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第1章 天胡开局 廓晋 作者:佚名 第1章 天胡开局 永和五年,时值七月,正当初秋。 这个时候的淮水北岸地区暑气尚未逸散,地里的庄稼也未完全成熟,然入目所及,广阔的平原之上,几乎到处都是潦草的庄稼茬。有些刚刚割取的断茬处,甚至还有青色的汁液逸出,但它们註定等不到第二日早间露水涂满田野了,因为当天就会被烈日和薰风蒸发,继而和周遭的其他庄稼茬一样,变得发黄髮枯起来,再也没了生机。 很显然,有人违背天时,提前割取了庄稼,而且这还是一种普遍性的情况。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场景。因为当今之世,正是衣冠南渡三十年,大晋偏安於南、羯赵立业於北,所谓南北对立之世。当此局势,淮北地区处於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起圩、拋荒、逃难、屠城,屡见不鲜,为了避祸躲乱,提前割取庄稼算个什么? 更何况,时间来到永和五年的时候,理由还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石虎死了! 没错,羯赵那个颇具传奇性的暴君,在四月份的时候死了。死了以后,当然不至於普天同庆,毕竟,石赵也是天下三分有其二,淮北这地界谁敢轻易质疑大赵的统治呢? 於是乎,接下来两个月內,北方风起云涌,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汉人,石遵、石斌、石鉴、石閔、张豺、苻洪、姚弋仲、外加一堆姓慕容的,名字翻来覆去,族群顛三倒四,你来我往,他死彼亡……或许河北的本土士族还能察觉到一二脉络,对於淮上士族而言却是全然糊涂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下正朔所在,大晋朝廷之任大都督青、扬、徐、兗、豫五州诸军事褚裒正式率王师北伐,其人亲身抵达徐州彭城,扼下泗口,立即引得天下震动! 首当其衝的淮北地区更是群情激烈,早就难忍石赵暴政的淮上士族纷纷举家往投,而素来只能依附这些士族的本地百姓更是只能割了未成熟的庄稼隨从而走,纷乱之中,每日抵达彭城的淮上百姓竟日以千计。 从譙郡跑来的刘阿乘就是其中一人。 刘阿乘今年多大是不晓得的,可能十三四岁显老,也可能十六七岁长的慢,反正是半大少年模样,却早早裹了头,装作成年人;哪里人其实也不晓得,只能说应该是譙郡人,反正大傢伙是在譙郡一口土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又一路从譙郡走到现在,他也自称是譙郡人,但大家也都能察觉到,这廝口音似是而非。 甚至,这具身体叫不叫刘阿乘也是不確定的,因为这廝只晓得自己上辈子叫刘乘,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又都喊他阿乘这个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还叫刘乘。 实际上呢?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或许连刘都不姓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总之,细思是不敢细思的,问也是不敢问的,而且这事后来也无所谓了,毕竟大家在逃难,从譙郡到彭城,数日內顶著酷暑小三百里地走下来,非但人麻了,身边隨行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而待走到彭城跟下,从褚大都督手下领了粮食以后,数以万计的难民里,穿越者更是跟之前的队伍彻底失散…… 是的,刘阿乘当然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名三十三岁即將被九九六榨乾的都市白领,终於在三十五岁生死线前做到部门主管,然后鼓起勇气顶著催婚、催房的压力在五一长假回到了淮海平原上的老家,並在一个雨水淅沥都不能阻挡暑气的下午与亲友们一起钻入了本地著名歷史古蹟——一条很可能是晚唐藩镇修建,宋代文人认证,现代水泥修復的曹操地下运兵道。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狭窄、潮湿且漫长的通道內头晕目眩起来,被迫钻入一个“游客止步”的岔道。 岔道里没有么蛾子,另一头似乎也很正常,就是一个冒雨施工的小型工地,工人们正戴著安全帽、穿著雨靴作业,似乎是在挖掘什么,又好像是在修建什么?而这些工人的反应也很正常,他们看到状態明显不对的刘乘后纷纷扔下手中工具,上前热心搀扶,將这位游客扶到了一个四面空旷的石台子上喘息、休息。 到了那个时候,刘乘才发觉,这些人是在修建“古蹟”,他们似乎是先挖了一口大坑,然后在周遭修建雕花的石台,而他休息的地方,就是大坑旁的石台。 对此,这位游客先生很能理解,这里毕竟是古蹟景区,当时也只是觉得这些工人跟自己一样辛苦,下著雨还要作业,可见打工人哪里都难。 就这样,休息片刻,喘息顺畅,人也清醒,刘乘也不准备继续淋雨了,向周围道了声谢,便直接起身,但也就是此时,其人只在满是雨水的石台上一滑,便於周围工人的瞩目下后仰栽入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大坑中。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石台上赫然刻著什么井的字样。 原来这些人不是挖坑,而是挖井! 这是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因为下一刻,他就被一群流民七手八脚的从一个土井里捞了出来,並且换了一具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简单,因为眼下的淮西地区已经回归了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在地里庄稼全被提前割取,战乱传闻不断的情况下,一身短褐混裤破布幞头加草鞋的穿越者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不得不跟著周围人一起走,靠著帮人背行李、地里捡残留庄稼、路边找酸果子,当然,最主要是靠青庄稼不吃就坏大家愿意施捨这个现实情况走到了徐州彭城。 好在大傢伙都在议论的大晋大都督是真实存在的,真的接纳了流民,而且还真给了粮食。 虽然是陈粮,虽然掺了不少砂土,虽然八升粮中一升换了口袋,但只能说问题不大,因为对於穿越者而言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物资。 拿捡的柴火做租金借了陶釜,煮了饭,咽下肚子,將粟米袋子系在衣服里面,抱著树睡了一觉,等到第二日上午太阳出来,他才能去听一听周边的声音,並稍作思考……谁家孩子路上没了,谁失散了爹娘,谁跟谁打起来了,谁路上遇到了虎狼,然后慢慢的,便是大晋、石虎、大都督、慕容、永和五年等言语,穿越者方才恍然,自己竟然来到了东晋! 没办法,谁让永和这个年號那么熟悉呢?熟悉到彷佛刻入骨子里一般。 会稽兰亭,俯仰一世,秦淮河乌衣巷,王谢堂前燕,慕容立国復国……哦,还有桓温北伐,树犹如此,我见犹怜……还有王猛捉虱子,苻坚投鞭断流,谢安折断木屐……可为啥没听过这个救了自己命、威势还这般大的褚姓大都督呢? 这可是大都督五州军事!兵马看起来也不少,怎么想都不是什么虚幌吧? 其实没花多久时间,穿越者就反应了过来,还能如何?必然是这位大都督北伐一败涂地了,沦为史书中东晋无数次“王师败绩”之一了唄。 你还別说,已经快要沦为乞丐的穿越者不去关心下一顿的釜找谁借,反而想这种家国天下之大事竟然是有用的——道理再简单不过,既然褚大都督北伐必败,那自己得赶紧离开彭城,最好学著那部分渡泗水的人,继续往南逃啊! 逃到建康,隔著一千六百年去淮西人的精神首都落个户,这样淝水之战前岂不是都能安泰? 且说,淝水之战还有多少年? 这么一想,再跑去一看,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隔著老远刘阿乘就注意到,还真有正在尝试渡过泗水继续走的队伍,而且明显更有纪律性,甚至还有鸡犬牛羊、箱笼车辆,乃至於掛著应该是大晋官军发下来的简单旗帜,而留在南岸的流民就显得杂乱不堪了,几乎人人都把心思放在下一顿饭上。 不行,得立即走! 想明白这些,刘阿乘毫不犹豫,背上自己那不知道还剩几升的陈粟,就往泗水岸边而去。 且说,彭城这里是汴、泗交口,城池在三岔口西南侧,逃难百姓多集中在西北侧,少数从青州过来的则在东侧。想要南下,渡汴水去彭城城下是不可行的,因为大都督就在城里,汴水上明显戒严,严禁往来,所以最好的道路是直接越过泗水抵达对岸,然后顺著泗水一路南下。 实际上,泗水上为了通达部队的確是有大量浮桥的,但对於一个只有几升小米的穿越者来说,却不可能靠著自己渡过去。 原因很简单,之前那支队伍已经过去了,此刻桥头有兵,穿越者不敢赌这些兵是什么子弟兵,他必须得等到另一个较为严整的流民队伍混过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日下午时分,又一支庞大却依旧比较严整的流民队伍出现了,青壮在前后,中间是妇孺,还有车辆箱笼、鸡犬驮兽,连粮食都未领,直接踏上浮桥,刘阿乘不敢怠慢,便立即绕到队伍后半段,低头跟上。 过了泗水浮桥,鬆了口气,便想著接下来如何。 孰料,人刚刚走出去几十步,尚在队伍里,便闻得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正见一葛衫矮壮少年挎弓负剑打马过来,尚未到跟前便直接喝问:“你是阿谁,未曾见过,为何混入我们乡党队伍?” 闻得此言,周围队伍中的人也都停下来,將人围住。 刘阿乘晓得被抓了现行,更兼对方明显恶少模样,自己只几斤小米的孤家寡人,如何会梗著脖子?只学著这几天瞅到的样子,在马前朝对方拱手一礼,然后按照电视剧里的方式说著自己都彆扭的话:“譙郡刘乘,千里流离,如今孤身一人,不得已借贵乡庇护,以过泗口,心中委实感激。” 那矮壮少年听此言语,反而一愣:“你姓刘?” “是。” “譙郡人?” “是。” “可譙郡哪有正经的刘氏郡望……淮西一带不都是我们彭城刘吗?”矮壮少年继续皱眉,看样子是真疑惑。“你这口音也不对吧?” 刘阿乘心中微动,要知道,穿越前他也是看过几本什么高端穿越网文的,也学著人家买过什么《东晋门阀政治》之类的书翻了几页放办公桌上装样子,社媒论坛上也围观过歷史大v互喷,如何不晓得东晋是士族天下,或者说最起码得有个士族身份才有人权? 而眼下对方如此姿態,明显是所谓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家族一员,正经底层士族。 实际上,自己早该意识到才对,这种明显有组织有纪律的流民队伍,必然有所谓东晋特色流民帅带领,而不是士族,如何做得流民帅?不是士族,如何来的见识扔下大部队,直奔南方去? 一念至此,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了上来,刘阿乘努力拿出自己职场上廝混的本事,也不故作姿態,只低头嘆了口气,然后便抬头微笑:“不瞒兄台,我固然也是彭城刘氏出身,但一来我家迁移到譙郡已经三代不止,二来之前羯贼乱国时,我家父祖还流落到更北面,趁著这次羯贼石虎丧命,方才有机会南下,却还在北面失散了家人……如今这个样子,若还敢自称彭城刘氏,岂不辱没了祖宗?若能有一日回到譙郡立业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没错,刘阿乘决定冒姓彭城! 孰料,那矮壮少年闻言既没有翻身下马以礼相待,也没有质疑之后一言不合动手格杀,只是再度皱了皱眉:“怪不得……不过到底是同姓,那话怎么说来著?我也忘了!反正少阿谁一个不少,多阿谁一个不多,你就跟著我们吧!找一伙青壮,不要挤在妇孺队伍里!” 说完,径直打马回身后那队青壮中去了。 刘乘一时措手不及,但反应过来以后还是不免心生窃喜……毕竟,自己孤苦伶仃的,在跟原来队伍失散后有这么一支有组织的队伍收留,生存率自然大大提升,更何况,对方到底是没有反驳自己冒姓彭城的事吧? 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呀! 这算不算穿越开掛呀? 这般想著,刘乘很自然的朝已经掉头的那矮壮少年再度一拱手,然后便往后面去挤到了队伍中,待妇孺刚过去,便寻到一伙子青壮,然后赶紧与周围人做介绍,说明情况。 这支队伍也果然不同凡响,非但自家组织性高,也得大晋官军青眼,当晚留在泗水东岸,居然有官军主动过来交涉,然后数著人头,所谓一人一斗、十人一石粮,打开来看,全无砂石,更没有口袋折算粮食,只被队伍里的伙头过来收走了一半送到队伍中央,剩下的才均分。 而待晚上吃饭,竟然是大锅饭,成男一碗半,妇孺一碗,原本对粮食的忧心也瞬间无了。 这还不算,吃完饭,便有裹著头巾的年长者,也就是白日的伙头来问刘乘,既吃了一碗半的饭,明日启程,路上是要捡柴还是割草?若柴草不足明晚吃饭便要减半,愿不愿认?刘阿乘闻言非但不怒,反而惊喜,当即便应允,復又忍不住跟上这话多口顺的长者,挪到了对方火堆旁,一个劲的询问这队伍来歷。 果然,和刘乘想的无二,队伍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有一主心骨在。 刘治,字良任,因为这年头特別避讳名,大家当面背后都只喊他刘任公,这刘任公本人黄土埋到脖子都未曾出仕,但他不知道叫啥的父亲刘羲公,可是在大晋南渡前正经做过一任雁门太守和一任代郡太守,號称雄武英杰的,正经的彭城刘氏中流砥柱。 也正因为如此,上上下下,包括大晋官军此时都认这位刘任公,將他视为一个正经的流民帅,不敢轻易怠慢。 而白日里见到的那个矮壮少年,正是刘任公幼子,本名刘建,但无人叫这个名字,大家都喊他刘虎子或者刘阿虎,此人性格粗鲁,素来喜欢弓马,自小惹是生非,现在负责队伍护卫。 与之相比,他两个兄长,一个唤作刘胜、一个唤作刘培,因为年岁还未到需要避讳名字的地步,上下却都只知道大名,不喊小名的。 “三阿公,我有一事不解。”刘阿乘愈发安心之余,不免想起了自己决心南下的理由,然后好奇起来。“这羯贼都死了,大都督北伐这般大声势,必然能成的吧?而任公在彭城又这般大家业,这么多人拥护,按你说的,七八个圩子、好几千户、上万人都服他,那为啥不留在本地建功立业,还要南下呢?” “那谁知道?”这位被穿越者缠著的刘姓伙头,也就是人称刘三阿公的也被问了个发懵,只在火堆旁捻著脏兮兮的鬍子不语。“任公肯定有自己想法。” 刘阿乘点了下头,就直接歪倒在旁边的土堆下靠著不知道谁家的一只羊准备睡觉,毕竟,他本来就没准备从这些乡民口中获得多少有价值的消息,能打听到这流民帅家族信息就了不得了……路上长著呢,后来的事后来再说。 “听人说,到了南面咱们都是白籍,白籍是不纳赋税不服役的。”就在这时,羊后面一个不姓刘的旁听者忽然插嘴。“留在北面,虽说有地,可兵荒马乱水旱蝗灾的也种不成,十年倒有八年荒,不如跟著任公南下,再寻个地方开垦,看能不能活下去。” “我这小本家是问任公为啥南下,不是问你们。”刘阿公当场驳斥了此人。 插嘴的男子点了下头,不敢再吭声,其余人也在火堆旁说起了別的事情,周遭他处,更有鼾声隱隱传来。 看得出来,这种古早封建时代下,加上乱世的不確定性,同姓算是一种天然纽带,当然,很少有人会在这种问题上撒谎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而隔了数息,躺在那里迷迷糊糊胡思乱想的刘阿乘忽然一惊,差点翻身坐起——流民是白籍,白籍不用服徭役纳税,自由开垦?天下竟有这般好的事情?! 可怜自己上辈子就是淮西人,廝混了半生都不能在江浙沪安家,如今回到封建时代,还是被称为最黑暗时代的乱世,非但直接落户,还能免税优待,哪有这等好事? 可,可若是真的,那……那又怎么说? 且说,穿越过来以后,刘阿乘一直保持著某种表面上的乐观,之所以如此,並不只是他天生豁达,既来之则安之,还有这廝心里衡量清楚的缘故,自己固然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地步,可也同时占了一个大便宜——也就是这具年轻的身体。 才十四五岁的身体,容貌不算俊俏,但也称得上是浓眉大眼,形象周正,疤痕、茧子都有,但这一个月看下来也没什么大毛病,堪称肢体健全。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年龄是事业的仓位,以如此年龄和身体,总是能让人保留无限畅想的。最起码对比著之前那具被老板榨乾了的亚健康状態身体,委实让人產生了一种確切的重生感和附带的庆幸感。 而现在,又晓得到了江南还不用服徭役,不用纳税,自然可以做更深一步的想像。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都到了东晋十六国了,东晋最有名的是什么?除了士族、北伐、五胡乱华之外,还有坞堡啊!所以,中流击水、绕指柔的北伐咱不想,一觴一咏、极视听之娱的士族门阀不指望,难道还不能打起精神,奋斗个坞堡主做做? 到时候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无论魏晋,不知有汉,所谓天地不感,日月不论,逍遥快活,乃至於自成十里帝皇。 岂不美哉? 这是什么? 这是天胡开局啊! 火堆旁的穿越者一时振奋,竟然到了半夜才昏昏睡去。 ps:新书上传……先给大家拜年,祝大家新春大吉,万事如意,马年不必理会kpi也能发大財! 至於我自己和这本书,实话时候,提前一个月准备,却只攒了五六万字的存稿……完全陷入到新书期综合徵,码出来的字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坨垃圾,一会觉得没爆点,一会觉得不够平顺,一天一两千字,却急得上火,嘴角冲了一堆燎泡,然后到过年最后几天父母姐姐也都全家来了,更加拖拉……只能指望从现在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稍微自我安慰一点的话,写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本开书就爆的,成绩都比较一般,不也都坚持下来了吗?还认识了这么多朋友。 还是那句说了七八年的老话,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希望给大家带来一个简单的故事体验。 第2章 织屩之徒 找到了暂时依凭的流民组织,並確认自己是天胡开局的穿越者,仅仅是隔了一日后,就遭遇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身上仅有的五件重要財產之一,也就是他的草鞋,因为协助伙伴捞河蚌而整个撕扯开了,从头扯到尾,再也没法穿了。 一瞬间,刘乘是有点心慌的,所谓从彭城到建康,不就是后世徐州到南京吗?足足七八百里路,这刚刚起步没了草鞋怎么走? 会出人命吧?! 当然,也就是慌了一下而已,片刻后他就意识到,这种几千人一起长途跋涉,草鞋就是消耗品,肯定是有供应渠道的。 “阿乘去找王阿公。”远远看见刘乘拎著破鞋走过来,前晚上插嘴说白籍的那人正背著一捆柴在路边餵羊吃嫩草,便热心提醒。“俺刚见他过去,追前几十步喊王阿公就行,他织的一手好草屩,只须半升粟来换。” “谢过齐大哥。”刘阿乘自然大喜。 “莫要拿粟了,就用这河蚌来换。”不晓得是不是这少年大哥叫的勤缘故,等走到跟前,那齐姓大哥看到河蚌,復又低声提醒。“都一样,粟米留著救命。” 刘阿乘回头看了眼还在捞河蚌的眾人,也觉得自己是因公损失的鞋子,倒也坦然,道了声谢,便用树叶捧著十几个河蚌,绕过对方往前面喊人去了。 果然,闻得有人喊王阿公,一名鬍子花白、头髮上颇多草屑之人应声从队伍中出来,身后还跟出来两个孩童,一起停在路边,隨即,又一妇女推著一辆独轮车停了出来。 刘乘看的清楚,独轮车上拴著一串草鞋,而这老者脖子上更是用麻绳掛著一双尚未织完的草鞋,竟然是手不停歇,边走边织,也是让人佩服,便赶紧捧著河蚌上前说明来意。 王阿公见到河蚌,皱了皱眉,当场不满:“你这阿谁腰间不是有粟米袋子吗?” “阿公还缺粟米吗?倒是孩子小,又要赶路,须吃些荤腥,不然容易脚肿。”刘乘赶紧赔笑。“刚刚捞上来的,到晚间去煮,也不会坏掉。” “就怕吃坏肚子,还要推著走。”那王阿公回头瞥了眼好奇去看河蚌的两个孩子,摇摇头,但最后还是点头。“不吃荤腥果然容易脚肿吗?也罢,送到那边我儿媳车上去,让她放陶罐里,坏掉的草屩也留下,自家取一个小点的,许多人贪大屩,却不晓得大屩不合脚更容易坏。” 刘乘暗道又学了一个词,这种野外用的草鞋原来叫做草屩,然后隨对方往那边队伍中心寻到了一个独轮车,车上正放著七八双草屩,於是先捧著河蚌对那妇女拱手道了声“大嫂”,惊得后者赶紧放下车子,双手拢住,不知所措。 少年见状完全不以为意,这才两日他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老百姓不善言辞的多得是。 於是他兀自將河蚌放到地下,然后便在车上寻了个小號的草屩,试了试不合脚,又选了个更小的,刚要换上,正见到那大嫂將河蚌往一个空陶罐里放,便先放下草屩,举手打了招呼:“大嫂莫急,我去与你罐子里蘸点水,省的河蚌被晒死了。” 说著,便先光著脚拿过陶罐,往刚刚摸河蚌的河里舀了些水,再回身交给那大嫂,这才来试这草屩,试了一下,正合適,不由喜上眉梢。而这时,那大嫂放好陶罐,回头看到这一幕,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主动从车上扯了一条不知道算麻绳还是晾乾麻藤的东西递了过来。 少年在路边连屩带脚捆缚严整,愈发欢喜,再三朝这大嫂和那皱眉的王老公道了谢,这才忍著新鞋带来的刺挠感转身回去帮忙了。 小小插曲,本不值一提,但是刘阿乘却记在心里了,当夜宿营时甚至忍住了没有找刘三阿公继续问东问西,反而在火堆旁思索起来。 无他,白日这小子看的清楚,那王阿公因为会织草屩,这路上根本不缺各类补给,他那儿媳妇推的车上非但有远超他人的粟米,还有一些布、钱、醋、盐,甚至还有一把无鞘的生锈短刀,想来都是草屩换来的,就是不知道那独轮车是不是换的。 这叫什么? 这叫广阔市场下技术工种的稀缺性。 草屩这玩意,在眼下根本就是硬通货、必需品,到了江南也是一个稳定的收入由头。太史公有言,无財作力,这是不假,可卖力气跟卖力气是不一样的,自己这种身体还未长成的穷光蛋可不就该放弃一日日做个捡柴的力夫,从手工业开始搞创业吗? 织屩贩席之徒听起来就比樵夫高端好不好? 唯一要考虑的是,这是在逃难路上,能不能有那个空閒学习相应技能,会不会影响基本的生存,万一耽误了路上捡柴火、捞河蚌,晚上刘三阿公不给第二碗饭怎么办?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转念一想,到了江南难道就不需要为生存发愁了吗?就不要每日想著下顿饭吗?要学还得趁早,学好了,反而不用担心下顿饭了! 想通了这个,也就不纠结了,往后两日,刘阿乘没有直接去拜师什么的,而是趁著捡柴火先反覆观察,寻找目標。 队伍里会织草屩的人其实不少,很多人草屩坏了都是自己找稻草什么的自己编、自己补,而能到王阿公那种可以拿出来买卖水平的也很有几位,大约两三百人合一个,这应该是买方市场提炼出来的……实际上,通过观察草屩手艺人,刘乘还有了一个意外收穫,那就是他大致估摸出了这支队伍的人数並分辨出了大略组成成分。 总人数大概是三四千人的样子,男女老幼都有,青壮的比例有些偏高,但大略上跟大家说的上千户是对上的。 更细一些,队伍的结构是明显分层的,最核心的是刘治刘任公自家亲眷、奴客,包括他长子领的护粮队还有那幼子领的护卫队,约莫四五百人;然后是他刘姓本家,应该有千把人;最后则是外姓凭附队列,但也基本上都是彭城、沛国的老乡,原本就依附这家人的。 回到眼下,观察了一圈后,刘阿乘最终还是选择了那位王阿公——原因很简单,一来,他暂时不想离开自己已经熟悉的这伙子人,字面意义用同一个火堆吃饭的伙伴,而王阿公所在的队伍距离他们不远,宿营时最多隔著一堆火;二来,他发现王阿公不是儿子去了护卫队什么的,而是儿子真没了,这样他去学织草屩时可以给一些说法,阻力或许会少些。 “阿谁要学织草屩?”又隔了一日,晚间时候,刚刚燃起的火堆旁,坐在地上捻稻草的王阿公上下打量起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 “正是我要学。”刘乘恭恭敬敬,根本没有坐下。“阿公喊我阿乘就行。” “你刚说到江南落脚之前,织出来的草屩全算我的?”王阿公继续来问。 “自然。” “还帮阿公我锤稻草?” “理所应当。” “我不教。”王阿公摆手以对。 “为何?”穿越者心中一凉,面上却还在堆笑。 “能为啥子?”王阿公指了下火堆旁盯著陶罐的一个妇人两孩子道。“织屩又不是什么难事,会的人也多,若是往日在村里,或是到了地方,阿谁想怎么学都行,又不是当木匠,还要拜师几年的,可眼下行著路,照看著孩子,哪有心思教阿谁?到地方再说吧。” 这话合情合理,人家就是不想路上节外生枝嘛,刘阿乘无话可说,只能再度道谢,然后行礼告辞,转回自己那个火堆,想著明日去寻另一家。 然而,时间来到第二日中午,队伍抵达一处城镇时,竟闹出了一场骚乱,再度打断了刘阿乘的计划。 不是本地百姓如何抵制这些流民什么的,实际上本地百姓也走的差不多了,而是驻扎在此地的军官按照彭城那边给的公文发放新一轮补给时,发给队伍的粮食变成了刘阿乘一开始领的那种。 所谓八升变七升,七升掺砂石,连抵扣口袋的说法都无了,就是给你硬减。 这般差异,队伍中的人自然愤恨,继而引来了刘虎子带著人跨马执弓於军营前喧嚷。 但也没什么结果,本地军官根本不做理会,只將营门一关,隔著柵栏冷眼旁观,然后刘阿乘第一次见到那位任公出现,已经五六十岁的样子,鬚髮花白,却是带著两个大些的儿子直接將自家幼子撵了回去,然后又让大儿子上去行礼交涉,再三恳求之下方才重新放粮。 这事吧,在穿越者看来属於稀鬆平常。 你从官兵的角度来说,此地已经距离彭城已经一百余里,天高大都督远的,难道指望这些大晋朝的官兵个个爱民如子?这可是中国歷史上公认最黑暗之一的时期,愿意给你七升粮已经是大都督余威加王师风范了好不好? 而从流民方来讲,这么多人拋家弃业走到这里,地里庄稼都提前割了,是能走回去还是敢在周围到处都是大晋北伐官兵的情况下带著一群妇孺攻打营寨、城镇?若不能,那就忍著唄。 所以,事情註定会如此。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情对队伍的士气打击极大,或者说,真正让刘阿乘没想到的是,那位任公虽然晓得制止幼子,请求重新放粮,却居然没有及时安抚这上千户跟隨他一路成行的淮上流民,任由队伍中牢骚横行,以至於这一日拖拖拉拉之下,既耽误了补充燃料,又耽误了继续行路。 这还不算,临近傍晚,伙头好不容易收完粮食,一场小雨又下来,荒野之中大家甚至不能吃上一顿热饭,情况愈发糟糕起来。 要知道,下午时,很多年长者就注意到了天象,提醒晚间可能有雨的,但乱成那样,根本没人管束,硬生生拖到下雨才反应过来,却又引得队伍更加惊惶与愤懣。 当然,这跟穿越者无关,他一个强行包起幘巾装作成年模样的少年,还不至於被夏末的一场小雨给弄到无法支撑,刘任公这位流民帅的外强中乾也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置喙的,所以只跟同行伙伴们蹲在树下,一边躲雨一边吃著酸到不像话的野果子,顺便齜牙咧嘴听伙伴们发牢骚。 而在齐大哥第三次提及自家的羊被雨淋了要得病的时候,之前的王阿公竟然主动找过来了。 “阿公愿意教我了?”刘乘明显诧异。 “反正晚饭没了著落,又閒著,趁天还有亮光,恰好教教你,你若是聪明,一晚上就学会了。”王阿公语气还是有些生硬。 刘阿乘大约猜到点什么,可能是今日的遭遇让这位阿公有了些危机感,想在队伍里放低一些姿態,尤其是他们一家是真正的老弱妇孺。而於少年而言,毕竟只是学个织草屩,也说不上什么,便利索点头,跟周围伙伴打了声招呼,就跟过去了。 跟穿越者专门挑的偏壮劳力加光棍汉的“伙”不同,王阿公所在的“伙”明显更多偏向妇孺,不止是后者的儿媳在那里满脸愁容的抱著俩孩子望天,还有许多妇女老者都在望天,只是他们即便在发牢骚时也不会像旁边的青壮那般大声嚷嚷,而是小声嘀咕。 而让刘阿乘感到新奇的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念咒,而且是折了一根树枝在那里念,引得许多妇女在旁跪拜,却不晓得是念佛还是诵道。 不过,这些都不耽误学习织屩,这玩意真的挺简单,就三四个技术要点,很快就明了了……如何捶打干燥的稻草使稻草软化?如何起手用稻草先捻一根粗绳做“股”?然后如何起几根细稻草绳做“经”?然后如何在“股”里不断续稻草加长,从而持续不断地经纬交加织出网状结构?如何寻一个简单鞋模子拉扯、挤压、捶打,把鞋样子弄出来? 最后最多再寻些蒲草串进去当类似鞋带的存在。 就这样,天还没黑,刘阿乘就捧著一只形制略微歪扭、股绳中间部位也有些鬆散的的草屩自詡转职为光荣的技术工种了。 且说,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命运也截然不同……队伍遭遇巨大挫折,大家最沮丧的时候,刘阿乘反而转职成功了,財富自由眼瞅著就要到来,而接下来几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情况则又反了过来。 连续几日晴天,队伍的士气渐渐恢復不说,队伍派出去驱赶野兽的护卫队甚至遇到了一个野柿子林,让大家省了足足两顿饭!一时间欢声笑语充盈,所有人都好像都忘掉了那天的事情,只刘阿乘因为自己织的草屩不达標而懊恼——用王阿公的话说,阿乘手巧人聪明,一看就会,唯独织屩的时候心思不在活上面,所以总是粗糙,不是“股”中间散了,就是“经”太密了,真卖出去不过两日就坏,人家要回来找的。 这点,少年依旧无法反驳。 实际上,这几日队伍稳定了下来,他本人也稍微放鬆下来,以至於对什么都好奇,佛道也好奇,牛马也好奇,独轮车也好奇,吹笛子的好奇,路上经过的城寨河流树林野兽也好奇。 就好像有了一技傍身之后,他这个穿越者才敢慢慢的主动观察与適应这个世界似的。 所以也能自我安慰,没事,毕竟基本技能掌握住了,就差熟练度而已,依靠织屩发家是迟早的事。 隨即,队伍抵达了淮河。 淮河上没有浮桥,但渡船非常充足,而且这一次渡口交涉没有出什么么蛾子,守在这里的官兵见了大都督发下的旗帜、检验了文书以后几乎是立即应许,许诺先放粮再放行……甚至,这次的粮食质量也回到了彭城时的样子。 对此,流民们自然欢天喜地,先排队领了粮食,然后又纷纷按照指引往穿过军营往后方的渡口而去,准备各自分开上船。 来到渡口,本地官兵们似乎也挺负责,只说担心有人落下,反覆询问验证,一直到接近傍晚才放开阻拦,允许上船,引得流民们蜂拥而上。 然而,也不知道是穿越者多心,还是他这具身体的眼睛尖,赫然瞅到那些船无论大小除了船夫之外都有官兵佩刀在上面。而且这些人也正在看登上各自船的流民,若是有妇孺带著箱笼的,便喜上眉梢,见到是一群壮汉的,则骂骂咧咧,还不许有农具的人上小船,周围渡口內外,也都有人笑嘻嘻对这群流民指指点点。 非只如此,最先驶出去的船也往上下游散开的厉害。 刘阿乘立即觉得不好,但如果猜测是真的,此时已经入彀,他又不是什么有威信的人,话都不好说,只临上船前急中生智,將之前剩下半袋粟米倒入新领的口袋里,然后就在渡口这里,连抓了几大把碎石头装入旧口袋,再用干麻藤捆缚紧密,然后才喊著自己那群多是壮劳力的伙伴们往渡口最边上走,最后一起上了一艘只能载十来人的小船,这样的船上面只有一个兵丁押船。 没有意外,船只一出来就往下游偏的厉害,而刚过河心,不能察觉其他船上细节时,两名船夫便忽然横了船桨,任由船只往下游飘去。 隨即,在绝大部分人的茫然瞩目之下,那名押船的兵丁拿著刀站起身来,直接伸出另一只手,也没有什么话头,而是直截了当,甚至有些不耐烦: “拿钱来!每人五百钱!” ps:感谢大家的热情,上来第一天就二十二个盟主!还有安总的白银盟,千里老爷的双盟!还有等人、二营长、有熊、mr骸、光棍甲、黄皮耗子、江德福、熊行天下、不刺眼、多环芳烃、陵水小黑、王火火、chenky1993、陈姨、詹姆斯、齐肨肨(齐胖胖?)、念气指间绕、安圻……绝大部分都是熟面孔,都是很熟悉的书友,其中两位面生,但点开一看也是之前绍宋黜龙的读者。 包括下面一百多位打赏的,也都是老书友居多。 在此向大家拜谢,感激不尽。 至於姬叉跟帅犬弗兰克这两位,我就象徵性感谢一下好了,反正是给起点交税。 新书期,努力正常更新,如果某章不足四千字,那就尽力做到会有下一章……继续祝大家新年发大財! 第3章 中流挥桨 “多、多少钱?” “五百钱!” “什么钱?” “渡船的钱,买路的钱!恁们以为过河不要钱的吗?还有给你们粮食的钱,凭什么白给你们粮?!” “那不是官……可俺们没钱!” “没钱?没钱过什么河?去什么南徐州?!”说著,这罩著简单皮甲的兵丁直接拔出刀来,在河上挥舞。“没钱自己跳下去!” 夕阳下,刀光乱飞,船上登时鸦雀无声,眾人哪里不晓得,这是被官兵劫道了! 非只如此,虽然此时已经是傍晚,河上光线黯淡混乱,看不真切,但远远真有停下的船只周遭“扑通”巨响,怕是那些大船上真有人被立威扔下了淮河。 这种情况下,谁敢再出声? “老物,拿钱!”那兵丁目光扫过眾人,选中目標,然后越过了包括刘乘在內的几人,来到船只中间,盯上了之前那位为刘乘讲解刘任公情况的刘三阿公。 只能说,这廝是有些眼光的,因为刘三阿公是“伙头”,是刘任公远房同宗,被派出来管理这伙人的,实际家资也好,穿著也罢,都是这里最出挑的。 “我没有五百钱……”刘三阿公哆哆嗦嗦,其实已经往怀里掏了。 但那兵丁不晓得是为了示威还是什么,依然抬起握刀的手拿刀柄往对方嘴里一嗑,只是一嗑,这位三阿公立即满嘴是血,再难出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掉牙,趁此时机,兵丁另一只手往对方怀里一拽,几乎是劈手便夺来一个小袋子。 动作熟稔的如同家常便饭。 看著这一幕,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刘阿乘还是不免心下一惊,继而又生出此时本不该有的荒诞感——这人到底是兵是匪? 虽说大晋王师,尤其是北伐王师兼职打劫是有光荣歷史传统的,甚至祖逖这种民族英雄都要兼职打劫,可这也太熟练了吧? 夺来钱袋,这兵匪用胳膊夹著刀柄,迫不及待打开去看,明显不满。 而趁此时机,刘阿乘又忍不住去看船头船尾两个船夫,眼见著后者二人只是將船桨横在脚下,抱著怀冷眼旁观,便晓得这钱他们分不到一二,继而心中微动……但也只是微动,就如同他一开始就握住那一袋石头一般,只是握著,並没有真动。 毕竟,他一个毫无战斗经验和水上经验的人,身体也只是个少年样子,更没有什么弓弩、匕首等一击致命武器在手的,动武根本就是最后的选项。 实际上,在他看来,如果能够破財免灾,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世道就这样,反倒是这些淮上流民,经歷了之前的骚乱,还以为刘治这位流民帅能保住他们的隨身財货,虽不好指责他们幼稚,也要嘆口气的。 打劫在继续。 轮到下一个人时情况稍微改观,此人虽然也姓刘,却只跟刘阿乘一样是个破落户,竟直接起身,就在船上將自己脱得赤裸裸,反正就两件衣服加一个粮食袋子,脱得也快,扔的也利索,然后双手一摊,就不言语。 那兵丁也被弄了个无奈,只往对方胯下啐了一口,便也越过去了,任那破落户自家在身后穿衣服,拿去粮袋。 接下来的打劫也都顺利,走到船尾,船上六七个人里有三个有钱的,全都交了出来,一包衣服也没能倖免。 而见此结果,那兵丁则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先是泄愤一般將这伙人的陶釜拎起来扔进河中,然后又指著远处那些大小船只抱怨起来:“就知道排挤俺,欺负俺跟幢主不是一个姓,什么都是最差的,给俺这么一个小船,又遇到你们这些夯货……等这些东西交上去,钱留不住,还要挨打!” 此人委屈起来,船上大部分人反而放鬆下来,到底是身外之物,只刘三阿公捂著嘴歪在那里算是有了点折损,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何况发下来的粮食也没有拿回去的意思。 但刘阿乘依旧没有放鬆,因为对方为了抢劫刘三阿公是从船中间开始搜过去的,船头这里还没被劫呢,而船头这里刘阿乘担心的也不是自己,就他这个穷样,大不了他也可以脱得赤裸裸,他真正担心的是身侧的齐大哥。 齐大哥可不是穷光蛋,他是带著一只羊的,此时正抱著羊直打哆嗦,却又面色涨红,恐怕还是要坏事。 果然,那兵丁回过头来,根本不看少年模样的刘乘,也不看主动拿出两件衣服的另一个流民,而是直奔那只羊跟前,也不说话,就要把羊拽过来。 竟然没有拽动。 这兵匪大怒,又是一个熟稔的刀柄捣嘴,然后又来拽,还是没拽动。 刚要喝骂,却见这人不顾一切,直接低头抱著那羊,整个脸全都埋在羊毛上,兵丁彻底愤怒,握住刀柄,接二连三去砸对方侧脸,羊毛上被染红了一片,羊也疼的咩咩叫。 周围人全都看呆了。 刘乘眼瞅著不好,赶紧起身来劝:“齐大哥,不至於!一只羊而已,与他便是!” 那兵丁估计也打累了,鬆了口气,也停手喝骂:“你这穷汉,真不要命吗?真以为那边扑通扑通掉河里的不是人?我自心善,不喜欢杀人立威,你还赖上了?!” 齐姓流民抬起头来,满脸满头都是血,一边脸还肿了一般,却只敢侧脸去看平素与自己交谈妥当的少年伙伴,结果一说话眼泪还混著血就掉下来了:“阿乘,你不晓得,俺们齐家就剩俺一个人了,临走时俺爹说了,这羊一定要留著娶媳妇的,千万不能丟!丟了羊,俺家就要绝了!” 这话顛三倒四,什么爹说话又只剩一个人的,但最终意思还是通的——反正是不能丟了这羊。 刘乘闻言,晓得这人委实劝不了,心中倒是下定了决心,便赶紧来阻止那兵:“这位军爷,听你口音也是淮上人,大家乡里乡亲,何必跟他一个笨货计较?饶过他吧!” 说著,直接伸手去按对方倒执腰刀的手臂。 那兵丁前面的话还在听,待身侧少年按到胳膊,反而更怒,直接一甩,將对方甩倒在船头,声色俱厉:“你是哪里来的小野狗,也敢碰我?谁跟你乡里乡亲?!” 教训完毕,看到对方倒在船头伏身不动,復又扭头舞动白刃去呵斥船尾站起来的几人:“你们想死想活?!都与爷爷坐下!” 闻得此言,原本起身几人都只能缓缓坐回去。 兵丁鬆了口气,便要回头继续抢羊,孰料,隨著一声羊叫,尚未回头,其人忽然觉得耳边一声巨响,继而后脑一股剧痛漫延起来,借著惯性回头,却见到刚刚那来劝自己的少年手执一根大船桨,正奋力迎面砸来,然后根本不及也不能躲闪,復又被当头砸的眼冒金星,一股温热感也不知道从何处溢出。 紧接著,耳朵嗡嗡不停,胸口一股强烈的噁心感涌出,刚要抬手举刀却发现四肢一起发软,当场跌坐下来,手中刀也滚在脚下。 这还不算,人都软了,那船桨竟然还是接连不停,继续往他脑门上连砸了七八下。 实际上,哪里需要这么多下?不过又是两三下就彻底没了知觉。 没错,正是刘乘冒险偷袭得手,他到底是没敢用装了石头的口袋,那玩意既不晓得威力如何,也没把握砸准,反倒是这船桨,他一上船就留心了,所以专门坐到船头,发觉两个船夫跟这兵匪不是一路后,更是定下了这个计划……只不过,他自己也没想到,这齐大哥真会为了一只羊会闹成这样,逼他动了手。 不然呢? 真要赌这兵匪的良心吗? “齐大哥。”第二次鸦雀无声的船上,完成中流挥桨成就的刘乘累的气喘吁吁,一边用船桨抵住那人脖颈一边开口。“把他刀拿来!把人扔下河去!他们为了打劫挑在日落时是我们的便宜,远处船现在没察觉,便不会再察觉!扔了人,咱赶紧走!” 齐大哥抱著羊,看著就在身边的刘乘,明显有些畏缩……也不知道是畏惧那倒了的兵匪还是畏惧这个他几日內颇为照顾的少年,又或者是单纯的懵住了。 他不动,自然有人动,之前那个脱光衣服的伙伴一声不吭上前,將佩刀拿了过去,但面对船上躺著的兵匪还是有些犹豫,儼然是晓得,这要是把人扔下去,这人命就真没了。 刘乘见状无奈,只能先扭头对船夫叮嘱:“我刚刚便说,现在远处的船没发觉,便是真没发觉,而若是你们现在吼起来,我们也只能拼了命打杀了你们;若是我们走了你们再去告官,被这些官兵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更不知道往哪里找我们,倒霉的也还是你们!听我一句话,你们现在摆船,把船往下游再多放一放,靠岸后自回来再接一拨人,便能瞒过去了。” 说完,扔下船桨,自家走过去,亲手要將那兵匪扔下去,却没有太多力气,根本推不动。幸亏之前的伙伴不再犹豫,上前协助他,將这廝在船上一翻,便扔下了淮河。 隨著一声与远处哭喊声、落水声形成呼应的巨响,飞溅上船的水花打湿了满船的人,却无人再说话,而船只缓缓启动,却果然往下游而去。 一路上,河上风起,日落余暉,船上伙伴,连著两个船夫,都只不停来瞥这少年。 殊不知,此时表面镇定的刘阿乘自己反而心砰砰乱跳起来,甚至手脚发软,因为他已经醒悟过来,自己杀人了,这条命怎么算都要算自己头上。 而且他也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了——说白了,是他一开始就存了杀人的心,因为从晓得这是东晋十六国时他就认定免不了这种事情的,他心里其实一直都非常恐惧,所谓的自信和开朗其实就是个自我保护的画皮。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一直在严阵以待的等待著这种事情。 所以当劫掠走到死胡同的时候,就好像心中有预演一般,刘阿乘用一种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果决,甚至是迫不及待,反击了那个兵匪。 当然,待船行到岸边,其人站起身来时,已经恢復了平静。 毕竟那话怎么说来著,穿越到东晋十六国,难道准备一辈子不杀人?而既杀了人,还要计较干什么? “三阿公,咱们是不是忘了扒那廝的衣服?”最后一丝光线下,一行人沉默著往前方走,准备绕到前面官道上再往上游去匯合队伍,走了半里路,几乎是日落的那一瞬间,刘阿乘復又想起什么,认真来问身后刘三阿公。 刘三阿公不说话,只是捂著嘴。 ps:感谢圣光闪现老爷、会输的小牟老爷、梓人高老爷还有黜凤?老爷的上盟,以及其余一百多兄弟姊妹的打赏,感激不尽。 晚上还有一章 第4章 召见 晚间的时候,眾人大略匯集在淮水南面的官道岔路口,没人起火造饭,周遭四面都有哭声。 齐大哥没哭,只坐在地上死死抱著他的羊,脸上还在滴血,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刘三阿公一来这里就去了队伍中央,也不知道是探听自家人情况还是找人治嘴伤去了。 这是已经成功阻止了打劫的,其他那些没有阻止以及阻止了没有成功的人呢? 大略听下来,几乎十船里有八船都带负伤的,死了的扔河里的真有,被侮辱的妇女当然也有,但因为时间和地点的缘故,意外的少,相对而言,被掳走的妇女反而跟死的人差不多,这种情况下,牲畜、浮財更是一扫而空,据说只有刘任公那里勉强存下几个箱子、七八匹牲畜和几十把弓刀。 能不哭吗? 刘乘坐得胸口发闷,便起身准备往外面转悠一下。结果走出去之后,满耳朵哭声愈甚,有些哭声接近了,根本相当於哀嚎,让人难以立足。唯一有点价值的是人们的窃窃私语,有人想回去,有人想离队独行,有人想集结丁壮拋下妇孺,还有人觉得刘治一家子太废物,应该去找一家厉害的阿谁做投靠。 甚至有人想拐到下游淮阴城报官?! 听得出来,白日在淮河上官兵们成系统的打劫,使得这支流民队伍陷入到了崩溃的边缘。 之所以是崩溃的边缘而不是彻底崩溃,是因为这些人遭遇到了跟刘乘一开始穿越过来的情况,他们虽然有各种心思,可实际上除了相互聚拢,除了依靠刘任公,根本没有別的人可以依靠,除了继续往前走,根本没有別的去处。 但真的已经很危险了。 绕了一圈,只在树林子里撒了尿,再转回来,原来的地方已经多了几个人,原来是王阿公顺著官道跌跌撞撞找了过来,见到是眼熟的人方才停下,正抱著自己孙女坐著不动,那个孩子则只是哭。 刘阿乘见到后,只觉得浑身刺挠,偏偏无可奈何。 理智告诉他,自己已经救了一个人了……一个无能的外乡人,还是这个身板,已经救了一个人和一只羊了,还要如何呢?就那种情况,换去坐一个大船,连救一只羊都做不到吧? 况且,木已成舟,整个队伍现在都这样,心里刺挠又如何呢?现在与其继续拋洒无聊的同情心,不如想想这一个老人带著个孩子,还能不能撑住剩下的路程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至於说再往后的將来,就这个世道,要是能早点混成坞堡主,说不得还能继续关心一下这些人,若是不能早些富贵,怕是连如今这点让人刺挠的同情心也会被磨平吧? “阿臣,阿臣?”正胡思乱想著呢,不远处伴隨著火光闪烁,忽然便有人喊。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刘阿乘一开始也留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只认得寥寥几人,既然不是自己第一时间认起来的人,喊得也不对,那必不是来找自己的。 结果,人走过来才发现,竟然是嘴被捣了的刘三阿公回来,正喊自己呢。 “三阿公何事?”刘乘赶紧向前扶住对方。 “任公要见你。”刘三阿公嘴肿著,同时气喘吁吁。“速速隨我去。” 刘乘心下一怔,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跟著对方去了。 这边还是有几处篝火的,聚集的人也颇多,那刘虎子也在这里,正在篝火间四下打转,愤恨之意难以抑制,据说他的坐骑跟其他牲畜放在一起渡河被人整船端了,只按照他家最核心的男丁人头留了七八个牲畜,相对来说,他爹刘治和他两个兄长刘胜、刘培就只是显得沮丧,此时一起盘腿坐在最中心一处篝火旁,神色难掩失落罢了。 刘三阿公做了引见,刘乘上前认真一礼。 火光中,这位流民帅抬起头,似乎是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反而嘆了口气:“你姓刘?” “是。”刘乘低头做答,没有看到对方那怪异的表情。 刘任公卡顿了一下,指著一侧捂嘴的刘三阿公继续道:“今日船上的事情我听东圩子的阿三哥说了,杀了也就杀了,处置的也乾净,何况是为了救人?你不必惧怕。” “是。”刘乘继续低头。 “只是有件事情问你,阿三哥说你年纪小,我之前还不信,如今见了你,自然疑惑,你这般小,如何又这般胆大,敢轻易杀人?”刘任公认真来问。“还这么快就想的这么周详?” 周围人也都来看。 实际上,这便是刘治喊刘乘过来的缘故了,虽说肯定不会追责,但干下这种事情,必然也要审查一番,君不见,就是同伙被救的伙伴也都对他惊疑吗? “不瞒任公。”刘乘终於抬起头来,朗声相对,却还是保持著拱手动作。“小子其实也奇怪,为何大家反抗的这般少?后来想想,应该是任公在乡中庇护得当,遮掩住大家不见腥膻的缘故。至於小子我,小子其实是趁著石虎之死从北面逃来的,先逃回譙郡老家,结果老家早已经破败,不能立足,然后才往彭城这里过来被收留的……” “竟是北面逃来的吗?”刘治明显一惊。“怪不得。” “这事我跟,跟阿虎兄说过的。”刘乘一边解释一边转头去找刘虎子,转了一圈才发现对方就在自己身后盯著呢。 这动作够灵敏的! “是。”刘虎子一愣,想了一下,乾脆点头。“阿爷,我在彭城问过他的,他说他是我们同宗,只在譙郡经歷了三代,后来父祖又在乱中去了北方,当时刚刚孤身一人逃回来的。” “竟是同宗吗?”刘治明显音调也高了一些,但马上又稍显迟疑起来,只最后缓缓追问。“你父祖……罢了!你若自北面来,可晓得王师在北面进展如何?” “小子年纪小,不晓的大局,但个人只觉得不太好。”刘乘脱口而出,给出了一个確实有逻辑推断但主要还是为了糊弄眼下的答案。 “竟然不好吗?”这位淮上士族忍不住摇头。“也罢,这个也不说了!只说那句俗话,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何况本是同宗?你且安心留下,到了京口再做分说。” 好嘛,冒姓彭城的进度有了突破性进展,最起码一位正经士族中坚兼流民帅愿意认他了,刘阿乘自然感激,赶紧再度躬身拱手:“多谢任公收留。” 话到这里,照理讲,其人应该见好就收,可迟疑了片刻,刘阿乘还是继续保持拱手动作来言:“任公,任公既然收留,那有件事情,便不好隱瞒……” 说著,便將今晚观察到的情况做了大略说明。 听完讲述,刘治还没开口,身后幼子刘阿虎已经愤愤:“我就说,咱们今日河上不动手,迟早失了人心!你们非拦著!那些人也是,又不是我们劫了他们,不去怨那些官兵,如何怨到我们?就像这阿谁说的一般,还是阿爷平素庇护的他们太好了,而若不是阿爷庇佑他们,他们早在淮北就没命了!如何能过淮河?” 刘任公沉默片刻,等自己小儿子发泄完了,才来看身前这个与小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那你……那阿乘以为呢?咱们该怎么办?” “回稟任公,小子以为阿虎兄说的极对。”刘乘认真道。“这些人虽然怨恨、哀伤,但其实无处可去,只能继续去京口;也没有別人可以依靠,只能依靠任公,所以他们最后还是会跟著咱们走……但怕就怕再遇到一两次这样的事情,引出內乱,自相残杀!到时候就不是队伍能不能维持的事情,而是要伤及到我们身上的!” “他们敢?!”刘虎子大喝一声。 “阿乘说的有道理。”刘任公认真思索了一下,反而严肃起来。“不怕散伙,只怕內乱,到时候伤了自家乡亲,怎么走路?” “回稟任公,小子有个建议,或许能够稍微有些效用。”刘乘没有等什么时机,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能不能把队伍里擅长织草屩的人都集中起来,组成一大伙,就在任公这里安置?” 刘任公愣了一下,周围不少人稍微听了几句的,此时也都有些发懵,尤其是那刘虎子,眼睛都斜的发光了。 不是,在说可能的內乱,说人心,而且大家刚刚遭遇到了一场这么大的系统性劫掠,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多少人財货全都空了,个个忧心忡忡的,都担心火併,担心再遇到官兵劫掠,怎么忽然扯到草屩上去了? 这关草屩什么事情? “任公,道理是这样的。”刘乘缓缓言道,儼然来的路上就已经有了想法。“想要避免內乱,一个是要儘快走,尤其是现在没有行李了,轻装上路,走得快,早一日到京口,早一日便能安泰,而且官府的粮食是按照路程而不是日期发放,走的快,粮食接济的反而也快……” “说的对!”一直管著粮食之前却一直没插嘴的刘治长子刘胜忽然插了句嘴。 刘乘转身朝刘胜微微欠身,然后继续朝刘任公本人来言:“另一个则是任公你这里要儘量掌握住队伍里的要害,才能稳住局面……要害有很多,可以是粮食、柴薪,可以是护卫,而草屩看起来不起眼,其实是行路的必需品,跟粮食无二的,没它走不了,有他才能走得快,而且掌握草屩比掌握粮食、使用武力都更容易让人接受,不至於闹出乱子。” 身前的流民帅虽然明显性情懦弱,但也不是傻子,后半截听到一半便已经醒悟,而听到最后一句更是直接点头:“说的对,这东西是要害,关键是收拢起来没人在意,可以做。” “回稟任公,小子之前学织草屩时曾认真打探过队伍里一半朝上的草屩行家,正该为任公效劳,请让我协助三阿公,將人速速匯集起来。”刘阿乘说著,还指了一下一侧茫然立著的刘三阿公。“而且我们还可以將队伍里此番遭劫中有亲属伤了性命或者被劫走乃至於自家受了伤的人聚集起来,一面让他们帮忙搜集、锤打稻草、蒲苇,另一面则是隔绝他们,省的他们在队伍里扰乱人心。” “这是个好主意。”刘胜立即点头,然后来看自己父亲。 刘培也隨之頷首。 “既是同宗,当然要相互扶持,你既有心,又有道理,那就这么办。”刘任公终於笑了一下,立即拍了板。“往后你就跟阿三哥一起在我这里做协助,专门处置队伍里草屩的事情。” 少年终於精神一振——事情竟然轻易成了,上辈子九九六到三十多岁才混到一个部门主管,这辈子十几天就到这份上了,还敢说不是天胡开局? 且不说刘阿乘打蛇隨棍上,抓住机会成为高贵的流民队伍管理层,也不说新官上任的他为了绩效当晚便迫不及待去找人……只说其人匆匆走后,刘任公这里的亲近人不免对这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少年有所议论。 “阿爷。”火堆旁,刘虎子终於不再发脾气,却又有些百无聊赖起来,竟然不顾周围人多直接发问。“这刘阿乘真是咱们同宗吗?不会是假冒的吧?” “为何如此问?”刘任公原本也在发呆,被喊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我觉得这人有些怪……”刘虎子摇头道。“不像是正经人家。” “怪就对了,也的確不是正经人家。”刘任公一声嘆气。“他一说话,我便晓得了……” “怎么讲?”刘虎子稍微有了一点好奇。 “他自称『小子』,对我说『回稟』……小子是贱称,咱们正经人家没这么用的,回稟也没人用,但回和稟的意思都是对的,他用在一起,咱们也懂他的意思,可不奇怪吗?”刘任公望著火堆解释道。“但若考虑到他在北方长大,言语被胡人影响,那反而正对了。” “哦。”刘虎子稍微醒悟。“所以他没说瞎话?” “对,再加上他说迁移譙郡三代,父祖去北方的言语,其实便是父祖被胡人掳了过去,屈身事了胡。”刘任公继续言道。“现在羯赵这个样子,便是王师不利,自家也该塌了,他自然要隱瞒,何况他单身到这里,父祖必然生死不明,所以我刚刚才故意岔开,没有问他父祖的事情,就是怕他年纪小,脸上心里都掛不住。” “生死不明不就是死了吗?”刘虎子不屑道。“阿爷直说无妨。” “阿虎,你须有些顾忌,不然都不晓得如何就得罪了人。”刘任公连连摇头。“不过,这些都还不是他一定就是士族的缘故……” “阿爷是想说他有本事吗,杀人这般周密不说,还晓得用织屩这种法子拢人?”刘治大儿子刘胜也强打精神插了句嘴。 “也不是,本事也可能是奴客跟著主家学的……我是说他懂礼。”刘任公嘴上是回大儿子,眼睛却还盯著自己幼子。“之前东圩你三阿公来的时候就说了,这个什么小子在队伍里,便是遇到个寡妇都要三番两次行礼道谢的,上上下下没有任何衝撞,你没听到吗?” “这不恰好说他更像奴客吗?”刘虎子明显不解。“阿爷你看我,我对谁都无礼……都是家中奴客对我行礼。” “你还有本事了是不是?”刘治被气了个半死。 “奴客们素来敬上欺下,我是没见过哪个奴客私下对下面的妇孺乃至於寡妇还讲礼的,这便明证了他不是奴客。”刘治二儿子刘培此时点点头,倒是明白了过来。“至於说他这般小心,对谁都行礼,只怕还是他长在北方羯胡中间如今又丧了家的缘故。” 刘虎子终於醒悟,却又嘲笑:“虽说这样,他现在处境还不如奴客呢,到了江南,人家来问,父祖屈身事羯胡,他说也好、不敢说也罢,只怕都不会给他爵位,专门列名士籍,没有士族籍贯便没他官做,孤身一人,也没有產业,也没有亲旧,可不就是个白籍流民吗?” “到底是同宗。”刘治对自己这个幼子委实无力。“面子上要对的上,否则到了京口,其他人如何看我们?更不要说,这天下姓刘的,便不是彭城同宗,放五百年前也都是汉室一脉,哪里就要计较?多多与人为善,日后用得上。” 当爹的苦口婆心,如刘虎子这般却只是胡乱点头。 ps:感谢新盟主月亮是夜晚的伤口老爷、adrian-fufu老爷,感谢大家的打赏,感激不尽。 第5章 京口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钟山这年头唤作蒋山,但这句诗在这个时代依然是通的。这是因为钟山是汉时古称,只孙权他爷爷叫孙钟,所以当年建石头城时避讳了过来。而大晋朝当然不至於再避讳孙权他爷爷,甚至使用钟山这个汉时称谓显得你更有文化不是? 没错,七月厎的时候,刘阿乘隨著流民帅刘任公的流民队伍抵达了他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建康……的隔壁,也就是后世诗词中屡见不鲜的京口。 速度確实快,实际上,离开淮河后的后半路程非常顺利,速度也远超之前。 核心原因既残忍又幽默——淮上的那次打劫,虽然让流民队伍丟了绝大部分牲畜、驮兽,包括独轮车等运输工具,但也实际上做到了让几乎整个队伍轻装上阵。 此外,这场有组织的打劫,也使得后续沿途的大晋官兵丧失了对这个穷鬼队伍的兴趣,再加上刘任公手里有著大都督府签发的正经文书,也没道理不放粮。 仔细想想,不放粮他们也不好漂没,倒也乾脆起来。 这种情况下,逃散和分离当然是有的,而且非常多,一千多户、三四千人愣生生减员到不足千户、近三千人,但这种逃散竟然没有影响到主体队伍的速度。 当然,这里面也有刘阿乘一些微不足道的功劳。 而且这位已经晋升流民队伍高管之人完全可以拍著胸脯说,他本人的功劳虽然微不足道,但他提出的草屩集中制企划和草屩部门是立了大功的,甚至远超想像。 首先,当然是一开始的构想成功了,通过控制草屩这个行路过程中的必需物资,继而约束队伍……草屩不耐穿,走个百八十里,下个小河遇到一场小雨可能就坏了,尤其是中间还经过了射阳湖这个大沼泽,所以只能往刘任公这里买……偏偏大家又都没钱没货了,那要么用宝贵的粮食换,要么就得听从刘任公,或者说是东圩刘三阿公乃至於他小小刘阿乘的安排,为队伍去干特定的活来换明日的草屩。 你去帮忙打柴,他去帮忙把这孩子背两天,日子就这么过的。 其次,一个不算是意外,最起码对刘乘而言不算是意外的附加作用,那便是草屩的出產效率大大提高。 想想也是,当王阿公这些熟练的织屩工不需要额外考虑自己以及家眷日常安全、夜间保暖、白日煮饭的时候,也不用自己亲自寻找和处理原材料的时候,產出自然大大增加。 原本刘乘还担心这些织屩工会有牴触心理,毕竟到这边属於大锅饭,但实际上,他们对能直接追隨刘任公都感到格外振奋,彷佛能为流民帅大人织屩属於什么殊荣一般。 至於说那些被匯集起来的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就更是感激涕零,如王阿公,他多次直言,若非刘任公收拢,他和孙女断无活路,然后动輒引著自己孙女对刘任公一家磕头,当眾喊起了“郎主”!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就是自家主动投效为奴客了,而且还生怕对方嫌弃。 转回眼下,既到瓜洲渡,便有官吏装模做养阻拦,说是不许过,但刘任公竟真有手段,上前亲自交涉了一番,居然得以过江。 既过江,便来到著名的北固山下,又早有南徐州的官员等在渡口,然后过来黑著脸说了一气,什么虽然大都督有德,许你们这些北楚流民过江来,却要往什么特定地方安置,然后只能在京口一带活动,等待当地官员过来发放白板籍贯之类的,若有衝撞,一律从严处置什么的。 这话只对刘任公来说,普通流民听都听不到,也不知道是警告谁。 而刘任公依旧从容,再与对方交流后对方態度依旧隨即大好,而且官府明显立即更改了安排,再次发完粮后转而让这位流民帅带著人去侨立的琅琊郡落脚。 所谓侨立,是指大晋朝廷南渡时丧失了原本的州郡后,为了安置、安抚和管理对应籍贯的流亡士族与百姓,在实际控制区设立的对应区划。 比如北面有个大徐州常年不在朝廷控制区內,这京口周边就划了小徐州,也就是俗称的南徐州,徐州有个琅琊郡,这南徐州里就继续规划了一个小的琅琊郡,据说那位征西大將军桓温,年轻时就在这个小琅琊郡里做过类似於太守的琅琊內史,甚至还在驻地金城种过一棵很有名的树。 不过这也露出一个问题,须知,刘治家郡望在徐州彭城,实际居住地在彭城与沛郡交界处,怎么都不至於安置到侨立的琅琊郡才对……结合之前瓜洲渡、北固山下的事情,这里面必然有说法,只是刘阿乘没资格晓得原委罢了。 就这样,眾人按照本地官吏指引,顺著京口大道一路先向西,后南下,抵达一处背山倚林又有一条西向小溪的谷地以后,据说已经是侨置琅琊郡郡內,便就地安营扎寨。 所谓山,刘阿乘甚至已经猜到,应该就是后世宝华山、汤山、方山那一带所谓寧镇山脉的南麓某处,那条顺著山势向西流的小溪,恐怕是通往秦淮河的了,而他们南来的那条路则应该是建康、京口通往句容的那段路。 只是相隔一千六百年,莫说后世之繁华一无所有,甚至有人声称南来两山夹路上听到了虎啸。 也是惊悚。 万事俱废待兴,虽然所有人都是穷光蛋,可落脚之后,整个的队伍的气氛还是有了明显的振作,彷佛旬日前的那场大规模劫掠並没有发生一般。譬如那刘虎子,彷佛卸了磨的野驴,一下子就带著十几个精壮伴当消失了,还问刘阿乘去不去? 去什么?去哪里?干什么? 刘阿乘茫然不知,还没问清楚呢,那刘虎子已经不耐烦,径直带著人跑了。 不过也正好,趁此时机,少年也赶紧向刘任公提交了自己的新改制方案,儼然是要吃定草屩这碗饭了。 “继续拢著草屩这一伙人不鬆手?”刘任公明显有些不解。“现在已经不用赶路了,难道草屩还有用吗?” “可以去市场换酱醋油盐。”刘乘赶紧解释道。“任公,咱们初来乍到,只有一点粮食,柴能自己打,可油盐酱醋却不能……之前逃命般的赶路,可以忍几日,现在哪里还能受得了?正好来的路上看到京口大道沿途有不少野集,咱们草屩產量又大,我跟三阿公去將多出来的卖掉,换来酱醋,能接济一家是一家。” “是有道理。”这位任公点点头。“但过几日朝廷就该来发籍,应该就有安抚,各家便可撑过去了,何必多此一举呢?” 你还信朝廷补助?! 刘乘心中无语,面上却丝毫不变,只是赶紧来劝: “小子的意思是,且不说朝廷便是来发籍,如何就给我们酱醋?便是真给,这草屩队伍里颇有些孤寡,拢著他们以此赚些钱养活孩子也无妨的,也只当是做善事了。而且要小子说,除了草屩,还该將擅长织蓆子的也拢起来,因为既要立足,接下来蓆子就成紧俏的了……还是那话,朝廷便是补助,给种子给衣服,也不会给蓆子的。” 刘治终於服气,连连頷首:“阿乘还是这般周全,一路上我已经信你,这事就还依著你,你跟三阿兄一起去做便是。” 刘乘得了准信自然大喜,立即拿著鸡毛当令箭,非但要继续拢著草屩队伍,还要做市场化改革,还要扩张草蓆部门。到了翌日一早,更是跟著刘三阿公一起,寻了队伍里极少数尚存的两个独轮小车,迫不及待要去京口大道上贩卖路上的存货。 还是刘任公见到后觉得不妥当,復又让急匆匆出门的刘虎子那边腾出两个人手,既是帮忙推车,也是做个护卫的意思,倒是省事了。 且说,京口大道大概是大晋朝这年头最重要的一条路,循江背山而陈,却又距江面有足够距离,左起首都建康的东北篱门,沿途分布著著名的京口八镇十一城三十三烽火台,而道路尽头正是八镇中的最后、最大一镇,也是坐落於北固山下的京口实际首府铁瓮城。 铁瓮城往北,与瓜洲渡隔江相对,往南扼守三吴运河,尽收三吴財货赋税。 后世镇江之本意便从此而来。 实际上,即便是眼下,所谓南徐州也好,大家默认的京口范畴也好,包括那些军事设施,本就是根据京口大道上的来做的划分,而不是反过来。 甚至於《东晋门阀政治》认定的,仅次於东晋四大执政士族门阀的高平郗氏,也是靠著郗鉴这个昔日王敦之乱的大功臣经营京口才取得了足够和稳固的政治地位。 京口,就是高平郗氏的大本营,是他们屹立不倒的根基,而京口大道,就是京口的大动脉。 这些信息,有的是刘阿乘穿越前就知道的,有的是他逻辑推理出来的,而更多的基本信息则是其人在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交匯点这个野集上打听来的。 说是来卖草屩,结果刚到地方后不久,他便以打听行情的名义四下去閒逛了,问问这个,听听那个的,从京口大道本身开始,一路打探到传说的郗家,刘三阿公都看著摊子卖了十几双草屩了,他还在外面打探行情呢。 “大都督就是大都督,是太后亲爹,能不大都督吗?京口归他管好几年了。” “郗家?郗家现在当家的全去南边当神仙去了,不在京口。” “谢家?谢家好像確实跟王家一般住乌衣巷,我们去那边卖过柴的,过水门要抽五个钱,万一卖不出去就麻烦了……他家的子弟出门都做輜车,带著几十个漂亮妓女……倒是常见。” “王家……王家那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如何能见到?” “北府兵就是咱们这儿,就是京口兵,都是青州、徐州来的人,当年郗司空平叛的时候建的兵。” “西府是豫州兵,是学著京口找流民建起来的,咱们也有人去那里从军,都是北面来的嘛……不是荆州兵,荆州是桓大將军的兵。” “我哪知道为啥西府不叫北府,北府不叫东府,你到底是要买东西还是不买?” “这事我晓得……当年刚刚南渡的时候,朝廷设立军府,咱们京口这里就是北中郎將的军府所在,就唤作北府了,我爹当年便在里面当过兵。” “太后那是能说的吗?我哪知道皇帝几岁?” “我知道你刚来,这些事但凡在这里待个三年五载你比我清楚……” 不得不说,京口这里虽然不是正经的建康,但还是颇有些天子脚下风范的,路口集市上隨便找个人聊几句,指著远处江边上的烽火台当个由头问一问,都能说个几句王桓褚谢郗。 而一直到现在刘阿乘也才解了惑,晓得这大都督褚裒是怎么回事,竟然是外戚,执政太后的亲爹!而作为外戚,又大都督五州军事,竟然跟王谢郗桓並称了!最起码现在民间的煊赫程度是比郗、谢都要强的,谢家都被认为是褚家的附庸。 具体为啥,好像谢家也是因为外戚起家的,却比褚家远一层。 就这样,一直到午后阳光西斜许多,刘阿乘才心满意足的回到摊子前,却见到刘三阿公正板著脸在等自己:“阿乘,你去打探草屩时价了?” “没有。”刘乘瞥了一眼旁边只隔了七八步的另一个草屩、草蓆摊子,果断摇头。“只是去探听时政了。” 刘三阿公闻言,反而没有之前那种脸色了,只是一嘆,然后又来问:“都打探到什么,可曾问清楚,咱们確係是白籍,不用徭役赋税的吗?开荒给不给种子?过冬怎么办?” 刘乘一愣,旋即摊手苦笑:“竟把这些忘了。” “那你都探的什么?”刘三阿公再度气急。 刘乘倒是不慌,只將自己听来的京口本地交通、军事信息、北府得名缘由,还有什么王谢褚郗之类的传言兴致勃勃的说了一遍,而刘三阿公耐著性子听完,彻底无奈,只能按著自己还有点疤痕的嘴角摇头:“隨你吧。” 少年乾笑一声,终於老老实实倚在了草屩摊子后面的大树上,然后眼睛依旧滴溜溜转,恨不能记住所有来往车辆人员,看清楚市场上所有摊贩物件。 不过说实话,卖草屩这事目前也真用不到他,谁来买双草屩,给三五个钱,三个是正经的五銖钱,五个是南方豪族私铸的沈郎钱,或者一两升粟米,一升是今年南方的新粟,两升是三年朝上的陈粟……这些事情,刘三阿公比谁都麻利,哪里要他一个少年掌眼? 何况,刘三阿公此时也已经看出来了,这廝討这个差事,根本就是为了来集上玩耍的。 到底是少年心性,你也没办法不是? 就这样,刘乘靠著大树,眼瞅著又卖了四五双草屩,心中则继续胡思乱想的时候,终於出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客人。 此人面黑,牵著一匹马,穿著正经葛袍,头上戴著一顶单梁进贤冠,腰间繫著一个笛子,身材极高,又有些驼背……这些特徵,使得此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经的中年士人。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身上的葛袍已经很脏了,进贤冠也显得破旧,而且头髮粗糲发黄,左脚下的草屩更是直接从中间扯开了股绳,再不能用。 走近停在摊前,明显能闻到一股跟其他短打扮流民一般无二的酸臭味。 甚至因为他罩著袍子,而且之前在赶路,弄得满身汗,味道还要更重一点。 “草屩……多少钱一双?”摸了两下后,此人终於开口,声音却颇为年轻。 看来此人只是容貌显老,更兼衣物破旧,神態憔悴,不得梳洗,尤其是还微微驼背,以至於被当成中年人了。 “五銖钱三个,沈郎钱五个,新粟一升,陈粟三升。”刘乘主动开口招待。“若是用衣物布匹来换也行,反正我们草屩还够多,看成色与你算便是……当然,若是有油盐酱醋,或者其他有用之物,也都可以拿来换。” 那微微驼背显老的高个年轻人明显沉吟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腰后取下一个小口袋,打开以后竟只倒出一个沈郎钱来,原本赔笑的刘三阿公立即变了脸色。 那人无奈,復又取了一个口袋,再一倒,竟然滚出来一个吃了一半的米饭糰子。 “我们不要这个。”刘三阿公赶紧摆手。 那人明显窘迫起来,便是帮忙推车的两个汉子也都相顾无语——牵著挺壮的一匹马,怎么身上只有一文钱?还不如自己这些流民。 倒是刘乘一早就看的清楚,那马鞍、韁绳都是半新的,跟此人衣物不合,怕是临时借別人的马也说不定。看这个样子,应该的確是个士族子弟,只是落魄到极致。 而这个时候,那人復又寻到一个物件,却是腰中的那只半旧竹笛。 结果尚未开口,刘三阿公便又要摆手。 “若是愿意,拿笛子来换也无妨,只是我们不好作价,只能与你一双。”刘乘抢先来言,倒不是同情对方,而是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人设就是一名落魄士族子弟,那当然要体谅这个彷佛骆驼祥子一般的同类。 果然,刘三阿公看了身侧突兀开口的少年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显老的驼背年轻人也不吭声,再加上脸黑也看不出来有没有红脸,只放下那笛子,然后取了一双草屩低头在那里换,换完之后依然没有走,反而好奇询问:“你们区区几人,如何有这般多的草屩来卖?” 这是难得遇到的落魄士族,刘阿乘有心与对方搭话,便直言相告。 结果就在话说了一半的时候,野集的西头,忽然有人压著声音轻喊了一句什么,隨即,原本因为午后太阳而沉闷许久的集市彷佛活过来一般,莫说路上驻足停下的几个客人,便是商贩们也都纷纷捲动自己的货物,担著、拽著往路边让。 很快,刘阿乘等人也听清了那句话——“有刀斧奴来了!” 闻得此言,刘三阿公也反应了过来,喊著两个帮手將串著草屩的稻草绳一拽,先抬到树后面,然后又各自推了一辆独轮车转了过去,一回头,发现刘阿乘还在那里跟那个高个子穷酸一起发呆,便又赶紧过来拽住他,將这个少年拽到了树后面。 原本好奇张望的刘阿乘到底没有拒绝己方伙伴的好意,只朝立在那里不动的高个笑了一下,便转到大树后面偷看。 须臾片刻,一个足足十几辆车子的队伍沿著京口大道行驶了过来,前面和两侧果然有几个持刀斧开路的奴客,而更让人诧异的是,车队里占了近一半的輜车上,几乎全都有数名衣著华丽的年轻漂亮女子,其中两三辆车甚至毫不避讳,直接掀开帘幕,对著路边躲避肃立的商贩调笑指点。 就这样,整个集市,目送著那被刀斧奴开路的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復秩序。 “也卖了许多双了,早晚能交代,赶紧换了油盐酱醋,且走吧!”刘三阿公心有余悸,只在树后扯著少年商议。 刘阿乘自然无话。 就这样,两名一起来的伴当,一人將剩余草屩放在独轮车上,另一人则隨刘三阿公一起拿著钱匆匆去买醋布、盐酱之类。 而刘乘则忍不住好奇,趁机来问那葛袍高个之人:“兄台,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竟当街乱砍人吗?” “其实,若你不去衝撞,如今这些刀斧奴多少是不砍人的。”葛袍男子牵著马冷笑解释。“尤其是今日这车队主人,只看那些招摇过市的妓女和这隱士才用的輜车,再算算时间,便知道必然是谢家那位东山名士守孝完毕,准备回会稽享福呢……” 刘乘听得“如今”、“多少”、“隱士”这些明显嘲讽话,本来还在跟著笑,结果听到最后,愣了许久,不由当场来问:“刚刚过去的是谢安?!” 葛袍男子终於放下怀,认真打量身前的少年:“足下也知道谢安石吗?还未请教姓名。” “兄台年长於我,正该我来先请教姓名才对。”刘阿乘赶紧拱手。“之前失礼了。” “彭城刘氏,刘浪,加冠至此,只有一个小名吉利充字,你喊我刘吉利便可。”驼背男子居高临下,昂然回礼。 刚刚还因为谢安距离自己只有十几步远而震惊的刘乘此刻心中委实无语,怎么全是姓刘的?还都是彭城刘氏?这京口莫非是捅了彭城刘氏的窝不成?! ps:感谢新盟主挚爱唯一b老爷,感激不尽。 此外,这书前期人物,最起码到我存稿为止,如果是有门阀背景的,基本上属於歷史人物,或者说歷史上应该有这个人物,只是不晓得叫啥,我给做了姓名、外貌设定而已。 第6章 安石 輜车上,今年二十九岁的谢安斜躺在一名十七八岁上等家妓膝盖上,正在闭目假寐。妓女则借力车厢坐的笔直,丝毫不敢动弹,只拿著一柄彷佛长柄羽毛扇一般的拂尘微微悬空架在侧前方车门內,以防外面的烟尘从輜车的捲帘中滚进来,污了自家主人的衣裳。 且说,谢安平素並非是什么苛刻之人,但这位从官中赐下来最近又得宠的上等妓女素来心细,虽只相处月余,却对这位郎主有了一些了解,自然知道对方此时状若无事,其实心情並不是太好,所以不敢怠慢。 实际上也的確如此,谢安石这次出行本身就是被迫,心情自然称不上愉悦,只是多少年东山名士做下来,早就练就一身本事,便是天塌下来心里嚇得半死都不耽误他面上言笑晏晏,何况只是心烦? 也不知道上路多久,谢安心情稍微平復,正好经过了一处集市,车外嘈杂之余其他车上女妓的调笑之声也明显起来,將他彻底吵醒,乾脆坐起身来,撩开布帘。 结果第一眼便看到道旁商贩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偷窥自己车队,还有一落魄士人牵著马立在道旁冷眼来看,似乎跟自己有什么仇一般,弄得他莫名其妙,又不好计较的,原本稍微平復的心情反而糟糕。 但下一刻,隨著车辆越过这个路口野集,其人往前一望,正一眼看到前方山上菊花簇簇盛开,不由恍然,自己竟然已经过了江乘,刚刚应该是句容大道的岔口,而前方正是以菊花多又临京口大道而出名的花山(后世宝华山)。 既见此山,又心情不上不下,谢安石名士秉性发作,便乾脆令人停下,乃是临时决定放弃行程,拄藤杖登花山煮茶观花。 上得山来,却见此时將至仲秋,天高云淡,非止山上树木菊花黄翠相交可爱,就连江北风景也居然歷歷在目,隱隱与脚下山中树木相映。更让人嘖嘖称奇的是,长江滚滚,被午后阳光下照的发亮,自两者之中蜿蜒而过,恰如玉带横披,委实难得。 谢安石不由大为满足,自己为花上山,却见大江如玉,为排遣而登高,果然心胸开阔,真真得了自然之味。 然而,虽得盛景,却无友人在侧,只几个妓女,显不出自己此番风流,不免又可惜起来。 这还不算,此时菊花盛开,花山上不止他一人观风景,谢安石心知肚明,若是真待到傍晚,住在附近的寒门小人知道自己孤身在此,必然会来邀请,而他性情匀淑,不比王氏那般门楣倨傲,也不比殷浩那几人性情激烈,万一被人攀上来不好推辞,届时吃了小人寒门家的饭,甚至晚间住在那些人家里,不免为人耻笑。 於是乎,待了一阵,其人虽然不舍,到底无奈,还是下得山来继续赶路,只在车上手写了一张绢帛,让奴客送回乌衣巷家中,乃是將今日花山所见盛景与所感告知家中诸子侄,然后叮嘱他们,天高云淡,花开满山,不必等到重阳,也不必理会家中长辈,只看八月天气,便可一起出来,寻机登山望远,以壮情怀。 不过,这番閒情逸致还是有代价的,因为错过路程,又不可能去那些屯镇找粗俗兵丁借宿,所以一直到了傍晚前,才寻到陈留蔡氏在本地的一个別业,匆匆投宿过去。 陈留蔡氏乃是正经的渡江功勋,二品甲第高门(九品中正制下没有一品高门,所以二品为最高级),自然不会有小人妨碍。然而,让谢安意想不到的是,蔡氏之核心,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征北將军,號称中兴三明的蔡謨,竟然不在建康城內,反而孤身在此处別业。 谢安这些年高臥东山,与之前几年执掌朝政的蔡謨並不熟悉,然而人家本是天下长者,又位极人臣,此时又投宿过来,自然要来拜见。 同样的道理,谢氏厚积薄发,已经起盛,同为高门世族,晚间单独碰上,蔡謨也不好不见,就让人尽力招待。 双方相见,谢安手执麈尾,拖著木屐,行礼完毕,就势落座,將麈尾一打,先行开口:“今日过花山,见菊花盛开,遂登山观花,却不料见大江如玉带横陈,可见小知不如大知,小年不如大年,诚至理也!” 蔡謨七十岁的人了,闻得此言,懵了半晌,终於反应过来,然后闷闷来问:“足下是要与老夫清谈玄理?” 谢安措手不及,这……这不该清谈吗? “我们陈留蔡氏儒业传家,下面子弟或许有学你们清谈的,可我隨元皇帝南渡,素来老钝耿直,只知道学圣人之理,务民生实业,不晓得你们这些东西。”蔡謨见状,微微皱眉。 说实话,老头语气似乎还算平淡,而且点到为止,没有趁机长篇大论,更没有如谢安兄长谢弈那般喝多了以后动輒对其余甲族子弟破口大骂,已经属於很给面子的那类人了。 但话里的刺依旧让谢安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作为后辈,其人只能继续找话,但他性情素来绵里藏针,哪怕对方是位极人臣且年近七旬的长者,也忍不住暗暗回懟:“蔡公不在建康,缘何至此?” 哪怕是相互不熟悉,可谢安之前在建康服孝,从夺情担任吏部尚书的兄长那里也晓得事情原委,对方此时应该是在躲避徵召,朝廷现在应该是想让这位开国老臣从扬州刺史任上下来后继续担任司徒以稳定局势。 毕竟皇帝年纪太小,而北面生乱,北伐已起,偏偏桓温又在上游虎视眈眈。 但不知为何,蔡謨就是躲著不干,甚至他上一次担任司徒的时候就没有徵召掾属……好像是告诉天下人,我就是给那些人做过渡的,朝廷根本没拿我当回事,我也没把朝廷当回事,那些人看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们。 “你觉得我此番躲避徵召是跟你们在东山一样趁机自抬身价?”蔡謨闻言顿了片刻,反而发笑。 谢安的性情终究不能把话给直接说出来,只能闭口沉默。 “当年元皇帝渡江,以丞相身份立业,我为他参军,隨后四十载,起伏鞠躬,何曾计较什么身份?”蔡謨见状,也只能一嘆。“我今日不受这个司徒,原因很简单……石虎逆贼自败,羯赵自崩,这是实话;朝廷上下群情激奋,人人都要北伐,这是大势;可我偏偏也知道,清谈之士无能,占据朝廷,北伐必败无疑……便是稍有成就,那也是桓温的结果。可是桓温居上游,一旦北伐得势,朝廷清谈之辈又操王师大败,岂不是王敦之乱再起?既反对北伐,又不能阻止北伐,那敢问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司徒呢? “人到七十,还要给自己弄得晚节不保?” 谢安终於凛然,也只能小心翼翼来言:“据我所知,褚公虽败,可他只出小军三千到青州,又是被李农两万军所袭,胜负於北伐而言无足轻重吧?须知天下苍生,尽望北伐……” 蔡謨再三来看对方,上下打量不停,看的谢安心里发毛,只能闭口。 “足下说大都督小军三千兵败的事情,我之前並不知晓。”蔡謨看了半晌,自己先扭过头去看一侧空气。“不过要我说,褚裒虽然是以外戚掌军,但要计较良心与能耐,还是胜你们这些清谈之士许多。更兼他皮里春秋,表面从容,內里思虑极重,此番败绩,怕是也已经晓得局势到底如何了……反正你此行是要去查探虚实对不对?自己去看便是! “至於老夫,已经下定决心,此番之后,若还有残年,就回建康开坛教习儒学,省得国家朝廷被你们这些清谈名士占据。 “还有你,既然遇到,不管你厌不厌,也免不了多说几句,褚公年长,又已遭败,或许將来太后要用你们谢氏当国的,万万不要因为互抬身价多了,就真以为自己就是什么国士无双,什么阿谁不出则奈天下苍生何?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没有真才实学的话,谁也担不起!” 谢安到底年轻,虽然心虚,却还是勉力起身,拱手相抗,连对方犯了自家长辈忌讳都略过了:“可惜,蔡公也高看阿某了,阿某不过一东山隱士,谈何天下苍生?” 蔡謨撇了下嘴,也不再理会,而是直接起身离开,往別业后面去了。 这一下,是真真切切的拂袖而去,尽显大晋朝名士风范了……而要是某个穿越者在这里,恐怕更会心中大喊,这事要是被记下来,绝对能上《世说新语》了! 言归正传,谢安自冠年后不久便优游东山,与王、郗、袁、孙、羊、殷、顾等子弟以及一些高僧並行,早早確立了新一代名士核心的身份,所到之处,谁不以与他清谈为荣,谁不称讚他东山名士风度? 然而,今晚遇到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头,一口一个清谈之士无能误国,不免让他有些愕然之余继而心中慌乱起来。 再加上对方身份、年龄与决绝之態,也不好真的爭辩的,只能默然目送对方离去。 这一夜反覆难眠。 翌日一早,其人乾脆逃也似的上了路,先奔铁瓮城去了。 原来,褚裒乃是当今太后之父,妻子正是谢安堂姐……换言之,以如今垂帘听政的监国太后褚蒜子那里来算,褚氏是父族外戚,谢氏正是母族外戚,这正是谢氏崛起之诀窍,也是谢安可以从容优游东山之原委。 来到此处褚裒府邸,晓的这位大都督还在北面,也不在意,便来见堂姐谢真石。 而谢真石见到堂弟,竟如溺水之人见了救命之人一般,直接在门內挽住对方臂膀,泪流满面:“石奴,且渡江替我去见你姊夫,我听家中心腹传回来的言语,他在彭城被鬼神所撞,只怕活不几年了!” 谢安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什么鬼神,什么就活不了几年了? 自己这姊夫才四十五,半年前在自家宅中相见还身体康健,便是一月前也该身体无恙,否则如何渡江北上彭城,以大都督的身份总揽北伐? 至於江北那边刚刚收到的讯息,说是代陂一败,也只是前锋三千败绩,且代陂远在青州,而自己姊夫最远也不过是到了徐州彭城,根本没有去战场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姐姐这个样子,谢安也承受不住,便扔下那群妓女,自瓜洲渡江,准备轻身疾行往彭城拜见姊夫。 实际上,这正是他提前出行的原因,正在都督豫州军事的堂兄谢尚在江北听到不好传闻,临时写急信与他,让他往前线探听虚实。 然而,昼夜疾行的谢安石到底没过淮河,而是在八月初的某日晚间,於淮河南岸的淮阴城內见到了自己这位姊夫。而甫一相见,谢安便心凉了半截——无他,对方確係面容憔悴,精神萎顿,与半年前相比彷佛老了十岁一般。 “安石来矣!”在榻上僵臥的褚裒见到来人,勉力挣扎坐起笑对。“不要听你阿姊胡说八道,我既无半点伤病,也没有被鬼神所冲!” 谢安刚要说些什么,褚裒却自己先黯然神伤:“只是被人之生死所冲。” 谢安心中一惊,莫名想起那蔡謨言语,便苦笑相对:“姊夫只是一次小败,便觉得北伐必败了?” “不是北伐必败,而是我褚裒北伐必败。”褚裒言辞恳切。“安石,我少年隨家父在武昌,未见南渡时中原腥膻,后来虽然经歷了王敦、苏峻之乱,却一直受郗公庇护,在他帐下做参军,也没有经歷什么大刀兵……而这一月之內,只是稍歷风霜,却晓得了一些平素未晓之事。” 谢安无奈接口:“敢问是那些事?” “当先者,中原百姓战乱流离,苦难叠重,確係有倒悬之苦……所以,非北伐不可!”褚裒言辞艰难。“我之前竟以为京口流民多有言辞夸大,这一回到了彭城才知道,是我往日居高临下,不能体察他们……实际上,京口这里,北府兵上下皆为中原流民,他们也要北伐的。” 谢安嘆口气,点点头:“不错,北伐是大势所趋,石赵自崩,不北伐怎么都说不过去。” “次者,我这个人,既不晓军务,也无血气,更无德行,根本没有那个本事主持北伐!”褚裒继续来言,言语愈发迟滯,彷佛吞咽都有困难一般。“百姓投奔我,我莫说对敌而胜,竟不能遮护他们周全!鲁地百姓……鲁地百姓……只恨王赤龙(王导)早就把言语说的清楚,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可恨,可恨!偏偏这次北伐前,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幕属们都劝我,说我是太后亲父,身份贵重,不该轻易深入,结果我不听他们。代陂一败后,经人提醒才醒悟,万一我在前面真失利,怕是太后那里会被连累,我才想著撤回来。可这一撤回来,不就是相当於正经弃了因我而起的北方士民吗?!如此进退失据,恐怕要貽笑千年了!” 谢安听到这里,又看对方形象,一时口乾舌燥,无可奈何。 须知道,早年桓温的父亲桓彝就说,褚裒这个人皮里春秋……这不光是一个明褒暗贬的人物点评,更是把眼前之人的性格说的透彻,乃是说,自己这个姊夫,表面上很从容镇定,实际上內心非常敏感,情绪波动也大。 这是他自小便来的秉性。 再想起前两日遇到蔡謨时的言语,更是觉得荒谬,只怕早就猜到北伐必败的蔡謨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姊夫竟然一败便到了这种地步吧! 而且,真就因为青州三千人一败,给嚇到不敢在彭城待了?! 你留在彭城组织防线怎么就危险了?! 自知之明这个事情你倒是妥当! 但这话没法说,谢安也只能勉力安慰:“既如此,姊夫不如早早上表,自请让出职务去修养……正好殷浩做了扬州刺史,他才德出眾,让他组织北伐便是。” “这便是第三件事了。”褚裒捏著丝製的被衾,眼泪止不住的落下。“我肯定要请罪,但太后才二十四岁,皇帝才六岁!外面还有桓温渐渐起势,已经开始侵占你大兄的西府兵权了,荆州、扬州之间也必然再起齟齬……我若不能握京口北府兵权,一旦殷浩落败於桓温,太后与皇帝如何自处?非只如此,有些话说与你是无妨的,那殷浩到底是会稽王的人,现在桓温在外面,会稽王辅政,自然与我们共进退,可实际上他们真与我们一体吗?要我说,便是你兄长那里的西府兵权也不能轻易开释!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咱们不能不握兵权,而握兵权又不能不北伐,北伐又必败,你说,我该如何自处?!” 谢安彻底无言,他当然知道这话是对的,可若如此……可若是这般,这北伐岂不是要走入死路了吗? 而且,北面都乱成那样了,王师竟然不能胜绩? 莫非蔡謨说的是真的,清谈之辈,不能负国?可那骂的是自己,不是眼前的姊夫吧? 而且桓温为何能一战灭蜀? 是桓温为超世之才,还是自己这伙子人过於无能? 一时间,谢安自己也心乱如麻。 隔了半日,方才继续安慰:“既如此,姊夫且退回广陵吧,然后观望一下局势,暂时不要轻易过江回京口……江北和江南不是一回事。” “正是此意。”褚裒不顾满脸泪水,抓住了自己妻弟的手腕。 就这样,谢安留在军中,隨行褚裒,花了七八日,一起回到了广陵。 按照他的设想,局势就这么耗下去也无妨,只要三五日,自家堂姊过来,这姊夫有人照看,他就可以离开这是非之地,带著那些妓女回会稽东山了。 然而,刚刚回到广陵,当夜便有一个噩耗传来。 “哪来二十万之眾?”连夜披著衣服到褚裒榻前的谢安是真惊了。“不是说鲁地五百余户吗?” “不是青州的事情。”褚裒躺在榻上,拿著军报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这次连哭都没有,只宛若失了魂一般。“是我之过,是我之过!我误国误民!” 谢安劈手夺过军报,打开来看,也是骇的一时茫然失色。 原来,军报写的分明,说是七月间河北大乱,石閔、石遵、石鉴、石琨、李农、张豺乱战,慕容氏也將起兵,枋头氐人、灄头羌人也都蠢蠢欲动,河北遗民惧怕战乱,又闻得王师北伐,竟然有二十万遗民渡河求南!孰料过河之后,居然听到王师败绩,大都督都撤回淮南!现在北面各地传闻都说,这二十万人没有接应,也无粮秣,四处奔散,怕是已经多死於大河之畔了! “安石,安石!石奴,阿奴!”褚裒这边终於哭出声来。“如之奈何啊?!他们竟是因我离开彭城而亡?!” 谢安被问的哑口无言,但居然冷静了下来。 这个快三十岁还没正经出仕的中年人迅速意识到一个残忍的事实,那就是,这二十万心念王师的河北人,其生死本身於大局並无关碍。真正的关碍在於自己这位姊夫是个皮里春秋之人,他受不了这个打击,而如果因为这个导致对方身体继续恶化的话,才会反过来影响朝局和谢家。 自己必须得在广陵城待了下去……最起码要等到这位大都督稍得安稳后,才能离开此地,往行会稽东山。 彼处,有好友孙绰、僧道林、郗愔、许询、王临之,可以与他清谈饮茶,养鹤抚琴。 没错,谢安还是决心要走,且不说姊夫还没到那份上,便是真到了,他还有堂兄以西中郎將领豫州刺史,握西府;有亲兄以吏部尚书掌升黜;甚至还有个年龄仿佛的二兄谢虎子谢据隨时为家中顶上去。 天下苍生这四个字,还真轮不到他谢安石来扛。 况且再说了,人活在世上,承父祖之恩,天生贵胄,名士风流,难道不该就这么高臥东山,游戏人间吗? 不过,若是这般想,自己刚刚失態,是不是名士风范还不到家呢? 胡思乱想一通后,谢安反而含笑安慰起了自己姊夫:“阿兄想多了,哪来二十万眾,必是彭城那里的军將畏战,虚言恫嚇你呢。” “安石,安石,你就不要安慰我了。事到如今,哪里还不清楚,无能如我,一旦负天下苍生,便是负天下苍生。”头髮不知何时变得花白的褚裒仰头一嘆,臥倒在榻上,根本不愿再多说什么。 ps:感谢第三十萌,提举常平使老爷,感激不尽。 第7章 穷蹙(上) 八月秋后,大晋征討大都督青、徐、兗、豫、扬诸军事,太后亲父褚裒兴师北伐,不过一月有余,遇前锋青州代陂一败而狼狈归於广陵。然其人在徐州彭城期间,中原百姓归附日以千计。而在大都督府明显把这些流民当做战果来处置,特许此番流民渡江安置后,京口之地作为中原流民之集中,南徐州侨立所在,自然免不了隨著他这一归又多了数万人口。 这也使得今年秋日京口大道沿线的市集明显比之前热闹起来。 不过有一说一,自司空郗鉴经营京口以来,这些新来的流民跟之前几十年间刚到京口的流民並无差別——一样穷,一样滋扰治安,一样要靠著朝廷安置救济。 所以,这些人来到市集,也没钱买东西,能卖的也不过是些旧衣烂裳、草屩劈柴,最多等到了冬日,再加上男丁女儿罢了。 属於假热闹。 然则,这些北来楚子总能给江南百姓带来些新花样……野集之內,竟有卖屩席之人吹笛揽客。 须知道,音乐这玩意,都是士人,最差是个寒门、僧道,才能玩弄欣赏,京口几十万眾白籍楚子,八成都是这几十年间跑过来的流民,何时听过这个? 听过的也不来这里呀。 於是乎,即便满集子都是卖草鞋跟蓆子的,也不耽误这家生意最好,卖的最快……好像这家货源也素来充足,质量也好,不过来了大半个月,就已经出名。 甚至摊子上还掛起了个小木板,上面用木炭写了“任公屩”三个字,以至於更加瞩目。 “不好!有刀斧奴!” 笛子演奏的《两只老虎》正在进行三次重播的时候,忽然间,有人压著声音轻喊了一句,隨即,不要说原本挤做一团听响的男女老幼,便是周遭商贩也都纷纷捲动自己的货物,担著、拽著往路边让。 吹笛子的少年身穿短褐混裤,头上也裹了幘巾,看年龄却只有十五六岁,遇到这个动静却早已经熟门熟路,只嘆了口气,连著身边几个伴当,收摊的收摊,推车的推车,一溜烟便躲到了一旁大树后面的小沟里去了。 然后一如既往,整个集市,目送著那被刀斧奴开路的士人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復秩序。 “怎么又是刀斧奴?明明卖的正好!”有个伴当气急败坏。“阿乘吹笛子把半个市场的客人都引了过来的,一下子全没了。” “吉利兄,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到底会不会当街乱砍人?”刘乘也有些气急,只握著笛子去问隔壁摊位的人,也就是笛子的原主人刘吉利。 后者抱著怀立在一侧,头上樑冠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幘巾——上次赶集的时候恰逢下雨,收摊时刘乘亲眼看见这廝推著一车蓆子,脚一滑,跌入沟里,估计早就朽坏的进贤冠直接在旁边大树上撞碎了。 是的,就是大家想的那样,这刘吉利如今也带著几个人在卖草屩跟蓆子! 原来,上次通名后便晓得,这廝跟刘乘几乎是“类似”的出身,也是號称彭城刘氏,也是声称父祖在北方生死不明,然后也投奔了一位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靠著“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这话廝混,只是比刘乘早来京口两三年罢了。 所以,那日从刘阿乘嘴里套到商业机密后,此人竟不讲武德,立即回去找自家所属的流民帅搞了一个类似的草屩、草蓆工作组。 当然,他的生意好像不是太好。 核心在於他带来的那些草屩、草蓆的质量明显不行,应该没搞过技术攻关的,估计也没有真的抽调精兵强將。 除此之外,这人用来换草屩的笛子也起到了负作用——刘阿乘没有吹笛子的经验,但上辈子年少时简单的学过一点电子琴,懂得一点最基本的乐理知识,自己摸索著吹了出来。 平心而论,便是刘阿乘自己都能感觉到,他吹得只是勉强成调而已,甚至有时候都不成调,但架不住这年头愿意吹给老百姓听的人基本没有,所以效果显著,客人都往他那里听曲。 这种情况下,刘吉利那边的生意要是能好就怪了。 “其实……”刘吉利抱著怀,便要解释。 “莫要故弄玄虚,说什么应当、如今……你就说,到底砍不砍人?”刘乘也有些不耐烦了。 “真不是我故弄玄虚。”刘吉利无奈笑道。“事情是这样的,本朝刚刚南渡的时候,这些刀斧奴是真砍人的……百姓围观士族,士族直接让刀斧奴乱砍开路,血溅五步。而且非只是砍人,什么嫁女儿几千奴客打著火把,把道路两侧的树全都烤乾,继而烧光一个村落;什么家中没有钱,便带著奴客直接堵住渡口挨个劫掠;包括肆意杀戮自家奴客……你所能想的残虐不法之举,都有。听人说,这是洛阳遗风!” 好一个洛阳遗风! 刘乘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生气了,只是催促:“然后呢?” “然后便是局势稍稳后本朝元皇帝任用了几位严厉的大臣,依法惩治了不少人……一时间,这些士族连建康城的宵禁都不敢犯的。”刘吉利陡然严肃起来。“但后来的事情你也该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惹来了王敦之乱。那些被惩治的高门子弟,要么直接响应王敦,要么握著兵马不动,坐观王敦生乱,更有甚者,前头受了旨意去守石头城,王敦一来,直接献城。最后那几位大臣只能死的死逃的逃,连元皇帝本人都崩的不明不白。” “嘖。”刘乘愈发来了兴趣,他哪知道什么王敦之乱,更不要说具体过程。 “元皇帝崩了以后,那些士族自然故態復萌,可后来没多久又来了苏峻之乱,苏峻是豫州的流民帅,直接破了建康城,將朝廷里的士族高门全都剥光了扔到蒋山上服劳役,郗司空也只能倚仗京口的流民建军去对付……经此一事,才有西府、北府之兵大盛,还有对流民的宽待。” “原来如此。”刘乘终於恍然。 王与马共天下,士族门阀执政他是听烂了的,却不想还有流民帅造反打出统战价值这回事,也怪不得整个京口都是流民的天下,也没有士族过来大举侵害。 “所以,我不是在敷衍你。”刘吉利最后还是给出一个模稜两可的回答。“而是按照实际来讲,苏峻之乱后,没道理哪个高门士族真会在这京口大道上无端砍人……但话说回来,有王敦之乱在前,真砍了你,你又能奈何呢?而且,如今哪里还有人敢约束这些高门士族?不过全凭他们良心罢了。” “阿乘可是犯了糊涂,官府如何管这些高门?”旁边听了半日的刘三阿公此时忽然插了句嘴。“便是当年在淮北,寻常大户人家打杀了人官府也不管的……別人不晓得,你不晓得吗?” 我怎么会晓得?是暗示我在河北应该见过?那淮北什么意思?刘虎子就喜欢这么隨便打杀人? 刘乘心中无语,却只是点头:“不错,看来官府確实不管的,还是躲著点为上。” 就这样,当日下午,刘阿乘到底是演奏了第四遍两只老虎,然后便早早收拾回去了……这几日一直有传闻,身后的句容道上有老虎出没,可不敢天黑走路的。 而刚一上路,刘三阿公就先絮叨起来: “阿乘,你莫嫌我囉嗦,咱们虽然不是血亲同族,但既是同宗同姓,又背井离乡跑到这江南存活,就应了那句话……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对不对?何况咱们路上同甘共苦的,我也真视你为至亲子侄一般的,便是任公对你如何,你难道不晓得?” “三阿公与任公对我都是血亲无二,堪称恩义如山。”刘乘莫名其妙,但到底晓得如何应付。 “既如此,切莫三心二意!” “三心二意?”少年明显诧异。 而见到年轻人如此,老者先鬆了口气,然后立定在路上低声相对:“你到底年轻,不晓得防备人,更兼这几次来都只顾吹笛子,所以没有留心。那阿谁可不是什么好人……他对你一会亲热,一会冷淡,其实就是带著歹意的……先看你年轻,誆骗你这织屩的手段。自家做起来后,看你吹笛子引客人,便几次冷眼旁观,若不是担心咱们后面的任公,怕早就动了打杀的手段。而今日又亲热起来,岂不是硬的不敢来来软的,只想把你哄过去替他做生意?” “竟有这个意思吗?”少年耐心听完,赶紧大惊失色。 “我还能唬你……”老者当场跺脚,並向其余伴当寻求验证。 其余几人自然也都附和安慰。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出那个市集百十多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又响起声音:“刘阿乘!” 少年赶紧回头去应,却居然又是那微微驼背的高个刘吉利……刘三阿公几人登时紧张起来。 “送你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对方身旁几人的警惕,刘吉利立在路口,隔著十几步,也不继续追来,只是冷笑。“你不要觉得会演乐就能让人认你是士人……隔了许多年,没有父、祖认识的官人纵横做保,什么都没用的!要是父祖得罪过阿谁,还会报復回来!至於演乐,须知会演乐的不光是士人,还有豪门圈起来的伶人奴客!” 刘乘一楞,隨即醒悟,便认真朝对方行了一礼。 刘吉利看到对方醒悟,也不再多言,而是转身回市集卖他的草蓆、草鞋去了……这吹笛子的对头走了,再熬一熬,说不得能卖出去几件,回去少看脸色。 ps:感谢月亮是夜晚伤口老爷的双萌!感谢粥加了水不是周老爷、感谢浅色老爷,感谢天驱归尘老爷,感谢月未央qd老爷的上萌,大部分是熟面孔,但也有新老爷,感激不尽。 不足四千字,6点再来一章。 第8章 穷蹙(下) 傍晚之前,刘乘等人平安回到了营地,自然先去寻任公做交待。沿途妇孺看到他们回来,也都难得舒展顏色,纷纷迫不及待跟上。 “郎君!” 来到一处大树下,刘三阿公朝著坐在蓆子上的刘任公俯身下拜,执礼甚恭。 出乎意料,树下席上之人,也就是刘任公,竟然正在亲手织屩,其人闻言抬头,露出满脸皱纹:“三阿兄,且不说咱们背井离乡,便还是在彭城老家,我也是一辈子不曾出仕的寻常人,眼瞅著要入土了,还谈何郎君?” “郎君说的哪里话?”刘三阿公当即严肃起来。“越是穷困,越不可废礼,家门之事,咱们自己都轻贱起来,其他人就更轻贱了……你阿爷是堂堂雁门、代郡太守,你自然可以称呼郎君,而这规矩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更要遵从。” “三阿兄说的是。”刘任公无奈放下手里的草鞋,坐著不动敷衍著回了一礼,然后便重新干活。 没错,郎君这意思可不是说刘三阿公这几天里忽然嫁给了自己的远房堂弟刘治,那是以后朝代的事了。此时此刻,这个词要从字面意义来理解……郎是男子的敬称,君则指代身份,郎君一般是指未出仕但有出仕资格的士人,尤其是指高门未出仕之子弟,属於这个门阀士族年代的特色,但也应该是后世这个词词义扩大化,乃至於成为年轻女性对自己丈夫一般称谓的根由了。 类似的词汇则是奴客对主人的称呼,也就是“郎主”。 而刘治尷尬之所在,则是他一把年纪始终未出仕,也几乎没有再出仕机会,所以这些词只会让他刺挠。 言归正传,虽然刘任公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但这位三阿公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郎君,你要自重身份,织屩这种事情,莫说人家王谢袁郗,只被江东顾陆朱张的子弟看到,也要耻笑的。” 这话太离谱了! 刘阿乘在后面都听不下去,哪个王谢子弟来这臭烘烘的地方看一个老头子织屩?便是不织屩,甚至回到这位刘任公亲爹还是太守的时候,人家王谢子弟也懒得看他好不好? 偏偏这刘三阿公这些日子得了用,又跟著刘阿乘整日往集市上跑,连带著听了不少言语,士族规矩入脑,也是惹人厌。 然而,离谱归离谱,还得刘乘跳出来劝:“三阿公不必过虑,想当年蜀汉先主刘玄德家里穷困时在家与寡母织席贩履,都是记在史书里的,也无人嘲笑。何况咱们逃难过来,万事从权……前日谁不还说吗?就是这建立京口的郗司空,当年逃难南下的时候也一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嘴里藏著同乡的施捨回来吐给自己侄子吃,后来照样做了司空,成了大晋名臣,咱们任公织个草鞋算什么,將来成势了,也是名士风流。” “有这回事?”刘三阿公明显一怔。 “不错,咱们是逃难,秋日一过,冬日都不知道怎么熬,这个时候怎么能计较这些?”刘治也赶紧敷衍,然后速速转移话题。“阿乘,今日蓆子草屩卖的如何,可多换了些醋盐?” “东西卖的还好。”刘三阿公赶紧囉里囉嗦抢著作答。“但野集那般小,今年、去年南来的人都不少,还都没什么好货,多是一样卖蓆子草屩的,咱们这几日卖的那般好,早就引得其他人不满,今日又遇到一户高门子弟带著刀斧奴清路……我怕待晚了生祸,路上遇到老虎也不好……所以提前收了摊子……大概,大概……大概多少?” “回稟任公与三阿公,今日拢共卖了二十七张蓆子,五十三双草屩。”还是身后刘乘赶紧补充。“可最近新来的流民太多了,醋布跟盐都涨的厉害,换回来的东西比前日还要少一些。” 刘任公眉头一皱,本能便做询问:“若是这般处境,阿乘以为要如何对付?” “咱们產能……咱们得席屩织的好、织的多,如今甚至有了名声,之所以换的东西少,其实跟我们自家无关,只是那野集太小,外加整个京口都在涨价。”刘乘立即给出方案。“所以,最简单的法子是寻到附近的其他集市,多出几个摊子。” “哦,这倒是……”刘治恍然大悟,便要应许。 “阿爷,什么酱醋零钱倒也罢了,大家忍一忍还能过,关键是冬日!”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便有人大声叫嚷起来。“现在已经是仲秋,马上是重阳,重阳一过天就一日日冷了……我今日遇到一伙子早几年过来的彭城刘氏宗亲,他们都说,这里便是江南,比淮北暖和,可冬日还是隔三差五能见冰雪……阿爷,咱们这么多人,粮食怎么办?屋舍怎么办?竟无人管我们了吗?” 眾人不用回头去看都晓得来人是谁,刘乘也知道。 刘虎子嘛。 而刘治闻得幼子这番事关生死的言语,原本就很明显的皱纹此时更明显了,竟一时无言以对……实际上,若不是迟迟等不到官府的救济,穷极无聊,他也不至於跟著这些人学织屩了,还学的这般好。 “阿爷。”身材矮壮的刘虎子见状赶紧走过来。“我听人说大都督回到广陵了,咱得去拜见一下大都督,討些钱粮……最好求个官职。” 旁边的刘三阿公连连点头,当官总是对的,刘任公当了官,他岂不是也要腾达起来? 刘乘也点头,不管如何,自力更生也罢,进入体制也好,先找领导要资源总是对路的。至於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能不能要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刘治只是摇头:“我一介白丁,既没官爵,又没有名望,清谈也不懂,经学也不研,人家大都督总揽半个天下,回广陵也是要继续准备北伐的,凭什么见我?” 总得试试嘛!见不到大都督,找个太守,问个同乡,找早来几年的流民帅帮忙也行啊!这位任公什么都挺好,就是畏畏缩缩的。 刘乘嘴上不说,心中无语。 “总得试试嘛!”刘虎子也有些焦躁起来,而且直接喊出了声。“阿爷,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难道要一日日坏下去?” 这下子,周围人都不说话了。 其实,这便是这十几日这支流民队伍的最大麻烦——没人管他们了! 你也不能说南徐州的官吏什么都不做,因为刘任公遣自己大儿子去南面琅琊郡治金城去请见本地官吏了,结果人家说,本郡国內的俗吏都被抽调到瓜洲渡、北固山一带协助收纳新流民了,让刘胜回来等著。 至於说琅琊內史,开什么玩笑?现任琅琊內史可是出身陈郡袁氏(袁涣的后代)的袁质!人大姑姑叫袁女皇,嫁给了当今扬州刺史殷浩,是朝廷人望之所在,负责跟桓温打擂台的那位;二姑姑叫袁女正,嫁给了豫州刺史谢尚,也就是陈郡谢氏的实际家主……俩姑姑还都属於桓大將军遗憾了半辈子的白月光。 而袁內史虽然很少清谈,不学谢安那一套,可平素也喜欢研习经学,谁敢为了你千把户流民去惊动才二十三的他老人家? 至於瓜洲渡那里,也有人忍不住去看了,瓜洲渡那里的官吏可忙了,当地的零散流民安置的挺上心,也不晓得广陵城里的大都督能不能看到……但反正,没人管刘任公这支队伍了。 刚来的时候,这伙子流民根本不用人组织,自己就开始想法子砍树、扎篱笆、收集柴草,然后修了厕所、做了排水渠,结果现在个个人心惶惶,根本无人在意这些公共工程,都在想方设法的屯粮食,甚至为此发生內斗、逃散。 但也真没办法,现在是秋后,这南方天气还好,物產也丰富,大家都是穷人出身,只有一把子荒力气,採集、狩猎、打渔,还能勉强不饿肚子,可冬天来了,怎么办呢? 好像只有一个草屩、草蓆工作组还能维持著那种积极向上的运行姿態。 也难怪刘三阿公会担心刘阿乘跳槽。 回到眼下,刘任公被逼到份上,揣著那织了一半的草鞋低头想了半日,最后只能应承:“大都督如何轻易见得?明日我带你们几个阿谁去江乘见一下高屯將……他出身渤海高氏,从琅琊逃过来的,只比我们早两年过来,当年路上我招待过他们,我来之前便打探过了,知道他如今做了屯將,所以才求了那官吏將我们安置在这就近琅琊郡里,且问问他道理,再去寻那些贵人。” 眾人不由鬆了口气。 倒是刘乘此人例行好奇,专门拉著刘虎子打听了一下所谓屯將,这才晓得,此人当然不是什么將军,甚至就不存在屯將这个正式编制,真要计较,那位高姓流民帅其实是一个幢主,也就是拥有独立旗帜並独立领兵的五百人主,属於底层士族或者地方豪强常態担任的军事职务,也算是军队中的中坚角色。 只不过,大晋南迁以来,军事制度混乱,而京口这里的戍卫制度又非常有特色,乃是当年苏峻之乱后司空郗鉴沿江设立的镇守八所、十一城垒、三十二烽火台构筑而成。 这种情况下,其中一位独立镇守一个屯所的幢主,自然就被人约定俗成的喊成屯將了。 打听完毕,大约猜到这就是刘任公此番南下的倚仗后,刘乘也没有赖著不走。 只帮忙分完了酱醋,帮著刘三阿公调解了因为一捆稻草而爭吵的两户人家,拿著帐簿代替脸皮薄的任公委婉批评了织席队伍里效率不高的两人,又让刘任公挑选和夸讚了织得好的两人,给与一点柴薪上的额外奖赏,还不忘夸刘任公本人的手艺格外好,然后拿木炭在小木板上记了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草鞋、蓆子这边的帐,等对方另外两个儿子回来一起蹭了饭,復又拿著笛子给大家吹了个《兰花草》,跟刘任公和刘三阿公等人认真行了礼,便早早转回到后面自己那窝棚里去了。 丝毫不做留恋的。 人既走,此时篝火旁除了几个带孩子哄睡的同族妇女,便是刘治刘任公一大家了——刘老爷是个有责任心的人,明显是要把这草屩织好再睡的。 眼见如此,堂弟、侄子的自不必说,三个儿子,老大刘胜、老二刘培也还算稳重,都无他意,老三刘阿虎心里烦躁想说些什么,可父亲已经答应明日去找高屯將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时间三兄弟竟然一起看著父亲在那里继续织草屩。 结果那刘三阿公竟然又找了过来,絮絮叨叨说了白日的事情。 刘任公到底是吃过见过的,听了半日听明白了:“三阿兄忧心阿乘会走?” 刘三阿公点点头。 “走了又何妨?”刘任公抱著织了大半的草屩,略显不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现在困蹙,你说那家同宗已经在落脚好几年了,必然不乏屋舍粮食,人家去了又何妨?” “早来两三年的彭城刘氏应该是刘阿干家里。”刘虎子忽然插嘴。“之前在淮上,他家素来不如我们家的,只因为他阿翁做过广陵相,在广陵有產业,所以来到这边后依旧富贵,不像咱们家,被人劫的什么都不剩了……我今日遇到的就是他们。” 刘任公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怪不得,若是他家来拉拢,也算个好去处……我记得他家不是迁到沛国好几代了吗?阿乘家则是迁到譙郡三代,论亲疏,恐怕还真是他们更亲近些吧?” “何止亲近,只怕就是同支。”刘虎子双目直勾勾盯著火堆不动。 “郎君,我不是说阿乘自家忘恩负义要走,他是自家都没察觉的,是那家人来拉拢他。”刘三阿公听得不好,赶紧解释,他本意其实也是提醒这家人,给刘阿乘一些待遇,別把人放跑了,结果如今讲出来,怎么像是来告状的意思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阿乘是好孩子。”刘治嘆了口气。“只是三阿兄,我们现在自家都穷蹙到这份上,便是想抬举阿乘,也没有抬举的份,他若走,我是真乐意的,对他是好的……哪里就扯到忘恩负义?我们对人家有什么恩义?” 说完,刘治更是低下头来,认真去织草屩。 座中刘家人,除了刘虎子冷哼一声外,其余人都不出声。 而刘三阿公只觉得自己嘴角疤瘌又开始疼起来,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的。 第9章 屯將(上) 天刚刚亮,光著膀子的刘阿乘便从一股寒意中惊醒。 这一次,他並没有如以往那般直接跳起来,而是躺在自己专属的稻草窝子里,望著头顶用两个树杈子搭起来的“屋顶”发呆……这是他的“房间”,各处都能彰显出如今他在流民队伍中的特殊地位。 这不是开玩笑,是客观描述。 身下的稻草垛本身就是队伍中极为宝贵的集体財富,是最常见那种草屩的原材料,而为了保护这些宝贵的稻草,这个稻草垛被设置在整个营地深处的一处小高地上,侧后方还有小溪,甚至还用树杈、石头、大约垒了两面墙,上方也有树杈做基础的遮蔽。 所谓乾燥、通风、安全、暖和,而且一定程度上可以防火、防雨。 放在军队里,那也是主管后勤草料的吏员专属单间了,何况是这种人均只能衣以蔽体的流民队伍? 然而,即便是这种顶配住宅,如今晚上也觉得冷了,只能说生存的压力再度涌了上来。 理论上,如果能继续拢著草屩、草蓆的编制队伍,那个人基本的生存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於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整个流民队伍崩溃了,他刘阿乘凭什么能拢住这支队伍呢? 刘任公可以,刘阿乘不行。 除非刘任公拋弃掉剩下的这些流民时,因为草屩队伍的价值而愿意带上自己一起离开。 这並非什么妄语,实际上,刘阿乘已经察觉到了刘任公的一些心思,这位流民帅暮气沉沉,遇到点事情就想迴避,根本没有利用手中那么多人力资源做大做强的气魄……之所以撑到现在,无外乎是这年头传统如此,不到份上他不好跟乡里乡亲以及同宗同姓之人裂开罢了。 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对方真要留自己,自己跟过去又算什么呢?算是给他家当奴客? 而且,自己原来的计划可是准备借鸡生蛋的,既要攒钱,也要拢人,甚至拢人才是最核心的,真离开这些流民,自己孤身一人,何时何年能建起自己的坞堡来? 当然,现在想这个还早,局势还没到那个份上,说不得任公那位故交能帮上大忙,局势能维持下去呢。 一念至此,其人终於从稻草垛內翻身坐起,將衣服小心套好——他光膀子睡觉可不是为了舒坦,而是怕把自己唯一一件上衣给磨破了。 穿好衣服,便跳下稻草垛,先去小溪里漱了口、撒了尿,便往中心区域走,打头先遇到一个人,正是怕耽误锤稻草而提早起来餵羊的齐大哥,他当日因为受伤挨打,也被拢到了席屩队伍里。 刘阿乘先笑著打了招呼。 二人到底这队伍里最熟的那种,便是本分如齐大哥也勉强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消失时忍不住来问:“阿乘,你如何日日都笑?大家这几日一日日无措,个个都快急死了。” “天要下雨,我们又没有屋子,哭著也是淋雨,笑著也是淋雨……不如笑一笑。”刘阿乘勉力安慰。“而且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著急,任公最近在托人呢。” 这中年汉子闻言再度勉强笑了一声,只去看自己那只正在吃草的羊。 刘阿乘顿了一下,继续笑问道:“齐大哥,你不是要討媳妇吗?如今这队伍里颇多寡妇,你又能干活,或许不用羊就能娶个老婆,然后一起养羊多好?要是遇到个也有羊的,羊生羊再生羊,用不了几年你们就能当养羊的財主了……不过按你的性情,得先多跟人说话,多帮人干活才行。” 中年汉子满脸通红,只是摆手。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刘阿乘也不再逗弄对方,而是赶紧抵达营地中央,也就是刘任公全家所在的那个大火堆,先从刘任公本人开始,到刘家的几个得用奴客,挨个行了礼、打了招呼,就算是打卡上班了,接著便去点查材料……主要是野麻、乾草跟一些树藤,以及一堆昨日锤软预处理过的稻草。 確定无误后,就蹭著刘任公一家五十多口吃了早饭。 这是真一家五十多口,刘治刘任公以下,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四个女儿,甚至还跟来了两个女婿,带了三个外孙、孙女,然后一个堂弟一大家二十一人,两个亲侄子一家九口,一家八人,这都没算那些子奴客的存在。 实际上,这个营地里,除了刘治全家之外,还有足足两三百户姓刘的,都是刘治远房亲族,之前一起住在彭城和沛郡交接处两三个圩子里的,所以只要他有心,以这两三百户为基础再去掌控这七八百户的人力资源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让从军去从军,让开垦去开垦,让织草鞋织草鞋。 这种家门带来的威望,简直看的刘阿乘眼热,也是他之前“借鸡生蛋”和今早对前途忧虑的原委所在。 没有一个正经底层士族做流民帅,根本拢不住人,而一个懦弱的流民帅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简直是借鸡生蛋的最好宿主,只是懦弱的过了头,如今看来也不是好事。 吃完饭,刘虎子便来催促他阿爷去拜访那位高屯將。 结果刘治告诉自家儿子,虽然有旧,却不好擅自登门,先让老大去投个名刺……眾人无奈,结果路上早把几个名刺弄丟了,只能临时寻了木块,刻上字做了两个,折腾到中午才让大儿子上路。 好消息是有的,傍晚人回来,据说见到了高屯將本人,后者没有过多推辞,只讲这两日军务繁忙,后日中午往后是有空的,请刘任公到时候见一面。 刘治闻言自然高兴,刘阿乘、刘三阿公这些人在旁边听了也高兴,但这事对后者而言只有早晚看热闹的份,他们只按部就班,继续组织织草屩、织蓆子,继续去京口大道上卖,同时让人去周边探寻集市。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日到了市集,却根本没见到刘吉利,也不知道是被刘阿乘这伙人卷的没有出路换地方了,还是乾脆因为搞不掂kpi被后面的流民帅给优化了。 而时间转瞬来到了后日,刘任公的那个堂弟本人早早说腰疼不去,可三个儿子和四个侄子(包括俩堂侄)外加俩女婿却都精神振作,儘量做起了打理。 一开始取了压箱底的鹿裘,但看看大太阳,又老老实实放回去,换回了寻常穿的夏日葛布长衫,然后任公自己戴了一根梁的进贤冠,子侄们则分门別类,有的戴进贤冠,有的戴武士小冠,也有个女婿委实找不到冠的,只裹了幘巾。 穿戴整齐后,刘任公又催著大儿媳打开一个箱子,將两匹成色还算好的丝绢拿了出来。 这个时候,刘三阿公又开始自作主张,早就喊来了二三十个营地內顶好的青壮,人人持弓,还匯集了最后七八匹瘦马矮骡,却被刘治摆手示意散开。 听这位的意思,本是背井离乡去求人,且不是要去从军,如何这么多人? 然而,即便是只几个至亲也不行,因为只有四匹马,一个骡子还要负担丝绢,难道要其他人骑连拉车都难的癩皮驴或者步行? 当然,刘阿乘在旁看的明白,本质上还是刘任公被劫掠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来,没有礼物,却带著这么多人去,不免显得尷尬,所以才指了四匹马定下一个限度。 刘任公的女婿先被排除,然后几个侄子明显不甘心,尝试跟刘治几个儿子同乘也都失败……这些日子太难了,当日河上赔笑请求留下的几匹马也都是劣马,一个身子根本乘不了两个成年人。 被逼无奈,又不好走过去的,侄子们也只好下来,束著手老老实实留在营地,眼巴巴的瞅著。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心思,临行前,刘任公环顾四面,竟忽然点了正在拎著笛子看热闹的刘乘:“阿乘,你身量不足,应该能跟阿虎同马吧?” 刘阿乘心下不喜反惊,赶紧上前解释:“任公,我年纪小,须不会骑马,咱们赶紧去,別耽误正事了,我这边还要分配蓆子呢!” 骑在马上的刘任公和站在地上的刘三阿公几乎同时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早已经不耐烦的刘虎子不知何时已经勒马来到刘乘身后,此时直接伸手拽上,刘乘不敢强行反抗……一则是怕闹出事来,二则他就一条混裤一件短褐,撕扯坏了就没得穿了,只能隨之一跃,继而落在对方身后,共乘一马。 这下子,没人说话了。 见到事情妥当,刘治不再犹豫,让大儿子做嚮导,一行人径直打马离开营地。唯独即將离开营地时,让刘乘寻得机会,迎面看到同伙的刘大个,也就是之前在河上把自己脱得赤裸裸那位,正背著一大捆柴过来,便趁机將竹笛扔给对方,內心却依旧七上八下。 原来,这廝是担心被刘治当做伶人,甚至就此被卖到屯城里去做军中奴客! 那可真就是地狱难度开局了。 且不说穿越者不识好人心,如何胡思乱想,只说五个人骑著四匹马,身后繫著一头骡子,说是不敢放马疾速而行,也比平日中步行快许多,先抵达京口大道上,然后沿江来行,不过午前便抵达一处临江屯所。 没有什么小鬼拦门的戏码,哪怕一行人全都有些狼狈也没有……原因再简单不过,屯所的士卒也都是一样的流民出身,不过早来两年罢了,他们当然知道这是一位刚刚抵达江南的流民帅来拜访自家有官身的流民帅,更不要说自家主人高屯將早早有交待。 果然,屯將高坚据说在点验军械,只让人先將故人迎接到堂上,准备待会一起用饭,刘任公自然无话可说,便带著四人一起来到堂上等候。 到了地方,刘任公先坐,三个儿子也坐,刘乘一身短褐,此时竟也混了进来,然后默不作声的在刘虎子后面寻了个座位。他都想好了,要是待会人家高屯將伸手一指让他滚,他就滚,但不让他滚,他就赖在这里了。 可若真让他奏乐的话,还拿上来一根笛子上来,又该如何呢?要咬牙拒绝吗? 高屯將没有让人多等,正午之前便有几名穿著铁裲襠戴著武士冠的人出现在堂前,惊得刘任公赶紧起身,与当面为首之人在堂內正色一礼,然后两人就握手寒暄起来。 刘乘自然也隨著刘治仨儿子一起起身行礼,却又趁机偷眼去看著高屯將。只见对方年纪比刘治小许多,竟只有三四十岁模样,而且全程面色严肃,不见半分笑意,再加上一身铁裲襠未卸,倒真有几分军人姿態了。 待寒暄完毕,刘任公又来介绍自家儿子,这些人统一称呼世叔,而这高屯將也全程都不假辞色,只是点头而已,弄得刘虎子明显焦躁。 倒是轮到刘乘,虽也低头喊了世叔,但可能是穿得太差了,此人才多看了一眼。 “这是我们彭城刘氏的一位同族子弟,家居在譙郡,此番南下他全族崩落,只他一人死里逃生撞上了我们。”刘治迟疑了一下,勉力介绍。 “既是任公同族子弟,便一併入席。”刘乘还未再开口,高坚便立即点头,明显没有半点兴趣——既没有为难的兴趣,也没有抬举的兴趣。 一群姓刘的愈发惴惴,纷纷落座,刘乘面上不变,心中却大为欢喜,因为这是借著刘任公的光又让一个士族中坚认他身份了……长此以往,只消十个八个这般人认他,他的落魄士族身份也就稳了,到时候就算没法做官,可以士族的身份去发財也是妥当的。 这样的话,待会给他们吹个新曲子也无妨。 但很快,隨著菜餚摆上,几乎所有人都收敛心思,继而放鬆下来。 这倒不是说菜色多么丰盛,恰恰相反,菜色不咋地,没有酒,就是野菜、粟饭、豆汤,確实有一只小野鸡,则公平分成两半,高坚一半,刘治一半,其余人包括对面落座的两名高姓低阶军官乃至於一身短褐的刘乘,全都没有,全都一样! 这就很讲礼数了。 没办法,这年头南北纷乱,穷的穷,富的富,而且是今天穷明天富的那种,所谓待客的礼数从来不是什么几冷几热要不要鸡鸭鱼肉,弄不弄碗面片,而是要主客公平。 主人吃什么,客人也吃什么,就是最大的礼数。 当然,这个东西刘乘暂时是不知道的,可他先被允许落座,又第一次吃到当年的新粟,自然觉得格外香甜,心情甚至比刘虎子兄弟几个更好。 吃完饭,自有几个同样短褐,不晓得是奴客还是役夫的人撤走几乎被舔乾净的碗筷,其中一个也大约十五六的少年,脸黑漆漆的,手上全是茧子,上菜的时候没见到,此时大概是看到有客人居然也穿著短褐混裤,竟然忍不住多看了刘乘几眼,后者也只能微笑以对。 第10章 屯將(下) 收拾乾净,这个时候双方才说起正事。 刘治见到对方態度诚恳,也多少舒缓了几分,便开门见山,却依旧不免忐忑:“文镇(高坚字),老夫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寻到你这里。马上重阳节,重阳节后天气就要转冷,而我族中穷竭,不要说御寒的屋舍、衣被、柴薪,就连冬日吃食都差许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晓得这是不情之请,可这京口十三镇,我也只认得你一处!朝廷要如何安置我们?我们怎么熬过去?都请你指教。” “任公,我也北面流离而来,如何不晓得你们难处?”高坚面色不变,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之前你遣你家大郎上门时我便知道你找我做什么,而你当日在彭城接济我全族几百口的恩义,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忘……你之前不来找我,我固守这屯所,委实不晓得你已经到了这南琅琊郡中,而你如今既寻到我面前,我自然要倾尽全力助你,否则有何面目立足这世道?” 眾人愈发惊喜。 “可是任公须知道一个道理,便是我也只早来了两年,倾力襄助当然无妨,却未必能助你许多。”高坚旋即又来提醒。“尤其是任公你的威望,此番南下怕是要有上千户隨行落脚吧?” 刘治此时已经放鬆了许多,闻言也只能点头:“如何不晓得文镇这里难处?也確实有八九百户,数千人口……想想都难!” 座中其他人且不说,刘虎子跟刘阿乘这俩最小的却是忍不住对视一眼,都觉得刘虎子他阿爷太老实了,真就实打实的说八九百户啊?这是要救济好不好,报个千余户谁能数清楚? “若是任公想保全这么多乡里,唯一指望是自然是官府救济,但说实话,我虽在江乘屯驻,却跟琅琊郡內没什么关联,也不认得他们,他们更不认得我,想要调度他们,只能从大都督那里想办法。”高坚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言语也依旧直来直往。“实际上,你们也该知道,南徐州的官吏並非是全然不理会流民,只是都挤在广陵、瓜洲渡那里,好让大都督瞧见他们。” “这是自然。”刘治连连点头,却又紧张。“只是文镇,大都督又是何等人物?果然在广陵吗?愿意救助我们吗?” “应该是愿意的。”高坚严肃道。“大都督此人出身门第其实並不高,父祖都只是太守之流,到了他这一代才开始谈玄养望,有了名士之称……照理说,便是发跡也该是下一代才对,但谁让太后垂帘听政了呢?所以,大都督由此大起。但他好就好在是第一代名士,心里是明白的,百姓疾苦也是见过的,依著愚弟来看,什么事情,只要当面与他说清楚,一般不会故意为难人。” 刘治癒发鬆了口气,连带著几个儿子也都鬆了口气。 倒是刘阿乘,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当面说清楚,不会故意为难人,可要是不能当面说清楚,他手下直接在淮河上剥皮抽筋,不也就那样吗?而且,你一个淮上流民帅去当面说清楚都行,那人家身边的亲近人天天说又如何? “此外,我守土有责,不好离开,只能为你书信引荐。”高坚继续做吩咐。“而且大都督现在人在广陵时,我也不好做引荐,得等他折返京口才行。” 刘治心下一惊,赶紧来问:“现在竟不行吗?” “自然不行。”高坚依旧面无波澜,但对眼前之人明显保持了某种极致的包容与耐心。“任公,大都督在北伐,广陵跟北固山只隔了一条江不错,却正是大都督是否在北伐的根本依凭……而我一个江乘的守將,挨著建康的守將,如何在大都督北伐时跟他说什么京口侨置琅琊郡的流民安置之事?必须要等他回到北固山才行。” 刘任公父子几人似懂非懂,刘阿乘却已经服气,仅凭此人今日到目前为止的零散表现,无论人品、能力、见识,都是一流的。如果不算上路间遇到的谢安,此人就是穿越以来所见最厉害的士族精英了。 当然,是那种最典型的底层士族精英。 “那大都督什么时候回江南来?”刘治不晓得有没有听懂,只放弃了原来的疑惑,继续问下去。 “任公放心,大都督早则三五日后,晚则九月初就会回来。”高坚平静做答。“你们等我消息。” 刘任公这下子更无话可说了。 倒是刘虎子略显诧异:“如此说来,北伐已经败了?” 高坚打量了一下刘虎子,缓缓摇头:“慎言。” 刘虎子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懵在那里。 “若要见大都督,其他事情我都会儘量为任公安排妥当,只当面说话不能代替,所以有一个要害要说与任公。”高坚復又来看身侧之人。“请任公务必牢记在心。” 刘治赶紧打起精神来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见了面,任公只说千户流民依附,你穷蹙无助,又不忍拋弃,请大都督安排屯驻之地、让地方上给冬日安置救济即可,多余的话一句不要说。”高坚言辞恳切。“既不要说淮上被劫掠的事情,也不要说琅琊郡官吏扔下你们去瓜洲渡的事情,更不要趁机索要官职、前途。”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老夫年事已高,一辈子也都没有做过官,都快入土了,背井离乡,反而求官位,这不是让大都督为难吗?”刘治倒是一直有自知之明。“至於趁机告状,我是疯了吗?” “任公晓得便好,但还请任公务必放在心上。”高坚严肃告诫。“便是任公几位子侄也都不要自以为有什么指望。” 话到这里,高坚目光扫过刘虎子兄弟跟刘乘,语气愈发严肃,很显然,这些人才是他真正想告诫的对象: “须知江东这里,自元皇帝南渡以来,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从律法上来讲,士人都是一般的,朝廷文书中也只有二品甲门与次门之论,但实际上早已经层层叠叠罗列清楚,哪里有我们这些流人的位置?不过是借身白籍,不用做役夫,留个体面罢了。 “有些话不好听,却是实际,我们这些北侨之人,能依旧被认作士人,那些有门第的愿意低头与我们说句话,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谈何官位?强要有所求,只会得其辱!尤其是大都督本人仁恕,可他周边的掾属、將佐没一个好相处的,其中不乏高门傲慢之辈,也不乏寒门尖利之徒,惹恼了他们,当场便要我们做不得事!” 这就是书上说的上品无寒士,下品无高门了……而如刘治这种本就是末等又失了根基的流人士族,只是没有被开除人籍,但实际上已经没有任何做官途径了。 刘乘心下恍然,同时坚定了信念,別人认不认没关係,一定要咬住牙冒姓彭城刘氏,假装自己有个大晋朝当官的爷爷、石赵当官的爹,只是都死了,而且因为做过石赵的官不好提而已。 某种意义上,底层士族不能做官正好,否则,真有做官的机会不去求,反而会被人疑虑。 “可是……做个幢主也不行吗?”刘虎子的志向大概是在座之人中最高的,也是性情最跳脱的,不顾自己阿爷怒视径直来问。“高世叔如何做的屯將?” 高坚难得苦笑起来:“贤侄以为我这个小小幢主是自己挣来的吗?便是朝廷要北伐,要扩北府兵,可只京口一地就有四五十万白籍流民,如我们这般人真真车载斗量也不差的……何况人家来的比我们早,根基也更牢固。” “那……” “任公还记得吗?我当日告诉你,我之所以南下是因为我亲兄长高柔召唤,他早十几年先到了京口,本就有些名头,又从头学习清谈,由儒入玄,前几年终於在会稽立足,能与前郗司空之子郗临海做邻居……便是如此,也因为荐我入北府、做这个屯將而被会稽优游名士们嘲讽,舍了十几年堆砌的脸面。”高坚转向刘治敘说,可说到最后,竟有些艰难了。“任公,你与我有大恩,但有机会,如何能捨弃你跟你家子弟,实在是没办法……虎子兄弟几人真要是愿意从什长伍长坐起,去等队將的空缺,我自然会当成亲子侄来待,可他们愿意吗?” 刘氏兄弟面面相覷,个个心凉,倒是刘治赶紧安慰:“北方那么乱,能活著过来已然是了不得的事情,说什么前途呢?白籍也好,正该做个富家翁,有你庇护,我也不怕再被人打家劫舍了,只望著几个孩子能平安顺遂。” 刘虎子兄弟愈发无力不说,刘乘倒是愈发以为然起来——说的对嘛,先要资源过冬,过完冬南下或者就地搞个坞堡,等公司上市……不对,等你们做起来了……我也依附著你们喝口汤,过些年我刘某人攒些资本,趁势收拢些流民,在更南方团个更大的坞堡出来,不也痛快嘛? 为啥非要做官? 从军也不好啊! 尤其是眼下从军,十之八九还要北伐……这小的歷史细节不清楚,大的还不清楚吗?它东晋能北伐成功的话哪来的淝水之战?而且就算有些小成果也是人家刚刚灭了成汉的桓温的事情啊? 便是桓温,那最后肯定也败了啊! 事情说透,刘治也不好多呆,一再应许绝不多事后,又过了一会,便做了告辞。 高坚也不挽留,只再次问清楚了如今落脚的方位,便立即起身要送出来。 出得堂外,早有之前那几个送菜收菜的役夫、奴客牵著马上来,骡子上还掛著几袋不知道是盐还是米的物件。 只能说,这高坚真是个有良心念恩情的。 然而,来到屯镇门口,目送著几人上了马,刚要转向,刘乘听得清楚,看的分明,这位堪称一眾流人救命恩人的高屯將忽然回头指向之前堂上偷看他刘阿乘破衣服的少年,言辞平和:“刚才他在堂上不守规矩,收个碗筷还要乱看本將的客人,打十鞭,撵出去!” 刘乘此时终於晓得,这少年是奴客而非役夫,否则如何轻易撵出去? 下午时分,秋日阳光灿烂,几人踏上了返程,照理说,此行最麻烦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这个冬日似乎能熬过去了,大家应该高兴才对。 但实际上,除了刘治本人明显振奋外,其余人此时竟全都有些失神。 而走到大约一半路程,也就是几人离开京口大道,转向句容方向后不久,刘虎子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主动出言:“阿爷,既要见大都督,得准备什么礼物?” “你大哥上次来便与高世叔说过淮河上的事情,他知道咱们没有浮財了,必然会替我们准备。”刘治毫不在意。 “话虽如此,咱们多准备些礼物也是好的。”刘虎子蹙额以对。“礼多人不怪,毕竟那是大都督。” “多准备礼物当然是好的。”刘治嘆气道。“但咱们不是没有吗?” “我觉得可以猎一只虎,取虎皮、虎骨给大都督。”刘虎子赶紧將想法递出来,而且越说越兴奋。“不是说他在广陵得病了嘛?虎骨给他做药,虎皮则无论什么处境都合適,冬日更合適。” “你要是能猎一只虎当然无妨,我也知道你安得什么心,可按照高世叔的说法,指不定哪日就要去见大都督了,咱们这般穷,如何整治好器械,要多久整治好器械?有了器械,怎么就能轻易寻得到虎?更不要说猎虎本身的难处了。”刘虎子的大哥刘胜忍不住插嘴嘲讽。“虎没猎成,你先挨了一爪子,怎么办?” 刘虎子自然满眼的不高兴,只是嘟囔:“若是我这边连器械都整治不好就要去见大都督,自然当我是放屁……可若万一成了呢?” 刘任公也好,刘虎子俩哥哥也罢,全都懒得理他,刘阿乘自然更不会多嘴。 於是这廝愈发焦躁,在马上左顾右盼,明显不耐。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过一个岔路后不久,刘虎子忽然又勒马:“阿爷你们先走,我刚刚看到一窝鸟蛋,且去摸了,让阿乘拎回去,咱们晚上吃!” 眾人都觉得他多事,刘乘也觉得这廝多事,所幸刘任公今日心情好,两个兄长心情差,都没有教训这廝的意思,全都直接先走了。 而刘阿虎自行打马向后,果然回到一处小路口旁,却远远指向远端一个溪水潺潺之地,压低声音来言:“阿乘,我是习惯射猎的,眼睛尖,刚刚看那边岸上树上好像有件葛衫张开掛著,必是有人在摸鱼或者洗浴……你偷偷去拿了,咱们直接上马走人……省的一直穿短褐让人笑话我们家。” 刘阿乘愣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翻身下马,往彼处而去。 ps:感谢盟主老爷绝之吴牧,依旧是老书友了,感激不尽! 第11章 捕鱼为业 刘乘立在岸边,越过破烂的葛衫伸头去看,果然没有看到织女洗浴,只一个微微驼背的大汉,脱得赤条条的,立在溪水里,前后都有鹅卵石与水草堆砌的简易遮拦,手里则拽著一张破渔网,认认真真的在水汪里网鱼。 少年见得好笑,便来询问:“吉利兄,刘兄……我昨日还好奇来著,你怎么不去卖蓆子了,竟是改行捕鱼了吗?” 那日集市上见过一回的大汉诧异回头,微微眯眼看了一下来人,明显警惕,过了好一阵子意识到来人是谁后依旧没有放鬆,只是用双手拖著渔网在身前来对:“刘阿乘,你这是在刘任公那里廝混不下去,来投奔我了?” “我们任公的营地本在琅琊侨郡里,就在南面,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有一件葛衫在岸上掛著,怕被无赖偷了,专门来提醒的。”刘乘愈发觉得好笑,只是摇头。 刘吉利一愣,不顾裸身,赶紧扔下渔网飞奔上岸,来穿那件葛布长衫和下面的裤子。 远处刘虎子看的不对,拎著弓,微微提马上前,见到一裸身人正在穿衣,暗叫晦气,还未开口,便又见刘阿乘那廝从那边树后冒出头,笑眯眯朝自己招手:“阿虎兄,你看可不是巧了,咱们还担心这人衣衫被偷了,却不料是市集上见过几次的一位同宗……” 刘阿虎麵皮僵硬,按下弓,来到跟前,赤手翻身下马,朝这人拱手:“兄台也是彭城刘氏的同宗?为何单人在此捕鱼?在下刘建,也是彭城刘氏出身。” 刘吉利衣服穿到一半,本能想要回礼,却不料衣服本就陈旧,他又著急,一拽之下,竟然將缝在葛衫上的束带给拽断了,剩下的部分根本系不上,也是愈发尷尬。倒是刘阿乘,似乎经验丰富,直接转身到一旁树下寻到一个葛藤,用腰间平素割草屩材料的小刀割开,让对方临时繫上了衣服。 到此时,这刘吉利方才面红耳赤拱手回礼:“彭城刘浪,见过兄台,听人说过,兄台是任公家中能搏虎的那位?” 刘阿虎也终於面色缓和不少。 毕竟,所谓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在这年头可不是一句空话。 想想就知道了,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家族离散,这种情况下,人是需要互助才能生存的,偏偏乱世如此,又不知道谁可信,所以同姓相助就成了某种必要的底线。 更不要说是同宗了。 这就好像刘乘这个穿越者,若不是姓刘,当日被刘虎子高看一眼纳进来?而且在晓得有郡望这个说法后立即遮掩起来,咬死自己是先人叮嘱,实际上不停暗示自己就是彭城刘,果然在刘治一家这里得到了比较好的待遇……最起码有一点人权。 一个道理的。 “吉利兄既是同宗,年岁又长,可有表字?家中何处?”刘虎子继续攀谈。 “父祖都早歿,自家用了小名吉利充字。”刘吉利黯然以对。“至於我家中,自是彭城本郡,却生於河北,也无家族著落……” 刘虎子闻言本能看了刘阿乘一眼,怎么去河北的同宗都是这个下场?那羯胡果然是胡虏之辈,不得长久,如今看来,恐怕还是南下更好一些。 “吉利兄如今在何处?总要有个依附吧?”一念至此,刘建反而觉得对方有些可怜,语气也更加良善了起来。 “原本依附在迎公那里……”刘吉利似乎还是有些尷尬。 “迎公我知道,他阿爷曾经做过广陵相,他儿子刘阿干前几日我还见过。”刘建恍然。“你却是之前在集市里卖蓆子的?” “原本是何意?我刚刚还想问,吉利兄如何一个人捕鱼?”刘乘根本没有理会一堆彭城刘氏內部的流民阶级差异,而是敏锐注意到对方话语里的一个词。“也没个帮手照看衣服。” 刘虎子也反应过来,去看这年轻的高大驼子。 “迎公不能容人,我自家出来了。”刘吉利面色通红,似乎比之前没有裤腰带还要尷尬。 可几乎只是一顿,其人復又低声相对:“还是与你们说实话吧!我之前在他那里帮忙卖席屩箩筐,却被人诬陷藏钱,而刘阿干父子竟然放任那些小人诬陷,一句话都没有……我自家负气,连住处都没回去,求了一张渔网,一柄斧头,就自行离开了……所以在这里孤身捕鱼。” 刘阿虎嗤笑:“这就是刘阿乾的不对了,且不说吉利兄净身出来自证了清白,便该请回去,就算是真少了钱,那几个蓆子又能少多少?他家又不缺钱,可还放任下面的小人羞辱同宗,也真是有辱族名……我们这边初来乍到,穷的连盐都买不起,也没有这般事情。” 说著,刘虎子还来看刘阿乘:“对不对,阿乘?” 刘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却又摇头:“不管如何,吉利兄,你这么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如今世道,无依无靠,单独一人,如何能活?” 说著,便去看刘阿虎。 孰料,这刘虎子也是个端著的,虽然早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竟佯作不知,只背著手假装去看风景。 见此情形,那刘吉利心里莫名激愤,竟也端著不说话。 刘乘实在是心累,但他確实想把类似身份的刘吉利拉过来好做掩护,便只能哄著这两个“年轻人”:“吉利兄,你不晓得,我们任公那里虽然穷蹙,却素来仁义,且交游广阔,今日还专门拜请了故交高屯將,说好了旬日內要拜见大都督的,到时候过冬也无妨,你若无处可去,何妨来我们这里?” 然后不待刘吉利开口,復又去跟刘虎子言语:“阿虎兄,且不说同姓千里相投,便是至亲,那刘阿干父子委实比不上你跟任公的气魄,只说你若准备猎虎……吉利兄早来了两年,这附近哪里有大虎出没,哪里適合设陷阱,哪里寻到好器械购买,都是些说法……要我说,正该请吉利兄去咱们营地帮帮忙才对。” 听到这话,刘虎子眉毛一挑,终於不再端著:“说的好。” 刘乘赶紧蹭了一下刘吉利腰后藤绳多出来的那一截,后者到底晓得自己穷困到了极致,也是无奈,便收起多余傲气,拱手以对:“正要请任公与阿虎兄收留。” “好说,好说。”听到年纪明显比自己大的对方称自己为兄,刘虎子也终於绽开笑顏。“正要吉利兄助我们猎虎。” 刘吉利这时候才来问猎虎之事,晓得江乘屯將高坚是刘治至交且已经许诺引荐大都督,猎虎是为了给大都督褚裒送礼,终于振奋,连连说了许多附近的虎情。 刘乘在旁听得津津有味,他到这时候才知道,这京口之地竟然是亲射虎、看孙郎的故地,而孙权这才死了不到一百年,此地开发又晚,所以山林中確係常有大虎出没……之前听到虎啸之类的,绝非虚妄。 刘虎子也听得振奋,便邀请对方一起回营地。 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己只有一匹马。 一直到此时,那刘吉利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要捕鱼,便赶紧摆手:“你们且去,我路熟,晚间必到,这坝里有一条大鱼,我儘量捕下,就好像阿虎兄要猎虎给大都督一般,我怎么也得寻一条鱼晚间送给任公。” 刘虎子什么脾气,也不客气的,直接便要与刘乘先回去。 刘乘跟著刘虎子转出去,然后才提醒对方:“既然要用这人,便担待一些,阿虎兄先走一步,我看著他,带他回去……光天化日,这几里路总没问题。” 刘建依旧不客气的,翻身上马,直接走了。 结果不过转瞬,復又折回,丟下一套弓箭到对方怀中:“既然虎多,阿乘且小心。” 刘乘本想说自己不会用弓,但无奈对方跑的飞快,只能抱著弓箭回去寻刘吉利。 后者竟然真的重新脱了衣服在捕鱼。 “真有大鱼?”刘阿乘略显诧异。 “真有大鱼。”刘吉利头也不抬,却又发问。“你们刚刚是不是想偷我衣服,只你见到是我,想起我是同宗,市集里还提醒过你,方才停的手?” “不错。”刘乘也不遮掩,便蹲在岸边石头上將中午在高坚那里的事情完整复述了一遍。“刘虎子自小在淮北豪横惯了,做了流人也改不了,只觉得我一身衣服丟了他们脸面……不过,若这水里的是別人,我也会假装惊动起来,让人护住衣服的。” “穷困潦倒,一件葛衫都无,如何这般志气?”刘吉利似笑非笑,明显是嘲讽。 “不是志气,人穷到极致,无衣无食,那是世道的过错,真偷盗也不能说什么,但要偷也要偷富人家的,路旁一个孤身捕鱼之人,便不是你,也穷的只剩一件葛衫了,我若偷去,那人该怎么活?”刘乘几乎是脱口而对。 刘吉利望了望此人,没有吭声,继续低头捕鱼,过了一阵子方才继续开口:“不管如何,那任公都认了你是同宗,高屯將正是因为任公认了你才跟著认了你,否则你这年龄,又孤身一人,还会吹笛子,被人抓了做奴客都是寻常。” “可不是嘛,任公的恩义一辈子还不清。”抱著弓箭蹲在岸上的刘阿乘言辞恳切……这是实诚话。 刘吉利在水中翻腾片刻,方才继续来说:“但也是你们刚来,待得时间久了,这些人未必那么好心了……我跟刘阿干、刘迎公父子,一开始也算相处的来,不过两三年,就成了这个样子。” 刘乘信服的点点头:“吉利兄说的有道理。” “关键是身份。”刘吉利依旧言道。“像咱们这种身份尷尬的,时间一久,不清不楚的,只是吃白食,人家自然就会觉得厌恶…………” “吉利兄说的有道理。”刘乘依旧信服,他又不是真箇十五六岁少年郎,如何不晓得人心。 “你莫要觉得你织屩的事情办的好,人家便另眼看你。”刘吉利终於忍不住冷笑。“你想想,若是那任公父子真看顾你,如何一件葛衫都不与你?” “吉利兄这话就没道理了……如何来的升米恩斗米仇?”刘乘终於也无语起来。“都说了,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之所以说是无二,便是因为本来是二……有些事情,人家做了,我们自然感激,若不做,如何就要记恨人家?” 刘吉利摇摇头,不知道是被说服还是不以为然,只继续去观察水面,张网拖拽……但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那条大鱼,又或者大鱼太狡猾,其人折腾到太阳西斜都不见。 而这个时候,岸上的刘阿乘被秋日午后太阳照著,几乎已经昏昏欲睡了。 大概是担心岸上的刘阿乘睡著,又或者担心对方要不耐烦乃至於质疑大鱼的存在,刘吉利忽然又主动开口了:“这刘虎子猎虎做礼,明显是想在大都督身前展示武勇,求个搏虎之名,然后学著高坚弄个军官来做……其实不光是他,我在这里两三年,遇到这些有根基的北楚都想挤破脑袋要做官,你呢,咱们认识也有几日了,你总是一味打探,却未曾听你说想如何?总不能是卖一辈子草屩吧?” 刘乘已经眼皮打架了。 且说,他今日留在这里,当然有担心事情出差错,对方又跑了意思,但也有想著对方早来几年,之前便察觉是个心思通透的,如今正好偷得浮生半日閒,或许可以趁机打听一下天下大势、朝中局势、法律条文,包括如何成为一名逍遥快活坞堡主之类的。 可没想到对方刚被赶出来,这般仇大苦深的,又指著自己的身份不断挖苦提醒,反而不好多说。 一直到此时,对方恰好问到心里所想,这才稍稍精神一振。 而就在这位穿越者打起精神,准备昂然讲出自己要做坞堡主的伟大理想时,忽然心下一个激灵,復又警惕起来。 要知道,自己是穿越者,想著享福去做坞堡主,当然无妨。 但自己冒姓人家彭城刘氏,装作士人模样,却不该有这个理想的,最起码不该在这个年龄有这个理想——君不见,刘治刘任公是老了,可刘治的三个儿子,不是越年轻越想做官吗? 而且这刘吉利这般愤世嫉俗,明显也是想当官的意思! 所以,自己这个破落士族也该想著做官? 不对,得好好想想自己的人设,才能回答妥当这个问题。 自己是谁来著? 自己唤作刘乘,出身彭城刘氏,祖上在衣冠南渡前就已经迁移到譙郡,到自己时已经经歷三代,然后身为大晋朝廷命官的祖父带著父亲,不知道什么缘故,早年流落在河北,屈身事胡。父亲,也就是这年头喊的阿爷,专门让自己记住譙郡老家,却在这次石赵动乱背景的南下流亡过程中“离散”。只自己孤身南下,到譙郡无法立足,復又往彭城投奔收纳中原子民的大都督,途中撞到了刘治这一支同宗流民,隨从南下至此。 这个身份,可不能直接对人家说,我想当坞堡主,逍遥快活一辈子! 人设要垮掉的! 那么…… “我自然也想做官,但我做官不是为了什么身份、家族,就是想北伐!”刘乘蹲在岸上,抱著那副弓箭,眯著眼睛缓慢思考,同时状若认真来答。“我对任公他们说我家族离散在北面,其实自己心里早就明白,那是敷衍之辞,家人委实已经尽数歿於北方了…… “可是时局纷乱,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一支乱兵所为,是汉人杀的还是胡人杀的?乃至於是不是自己饿死的?又该向谁寻仇?便是退一万步,当做是羯胡做的,可等我长成有力,羯赵还在不在呢? “这些事情,路上还能假装不去想这些,到了京口却半分都不能欺瞒自己了。而思来想去,父祖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因为找不到具体的仇人便自行放弃?真要指认一两个仇人,那便是胡虏之强暴,士族之墮落,方至於神州之陆沉,百姓之流离,我父祖之並歿。 “所以吉利兄,我以为,此生欲尽孝道,唯北伐可作慰藉,稍去心中不平!不计较哪家胡虏在北方强横,谁家又在南方当政,只一力北伐即可。 “至於北伐成败嘛,当日祖逖中流击楫,自陈若不能清中原而復济者,有如大江!今日只当著你的面,我也不怕大言惭惭丟了脸面,也可以说一句,若有机会能效祖公死於中原而望河北,亦当有如此溪,一去不返! “这大概就是我的志向了。” 夕阳下,向西流淌的溪水波光粼粼,赤身裸体的刘吉利弓著背立在溪水中,只昂著头来听,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竟是身后树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说的好!若非被阿爷撵回来接人,竟不能听到这番志气……可见平素是我小瞧了阿乘!但吉利兄,你也小瞧了我,我想要做大官,让谁都不敢瞧不起固然是真的,但藉机左挽弓,右驰枪,横行疆场,为国家收復中原,为宗族兴復旧地,也是不耽误的吧?!” 刘阿乘在夕阳下眯著眼睛回头来看,见到刘虎子自树后闪出,暗叫庆幸。 溪水中,刘吉利望著岸上两人,张了下嘴,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不料身侧混水汪里,一条足足一臂长的鱖鱼高高跃起,试图逃窜,慌得他赶紧翻身跃下,就在泥水中死死抱住。 第12章 勃勃生机 晚饭的时候,刘阿乘分到了一木碗鱼汤,里面確係有几片鱼肉。算上中午那顿,今天是真加餐了,晚上也不必躺在草垛上流著口水想咸菜滚豆腐了。 营中的气氛也不赖,这主要是任公从高屯將那里拿回来大量的粗盐、醋布。 还有一袋粗麵粉,据说明日刘治这边全家要吃餺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 包括那刘吉利,借著献鱼的机会,也得到了任公的认可,许他留在营地,协助猎虎。 当然,更主要的是,刘任公下午一回来就立即宣布了好消息,他会在近期去拜见大都督,请求安置……让大家也不要閒著,该起围墙起围墙,该屯柴火屯柴火,包括采芦花稻草充衣服,千万不要耽误过冬。 这使得整个营地陷入到某种振奋状態中。 可以想见,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波折、伤亡和辛苦,但今年的冬日似乎是能过去了,只要能熬过这个冬日,趁机垦荒,明年播种,就都顺理成章了。 一句话,好起来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乘总觉得刘治一家子瞅自己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些……自己也没多吃呀? 吃完饭,刘乘先向刘虎子的大姐討了一根针线,替刘吉利缝上那个带子,然后便带著后者回到了自己那个稻草垛。 这个时候,穿越者终於能够找到一个明显通晓和关心时政的人了解一下不好在外人面前直接討论的军政局势了。 没错,永和五年,公元不知道那一年,这是知道的,东晋这里是小皇帝登基四五年了也是知道的,但这廝仍然是个八九岁孩童却让人惊讶。 年轻的皇太后褚氏垂帘听政是之前晓得了,但会稽王司马昱都督禁军並录尚书事以作辅政却是刚刚晓得。 说实话,刘乘听到这里就觉得懵,但实际上真就是如此,褚太后正是中国歷史上第一个字面意义上垂帘听政的太后,后来的人都是跟她学的。 而亲王辅政本来就是大晋传统好不好? 只能说,得亏没有分东西宫俩太后,否则那就太像了。 而且很快就听出东晋特色来了。 首先是典型的外戚显贵传统,刘乘听了许多次的,如今掌握京口和北府军的大都督褚裒,其实就是褚太后的亲爹;而掌握了江北豫州(合肥方向)西府军的陈郡谢氏这个一听就耳熟的新贵家族则是褚太后母族,这都是標准外戚……这应该就是谢安-谢玄后来成为歷史主角的政治基础。 外戚在外领军,亲王在內辅政,相互达成平衡。 然后就是继承了东晋立国以来荆州上游独立王国態势的桓温了,这位前年刚刚灭了割据蜀地的成汉,威势大涨,趁机控制了江州,据说交州也被控制,他的存在正是下游这些人团结一致的原委所在。 局势达到了某种看起来还算和谐的双层平衡。 至於后面的事情,刘乘却不需要对方讲解了,因为他已经在路上已经听得耳朵茧子都出来了——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今年夏天一个人的死亡发生了改变。 石虎,这个后世网络上耳熟能详的名字,暴君的代言人,在今年五月死掉了。他的死,直接引发了石赵政权的崩坏和北方新一轮吃鸡大赛。 而面对老对手的全面崩塌,自詡正朔的东晋朝廷上上下下也都將北伐提上了日程。之前的双层平衡很快將会被不可避免的北伐给打破。 甚至,这也“直接导致”了刘乘孤身南下並和这个营地里的人流离京口。 “你从北面来,可知道北面局势?” 就在今日经歷了许多,刚刚又乘通晓了“天下大势”的刘乘准备安稳在草垛里睡去的时候,旁边刘吉利居然开始反向打听了。 我知道个屁! 刘乘陡然清醒,却又无奈,只能硬著头皮反问:“吉利兄想知道什么局势?” “石赵羯胡果然撑不住?”刘吉利认真询问。 “必然如此。”刘乘鬆了口气,勉力来言。“石虎残虐成那样,又以胡驭汉,以少临多,他活著的时候还有些积威,一死自然崩裂,断无可救。” “那谁能取而代之?”刘吉利继续来问。 刘乘仔细回忆了一下,凑了一些印象,却是给出个符合逻辑的答案:“短时间內没人能取而代之,但肯定有人能分而食之,割据地方……慕容鲜卑能吃下河北,苻氐能吃下关中吧?然后再花个几十年分胜负。” 刘吉利听得异常奇怪,立即反问:“你从河北来,说的氐人必然是枋头的蒲洪,哪来的什么福氐跟慕容鲜卑对照?” “氐人首领姓蒲氏吗?”刘乘心下一慌,赶紧来问。“若只有这一家,必是苻吧?反正我听著的时候都说是苻,就是草下面一个付,是你听岔了还是我记错了……” “草付应王……”刘吉利一愣,继而一惊,竟自己先圆了出来。“他们莫不是因为那个讖纬改了草付的苻吗?我早就听说蒲洪一家迷信讖纬。” “我是听別人这般说的,或是真改了姓也说不定。”刘乘赶紧糊弄。 “原来如此。”刘吉利点了下头,竟然自己顺著解释通了。“蒲洪和枋头的氐人好像石虎一死就名义上降了朝廷,却私底下搞什么讖纬改姓,必然野心不减,他们又是关中来的,趁虚去关中自立倒也合情合理……只是羌人又如何?” “什么羌人?” 刘乘愈发心慌,苻坚他家是氐人、要崛起、要搞淝水之战他自然知道,可羌人又是哪一家英雄豪杰?五胡十六国那么乱,自己又不是学歷史的,最多看几本网络小说,刷几个视频,怎么可能记得清? “灄头的姚弋仲跟他的羌人啊。”刘吉利脱口而对。“姚弋仲跟蒲……跟苻洪一起从关中归降石赵,一个安置在灄头,一个安置在枋头,號称二头,每次出兵都做大军的左右翼,素来並称……姚弋仲也必然想回关西才对。” “不是你问我谁能胜吗?”刘乘赶紧混淆问题,他对这个姚一重真不清楚,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只能猜度这个人跟他背后的羌族势力输了。“我是觉得苻洪更有雄才大略,他们能胜得过羌人。” “我倒不觉得羌人比氐人差,但只是想回关中,氐人確实比羌人占便宜,因为氐人占据的枋头是羌人回关中的必经之路。”黑暗中刘吉利嗯了一声,依旧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可是,朝廷不管关中吗?凉州刺史司马勛正在汉中,他必然出兵吧?还有桓征西,他的兵马在荆州,从武关也能取关中吧?” “大都督还出兵青州呢……”刘阿乘终於无语。 刘吉利登时一噎,不再言语。 刘阿乘自然也鬆了口气,便继续睡觉。 也不知道隔了多久,刘吉利竟然还没睡,復又在草垛另一侧来问:“石赵便是崩掉,大军仍在,难道没有汉人豪杰出来收拾局面吗?石閔掌握禁军主力,李农有乞活军,难道不行吗?” 刘吉利並没有指望对方回答,因为对面已经微微起了鼾声,而且按照对方之前的思路其实已经给出答案了嘛——就是慕容氏会贏。 果然,对方只是鼾声微微一驻,便继续缓缓响起。 刘吉利也不再言语,翻身睡去。 翌日一早,刘虎子竟然主动寻了过来,只继续说猎虎的事情,刘吉利也不含糊,甚至早有准备,而刘乘却准备趁机溜走……这事,他是一点不想掺和。 反倒是刘阿虎,此时莫名其妙起来:“阿乘去作甚?” “自然是去吃饭。”刘乘心慌意乱。 “我拿了蒸粟饭。”刘虎子指了指身后的马匹。“高屯將给的新粟,够我们三人路上吃。其他人自会吃完来匯集……” “先不用许多人,倒是要个骡子装东西。”刘吉利在旁插嘴道。“今日主要是买一些器械。” 哪怕是新粟饭很吸引人,而且今天不碰老虎,可刘乘还是怕沾惹这事,当即又分辨:“草屩的事情还要我帮忙呢,今日又该赶集了!” “大丈夫志在千里,怎么能每日想著织席贩屩呢?”刘虎子无语至极。“这事让三阿伯去做便可!” 刘乘当即便想再给对方科普一下刘玄德,孰料旁边刘吉利再度插嘴:“若阿乘你平日织屩贩席是为了营地里的民生,那现在猎虎才是营地民生最大的一件事,因为只有大都督能安置救济这么多人,其余都是假的,如何说不去?若你平素便有志向,织屩贩席只是想敷衍度日,那如今也该顾虑营地里父老的前途,否则,便是將来从军北伐,谁又愿意帮扶你?” 你讲这么深刻的道理干什么?而且为什么要点出自己人设? 刘乘一时无力,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不光是现在话语逼上来,实际上也真有道理——便是將来想搞自己的坞堡,也要指望著借鸡生蛋,不承担些营地里的责任,谁跟你走? 而对於此时的营地而言,最大的事情就是做好拜见大都督的准备。 无奈之下,其人只好来问:“那我们去何处买器械?又哪里来的钱?” “吉利兄昨晚上说近处就有卖场,咱们先看器械,若器械得用就必然有钱。”刘虎子见到对方不再扭捏,赶紧摆手。“只快些定下来,不能耽误时间。” 话到这里,几人终於不再计较,先去牵了那个可怜的骡子,然后一边分食著粟米糰子一边往营地外面大道上走。来到山谷口,稍作等待,果然又聚集了七八个负弓的壮汉。於是刘吉利打头带路,刘阿虎威风凛凛的骑著马,刘乘牵著骡子在旁,其余七八人跟在后面,昂然而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北面的京口大道,反而是跟著刘吉利顺著句容大道往南行,可远远不到句容跟金城呢,便又往东去进了一条小路,不过数里,復又一折再向南,然后又是七八里,登上一处矮丘,豁然开朗,一个有著围栏的颇大市集便出现在视野中。 虽然还隔著颇远,但已经能看到四面阡陌交通,人来人往了,明显热闹。 骑在马上的刘阿虎当即夸讚:“得亏有吉利兄,不然我们都不晓得这边还有这地方。” 刘乘也几乎是本能笑道:“下次可以往这里卖草屩了……” “不能。”刘吉利回头严肃警告。“这不是野集,也不是官市,这是私场……里面所有商铺、货物,都是杜明师的私產,自家的蓆子草屩都要卖,如何让你进来?” 刘乘再度一愣,旋即恍然,自己一到京口便想著坞堡,谁能想到最近的坞堡这么近?而且这么气派! 一时间,其人也是精神大振,准备好好观摩学习,將来好传承优秀企业经验的。 实际上,闻得此言,便是刘虎子跟隨行的壮丁们也有了眼神变化。 而隨著眾人接近市集,刘乘立即注意到了一些怪异之事——比如说,路上遇到的女性太多了,而且多是青年妇女,甚至这些女性多行为姿態舒展,引得几名壮丁频频侧目之余甚至会主动调笑他们一行人,与从淮上逃来的妇女截然不同;再比如说,各种大红色,也就是絳色的標誌物,从人身上到市集的旗帜,显得过多了,乃至於再往里走,竟发现此地出入商贩、货主以及往来农人,无论男女,几乎人人都带著絳色幘巾、束髮。 刘乘还在糊涂,刘阿虎却是忽然醒悟,就在马上低声来问:吉利兄,此间主人是不是天师道的路数?” “你们虽是新来,可竟不知道杜明师?他正是京口天师道主人……”刘吉利也有些诧异。“据说总理朝政的会稽王,还有许多当代的王谢子弟,包括南方的沈顾张陆子弟,都师礼於他……咱们只是买东西,千万不要张扬,提及人家名讳。” 刘阿虎大惊。 “也不要太担心。”刘吉利无奈,復又安慰。“这种庄园市集,杜明师在三吴之地有十几处,还要往各处达官显贵那里应酬、爙灾、祈福、授籙,铁瓮城外、建康城內都有房舍,哪有时间来这个集市上……就当是寻常坞堡中的私市好了。只是借著杜明师的名头,里面纵有许多器械也无人查验罢了。” 刘虎子这才鬆了口气。 倒是刘阿乘,晓得这是天师道所在,反而更加好奇,而且他的关注点永远不同:“吉利兄,这杜明师的市集庄园是如何来的?是信徒供奉的吗?” “自然如此。”刘吉利点头。“道眾奉献米粮、子女、田產、店铺,连人带財全都入道……不过,此间產业我记得有人说过,应该是吴兴沈氏送给杜明师的……其实也算是信徒供奉吧?” 刘阿乘嘖了一声,却有些无奈,看来人家这个坞堡的法子自己是没法学了。 而刘虎子心思更青春一点,先是安了心,然后又走了片刻,迎面又撞到三四个裹著絳色头巾的年轻妇女,先唱著听不懂的吴地歌谣,临到对他们指点调笑,其人实在是没忍住,等人家一过去便来问:“吉利兄,听人说入道的男女要在上师的指导下交合,而且道中上师动輒妻妾过百,还会经常开无伦大会,有这回事吗?” 刘吉利无奈,他扫视了周围,低声给刘虎子还有一群面红耳赤的壮丁解释:“入道时先交米粮拜师,然后就是授过籙的上师指导男女交合消罪,这是实话,但所谓妻妾过百,无伦大会什么的……其实就是豪奢士族中的家妓!都一样的!” 此言一出,非只刘虎子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反应过来,便是刘乘也醒悟过来,可不是嘛,这跟典故里那些斗富士族家中动輒成百上千的家妓有甚区別? 而且,人家士族能做官,你天师道的授籙上师能做?你要是能做地上的官,用得著去做那个名列天籙的天官? 这么一想,这天师道里的上师不就是有钱的低级士族吗?跟寻常坞堡里土皇帝无二的。 想到这里,刘虎子登时没了新鲜感。 刘阿乘想的更多,反而更加摇头,他是穿越者,对士族的生活没有直观认识,而且习惯用底层视角来看问题……毕竟,非要说区別,士族那里,美人只是士族之间劝酒的耗材,天师道这里,年轻妇女是拉拢丁壮做奴客的手段,到底是会吸引和团结青壮们的。 没错,团结。 陌生男女通过仪式性的交合从而入道,以及基层的银趴,恐怕並不仅仅是放纵和共享性资源那么简单,同时还应该是一种最极端最邪道打破隔阂、塑造小团体认知的法子。 后世一些极端的小团体、小圈子不乏类似行为。 尤其是如今这个年代,外面礼法森严称不上,但礼教还是客观存在的,並且从歷史上看並没有被天师道和什么魏晋风度衝击倒,反而是最终胜利者……那么外面礼法约束,赋税徭役兵灾,內里却连最基本的羞耻感都拋弃掉,用体液交换和经济共享来塑造小团体,以至於小团体內部,全都是可以赤裸相见和经济依靠的对象。 那这种小团体能不牢固吗? 只是,连后世的非法组织搞这一套的时候都要遮掩,天师道后来也没了这些东西,可见这些东西並没有什么稳定性……想想就知道了,家庭私產和生產积极性怎么保证?真正的人身解放与恋爱难道能在这里面生存? 而且按照歷史经验来看,这种对抗世俗法律、传统的自我隔绝小团体很容易塑造更极端的內部暴君或者墮落者,尤其是这还是地道的宗教团体。 委实不能拿它当前途。 但真要搞坞堡,也真的很难与之竞爭。 非只如此,想完天师道,再一想昨晚上从刘吉利那里获知的朝堂讯息,更觉得神奇——这北面在五胡乱华的新高潮,搞吃鸡大赛;南面是太后垂帘、亲王辅政,然后是士族层次分明,將朝堂瓜分殆尽,又有桓温在上游崛起;就连这京口几十万人口里,也有大都督、北府军、高级士族、低级士族、流民、坞堡,还有天师道。 哦,还要北伐和猎虎,营地还要好起来了。 真真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態。 只是,眼花繚乱之中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啊?坞堡啥时候能建成啊? 好急哦! 正想著呢,已经隨著一行人抵达私场,直接跟著刘吉利寻到特定几家店铺,先看大网麻绳,再看刀剑,然后弓矢,看的刘虎子直皱眉,然后直接抱著怀走出来,然后衝著刘吉利直言不讳:“吉利兄,有些东西是合用的,可只说刀剑跟弓矢,这些物件还不如我从淮上带来的几件像样,如何猎得猛虎?” 刘吉利不免尷尬,然后又明显有些犹疑之態。 且说,刘乘之前一直没开口,是因为他不懂这些,此时看到二人反应,便乾脆来问:“阿虎兄,要猎猛虎,该寻些什么?” “长枪为先,弓箭自然是要强硬些的。”刘阿虎脱口而对。“至於陷坑要用的绳索什么的他们是愿意卖的。” “那吉利兄,长枪硬弓他们这里有没有?”刘乘点头,復又来问另一人。 刘吉利低声相对:“必然有,但这些东西又不是寻常人用的,何况都说了,这是杜明师家里私场,人家不愿意拿出来,咱们又如何?” 说著还努了下嘴。 其余两人顺著方向去看,果然之前店铺中一名裹著絳色头巾的大汉正与一名絳色幘巾的长衫管事一边閒聊一边往自己这一行人身上来打量。 很显然,那长衫管事是得了讯息后专门过来控制局面的,这场內商铺就是刻意不卖给他们这伙外来人。 见得此景,闻得此言,便是刘虎子都在反应过来后有些气馁,儼然也是顾忌天师道的名號。 然而,早在路上完成自我攻略,对天师道进行祛魅的刘阿乘却不以为然,其人將骡子的牵引塞给刘吉利,然后直接转回店铺,对著在店中那二人一拱手,立即扬声来言:“两位道友安康,不知道此间有没有授籙天官在?我等出身彭城刘氏,外面的那位是前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將羲公的亲孙,受了世交江乘高屯將的委託,要为大都督褚公猎一只虎,以做重阳覲见,所以想在贵地寻些坚固器械,假復有在,还请引荐一二。” 店內二人,看著一名穿著短褐混裤之前宛若隨从小廝一般一言不发的人走进来这般侃侃而谈,一开始便有些惊疑,听到一半则明显慌了神,赶紧撒了手正色而立,待到听完,已经手足无措,面面相覷起来。 第13章 秋风 “彭城刘氏与渤海高氏俱皆枝繁叶茂,不知贵家与如今江乘的高屯將是什么关係?”一名身著黄边絳红袍的高冠男子在高位侧身来问,却当然不是杜明师,而是此间正在主持宴饮的一位授籙天官。 当然,是杜明师亲自授籙的,算他的正牌弟子,而且自称东海徐氏,应该是正经士族出身,足以在这种地方当家做主了。 “本就是世交,后来高屯將举家南迁,在彭城、沛郡之间便是住在我家。”枯坐在一张空案前的刘虎子也是正经的北楚士族,如何不晓得这些基本做答,而且说的是实话。 “原来如此!那贵家如今在北面山谷落脚,其实也是高屯將的意思,方便做照应了?”这徐上师继续追问。 这下子,刘虎子就有些心虚,倒不是不能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之前人家不愿意卖给他们好东西,他就有猜测,一个是初来乍到,双方没有信任;另一个却正是自家落得这个位置离人家的坞堡太近了,有些敏感。 犹疑之下,其人几乎本能去看一番话把他们带到此地的刘乘。 刘乘有些无语,这有什么,落都落在这儿了,只要不露怯怎么说不行,於是立即越次做答:“本是世交,又添生死之事,相互照应自属寻常。” 那徐上师点了下头,然后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刘乘……没办法,这三人打扮差距太明显,尤其是最后一人的这身短褐跟其余两人差距更大:“足下刚刚也说自己是彭城刘氏出身?” “是。”刘阿乘这次学乖了。“但迁到譙郡已经三代,阿翁阿爷又在乱中流落河北,此番幸而遇到同宗……” 听到这里,徐上师几乎是瞬间失笑,然后扭头看向原本的客人:“嘏兄、阿悚,这几位彭城刘氏的子弟竟然与你们处境无二!” 对面客人中年纪稍大的一人,当场苦笑:“可不是嘛,尤其是阿悚与这少年,格外相像。” 最后一个大约双十年纪的年轻人则乾脆起身,拱手行礼:“范阳卢悚,也是在外郡三代,而后父祖皆捲入河北,如今石赵崩塌,狼狈南下,幸好遇到同宗嘏兄和叔父大人,並行至此。” 刘乘这才恍然:“果然是同病相怜,但北面如今这般乱吗,连范阳卢氏都不能立足?” “范阳卢氏又如何?”回答刘乘的是那个年长的卢嘏,其人言语苦涩。“足下自是河北来,难道不晓得羯人之残暴?不瞒你说,我阿翁名震天下,照样被他们掳为人质,如今生死不知……为人子孙,委实惭愧。” 刘乘勉力来对:“嘏兄的阿翁名震天下,將来总有下落可言,我父祖名声稍逊,怕是將来无论如何连消息都无的。” 说著,也只好低头, 孰料,对面的卢嘏居然顺势哭出声来,引得其余几个卢氏子弟一起哭泣。 座中一时愁云满地,啜泣不停。 当此局面,那位徐上师与刘吉利还有卢悚似乎还能忍受,可下面刘虎子已经明显坐立不安了……一来是著急买装备的事情,二来是他到底年轻,如何受得了这种哭哭啼啼的样子。 好在刘乘其实也不耐烦,稍微嘆了几口气,忽然起身,就空手走到主位徐上师跟前,自取了酒水和杯子,自斟了一杯,然后在那位上师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捧杯向那几人安慰:“诸位,咱们便是从日哭到夜,从夜哭到日,难道就能哭死羯人?长辈甘为牺牲,正是要我等重振家声的意思……卢兄,且借徐上师之酒,为尊翁寿。” 卢嘏神色难堪不减,但人家来为自家长辈祈福,又能如何呢,也只好起身捧杯接应,几名卢氏子弟,包括那个卢悚也都只好起身捧杯。 上首的徐上师见状,朝著门口的那道中之人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吩咐下去,待到几人饮完,三刘身前原本空荡荡的桌案竟然立即多了与其余人差不多的酒食。 有肉有酒,有菜有汤。 比高坚那边的伙食强太多了。 但反过来说,对方之前轻视之意也是明摆著的。 且说,三刘流离困顿至此,照理说应该忍耐不住,放肆饮食一番,但出乎意料,酒肉真上来以后,三人竟然都拿捏的住,並没有什么过分失態的举止,以至於那徐上师看了片刻,也渐渐端正了身子,几位范阳卢氏的客人也都主动交訕了起来。 无他,依著这几人此时的模样,竟然还能拿捏得住,必是以前吃过用过的,也必是真士族出身。 而若如此,大家虽然有穷富之分,身份地位却是类似的,甚至有些所谓同病相怜。渐渐地,眾人已经开始谈论起北面局势来了。 一说起这个,连刘虎子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前面还好,只是泛泛而谈,后面就起了爭论——范阳卢氏那边因为出身幽州,而且早年大举追隨过段部鲜卑,因此算是全程见证了慕容鲜卑的崛起,所以卢氏这二人对慕容鲜卑的实力有所认识,他们都觉得慕容氏必然能击败石赵,占据河北;相对应的,刘吉利还是放不下他的河北汉人,觉得氐人跟羌人要离开河北的话,汉人必然会起势,石閔与李农或许能有所作为……刘虎子自然也是看不起胡人的,也隨之附和。 爭了几句后,因为双方都是隔空论势,谁也没法说服谁,更兼还有正事要做,刘吉利便主动收声,却又看向刘乘:“许是我自以为是了,我这同宗阿乘与你们一样从河北来,也以为会是慕容鲜卑得势,而石閔、李农不足恃……” “自然如此。”卢悚满意点点头,復又看向爭论起来后几乎就不再说话的刘乘。“阿乘兄弟也知道慕容鲜卑的强盛吗?” “慕容鲜卑的强盛自然是听过的,慕容恪、慕容垂天下名將也晓得。”刘乘回忆了一下穿越前的流行论调,认真回应。“但於我而言,到底是雾里看花一般模糊……我只是晓得冉閔、李农不足恃的道理清楚些。” “好一个雾里看花。”卢嘏也隨之笑了。“不过你竟知道冉閔的冉,可见是真清楚河北局势……愿闻其详。” “说到底,冉閔、李农看起来与石赵一体,但到底是汉人,其实是遭那些羯胡忌惮的,双方迟早分崩……”刘乘晓得这时候不能露怯,只昂然相对。“所以,他们不止是要对抗慕容氏,还要先於石赵內中取胜才行,换言之,需要先內訌一场,甚至多场,大大的自相残杀一番,才能对上慕容氏,而以慕容氏之精诚团结与大局观略,先坐山观虎斗的耐性也必然是有的。” “不错。” “是这个意思。”几个姓卢的都认可。 “至於冉、李,他们既要於石赵內中取胜,又要独立抵抗慕容氏,所恃者无外乎只剩胡汉二字,也就是奋起汉人之力,竖起汉胡之別,奋力攘胡而已。”刘乘继续侃侃而谈。“但麻烦在於,之前石勒赫然一英雄,是大晋朝廷弃中原而其扫之,所以包括冉閔、李农在內的北方汉人豪杰只能隨从石赵。偏偏到了石虎又是个残暴不仁到极致的,这个时候冉閔、李农这些与石赵一体的汉人復又为之帮凶……” 话到这里,刘乘乾脆苦笑著摇了下头,对面几个范阳卢氏子弟也隨之苦笑,儼然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这就產生了一个麻烦。”刘乘笑完后继续道。“他们便是反应过来,临时喊起攘胡兴汉来,哪个下面的汉人敢信他们?便是有一二举止,使北方汉人得以趁机击胡,可转过头来依然会相弃如遗的。而没有汉人作为根本支持这些昔日石赵內里的汉人豪杰,他们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即便强横一时也无法稳固,可一旦失利便会身死族灭……所以我才说,冉閔、李农不足恃。” “不止是河北汉人不从他们,只怕朝廷也不好认他们……说不得还会认鲜卑人。”刘吉利此时也反应了过来,脸色极差。“因为朝廷素来死板,冉閔、李农虽是汉人,却是石赵所流;而慕容氏虽是鲜卑人,反而一直对朝廷恭顺,號称忠臣。” “不错。”卢嘏也点头认可。“朝廷必然认鲜卑人,而且你们不晓得,慕容氏虽是鲜卑人,可上层早已经汉化,诸慕容多习儒学,北伐世族之前避祸辽东的数不胜数,都被礼遇,故此,便是於河北汉家儿来说,恐怕也要偏慕容氏一些……” “如此说来,慕容氏若成了气候,又是汉化,又是忠臣,能不能使北方太平?”上首的徐上师忽然插嘴。 卢氏几人面面相覷,都不好回復。 “不会。”还是刘阿乘脱口而对,言之凿凿。“慕容氏之前弱小,看起来是汉化的,可一旦让他们掌握河北,自然会生出野心,与大晋对抗。非只如此,既要与大晋对抗,又要维繫慕容氏本身在河北基业,那他们不知不觉便会再走羯胡那套以小临大的路子……到时候,不敢说比羯胡更残暴,但內里必然是相似的……而这,恰恰是北方生乱的根由! “要小子我说,想要北方太平,要么坐等诸胡如慕容替石这般一次次凌乱,然后自家意识到不汉化不行,继而终有一日拼上性命彻底汉化,要么要有汉人豪杰从头到尾维繫大义,以汉压胡,重启汉家基业……否则,就只能等王师北上了!” 堂中沉默了下来,这一次,原本一直附和认可的卢氏子弟都不吭声,刘吉利和刘虎子也只是看著这位同宗少年,有些茫然。 说白了,之前这些人看起来很认可刘阿乘的理论,但其实也都有误会,比如这些人理解中的北方汉人恐怕就是跟北方汉人世族是画等號的,而跟刘阿乘的北方汉人不是一个意思……等到了眼下,乾脆就是不明觉厉了。 即便是从北方逃回来、见识过真正动乱脉络的正经士族子弟,也不可能去思考什么动乱根由,最多到石赵要完了,慕容氏要起来了,如何会去想慕容氏之后的事情? “阿乘小弟虽然年幼,却见识非凡。”停了半晌,卢嘏勉力装作肃然之態,其实就是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偏偏又好像听著有点道理,不好驳斥的意思。“河北正是这个局势……君不见,大都督此番北伐,先遣之眾便是去接应青州汉民的,结果却被李农所败……这便是李农习惯了为虎作倀,不能察觉大势更改的缘故。” “可不是嘛,刚刚杀了这么多准备南逃的汉人,再喊起来攘胡兴汉,哪个北方汉人会信他们?”卢悚也冷笑起来,同样没有提及慕容氏之后的话题。“莫说鲜卑人,怕还不如氐人跟羌人呢。” “这倒未必。”卢嘏摆手道。“氐人和羌人其实也在攻击南逃汉儿……道理上都一样,其实就是觉得人口逃亡南方会让他们没了兵源、財源,只是单纯吞没人口自强罢了。但人家氐人、羌人到底是胡人,將来是不用打起汉家旗帜的,此时做了就做了,而且人家明显要回关中。李农、冉閔那些人呢?今日这般做了,將来怎么竖起汉家旗帜?便是想投效朝廷,朝廷也不信的。可正如阿乘小兄弟说的那样,不投靠朝廷,不竖起胡汉之別来,他们凭什么对抗羯人,再去打贏鲜卑人?” “总而言之,这什么冉閔、李农,果然是必败了……”座上徐上师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个出身,本就没有胜算。”卢悚愈发恨恨道。“只是可惜了北方汉人,又要为他们牵累,偏偏还挟持著不鬆手!” 卢嘏闻言,表情一僵,似乎又要哭出来。 而徐上师见状,赶紧转移话题:“不意阿乘小兄弟这般年纪也有这般见识。” 这就是传说中一讲天下大势,就有名將、名士刮目相看,然后翻身便拜吗? 刘乘稍微振奋,却不敢相信真会有名將来投的,他回忆这些上辈子论坛上似是而非的话,本质上只希望能装腔作势成功,哄主人家开心了,能卖点管制兵器,最好打个折扣的。 故此,其人几乎是毫不迟疑,立即在座中拱手:“都是空谈,不值一提,眼下连冬日都不知道如何过,所以才著急在重阳前猎虎……听说徐上师这里有强弓长枪,不晓得能不能襄助一二?” “好说,好说。”徐上师摇头笑道。“那些高门士人在会稽一番谈玄,只要谈的精妙,就有人送大官做,咱们一群落魄之人,只能谈些时局……小兄弟谈的这般精妙,玄之又玄的,我难道还不能送几件猎虎的器械吗?” 说著,其人朝门外摆手示意:“有什么器械都拿过让他们挑选,不用这般小家子气……天师教我们『承者为前,负者为后』,今日助力他人,將来必有回报的。” 外面的人“唯”了一声,便转身去了。 刘阿乘听得此言,不由疑惑,只去想这种因果报应的道家思想是从以及开始大举兴盛的佛门传来的,还是之前汉代天人感应的思想成果? 但来不及深想,须臾片刻,就有七八个头裹著絳色头巾的大汉扛著一些油布包裹的器械进来了,按照徐上师的指点往地上一摊,立即吸引住了刘虎子等人的注意力。 刘乘也瞬间惊了,因为除了长枪和硬弓之外,他竟然亲眼见到了四五套弩——有的弩明显是更换了弩身,有的乾脆上面还有血渍之类的污痕,待其人亲身上前查看,却见到最核心的弩机反而材质、大小完全一致,並且在望山侧面都有打磨痕跡,这明显是正经军中换出来的,然后擦掉了官库或者官匠的铭文。 再一找,果然还有整齐划一的铁矢,都涂了桐油,装在牛皮袋子里。 平心而论,这几套弩在刘乘眼里不啻於真金白银,甚至更胜一筹……作为一名身量未足的穿越者,也经歷了一场流亡,虽说每日乐呵呵的,但怎么可能不知道武力的必要性? 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正是什么都缺的他最缺的一项能力与保障? 弓还没学,马坐在刘虎子身后都顛的屁股疼,长枪闭著眼睛都能想到挥舞不动,那还有什么比这一套军弩来的让人振奋? 实际上,非只是刘乘,此时刘虎子摸著一张硬弓,刘吉利抓著一把长枪,也都爱不释手。 徐上师在上位看了一会,忽然眯著眼睛来问:“那位……阿虎兄弟,这弓你拉得开吗?” 刘虎子闻言诧异,毫不示弱,就在堂上褪掉衣衫,露出红通通的臂膀来,然后自有几名大汉上前协助上了弓弦,隨即,刘虎子在堂上眾人复杂目光中奋力挽起那弓,竟然开的如满月一般。 刘阿乘当先鼓掌。 徐上师也鼓掌而笑:“好膂力,真是英锐之士,彭城刘氏的三位都是劲卒!这样好了,三位所持器械,我都送给各位了,剩下的也別买了,大家都是邻居,日后需要相互照应,长枪、硬弓各自再与你们十件,弩再与你们三套……猎虎足够了……用完了,若还剩下就將来还给我便是。” 刘虎子大喜,几名卢氏子弟也都笑出声来。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乘,却见后者面色如常,旋即凛然受之。 ps:感谢跃马天山老爷的上萌,感谢q天凉好个秋q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14章 冬衣 几人打秋风一般平白得了一些军械,明显不想多留,回座位上各自喝了一杯,吃了几口,便朝徐上师多次感谢。 过了片刻,先是刘阿乘尿遁出来,回到集市,很自然的唤外面的人进来將那些军械抬將出去,然后三刘一起起身,再度拜谢,趁机把自己看中的军械隨身携带起来,直接出门。 徐上师全程似笑非笑,倒也没生多余事端。 当然,无论是徐上师还是卢氏几个子弟也都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结果这边好不容易將军械让人拿著连在骡马上捆缚妥当,將要走时,那卢嘏、卢悚带著几个卢氏子弟竟也从那边堂上出来,也要告辞,徐上师亲自送出来,外加好几大车东西给摆出来,全都用健牛拉著,三刘看到,无可奈何,復又过去感谢了一番。 一阵折腾,反而是卢嘏带著卢氏子弟骑著马带著几大车东西先走了,那个同宗外枝的卢悚却落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同行。 但这似乎跟三刘无关,脱出天师道的私坊范围后,即便是刘吉利与刘阿乘都显得兴奋莫名,莫说心心念念去猎虎的刘虎子了……然而,三人说说笑笑走出几百步后,刘阿乘忽然注意到一个情况,继而诧异起来。 “你们是之前在私场那里遇到什么事了吗?”刘阿乘盯住了跟在后面的几名壮丁,这些人都是平素跟著刘虎子廝混的,只两三个人算眼熟而已。“为何不笑啊?” “他们为何要笑?”刘虎子莫名其妙。“他们又没吃到饭,只是走路干活了。” “你都笑了,他们若是无事,也该陪笑。”刘吉利也反应过来了,然后去看那些明显紧张的壮丁,但他是第一天来,什么都不熟,却也不好直接追问。 “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就在几人即將开口之前,刘虎子忽然醒悟。“水奴去哪儿了?” 几名壮丁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无人敢说明情况。 “是被天师道的人拉扯走传教去了吗?”刘阿乘也反应了过来。 “是他自家要去问一下,结果这时候阿乘就出来喊我们了。”有人赶紧解释。“然后君郎你也出来了……” 刘阿虎脸色一瞬间就变得非常难看,很显然,对於他这种挎弓走马的底层士族子弟而言,这种亲信伙伴跳高枝的行为是非常伤面子的,甚至是伤里子的,毕竟落魄到了这份上,就只有一点面子算是什么值当的东西了。 而这些人明显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一路上紧张不安。 “要不咱们等等?”刘吉利表情有些古怪。“天师道入道可是要交五斗米的,没有米也要粟,没有粟也要布,没有奉纳人家轻易不受的……” 刘阿虎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可不一定。”刘乘摇头以对。“咱们落脚的地方跟他们太近了,人又那般多,天师道的人必然是有些想法的……不然今日如何轻易给了我们器械?” “那该怎么办?”听到器械,刘虎子看了眼骡马身上的武器,明显有些无奈。“刚刚拿了人这么多器械,也不好去要人的。” “我去看看。”刘乘想了一下,认真以对。“要不要人无所谓,最起码得知道这些人面子下到底存的什么意思,是好是歹,是急是缓……你们先带著器械回去,回去后就遣人回来接应我,无论如何不能把器械再带回去。” “好。”刘吉利立即应声。“我熟悉路,待会我將他们送到林子里路口就回来接你。” 刘阿乘点点头,只负著之前身上那套弩便回身了。 人既走,无话可说的刘虎子明显焦躁,几乎是走个百八十步便要回头看一看,然后回身生闷气。 旁边刘吉利无奈,只能出言安抚:“这事只能阿乘去做,你身份摆在那里,脾气又躁,若是三言两语被激怒了,怕是要坏事。” 刘阿虎点点头,但走了几步后还是焦躁:“怕只怕阿乘一个人不好应对。” “就是他一个人才好应对。”刘吉利摇头道。“刚刚在堂上我就察觉了……场面上的事情,你我加一起竟也不如他。” “如何不如?”刘虎子登时转移了注意力。 “那徐上师嘲讽你我,你可察觉?”刘吉利立即反问。 “当然能察觉,可他没当面露出来,只是姿態无礼,咱们又承他器械,如何能翻脸?”刘虎子连连摇头。 “这便是阿虎兄不如阿乘的所在了。”刘吉利边走边摇头。“那徐上师有些话已经很露骨了,但你当时刚刚扯完弓,真以为人家在称讚你,心思便不在这些机锋上面……” “怎么说?” “他说我们三个彭城刘氏出身之人都是『劲卒』……这既是嘲讽我们三人猎虎去奉承大都督之举落於下乘,不是士族风范,也是嘲讽我们彭城刘氏落魄。”刘吉利喟然来言。“阿虎兄,於士族而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亲自驰马引弓做个『劲卒』的。” “我当时真没留意……”刘虎子意外的没有生气。 “我留意了,而且当时差点没有忍耐的住,便去看你们俩,先见你没有察觉,又去看阿乘,而阿乘素来心细,必不可能没有察觉,却宛若没有听懂一般,想来是生怕惊动你,坏了猎虎的事,而我看到后便也忍耐了下来。”刘吉利继续解释道。 “竟是如此吗?”刘虎子依旧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沮丧。“不过说实话,我现在觉得阿乘是恐怕对的,因为咱们確实丟脸,可偏偏又没有办法……谁让咱们落魄到这种地步呢?官也没得做,家產也无,不去做个『劲卒』又能怎么办?便是『劲卒』哪里又是我们想做便做的?只能想著去猎虎巴结大都督才能做『劲卒』。那还怎么计较人家用这个来讽刺我们?” 话到这里,刘虎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顿,方才言道:“我晓得之前一直小瞧了阿乘,只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 刘吉利瞥了此人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只低头赶路。 另一边,丝毫不晓得自己被人背后议论的刘阿乘很快回到了私场之中,然后依旧熟门熟路的寻到之前的店中,却不问那名失踪的壮丁,也不请见徐上师,而是请求拜会之前宴席上所见的卢悚。 片刻之后,双方在私场侧后方一处竹林外相见,刘阿乘没有废话,將有伴当逗留此地的事情告知,请求对方帮忙探查一二。 卢悚背著手听完,面色不变,只再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然后诚恳询问:“阿乘兄弟,你自家伴当在这私场內走失,不去找本地主理的徐上师,如何来寻我一个跟你一般刚刚从北地逃来的客人?” “卢兄何必戏弄小子?”刘乘一时无奈。“正是因为你是刚刚从北地逃来的人,也没有必要在此事上特意哄骗我们几人,所以才敢断定卢兄应该也算此间半个主人……否则,如何刚一南下便能寻到此处落脚?又如何能替那些同宗做引见和接济?我在宴席上就察觉,徐上师明显对卢兄更亲近,而待见到卢兄同宗离开而卢兄本人却留下时,便已经猜到,卢兄在北方时必然已经是道门中人了,而且名位不低。” 卢悚认真听完,当场乾笑了一声,然后负著手摇摇头:“你这人,年纪不大,眼力倒是好……不错,我父祖在青州素来是有名的道人,我幼时也早早入了仙籙,否则如何一到这京口便寻到杜师庄內替同宗要接济,又如何与同宗分离留宿在此处?也罢,我替你问一问……” 说著,其人直接招手喊来一名裹著絳色头巾的大汉,让后者去做打听。 而人一走,卢悚望著眼前之人,明显若有所思,似乎是想说什么。 相对应的,刘乘迟疑了一下,主动先做拱手:“卢兄,三番两次,已经很失礼了,尤其是徐上师还刚刚给了这么多器械,但正如你所见,今日来的三人中,那刘阿虎还好,他还有宗族可以依靠,我与吉利兄却是孤身流离,已经穷蹙到了极致,乃至於衣不蔽体……所以,能否冒昧做个恳求,给我们两套朴素冬衣呢?若有救助,他日又尚且有生路,必將倾力偿还此衣恩德。” 卢悚闻言眯起眼睛:“阿乘兄弟这是猜到我要拢你入教,先以此言堵塞我吗?须知道,你若入教,如何让你只穿这短褐混裤,宛若粗使奴客一般?” 刘乘真不是猜到对方要拢他入教,他是真想搞套冬衣过冬,反正你们这么富庶,打秋风打的军械都给了,那再要两套冬衣也无妨吧? 再说了,虽然那位高屯將给了路子,但是官府的安置真能指望吗?淮河上的守军得到的大都督军令难道不是接济流民渡河?结果如何? 所以,能准备一点是一点。 当然,回到眼下,对方既然主动提及了入教这个事情,刘阿乘的態度倒也明確,他就是不敢入这个教——这天师道看起来很好,谁知道进去之后是什么鬼样子? 这玩意是敢乱进的吗? 相对来说,刘虎子那种家族败落,没有官做,不如大家去当兵,一刀一枪搏杀个功名出来的思路,才是更符合某种“歷史正道”认知的出路吧? “卢兄竟然想拢我入教吗?”刘乘心中乱想,脸上却显得惊愕。“这种天官符籙是可以轻易授下来的吗?还是说我与道家有缘,可以直接授下来?若授了符籙,也能与我一个这般大的庄园吗?” 你在想屁吃!真当天师道的財富是天上赐下来的? 真能轻易连这种五臟俱全的庄园都赐下来,如何要五斗米才能入教?又如何要教眾种地织布打铁,自给自足? 卢悚心下无语,也只能干笑一声:“確实有这个想法,但只是想一想,毕竟你这种俊秀,怎么都得杜明师亲自来授符籙,他既不在,便是你仙缘未到,也是没办法……符籙是不可以轻授的。” “那確实可惜。”刘乘儼然遗憾起来,然后继续低头行礼。 而卢悚在干站了片刻后,也觉得无聊,便招手又喊了一名“絳巾力士”过来,让此人拿两套冬衣过来,而刘乘赶忙提醒,务必一套长一套短,按照身形来。 须臾片刻,两套厚实的冬装先送来了……刘乘上辈子活了三十几岁,如何会要脸?只是拱手道谢,然后就接过来直接翻开来看,只见两套衣服,都是一袍、一袄、一裤,外加一幘巾,而且还给了两大块青布,用来包裹。 其中袍子是青色,袄是皮袄,不晓得是什么动物皮毛鞣製的,裤子则是未染色的粗麻原色,也就是黄褐色,至於幘巾则確係是絳色。 看完之后,刘阿乘不由大喜,乃是再三向对方感谢……他是真的心存感激,打秋风不光彩也好,对方施捨之余看不起也好,包括什么天师道的风险都无所谓,因为他真快掉落大晋斩杀线了,对方这个时候愿意抬抬手给这套衣服,那就是有大恩於他。 更何况,这衣服是带袍子的,这意味著进入冬日后他就能摆脱了短褐混裤无人权的地步,能在偽装士族的路上稍微轻鬆一点,也意味著眼前的卢悚的確是把他当做一个底层士族来看的。 能不感激吗? 谢完之后,一开始去找人的还没回来,卢、刘二人都有些无奈,只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而这刘阿乘明显不懂事,得了衣服还不老实,反而好奇如常,只摆弄著那絳色幘巾来问:“小子之前便好奇,贵教为何用絳色为標榜?我看这絳色染起来应该颇难,否则一般衣袍何至於还是青白土黑为主?” “既是事天,难算什么?只怕不难,不能显出我们教中诚心来。”卢悚一开始还有些自得,但说到具体原委他自己明显也有些心虚,显然也不太肯定。“至於为何採用絳色,自然是因为……因为一些仪式本要用血祭,絳色代血,与硃砂无二,代表诚心。” “原来如此,倒是我想多了。”刘阿乘將两套衣服捆缚好,背起来的同时连连感慨。 “阿乘兄弟是怎么想的?” “我原本是想贵教起於后汉,汉为火德,便以絳色相应,传承至此。”背好衣服的刘阿乘双手一摊。“尤其是彼时道家主流是造反的太平道,太平道以黄巾为名,號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而天师道素来与官府相处妥当,所以更要与之区分,这才选用絳色……没想到竟是跟硃砂一般作用,代替血祭的。” 卢悚悚然而惊,若有所思。 眼见卢悚不说话,刘阿乘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左右摇摆,一会看自己腰中军弩,一会去紧身后包裹妥当的冬衣,觉得眼下这装备,便是再做三年流民也能活下来的,今天真不白来,这开局……胡思乱想中,终於有人带著之前失散的那个壮丁过来,而此人明显沮丧。 “阿水。”勉强记著对方名字的刘乘率先开口。“我不是来带你走的,只是你未曾打招呼,阿虎兄专门喊我来看看……你要留下来,自然无妨。” 那小名唤作水奴的壮丁沮丧至极:“阿乘不带我走我也没办法,入教要五斗米或者其他財货的,我求人家许久人家都不要我……偏偏回去又怕阿虎发作!” “不怕的,咱们一起回去,若是他发作我来劝劝他。”刘乘嘴上这般说,却看向了卢悚。“卢兄,他若回去,也只是让刘任公那边恼怒……要不把他留下吧?” “规矩不能破,否则何以服眾?”卢悚连番摇头。“再说了,你刚刚也讲,他若入道,刘虎子必然发怒,觉得我们是趁他落魄挖他根基,想刘任公父子再落魄,也是正经彭城刘氏的支柱,也有几百户同宗,还有就在本地高屯將做倚仗,马上还要去拜见大都督,何必轻易生出齟齬?” 不管这个態度是刻意说出来的,还是顺理成章的表达,得到此行最终答案的刘乘都只点点头,不再计较,转而招呼那壮丁:“阿水,你也听到了,先回去吧……实在不行就不跟著阿虎打猎了,去捡柴背草也行,等安顿下来,攒了五斗米,再来入教。” 水奴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刘乘便朝卢悚再三道谢,转身走了,而水奴明显不甘心,却被那些不耐烦的絳巾力士推搡著跟了出来。 二人上路,走了数里,也没有多余话说,待走到来时路的那个矮丘前时,明明天色尚早,刘乘却忽然一屁股坐下,只推说前面要过山林,可能有老虎,等接应的人来再走。 那小名水奴的壮丁只觉得荒唐,这天色这么早,入目所及,私坊尚且人来人往,周遭田野里也颇有不少人在忙碌,怎么就担心老虎了? 但偏偏无论怎么说,这少年就是不动。 且不说水奴心里本就不安,便是真坦坦荡荡也要顾忌对方可能士族身份的,尤其是今日一遭后这少年的身份就更妥当了,所以只能愣著枯等。 过了一阵子,果然有接应的人来,却只是那刘吉利一人。阿水愈发无语,只多了一人,真遇到老虎又能如何? 刘吉利瞥到对方背上包裹,虽然不晓得是什么,却也猜到了对方如此谨慎的原因,当然也无话可说。 就这样,三人重新上路,无惊无险的过了小路,抵达营地,沿途莫说老虎,连个兔子都未曾见到……而回到这边,水奴自去不说,刘阿乘却招呼想要去寻刘虎子討论猎虎事宜的刘吉利停了一下,將背后的包裹解开,然后翻了一下,找到那套长些冬衣的包裹,整个递给对方。 可能是路上便有所察觉和猜度,就好像刘阿乘没有多说什么一般,刘吉利也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只一言不发接过那套冬衣,点了下头而已。 ps:感谢折戟沉沙33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15章 射虎 时间来到八月下旬,接下来几日,猎虎行动顺利的不可思议……当然,那是刘阿乘的看法。 在刘阿乘看来,器械准备妥当,人员组织齐备,然后找到了老虎踪跡,几个陷坑也已经挖好,还不停的巡逻搜索,那接下来自然是老老实实的等著陷坑发挥作用或者直接撞上老虎就行了,还能如何呢? 这不叫顺利,什么叫顺利? 老虎落了陷坑被撞上,那叫运气,不落进去且找不到,那叫天要下雨了,你还能骂天? 而同样的事情在刘虎子看来,这就是毫无进展! 他每日早出晚归,带著二三十个青壮持著长枪、硬弓、麻绳、渔网、木棒,在几个陷坑之间转悠来转悠去,生怕错过机会,然后一回来必定忧心忡忡,甚至嘴角还起了燎泡……用他的话说,生怕明日高坚就遣人过来,后日就要去见大都督,而他准备了这般久的猎虎之事就此白费。 相对应的,还有一个叫刘吉利的,也一直愁眉苦脸,明显也是对这事的进展感到的发愁的。 对此,有了冬衣的刘阿乘只是想笑,根本懒得参与。 但说实话,刘阿乘笑人家,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有些拉胯,这些天他一直在附近转悠,想找到新的集市,扩大销售渠道,可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合適的。 首先,附近的集市大多是如天师道杜明师那种私场,人家这种坞堡讲究的就是一个经济內循环,全方位自给自足,不让你进去的。 其次,公场……也就是官方市场,不是没有,甚至非常繁华,却全都要抽货抵税,一般而言是无论任何货物,入场十抽一,所以如果不能確保销路或者里面没有铺子的话是得不偿失的,而且普遍性有点远……再说了,真要逼急了进公场,为什么不直接去建康耍子呢? 至於说类似的路口野集,则不单纯是距离的问题,还有市场扩展有限的原因,因为这类集市只是沿著京口大道、句容大道这交通要道才有,可按照眼下彭城刘氏的这个流民营地的地理位置和运输能力来看,他们只能顺著原本的野集往大道左右两边去,这样的话往来的人流八成都是重复的,效果就非常有限了。 故此,刘阿乘“將屩席產业做大做强”的战略,是真的遭遇到了困境的。 而考虑到天气明显转冷,之前的稻草草屩渐渐失去市场,他就差让王老公出来去路口野集上喊“草屩滯销,请帮帮北楚流民”的口號了。 当然,其他方向的努力也是有的,比如现在织屩的队伍已经开始尝试转型,用晾晒沤乾的麻藤尝试搞附加值更高、周期更长的麻制草鞋,这种草鞋里面垫上芦花、稻草,就是寻常人家冬日最常见的户外鞋了。 但无论刘阿乘怎么努力,也不管刘虎子如何焦虑,都不耽误大家全不在乎。 没错,所有人都不在乎营地里这几个年轻人的就业焦虑。 因为刘任公亲口说了,官府的安置救济要到了……这些流民就是这样,有信心和没信心完全是两个样子,所以这些天所有人都在忙著加固营地和积累物资过冬的事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整个营地都在欣欣向荣。 柴薪堆砌的到处都是,壕沟、篱笆、道路不自觉的就连了起来,窝棚也明显紧实宽阔了起来,包括麻藤、芦花,甚至一些常见的药材,只要资源点被这伙子流民发觉,立即就给你採光屯了起来。 刘阿乘甚至看到了一堆被反覆漂洗晾晒的鸭毛!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作用却是隔了一千多年一望即知,就是要搞羽绒產业嘛……只要能保暖,骚臭一些又如何? 不是没有杂音,尤其是天师道坞堡信息的传播,的確吸引了很多光棍,可这群光棍跟水奴一模一样,也真没有五斗米,属於跟刘虎子坐一桌的干著急。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八月廿五,高坚遣了自己还是少年的侄子高衡亲自驰马过来,带来了前者口信,对刘治细细说明了情况——乃是说旬日前,寿春守將、潁川陈氏出身的西中郎將陈逵以大都督褚裒南归广陵为由,烧毁了寿春城的粮秣輜重,然后也自行南归,並上表朝廷说明情况,朝廷终於认定此次北伐失利,而大都督褚裒也在上表请罪的同时回到了京口,於是高坚顺势行文,大都督府已经应许,决定於九月初一、二、三连续召见此番隨他南下的流民领袖,加以安抚。 现在,高坚已经將刘治的名字运作其中,所以刘治应该在九月到来前做好准备,然后於八月最后一日看情况前往铁瓮城或者金城,等候召见。 届时,高衡依旧会来通知,並隨行刘任公帮忙联络大都督府內的熟人。 话说的非常详细,安排的非常妥当,没有任何多嘴的余地……对此,包括刘阿乘在內,整个营地上上下下对高屯將和大都督都只有感激。 最多是刘阿乘多想一层,这陈群的后人现在还富贵著呢?还真是士族门阀啊。 唯一觉得天都塌了的,赫然只剩一个刘虎子。 但这廝似乎也是有运道的,八月倒数第二日,天高云淡,整个营地都似乎有些浮躁,而刘虎子本人此时其实已经放弃了猎虎之事,这一日他非但没有出去,甚至早间跟刘乘打照面时就说,过几日謁见大都督的事情妥当了,就让刘阿乘带人去还那些器械,他就不去了,省的尷尬。 可见是真放弃了。 只就在这日正午,这廝正在其父呵斥下与几个兄弟整飭衣物呢,满身大汗的刘吉利骑著一匹瘦马过来了,然后根本不曾下马,直接单手勒马遥遥相呼: “阿虎兄,北面山上的陷坑有血痕,必是北山那只大虎落入其中又带伤挣扎出去了……” 话还没说完,身材矮壮的刘虎子便平地跳了起来:“当真吗?” 刘吉利也不说话,而是摊开另一只一直攥著的手,带血的虎毛登时被秋风吹散,其中一缕甚至从刘虎子的面前拂过。 见此形状,刘阿虎愣了一下,不管不顾,当场脱了衣服,光著膀子窜入一侧帐篷里,须臾出来,乃是短褐混裤加葛衫,復又罩了一套皮裲襠,然后手持那张硬弓,连声呼喝,招呼他的猎虎队出去了。 彷佛受了什么应召一般。 全程之迅速,搞得旁边他两个也在试衣服的兄长目瞪口呆,根本来不及阻止。 当然,也可能是刘胜、刘培俩兄弟原本就晓得自家拦不住甚至於不愿意拦他们这个兄弟。 等到刘任公得知消息,戴著梁冠抱著一双正在织的麻草屩慌张张跑过来时,其幼子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登时气得脸色发白。 一起匆匆跟来的人里面,刘三阿公似乎想说些什么,倒是刘阿乘抢先来劝:“任公,任公,阿虎兄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在当面,阿谁拦得住?” 刘治依旧面色发白,目光扫过自己两个大些的儿子,也是无奈:“他要是早两日寻到那虎,我也认了,可下午就要隨高世侄一起去铁瓮城了,他现在猎虎,成也好,不成也好,又有什么用?何况十之八九只是白捱?” 两个儿子都不说话。 刘治见状,也不多言,只扭头看向了身侧少年:“既如此,辛苦阿乘一趟,你再带些人过去,也做个接应!” “我?”刘阿乘目瞪口呆,以手指面。“任公,我跟去有甚用?猎虎的事情小子我一窍不通,何况他们足足十几把长枪硬弓!哪里差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 刘治嘆了口气,认真来言:“阿乘啊阿乘……我不担心他猎虎成败,真被大虎一掌拍死,那是我们父子的命数,我只要你看著他,万一猎虎成了,匆匆往北固山下送的时候不出岔子,或者猎虎不成,追老虎追入別人庄园里,不惹出祸来就行……所以,我哪里是要你猎虎,分明是要借你的决断与人情世故!论决断,你敢在船上亲手杀人;论人情通晓,那天师道的人嘲讽咱们,你能当面浑若无事把器械带回来,现在这个样子,不倚仗你,我倚仗谁?” 刘阿乘有些发懵,说他船上杀人,他认,可天师道的人嘲讽他们,他浑若无事是怎么回事啊? 当然了,刘任公话说到这份上,这事便躲不掉,刘乘回过神来,也只能点了头,然后立即去取自己那弩……取出来以后,刘任公已经喊了十几个青壮,虽然没有猎虎队那么强悍,但也儘量拿了棍棒和软弓。 刘阿乘没有著急出发,而是先將自己最珍贵的私人財產递交给几个壮丁,请他们帮忙上弦……不是拉开弦掛在弩机上的那种上弦,这些天少年已经摸熟了这只弩,让他用手拉开弦掛到弩机上是做不到的,但手脚並用是勉力扯得开的,试射也试了几回……但在这之前,需要有力气足的人先帮他將弦系在实际上相当於反曲弓的弩身上,这个力气他就不足了。 实际上,这种工作本来就需要多人完成,而且一般还需要用牛皮之类的皮革做垫护。 扯上弦,揣上那包弩矢,又带了乾粮,刘阿乘这才端著弩带著人出了山谷营地,往北面山中而去。很快,他们就抵达了那个陷坑,然后不能说出乎意料,他们没有在此处遇到刘虎子和刘吉利的猎虎队。好在之前的猎虎队人数颇多,山林之中痕跡明显,刘阿乘只让眾人务必小心,跟上去罢了。 走到一处山涧前,远远看见一伙人,终於鬆口气。 而刘阿虎见到人来,也赶紧回头招呼,却举著一只带著血的箭矢:“阿乘来的好!这大虎陷坑里扎了脚掌,又在这里吃了我一箭,刚刚被山石蹭掉了,一直流血,断跑不远的,咱们追过涧去,往北面山上围了它!” 说完,不管不顾,直接从已经推倒在涧的一棵树上跳过去,刘吉利等人也都隨从。 刘阿乘无奈,只能带著后续人小心过了涧。 既过了涧,便立即將將弩蹬开,然后按照刘吉利的指派,眾人分成股,稍微分散一些,往当面之山的阳面去追,不过片刻,便有人呼喊起来,然后便是弓弩破空之声。 而再往山上围了两三百步后,刘阿乘也窥的清楚,一只连尾巴估计有三米长,大小其实比他本人想像的要小很多的老虎,突然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是真没奈何,后世文艺作品中的大虎都是东北虎、孟加拉虎,这则是只典型的华南虎。而以华南虎论,这只老虎已经足够称得上是大虎了。 大虎明显受伤,且被惊嚇,一瘸一拐跑来,被刘乘这帮人嚇了一跳,赶紧临时拐弯,往山顶而去。 这个时候,从后方仰视的刘阿乘才意识到,为什么叫老虎大虫?因为这只老虎后背上布满了黄黑色的条纹,连著尾巴整体上呈长条状,正在到处是菊花的山坡上穿行,远远一望,可不是如一只虫一般吗? “阿乘,射它!”胡思乱想之际,刘虎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你的位置好,射它屁股!” 刘乘听到专业人士的命令,不敢怠慢,早就准备的好的军弩抬起,隔著望山对准了前方大虫的尾部,只是轻轻一扳弩机,弩矢便破空飞出。 一矢既出,也不知道中了老虎什么地方,只见那只大虎尾巴猛地一竖,然后便是一声惊天怒吼,隨即不顾自己脚伤,径直往山顶飞奔而走。 刘虎子大喜过望,连番呼喊:“得手了!得手了!这杂毛再无处可走了!追上去,追上去!” 周围所有人也都大喜,刚刚那老虎的嘶吼和逃窜可不是作假的,没想到这猎虎之事折腾了半月,居然真要成了?! 且说,今日风和日丽,花山山顶上,因为叔父谢安的一封帛书,全伙出动的乌衣巷谢氏子弟正在饮茶窥江。 而因为大妹谢道韞的坚持,以及这一代谢氏子弟实际长兄谢泉之懦弱,当然还有谢氏刚刚脱离孝期的缘故,此番非但同辈男丁俱在,女儿也都在……所谓未出仕之男子,自十七岁的谢泉谢阿畏,至於今年才七岁的谢玄谢阿遏,计男丁一十五人;未出嫁之女子,自今年十二岁刚得了字的谢道韞,到今年才四岁尚未起大名的谢万幼女谢綹儿,计女儿七人,合计二十二人。 全都在花山山顶。 因为担心被寒门小人窥视,又担心年幼的主人们容易起风寒,左右奴客早早扯了巨大帷帐,遮风挡人,只露出当面对江之处,方便观景。 对此,別人倒好,憋久了好不容易出一趟门,都能自得其乐,只有谢道韞极为不满,用她的话说,满目帷帐,不见花开,有甚可见? 两个姐姐出嫁后,同辈人对这个尚在家中的年纪最大姐妹就都无可奈何,谢泉更是忙的焦头烂额,一会这个弟弟要吟诗,一会那个妹妹要喝茶,还要担心谁被风吹著,生怕这次登高活动哪里出岔子,没法给阿大阿叔们做交待,眼看著大妹又来多嘴,他这个哥哥只能两手一摊。 那意思很明显,你今日儘管多嘴,我听著便是,可但凡真按照你的意思乱来,我今日便不叫谢阿畏。 这下子,便是谢道韞也只能气了个半死,自抱著谢綹儿往帐外去,引得七八个使女奴客赶紧跟上,努力肉身遮风,防止小主人受凉。 而就在谢家儿女们自得其乐,充分彰显一个正在上升期、模范、顶级士族门阀风采的时候,背后山阳处,似乎传来一声沉闷的野兽嘶吼。 音量绝对是充足的,二十二位陈郡谢氏子弟,没有任何歷史记载证明谁是聋子,所以理论上应该全都听到了。 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並不晓得这是什么声音。 莫非是打雷? 但晴天午后,艷日畅风,如何来的雷声? 极少数人,隱约想到是野兽,但是不是马在嘶鸣?有人把马牵上山了吗? 不过,隨行而来的百十位奴客、使女中倒是有几位明显意识到什么,其中一位正在为小主人们摘花的老妇人犹豫片刻后,有些不自信的去问身边同样发懵的后勤管家:“钱典计,这莫不是老虎在叫吗?” 典计,典型的从前朝官职称谓引申的名词,也就是负责日常財物支出的高级僕人了,其实就是后世的管家,本就有些猜度,闻言得到验证,平白打了个哆嗦,赶紧转头跑入帷帐,不顾礼仪,攀著谢泉的胳膊便低声颤抖来言:“三郎君,后山好像有老虎在叫!” 谢泉不明所以,直接扬声反问:“钱典计什么话,如何有老虎?” 二人一番对话,周遭谢家子女都还茫然,不曾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但帷帐內其余奴客,早就慌张,此时闻言,无论男女,全都两股战战。这还不算,忽然间,帷帐外面似乎有人在喊叫什么,然后便是帷帐近处有人奔跑大喊。 一开始还有些混乱,但是马上所有人就都听清楚了——“有老虎来了”! 那钱典计再不能忍受,厉声下令:“快护住诸位郎君!” 周围奴客便是听懂了这话,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是要就地保护,还是要护送出帷帐? 正在混乱迟疑中,忽然间,光天化日之下,一股剧烈的腥气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声自帷帐后方传来。 隨即,让整个陈郡谢氏此代子弟终生都將刻骨铭心的一幕出现了,一只大的嚇人的吊睛白额大虎,扑过帷帐,脚下一绊,竟然在帷帐中心摔了个跟头,翻了个个。翻身之后,恰好一屁股坐在那里,真真是座山之王,威风凛凛。可只一坐,不知为何,这大虎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踩著帷帐,望著四面目瞪口呆的谢氏子女,用尽平生力气放声一吼。 这一吼,真真虎啸山林,风扫花丛,伴隨著血腥味与臭味,如实质般震盪四方,上下左右,男女老少,轰然四散。 忠心的奴客们不顾一切,或是背负,或是拉扯,或者扛起,只將小主人们拼了命的往帷帐外面去躲避。 此情此景,恰如彼时彼刻。 第16章 梦想(上) “坏事了!” 半刻钟前,刘阿虎立在花山坡上,隔著一个小溪,望著远处那只老虎惊得只走直线,直奔当面帷帐而去,不由骇的目瞪口呆,几乎是本能来看刘阿乘。 哼哧哼哧端著弩爬上山的刘阿乘也是两眼一黑,他如何能想到会有这一幕? 这老虎被他们撵的明显要闯入一家甲门士族的野餐帷帐里,但凡死伤一两个,刘任公怕是要立即提桶跑路,往广州逃命去了!他们几个当事帮凶也只能跟著去广州创业! 跑得慢了,怕是性命都无。 至於说为什么敢確定是最顶级的二品甲第高门,而不是寻常士族,自然是因为临近重阳,这临近建康的花山上野营登高的人颇多,而只有这一家人占据了最大的山顶平台,还这么多奴客、使女,帷帐还扯这么宽。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想出解决法子。 就连刘吉利此时都跑过来,直著眼睛来看刘阿乘,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阿乘,这么多人,好像还有幼儿,人丁这般兴旺,还是在花山上登高,我能想到的就王谢那几家。” “先不管哪家,也不管后续,只说眼下,就两个法子。”刘阿乘回过身来,脑子里將王谢两个字强行压下,做了吩咐。“第一个是咱们掉头就走……假装没有此事,回去看管好今日跟来的人,看情况能不能糊弄过去;第二个,便是將渔网、叉子、长枪、军弩、硬弓都留下,只带木棍、绳索、斧子、软弓、砍刀上去,就说是附近流民营地出来打柴的,听到有老虎,来做援助。” “两个法子,哪个能替家里躲过此番祸事多些?”刘虎子依旧面色发白。 “都一样……回去都要看著人,都可能漏出来,都要做好准备隨时逃走,只是做好了,能把眼前遮掩过去而已。”刘阿乘脱口而对。“前者的好处是让他们短时间摸不到我们,后者的好处是能处理老虎身上的伤痕,能查探他们的伤亡!” “那就第二个!”刘阿虎倒是痛快。“反正都一样,不如把老虎取回来!” “记住了,我们是附近打柴的,上去就问他们,老虎在哪里?”刘阿乘点头以对。 “我们是附近打柴的,老虎在哪里?”刘虎子重复了一遍。 “不用前面一句,就一句,老虎在哪里?哪里有老虎?指给俺!”刘阿乘无奈修正。“处置完老虎再解释。” “老虎在哪里?哪里有老虎?”刘虎子再度重复了一遍。“指给俺!晓得了,就是要装作匆匆忙忙赶来的样子!” 刘阿乘刚要点头,就在这时,远处老虎已经扑入帷帐,接著是一声震天之吼和无数人的四散奔逃与哭喊,他只能咬住牙立即吩咐:“赶紧分派人!马上走!” 连著没吭声的刘吉利,三人各自回头去做交代,而出乎意料,竟是刘吉利面目最为狰狞:“上去后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跟我们去把老虎打倒抬走……这些士族最是刁钻,无故就要让刀斧奴乱砍人,这次老虎跑过来嚇到他们,你们敢乱说话,他们必会连我们一起恨上,连累整个营地,你们妻儿也难保……只记住我们是来打柴的,路过这里,帮他们驱虎!” “就是不要多话,凡事听阿乘吩咐!谁要是乱说话,我回去先埋了谁!”刘虎子也发了狠。 这二人如此,倒是省的刘乘做恶人了。 话到此处,三人再不迟疑,將军弩、硬弓、长枪、渔网尽数留下,而隨行之人,拎著木棍、砍刀、软弓和麻绳,甚至赤手空拳便越过小溪衝上前去。 此刻,花山山顶上早已经乱做一团。 刘虎子拎著一个柴刀,中途反应过来,將皮裲襠也扔下,一人当先,远远便举起柴刀放声来喊:“不要慌,哪里有老虎,老虎在哪里,指给俺!” 一併谢家子弟与奴客纷纷大喜,各自远远指向帷帐。 刘虎子见状,毫不迟疑,乃是直接冲入帷帐,身后几十人蜂拥隨之;刘阿乘持一麻绳,混在人群中,左右去瞥,想看到有没有受伤的士族子弟,先去救助;而刘吉利落在最后,手持一大木棍,目光凶狠,盯著所有人后背,好像要隨时正谁军法一般。 冲入帷帐內,让眾人惊喜的是,那老虎竟然坐在原地不动,只是喘著粗气,而地上血污则已经將它脚下帷帐染了个透,眼见著是只剩了半条命。 “绳索!绳索!”刘虎子赶紧回头大喊。“阿乘,阿乘,快来!” 刘阿乘为了躲避危险,专门选的绳子,此时却只能硬著头皮先上。 好在刘虎子也是个虎的,从刘乘手里取了绳索一头,然后便亲身绕著大虎去捆缚,绕了一圈后,老虎还是不动,周围人见状也是一拥而上,从两头去勒那老虎。 这还不算,刘乘看的清楚,立即吩咐:“扯旁边的帷帐,割开帷帐,用帷帐捆缚起来!” 此时,老虎被绳索捆缚的急切,终於再度努力挣扎嘶吼,而刘乘看准时机,將绳子交给身侧人,復又跑出帷帐,大声喊叫:“都走远些,我们只是樵夫,没有器械,万一老虎窜出来,伤了贵人,可就麻烦了!” 哪里还要他说,那些谢氏奴客早就护著自家小主人们跑的远远的了。 实际上,谢泉此时已经开始清点自己弟妹了,但因为人数太多,再加上不停有人插话,还有人擦伤、摔伤,总是数一半开始找人或被人打断,然后重新数。 “三阿兄!”好不容易数完男丁,谢泉刚要开始点女眷,最小的弟弟谢阿遏却也出起主意来了。“山中遇虎是寻常事,算我们失了运道,可人家樵夫来帮忙伏虎,我们难道不该派奴客协助吗?早日打了虎,才能安心。” “什么伏虎,老虎如何好杀的?”谢泉无语至极,连声呵斥。“那帮樵夫只是帮忙撵走罢了,何必凭空让人上去多事?谁死了亡了,家中也不好处置。” 谢阿遏才七岁,虽然不晓得自己三哥为何理直气壮,也不好继续说什么。 可也就是此时,一个少女之声陡然自两人身侧响起:“阿兄说的什么话?此虎不除,必伤后来人!我们既然遇到,若是一鬨而散倒也罢了,现在有人协助,自然要反过来帮忙剷除,省的遗祸!” 谢泉一听到这个声音,便立即张口结舌,语塞当场,然后硬噎了片刻,方才来言:“大妹,真不是我不想如何,你看这个样子,咱们既无器械,也乏勇力,而且兄弟姐妹四散,不知安危……” “危自何来?”那女声继续来问。 “自……自虎来……”谢泉愈发沮丧,他一开始就知道辩不过自己这个大妹。 “那还说什么?”这少女,也就是今年才十二岁的谢道韞了,气愤至极。“除了虎,不就全都安了?你也不必在这里点人了。至於阿兄你说器械,这些樵夫明明也只有砍刀绳索棍棒,不也照样帮我们伏虎?我们家中奴客又不是没有刀斧在手!” “那些樵夫都是京口流民,淮上过来的北楚,各自见惯了生死的,性命也贱,自然能伏虎,咱们的奴客拿著刀斧都是嚇唬人的,没有那个勇气。”谢泉抓住最后一条,勉力来辩。 “既如此,三阿兄为何不亲自去,你难道没有勇气吗?”谢道韞愈发觉得对方言语荒诞。“你自当先,其余人便也生了勇气……况且你既说什么北楚,便该记得,咱们也是南来北楚。” 谢泉闻得此言,如遭雷击,他只觉得对方这话荒诞至极。 所谓南来北楚,陈郡確係是地域上的淮上北楚地,可堂堂陈郡谢氏怎么能跟那些流民相提並论呢? 而更关键的是,他怎么能伏虎呢?他……他已经十七了,已经拒绝了四五次徵召,马上要从最清贵的官职开始进入仕途的,怎么能亲自去砍老虎呢? 但他偏偏不敢说出这话,因为他知道,只要说出来,自家大妹肯定从掌握军权的伯父那边说起,说什么连老虎都不敢去砍,將来怎么掌握军权北伐,让自己陷入辩论的死地……但他就是不敢嘛! 就是觉得堂堂谢氏清贵之身,凭什么要他去砍老虎嘛?! 谢道韞见状,愈发气急,只將怀中幼妹往对方怀里一送,转身从钱典计手里夺来一把小刀,然后便呵斥一旁的几个刀斧奴:“走!隨我伏虎!” 说著,真就带头往那边走去。 这下子,谢泉嚇得魂飞魄散,赶紧將已经哇哇大哭的幼妹递给一侧的钱典计,然后不管不顾,飞也似的扑过去,死死抱住自己大妹的肩膀……这要是真让这只半大的母大虫陷入真大虫口中,他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在家中自处了。 帐外远端鸡飞狗跳之际,殊不知,帷帐內,那只正儿八经的吊睛白额大虎已经走上了绝路。 眾人轻易捆缚得手,为了保住最珍贵的虎皮,连砍刀都不捨得用,只用棍棒,硬生生把这只坐著都有一人高的花山王者给打的七窍流血……然后,隨著虎死一倒架,眾人这才醒悟为何如此轻易。 原来,这只老虎不是七窍流血,而是八窍! 之前刘阿乘那一矢,竟然正中这老虎粪门外侧,贴著大肠射入,怪不得之前要翘著尾巴跑……这还不算,这大虫来到此处,因为一开始就在陷坑里伤了脚,直接一个趔趄,被帷帐绊倒,然后竟以坐地之態落在此间,使得那弩矢整个没入体內,也不知道穿了几层肠子,一时半会都不好找到再掏出来的。 换言之,这老虎本就如刘虎子之前判断的那样,已经得手了,最后窜入这帷帐后,发了疯喊了俩下,更是再无能了。 “然后该如何?”刘虎子眼见那虎死透了,既是振奋,又是茫然。 “把虎抬出去,大张旗鼓的抬出去!喊起来,欢呼起来,这时候不能躲!”刘阿乘心还是怦怦乱跳,却已经冷静了许多。“不拘门口是哪家人,问清楚他们来歷,吉利兄去问,然后还要说清楚咱们来歷,做好介绍;接著虎子你带著老虎上去,告诉他们咱们明日恰好要去謁见大都督,请他们將老虎赐下充作礼物;我落在后面,再请求他们將染血的帷帐赐下过冬……一句话,坐实了咱们是附近砍柴的,其余全都实话实说,该攀附攀附,该求赏求赏……一定要诚恳!若是他们认下了,这事非但过去了,咱们还依旧是从容猎了虎,甚至还跟这家人有了说法!” 话音未落,刘吉利已经先拎著棒子出去了。 “好!”刘虎子喘著粗气,也立即招呼人將老虎用木棍绳索给抬起。“好!好!” 刘阿乘则连连拍手,对著其余人来教导:“诸位兄弟,事情成了,不但大都督礼物有了,待会还能向这家人要赏赐,都跟我喊起来!不晓得如何欢呼的,就学著阿虎说好!好!好!” 眾人一开始还有些发懵,但等到刘阿乘连三五次先行喊出好来,还是迅速振作,连声喊好,一时间响彻山野。 等到眾人簇拥著老虎出去时,早就不自觉真变成了欢呼,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满山惊诧,都来远远探头观望……这老虎真打死了?还这么快?! 另一边,刘吉利这人眼神素来不好,不要说跟刘虎子比,便是刘乘都不如,但他在京口廝混几年,跑过去后,很快顺著这些人的分布和衣著看到了尚在拉扯的那对兄妹,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脸,奔跑过去行礼,继而大声喊叫:“彭城刘浪、刘乘、刘建在此!敢问是哪处高门在此登高赏景?” 谢泉回过神来,欲言又止……他没想到帮忙伏虎的樵夫中竟然有三个士族子弟,本能想回应,却又觉得对方非但门第低矮,而且都到了亲自砍柴的地步,还驼背,还脏兮兮的,儼然是破落到了极致,就这么直接接洽,似乎有损谢氏名望,可偏偏人家刚刚替你家打了老虎,似乎又应该放下门第差异,主动来应。 就在他犹豫之间,旁边的谢府典计钱阿公反应迅速,虽然不是专门负责知客的,却还是立即主动上前遮住:“陈郡谢氏的诸位郎君、女郎在此,不得衝撞。” 刘吉利一愣,盯住了这典计,然后又看到立在后面不愿意开口的谢泉等人,反应过来后,心中激愤,血涌上头,竟然一个控制不住,直接摔了那带血的棒子,转身回去了。 第17章 梦想(下) 见到对方扔了棍棒直接离去,谢氏上下都有些发懵。 还是谢道韞反应快,当即蹙眉来喝问自己兄长:“三阿兄,我晓得彭城刘氏自王敦之乱后便门第疏落,而这些人明显是新迁流民,更是无半点家门可言……但人家毕竟刚刚替我们伏虎,算是有救命的恩义,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就不怕传出去后,其他高门反而笑话你吗?” 谢泉这次倒是肃然:“这是阿妹不懂,若是我真与他们说了话,必会被其他高门耻笑。” 谢道韞终於为之一塞。 “不是这个意思。”最小的谢阿遏此时在地上跳起来为自己阿姊解围道。“阿兄,这些人只是棍棒砍刀便这么快能伏虎,可见健勇,最起码胜过那只虎许多,而咱们兄弟姊妹在花山野外,见到一只虎都只能四散而逃,若是惹怒了这些寒门小人,直接激愤起来,將我们打杀了又如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是阿兄你教我的吗?” 谢泉谢阿畏闻言张口结舌,復又惊惶起来。 但好在那边那人回去后只停在一侧远远回来看,而其余人依旧欢呼著扛著老虎过来,显然还是忍下了刚刚那口气。 这次,为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泉不敢怠慢,便摆手让钱典计让开,准备亲自来做应对,好让这些底层士族见见他们高门风范,说不得还能留下逸话,传播开来。 然而,那些人扛著大虎过来,还有几十步远呢,一阵风过,腥臭味扑面而来,谢阿畏一张嘴,正被灌入腹中,再一看那个已经肿到不成样子偏偏还七窍流血的虎头,更是一股恶意涌回来,然后直接转头呕吐在地,连起身都不能。 谢道韞对自己这个三哥彻底无言,竟然不顾男女有別,昂然迎上。 刘虎子本就心虚,见到一个十二三岁的高门贵女迎上,反而訥訥起来,他扭头去看旁边刘阿乘,结果后者根本纹丝不动,恰似一根木头。 刘虎子无奈,硬著头皮开了口:“彭城刘虎……刘建,见、见过女郎,大都督北伐,我、我家自彭城南渡……正在身后琅琊郡內,我与营地中上下下上砍柴……我……” 话说到一半,已经满头大汗,言语也磕巴的不像话,甚至忘了介绍自己阿爷与祖父的功业,但这廝到底不笨,话到这里,已经醒悟,旁边刘阿乘就是要借自己的磕巴与紧张来显得“诚恳”。 一个最底层的破家南渡士族子弟,见到陈郡谢氏十二三岁神仙一般的女郎,可不就该紧张成这样? 所以,其人到底是勉强按照交代,自陈了身份,然后只说自己是来这里砍柴,恰好遇到,再然后便请求对方將这老虎赐下。 果然,那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女认真听完,反而含笑:“辛苦诸位替我兄弟姊妹伐虎,这虎本是你们所猎,何谈赐下?明日贤父子若见了我们姑父,正好替我问安。” 刘虎子只能满脸通红点了下头,同时更加后怕——这乌衣巷的谢家竟然是大都督家的姻亲。 而刘阿乘也趁势拱手:“不敢相询女郎姓名,在下彭城刘乘,还有一不情之请。” 谢道韞早晓得这里面有三个底层士族子弟,现在则立即確定,第一个应该唤作刘浪,高大驼背,愤世嫉俗,颇有骨气;第二个刘建,矮壮粗黑,羞赧纯真,却也可爱;如今这第三个刘乘,容貌是最妥当的,却又这般自若……也是觉得有趣,竟主动微笑来对:“我家中女郎中行三,名不好与你,年前刚得了长辈给的字,唤作道韞,足下有什么言语,儘管来说,而我但能为之,一定应许。” 刘乘和在侧所有人一样,全都愣了一下,瞥了这少女一眼,然后才来开口:“不瞒女郎,我们千余户人自彭城千里流离至此,穷蹙无依,连冬日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见尊家这帷帐颇多,却被这大虎与我们给弄得极为脏污,还请你们赐下,待洗濯后给营中妇孺来做冬衣。” 这次轮到谢道韞愣了一下,不由觉得自己之前高看了这少年,竟是个这般计较这些边角的吝嗇之人! 想那本朝名將陶侃,就是因为斤斤计较,这个木屑能防滑,所以要存著,那个碎布能擦地,所以要放著什么的,以至於功勋那般大,也摆脱不了吝嗇之名,为士人不齿……这么小的年纪,这么好的口齿,好的不学坏的学? 谢家大妹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不变,只是语气不自觉便平淡起来,隨意点头:“这算什么,诚如你言,既然脏污了,儘管取用……帐中还有不少脏污的釜碗炉筷,你们也拿走吧。” 相对於之前谢道韞自报自己的字,引得家中上下齐齐震惊,这一次却无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多余反应,很显然,这些东西他们是万万不会再要的,而这些连寒门都没资格称的最底层士族的吝嗇小气反而让他们觉得就该如此的样子,怪不得所有人都说,不要跟寒门小人交往。 刘乘丝毫不晓得自己这番行为被这位著名才女认定是吝嗇计较,知道了估计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个千古留名的才女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就这么应对妥当,既能在家里兄弟失態的情况下主动接住场面,又这般豪迈乾脆,只是再三诚心感谢,便捡起地上的那根棒子撤了下来。 就这样,一行人扛著老虎,趁势又把帷帐在內的许多野营器具给扒了个精光,然后在刘阿乘的指挥下,不敢原路返回,只从花山西面大道鼓譟欢呼著下了山。 这次是真的欢呼雀跃,啥老虎都不如这些脏布跟器具让大家来的高兴。 临到山下一拐,刘阿乘才跟刘虎子做吩咐:“阿虎兄带人赶紧走,还要扒虎皮什么的……我跟吉利兄悄悄从山下绕过去,看管那些器械,你们到了地方再遣人从原本的山涧悄悄过来接应我们。” 一整日其实都是刘乘做吩咐,再加上刘虎子性情素来乾脆,早觉得阿乘这人心细胆大,可以倚仗,自然无话可说,直接带人先行。 一时间,只剩下刘乘与刘吉利二人空手转回。 小心翼翼从山脚绕过去,花了不少时间,而再度来到那边溪水旁的时候,非只是原本丟弃在这里的器械还在,就连远端原本围帷帐的地方也空空如也……实际上,他们之前在那里搬东西的时候就在故意遮掩与观察,那时候陈郡谢氏上下就开始撤了,二人这般小心,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此时確定没了暴露危险后,两人到底是鬆懈了下来,却也懒得如何,也不去看北面临江之景,也不去赏什么菊花,只將刘虎子的皮裲襠捡过来后,就在花山南侧挨著那些军械躺了下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既明且媚,照的背后土地温热一片,伴隨著秋风溪水,虽然不能得人家陈郡谢氏登高望远、观江如带的雅趣,却足以解数日辛苦疲乏。 躺了一会,眼看著身侧刘乘已经昏昏欲睡,刘吉利实在是没忍住:“今天是我的过错,小不忍则乱大谋……虽然也不是什么大谋,可到底是个翻身的机会,差点被我坏掉。” 有完没完?! 每次快睡著都来这种? 刘乘无语至极,却还是打起精神来对:“吉利兄说什么呢?那样子换我我也生气,硬生生的看不起人……何况今日的事情,固然有咱们的失误,可从他们那边看来,不也是我们替他们伏虎吗?为何还是这般姿態?借用人家桓大將军的一句话,『我若不如此,卿辈哪得坐谈』?” “桓大將军这话我也听过。”刘吉利点点头,明显还是沮丧。“但这不是计较他们的时候,那些人本就是这个做派,我是说我们……” “我们?” “对,我没有忍住,偏偏你竟忍住了,甚至於甘心自污下贱,为营地里的妇孺取那些冬日衣料……” “那又如何呢?大家穷的朝不保夕,若是这类自污下贱便能取这么多好布,我巴不得多来几次。”刘乘无语至极,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索要那些东西的举止竟然是什么自污下贱。“吉利兄,人得活下去,才能说別的……况且让我讲,活人命正是天下第一等的风流事,这个道理那些陈郡谢氏的子弟不晓得,你应该晓得才对……你这几年经歷的应该比我多。” “这才是我最疑惑的。”刘吉利喟然道。“我常常想,咱们经歷这么相似,可我比阿乘你早来几年,消磨了两三年都不能放下那些东西,还是忍不住生气、计较,你才十五六岁,又刚刚南下,如何能够忍受?甚至能了无痕跡?” 这话刘乘真没法答了,但又不能不答:“只是逼著自己认清眼下形势罢了。” 刘吉利躺在那里,没法点头摇头,只是瞥了下身侧少年一眼,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但这个话题到底是止住了。 过了一阵子,似乎是想调整气氛,这骆驼吉利忽然又来问:“阿乘今年十五六,正是那些士族子弟论婚姻的时候,今日见了陈郡谢氏那么多女子,可想过有朝一日能娶到谢家女?” “这谢道韞这个年龄,估计已经开始议论婚姻了,而且必是琅琊王氏这等顶级门第吧?”刘阿乘脑袋一晃,勉力打起精神,却觉得这话荒唐。“两三年后,甚至一两年后就要嫁出去,我两三年后不晓得能不能有个衣食著落呢!还是说这江左规矩不一样,女子得二十三四才能嫁?” “所以我说的是谢家女,不是谢道韞。”刘吉利笑道。 刘阿乘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摇头:“便是真有那一朝,我有本事娶谢家女,还没有婚姻,那也不娶谢家女。” “那你想娶谁?想娶王家女?还是娶公主?”刘吉利是真好奇了。 “真有那一天,我要娶个沈家女。”刘乘认真以对。 “沈家……吴兴沈氏?” “对。” “那我就不懂了,咱们都说设使了……设使你都能娶到谢家女了,为何还要去娶一个沈家母貉子?” “有钱啊!”刘乘坦坦荡荡做答,顺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枚沈郎钱,还对著这钱吹了一口气。“我虽然来京口才一个月,却也晓得,江东诸族,沈家最富!若能娶到沈家女……呃,若能娶到沈家女,便能借沈家財力、物力,然后联络咱们京口的北楚流民,一下子就能起二三十幢当世最精锐的北府兵马,不就能北伐了吗?” 后半句是临时加的,他想的是沈家隨便给那杜明师都能赠送那么好、那么富的一个坞堡,真做了沈家女婿,坞堡梦立即成了好不好?这辈子就不用奋斗了! “可若是能娶谢家女、王家女,借他们势力直接做大都督,再起王师北伐不好吗?”刘浪明显还是不解。 “吉利兄,一者,你莫以为王谢都是傻子,轻易与你一个女婿兵权,你看他们当家人官职就知道,他们也晓得要攥紧兵权;二者,真要北伐,掌管了王师,以咱们得出身,也只能从京口招兵才能信用;三者,北伐不成还好,真要是有一点立足之功绩,你信不信,到时候王谢会反过来掣你的肘,反倒吴兴沈氏这种次一等的南方豪族愿意为了政治前途继续供养你?”刘阿乘言之凿凿。“不过,真如你所言,都到了能娶谢家女的份上,婚姻未必是咱们个人念想了。” 刘吉利再度陷入沉默。 过了片刻,原本犯困的刘乘反过来精神抖擞,开始反向骚扰对方:“吉利兄呢?若有一日你能娶到谢家女,你会娶吗?” “不会。”骆驼吉利迅速摇头。 “为何?”轮到刘阿乘好奇了。 “真要到了那个份上,我想尚公主。”刘吉利也坦坦荡荡。“这样能把我们彭城刘氏的名望重新抬起来。” 刘阿乘信服的点点头……反正意淫唄。 而刘吉利自己也意识到这番话有些过了头,不由尷尬来笑:“不对,咱们这简直是做梦了,什么公主、谢氏女、沈氏女,明日能不能见到大都督,这个营地能不能妥当过冬都不好说呢!不过是凑巧见了人家一个谢氏女,就在这里想东想西,白日做梦!真真丟父祖的脸!” “是做梦。”刘乘眯著眼睛,望著已经偏西的太阳,倒是明显有一番別的看法。“但人活著就得做梦,也该做梦……不做梦,就这世道,天底下九成的老百姓都该难过死了,就说我们这个营地里,哪个不是靠做梦活著?尤其淮河上那一遭之后,就更是如此。 “还有这花山上登高赏花的士族门阀,都那么富贵了,不也要天天谈玄论道,也要用五石散,这不也是做梦?天师道跟佛门,乾脆抢著去给所有人编梦来做!便是我们,又何止是现在在这里想老婆算做梦,之前煌煌大志说要北伐,说復兴家门,不也是做梦? “所以要我说,凭什么不许人做梦?” “可梦到底是梦……”刘吉利忍不住插嘴。 “没错,梦到底是梦,所以不能沉溺在梦里,要一边做梦一边清醒!”刘乘给出自己的看法,也是他回顾自己这一个月来经歷、表现的某种真诚总结。“我刚刚说,要认清眼下,也是实诚话……咱们活到这个境地,该痛苦痛苦,该热烈热烈,相互不耽误,这样才能撑著自己走下去,才有万一的可能美梦成真……反正我是这般告诫自己的。” “刘阿乘,刘阿乘……”刘吉利再三嘆了口气,竟然又一次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片刻后,他还是艰难来问:“我晓得你不想答,你若不想答就不答,可我还是要问,你父祖到底是谁?咱们彭城刘氏虽然门庭广大,可也是有数的,几个枝叶,我心里都有计较。” 这次质问,若放到以往,刘阿乘一定打起十万分精神来糊弄,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內外坦然,竟直接闭目不应。 再加上阳光久照,秋风颯颯,不过片刻便浑身酥软,倦意涌上,然后终於睡著了。 第18章 分布 老虎肉不好吃。 酸酸的,肉也粗糲,还有一股子土腥味,对於缺少香料的淮上流民来说……嗯,简直是难得美味! 这可是肉! 连汤都不能放过,那是带油花的。 一只顶配华南虎,重达三百余斤,扒皮去骨洗乾净肠子也有两百多斤,营地里此时说是不停流散人口,却依然有八九百户、两千六七百人,当然不可能每人一口这么分。 实际上,今日去打虎的那些壮丁每人留了半斤,就在刘任公那个大火坑的灶道上架起陶罐直接燉了吃。剩下的拆了骨,再按照之前行路时的伙头来分,青壮伙头十人分一斤,妇孺伙头十人分半斤。至於多出来的几斤肉和那些內臟、虎骨,则从织屩、织席的这些虽然老弱居多但贡献极大的伙头算起,到平素砍柴多的、干活勤快的,都唤到这刘任公帐篷前的大火堆上,借著那些壮丁的陶罐吃了二茬肉,喝了二茬汤。 大块分肉之后就是分炊具……炊具之所以饭后才分,乃是怕耽误大家吃肉喝汤,按照哪位鬍子全是油的阿公说法,这老虎肉就得用陶罐煮最正宗,铁釜什么的不地道……而布匹,也就是那些帷帐,一大堆扔在旁边草屩场空地上,赫然成为这个营地眼下最宝贵的物资,几百个眼睛一起盯著,不得不等到餐后谨慎处置。 先丈量起来,看看到底有多少,因为这年头织布机的宽度,所以几乎所有布匹都是大约半米的特定宽度,那么只看长度就能轻易得出这些布料的多少。 不得不说,人家顶级士族门阀真的是占尽了这个社会的资源,谢家素来有清雅风流之称,可仅仅是家族年轻一代来花山登高观花,便轻易扔下小百匹布。 想想也是,想要把帷帐给立起来,防止外人窥视,不让大风吹进来,就得三四层布依次叠起高度才够,然后想要让几十位年轻贵族舒舒坦坦的享受生活,喝茶、下棋、看书、咏诗,哪怕是奴客、使女们都在帷帐外面,那也总得围个东西南北各自十多二十丈再说,还要围起单独的厕所、厨房,还要铺在地上省的弄脏贵人的脚等等等等。 而且这年头计量单位小,一匹布四十尺,大约还不到后世十米长,林林总总,细细碎碎,可不轻易就弄出百十匹布吗? 实际上,借著刘任公家里裹布匹的內枕,最后丈量的结果是惊人的九十三匹零七尺!全是上好的夏日苧麻布! 当然,这数字要看跟谁比,没过多少年,桓大將军被赐予了三十万匹布……往前数,谢家的邻居王氏这种高门动輒被赐予几万匹布那也是寻常事,也难怪人家不在乎。 只是另一个客观事实在於,按照这年头的公开税赋水平,丁男之户的户调,一年只需要缴纳半匹布……甭管还有没有其他的苛捐杂税,甭管田赋又怎么算,也甭管实际如何,律法上就写著,丁男之户每年要缴纳的布是半匹……这意味著,刘阿乘轻易的从谢家人手缝里要来了近两百丁男之户的户调年赋。 这也意味著,刘阿乘必须要谨慎分配这些足以动摇整个队伍根基的財富。 是的,从老虎肉开始,一切都是刘乘这个少年在做分配。 刘任公全家男丁下午就跟著高坚的侄子高衡去了北固山下,准备謁见回到铁瓮城的大都督褚裒,唯一没直接跟过去的刘虎子回来后匆匆剥了虎皮,颳了血肉,抹了一层粗盐,晚饭的老虎肉都没吃两口就艺高人胆大的骑马追过去了,说是要投宿到刘阿干家,以图翌日一早便能见到父兄,不耽误隨之再见大都督。 这种情况下,流民营地理所当然的领导者自然是……是刘治刘任公的堂弟。 但刘阿乘根本没有理会这位的机会,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下午被接应上,带著军械回去,刘虎子那时候就在忙著剥虎皮,明显要捲起虎皮跑路了,而白日猎虎的壮丁们,几乎是本能一般,围住了刘乘与刘吉利,眼巴巴来看。 然后刘吉利这个刚刚来到营地没几日的人也几乎是立即被排除了,根本就是这些打虎壮丁主动要求刘阿乘这个少年来做分配。 这种情况下,非只刘治的堂弟,便是名义上刘乘的领导刘三阿公,都只是拢著袖子远远来看,並没有任何插嘴的意思,而刘阿乘也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问刘虎子大姐借了秤,借了可以做尺子的布匹內枕,自己操了把刀,就开始亲手称量和分配了。 从最开始的肉算起,每个人、每个伙头都是从他手里直接领的肉。 然后是分这些器具,没看到什么金子,银器和铜器留下,铁器按照伙头去分,有几个伙头没分到,分到大铁釜的那几个伙被要求转交了自己的旧陶器给那几个伙。 最后开始量布。 “还是老规矩。”仅仅是迟疑了片刻后,刘阿乘放弃了多余幻想,给出了最实际的分配方案。“这次去猎虎的三十七人,每人先取一匹布!” 话音刚落,欢呼声便於暮色中响起。 没办法,布匹的分配看起来有很多说法,但在刘阿乘这里其实只有一个要害,那就是要不要吃大锅饭? 如果吃大锅饭,可以把这小一百匹布均分下去。 小一百匹布,合小四千尺,均分下去,是能做到勉强一户人家四尺布的……可问题在於,一来,猎虎的这些壮丁会极度不满,这个方案可能执行不下去;二来,一家三四尺布,是过不了冬的,须知三尺童子的夏衣都得五尺布。 当然,也可以更极端,把所有布给妇孺孤寡,这將大大提升流民营地的冬日整体生存率。 然而,这个看起来更合理一点的法子,实际操作难度比均分更大,因为这种分配模式的阻力非只是这些壮丁,甚至是整个流民队伍。不要说分配本身能否执行下去,就算真分下去了,这些妇孺孤寡也不可能保得住这些布。 一个流民队伍里,也是有明確阶级的,壮丁、妇孺,刘姓、外姓,整家整户、光棍孤寡,刘阿乘来了以后,有一技之长的和死卖力气的也有了分野。 更重要的,这年头是真真正正的门阀时代,这些人是没有那个人人平等观念的,照顾孤寡的观念倒是人类社会的天性,但面对乱世下生存危机时却是另一套逻辑。 其实按照刘阿乘的社会经验来想,乱世是一定要做圣母的,只有这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回报——人心依附,而人是做一切事情的根本。 但前提是你要有那个权威、资源或者某种特殊的紧张环境,来执行相对应的动作,否则只会自取其辱。 故此,刘阿乘心思百转,实际上则很快就下了决定,也就是用最功利、最实际,也是最符合这些人认知的方式来做分配。 还是那样,他亲自持之前分肉的刀,割开这些来不及洗的布匹,挨个发下去。 三十七人,包括刘乘与刘吉利都先各自取了一匹布,刘虎子不在,刘乘甚至也给那廝留了一匹,剩下还有五十几匹,刘阿乘倒是记性好,將之前行路和在此落脚后那些受过表彰的“优秀个人与团体”,也就是之前分肉时被多分的那些人儘量唤来,按照人头,以每人十尺布(四分之一匹)这个勉强做成年人一套冬衣的规制发了下去。 至於找谁做冬衣,这些冬衣夹层里是放树叶、放稻草,还是放臭烘烘还扎人的鸭毛,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发完之后,竟然还剩下十来匹,他终於招手喊了一侧的熟人:“三阿公,这十多匹交与你。” 刘三阿公看了半日,说不眼热是胡扯,但之前连十尺布都不给他他生气,现在一下子给他十多匹布,他也不敢要呀!万一晚上再被人拿刀把捣烂嘴怎么办? 於是赶紧摆手。 “不是全与你的,阿公你自留一匹,剩下的是要借阿公你的威信与其他人。”营地最中心的火坑旁,当著很多还在兴奋之人的面,刘乘依旧坦荡。“剩下的布,照理说应该给营中妇孺,但咱们营里妇孺太多了,真挨个分,分不完……且这营地到底是靠著任公威望起来的,猎虎的事情也是阿虎兄一力推动的,彭城刘氏的宗族还是要照顾的……同宗乡里,知根知底,你拿过去,只儘量分给刘姓同宗里的妇孺孤寡便是,今年冬日,能熬过一家是一家。” “阿乘想的周到,我就说你怎么会不顾忌咱们同宗同族?此事交与我。”刘三阿公大喜,便上前拢住那些布匹。 而就在这时,他一回头,正看到火堆对面的刘任公堂弟一家,却又忍不住努嘴提醒:“阿乘,这家人倒也算了,可郎君家里应该与你事先有交待吧?” 有交待个屁! 刘阿乘连连点头:“我跟阿虎兄有计较的。” 刘三阿公这才大喜,刚要转身,似乎想起什么,復又回头:“阿乘,今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自己这般辛苦,不多拿两匹吗?断无人说话的。” “我已经有一套冬衣了,只是没穿而已。”刘乘再三推脱。“况且我跟阿虎有计较的,我若多拿了,那得多留给任公家里多少?妇孺就分不上了。” 刘三阿公听得这话,终於离开。 这个时候,刘乘復又將火堆旁一直留著的几件银、铜所制的炊具、香炉之类的拢了起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去了刘任公家帐篷前,喊出了喝完汤后一直躲在里面的刘虎子大姐,言之凿凿:“大姐,这是此番最贵重的货物,铜器笨重,可以先存著,等冬日应急,至於几件银器……你看是给你存著,还是包起来明日送到北固山去,以便换了钱做打点?” 刘虎子大姐明显发懵,只能喏喏:“阿乘没有与阿虎做分说吗?” “下午才得了这些东西,如何分说?”刘乘摇头以对。 刘虎子大姐愈发手足无措,更兼外面火堆那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往这里看,自然紧张,片刻后只能摆手:“既如此,阿乘来安排便是,还能不信你吗?” “那大姐先存著,明日一早再將银器给我,我跟吉利兄去北固山下,看能不能给任公他们帮上忙。”刘乘给出了最终安排。 刘虎子的大姐只能应声,將那一包银铜器物给收了,转入帐篷中去了。 当晚至夜间,营地內四下嘈杂。 这是当然的,那些猎虎队的成员们其实颇多光棍,吃饱喝足之后,又到手了一匹布……平素在淮上有家有业,这一匹布都能当聘礼了,遑论眼下! 於是乎,也不知道谁带的头,竟一个个的仓促做了新郎。 所谓既討到了老婆,又有人给做冬衣了。 这些人还想让刘阿乘过去帮忙典礼,然而,也不知道这廝怎么想的,这般拉拢人心的好时机却只是摆手,说自己年轻,没那个德行做此事,反而推荐了刘三阿公、王阿公等老道之人。 刘吉利在旁都有些欲言又止之態。 与之相比,营地里那些议论与不满,如外姓妇孺忍不住小声嘀咕,如刘虎子堂嫂忍不住去寻自己夫家堂姐抱怨,倒属於题中应有之义了。 翌日一早,刘阿乘早早起来,一如既往的吃了饭,安排起草屩、蓆子的任务。 但很多人都心不在焉,刘三阿公甚至偷偷来告状。 “三阿公说什么?”刘乘略显诧异。 “昨晚上,刘任公弟弟家遣自家女眷去说任公帐篷里说话,让虎子大姐今日不要与你那些银器,说你会趁机卷了出去,跟那个刘吉利一起投奔其他人。”刘三阿公愤愤不平。“我儿媳也在里面帮她称量那些器物,全都听到了。” “这有什么?那就不去了嘛,反正昨日便与大姐说了,她来做决断,那些器物本就是留给任公家里的。”刘阿乘言语一如既往,但不知为何,却似乎有些情绪不够高涨的样子。 这就很奇怪。 要知道,刘阿乘这个人,平素大家都忧心忡忡的时候,他总是乐呵呵的,什么坏事、坏处境到他面前都好像无所谓一般。而如今,流民营地终於烈火烹油了一回,那头要面见大都督解决大事情,这边猎个虎竟然还能得了百匹布,大家甚至都敢结婚了,怎么都该高兴才对。 他却冷静的跟啥似的。 不过,在刘三阿公看来,这倒是合乎情理,就是生气了唄,就是刘任公不在,几个女眷和偏枝小家子气,赏罚不明唄,明明人家阿乘已经做到那么好了,而且昨晚上那个情景,要是不把布匹发下去,或者把布匹都留给刘任公家里,那才是要出事的。 但他也是刘任公远宗,只能稍微提醒一下,剩下的话就不好再说了。 刘乘当然不知道这位三阿公脑补了这么多……他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就是通过这一次大规模分布的事情,让他深切意识到,淮上流民想在这南徐州生存下去是很难的。 个人还好,抽调个几十上百个青壮或者一技之长的也行,但放到三千人这个规模来看,这种完全丧失生產资料的集体想要顺利过渡到正常的生產活动中去,简单太难了。 所谓量变引起质变。 且不说人一多必然出奇葩,平素算小概率的恶性事件时不时发生啥的,只是宏观来看,这种对物资的需求就不是个人人力能对付的……一百匹布,两百户一年的户调,撒进去,对整个集体过冬而言帮助竟这般有限。 那完全可以想见,就算是今年冬天真就熬过去了,可想要在开垦之余继续积攒出房子、衣物、农具、牲畜,又得多少年?中间再遭个灾,遇个祸的,又得多少力气才能重头来过? 怪不得刘任公天天想扔下这些人跑掉,怪不得大晋朝廷要专门设立白籍,怪不得不收赋税,不抽徭役,真要是再抽个徭役,收个赋税,那来多少流民,怕是要出多少盗匪。 真不如去当盗匪打劫来的妥当! 当然,刘阿乘想到这一层,不仅仅是忧国忧民忧集体,也是对自己自私自利的坞堡理想又有了一些深切认识——搞坞堡恐怕是很难的!不要说还有天师道这种高端竞爭对手,哪怕是没有任何竞爭对手,单纯的搞建设,坞堡恐怕都不是三年五载能建成的,更不要说达成人家隔壁那个高端自我经济循环体了! 这可怎么办?! 自己可是天胡开局,也没干错事啊,甚至到今天为止,好像组建的部门什么的,具体负责的项目什么的,也都成了啊?冒姓的事情也没出错呀? 唯独事事都成了,结果怎么就到了这份上了? 要不,稍微调整一下目標,降低一下预期? 胡思乱想、忧国忧民中,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妥当,那刘虎子的大姐竟然主动找来了,並將之前的银器打包好送了过来。 心里有事的刘阿乘没有多说什么,低头行礼,就接了过来。 第19章 北固山(上) 安排好营地里的事情,二刘即刻动身,简直如之前出摊卖蓆子一般从容。 甚至,他们本就是跟刘三阿公他们一起动的身,只一直到了京口大道,刘三阿公他们留在野集继续卖蓆子和冬日麻屩,而刘阿乘与刘吉利早將那袋子银器藏入准备好的一大袋稻草里面,继续让骡子驮著往东走,直趋北固山下。 京口大道是大晋朝廷最重要的一条官道,其通达自不必多说,然而这一路行的却磕磕绊绊,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刘阿乘的一点心態变化,原本正想问问呢,结果竟然没能问成。 原因非常简单,往来的人,尤其是往东的人太多了。 不仅仅是高级士族的车队,如刘任公那种一望便是流民帅的底层士族队伍,还有南徐州上上下下的官吏,全都在往北固山下赶,这么多人,个个都要去见大都督,而且还都是车马如龙的那种……他大都督再王师败绩,再失势,那也是垂帘太后的亲爹,是南徐州的天,反而就得趁著这个时候去表忠心才对。 如此多的人,加上类似於刘阿乘、刘吉利这种下一级的帮閒,加上原本就要经过的商贾,道路上可不拥挤吗? 尤其是二刘只有一个不能骑的骡子,人家车队、马队从后面一过来,那你就得让开……就这样,磕磕绊绊,躲躲闪闪,走到快天黑,累得腿酸脚麻,竟然还有三十里路。 好在刘吉利熟悉地方,虽然不能找到如刘阿干家那种財主投宿,却及时在天黑前寻到一个屯镇外的聚居点。花了八个沈郎钱,每人吃了个粗糲的米饭饭糰,喝了一碗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的虾米盐汤,可因为带著银器,也不敢住店,也不敢露財,復又出去,就挨著人家屯镇外面墙根避风一面露宿了一夜。 折腾到这份上,莫说昨日的意气风发了,连刘吉利都没力气好奇了。 翌日一早,两人蓬头土面的,脸都发紧,只能先找溪水洗了脸再继续东行,中午之前终於来到京口大道的最东端,然后越过运河抵达北固山下。 且说,这联通三吴与长江的运河一开始开凿便是从北固山西侧山脚下开始的,然后顺著东南方向直奔三吴腹地而去。而因为西面京口大道是直通建康的道路,还有一座南山限制了空间,所以运河以西是不许开设正经官方市场的,只有一些为运河提供服务的码头、官署、仓库……但反过来说,运河以东,从北固山下开始,顺著运河,则几乎天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繁华的、堪比城市的商业聚集区。 如果非要给这年头京口这个广义地区指一个核心城区,大概就是这北固山-铁瓮城下、运河以东的区域了。 尤其是挨著运河跟北固山的这个角,是有一个官方名字的,唤作叫做京口里——没错,这就是大京口名字的来歷。 回到眼下,既花了五个沈郎钱过了运河,抵达京口里,二刘终於放鬆了一点,然后却不著急找人,反而是寻到了一家背靠运河的店,问清价格,排出十几枚沈郎钱,要了四大碗豆粥,一碟盐菜,细细的吃完了,吃爽了,堂而皇之的公款吃喝结束了,然后又歇了一阵子,看了看满目的商铺、船队、奴客、官仆、客商,听了些八卦。 这才起身,不紧不慢的在这北固山下的商业区里打听起来。 待到下午,终於在北固山下、铁瓮城南面的官道边上,见到立在路边宛如嘍囉的刘治父子。 出乎意料,虽然疲惫,虽然有些烟尘之色,虽然也有些紧张神態,虽然明显站的脚都麻了,甚至连进入铁瓮城里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但这父子几人意外的精神气十足,刘虎子甚至离开自己父兄,在道路对面跟一个同龄人在做什么爭辩。 好像在夸他的虎皮! 正在与人说话的刘虎子回头看到刘乘,立即含笑招手,但紧接著一瞥,看到隨行而来的刘吉利,復又尷尬起来,直接连番摆手,示意他们远离。 刘阿乘莫名其妙,但还是直接转身去官道另一边找刘治刘任公了。 隨即,就在路边,他向后者详细匯报了前日的事情,从猎虎到真的无意间衝撞了谢氏的野游帷帐,再到回来分布的过程,以及带了银器过来,今早用公款吃了盐菜和豆粥的事情……这才是他过来的关键,那百匹布的价值太高了,最起码对於眼下的流民营地和刘任公家来说太高了,当时分布当然是合情合理合乎势头的,但总要及时匯报才好。 毕竟,这个营地的流民帅是人家刘任公。 刘任公听到一半,不由冷汗迭出,他昨日虽然听自家儿子说了,但刘虎子那张嘴能说完个事情就不错了,如何晓得什么轻什么重? 待此番听到刘乘细细说清楚如何遮掩过去,谢家如何弃营地如扔掉坏掉的草屩,这才彻底鬆了口气:“那日我就说一定要阿乘你跟了去,幸亏跟了去,否则如何化险为夷?至於布匹的事情,你也做的极好,反倒还是阿虎不知轻重……他扔下百匹布直接跑了,却不想想,咱们营地里的情况,那百匹布扔那儿两三日不动是要火併的!至於银器,不是不能用,但这是谢家的物件,再精美不可能直接做礼物,要先找人换,只怕来不及了。” “那我下午尽力去换,万一明日得用呢?”刘乘终於结束了匯报,然后反过来询问。“不知道任公这里如何,可算顺利?” “顺利还算顺利。”刘治话到这里才有了些喜色。“你高世叔著实尽力,到底排上了,大都督府的属吏都出来说话了,只是不晓得今日还是明日才能见到……原本说是今日,但早上就听人说,大都督府的长史从彭城回来了,这位长史姓荀,不是寻常门第,大都督临时设宴招待呢,也不晓得下午能不能见到。” “我估计要明日,还是让阿乘去把银器换了为好。”刘胜忍不住插嘴道。“阿爷看看那边,人家刘阿干他阿爷刘迎公,可是带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过来的,都有个胡床(马扎)来坐的,还坐在大门外第一个……真要是大都督见了他以后又偶感个风寒什么的,咱们可不白来了?” “大都督宏福齐天,不要胡说八道。”刘治无奈摆手道。“迎公那是想给独子刘阿干求个官,咱们只是想求过冬的接济,不是一回事……你高世叔一再叮嘱的,咱们没有根基,轮不到咱们,而人家迎公家已经来了好几年了。况且,真要送礼,些许银子够干什么的,无外乎是打点一些门內外的奴客,里面的门路半点没有。” 刘胜欲言又止,却只能跟弟弟刘培去看刘乘。 刘乘会意,直接点头:“我跟吉利兄去京口里换一下碎银子……有用没用预备著!” 刘胜兄弟这才点头。 而刘治只能嘆气。 转过身来,刘阿乘其实已经醒悟之前刘虎子在官道对面的怪异动作了,便直接来问:“对面就是刘阿干家?” “可不是嘛。”刘吉利冷笑道。“刘阿虎估计想著刘阿干家是沛郡的,你是譙郡的,怕是近枝,所以喊你去认识一下,但看我也跟来,晓得真去了脸上摆不开,所以又要我们躲开。” 且说,来到京口也有了一阵子,刘阿乘又素来喜欢打听此类事情,倒是对一些事情有了足够认知……其实,真按照礼法来讲,一家人迁移到其他郡,经歷三代后就算扎根了,那他就应该以新的郡名冠自己姓氏。 可实际上呢,实际上因为郡望的存在,这些家族普遍性还是要用血脉上最出名的郡称。 就比如说这个刘阿干家,父祖早好几辈子到沛国去了,照理说应该自称沛国刘氏,但无论是他自家自称还是其他人喊,都喊做彭城刘氏,一则是因为血脉,確实是从彭城这边过去的;二则是因为沛国刘氏在江左有自己郡望,而且颇为显赫,非要蹭的话人家不认……谢安的老婆就是这家人。 而如果说刘阿干家还有沛国刘氏占住了郡望,没奈何的话,那高屯將一家就更直接,他家据说也早上百年就从渤海搬到邻郡乐安了,如今又南下到了江左,照理说应该自称乐安高氏完全无碍,但就是捧著渤海高氏的名头不放! 包括刘阿乘自己,因为譙郡没有对应郡望,所以他一开始自称什么譙郡刘在刘虎子听来就显得很奇怪,这才引出了冒姓彭城的事情,以至於认识了一大窝子彭城刘。 那么为什么如此呢?答案就在这些人脸上。 不用別的时候,就现在去看,从此时等在铁瓮城外的刘迎公父子,看到刘任公这边刘胜、刘培、刘建三个儿子,一直到身边黑著脸牵骡子的刘吉利,刘阿乘轻易便能从这些人脸上看出两个字——做官。 想想就知道了,在这个家族共享政治声望的年代,维持郡望也就意味著可以共享做官的资格。 政治利益才是核心。 有人做了官,做大官,连续做大官,几代人下来,九品中正制下该来的门第也就来了,也就自然有了所谓郡望……反过来,两三代人不做官,那自然就要一代不如一代。 就好像之前那高屯將说的一般,律法上理论上只有二品甲门和次门,实际上呢? 实际上就是二品高门甲第之间都有明显的歧视链条,下面根据地域、官职,歧视链给你铺的满满的,莫说不做官了,只是不能长期做大官,门第就会一层层往下掉……二品高门、次门、寒门、兵家……掉到最后,就是刘任公家里和刘阿干家里这种断档的,已经算是標准的底层士族了。 也就是大家兔死狐悲,依旧认你是士族一份子,给你保留一个做官的希望,实际上一无所有,什么九品中正制不要去想了,只能去尝试当“劲卒”。 这种情况下,士族扩大郡望,扩大到离谱的地步,本质上是一种政治保险。 刘阿乘心中感悟到了一点知识,自然忍不住与身边的京口百晓生来验证:“刘阿干家里不缺钱不缺人,就是想做官?” “对。”刘吉利立即点头,表情甚至有些怪异,好像在说这个你都要问? “真能做上官吗?”刘乘一边牵著骡子往京口里最繁华低端走,一边继续来问。 “看是什么官,只是想当个『劲卒』,道理是行的……正好青州败了嘛,折损了好几千兵马,北府正要募兵补充,只要大都督开个口,屯將这等官职正是给刘阿干这类人设的。”刘吉利认真以对。“再加上刘阿干是家中独子,他祖父又做过江对岸的广陵相,本地的人脉还在,这確实是个好机会。” “可不是嘛,我竟忘了时势,那你觉得刘任公家里这几位呢?” “刘虎子那张虎皮送上去,展示一下武勇,也有可能,但他两个哥哥这个年纪了,去当『劲卒』不觉得好笑吗?” “这也是。”刘阿乘点点头,復又追问。“那你呢?上次捉鱼的时候说一半刘虎子来了,你还没说你的念想呢!” “我……”刘吉利有些尷尬。“不瞒你说,我们这一支算是咱们彭城刘氏之前数十年间最显赫的,所以我才不甘心做『劲卒』,只不过两三年下来,一日日穷困下来,连『劲卒』都没能耐做,我也著实没有那个心气了,直到见到你,这般年轻却有这般志气,还这般老道,方才又有些羞惭之心,重新起了志气。” 果然,这几位就是要做官,之前批判过这些北楚流民帅只想做官的刘吉利乾脆想做大官。 刘阿乘斜眼看了这位“同宗”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隔了半日,都已经到京口里大街前了,方才来了一句:“若是这般,只望你也好,虎子也罢,早日出人头地,才好抬举我一下。” 这句话倒是诚心诚意——昨日就意识到坞堡那么难起了,可不得巴结著这些预备当官的。 “苟富贵,勿相忘。”刘吉利摇摇头,复述出了一句千古名言。“你若有一日有北伐的局面了,也莫忘了抬举我们……不过眼下,还是得指望著刘阿虎多些。” 刘阿乘也只能点头。 另一边,刘虎子依然在与刘阿干吹嘘自己的虎皮,而著刘阿干也一样是少年心思,明明自家父亲花大价钱走通了门道,明明他家在京口不知道要胜过刘虎子家多少,可面对那张血淋淋的虎皮,他竟真觉得被对方压了一头! 说到最后,这位也才十八九岁,身材高大、皮肤白皙的底层士族子弟竟只能躲闪起来,所谓顾左右而言他:“刚刚你招手是让谁来,又摆手让谁走?” “本来是想给你引荐一位同宗兄弟。”刘虎子闻言倒是立即尷尬起来,不好再说虎皮。“他这人虽然比我们还小些,却素来有大志向的,也极聪明……再加上他父祖虽然被羯胡带到河北做官,可之前家却落在譙郡,应该跟你家那边更熟一些……” “譙郡?”刘阿干愣了一下,思索再三不能明白。“譙郡哪里来的同宗?” “你不知道也正常,父祖去河北了嘛。”刘虎子赶紧解释。 “你为这个又让他走了?这算什么?咱们这个样子跟他们屈身事贼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那个刘吉利……你晓得此人吧?后来投奔了我家,整日谁都看不上,就只看得上我这阿乘兄弟。”刘虎子稍作解释。“刚刚我看到刘吉利也跟来了,真到了当面,你们难道不尷尬?” “原来如此。”刘阿干反应过来,当即冷笑。“你若说刘吉利,我就晓得了,这廝心比天高……而且你那阿乘兄弟的来歷我也猜到了!他们那一支,只怕心气都这般高!” “什么意思?”刘虎子一愣。 “你不晓得吗?这刘吉利整日糊弄,以为我们都不知道他根底,其实早就猜到了……人家那一支,可是做到镇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假节的,而咱们的祖父,只是做到一郡太守、一国国相,如何能比他们大志?而且他们那一支当年北走投羯胡时,可是足足两百余口一起过去的,如今羯胡垮了,这两三年里只回来两三人,反倒奇怪。”刘阿干言之凿凿。 “竟是这一家,我竟然从未没往这里想!也是那阿乘常年遮掩的好!”而刘虎子竟也恍然大悟。 “一模一样,都是遮掩,不过可不得遮掩吗?”刘阿乾冷哼一声。“满朝二品甲门,都算这家仇人!要我说,若非他们那一支连累,咱们早就得官了!” “不至於。”刘虎子赶紧摆手,本能为之辩解。“丛亭里本家还出过清谈的大名士呢,一直到现在,江左这些人说到我们彭城刘氏,都要说他可惜,也没见到因为可惜就给我门做官的。而且你刚刚不还说,咱们还有一支同宗,当年南渡的时候直接过来,现在就在京口里的那家,明明祖上只是连著几代县令,他本人反而做到东安太守,也未见连累……何况咱们现在不过是求个兵家將门的出路,哪里就能扯到那些?” 这些道理,刘阿干心知肚明,所以闻言也黯然下来:“也罢,先求个『劲卒』吧!” 第20章 北固山(中) 刘阿乘不晓得自己因为跟刘吉利走得近而被人认定为彭城刘氏中的特定某一支,还是那句话,他知道了也会觉得无所谓……反正不要怀疑他是假冒的就行! 而且,这个时候刘阿乘也遇到了点小麻烦——也不能说是麻烦,就是那种到了地方办不了事情,非得让你再多等一阵子的破事。 原来,这挨著运河的京口里商业区里,那些其他商铺倒也罢了,几家敢做金银铜器生意的铺子,都是本地军官家里开设的,而这些军官之间又都是婚姻、眷属、同宗,这就使得这些天反覆出现类似的事情——每次有军队从北面撤下来,很多铺子就会关门,其中贵金属铺子几乎全都会关门,因为他们要去北固山东侧的军属区渡口前接人。 或者说,看能不能接到人。 而今日,隨著在彭城善后的大都督府长史荀羡北归,最后一批军队也从前线撤了回来,可不得关了生意去等人吗? “荀长史竟然是汉末名臣荀文若的嫡传吗?”刘阿乘例行好奇。“今年才二十七岁?” “正是。”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自然见多识广,但如此耐心倒是让人意外。“这铁瓮城下面的人谁不知道大都督府的事都是荀长史来做?” “你若想听荀令则的故事,晚间我给阿乘你慢慢说。”刘吉利倒是不耐烦了。“不是他这人不值得说,而是他这人从身世到婚姻,从幼儿到少年再到眼下,可说的事情太多了……此人真真是之前二十年江左第一锋锐的郎君,王谢袁郗诸子都比不过的。” 刘阿乘终於来了兴致,连连点头之余赶紧回到眼下事端:“这位兄台,这些人关了铺子去接人,必是担心家人生死,之前便说代陂一战三千军败,折损大吗?” “其实还好。”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依旧耐心道。“这是最后一趟,之前已经分开回来七八趟了,家中有伤亡的极少!” 刘阿乘闻言一时只觉得奇怪,伤亡极少……怎么能伤亡极少呢? 须知道,代陂到底远在青州,而且是三千接应部队遭遇到李农两万人的攻击,所谓孤军深入又被近十倍兵力所击,照理说全军覆没也正常。尤其是这京口驻军,也就是北府军的野战部队內里明显盘根错节的,死了一个人,四五家都应该一起弔丧才对,这种多少的感觉应该更夸张才对吧? 但转念一想,这京口上下都说是三千打两万,谁知道是不是三千打两千?况且,这北伐兵马这么多,又分了这么多趟才回来,也可能是军府中有高人,已经將伤亡刻意稀释了说不得。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摊主眼见著俩人不说话,却终於忍耐不住:“你们若是不急,等到天黑前必有人回来,因为午前船队就到齐了,只是在点验而已,就在我这儿坐著也无妨。若是著急,直接去北固山正东面的土浦里,就跟铁瓮城隔著一道江湾,然后打听咸水巷,问赵队將家……只报我孙鱼奴的名字,赵大嫂在家里必给你换的。” 很显然,金银兑换的利润极大,即便是个介绍生意的都有好处拿,所以才这般耐心,而商铺主人那里也断然不会故意躲著生意,这就是两人倒霉。 而稍作商量后,二刘还是决定去那军属居住区找赵队將,倒不是他们为刘胜兄弟的事多么上心,刘虎子当个屯將还能倚仗使用,刘任公做了官也能掛靠上,刘胜、刘培是真不指望……只是刘阿乘这个人性情如此,但凡能去长见识,总是不会放弃机会的……京口里的繁华见识到了,还没见过这铁瓮城的驻军居住环境呢,便是刘吉利也有些好奇。 来都来了,对吧? 就这样,二刘计议已定,便又牵著骡子,绕著东侧街道往长江边的土浦里而去。 话说,真要讲一个心情舒畅,饱览风光,之前是没有的……不光是刘阿乘心情不好,主要还是太累了,没有那个走马观花的劲头。而一直到眼下,吃饱了,喝足了,精神头上来了,发现局势也没那么糟糕了,自然可以静下心来去看这著名的北固山。 要知道,这个三面环江还加个运河入海口的地方往前那是“孙刘结缘甘露渡,三分天下自此成”,往后那是“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眼下更是“金戈铁马,贏得仓皇北顾”。 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价值堆得满满的。 只是,此时此刻,刘阿乘、刘吉利二人从东南侧隔著江湾逼近这座山,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就是个普通的小矮山,而且也没有什么特別高耸的楼,最起码从远处看不到,也没什么景,南侧下面的铁瓮城更是戒备森严,纯纯的军事堡垒……似乎只是这山命好,托生在这中国的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罢了。 当然,假设能站到山顶上,四下来看,北面神州,南面三吴,左右江山,那肯定景色不一样,但你也上不去不是? 非但你上不去,刘任公、刘迎公这种亲爹当过太守的彭城刘氏士族领袖,都得拼上老命排队,也不定上得去呢。 胡思乱想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越靠近长江边上、北固山东侧隔著渡口的驻军军属区,就好像越清晰的听到有人在哭,只是又仿佛江上风大,差了淝水之战几十年提前风声鹤唳一般……当然,隨著他们来到北固山东侧这个军队专用的渡口江湾边上,立即就意识到不是那回事。 因为渡口上,真有人在哭,而且不少! 只不过哭声被身后商业区嘈杂声所遮掩,所以显得若隱若现罢了。 不过,既晓得相关消息,也能猜的到,应该是这最后一次撤军船队带来了不少北伐军的噩耗。 眼见如此,二刘不敢再顺著渡口走,转而提前钻入东面军属区內,继续深入……然而,等他们走內里,不知道是不是远离了身后商业区的缘故,还是说身后的商业区也因为哭声而变得凛然与恐惧起来,哭声竟然渐渐大了起来。 到最后,已经渐渐遮蔽了这些街巷,而且四下皆有,似乎从四面八方压来一般。 甚至压过了江涛声。 二刘面面相覷,暗叫不好,停在巷內,再不敢前进半步。 迟疑片刻,刘阿乘忽然来问:“吉利兄,你刚刚说那荀彧的后人,叫什么来者,乃是江左第一锋锐之人?” 刘吉利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第21章 北固山(下) “此番多劳荀长史在彭城为老夫善后,且饮!” 北固山南侧,地势稍微平缓的铁瓮城內,大都督褚裒虽然明显憔悴,但此时尚能强打精神主持宴会,可见这位皮里春秋还是缓过来了那半口气。 闻得此言,束著武士冠,宽袖佩刀,比谢安还要年轻两三岁的征北將军府长史荀羡荀文则站起身来,当仁不让举杯昂然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先行落座,丝毫不做谦退之色。 周围上下,无论是大都督本人,还是征北將军府上下,又或者是南徐州官吏,包括辛苦了月余的谢安,都坦然以对,都觉得这位荀长史就该这个做派。 这里必须多说一句,荀羡是长史不错,却不是什么大都督府长史,那是民间俗称,实际上他是征北將军府长史,而褚裒也是靠著征北將军的身份才能开府建设自己班底,才有了荀羡这种人物来做长史,继而再去大都督五州军事,以作北伐。 不过大都督也好,征北將军也好,荀羡能来做这个长史,本身就很给面子。 当初受了征北將军號,有人推荐荀羡,褚裒立即徵召,却根本没想过对方会干脆应召。实际上,按照荀羡的家世、名望、性情,不应召才是合情合理的……这就是这年头的规矩,谁做了大將军、大都督、三公、刺史之类的,都会立即按照名望例行徵召那些高门子弟,本质上是家族勾兑、示好,算是这个士族门阀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政治手段。 所以,真正顶尖的、家里有政治资源的高门子弟往往会在十四五岁、十五六岁,甚至十二三岁就会收到各类徵召。从朝廷清贵职务到各类政治核心的班底邀请,应有尽有。 而这些高门子弟往往则会一推再推,一来这事跟联姻一样,本身要看政治风向和受家族利益驱使;二来,受风气影响,需要多次推脱用来养望。 但荀羡还是来了。 结合著他向来的性格,简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是,这是桓温的压力下,朝廷內部两大派系的合流。 “荀文则这个人,简单一些说吧,首先是他的家世……阿乘该晓得吧?”哭嚎声中,隱约猜到要出事的刘吉利与刘阿乘放弃了兑换银器的事情,直接牵著骡子沿著北固山东侧的渡口江湾往山南铁瓮城赶,一面努力压住步伐,不让自己显得紧张与仓皇,另一面却忍不住从荀羡那里进行揣测。 “荀文若荀令君的后代,哪里要专门计较家世?”刘阿乘还是脱口而对。 “这倒也是。”刘吉利点点头,復又忍不住询问。“你竟通史吗,荀彧做过令君都知道?” “不能说通史,只不过在北面,父祖曾口述过一些春秋战国之典故,一些楚汉相爭之故事,又因为汉末三国近一些,魏蜀吴说的多一些。”哪怕是此时局势晦暗不明,也不耽误刘阿乘趁机立人设。“汉末三国的人物,我能说一百个不重样的,还能带他们一些事跡。” “这倒是对路,不知道春秋典故,不好跟人说话;咱们又是彭城刘氏,总要知道高祖的故事;汉末三国则是本朝之渊源,不得不论述。”刘吉利有些尷尬。“但我只来得及通《论语》、《春秋》,史学上不行。” “我反过来,我《论语》只记得几句,《春秋》只晓得《郑伯克段於鄢》。”刘阿乘稍作安慰,顺便补充人设。“就是汉末三国记得多。” “这就是麻烦事,咱们家学都不能传承。”刘吉利愈发沮丧。“长此以往,不去当『劲卒』又怎么办?” “莫要被后面哭声所扰,乱了心智,也別想著『劲卒』了,若事情真躲不掉那也没办法。”刘乘赶紧摆手。“只说荀文则。” “荀文则的家世不用说,但往前却要说他姐姐荀灌娘。”刘吉利回过神来。 “不是他爹?” “他爹固然有些名气,但他姐姐却是名震天下,而且他爹先生了他姐姐,隔了二十年才生了他们兄弟俩,然后他七岁爹便死了……多是长姐如母,你须晓得他长姐脾气,才晓得他的性格。” “差二十年,是因为八王之乱跟南渡吗?” “正是,荀灌娘生於八王之乱前,荀文则兄弟则是渡江后所出。” “那他姐姐荀灌娘又如何?” “你一点不知道?这事天下皆知。” “真不知道……” “当年八王之乱,北方俱丧,荀文则父亲守宛城,被困十围,他女儿荀灌娘年方十三岁,纵马突围,先驰襄阳,襄阳无兵,便临时手作偽书与本朝名將、当时的寻阳太守周访,书中以她父亲名义与周访结为兄弟……周访虽是名將却只吴地寒门,荀氏则是天下名门,周访见了信大喜,立即发兵,解围成功。”刘吉利大约敘述。“你说我为什么要说他姐姐?而你为何不知道他姐姐,反而晓得他祖宗做过令君?” 刘阿乘目瞪口呆,不能反驳。 “有这样的姐姐,荀文则自然养成了锋锐的性格……他七岁时正遇到苏峻之乱,所有士族都被挟持,因为他聪明可爱,苏峻就把他抱在怀里,天天逗弄,结果他私下找家里人说,给他一把匕首,就可以为天下除贼!”刘吉利继续娓娓道来。 “这是真事吗?七岁这个样子?”前面荀灌娘的事情因为活动路线在那里,而且到底已经十三岁,刘阿乘无法反驳,可这个七岁就不免让人本能槓精了。“况且,他私下跟家人说的话,怎么传出来的?” “此事便是假的,可既然他家能编出这种事情,大家还都信,加上他姐姐行为举止,你也能想到此人是什么性格吧?”刘吉利冷笑一声。“既如此,何必计较这点事情的真假呢?” “你说的对,果然是锋锐为江左之冠,怪不得你要说王谢袁郗子弟都不如他。”刘阿乘回过劲来,也乾脆承认错误。“还有呢?” “再往后,便是最关键的一件事了……他十五岁时,朝廷征他做駙马都尉,准备把元皇帝的遗腹公主嫁给他,他听说之后拔腿便跑,最后是在江边渡口被监察官员抓住,押回来成婚的。” “这真是名士风范。”刘阿乘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这个为什么是关键呢?” “因为元皇帝的这个遗腹公主,是如今执政亲王会稽王司马昱的同母妹。”刘吉利终於点出了核心的关键。“之前就说了,太后与会稽王是朝中並立的执政,只桓征西在上游,太后与会稽王才要精诚团结,而按照我的猜度,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荀文则才来做了大都督的长史…… “实际上,这才是我最疑惑的,阿乘,你上来猜测是荀羡为了对付大都督搞的事情,自然是有道理的,这撤军无疑是他职责內的事情,他又聪明,性格又尖锐,正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可如今两家到底是盟友,他还是大都督府中第一人,名份摆在那里,为什么非要大都督如此难堪?这不合情理!” “那就天知道了。”刘阿乘摇头以对。“咱们连铁瓮城都进不得,如何晓得上面的道理?或许人家是名士风范,不在乎两边联盟,又或者人家矢志北伐,见到大都督败绩,心生怨恨,所以才將死讯伤者一併留在最后,臊一臊大都督呢!” 话到这里,刘乘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说,这事会不会影响我们过冬?” “不至於吧?”从国家大事陡然回归到他们切身之上,刘吉利不免发懵,但很快就对此表示了怀疑。“这大都督不是说性格宽宏吗?而且你不知道,大都督曾被人评价为皮里春秋,说是他心中虽然能如《春秋》那般对人好恶,因事有哀乐,表面上却极为妥当,绝不轻易表露,说不得荀羡就是晓得对方脾气,知道对方不会发怒,所以才趁机以此嘲讽!” 刘乘点点头,心说原来皮里阳秋这个成语是从这里开始的,而且一开始还是皮里春秋,但也只能点头:“希望如此吧!想过个冬,怎么这么难呢?” 刘吉利慾言又止, 原本他想劝劝对方,反应不要这么过激,这件事情就算有说法,也未必能影响到俩人依附的流民队伍,真影响了流民队伍,也未必影响到他们俩人。但转念一想,对方从前日晚上分完布就已经忧心忡忡,必然是对这个队伍存了更多的心思,已经有些放不下了。 所以,到底没有开口来劝。 说话间,二人已经转过江湾,此地的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但候著的流民帅们、基层官吏们却早已经察觉到了动静,只不过,这其中大部分人並不晓得这意味著什么,少数有些敏感的虽然有些焦躁不安了,偏偏又没法理清头绪。 相对应的,铁瓮城內,不知道是山体阻隔,还是屋舍遮掩,堂中宴饮眾人最多只听到一些呜咽之声……这倒罢了,关键是此时已经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再加上北固山三面环水,背靠大江,竟还都还以为是江风呼啸呢。 谢安也是这么以为的。 “诸位。”就在这时,荀羡忽然放下酒杯,醉意朦朧道。“大都督,今日宴席既是与我洗尘,那我能否做个主?” 眾人大笑,褚裒也点著桌案来笑:“荀生啊荀生,你何时何地做主我违逆过你?且说,你要作甚?” 荀羡闻言一愣,但马上微微一笑,继而抬手指向堂外,復又摆手一盪,落在了谢安身上:“我意,今日风和日丽,又正好有东山名士在此,诸君何不弃了这堂上,一起往山上清谈玄理?我正要见一见谢东山之精妙!” 眾人轰然叫好,而被挑衅的谢安也微笑以对。 其实,这种谈玄论道,输贏不是关键,关键是谁跟谁谈,然后谁在旁边听?只要谈的人有名望,听的人愿意认你们说的“精妙”,那就没有输家。 更何况,谢安到底是在东山十年,吃过见过的,本身谈玄的水平是真不高,但架不住有僧道林、孙绰这种高端人士,只要拿出几个佛法新论,他自詡还是能压得住这位號称锋锐为江左之冠“荀生”的。 因为没听过对方玄理如何出彩的……最多是跟著对方好友殷浩喝个彩的水平。 一念至此,谢安便要答应,只开口前忍不住去看了眼自家姊夫:“我自无碍,只征北如何,刚刚病癒,可能当江风?” 褚裒拍案大笑:“便是今日被风吹死了,也一定要先听你们二人的至妙玄理!” 谈玄最重要的听眾不就有了吗?眾人愈发陪笑,轰然起来,各自呼朋引伴,搀扶起来,更有几名原本在奏乐、捧酒的上等妓女在示意下扶起褚裒,然后於大眾簇拥下,出堂往身后北固山上去。 沿途眾人言笑晏晏,荀羡也一直张扬外露,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逼的眾人不得不应和,以至於嘈杂不断。 不过,这种情况在登上山顶后终於消失不见。 北固山顶这年头確实没有后世那么气派北固楼的,但作为铁瓮城之后山,运河入海口之高地,尤其是经歷了东吴在江左的长久经营后,此山顶部早已经被磨平,该起的烽火台和基本的望江楼却是断然不缺的。 大都督褚裒当仁不让,在妓女扶持下,先登高楼,荀羡在內,几名征北將军府属吏隨后。 而还未上楼,因为蹬著木屐落在后面的谢安便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此地居高临下,但也四面通畅,江风捲动周围声音,清晰可闻……那呜咽声好像真是呜咽声?! 一开始,谢安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出错了,但他马上察觉,不止是自己是这个感觉,落在后面的几人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在那里相顾验证呢。 “这是谁在哭?”反应过来后,可能是酒意尚在,谢安石还是有些发懵,一时间没有想透怎么回事,只能提著玉柄麈尾认真询问周边官吏。 “应该是军属吧?”琅琊內史袁质有些不太確定的指向东面。“据我所知,那边是北府军中军家眷所居之地,哭声是从那边来的吧?正好今日回军,之前代陂一败,不是说损伤了不少人吗?家眷哭泣也属寻常吧?” 谢安愣了一下,忽然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立即便要登楼,结果一脚下去,木屐的屐齿恰好卡在阶梯边缘,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其人冷静下来,晓得已经来不及,乃是缓缓提步,走上楼来,转过楼梯,正见到荀羡立於当面,双目炯炯看来。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无声,也都没有再动弹。 这个时候,被搀扶著的褚裒已经开口:“这是什么声音,不是江风吧?” “回大都督。”荀羡没有开口,说话的是另一名一起上来征北將军府的高级属吏,后者认真一礼,微微皱眉,根本看不出是装模作样还是诚心告知。“確实不是江风,应该是哭声。” “哪来的哭声?”褚裒明显一惊,甚至有些惊恐之色。 “回大都督。”那属吏深呼吸了一口气,依旧诚恳,而且直截了当。“应该是代陂一战的战歿者家眷在哭……今日不是撤军最后一日吗?那些家眷到底晓得自家父兄回不来了。” 褚裒愣了许久,任由江风与哭声拂面。 谢安立在楼梯处,阻拦了下面许多人上楼来,此时张了下嘴,想做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盯著身前的荀羡,而荀文则也依旧是立在原地不动,昂然回顾过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褚裒终於勉强出声:“我就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三千人战败,便哭声震天,压过江涛,那河北二十万眾呢?难道因为没有听见就假装没有吗?” 话到这里,这位在石虎死后第一个兴师北伐的大都督忽然便控制不住,一时泪流满面:“之前老妻以为是鬼神衝撞我,所以病倒……今日才晓得,是天地人神俱愤我之无能也!” 荀羡此时终於挪动脚步,乃是准备扶住这位大都督好说些什么。 谢安则上前半步,手持麈尾,隱隱阻拦。 但褚裒反而先行摆手,制止了两人动作,然后四下来看,也不下楼,也不去向东面辨听那些哭声,反而是挣扎开几名妓女,自行往北面走了几步,勉强扶住了栏杆,方才回身,努力擦拭掉泪水,再缓缓言语:“石奴,让开楼梯,让征北將军府与五州官吏都上来。” 谢安侧身让开,下面的眾人除了几个就在楼梯上的,大多还不明所以,但几乎所有人在楼下都听到哭声无误,知道褚裒性情和之前广陵表现的人也不少,更兼上楼来见到这位大都督双目通红,难掩泪痕,自然个个凛然。 待到此番宴饮官吏到齐,褚裒终於点名:“荀长史,荀生,你上前来。” 荀羡明显一怔,但还是昂然越眾上前。 隨即,褚裒以手指之,环顾眾人:“诸君,诸君,我为天地人神共厌,不能再北顾神州,而荀生资逸群之气,將有冲天之举,诸君宜善事之!” 上下目瞪口呆,因为这话怎么听著像是託付遗志呢?! 刚刚大家不还很欢乐吗? 不该接著奏乐接著舞吗?! 不就是几个月前死了一些军士,家眷在哭吗? 为什么呀? 实际上,便是今日始作俑者,荀羡本人也终於再无之前的昂然,只惊愕来看身前这位大都督……这事情这么顺利的吗?而且,只是想你进一步让出北府兵权不耽误北伐而已,何至於此啊?! 褚裒一言既发,似乎再无遗憾,只转身凭栏空望神州,一时涕泪交加不止。 偏偏他这个人又特別在意形象,委实不想让身后诸多属吏、官员、名士察觉他的失態,竟一边流泪,一边努力来止。 但身侧哭声如江涛拍岸,身前江风鼓盪如锤,最重要的是,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无能,长江边上的三千人,黄河畔的二十万人,全都是自己的责任! 作下这般罪孽,如今又被同盟以北伐大义逼上,恐怕此生再难渡江,挽回大错了,哪里还能止得住? 不过片刻,便已经气噎泪浸,眼前神州都已经模糊如雾,连呼吸都不能顺畅。 许久,方一转身,竟然脚下一软,整个人仰头倒下,幸亏身后妓女赶紧托住。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乱糟糟俱下,眾人七手八脚將大都督抬下去,纷纷往大都督常居的侧院儿走,这望江楼上一时竟然只剩下谢安与荀羡而已。 谢安是主动留下的,他性情如此,绝不愿如自家姊夫这般,一败涂地,拱手相让。或者说,哪怕是一败涂地、拱手相让了,也要咬牙表明立场! 至於荀羡,是晓得谢安要指斥自家而专门留下的。 果然,人既走,心里发虚的荀羡刚要开口,却被谢安石抬手打断:“荀文则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断不会存心想要害我姊夫性命!你不过是见他无能,更兼坏了北伐局面,偏偏抓住军权不放,想要收拾起来自为之罢了!而且我也知道,若是你来处置东路,非但胆略充盈,足堪上阵,而且还能与殷渊源(殷浩)合作妥当,断不会有我姊夫那般一小战败便惊惶而走之事,也不会有陈逵烧寿春而返的可笑之事!今日的事情,北伐的事情,就是我这个姊夫无能在先,懦弱在后,自取其辱!而且此番他已经有了自知之明,最后一番气度也觉不是装出来的,是诚心诚意希望你能建功立业,北伐成功的!仅凭此事,我也不会因为一时之气而坏了俩家局面的!” 荀羡无言以对,因为话都被对方说光了。 “然则,姊夫大度,阿某却有一言与足下,还请足下谨记。”谢安捏著麈尾继续凛然出声。“荀文则,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我姊夫自然是负不起的,可如殷浩之空谈,依我看来,也是负不起的,便是你荀文则锋锐为江左一,只怕也小瞧了这四个字!” 荀羡强压耐心听到最后,似乎懒得与对方分辨,直接拂袖相对,抬腿便走。 而待越过对方,来到楼梯前时,不知道是不是其人到底年轻气盛,却又临时驻足,侧身冷笑:“谢安石,你说的极好,道理明澈如你说玄理一般精妙,可那又如何呢?且不说你小瞧了我跟殷扬州,便是退一万步讲,我与殷扬州不能负天下苍生,可大局如此,难道要我学你优游东山,弃天下苍生於胡虏之口吗?今日事,是我行事操切,负了大都督,我是真没想到他只是听到这哭声便到了这种地步……但既负大都督,天下苍生这四个字,便更要负起来才行!你且在东山观之吧!” 说完,其人扔下谢安,直接昂然下楼去了。 铁瓮城外的官道旁,已经隔空窥出一点门道的刘阿乘並不知晓有两个宛若当世主角一般的人刚刚上演了一场军政主线大戏,他只觉得脚麻,他只是在想这个冬天到底能不能过去? 而等到傍晚,高坚的侄子高衡亲身过来,给了他们一个明確的答案:“大都督府有令,大都督偶感风寒,不能见客,明日也不会见,所有之前预定接见的流民帅都回去等到官府救济吧!” 骚动之后,刘任公这个小集体中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乃是刘虎子,他指著身后马背上的虎皮,茫然来看四面:“那这个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午后愈发明显的哭声中,几乎是铁瓮城前第一个动身的刘阿乘一声不吭牵著骡子先走……走了数十步,却又语气淡漠来问唯一跟上来的刘吉利,乃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愤愤:“凭什么呀?” 刘吉利也不能回答。 ps:感谢新盟主隆冬不雕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2章 分道(上) 天开始冷了。 依然没有人来理会流民营地……这一次,因为高坚的再次传讯,刘任公全家,包括刘阿乘、刘吉利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实际上,哪怕没有高坚的传讯,他们也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或者说,现在整个京口上下都知道,大都督褚裒那一日不是偶染风寒,而是一病不起,大病特病,病的快死了! 京口大道上,自皇宫到各大门阀反覆往来的送医送药队伍根本就是络绎不绝;民间到处都在传说,说是褚裒拋弃了代陂一战的军士,触怒了鬼神,只是触怒了哪家鬼神则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是蒋神,有人说是泰山山神,还有人说是淮水水神的,但问到水神是哪个,也都稀里糊涂;底层南渡士族那里,大家都在绘声绘色讲述褚裒在北固山上闻得军属哭泣,当场病倒的传闻,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一般;而真正的高层士族与实权官吏们也有自己不去理会那些流民的理由,他们现在要关心到底是谁接任这位大都督来督管南徐州、北府军,以及还要不要继续北伐?会不会有全面的人事调整?这关乎著他们往后几年的一切。 稍作整理和思考后,刘阿乘等人很快得出了一个荒诞的结论——就好像之前能不能得到救济的关键是什么时候能见到褚裒一般,现在他们能不能及时得到救济的关键是要看这位心善的大都督什么时候彻底死掉! 只要大都督死了,高层人事妥当了,那还真有可能得到救济,大家还真能熬过去。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而已。 人心不一样了,大家都对此番隨褚裒南下之流民能安稳过冬普遍失去了信心。 京口大道上的野集中,出现了很多给儿女、妻子,包括自己插上草標的流民,乃是指望著能够卖身为奴客,求得一冬之生存;句容大道这边的营地內部,倒还没有出现卖儿鬻女的情况,可也有大量有劳动力的流民逃散,尝试进入建康、金城、句容、运河周边的城市区活命……十数日內,数量便已经以百计。 其余恶少年斗殴、偷窃、骚扰妇女不一而足。 那么问题来了,別处不讲,只句容大道营地这里,刘任公一家不管吗? 確实在管,该鞭打鞭打,该驱逐驱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也准备走了,而且就是因为知道他们要走了,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多事端。 平心而论,北固山那档子事,对这个流民帅家族的打击比对这些流民的影响还大……之前就说过,刘治本人早想跑了,只是被这年头乡土观念拴著而已,至於几个儿子,其实本质上还是想拢著身份去接触官继而去做官,如今从大都督这里做官的机会彻底没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坚持“流民帅”这个身份的必要了。 最先走的是刘治堂弟一家,直接了当的搬去了江乘。 走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因为之前没分到布而心怀怨恨,直接负气走了。但实际上,从落脚在江乘这个高坚驻地兼高氏家族此时聚居地来看,必是刘治遣过去打前站的。 果然,不过四五日,刘治侄子一家也直接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九月中旬,刘阿乘都已经换上了那套冬装,变成光荣的长衫人了,何去何从的问题,同宿舍的刘吉利也已经催他很多次了,但这廝依旧决心未定。 路线选择就在眼前,按照他之前借鸡生蛋的坞堡思路,那就该趁机留下来,做个样子、养点人望,明年开春说不得就能拢住一帮人去自行开垦了。但问题在於,现在没有官府救济,刘任公也要放弃这里,冬日的营地很可能会陷入崩溃,到时候很可能会白费功夫。 除此之外,坦诚说,那天在北固山下他也稍微受了点刺激,这种上面的大官和士族门阀稍微闹出点动静,包括自己在內的底层人命运就要翻覆的感觉太糟糕。以至於他不得不去想一个现实的问题,我大晋朝这种政治模式,即便起了一个坞堡,难道不会受上层政治牵连?到时候是不是还得被迫扯入官、吏、士族、军队中去? 而如果一定要牵扯进去,那有些思路是不是就该变一变了? 当然,有人自决心未定,有人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齐大哥要去投五斗米道?”这几日刘阿乘没有在管草屩的事情,而是拎著一个木板在营地里四处乱逛,所以一直到下午才撞到了应该是找他找了很久的一个人。“决心定了吗?” “定了。”这位绝对算是营地里熟人的齐姓男子明显有些紧张姿態,攥著羊身上套绳的手一直在揉搓。“可到底是阿乘你將我带进草屩伙里的,还给了十尺布……淮、淮水上还救了我的羊……既要走,总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正要问这个。”刘阿乘將涂了不少黑炭符號的木板放在一侧,隨便坐在了一个树墩上,正色来对。“齐大哥,你去五斗米道自然是你自家的路数,別人干涉不得。尤其是眼下,大家都在找出路。可据我所知,草屩伙里收益还是妥当的,我估计任公也不会鬆手,便是这样你也要走吗,不跟著他去江乘?” “我听人说,江乘那边人多,还不种地,只上街做生意和摆船,我却只晓得种地、养羊,而锤稻草的事情到底不长久。”齐大哥依旧有些忐忑之色。“而且不瞒阿乘,我总要娶媳妇、生孩子的,那些姓刘的……我不是说你……单你那些同宗,都是彭城刘氏的宗亲,本就看不上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请媒人,要不要立房子,跟他们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娶到媳妇。” “这便是另一个关键了。”刘乘点了头,然后继续追问。“齐大哥,你应该知道五斗米道里的女子不是个人的老婆吧?孩子也要公养?” 没错,五斗米道里面现在是高端的社会化抚养! “我知道。”齐大哥闻言眼神里反而有了些光彩,说话都快了。“我问清楚了……但这不是更好吗?再穷、再差,大家也都是兄弟姐妹,我没本事也罢,日后没了也罢,他们也会替我照顾好女人孩子。而且阿乘恐怕不知道,那边的孩子都能养活,无论男女,断没有弃婴的!” 刘乘原本还想再劝一劝,但听到这话,终於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原来如此,那齐大哥是准备一个人去,还是跟其他人约好了一起去?” “我们七八个人,明日中午一起去。”齐大哥赶紧做答。“这几天听人说,附近渐渐有了恶少年做劫掠的。” “那也要看好你的羊。”刘阿乘做了最后提醒。“你想想,那些恶少年怎么来的,不都还是流民里散出来的?所以也要小心同行的……他们中要是有人根本没有財货,说不得会想著劫了你的羊,然后自家去入道,甚至根本就是跟那些恶少年勾结,看准了你们这些。” 齐大哥一愣,连连点头:“阿乘提醒的是!我……” “你要是决心已下,不再动摇,现在走都来得及,趁著白日,只找两个信得过的,说清楚原委,牵著羊几个人直接去了便是,只要没途中遇到老虎,在人家庄前熬一夜又如何?”刘阿乘儘量替对方做了思考。“不然真有人老早盯上了你的羊,你就真为难了。” 这齐大哥立即点头,便要离去,结果走了几步復又迟疑起来:“到底跟他们约好了,都是认识的,將来也要一起做道中兄弟姊妹……” “你信得过就行,本来也只是个提醒,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著都有风险,但风险也还没那么大。”刘乘点了下头,不再计较,只拎起自己的小木板起身。“有机会我去那边再找齐大哥你说话。” 齐大哥只能再度頷首而已。 话到这里,两人的交谈怎么都算结束了,但这位视羊如命的人却还是牵著羊站在那里,目送对方拎著小木板离开,一直等到对方在前方拐角处迎上其他人时,也依旧没有动弹。 另一边,刘阿乘走过去,遇到的人正是刘吉利,两人儼然是早有討论,所以装束几乎一样的后者直接抱怀来问:“阿乘,你可计算清楚了吗?” “再等等。”刘阿乘摇摇头。“还得算算,现在人心正在浮动,很多计算赶不上变化。” 闻得此言,刘吉利只能摇头冷笑而去,却又努嘴示意。 刘乘回过头来,见到之前交谈之人依然牵著羊立在那里,不免无奈,只能回头来问:“齐大哥还有什么事?又或是有顾虑,直接说来。” “阿乘,我之前问过你,你这絳色幘巾只是因为五斗米道里的上师赠送,本人不曾想入道对不对?”男子赶紧再问。 “不曾想入道。” “也对,你既是任公同宗,必是要跟他走的。”这位在淮上被对方救过的本分男子迟疑了一下,恳切来言。“可是天师道这边大家进来就是真兄弟一般,你真不来吗?” 刘阿乘终於有些发懵,但片刻后也只能笑著摇头:“齐大哥,我是彭城刘氏出身的正经士族,还要想做官呢!” 齐大哥终於不再说话,点点头,喏喏而退。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不过,留给刘阿乘的时间也確实不多了,又过了七八日,终於在秋末时分,也就是九月中旬即將结束的时候,刘阿乘单独得到了召唤。 排场很大,刘治全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婿,还有管箱子的大女儿都在,而其余人都被要求远离,算是给足了刘乘面子。 没有什么试探,见到人来,原本正在织一双麻屩的刘治腾出手来,开门见山: “阿乘,你自是聪明人,不须多讲也看的清楚……我则是个老迈,这营地还有几千人,眼瞅著冬日要来,官府不理会,著实无能为力,只幸好当年在彭城还懂得与人为善,落得一些旧交,这几日花了些功夫,终於有了说法。高屯將你见过了,愿意全族节衣缩食接纳我,我还跟他约好了,让你大妹与他侄子高衡定个婚姻,绝对是能倚仗的。还有同宗的刘迎公,你也见了一次,愿意借贷我一些钱粮……但这些只是勉强够我们同宗过冬的活路。” 话到这里,这位刘任公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可对方竟然没有半点波澜,也是不由深深嘆了口气:“阿乘,你自是我同宗,又这般聪慧,我自然是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走的,而且草屩、草蓆的事情你乾的委实好,猎虎的事情,我更是感激你一辈子……所以,莫说是你,便是那刘吉利,你愿意收纳,只做你辅佐便是,三日后,咱们一併去江乘落脚,你看可好?” 这个方案没有超出刘乘的任何预料,而且堪称仁至义尽。 而此时的他也已经有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或者说隱约意识到自己到底该要什么了。 所以,他极为坦荡的点了下头:“多谢任公一路收留至此,但还请任公在江乘给小子留个退路,让小子留在这里再试一试,我想维繫一下此地不散伙……若实在不行,我再去投奔任公。” 闻得此言,刘治也好,周围他几个儿子女婿也好,只是相互看了几眼,竟然没有什么明显异色,很显然,这些人之前是討论过刘乘这个人的,而且居然对刘乘的选择也早有心理准备。 “我就说嘛,阿乘你是有大志向的,既然矢志北伐,怎么可能轻易弃人呢?”刘虎子说这话时明显有些羞赧之態。“必是要学郗司空穷困潦倒也不离弃乡人的,不然將来便是从军也无人隨你的……我平素既小看了你的本事,也小看了你的志向。” 之前溪水边几句话效用那么持久吗?还是说又有什么新的说法自己不知道?刘阿乘一时也有些吃惊了。 刘治这时点了下头,然后向自己大女儿招手,隨即,虎子的这位大姐將一个熟悉的袋子从身后拎起来,递给自己父亲——竟是之前装银器的袋子,却瘪了许多。 “不要推辞……我细细问过阿虎,那日猎虎,全凭你遮掩不说,那百匹布和这些器物乾脆全是你一人之力,你既要留下,便是之前有分布的恩义,可手里没有银钱,也难做事。”说著,刘治將包裹推了过来。“那些银器、铜器,我一併在迎公那里换成碎银、铜钱了,铜钱我要留著,碎银咱们二一添作五。” 刘乘无话可说,只有感激。 其实,话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刘治父子明显还是有些不安之態,似乎有未尽之言。 刘乘也只好等待。 “阿乘,你有志气,我无话可说,但你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晓得几千人有多重。”半晌,依旧是这位刘任公开口。“以你的本事,要我说,几十人,乃至几百人,你必有法子熬过去,但几千人真不一样……几千人,想往南走躲避冬日都走不动……所以千万不要钻牛角尖,真到了不行的时候,务必记住,我们就在江乘,隨时过来。” “任公高看我了。”刘阿乘既是感激,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如何不知道量变引起质变的道理,何况那日分布已经让他有了切身认知,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高看自己。“小子我如何不晓得几千人的重量,又如何不晓得自家只是一个少年?而这事说到底,不过是任公家大业大赌不得,而我空口白牙一无所有,恰恰能赌得罢了。所以我也只是试一试,看能不能取个巧,若能等到朝廷官府来做安置,到时候岂不白白得了人心?而且刚刚小子就说了,请任公务必为我留个退路,我还想吃大姐做的餺飥呢。” 说著,直接俯身拜下。 刘任公点点头:“你心里明白就好。” “任公,既如此,小子最后还有两句话,务必要说清楚。”倒是刘阿乘此时復又肃然起来。“一来,日常还须时不时借阿虎兄的勇力,镇压一下营中恶少年、破落户,为我立个威、维持个治安;二则,请任公准许小子我继续用你的名义来做准备与指派。” “恶少年什么的,你们兄弟自做商量便是,说的好像他到了江乘有什么正经事一般。”刘任公嘆了口气。“只是阿乘,我既弃他们而走,你用我的名义,不怕適得其反吗?” “若没有任公这种乡土士族领袖的名义,怕是立即就要內訌散掉的。”刘乘笑著解释。“再说了,任公,这些人到底是你乡里,你今日走开,根本不是弃他们,而是晓得救不了他们,不忍直视罢了。而若是真能熬过去这个冬日,你难道要继续装聋作哑吗?还得任公你来带他们去左近寻地开垦才行,要小子我说,何妨留个念想?” 刘任公虽然平素懦弱,却未曾见失態,此时闻得此言,反而双目有些发红,只是勉强点头才止住了眼泪。 话到这里,刘阿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便直接再度俯身一拜,拎起那袋银子,便要转身离开。 “阿乘。”孰料,就在这时,那刘任公復又开口。“我这双麻屩已经捶打好了,就差一个上领,你等等我,半刻钟而已,正好留给你。” 刘乘一声不吭坐了回去,刘任公赶紧织屩,而后者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婿,外加一个大女儿,竟也都无言,只愣愣的盯著自家父亲的动作……过了片刻,刘任公果然把那个冬日用的麻屩织好,亲手扯断了线,递了过来。 刘阿乘接过来,坐在地上试了试,觉得还挺合脚后,便將原本草屩里垫的稻草取出来,塞入其中,然后当场就穿上了这双麻屩,跺了跺脚,拎起那袋碎银子,再度朝刘任公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第23章 分道(中) “阿爷,阿乘真能成吗?”人既走,刘虎子先耐不住性子。 “难。”回答刘虎子的是他大哥刘胜。“刚刚阿爷说的极清楚了,若是只几十人、上百人,依著阿乘的本事,莫说阿爷,我都信的,可这两千多口子,谁扛得起来?蒋神下凡都不行!你不要想著乱掺和了。” “那他撑不住以后,果真会去江乘找我们吗?”刘虎子没理会自己大哥,继续追问自己父亲。 “这就是关键了。”刘任公盘腿坐在冰凉地上缓缓以对。“怕只怕,便是事情不成,也没钻什么牛角尖,人家也不会找我们了……你不晓得,只是今日这孩子愿意试著扛一扛的样子,便真非池中之物了……这种人,便是撑不住了,也自有別的出路,怎么会回来呢?” “那……”刘虎子明显按捺不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我年轻时恰逢著衣冠南渡,也是见过此类少年豪气的,当时几乎要弃了家业隨之走了。”刘任公扭头盯住了自己幼子。 “那后来呢?”刘阿虎好奇不止。“我是说阿爷年轻时几乎跟过去的那人?” “后来此人颇有些作为,只可惜大约十年前,他在荆州邾城一带淹死了。”刘治平静以对。“当年跟他走的人,也都淹死了。” 刘虎子登时哑然。 另一边,刘阿乘换上新靴子走出来,同样装束的刘吉利立即迎上,后者直接了当:“你竟真下了决心?” “是。”刘乘乾脆以对。“咱们回去说。” “你说。”刘吉利强压心中翻腾,与对方一起回到那个草垛,一坐到边上充当凳子的树杈上,便直接开口。 “吉利兄,我之前便说过,这些天我没给你答覆,是因为我在计算。”刘阿乘认真解释。 “我知道,你拿这个堵我许多次,那算出来了吗?到底需要多少物资才能让剩下的两千多人熬过这个冬日?”刘吉利初始还在冷笑,后续却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之態了。“这是两千人,稍有差额,便不是咱们两人能为,到时候惶惶而走,平白耽误一个冬日? “阿乘,我还是那个意思,不如立即去跟上刘任公,先守著草屩摊子攒些钱。然后不是你自己说了吗?可以从军镇的后勤入手,看有没有机会掺和进去,然后能不能投奔高坚,寻个后勤差事! “要我说,这是极好的路子,你若想著北伐,以你的本事说不得能通参军之路,顺著这京口一十三镇的体系往上爬,做个一府之参军,然后得贵人赏识,便有了北伐的门路……便是不成,也能赚些钱,何必管这些人?” “没有两千人……” “什么?” “我说没有两千人。”刘阿乘探身向前,伸出三根手指以对。“原本队伍在彭城动身时约有三千余人、千把户,可因为淮上被劫掠,人心不安,到了京口就不足这个数了,而这些天又走了两三百人; “马上任公带著刘氏宗亲去江乘,我估计少的不是那两三百户、七八百人,而是要过千人的,因为肯定会有人本能依附,哪怕江乘没有立足之地,甚至驻军官府会阻拦,也要跟过去; “这还不算,任公一走,剩下的人里面肯定有恶少年、破落户要闹事,有尚能维持內里团结的乡里整队离散,有壮丁往其他各处寻出路…… “那么,如果我们能驱散、镇压那些恶少年,放任后面尚有本家宗族的乡里离开,拢回那些去找门路却没有门路的壮丁,到时候只要管控千把人就足够了。” “千把人?”刘吉利微微一愣。 “不错,你仔细算算,应该只有千把人。”刘阿乘只保留了一个手指晃在对方眼前。“我大略探查过了。” “千把人也捱不住啊?”刘吉利想了一下,语气明显放鬆了许多,但还是透著一种无力感。“我晓得两千人跟一千人不是一回事,但千余人咱们也担不起。” “若只剩千把人,又能防止恶少年破坏这些营地里的柴薪,我们其实不用在意冬日柴火的事情。”刘乘继续伸手一指。“必须物资之一便不用担心了。” 刘吉利再度一愣,恍然过来,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你是说,人走到千把人,这之前一直攒的柴火反而够用了?” “不错,这是之前三千人一秋攒下的柴火。”刘乘点点头。“而且柴火是附近最容易取得的物类,所以充足……又因为柴火笨重,这些人离开也没有专门搬运柴火的必要。” 刘吉利还是摇头:“可要过冬,缺的不止是柴火。” “我知道,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粮食,另一个是冬衣……我先说清楚,冬衣我没有那个本事,之前发下去百匹布能剩多少听天由命,再让我寻到百匹布那是欺天之言,所以,如果下雪,我就认输走人……不丟脸。”刘乘先认下一个坑。“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你告诉我,之前两年下了几场雪?冰冻了几回?” “下了一场雪,冰冻这事没有。”刘吉利缓缓以对,似乎想解释清楚什么。“但下雪、化雪的时候依然会冻死人,因为下雪它不光是冷,你出去还找不到吃的,草垛、窝棚也会湿掉……它跟雨不一样,雨真的会很快蒸乾,可雪……你没见过南方的雪,它就好像,好像……” “就好像压死癩皮骡子的最后一捆稻草。”刘阿乘指著身旁稻草垛主动提醒。 “对。”刘吉利再度鬆了口气,因为他从这个精妙的比喻中敏锐察觉到,对方的確是知道这南方的雪对於流民而言到底意味著什么的。 “所以,下雪是天灾,我们尽力而为,遇到天灾那不是我们没有本事,也不是我们的什么职责,咱们就走,如何?”刘乘继续循循善诱。 “下雪就走?”刘吉利点了下头,心中也已经信了,因为那个比喻过於贴切。 “是!“ “我们要做的,是补上千把人过冬的粮食……缺口?”刘吉利似乎进一步意识到什么。“毕竟他们之前一直也在屯粮食。” “是。” “你准备怎么筹……粮食?”刘吉利继续追问。 “用尽一切法子来筹。”刘阿乘认真以对。“已经要到冬日了,没什么长远计划可说……继续让这些人自己找吃的,妇孺也要去找吃的,山野里找草籽也好,去乞討也不丟脸,能带回来吃的就行;我们自己也要动起来,没有了草屩,还可以卖劈柴,把劈柴按照长短、大小、树种分开,坏的劈柴咱们自己用,好的统一去发卖,来换粮食;此外,就是要用尽外面的门路,去找五斗米道借贷,去找官府救济,去谢家蹭一蹭,但凡能换一点钱粮,都是好的。 “而且,只要是咱们入手的粮食,就都要採用分配製度,所谓看日子量著米煮,要以活人为上……还是那句话,吉利兄,咱们尽力做了便是,这种局面,咱们做到什么地步,都没人会指责我们的。” “便是如此……”刘吉利摸著自己的鼻翼,还是显得有些为难。“可还有个问题。” “你说。” “按照你说的,刘氏宗亲都走了,尚能维持团结的其他姓氏的乡里也走了,恶少年也要走,壮丁也要走,那剩下的算什么,便是有些男丁,可还是妇孺居多吧……拼尽全力,还有可能半途而废,只为了收千把妇孺的人心,值得吗?”刘吉利追问了一句。“他们於你志向来说能顶什么用?” “这些人於你我志向来说切实无用。”刘乘几乎是立即点头。“不要说北伐那么远,哪怕是建立坞堡求个一时太平,他们都是累赘。” “那……” “但是,让整个京口的流民帅、坞堡主、天师道人、屯军军官,乃至於那些野集上的北楚子都知道,有两个彭城刘氏出身、河北过来的落魄士族子弟,一无所有,衣服都是別人给的,却不图回报的救助了千把个无依无靠之妇孺来过冬……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情,那就有用了。”刘乘嘆了口气,一字一顿来言。“吉利兄,你能算得清这个帐目吗?若算得清,愿意跟我一起做这个生意吗?” 且说,刘阿乘这番话不仅仅是某种话术,也是这些天深思熟虑的结果……之前分布的事情,让他深刻意识到了带几千人团队的难处,尤其是这种时代,他一个外来流民天然缺乏威望和资源;然后是北固山一行,起了愤愤之意后,也不得不承认,想脱离官职、门第、声望搞坞堡,也只是空中楼阁……只不过他性情如此,很快就不生气了,取而代之的如何面对现实?以及这一次详细调研分析外加转型思路。 当然,说话本身肯定要注意针对性,这话的確是针对骆驼吉利说的,你不是想养望当大官又一无所有吗?你看这个方案咋样?如果这次拉拢的是刘虎子,他肯定问对方,要不要一起扫荡附近的恶少年?顺便为你爹维持声望? 果然,这话说到一半,刘吉利就反应了过来,到最后更是呼吸都已经粗重起来。 片刻后,刘吉利呼吸平顺,追问了一句:“你算的准吗?” 刚问完,他自己就忍不住以手加额——这有什么可问的,马上刘任公就要走,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ps:感谢好汉別打我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24章 分道(下) 第二日,刚刚吃过了早饭,上下就都知道,刘任公要走了。 其实吧,这事本来也瞒不住人,因为刘任公的离去不是他一家人那么简单,正如之前所言,他是要带著同宗的……当初他祖上从彭城丛亭里搬出来,落脚在彭城西北角广戚县的泗水西岸重新安家,肯定就有如今日他堂弟、侄子那般的亲眷隨从。然后又繁衍了不知道多少代,到了这个时候,枝叶广茂,只是他刘任公的爹依旧能做两千石的官,维持家声罢了,其余的同宗血亲都在的。 也就是包括刘三阿公在內的这两三百户。 这个怎么可能扔下不管?按照这年头的认知,这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实际上,按照刘阿乘观察,如果不是为了確保这两百户同宗血亲的过冬必要,他刘任公没必要一定去江乘的……饿死人就饿死人,冻死人就冻死人,算个什么事? 这可是东晋十六国!而且是马上要进入第二轮战爭高潮的东晋十六国! 唯独就是因为要儘量不饿死、冻死同宗血亲,这才不得不拋弃依附过来的其他外姓乡里离开。 只不过,营地上下之所以知道刘任公要走,还真不是因为那些刘姓血亲开始收拾他们並不存在的行李,而是因为刘阿乘跳了出来,主动做出了宣告。 且说,这廝数月前还只是一个短褐緄裤,连草鞋都要临时往队伍中换的外来少年,此时却已经是得到了营地中绝大多数人认可的彭城刘氏子弟兼营地管理者之一,甚至能在这个时候穿著冬日短裘、罩著青色外袍、蹬著刘任公亲手编的麻屩、戴著絳色幘巾,一副看起来就很阔气也很值得大家信任的样子。 然而,正是这位大家很信任的彭城刘氏子弟,大早上吃完饭后先到谷口柵栏那里坐下来吹个笛子,演奏了个《兰花草》將人吸引过来,然后当眾宣布了刘任公的计划,以至於迅速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说的非常非常清楚: 官府不管大家,刘任公去求了大都督偏没见到人,现在没有办法,又不忍心见到大家冻死、饿死,只能往江乘去投奔故交,而且人家故交能力有限,所以只带彭城刘氏的宗亲们与草屩-草蓆伙过去。 但这不是刘任公也完全不管大家,若明年开春时朝廷想起来这些人,给种子什么的,刘任公必与大家一起开垦,而他刘阿乘和刘吉利则被委任了这营地的主管与副主管,协助大家过冬,等候官府什么时候想起这里的人过来时也好做接应。 只是两人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大家冬日死活,有门路的,自家去寻门路,但不得损坏营地的柴火,不得劫掠他人,不得拐带营中妇女儿童,不得斗殴,否则严惩不贷……至於没有门路的,自家谨守窝棚,等候三日后刘氏宗亲离去再重新编伙。 说完了,讲清楚了,有问必答了,就拎著笛子在营地里换个地方,继续再吹一曲《兰花草》,算是转著圈的做了宣告。 两圈转下来啊,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营地眾人再不能忍受,有人被推举出来,前去质询或者哀求刘任公;有人歇斯底里,放声咒骂,却只是骂天骂地,不敢骂人,甚至不敢骂刘阿乘;有人哀戚哭嚎,彷佛末日已至;但也有人开始呼朋唤友,计议事端。 大上午的,失去了最后一层心理防线的营地立即变得乱糟糟起来。 这个时候,早有准备的刘虎子立即开始揍人了……抢劫的,偷窃的、趁机哄骗妇女的、斗殴的,只要被叫嚷出来,甚至只是平素游手好閒又被撞上的,刘虎子领著他的宗亲打虎队上去,所谓乱棍打下,秋末时分扒的只剩一条緄裤便撵出去。 少数確係已经做恶得逞的,扒光了连緄裤都不留,只绑到最中央火坑那里的木桩上,交给守在那里的刘吉利,刘吉利算个数,就有人拎起鞭子大冷天沾著水打,打完再將裤子扔回去,然后拖出营地。 不得不说,武力镇压这一块,刘虎子这个淮上恶少年是有统治力的,尤其是这次算是提前做了埋伏。 所以乱起的快,也消的快,上午起的乱子,等到下午的时候,营地里也就彻底利索下来了。 非只如此,隨著这些棍子、鞭子落下来,那些不是刘姓,但还维持著某种团结的小团队也就此认清了现实,不再跟刘任公计较,当天下午就有七八户三四十个姓张的直接离开,据说是之前遇到了一个认识的同姓旧故,在运河旁边一个仓库做出了头,准备过去投靠,卖力气搬货討生活。 这种事情当然是好事,刘任公脸皮薄,不好见的,而刘阿乘却热情满满的一路送了出去,甚至还拉著人家张阿公的手,非要给人再吹一个《世上只有妈妈好》做送行的。 有人带头,剩下的就不必说了,很快营地里就出出入入的,都是去找门路的。 而接下来两日,果然如之前刘乘调查的那般,很多还能维持团结的小团体以及有活力的个人,又但凡能找到门路,都选择了离去。而这廝也全都一样,不管是去城市、去投靠故旧、加入五斗米道,甚至找到了老乡介绍入高门卖身做奴客的,只要是听起来能过冬,刘阿乘都要亲自送出去,一一握手惜別的。 你还別说,期间颇多人直接攥著刘阿乘的手就哭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真跟这个少年有了感情。 就这样,连续三日,营地果然空荡荡了不少,若翌日刘氏宗亲走的时候果然又能带走一些不死心的人,那恐怕到了明天下午,真就只剩下千把人了。 不过,就在这日晚饭后,刘氏宗亲们估计都已经收拾完他们那並不存在的行李的时候,有不速之客摸黑找到了刘阿乘。 “三阿公不去收拾东西,如何过来我这里,是专门等我?”刘阿乘从外面回来,借著远端篝火光线见到是熟人立在那里后方才鬆了口气,復又来笑。 “哪里有什么东西?淮上都被劫光了。”刘三阿公等到人来,闻得此言,不由苦笑,继而明显踌躇。 刘阿乘见状不由好笑:“三阿公平素多利索的人,怎么还扭捏起来了?你是长辈,有话儘管说。” “阿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次之后,你就要跟我们分开了?”刘三阿公上前半步,学著对方平素说话时那般握著手来问。 “三阿公说的哪里话?我跟任公说的清楚,若是能熬过冬日,还得他回来领著剩下人开垦;那些走了的,我去送的时候也说的清楚,要是到了明年开春却廝混的不如意,也一起回来。”刘阿乘反过来抓住对方手,言辞恳切。“而若是熬不过这个冬日,我也跟任公说的清楚,江乘给我和吉利兄留个草铺子,我们到时候去投奔。” “若是这般说还好,我就怕你年纪小,面子薄,真要是这边熬不住,不愿意去江乘,反被那刘吉利拐了去……”刘三阿公似乎鬆了口气。 这话听著就怪,他刘吉利现在半点出路都没有,怎么拐自己?刘阿乘无语之余便要安慰。 孰料,那刘三阿公话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哽咽起来:“阿乘,其实我知道你这个人有志气,我们草屩伙的人议论,都说你此番怕是不会再跟我们一路了……老王说的最对头,这个世道,就算是想一路,只要分开,也再难聚起来……阿乘,你不晓得,也怪我,我之前就觉得留不住你,该给你找个媳妇的,若是能成家,你就心甘情愿跟著我们一起了……可这营地里我颇看了几家小姑娘,都觉得小门小户配不上你,这才错过了。” 还哭上了,还娶媳妇? 刘阿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却只能安慰:“三阿公,所谓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何况咱们本是彭城同宗,我又孤零零一人,这种世道,不依靠你们又如何?咱们便是想躲都躲不开的。” 刘三阿公连连点头,但到底年纪大了,一旦哭出来,花了好大力气才止住,只能说,所幸没有像那大都督一样哭出一条命来。 而止住哭后,其人復又从脚下黑影里拎出一双麻屩,小心放到了一侧的草窝里:“这是王阿公给你的,他要带孩子,没有別的说法,只能跟著郎君走,但他要我转告你,他心里早晓得你的恩义,不是你,淮水后他们祖孙也活不下去……” 刘阿乘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也替我转告王阿公他们,好好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这些计较,千万不要泄了那口气。” 刘三阿公再三点头,指了指麻屩,这才走了。 人一走,刘乘不由鬆了口气,全营地都说他好打交道,可打交道也是个费心力的活好不好?真会累的。 “你倒是人缘好,这是第几个了?”刘吉利从草垛后面转出来,一屁股坐到草窝上,然后指著身侧那麻屩冷笑。“我在刘阿干那里待了两三年,也做了不少事,走时也无人送我一双草屩的,你这麻屩都两双了。” “哪有几个?”刘阿乘也坐回到草窝里,然后伸手去拿那明显有点大的麻屩。“算上齐大哥,都是一开始一个伙吃饭,然后淮河上一起斗过盗匪的,第一天的刘大个也是,只三阿公还忘不了你要拐我的事情罢了。要我说,你也不必在意,那边便是有看顾你的人,估计也要顾忌刘阿……” 话到一半,其人戛然而止,原来,他竟从明显分量不对的麻屩里抓出一大把沈郎钱。 很显然,这是草屩伙、草蓆伙那帮人凑得,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多零碎钱,但若非凑在一起,也断无这么多钱。 刘吉利也愣了一下,伸手从另一只鞋子里又捏出来一个沈郎钱,吹了一下,忽然懊丧——虽说这些人对自己志向没什么帮助,但自己这两三年又到底做了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这刘阿乘竟真能养出望来? 第25章 立足 冬日將至,刘任公和那些姓刘的宗亲终於离开了营地。 说实话,场面很难看! 即便是刘阿乘和刘虎子之前软硬皆施劝走了许多人,场面依然很难看……到处都是妇孺在哭,然后很多小门小户的家庭和一些妇孺根本不听劝阻,非得要跟著刘任公他们走。说再多也不行,告诉他们那边没有预备他们的粮食、住处,很可能被官府、驻军驱赶,统统没用,就是要跟著刘任公走,他们不能想像没有这个流民帅的话他们怎么生存? 而刘任公自然是个要脸的,连马都不敢骑,只在人群中低著头、借著两边人挡著脸往外走。便是那些刘氏宗亲,也没有因为自家即將得救而振奋,反而个个沮丧,彷佛此行是继续逃亡,而非去新处立足一般。 这种情况下,刘虎子也只能放任那些人跟隨,根本不敢动粗阻拦。 刘乘也没有拦。 这倒不是说他想看这些人的笑话。 恰恰相反,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人对自己的不信任以及对刘任公的依赖,而且在他看来,江乘那里到底是在京口大道旁,还挨著建康,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城市,而城市,无论多小的城市,对这种零散人口的吸收能力,都必然是远超这种野地的。 这些人,真去了江乘,即便是得不到救助,可也照样能获得不少生存机会,未必比留在营地差。 只不过,快死的那位大都督这次从淮上带回来的可是数以万计的流民,其中大量是没有组织的零散流民,如今都在京口一带,很自然的就会顺著京口大道与运河流散,这些跟过去的人生存竞爭压力也不低就是了。 折腾到中午,人总算是走乾净了。 於是刘阿乘与刘吉利开始干活,也就是重新分伙。 伙是流民团队里最基层也是最核心单位,大家凑在一起,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篝火旁睡觉,然后一起去劳动,相互託付照顾孩子,要多重要有多重要。 而伙的组成也不是那么隨意的,很多物资要讲究一个公平,所以要儘量追求人数上的平衡。但也不能完全学军队一伍一什的搞,要儘量照顾家庭的完整性,姓氏、邻里的团结,要確保妇孺得到照顾,既不能把妇孺扔到一起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能一味的硬塞。与此同时,也要考虑组建类似於草屩伙、打虎队,乃至於洗濯伙,甚至是集中照顾幼儿的幼儿伙之类的特项存在。 只能说,幸亏之前刘任公的营地还算是井井有条,留下了一个好框架,拼拼凑凑都还行。 剩下不足千人,大略按照十人一小伙二十人一大伙来分,不过六七十伙,而且前几天开始大量走人时刘阿乘就已经有意识的做了调整,照理说很快就能了结。但实际上,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是状况频出,这个不想跟那个一个釜里吃饭,那个嫌这个伙孩子多,待分完伙时,已经折腾到傍晚。 还没完,原本的营地是三千人营造的,现在只剩下不足千人,肯定要重新安排宿营地与篝火的。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二刘儼然都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是来不及划分,只能让这些人先就近隨意挑自己想要的位置,但不许斗殴,然后就回到略显空荡的最中央篝火,这里也有一个伙,事先说好的,他们俩人算这一伙的,所以早有人给他们留了饭。 端起陶碗来,几大口喝光粥,脸色极差的刘吉利便忍不住端著空碗抱怨起来:“劳力太少了,之前小三千人,平摊下来,每十个人也有三四个男劳力,四五个女劳力,合计七八个劳力,现在算下来,八九百人里只有三四百算是劳力……” 听到具体数据,同样端著碗的刘阿乘明显惊了一下,但不是惊现在的劳力比例,而是惊之前的比例:“之前那么多劳力吗?” “你难道不晓得?”刘吉利无语至极。“若非你们这行人劳力足,如何这么快赶到京口,如何轻易起的窝棚,捡的柴火?” 刘阿乘刚要说些什么,脑子却一个激灵,莫名想起一个人的一句话来,继而在这个当口愣在原地。 彼时在淮上,那位带著羊去投五斗米道的齐大哥被劫掠时曾趴在羊身上,扭头跟自己说什么他爹与他说家里最后一个人之类的话,当时就觉得这话糊里糊涂。只不过,齐大哥这个人平日就不善言辞,那天又是被劫、又挨打,所以虽然觉得对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却也无谓,且自己当时也只想著赶紧杀人算了,就没有思考。 但此时结合著刘吉利这话,刘阿乘突然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什么齐大哥临走时他爹还能做交待,却非说他们齐家只剩一个人?又为什么一定要齐大哥结婚?又为什么路上没有见到齐大哥的父亲?乃至於为什么齐大哥会对五斗米道这种基层保险教义那么快入迷? 当然是因为逃难的时候,齐阿公为了不拖累儿子,自行留在了已经割了青茬庄稼的淮上老家。 也正是因为类似的缘故,之前逃难队伍中劳力的比例才远超寻常,只有那些有宗族、邻里、家庭的人,才有资格带著老弱妇孺一併南下。 至於强要带老弱妇孺上路的后果,说句不好听的,若没有后来的草屩伙,王阿公一家四口,都要路上直接消亡的。 可笑自己因为上来就进入流民队伍,弄了个灯下黑,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层。 “我其实算过这个。”刘阿乘回过神来,將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下去,语气忽然平静了许多。“莫忘了,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断,应该会有不少出走的劳力无奈何下再回来……到时候劳力的比例还是能过五成的。” 刘吉利虽然察觉到对方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是为眼前局面所为难:“若是这般,只怕人数又超过去一千。” “难道还指望给我们留下不多不少正好一千青壮吗?”刘阿乘此时恢復了日常那种语气。“真要是那样,咱们直接夜袭了五斗米道的那个坞堡,占为己有多好?” “一千人你就想打下那个坞堡?”刘吉利无语至极。“我告诉你,莫说五斗米道这般强悍了,自建康至吴地,这边的坞堡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你一千人能碰的,哪家不是被王敦之乱跟苏峻之乱教训过的?要我说,真要打劫或是占山为王,不如去会稽,那边都是后来的渡江名士占的庄园,既无防范,財帛又多,真能打下一个,三千人都不用愁过冬的事情。” 说完,刘吉利自己都笑了,刘阿乘也笑,明显是意识到各自的紧张,以及眼下真被逼到份上的无奈。 用完饭,大概是真累了,天还没彻底黑透,两人就一起回到自己的窝棚稻草垛那里了。 冬日天黑的快,没过多久,整个营地也都陷入暮色中,而原本的篝火陡然少了一大半,许多窝棚、柴堆的影子被拉长,也使得营地比寻常黯淡了许多。更不要说那些看不到前途且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妇孺又开始哭泣,混合著秋末冬初的微微夜风,很快將呜咽声传遍整个营地。 听著这些动静,看著这些影影绰绰,刘阿乘不免有些感慨,虽说这次主动承担责任是为了转型和风投,但问题在於,什么事情一旦跟人沾染上就都是麻烦,所谓人非草木,责任感什么的,良心什么的,真培养出来了,然后真到了不得不撒手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做蠢事呢? 想到这里,这廝有点相信那个说法了,大都督或许真是被北固山下军属给哭到快病死的……谁还不许一个懦弱的外戚同时还有些良心跟责任感呢? 皮里春秋,是吧? 其实真由不得刘阿乘一个人不停胡思乱想,实在是这营地气氛如此,然后长夜漫漫难熬,偏偏又没有个人陪他閒聊。而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於等到了一些异样——谷口那边的哭声忽然消散了一大截。 不是慢慢低沉下去,而是忽然的,阶梯性的,一下子沉寂了下去。 很快,再往里的时候,甚至还没到最核心的圈层,復又引得中途某篝火处微微嘈杂起来,甚至有叫骂之声,弄得刘阿乘颇有些无奈。 再接著,似乎是已经引发了动静的缘故,那些来人不再遮掩行踪,而是飞速从篝火旁掠过,直奔刘阿乘的窝棚而来,看他们动作,里面有人对营地地形简直熟悉的不得了,柵栏、水沟、窝棚、柴垛、篝火,全都一清二楚,该转弯转弯,该跳跃跳跃,引得后来人毫无迟滯的跟上。 然而,等他们来到最中央的大篝火处以后,却又明显步伐放缓,就在通往刘阿乘那个窝棚的路口前迟疑起来,然后开始爭吵、乃至於相互推搡。 似乎是有人怂了的样子。 这种情况下,甚至有几个光膀子的转身去烤火。 这下子,躲在篝火侧边一个柴垛后面的刘阿乘是真有点看不下去了,就差直接端著上好弦的军弩出来,落在这群人背后了……他真害怕再这么下去,这群最少一半光著膀子,普遍性拎著木棍、少部分连像样木棍都无,大概只有两三把刀的人直接跑了! 一想到自己从数日前就开始布局,专门露了那么多破绽,都给瞎子看的……最关键的是,为了引诱这些烂人他连营地管理团队都没及时组建,今晚上又在这里吹了那么久的风,听了一晚上的哭声,他就觉得无奈。 好在这些人还是推搡出了结果,为首几个人明显担心迟则生变,一咬牙还是带头举著刀涌入了那条路。 但刚刚进去没多久,里面便猛地火光大作,继而呼喊声起,乃是有人大呼:“捉贼!” 很显然,晚间偷偷转回埋伏在这里的刘虎子一行人也等的不耐烦了,立即就点起火把打杀起来。 火光一起,喊声一来,里面的看不清楚,但落在后面这些贼莫说衝杀上去,便是接应的意思都无,乃是哄然逃窜,掉头便从原路回。结果刚一回到篝火这里,却见之前几个光膀子烤火的同伙此时正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而隔著篝火,一名头戴絳色幘巾,穿著青袍冬装,蹬著麻屩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端坐於彼处的木头上,手中还架著一副军弩,正对准这些掉头回来的人。 这些率先掉头之人里,最起码有一半人都晓得这少年是谁——正是此行他们要打劫的对象,据说是营地的新总管刘阿乘。 到了这份上,这些贼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遭了人家埋伏。 “都不要乱动,谁觉得自己皮比老虎要厚就儘管来动!”刘阿乘冷冷出言。“按照咱们自家的规矩,到火堆旁边来,抱著头蹲下来!” 且说,落在后面又率先掉头逃窜之人,本就是最胆小之人,当此局面,一下子就蹲过来了三五人,后面的人看著,便是不会的,也晓得如何蹲了。 一会就蹲了七八个。 很快,刘虎子带著十几个刘氏宗亲壮力也將剩下十几人给撵了出来,连著三五个带伤的,全都看押在这中央篝火前。 刘阿乘这才收了弩,復又去听周遭动静,果然刘吉利也已经按照计划,开始从谷口处沿途安抚营地中的人了。於是復又起身,將在大篝火周围的人喊起来,让这些一眼就能看清楚局势的人去四下安慰营地中的其他人,只说贼人全部被擒拿了,让他们安心睡觉……若是有胆大的,来中央篝火这里看处置也无妨,只不许去谷口,也不许乱窜。 折腾了一圈回来,刘阿乘见到皱著眉的刘虎子,先做自我批评:“是我计划不周,应该在此地留下几个人协助我后卫的,差点让这些人逃散了。” “你是计划不周。”刘虎子明显有些不爽利。“却不是没安排多几个后卫,而是高看了这些人……你又是引诱,又是埋伏的,对这些人有个甚用?不如听我的,一开始主动出去扫荡,说不得还能捞些粮食、兵器。阿乘你不晓得,若非你之前一再说等他们进了你那棚子再动手,我刚刚已经要跳出来问他们了——你们是做贼吗?怎么做的贼?到了门前,进又不进、退又不退的,难道是走亲戚害臊?” 刘阿乘无言以对,因为他刚刚其实也想这么问的——不说別的,便是不打劫,这些光膀子的不该进去抢回自己衣服吗? 是江南的冬天还没到,不够冷,还是自己没有把情报传递到位? 但现在不是吐槽这些贼不专业的时候,过了一阵子,眼看著来围观的人不少了,刘吉利也过来了,確定营地里也没有起火烧柴垛,也没有什么骚动了,刘阿乘便清了下嗓子,昂首走过去,依旧坐到了那个木头上,然后大声来做喝问: “谁是贼首,站出来说话!” 且说,这伙子贼人虽然都是今年流民丧失过冬希望下治安恶化的结果,却明显分成两拨,一拨是有短褐的,是外来者,十数日前游荡到了附近,据说打劫了好几场了;另一拨则多是光膀子没短褐的,乃是刘阿乘为了顺利接管营地,专门请刘虎子搞得严打活动的產物。 此时被问到,这些贼人一起骚动,那些短褐的相顾之下,明显有些迟疑,但是那些光膀子的就直接多了,很快,最少四五个人一起指向了其中一个光膀子的大个男人。 那男子明显发懵,有些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来,就在火堆旁哆嗦著指向自己,乃是满脸疑惑加慌张:“阿乘,你是知道我的吧?我就是按照你说的,把他们聚起来,再找了那伙人过来,然后告知他们你这里有银钱跟衣服,如何成了头领?” 刘阿乘跟刘吉利也懵了,因为这正是他们派出去传递情报、勾搭贼人的心腹,甚至是早在只有传闻时便第一个主动找到刘阿乘要追隨的人——当日在淮河上遭劫,將自己脱得赤条条,虽是刘姓,却只是个破落户的刘野胡。 但大家平素都只喊刘大个。 “大个!”倒是刘虎子,没有参与这个计划,反而反应快了片刻,直接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这种盗匪里,你又是传递情报,又是聚拢人,又做两边联络,刚刚分明还是你领的路,你不是贼首,谁是贼首?” 还是刘阿乘反应快,直接摆手:“谁家盗匪的凶性不是一次次杀人放火养出来的?难道因为他们现在拙劣就不当个贼来处置了?要我说,大个做的极好,那些个外来贼子才是关键,哪个是外来贼子的贼首,大个你指出来!” 刘大个明显还在慌乱中,赶紧一指,指向了地上一人:“这人就是那王长脖,那伙子人的首领,从沛国来的。” 眾人看过去,却也晓得为啥之前他不站出来了,原来,这廝身上血不拉几的,正缩著脖子捂著肚子在那里哼唧呢……仔细一看,明显是之前挨了谁一刀在腹部。 倒也省事了。 真是省事……按照之前计划,刘阿乘是准备杀人立威的,这样才好收拢这些破落户充当基本的武力和劳力,但晚饭时想起那齐大哥的父亲,然后又亲眼看见这些贼的拙劣,其实又有点惻隱之心,是想著既是自己钓鱼执法,也没必要一定要杀人。 但现在这廝已经受伤,便是不杀他,也估计难活过冬日。 唯独事情到了这一步,这番心思倒也没必要展露出来。 “杀了吧!”一念至此,刘阿乘言简意賅,然后去看刘吉利与刘虎子……倒不是一定要命令俩人杀人,而是他不捨得用弩。 刘虎子会意,便要提刀上前,结果刘吉利抢过先来,拎起手中大枪,直接往对方那蜷缩的脖子上攮过去,第一下还攮偏了,这叫王长脖的年轻盗匪还悽厉的喊了一声,嚇哭了旁边窝棚里的不少孩子。 好在那大枪明显是军械,刘吉利连续三五枪,终於攮死。 “然后呢,该如何了?”收起枪来,刘吉利朝著地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盗贼努嘴追问。 那意思很明显,就这些人的表现,还需要走计划中剩下的流程收拢吗?直接发下衣服,安排活就是了。 孰料,刘阿乘还真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先发衣服,编伙,不过既杀了人,咱们便该报官才对吧?” ——————————————————————我是重新开启的分割线———————————————————————— 昔彭城士民零落京口,逢冬日,官府不济,诸刘皆走。野胡知太祖恤孤寡,必不走,夜请从之。 太祖乃奇曰:“前日予汝一匹布,足可敷冬,何必从隨受冻?” 答曰:“半匹为身上衣,半匹为邻蓬寡妇酬,一无所有,正当隨从。” 復问:“汝不念邻蓬寡妇乎?” 復答曰:“寡妇得我半匹布,又寻他人半匹布,已入五斗米道,冬日无忧矣。” 太祖乃笑,许从之。 ——《世说新语》.豪爽.第十三 第26章 官府 金城,是侨置琅琊郡的郡治。 因为元皇帝司马睿是以琅琊王的身份南渡,而且带了一千多户琅琊百姓,所以琅琊郡(或者说琅琊国)成为大晋朝南渡后第一个侨立的郡国。 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依附在江乘县南头的金城,是没有实际领土的。但等到桓温做琅琊內史的时候,这廝秉性里閒不住,非但喜欢种树,还喜欢管事,便上书要求琅琊郡实立,於是朝廷反过来把江乘县划给了侨立的琅琊郡,也就是名郡实县,而郡治依然在金城。 从刘阿乘等人所在的流民营地去西面的金城,直线距离其实非常近,但因为这年头隔著山不好走的缘故,要么从北面京口大道绕一下,要么从句容大道往南绕一下,但一个上午內总能来回。 所以,对京口还算熟悉的刘吉利很早便抵达了此地,並正经的报上郡望、姓名,以及自己因为早两年而获得的白籍落户地,然后向郡府报案,说是打死了人。 坦诚说,金城这里是有正经贼曹的,大晋朝的律法制度更是后世公认的完备……没错,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律法、制度大规模前进的时期,这跟某些状况相互不耽误……再加上琅琊郡本身实际上只有一个县,所谓名郡实县,来郡中报案也是合乎法律流程的,所以郡中属吏不敢怠慢,立即招这位彭城刘氏的子弟入內,然后详细询问、记录。 结果刚说了两句话,这些贼曹吏就觉得眼前这个报案人莫不是个失心疯?! 无他,这个案子发生在流民营地內部……这年头,谁管你士族家中、坞堡內、流民队伍里的案子? 须知道,律法是律法,制度是制度,但除此之外还有基本国情和基本国策的! 別的不说,那大晋朝的基本国策是什么? 渡江前不晓得,渡江后主打一个“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这是从王导那时候就延续下来的基本国策……说白了就是不折腾,往大了说就是不搞工程,积极防御不大规模北伐,往小了说就是放任士族门阀和地方豪强自治,包括什么新来的士族越过人家吴地士族的庄园往会稽去占地,什么流民的白籍政策,都是一脉相承的。 这个政策,对於后世人来说当然觉得怪异,但对於彼时刚刚南渡的大晋朝廷来说,地域矛盾、南北矛盾、经济矛盾、阶级矛盾都已经到一定份上,这个政策是真救命的。 非只如此,王导之后,但凡是想做点事的,全都失败,全都招祸,似乎更加验证了这个政策的正確性。 当然,桓温灭成汉是个例外,所以给建康朝廷带来了极大震动,都觉得再不北伐不光是道义上说不过去,考虑基本利害也过不去的。 此外,想想也就知道了,皇帝想集权,士大夫想北伐,底层士族想寻求政治出路,这都是人心之必然,所以,便是没有桓温,这个基本国策也註定会不停摇摆,所谓“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然后“静极思动,动则必败”,等王师败了,自然要重新“镇之以静”,再“群情自安”。 可不管如何,只说眼下,渡江三十年,这个基本国策已经渗入到大晋朝方方面面的,並且形成了某种传统。 行政、律法都是如此。 有贼人进了你们流民营地,你杀就杀了嘛,自己挖坑埋了……报什么官呢? 五斗米道的坞堡里还贩卖军械呢,你看我们管了吗? 但偏偏这位衣著还算整洁,还报上了郡望,谈吐明显像是读过书的报案人就微微驼著背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一般,认认真真的讲著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他那样子,似乎不把这个破案子给处理妥当,他下一刻就要去建康城敲登闻鼓找小皇帝告御状一般! 当然,朝廷在洛阳时,敲登闻鼓的就没几个好下场,这话也只是个玩笑话……真正的说法是,这个人像模像样的,还自陈彭城刘氏,若是不给他办,他有士族的关係给闹到上头去怎么办? 要知道,上头又不止是个建康城登闻鼓,隨便扯到哪个二品甲门士族,反过来指到袁质袁內史那里,袁內史拿起条文一问,那估计真是贼曹不给办案的责任。 要不捏著鼻子给他办了?不就是跑一趟吗? 然而,偏偏这廝越说下去事情越难办,又是什么籍贯也没发下去,什么百姓冻饿流离,什么流民逃入山中为贼的……那个流民营地的人跟那些贼连籍贯都没有,怎么给你办? 眼见如此,公房外,几名贼曹吏员忍不住私下议论起来: “这阿谁莫不是来消遣咱们?” “看著不像,衣著倒是整洁。” “衣著算什么整洁?连个进贤冠都无,只为信个道,竟然弃了衣冠戴了个絳色幘巾……” “但谈吐礼仪是对的,绝对是正经士族子弟。” “士族子弟又如何?都白籍了,落脚的流民营地连籍贯都未授,可见也是从北面来的,又无门路,否则早有爵位。要我说,这就是个找事的,找两个粗人,几棍子打出去算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不能擅动!这件事的麻烦在於两处,一处是大都督病在那里,眼下时间尷尬,此人又来的蹊蹺,就怕哪位通天之人趁机拿这事引火烧林;另一处则是,真要按照律法细究,咱们若不办,確实是咱们的罪过……” “若要引火烧林,必是衝著袁內史去的,可咱们袁內史这般深厚的家门,且与谢氏、殷氏都是最紧的姻亲,哪里会有人对付他?这人也是,吃了虎胆吗?” “有什么虎胆的,他便是今日报不成,咱们还能主动告到內史那里去?最多两棍子打出去。” “所以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况且咱们袁內史根基深厚与咱们何干?真要是引火烧林,那里面的阿谁跟咱们都只是上头一挥手的事罢了……” “那就按部就班帮他处置了案子如何?遣个人过去,带两个粗实兵丁,定个贼袭,结了案子,当场让他们挖了坑把人埋了,不也过去了吗?咱们在这里瞎猜,不也是一样费心费力?” “都说了,那些人没有籍贯,死的人和打死人的都是今年来的流民,连白籍都未录……文书上过不去,麻烦死了!” “要我说,此事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在这时,不晓得听了多久的郡中贼曹掾忽然从侧厢负手而来。“应该是今年跟著大都督回来的流民迟迟得不到救助,眼看著过不了冬,连流民帅都走了,外面的贼人又来窥视,心中焦虑,正好这时候打死了一个贼子,便有屋內那种知机的流亡士族想要这种法子提醒我们郡中,莫忘了给他们发户籍,莫忘了给他们冬日救济,莫忘了明年开春给他们发种子。” 眾人连忙拱手行礼问候,却被这位只有三旬模样的贼曹掾摆手止住。 “那敢问明曹,若是这般,我们又该如何处置?”见到顶头上司有明確看法,下面一位年长属吏赶紧拱手问询请示。 “简单,这些事情都是户曹的职责,咱们正经移文,请户曹明確这些人的户籍,咱们才好去处置人命案,屋里这人晓得,必然欢喜。”贼曹掾捻须以对。“正好嘛,来的这个什么彭城刘氏的北楚恰好是个戴絳色头巾的,户曹那里见了说不得心中也会欢喜呢。” 眾人闻言只能干笑,哪里还没反应过来,上头有没有人引火烧林他们不晓得,自家这位曹掾是决定先引火烧林了,给那位新来的户曹掾一个下马威。 那户曹掾是个有来歷的不错,但他们这位贼曹掾又何尝不是有来歷的?而他们身为贼曹属吏,难道还能吃里扒外? 话到这里,立即便有了执行,很快这边自有人行文去找户曹的麻烦不说,这边也有属吏昂然去告知里面那个唤作刘浪的报案人,只说朝廷有法度,未受籍贯者不得立案,他们已经行文户曹,等户曹给了籍贯,贼曹自然会去查案……在这之前,请回去妥善保管那贼人尸首。 来的时候,刘阿乘跟刘吉利就说了,这法子属於有枣没枣打两桿子,属於绝地求生,什么都要试试,大不了挨两棍子被撵出来,如今行文到户曹,有一道公文催户曹给流民营地上户籍,已经属於了不得的进展了,哪里会说话? 便应许“好好保管贼人尸首”,也不知道准备怎么保管,便径直回去了。 回到营地,刘虎子也已经走了,而刘阿乘正在做人事调整——哪怕人数不到一千,该有的框架也要有,只是不能太多太滥而已。 原本的流民营地里,伙头是天然的最核心、最中坚管理者,承担著几乎绝大部分的管理职责。所以,之前的伙头来源也不一,不止是这些伙中自家推举出来的,还有一些乾脆是刘任公从自家宗亲里派遣出来的,比如之前的刘三阿公就是这种。 到了刘阿乘这里,他自知自己没有足够多的威望和人手,只能將伙头这个位置全都推给下面,让这些伙自家推举不说,另一个问题是,营地眼下的核心矛盾已经转移了,现在最紧要的是搞粮食过冬,而不是维持內部稳定,伙头的职责当然还是很重要,但已经不能算是最要害的位置了。 於是乎,早有计较的刘阿乘放下这些伙头不管,专门设立了三个新伙。 一个是昨晚降服的恶少年、破落户,这是武力威慑兼打杂的伙,有二十人,让不晓得自己是盗匪首领的刘大个挑选这些盗匪兼担任伙头; 另一个是早有预谋的核心伙,那些老实的、平日干活勤恳的壮劳力,实际上就是之前分布时得到过十尺布又留下来的那些人,一共收拢了十七个人,又补了一个昨日招回来的恶少年,刘阿乘自己也算这个伙的成员,却让刘吉利兼任这个伙头,也是二十人; 此外还有一个专项的渔猎伙,准备收了之前猎虎的器械,集中打猎、捕鱼,预备人手也是二十人,但现在人还没齐全,只落得十二三人,却请了一位老猎户周阿叔做伙头。 至於说,为什么昨日分伙的时候不直接搞后两个伙,非得今天重新来?不嫌麻烦吗? 道理很简单,没有昨晚上那一遭,后面这两个伙立不起来。 这倒不是说他刘阿乘完全没有威望,草屩伙跟草蓆伙整个撤了是没错,但分肉分布的事情大家还记著呢。只不过,在营地核心组成离开,三千人锐减到不足千人的情况下,人心自然是极度动盪的,你想做什么事,都得先压住人心。 昨晚那档子事,就是他和刘吉利商议,专门用来压人心的手段。 活糙了些,但两三具尸体往那里一掛,十几个破落户发回衣服,发誓赌咒要听话,大略任务还是完成了的。 那反过来说,如果一定需要立威压人心,为什么不能缓缓呢?拿银子买点粮食,等营地里缓过这口气来,再慢慢组织新架构? 这当然是因为刘阿乘的根本目的是“攒”粮食过冬,而不是为了收买人心而收买人心……攒粮食是一个简单的数字累积问题,能早一日投入生產贸易获得粮食那就得早一日,这比追求新的粮食渠道恐怕都要重要。 甚至可以说,能不能过冬,恐怕不是看冬日如何,而是要看入冬前这几日的努力成果。 所以,这三个伙组建完毕,刘吉利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稳,只是大略做了匯报,就被刘阿乘拉著,开始了新一轮的商业探索计划。 没错,就是之前刘阿乘专门与刘吉利说过的,卖柴火。 这三个字听起来荒诞,其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底层流民,没有生產资料,没有生產工具,想要参与社会生產分配,换点粮食,还能干什么? 所以,穷人总会去织席贩履,去做渔夫、樵夫,你连搞个深加工都难。 现在织席贩履的那批手艺人被他刘阿乘提前拢出来了,却因为人家也要求生存,都跟著刘任公走了,而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流民营地这里背山却不挨著大江,没有大规模渔业资源,只有山林可以倚仗,再加上之前队伍人数充足时留下了大量的柴火,那只好卖柴薪了。 “往后几日大家的活最简单,把好劈柴捡出来,我们捆整齐了去卖,卖了换钱买米。”面对著几个明显妇孺超標的伙,刘阿乘言简意賅,却又有些別的花样。“活大家都会,但要我说,好劈柴不止是这种结实耐烧的,比如这种桃木的,虽然成材的少,也多歪扭,却也可以捡起来凑在一起;同样的道理,麻櫟跟松木都好烧、成材的也多,大家都晓得是好劈柴,可松木容易冒烟,麻櫟没这毛病,那就要分开放,到时候卖的时候也要两个价;最后杂柴,也要分大小……” 一番交代下来,刘阿乘便亲自留下来帮忙分拣,而刘吉利则被要求去统计柴垛和大部分柴垛的组成,並根据柴垛位置来重新调整篝火位置以及昼夜巡逻路线。 对於刘阿乘的此番安排,包括之前去报官,乃至於给他留下核心伙头的兼职,刘吉利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认为,这些事情都是能展现他价值的,没有士族身份和社交能力,是没法去郡府报官的;兼任最重要的伙头、点验柴垛、移动篝火位置、设计巡逻路线,更是能迅速提升他在流民营地中的权威。 可即便如此,临走前他还是有些疑惑:“阿乘,你为何要亲自分拣柴火?这事很重要吗?” 刘吉利竟然知道虚心下问和主动学习了?! 已经脱了袍子蹲下来分拣柴火的刘阿乘愣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打个呼哨:“是这样的,凡事它最怕认真,你问这个,我一时半会不好讲,只说之前的草屩摊子,若非我亲身学过织草屩,是不可能做起来的……哪双屩偷工减料,捶稻草是不是个重活,哪里能看出手艺高低来?我若是个不曾学过织屩的,断然无法分辨。更有甚者,只怕正是知道我是个学过织屩的,那些人才没放肆糊弄我,不能指望著大家都是老实人。” 刘吉利认真听来,竟然连番点头:“说的极是,只是为了防止下面人糊弄,也该亲手来做……我先去看柴垛,晚前回来隨你一起分辨一下柴火。” 看他样子,竟然颇有干劲。 不过,刘吉利当日到底没来得及做分拣工作,因为他的活比想像中要麻烦的多,尤其因为晚间要吃饭的缘故,还搞得非常紧迫,最后回来的时候,只能昨日一般喝剩粥。而等到翌日一早,更是跟刘阿乘一起带著七八个壮汉担著柴火先去了集市做市场调查……因为天气转冷的缘故,柴薪確实稳妥,一上午便將杂柴全部出手。 但接下来就没那么乐观了,首先是隨著冬日到来和討生活的流民增多,粮食也明显涨价,以至於二刘一度犹豫,要不要先把所有钱都先换成粮食? 这还不算,中午时分,他们让隨行壮丁们先回去,自家又担起专门留下的一担子松木柴,去往江乘。 刘阿乘打的主意很简单,就是要在柴火上雕花,一个小小柴薪也做差异化竞爭,当个认认真真卖柴火的大男孩——比如按照他的设想,像军队屯所这种大锅饭,是不在乎松木容易冒烟的,只会喜欢松木耐烧的特性。 这样的话,麻櫟木就可以单独拆出来,当做上等柴火卖给那些士族別业,而松木也可以以上等柴薪的优势供给屯军军需。 然而,等他们抵达江乘,通过前日到来的刘氏宗亲见到高坚侄子高衡后,后者直截了当的给堵住了这条路:“两位刘兄见谅,屯所里有官中调拨的劳役,也有依附的奴客,平素都是自家遣人打柴。” 二刘无话可说,將这担子松木柴留给虎子大姐后直接告辞离去。 当日无话,只刘吉利终於有机会参与分拣柴火了,而两人虽然被挫,却也不气馁,第二日继续去京口大道卖柴不说,还进一步扩大了杂柴的供给量。 只是可惜,当日下午,在刘吉利的指引下,刘阿乘寻到了两三户士族別业,想要溢价出手那担麻櫟柴,都没有成功。 因为人家也有自己的奴客负责打柴。 眼看著天气一日日冷下去,正经冬日马上到来,二刘做了总结,都觉得贩柴的思路是没问题的,除了这个也委实没有別的来钱渠道,而且眼下也的確把杂柴的路子打开了。但问题在於,如果只是单纯卖杂柴,没有任何不可替代性,也没有如想像中那般弄出额外的钱財来,总让人不安。 是要想法子打秋风,还是转变思路继续搞柴薪差异化多赚钱,委实让人为难。 最后还是刘阿乘坚持了一下,决定明日往江乘稳一下杂柴的生意,顺便做些打探,若还不行,那就后日往达官贵人集中的建康城试一试。 这边挨著山林,大户有自己的奴客去打柴,可建康城里的达官贵人总不会也让自己的奴客专门出来打柴吧? 就这样,又过一日,到了十月廿八日,这日天气明显转寒,以至於去卖柴薪的劳力们都不得不在衣服外面裹上串成面的稻草……只能说,劳动人民总有活下去的手段。 而就在他们刚刚到江乘一带卖了十几捆杂柴后,刘大个亲自跑过来相告,说是他们出门后不久有琅琊郡郡府的官上门来了,而且脸色不是太好。 刘阿乘和刘吉利都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赶紧与刘大个做了交换,让后者看管贩卖剩余柴薪,他们二人赶紧回去。 紧赶慢赶,终於在正午之前折回到了营地,然后看到了一个让他们二人明显惊异的人等在那里。 与之相对应的,乃是那人看到两人回来以后,立即站起身来盯住了二人头上的絳色幘巾,竟也满脸不解:“刘阿乘,刘吉利,之前我还不信……不是,刘任公父子都走了,你们彭城刘氏的宗亲也都走了,你们两个破落户为何不走?” “阿悚兄这话我就不懂了,因为別人不懂你应该懂才对。”刘阿乘乾笑了一声,率先反应过来。“五斗米道以五斗米入道,求得便是使无可救者得其救。而现在刘任公父子因为要儘量周全血亲,不得已弃了此地,此地千余妇孺不正是无可救者吗?所以,我二人才要儘量救一救……阿悚兄,我们二人虽未入道,与你们却如子云、相如一般,有异曲同工之妙。” 新任的琅琊郡户曹掾,也就是隔壁五斗米道的授籙祭酒卢悚了,闻言死死盯住身前之人,彷佛重新认识了这少年一般。 ———————————————————————我是已经没有存稿的分割线———————————————————————— 昔太祖在京口,短褐緄裤,身无余財,常亲负柴薪、执麻屩,士族皆鄙夷,独悚知其不凡,甚奇之,屡赠衣冠。 ——《新齐书》.列传二十九 第27章 妒忌 卢悚冷冷看著身前这少年,许久未言。 那样子,彷佛身前之人不是什么点头之交的南渡底层士族子弟,而是什么生死仇人一般。 刘阿乘当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与刘吉利对视一眼確定自己没误会之后,非但不急,反而继续含笑来言,就彷佛没看到对方表情一般: “阿悚兄,其实你若不来,我也要去拜访的,你既来了,那就更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全都是没有无依无靠之人,隆冬將至,若无救济,必然生灵涂炭,殭尸十里。我久闻天师道救济天下之志,你本人我更是亲眼所见的,素来喜欢救困扶危。何况咱们俩家本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 “你莫说了,你今日便是说出花来,也不可能与你有救济。”卢悚似乎才回过神一样,忽然抬手止住对方。“刘阿乘,我们天师道自然是要救人的,但五斗米五斗米……天底下没人的粮食、布匹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只救能自救之人,而这个自救的限度就是五斗米,否则就要连累教中本来得救之人不得救……你们这些人,只要有五斗米,我今日就坐在这里,挨个与你们授籙,若没有,请恕我们穷困,自家冬日也要数著米过日子。” 刘阿乘连连点头,但眼神飘忽,似乎还在想什么。 “况且,我今日来也不是以天师道授籙祭酒的身份过来。”卢悚继续言道。“乃是以本郡户曹的身份过来……郡中移文,说你们这里出了贼人夜袭引发的人命案,但贼人和你们这些杀伤贼人的各自连户籍都无,无法入案,著我过来確定户籍。” 刘吉利迟疑了一下,明显想问什么,但似乎是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还是刘乘,毫不顾忌,立即惊喜来问:“如此说来,郡中要给我们冬日救济了?我就说阿悚兄绝不会见死不救,竟然走的是官方门路……” “官方也没有门路。”卢悚肃然道。“刘阿乘,你不要想东想西了,你自家留下来的,便该自承其重。我今日过来,只是给打死那贼人的人还有做贼被你们抓到的人授白籍。要动仓储,须功曹出面,而功曹断不会在其余各郡国都没有动的时候擅自动仓储,尤其是眼下大都督在病中,只琅琊这里开仓济民,只怕是要被人误会我们袁內史想要邀买人心,有什么別的意图呢……这个道理,別人不懂,刘阿乘你怎么可能不懂?” 被人用原话懟了回来,刘乘也自是无奈,只能苦笑,却还是认真拱手:“让阿悚兄见笑了,实在是走投无路……” 说著,竟然又將自己这些天卖柴火都卖不出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卢悚依旧板著脸冷冷听著,似乎这里人都欠他似的……倒真不能说不是,最起码前几天杀人的凶器都是从人家那里“借”来的,这两个人模人样的流民营地总管身上那套衣服更是人家直接赠送的,再加上五斗米道客观吸收了大量无处可去的流民……所以,无论是刘阿乘、刘吉利,还是这个营地,好像还真是欠人家卢祭酒兼卢户曹的。 就这样,听完卖柴火的大男孩的故事后,卢悚似乎终於失去了耐心,直接摆手:“谁是涉案人,过来这里定个户籍……我记一下,今日回到郡府就给录到白籍上去。” 听这意思,即便是落籍都懒得將营地里的人给顺便全落了,只给落特定涉案人员,而且他本人也懒得往里钻。 对此,二刘无话可说,只能將那伙打杂兼巡逻的喊过来,今日留在营地里的七八人,给录了名字、年龄、性別、身高体貌、家中关係、原籍位置,然后就无了……刘阿乘在旁边垫著脚看了半日,都不知道自己落脚的这个地方唤作什么。 按照传统,如果这个营地能存活下来,而且是几千人规制,应该会重新给命名一个里。 至於什么士族身份,追溯父祖谱系,获得爵位,被官方记录,纳入九品中正制考察名单,就是另一套东西了,是跟白籍相互独立的不说,关键是这卢户曹连给刘阿乘录入一下白籍的心思都无。 当然,就好像老百姓证明身份本质上还是靠邻里、邻籍指认一样,真正的士族身份本质上还是刘吉利上次说的,看有多少士族认你爹和你。来个桓征西徵辟你去做属吏,那你就是个士族,谢家把女儿嫁给你,你也一定是士族,什么文书都能给你补上,谁说你不是都不行。 否则便是籍贯上是个士族,那最多是用来逃税的。 这不是开玩笑,刘阿乘来这里已经听说了,因为黄籍需要登记士庶身份、田產財富什么的,很多財主、地主偷偷贿赂本地户曹,求个士族户籍,编个谱系,根本就是寻常事。 但这种士族,根本做不得官,也不会有士族联姻,因为人家自有自己的圈子,根本不认得你。 而刘阿乘想到这里,心中微动,却没有直接做声。 一直到那卢悚黑著脸亲笔记录完一整张纸,然后带著几名不晓得是庄子里跟过来天师道中人还是郡中户曹属吏又或者两者兼是的絳色头巾隨员离开时,其人方才再度跟上,在山谷口那里低声喊住对方: “阿悚兄,是不是那些郡吏在藉此事排挤你?” 卢悚一愣,本能便要驳斥,但一想到之前自己还夸过对方聪明,这种驳斥未免可笑,也是当场有些不上不下。 “阿悚兄。”刘阿乘嘆了口气,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我们委实不晓得这事竟牵累了你……我让吉利兄去报案,不过是穷途末路,想藉此提醒郡府我们这些人都快冻饿死了,让他们赶快救济,如何晓得竟然是你做了琅琊郡的户曹掾?况且,便是知道,以我们的眼界,只会为你高兴,哪里能想到连你这种家世又有杜明师撑腰的人做个户曹掾都要被人排挤呢? “实在是对不住,让阿悚兄受委屈了。” 卢悚望著眼前的少年,一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敷衍点下头,转身离去。 结果走了几步,復又回头,终於將肚子里那句话给送了出来:“刘阿乘,我就不明白了,你这般聪明的人,为何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刘阿乘俯首不答,只是再三行礼。 卢悚匆匆而去,却浪费了二刘大半天的宝贵时光,二人眼瞅著今日再赶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市场调研了,乾脆留下去分拣柴火。 可还没到中央场地呢,刘吉利就有了些不对劲的情绪,等到了地方,一屁股坐下,还没开始分拣呢,其人就指著身前的柴火,言辞沮丧: “阿乘,咱们现在算不算处处碰壁?你说的柴薪分层卖的法子一直没成,去找官府提醒他们开仓济民的法子也没成,还要被人嘲笑自不量力做蠢事。” “这算个什么事啊?”旁边的刘阿乘无语至极。“挫折当然是有的,但你年纪轻轻的一遇到挫折就这个样子,哪里能成大事?” 刘吉利也有些无语,什么叫“年纪轻轻”? 但他也確实无法遮掩自己的沮丧,只能嘆气:“阿乘,不是我受不得挫折,只是我这几年全都白费了,实在是有些怕了。” “那我说实话。”刘阿乘已经开始拣柴了。“事情是遇到挫折了,但咱们一开始不就晓得,这事八成会受挫吗?除此之外,你有没有发觉,咱们想求的人望反而有了明显的成果……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会有这般好、这般快的结果。” “你从谁那里看到咱们人望上去了?”刘吉利摇了下脑袋,明显觉得哪里不对。“任公走后,咱们接触的士族不就这一个人吗?而此人面前咱们原本还有些脸面,如今只剩下冷嘲热讽而已。” “吉利兄再想一想,那廝对咱们真是变差了吗?”刘阿乘低著头,毫不迟疑反驳。 刘吉利终於愣住,似乎抓到点什么,却又一时不能理清头绪,过了很久方才坐在那里抱著怀缓缓出言:“你是想说,之前这卢悚,还有那徐上师,其实从未瞧得起咱们过?只因为我们那时候扯著任公、高屯將乃至於大都督的虎皮,方才敷衍我们,给我们衣服,本意上只把咱们做乞丐?” “有这个意思,但不止。”刘乘掰著手中劈柴枝丫,认真以对。“若是以前卢悚是十分瞧不起咱们,现在是五分瞧不起咱们,我都不会说咱们有了人望……吉利兄,我问你个事情,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日回来从一开始见到卢悚就没主动说上话,一直到刚刚这般沮丧,是不是在妒忌他?” 刘吉利略显尷尬,但二刘关係到底是稳妥的,这种面子上的事情倒不至於不能答,所以在瞥了眼周围好奇看著自己二人的妇孺之后,其人到底是在压低声音后,承认了这个事实:“怎么可能不妒忌?都是流亡士族,都是北面来的,都是孤身一人,咱们穷的衣服都没有,冬天卖个柴火都卖不出去;而人家就因为一个家传道人的身份,直接就有杜明师这种靠山,非但吃喝不愁,还得了那么大一个坞堡,还一转眼就做了郡中户曹掾……做了户曹掾,便说明他的士籍已经妥当,而且还能直接攀附上袁质这种人物,將来前途也打开了,怎么可能不妒忌?便是你说他被排挤,那也是他的同僚妒忌他。” “那我要是说,他刚刚也妒忌咱们了,你信吗?”刘阿乘连连点头,待对方说完,復又捏著劈柴反问。 “开什么玩笑?”原本发泄了一气的刘吉利都已经要低头干活了,此时復又被气笑了。“阿乘便是要安抚我,也不能胡说八道,他如何妒忌我们?” “若是他不妒忌我们,为何要对我们作色发怒?”刘乘似笑非笑对道。“吉利兄,你想想,他刚刚只是对郡中那些排挤他的人生气吗?分明就是衝著我们来的。可我们与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迁怒,便至於此吗?” 刘吉利想起卢悚走前最后一句话,心中一惊,已经信了三分,但还是不解:“他全程確实是衝著我们发的怒……但要说妒忌,他能妒忌我们什么?” “妒忌我们可以率性自为,自己敢做自己的事情。”刘阿乘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给出答案。“吉利兄,我们自然是妒忌他又有这么大的坞堡可以凭附,又能轻易做郡吏,还是户曹掾这种实权的郡吏……但我问你,他对自家眼下情状果然乐意吗?” “他凭什么不乐意?”刘吉利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之態。“他都这样了还不乐意,我们算什么?” “確实。”刘阿乘摇头嘆道。“换我我自然乐意,但我还是觉得他大约不乐意……我换个问法,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晓得此中门路,我问你他为什么能刚到京口,就直接被去管那么大的坞堡,还这么快成了郡中户曹掾?” “可能是这廝在北方道门中身份高……” “他在北面道门地位再高,到了南方又如何?他族兄卢嘏在北方,也是袁质一般的身份,到了这里怎么就不灵了?还要靠著这个族弟去杜明师坞堡里打秋风?” “那……或许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此人……”刘吉利终於压住自己情绪,咂摸出味道来了。“不对!若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为此人前途著想,既不该让这人在坞堡里过问庶务,也不该让他这么快做郡吏,而是应该带著他去会稽见那些清谈名士!给他安排个北方家传道学渊博的名號,让他去清谈,去养望,再努力给他寻个好婚姻,这样才能做大官。” “我之前隨吉利兄你第一次去那个坞堡时就觉得惊异,这么大的坞堡,这么好的產业,而且还挨著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便是你来京口两三年,想到买好器械,也是第一个想到彼处……可见,这种坞堡,便是杜明师名下也少见。”刘阿乘嘆气道。“偏偏你也说,杜明师整日在江左往来,尤其是要在建康城內与达官贵人们周旋,根本没时间留在坞堡里做管束。更兼你之前的说法,天师道这些人再富庶,那也根子上与咱们也没区別,都是没官做的底层士族,杜明师这么大名气,都没见到会稽王给他个大官做,何况是其他人呢?” “我懂你意思了。”刘吉利猛地一拍大腿,仰天一嘆。“我懂阿乘你的意思了!我比你早来两三年,道理都懂,却居然被一个郡吏的身份一叶障目……杜明师根本没有高看这卢悚的意思,他只是把卢悚当成了一个看门犬! “让他做户曹掾,本意是要替他保护和遮蔽这个坞堡,而不是为了他前途。咱们再多想一想,若是卢悚家中在北方道门地位確实高,那可能还有杜明师忌惮他,用郡吏身份与坞堡庶务拴住他的意思。” 话到这里,刘吉利再三摇头:“卢悚竟真是在妒忌咱们!他知道,咱们虽然过得苦,却是在走正经的士族路子!而且是咱们自家跳出庇护,寧可穷困潦倒也要走自家的路子,他就更加羞耻!今日他对我们,根本就是恼羞成怒!” 刘阿乘低著头,分辨著木柴,心中则天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这口气,一半的確是为卢悚所感慨,他不是在刻意误导刘吉利,而是事情大概率真就是如分析这般;另一半,则是为刘吉利勉强放下沮丧心態而稍微放鬆下来……人家卢悚是恼羞成怒不错,但眼下他们二刘自家的处境也到了一定份上,刘吉利是他唯一的合作伙伴,也是江左这边知情人,没有他协助,自己这个项目可进行不下去。 所以,事情还得绕回来,得赶紧想法子把柴薪高价卖出去。 明日就得去建康。 ————————我是不知道该写啥的分割线—————————— 太祖流离江左,逢隆冬,官府不济,宗族丁壮皆走,独浪与之留营,亲负薪以赡孤寡。然二人力薄,常有不济,太祖亦时馁,多赖浪年长善抚之。 ——《新齐书》.列传卷三. 第28章 建康 建康城没有城墙,只有篱笆。 一般来说,达官贵人往来,都是从北篱门出入,因为那连接著京口大道,而王公贵族聚居区则在城东、秦淮河北,天然路顺。相对来说,商业物资的往来就乾脆多了,大宗货物直接从秦淮河顺流进入城区,小宗买卖则从秦淮河南北的东篱门、三桥篱门进入,本质上也还是顺著秦淮河走。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秦淮河南北两岸,乃是建康城內,甚至可能是眼下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高档商业区,光是那种有永久性建筑的商肆,据说沿河两岸就有数百个,卖什么的都有。 且每次被战乱毁弃掉,都会迅速重建成功。 没办法,独一份的市场在这里,三吴的物资、人口也在这里,还有长江、运河、秦淮这种连续的高端物流线,想不繁华都难。 刘阿乘与刘吉利一大早早早担著两担桃木劈柴出发,上午抵达三桥篱门,然后在守门署吏诡异的目光中將准备好的一小捆杂柴放下,充当了十抽一的税额,然后从容进入了建康城。 初入建康,作为一个譙郡人,刘阿乘並没有感觉到回到了故乡,反而有这么一丝疏离的感觉——无他,这里跟京口那么近,却宛若两个世界。 外面的京口,虽然部分地区也很繁华,算是有著明显的城市特徵,但那个地方太广阔了,你总能清晰的看到京口大道旁的长江、荒野、山丘、树林以及田地,还能看到刚刚抵达江左一无所有的北楚,看到抵达本地几年后勉强操持小手工业、做小商贩维生的底层民眾,看到从头到尾几乎参与了每一个乡村、城镇生產环节的五斗米道信眾,当然也能看到从京口大道往来的士族车队以及屯所里的北府军……你甚至能看到老虎。 刘阿乘自己当时就感觉到了,心里管京口叫“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总之,在京口,少年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否真实。 因为那地方真的容纳了无论南北、穷富、贵贱,所有的一切,然后以此清晰的提醒著穿越者,这是东晋十六国,你能所想的一切时代特徵,它都有。 更妙的是,如果你是一个不愿意思考与观察的逃避者,你甚至可以將自己的脑袋埋下去,暂时躲避起来——比如说,当你是个五斗米道的道眾的时候,你的生活了就可以只有五斗米道而不存在其他的一切;再比如说,你现在是个屯镇里的军士,也可以假装生活中只有屯军而不存在其他。 甚至,当你是一个普通的流民的时候,那只要无视掉京口大道上时不时需要躲避的刀斧奴,再忘掉长江以北的一切,也几乎可以假装士族门阀与五胡乱华这两个时代最大的特徵不存在,然后一天天的生活。 当然,前提是能一天天的活下去。 而现在,进入了建康,那些骯脏的、野蛮的、穷困的、不安的、复杂而有机的东西,一下子就被那个篱笆墙给隔开了。 如果一开始就穿越在这建康城里,刘阿乘一定以为自己来到了盛唐强汉的洛阳、长安,甚至是市井文化发达的宋明南方城市,会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充满著市井气息与商品经济的城市里如鱼得水,会认为自己是天胡的天胡开局。 但是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有刀斧奴来了!” 隨著一声低喊,街上的人根本不用像京口大道上轰然一片,反而坦然自若往两侧巷道躲避,更有甚者,直接推著独轮车绕道而行,全程速度不减,儼然早已经熟稔到极致。 立在道旁,目送牛车车队缓慢驶过,刘阿乘忽然醒了过来,扭头笑道:“合江左之財赋,集於一城,供养百十家人,怪不得这般繁华。” “这就是本朝之特色,跟前汉截然不同。”刘吉利很认真的点点头。“昔日王与马共天下,然后是庾氏,现在是桓褚……不对,是桓谢起势,再加上郗家对京口的把握,这些士族是真掌兵而分朝廷权柄的。” 很显然,两人思路没有对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刘阿乘吐槽的是建康城畸形的繁华背后,本质上是百十个顶尖士族门阀在这里躺著对整个江左吸血;而刘吉利则强调的是渡江以后,士族是真真切切的强大,眼下的朝廷跟两汉是不一样的。 但有意思的是,在刘阿乘看来,身侧伙伴的回应意外给出了另一种回答——这些士族门阀固然占据了几乎所有资源来供养自己,但把士族换成一个强悍的皇家又如何呢?不照样是天下供养一人或一族吗? 最起码相对於之前的西晋,因为一个傻子皇帝引发的继承危机,继而几位王爷搞得天下大乱,这些只会躺在江左享受生活的士族门阀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所以还得进步,看谁能北伐成功,看谁能统一天下,看谁能搞出来科举跟授田制完善一下社会公平与上下流通。 可要这么一想的话,自己一个一心一意搞坞堡的人,是不是也没资格嘲讽人家士族门阀啊? 自己这么烂的吗? 刘阿乘没有跟刘吉利继续討论下去的意思,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而很快,他的胡思乱想也被迫中止,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对他们差异化柴薪事业起到降维打击的存在——那是一辆拉著一车炭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牛车。 普通人哪用得起炭? 反过来说,士族门阀享受了一切,明明可以用炭,为什么要用柴薪? 刘吉利也慌了,愣了半日才去看身侧发呆的刘阿乘:“咱们还去乌衣巷吗?” “来都来了,为何不去?”刘阿乘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慌了,但脸上还没有显出来。“多大点事?” 刘吉利心乱如麻,只能点头,然后继续担著柴带路。 就这样,二人隨著顺著秦淮河南岸的街道继续前行,中间最少了躲了三四次士族,然后终於在越过一个小城后一拐,来到了这座城的西侧。 隨即,刘吉利放下担子,先指著东面小城来做介绍:“这是建康所属丹阳郡的郡城。” 同样放下担子的刘阿乘点了下头。 刘吉利继续指著郡城对面的街道来说:“对面的那条街巷,本来是孙吴时石头城驻军的营房区,因为当时驻扎石头城的是孙吴精锐乌衣卫,俱穿乌衣,所以这片街巷便得了个名字,唤作乌衣巷……时过境迁,秦淮河两面繁华起来,再加上郡城在这里,安全也能保障,原本寻常兵卒住的街巷,如今便成了王谢刘几家人所居的望族之地。” 刘阿乘心下恍然,几乎是忍不住的开口:“今时王谢堂前燕,旧时也入寻常士卒家。” “刚刚入冬,哪来的堂前燕?”刘吉利无语道。“如何,进去看一看不?” “为什么不看?”刘阿乘打起精神对道。“便是不指望柴火,想著打秋风,现在还有什么地方可去?不就是谢家有点机缘吗?” 这倒是实话,去蹭官府,官府只是推諉;去找高坚,人家能接纳刘氏宗亲都已经是內囊倒出来了,屯军都有自己打柴的役夫;五斗米道那里,就卢悚那个样子,眼瞅著也难再混到点什么……更不要说刚刚那车炭几乎浇灭了刘阿乘的柴火计划。 那还有什么? 不就是一个字面意义上的除了谢家,彻底走投无路了吗? 而很快,二刘就在走投无路之外新学到了一个词,叫入內无门。 人家王谢刘几家,都是二品甲门,门第阀阅摆在那里,最差的沛国刘氏,刚死没多久的家主也是尚公主兼做到隔壁丹阳尹的,而此行目的的谢家,两个当家人更是一个正在掌握西府兵权,一个正做当朝吏部尚书,所以这乌衣巷內,几个门前全都是有正经仪仗的。 不止那种出行时的刀斧奴,而是拎著正经长枪,穿著铁裲襠的那种轻便甲士,同时配合著数以十计的刀斧奴在门前坐立。 若不是二刘担著柴薪,戴著絳色头巾,低著头老老实实穿过去,只怕一开始想进这乌衣巷都难;要是想学在天师道坞堡里那样上去嚇住谁,只怕当场要挨一顿打,被撵出来……想想也是,这到底是王谢堂前啊!真正前后执掌朝政,与司马氏共天下的门阀。 甚至这两三家人占据的是之前整个乌衣卫的营房,它本来就是军营,这跟一些士族在京口的別业不是一回事。 从街巷穿过去以后,两人冷汗迭流,只坐在街边树下面面相覷,刘阿乘摸了下腰中原本准备做道具的笛子,更是觉得可笑。 “要不算了吧?”隔了不知道多久,还是刘吉利认真开口道。“咱们就老老实实打杂柴、卖杂柴,也是一个路子……说不得今年冬日暖和,能熬过去呢?” “不是不行。”刘阿乘竟也只能苦笑。“谁让咱们確实没有门路了呢?烧炭挖窑都不知道挖多大……” 话到这里,其人直接停住,似乎认命了一半。 “便是真有万一会烧的,晓得如何挖窑,如何烧炭,可找不到確定的出售门路,咱们难道敢费时费力的去挖、去烧?”刘吉利连番摇头,继而反过来安慰起身侧少年来。“阿乘,你別难受,你已经尽力了,实在是如你之前所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什么本钱都没有,什么法子路子都试了,问心无愧的。” 刘阿乘只是点头。 刘吉利见状,也是不忍,便要侧身来拍对方肩膀,继续安慰,孰料,他刚一侧身,忽然停住,然后看著街对面乌衣巷尾愣了一下,並隨著什么微微转头,继而忍不住喊了一声:“阿乘!” “什么?” “我认得那人。”刘吉利重新坐正,指著一名赶著牛拉板车、衣著整洁、板车后还跟著四五个壮汉的老者言道。“我认得他!” “那人是谁?” “应该是谢府奴客中的头领人物,知客、典计之类的……我在花山上就是被此人阻拦的。”刘阿乘盯著那几人往南去的背影,语气坚定。“就是他!” “走。”刘阿乘言简意賅,直接起身挑起担子。 刘吉利也隨之起身。 就这样,二刘宛若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远远跟著前面的牛车,顺著繁华的街道一路向南,很快就进入到一片繁华的市场……这边的市场跟秦淮河两岸的高档商肆明显不同,更多的是一些基础物资。 两人看的清楚,这位谢府的奴客首领应该真的是典计之类,因为他在採买,只是在车上一指,跟著的壮汉便去那些商铺搬东西,商铺里的人则只是点头鞠躬,很显然都是熟门熟路。 故此,很快那辆牛车上就堆满了物资。 二刘商议了一下,决定不管如何,只要这车返程,他们就直接迎上去,寻那典计卖柴,再论其他——甚至两人都说好了,真要是这典计有魄力,敢让隨行奴客揍他们,那就算自家倒霉便是。 而有意思的是,当牛车几乎堆满以后,这典计非但没有掉头回乌衣巷,反而与那几名奴客扔了一个小袋子过去,几名奴客立即笑嘻嘻接住,直接进了旁边的饭肆,只一名年轻的奴客,隨从典计与牛车,继续往南去。 二刘对视一眼,压住心中念头,继续担著柴,低著头,一路跟过去,竟然越过了一个唤作“建初寺”的佛寺,然后进了南面篱笆墙內的一片居民区。 这片地方,北面自那佛寺到秦淮河,都是典型的城市商业区,南面好像是一片塘,远远看到许多船只停靠,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通长江……那么这种地方,无论如何,可没有兵丁与刀斧奴站岗的道理。 恰恰相反,二人一直跟到一个小巷前的路口,远远眼见著那牛车停下,周遭虽然热闹,却只是几个男童正在那里骑著竹马游戏,而周遭墙头上,则是几个年岁不一的女童趴在那里笑嘻嘻来看。 这种情况下,两人放下柴火,也无人在意。 “几位阿妹,你们认得刚刚赶车那家人吗?”刘阿乘指著远处的牛车,来到墙下,望著上面趴著的女童堂皇来问。“我们要给他家送柴火,却跟著走了极远的路。” 女童们嘰嘰喳喳,引得骑著竹马的男童们也插嘴不停,加上孩子们所言皆是吴语,竟一时听不清楚。 还是刘吉利在江左多几年,听懂了话,立即告知:“他们说那人姓钱,是乌衣巷贵人家的典计,前几年娶了此地守寡的一个婶娘……” 刘阿乘当时就笑了。 “阿乘,这里是建康城內,不要急昏了头,做什么严苛之事。”刘吉利见状,赶紧提醒。 “你想哪里去了,只是借人家门路而已。”刘乘笑道。“这就叫山重水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们是来做生意的。” “但也最好嚇住他!”刘吉利来不及去琢磨对方蹦出来的那两句话,復又反过来提醒,然后便努嘴。“走吧?” 没办法,这可是真的救命稻草。 刘阿乘隔著老远,看著那年轻奴客还在往小院子里卸东西,点点头,便担起桃木柴来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復又回头来问那几个孩童:“几位阿妹,此地叫做什么?” 孩童们这一次倒是整齐划一:“长干里~” 刘阿乘竟然听懂了,隨即,其人担著柴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吟诵起来。 所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顏未尝开……” 待吟诵到这里,其人明显忘了后面的词,竟然重新吟诵,诵到第二遍,刚到“两小无猜”之时,那钱阿公钱典计便好奇从院中走出来查看,看到是两个絳色幞头的人担著柴来,立即没了兴趣,便要回头。 但头只是一摆,身子都没动呢,便復又扭回来盯住了两个来人,继而瞠目结舌起来。 刘阿乘见状也不迟疑,当场大笑:“钱典计,钱阿公,许久不见,上次我们祭酒跟你说到了冬日就让我们天师道专营谢府薪炭的事,你让我们道中先拎两担柴与你家里看看火旺是不旺,我们今日给你送来了!” 钱典计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乾脆不知道该想什么。 而旁边的年轻奴客原本还停下看了这两名天师道的运夫一眼,此时闻言,只低著头,继续抱起一匹布,便越过了身侧,往门內而去……端端是无嫌猜。 ——————我是两小无猜的分割线—————— 太祖穷困江左,一日负桃木柴至长干里。里有一户,姓钱,年长方富,纳一商女,极美,足不出户。钱公招太祖负柴入內,甫登院门,臥內淒嚎,俄而一白狐如射,亡入南塘芦苇,而商女亦不见。 至夜,钱公得梦,遇一白狐告曰:“公年少时蒋山救我,后幸得道,怜公老迈,本欲共赴此生,以偿恩德,何故引真龙入门?”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修 第29章 生意 钱典计光著脚束手坐在堂屋中央的榻上,榻身一侧甚至还摆了一个用来放胳膊的凭几,而榻內角落里还放了隱囊……也就是高端大椅子加扶手加沙发垫了。 而再往前的几案上,还被女主人贴心的摆上了几个黄白相间的点心,却是不晓得是米做的还是面做的。 只能说,这位在主人家是学到真东西的,只是仪態还没拿捏出来,不晓得能打几分。 至於二刘,则很礼貌的一人一个小胡床(马扎)摆在下面,一左一右坐著来看,连鞋子都未脱。这副样子,仿佛钱典计是一位家中富有的士族,而他们是来拜访的低级士族,因为身份而遭遇到歧视一般。 然而,在场三人都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钱典计自己也知道这一幕有多荒唐。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奴客,便是谢氏的奴客,那也只是奴客,而对面的两人才是正经的士族子弟,再破落,那也是能跟谢家郎君与女郎们拱手对话的存在;他还知道,对面两人是有打虎之能的,是有数十不要命的北楚子弟依附的,背后可能还有几千流民,有一个流民营地,甚至考虑到对方头上的絳色头巾,说不得真跟天师道有些说法;他更知道,自己的小窝被人寻到,又被人亲眼看到往家里搬东西,相当於卵蛋被眼前这俩人给攥住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倚仗,自己到底是谢氏的典计,从谢氏尚未发达时便隨从左右的,不然如何做到后宅典计,掌管钱財支出?而谢氏如今的权势摆在那里,这几个破落士族,真要是用强,自己便是豁出去性命和家当,他们难道就能落得好? 怕只怕这些人年轻,不知道轻重,直接把事情做绝了。 你还別说,钱典计到底是这年头少有的高端管理层,念头这般繁复,但还是让他抓住了一个重点,然后忽然开口:“两位,你们若有什么事,儘管说来,我须在日落前回乌衣巷布置物资,不然后宅郎君与女郎们便该著急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这位典计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这话看起来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倚仗,但也同时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无妨的。”果然,那个高个子驼背唤作刘浪的闻言后似笑非笑。“钱典计先去,我们替你看家,咱们明日再说也无妨。” 钱典计瞥了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上好点心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整理货物的年轻妻子,一时只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开,几乎就要叫嚷起来,让对方不要管自己,只跟搬货的土奴一起跑出去喊人来。 “哎。”就在这时,那年轻贪財的少年,好像是唤作刘乘的,適时出言。“吉利兄这话说的,哪里要费那么多时间?假复钱阿公给脸面,些许生意上的事情,一时半刻就能说完……” 钱典计立即点头,心中却决心已定,自家妻子这么年轻跟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入虎口,今日大不了被对方大大勒索一番,只要糊弄走这些人,立即让妻子去乌衣巷对面的郡城下寻个房舍住下,且看自己到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公且看。”那边刘阿乘眼见如此,直接去院中將一捆柴拎到了堂屋內,以手指之,扬声相告,好像真的在认真介绍產品一般。“这捆柴不是寻常柴火,全都是上好桃木,我们寻了天师道大祭酒卢悚卢上师做了祈福禳灾仪式的,年节厨下用它做饭,便能辟邪祛病,否极泰来!阿公也不用担心谢家郎君们质疑,若是他们不信,可以遣人跟我们去杜明师庄子上,亲眼见一见卢上师,请一道符籙回来也无妨……卢上师虽是道门高人,却跟我们一样,是今年一起从北面过来的,相互之间都熟悉,不至於用这个哄骗你们。” 闻得此言,非只钱典计张了下嘴,一时无言以对,刘吉利也眼皮乱跳,便是门外那妇女估计听到辟邪祛病之类的言语,也好奇往堂屋里多看了几眼。 而刘阿乘则坐回马扎上,继续从容来言:“阿公是谢府后宅的典计,自然晓得物价……如杂柴一担两捆五十斤,便是五升米;如松木这种,火旺耐烧却烟盛的,虽然好却只能供给军屯或者官府高门內的下人用,只好换七升米;再如麻櫟木,比之松木好了许多,因为烟气少了,这便是寻常最好的柴薪,遇到识货的,可以换一斗米。” “钱典计。”刘吉利插嘴询问。“我们说的没错吧?” “若是你们真能保证柴火干,不掺杂,这个价格其实是差不多的。”钱典计沉默了一会,才给出答覆。 “那钱典计觉得,这天师道上师祈福禳灾的桃木柴,又该值多少钱?”刘吉利继续追问。 “两位郎君想卖多少?”钱典计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坦然了,不就是勒索嘛。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阿乘。 而后者给出了一个令在场的其余二人全都有些错愕的回答:“我觉得便是物以稀为贵,最多十倍,一担桃木柴,能换五斗米,已经了不得了。” 钱典计到底不是蠢货,没有说立即让院中妻子直接取两匹布来打发了这俩人……开什么玩笑,身为典计,別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只是那一日遗留在现场的布报帐就报了一百匹,实际上也得有九十多匹。 人家到底是流民帅,至於为了两匹布来上门威胁你一个奴客头子? 一念至此,其人小心翼翼开口:“两位郎君有多少桃木柴?又有多少麻櫟木?我说句实诚话吧……谢府那里不可能烧杂柴跟松木,便是麻櫟木,其实也用的有限……至於桃木柴,虽然新鲜,恐怕也要给府中郎君们解释,而两位也该知道,我们谢府內的郎君、女郎,都是聪慧之人,桃木柴若是过多了,便是你们真能请来卢上师的符籙,他们恐怕也要问这卢上师为何整日什么都不干,只给柴火祈福禳灾?” “不错。”刘阿乘点头道。“我心里其实晓得,谢府平日主要还是用炭,没道理多用柴。至於这种桃木柴,麻烦阿公去说,若是管事的谢家人愿意用,拿我们每三五日给你们送两担来已经了不得了;而若他是个不信道的,不愿意用,那就算了。” 刘吉利此时心中已经咂摸出味道来了,非但没有驳斥什么的,甚至没有多看身侧人一眼,好像两个人早就是准备好了这番说辞一般。 “若是这般,以两位郎君的身份,为何要屈尊紆贵亲身到我家里来说?”倒是钱典计,此时终於忍耐不住。“只几捆柴的事情,隨便遣一个嘴上利索的道人过来就行……” “若是隨便遣个人来,如何显出诚心来?”刘阿乘坐在那里扶膝笑道。“钱阿公,咱们明日不说暗话,这种生意,看起来简单直接,但如你这般採购多了的,自然晓得其中真正诀窍。 “还是说这柴火,这东西太常见了,分拣柴火的人力也不值钱……只钱阿公乐意,去跟那些市场上卖柴的人喊一声,便立即会有几十家卖柴火的自行分拣好给送过去,全都是整整齐齐的麻櫟木,那敢问为什么一定要买我们的呢?或者更直接一些,钱阿公回去,让府里的奴客自行分拣,照样能从一堆杂柴里面將松木、麻櫟木挑选出来,又何必一定要买呢?” 主座上的典计再度张了下嘴,还是没有吭声。 “所以。”刘阿乘下了结论。“这买卖的关键不在什么好柴、坏柴,而在於愿意找我们採购的人……钱阿公,我们本就是为你而来的,希望你给我们个机会,无论柴薪、木炭乃至於其他陶器、铁器、织物、牲畜,都儘量从我们这里採购。” 钱典计微微色变。 而刘吉利虽然已经明白了刘阿乘的思路,此时依然多看了刘阿乘一眼,似乎是想从这个伙伴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但后者只是微笑,却称不上笑靨如花的。 “你们胃口太大了吧?”钱典计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驳斥。 刘吉利当即便要言语。 “且住。”就在这时,刘阿乘忽然起身,摆手中止了谈话,然后转身向外,大声以对。“院中那位女郎,我们已经说到大生意的关键,辛苦你带上门外的阿谁,去巷口坐一坐,有些话,委实不好传出去。” 门外妇女闻言,忍不住捂嘴来笑:“你这小阿弟,如何见得我是女郎?” 话虽如此,却还是隨著钱典计努力一点头,带著那个年轻奴客转身出门去了,还不忘帮忙关上院门。 “钱阿公放心,我们这里绝不会让阿公吃亏。”眼见院门关上,刘阿乘转过身来,也不落座,只眯眼看著眼前的老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三根手指向前。“我这里做三个保证…… “一者,绝不强买强卖,我们到时候列个单子,阿公看著有用的就给我们反过来下单子,我们收到后再送,反过来说,阿公那里不能从我们这里收购的,儘管走自己老路; “二者,我们保质保量,就好像这桃木柴追究起来我们一定能带著人去见徐上师一般,其余货物,若是不堪,也绝不会送来,阿公也可以隨时退掉,我们自去街上发卖; “三者,我们给阿公这里做两成的抽水,你给我们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布,我们给你算的清清楚楚,当日著人送到这里来,若有少误,你儘管停了生意。” 刘吉利此时已经彻底反应了过来,晓得刘阿乘的完整思路了。 怎么回事?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两人穷途末路在乌衣巷席头枯坐著说不知道如何挖炭窑的时候,刘阿乘必然已经想到了借用邻居天师道的炭窑,所谓用自己的柴送过去烧,再来发卖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销路,也不好开口;然后看到了这典计,自己想的是藉此人包销谢府的木柴,而阿乘那个时候必然已经想到要往天师道那里烧炭,然后连谢府的炭一起包了,不然也不会在门前直接喊出那番话来;而等到现在,这廝明显又换了思路,既然可以借天师道的炭窑烧炭,然后走这典计的路子发销,那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呢? 须知道,这典计一路上买的东西可是五花八门,而流民营地虽然连烧炭的本事都没有,却都准备找天师道借窑烧炭来卖了,那为什么不直接做个二道贩子呢? 不然,可就真浪费眼前这位典计的身份了。 另一边,钱典计自然不晓得这些人根本就是空手套白狐,只喉结抖动了一下,则不由认真来问:“所以,两位竟是要做长久的生意?大生意?” “我们当然是想做长久生意。”刘阿乘摇头大笑道。“但却不愿意瞒著阿公,我们这伙子人本是今年初来乍到的,不然也不至於穷到三兄弟去山上打柴遇到老虎,如今到了冬日,不巧又遇到大都督褚裒病危,王谢郗荀袁诸家绕著会稽王与太后明爭暗斗,连基本的救济都无……这事阿公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个屁!我整日只在后宅採买布置好不好? 钱典计无语至极,却点了下头:“只在谢氏宅內,总免不了听到一些话来,却未曾想到有一日扯到自己身上。” “总之,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眼瞅著若无进项,冬日是要饿死人的。”刘吉利忽然又插嘴,却意外显得诚恳了许多。“只不过,跟我们一併南下的偏偏还有一位徐上师,他是天师道的上师,杜明师一见他,就將花山后面那个庄园予他,还给他安排了琅琊郡的户曹身份,这也使得我们可以借力天师道,然后依附著天师道生活,天师道庄园里的炭窑、铁炉、织场都给我们放开了使用,而我们几千人也不差熟手的工匠……所以,今日的事情,根本上还是要救急,只不过,我们到底晓得,若是为了一时的贪念而坏了长远路数,那才是不分轻重。” 半真半假的话到这里,刘吉利竟然主动起身,朝对方行礼鞠躬: “钱阿公,我刚刚言语操切,还请见谅,我们是想以做长久生意,但也是要救这个一冬的急,还请你看在几千条人命的份上,儘量协助一二。” 钱典计沉默了下来,一时不答。 “典计不要误会。”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坐下的刘阿乘忽然变了脸色。“你须晓得,我们不是来摇尾乞怜的丧家犬,而是那日撞入帷帐的落难虎,今天也不是与你做什么商量,而是要请你配合我们,让我们活下去!我们若能活下去,自然感激你;可我们若活不下去,那自然也不会有你的活路!我之所以让隨从留在建初寺而与吉利兄亲身过来,只是为了展示诚意。所以钱典计,今日上门来的是非曲直,咱们就不要再计较了,你只典计清楚利害得失,速速给我一个答覆即可!否则,我现在便开门喊人,先请你家女郎去我们营地里做客!” “两位郎君都这般软硬兼施了,我还能如何?”钱典计从空荡荡的院中收回目光,继而落在对方肩上,然后不由铁青著脸摇头。“那就请两位郎君两日后再来这里,与我列个单子便是。” “好,钱典计爽利。”刘阿乘与李吉利对视一眼,然后努嘴示意。“既如此,咱们就走吧。” 说著,直接俯身將那捆桃木柴拎起。 “不送了。”钱典计如蒙大赦,摆手以对。 “钱阿公误会了,我是说咱们一起走一趟谢家。”刘阿乘冷笑道。“这第一趟的两担柴,我们务必亲自给你送到谢府上去,然后拿回来一石米来,也一定先来这里送两斗,以此做个好开端……非只如此,往后每次的桃木柴,都是我们二人亲自给送过去……反过来说,若是钱阿公觉得不顺遂了,觉得我们逼迫你了,便隨时在乌衣巷中喊出来,將我们打杀了!你看如何?” 那钱典计愣愣盯著眼前两人,然后乾笑一声:“两位郎君何至於此?我自然信你们。” “钱典计又误会了,我们此举不是为了取信於你,而是展示决心,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只是个寻常的生意,对我们来说,却是真的性命关天,还请千万晓得轻重,不要把事情做绝了。”刘吉利也冷冷出言接上。“如何,走吧?还是说你要与家中女郎做交待?若是这般,我们替你將人喊回来,只在门外等你!” “不用,不用,走时打个招呼便可,咱们不要牵扯她。”钱典计直接从榻上跳下来,连连摇头。“是我小瞧了两位郎君胆气,既如此,我带路,咱们走一遭乌衣巷便是。” 就这样,三人一起出门,然后钱典计赶车,二刘担起桃木柴,一起往巷口走。还没到巷口,那名年轻奴客先迎上,而出到巷口,却见那妇女果然站在那里与那些孩童们笑著说话,见到钱典计还不忘提醒对方天气转冷晚间注意保暖。钱典计也指著刘阿乘二人,说是晚些这二人会送两斗米来。 刘阿乘此时笑嘻嘻的,根本看不出刚才什么落难虎的样子,又是跟那妇女点头,口称阿姐什么的,又是跟那几个孩童也打招呼,说是下次再见,然后才跟著牛车出了长干里,接著过建初寺,匯合本在此处閒逸的剩下几个奴客,免不了钱典计再说的清楚,直言是天师道送来的特殊高档木柴,须当面结帐。 隨即,一行人自乌衣巷西头后路驶入,路过那些轻甲武士与刀斧奴,再三打了招呼,然后便从一侧小巷道转入一个没有门槛的角门,进入谢府后院。 来到这里,没有任何多余事端,二刘只將桃木柴交卸到一处厨房,出来时,钱典计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石新米,都捆缚好了的。 二刘接过新米,依旧挑著,道谢著出了谢府,再出乌衣巷,果然老老实实寻到钱阿公长干里家中,交付了两斗米,孰料,到了此地此时,还是发生了一点波折。 那寡妇竟然將两斗米交回,復又掏了一把钱,乃是希望两人给她带回一个求子的符籙来。 二人没接钱米,只一口应允,此事方才了断。 傍晚时分,两人回到营地,让人取新米煮粥不提,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復又带著七八个人,直奔天师道的坞堡而去,然后將准备骑马去郡府奉公的卢悚给堵在了此地。 这一次,刘吉利有言在先,要他来交涉,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 “卢兄,只要半刻钟即可。”刘吉利在马前拱手认真以对。“我们那里之前许多人逃过来,你应当晓得我们上次猎虎无意间撞到谢府帷帐的事情吧?” “这件事幸亏你们处置妥当,否则连刘任公都要继续南逃了。”卢悚只在马上冷笑。“你放心,我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不会以此为把柄要挟你们,也不会拿这个去奉承陈郡谢氏……我便是想奉承也没有门路。” “我们当然相信卢兄的人品。”刘吉祥继续昂然道。“不瞒卢兄,我们被逼无奈,又无门路,只能借著上次猎虎的恩义被迫寻到乌衣巷谢府上,那陈郡谢氏虽然看不起我们,但还是怜惜我们冬日无能,於是专门將府邸上的冬日採买许给我们……而我们当然晓得,能生存到今日,多劳卢兄与天师道诸位看顾……所以今日冒昧前来偿还这份恩义! “请问这私场內可有什么多余的物资要发卖?无论是炭薪、铁器、陶器、织物、家具、牲畜……请务必列个单子给我们,我们一定尽力替你们转卖到乌衣巷中去。” 卢悚懵了片刻。 而刘阿乘这个时候覆又提醒补充:“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籙。” “对。”刘吉利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还要一个求子的符籙。” ———————我是求子的分割线——————— 初,太祖为布衣,眾未之识也,惟陈郡谢据独奇贵之,尝谓之曰:“卿当为一代英雄。”逢太祖潦倒京口,多为资助引荐。 ——《旧齐书》.列传.卷三十四 第30章 合力 卢悚没有理由拒绝这种事情,即便是他个人情感上有点闹彆扭的意思,可诚如他自家之前所言,这么大的坞堡,里面那么多天师道眾,他们要生存,要吃饭,要穿衣,要社会化抚养,要开无伦大会,甚至是需要染絳色头巾,哪样不要花钱?不要消耗力气? 尤其是今年冬天,京口又来了许多流民,举了五斗米或一匹布来入道,你按照规矩当然是不能推的。可这到底是冬天,人来了,却因为时节的缘故没法大举的、迅速的投入生產,反而需要排队搭配男女做仪式,很多人就在那里空耗著,使得坞堡內生存压力更大,所谓冬日內数著米下锅当然是夸张,但意思是没错的。 这个压力现在就堆在他卢上师的肩膀上,他当然希望將閒杂物资换成基础的粮食、布匹。 而如果能利用上他们过剩的人力与生產潜力,临时於冬日內有效生產一些,不止是他,恐怕坞堡里的中上层都会更高兴,反正他们的人力成本可以视为没有。 至於说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去卖? 除了买方市场外加高端市场难找,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坞堡这个东西,最大的特色乃至於根基就在於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他们平时是不参与对外贸易流通的,只是今年冬天確实遇到了些麻烦而已。 所以,二刘確实带来了他们急需的东西。 更不要说,那到底是陈郡谢氏,如今既掌兵权又掌人事权,是一个正在冉冉向上的顶级二品甲门,甚至大都督褚裒一死,恐怕还要因为褚太后的倚仗再往上走的。 如果坞堡能跟谢府做成长久供应关係,那可是难得的机缘——莫说心里有计较的卢悚,便是杜明师在这里只怕也会同意的。 果然,卢户曹本人虽然有些吃惊,也有些莫名烦躁,可出发郡府前还是明白的下令,让坞堡內的天师道道人们给二刘做配合。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此事真假……因为在卢上师看来,这俩人连江乘的安乐窝都不去,也不愿意来投奔自己,非要守著那八九百妇孺比例极高的流民营地去邀名,儼然是属於非常之人,而非常之人能成非常之事,反倒合乎情理。更何况,作为邻居,他自詡对二刘境况还算知根知底,此时此刻,这俩人走投无路之下,恐怕还真只有乌衣巷谢氏可以做尝试了。 这不就对上了吗? 且不提卢户曹继续往郡府奉公,人既走,问清楚之前那徐上师现在去了会稽,这里只是卢悚当家后,刘阿乘就立即拿著鸡毛当令箭,开始在人家的坞堡里大闹天宫了。 先什么都不去看,先吃饭! 没错,总算能可著肚子吃顿饱的了,隨行的七八个壮丁往那里一蹲,大碗大碗的喝粥,一碗不行还有一碗,平均下来一人喝了五碗半。而刘阿乘跟刘吉利乾脆坐到了那个之前堂上,也不侵占人家主座,就是之前坐的位置,让坞堡里的天师道人给上更高档的粟米饭跟盐菜,也就是吃乾的……盐菜还要了双份,一起摆在案上,两边换著夹。 终於吃饱了,天也已经大亮,这才开始做摸底排查。 第一个看的是炭窑,无论如何要看炭窑,这是最开始预想也是最基本的生意。 而炭窑果然是有的,但不经常用,而库房里则还有七八百斤炭,原因再简单不过,问题就在於坞堡那个最大的特色上嘛,也就是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上。 毕竟,坞堡在野外,绝大部分的场景还是用柴居多,这附近也没有人来私场这里专门买炭,所以只有坞堡內部极少数冶炼业务和几位上师冬日在时需要用到炭,便隔三差五才出一窑,用的差不多了,再烧下一窑。 库房里这些,还是沾了冬天的光。 这就不行了,刘阿乘先將这个记下来,直接要求他们立即、马上烧一窑好炭出来。天师道的人倒没有拒绝,毕竟这玩意耐放,断没有浪费的说法。而刘吉利也顺势点了两个人一起来的人,让他们跟著学一学。 然后就去看织物。 不要觉得人家谢府有著几乎可以说不用计量的基础布料,就不用採买织物,实际上,织物这个东西要看档次,普通官库赏赐下来的布只好用来做帷帐,而好的织物附加值就非常高,对於谢府这种高端市场来说,如果能寻到一些艺术价值高的织物,绝对是最划算的买卖。 而且这东西的价值是受到广泛肯定的,稳定性也好、利润空间也高,比桃木柴强太多了。 比如昨天,刘阿乘就亲眼看见钱典计在市场上採买了一些绣纹丝绸,然后顺带著从店家那里拿了一些布匹到他自己家。 这一看,还真看到了不少好东西,这是因为天师道的人本身就特別在意絳色染织的工艺……所以,竟然真有很多絳色,也就是大红色的纱布、丝绸、綾,刘阿乘甚至看到了一张被染成絳色的鹤氅,继而又顺著这个找到了被染成絳色的鹤羽扇、拂尘、麈尾。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惊喜还是该惊嚇。 总之,统统记录在纸上。 没错,刘阿乘终於有纸笔可以写字了,而不是用黑灰在小木板上来写,不过他这次反而露了怯,推说自己年幼,没有认真学过,字不好,只让刘吉利来做记录。 就这样,二刘带著几个壮丁,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从炭窑看到打铁坊,从织物间看到染色间,甚至看了坞堡里储存的陈粮,还尝了下人家酿的酒,研究了一下人家的家具木工,数了牲畜栏里的牛羊……若不是卢悚回来的早,他们指不定还要去找找之前放军械的地方。 即便是卢悚回来,也不耽误二人带著一起来的壮丁又吃了一顿人家坞堡里的饭,还往堂上给卢上师认真做了一番市场分析。 你还別说,真让刘阿乘说出几个道道来。 按照这个少年的分析,谢府的主要市场需求应该是两极分化的……他们有自己的庄园,但因为是后发世族,所以普遍性都远在会稽,这就使得他们不得不就近获取木炭、时鲜这种隨时节波动大的消耗品,或者如优良牲畜这种经不起远程奔波的娇贵货物;此外,对於这种高级贵族来说,他们拥有大量的基础財富,反过来对任何有人文附加价值的奢侈品都来者不拒。 也就是按照这个思路,结合著天师道这里明显生產能力过剩的现实以及混乱的库存,刘吉利那里还真就摆出了一个单子来。 上面不仅仅有今日选定的主打货物,如炭、酒、丝绸、红綾、毛皮,还要求卢悚以上师的身份对那几件看起来比较另类的鹤氅、羽扇、拂尘、麈尾,包括部分货物中的上品进行符籙包装。 此外,还要求天师道坞堡这里,选拔优秀的工匠,尝试製造一批具有宗教特色的漆器、陶器、铁器,甚至是铜器、银器。还要天师道的人组织一只狩猎、捕鱼、採集的队伍尝试获得包括松子、大鱼、野味在內的冬日时鲜。 甚至,刘吉利还提出,流民营地那里虽然穷困,但基本的採集、捕猎、捕鱼、柴薪能力还是有的,天师道应该给与一些工具补助,大家一起工作……毕竟,普通的小鱼小虾和乾瘪松子是不可能拿去卖的,却可以让妇孺在冬日活下去。 最后的最后,刘阿乘公开提出,他们作为谢府这个市场的开拓者和渠道掌握者,再加上流民营地的情况在那里,所以需要跟谢府的关键奴客首领们一样,获得两成的抽成。 看的出来,这俩人是吃定人家天师道了。 不过,卢悚认真听完,这一次却没有再甩脸色,只全盘应许,然后正色提醒二刘而已:“两位,你们要跟谢府的下人一起分抽成,並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此事若能成,我们天师道非但允诺,將来还有礼物奉上。便是再差一些,只是一冬一时,未曾深厚结缘谢氏,但能正经卖出去东西,稍缓今年冬日局势,我们也不会说什么。怕只怕一事无成,乃至於无端惹出什么祸来,真到了那时候,我们天师道可不会轻易庇护谁!” 二刘闻得此言,面面相覷。 他们昨天晚上还在草垛那里討论这事,毕竟这事是走的偏门,而且那钱典计也不乾净的,万一真被揭开,必然惹出祸来的,到时候谢府那边说不得为了门第声望什么的只是假装不知道,反倒是这天师道这里会因为他们抽成太狠要他们性命呢。 结果只是不庇护谁? 那这生意確实可以放开手脚来做了。 “不管如何,阿悚兄,请务必先赐下求子的符籙,我们明日就要拿过去。”刘阿乘最先回过神来。“这是谢府后宅管支出的典计家里索要的……这等要害的下人,才是最不能得罪的,也是免得惹出祸来的关键。” 卢悚想了一想,终於无话可说,便让人当场取来纸笔,却又提醒:“所谓符籙,只是俗言,实际上乃是说以籙入天籍,入籍为凭,再来画符,而符又多主驱鬼、生人,不见有求子之符……那什么典计,必然是以讹传讹,將孕妇驱鬼祛病的符当做求子了,我就给你画个驱鬼祛病的符吧?” “反正你是已经上了天籙的上师,画符何必拘於治病和驱鬼?”刘阿乘倒是不在乎人家的职业道德,直接催促。“便是以前没有求子的,你给加一个,只要天上认你的身份,自然会调动相应的神仙助你……这就好像你已经做了太守,以前的太守是不管流民的,你如今管了,难道大家不认这是太守的权柄?要我说,只要你是上了天籙的天官,什么符都画得,不光求子的,升官的、发財的、婚姻的,都可以画的。” 这话说的,便是刘吉利都有些慌了,这可是仙家符籙,还能这样来? 倒是卢悚,盯著对方看了半日,然后果真低头画了一张符,让人交给眼前少年,这才离开堂上休息去了……而二刘捧著那张符籙,看了半日,也看不懂,到底是不晓得这是寻常驱鬼祛病的旧符,还是卢上师听取意见搞得创新。 不过不要紧,那钱典计和他老婆肯定也不认得。 当晚二人並没有宿在天师道这里,而是要了两尺絳色綾布做样品,然后便举著火把带人转回了营地,只留下两个看著炭窑学技术的……莫忘了,一直到现在流民营地那边都还没见到大进项,营地里人心都是动盪的,若是两人留在外面享福,只怕营地里还要出乱子的。 当夜无话,翌日上午,二刘起来,稍微又核对了下单子,確定无误后,本该歇一歇才对,因为跟那钱典计约定的时间是今日下午,但刘阿乘还是坚持早早出发。 刘吉利一开始以为对方老毛病犯了,要去建康城里去长见识呢,毕竟,什么朱雀桥,什么石头城都还没看呢。孰料,这一动身却隨对方一路到了江乘,找到了无所事事的刘虎子。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阿虎哥,他还算是在做正事,实际上,刘阿乘和刘吉利到刘任公新住处的时候,这廝正带著几个宗亲伙伴在旁边高屯將的屯所內练箭,听说是阿乘过来找他,方才扔了弓箭出来。 三人见面,也没什么排场,就在附近借了一个马扎,一个长凳,一起坐下说话。 “阿虎兄。”刘阿乘明显是有事,直接开口来问。“你入了高世叔麾下没?” 刘虎子直接摇头:“那日阿乘你也在的,如何忘了,他这里连百人队將都已经被高氏宗亲占完了,我来了,最多也就是个百人队將,还要亲戚腾位置……” “可不是嘛。”骆驼吉利现在神采飞扬的,直接插嘴似笑非笑道。“以咱们彭城刘氏的门第和阿虎你祖父的经歷,便是要做个『劲卒』,最少也要学高屯將那般做个幢主起步,否则,刘阿干那里也要嘲讽的。” “是这个道理。”刘虎子倒也坦诚。“之前都不愿意,何况现在?实在是没有机会,寧可这么浪荡著……不过刘阿干那里也一样,且比我们倒霉,那廝上次使了那么多钱,前途都定好了,硬生生又没了,整日黑著脸纵马在京口打盗匪,也没道理笑我。” 刘吉利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 倒是刘阿乘总是习惯性注意力漂移:“现在盗匪多么?怎么来的?有凶狠的没有?谁让刘阿干去打的,只是他乐意吗?” “阿乘这话问的,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刘虎子略显无语。“那日咱们打的盗匪不就是你凭空勾起来的?都一样!至於多不多,反正四五万流民,到了冬日没饭吃、没衣穿,总有两三千恶少年散在这京口上下吧?但也不好说都是盗匪……很多人只是小偷小摸。” “阿乘是想问局势发展的如何,盗匪增加的快不快,会不会影响到营地?”刘吉利主动为之解释。“毕竟天一日比一日冷,明日就是正经冬日第一天了。” “你们且放心。”刘虎子这才稍微肃然起来。“盗匪便是多起来,养的凶狠起来也不怕,阿爷一开始选这个这个地方落脚,不就是想挨著军镇这边,得到高世叔照料吗?真有贼去,也不用高世叔,你们遣人告诉我,我领著人便去处置了……你刚刚问谁让刘阿干去打盗匪,哪里要人让他去打,他自家为了维护周边治安也必然要打的,都一样的。” 刘吉利点点头,又来看刘乘:“阿乘,阿虎说的对,这边到底是琅琊郡內,挨著建康的多些,不用过度忧心盗匪。” “怕只怕局势再糟下去,会有祖士稚那种盗匪。”刘乘认真道。“或者阿虎你做了盗匪,我们怎么抵挡?” 刘虎子大笑:“之前你拿自己比祖士稚,现在又拿我比吗?” 不过,笑完之后,刘虎子重新肃然:“阿乘且放心,我不敢说一定不去做盗匪,可若真做了,也一定是去別处去抢……而且便是做了盗匪,也要护住你!” “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得我们也要跟你去做盗匪。”见到对方严肃起来,刘阿乘反而笑了。“不说閒话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你那张虎皮鞣製好了吧?卖出去了吗?” 刘阿虎尚未回復,旁边刘吉利心下一愣,立即扭头盯住了自己这个伙伴,却是第一时间醒悟过来对方此行目的了,继而心情复杂起来——他当然承认对方此举的义气,佩服对方知恩图报,却又觉得到底是刘虎子一家弃了营地在先,而二人这几日那般辛苦,之前几乎山穷水尽,才窥见一番前途,自然该独享成果才对,结果这刚有一点起色,竟还要回头拉一把刘虎子,心中未免又有些酸涩。 果然人家认识的更早一些吗?还是这脚下的麻屩到底起了效用? 刘虎子当然不晓得旁边的骆驼吉利心情如何复杂,闻言更是严肃:“虎皮这几日已经处置好了,阿乘,你那边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你给我一句话,若实在是穷的没办法了,我將虎皮偷出来,不让两个阿兄看到,带到京口或者建康卖了,与你换些米便是。但你须记得阿爷的话,那是千把人,你个人再有能耐,弄点什么东西撒进去,都只是个听个响动罢了……不如早点来这里,我教你射箭骑马。” 刘阿乘点了下头,也不直接说,而是看向了刘吉利。 刘吉利无奈,只能强打精神,將这几日的折腾敘述了一遍,最后说明:“阿乘的意思是,你那虎皮要是没卖,可以缓一缓……等我们在乌衣巷那里赚了些用度,也混的脸熟,便可以试著去跟谢家的人接触了,到时候乾脆趁著年前將这虎皮赠给谢家的当家人,反正跟他们有说头,到时候说不得跟献给大都督无二的,可以在西府那里能为你求一个『劲卒』的前途。” 刘虎子听到一半便惊喜起来,听到最后,乾脆来问:“若是这般,断没有只求一个人前途的道理,阿乘也要去西府吗?” “我倒是没想过西府。”刘阿乘迟疑了一下,趁机对自己的人设进行了一点补充修正。“虽说我处处以北伐为念,可经过这一遭才晓得,若是身后没有根基可以招自己信用的兵丁,没有靠山可以躲避那些朝廷上的纷扰,否则只怕连淮河都看不到便被人卖了,更不要说在北面自行立足了……而且,褚大都督这一遭,著实让我对这一回北伐起了不安之意,我不大信他们能成。” “是这个道理。”刘吉利连连点头。“所以要先做大官再北伐……” “阿虎你也要想清楚。”刘乘也趁机来劝。“谢家如今执掌西府,若是真能顺利,去西府从军北伐也是个路子,但你太年轻,宗族根基也在京口,不如缓一缓,想法子学高世叔留在京口这里,既照顾了宗族,也能锻炼出一支兵马,到时候有了身份,再去西府不就是再找到谢家求一次的事情?” 刘虎子连番点头,竟然没有反驳。 刘阿乘也只能感慨,便是刘虎子这种人,经歷了一番动盪挫折、穷蹙到底后,竟然也能有两分沉稳之態,听得懂人话了。 没错,事情有了转机后,刘阿乘几乎是第一时间重新將刘虎子拉回到自己的小圈子里来,现在眼瞅著时间差不多了,乾脆叫上他,一起往建康城而去。 这一次,熟门熟路,三刘一起抵达长干里,然后见到了等在这里的钱典计和他的妻子。 坦诚说,之前刘阿乘还有些担心,若是这钱典计是个狠人,直接弃了这房子,將妻子送到乌衣巷对面的郡府城下寻个房租居住,就此摆脱了这番事情,他们还真没有办法。 不过好在没有如此,只是三人抵达时,这对老夫少妻似乎有些脸黑,好像刚刚生过气一般。 当然,在刘阿乘將据说是徐上师、卢上师联手画的求子符籙奉上后,这对夫妻几乎是一起脸色好转。这个时候,刘阿乘再將单子奉上,钱典计终於对这三个破落年轻士族刮目相看。 只看他们月前猎虎时的窘状,如何能想到真有这番实力?轻易用上天师道的人力和財物? 果然士族的身份哪里都好使吗? 一念至此,钱典计態度莫名又好了几分,乃是细细与这三人中明显做主的那个少年做了討论,双方议定,按部就班,三日后就送一担桃木柴、五百斤炭来,按价收入;此外,这絳色綾布染得確实好,可这种贵物是要经过主家点头的,所以要取一整匹来,先给后宅夫人、女郎看过,好了当时便留下不说,也必有后续,否则都不够夫人、女郎们分的;最后,如果絳色綾布能成交,那单子里的其他物件,也要学著这絳色綾布一般一一取样品送来,他先查验再说。 刘阿乘满口答应。 两日时间很快过去,刘阿乘、刘吉利一大早带著五六个老实强壮的伙伴到了天师道坞堡,因为那窑新炭还在烧制中,所以只从库存的炭里取出五百斤好的来,连著自家挑选的桃木柴,再带著一匹絳綾布,然后又专门让天师道的人补了五十斤炭、四尺綾布,便借著人家的驴车出发了。 看的出来,那天师道的人也不放心,专门又遣了四五个壮汉和一名长衫的道人跟著。 结果到江乘,刘虎子也带了几个宗亲兄弟加入,继续护著驴车往建康走。 等到三桥篱门,守门的税吏目光愈发古怪——倒不是说这些人提前准备好了抽税,而是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区区半车炭、一担柴、一匹红綾……便是这匹红綾是个顶好的东西,也不至於要让包括天师道法师在內的十几个壮汉来护送吧? 难道炭里裹著金子? 在刘阿乘等人眼里,炭里还真裹著金子! 之前就说了,杂柴一担五十斤,大约能换五升米,这是市价……可炭呢?一般而言,普通的一斤炭需要七八斤杂柴才能烧出来,那么五百斤炭,相当於三四千斤柴,大约三四石米? 开什么玩笑,真要是那样谁还费心费力的又是挖窑,又是冒著失败风险守著七八日来烧? 实际上,五百斤炭的市价是六千钱——五銖钱,不是沈郎钱,按照建康城內的稻米三百文一石的市价来算,这就是二十石的稻米!而谢府每月用炭约八百斤,算到冬日结束、春寒料峭时,就是近乎百石粮食。 仅此一项,如果能全部被流民营地分走,那就足以补上粮食缺口过冬了,这也是刘阿乘之前一度预想中的完美策略。 当然,实际上要分两成给人家钱典计,钱典计自家也说了,他也要分出去一半多给后宅的其他人;然后还要给城门那里缴一成;还要给炭的真正主人,也就是天师道那里拿走五成;流民营地那里,只能拿走两成,也就是估摸著一冬下来二十石粮食。 但是,没有人不满意,包括天师道的人也都振奋莫名,因为还有一匹红綾呢! 那匹红綾卖了两千钱,钱典计说了,保质保量的话,后宅还需要十五匹。 刘吉利等人都在感慨,什么叫做顶级贵族的家需?而刘阿乘却只有一个念头,自己竟然把事情办成了,这千把人,竟然真要冬日无忧了! ————————我是会画符的分割线———————— 乃曰:“吾道法籙……以此生符,自然能祛病气,斩鬼魅,存生气,通官运,镇宅邸,护身体,救財路,促孕合,保胎萌,所谓无所不通,无所不能。” ——《太平广记》.神仙部.齐.卢悚 时帑藏空竭,库中惟有綀数千端,鬻之不售。导患之,乃与朝贤俱制綀布单衣,於是士人翕然竞服之,练遂踊贵。 ——《晋书》.王导传 ps:感谢mousex老爷的上萌,感谢小飞毯以及其他同学的打赏。 第31章 大雅 谢府后宅的生意做起来后,刘阿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事情过於顺利了,而且利润空间什么的太大了,偏偏他们走的是偏门,自己手里又没有什么核心技术啥的,自然会一种天然的不安感,或者说是不配得感。 但实际上,从进入冬日开始做成第一笔生意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红綾的质量非常好,很受后宅喜爱,不得不承认,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天师道更擅长染大絳色的存在了,真是熟能生巧。从第二车开始,炭的质量甚至得到了谢氏当家人谢尚妻子,也就是琅琊內史袁质的姑姑、桓征西的梦中情人袁女正的夸讚。 这不是什么气运亨通,而是说从第二车炭开始,就是新烧的炭了,且按照刘阿乘的要求,那边专门进行了工艺改良,集中用了麻櫟木来烧,用这种高端柴火烧炭非但出料多,更妙的是,很多炭窑內层出產的炭块上会有一层类似於银霜的纹路。 这是炭在烧制过程中因为高温闷烧杂质被析出而形成的。 所以,质量是真好,不是假好……那些贵族妇女再傻,也晓得平素那么大一块炭只能撑半天,而现在能撑大半天,且那纹路看起来就不一样。 钱典计也不是傻的,他在谢府干了几十年,从谢府还比较低端的时候就干,当然知道各个主人的脾气,更晓得如何適时降低採购风险,於是立即做了介绍,好让府中女主人知道是他钱典计为了后宅生活水平的提高,专门找到了城外天师道庄园的路子,做的专项採购,而且还没多花钱。 这是实话,真没多花钱。 无论是钱典计还是刘阿乘,又或者是天师道那里,都没有敢涨价的意思,委实是要把这个好不容易抓到的大客户给伺候好了。 而且,银霜麻櫟炭只是一个开端,渐渐的,新鲜的大鱼和野味也来了,酒水也適当的进来了,更绝的的是,那个絳色麈尾也裹著卢悚亲手画的符籙以相当於一车炭的高价卖了出去…… 失败的產品不是没有,松子就是。 原本刘阿乘以为这种產品是最適配贵族后宅的,但实际上松树品种摆在那里,这边的松子味道非常重,籽粒非常小,流民营地里的老百姓饿的快死了,也不在乎味道,自然可以在篝火旁慢慢嗑,你让谢道韞那种贵族小姐嗑两个试试? 但这种小失败已经无足轻重了,仅仅是一个月过去,刘阿乘就已经確定,自己那千把人的营地今冬应该无妨了,下雪都可以熬过去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谢府上可能出岔子的风险也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 事情出在二刘依旧隔三岔五亲自挑过去的那几十斤裹著符籙桃木柴上面。 这件事情被袁女正知道后专门下令,要这些柴给自己小叔子谢据那个那个体弱多病长子谢朗谢阿胡专用,也就是所谓开小灶。而谢朗的母亲,同样出身乌衣巷的王氏知道后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曾私下询问过钱典计能不能多买一些这些驱鬼祛病的桃木柴给孩子们一起用,却被早得了刘阿乘言语的钱典计给苦笑著拒绝了。 道理很简单嘛,真正起效的不是桃木柴本身,而是桃木这个材质配合著天师道的符籙,偏偏人家徐、卢两位上师画符也是需要耗费神力的,尤其是现在徐上师还去了会稽,城外庄园里能画符的只剩下一位卢上师了,这就更是物以稀为贵了。 对此,王氏非常欷歔,还让钱典计转赠给卢上师一套上好的纸笔,嚇了卢悚一大跳。 只能说,人谢家能成为之后几十年大晋朝的实际执政家族之一是有原委的,这种后宅妇人对下一代病弱者的呵护,以及相互之间的礼让,將一个上升期顶尖门阀士族的那种封建主义大家族下所有人团结友爱的作风展现的淋漓尽致。 至於说为什么有了这件事情,风险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呢? 这都牵扯到了谢家优良的封建主义作风了,还能有什么风险?哪怕是明天谢安回来过年,一眼窥破一切,也只会捏著鼻子认了——桃木柴就是好!家族团结就是妙! 以后这桃木柴专门给阿胡做饭吃,其余人都不许抢。 不过,即便如此,刘阿乘也依旧保持著某种强烈,甚至堪称过分的谨慎態度。 自从赚了钱以后,手里稍微宽绰一些,他每次挑柴送货,都必定要给守门的军士、刀斧奴们赠送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袋松子,有时候是一小袋盐菜,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卢悚手下絳衣道人们绘製的符籙。 儘管钱典计一再声称,他已经把相关人士打点妥当了,不需要刘阿乘那里考虑那么多,但后者根本不理会。 除此之外,刘阿乘、刘吉利已经在后宅见到过几次谢家人了。 一次是散骑侍郎谢据,他当时在指挥下人熏老鼠,看他那样子,要不是顾忌身份,就差直接代替那几个奴客自己上房梁去熏了……大贵族也要生活趣味的嘛; 另一次是年幼的谢玄,他去厨房討热饼子吃,刘阿乘对这个当时站在谢道韞身后扶著自己呕吐哥哥的小男孩有点印象,而这个小男孩明显也记得他和刘吉利,竟然对二人微微点头示意才捧著热饼子离开,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刘乘才从已经熟悉的后宅奴客们那里晓得,这个被人唤作阿遏的小孩子竟然就是谢玄; 还有一次则是见到了谢泉,这位宅中年轻一代最年长之人明显没有他弟弟记性好,只当二刘是寻常担柴奴客,当时他来找钱典计,要求后者准备好一份基础的冬日礼物,搭配著他伯父从豫州送来的药品,一起送到铁瓮城姑姑那里去。 按照刘吉利的说法,第一次和第三次都算是不错的机会,谢据能去熏老鼠,可见性格挺隨和的,而且还是有官职的成年人,只要他一句话事情就成了;谢泉那一回更乾脆,作为花山猎虎当事人,直接上去自我介绍,引出花山虎皮的事情来,完全顺理成章。 但刘阿乘就是要缓,他的意思是,先儘量攒收入,不嫌钱多粮多,万一谈不拢收入断了怎么办?现在算起来是够了,但局势一天天糟糕,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其次,既然已经搭上线了,就没必要太刻意,儘量追求一个隨意自然,而且最好把谢府上下关係给弄的和谐了,这样才能在跟谢家这些顶级士族的不平等交涉中稍微获得一点自尊,继而转化为巨大实利。 刘吉利並不是完全赞同这个观点,但也没有反驳,不光是连续的成功让他对刘阿乘有了信服,关键是时间確实还很充足。 冬日才刚刚过去一个月,可以慢慢来。 然而,进入十一月,一个意外的情况打破了二刘的构想——谢安回来了。 今秋结束守孝后,谢安原本是要回东山的,结果迎头撞上了褚裒的事情,被迫在广陵、京口一带一直陪著自己堂姐与姐夫,而现在,他选择回到京城,原因不言自明,褚裒恐怕是真要死了,这种情况下,他留在褚裒身边也尷尬——人家有自己儿子的,那有隔一层的小舅子送终的? 去会稽东山也没啥意义,因为褚裒一死他还得回来,更不要说连著就要过年了……那只好回家了。 回到家,等褚裒的死讯和丧事结束,然后过完年,再回东山也不迟。 而谢安这么一回来,直接让谢府进入到了另一种状態,之前谢弈、谢据、谢万、谢石、谢铁几兄弟虽然都在,可这些人除了一个谢据偶尔指挥下人熏老鼠外,是不会参与后宅管理的。 可谢安不同,谢安非常重视子侄辈的教育,他一回来,所有的子侄辈,无论男女,都得上学、补课! 半个月下来,二刘又担了四五担柴,愣是一次谢家的子侄辈都没再见过,远远的那种都没有,反而来一次听见一次,因为几乎来的时候,谢安都会带著所有子侄在隔著两堵墙的大院中讲学,或谈《诗经》、或说《汉书》、或讲《春秋》。 真真表面上清谈虚放,背地里强行逼著子侄接受最狠毒的精英教育。 这下子,刘阿乘跟刘吉利终於慌了,这要是天天上课,自己这些人还怎么“自然而然”的跟谢家人接触,继而表明献上虎皮的心意,再被引荐给大人? 可要是直接去闯课堂找谢安,这怎么想怎么都是会惹怒老师的吧? 但偏偏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谢安也没有放寒假的意思,终於,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三刘在江乘那边做了商议,都觉得不能再拖了,反正这个冬日过得差不多了,赚的钱其实也已经足够流民营地那里过冬了……下雪都不怕的……而人家谢安肯定要在家过年的,这个家庭授课估计要一直持续到年后的,既然如此,只能硬著头皮来了。 吸引注意力,实话实话,诚恳一点,然后提出想要献上虎皮求个前途就是……而若是谢安刁难,就先紧著刘虎子的“劲卒”就是,毕竟刘虎子是真能拉出来一个班底的。 计议妥当,隔了一日,二人再度担著桃木柴、押送著一车炭过去,怀里还揣著一个准备应付谢安的絳色鹤羽拂尘。 前面一切顺利,二刘抵达乌衣巷,轻车熟路的进入了谢府侧门,然后交卸了物资,收取了钱粮……然后一如既往,没有直接走,而是如往常那般,坐到了墙根下,隔著两堵墙去听谢老师讲课。 周围奴客见怪不怪,因为之前这俩人就已经这样了,每次都认认真真听课,也不多话,听完就老老实实走人。奴客们也只是背后议论,说这俩人到底是士人,虽然穷困破落到要来担柴送炭,却还是这般好学,將来说不得会有大出息。 今天谢老师讲的是《诗经》。 两人没听几句,忽然就听到谢安隔著墙来言:“《毛诗》我其实是不擅长的,今日讲了几首诗,也不过是取先人之论罢了,好在圣人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那正好问你们,以尔等之无邪,则《毛诗》何句最佳?阿畏(谢泉),你先说。” 听著意思,竟是课堂提问了。 隨即,年纪最大的谢泉声音响起,却明显有些不自信:“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这是耐不住性子,想出仕了吗?”谢安当场摇头来笑。“以咱们的家世,难道还担心会错过美职吗?总不至於担心娶不到好门第家的女子吧?” 谢氏子弟鬨笑……而隔著墙的刘阿乘却觉得,谢安这就有点离谱了,谢泉作为这一代年纪最大的一个,肯定会有想出仕的心態,但按照这廝的性格,他今天说这个,恐怕只是单纯因为谢老师点名提问,选了个《诗经》排序第一的名句应付差事罢了,哪里就要趁机上价值聚焦痛点? “阿胡……”谢安復又点了一人。 “麟之趾,振振公子,於嗟麟兮……”又一个男声响起,却应该是身体病弱却素来骄傲的谢朗。 “也罢。”谢安明显语气温和了不少。“你能有自勉之心当然是极好的,可还是有些直白了。” 隔著墙,刘阿乘还有点不太懂,但刘吉利已经微微摇头,然后又低声解释了一下:“这是称讚王公贵族生孩子天生德厚的,谢朗这般说,就是自詡身份贵重,才德过人,不负谢氏的声望了,而且隱隱有鄙视其他兄弟的意思。” 刘阿乘立即点头,这就对上了,他往来谢府一个多月,早就知道这个谢阿胡身体病弱,却號称才思敏捷,偏偏母族还是隔壁琅琊王氏,所谓王谢之子,按照血统论,即便是在谢家內部也高人一等的样子,傲慢爭先的性格特徵非常明显。 “道韞。”谢安点评完毕,继续按照年龄顺序往下问。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谢道韞的声音隨即响起。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强硬干什么?”谢安有些无奈了。“这诗不適合你。” “这本就是女子凝重坚贞之诗。”谢道韞立即反驳道。“如何不合適?” “这诗是讲君臣际遇的,是臣怨君之不明,犹然忠阔不移。”谢安无奈解释道。“你难道要做官吗?还担心做官遇到困境?便是回到本意,女子怨男却不变心,又算什么?家里断然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的。” “是阿叔亲口说的,借我们的无邪来探《毛诗》……况且,文学之意,岂有定论,怎么一定就是君臣,一定就是痴男怨女?我只取它凝重坚贞之意难道不行吗?”谢道韞坚持不退。 谢安无奈,只能点头:“也罢,也罢……” 谢道韞这么一闹,接下来诸谢的回答不免敷衍了一些,而看的出来,谢安一直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直到他问到最小的一个:“阿遏,你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个標准童音隨即传来。 “妙啊!”谢安明显振奋。“訏謨定命,远猷辰告!阿遏,当勉之啊!” “这是什么意思?”刘阿乘一时不解。 “毛诗说《採薇》讲的是为国征伐忘记辛苦,表达的是愿意为了国家而承担责任就不会累,而谢东山的这话则是《大雅》里卫武公自责自勉的话……”刘吉利稍作解释。“也就是说,那个谢阿遏表示愿意为了家族和朝廷而承担难的事情,谢东山则称讚他,並拿诗经里的贤人让他自勉。” 刘阿乘听了只替谢玄感到痛苦……谢玄早熟、聪慧是真的,可能是单纯觉得这句子美,也可能是受到如谢安这种大人教育,说出了“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后承担起家族责任”这类话。但谢安从头到尾,从谢泉开始,到谢道韞,再到谢玄,怎么听著全都是那套照本宣科,硬上价值呢? 就算是这年头《毛诗》里的批註都是硬上价值,可你是谢安啊,你难道没有一点文学素养吗? 不过说起来,谢安歷史上有文学方面的名声吗?有什么诗赋文章传世吗? 还是说,他自己说他不擅长《诗经》是真的? 就在刘阿乘疑惑的时候,刘吉利忽然拿出笛子捅了自傢伙伴一下,然后便问:“你来,我来?” 原来,院子里隨著课堂提问的结束,竟然要提前下课了,已经乱糟糟一片了,而按照计划,他们中的一个人现在就应该吹响竹笛,吸引隔壁的注意力。 “你来吧,你吹的比我好。”刘阿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吹我上个月教你的曲子,肯定能引动谢东山。” 刘吉利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吹响竹笛。 其实,骆驼吉利的竹笛水平也不高,只是比刘阿乘高一点点,但好在后者准备好了一个新曲子,而且算是名曲,应该能起到奇效。 果然,一曲奏响,周遭奴客们先有些惊讶,便立即有好心人提醒他们俩,不要惊动隔著两堵墙的贵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隔著两堵墙,原本要出门的谢安闻得笛声,微微一愣,立即来问:“这是什么曲子?谁人在吹奏?” 诸谢面面相覷,无人能答。 只有谢泉撇嘴:“反正不是府中歌伎,否则断不会曲调都不连贯。” “那应该是新来的奴客,或者是近来给后宅送柴、送炭的天师道僕役。”谢朗隨之出言判断。“不是每隔几日都有天师道的人来送桃木柴吗?阿大要见一见吗?” 最小的谢玄闻言,似乎想要说什么,而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摇头:“我还有事要去拜访殷扬州,否则何必这么早结课?既是外人吹的新曲,请他们教一教家中歌伎,我晚上回来再听就是。” 说著,直接扭头走了。 而后院那里,刘吉利很快得到了邀请,让他去教歌伎吹新曲子。 这一次,他所幸没有摔笛子。 ——————我是擅长吹笛子的分割线——————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謨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 ps:感冒了,昨天早上就开始嗓子疼,今天更是全程难受,症状全上来了,勉强凑了四五千字,如有错漏希望大家见谅。也希望今天能休息好,到晚上能好点,恢復状態。 第32章 梁祝 “曲调不错,哀婉动人,深情旷久,足可称为名品,也必是名家所作。” 一名侧身坐在软榻上的老妇人听完之后,回过神来,给出了一个完全公正的评价。“但你本人却连音律的门都没入,堪称暴殄天物。” “阿姨所言极是,应该是大家里手。”刘阿乘坐在一个小胡床上,闻言横笛失笑。“昔日我父祖在譙郡,收集整理了极多音律上的妙品,后来流落河北胡地,时常演奏,而我年少流离,平素连《毛诗》与《春秋》都未尝学,只爱听史,更不要说音律了……现在是想到一曲是一曲。” “原来如此。”老妇人嘆了口气。“委实可惜……” “这曲子遇到宋阿姨,自然就不可惜了,能不能请阿姨试著吹奏一次?”刘阿乘也不在乎人家嫌不嫌弃他的,直接將手中竹笛双手奉上。 那老妇人接过笛子,也不嫌弃,便要吹奏,却又一驻,復又来问:“凡曲皆有名,这般好曲,可还记得名字?” “不瞒阿姨。”刘阿乘当即在胡床上扶膝嘆道。“原本的名字已经忘记,但我之所以想起这曲子来,恰好是听了尊府谢东山一件軼事,觉得暗合此曲情操,所以此曲算了新名字……” “这倒是有趣。”老妇人不由好奇。“东山有什么軼事?又是什么名字?” “我听人说,会稽那里有一座坟,墓的男主人姓梁,唤作梁山伯,而女主人姓祝,唤作祝英台。”刘阿乘言之凿凿。“当年南渡之时,梁山伯隨宗族自北来,而祝英台则是会稽本地大户家的女子,却偽作男装游学,与梁共学三年。后来祝先归家,梁被点了会稽某县县令,於是顺路访问同学,才晓得对方竟是女子,悵然若失之下,便告祝氏父母求聘。 “孰料,祝氏父母因南北士族对立,不欲许之,便偽告女子已与邻郡马氏定下婚姻,实则骗过梁后再与马氏后补。 “梁山伯回到县中,因思念过度,不到数月病死,葬於城南。恰好此时祝氏往邻郡成婚,过此地,舟船遇大风难行,祝氏去问,才知道隔河新坟乃是梁山伯,不由慟哭哀戚。当此时,祝氏嫁衣片片化为蝴蝶,乃携之越河至於坟前,隨即地面大裂,英台遂投入其中,与山伯合葬。然后大地復又合拢,宛若诸事不曾发生。只过了明年,坟前生树,树上生双蝶,交织並飞,会稽都说那是梁祝所化。 “因为梁祝二人到底不是正经婚姻,且牵扯南北士族隔阂,所以此事只是民间流传,一直到谢东山適东山,闻得此事,嘆二人真性情,遂请为之立庙。 “故此曲名为《梁祝》,又叫《化蝶》。” 老妇人听完以后,许久不言,便是她身后的几名年轻家妓,乃至於不知道何时立在刘阿乘身后的谢阿遏都愣在那里。 “既如此。”过了也不知道多久,老妇人方才一声嘆息,继而举起竹笛。“我且试一试……” 话音既落,笛声缓缓响起,继而渐入佳境,所谓哀婉跌宕,深情旷久……实际上,便是刘阿乘自己,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四五个月了,之前的视听闻触,早已经难寻,此时骤然听到这等音乐,也难免失神。 当然,相较於其他人,他还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而此时少年哪里还不知道,这个生活在谢府被钱典计恭敬称之为“宋阿姨”,据说是名妓绿珠学生的老妇,还真是位音律上的权威。 就好像,就好像是王阿公在织屩上的权威一样。 一段奏罢,这宋阿姨在榻上长出了一口气,復又提醒:“你教的曲调我已经记住了,但要完整演奏还需要编排,时候不早,竹笛还你,且回去吧……若日后还有什么新曲子,直接找钱典计,让他来寻我。” 刘阿乘点点头,拱手行礼后便走出去了。 出去之后事情还有很多,但首先要找到刘吉利以作宽慰……这廝之前虽然没有摔笛子,但到底是发了怒,不然也不至於自己一个人过来跟这宋阿姨做交涉,此时都不知道这位骆驼吉利人在哪儿呢? 有一说一,刘吉利也好,刘虎子也好,这两人都明显有自己的短板和缺点,但要做事情,还真少不了人襄助,尤其是这俩人也不是全然坏脾气加没办法。 首先就是身份,这年头没有一个士族身份是真没人权,而这俩人到底是破落士族,对於冒姓彭城的刘阿乘而言,结交这俩人既是个人身份的保证也是做事的突破口。 具体到个人,刘虎子是骑马射箭有勇力,背后还有宗族子弟可以拉出来当部曲,乱世当中有比这个更值钱的吗?至於刘吉利,看起来落魄些,但他对京口-建康的这些士族內里如数家珍,而且还懂一些士族才懂的东西,比如下午的《毛诗》,非但他刘阿乘不懂,刘虎子也不懂好不好? 所以,还是要珍惜这两个同宗兄弟,想方设法拢住他们,或者说哄住他们。 果然,挑著米出得门来,走到长干里,刘吉利正等在这里巷口,双方打了个照面,这一次刘吉利没有学上次那般自我反省,只是摇头:“阿乘,我这辈子怕是难改这个脾气了。” “是他们不对在先。”刘阿乘赶紧放下担子宽慰。“问都不问,就轻贱我们……现在忍下去,不是因为事情就该如此,而是咱们確实有求於人家。” 刘吉利闻言连连摇头,然后负著手走来走去:“不是这样的,阿乘,我想明白了……这几年我经常遇到此类事,一开始我也觉得只是我落魄了,等我重新做了大官,他们自然就对我毕恭毕敬了……可是,后来经歷的太多了,天天都在这最底下廝混,只要见到一个高门士族,你也没得罪他们,他们就要无端羞辱你,而且他们还不觉得是羞辱!觉得就该如此!这才是不对的!” 话到这里,其人陡然立住,伸手在空中挥斥:“士族,士族,士人之族,而有德之儒为士,我可没听说过孔圣口中的士会无端羞辱人!分明是这个天下的风气不对!怪不得当年叔祖他们当年要整飭士风!我们將来做大官了,也该以此为任!” “说得好!”刘阿乘虽然不知道对方叔祖是谁,也不晓得对方这番话是不是单纯的要给心里火气找一个出口,却不耽误他当即大为讚嘆,並顺势引用后世论坛里学来的观点来做附和。“所以说,事情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他们身上……就是出在这些士族身上!应该是从后汉开始,士族日益墮落,士风日渐污秽,等到了大晋立国时,因为得国不正,所以得做家门,又免不了再放纵这些士族一层,所以才成了眼下这种士族里的歪风邪气!” 刘吉利听到这里,终於不再如之前那般激烈,而是稍微喘起了粗气,过了片刻方才回应:“阿乘,你总是顺著我说,偏偏说的都还精妙……可不是吗?后汉党錮之祸,有士人能强项,便有士人屈从宦官、外戚,尤其是从家族上考量,总免不了曲意奉承,士族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墮落的。” 那些没屈从的也未必给眼下的士人留下什么好基因,不然哪来的重清谈轻实务的风气? 当然,这话就没必要说了,人刘吉利能有眼下这个觉悟,已经属於这些年摸爬滚打下难得的成果了,人都上升到整个士族门阀这个阶层的劣根性了,还要啥进一步引导? 这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若是他將来真当了大官,去整飭一下这些士族门阀,这乾脆就是歷史的进步了。 一念至此,刘阿乘也没有继续陪著对方粪土万户侯的,只是上前揽住对方肩膀:“吉利兄,著实委屈你了。不过依我看,这次確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算是又进了一步……甚至按照我的猜想,那谢东山晚上听了曲子,说不得会对我们起兴趣,下次来就直接召见了呢……若是这般,今天的事情其实已经成了。” 刘吉利闻言乾笑一声,只能压下情绪,反过来道歉:“说到底,还是我做了累赘,这么多事情,全靠你一人周旋……真说委屈,必然还是你。” 刘阿乘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把人又哄好了。 不过,接下来二人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与那钱典计老婆交卸了今日的钱粮后留在了他家院子里,並让这位夫人想法子去把钱典计唤出来。 之前出来的时候刘阿乘就注意到了,钱典计明显慌张了,这个也要哄好的……不能说已经赚够过冬的就不赚了。何况今天的事情在他看来確实不算什么问题,能引起谢安的注意自然是好的,人家懒得理会,下次找机会再来就是了,所以谢府还得继续缠著不放。 果然,钱典计明显因为谢安的出现变得失措起来,用他的话说,谢安这个人太聪明了,什么事情一眼就知道根底,只是平素懒得管下面人的事情。 而刘阿乘则给出建议,如果谢安询问两人的事情,一定还要把生意的事情跟两人分开,两人是两人,生意是生意,是先与天师道做的正经採购,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带著絳色头巾出现在了天师道送柴的队伍里来了……只是两人平素老实,再加上身份低微,所以才没有將两人的事情说与主人家听,以至於有了今日的曲子。 钱典计左思右想,也没有別的法子,尤其是他们的生意已经做了一个多月,家里的钱粮多的都快满了,都想著买第二个房子了,这个时候想跟对方做分割也难,便只能应许。 就这样,刘阿乘与刘吉利到底是抢在天黑前离开了建康,却又因为耽误太长时间来不及回营地,只能寻到江乘,宿在了刘任公那里。 另一边,谢安下午去拜访扬州刺史殷浩,也出了点小差错,他本意是想劝一劝对方,不要因为桓温的压力而过於操切,更不要因为急功近利而轻易將士族之间的关係闹崩,这样对国家对朋友都不好……尤其是已经因为急功近利把褚裒弄成这样,要是再跟桓温闹翻脸,那就更糟了。 结果,他刚一抵达,殷浩便告诉这位好友,自家准备让荀羡接任褚裒的北中郎將,总理北府军,还问谢安怎么看? 谢安能怎么看? 他没有直接拂袖回来已经是给对方脸了,偏偏他的脾气又让他忍不住刺了对方几句。 孰料,殷浩竟然又搬出来谢家掌门人,执掌西府的谢尚,直言谢尚也赞同他的北伐大业……因为不晓得堂兄的本意,谢安终於哑火,只能硬捱了一阵子,然后落荒而归。 不过,还没回到家呢,只是在家妓的腿上,谢安却忽然反应过来了。 原来,那日蔡謨嘲讽的不是自己,自己只是池鱼之殃,所谓阿谁不出,乃苍生何;又什么清谈误国的……自己跟蔡謨哪有什么衝突,不过是那日多嘴刺激到对方而已。反倒是殷浩这廝,清谈的功夫天下难寻,又號称“渊源不出,奈苍生何”,还因为扬州刺史任上回去守孝十个月,让人家蔡謨替他守著这个官位。 所以,蔡謨一开始不看好的,就是殷浩吗? 一念至此,心里对蔡謨这位老臣已经信了许多的谢安復又惶恐起来,因为一旦殷浩北伐,按照今日的意思,自家堂兄谢尚也要出动的,而且应该是主力。 这刚倒了一个姊夫,又要倒一个堂兄吗? 可真想到了这个地步,谢东山反而无力起来……因为他敏锐的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无官无职,只是东山閒坐的他,现在没有资格阻止任何事情和任何人! 即便是自家堂兄也不会多么重视自己意见的。 可要是想让这些人重视自己,偏偏又得家门无人,轮到自己撑家门,才有可能掌握要职……但是,谢安心知肚明,自家又不是殷浩那种为了做官而隱居,他谢东山是真想一辈子躺在东山上不动弹的! 可这局势? 天下之大,竟然不能给他留下一个东山自娱吗? 谢安乘车归家,沿途鬱郁。 “阿叔。”就在谢安乘坐的牛车越过抽掉门槛的大门,直接从侧门进入后院后不久,忽然闻得侄女谢道韞的声音。“听闻阿叔回来,正有事相询。” 谢安闻言赶紧从榻上起身,掀开帘子,正见到谢道韞还有几个阿遏在內的子侄在车外见礼,隨即拎著麈尾含笑跳出车子,並摆手让车夫赶著车带著家妓离开:“怎么,是今日《毛诗》又有所得?” “不是。”谢道韞回头看了眼最小的谢玄,然后认真来对。“是今日阿遏闻得阿叔一件軼事,我们都好奇真偽,所以专候来问。” “什么軼事?”大冬天的,又已经快天黑,不耽误谢安將手中絳色麈尾一摆,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丝毫看不出他一路忧心忡忡。“我的軼事可太多了,我自己都记不起来。” “是阿叔给梁祝立庙的事情。” 就这样,谢道韞开头讲述故事,谢玄补充二刘的来歷,便是谢渊几个兄弟也將那日在花山上的事情做了描述。 其实,听到一半,谢安就已经完全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 不就是几个落魄士族,因为之前的因缘际会,觉得攀附上了自家,这次又想来吸引自己注意力,然后求个官做吗?所以才又是挑担子,又是吹笛子,又是编故事的。 而在谢安看来,这种事情无所谓的,甚至他已经心中应许了。 之所以如此,不是因为他喜欢提携后进,也不是因为他觉得故事跟曲子好听,而是他通过几个子侄的描述,已经发觉,自家子侄连同自己恐怕无意间已经多次羞辱人家而不自知了。 换句话说,如果不提携这两人……不对,三人……那么很可能会让这三人对谢家含恨,这就很不好了! 须知道,谢安的性情如此,別人压过他一头,他一定要儘量驳回,能驳一点是一点,但反过来,他也从不愿意仗著势力把他人挤到绝地,而这个性格根本就是跟著自家兄长谢弈那种得势便要做绝的性格反动出来的。 想当年,他才七八岁,跟著兄长去会稽上任,遇到一个老翁犯了法,结果自家兄长无聊,逼迫老翁喝酒,眼瞅著快喝死了,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出言阻止,这才救了老翁半条命。 今日的事情大约如此。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需要確定一件事情,因为这个故事似乎是针对少女来讲的,尤其是自家侄女那日在花山上还跟三个姓刘的破落户说过话,可別有谁敢起非分之想! “阿叔,这事果真有传说,立庙也是你做的?”等到弟弟们都说完,谢道韞立即追问。 “是我做的。”谢安昂然应声。“我觉得这两人堪称义夫烈妇……” “可是阿叔。”谢道韞蹙眉道。“此事果真值得立庙吗?且不说此事真偽,只说故事里,那梁山伯倒也罢了,祝英台算怎么一回事?她父母虽是偽言已经与马氏订婚,却在后来真订了婚姻的……她若是相恋於梁山伯,一开始便该拒绝订婚,以死相爭;可她既许了婚姻,一直到结婚前都没有半点不从,只听到梁山伯死了才大慟,岂不可笑?而且她既投穴而死,那马氏何辜?她父母何辜?两家名声就此坏掉……” 谢安听到一半,就已经放下心来,此时更是连连頷首:“道韞说得对,是我欠考量了……只是当时听著故事淒婉,正好郗临海当时在侧,说什么义妇之类的,我就起了个头,建议修庙……你们也该知道,二郗諂於道。” “原来如此。”谢道韞恍然大悟。“竟是郗临海……我就说这个故事跟阿叔不搭配,还以为是那个刘乘为了奉承阿叔,自家编造的呢。” 谢安只是笑一笑,然后將麈尾一打,便要回去吃饭。 还是最小的谢阿遏讲究,此时主动来问:“阿叔,你要听宋阿姨奏那首曲子吗?我听了极为精妙哀婉。” “如何不听?”谢安立即应许。“明日让你们姊妹兄弟都来,一起来听……还有,告诉钱典计,若是那几个姓刘的又来担柴,而我又在家,便让他们来见我。” ——————我是担柴的分割线—————— 太祖高皇帝……尤擅音律,尝於谢府奏笛,上下皆惊。时名妓绿珠弟子宋禕在府,闻声而询,知其出身彭城,生长譙郡,即慨曰:“嵇子之音未曾闻,大约如此。”谢据亦嘆:“嵇子號为臥龙,其传止音律乎?”遂大善之。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ps:感谢山不来我自迎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 第33章 奴客 十一月下旬,无论如何都已经算是深冬时节。 刘阿乘与刘吉利在江乘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却並没有直接回营地的意思……一来是现在营地里已经算是人心安定,有刘大个负责镇压治安和分粮就足够了,便是有一些为难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会功夫;二来,却是两人有了点钱粮傍身后也有提升生活质量的需求。 不说別的,隔三差五往建康城里担著柴走路,麻屩总得找王阿公换双新的吧? 夏天秋天可以下河洗澡,冬天得烧热水吧?虽说营地那里不缺柴火,但也没有挡风的墙啊,在窝棚擦擦身子跟在这边认真洗一洗还是不一样的。 甚至不洗澡都能接受,大冬天嘛,可得洗头啊! 王猛扣捉著虱子与桓温共论天下大势属於这年头的顶级美谈,但人家是王猛好不好?你又是谁? 此外,隨著局势的变化,现在刘乘又起了一个新的心思,而他又需要先说服刘吉利,正好借著洗头的机会。 “请任公回去?”为了不打湿衣服,刘吉利正光著膀子探著头在那里,闻言自然不解。“不是说等开春后官府发了种子再请他回去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刘乘拿著一块蘸满热水的麻布,一边在对方头上拧一边含笑解释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刘吉利明显还是有些不悦。“现在让任公一家回去,过冬的钱粮是够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若是咱们两人拢住了那千把人,就能把人望养起来,现在弄到一半让他回去,人望是他的还是我们的?这不是钱粮的事情,是咱俩说好了要养望!” “我有几个道理。”刘乘將麻布在热水中盪洗乾净,然后又去寻皂角。“你要不要听?” 刘吉利依旧低著头在那里,只嘆了口气:“你总有道理……可是阿乘,你不要总是得寸进尺。” “若是道理是对的,得寸进尺又何妨?”刘乘摸著泡发的皂角已经软烂,便赶紧用手捏成糊糊。“我先问吉利兄,咱们现在没拿到人望吗?是天师道的人不晓得是咱们俩的功劳,还是营地里的人不晓得?若没有因为这事得了人望,当初天师道那里咱们都未必搭得上。还有那钱典计,固然是被我们拿捏,但又何尝不是被我们身后千把人要饿死的事情给嚇到?连他都晓得咱们的厉害。” “可名望这种东西哪有嫌少的?”刘吉利忍不住抬起头辩驳道。“我说实话,若是这事能传到刘阿干父子那里,让他们也服气,我就认了,早一些让任公回去也无妨。” “这就要说道第二个道理了。”刘阿乘转身按住对方脑袋,將掺了皂角糊的水小心抹到对方头髮里。“吉利兄,刘阿干父子服气算服气,那任公父子服气难道不是对咱们的服气?而且事到如今,到底是让任公父子对我们服气效用更大,还是让刘阿干父子服气的效用更大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为什么不能都要?”刘吉利低著头闭著眼都不耽误他立即驳斥。“咱们愿意给刘虎子递虎皮已经算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他整日就知道在屯镇里拉弓射箭的……要我说,若是知道儿子有了前程,刘任公都未必愿意回咱们那里了。” “因为不值得。”刘阿乘忽略了后面一大句的怨言,直接扬声打断了对方。 “什么不值得?”刘吉利语气软了下来。 “全都要不值得,这就像做生意……”刘乘恢復了之前的笑意。“吉利兄,之前一个半月,咱们把事情做成了,名望在江乘、天师道、高屯將这里其实已经有了,往后一两个月,做同样的事情,赚的人望就没那么多了,没必要继续吊著。把营地交还给任公,咱们可以腾出心思来,认认真真想著如何跟谢氏搭梯子……对不对?若是把谢东山哄好了,咱们说不得直接去做官了,而到时候就像你说的,刘任公因为儿子有了前途不愿意回去又怎么办?昨日谢东山讲《毛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把营地的事情做的有始有终,咱们若有了前途,营地的事情还得是刘任公来做才行,不要本末倒置了。” 刘吉利慾言又止,却只是自己將头抵入盆底,用热水洗盪。 “此外还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刘阿乘继续拿起麻布,最后问到。“江乘这里其实不好过,而且越来越不好过。” 刘吉利依旧报之以沉默。 刘阿乘见状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先帮对方洗好头,然后早就洗好的他自己则转身换上一套早就预备好的新买上单衣,再套上自己从前那套衣服,便出门寻了个长条凳子,披头散髮的坐到墙根下去晒太阳了……可不敢现在上路的,头髮那么长,这年头又没有吹风机,这要大冬天湿漉漉的上路,说不得就会落下什么病根。 当然,也就是刘阿乘这么矫情,像刘虎子甚至刘吉利素来都是仗著自己年轻乱来的,刘虎子其实早上也起来洗头了,因为皂角就是刘阿乘他们从钱典计那里顺来的,但人家洗完头就去射箭了,跟后世网癮少年没啥两样。 至於刘吉利,这不,刘阿乘自坐在土墙前晒著太阳与刘虎子大姐说话,问问粮价什么的,那边那廝就不知道何时消失不见了……也不晓得去干什么。 而过了好一阵子,头髮晒得差不多了,裹起絳色幘巾想回去了,人竟然还没有回来,无奈何下,刘阿乘只能去找。 坦诚说,江乘確实不好过,这一点从当地的卫生情况就能看出来……入冬前那几日刘阿乘就来过这地方,当时虽然因为刘姓宗亲的涌入显得乱糟糟的,但道路还算整洁,也没什么异味。 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脏乱到不成样子了。 而且这绝不是刘任公无能,不能约束宗亲,人家在流民营地时就妥妥噹噹的,怎么到了这里有了正经房舍后反而不妥当了? 按照刘阿乘的观察,主要原因还是江乘这里匯集的零散流民日益增多……这些流民又没有宗族可以依靠,也没有一个故交可以倚仗,而江乘这里的承载能力又有限,之前一堆姓刘的过来已经把这个依靠著屯镇和入建康路口的小集镇给挤占的厉害,哪里有那些人的生存空间? 高屯將在隔壁屯镇里,手下军官也大部分姓高,物资供应、搬运货物什么的,借个船只去江上捕鱼什么,不让给姓高的、姓刘的,难道要给这些人? 没有工作,没有资源,甚至没有亲眷,不过三五日也就没了尊严,基本上沦为乞丐姿態。 一旦成了乞丐姿態,卖儿卖女都变得艰难,遑论卫生问题了。 这也是刘阿乘想让刘任公回去的一个真实缘故所在,他刚刚跟刘吉利说这里不好过是真心话……说白了,情况就是那么糟糕,之前考虑著来江乘这里可能比留在营地那里存活率高一些,那就让人家来江乘嘛,现在回营地,不是营地那里生存率一定会更高,而是说这些姓刘的如果过去,这边会有很多人能活下来。 但这事也不急,因为事情目前为止还是一种缓慢发展的態势,不至於到猝然间应付不了的地步。 实际上,已经有不少之前跟著刘任公来这里的单户人家又回去了,刘阿乘也都儘量接纳了。 此外,还有一个暗地里的缘故,属於刘阿乘不好直接跟刘吉利说的,那就是他的坞堡梦……经歷了这大半个冬天后,刘吉利什么感想不知道,刘阿乘是真的越来越意识到,这么大规模的队伍生存发展有多难。 坞堡不是一天建成的,真到了明年开春,便是官府真给种子,真许开荒,那估计也是千难万阻的,所谓篳路蓝缕,不就是说这事吗?而这种事情,还真需要人家刘任公这种老底子来主持,两个年轻人捞个偏门、过个冬已经是走了天运了,还指望能领著这些人开荒? 所以,谢东山会不会忽然给他们个官做是一回事,刘任公要是因为刘虎子有前途,不愿意回去了,那营地可就乐子大了。 只不过,这个坞堡梦想的难处只能藏在心里,不好说出去的。 只能跟刘吉利说,要是谢安给了官做,他们就没法管营地的事情了……不过这么一想,若是谢安真给了官做,又如何?难道还真能继续管著营地? 胡思乱想中,刘阿乘已经穿过了江乘集市,人虽然没找到,却闻得沿江屯镇方向有些喧譁,便往彼处走,看热闹的人里颇多是熟人,都主动让开,而这些人让开后,便也找到了正在看热闹的刘吉利。 “阿乘,你看……”刘吉利抱著怀,努嘴示意。 “怎么回事?” “听人说,是冬日艰难,高屯將將屯所里之前置办的奴客什么的全都撵出来了,要换成高刘两家的人……这些人不愿意走,偏偏高屯將治军又严,便直接乱棍打了出来,如今只在屯所前跪著哭求。”话到这里,便是刘吉利也有些无力。 “不止是奴客。”旁边一人插嘴,赫然是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刘三阿公,他似乎也有些感伤。“连役丁也赶出来了。” 刘阿乘愣了一下,心中委实不是滋味,他刚刚几乎一下子就说出口了——放役丁回家难道不是好事吗?但转念一想,还能如何,必然是民生艰难,役丁能在屯镇里干活换口热饭吃,就能让家中省下来不少,好让家人能多吃一些,就能提高熬过冬天的生存概率,所以寧可挨棍子也要在这里求人。 偏偏,役丁已经是黄籍,要么是本地人,要么是来的久了,经歷过土断,无论如何都属於有自己田產屋舍的人了。 连这些人都求著留在屯镇过冬,那今年的流民又如何呢? 想到这里,刘乘莫名又有些沮丧……自己那千把人都一度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都想著提前请刘任公回去规避开春的风险,又哪里能想今年京口这四五万流民呢?况且,真要发散下去,如今天下大乱,河北必然已经血流成河了,自己还要不要想那些人呢? 大晋朝两京二十一州是人家谢安这种人扛在肩膀上的,自己起个坞堡,这辈子救助个万把人吧,已经是天地良心了。 “洗头时候说的事,你让我再想想。”就在这时,刘吉利粗声粗气开了口,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自己被人赶出来无处可去的场景。“阿乘,咱们让任公出面,先把这些被驱赶的奴客带回去营地吧……不过几十人,又都是壮劳力,还能养得起。” 刘阿乘自然无话可说,倒是旁边的刘三阿公,闻言明显欲言又止。 “三阿公怎么讲?”刘乘眼尖,自然注意到了身侧这位长辈的异样。 “我能有什么话讲?”刘三阿公摊手道。“你们要做好事,我还能拦著?只是阿乘,我晓得你是个聪明厉害的,这些天给营地寻到了天师道和建康城的路子,颇存了些米粮……但你想过没有?这京口没饭吃的人那么多,你能救这几十人,还能救更多人?而且冬日才过了一半,往后只会越来越难,你把这些人纳了,若是过些日子,咱们营地里的其他乡里晓得你的名头回去了,偏偏营地又没有更多粮食了,难道要因为这些人把乡里们堵在外面?” “再说了,人家高屯將这么干,难道是在干坏事,他把人撵了,是为了收拢咱们姓刘的,你那边暂且富裕些,竟然把他撵的人收了,外面的人怎么说高屯將和咱们任公,又怎么说你?” 刘乘竟无可辩驳。 便是刘吉利也都语塞。 对啊,刘三阿公虽然平素嘴碎,但今日这番话竟然是至理名言……人家高屯將不是坏人,尤其是此举是为了救你的宗亲,你不能因为自己做好事就让人担上坏名头!而且冬日確实才过了一半,接下来不是可能会糟糕,而是一定会糟糕。 这个道理刘阿乘自己一开始就懂,冬日的粮食是一个积累的数字,隨著粮食的消耗,接下来糟糕化的程度必然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离谱。 “那要不……”刘吉利略显尷尬的看向了刘阿乘,那意思很明显了。 没错,刘吉利竟然被刘三阿公一番话给说服了!而且是心服口服! “不急。”倒是刘阿乘,想明白以后,反而泰然。“咱们回去,清点一下帐目,人数、存粮、钱帛什么的,再来计较。” 刘吉利只能点头。 就这样,中午时分,二刘將桃木柴换的米留在刘任公家里,只担著空担子往营地赶,而二人明显都有心事,沿途並没有如往常那般说什么,一直到到之前刘吉利捕鱼那个岔路口时,刘阿乘才忽然止步,然后来问身侧伙伴:“吉利兄,你还记得咱们在溪边那次相遇吗?” “如何能忘?”刘吉利担著空担子摇头苦笑。“这辈子怕是都难忘。” “你记得吧。”刘阿乘继续说道。“我跟你说过,我那时连一件长衫都没有,短褐緄裤,在高屯將那里做客,结果被人瞧不起,所以刘虎子才让我去偷你衣服。” “刘虎子是混帐!”饶是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两人现在也不至於说再计较衣服,但刘吉利想到此事,还是忍不住来骂。 “其实,並没有人瞧不起我,是刘虎子年轻敏感。”刘阿乘没有否认对方对刘虎子德行的评价,只是缓缓道来,宛若寻常。“当时只是一个屯镇里依附的年轻奴客,收木盘木碗的时候,因为我跟他穿著一样,年纪也差不多,所以多看了我一眼……而高坚这个人到底是领兵的,又敬重任公,所以我们走的时候就顺便把那个少年奴客给撵走了,如今也不知道生死……是真不知道,再见到尸首或活人我也认不得。” “行吧,我懂你意思了。”刘吉利低头道。“可三阿公说的极有道理,不管如何,让大个去做吧,去江乘外围偷偷把这些人拢回营地,不让人知道,再说其他……如何?” 刘乘只是点了下头。 二人再不言语,一直回到了营地,依旧从容指派营地工作,宛若此番出入建康、停留江乘,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我是什么都没发生的分割线—————— 太祖……身在江左,存天下之志,虽穷苦潦倒,衣只一领,袄只一夹,乃至织席贩履,奏笛娱人,亦必倾力周全义士,年少十五,附者千余眾。 ——《新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 第34章 劝归 回到营地以后,接下来三四日內,刘阿乘先统计钱粮,然后重新编排了伙,隨即又重申和强化了粮食配给纪律。这期间,还通过严查营地纪律,將三名之前收服的恶少年以及至少五个家庭以偷盗、调戏妇女、冒领与隱藏粮食、擅自举行宗教仪式且证据確凿的名义赶出了营地。 再加上刘大个去江乘偷偷拢回来了二三十名陌生壮汉,不免让原本已经放鬆甚至欢快下来的营地变得凛然起来。 上上下下都察觉到了,两位总管的態度的確在发生变化。 “咱们这算什么?”刘吉利抱著怀,望著远端在谷口那里哭泣哀求的几家人,明显陷入到了迷茫。“一边救了外人,一边把彭城的乡里撵出去?真成了三阿公嘴里的那种人了?” “不要胡思乱想。”刘阿乘倒是坦荡。“这是一回事吗?这些人,便是不救那些外人也要处置的……今日撵走了这些害群之马,营地里说不得能多活两倍的人,那些外人若是也这么干,也要撵出去。” “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刘吉利还是摇头。“就好像道理上咱们还不该纳那些奴客呢,法理不外乎人情。” “所以给这些人分了粮食,仁至义尽了。”刘阿乘依旧坦荡。“至於道理……” 话到此处,刘乘扭头看向身侧伙伴,难得肃然:“若是讲道理,大都督褚裒、征北將军长史荀羡、琅琊內史袁质,乃至於本郡功曹、仓曹、户曹,早该救济流民!如何让咱们在这里计较?好人便该自怨自艾吗?吉利兄,不能因为那些人高高在上咱们动摇不得,便把他们作为认成理所当然!” 刘吉利面色发白,无言以对。 处置完人事,刘阿乘还是没著急去江乘或者建康,而是从容整理了营地的布置。 清理道路,確保营地內部行动与沟通顺畅;谷口处强化防御,让新来的奴客按照军队里的方式搭建一个简易的门楼和望台;最后是原本刘任公他们家居住的中央大火坑,这里也做了全面的清理,將附近的窝棚一概拆了,留出大量的空间,地面也要平整,中央火坑也被要求进一步延伸和扩展,眼瞅著就要成为一个广场。 前面两件事还好理解,方便管理和防盗嘛,最后一条刘吉利就不明白了,偏偏刘阿乘亲自抓这个工作,又是拿著珍贵的纸张乱写乱画的,又是亲自去挖土填埋的,儼然当做了最重要的工作。 好在刘吉利有个优点,所谓不懂就问……只刘阿乘的解释依然让前者稀里糊涂。 什么赏罚分配一决於目下,这个刘吉利立即就懂了,就是接下来配给制度加强,要大家一起来领粮食,看清楚他们公平分配嘛,包括再有赶人的事情把人拉到这里公开审理嘛,这当然是对的。 所以刘吉利立即就认可了。 可是,什么叫做老百姓也需要精神生活?而且日子越苦越紧绷,越需要精神抚慰帮他们做梦? 这是要引天师道的人来传教吗? 可刚刚不是撵出去一个收人粮食做法转运的巫婆吗? 好在刘吉利的活也重,再加上前面那个“一决於目前”足够有说服力,他这次倒也没多纠结。 就这样,两人將营地里整飭了一番,新的工作安排下去,已经来到十月廿五,那边天师道的人便匆匆提醒,该送下一车银霜炭了,上次说好的酒、符籙、染色纸张,也都准备好了,甚至昨日还猎到一只活的小野猪云云,让二刘赶紧准备。 刘阿乘当然没有故意拖延的意思,立即应许,却说让两家人明日押车到江乘与他们匯合,他们有事要先走一步。 时间来到第二天,可能是起来得太早,明显感觉冷了一层,天色也不太好,等二刘担著桃木柴到江乘时,原本应该已经大亮,却依旧阴沉……但这些不是此时该考虑的,他们找到了还在屋檐下编织蓆子的刘任公,开门见山,请后者回去。 刘任公大为惊诧。 倒是刘虎子在內,三刘在旁一起做了解释,刘吉利主要是说现在营地里捞了偏门,钱粮其实存够了过冬需求的线,刘任公他们回去也能过冬;刘阿乘则是直言,担心如果时间久了,刘任公他们开春不回去了,营地垦荒的事情没法展开;至於刘虎子,则直截了当的提醒自己亲爹,他们在这里,都快把人家高家给逼的內囊翻过来了……便是高坚是个性情坚忍的,可高家其他人又怎么说?两家现在是互相给恩义,是亲家,將来怎么说? 三个晚辈一起来绕,刘任公自然被说动,但也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这个帐不是这么算的……只是从利害讲,咱们现在走,对两下都好。但如果我们轻易走了,外人怎么看你们高世叔,又怎么看我们?外人只会说,你们高世叔一开始为了名声能容忍我们,后来发觉不能承受就撵我们走;也会说我这个姓刘的长辈,当初营地穷困时离开营地,把妇孺扔给你们,现在营地经营的好,我又要夺回去!便是对你们也一样,你们好不容易把营地拢住了,我这一回去,人家还以为是我拢住的呢,你们年纪小,就攒不到名声了! “所以阿乘,回去不是不行,春耕就是个好理由,那时候回去天经地义,对大家都好。” 此言一出,本就是听风是雨的刘虎子立即转变了態度,只站在自己父亲身后点头,然后来看刘阿乘,便是之前因为奴客被撵的事情而大为触动的刘吉利也迟疑了起来,也来看刘阿乘。 刘阿乘能怎么办呢?只能嘆口气。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这个逻辑他是真懂,就算是不懂,几天前刘三阿公也说的清楚,刘吉利的反驳也歷歷在目,怎么可能不懂呢?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他还会出现误判? 很简单,因为一些原因,他跟这些人的观念不大一样……在他看来,名声当然是个好东西,也很有吸引力,他自己就用这个轻易说服了刘吉利留下帮他经营营地嘛。但与此同时,他到底是个穿越者,真到了计较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將名声这东西的价值给往低了调。 觉得在真正的生存概率、金银钱货,包括路边流民乞丐的人命面前,名声可以稍微不做顾虑。 平时的时候,刘阿乘还能提醒著自己,这是东晋十六国,距离三国结束才几十年呢,孙权死了都没一百年,所以这时代的人很注重名声,以至於在这方面表现的还算差强人意。 可真到了眼下,牵扯到自己本身,以及刘任公、刘吉利、高坚这些人的名声时,他才陡然发现,自己的判断失效了。 他以为天平已经平衡了,可以做生意了,实际上还没有。 而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来一个基本上跟这个时代相符的故事,然后笑道:“任公今日所言,倒让我想起了自家小时候父亲曾与我说的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可能是怕这廝难堪,刘吉利赶紧做言语上的依託。 “说是汉末乱世,华歆跟王朗一起乘船避难,有一人想依附,华歆不愿意,王朗却说:『船还挺宽,为什么不救人?』”刘阿乘娓娓道来。“结果后来有盗匪追上来,王朗想捨弃那个人。华歆却说:『之前不让他上船,就是担心这个。但既然已经接纳人家,怎么能轻易拋弃呢?』於是坚持带著那个人一起逃。后来,世人就以此来定两人高低……任公!如今看来,我就是王朗,你是华歆。” “不至於。”刘吉利抢在其余两人之前回应……当然,也可能是刘任公父子文化水平低,还没反应过来这故事的內涵。“如果是救人,依阿乘你的为人,必然不会轻易拋弃人,而现在是我们有余力下做的计较,哪里就要你自轻自贱?阿乘,你今日所请,俱是好意,没有过错……” 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有过错了?我就感慨一下,自己是王朗那种更务实的人,却忽略了时代特徵和时代评价体系而已。 王朗难道很差劲吗?人家是曹魏三公好不好?三国演义都得编排一场王朗被骂死的戏码。 刘阿乘心中无力,却赶紧摆手:“无论如何,这事都是我操切了。况且之前还做了一件错事,若不是任公此番提醒,恐怕会有后患……” 说著,赶紧將自己偷偷接走奴客的事情摆了出来。 “这算什么事情?”刘任公闻言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有些放鬆下来的感觉。“阿乘且放心,这事算我头上,我去跟你高世叔说,讲清楚你那里的情况,和现在不好回去又不忍看他这边如此难堪,所以擅作主张替他接纳了奴客……其实,高坚这个人我还是能看出一二的,他不会计较这些微末名声,你也不要担心,便是我在淮上许多年,其实也不会计较这些虚名,只是这年头我们都有宗族,个人的名声早就跟族人宗亲掛在一起,不得不如此行事罢了。” 说著,刘任公就在蓆子上拉著对方手,言辞恳切:“阿乘,这次你来请我回去,其实我很高兴,你们年轻人能自己担起事情来,就是天大的好事,若是將来能闯荡开来,我更高兴,但真没有必要操之过急……凡事没到生死存亡的地步,多缓一缓,说不得就能多几分余地。” 刘阿乘虽然不以为然,但还是点头受教。 此事无奈做罢,可生活还得继续。 从刘任公屋里出来没多久,便看到押车队伍抵达,刘虎子依旧没去,刘吉利与刘阿乘则一如既往,担著柴押著车去往建康城。 一路顺畅。 实际上,连守著三桥篱门的小吏都已经意识到,这个特徵明显的队伍十之八九是给城內二品甲族专送生活用品的,根本不做查验,只低头將准备好的十一入城税取走罢了。 入得城內,中间躲开几个高门出行的车队,便熟门熟路直入乌衣巷,然后於中午偏后的时间准时进了谢宅。 结果,这边刚刚开始卸货,那钱典计也不查验也不做计算,直接劈手拽著二刘到了一边相告:“四郎主,就是你们所言谢东山,之前有言,若你们到,直接稟报他,他要召见!” 二刘对视,各自惊诧,继而大喜……刘吉利等的就是这个好不好? 而刘阿乘心思婉转了一些,他来谢家这里一开始是真的只准备做生意的,不然上次也不会交代钱典计,万一出了岔子,將生意跟他们俩做隔离了。 同样的道理,之前在花山上,他第一时间想的也是那些布。 但事到如今,经歷了那么多事,哪里还不晓得,这些高门的认可才是这年头最珍贵的资源呢? 你就是开坞堡……就是再退一步,不开坞堡,只想捞偏门,也得需要这种级別的资源才能做大做强好不好?你看人家杜明师,不也得巴结这类高门吗? 再说了,这可是谢安,非要给这个时代搞个天榜前十,或者点评出七八个超世之杰之类的,怎么数都有他吧?王猛、苻坚、桓温、慕容恪、慕容垂,然后不就是谢安、谢玄?加上偏科的冉閔、王羲之,怎么都是前十! 这种人,能见一次,不敢说就此没有白穿越一场,但肯定是人生难得经歷。 所以,怎么兴奋都是对的。 “你二人不要失態,四郎主现在不在府中。”钱典计见状赶紧压一压。“他去拜访友人去了,但今日下午一定回来,因为他已经跟诸位小郎君、女郎们约好下午要在庭院中继续讲课……你二人趁这个时候,去洗个头吧?省的有虱子。” 二人面面相覷,虽晓得这廝是好意,但还是不爽利,最后,只刘吉利强压心中不耐摆手道:“我二人四五日前刚刚洗了头,没有虱子。何况也不知道谢东山什么时候回来,若是洗一半去见他,岂不失礼?” 钱典计只能做罢。 接下来,刘吉利明显慌乱,在后院这里坐立不安。倒是刘阿乘,兴奋之后,还记得本职工作,復又催促钱典计做帐,將银钱、米粮给预备好,尤其是这次又带了染色纸张这种新品。 而钱典计竟然也有些心中发慌,说染色纸张这种东西少见,平素只听说官府会用染黄的纸张做黄籍,需要等府中主人亲眼看过才行。 丝毫不管之前是他看了样品应许的。 乱七八糟中,刘阿乘也算是看出来了,今日若不见到谢安,或者说没见完了谢安,这俩人怕是心都不能静下来的……对此,刘阿乘只能表示理解,自己心里不也一直琢磨见了面该怎么说话吗? 一念至此,他乾脆一屁股坐到这个侧院內的厨房屋檐下,望著阴沉沉的天发呆。 见到如此,刘吉利终於意识到自己失態,赶紧停止转圈,然后也一屁股坐了下来,望天发呆。 而终於,大约午后稍过大半个时辰,天师道和营地里押运的人都已经先回去了,前面有人跑过来,跟在这里打圈的钱典计说了什么,后者旋即喊了二刘一声,让二人务必等候他回来,便匆匆往前面去了。 到了前院,却发现谢安已经下了车直奔自己在宅邸中北侧居所,便又赶紧过去,等到这里的时候,只在院中,却又闻得这位谢东山的妻子在屋內发脾气,嚇得这位家中奴客首领赶紧驻足。 “你之前在东山倒也罢了,如今回到建康,整日一回来就知道去教导子侄,有这精神,为何不专门教导自家孩子?”很显然,谢安的妻子刘氏对谢安整天给子侄补课而不是专门给自家孩子谢瑶补课產生不满了。 “哪里没有教导自家孩子?”谢安丝毫不气,反而说了个笑话。“你看,我给子侄们上课这件事,本身就是身体力行教导他,这叫以身作则。” 刘氏只能嘆气。 而谢安促狭般的哄了一下妻子,却也不敢深入討论,因为他心知肚明,自己三个兄长中的两个都做大官,偏偏没做官的那个兄长的妻子又姓王,所以后宅这里自家在妯娌前多有自惭形秽之態,发泄到自己身上份属寻常。 再说了,哄老婆归哄老婆,课还是要上的。 於是其人隨手將床榻上的那本诗集取走,拿在手里,便往外去——这是阮籍的《咏怀八十二首》,而这本书恐怕正是妻子此番发作的来由,因为自己教导的那些孩子里,倒是大兄谢奕的孩子占了八成,而谢奕家的大嫂,正是阮氏后人,这书应该就是她著人抄录然后转赠过来的。 出得门来,见到钱典计,不由诧异:“老奴怎么在这里?” 钱典计不敢怠慢,赶紧拱手下拜:“四郎主,上次你有吩咐,若是那两个奏笛子的彭城刘氏子弟到了,务必要一见,他们就在后面杂院,已经等了一下午,你要不要见?在哪里见?是要一起见还是分开见?” 谢安负手握著诗集,沉吟片刻,点了下头:“既然已经等了一下午,如何不见?就在我客室吧,显得正经……一个个见。” ———————我是终於见到了的分割线———————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有一人慾依附,歆輒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寧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 太祖高皇帝……既得谢据赏识,常出入乌衣巷。一日,谢太傅自东山归,见之大惊,乃与据曰:“彼何人也,鹰顾狼视,若宣王相?”据嗤然:“汝何不自言王佐之才,为荀令公相?”,乃照拂如故。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第35章 因风起(上) 年长的刘吉利一进来,谢安就觉得有些晦气。 因为他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乃是那日在路边对自己车队冷眼而立的驼子士人……而且仔细一想,好像不止是形象,地点、时间都对得上好不好? 不是说这几人就是依附著杜明师那个坞堡来送货吗?正好是花山前的句容大道路口啊。 当然,谢东山是有涵养的,何况眼前人的年龄也有点不对,於是其人盘腿坐在榻上,將手中那柄最近让他在建康大出风头的絳色麈尾一打,便含笑招呼:“刘浪是吧,且坐。” 没有专门的下榻之礼,只有一个小胡床,也没有起身专门迎接,只是一摆麈尾,但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名声、家门差异,最多就是没有殊礼对待而已。 更不要说,刘浪此番入內前也一再给自己提醒,机会难得,自己已经因为臭脾气浪费太多机会了,这一次一定要稳住,不然自己再一事无成浪荡下去无所谓,还要连累阿乘这些人。 所以,刘吉利没有发脾气,反而也是拱手一礼,从容自报家门:“彭城刘浪,小字吉利,见过谢东山。” 这才在马扎上挺胸坐下。 “吉利是吧,猎虎之事,多多承谢。”谢安点点头。“那日笛子是你吹得吗?” “是我所吹奏,不过曲子却是我同宗兄弟刘阿乘所教。”刘吉利面色发红,小心来对。 “所以我那故事也是他听来的了?”谢安闻言来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 这个话题到这里便没法聊了,谢安再三点头,便回到正题:“吉利,你既是彭城刘氏,却不知尊父名讳?假復相识,自当荣幸。” “家父刘讳佣,字均直,曾为本朝尚书郎、永嘉太守……”刘浪坐的板正,按部就班来做回答。 谢安听到前面一句话就当场愣住,乃是立即对上一人,不由诧异打断对方:“尊母莫非姓郑?!” “不是。”刘浪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但还是忍不住面色涨红。“那是大母……我过了年才二十二,家母自是北人,而大母早逝,並无子嗣。” 谢安恍然,乃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歷与各种尷尬之处,包括会沦落至此的缘由所在。 甚至都不需要是谢安,任何一个这年头出身正经士族家庭又强闻博记的人都能醒悟,这属於他们的基本功。 原来,刘吉利这一支確实出自彭城刘氏渡江后最煊赫的那一支,这一支最重要的人唤作刘隗,是元皇帝司马睿最信重的近臣,一度做到过御史中丞,后来又为征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 但是这一支也因为帮助元皇帝搞集权,整飭士族,引发了士族门阀全面反扑的王敦之乱。王敦之乱虽然表面上是以王敦及其荆州势力、南方本土拥躉最终失败落幕,但这个过程中,士族门阀们却通过倒戈、旁观等方式,坐视王敦陷落石头城、弄死元皇帝,然后用这种方式实际上击倒了皇权,確保了士族门阀的总体胜利。 那么作为王敦名义上清君侧的对象,在大局崩塌的情况下,刘隗只能在司马睿的默许下带著他的全族两百多口人北上,投奔了石赵。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刘吉利这一支即便是如今又回来,也註定要从门第上整体衰落和政治上整体边缘化。 因为琅琊王氏还在呢,而且依旧是一等一的高门,那些被刘隗整飭下死手的其他士族也还在呢,包括在王敦之乱中投机的南北士族也都还在呢!至於刘隗,哪怕最后王敦之乱定了性,这廝都没有被公开平反,反而被人评价为苛刻致乱之徒。 不过,刘吉利的父亲也有说法。 他做为刘隗的侄子,娶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妻子……这个婚姻当时看来是刘隗为了奉迎元皇帝司马睿而做的佞臣之举,但现在却应该成为刘吉利这一支翻身的倚仗才对……无他,这位夫人姓郑,乃是元皇帝晚年最宠爱妃子建平园夫人郑阿春的三妹。 郑阿春为元皇帝生下了最后几个男女,其中包括了如今的执政亲王,也就是会稽王司马昱;两位公主,一位嫁给了如今的征北长史荀羡,另一位嫁给了前丹阳尹,刚刚死掉才一年的谢安好友兼妻兄刘惔。 只是可惜,这个跟刘吉利也没关係,非只如此,这恐怕也正是他个人的尷尬之处,因为刘浪没有报自己母亲的家族来歷,这说明当时很可能是刘佣到了北方死了老婆,娶的小门小户,甚至是石赵给配的婚姻。 说不得是个杂胡呢,不然哪来那么大个头? 让司马昱那一脉知道,怕是只会厌恶。 但这些只是个人猜想,谢安不好深究也並没有去深究的意思,只是嘆气后继续来问:“惜乎未曾谋面……你们这一支如今都回来吗?” “没有。”刘吉利肃然道。“家父之前在河南任职,带我在任上,三年前不幸亡故,我觉得北方终不可恃,就只带著一个奴客逃回来了……不过,这一次石赵大坏,想来我从兄刘波应该也没道理留在北面,只望他逢凶化吉,能兄弟再见。” 谢安点点头,继续来问:“你既已经到此地数年,为何不去寻亲?你该晓得,你们彭城刘氏尚有一支算你们近亲,依然在建康。” 谢安说的是刘隗的伯父刘訥那一支,刘訥是南渡前金谷二十四友之一,这一支渡江后平平无奇,但也保持了一个士族的基本门第,算是彭城刘氏在建康的门面。 “一开始便去了。”刘吉利依旧侷促。“但那时我年少气盛,因为有人背后议论,说若我出於大母则如何……心中愤愤,便自行离去了。” 可不是嘛,我也想著你要是出於郑夫人就好了。 谢安心中吐槽,面上却淡定:“既为同宗,又千里来投,自当血亲无二,他们却议论你出身,无论如何都是不该的……你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只在京口廝混於同宗之间。”刘吉利赶紧说道。“现在投靠在前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將羲公之子刘任公门下,刘任公今年刚刚被大都督招来,却不想遇到大都督病重,隨行乡里无人救济,便与几个同宗兄弟一起,或上山打柴,或来城中贩席,或往天师道那里周旋,以求冬日能活那千把条人命,这才有幸在花山上得见了诸位谢府高门,也有幸得见谢东山。” 谢安心中一转,如何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荀羡搞得破事嘛。 但自家姊夫此番只招了四五万淮上流民过来,又散在京口,应该不会闹出大乱子,倒也不必多计较。 至於这刘吉利,虽然棘手,虽然处处尷尬,却到底是个有来歷的,彭城刘氏枝繁叶茂,顺水推舟做个推荐也无妨,而且他已经想到了此人的一个好去处。 一念至此,其人挥舞麈尾,回到正题:“吉利啊,旧事已去,不必多提,你既回江左,怎么能整日打柴送柴呢,却不知你志向在何啊?” “自然是要绍述父祖之志。”刘吉利昂然拱手向北。“廓清大晋。” 谢安沉默片刻,愣是没敢问对方要绍述父祖什么志向,廓清大晋又准备廓谁,只能胡乱点头:“有此志向自然是好的……” “但可惜报国无门。”刘吉利晓得关键来了,立即起身行礼。“东山先生,这三年在江左,浪穷困无依,几近乞丐,虽说父祖之志仍在,报国之心犹存,但怕只怕一日日蹉跎,空耗时光,愿借先生一言一信,或为郡中一杂吏,或为马前一劲卒,必当倾力报国,以偿所愿!” 若非早就想到一个適合你的去处,我都后悔让你进来了。 谢安心中后怕,却不耽误他在榻上单腿立起,微笑以对:“吉利高看我了,我这个人常年优游东山,屡次不奉詔,朝廷里的当权者已经厌恶我了,据我所知,正有人要弹劾我,准备终生禁錮我仕途,这种情况下,我又怎么能举荐你出仕呢?至於你说愿为马前一劲卒,郡中一杂吏,若是真这般举荐,当然可以,我大堂兄正当西府,你去做个幢主,亲兄正在吏部,他认识的地方府君颇多,打个招呼,让你去会稽郡做个户曹,都是举手之劳,但岂不是坏你前途?毁你志向?户曹、幢主,如何能廓清大晋?” 刘吉利紧张不已,心中又觉得纠结,他几乎就要说,实在不行,户曹也行,幢主也行。 但就在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放下麈尾,只用手抚摸著膝盖继续笑道:“可我恰好知道一个人,乃是本朝元老,前任三公,而且他与令叔祖虽然性情不合,却都是元皇帝的內臣、忠臣,堪称同志,而他正准备在建康开设义学,我这里修书一封,介绍你来歷,將你举荐给他做学生,你看如何?要我说,这才是正经入仕的途径。” 刘吉利既惊且喜,若是真的,能去做三公的学生,不敢说跟被三公徵辟一样,但只要没有太丟人,十之八九会有被三公之前徵辟过的人反过来徵辟,什么九品中正制自然也会隨之补上,这当然是最最好的发展。 於是赶紧来问:“请问东山先生,此人是谁?” “是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蔡謨蔡道明。”谢安没有多卖关子。 刘吉利一愣,蔡謨他当然知道,可是问题在於,自己怎么不知道叔祖跟蔡謨有什么交际,而且蔡謨…… 谢安似乎是看出对方所想,一边指著远处案上笔墨,示意对方拿到榻前凭几前,一边含笑解释: “蔡公当年在王敦之乱时毫无作为,是因为在那之前他恰好被王敦徵辟为司徒左长史,身份尷尬…… “这个徵辟也不是说他不忠於元皇帝,恰恰相反,这是因为当时局势复杂,王敦起兵前大家本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都有试探与犹豫,这恰好是双方尝试缓和关係的举止…… “而事后,朝中並无一人引此事指责他,固然是大家厌恶了乱局不愿意再行乱事,也有他確实没有为王敦制一策一谋的缘故。更不要说,后来的苏峻之乱,蔡公居功至伟,中兴三明的名號,实至名归。 “而如他这般元皇帝內中老臣,对你必然是另眼相看的……你只有小字吉利?” “是。”听得入神的刘吉利赶紧做答。 “那边案上左面有几个名刺,你取一个来。”说话间,谢安已经写好了给那个挺討厌自家、自家也挺討厌对方的蔡謨的举荐信,並让对方自取名刺,然后顺手將这短短一封信塞入封中,也不封口,便直接递给对方。“蔡公英明睿达,洞见千里,你跟他学习名教实务,必能成大器。” 刘吉利俯身恭敬接过书信,手都在抖。 他知道,即便是这个机会日后自己又没有把握住,那也是自己的事情,只此一封信,一个名刺,他之前穷困潦倒,几近乞丐的命运便已经彻底扭转了。 於是,其人恭敬再拜:“东山先生的恩义,吉利没齿难忘。” 谢安坦然受之,抬手示意:“唤你那位族兄弟来吧……他是你们彭城哪一脉的人?” 刘吉利回过神来,一时错愕,这廝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於是赶紧解释:“阿乘也是从北面逃来的,却才十五六岁,比我当年刚来时还小很多,估计是很羞耻於父祖事於胡人的事情,所以我也不知道。不过,阿乘这个人,虽然年幼,才德却胜我十倍,东山先生一见便知。” 谢安只觉得心累,一面是十五六岁,控制不了羞耻的情绪不愿意说家门,一面又是才德胜你十倍,才德胜你十倍了还觉得羞耻,不愿意说家门? 但他也只是继续含笑:“原来如此,那我亲自见一见便是。” 刘吉利再三行礼,恭敬退了出去,匆匆转到厨房杂院,已经遮掩不住喜色,只赶紧招呼刘乘过去。 刘乘虽见对方喜上眉梢,却不好多问,只提醒旁边钱典计:“你看,吉利兄这边事情极顺,钱典计可以放下心了,等我进去后就將染色纸拿给主人家看,不然要耽误事的。” 钱典计看到这廝到眼下还记得此事,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笑话对方不知轻重,只是胡乱点头敷衍,然后催促对方赶紧过去。 就这样,刘阿乘在一名奴客的带领下,绕著一个估计是大院子的外围走了半圈,然后又拐了两次,进入一个独门独户的门庭,最后那奴客朝著其中一间颇为亮堂的屋舍一指便立在院门內不动了。 刘阿乘则深呼吸了一口气后,昂首迈入其中。 进得门来,正见一人坐在西面靠墙榻上,赤脚抬膝,那根自家亲手挑选的絳色麈尾正摆在膝上,將此人低下去的面目尽数遮住。 怎么没有传说中的妓女? 这是刘阿乘的第一反应,不耽误他即刻在门內恭敬行礼:“彭城刘乘,见过谢东山。” 谢安抬起头来,看到果然是个十五六岁浓眉大眼的少年,心里便放鬆了许多,小孩子嘛,自己最擅长对付了,看起来也老实,而且最关键的,彭城刘氏除了刚才那刘吉利的那一支外,其他的都没什么大麻烦,便微微凛然,连番低头来问,也不让座的:“你就是刘阿乘,今年多大了?可曾进学?尊父名讳如何,在哪里为任?” 刘阿乘不敢怠慢,按照自己编好的来答:“回稟东山先生,小子今年十五,过年便十六了,因为在北方顛沛流离,只隨父祖学些春秋战国的掌故、秦末汉高起家的经歷,以及汉末三国到本朝源流,其余学术都未曾涉猎,所以才会每次担柴后偷听先生讲课,以至於惊扰了先生……” 之前对上要脸且身份尷尬的刘吉利,谢安小心又小心,对上这个说话古里古怪的少年,他就直接多了,乃是当场打断:“你那日是故意的吧?想著那日花山上了打了虎,算是有恩於我们谢家,所以想借这个机会惊动我,求个前程。” “让东山先生见笑了,实在是穷蹙无能到了极致……” 刘阿乘当然只能承认,然后便赶紧將自己追隨刘任公这支流民队伍在京口遭遇的困境一一说明,却话头一转,落在刘虎子身上。“所以想求见东山先生,请你准许我们將虎皮送过来,省的我们暴殄天物……当然,也有为我那刘建兄弟求个前途的意思。 “他这个人虽然年少,却素习弓马,而且熟悉淮上地形气候,家中到现在还有数百户宗亲、千余户邻里追隨,而且彭城刘氏在彭城、沛国、譙郡都有枝叶,堪称根深蒂固,以他为將,足以应对北方。” 谢安听完,已然心动,因为这確实是个好的且符合西府、北府用人传统的所谓“將种”。 “他本人乐意为將吗?”虽然晓得这是对方所求,还是要多问一句。 “自然是乐意的。”刘阿乘赶紧代为做答。“他祖父曾为雁门太守、护匈奴中郎將,本是將种。” 谢安连连頷首,非常满意,不是对尚未见到的那个什么刘虎子刘建满意,而是这小子寄人篱下,晓得先说没来的那个人,倒也算的上淳朴,於是,此时其人方才好像刚刚想起来一般顺手给对方指一下那个胡床:“若那刘建有意,只管来寻此处奉献虎皮便是……你之前尚未说你尊父名讳,哪里为任?” “家父讳軗,曾在石赵做过高苑县令。”坐下后的刘阿乘面色不改色心不跳。“石赵大崩,我们在大河畔离落,如今已经是生死不明。” 这算什么? “尊父吉人天相,必能再见。”谢安心中无语之余安慰了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隨即再问。“尊祖父呢?” “祖父讳兆,早年迁入譙郡,曾任本朝安成县令,后来在石赵做过一任济北郡太守。”刘阿乘继续胡编,反正你查去吧。“早已经去世了。” 谢安愈发无语,他基本上確定对方的门第在彭城刘氏內部都属於最低的那种了,而且看对方这般坦荡的样子,也不像是之前刘吉利说的什么羞耻到不愿意提及的样子啊,他好像还挺得意的? 所以,刚刚是刘吉利替这孩子羞耻? 可门第这么低下,那要怎么处理呢?也修书一封,让他跟蔡謨去学儒家经义去?还是跟著那个刘建去当將种? 这没法谈下去啊! 不对,自己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阿乘,之前我那个梁祝的軼事,是你编纂的吗?”谢安忽然在榻上抬头来问。 “梁祝故事確实是小子听来的。”刘阿乘毫不迟疑。“不是胡编乱造,只是攀附上了东山先生而已。” “哦。”谢安终於来了点兴趣。“你懂一些乐理?” “小子委实不懂,都是祖父在譙郡收集、整理、编纂的一些曲子,传给父亲,父亲来不及传给我,只是常常演奏以作思乡思故之情,我听了极多,能想到一曲是一曲。”刘阿乘赶紧再来敷衍。 “原来如此。”谢安嘆了口气。“这就对了,那曲子哀婉悠长,连宋阿姨都说是极好的妙品,不是一个少年心境能作出来的……你们家昔日在譙郡什么地方?” “涡水以北,鋕县、城父之间。”刘阿乘继续应答迅速。 “原来如此。”谢安终於找到了一点兴致。“是嵇子乡里。” “正是,祖父已经不记得情形,但阿爷素来尊崇嵇子,还说他小时候曾专门去嵇子墓前奏笛。”刘阿乘依旧是早有准备,心中却鬆了口气,因为他也知道自己这个编造的身份乏善可陈,如今总算是有点话题了。 “那我问你,尊父如何评价嵇子与竹林七贤呢?”目光瞥到脚下的阮籍诗集,谢安既是考教,也是实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 然而,这句话刚刚问出口,谢安便后悔了,原因很简单,如果对方父祖全是无知之人那倒也罢了,如果真是懂得,说出什么真话来,反而尷尬。 原因再简单不过,竹林七贤虽然被当成一个整体,而且被视为本朝第一代玄学名士,但如果是懂行的人却都知道,其內部从政治立场、儒学与玄学立场、个人操守,乃至於个人文学、思想成就来说,都居然是截然不同的,甚至是尖锐对立的。 非要计较,其实就是嵇康靠著一个人魅力与影响为竹林七贤爭取了绝大的名望,而他死后,竹林七贤內部与他对立的那些人,却从容盗取了他的名望以自肥。 具体一点就是,嵇康从政治上坚定的反对司马氏的西晋朝廷,从思想上坚定的认为玄学就应该从头到尾的对儒学进行反动,从个人进退上坚持优游山林,远离官场,而竹林七贤中那位琅琊王氏的名士王戎却处处与他相反。 而最后,嵇康死掉了,竹林七贤中的其余人保持沉默,任由王戎捡起名望,去富甲四方,去位极人臣,去儒玄合一,去奉迎司马氏,最后在八王之乱中毫无作为的病死。 而更可笑的是,往后的数代名士,也就是金谷园那批人和渡江后的谢安父亲以及谢安这一代玄学名士,全都继承了王戎这一套。 別人不清楚,谢安这种聪明人兼本代名士领袖还能不清楚吗? 所以,竹林七贤这个名义上的本朝初代名士集团反而是不可以討论的,因为一旦认真討论就会发现,这七个人是有优劣的,而后面的人偏偏继承的是当时人品最低劣的一方。 与此同时,刘阿乘也陷入到了沉默之中,他同样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麻烦……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不晓得竹林七贤的具体情形,甚至不晓得王戎的事情,但他最起码知道嵇康是因为反礼教而出名的,而且是因为与司马氏不合作的政治立场被杀的。 这跟现在做了名士就能做大官不是一回事吧? 可偏偏好像后世说起竹林七贤,就只有一个嵇康最有成就一样,其他人他就记得刘伶脱衣服了,阮籍他就记得喝酒去看人家老婆了。 想了很久,刘阿乘只能小心翼翼来言:“家父说,嵇子那一代名士是不应该擅自评价的。” 谢安终於愣住,继而瞅著眼前的少年心中翻腾起来——这个少年竟然真懂!甚至不是他父亲、祖父懂,而是他也懂,否则何至於这般小心翼翼? 自己小看了这个少年。 一念至此,谢安赶紧摒弃这个不该提及的话题,继而肃然起来:“既如此,咱们就不谈这个,刘乘,我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这个问题简单,刘阿乘拱手向北:“自然是要承父祖之烈,廓清大晋!” 你们谁跟谁学的啊?谢安一时无语,隨即以麈尾拍击身前凭几来做喝问:“刘乘,你知道你那位吉利兄的志向也是廓清大晋吗?!” 我怎么会知道?! 刘阿乘一愣,心中暗骂了一句,面上却从容咧嘴来笑:“东山先生,我的廓与吉利兄的廓,不是一回事。” ——————我是咧嘴来笑的分割线—————— 廓者,空也。 ——《说文解字》.汉.许慎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壚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世说新语》.任诞.第二十三 第36章 因风起(下) 谢安闻得此言,只是冷笑,那意思很明显,我且听你狡辩。 “东山先生,我那吉利兄的廓清大晋之论,本意在於继承他叔祖的事业,整飭士族、士风之墮,使大晋焕然。”刘阿乘坐在胡床上,大声来言。“而我以为,如今天下分崩,国朝全弃北方,诸族蝟集於荆州、江左之地,连辗转腾挪的地方都没有,財政困窘,官位都贫乏,擅自清理士族,只会让大晋自毁根基……所以,我的廓,在於先规北方,去除诸胡,恢廓旧制,让国家稍有缓和余地,这种时候再做內部清理,才有稍微的可能成功。” 谢安收起之前的冷笑,认真点了下头。 不管如何,这么大的少年,能有这个见识,已经超出包括自家那些子侄在內的许多高门子弟了。 这廝最起码晓得政治不能单纯靠来硬的,而是需要財政、军事和政治乃至於地理上腾挪空间的。 “若是你晓得你那吉利兄的志向有些虚妄之態,为何不劝劝他呢?”谢安发自內心来问,他是真想有人劝劝刘吉利,那样子太嚇人了。 “东山先生,若只是因为人家志向虚妄便可以劝的动人,那嵇子为何要赴死?诸葛孔明为何要多出祁山?本朝的祖士稚为何要中流击水,刘越石为何又要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难道当时他们身边没有有识之士知道他们的志向十之八九不能成功吗?”刘阿乘连番反问,侃侃而谈。“吉利兄叔祖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这些年,据我所知,他在京口建康廝混,明明是士族子弟,却流离失所,衣食都不能保,常年居於下流,见到昔日同席之士族一出行则刀斧开路,一举止则百姓冻馁,心中早已经起了不平之气……想要让他弃了自己的虚妄之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原来如此。”谢安点点头,心中也是感慨,却又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刘乘,你可晓得你先规北方的『廓』,其实也是虚妄之志呢?” 刘乘沉默了下来,而且沉默了很久,虽然来之前他一直把跟谢安会面的事情当做一件大事来处理,但他並不觉得这场会面会对他的命运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他这个身体还很年轻,十五六岁,又是冒姓最低级的士族,对方没有道理因为一场会面就把他抬举到什么份上,从此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啥的。 目前来看,也的確如此。 对方甚至与他交谈都兴致寥寥,更像是一种你们都这样了,那我就走走流程,凑凑活活帮你们办了就是,省得以后纠缠。 所以,面对这样的態度,当著这样的时机,自己有必要將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和人生態度摆出来吗? 自己的基本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让谢安承认自己士族身份,让刘虎子有个幢主之类的前途,然后继续经营他的流民营地,开坞堡就是,还要追求什么呢? 另一边,谢安心里確实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起自己还有课要上,偏偏不好撵人的。 “谢公。”就在这时,刘乘忽然换了一个奇怪的称呼,谢安今年勉强到三十,一直没有出仕,怎么都跟这个称呼不搭界,但他还是用了。“我有一肺腑之言……其实,小子从来都晓得,规制北方也好,整飭士风也罢,所谓廓清天下,在眼下这个局势里,不敢说万中无一,却也是几无可能。” 谢安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只重新扶起膝盖:“这话说的,北伐还是有些希望的吧?我只是说你的志向是虚妄。” “都一样。”刘乘语气淡然。“毕竟,北伐之志本就是我廓清天下之志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虚皆虚,一妄皆妄。” “朝廷上下人心思北,都觉得大都督小挫,而石赵日益崩解,降者愈重,不会影响北伐前途。”谢安稍微严肃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来,这个懂得嵇子不该討论的少年刚刚从北方回来,或许真有什么额外的见识一般。 “北伐不能成功,在小子看来,无外乎两处要害,一则北方军事、经济、人口,较之南方,其实更加强盛,只要稍有豪杰並得四五,足以抗南;二则,即便是出现了眼下这种石赵自崩的大好局面,可南方士族墮落已久,国家大事,皆沦为门户之见,既不能团结一心,抓住时机,並力北上,也不能选优择良,使务实知兵者向前……如此,自然难成。”刘乘给出答覆。 这个回答很不客气,尤其是南方的说法,首先坐实了南方士族墮落的前提,然后又在谢安堂兄掌握西府,快死的姊夫之前掌握北府的前提下指出这些人不务实、不知兵,甚至已经有些打脸的意思了。 然而,谢安比谁都清楚,这就是眼下最大的癥结,这也是他这几个月折腾来折腾去得出的结论。 就是不能团结嘛,荆州跟扬州对立成这样,扬州內部两家闹成这样,还要说团结,简直滑稽!也同样就是不知兵嘛,非只是褚裒那里,就连跃跃欲试的今孔明殷浩那里,包括自己堂兄那里,他现在也不看好……偏偏北伐是人心所向,北伐成功了就会有巨大的威望,哪怕认定了北伐必败的蔡謨也只是选择不去当官,而不是继续反对北伐,他谢安又能说什么呢? 一念至此,谢安石心里虽然已经一再认可对方,却也只能指责对方偏颇:“士族有没有墮落,大臣知不知兵,务不务实,不是你该说的!” “这不是谢公让小子试言个人之志向为何虚妄吗?”刘乘笑著回復。 “那就说你自家志向好了。”谢安认真提醒。“不要牵连其他。” “是。”刘乘躬身一礼,然后重新坐下,昂首挺胸,侃侃而对。“所以想要廓清天下,必要北伐成功,据北而廓南; “可要北伐成功,便需要抓住北方崩溃的时机,儘量团结一心,倾力北上; “而若要如此,於个人而言,须有桓征西之荆州、殷扬州之扬州此类根基方可奢谈; “而欲有此类根基,要么有如殷扬州之名望,要么有如桓征西之功勋; “前者不要想了,便是后者,也要有人望兵马机缘层层堆叠起来,而最关键的是,在如今的军事制度下,你要有自己能信重的人替你掌军…… “昔日汉高祖丰沛子弟就远了,只说眼下风气,这个所谓的人十之八九是宗族子弟……如桓征西父辈时清谈玄学得了名声,到了他这一代又有兄弟子侄数十人,便可以撑住场面。便是谢公家中也是类似,厚积而薄发,这些院中子弟,皆如兰芝芳树,再过十年二十年,必將伞盖如云……其实也难怪那些繁盛大族看不起单姓小户,仅凭这一条,那些单姓便是个人成就再高,可拼尽全力也没法担起大局。” “你们彭城刘氏比我们谢氏其实还要根繁叶茂一些,未必不能得你所用,我看那刘吉利就挺信重你的。”之前听得入神的谢安一直到对方说到自家,方才回过神来笑道。“你才十五六岁,若能团结彭城刘氏,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刘阿乘坦然承认。“只是谢公,彭城刘氏便是团结一体,又哪里一定是依附於我呢?我不是说一定不会依附我,只是若只把这个一厢情愿当成前景,未免虚妄……而这就是关键了……谢公请想一想,从我眼下处境开始,到廓清天下之志,这每一层每一步不敢说都是万难一成的局面,可若是叠在一起呢? “叠在一起来看的话,就相当於每一步、每一层都要成,这难道不是万难一成,不是空中楼阁,不是虚妄之志吗?”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讲了这么多,只是论证出来一个道理,你的志向极难成功,是也不是?”谢安不由大笑。 此刻,他是真觉得这个少年有意思了,跟此人谈论这些,好像跟那些人清谈一样有趣。 而且,这个人隱约有点让他熟悉的感觉,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是谁。 “谢公质问的是。”刘阿乘也笑了。“谢公问我志向,我说是要廓清大晋,而且是伐北而清南,以此来廓定天下,与吉利兄的截然不同;谢公又问我知不知道我的志向与吉利兄的一样,都是虚妄之志,我说我知道……话到这里,便该一笑了之,但我偏偏还是一层层与谢公说清楚,为何我的志向如此虚妄……可是没办法,因为这便是我志向中的最后一个说法了,没有这一条,我是不会与谢公说的那般详细的。” 谢安再度抬起膝盖,横起麈尾,然后隔著麈尾上的絳色兽毛来看眼前少年,似乎要看清楚这个少年到底像谁。 “谢公,我固知志向虚妄,乃至於常常私下想著,这些事情,一辈子都做不得,不如去做坞堡主,逍遥快活。但是我也常常想,如果说这一层层阶梯搭建的虚妄之志就在心里面,若是有一日机会来了,能稍微进一步,那我还要不要弃了我的坞堡自存之念,而顺势往上走一步呢?”刘阿乘缓缓而答。“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会往前走这一步……不管这一步於大局有何用,也不管走了这一步虚妄之志是否还是那般虚妄,我一定要走这一步,否则心不能安。” 话到这里,刘阿乘起身行礼:“谢公,今日之会正是这一步向前之路的机会,请你看在我志向虚妄的份上,提携我走上这一步,绝了我的坞堡自存之路,刘阿乘一定感激涕零。” 谢安终於意识到眼前之人像谁了。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的混合……其中一个,正是眼前之人屡次提及的桓温桓征西,但桓温毕竟已经三十七八岁,所以,还有一个表面旷达,內里脾气执拗,同样少年老成到不像话的少年身形,隱隱与之相合。 而有意思的是,这个少年比之那两个人,又都有明显的不同。 这个结论,不代表谢安欣赏起这个少年来了,恰恰相反,就好像之前不喜欢刘吉利一样,他现在同样不喜欢眼前的少年,因为此人的志向同样压得人心里发慌。 而且,他从没说过自己欣赏桓温跟另一个老成的少年。 这几个人他都討厌。 但谢安石並没有为此就要压制谁的意思,这不是他的性格,而且再说了,仅仅是这区区江左之地,就有太多无奈的人和无奈的事,若是见到一个不爽利的就要打压,只怕被打死的反而是自己。 何况,他已经知道要將此人打发到什么地方了……他原本准备將此人推荐给荀羡的,但现在改主意了,因为这种人不適合太早显露到最前面。 “你年龄太小,这个时候本应该在进学。”谢安放下麈尾,拿起之前刘吉利放过来的纸笔,就在凭几上抬笔来写。“当然,许多高门子弟的见识、经歷、心性,都不如你,这个年龄已经能收到极多清贵之职的徵召了……我將刘吉利推荐给了蔡公,但你不合適,反正你孤身少年,与其在京口廝混,不如去会稽,以你的聪明必然如锥处囊中,锋锐自现……这是一封推荐信,我年后才能去会稽,你可以先行一步,去找郗临海,一来,他家有孩子跟你差不多大,或许可以隨从学习;二来,以高平郗氏在京口的经营,至不济也能让你回来在京口开个坞堡;三来,既然你志途在北,又不看好这次北伐,那结好郗家,或许有朝一日能在北府军中有所作为。” 说著,已经將信塞入封中,却又抬手示意:“那边有名刺,你自己取一个,再將那个蜡烛用火石点燃送来。” 饶是刘阿乘心中有所准备,此时闻得自己被推荐给高平郗氏的家主,也是不由大振,然后赶紧依言忙碌……毕竟,哪怕是再不济,去那里什么都干不好,凭著谢安的面子,退货的时候,也会给一个诸如侨郡户曹之类的前途吧? 有了这种前途,诚如对方所言,想在京口起个坞堡那就太简单了。 更不要说若是在郗家,乃至於会稽名士中混出名堂,那可就真的前途无量了。 故此,眼见著对方滴蜡封完信封,递將过来,刘阿乘不由诚心再拜:“谢公之恩,永世难忘。” 谢安点了下头,不以为意,摆手让对方出去了。 回到杂院,迎头便是等在这里的刘吉利,后者一直到现在还在绕圈,见到刘乘回来,不禁迎上来问:“如何,可有说法?” 刘乘没有装模作样,直接微笑点点头。 “到底怎么说?”刘吉利还是追问不及。“我也是才反应过来,你年纪太小,不可能给你个正经前途,难道是让你跟我一起做蔡公的学生?” 刘乘摇头笑道:“是给换了个寄养之地,让我做郗家的门客。” 刘吉利闻言一愣,继而大喜:“已经极好了。” 可不是嘛,本质上刘乘是个纯粹的流离之人,无家无依,而且年龄尷尬,之前说好听点是寄养在同宗任公家里,其实就是做任公家里门客,刘吉利也是。而这次从任公家里换成京口之主郗家,那可是真的一步登上去了。 这个时候,刘吉利也低声相告:“我是被推荐到前三公蔡謨蔡公那里做学生,差不多的路数。” 刘阿乘心中愈发大喜,刚要说什么,却闻得身后那个院子內再度喧譁,儼然是又要开始上课了,便只是点头以对:“且压住心思,收了帐,回去找任公,让他接手营地,让虎子来送虎皮,咱们妥妥噹噹的了结了此事。” 刘吉利连连点头:“正是此意。” 就这样,二人便收起心思,只去拿担子,又让人去催钱典计,折腾了一阵子,钱典计终於回来,將此番染色纸的事情也定下,然后交付完银钱,刘吉利和刘阿乘这才没忍住告诉对方,往后可能不会亲自来了,会让押车的那些人代替他们,到时候结帐给那些人,他们该怎么样还会怎么样。 钱典计自然无话,尤其是晓得二人有了前途,只是愈发小心,甚至心里说不得还鬆了口气。 处理完这些事情,走出杂物房,回到杂院,此时天气阴沉,隔著两堵墙的院子里已经再度喧嚷如故,谢安的声音也再度响起,二人还想著要不要再听一场课呢。 结果坐了不过片刻便都已经明显按捺不住。 刘吉利要脸面自然不会说出来,刘阿乘看的清楚,乾脆笑著开口。 结果刚一张嘴,一股寒风忽然自西北方向捲来,灌得他满口冰凉,非只如此,隔著两堵墙也是乱糟糟一片。 过了片刻,这股寒风过去,刘吉利方才来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刘阿乘討了个吉利。 刘吉利闻言也笑:“可不是嘛,这次是真得了谢东山的清风,轻易上了天……” 说著,以手指了指天。 刘阿乘顺势抬头望去,天上还是那个阴沉沉的味道,已经一整天了,唯一的变化就是这风,寒风一起空中便飞舞一些杂尘,落在脸上还冰凉凉的。 隨即,其人低下头,便要问刘吉利要不要直接走了算了?还装模作样听什么课? 可这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少年明显意识到什么,再度抬起头来,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异样,慢慢抬起头来,继而,二刘脸上的笑意都渐渐收敛,最后以一种复杂的表情相顾无言。 这个时候,隔著两堵墙,原本刚刚安静下来的院中也再度喧嚷起来,最后好不容易才在谢安的呼喊声中停了下来,这时候,面色僵硬的二刘便听到了隨时隨地可以为子侄师的谢安石发问之声:“你们看,这忽然间白雪纷飞渐起,可以用什么来做比方呢?” 南方少见飞雪,谢氏子弟原本都在兴奋劲上,却被老师这么一考教给压得鸦雀无声。 片刻后,还是最喜欢出风头,自詡麒麟儿的谢朗谢阿胡开口了:“空中撒盐或许可以比方。” 谢安未及点评,谢道韞的声音忽然传来:“依我看,不如说是柳絮因风起!” 谢安当场开怀而笑,大笑特笑。 白雪纷飞,猝然而至,江左之地时隔两年再度下起了雪,而且是一场大雪、骤雪。 二刘面无表情,往长干里交了成例,回来路上,地上便已经起了薄薄一层白腻,那些有店铺的到底是少数,很多入城纳十一商税的摊贩望天而嘆,却又不舍的就此归家,只能在街边瑟瑟发抖,来回走动,以作取暖,希望再卖出去一些货物。 出得三篱门,一路向北,城外还好,建康城篱笆墙边上是有人巡逻的……虽然此时巡逻的士卒也都明显畏手畏脚,没有个兵样子,但最起码沿途是乾净的。 直到二刘来到了江乘。 江乘挨著建康,在京口大道北侧,已经是广义的京口范畴了,此地较之东面流民依然算少的,但已经出现二刘之前就预想到的场景了,尤其是此时,雪花愈发密集,片片叠叠,已经铺满天地山河,那些原本在江乘周边乞討、游居的流民全都消失不见,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那些人不可能有什么好去处,因为那些比他们高一等级的流民,也就是那些追隨刘任公他们过来,可以得到一定工作机会,却没有固定住处的人,很快就出现在两人视野中。 他们的窝棚被並不是很厚重的雪染成一色,他们的人,无论老幼丁壮都蜷缩在窝棚角落里,极少数家中顶樑柱还穿著那裹著稻草的单衣四下走动,似乎是想找到燃料,又似乎是希望那些刘姓的淮上邻里能打开他们的土房门,允许妇孺进去暂避。 二刘挑著担子,远远站在大道旁的一个小土丘上望著这一切,竟一时间不敢下去,以至於絳色幞头上、肩膀上、简易扁担上都已经落白……毕竟,他们心知肚明,只要走下去,此番固然刘任公会直接应许回到营地,固然很多营地旧人能被他们接纳得救,可还是会有更多的人会被他们强硬拒绝,因为他们营地的钱粮也是有限度的。 “这哪里是下盐,何谈柳絮,分明是下刀子。”刘吉利神色黯然。 “只以诗情来说,还是柳絮最佳。”刘阿乘一如既往,儘量保持了客观的评价。 说著,其人主动往前面江乘聚居点而去,而因为下雪和下坡,一个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却又在下方路口立住,回头来看还是没有动的自傢伙伴,然后喟然相对:“吉利兄,我之前学先贤诗歌,总是不晓得其中精妙,而直到今日,亲身经歷这些,方才晓得有些诗,真真是圣人之言。” 刘吉利还不明所以:“什么诗歌?何谈圣人之言?”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刘乘一边在担著担子往下走去,一边在刘吉利近乎惊骇的目光中大声吟诵。“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声音之大,竟然穿透雪花。 —————我是下雪了的分割线————— 谢太傅寒日內集,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曰:“撒盐空中差可擬。”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 太祖高皇帝自建康归,將往会稽,俄而雪骤,时褚裒北征而败,忧愤而疾重,朝中爭权,京口流民数万,皆无救济,大道两侧,俱皆僵冻。刘浪在侧,乃顾太祖曰:“白雪纷纷,皆如刀也,非你我之力,彭城乡里亦不保,足可自慰也。”太祖喟然:“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顏,风雨不动安如山!”浪大惭:“今日始闻圣人之言。” ——《旧齐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 ps:感谢书海迷鹿同学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