九千户的客户,五郎君所查出来的三万多户隱户,其中大多也都是客户,加起来便是足足七万多的客户,怎么办?” “流民都成了主户了,他们却还是客户,现如今各乡各县,对此都已经是颇有议论,也已经有人,明明是咱们大名府的客户,却要偽装成流民,加入其中,要官府给他们分田地了。” “这还只是咱们大名府的,卑职目前有明確的消息称,临近州府的客户,也已经被使相公和五郎的良政所吸引,投奔过来了,这外府的人口,咱们也分不清。” 李继隆皱眉:“这些人不能算是主户吧,他们的土地还是朝廷的,只是允许他们种而已。” “那……客户?” 李继隆皱眉,摇头道:“也不合適。” “要是军户……”李继隆自己问,又自己苦笑著摇头:“那就更不合適了。” 说白了,以北宋现有的户籍制度,竟然没有办法给这些人落户口了。 北宋的民户只分了两种,一个是主户,一个是客户,所谓主户是指有產的本地人,客户则是完全无產的佃农、流民之流,通常是租地主,或者官府的地,连一个属於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住在地主家或是租別人主户家的房马,反之,有房有產的就是主户。 这些新流民,分了土地,却是恰好在二者之间了,怎么都不对。 他们有土地,但却要承担更重的兵役,徭役,家里如果没人进天雄军的话还得给天雄军交租子做军粮。 李继隆:“缺一个新的户口种类,来归纳这些人啊,如此一来,清晰,明辨,若是还有本地的客户愿意加入其中,自也是並无不可,不愿意加入这个新户籍,也可以和本地客户进行更替。” 新户籍要服兵役,要知道这个时代搞乡勇服兵役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倒也不是什么深层的社会原因,纯粹是因为朝廷说话不算数闹的。 前些年在河南搞过兵役乡勇的,说得好好的只在家乡周边训练缉捕盗贼,结果前线吃紧的时候全都给拉前线和契丹人玩命去了,大多还都是炮灰,把朝廷在这方面的信誉给败得乾乾净净,老百姓早就不信任朝廷了。 因此许多流民,尤其是家中壮年劳力稀少的,不愿意让人当兵,服徭役,兵役的,说不定人家愿意去当客户,跟本地佃农换呢,在大宋当客户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没有田税和徭役。 “此事,非我大名府能为之,应当要上报朝廷,让户部来擬定章程,现下大名府诸事繁杂,我这个知府又到底是个武夫,到时或可以请朝廷派一重臣,来做这大名府的通判,如今诸事已定,也是时候该找个文官来摘果子了吧。” 大名府歷来是不设通判的,因为大名府有天雄军,朝廷害怕来个通判导致知府分权。 北宋到目前为止,凡是涉及军队的职位全都不设二把手,以避免令出多门的情况发生,不过隨著澶渊之盟的签订,这条规矩很快也要被废掉了。 贾黄中闻言却是愈发的苦笑不已,道:“这便是下官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了。” 说著,就见他从袖中拿出公文,道:“中枢刚发下来的公文,朝廷,意欲派张齐贤张相公来判大名府事。” “谁?” 正在喝茶的李继隆噗得將嘴里的茶水都给吐了。 “张齐贤?他是来抢我知府位置的?” 进而微微思量,皱眉道:“倒也不是不行,你是怕我和他起衝突让你们下边的人难做么?你可以放心,民政方面,我可以都交给他,除非是涉及军政的大事,否则我不会插手,让著他一些也就是了。” 判大名府事是来抢他知府的权力的,但他不做知府,他也依然还是天雄军节度使。 本来,他也不太懂民政,张齐贤来了之后俩人一文一武,倒也並无多大衝突。 张齐贤乃是大宋的前任宰相,真宗朝一直是双相制,之前和李沆搭班子的时候,因为张齐贤为人强势,与李沆衝突很大,於是就借著一点酒后失仪的小毛病给罢黜了,换上了向敏中,几年前李沆死了,换上了寇准,从此大宋变成了向敏中和寇准搭班子,一个是炮仗脾气强横作风,一个是居中调和老好人,搭得有声有色的。 李沆死了之后张齐贤也被重新徵召回朝,然而如何安排这位老相却也著实是一件为难之事,毕竟他性格强势,和李沆都相处不好。 而寇准,能力方面不好说,性格上,怕是要比李沆强势一百倍的。 再加上张齐贤的资歷在这摆著,肯定也不会服寇准,因此出朝廷只给他掛了个吏部尚书的官,没给他任何差遣,相当於给了他一个位高无权的位置白拿工资。 这一边李继隆和潘惟熙搞得有点太大,朝廷明显是坐不住,要派人来摘果子了,自然也得派一个能压得住李继隆的过来,张齐贤正合適。 而且也不是没有好处,大名府这边新生事物太多,就比如户口这个事,如果是张齐贤的话,或许就可以直接决断,这种事就需要这样一个有能力有资歷的文官来做。 贾黄中:“若只是张相公来,倒也罢了,卑职也並不心疼手里的这点权力,只是……他恐怕並不只是来做知府的,隨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位殿中侍御史,王曙,奉敕专切体量大名府潘惟熙公事,卑职听闻,此前在垂拱殿当殿弹劾五郎君,歷数五郎君三条必死大罪的,正是此人,这……张相公带这么个人来,这是要抓五郎君啊。” 李继隆皱眉。 老实说李继隆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潘惟熙干下了这么大的事,朝廷没反应才不正常。 想了想,道:“也算是应有之义,五郎对此也早有准备,不过没关係,五郎在八议之內,必不会死,事后想办法运作一番,等朝廷什么时候需要用兵打仗了,什么时候我还有把握將他给捞出来。” 贾黄中:“可是以五郎君在咱们大名府的声望……民间,军中,城內城外,若是秘密调查倒是还好,万一,泄露了风声,卑职是害怕,百姓和將士们心繫五郎君,对张相公和这个新来的王御史,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敢问使相,这又该如何应对呢?” 李继隆冷笑:“为何要应对呢?” “啊?” “你回去吧,我身体不好,病了,还有,田鈐辖也病了,我二人现在都不能理事了,张相公来的时候,我二人就不接待,交给你们负责迎接吧,只要没人动手打张齐贤,就不要来打扰我和田鈐辖了。” “啊??!!!” 第39章 自首 “相公,咱们现在,应该就已经快要到了大名府的地界了。” 一辆普普通通,没有丝毫装饰的大马车,缓缓地驶在河北绿油油的平原上,身边只有不足百人的护卫和排场,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马车之上坐著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前任大宋宰相,张齐贤。 就连那驾车的马夫,其实也非是常人,乃是堂堂大宋的殿中侍御史,王曙。 然而即便是这样,张齐贤却似乎还是嫌弃张杨,吩咐道:“护卫太多了,排场更是全不需要,你们,离我远一点,咱们装作是顺路的同行之人即可,所有的牌子,架子,以及能够证明咱们朝廷身份的东西,要全部都收起来。” “喏” 那领队的大宋禁军乃是大宋的带御器械,宋初么,几乎百分之百的带御器械都是將门子弟,大致也明白张齐贤在怕什么,並无二话的就去了。 反倒是王曙有些不明所以,道:“相公这是何必?咱们此番宦游,已经很是节俭了,旁人不知的,还以为这是下官的排场呢,何以现在入了大名府境,竟然收敛至此呢?” 想了想,又不禁问道:“莫非是因为使相公的缘故?您如此做,是为了避他的锋芒么?还是要低调巡视,微服私访,抓他的漏洞,给他一个出其不意?” 张齐贤闻言白了他一眼,表情有些无奈,道:“年轻人,在我大宋,太尉和相公之间虽也有些许爭端暗斗,但大体上没那么复杂,我来大名府也不是来对付他的, 更何况他李继隆如今虽贵为使相,但是论资歷老夫曾四入两府,哪有要避他锋芒的道理?你也不要把咱们大宋大臣之间的关係想的太复杂。” 王曙闻言面色微微一红,他刚才確实就是这么想的,毕竟他还年轻么,也是刚刚进入大宋核心的中枢圈层,又是个干御史的,以至於满脑子都是政治斗爭,脑补多了些。 “我確实是在躲,但我不是在躲李继隆。” “那您是在躲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潘门五郎了。” “他?就,就他?”王曙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凭什么呢? 要知道这可是张齐贤啊。 年轻的时候敢懟赵匡胤,中年的时候敢懟赵光义,现如今赵恆对他更是尊敬有加,之所以离京唯一的原因是一山不容二虎,与寇准在一个屋檐下办不了事而已。 莫说是潘惟熙,就算是他爹潘美復生,张齐贤在面对他的时候也未必就虚了啊。 “你看看这道路的两侧。”张齐贤突然道。 “道路两侧……怎么了?”王曙还是不解。 “你没觉得到了大名府之后,道路两侧变得绿了许多么,我记得咱们一路北上,同样是遭了兵灾,澶州的道路两侧,今年是几乎没什么绿色的,都被契丹人给祸害了, 而这大名府,兵祸並不比澶州更轻,却已是如此的绿意盎然,便是这一路路过的濮州、鄆州,也是远远不如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名府的百姓已经抢贏了春耕,百姓確实是都已耕种,更重要的是,你我都清楚,今年的大名府是重新度田,换田了的,更有八万强壮,数十万的流民,溃兵,都被安置在了大名府。” 说罢,张齐贤向外一指:“潘惟熙出河北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了,春时是被耽误了的,可你看现在,田垄地头儘是绿色,农人繁忙不休, 这说明百姓不但分到了地,而且並无多少纠纷,隱患,他们也敢於放心在这些新分得的土地上耕作,不用看扎子,奏疏,仅看这地,老夫就知道,这位潘门五郎,在大名府做的事,实是真好。” 王曙微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这些,与您这般避其锋芒,又有什么关係?” 张齐贤似是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老夫来判大名府,是与李继隆分抢民权的,你这个殿中侍御史与我一同隨行是干什么的?世人又不傻,呵呵。” “这个潘五郎既然做了这么多的事,想必至少在大名府,一定是民心坚固,军心,也坚固的,我是怕挨那些暴民的打啊。” “他们敢?” “暴民么,还有什么不敢的?以我对李继隆的了解,他怕是只会看咱们的笑话的。” 想了想,张齐贤又道:“晦叔啊,你还是莫要与我赶车了,唤我自家的马夫便是,你也莫要与我同车,万一要是挨打,我將事情都推给你,让他们打你就好,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可不敢有此横祸啊。” 王曙:“…………” 虽不情愿,但王曙还是依言分乘了另外的一匹骡子,跟在张齐贤的车旁,却也还是忍不住地辩解,道: “议亲议功议能,潘五郎尽在八议之內,官家又素来仁厚,必不会当真对他如何重惩,他又是將门,待过些年风头过去了,遇有什么战事的时候必会对他重新启用。” “我也知道他是个好人,能人,確是得了河北民心,然而我大宋之所以能够终结唐末五代之乱,归根结底,还是在於律法规矩, 不管是不是出於好心,若有人违背律法却可以不受惩戒,则后人必会效仿,尤其是武將,他潘惟熙是赤诚君子,难道別人也是,所有人都是么?” “不管他的功劳再大,也不管他活民多少,若是因此而破坏了朝廷法度,天大的功劳,也不及其过之万一,否则,唐末五代之祸,隨时可能重演,老相公以为然否?” “呵呵呵。”张齐贤笑而不语,並未直接回答。 二人这般一路上轻车简行,很快地,就有侍卫打听到,朝廷派了他二人来大名府专门对付潘惟熙的消息,已经在大名府內传播开来,不止是城內,便连乡下百姓也全都知道了。 心知这消息一定是有人故意这般传播,以图激起民愤来给他们施加压力,因此一路行进得更加谨慎,生怕路上的百姓知道他们是朝廷派下来的人, 他们在驛站歇息的时候甚至旁边吃饭的一伙人就在商討大家要如何在半路上堵住张相公,逼其给个说法才肯放行的计划。 惊得王曙大汗淋漓,在心中连呼侥倖。 好在,这一切都有惊无险,两天后,他二人还是成功地,慢慢悠悠地磨蹭进了大名府城,而且还是偷偷地进城,直奔府衙,进了府,才给李继隆写信通知他过来见面。 结果,李继隆称病不来,丝毫不给张齐贤这位老相面子,倒是潘惟熙来了。 而且是直接带著枷来的,手上还拿著一摞纸。 就见他无视了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带著一个硕大的,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的大枷,大声地呼喊道: “敢问,殿中侍御史王曙可是到了?听闻你受命官家,钦查我案,罪人潘惟熙,特来自首,一应证据俱在此处!请天使,將我直接就押解上路吧~!” 第40章 土块 大名府衙,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將此地围得水泄不通,自街口一直排到城外,黑压压望不到尽头,一双双通红的眼睛,就这么望著潘惟熙肩头扛著那具硕大的木枷,一步步走上府衙台阶。 那木枷数十斤重,带在身上自然佝僂,潘惟熙看上去也有些狼狈,诺大的大名府內,鸦雀无声。 说是平民百姓,但实际上在宋初,能住在城里的人哪有那么多的纯粹百姓,要么是此番释放的河北强壮,要么是天雄军中的老卒,虽然没人拿武器,鎧甲,列阵却是井然有序。 至於府中的弓手,衙役,则全都索性也站了出来,手中水火棍却不是衝著围外边的群眾,而是齐齐敦在了地上,颇有节奏地在地上打著拍子。 如果是在军队里干过的就知道,这节拍分明就是宋军中最常见的《点兵鼓》,咚—咚—咚,三鼓一顿,乃是军中点兵,聚兵之时常用,间或其中还有人齐齐跟著呼喝“嗨”,“吼”等无甚意义的唱词。 这当然也是潘惟熙有意为之,毕竟他並不光是求死,更要求个青史留名,不將事情闹得大一点,怎么能在史书上多留几行笔墨?万一让那些文官给隱了怎么办? 现在这样,他就很满意。 要知道王曙在未来也是要当到大宋宰相的,是一定会列传的,哪怕这事儿在自己这儿不记,將来在王曙的传里也不记么? “敢问,殿中侍御史,王曙王御史,是不是来了?”潘惟熙见没人出来,又喊了一遍。 眼看著再不露面,就要真出大事儿了。 王曙整个人都是木的,李继隆竟敢在这个时候装病?!这是王曙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他就不怕外边的刁民真的伤到张相公么?! 他胆子怎么会这么大? 张齐贤就跟他说,你赶紧出去,就伤不著我了。 实在没有办法之下,王曙这才不得不出了府衙,而且还临时换回了自己的官服,挺胸抬头,大踏步的走了出来。 他是个年轻官僚,也並未履任过军伍,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一双腿已经有点抖了,浑身上下骨软筋麻,却依然努力装出一副强横的模样,胸脯都快要顶天上去了,二话不说,就对著潘惟熙喝骂道: “潘惟熙!汝竟敢煽动暴民围攻府衙,汝要做甚?造反么?还是要裹挟民意,逼迫於本天使么?!” 他是赵恆任命的“奉敕专切体量大名府潘惟熙公事”,也就是宋代版“潘惟熙案专案组组长”,大宋没有钦差的说法,但也都是同一个意思,这个时候,尤其是面对潘惟熙本人的时候,但凡敢表现出一丝丝的软弱,丟的便是官家的威仪了。 潘惟熙见状,笑了笑,他又不是真的要裹挟民眾,当即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用水火棍敲鼓点的衙役,大骂道:“混帐的东西,你在做什么?你敢陷老子於不忠?” 一眾的衙役连忙纷纷跪地请罪。 潘惟熙又转过来衝著一眾的百姓:“贼?娘的,你们这群刁民,围著府衙干什么?是要陷我於不忠不义?还是要造反? 谁给的你们胆子?天雄军何在?都给我听好了,谁敢阻拦王御史,谁就是反贼,我命令你们,立刻当街诛杀!听明白了没有?” “这……” 几名天雄军的將士面面相覷,谁也不敢应诺。 “入你娘,你们他妈的也要反我?” “我等不敢!”一眾將士连忙俯身跪拜应下。 王曙一脸复杂地看向潘惟熙。 【你潘惟熙的差遣是释放河北强壮,虽然是天雄军观察使,可那是官,我大宋官职差分离,在天雄军有节度使的情况下他们本来就不归你管啊!他们听你的才是真的要反啊!】 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心里想想,万不敢直接说出来的。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郎君何罪!” “对啊,郎君何罪!” “郎君何罪!” 齐齐的,整个大名府似乎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都闭嘴!” 潘惟熙大喝一声,竟是立刻就让嘈杂的大名府城內变得安静了。 “我潘惟熙,自到河北,擅开官仓、擅换民田、擅置户籍、擅改军制、擅用驛道、擅动府库、擅作主张、独断专行,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你们今日为我求情,是念我一分恩惠,可若因我一人坏了大宋法度,他日人人效仿,武將擅权,地方自专,五代之乱復归天下,你们担得起,我潘惟熙担不起!” 潘惟熙转回身,直视著府衙內脸色发白的王曙。 “殿中侍御史王御史,你奉敕体量我案,如今,罪人潘惟熙,自行归案,证据確凿,尽数在此,嘖,你接一下啊,这么没顏色呢。” 说著,潘惟熙歪著头,將手中的自己罪证,递给王曙,王曙连忙接过。 “枷锁、囚车、文书,俱已备好,直接送我上路吧。” “你……” 王曙站在阶上,整个人都懵了。 他设想过许多场景,无论是反抗、狡辩、收买、威胁、李继隆出兵拦阻、百姓譁变……他都设想过应对之法,却是唯独没想过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是什么人啊?! 他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常的流程,应该是他这个天使先负责搜集潘惟熙的罪证,然后上奏给朝廷,再由大理寺初步擬个章程,最后到赵恆那,赵恆说抓,他才能把人给抓起来押京。 现在这算什么?中间的这些步骤都省了么? 潘惟熙见他发呆,便又去训斥他身边的胥吏小廝,大骂道:“汝等鸟人,还不给我上锁?嗯……我也没见过押运犯人,应该怎么押啊,是不是,要先给我一顿杀威棒?你看我那囚车合不合適?” 直嚇得两胥吏噗通噗通就跪在了地上,抖如筛糠。 “俩废物,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著,潘惟熙十分坦然地钻进他给自己准备的囚车,心里美滋滋。 也就在他钻进囚车的同时,大名府內突然有人哇得就哭了出来,一个哭,十个哭,百个哭,到最后竟是让全城百姓,千人万人齐齐慟哭,哭声直上云霄,所有的百姓又冲他齐齐地跪了下去。 【看样子,死后香火应该是稳了,再不济也能做个城隍,嗯,地方志也会留下记载的,剩下的就只剩一死了。】 潘惟熙很满意。 见状,王曙嘆息一声,上前道:“五郎,你是皇亲国戚,就算是回京,也没有押送的道理,备一辆马车,咱们乘车回去吧。” “这样么?也行。” 老实说这枷带著也挺难受的,求死,也希望儘可能死舒服一点不是? 於是很快,便有当地富商主动捐赠出了一辆豪华马车,让潘惟熙舒舒服服地坐在其內,王曙骑马,带著百十来个兵卒,在大名府屁股都没坐热,便又踏上了启程回京的路。 嗖~啪! 一枚土块不知从何处飞来正好砸中了王曙的额头,顷刻间血流如注。 第41章 有詔令 一路上从大名府出发回开封而已,正常来说至多半个多月路程怎么也到了,然而潘惟熙这一路却愣是走了將近一个月,连澶州城都还没看见呢。 只因路上百姓阻塞道路,已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竟然足足连绵了十数里。 即使是潘惟熙亲自出面劝说让他们让开一条道路,但这个上来说句话,那个在一旁磕个头,时不时的大家还要聚在一起哭一哭,自然也就快不起来了。 更耽误工夫的是,这一路上总是会隔三差五的冒出来一位所谓的豪侠之士,带著人抬著酒肉,在路边等著潘惟熙,请他吃饭喝酒。 这些宴请也让潘惟熙这一路走来整个人都胖了一圈,顿顿大酒大肉,一天能吃七八顿之多,实在是苦不堪言,而王曙等官吏不敢住宿驛站,更没有酒肉可吃,只能躲在潘惟熙的马车里吃干饼子。 为什么要躲在马车里吃?因为他只要离开了潘惟熙的马车,隨时隨地都可能被莫名其妙的百姓打,仅仅只是平时下车上个厕所,一路上都被打得头破血流,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狼狈不堪。 一直到现在彻底的走出了大名府的地界,情况才算是好了一些,马车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潘惟熙也和王曙有一搭没一搭的正在閒聊。 “对了,王御史,你弹劾我的三条大罪,其中有一条是联合杨帅守,使相公二人私买马匹,使相公,不用说,朝廷肯定是不会动了的,杨帅守现在怎么样了?这次,被我牵连了没?” 王曙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保密的,便道:“我来的时候另有其他的同僚御史去保州查办杨延昭之事,不过他的事不大,朝廷已有了决断,小惩大诫而已,他依然还是帅守,只是换了个地方,去了代州而已。” “哦~代州啊,枢密院倒是和得一手好稀泥啊。” 代州在太宗朝时是重镇,但是到了现在,其战略地位已经直线下降,远远不如保州这种地方了,要知道歷史上杨延昭是很快升任高阳关路的副都部署了的,此地帅守自然也是真帅守。 平调代州,其实就是小惩大诫的意思,而且那边归葛霸管,杨延昭让杨家和折家人欺负老爷子截了他的马,老爷子面上也掛不住,將杨延昭弄到这来,也是为了给葛霸一个交代。 而且,代州的驻军地在雁门关,这是他爹杨业的殞命之所,对杨延昭来说也颇有一些特別意义,让他在这里驻军一段时间,他本人反应料来也不会太大。 甚至恰好可以趁此机会张罗一下,替儿子迎娶太原慕容氏女儿的私事,赶紧把亲结了,他也好踏踏实实做大宋將门的一份子。 “杨大郎当世虎將,舍保州而去代州,颇有些可惜,浪费了啊,今时之辽军,几乎不可能再从河东方向入寇了,倒是我,牵累了他啊。” 王曙:“不过是蹉跎修养几年而已,当真有战事的时候,朝廷怎么可能放任此等虎將閒置不用?过个几年,给葛太尉一个交代,自然会有其他的安排与他。” 顿了顿又补充道:“郎君你也是一样的,我虽然弹劾了你三条必死之罪,可是天下人都明白,你议亲议功议能,是根本死不了的,以官家的仁厚也根本不可能重惩於你。” “正所谓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五郎君是將门英杰,名望已经是天下皆知,短则三年两载,长则六七载,我大宋再有战事之时,必是重新用你之日,到那时,才是你沉淀蓄养之后,展露锋芒之时啊。” 潘惟熙闻言,笑而不语。 这道理他当然也明白,所以,他打算两年之內一定要死,反正,他记忆里北宋在澶渊之盟之后一连好多年都没打仗了,宋辽是百年和平,西北的李继迁已经死了,李德明正在密谋降宋,哪有仗给他打呢? 正这么说著,突听见远处传来阵阵马蹄,一名手持黄绢的男子,带著十数名骑卒,远远的將其截停了下来,而后厉声大喝道:“可是潘门的五郎君在车中么?” 潘惟熙只当又是有所谓的豪侠拦路,笑呵呵地从马车上探出了头:“是我,阁下何人,可是带了什么好吃食与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吾乃宫中宣詔使,有詔令,潘惟熙接旨~!” 这居然是个阉宦? 潘惟熙一头雾水。 詔令? 自己都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有什么事儿不能等他回了开封再说,还特意在半道上给他下个圣旨? 当即也是糊里糊涂的下了马车,跪拜行礼:“罪臣接旨。” “前河北强壮都提举潘惟熙,昔者擅行法度,论罪当惩,朕念其在大名府活民无数,心向社稷,今边事孔急,特赦其罪,许以將功补罪,特授定州路兵马都监,隨王超赴定州前线,充任监军,掌传递军令、督查军纪、奏报军情之职, 卿凡事听王超调度,不得干预军政决断,愿卿与王超同心同德,戮力同心,若能尽心效力,破敌安边,朕当论功行赏,尽免前过; 若有懈怠误事、私擅妄为,必加重罚,决不轻宥!愿卿能安民於境中,毋负朕之重託,毋负天下之期望。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潘惟熙:“?????” “五郎君,奉詔吧。” 潘惟熙整个人都麻了,连忙询问道:“这位供奉,敢问这是出了何事,我一个罪人,如何就成了定州路的兵马都监了呢?这不是升官了么?圣旨中所说的边事孔急,具体是发生了何事?” 那宦官闻言也是神情严肃,道:“五郎君,先奉詔吧,契丹人来了。” “什么意思?” “辽军主帅耶律隆庆,兵发十万集结於高阳关外,动向不明,疑是隨时还有背盟南侵之意,中枢已经下令,以李太尉为河北诸路马步军都部署、都大提举河北边备军马公事,王太尉为定、镇、高阳关三路都部署、兼定州路经略安抚使,周太尉为高阳关路副经略使,石太尉为镇州路副都部署,守备边事,您,就是去定州路监军的。” “啊?” 潘惟熙愣了一下。 辽国人又集结了要打? 十万大军?还是耶律隆绪的亲弟弟耶律隆庆亲自领兵? 不是说,澶渊之后,宋辽百年无战事么? 歷史上有这一出? 潘惟熙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哦~,好像还真有,不过歷史上没打起来。 稍一琢磨,潘惟熙就弄明白怎么回事儿了。 辽人搞这么一出,不是想要背盟再打,纯粹是试探王超有没有可能当带路党,行石敬瑭,杜重威故事而已。 因为澶渊之盟签的太草率了,大宋这边草率,辽国那边其实也草率,之所以签订澶渊之盟,是因为当时宋军不知道王超在干什么,而辽军,也不知道坐拥十数万大军的王超在干什么。 而现在辽军回去了,自然也就知道了王超在干什么了。 合著这大爷在宋辽两国数十万大军交战的时候,坐拥大宋十几万精锐一直一动不动来著? 自然而然的,辽人就想要再来一次,试探一下王超,看看他到底想不想做石敬瑭,杜重威,毕竟这种事对於辽国来说,这都已经在一而再了,怎么就不能有再三再四呢? 这套路他们辽国熟啊,你叫我一声爸爸,割让黄河以北,王超老弟我出兵保你杀进开封做新的儿皇帝啊! 如此白捡一样的便宜,辽人不可能不试一试。 更何况现在与歷史上还是稍有不同的,歷史上王超这时候已经卸下了三路经略,只是本镇定州路这一镇的大帅,一路兵马而已,起不到决定作用。 而眼下,因为李继隆没死,朝廷为了制衡李继隆,他那三路经略使一直就没撤! 边关三路,依然都在他的手上! 这其实也是赵恆都恨死王超了,却依然不敢撤他的职的原因,他不能让辽人知道他和王超离心。 而歷史上,这一仗之所以没打起来,自然也是因为他王超,到底比石敬瑭,杜重威之流是要强上一些的,面对辽军的试探,他起码摆出了一副对峙的架子,虽然没打起来,但辽军一看王超敢摆阵型跟他们对峙,那说明他不是石敬瑭第二,就直接撤了。 王超不反,没便宜捡,辽国那边也实在是不想再跟宋国打了。 应该,就是那一次。 那么,为什么突然下旨意让潘惟熙当这个监军去监王超呢? 因为赵恆和中枢,这会儿也是懵的,也不知道他王超到底是不是要做石敬瑭唄。 第42章 改变歷史的机会近在眼前 有著石敬瑭和杜重威的前车之鑑,王超这货对於大宋中枢来说,实在是有些太嚇人了。 朝廷又没有前后眼,不知道王超没有投降带路的心思,这个时候急需有人能制住王超,还得够快,可也总不能让李继隆直接去定州夺权吧,万一人家没想反,你这么一搞给人逼反了呢? 再说在宋庭眼里李继隆也不见得就比王超更可靠,他或许是忠於大宋,但却未必忠於赵恆。 思来想去,自然也就只有潘惟熙这个在河北颇有名望,资歷又浅的將门年轻人最合適了,他的威望和出身足以对王超形成制衡,资歷功绩又薄,足以让王超放下戒备,不至於狗急跳墙。 而且中枢对他的能力也挺信任的,都觉得这事儿交给他的话,他应该能办得好。 至於说潘惟熙在河北犯的那几条所谓的必死之罪,所谓的大宋法度,所谓的忌惮將门,这些事情在王超隨时有可能做杜重威第二的情况下统统都不是事儿了。 接到詔令的潘惟熙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有些莫名的心酸。 算计了这么久啊,这计划,怎么就赶不上变化的快呢? 明明只需要回京受审,就能完成计划死得其所的啊,怎么又有变故了呢? 当然,倒也並不只是绝望,沮丧这种负面情绪,毕竟按朝廷的旨意,是要他上战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流放房州,鬱鬱而终,这个死法,好像到底还是窝囊了一些,相比之下,好像是不如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他是个將门,死在战场上天经地义,传记记载应该也能更好看些。 倒也並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问题是歷史上这一次对峙根本就没打起来啊。 【如果……能不能搞一下,让歷史的走向发生一些变化,让这一战打起来?】 【可这一仗要是真的打起来了……好么?】 潘惟熙有点犹豫,毕竟他也知道北宋现在是真的打不动了,他为了死而已,重新挑起宋辽战事,算不算战爭贩子? 不过很快潘惟熙就摇了摇头,將这些想法摇出了脑子之外。 【没什么不好的,宋辽之间,本来就是半斤八两,宋这边打不下去了,辽的那边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管怎么说,现在是辽人挑衅在先】 【大家既然军事力量差不多,没道理只许他们挑衅,不许咱们还击啊,先撩著贱,怎么看道理都是在宋这边的,凭什么是大宋要忍让克制啊?】 【再说只要打了,就是他辽国背盟,澶渊之盟,说不定就可以重新谈判了呢?】 有赌未必输,有胜算的仗,就不能心存畏惧,忍让换不来和平,至少是换不来有尊严的和平,不管怎么说,挑起战爭的並不是大宋,而是辽国。 要知道所谓的百年和平,其实一直也不是真的没有军事摩擦,只不过是每一次,都是辽人挑衅,宋人忍耐了而已,神宗朝的时候甚至还大规模的割让了土地,几次把西夏打成残血,也都是辽国人出面“调停”,才保住了西夏国祚。 他妈的凭什么啊! 潘惟熙知道,如果按照歷史的轨跡发展的话,宋军將来会越来越弱的,与辽军的军事差距会越拉越大,而现在,就是大宋最后的机会。 是大宋最有一个,军队战斗力方面与辽军还能不遑多让,甚至是略有超出的时候。 这个时候大宋都不敢打,以后也就都不用再打了。 潘惟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很快,一个大胆的,疯狂的想法便在他的脑子里逐渐成型。 “潘监军,奉詔啊。”那宦官见潘惟熙都出神半天了,忍不住催促道。 “啊?啊,哦哦,抱歉,臣,潘惟熙,奉詔!” 这宦官宣完了詔,也並不回去,而是带著他那十几骑直接带上了潘惟熙,潘惟熙弃车骑马,一块先往大名府而去,潘惟熙是王超的监军,他心里也清楚这宦官就是他潘惟熙的监军。 只留下独自坐在马车里,依然呆滯,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王曙,望著这一眾骑兵的背影良久不语。 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脑袋上还在冒血的伤口,喃喃自语道:“我来河北这一趟,是来干甚来的啊?” ……………… 却说潘惟熙打马回返大名府,来的时候磨磨蹭蹭走了近一个月的这么一段路,回去的时候两天就到了。 大名府的上上下下,还沉浸在上个月刚刚跪宋潘惟熙进京问罪的悲痛之中,有些人可能都还没缓过劲儿来呢,这五郎君居然就这么直接回来了,整得大家心里都怪怪的,可是被晃得不轻。 不过很快大家就没心思去抒发这点无足轻重的矛盾心情了,很快的,辽军再次集结挑衅,隨时可能再次南侵入寇的消息也在大名府內外传开,大名府的百姓很快便又陷入到了再次战爭的恐惧与焦虑之中。 纷纷大骂辽国背信弃义,果真蛮夷也,一个个的气苦不已,那澶渊之盟的盟约明明是刚签的,眼下这个时候恐怕岁幣也是刚刚收下,刚刚入库的吧? “我本以为,你此番回京,至少也要蛰伏个三年五载,才能够重新出来做事,反正你现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谁成想,这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居然就回来了。” 府衙之內,李继隆与潘惟熙这么快就重新见面,很显然也是不太適应,不禁这般感慨道。 “辽人背信弃义,此乃国家之大不幸,却是五郎你个人之大幸了啊,兵马都监啊,你今年,刚过二十出头吧?嘖,年轻啊,我大宋自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兵马都监呢。” 潘惟熙笑著道:“太尉您才是河北诸路马步军都部署、都大提举河北边备军马公事,黄河以北兵马悉听调遣,亦是我大宋建国以来,第一人也啊。” 李继隆闻言摇了摇头:“哪有那么简单,我这个,暂时都是虚的,前线状况,到底如何还未可知之,若是王朝不反,这仗其实未必就打得起来,就算是打了,大概率规模也不会太大,边境衝突而已,我这个诸路都部署,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 说罢,李继隆看向潘惟熙道:“王超心思难测,你既是定州路的监军,事不宜迟,一会儿在府內用饭,稍微休息一下之后便上路去吧,当真让他做了石敬瑭,杜重威之故事,我大宋怕是就真有亡国之危了。” “此番事出突然,一时半刻的,我也走不开,况且辽国方面既是辽皇亲弟耶律隆庆领兵,便是最终打不起来,也需要予以足够重视, 我需要在大名府整军,確保粮道安全,以及必要的话,可能还要等一等开封的援军,一时半刻,不会就上前线。” “你则不同,边关三路,定州最重,更何况王超之心著实难测,还节制著高阳关路和镇州路,刻不容缓,我先將天雄军中的骑兵都调拨给你,子俊。” “末將在”田敏站起身来。 “重建静塞军虽然还早著呢,但现在天雄军內,也已经有了骑兵三千,有些已经换上了西域的大马,乃至一人两马,我让子俊率领他们,將这些骑兵就交给你了,子俊,无论任何情况,你记住,一定要保五郎平安无事啊。” 田敏闻言慨然应喏,衝著潘惟熙行了一个大礼:“末將愿以全家老少性命起誓,愿以性命护卫五郎君,要死,也一定死在郎君之前!” 潘惟熙连忙上前將人搀扶起来:“田老將军折煞晚辈了,折煞,折煞了,愧不敢当。” 说罢却是又突然问向李继隆道:“太尉以为,我该如何监军?王超此人,不臣之心分明已经昭然,太尉以为,若是除去此人,我大宋定州军可有譁变之危?” 第43章 下马威 这已经是潘惟熙第二次带著田敏,带著天雄军中的骑兵队北上了,他和那些天雄军骑兵互相都熟了。 只是上一次来的时候天雄军的骑兵还是一人一马,现如今却是已经有一人双马了,其中不乏精锐,与老静塞军的一人五马虽然比不了,但在李继隆和田敏的训练下,却是已经颇有些恢復了五代时天雄军骑兵的几分风采。 故而这一路上倒虽然急切,却也並没有太过的风餐露宿,基础的吃喝还是有保证的,倒是並没似他们上次去保州时那么狼狈。 “监军请看,前边便是唐河了,此处便已是定州地界了,似是有宋军在背河列阵,是不是先派使者去通稟一声,好叫王太尉知晓咱们来了,以免闹將出什么误会来?” 说话之人名叫季琦,家中行八,故而常唤其季八,八郎,乃是此番天雄军中,潘惟熙新收的小老弟。 只因其父乃是保州溃卒,脖子上是有著他爹潘美的刺青的,此番给他们分了地,这季八郎因一身的骑射本领不但进了天雄军,还成为了精锐骑兵中的一员。 此番潘惟熙领兵北上,此人又主动要求和他父亲一样,也要在脖子上刺上他们潘家的刺青(北宋统一收归枢密院刺青在两年后)。 因此与潘惟熙本人自然也就显得更亲近了许多,整个天雄军中,似他这样的骑卒也有十几人,步卒那边更多,因此虽说名义上朝廷不许將领拥有亲兵。 可其实对於他们这些將门中人来说,即便大家都不怎么认识,但这些人实际上就是能很自然地充任亲兵这样的角色,而这个季家八郎便是这些人中口舌最为伶俐,潘惟熙最喜欢贴身使用。 “田公以为如何?”潘惟熙询问田敏道。 田敏笑道:“郎君才是兵马都监,某奉太尉之命佐郎君安全,凡事自该遵从郎君的吩咐,郎君决断便是。” 潘惟熙点了点头,当即也便不再谦虚,吩咐道:“不必通报,咱们直接亮明身份,进营,且看他王超如何应对。” 一行三千骑卒打马进营,因为事情太过於仓促,潘惟熙作为代天子监军的兵马都监,却连黄罗伞盖也无,只有一面黄色的纛旗,还没有掛起来,一张金牌,一张圣旨而已,排场上差了许多,因此在营门口处被定州军所阻住。 潘惟熙也不为难这些小兵,只將金牌拿出亮明身份,那守营兵卒当即抱拳道:“原来是监军当面,只是卑职身份低劣,可否请监军天使捎待,让小人进去通报?” 潘惟熙点头。 然后,这小兵拿著他的金牌就走了,这一走居然就是足足一个时辰也没回来,將潘惟熙和田敏的三千天雄精骑全部晾在了外边。 正是春末夏初十分,正午时的阳光毒辣炙得人浑身难受,马嫌天热,更是无精打采,营外没有阴凉,已经有好几匹先於人受不住开始吐白沫了。 就这么让他们干晒著,像是在晒傻子,一眾在营寨门口站岗的定州军也是尷尬不已,时不时的瞅向里面,一个个的浑身都不自在,甚至都不敢去瞅他们。 “下马威啊……” 潘惟熙对此有些意外,但却也並不对此如何奇怪,眼下毕竟还是宋初,五代之风气尚有流传,之前王侵入判天雄军的时候同样被人晾在大名府外晾了一下午才肯放人进去,当时的大名府,可比眼下的定州要危急得多的多。 给监军一个下马威这种事,並不新鲜,眼下还是宋初,武人的权柄还是很大的,主帅与监军之爭往往也都摆在明面上,领兵大將对监军更是也没那么怂,这是在爭话语权呢。 晾一晾他,也是王超这位宿將在摆谱,表明他不喜欢潘惟熙,也不希望他来的態度。 说到底王超確实是老资歷大帅,被潘惟熙这么一个小年轻的监军,表露一点不满,桀驁,算不得什么大事,潘惟熙的声望大体上还是在大名府及附近的这一片区域够高,到了定州,自然也就没那么好使了。 “监军,现在怎么办。” “田公年纪大了,让田公带著军中老卒且先去找一处阴凉地方歇息,饮些酒水。”潘惟熙吩咐道。 “那咱们其他人呢?”季琦忍不住问:“莫不是就这么等著?” “无碍,等一会儿就是了。” 眾將士无奈,只得继续乾等,潘惟熙则是一直观察著那些营寨门口站岗放哨的卫兵,见这些卫兵之中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且全都面带愧疚,尷尬之色,似是被他和王超这一对帅、监之间夹得都极其难受,不由得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阵阵马蹄之声,亦是足有千骑,各个身穿山字重鎧,隱放寒光,便连其胯下骏马,亦是神骏非凡,各带马甲,马头、马颈、马胸皆有防护,人数上虽没有他们天雄军多,却是威势赫赫,直震得大地都似是在瑟瑟发抖一般。 为首一人,虽同样穿著山字鎧,却並未戴头盔,看著年岁上与李继隆似也相差仿佛,虽未打出旗號,但想来应该便是王超了。 “静……塞……军?” 田敏喃喃自语,却是著实被王超这一手给气得不轻,手上的马鞭韁绳不自觉地都给握得紧了。 全大宋能做到人马俱鎧的就只有静塞军了,这军队乃是李继隆集合了全部將门之力所创建,自打成立,一直就是由他所亲自率领,一直到几个月前,李继隆成功起復,作为政治交易的一部分,这才放手交出了静塞军的指挥权。 当然,因为大宋的马政衰落,再加上对李继隆的猜忌,朝廷其实已经於几年前就取消静塞军的这个番號了,但是番號虽然没了,人却还在,还有那许多老卒没散,因此这些人一出来,大家还是会想起静塞之名的。 此番被王超领出来冲他们如此耀武扬威,分明也成了下马威的一部分,叫田敏当真是好生难受。 他王超明明知道自己跟著来了,竟还特意让静塞军相隨来显摆威风,这是什么意思? 进而便更是有些心疼。 他妈的静塞军这种纯重骑兵,是用来干这个的么? 即便是西域良驹,人马俱鎧的分量对它们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平时是不会將鎧甲都穿这么齐全的,只有在战爭最关键的时候才会使用,以作一锤定音。 可现在这算什么?为了耀武扬威,就牺牲愈发精贵的西域良驹的马力? 而除了田敏之外,三千天雄军骑兵中的大多数都是第一次直面静塞军这种劲旅,一时间被其威势所慑,尽皆失色,马嘶人惧,潘惟熙则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望著远来的王超,嘴角边却是露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哈哈哈,可是潘门的五小郎君当面么?恕罪恕罪,刚刚本帅去唐河边上巡视阵型,以至於走得远了一些,劳五郎君久候了,哈哈哈,来,请进,请进,本帅带郎君参阅军阵。” 一口一个五郎君,仿佛將他当成了自家晚辈一般,绝口不提他的兵马都监的身份。 潘惟熙则却也好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样,笑著道:“不碍的,不碍的,战事危急,太尉身担一军之重,事务繁忙么,理解,都理解,那就劳烦太尉,亲自带咱家在军营之中转转,看看我大宋军阵,也给咱讲一讲目前的两军战事,可好?” 第44章 杀王超 唐河宽不足五十米,水深不足两米,其规模和流量与它的赫赫大名实在是过分的不匹配了,其实说是一条小水沟也不无不可。 只因到了真宗朝的时候,溏带防线基本已经修成,河北之地硬修了这么一条阻塞通行的泥沼作为水上长城,而唯一差了一点没修过去的,也只有临近太行山的一线,也即是定州、镇州、保州等地,尤其是定州,更是这道缺口的必经之路。 然而定州本身实在也没什么地利条件可以应用,唯有这一条並不算宽,也並不算深的唐河可以利用,故而整个定州防线,乃至於整个河北防线,其核心便是围绕著这一条並不宽並不深的唐河所展开。 水浅些的时候辽军也不用造桥,骑在马上直接硬淌也能淌得过来。 因此辽军南侵,宋军是没有福气舒舒服服地在定州城里待著守城的,只能出城,在唐河的南岸列阵,以床弩,壕沟,拒马等物阻塞辽军,背靠定州城来保证輜重给养。 此时,王超的定州军便是这样的情况,十几万人的大军,沿唐河布了个长蛇阵,纵深五重,竟列了足有八里多长,他自己率领三万中军在这条长蛇阵的后面安坐,以骑兵护卫两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便是王超面对辽军的全部动作。 这都是常规操作了,这大阵本身又没有任何的复杂性、灵活性,便是没有任何指挥,定州军的这些兵卒自己也能摆得出来,说白了,王超其实就是啥也没干,单纯的让宋军把阵型给列出来了而已。 他有个屁的军务要忙! 再看辽军,其营寨距离唐河北岸仅只有不到一里,呈弧形包围之状,不需要登到高处,仅在对岸用肉眼去扫,就能將辽军前军的前寨情况看个七七八八,因其多为轻骑兵,也並无鹿角强弩,壕沟也压根没挖。 十几万人总共就分成了三个部分,或者说是三坨,旌旗密布,咧咧作响,却也並无什么防御阵型,只是单纯的聚在一起而已,端得是…… “够囂张的啊。” 將天雄军中的大半安置下来歇息,跟隨著王超一块巡视军阵潘惟熙忍不住道。 “五郎无需担心,此阵乃是我大宋的万全大阵,必不会让辽军渡河,定州有我,实是固若金汤,根本就无需五郎忧虑,更不需朝廷忧虑,呵呵,其实根本不用使相公亲自来,这般的大动干戈。” 潘惟熙心想,我和李继隆,那特么防卫的是辽军么?那是防著你的啊。 “敢问太尉,辽军出兵与我宋军对峙,应该已有七八日了吧,都从哪些地方试探过过河?试了几次?” “没有。” “什么没有?” “辽军並未试探过过河,一次也没有。” “所以……辽军南来,就真的只是干坐著了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辽贼畏我军威,固不敢试而已。” “原来如此,那么敢问太尉,这几日之间,咱们宋军,都做了哪些事呢?可曾试过去骚扰辽军?” 王超摇头,道:“五郎未曾上过战阵,不知辽贼奸诈,这辽贼营中,看似散乱未设防御,可说不准这其中,就有阴谋了啊,定州乃是我大宋门户,万万不容有失,凭此万全大阵,足以拒辽於此,何必节外生枝? 若是因此被辽军窥得了破绽,一举渡河,说不得又能够长驱直入,惊扰中枢,岂不是悔之晚矣了么?” 潘惟熙笑著道:“也就是说,辽军来了这七八日间,辽军什么也没干,而咱们宋军,也是什么都没干,两国加起来近二十万人,尽枯坐了是么?” “什么叫枯坐?”王超对潘惟熙这样的说法颇为不满,道:“是辽军畏吾兵锋,不敢向前而已。” 潘惟熙却道:“敢问太尉,我大宋与辽国的界河,是在这条唐河么?我怎么听说是在白沟河啊。” 王超一愣,不满地皱眉道:“五郎,你什么意思?” “唐河以北,应该也是咱们大宋领土吧,祁州、保州、定州北境、雄州、莫州、瀛州,都在北面,共有户口二十几万,就算是多年征战早已离散,十万户的百姓想来差不多也还是有的。” “我听闻辽人行军素来无餉,全靠劫掠,如今,太尉守著唐河,坐看辽军劫掠这十万户大宋百姓,这辽军……果真是畏惧太尉兵锋啊,哦?” 名义上宋辽的界河当然是在白沟河,只是实际上,辽军只要是不越过唐河,在大宋这边就基本默认这仗没打起来了。 居然还有脸管这叫对峙。 王超闻言脸色上也掛不住了,怒哼一声,道:“唐河以北,哪还有十万户的百姓,本来就都是军镇,百姓大多逃难,实际上是连五万户也没有的,而且还多为军户,辽贼哪会那么容易劫掠?只需守住这条唐河,用不了多久,辽军自会因缺少后勤而退去。” “反之,若是这唐河有失,辽军便可以挥师南下,直抵大名府,澶州,进而兵围开封,使得天下动盪,早听说五郎仁慈,呵呵,今日一见,竟原来只是妇人之仁,若是只因这区区几万户,都不知有没有的百姓,而放了辽人过河,这个责任谁来担?” 潘惟熙没有作答,而是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道:“我从大名府来,听说昔日周世宗时,曾以老將符彦卿率领天雄军镇守雄州,是以瓦桥关为守镇的。” “后来,太祖建宋,为了缓和与辽国的关係腾出手来一统南方诸国,命令天雄军从雄州撤回,可重镇也是在易州的,先帝时又从易州退到了满城,到了现在,却是乾脆从满城直接退到了定州,唐河了么?太尉您说,会不会有一天所谓的重镇防线,退回到大名府去呢?” 王超闻言勃然大怒,却是大声地呵斥潘惟熙道:“昔日先帝以小人监军,监军王侁强逼杨业出战,以至於他兵败身死,今日潘监军是要效仿王侁故事,將本帅也逼迫致死么?” 这一大喝,原本跟在后边的一眾静塞军和天雄军立刻也就没了轻鬆检阅军阵的心情,纷纷停下,有些人已经將手握在兵器上了。 潘惟熙却依然是神色平静,淡然道:“其实朝廷明白,使相明白,太尉您应该也是明白的才对,辽军之所以隔河对峙,却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无非是在试探太尉而已, 只要太尉能带人过河打上一打,亦或者哪怕只是摆出一副意欲过河的样子给辽人看,某家猜测,他们大概也就退了,如此,也能解救这唐河北面,至少十万户百姓的疾苦,太尉以为如何?也好叫朝廷放心啊。” 成年人的世界么,即使是谁都明白的事儿,你也不能直接说啊。 王超闻言勃然大怒,蹭得一声把刀都抽出来了,大骂道:“竖子!安敢如此欺辱於我?!” 潘惟熙却是大喝一声,突然拿出一卷圣旨,大喝:“有密詔!王超奉詔!” 王超一愣:“你有密詔?说的什么?” “太尉,意欲骑在马上奉詔么?” 王超这才不情不愿地翻身下马,却也並不跪拜,大宋规矩是三品以上官员奉詔不拜,拱手而已,王超便下马之后拱了拱手接詔。 却是没注意到潘惟熙身后跟著的一个宦官眼珠子都快要给瞪出来了。 什么情况?! 密詔? 我咋不知道还有密詔呢?! 却见潘惟熙直接將詔书递给王超,王超愣了一下,伸手接詔,刚一將那詔书打开,却见潘惟熙骑在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抽出一把匕首,居高临下,衝著王超那没戴头盔的脑袋噗呲一刀,狠狠扎下,竟是一招之间,就將这位大宋第二大帅给扎死了。 而后將那一卷圣旨高举:“吾奉詔令诛杀叛逆,使相公不日便到,尔等要追隨王逆谋反么?” 【叫你不带头盔,哪有人巡营不带头盔的呢。】 身后宦官:“(⊙△⊙)” 第45章 残局 “他杀了太尉!!” 好一会儿的功夫,这一眾陪同的定州军才在不知是谁的这样一声大喝之中被惊醒,进而又乱作了一团。 有些人二话不说直接就跪下奉詔了,大多数人则是傻了一样呆呆的看著,不知要如何是好,还有些人甚至在惊愕之后很快就恢復了冷漠。 毕竟,李继隆过几天就要亲自赶到了,定州乱不乱,他们这些上层爱谁死谁死,关他当兵吃粮何干。 然而到底王超也是老行伍,虽然不是將门,但是为將二十几年,总不可能一个亲信都养不出来。 北宋不许將领拥有亲兵,那是表面上而已,至多对一些新上来的將领有用,对这种积年老將来说,谁身边还能没有几个真忠诚的私人呢? “杀了他,为太尉报仇!” 又是这般的一声大喝,一些亲近王超的兵卒也不管潘惟熙是不是真有密詔了,抽出了兵刃就要扑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算要先把人给砍了再说。 “住手!我看谁敢造次?!” 田敏一声大喝,立刻纵马上前,带著数十名天雄军中的骑卒挡在了潘惟熙的面前。 “尔等要反耶?” 几名身穿鎧甲的重骑还欲上前,田敏大喝:“周三郎!莫以为你带著面具我就不认得你,你爹当年死,都是老子给他治的丧,你他娘的今日竟要与老子兵刃相向么?!” 也是巧了,这一眾的王超亲信之中,为首之人恰好是静塞军的老卒,甚至这一行人中好多都是静塞军老卒,只是现在大家带著面甲田敏只认出来了一个而已,否则真把面具摘下去,这其中他怕不是认识一多半。 毕竟静塞军都已经解散,编制都打散了么,这些又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自然很容易受到各个太尉的拉拢,再加上就在不久之前他交出了手里最后的静塞军。 王超要统御这一支大宋王牌,自然也会挑选曾经静塞军出来的人做心腹来帮忙快速熟悉掌控他们,因此此时其身边的静塞军老卒著实是多了一点,而田敏又到底是他们的老领导。 再加上潘惟熙口口声声地说有詔令,身后还跟著数十骑的天雄军,此时也已经是兵刃出鞘,摆明了愿为潘惟熙而不惜廝杀。 一时间也不禁是斗志尽失,几个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聪明的直接翻身下马,索性將面甲打开,道: “田公,我是郑家四郎啊,可还记得我否?公若不弃,某愿意追隨左右,待使相到来,愿追隨田公,再为使相效力!” 一下子,又將本来就已经有所动摇的士气给卸掉大半,自然这仗也就打不起来了,不得不无奈各自散去,只是有几个亲信提出要求要收敛王超尸身,这事儿便似乎就这么过去了,甚至自始至终都没人提出来要检查密詔。 毕竟,王超自澶州之战以来的所作所为,確实是有点过分的,要说赵恆下了密詔要杀他换人,这些定州军倒是还真没怀疑。 大宋不许將领有亲兵,最大的好处便是如此了,亲信到底只是亲信,与亲兵相比没有制度性从属,王超死了其实並不会过分的连累他们,犯不著拼命,同死。 潘惟熙见状,心知大事已定,不由得也是一阵心中畅快,哈哈大笑了起来。 【假传圣旨,擅杀边境大帅,这次就算是我爹我姐都復活,也定是救不了我了呀】 潘惟熙为何要杀王超呢? 私心上来说当然是为了求死,他现在已经是神仙难救了,而且一定会青史留名。 他也害怕自己上了战场都死不了,毕竟他是监军,总不能死得太草率,那在青史上就不叫英勇而是愚蠢了,再说他不杀王超的话这一仗打不打得起来都不一定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者於公来说,他也想杀王超,就王超在澶州之战中的那个表现,此人不杀,都不足以平民愤,振军心。 不杀王超的话,他念头都不通达,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恨了,赵恆是真的很信任他,而且在澶州之战之前的赵恆,绝对是明君,当真是没什么崇文抑武的举措的,是真的给他们武人信任,给他们机会想要做一番事业的。 一片真心相付,被王超这种人那傢伙这顿糟践,以至於澶州之战之后赵恆就再也不信任武人了,一直到北宋灭亡,崇文抑武的风气彻底再也改不过来。 这不是给后世的武人散德行么!某种角度来说,北宋一百年的积贫积弱,乃至於南宋岳飞的死,这个锅是都能扣在他王超的头上的。 赵恆的雄心壮志,也全都隨著澶州之战,隨著对王超,傅潜等人的失望而烟消云散。 因为既然事实证明了武人不可信,那他还大略个屁,天大的雄心也没有实现的本钱了,从此之后便沉迷於贏学不可自拔,就算不是昏君,也沦落成了一代庸主。 这种人不杀,还让他和歷史上一样天天开宴会大鱼大肉吃死自己,潘惟熙作为一个穿越者都觉得心里不痛快! 而且他与李继隆是商量过的,李继隆跟他保证,杀死王超,肯定不会导致定州兵变。 说白了王超是傅潜之后才接班经略定州路的,他在这里的根基並不深厚,反之,李继隆可是在这地方歷事多年,定州军的中层军官中过半都还是他李继隆提拔的呢。 凭他潘惟熙,贸然刺杀一军大帅,確实有可能会镇不住定州军,但是他李继隆过一阵子就到了啊,而且田敏还跟在潘惟熙的身边呢。 面对辽人入寇,肆虐唐河以北,王超只是沿唐河列阵,完全的按兵不动,老实说,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真的不好说。 也就是歷史上,辽人是真的不想再打,见王超列阵了,就认定他至少不是杜重威第二,然后连稍微试一下都懒得试,直接就撤了。 如若不然,那还指不定怎么回事儿呢,谁知道他到底是忠是奸。 不如杀了拉倒。 再说他这一套固守的战略也太怂了,李继隆对此是极其不满的,潘惟熙对此也不满意,宋军这时候论战力本来就不逊於辽。 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你都来我家门口烧杀抢掠了,凭什么要我保持克制,堵住门不让你进来就算是胜利了么?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啊。 这都不肯打,以后活该你大怂被辽人压制一百年,而后被女真人一波带走。 总之,大宋未来的积贫积弱,一切的源头,都可以算在这个王超的头上。 弄他就对了。 潘惟熙收了匕首,扫了一眼纷乱的周围兵卒,而后扭过头望著唐河北岸的辽军营寨,眼神渐冷。 “我怀疑王超確有降辽之意,说不得军中现在就有辽人细作,王超身死的消息瞒不住,田公,李太尉到来之前,定州军暂由我来节制,麻烦您帮我擂鼓,聚將,白虎堂议事。” 第46章 天时地利人和 知定州府马知节急急忙忙纵马赶到唐河大营的时候,恰好遇上擂鼓聚將,三通鼓罢,白虎堂內的气氛重得如同灌了铅,望著帐內王超的尸体,脑瓜子嗡嗡的。 “马太守来了,请上座。”潘惟熙拉著马知杰,將其摁在了原本应该属於王超的上首主座上,拿出圣旨递给他道: “吾奉官家密詔,诛杀王超逆贼,请太守查之。” 马知节拿开圣旨一看,那上面分明就是官家任命他当监军的詔书而已,哪有半个字提王超了?这密的是哪门子的詔啊! 阴沉著脸,將圣旨重新捲起还给潘惟熙,而后点头道:“確实是朝廷密詔,王超此人早有反跡,吾与他共事以来,倒是也一直在搜集证据,只是兹事体大,不敢过分声张,幸赖官家明断,潘监军出手果决,诛除此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说著,又將圣旨伸出去,衝著堂下诸將道:“哪一位怀疑密詔真假的,可以上前查验。” 好一会儿,见没人上来,马知节才收回圣旨,恭敬地交还给了潘惟熙,而后坦然坐在了上首,面容严肃。 潘惟熙对此自然並不意外,这位马太守,但凡还有一丁点的大局观,这个时候就绝对不会刺破潘惟熙的画皮,而也正是因为有著这位马知节在,他也才相信定州军在李继隆到来之前至少稳得住不会直接譁变。 这其实便是宋朝和五代时的根本不同了,宋初时朝廷对武人的限制虽然远没有中后期那么大,尤其是赵恆在澶州之战之前一直给武人进行鬆绑,给了王超绝对的信任,將边关三路大军尽数託付。 但实际上五代那种野蛮时代到底是已经结束了的,赵匡胤留下的建制祖宗之法也到底是有效的,王超在定州军权再大,也有一个马知节与他制衡,再加上兵不知將,又没有完全从属於他的亲兵,他本人的来定州的时间也短。 种种原因吧,其实他王超未必是不想做石敬瑭,杜重威,实在是大宋与唐末五代在制度上已经有了根本上的不同,消极避战没人管得了他,可真要说想要引狼入室,卖掉黄河以北当儿皇帝,他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能力。 没了他这个大帅,马知节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掌军队。 总而言之,多亏了赵匡胤所开创的这一系列制度,这才导致了王超想卖国也不太卖得出去,他现在直接除了王超,定州军也没出什么乱子。 当然,马知节一个纯文官,虽说是从枢密院下来的,但是文武有別,这个时候的大宋还不太存在文官能领兵打仗的情况,他坐镇中枢只能保证军队不会譁变大乱,真要想接管军队,还是得等到李继隆亲自过来。 而现在李继隆没来,潘惟熙就让田敏坐在了帐內次首,他自己则坐在了第三个位置上。 田敏也没有推脱,將一桿大砍刀重重地拄在地上,目光如鹰,缓缓扫过堂內眾將。但凡与他对视者,无论静塞老卒还是定州裨將,无不下意识低下了头去。 马知节道:“吾是文官,不懂军略,眼下王超逆贼既已经伏诛,可是辽军却仍在对面,若是王逆果然有卖国之心,难保军中没有辽国细作,若是辽贼知道了王逆伏诛,说不得便要进攻以作试探,田老,潘监军,您二人是武將,可有办法御敌?” 定州军现在来看完全还是稳得住的,可一旦辽国发起进攻,那就不好说了,整条唐河战线,连著高阳关路和镇州路,十几万的大军,绵延十里的防线,上百个指挥,万一有哪一个是与王超同谋投辽的,故意放开一条口子让辽人进来怎么办? 潘惟熙道:“至少现在,辽国应该还不知道王超死的事情,刚才巡营的时候我辽军营寨看得也是清清楚楚,他们几乎是全无任何防备的,我断定,辽军的士气並不高,在消息传到他们那边去之前,只要我们能够主动出击,说不定,会有奇效。” 帐內诸將闻言,不禁忍不住全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马知节见状做捧哏道:“监军是何以见得,辽军的士气不高呢?” “理由有三。” “其一,是天时在我,眼下正是春末夏初,去年冬天辽后和辽皇御驾亲征,大动员,其契丹国內男丁几乎全部隨行,和咱们足足打了一整个冬天,咱们宋军辛苦,他们辽军只会更辛苦。” “咱们宋军,都是当兵吃餉的,辽军则不同,他们是平时为牧,战时为兵,即使是最精锐的宫卫骑,也不过就是分一块土地免其税赋而已,故而辽军,其实是只能在农閒时打仗的,而咱们宋军不同,当兵拿餉,並无农閒、农忙之分別。” “眼下夏初,正是牧民们给牲畜配种,育肥的最关键的时期,而且领兵的只是耶律隆庆,並不是耶律隆绪,我猜测,来的这所谓的十万辽军,也不会有多少宫卫骑,辽兵家里很可能是没有奴隶用的,放著家里的牲口不管不顾,反而跟著耶律隆庆来我大宋打仗,辽兵的心中必定不愿,故而我猜他们的士气必定不高,此其一也。” “其二,是地利在我,眾所周知,辽军是没有军餉的,全靠劫掠以补充军需,而唐河以北……虽然有些耻辱,但是眼下这唐河以北,確实是恐怕已经没有多少户口了。” “去年,二十几万辽军南下跟咱们打了一冬天,遭兵灾最惨重的,同样也是这唐河以北,说白了,容易抢得到的粮食,他们去年冬天的时候就都抢完了,剩下的,都一定是不好抢的了,故而我说辽军失了地利,此其二也。” “其三,是人和在我,辽军违逆天时,让本来就已经征战一冬天的牧民再上战阵南来侵我大宋,又抢不到什么东西,而我大宋军民,乃是保家卫国,守土抗敌,故而人和在我。” “其实有些事是毋庸讳言的,辽军此番之所以南来,纯是为了试探王超而已,这才在唐河北岸停驻,进又不进,退又不退,他们压根就不想打,这也不应该是辽人打仗的时候,无非是希望王超逆贼做杜重威故事,想试试看能不能捡到便宜而已。” “只要我们非但不降,还敢冲他们发动攻击,辽军心知没有便宜可捡,还是要打硬仗,他们自己就退了,进攻,永远都是最好的防守,此,便是其三也。”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诸位,我愿带头衝锋,渡河击贼,谁愿跟我一起?” 潘惟熙慷慨激昂,说了半天。 然后就发现帐中的这些武將,居然齐齐低下了头,一个看他的都没有。 气氛,一时尷尬了起来。 第47章 有进无退 等啊,等啊,等啊。 潘惟熙等了半天,大帐內的这些指挥使始终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茬。 说白了,其一是他的威望不够,刚刚弄死王超,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各有各的心思,但终究是都想要明哲保身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不过最根本的,到底却还是其二:大家是真不想打,河北將士是真不想打。 辽军南侵,到底是没过唐河,只是和他们大宋对峙而已来,虽然潘惟熙说得大义炳然,说唐河以北也都是宋土啊什么的,可是实际上,就连这些定州军也普遍都默认了,只要辽军不过河,就不算开打的这个事实。 宋辽之间打了这么多年,没完没了的打,大家现在是真的都已经打不动,不想打了,辽军不想打,宋军也不想打。 说到底王超在定州能有多少威望,不来澶州支援,未必是他一个人的意思,大概率是整个定州军,乃至於整个河北军都默认的,共同选项。 很有可能,他们的心思是:爱谁贏谁贏,大宋亡了也没什么关係,只要河北不再打仗了就行,现在的辽国是韩德让这个汉人主政,那幽州,涿州的百姓过得也不见得就比大宋的百姓过得更差,听说幽州的赋税比他们定州要轻的多的多。 韩德让主政之后的辽国已经不再残暴了,大家抵抗辽国的意义是什么呢? 说是当兵领餉,可现在刚刚打了一整个冬天,客观来说就大宋目前的財政状况指望朝廷给多丰厚的赏赐也不现实。 还打? 现在这样大家隔著一条唐河静坐不是挺好的么,为何要破坏这份默契啊? 大家也都知道,现在是夏天,契丹人劫不到东西大概自己就走了,可是你主动去招惹人家,那之后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唐河以北的宋土? 爱咋咋地吧,反正大家都住在唐河以南,河北早就都是一片焦土,没多少人了,原本的二十几万户人口没死的大部分也都难逃了。 说白了兵卒厌战,已到了极致,就算是李继隆在定州能够强行命令诸部出战,战果可能也不会太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不过该说不说,他估计河对面的辽军也是这种情况,甚至只会比他们更甚。 考虑到他这边刚刚杀死了王超,目前的宋辽两军,很有可能已经到了谁先动手,谁就能收到奇效的地步了,一旦辽军知道了他们宋军的变故选择动手。 歷史上没打起来不代表这次他们还打不起来。 就目前宋军的士气来看,搞不好真的会有防线崩溃的危险,那样的话,他潘惟熙杀王超,在史书上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沉吟良久,见实在是没人露头,潘惟熙也只能无奈地扭过头对田敏道:“田公,我想带天雄军渡河出击,还请田公助我。” 田敏闻言皱眉,道:“今天么?將士们从大名府远来,尚未来得及修整,无论人力还是马力,只怕都有些不足,能不能等明天再说呢?” “只怕营中有辽军的奸细,明天他们知道了王超身死之事,这个机会就错过了,甚至是咱们反受其制。” 田敏点头,也认可潘惟熙的判断,看向帐內诸將,见所有人依然都在躲闪不肯与他对视,心知这些定州军指望不上,道: “咱们只有三千骑,而辽军是十万,若这些辽军並不是真的一击既溃,过河容易,想要退回来,那便是难如登天了,说到底,辽军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时期崩颓,只是郎君的推断,郎君,当真有把握的么?” 潘惟熙想了想,重重点头道:“我有!” 他是个穿越者,是先知道了结果,后去进行反推的。 他很清楚的知道歷史上这一仗就是没打起来,辽军聚集起这么多的人,就是跟宋军隔河静坐一下就撤了。 他甚至估计,如果辽军能一直不知道王超的死讯的话,说不定稍微再等两天,这些辽军就要撤走了。 辽军其实不比宋军的,有些事从后世的角度去看的话可以看得很清晰,辽军的军制其实一直都很有问题。 潘惟熙想了想,分析道:“辽军作战,一直呈现两个特点,其一,是只能打顺风局,在逆风局里的表现始终比较堪忧。” “其二是缺乏统一的指挥体系,只有当南院大王和北院大王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战场上时,辽军才会拧成一股绳,拥有战斗力,两院大王在,或不在,辽军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田公您可以回想一下,是不是这样?这是辽国的军制本身存在的系统性严重缺陷决定的。” “耶律隆庆在辽国虽然也是实权亲王,有著兵马大元帅之衔,但是他並不是两院大王,韩德让和萧绰这次没有给他压阵,他的威望其实是不够高的。” “昔日,田太尉(田钦祚)曾以三千骑兵一举击溃辽国的六万大军,其势,与今日何其相似?同样是三千骑卒,打六万还是打十万,其实也没什么区別,况且耶律隆庆手里未必真有十万大军,我猜他大概也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潘惟熙恳切地望著田敏。 田敏想了想,道:“来之前太尉特意命令,让我听从监军调遣,天雄军上下,皆受郎君厚恩,无以为报,自也当追隨郎君效死。” 说罢,又看向帐中诸將,嗤笑道:“况且我天雄军上下皆是奋勇男儿,没有无胆懦夫,郎君既有如此胆魄,弟兄们必当生死相隨。” 眾將闻言头低得更低了,一个个的面色愈发复杂。 田敏又看向马知节,道:“弟兄们远来劳顿,尚未来得及休整,大战之前,能否安排一顿饭食?尤其是马,要吃精料。” 马知节当即道:“没问题,定州城內,酒肉尚且充裕,现钱也有一些,足以为天雄军的诸位英杰好汉餉食劳军。” 说罢又看向潘惟熙道:“监军可还有其他吩咐?” 潘惟熙点头:“三件事,其一,王超之死的事情,儘量封锁消息,至少今晚之前,儘量不要让军中的细作知晓,当然了,若是细作就在尔等之中,诸位中有人与王超勾结,已经意欲投辽而行杜重威故事者,也还请诸位三思,王超已诛,我大宋还轮不轮得到尔等来卖国。” “其二,严查细作,紧守藩篱,莫要让任何人在今晚之前有机会去北岸向辽军通风报信。” “其三,传令诸军,凡是军中骑卒,今日我天雄军骑士將在中军大帐內享用酒肉,有愿意来的,可以自来加入,尔等诸位,也还请备好浮桥,若我军一战有成,还请诸位率各部出战,跟在我等身后白捡此番功劳, 若我军一战不成,也请诸军能够严守防线,莫让辽人渡河,也莫让我们天雄军的溃军过河,哪怕是我本人,若是临阵畏难,意欲回渡,还请诸位架起床弩,射杀在下。 今日渡河之后,我军,只有大胜,与全军覆没二者而已,绝无退却之理!” 第48章 同饮碗中酒 香喷喷的羊腿燉得软烂咸香,一眾天雄军的將士正吃得满嘴流油,虽然明知道是劳军饭,吃过这一顿之后就要由他们三千人渡河去主动进攻號称有十万辽军的营寨,大家却依旧吃得香甜。 只因潘惟熙虽然在定州威望一般,但在天雄军內威望却是早就已经近乎直追李继隆了,天雄军原本就只有一千骑卒,多出来的两千本来就是潘惟熙到了大名府之后和李继隆一块攒出来的。 其来源中有不少都是被潘惟熙刚刚分发了土地的流民,大家也都知道这些地是怎么来的,感念潘惟熙的恩情,正不知该如何报答,听闻定州军一个个的都是怂包软蛋,这些人反而还都挺高兴的。 非如此,何以偿潘家之恩?大家都是老卒,一个个有说有笑,倒也都没什么惧怕之色。 马知节除了酒肉之外另还有几箱子的钱財,布帛,潘惟熙也没有往下分,只是命人將箱子打开在那放著,也没人上前去拿。 这酒肉的香气自然也引来了定州中军的其他人的围观聚拢,潘惟熙早有话说,谁馋酒肉,上来一併吃就是了,只是都知道这是断头酒,一时也没人主动露头,都在观察,观望。 本来么,骑卒就都在中军,潘惟熙要召的都是骑卒,也不用晓喻十数里长的全军。 “这些天雄军是怎么搞的,不知道这一顿酒肉是践行酒么?怎的都吃得如此坦然开心?天雄军而已,怎的会如此精锐?” “他妈的,倒是显得咱们定州儿郎孬种了。” “听闻那位潘五郎君,在大名府给他们都分了地,这些骑兵还都是免租的,战死的话地就都给家人了。” “不止,听说就在吃饭之前,这位潘五郎君向他们许诺,战死伤残,全都另有抚恤,还在大名府的都作院给他们留了位置,待战后另建新的產业,给他们分股份呢,到时候什么也不干,每月光分股息就足以温饱。” “死后,战后的事,他说了就算?” “办杂誌的潘门五郎,说出来的话想来应该是算的,便是这五郎死了,他们潘家还有另外四位郎君。” “不错,听说他释放八万强壮,当真给这八万人都发了耕牛,为此不惜得罪了满朝的文武,保州收编雍熙溃卒,又给他们分了土地,凡是脖子上带他们潘门刺青的,这位五郎君也是悉数认下,此人虽是乳臭未乾,仗打得如何还未可知,但是说话却定是作数的,对待手下袍泽,当真不薄。” “难怪这些天雄军愿意为他效死,这才是我大宋將门该有的样子啊,只可惜,我定州没有一个潘五郎。” 一群人围著正在喝酒吃肉的天雄军议论不休,酒肉香气钻进鼻子勾得大家都在狂咽口水,却是一时没人能下定决心进去一块。 忽听得身后有人大喝:“尔等无胆鼠辈,速速滚开,给我等真正勇士让出一条道路来!” 眾人闻言,果然纷纷让开,就见一铁塔般的巨汉,骑在马上,身后跟著二十来骑,耀武扬威一般慢悠悠地当先走进了天雄军的临时营寨。 好多人都认得,这人乃是殿前司的兵痞头子郭遵,平日里打架闹事,都是个领头的,颇有勇力,只见他一副睥睨的样子,扫过他们这些人时眼神里的轻蔑丝毫不加掩饰,倒是叫人火冒三丈。 “就显得你郭大枪有勇么?某命人去我营中牵马去了,未曾归来而已,你神气什么?” 又见一人放声大喝一声,而后也不等马了,抢在郭遵前头,步行就踏入营中,口中大喝:“开封人士王珪,諢號王铁鞭,特带弟兄来饮五郎君一碗酒水,老子才是第一个进来的。” 身后郭遵大怒:“你当我不是先去取的马么?你连马都没有牵来,哪有资格进来享用酒肉?给我滚一边去。” 说罢纵马奔行,抢过王珪,急奔到了潘惟熙的身前丈许距离才勒住了马韁停下,却也没什么礼数,而是冲潘惟熙问道:“某家是指挥使郭遵,与辽人有血仇未报,愿隨郎君差遣,只是要代麾下弟兄问郎君一问,俺们不是天雄军,若是战死了,郎君可管俺们的家人抚恤么?” 潘惟熙伸出油乎乎的大手朝边上一指,朗声道:“去拿纸笔,將你麾下姓名录上,无论此战胜败,老子必管他们便是,你们定州军不归我管,除朝廷应有封赏之外,这些天雄军有的,尔等必然也有,老子私人出。” 郭遵和王珪听得此言,一同点头,而后各自带著人找位置去一併分食羊肉,让辅兵带他们的马匹去吃精料。 【郭遵,王珪么,这俩名字好像都听过啊】 王珪这名字著实是有点太大眾,跟现代的张伟似的,潘惟熙也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歷史留名的人物,不过年纪轻轻的在军中既然都有了諢號,料来其必有一身武勇。 王铁鞭这种外號,非一般军卒能用,敢用的。 至於郭遵,这倒是基本可以確定是个青史留名的人物,主要是他有一个好弟弟,没记错的话这是將来仁宗朝和神宗朝的大將郭逵的亲哥哥,郭逵就是在他战死之后得了恩蒙才从军的,至於他本人,知名度不高,潘惟熙又不是宋史专家,就没印象了。 既然是郭逵的亲哥哥,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凡人,至少这么看上去,还挺猛的。 外边的骑卒被他二人这么一激,又听潘惟熙说愿意一视同仁,本来就犹豫的立刻便也热血沸腾了起来,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军纪,上司了,宋军之內,什么时候真的缺过豪侠之士? 一时间,一眾人等纷纷报名而入,席地坐下与天雄军同食了起来。 而隨著越来越多的人进来,本来犹豫的也就不再犹豫,反倒是那些围在外边不进来的,衬得倒好像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一般了,加上腹中馋虫作祟,却是也不得不跟著一块进来。 事实上真要是胆小鬼的话,也不可能围著他们这个寨子看他们吃肉喝酒,这种事,胆小之人躲还来不及呢。 直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管是人还是马都吃得饱了,好半天营寨內也不见新人来了,潘惟熙站起身,端著酒碗,朗声道: “来,诸位弟兄。今日之前,某与你们素不相识,今日之后,尔等便是我的生死弟兄,吾乃,潘门五郎,与诸位弟兄,满饮此碗!” 说罢,潘惟熙將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眾將士也跟著一饮而尽,而后啪得將碗摔碎,大喝一声:“日近黄昏,时辰正好,诸君,隨我出击!” 第49章 有內鬼,可以交易 唐河水声潺潺,裹著春末的微凉,漫过浅滩。 如前文所说,唐河虽然名气很大,但其实叫唐沟才更加准確,水深不足两米,浅滩处更是不足一米,而这条唐河上到底哪处水深,哪处水浅,宋军自然要比辽军要清楚得多。 时值黄昏,天色渐渐暗淡,没有灯火,没有號角,潘惟熙带领三千天雄骑卒,以及补充进入的近两千定州勇士,卸去多余甲冑,牵著披了软革的战马,全无一丝一毫的防御,开始涉水渡河。 此处水深也就半米左右,刚没过大腿一点而已,由潘惟熙带头,宋军依次將裤子脱了放在马背上,直接牵著马淌了过去,並未遇到辽军巡查哨骑。 “辽军那么多的骑兵,却连基本的哨骑巡视也无,当真让咱们如此安稳的过了河,看来郎君所言果然极是,辽军分明是士气颓败,军纪全无了,此战,正可以。” 过河之后,田敏擦乾了腿上水珠,一边穿裤子一边笑著对潘惟熙道。 潘惟熙冷哼一声:“固然是军纪涣散,不过更多的却也是王超用兵如龟,我宋军多年来畏敌如虎,叫他们骄傲大意了的缘故,王超这样的人来担当我大宋的边关大將,当真是有辱我大宋国威。” 田敏却是不以为意,他是从太宗朝过来的,在赵匡义手底下做武將,那才叫憋屈呢,相比之下赵恆实在已经是比之好了太多太多了,因此这么一点小事,丝毫也不会觉得有啥屈辱的,笑著道: “没有王超多年来的畏敌龟缩,也不会有今日五郎君初战大捷啊,今日一战,五郎君五千破十万,必是要青史留名,扬潘门之威风了。” “呵呵,那就借你吉言了。” 潘惟熙的目光越过芦苇丛,望向愈发近一些的辽军营寨。 “所有人,我再强调一遍袭营之策:此番破贼,吾欲將我军分成三路。其第一路,先锋营,由我亲自率领,破营拔寨,扰乱敌营,我带天雄军先上,直插辽贼中军。” “第二路,郭遵,你来带领定州轻骑好汉,不带重兵器,只带火油,火药等易燃之物,带我先锋军士破乱敌营,尔等便衝进去到处放火,烧其军寨。” “第三路,田公,我將天雄军中,和定州军中的所有重甲之骑全都交给你来率领,一共是三百八十二骑,待我与郭遵两路陷阵,辽军彻底大乱,尔等再开始穿戴重甲,而后从营寨正面堂堂正正杀出,一锤定音,碾碎他们!” “如何?还有人有什么疑惑么?趁现在可以问。” 田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郎君,咱俩换一换吧,我带先锋营,你带重骑。” 第三波重骑其实比前两拨都要安全得多,是要等辽军彻底乱了才上的,而如果前两拨不幸,没能成功的扰乱敌营的话,他们其实是可以掉头回去的。 潘惟熙摇头:“不是都说过了么,此战乃是因我而打,诸君既然信赖我,我自然要与诸君生死与共,由我亲自来执锋锐才行, 况且重骑和轻骑不同,四百骑虽少却是胜败关键,我哪会呢?重骑之用,田公才是天下第一,你领轻骑,才是真的浪费。” 他顿了顿,又笑著补了一句,语气带著几分释然:“若是衝锋的时候我死了,我答应你们的抚恤自有我三哥来办,我潘家不会失信的,你们不必管我,请诸君,踏过我的尸体,继续杀贼。 今日咱们渡河,要么踏平辽营,要么埋骨唐河,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身后骑卒闻言,没有欢呼,没有怯懦,只齐齐抬手,按在胸前的兵器上,低低喝了一声“喏”。 …………………… 十万辽军营寨,同样也是沿河列阵,与宋军军阵相差不大,宋军是一字长蛇,辽军是类似於雁行的弧阵,不似宋军一样连绵十几里,但是七里,八里,总也还是有的。 虽说是虚虚实实,但实际上阵列排得这么长,中军指挥必然是要力不从心的。 本来么,大家士气就不高,潘惟熙之前分析的一点都没错,这些辽军心里是一百个不乐意打这一仗的。 中军打仗远在几里之外,传递命令都不方便,天色渐晚下来,也没有宫卫骑来回巡逻检查军阵,隨著天色渐晚,原本就懈怠的军营愈发的应付,却是索性將河岸哨和外环巡逻统统都交给了归降而来的宋军了。 刘汉臣便是其中一员,他原本是德清军王先知的手下指挥使,手下有三百兵卒的,去年隨王先知一同降辽,降辽时他手下的三百兵丁只剩下二百了,这一年来折损,调离,现在已经只剩下不到八十人了。 名义上他是南京汉军指挥使,貌似和在大宋的时候官职一样,可是实际上辽军上下谁又会真拿他当一回事呢? 这不,黄昏时他们契丹人吃饱喝足准备睡大觉,这外围巡营,芦苇盪里放哨的苦差事就全都交给了他来做。 平日里都是这样,他和他麾下的弟兄在辽军內部吃得是最差的,乾的是最多的,当真是苦不堪言。 “他妈的狗日的契丹狗,狗日的耶律隆庆,拿老子当杂兵使,狗日的王先知,带老子投降,还有狗日的王超,狗日的一个,这么多天了也不敢打一打。” 其实有一点,潘惟熙是想错了的,他以为辽国是没有十万人,一定是个虚数的,但其实不然,这十万人还真是实数,只是这十万人確实大多都是凑数的罢了。 这其中光是宋军降卒就有两万多人。 这其中正经成建制投降辽国的宋军就有一万五千左右,包括曾经大宋的祁州军、德清军、通利军等,都是去年成建制投降辽军的。 还有在望都之战投降的王继忠部,他这一部的降兵就有四五千人,耶律隆庆又將澶州降卒尽数与他,其麾下也有七八千的兵马的。 再加上辽军一路杀到澶州城,一路上俘虏的厢兵,强壮,乃至於普通民夫,一股脑的全都给打包带过来了。 再加上幽州本地的汉儿军,渤海国的渤海军,一部分熟女真,这些都是比较好欺负的,耶律隆庆也不管他们乐不乐意,农閒农忙,一口气全都给拉过来了,这些人加上宋军降卒,就有六七万人。 十万人是实的,甚至是十万多人! 不过战斗力么,也就那样,说白了虚张声势么,他本来就是来试探王超的,又不是真要和大宋开战。 真正的契丹人,其实只有三万多一点,因为耽误了农时,且抢不著什么像样的战利品,对耶律隆庆一肚子气,以至於全在消极怠工,正经干活儿的层层外包,最终就这样,全都落在最受气的宋军降卒的头上。 “指挥,前边芦苇盪,好像有动静。” “什么?这……不对,確实是有动静,敌,敌袭!是敌……” 那兵卒正要呼喊,却被刘汉臣一把摁住,低声喝骂道:“敌他妈什么袭?这是咱们的河北乡亲!” 说罢,刘汉臣回过头看向后边没精打采的契丹督军,因为他的马不耐热病了,因此一路上叨逼叨用契丹话一直在和他的马在聊天抚慰,压根没看他们。 刘汉臣手上没有兵刃,只有一根木头棒子,却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乓得一下打死了这个辽人,那辽人“啊~”的惨叫一声,让宋军那边领队,都没来得及发现他们这一支小哨的潘惟熙都嚇了一跳,连忙拿起自己的马朔。 就见这刘汉臣打死辽人后翻身上了他的病马,喝道:“宋军的兄弟,自己人,袭营么?这边走,我知道何处防备薄弱。” 第50章 袭营 “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 辽军营寨之內,大辽户部使,兼领汉军,南京汉军都统王继忠,吃过晚饭后正在看书,突然听到外面有些吵闹,吩咐身边亲隨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喏。” 贴身亲隨掀开门帘欲出,却正赶上六名契丹亲卫骑卒往里进,毫不客气的一把將人扒拉到一边,进来后二话不说,纷纷拔出半截刀刃,对王继忠呈半包围的態势,沉声道: “王太尉,宋军偷营,还请太尉隨吾等约束部眾,整队,约束汉军,毋令生乱,使他们守住营盘,勿乱,勿动,勿乱动。” 王继忠点头:“某自然晓得。” 他声线平稳,並无惊惶之意,他是大宋降將,辽后和韩德让千金买马骨,对他是真的委以重任了,论官职確实是不小的, 但身边亲卫,除了三两个贴身服侍的体己人之外,另有三十余名亲兵,全都是契丹人,无论传令,护卫,宿卫,都必须由他们来做。 而且他身边还跟著一个契丹都监,官职上说是与他平级,参预军事,传达王命,从来同帐议事,然而真到了关键时刻,他却很清楚两人间应该谁听谁的。 王继忠出帐巡营,那契丹都监就这么与他並肩而行,辽营连绵,宋军的袭击处离他们颇有一段距离,但却能够很清晰的听到喊杀声, 说明战况似乎颇为激烈,过了一会儿,又见火起,那火光越来越长,俄而变成了一条火龙,缓缓的,似慢实快的似乎是朝著他们的这个方向蔓延而来。 “都监,似是冲咱们这个方向而来的,这一股宋军,似乎颇为精锐啊,火势蔓延的好快,说不得不出半个时辰,这兵锋就要杀到近前来了,依都监之见,咱们如何应对?固守么?” 那契丹都监想了想,道:“先命令部眾固守营盘,我命人去中军问一下大王,看大王有何吩咐。” 王继忠点头表示明白,依然勤勉巡营,確保麾下的近万兵马都能各司其职。 理论上,军中的所有汉儿都归他来节制,不过那只是理论上的,辽营连绵成线,实际上早就分散各处了,他带的这一支是机动队,只有八千嫡系,位置却是距离河畔相对靠后,干杂活多一些。 比如羊啊,猪啊什么的,都在这儿,契丹人带活羊行军,但其实未必会杀了吃肉,这都是各部契丹人的,他们平日里乾的最多的事情是餵羊,以及给羊配种,照顾小羊羔之类的,若是不小心给养死了,免不了就要被契丹贵人一顿毒打。 谁让现在是夏天呢。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也正因此,潘惟熙意欲往耶律隆庆的中军大营中杀,其实他们汉军营並不是必经之处,很快的,潘惟熙率眾骑杀至营盘,在刘汉臣的告知下知道这是汉军营,且指出了一条能够绕过去的路。 略一思索之后,潘惟熙决定不去管他们,而是带人绕过去,继续朝著辽军中军杀去,以节省体力和马力。 他也不知道他真杀进汉军营的话会发生什么,谁知道他们是会抵抗,还是会直接倒戈? 但如果他们绕过去,这些汉军,尤其是那些大宋降卒身份敏感,大概率也就是坚守不出了。 直接无视他们也就是了。 王继忠见状,也是长长鬆了口气。 不一会儿的功夫,见大营身后的方向也燃起了火光,身前,身后都开始著火了,王继忠也只是吩咐全军注意防火了事。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实在是不希望与宋军兵戎相见。 赵恆对他是不薄的,他是赵恆的潜邸之臣,要知道赵恆做开封府尹,当太子的时间其实极短,所以所谓的潜邸之臣不多,他被俘投降之后赵恆压根就不相信,只以为他是战死了,当殿放声痛哭,还亲自操办了他的丧事。 他的四个儿子,赵恆一口气全都给恩蒙了大官,厚赏之。 最后真相大白,赵恆也知道了他没死,反而投降之后,赵恆也没为难他的四个儿子和全家老小,依然保留了他们恩荫的官职,这一点,王继忠当然也是极其感激的。 也正是因此,澶渊之盟的时候王继忠还成为了宋辽之间的桥樑,当时谈判的时候,辽国那边的使者正是他王继忠,他甚至还和赵恆在澶州见了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是真心希望这一纸澶渊之盟,可以真的带给宋辽两国和平啊,可是如今…… 望著营外的冲天火光,王继忠不禁嘆息,喃喃自语:“终究,那盟约是白签了么……” 这般,又等了一会儿,却是突听得千余铁蹄从刚才宋军杀来的方向踏营而入,王继忠紧张不已,只当是后边的另一股宋军杀来,连忙带人组织去抵抗,可见了来骑之后却是不禁一愣,一眾的汉儿军也连忙纷纷放下了武器。 只因火光熊熊之下,他看见了一张绝对难以置信的英俊帅脸:“大王?您怎会在此处?!”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这一支辽军的绝对主帅:耶律隆庆! 王继忠此时完全是懵的,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正在往中军方向蔓延的火蛇。 这是,什么情况?! 你怎么从这边过来了?不应该是在那边么? 逃跑?那也不对啊,且不说耶律隆庆本身驍勇,不像是会丟下部队逃跑的主,就算是要跑,也不应该是从宋军来的方向过来啊,这倒像是一直跟在宋军的屁股后面在追宋军一样。 什么情况?! 那你既然在这儿,那中军那边,岂不是没有主帅么? 却见耶律隆庆黑著脸,身边跟著千余名宫卫骑军,却是连一面將旗也无,更別说白耗纛了。 这一刻,耶律隆庆看向王继忠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礼贤下士的微笑,也不再一口一个先生,而是突然扬起马鞭啪的一下狠狠以鞭抽在了王继忠的脸上: “贱奴!宋军偷营,汝等为何闭寨不出?莫不是要反?” 王继忠愣了一下,捂住了汩汩淌血的脸颊,连忙解释道:“非是某不愿出战,而是监军大人……” 不等他说完,耶律隆庆又是一鞭抽下,依然抽在他的脸上,喝骂道:“休说废话,速速点上你的兵,速与我一併追敌。” 王继忠捂脸,一时又是惊骇,又是委屈,却也不得不连忙抱拳奉命:“谨遵大王军令” 第51章 夺旗 一路袭营,可以说上一句极其顺利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潘惟熙作为先锋,竟带著麾下骑兵连挑了七座敌寨,正在朝著第八座而去! 常山赵子龙也不过如此了吧? 然而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其一,是沿河列阵,辽军的营寨也是扎得极薄,就算是十万大军,绵延七八里列阵,每一个军寨其实也没多少的兵力。 而且这种雁行大阵,本来就是防备南北,並不防备东西,辽军来的仓促,又懈怠,准备自然也不多,各个营寨之间甚至只有零零散散的柵栏,都没有鹿角,自然是一捅就破。 其二,潘惟熙本来就是认定辽军必然士气低迷,所以才悍然出击的么。 宋军虽然同样厌战,但好歹是为了保家卫国,进取不足,但是自保的话好歹还是有些动力的,辽兵是真的不同,对这种没有什么战利品可抢,还耽误家里牲口配种的战爭,內心深处是一百万个不想打。 因此潘惟熙枪挑连贏的时候,压根就没多少辽兵会选择和他们硬拼,全都一鬨而散了。 都是骑兵么,潘惟熙也不可能追杀他们。 所以实际上潘惟熙所谓的枪挑连营,压根就没杀多少人,他这头杀进来,营中的那些女真卒,渤海卒,往往直接就一鬨而散,乱作一团,潘惟熙带人马稍微衝杀一番,找到通往中军的道路,就杀过去了。 而紧跟其后的郭遵部开始在混乱的敌营放火,放完火就走,让原本只是人乱变成营乱。 待郭遵部走了之后这些人乱糟糟的正要救火,田敏就带著重骑兵轰隆隆的杀进来了。 “静塞军!是大宋的静塞军!” 潘惟熙发动进攻的时候是黄昏,一晃就天色擦黑了,再加上混乱,往往那些辽军也看不清宋军到底来了多少骑,静塞军在宋辽边境又实在太有名,惊慌之下谁敢阻其锋芒,本来就是乱营,田敏一出大营直接就炸了。 少数看得清的,都是辽军中的聪明人,而既然是聪明人,也就都乾脆装糊涂了,慌乱之下大半的辽军直接捨弃营寨撒丫子拔腿就跑,死於自己人的拥挤、践踏、乃至於残杀的辽兵远比被宋军杀死的多。 就算是有人事后想要回营,也错过了救火的最佳时机,那还救个屁呢?而既然营寨都被烧了,那还回来干嘛呢? 他们本来就不想打,著急回家配牲口呢啊。 就这般,潘惟熙枪挑联营之后,在实际上他们並没杀多少人的情况下,这些辽军全都乾脆利落地溃败,遁逃了。 当然了,能够这么顺利其实还有第三个,潘惟熙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隱藏原因:辽军的营寨並没有有效的指挥,他的中枢指挥神经是瘫痪的。 这就和辽国的军制有关了。 辽国的军制极其混乱,简单来说,就是同一个军区里,可以有七八个,甚至十几个指挥使,而这些指挥使之间往往又互不统属,没有上下级的关係。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不是职业士兵,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说不得平日里大家抢草场什么的都是矛盾重重,因此不可能相互协作得了,面对敌军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躲,跑。 死道友不死贫道,我跟你拼死,所谓的友军又不可能来救援我,等我们拼残了让他们抢我的草场,抢我的女人,还打我的孩么? 这也是辽军有时候会表现得十分差劲,五代时好像隨便哪个节度使都能追著辽军打,宋初时动輒就能几千砍几万的根本原因。 辽军,是只有在南院大王,北院大王,亦或者辽皇亲征的时候才有战斗力,是因为不管下边再怎么互不统属,却统统都是同属於这三个毫无爭议的大佬地,可以名正言顺的调配资源。 他命令你去打宋军,你打成半残之后他会补偿你的。 而且南北大王和辽皇都有自己直属的宫卫骑,其实也就是中原这边的亲兵,打仗的时候会派下来进行监督,传令,谁要是表现得好了,朝廷自然会有奖励, 而表现得不好的话,以契丹人的习俗说不得就要男人杀光,女人抢走了,故而各个爭先,奋勇敢战。 所以辽军本身存在很好欺负的特点,但一旦南院大王或者北院大王,或者辽皇本人亲临战场,立刻就能够鸟枪换炮,脱胎换骨,不弱於五代中的任何政权,即使是与宋初时太祖的宋军也能一决高下了。 而耶律隆庆,他既不是南院大王,也不是北院大王, 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軫死了之后,辽国的那点祖宗之法被萧绰两口子祸害的是一塌糊涂。 辽国內部,对他这个所谓的兵马大元帅,南京留守,和南院大王到底谁更大的问题,是没有统一的思想认识的。 他能领军,一来靠的是萧绰和韩德让对他的支持,二来,靠的便是他的宫卫骑兵了,並没有制度上的保障,简单说就是靠刀把子和印把子来指挥军队,而非法度。 然而这一次面对宋军袭营,耶律隆庆的宫卫骑兵却好像突然集体断线了一样,压根就没有传达耶律隆庆的任何指示,而没有宫卫骑的指示,这些辽军自然也就恢復成了,那个一触即溃,很好欺负的辽军。 再加上他们本来就士气颓唐,自然也愈发加剧了他们的一触即溃。 属实是让潘惟熙捡了一个大便宜,让他也情不自禁地怀疑,自己是不是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直到他终於成功地突入到了辽军的中军大帐之內,却是也终於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辽军,不应该这么弱啊。 至少这中军大帐之內,应该都是宫卫骑吧,怎么也这么弱呢? 不禁放声大喊:“耶律隆庆何在!吾乃潘美之子潘惟熙,鼠辈可敢与我一战!” 喊罢,他身后的天雄军全都齐齐地跟著他一块喊,齐声大喝之下,声势委实惊人。 然而辽军方面却是毫无回应。 【莫不是……耶律隆庆他並不在中军?不会是跑了吧。】 不管了。 潘惟熙一时间兴奋得头髮根儿都立起来了,二话不说,衝著辽军的白旄大纛就杀了过去。 季琦跟隨在他的身后,手中弓矢连发,这孩子竟有百发百中之能,直射得寻常辽人不敢上前。 一员辽骑悍將,也不知名姓的持马槊不畏死的带人朝潘惟熙阻挡而来,意欲持槊与其潘惟熙的马朔对撞,同归於尽。 一旁的王珪见状大吼一声:“休伤我家郎君!” 却是马速一快,抢到了潘惟熙的身前一个身位,面对敌军马槊直刺,竟是突然伸出手来用胳膊一夹,而后用手中铁鞭在长杆上狠狠一砸,就將这兵器砸得脱手。 而后回鞭一击,於二马一错蹬之际將那辽將连人带鎧砸落於马下。 “保护郎君!”王珪一声大吼。 一眾的天雄军將士全都选择了刀刺马股而提速,越过了潘惟熙的身前,各寻对手,一一挡住了阻拦之敌,让开道路,让潘惟熙和季琦直衝白旄大纛。 季琦依旧是箭矢不停,將护骑力士一一点名,口中大吼:“请郎君夺旗!” 潘惟熙纵马上前,一槊向上刺出,扎穿纛旗,一甩,一搅,將纛旗就卷在了自己的马槊上。 大吼一声:“耶律隆庆已弃军而逃!尔等还不速降?!” 心中却是也在疑惑:不是说,耶律隆庆是一员猛將么,人呢?不会是真的丟下军队跑了吧。 不能吧。 第52章 礼贤下士,耶律隆庆 “你说什么?见你的是耶律隆庆本人?还是秘密前来的?耶律隆庆在你的营寨中,待了小半个时辰?!” 唐河南岸,宋军中军之中,勉强坐镇的马知节有些惊愕地望著面前这个正在“將功赎罪”,给他匯报工作的都虞侯。 “潘监军渡河之后,是从西往东去袭营的,而你的军阵位置,还在潘监军渡河之处的更西边,也就是说,此时的耶律隆庆,並不在中军,而且潘监军也根本碰不到他?” 那都虞侯再次点头。 马知节一时,也是有点懵地呆坐在帅椅上。 他好像莫名其妙地立了大功了呢。 大帐內,所有人全都在窃窃私语。 辽军的士气本来就低,潘惟熙那天咔咔给他们一顿分析他们其实心里也是认可的,只不过是宋军的士气著实是也没高到哪去,才无人愿意追隨他参战而已。 而一个本来士气就低的辽军,缺少了中军指挥,还能发挥什么战斗力? 却原来,耶律隆庆之所以没在中军大帐,这都是他马知节的功劳。 潘惟熙下令紧闭营门,摆出一副戒严的姿態,再加上他要突袭的这个事情,是通知了中军上下所有的骑兵的,老实说,王超之死,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是有心人想要打听的话其实也是不难的。 马知节害怕军中真的有辽国的奸细,且成功的过河给辽军通风报信,致使潘惟熙的偷袭功亏一簣,甚至是反过来被辽军渡河所击,在潘惟熙和天雄军喝酒吃肉的时候,就使了一个障眼法。 他將所有王超亲信的中层將领全都聚到了一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概意思就是说: 王超现在已经死了,为了服眾,我要找他勾结辽人的证据,如果你们中有谁知道什么或者是参与了什么,主动站出来,我算你检举揭发,非但没有过,反而是大功一件。 反之,王超都已经死了,想卖国,你们也卖不出去,什么都不说的话等我自己查出来,那就只能送你全家陪王超一块上路了。 他就是这么一诈,结果还真把人给诈了出来。 一个都虞侯跪下来痛哭流涕的承认,王超確实是与河对岸的辽军早有联繫,而他就是往返辽营的联络人。 当然了,在这位都虞侯的嘴里,王超也不是真的决定了要卖国,实在是他自己把自己给架上去下不来了。 澶州之战他没参战,他比谁都清楚他有多招人恨,原本是打算坐看辽军进驻开封的,到时候他手握十几万大军,干什么不行啊。 谁曾想李继隆居然力挽狂澜,给打和了。 他也担心赵恆对他秋后算帐啊,因此耶律隆庆一来,俩人就联繫上了。 可是你让他直接卖国,他也不敢,也未见得有那个能力,知定州还有个马知节在呢,而且高阳关路周莹,镇州路石保吉,这两个人也肯定不能跟著他一块卖国。 尤其是石保吉,人家是將门,家里世代与赵家姻亲的,娶的也是太祖皇帝的公主,他要真敢卖国的话石保吉第一时间就得往死乾乾他。 將防线放开一条口子放任辽军过去,和直接卖国这完全是两个难度的事情。 这都虞侯请求马知节高抬贵手,饶他性命。 马知节就对他说,可以给他一个任务让他来將功赎罪。 將自己的知府官印交给了他,又命人找来一个死囚砍了脑袋,也交给了他,让他拿著东西去河对岸报信,就说王超欲投,已经砍了他马知节的脑袋,有印信为证。 所虑者,石保吉而已,要和辽方商量一下如何坑死石保吉的事,只要能吞下石保吉,剩下一个周莹,独木难支,说不得也就跟著他一块降了。 要知道,在北宋丟失印信可是重罪,最低也是徒一年起步,马知节这下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他想的也很简单,就是放个烟雾弹么,他们宋军这头突然紧闭营寨,他害怕辽军有所察觉,增加营寨防卫。 这样搞一下,他们宋军紧闭寨门,突然戒严不就合理了么。 谁成想居然还有意外收穫! 宋军这头,害怕军中有辽国细作。 他们辽军那头,也害怕军中有宋国细作啊。 兹事体大,石保吉和周莹都还各自领兵呢,耶律隆庆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也是为表诚意,居然亲自,还是偷偷的只带了一千宫卫骑,连旗號都没打,主动来到这都虞侯的防区这边,亲自渡河,来宋营这边见了他! 这耶律隆庆,身为南京留守,素来以“善待汉人”而闻名,政治上他重用汉官,经济上轻徭薄赋,还招揽大宋这边的流民去辽国种地,重惩欺辱汉人的贵族,军事上一手建立幽云汉军做自己的基本盘,文化上积极推广汉学,促进契丹人和汉人的文化交融。 他本人几乎是个一个儒学大家,能直接参加科举考试考进士的那种。 对待宋国投降过去的武將,他从来都是推心置腹,委以重任,对待文人,则是优礼相待,授予官职。 总而言之,他耶律隆庆绝对不是蛮子,时时刻刻,都是要对待手下汉人表现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的,也因此確实收復了许多的幽云汉儿之心。 幽云汉人自此时起逐渐对辽朝归心忠诚,並不只是韩德让这个汉人的功劳,耶律隆庆在其中也是起到了很关键的作用的,当年的耶律德光若是能有耶律隆庆的一半本事,这天下也就不会有后汉了。 出现在宋军营中,不过是他耶律隆庆收买人心,展现自己礼贤下士的基操而已,他特別喜欢看那些宋人降將,面对他礼贤下士时感激涕零的样子,他知道那些宋人就喜欢这个。 我堂堂南京留守,大辽兵马大元帅,不顾危险,亲自渡河见你,就问你感不感动? 那都虞侯当然不敢动了啊,他见到耶律隆庆亲自来了的时候整个人都炸了。 也是一顿忽悠,直將耶律隆庆忽悠的找不著北,就一直在他的营中待了挺长的时间,直到潘惟熙成功渡河偷袭,將辽军营寨给点了,耶律隆庆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且干了一件大蠢事! 他有一千精锐的宫卫骑护卫,那都虞侯根本留不下他,他也没心思和他纠缠,就这么放著他重新从浅滩处渡了河去,回了辽营,而后只能特別憋屈的,反而只能跟在宋军的屁股后面,一路上看著潘惟熙和田敏他们烧杀过了之后,彻底混乱起来的一座座辽军联营。 耶律隆庆憋屈得都快要吐血了啊! 宋营,眼看著河对岸的火龙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也越来越大,整个辽营乱成一团,喊杀声,混乱声,隔著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也是不禁齐齐地发出了喝彩之声。 马知节在得知耶律隆庆被他给坑了一把之后,本来,对潘惟熙的信心就更足了许多,出营一看,见那火龙越来越长,虽不知辽军中军的具体方位何在,却还是信心愈发充足。 一介文官,同样穿戴上了甲冑,下令道:“全军听令!辽营已被监军带领骑兵打得大乱,下令全军,不用听从军令,全军,渡河,全军衝锋!” 第53章 汉儿军 耶律隆庆现在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 他因为是秘密渡河的缘故,身上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没带,加上天色已黑,全靠火光照亮,混乱中,他一直跟在宋军的屁股后面,那些辽军还以为他们也是宋军。 便是有好不容易重新聚拢起来的辽军,远远看著他们过来,还以为这是宋人的第四波铁骑,撒丫子也都一股脑的逃跑了。 耶律隆庆来回来去,用契丹语,女真语,渤海国地方方言,什么语言都试过了,可是没有用,营帐里太乱了,以至於他的呼喊根本没有人能听得清。 空有一身勇力,却无处施展! 事实上他身边带著的一千宫卫骑军都是精锐,真要是堂堂正正的打一仗的话,潘惟熙的五千骑,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他的这一千骑。 然而换个角度去想,他把这一千最精锐的骑兵带出来了,中军那边,岂不就成了非但没有了他的指挥,而且还缺少了这最最精锐的一千骑了么? “王超!狗贼!!啊~~~!!!狗贼,竟敢如此誆骗於我!!他日你若落在我的手上,本王定要將你碎尸万段,生食尔肉,方解我今日心头之大恨!!” 耶律隆庆大吼一声,而后,一代大辽名將,竟是委屈的骑在马上当场痛哭了起来。 一直追到了王继忠的汉军营,这样憋屈的態势才终於出现了转机。 宋军,绕开了汉军营! 汉军营一直在坚守城寨,没有乱。 没乱,指挥体系就在,旌旗,鼓手就在。 说不得就可以以此为基,重新聚拢溃卒,与宋军一战,而不用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吃灰了。 只是他现在的心態已经崩了,见到王继忠后,心中更是一股无名火起:十万大军全都崩了,凭什么就你们汉儿军没事? 王继忠在辽国受到尊重,礼遇,包括他的家人在大宋同样受到尊重礼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是澶渊之盟的主导人之一。 有传闻说萧挞凛的情报就是王继忠在出使的时候告诉宋军,进而让李继隆射死他的,而这一条情报也是辽国內部的主和派主动告诉王继忠的。 而一想到澶渊之盟,耶律隆庆心里的怒火忍不住就又暴涨了一大截。 这玩意也没用啊! 狗日的宋军,背弃盟约,偷袭本王! 这么一想,再加上他本身的焦躁心態,一时间却是丝毫也不顾体面,也再也装不住礼贤下士了,二话不说,啪啪两鞭就抽到了王继忠的脸上。 “速速点齐你部兵马,隨我追击宋军!” 王继忠也是无奈,只得顶著这脸上的两道鞭痕,点兵跟上。 那两道鞭痕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跟著火辣辣的。 然而这般一追,汉儿军的不足之处很快就暴露了出来。 却说,汉儿军这种兵种,本来就都是由宋军的降卒所组成,此时的大辽还不是后来的大辽,契丹人和汉人还没到和谐相处的地步呢,和宋军打仗的时候辽人不可能不对他们严加防范。 一来,其中的重要岗位都是在契丹人手里的,二来,他们平时担任工程兵,后勤兵的时候居多,镐,铲子之类的工具倒是不少,正经的武器却是不多。 尤其是鎧甲和箭矢,平日里,这些甲冑和箭矢都是在隔壁契丹营里保管的,临到打仗的时候,才会分发给他们,尤其是箭矢,基本是用多少发多少。 因为宋辽之间现在一直都是辽军主动进攻,再加上宋军缺少骑兵,这样的设置倒是也问题不大。 然而现在突然遭到突袭,两侧的契丹营都被潘惟熙给偷了,大火呼呼的烧,契丹兵也基本全都跑光了,他们上哪去拿甲冑和箭矢去呢? 没有甲冑和箭矢,你让我们出营寨干什么呢? 因此一听说要出寨,这些汉儿军自然也是愈发的惶恐。 耶律隆庆自然也清楚汉儿军的问题,但现在辽军兵败如山倒,哪里还能顾忌得到这许多呢? 他將这些汉儿军分成了两部,其中的少量骑兵跟著他继续去追宋军,借著这些新加入的骑兵总算是结出了一个更大的骑兵阵型,而且更关键的是他终於有旗子用了。 汉儿军的骑士连甲冑和箭矢都不全,不过这不重要,他命令汉军骑兵在骑阵的外围专门负责打旗,以表明身份。 虽然不是他的纛旗,但好歹有旗,远远的打出来,那些已经被宋军冲溃的辽军,好歹能认出他们是自己人不是? 总不至於將他们当做是宋军的第四波骑兵,好不容易有点辽军重新聚拢,又反而被他们给嚇跑了吧! 这便是他要汉儿军跟他一块行动的主要目的,旗比人更重要,其余营寨都被打得散了,而且潘惟熙枪挑连营,也是专门挑著军旗去挑,一条也没给他剩下。 至於说,那些汉儿军大多缺甲少箭,又在骑阵的外围当真碰到了宋军,扛著的旗子也很难当做武器用会不会白给,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了呢? 至於汉儿军中占多数的步卒,耶律隆庆走之前则是命令他们结成阵型,收编被打散的辽兵,让他们打出火把,亮出旗號来,收一个算一个,毕竟辽军也並不都是骑兵的,顺便还让他们去各军营寨捡一捡破烂,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东西。 且將耶律隆庆所率领的骑卒暂时按下不表。 就说这些被骑卒所拋弃的步卒,眼见著耶律隆庆,王继忠等军官都骑著马走了,留下来的高级將领只有王先知一个, 而因为军中的契丹监军大多有马,刚才的局势实在也是混乱,又是耶律隆庆当面,都知道辽军的中军危机,许多人脑子一热,直接跟著耶律隆庆就走了。 分散於各个指挥中的中层契丹监军,一下子少了七成! 他们就朝著耶律隆庆和王继忠刚刚离去的方向,这么走啊,走啊,越走,走得就越是慢,越走,气氛就越是诡异。 直至最后,队伍完全停下。 少数充斥其中的几十个契丹监军这会儿也有些傻眼了,一个个的也都收起了脸上的桀驁神色,取而代之的,只有惶恐。 正在此时,却见唐河南岸的宋军终於也已经开始动了起来,咚咚咚,进军的鼓声响彻夜空,十几万的宋军,连绵十几里的战线,並不需要任何將领的指挥, 或是在浅滩直接涉水,或是用木箱之类的东西搭起浮桥,杀声震天,终於,朝著这同样绵长,却已经乱作一片的辽军营寨杀了过来。 他们这些汉儿军聚在一起,又是点火照明,又是亮出旗號,还停下了不动,马知节还以为这是辽军中军呢。 他还琢磨呢:【辽军都乱成这样了,这中军怎么还这么稳得住呢?】 宋军的士气不高,他也怕宋军在中军这边吃亏,当即披坚执锐,勉强带著宋军的中军,笔直地朝著他们压了过来。 眾汉儿军都被嚇得肝胆俱裂,王先知突然拔出大斧,噗嗤一刀,將他的监军连人带马斩为两段,大喝:“別动手!自己人啊!!” 第54章 王继忠之死 却说,耶律隆庆收编了汉儿军的骑兵让他们给自己扛旗之后,终於收拢了不少溃卒,原本只有一千人的骑兵,也有三千多人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能和潘惟熙的五千骑卒对上,那还真就是胜负未可知了。 不过可惜的是他已经没机会了,宋军,全线进攻了。 宋军的公事很乱,並无统一的指挥,看得出也挺仓促的,可问题是辽军被潘惟熙这般挑了一路,分明已经是半点战斗力也没有了,他手里的五千骑,总打不了宋军的十几万不是? 原本的宋军確实都是厌战,士气不高的,可如果是抢人头,抓俘虏,捡战利品,那又怎么可能不是士气高昂呢? 远远的,耶律隆庆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中军,已经烧了起来,乱作一团,高高的旗杆上也已经没了纛旗,心里都在滴血,隱隱地看得到宋军还在他的中军驰骋,恨不得立刻上前与他们拼一个你死我活! 可是他现在已经被宋军前后包围了,他倒是有信心突击进去,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宋军会越围越多的,他这五千骑兵,一旦被两万以上的宋军包围住,那就只能是全军覆没了。 他是辽皇的亲弟弟,太后的亲儿子,万一要是被宋军俘虏,那可就当真是死不足惜了。 耶律隆庆长嘆一声:“哎~,继忠吾兄,让將士將旗子都扔了,咱们撤吧,先撤往满城再说。” 王继忠点头,其余眾將也纷纷应诺,开始转向。 王继忠摸了摸脸上的鞭痕,回眺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心知,自己的汉儿军步兵,十之八九应该是投降了。 那王先知,原本是大宋的鈐辖一级高官,只因辽军势大,不愿死战,便能率领麾下成建制的投降辽军,现在他身为辽军,局势却已完全倒转,难道还能指望他为了辽国和大宋拼死奋战? 都是怕死的人,不怕死也做不得这个辽將,谁还不了解谁啊。 那些契丹人,回鶻人,奚人,乃至於女真人,大多都是有马的,或许还能逃得掉,他们汉人和渤海人却是以步兵为主,估摸著这一战之后,怕是差不多要全军覆没了。 那自己这个兵都没了的,南京汉军都统在辽国,又要何去何从呢? 再给他一支兵马?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此一战之后,澶渊之盟,恐怕是废了,他一个连兵都没有了的,澶渊之盟的主导者,政治上恐怕也要完蛋了,若说就澶渊之盟之事找一个替罪羊的话,似乎自己就是那个最合適的人选。 那以后自己在辽国的日子…… 王继忠传令的时候不自觉的摸了摸脸上的鞭痕。 扭过头,看了一眼火光中,有些模糊不清的耶律隆庆的脸,又不自觉地想到了赵恆,想到了他还留在开封的家人,想到了被赵恆恩荫提拔,现如今都已经入了仕途的四个儿子。 突然,王继忠打马向外衝去,口中大喝:“大辽兵马大元帅耶律隆庆在此!尔等宋狗,还不速速让开,安敢挡我家大王兵锋?!” 耶律隆庆一愣,隨即勃然大怒,骂了一声:“贱奴才,狗胆!” 突然纵马上前,手中大枪重重一刺,便將王继忠刺死当场。 王继忠跌落马下,却是面带笑容,口中依旧用力呼喊:“大辽兵马大元帅在此……宋狗……速速……” 原本围过来的宋军也愣了。 这一伙骑兵勇猛,宋军本来就是来捡便宜的,还是以步兵为主,本来也都没打算死拦,能打你就跑唄。 可一听说耶律隆庆在这儿,立刻就不一样了,这几乎就是辽国除了萧绰、耶律隆绪、韩德让,之外的全国第四號人物,谁要是能將此人留下,那还不得名留青史,封妻荫子啊。 “耶律隆庆在这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围住他!莫要走了耶律隆庆!” “莫要跑了耶律隆庆啊!”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传万,很快,方圆几里的宋军都知道了耶律隆庆在此,所有的宋军宛如开了集体狂暴一样的朝这边跑。 尤其是骑兵,要知道潘惟熙虽然带走了定州军的两千人,但是定州作为整个大宋最重要的边镇军寨,再怎么缺马,也总不可能只有两千骑兵,万来骑总还是有的,轰隆隆都跑这边来了。 外围的汉儿骑见王继忠死了,纷纷乾脆利落的调转马头,或是立刻下马投降,將战马让给宋军中没马,但是会骑马的乡亲,亦或者是乾脆反戈一击,和身边的辽军乾脆直接刺刀见红。 “撤!快撤!大家隨我杀出去!”耶律隆庆大吼著,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几千兵马,立刻就变得全都不可靠了,能信得过的,只剩下了不到一千的宫骑。 而等到他好不狼狈的终於杀出去,將大半的宋军都甩在了身后,似乎只剩下几百宋骑依然还鍥而不捨的追杀他的时候,他的身边,便只剩下不到三百宫骑了。 “入你娘,调头!” 耶律隆庆见身后只剩下几百骑的宋军,一时间怒血上头,乾脆一勒马韁,朝著那追击的宋军杀去,身边的宫卫骑见状也都没有犹豫,纷纷调头跟隨。 反倒是那些追击的宋军一愣。 你们都溃兵了,还带回头的? 一时间两军对撞,惨烈无比,耶律隆庆身先士卒,憋屈了一晚上的武勇终於有了用武之地,手中大枪连连刺出,直宛如项羽再世,吕布重生,连出三枪,便刺死了三员宋骑。 然而骑兵对撞,都是两败俱伤,耶律隆庆自己也被砍了一鞭,他本能的用手去挡,那玩意是重武器,即便臂上有甲,一击之下整个手臂也嘎巴一下的折了。 耶律隆庆闷哼一声,却是乾脆扔了长枪,空手,在二马错鐙之际抓住拉那宋骑马尾,大吼一声,竟是直接將那宋骑的胯下马给拽得直接立了起来,啪的就將那宋兵跌下马来,隨即被身后跟隨的宫卫骑一枪刺死。 其余的宫卫骑为耶律隆庆的武勇所激,全都深受鼓舞,齐声大吼,各个奋勇爭先,不一会儿的功夫,竟將这些鍥而不捨的追过来的宋军悉数杀死。 只是他们辽军也著实强不多少,已不足一百人了,且各个带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隆庆也不顾他的断手,放声大笑。 “南人皆鼠辈矣,论及武勇,何以说之?今日我军虽败,不过是因为我大意之下中了王超狗贼之奸计而已,然我大辽军队多骑兵,而南人多步卒,虽是溃败,但料来大多还是能够得存的, 只要本王无恙,用不了多久就能够重新集结,待本王重整兵马,捲土重来,定叫他们好看,再取王超狗贼之性命!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隆庆放声大笑。 却见从另一个方向,几乎是他们的北侧,又衝过来一队骑兵,他们还以为是溃散的辽骑,正要上前表明身份,加以收拢,直到离得近了一些了才发现不对。 却见这一队骑兵之中,为首一人,英俊倜儻,白面无须,手中拿著一硕大的大弓,大喝道:“吾乃是镇州路石太尉麾下巡检,曹门曹璨,尔等何人?” 曹彬的儿子曹璨? 耶律隆庆脸色发黑,再也笑不出来了,连忙急打马鞭,带著身边的不足百骑,狼狈逃窜。 第55章 脱胎换骨 东京汴梁城。 入夜,因为没有宵禁,城中反而比白天好似还要更热闹了几分,真宗时的市井文化虽还没有北宋中后期那么发达,但確是已经有了雏形,城市中人们的作息时间开始越来越晚,女子改嫁等问题已经成为了全社会都头疼不已的顽疾。 只是最近这段时日,勾栏瓦舍,都变得萧条了许多,生意愈发的难做了,卖酒女不得不將酒水都卖到了大街上,却也还是少有人来问津。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辽国人在签订了澶渊之盟之后,居然背信弃义,又来了。 去年刚打了一整个冬天,大宋军民说是被扒下来一层皮也不为过,汴梁城內的市民,大半都还是军属,或是和军人有著或直接或间接关係的,去年战死的兵卒,家里家属的孝服都还没脱呢,又他妈的来? 不是都和了么?! 自然是一个个面带愁容,乐不出来了。 “大捷~,大捷~,前线捷报~” 一骑烟尘如怒龙捲地而来,驛卒一身墨绿差服,外罩赤色號坎,背插小小一面杏黄急脚旗,腰间悬著铜铃,蹄声未至,铃声先震。 他胯下是驛路换过的官马,马鬃汗湿如洗,口鼻喷著白气,四蹄几乎不沾尘土。 “边廷急递!速速闪开退避!” 城中的百姓慌忙各自让出了一条道路,却是神情大震的望著这名骑士,七嘴八舌:“贏了么?是不是贏了?” “辽贼退了么?” 那驛卒闯进开封的御街,將杏黄旗拿出来高高一甩,使其迎风飘扬,边跑边喊:“唐河大捷!潘五郎君以五千骑大破贼军十万,追敌八十里,耶律隆庆抱头鼠窜,唐河大捷~!” 轰的一下,整个开封城都跟著炸裂开来。 五千破十万,追敌八十里! 这是真正的大捷,不可能是自吹自擂,一时间,笼罩在汴梁城上空的阴云顷刻消散。 “潘五郎君?是故潘太尉的第五子,曾敲登闻鼓骂官家,骂相公的潘五郎君?” “办杂誌的潘五郎君?” “好!我大宋將门之中,终於又出了一员虎將啊!潘太尉后继有人,我大宋后继有人了呀。” 杂誌社內,刚刚写完新稿件,正要將內容交给乐平郡主去印刷的陈尧佐听闻消息之后也是一惊,隨即大喜过望,杂誌社內的一眾文字编辑全都兴奋的跳了起来。 “东家威武!” “总编,您让我去定州前线吧,我要去採访东家,採访定州兵卒。” 陈尧佐这时也激动的坐不住了,却也还是笑骂道:“东家在大名府另有分社,这种事,哪里轮得到咱们来做採访?军议上的事,你们就不要想了,跟咱们都没关係。” “哦~” 一眾文字编辑都有些失望沮丧。 “然而军议之外的事情,还是要靠咱们的。” 眾编辑一愣。 “何为君议之外的事情?” 陈尧佐淡淡地道:“要知道,咱们东家乃是带罪之身,若非是辽人突然背盟南侵,朝廷许他戴罪立功,说不得,就算不死,也要流放。” “那么某就不禁要问了,在咱们大宋朝,为什么想要做些事情,身上就不得不带点罪状?为什么在咱们大宋朝,谁做得越多,谁受的委屈就越大? 如王超,周莹,葛霸等尸位素餐之流,为何能够窃据高位,而如东家这样的当世猛虎,头上却顶著三条所谓的必死之罪?某不禁要问,这个大宋朝,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原本要发的那一版的稿子,作废重写吧,新一期的杂誌,除了要写唐河之战的战报,更重要的是,探究这其中深层次的问题,我们要採访枢密院的官员,胥吏,要採访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和胥吏。” “对了,我听说那个殿中侍御史王曙回来了,东家的三条大罪,都是他弹劾的,我们要去採访他,要他写一篇策论给我们,而后我们再根据他的策论再去写新的策论。” “总之,唐河之战,是东家的神勇无敌,但却也更是一面镜子,照出我大宋当前制度上,根本上的一些问题。” “毋庸讳言,诸位,都是有功名在身,或是准备要考取功名的人,这样的文章写了发出去,或许我们会得罪很多人,或许会影响我们的仕途,甚至是让官家不喜我们,厌恶我们。” “实不相瞒,我家兄长日前曾经来找过我,说是官家,意欲以王钦若为主官,在御史台之下,由諫官为主,创立一个全新的杂誌,还说要我去那边当副主编,那是朝廷的衙门,有身份,有品级,有官身,不比咱们这里。”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诸位,你们应该也全都收到邀请了吧?本来我是有些犹豫的,但现在,却是突然觉得这个大宋,有些事还需要我去做,有些事也唯有不要那个官身,才能够做得了。” “我已经决定,一会儿,就辞去史馆编修的官身,从此以后,只做一介布衣,专心公知杂誌之事, 当然,人各有志,不勉强,我的父兄都是朝中高官,就连弟弟也是大宋状元,將来前途无量,我陈家少我一个当官的也没什么。” “你们不同,若是要走,现在就走,我不耽误你们的前程,大家好聚好散,若是选择了留下,將来却要三心二意,又去了那边,便是无耻一些,我也要恳求父兄,阻碍尔等前程!现在,选吧,是去做官,还是留下纸笔?” 忽有一人哈哈大笑,道:“主编辞职时带我一份,將我的官身也给辞了吧,区区官身,何足惜之?本公子也不走了,再拿出一万贯来,资助杂誌社, 诸位,尔等若是有因杂誌之事而放弃官身的,官位上没有办法,但是钱財上,必不叫你们清白,明日起,我杂誌社的编辑,薪俸上涨十倍,所需钱財,某家自出了。” 说话之人乃是陈尧佐在史馆的同僚,同样是少年英杰,但是身份最特殊,乃是前吴越王钱弘俶的第七子钱惟演,官授太僕少卿,因从小博闻强记,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在赵恆身边授差遣直秘阁。 也就是负责收集和管理赵恆的书法啊,绘画啊,帮赵恆收集收集古董珍玩啊之类的,偶尔也会跟史馆修国史,提供一些赵恆私生活方面的史料方便他们修起居注的时候拍马屁,也是汴梁城赫赫有名的,交际花。 他的这种身份,本来仕途也不太好走,歷史上后来能当大臣那是因为他跟刘娥处得好,甚至都处出私人感情来了,正常来说,应是一辈子清贵閒散的命。 故而潘惟熙离京之后,他很自然的就混进了杂誌社,给陈尧佐当了个副主编。 官,他没有。 钱,他有的是。 钱弘俶纳土归宋,所得赏赐够他们家几辈子也花不完。 当然了,陈尧佐和钱惟演毕竟身份特殊,旁人是不可能像他们俩这样超脱,连朝廷官身都不屑一顾的,工资再高也不敌做官的诱惑的。 朝廷要办朝廷的官方杂誌,两家杂誌可预见的一定会是竞爭关係,一边当官一边在这边当编辑,確实是很容易受制於人, 而且很明显的,这陈尧佐刚刚也不知是进行了怎样的一番思想斗爭,就冲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其脑后明显是开始长反骨了么。 就那番这国怎,我不禁的论调,越看越像潘惟熙了。 最终,原本十八个人的编辑部,走了十二个,只剩下了六个人。 一个是当朝右千牛卫大將军赵惟和,赵婷婷的亲弟弟,雅好文学,是东京城公认的大才子,作为太祖之后本来也无缘仕途,作为自己人被赵婷婷塞进杂誌社的关係户。 一个是今年的新科进士王貽序,大宋开国宰相王溥之孙,是陈尧佐的至交好友,和陈尧佐类似,家里当官的太多,不缺他一个。 一个是他的堂弟王貽永,当朝贤懿长公主駙马,宋初时唯一一个非將门之子尚公主的货,两口子俩人是自由恋爱的真爱,按惯例被授予武职,但他和清一色的其他將门勛贵实在玩不到一块去,一心想要武转文却没啥机会,索性来杂誌社工作。 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大诗人魏野,大隱士,朝廷几次徵召都不肯出来做官,连耶律隆绪都是他的粉丝,曾特意找赵恆要过他的诗集,杂誌社徵选诗文的时候將人请来,专门负责诗词鑑赏栏目的,本来就对做官没兴趣。 再加上钱惟演和陈尧佐。 杂誌社內剩下的唯一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叫夏竦的小年轻,其父是去年战死的英烈,蒙荫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考常科也考不上,也没魄力去考,赵恆为还他那个昏君死爹的债也不肯开制科。 家境贫寒,朝中无人,只有文采还算不错,走仕途大概可能也不会有啥大出息,被钱惟演的高薪所诱,决定辞了那个芝麻小官以后就在杂誌社干了。 至此,公知杂誌社的编辑团队人去大半,脱胎换骨。 陈尧佐执笔落墨,又写下一对门联交给钱惟演,让他去找石匠和一块好石头打在正门口,上书:“直笔存公议,不趋权贵;清言报太平,惟念生民;”又写下“世道人心”四个字让他去做匾额掛在厅堂。 而后对其余几人道:“诸位,东家的仗,暂时打完,告一段落了,属於咱们的仗,现在,开始了。” 第56章 官家以为如何? 却说,一骑捷报入宫城,虽已经是晚上时分,连翰林学士们都已经下了班了,赵恆还是立刻传詔让两府两制,几乎所有的大臣全都回来,在垂拱殿开会。 看过了详细战报之后,自是各个欣喜。 新进的参知政事王旦,是刚从翰林学士的位置上升上去的,与一眾两制大臣关係都好,轻佻之下,笑著与杨亿道: “你们翰林院怎么又下密詔绕过两院了?连我都不知道,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 语气中还颇带著几分埋怨。 在北宋密詔绕过两府是很少见的事情,这是对宰相的不尊重,也是对制度人心的破坏。 赵恆登基以来只有过两次,一次是澶渊之盟的时候绕过寇准给曹利用,商议岁幣求和的具体价格, 一次是同期的,同样绕过寇准给向敏中,让他全权处置陕西事,说白了是害怕宋辽决战的关键时刻党项人偷家,给与向敏中临机专断,事急从权的时候適当卖国和党项人谈判的权力。 两次都是为了绕过寇准,也都是为了卖国,是因为赵恆和翰林院明知道寇准一定不会同意,甚至会横加阻拦,节外生枝,所以才绕过他。 可是诛杀王超,这种事,有什么不能商议的呢?两府大臣中难道还会有人和王超通风报信?寇准更不可能反对啊,这天底下哪还有比他更激进的强硬派? 杨亿却是面色古怪,一眾其他的翰林学士也是不禁面色通红,纷纷用一种带著审问的目光看向赵恆,无声质问:这么大的事您连翰林学士都给绕了过去,难道满朝大臣里就没有您信任的人了么?您难道要做个独夫不成? 赵恆的脸色也有点绷不住了,本能地看向寇准。 寇准皱眉,看向了当朝知制誥丁谓。 见丁谓额头上隱有大颗汗珠,虽然竭力装作面无表情的模样,但是脸色还是能看出不对来,心中一时有了明悟。 绕过两府是可能的,赵恆又不是没干过这事儿,尤其是他这个相公和官家的关係,现在也挺一言难尽的。 绕过翰林学士,虽说是不太正常,但是兹事体大,至少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要是绕过知制誥,这就有点扯淡了,那密詔难道是天子自己个儿手写的么?那它是怎么用的印呢?没经过內製的任何程序,怎么確定这玩意的合法性和真偽呢? 理论上来说,除非是一些后宫里,可能和男女有关的事情,有可能不经知制誥,由天子本人手书之外,任何关乎於国事的事情,都是不太可能绕得过他的,真绕过去了,这密詔也没法验证真偽了。 当即道:“马知节的急奏上说,他已经验证过密詔的真偽了,而且事后来看,王超此人,確实是与耶律隆庆有所沟通,他还藉此骗了耶律隆庆,为此番唐河之大胜助力不小,诸位,还是不要討论密詔的事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善后。” 说罢,寇准展现出了自己强势的一面,上前一步,背对赵恆,面对眾人,不给任何人再说话的机会。 赵恆的面色也忍不住开始变得古怪无比。 发没发过密詔他难道还能不知道么? 可这是不赦的死罪,八议之列都保不住他。 可人家在前线五千破十万,自己在后面和相公们商议砍他的脑袋么?想了想,还是决定闭嘴,放任寇准施为。 却见寇准道:“有功的將士需要赏赐,伤亡的將士需要抚恤,需要咱们赶快议出一个章程来,我也知道,现在国库紧张,我以为,百官的俸禄,必要的话可以缓发,少发。” 群臣张了张嘴,而后也没有反对,纷纷低下了头。 北宋的大臣和明清还是不太一样的,还是挺依赖俸禄开支的,相对也確实更清廉一些,高薪从来不保证养得了廉,但薪俸不高却是一定养不了廉,一旦停了薪俸,说不得有些大臣的日子就真的要拮据了。 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也確实是个裁员的好机会,要知道大宋的冗官是从赵匡胤开始的,他將原本每年只录用三四十人的科举先是扩展到了每年录取三四百人,后来乾脆变成了每年三四千人,导致大家连俸禄都不够发。 赵光义能够坐稳江山使大宋没有变成六代,主要靠的也就是这一招,换头猪上去都一样做,干活儿的人多了,权臣自然就少了,只不过扩招容易裁员难,坑得都是自家的后继者罢了。 相信后人的智慧么。 那你不够发,大家可不就人人贪污,各个腐败么,太宗朝晚年大宋处处烽火,到处都在造反起义,和这也不无关係。 赵恆登基之后一口气裁撤官吏十九万多人,这才將吏治重新澄清,也重新確保了没被裁撤的那些依然发得了高薪。 当然,歷史上等到真宗朝后期,赵恆沉迷於贏学无法自拔,泰山封禪的时候,他本人又走回到了他爹的老路,开始大规模扩招,死之前那几年扩招数量比赵光义有过之而无不及。 同样选择了相信后人智慧,但可惜他的后人没啥智慧,导致大宋最后还是死在了冗官上,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寇准一直都觉得大宋的官吏还是太多,还想要再裁撤一遍,爭取再裁个三万五万的,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趁著这次大胜,便想將这件事也一起给办了。 先缓发俸禄么,只要大家因为缓发俸禄而导致怨声载道,上边裁人的时候阻力也就没那么大了,赵恆的十九万人就是这么裁下去的。 他也没给眾人討论的机会,直接就进了下一个话题,道:“官家,马知节说,王继忠在唐河之战中,身为辽將,关键时刻有倒戈之举,致使耶律隆庆几乎身死,其本人也是死在耶律隆庆的手上,其尸身已经找回,是否要將人带回咱们大宋安葬?” 赵恆想了想,点头道:“之前,朕误以为他身死尽忠,不是给他建了个衣冠冢么,就给他埋那吧。” 寇准点了点头,而后道:“官家,我大宋的武人,其实还是可信的,王超意欲卖国求荣,到底也是没卖出去,身死败名,其错处,到底还是纠正了的。” 赵恆闻言,嘆息一声,一时间心底里闪过了万千思绪。 却见枢密使王继英突然打断道:“这些事都不著急,眼下最急切的,还是前线的事,唐河之战胜了,那,然后呢?定州军,乃至河北三路军,是由谁在统帅?” 陈尧叟:“根据之前使相公的回奏,大概也就这三两天,使相公本人,应该就快要到定州了,使相公在定州多年,河北上下都是他的旧部,如今又是大胜,料来边军无忧,就是……” 冯拯:“就是不知以使相公的威望,如今没了王超,整个黄河以北……嘖, 诸公,使相公是什么性格,咱们大概都是知道的,而潘惟熙的性子么,呵,各位想来也都有所领教,唐河大捷,固然是好事,可若是他二人並不满足於此,又將战事扩大,使宋辽两国重新陷於全面国战之中,这好事,说不得就要变成坏事了。 是不是应该另遣一老成持重之人佐之,必要的时候约束一下使相公,和潘五郎的疯劲儿呢?正所谓落袋为安,见好,要知收啊。” 寇准不禁脸黑。 这帮枢密院的,这个时候倒是真特娘的团结。 却也只能转过身问赵恆道:“官家以为如何?” 第57章 赵恆的进退两难 官家以为如何? 官家直接掉线了。 赵恆並没有当殿给出回答,而且当天晚上,他辗转反侧良久,还是失眠了。 寇准想要做的事,他懂。 枢密院群臣的顾虑,他也懂。 甚至李继隆和潘惟熙如果领兵没人制衡的话,大概率会做什么事,他也是能猜出来一个八九不离十的。 可也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懂,也很清楚他现在所做出来的决策,將关乎整个国家,几千万人口的命运生死,却是反而踟躕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毫无疑问,赵恆是渴望功绩,渴望丰功伟绩的。 真对功绩无所谓的人也不会那么过分的沉迷於贏学。 能够真的贏,谁想搞贏学啊!那不就是,贏不了么。 纵观赵恆的帝王生涯,这人的性子是颇有些“大学生”的劲儿的,可以很清晰的分成三个阶段: 澶渊之盟以前,他可谓励精图治,极有明君之姿;澶渊之盟之后,逐渐墮怠,平庸,成了个守成之主,还沉迷於贏学; 晚年瘫痪之后,乾脆放手摆烂,和赵光义越来越像,曾经被他自己拨乱反正的东西一样接一样的全都捡了回来,醉心於权谋而不是治国,沦为一个地道昏君。 青年时满怀理想,雄心壮志,奋发图强;中年时接受平庸,甘於现状,整日摸鱼;晚年时自私自利,阴险狡诈,老奸巨猾。这本来就是常人,常事。 而一个青年人,往往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平庸的呢? 是在意识到自己的能力有极限,是在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雄心壮志只是一场梦,註定很难,甚至无法实现的时候。 赵恆也是如此。 他的梦想是收復燕云,再造汉唐盛世,成为一个足以与太祖比肩,甚至標榜青史的千古一帝。 然而傅潜拥兵八万,却坐视友军有难不动如山,致使前线全面崩溃,逼得他御驾亲征;王超拥兵十几万却放任辽贼南下不动如山,逼得他第二次御驾亲征,连续两次被大宋的大帅背叛。 再加上桑赞拒援王继忠部导致王继忠兵败被俘,王继忠还他妈降了,自己还傻呵呵的亲自给他办葬礼。 周莹在望都之战中拒绝出兵,非逼得赵恆御驾亲征,才肯乖乖配合。 范廷召在合战之前的前一天晚上突然畏敌怯战偷偷带著部队跑了,导致友军康保裔部全军覆没,有传言说康保裔也投降了辽国,在有王继忠前车之鑑在前的情况下,赵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该信还是不该信。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犹如一盆接一盆的凉水,泼灭了他心中的火焰,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 【放弃吧,你就不是做雄主的料,根本没有驭將统兵之能,能做个守成之主就已经是你能力的极限了,还想要收復燕云?庸人强行去做大事只会带来灾难,而你,就是一个庸人】 所以第一次他被傅潜背叛的时候,还能够乾脆利落的御驾亲征,与辽国决胜於疆场,靠自己来力挽狂澜,让辽国上下都不禁发出感嘆:此英主也! 等到第二次他被王超背叛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畏难,动了要迁都的心思,还是被寇准逼著上了战场,而且客观来说力挽狂澜的也是人家李继隆,他自己的表现和上一次相比远远不如。 人啊,心气儿若是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普通人如果放弃了远大理想,雄心壮志,只求养家餬口,勉强温饱,自然也就不会再认真工作。 帝王也是一样的,放弃了雄心壮志,那么惰政,怠政,懒政,重用擅於揣摩他的心思的小人,追求享受,最终从英主沦为庸主,乃至昏君,也就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此时的赵恆,正是梦想破灭,接受平庸,从一个青年心態走向中年,正在开始变得成熟的关键阶段,而现在潘惟熙五千破十万,却是將他心中原本都已经熄灭了的那一团火,好像又给点起来一点呢? 而且他很清楚,马知节故意在战报里诉说了王继忠最后叛辽,为大宋而死的这件事,到底是抚慰了他的,这马知节是从枢密院下去的近臣,是懂他心思的。 可是连续两次,他又著实又有点怕了,傅潜,王超,现在换成潘惟熙和李继隆,万一还是让他失望怎么办呢? 李继隆曾有嫌助李太后宫廷政变差点就废了他,而潘惟熙………那脑袋上可是还顶著三条必死之罪呢,而且他有没有密詔去杀王超,他难道还能不清楚么? 如此刺头,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实在是很难让他相信自家这个妻弟忠诚可用啊。 可如果依著枢密院那些人所言……难不成还要扶持周莹去给李继隆掣肘,將原本能贏,甚至是必贏的战爭给打输么? 见好,就真的要收么? 最终,赵恆还是没有想清楚,他的这一番心思甚至都不知道能跟谁去倾诉,商量,以至於心理压力越来越大,迟迟的,好几天都没能给朝中诸大臣一个答案,整日里魂不守舍,思虑深重。 这一日,赵恆正在御花园中散步以解思绪,却是突然有宦官与他稟报:陈尧叟来了,还是请罪来了。 “请罪?他能有什么罪呢?” “说是,替他家的二郎请罪来的。” 赵恆愣了一下,笑道:“是新一期的杂誌出了吧,莫不是又指出了朕的什么不是,將朕骂了个狗血淋头么?拿过来,朕要看看。” 赵恆早就下过令,公知杂誌每一期的发布,都要送一批给宫里,他也早就是这杂誌的忠实读者了,每一期都是必看的,虽然几乎每一期都要指出一些政事上的弊病,还经常指责他,但现在他渐渐的都有一些习惯了。 这杂誌的存在对大宋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寇准和朝中的许多相公都特別支持这个杂誌,便也就一直让这个杂誌开了,好几次杂誌里的內容冒犯於他,他也全都忍了。 这又是骂了啥了,连陈尧叟都来请罪? 按说这个时候,潘惟熙本人正在前线领兵打仗,杂誌的事,应该无暇顾及了,这杂誌上的內容,应该完全是由陈尧佐来决定才是啊。 陈尧佐也跟潘惟熙一样,疯了? 很快的,那宦官將杂誌拿来,交由赵恆来看,而赵恆看过之后,却见政治策论鑑赏的栏目中,头条文章上赫然写著:《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作者一栏上写著陈尧佐自己的名字。 第58章 《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 《论大宋功臣难当积弊》 “潘氏惟熙,故武惠公美第五子,章怀皇后幼弟,乐平郡主之夫也。其人年少,性刚直,为本刊之主。唐河一役,率骑五千,破辽寇十万之眾,其国兵马大元帅耶律隆庆狼狈遁走,声震天下,才略不逊其父。” “然世人多知其战功,鲜知其临战之前,本为戴罪立功之身。或问:以潘五郎君之勛贵,皇亲国戚,何罪之有?” “其一罪,曰奉朝命释河北八万壮丁。此八万壮丁,应募从征已歷四载,朝廷先许战胜归农之日,给耕牛、良种,以酬其劳。然国库空虚,诺而难践,实为无米之炊。” “惟熙不忍朝廷失信於天下,不忍浴血壮士流血复流泪,乃强索河北逃役、避战之户,令其输钱出牛,以补其缺。竟有论者,谓此举为欺压良善。” “为国征战者,目为乱兵匪寇;避役逃战者,反称良善百姓,此其所谓一罪也。” “其二罪,曰无詔越境,剿保州盗匪。保州者,宋辽边镇,邻高阳关、定州,皆大宋重兵屯守之地。盗匪盘踞其地,肆虐多年,边军十万束手,竟不能平。” “惟熙自大名府率天雄军往,一战而定。夫以千余兵可了之患,十数万边军竟无计可施,此其所谓二罪也。” “其三罪,曰捐田安民,广置屯田。潘氏合族並乐平郡主,捐私田数千顷,易为朝廷公田、天雄军屯田,以活流民十余万户,择其壮者入军,使民有生业,军有锐卒。竟有论者,谓其活民无数、收揽军心,为图谋不轨,此其所谓三罪也。” “其四罪,曰与故相李公继隆共市良马,谋復静塞军劲旅,以固边防。此其所谓“四罪”也。” “惟熙早知其行必触法度,人问其何以犯险为之,尝言四句,世谓之『將门四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父祖继武功,为万世开太平。” “夫唐河一战,惟熙能以五千破十万,所向披靡者,非天授神勇,实因其能安流民、恤壮丁,深得军心民心故也。” “將士信之,乐为效死,而无后顾之忧。惟其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方能继父祖之武功;惟其能继父祖之武功,方能言为万世开太平。” “今若无辽寇南侵、边烽四起,国难临头,试问潘惟熙今日,当在何处?” “余不禁慨然问曰:何我大宋,欲行利国利民之实事,竟难至於斯?必冒杀身之险,抱必死之心,方能行尺寸之功?我大宋,何以至此?” “若行利民之事,必先触法度、蹈死地,岂可望天下人皆效潘惟熙之所为?此弊,在潘惟熙乎?在我大宋之法度乎?” “余尝访殿中侍御史王曙公,欲请其就此事发策论,王公拒之,不肯置一词。唯言其所劾,皆合朝廷法度,潘惟熙至河北两月,犯大罪三、小过无数,事实俱在,问心无愧。” “若王公所劾果无错,法度果无亏,何我大宋之法,常使为国为民者沦为罪囚,尸位素餐者窃据高位?无他,君上暗弱,而畏臣强故也。” “我大宋法度,本当以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然观今日之法,处处唯君威是护,事事唯皇权是从。 夫欲行实事者,必先合民心;得民心者,朝廷难制,君上难驭。人臣何以能尽得天下之心?非臣之过,实君上昏庸故也。” “惟熙尝有高论:將门拥兵而朝廷以为危者,非兵之信將,乃兵不信朝廷故也。” “夫我大宋国力之盛、財赋之丰,远超前朝;兵力之雄,本不逊於契丹。然屡战屡败,如李继隆之名將,终不得久用;如王超之庸碌,反得掌重兵。何也?盖庸人无能,无撼社稷之虞,此正我大宋法度之弊也!” “君、臣、民、社稷,孰轻孰重?口必称民为邦本,社稷为重,然法度所护,唯君威而已!说到底,不过一语蔽之:君上暗弱,故不能容雄才之臣;为国为民者,必为君上所忌!” “以法度绳束强臣,使才不得展、功不得建,终无犯上之虞,此诚大宋法度立制之本也。 然辽寇犯边,疆土日蹙,百姓流离,流民失所,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社稷之安,万民之命,竟孰人念之、孰人护之?” “《公知》杂誌主编陈尧佐,冒死谨书,以俟天下公议。” 好傢伙,怪不得陈尧叟要来请罪,这一篇策论,怕不是骂得有点狠哦。 潘惟熙有这个胆子都未必有这个文采。 然而这一次,赵恆却是罕见的没有暴跳如雷,往常这杂誌每次骂他他都会破防,大怒,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城府很深的官家。 然而这一次,赵恆看完杂誌之后虽然眉头紧锁,面色阴鬱,但是除此之外却没什么其他的表示了,反而將那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写什么。 “只有陈尧叟来请罪么?他爹陈省华呢?” “说是,在开封府带了兵卒,欲要查封杂誌社,要以惑乱之罪,抓捕陈尧佐。” “哦?抓人了?关起来了?” “没有,说是乐平郡主带著人,手持武器挡在了前头,说是谁敢进杂誌社一步,敢抓杂誌社內的一个人,她就和谁当街火併,拼一个你死我活呢,与陈府君僵持住了, 这事……宗正寺那边倒是也已经得到消息了,却也不敢派人帮忙,乐平郡主的性子著实是酷烈啊,此事,您看,如何是好?” “哼,陈省华身为权知开封府,就这么一介女流拦住左右为难,身为人父,却对儿子无可奈何么? 无非是要摆出一个態度出来,做个样子给朕看罢了,难道朕还能因为陈尧佐而牵累他们父子二人么?让他滚蛋!让乐平郡主也赶紧回家!当街和权知开封府亮刀子,这是谁给她的胆子?禁足一月!让她事后给陈省华道歉去。” “是,那……陈学士呢?” “一併让他滚蛋!” 第59章 李继隆的执念 却说前线军情,这么大的事情赵恆却突然开始摆烂,也不定策,整日里自己纠结自己,始终不曾给大臣们任何说法,叫枢密院的上上下下,都有些无从下手。 为什么只有枢密院的大臣无从下手? 因为政事堂那边,寇准等了几天见赵恆始终没有决断,强横的性子上来,直接就开始干活儿了啊,直接开始批条子將国库里,原本用来给官员们发放俸禄的物资钱財统统都当做军餉出支了,已经开始一批一批的往定州的方向去了。 至於河北的战局,在战报之后没有接到中枢的任何指示。 不过问题也不算大,毕竟真宗朝的军队不比太宗朝,不至於没有阵图和中枢的命令就打不了仗,尤其是当下河北方面李继隆已经带著天雄军赶到並顺利的接管了整个河北宋军的指挥权。 中枢没有指示?那我可就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来了。 满城。 八万宋军包围了这座並不算大的小城,耶律隆庆已经逃窜到这里,坚守好几天了,八万宋军包围著也打了好几天了,却是一丁点要打下来的意思也没有,每天攻城的时候似乎都是在装样子,宋辽两军加一块的伤亡恐怕也不超过一百。 “太尉,中枢那边直到今天也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么?您的扎子按说早该到了啊。” 帅帐之內,潘惟熙进来的时候也没让人通报,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全军上下只他一个有此待遇,乃是李继隆的特许。 “吃了么?一块吃点?” 李继隆正在吃一碗香喷喷的炸酱麵,羊肉臊子的酱,配著水灵灵的黄瓜和萝卜,吃得格外香甜。 “来一碗吧。” 潘惟熙也没用別人动手,自己拿过碗筷给自己盛了一碗就吃了起来,还撇嘴道:“您的身体您自己心里没数的么?羊肉臊子得少吃一些,都跟你说了你不能吃油腻,这酱还这么咸。” “老子领兵作战,压力这么大,连吃碗麵条都还不行了?来我这太尉帐內蹭吃喝,不偷著乐,嘴怎么还这么碎?” “我管不了你,回头让亮哥来管,听说今天阿亮哥也带著部队从贝州赶过来了?你没召来见上一面?上阵父子兵,多难得啊。” “见什么见,军中无父子,这是打仗呢。” “呵,打仗,中枢一直没个策略定下,咱们要如何是好?” “没定策更好,咱打咱的,將士们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就这几天,就动手吧。” “確定了?战略的目標是金陂关?” “嗯。”李继隆一边大口吃麵一边点头。 “这么大的事,不理朝廷了?万一咱们动手了,朝廷又突然来一道金牌,让咱们克制,或是退回去,又当如何? 按照澶渊之盟的约定,宋辽以白沟河为界,金陂关,乃至於易州城,都是人家的了。” 李继隆头也没抬:“朝廷若当真发此乱命,咱们抗旨就是了,怎么?胆大包天的潘五郎,这次不敢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是主帅,这不是怕你遭朝廷的猜忌,乃至於遗臭万年么,抗旨这种事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还能有几年好活?不就是抗旨么,怕个屁,夺不回金陂关,拿不回易州城,我死都不能瞑目。” 说著,李继隆抬头看向潘惟熙,十分真诚地道:“这还要多亏了你,打开了局面,创造出了这样的机会啊,如若不然,我也不敢想此生人到晚年,还能有再回易州的一天啊。” 所谓的金陂关,其实就是后世的紫荆关,扼控太行山上要道,只要此关在手,就能联合高阳关,瓦桥关,形成三关之势,形成了一道锁,將辽军还算比较牢固的锁在外边。 宋辽原本对峙的前线,其实一直是在易州的,静塞军在组建的时候,清一色用的全部都是易州的儿郎, 打唐河之战的时候,李继隆就是背著朝廷偷偷將静塞军的家眷统统接到易州城的,静塞军一听说易州要失守,自己家人都在那边,这才將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出战,从而大胜辽军的。 易州,是他一手组建的静塞军的家乡。 但那一仗,李继隆也只是把易州的父老乡亲们给接回到了定州而已,易州城是並没有夺回来的,因为隨著金陂关的丟失,人家辽国隨时可以从金陂关绕过易州城,这座城在军事战略层面,已经没有意义了。 从金陂关出来,直接就能到满城脚下,而且满城实际上就是一座普通的城池,是没有地利可用,无险可守的, 易州城则是孤悬在外,成了一座孤城,从那之后就被辽国人给占据,成为了辽国进攻大宋时的前线基地。 大宋对辽的边防阵线也是一退再退,直至退到了定州,退到了唐河以南。 而且也正因为丟了易州,朝廷才会挖开白洋淀,製造了溏带这条水上长城,侵占大量耕地之余,也给整个河北的百姓,头上悬上了这么一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决口落下来的杀人剑! 李继隆曾向静塞军,和其他出身於易州的弟兄们承诺早晚有一天要带大家打回去,但是直到澶渊之盟,宋辽议定以白沟河为界,易州,就这么彻彻底底的成为了大宋官方承认的,大辽国不可分割的国土。 然后一直到徽宗时童贯收復燕云,易州才短暂的重新回了北宋。 这其实也是朝廷解散静塞军的原因之一,以易州人为核心所组建出来的这一支大宋第一强军,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地地道道的辽国人了。 带弟兄们回易州,回家,这事儿都已经成了李继隆的执念了,没有机会也就罢了,既然现在有了机会,那他说什么也是要试一试的,赵恆最好是別反对,否则,只怕这就是大宋掀翻天的大事了。 既然这个时候赵恆没有明確的詔令下来,那等李继隆真的动手的时候,恐怕就是送来十二道金牌,也是无用了。 潘惟熙求死都来不及呢,自然也是胆大,李继隆都不怕他还怕个屁,当即分析道: “要夺回金陂关,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大难关,其一,便是这满城了,这他娘的耶律隆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现在手里的兵应该大半都是骑兵了,却居然在满城这地方住上了,也不说突围,而要去金陂关,就必须先取满城。” 李继隆点头,而后道:“我心里有数,耶律隆庆的心里怎么想的,我大概也知道。” “其二,是一旦咱们大宋对金陂关动手,那就彻彻底底的撕破澶渊之盟了,那一纸条约真就是废纸一张了, 且不说,咱们大宋这边,朝堂相公,乃至於官家会作何反应,便是百姓,军中將士,对此恐怕也是有疑问的,而且一旦撕破了这一纸盟约,宋辽之间,说不得又要打倾国之战了,这样真的没问题么?” 李继隆:“我知道,可这次不是他们辽国人先派兵来唐河北岸跟咱们对峙,挑衅的么?签了盟约,就只许他们挑衅,不许咱们还手了? 我既然都还了手了,耶律隆庆十万大军都被你打得崩逃了,我还不能趁他病,要他命了?等他缓过劲来再找咱们报仇么?” “那盟约签了又能如何?契丹蛮夷,难道还能真的遵守盟约,从此与我大宋当真修百年之好,罢兵言和不成?” 潘惟熙:“…………” 第60章 胜败不在战场而在朝堂? “耶律隆庆怎么还不突围?他在想什么呢?”潘惟熙和李继隆吃麵条的时候,马知节和曹璨也在閒聊,曹璨颇有些不解地问马知节道。 马知节其实是武转文,监军出身,他爹马全义是五代时李守贞的部將,李守贞叛乱被郭威平定之后就跟了郭威,后来跟了柴荣,属於是降將,跟赵匡胤不算一波的,说不得在战场上还对砍过,宋初开国之后不久,马知节还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因此马知节其实不太算是將门,但是他武转文之后一直在枢密院工作,是宋初时的文武桥樑,和將门,和武人的关係一直都不错,尤其是曹彬还当过枢密使,因此他和曹璨也是很熟的。 曹璨则是被石保吉派过来的,那一日唐河北岸上火光冲天,都在同一条唐河边上,连他们镇州路都看到了,曹璨立刻便过来支援抢功,居然让他们完成了对耶律隆庆合围的最重要的一环。 最终,辽军的十万大军逃跑溃散足有七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辽军骑兵多而步兵少,宋军步兵多而骑兵少,人家骑著马跑了,你也追不上。 但也正因为镇州路的配合,导致这七万逃跑的溃卒,大部分並不能直接一口气跑回到辽国境內去,而是在满城,这个原本属於大宋的军事重镇集结了起来。 宋辽作战这么多年,宋军都打成了老兵油子,辽军其实也是不遑多让的,一看有宋朝骑从北边来,立刻就意识到这是镇州路出兵了。 虽然潘惟熙这一仗打得极为仓促,镇州路和高阳关路的石保吉和周莹都没来得及通知他们,但是辽兵不知道这些啊。 一看到镇州路出兵,还以为宋人要將他们合围了呢,於是也用不著真有什么指挥,所有人都开始往满城跑,这段路他们来过好多回了,尤其是满城,大家都熟得很。 因为满城以前是大宋的边防重镇,宋辽两国在这地方大大小小打了也有十几次满城之战了,满城之战的次数其实比唐河之战的次数多。 但还是同样的问题,金陂关失守之后,满城的战略地位也跟著大降,这地方本质是易州城这个前进基地的后勤基地,易州都没了,满城的意义也不大了,再加上这位置本身敏感,在签订澶渊之盟之后,宋朝也有意削减此地地位。 现如今,这座曾经的大宋前线重镇已经被併入了保州寨,属於边境巡检司的职权范围,也就是罢黜之前归杨延昭管,他那边境巡检司总共就一千兵卒,能分给满城多少?至多至多也就二三百人罢了。 一座曾经的军事要塞,这帮辽军还都熟的不能再熟,至多二三百个宋人在防守,大家在害怕镇州路宋军堵截退路之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来这边集结,打算先集结起来,再行突围之事。 也正是因此,这將近七万的契丹兵,还真就在耶律隆庆的手上重新集结了起来,唐河一战损失的主要都是步卒,尤其是南京汉儿军,那原本就都是大宋的降卒,所以其实他在兵力上,损失並不大。 只是失去全无,輜重全失而已。 宋军呈现包围之势,根本就没想过攻城,毕竟是曾经的大宋重镇,並不好打,但七万人住在城里,吃喝拉撒,根本就没有粮草,十之八九现在他们就已经开始杀马吃肉了,正常来说,待这七万辽军修整完了之后,肯定是要突围而走的。 可眼下他们进满城已经好几天了,耶律隆庆却始终不曾突围,这在曹璨看来,著实是有点奇怪,不太合军事常理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无外乎是拖延时间罢了。” 马知节看上去神情却是有些萎靡,不太有精神的样子,正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揪地上的草。 “满城是蒲阴陘的南端出入口,他堵住了这里,太尉就无法趁此大胜之机,趁机一鼓作气的將金陂关给夺回来,稍微多爭取一点时间,让辽国有了准备,那金陂关就没那么好夺了。” 关之所以叫关,不就是因为易守难攻么,金陂关就是明清时的紫荆关,连瓦剌都是俘虏了明英宗,用他的圣旨骗来了紫荆关才能兵临北京城下的,只需有准备充分的五千兵卒镇守,给李继隆十万大军也不见得能打的下来。 曹璨:“咱们估算他手上的军队少说也有六七万,怎么拖啊,这六七万人吃什么,况且都是骑兵,会守城么?我还是不太能理解。” “粮草么,这几天可以先杀马应付,而后可以等粮草从大同府运粮到金陂关,再从金陂关上送下来。” “那他的军心士气不要了么?况且从大同府往金陂关运粮食,要走飞狐陘,我宋军完全可以从代州方向,出击飞狐陘,截断其粮道,到时候,他又將如何?” 曹璨抽出宝剑,在地上直接画了起来:“我若是太尉,便会三路用兵,一路,由咱们攻打满城,一路,由石太尉从镇州出兵,攻取易州,一路从代州出兵,骚扰飞狐陘的粮道, 如此,金陂关便可不攻自破,若是辽国真有大军来援,还可以从高阳关路,从雄、霸二州骚扰,阻拦辽军的集结时间,如此用兵,我军必可得大胜,耶律隆庆率残兵退守满城,分明是自寻死路,冢中枯骨而已了!” 金陂关位於蒲阴陘的中间枢纽位置,蒲阴陘是太行八陘之一,是河北和河东中间联通的一条通道,整条通道西通大同,北通易州,南通满城,就这三条路,周围全是山。 金陂关丟失之后,辽军就可以从大同,直接从蒲阴陘出现在满城城下,这才导致易州失去战略价值,最终被辽国占领的,耶律隆庆现在占据满城不走,就是要堵住宋军从满城进入蒲阴陘的入口。 曹璨到底是曹彬的儿子,虽说是被亲爹断定才能不如弟弟曹瑋,导致一辈子被弟弟压制,但本身將门英杰这四个字还是当得上的,提起军略来,也可谓头头是道。 事实上大概率李继隆真的会如此布局,这也就是眼下战局的最优解,而且正如他所说的,一旦宋军这样做了,耶律隆庆必成冢中枯骨,一旦易州和金陂关都被宋军夺回,那他这几万残兵怕是连跑都跑不了,只能成建制投降。 马知节转过头,平静地道:“你觉得,咱们大宋能让代州方向截断飞狐陘么?李太尉是河北提督,管得了河东的葛霸么?我听说就在上个月,他二人还因为买马的问题,而发生了一些矛盾。” “啊?这……” “要想调动河东军,使相公是无用的,必须得中枢下詔,甚至就算是中枢下了詔了,万一他又是怯敌畏战,不肯出兵怎么办? 出兵了,但是面对辽军一触即溃,就退回雁门关了怎么办?况且,中枢会下这样的命令么?” “宋辽打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现在太平了,中枢那边,有多不想打仗,满朝文武中还剩下了几个主战派,你心里不清楚么? 若是依你所言,镇州军,定州军,高阳关军,乃至河东军,四路大军全都要调动,去年年底刚刚签订的澶渊之盟,彻底沦为废纸。” “如此大规模的军事动作,辽人又岂能坐视,我们现在的对手只是耶律隆绪,可真要是动了,辽国方面,万一辽太后和韩德让再兴大军南下救援亲儿子,又当如何? 为了一个区区的金陂关,冒著与辽国再一次全面开战的风险,你以为,中枢,会同意这样做么。” 曹璨闻言,哑然失笑,苦恼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莫说是河东的葛霸了,高阳关的周莹,大概率李继隆也是调遣不动的,他本来就是潜邸系的將领和李继隆不对付。 而且他这人本来就胆小懦弱,望都之战的时候王超也调不动他,口称要调我部,就拿詔令来,如果不是杨延昭突然爆种,超常发挥,打出了杨六郎的威名,说不得就要像王继忠一样被坑得兵败被俘了。 还是赵恆御驾亲征,亲自到了战场相逼,才让他不情不愿的將军队领出来和辽兵作战的。 这种人,你给他下个命令用轻骑去骚扰辽国集结,你看他拖不拖延就完事儿了。 马知节道:“你当耶律隆庆为何要堵在满城?只是为了挡我们么?他是辽皇亲弟,萧太后亲子,万一辽皇的身体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就是下一任的辽国皇帝, 他在这,辽国上下才会不得不救,你当辽国国內没有主和派么?他是害怕辽国直接放弃金陂关,谈判的时候直接就送给咱们大宋啊。” “辽太后意欲以他这个南京留守来代替传统辽国的南院大王,辽国国內的保守派自然也是抵制的,就这么灰溜溜地败逃回去,说不得大辽国內的军事改革,就要功亏一簣,乃至於影响他们太后的威望根基,故而他寧死不退,这仗只要还有的打,就未必输,也能堵住守旧派的嘴。” “你想打,使相公也想打,但其实耶律隆庆比你们更想打,然而此战说到底的关键,还是官家想不想打,辽太后想不想打, 打的话要打多大,为了小小一个金陂关,总不能再打一次雍熙北伐吧?此战之要,不在战阵之列,而是在於宋辽两国,各自的朝堂庙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