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海上藩王》 第一章 带著郑和下西洋 建文四年的年號被废除,重启为洪武三十五年。 七月暑间,朱棣登基一月有余。 私下召见重臣的华盖殿內,被赐姓没多久的郑和恭敬站在朱棣身后,额头却是青筋微跳。 郑和的失態,是因为殿中同样恭敬站著的寧王朱权,刚才出口的言语: “臣不要封地!愿为陛下开疆於海上,扬威於四海!” 朱棣皱了皱眉头,前几日在『宰相』姚广孝的提议下,他才刚刚做出决定,派遣船队出海寻访列国,扬天朝国威。 这件事,除了姚广孝,就只与心腹郑和一人商议过。 今日詔寧王入宫,本是问问他想要选何处作为封地,虽然寧王的想法並不重要,他早已定下了南昌,不料却得到这么个答案。 朱棣盯著这个以前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寧王,像是想到什么,轻声重复: “开疆於海上?扬威於四海?” 隨即变成一声嗤笑,笑意散去,只剩冷冰冰的声音扎向朱权: “寧王是说,要带兵出海,开疆拓土?” 朱权一听,半点没犹豫,『噗通』跪下,脑袋贴地。 早就知道会这样! 两个月前他魂穿到二十四岁的寧王朱权身上,穿越得太不是时候! 要是早穿越三年,在靖难刚开始那会儿,凭他大寧八万兵马、六千战车,再加朵顏三卫的强悍战力,现在坐上皇位的没准就是他朱权了! 可惜,他穿越来的时候,朱棣带的燕军已经打到了扬州,直奔南京,大局已定。 他朱权早在建文元年就被这位四哥『借』走了兵权,部队也被收编了,靖难这几年,他简直是被包吃包住连带软禁,別说权力,自由都没半点。 就连现在,眼前这位皇帝哥哥笑眯眯问他选哪儿当封地,是真心的吗? 歷史上这时候的朱权请求封在苏杭,结果被朱棣用『京畿重地』给否了,改封南昌。 靖难时,这位四哥可是拍著胸脯保证过『事成之后,天下分你一半』。 这能当真?这敢当真? 要是这具身体的原主,还真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南昌,享五十年荣华富贵,游山玩水,搞搞音乐文学...... 这样想,好像......也还行? 可身体里是一具航海院校科班出身,跑船二十年当上轮机长並且热爱歷史的灵魂! 一想到明朝几百年海禁,完美错过全球大航海时代的『狂欢派对』,给后来那个礼制崩坏、满目疮痍的近代,埋下了不忍言说的伏笔。 朱权不能忍啊! 此时哥伦布还没发现美洲大陆,欧洲还在用简陋的三角帆船,大明的航海技术领先世界! 这不正该他朱权开启大航海时代、制霸海洋吗? 更何况,他知道皇位上的朱棣在想什么,这才敢赌上后半生五十年的安逸享乐,提出这个略显僭越的请求。 跪在地上的朱权抬头,看向那个威严的兄长。 朱棣自己就是以边塞藩王带兵造反起家的,怎么可能再允许別的藩王掌兵权?尤其是难以控制的海外? 顶著朱棣猜忌的目光,朱权开口了,语速平稳: “一来,陛下承天景命,革故鼎新,正该让將皇恩浩荡,传播海外。让海外万国都来朝拜,天下人自然知道天命所归,人心就稳了。” 他知道,朱棣的皇位得来不正,正迫不及待想告诉全天下自己才是正统,广纳四海朝贡,是证明合法性的绝佳gg。 没停顿,他继续说: “二来,江南的丝绸瓷器,福建广东的香料,还有海外那些奇珍异宝,利润巨大。重开海禁,不仅能充实国库,还能搞活南北经济。臣愿为陛下先去探路,重建贸易网络,解决朝廷的燃眉之急。” 四年靖难打下来,人口经济都受重创,南北贸易几乎停了,在恢復民生的同时,朱棣也急著靠海上贸易充实国库。 “三来,建文君被奸人裹挟,不知所踪。臣出海,也可以替陛下寻访海外的踪跡。” 靖难之后,建文帝朱允炆下落不明,很多流言都指向海外,朱棣说不定还真有藉机找人的心思。 最关键的是,朱棣忌惮他的无非是藩王掌兵,只要有所制衡,未必不会允许他出海。 朱权俯首,言辞恳切: “靖难之役,臣未立寸功,本就有罪,不敢以罪臣身份领兵。” 说罢,望向一直立在朱棣身后的內官监少监郑和: “听闻內官监郑和熟諳海事,臣愿为副使,辅佐郑大人,出使海外,扬我国威。” 朱棣听完,瞥了眼身后低头装不存在的郑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朱权说的,句句都戳中他心事! 这几年把朱权软禁在军中,没见过几面,没想到这个年轻弟弟肚子里有这么多心思! 他要不是藩王,绝对是肱骨良臣啊,那该多好!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才平静开口: “十七弟所说,倒是字字为国,句句忠心,起来说话吧。” 赌对了! 朱权听朱棣语气缓和,知道自己赌对了,慢慢起身,补上临门一脚: “臣弟不敢受陛下夸讚,臣弟……也有点私心。” 他抬头看看朱棣没变化的脸色,诚恳地说: “这几年见多了打打杀杀,臣弟总觉得心烦意乱,前阵子还大病一场,觉得人生苦短,萌生了礼佛的念头。听说天竺是佛学正宗,想去看看,净化一下心灵,顺便也给阵亡將士们超度一番。” 一心礼佛,不碰兵权,甘当副使,又能以藩王尊贵身份代表大明出海……所有的话,都踩在朱棣心坎上。 这位刚登基的皇帝,能不准吗? “朕,准了。” 毕竟朱棣当年假意求援,实则里应外合夺了朱权的兵权,这个弟弟还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反倒是朱棣有所亏欠。 本就打算给朱权一个善终,只是去了兵权,任他在南昌安度晚年。 面对朱权这般合理的要求,朱棣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只是,这位寧王年纪轻轻就被封在大寧,守著北疆,跟大海隔著十万八千里,通不通水性都难说,能懂航海的门道? 换上和善的语气对朱权说道: “十七弟没接触过汪洋大海,不知道其中凶险,朕岂能放心?” 第二章 不懂航海?我有世界地图啊! 听到朱棣说『准了』,朱权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圣意难测啊!虽然能从史书里推测朱棣的想法,但真怕他因为多疑,就直接要了自己小命。 至於朱棣对他不懂航海的担心,朱权还真没有放在心上。 別忘了他前世是做什么的?干了二十年海员,经验丰富的轮机长! 虽然那些船舶机械知识大部分用不上了,但对航线和海域的熟悉,那可是实打实的。 “陛下明鑑。” 朱权再次躬身,从怀里掏出一卷精心绘製的图纸: “臣收集了宋元以来的海图资料,又遍访军中跟过商船远航的老兵,结合古籍记载,画了一幅天下海舆图,请陛下过目。” 朱棣微微抬头,示意身后郑和接过图卷。 那图在御案上展开,足有五尺见方,纸是上好的宣纸拼接的,墨跡新鲜,显然是新画的。 图完全展开时,朱棣和郑和的目光都定住了。 那不是普通海图。 图上不仅標了大明沿海的港口、岛屿,还勾勒出一片前所未见的广阔世界。 大明被放在正中间,海岸线画得蜿蜒准確,只是疆域比例放大了不少,看起来占了天下五分之一。 往西,一条清晰的海路从福建泉州出发,经过满剌加(马六甲)、印度半岛,再绕过『西洲(非洲)』,最后到达“欧罗巴诸国(欧洲)』。 往东,是一望无际的『东大洋』,大洋对面,竟然画著两块跟大明差不多大的巨型陆地,標著『南新洲』和『北新洲』。 往南,標著包含爪哇、三佛齐、暹罗等的『南洋诸番』,密密麻麻的小岛像珍珠一样撒著,更南边还有一块极大的岛屿,標註著『澳洲』。 朱棣的手轻轻拂过图上的线条,指尖在那些未知大陆上停留。 经过宋元两朝的贸易,明初对华夏以外的世界已经有了不少了解,但也仅限於南海岛国和环印度洋的欧非海岸。 但这张图上,不仅有广袤的欧洲非洲,连这时候还没人知道的美洲大陆都在上面。 朱棣轻声开口,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难以置信: “大明之外,还有这么广阔的地方?这些……是从哪儿知道的?” “回陛下,部分来自《岛夷志略》等古籍,部分来自与海外商人的交谈。” 朱权恭敬回答: “臣在大寧时,接触过几个自称来自『佛郎机』的商人,他们带了和中土不同的地图。臣又结合宋元时阿拉伯商人带来的海图,反覆比对琢磨,才画出这幅图。” 这当然是半真半假的瞎话。真正知识来自六百年后的世界地理常识,但朱权必须让它听起来合理。 朱棣没深究,目光重新落回图上,仔细看每一个细节。 图上不光有大陆轮廓,还有洋流方向、季风规律、主要港口位置。 通往西洋的贸易路线、南洋小岛间的安全航道,甚至在东大洋深处,还標了几处“无人荒岛,可补给”。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涂鸦,是经过深思熟虑、系统整理的地理知识汇编。 朱棣登基后,確实在筹划远航,但初衷更多是政治性的——宣扬国威,招抚海外番邦,寻觅建文帝下落。 可他从来没像这张图展示的那样,真正把海洋看成可以征服、可以开拓的疆域。 如果朱权说的是真的,如果海那边真有这么广阔的世界…… “这图,留在这儿。” 朱棣终於开口: “你回去后,將所知所想的航海事宜,写成条陈呈上,越详细越好。” 朱权强压住心头激动,沉声应道: “臣,遵旨。” 朱棣挥挥手: “退下吧。今天的事,不准外传。” “臣明白。” 朱权心中巨石终於落地。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朱棣对他的信任有限,但至少,他贏得了走出牢笼、走向海洋的机会。 朱权躬身退出华盖殿,七月的阳光扑面而来,耀眼而炽热。 他眯起眼睛,望向紫禁城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已经能闻到久违的海风的气息。 —— 殿內,朱棣坐在御案前,食指轻叩著那幅世界舆图。 半晌,才缓缓开口: “郑和,这幅图,你怎么看。” 身后那名宦官,內官监少监郑和,闻言上前,躬身行礼。 不同於朱棣对航海知识的浅薄,郑和的父亲是回回教(伊斯兰教)信徒,郑和年幼时曾隨父亲航行去麦加朝拜。 郑和本就对航海热爱,再加上几个月前朱棣就与他商议过出海的事宜,这段时日,更是恶补了一番航行的知识。 至少在理论上,郑和绝对算得上专精。 从他接过这张舆图在御案上展开时起,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这张图纸,他心中的震惊要远胜朱棣。 郑和有些迟疑,又带著微微激动地开口: “回陛下,图中许多地域,臣闻所未闻。” 不待朱棣皱眉,郑和却上前一步,指著图中经日本往东、穿过北太平洋、至北美洲的航线標註说道: “可此处倭国往东標註的黑潮和信风,只有当地的海商才这般清楚,臣也是多番打听、意外所得才有所知晓。” 言外之意,虽然不知道航线那头是否有所谓的『北新洲』,但航线的风向和洋流却都是正確的。 郑和又指著一条从太仓入海口至红海的航线说道: “陛下,这条航线藉助『贸易风』,是与西边外夷海贸往来最常走的一条航线,亦是臣幼时隨父远航所走路线,航线与经停港口皆是无误,臣不会记错!” 朱棣微微頷首,缓缓开口: “那依你所言,这张图是对的了?” 郑和俯首,恭敬回道: “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朱棣明白这名心腹的意思是:他挑不出图的错。 沉吟片刻,开口道: “那就按早先商量的,你当正使,走遍南洋各国,宣扬天朝国威,至於寧王,让他当个副使吧。” 郑和闻言,跪地回道: “宦官当正使,宗亲藩王当副使,臣不敢僭越礼制啊。” 朱棣摇头轻笑: “郑和啊郑和,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別跪了,起来说话。” 郑和这才依言起身,並非他不想当这个正使,只是近二十年宦官生涯让他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 他知晓,该得的,推不掉,不该得的,收不下。 —— 成祖念靖难功,召寧王权,欲厚封之,权固辞,慨然奏曰,四夷虽定,海疆未靖,臣不慕裂土之赏,愿效泛海之劳,为陛下开万里海疆。帝动容,感其忠勇,拊其背嘆曰,贤哉王弟!遂付以舟师节鉞,率巨舶下西洋,九夷宾服。——《明·世祖本纪》 第三章 老头你也是穿越来的? 退出华盖殿的朱权,脚步稳健地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心中的波澜却仍未平息。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应允,明日反悔也並非不可能。 他必须儘快將条陈呈上,趁热打铁,將此事落实。 朱权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心绪,脑海中却已经开始规划未来,船队规模、航线设计、人员配置、物资储备……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精心计算。 正思索间,前方宫门转角处,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身著深灰色僧袍,身形清瘦,步伐却异常沉稳,一张略显枯瘦的脸上,眉眼低垂,神情淡然。 朱权脚步微顿。 他认得此人,姚广孝。 在靖难之役中为朱棣出谋划策,被后世称为『黑衣宰相』的僧人,也是推动朱棣出使海外的半个『帝师』。 如今更是被封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 这不是他一个受帝王猜忌的丧权藩王能得罪的人物,朱权上前几步,双手合十,唱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小王见过道衍神僧。” 姚广孝脚步停顿,抬首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並未多说什么言语,越过朱权往殿中走去。 朱权也不觉得这位高僧无礼,高人嘛,就该有高人的风范,不以为意,逕自出宫而去。 姚广孝並非刻意冷落朱权,只是满怀心事,急著入宫面圣,实在是没心思与这位寧王寒暄。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走到殿门前,门口的侍卫早得了圣上吩咐神僧要来、无需通稟,便让他直接入了殿內。 如果说郑和是朱棣的心腹,那姚广孝就是朱棣的贵人。 六年前,姚广孝云游到北平,第一次见朱棣,就直言有“龙飞九天”的面相。 那时太祖皇帝还在,还没削藩,姚广孝就已经预见政局要变,竭力鼓动朱棣起兵谋大事,靖难前朱棣曾问他『如果百姓都支持朝廷该怎么办?』 姚广孝笑著说『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之后几年靖难,更是为朱棣分析局势、出谋划策,堪称文臣里的『头號投资人』。 朱棣自己都不清楚,姚广孝是真知晓天道,还是谋略手段就高明到这个地步。 登基后,这位一向低调的道衍神僧更是大力支持他远航,一改往日作风,巴不得马上把坚船重炮架到海外各国门口。 朱棣此时正犹豫要不要让寧王当正使,恰巧姚广孝进殿,连忙起身相迎,殷勤地对这位『帝师』说道: “少师来得正好,寧王递上来一张海陆舆图,事关航海大计,朕正要等你来看看。” 姚广孝闻言一笑,抚须回应: “那倒是巧了,贫僧也是得了张海图,想要与陛下商量航海一事。” 一边將袖中的图卷取出半截,一边在朱棣的陪同下走到摆著图纸的御案旁,郑和识趣地退到一边,为姚广孝让开位置。 姚广孝看向朱权献上的图纸,原本面带慈祥笑意的神情却突然凝滯,瞳孔微缩,像是见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此番反应,比起朱棣、郑和二人初见此图时,都要夸张得多。 朱棣更是心疑,他与姚广孝相交六年,这位高僧从来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何时有过这般失態? 轻声询问道: “少师?这张图可是有什么不妥?” 姚广孝没有回应朱棣的话,而是上前两步,贴近桌面,对著这幅图认真细致地查看起来。 先是將手指从大明东南的海岸线划过,往南在那个极大的岛屿上停留,对著『澳洲』二字露出些狐疑的神色。 又划向东边的『南新洲』、『北新洲』二处,眉头皱得更紧,最后停在『欧罗巴诸国』的版图上。 半晌过后,姚广孝將眼睛闭起,再次睁开时已经恢復了平静的神色,却將袖中自己辛苦绘製了三日的海图收起,转向朱棣问道: “陛下说这张舆图是寧王送来的?可曾说是何人绘製?” 朱棣见姚广孝恢復了正常,也按捺下心中疑惑,回应道: “正是寧王所绘,不仅如此,寧王还自请出海远航,朕已经准了,只是犹豫是否派他为正使。” 姚广孝拨动手中佛珠,思量片刻,开口道: “陛下,寧王必为正使!” 朱棣不解,不知姚广孝为何如此轻易下了结论,开口询问: “少师这么肯定,想必有所依据,还望为朕解惑。” 姚广孝微微一笑,早已恢復了得道高僧的姿態: “贫僧刚才看寧王气色,有『沧溟厉蟒』之相,和陛下的『龙飞九天』相辅相成。当如大蟒走江入海,为陛下这条真龙镇压四海,稳固大明千秋万代。” 朱棣听了微微一愣,慢慢坐下。 若是放在几年前,他是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箴语的,可这几年姚广孝的所有判断从未错过,他如今更是应言成了一国之君。 朱棣轻抚龙椅扶手,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 朱权离开皇宫,就在侍卫的陪同下,回了南京城中的寧王府。 如今朱棣已经登基,他也不必被软禁在军中,只是侍卫是宫中的人,自然少不得对他监视。 朱权知道,这样受监视的日子还有很长,就算出海,也並不会改变。 不知不觉日已黄昏,就在他思量著要不要明日去城郊的龙江船厂看看时,却有他没想到的人物找上了门。 来人是庆寿寺的小沙弥,受姚广孝的吩咐,邀寧王去寺里吃顿素斋。 咋地?在宫中不搭理他堂堂藩王,朱权也不跟你个老和尚计较,现在又约他吃饭是几个意思? 朱权虽然不明白姚广孝的用意,却也不敢怠慢,谁叫老和尚现在如日中天,连圣上都要恭敬三分呢。 如今王府没多少下人,也谈不上什么藩王仪仗,带著两个侍卫就隨小沙弥往庆寿寺而去。 进了庆寿寺斋房,姚广孝已经早早在屋中等著了,桌上虽全是素菜,却也足够精致。 二人行礼完毕,姚广孝却是率先提起了航海的事宜。 几句交谈下来,朱权心中微微吃惊,別看姚广孝是个老和尚,对船舶、航海竟都有所涉猎。 好在他不仅精通航海,还曾在大学期间认真学习过《船舶发展史》、《中国古代航海技术》等选修课程,应付得游刃有余。 吃完一顿斋饭,二人已是相谈甚欢,朱权更觉得这老和尚,是他穿越过来后难得的知音。 就在朱权准备起身告退之时,突然想到先前姚广孝说的一句话,竟是一时愣在了原地。 缓缓抬头,看向这位年过花甲的高僧,朱权有些颤慄地开口: “道衍神僧先前可是说,携带番薯出海作为主粮,保存得当可用数月之久?” 姚广孝微笑看著朱权,轻轻頷首。 等会儿!朱权轻轻摇头,理了下思绪。 先前谈得兴起,他不曾注意,此时想来才觉得不对。 如今的大明,哪有番薯? 红薯明明是十六世纪末才从菲律宾引进的外来作物! 还要再过近两百年,姚广孝才能知道『番薯』这个名词!!! 朱权望向姚广孝,眼中满是震惊,心里却做出了荒谬却最有可能的猜测。 这老头也是穿越来的! 所以他才能料定朱棣能当皇帝! 所以他才全力鼓动朱棣出海! 所以......朱权再次试探著开口,带著激动和希冀: “宫廷玉液酒?” 第四章 马屁谁不爱听呢? 姚广孝脸上的微笑並未褪去,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微微偏头,像是不解朱权为何突然提及酒,温声道: “王爷说笑了,佛门清净之地,如何会有宫中佳酿?” 没能听到想要的答案,朱权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火苗熄灭,一股沉甸甸的失望感压下来。 他看著姚广孝那毫无破绽的神情,暗道自己太过异想天开了,穿越这种事,自己遇到已是千古奇闻,怎可能再遇上一个? 他迅速调整心態,换了个问题,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是小王唐突了,只是方才听神僧提起『番薯』可作远航主粮,此物……小王闻所未闻,不知是何种作物?” 姚广孝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点小插曲从未发生,缓缓道: “王爷不知也属寻常,此物非中土所產。贫僧早年曾听海外而来的游方僧人说,此物生於地下,块茎硕大,甘甜可食,耐储藏,易栽种,远洋船只大多都会携带,故而由此一说。” 朱权心中疑虑未消,却也不敢再做试探,姚广孝位高权重,心思难测,今日邀他来此已是殊遇,若再试探,怕惹得不喜。 他按下心中波澜,拱手道: “原来如此,神僧博闻强记,心繫国事,小王佩服。” 两人又客套几句,朱权便起身告辞。 姚广孝送至斋房门口,双手合十,目送他在侍卫陪同下离去,脸上那抹淡笑始终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极其复杂的微光。 —— 次日,奉天殿大朝会,朱棣宣布了出海事宜。 新帝继位,满朝文武半数都是建文旧臣,没被清算已是侥倖,又如何敢忤逆朱棣的心意。 只有户部尚书夏原吉顶著压力,直言国库空虚,此时劳民伤財筹备船队,於国无利。 只是这点反对的声音,在朱棣的强势之下並未掀起什么波澜。 封寧王为特命钦差总兵,总揽出海事宜。 提郑和为內官监太监、市舶司提举,监理出海筹备工作。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总揽』,一个『监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寧王朱权只是掛了个正使的名头。 郑和掌管內官监,本就负责宫廷营造採办,兼领市舶司更是名正言顺。所有船只建造、人员物资、財务调度,这些实实在在的权柄,都握在郑和手里。 可对於原以为只能领个副职的朱权来说,这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只要上了船,驶入茫茫大海,总有机会。 朝会散后,已经是內官监主官的郑和主动找到了朱权。 郑和虽然对这位不知从哪里找了张海图,轻易就夺去了正使之位的寧王,心里有些芥蒂。 但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毕竟如今他名义上算是朱权的副手,便邀他和工部侍郎黄福一同巡视城郊的龙江船厂。 朱权自然是乐意,他本来也有去船厂看看的心思,后世关於郑和下西洋的资料大都缺失,相应的船舶建造技术也多失传,如今有机会观摩此时领先世界的宝船建造工厂,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龙江宝船厂位於南京城郊长江之滨,江面开阔,沿岸作坊连绵,船台林立,號子声、锯木声、敲击声匯成一片,空气中瀰漫著桐油气味。 朱权急著过来,也不等筹备车驾,骑了匹马就出发了,郑和、黄福二人更是不好意思乘车,也都骑马而行。 三人都只带了几个隨从,一路驰行,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船厂附近。 虽是如此,郑和还是派了人手快马先行,与在船厂监工的宦官提前知会一声,免得怠慢了寧王。 几人还未进船厂,监工的內官监监丞带著一眾属官和匠头慌慌张张迎出来,跪了一地: “奴婢周德,叩见寧王,叩见郑太监!” 朱权抬手: “起来吧,带我们进去看看。” 周德闻言起身,先是向工部侍郎黄福敷衍著行了个礼,立马转过来一边领著朱权一行人进去,一边諂媚殷勤道: “王爷您可来了!奴婢日夜督工,不敢有丝毫懈怠!” “您瞧那边,正在铺设龙骨的,就是为您这次出海准备的旗舰!” “奴婢都吩咐过了,舱室要雕樑画栋,定要配得上王爷您的身份。” 一旁的黄福嘴角轻撇,像是不耻周德这般行径,朱权面对这般恭维倒是乐在其中,毕竟穿越过来后如同半个阶下囚,这还是头一次享受到藩王身份带来的福利。 朱权將工部侍郎黄福的神情变动收入眼中,心里明白他和周德多半是不对付。 想来也是,按理来说宝船的建造当归工部的都水清吏司负责,可如今朱棣刚刚登基,自然是重用身边人,在今日宣布筹备出航事宜之前,更是越过了工部,早早交由负责皇家建造的內官监来监管。 依著明朝这帮读书人的性子,岂能服气宦官掌权?这周德同郑和一般,曾是燕王府宦臣,一路靖难走来,又哪里看得上黄福这样的建文旧臣? 宦官和文臣的矛盾,数千年来都没有消停过,朱权也不想掺和其中,只是去看那艘造了大半的巨大宝船。 在岸边一个巨大的土坑中,船体已经基本建成,长约二十丈,宽约六丈,艉楼高度五丈。 朱权微微皱眉,这宝船比起史书中记载的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还是小了许多,不过史料不能尽信,前世看到这个尺寸时他也曾怀疑过真假,大小都快要赶上一艘小型航母了,实在很难想像是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 可就算如此,眼前这个尺寸的宝船也绝对领先世界,至少领先了二三百年! 朱权几人隨著周德踩著临时搭建的木板,踏上了还未完工的船体,周德带著炫耀、殷勤介绍著: “早先不知是王爷出使,这起居的舱壁都用的是寻常杉木,今日得了消息,奴婢特地让人都换成了上等花梨木。” 又指著一整块宽大的板材说: “等板材装好,咱们还要请应天府最好的雕花匠人来,务求栩栩如生,精美绝伦!让您住在里面,就跟住在陆上的王府寢殿一般无二!” 朱权享受著这种前世不曾有过的吹捧,面上浮现笑意微微点头,正待夸奖周德几句,周德身后一位年迈的匠头却猛地跪下: “王爷!万万不可啊!” —— 註:明史记载宝船尺寸,长四十四丈四尺,阔一十八丈,明朝郑和下西洋资料损毁缺失,修成明史距离郑和下西洋二百余年,其数据参考《瀛涯胜览》、《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等游记和小说,未必准確。这个尺寸不符合船舶工程学,而且《郑和航海图》(《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中有数处绘製標註水深一托(约一丈六、七),这个数据相对靠谱,五米左右的水深,明显不够明史记载那样大的船吃水。所以文中宝船大小,参考十八世纪最大的船,法国『东方』號。 第五章 巡视船厂?指导工作! 那船匠约有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双手布满老茧,见著了几位贵人的目光望来,周德一脚踢在了匠人身上,厉喝道: “老东西,这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到后面去!” 船匠被踢得一个趔趄,却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硬生生跪住,不曾挪步。 眼见得周德还要动手,郑和冷眼旁观不为所动,黄福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朱权只好出口阻拦: “住手!听听他要说什么。” 周德听见寧王发话,自然是不敢阻拦,訕訕然退下,只是给了船匠一个恶狠狠的眼神。 朱权其实大概猜到了船匠要说什么,先前听周德介绍要用梨花木打造船舱时,他就有所生疑。 要知道梨花木是硬质红木,密度是船只常用的杉木的三倍,光是一块板材就重达百斤,若是整个船舱都由梨花木打造,对船只的载重是大受影响的。 只是他虽然精通航行和船舶机械,可对於古代木船依旧算是个门外汉,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周德既然做此安排,他也就乐得应下,想著回头再弄清楚里面的门道。 果然如他所想,那船工叩首回话道: “船舱用梨花木打造也就罢了,可是照周公公所言,船肋与龙骨交合处,还要加装两层梨花厚板做雕花隔断,这可万万不行啊!” 朱权闻言,思虑片刻,微微頷首,不顾周德阴沉的面色,开口道: “你继续说。” 那船匠见寧王面色和善,也有了底气,继续解释道: “船肋与龙骨交合要害,那个位置受力最大,凭空加上去两层非承重的厚板,少说增重数百斤,而且厚板遮掩內部榫卯,日后检修都难!若是木材膨胀不一,还可能把主结构撑裂!这是要出人命的啊!” 朱权听完,心头那点因为奉承而產生的飘飘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凉意和后怕。 不同於现代船舶理论的完善,古人对於远航的经验还是太过匱乏,从史书上只看到了郑和下西洋的风光无比,却没有记载一路航行下来,损失了多少船只,埋葬了多少人命。 朱权抬首再度看向一旁的周福,周福面露惶恐,却还是挤出笑容辩解道: “奴婢......奴婢也只是为了皇家威严气派,王爷莫要听信这贱匠胡言,不过是偷奸耍滑,想要逃些劳力罢了。” 朱权不在此事上与周福爭辩,一个区区监丞,还不值得他解释,只是看向周福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既是此处监工,想来通晓造船的门道,我且问你,龙骨用的是何等木料?肋材如何分布?水密隔舱设了几重?帆索如何配置?” 一连串专业问题砸下来,周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看了眼顶头上司郑和,支支吾吾: “这……这个……木料自然是顶好的南洋硬木……隔舱……帆索……匠人们自有分寸……” 朱权不再与他言语,朝向郑和道: “郑太监,內官监行监造之责,但具体的建造事宜,还是交由工部和这些船匠们拿主意吧,你说是也不是?” 郑和已经从起先的不以为意变得面色铁青,自知理亏,只得应下: “王爷说的是,下官御下不严,日后定然严加管教!” 朱权又指了指周德,对郑和问道: “至於这周德?” 郑和微微眯眼,却没有轻易妥协: “周德失职,免去监工之权,罚俸半年。” 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內官监监丞之位没受影响,仅仅只是罚俸半年。 郑和的处置比朱权预想的要轻许多,按理来说耽搁造船大事,不说死罪,至少逐出宫去是免不了的。 但此时不是他立威的时机,他也没有在郑和面前立威的本钱,万般手段,只有到了海上才能施展。 点点头就此揭过,將此事翻篇。 朱权虽被这点波折扰了兴致,却还是不想错过难得巡视船厂的机会。 扶起还跪在地上的船匠,问过姓名来歷,得知是有三十多年造船经验、姓刘的老船匠,隱隱是一眾船匠之首,便忍不住与他探討起造船的技术来。 一路而行,边参观边討论,工部侍郎黄福管理都水清吏司,是有真才实学的,郑和在船舶知识上更是下过工夫。 几人討论愈发热烈,先前的那点不快好似被扔在了脑后。 最令其他人惊讶的还是寧王朱权,谈到兴起处,『重心』、『稳性』、『风压中心』、『帆平衡』,诸多新奇的词汇层出不穷。 有遇到几人听不明白的词汇,朱权也是放下尊卑之別耐心讲解,甚至拿起炭条,在地上粗略画些示意图。 这不光是让郑和对朱权大有改观,黄福和那刘匠头也都对朱权生了钦佩之心。 在几个技术派热切的討论中,不知不觉日渐西沉,还是郑和先从这技术研討会中清醒过来,提出时间不早了,还有船厂的其他公务要处理,改日再邀寧王和黄侍郎前来视察。 朱权和黄福看了看天色,知道不该在这耽搁了,便也依依不捨地行礼作別。 回寧王府的路上,朱权想到今日见闻,不禁感慨,他与郑和虽然在政治上有些矛盾衝突,可对於造船、对於航行,在技术上二人却十分聊得来。 —— 船厂的官署內,郑和坐在首位,周德与刘匠头並肩立在下方。 周德面色微有侷促,还是上前恭敬开口道: “郑太监,小的今日所为,不会遭寧王记恨吧?” 郑和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你今日言行,皆是依我吩咐去做的,瞎担心些什么?” 言罢,像是想到什么,吩咐道: “那些梨花木,明日记得运到宫里去,用来修缮太和殿的,可別损坏了。” 周德应言称喏。 郑和这才朝向刘匠头,开口不同於对周德的隨意,却带著些许尊敬: “刘老,今日倒是委屈你了。” 刘匠头笑著摇摇头,回应道: “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能帮三宝你做些事,心里开心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委屈的?” 『三宝』是郑和乳名,刘匠头与郑和父亲是故交,郑和幼时就是坐他的船出海,深知他在航海上的经验丰富,身居高位后,还特地將老人寻来,指导造船事宜,自己的航海知识,也有大半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郑和想起先前寧王的表现,有些狐疑地问: “今日寧王谈及造船和航海,许多我都没能听懂,只觉他熟諳此道,刘老认为,寧王是否有虚张声势的可能?” 刘匠头沉吟半晌,语气郑重: “寧王绝非庸人!在航海一事上炉火纯青,许多见解就连我听了,都是恍然大悟、受益良多。” 郑和闻言默然不语,只是望向寧王归去的方向思绪发散。 郑和原本不信那张海图是寧王所作,今日是成心试探,若是他好大喜功、溺於奉承,不通海事那便罢了。 万里波涛,一路上把他哄好,捧著他做这个下西洋的正使,就当作借用他藩王的头衔。 可如今看来,寧王並非庸人,確实精通航海之道,今后这一路上,若是遇到意见相左,还不知要闹出多少矛盾! 当真就安心辅佐寧王出海吗? 郑和的思绪飘远,却被周德囁嚅的声音重新扯回现实: “郑太监,小的那半年俸禄?” 郑和白了他一眼,笑骂道: “这两月在船厂你还捞得不够多?再说,我也为你想好了去处,包你发大財。” 第六章 大明盛世,造什么反? 巡视船厂已经过去两日,寧王府却迎来了另一番景象。 自朱权被正式任命为下西洋的钦差总兵,不再就藩外地后,按照大明祖制,亲王常驻京城须有完整仪制。 宫中於两日前便开始向寧王府遣派人员,宦官、宫女、侍卫,以及一应生活所需。 站在重新修缮过的寧王府正厅前,朱权望著庭院中各自忙碌的僕从,心中五味杂陈。 回忆身体原主的记忆,当年在大寧,寧王府比此处要豪华得多,手下精兵强將更是让他颇为自得。 如今一番起落,虽是重新有了诸多僕役,勉强搭起了寧王府的架子,可他知道,光这二十名宦官中,至少有一半是得了监视他、向宫中报信的任务。 就比如眼前之人,之前的內官监监丞、龙江船厂监工,如今的寧王府承奉司总管,周德。 王府的承奉司总管一职,正六品,相较於之前正五品的內官监监丞,看起来是被贬斥了官职,名义上也是对周德监工失职的处分。 只是这个官职调动大有说法,內官监监丞是宫中要职,但在內官监,上头还有太监和少监,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而王府承奉司总管就不一样了,只在寧王之下,诸多王府属官之上,是名副其实的实权肥差。 好比中央部委的实权处长,和地方大型国企的一把手,两相对比,各有优劣,可怎么也说不上是贬謫。 更何况,如今朱权身份敏感,周德还代表了宫中,对他起监视的作用,更是为这个官职加了一层光环。 可不管是贬是升,在周德看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之前在內官监,好歹还有太监郑和罩著,郑太监仁德宽厚,对手下这帮宦官向来是极好的。 可如今来了寧王府,要打要杀不过是寧王一句话的事,自己是带著监视寧王的任务不假,可真要被寧王隨意打杀了,一介阉人,还能指望著圣上为他报仇不成?无非是换个人来监视罢了。 一想到寧王前两日在龙江船厂的姿態,周德更是背心发凉,连忙將腰又往下弯了几分,生怕惹得寧王不喜。 朱权倒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有些好奇: “前日郑太监说罚你半年俸禄,那今后这半年,你的俸禄可是不用王府开支了?” 周德一听这话,连忙跪下,哀声道: “奴婢来王府前已经罚了半年俸禄了,但奴婢自知有罪,王爷但凡开口,莫说半年,就是一年俸禄,奴婢也认罚!” 朱权本就是隨口与他开个玩笑,也不接话,只是让他起身。 见著周德战战兢兢起身,朱权却是敛了笑意,开口问道: “你在怕我?” 周德闻言,还未直起膝盖,又慌忙跪下,恭敬回道: “奴婢並非怕王爷,有些失態都是因为崇敬王爷!” 朱权不禁失笑: “哦?” 周德跪著往朱权的方向挪了两步,恳恳言道: “奴婢在宫中服侍二十年,见过宗室亲贵不知凡几,可从未见过如王爷这般不过弱冠之年,就明断是非、礼贤下士、才学渊博之人,叫奴婢崇敬得失了態!” 早先在船厂,朱权不方便处置周德,此时確实有小惩大诫,顺便立威的心思。 可周德这一番话,让朱权不禁傻乐呵地笑出了声。 也不知是自己没適应藩王的身份,还是周德拍马屁的功力实在厉害,朱权也没了惩戒他的心思。 难怪古来帝王身边总有奸佞小人、公司老板身边总有拍马屁的下属,这感觉属实不赖。 心中想著,只要不误事,周德这人留在身边也不错,缓缓开口道: “別跪著了,起来吧,这王府还有一大摊子事需要你去忙呢。” 周德应言起身,就在他转身准备去忙碌时,朱权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张口叫住了他: “周德,我问你,如今寧王府规制重建,本王能自行招纳属官吗?” 这次周德没有跪下,而是低头言道: “来时圣上有过交代,关於寧王幕僚之事,可,不宜多。” 朱权挥了挥手,放周德离去,心中微喜,朱棣到底还是给他放了一点点权力,没让他当个光杆藩王。 既然朱棣准许了他组建自己的班子,那也就无需客气,倒是要好好想想该去找谁。 —— 朱鉴曾经是寧王护卫指挥使,在大寧独掌一卫,手握六千重兵,亦是寧王朱权的亲信。 只是三年前,因他一时失察,大寧城中又有內应,寧王落入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手中。 他虽是奋力抵抗,儘量匯聚残兵,可依旧没能抵挡住燕军的铁骑,於混乱中被俘,眼睁睁看著朱棣收编了寧王的势力。 对於这些寧王旧部,朱棣以怀柔的態度大都放过,只是贬了官职,充入军中。 这三年来,朱鉴更是屡遭针对,几度贬謫,如今已经从护卫指挥使沦落为一名在这南京城中守城门的百户。 今日休沐,朱鉴照例泡在了城南陋巷的一家小酒馆內,喝得昏昏沉沉,时不时调笑沽酒的老板娘几句。 朱权换上了一身寻常士人服饰,將侍卫留在门外,独自踏入小店。 门內光线昏暗,混杂著劣酒的酸味,还有嘈杂的咳嗽声,朱权走近角落那张桌子。 朱鉴趴在油腻的木桌上,身边歪倒著三四个空酒壶,手上还握著一个,却因为朱权的到来受惊滑落。 粗大的指节满是污垢,曾经能挥利剑、挽强弓,如今却连一个酒壶都拿不稳。 仔细看去,左手缺了两指,朱权记得,是那年在大寧城丟的。 这家破酒馆酒水便宜,来喝酒的大多身份低微,没人会去招惹这位落魄的百户军爷。 朱鉴半醉半醒间被来人惊掉了手中酒壶,心中火气,一拍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来人喝道: “哪个不开眼的来惹大爷?” 话说出口,才站稳了身子,看清了来人,却又用力揉了揉眼睛,这才试探著叫道: “王爷?” 朱权看著这位曾经的心腹,如今却是这般落魄模样,心中有些不舒服,並未流於面上,只是说道: “隨我回王府。” 朱鉴闻言颓然一笑,却又坐下,从桌上酒壶中尝试倒出几滴残酒,意兴阑珊,提不起什么兴趣,隨口回应道: “我现在挺好的。” 顿了一顿,又抬头望向朱权,眼中透出些许精光,低声道: “王爷可是要反?” 朱权嚇了一大跳,搞半天老子想要捞你,你却想要老子的命! 顾盼左右,確认没人听到朱鉴这句足以抄家灭门的话,这才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如今的大明,挺好的。” 第七章 组建班底?老弱病残! 朱鉴最终还是隨朱权回了寧王府,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喝酒,依旧领著百户的閒职,可至少不用去守城门了。 朱权依稀还记得洪武二十八年,十七岁的他第一次带兵北上,深入草原『巡狩』北狄。 在阵前遥望近百纵马袭来的韃靼骑兵,明明人数占优,心中的惶恐不安却胜过激动,原本熟稔的骑术都变得生疏,握著韁绳的双手不住颤抖。 还是护卫指挥使的朱鉴与他並马而立,伸手按在他发抖的手上,笑著说: “听闻前日胡人献上一匣宝剑,不如王爷与臣做个赌约,许臣百骑出阵,若是一炷香內杀尽贼寇,便將宝剑赐我?” 年少的藩王望著那副自信张扬的面孔,茫然点头,紧张的情绪却是平静了许多。 隨著一百名精锐边军出阵,一炷香燃尽,最后一名奔逃的韃靼也倒在了朱鉴的劲弓之下。 斩敌八十七,伤亡六人,夸张的战损比给朱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日,除了一匣宝剑,还赐了朱鉴一把牛角大弓。 朱权回过神来,看著这名昔日风光无限的將军,左手残缺了两指,如今,应该是拉不开六石硬弓了吧。 见到朱鉴这般颓废模样,要说心里不失望,那是假的,但回过头想想,歷史总是由胜者书写,那些大寧旧部,早已淹没在靖难之役的浪花之中。 就连他朱权,若不是体內有这具现代灵魂,不也销声匿跡,靠著文学上的造诣才在史书留名吗? 这般想著,便也熄了寻觅旧部组建班底的想法,如今他这个丧权藩王,万事都得重头开始。 —— 这几日朱权向圣上递交了远航相关事宜的奏章,路线、人员配置、船舶数量、后勤补给皆有涉及。 其实也没有花太多工夫,无非是照著歷史上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配置,照抄了一遍。 他心中倒是有通过远航征服世界的想法,只是功不在一役,如今他还没有得到朱棣信任,还是照猫画虎为好。 其路线从南京龙江港出发,在苏州刘江港集结船队,在福建太平港等候季风出洋,进入南海,先至占城(越南),经暹罗(泰国)、爪哇(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抵达旧港(印尼苏门答腊巨港),西至满剌加(马来西亚马六甲),在满剌加修筑中转基地。 在满剌加修整一段时间后再驶入印度洋,於印度登陆,访问诸邦,也没忘了提及在天竺礼佛超度一事。 这条路线没有异议地被朱棣批准通过,主要考量到全程沿岸航行,对於新建造的宝船来说风险最小,朱棣也抱著先试一次的心思。 可在人员和船舶数量的问题上,朱权的奏章却被打了回来,批红『耗资太巨,动摇国本』。 朱权见了这批红心中冷笑,他是按照史书记载的数量递交的,朱棣不允哪里是因为『耗资太巨』? 分明是因为由他寧王出使,朱棣忌惮人数太多引来乱事罢了。 他也进宫了一趟面圣,与兄长细细商谈后,定下了宝船六艘、辅船十五艘,士卒、官员、船工、通译、医师合计两千余人的阵容。 如此规模,既显天朝威严,又不至於挟兵自重。 之后的两月,长江沿岸几处船厂热火朝天地施工,出海人员也从宦官、文官、兵营中不断徵调。 还有些听闻远洋壮举,慕名而来之人,找上了寧王府,盼望能够加入船队。 这其中就有几人得了朱权重视,收入了船队。 一人名为费信,不过十四岁,身为汉人却精通南洋语言。 起先朱权听到他只有十四岁,见都没有打算见,毕竟深受现代教育薰陶,没有用童工的坏习惯。 可费信在寧王府后门跪了三天,看门的门房担心这少年出事,只得往上头通报,朱权听闻后顺口问了一嘴这少年的名字。 听说是『费信』后改变了主意,在府中接见了他。 换做別的歷史人物,朱权真不一定记得住,可他曾经对郑和下西洋的歷史认真钻研过,其中就有本参考游记《星槎胜览》是郑和船队的船员所写,作者就是费信。 费信进王府见了朱权,二话不说就是叩头,朱权挥挥手让他起身,问及他的生平来歷。 原来费信非去不可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穷。 费信是江苏太仓人,父母早亡,只有个兄长相依为命,太仓本身是个对外贸易的重要港口,往来胡商络绎不绝,费信从小混跡其中,干著为胡商引路的活,倒是练就了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和马来语。 可是日子没过多久,兄长重病,將二人本就不多的积蓄掏了个乾净,又轮到了兄长服兵役,费信就起了替兄服役的念头,可就算如此,凭那点微薄的军餉,也远不够治病的开支。 恰逢传来航海募员的消息,重点招揽船工、通译、医师,不仅能凭此替代服役,还能发一笔可观的酬劳,费信听闻消息,忙不迭就前往官府报名,但却以年龄不够为由,把他拒之门外。 走投无路的他,这才动了到寧王府碰碰运气的想法。 朱权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將他收下,还预付给了他一笔银子用来给兄长治病。 收下费信的主要原因,並不是因为他写下了《星槎胜览》这本记录下西洋的游记,而是因为他年仅十四岁,仅凭自学就精通两门外语,这等语言天赋,足以用妖孽来形容。 虽然此次出航的人员中不乏通译,可朱权从未忘记他的目標並不只是南洋方寸之地,而是整个汪洋大海,日后一定会踏足日本、欧洲,甚至是尚未开化的北美,像费信这样的人才,不可或缺。 帮人帮到底,对於这种潜力股,雪中送炭的事情朱权是不嫌麻烦的,不仅是给了银两,还去寻了应天府能请到的最好的医生,为费信兄长看病。 最好的医生,自然是宫中的御医,御医中年纪最大的,七十九岁高龄,已经退休,如今在南京城中养老的神医,戴思恭。 朱权还小的时候,这位戴神医还曾在宫中给他看过病。 带著费信和他兄长,一路前往戴思恭的宅邸中,药香瀰漫,门前排起了长队,其中不乏平民百姓。 寧王亲至,自然不用同那些百姓一样在门前排队,门房恭恭敬敬地將几人迎了进去。 可朱权早听说过戴思恭不畏权贵,对患者一视同仁的名头,心中有些惴惴,还担心会吃个闭门羹。 没想到戴思恭听说是朱权来访,满面红光地殷勤接待,对费信兄长的病更是上心,望闻问切无微不至。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断定了病根,是积劳成疾的病症,无法根治,只能拿药吊著,慢慢静养。 费信闻言难免失望,还在戴思恭断言这病不会危及性命,只要养护得当,日子久了也能慢慢康復。 这才让费信喜笑顏开起来,扶著兄长一起给戴神医磕了几个头。 朱权了却这一桩事,让僕从取了丰厚的诊金,付给戴思恭,酬谢他看诊的辛劳。 不想戴思恭坚决推辞,到后来却是訕訕地对朱权说道: “寧王殿下,並非是小老儿不愿收诊金,实在是有事相求。” “哦?” 朱权有些疑惑,倒不知道自己有啥能帮上这位人脉广博的神医: “戴神医但说无妨,凡是本王能做到的,自当尽力。” 戴思恭年迈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望著朱权说道: “小老儿想隨王爷出海!” 朱权闻言有些头疼,若是別的请求也就罢了,只是带著戴思恭出海一事虽然简单,可要完完整整把老人家带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海上波涛诡譎,安危难测,这一去少说是一两年,戴思恭年近八十,若是死在船上,反倒是自己的罪过了。 戴思恭见寧王沉默不语,知晓他的顾虑,开口说道: “小老儿身体硬朗,不劳王爷担忧,平生医人无数,也算是无憾,只是曾听家师说过,南洋气候迥异中州,有一种草药,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实在是想去寻觅一番。” 朱权听了这话依旧想要拒绝,他虽然不通医术,可现代的基本医疗常识还是有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可以起死回生的草药? 看向戴思恭略显浑浊却殷切的目光,朱棣只能委婉开口: “戴神医说笑了,大明与南洋通商多年,若有此等神药,早就传入宫中了,哪能至今还不为我等所知?” 戴思恭摇摇头,他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今日只是为了上船才对寧王好言相待,却不想朱权这般推三阻四,直言道: “凡夫俗子哪懂什么神药?此事不用寧王操心,只要寧王应允,老夫门下十六名药师,除了一人留下看诊,其余皆隨我出海,为船队治病疗伤,寧王准是不准?” 这番话倒是打动了朱权,戴思恭妙手名冠天下,门下弟子必然都是不差,肯定远胜过那些临时招募的药师。 出海远航,除了风浪,最怕的就是水土不服和疾病,若是有这帮人隨行,那又多了一重保障。 想及此处,倒也不在乎什么神药的真假了,开口应道: “若是如此,本王求之不得,还请神医做好准备,等到出发前,再派人来接你们。” 戴思恭喜不自胜,一路亲送朱权出门。 —— 还有一人,与其说是投靠寧王出海,不如说是不速之客上门找朱权合作。 锦衣卫千户唐敬上门拜访时,朱权是当真嚇出了一身冷汗的。 自太祖创建锦衣卫开始,这个机构就只为帝王一人服务,成为了阴暗处的影子,渗透到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上至亲王,下至百官,没有一人会希望锦衣卫登门拜访,朱棣也不例外。 更何况唐敬一见到朱权,双方还未见礼,便拿锦帕捂住口鼻,不停地咳嗽。 就在朱权犹豫是不是要去找戴思恭来给他看看病时,唐敬终於止住了咳嗽,轻笑著开口: “肺癆,多年的老毛病了,王爷莫要介意。” 还没等朱权將『不介意』的话语说出口,唐敬的下一句话却让朱权软了双腿: “那日城南酒馆,王爷可是要反?” 什么!朱权屏住呼吸,目不斜视瞪著这位锦衣卫千户。 他说的是那日在酒馆,朱鉴低声问他的言语,可明明左右无人,怎会给他知晓? 朱权不禁想到,若是唐敬是因为此事奉命而来,想必此时王府已经被重兵包围,插翅也难逃了。 没有想到还未出海,远洋大计就要夭折,他这个未来的航海王会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栽在这里。 好在没有被惶恐冲昏头脑,朱权心头一动,去寻朱鉴已经是两月前的事,若是朱棣授意,恐怕自己早已下狱,那还等到到今日? 稳住心神,朱权平静开口试探道: “本王不明白唐千户在说些什么!” 唐敬不以为意,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说道: “咱们做锦衣卫的,多少有些过人之处,下官没什么別的本事,也就是耳朵灵些,许多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能听到。” 朱权回忆起了那日在酒馆曾听见的咳嗽声,果然熟悉无比,可既然唐敬这么说了,自然是想藉此拿捏他,反倒是性命无虞,冷冷开口问道: “唐千户想要什么?” 唐敬见朱权是个明白人,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 “下官自幼身体不好,能坐到锦衣卫千户的位置,已是侥倖,恐怕此生再难更进一步。” “我奉陛下之命监视王爷,日后也会隨船队出海。” “我也不傻,想凭那醉鬼的一句胡话就扳倒王爷,无异於痴人说梦,但是那样一来,这齣海的重任,王爷多半是担不了了。” “王爷你若是不出海,我一个病癆,去哪里立功呢?” “那什么造反的胡话,我非但不会告知陛下,今后还会在陛下面前,尽力为王爷美言。” “要求只有一个,此番出海,我要立功,泼天的大功!” “咳咳咳......”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唐敬终於是忍不住咳嗽,重新將锦帕捂在嘴上。 朱权没有拒绝,他能听出唐敬之言多半是真,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 隨著寧王府仪制重建,朱权的確是想要组建自己的班底。 可组建的过程却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几位班底人员也让他伤透了脑筋。 七十九岁高龄的神医戴思恭,十四岁的通译费信,病秧子锦衣卫千户唐敬,还有个整日在王府酗酒、断了两指的朱鉴。 嘿!『老』『弱』『病』『残』,齐了! 第八章 扬帆!起航! 洪武三十五年十一月初八。 宜出行,宜祭祀,宜开航。 南京城外的龙江港,旌旗蔽日,鼓乐齐鸣。 十余艘大小船只泊於江岸,最大的三艘宝船犹如巨鯨横臥,五层艉楼高高耸起,晨曦透过云隙洒落,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金光。 江岸设坛,牲醴齐备,香菸繚绕。 “皇天后土,四海龙王,今遣天兵远航,宣威异域。愿风涛平息,佑我舟师平安归来。” 圣上朱棣身著袞冕,立於坛前,亲手点燃三炷高香,举过头顶,躬身三拜。 朱权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隔著裊裊青烟望向那道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数月前,他还在华盖殿里叩首请辞,赌上性命求一个出海的机会,那时他以为前路漫漫,不知要费多少周折才能真正踏上甲板。 他低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动员能力,不过三个多月,就组建好了一支近三千人的庞大船队,如今大半已经在港內列好队伍,等待祭祀完毕就依序登船,还有小半走陆路,从下游的太仓刘家港登船。 如今,船就在身后,海图、船只、人员、补给……那些写进奏章里又被打回、再修改、再呈上的条目,那些与工部爭吵、与內官监扯皮、与户部磨破嘴皮的日夜。 终於,都凝成了眼前这江面上起伏的船影。 “钦差总兵官、寧王接节!” 礼部官员的高唱將朱权从沉思中拽回。 他稳步上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 朱棣转过身来,手中捧著一柄镶金节鉞,碧玉为饰,赤缨垂坠,垂眸看著跪伏在地的寧王,眼底情绪复杂。 这几个月,锦衣卫、王府承奉司、工部、船厂,关於朱权的言行举止,无数信息都匯集在了宫中御案上。 种种描述让他不得不承认,早些年是他看走了眼,朱权是个极为出色的人才。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放心,若不是姚广孝信誓旦旦地替寧王作保,这节鉞无论如何也不能交到寧王手上,甚至是悔去当日许诺,熄了寧王出海的心思。 正因如此,原先想过的庞大舰队也就此作罢,只余十之一二,不过区区两千多人。 朱棣將节鉞放入寧王掌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替朕,去看看海的尽头。” 朱权握紧那冰冷的玉柄,叩首: “臣,遵旨。” —— 朱棣的鑾驾远去,一应人员陆续上船。 这次远航的高级官员,除了正使钦差总兵朱权、副使內官监太监郑和,还有一位都指挥使总揽兵权,正二品的五军都督僉事,刘荣。 刘荣,洪武二十三年袭父职为燕山左卫百户,隨朱棣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白沟河、沧州、夹河、藁城……每一场硬仗都有他的身影,每一条军功都浸透了建文旧臣的血。 四年靖难从一个小小百户擢升至正二品都督僉事,堪称朱棣麾下最年轻的悍將,圣上曾亲口夸讚他『驍勇善谋,每战必先』。 刘荣没有跟隨眾人一起上船,而是沿陆路往下游,从苏州太仓的刘家港上船,还有三艘宝船在刘家港建造,两支船队在那里匯合。 再从长江出海,沿著海岸往南,第一站是福建长乐太平港,需要在太平港等候季风,预计二月才能往南洋而去。 朱权认真看过此次出海的名录,以三位千户为首的將士一千八百人,隨便放在海外哪个国家都是一股不能被忽视的军事力量,也是此行他最大的底气,其中就有锦衣卫千户唐敬。 除了士卒,还有四百多名航海技术人员,包含指挥的火长、操控的水手、勘测天气的阴阳官以及修补船只的船匠。 行政事务人员二百余人,大小官员、通译、仪仗、买办,负责后勤工作的医师、厨役、杂役还有三百人左右。 加上在刘家港的部分人员,总计两千八百余人,浩浩荡荡,沿著长江出发。 从南京龙江港到太仓刘家港,顺流而下航程不过五百里,这个季节江水平缓,船舶很少顛簸,只需两日就能抵达。 过了最开始半日的激动,朱权心態变得平静,相较於他二十年航海生涯,在江中的这两日航程倒显得过於平淡了。 夜里,在宽敞的船舱內,虽是撤掉了早先那些黄花梨木,可布局典雅,装饰华贵,也没跌了藩王的身份。 朱鉴如今勉强算是他的侍卫,说是侍卫,却经常在舱房內饮酒,整日都是半醉半醒的模样。 此时朱权也坐在他对面,手中罕见地也提著个酒壶,脸上泛著微微红晕。 朱权亲自给二人杯中满上,笑著朝朱鉴说道: “原本是想拉你一把,看能不能弄个千户噹噹,没想到把你的百户也给搞没了。” 在那日把朱鉴带回王府之后,朱权就想著给他提一下官职,最后是出海后能对自己有所助力。 便上表朝廷,申请將朱鉴从守城门的百户调入他的藩王私卫,再封个王府仪卫司校尉,在船上做他的侍卫首领。 可没想到卸下百户之职调入王府的奏章很快就给批了,可后续的封官和授印却迟迟没见回復。 中间朱权还去吏部问过几次,负责的郎中虽是惶恐,却还是推脱流程没走到他这来,想必是被人扣下来了。 一直到今日启航,朱鉴的官职都没个说法,如今虽说名义上是寧王的护卫,实则没有职位,一介白身。 朱鉴笑笑,一口將杯中酒饮尽,如今的他,半点没有曾经那个將军的影子,更像是个酗酒的无赖: “王爷说笑了,百户那点俸禄,只够我喝点街边土酿,哪有如今跟著王爷自在?日日美酒,还不用花钱!” 朱权闻言不以为忤,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因我沦落至此,我想想法子,怎么也会给你弄个官身。” 朱鉴脸上笑意更浓,却带著几分揶揄,用手中的杯子轻敲桌面,笑道: “王爷,当年你在大寧,指挥使以下官员,你一言可定。” “如今身为天朝特使,钦差总兵,一个小小百户的位置,却要想想办法了,这大明,可真是待你不薄啊!” 第九章 晕船 朱权心中也有几分无奈。 如今的大明,刚刚从靖难的影响中走出来,百废待兴、蒸蒸日上,对大多数官员乃至百姓来说,都是好的。 可对於他朱权来说,却宛若牢笼,处处掣肘,被架空了权力,这也是他急著逃离南京、踏上海洋的原因。 可就算是作为钦差正使,他依旧是束手束脚,船上所有的人员官职,在上船前由吏部敲定,基本都越过了他。 而一路的航线,虽是他提交的,可圣上却没有將航行路上的决断权交给他,而是吩咐,遇到事情由朱权、郑和、刘荣三人议定。 所谓的三人议定,还不就是少数服从多数那套? 郑和、刘荣二人皆是从靖难中打拼出来的,名副其实的圣上亲信,自然是穿一条裤子,这三人会议,他朱权的意见还重要吗? 不过这些问题,朱权早就有所考量,也不至於束手做个花瓶藩王。他缓缓起身,朝朱鉴笑道: “喝你的酒,莫要瞎担心本王,如今风平浪静,等再过几日入了海,你可就未必喝得下酒了。” 这支船队在第二日的夜间抵达刘家港,与另外三艘宝船匯合,朱权也初次见到指挥使刘荣。 刘荣登上这艘宝船,与朱权、郑和二人见礼,却是不卑不亢,脊樑都未弯一分。 朱权向他看去,三十出头的模样,脸上一道深深的刀疤贯穿整个脸颊,七尺有余、身姿挺拔,腰间配著把长柄战刀,並非寻常官员的仪剑。 刘荣对上朱权的视线,在二人见礼完毕后,却是微微皱眉,直言道: “王爷先前可是饮了酒?” 不待朱权回答,刘荣继续说道: “我等身负要职,既在船上,岂能自顾享乐?还望王爷日后收敛些。” 朱权闻言有些尷尬,先前与朱鉴小酌了几杯,离喝醉倒是还远,却被这位指挥使逮了个正著。 按理来说,行船如行军,士卒是不许饮酒的,可这种规矩,除了底层士卒,哪有几个官员遵守,何况现在是晚上。 朱权瞥见一旁的郑和埋首低笑,明白这刘荣並非是针对他,而是向来性格如此,郑和定然知道。 摇摇头不再纠结於此,本就是有错在先,便也大大方方地认了: “刘指挥使说的是,是本王贪杯了,日后还望共勉。” 如今船上为首的三人,他朱权、郑和、刘荣,名义上虽是以他为首,可是朱权明白,实际並非如此。 郑和是內官监太监,算是这一趟的监军,船队中最多的官员就是宫中宦官,皆是以郑和马首是瞻,在船队中的威信远胜过他朱权。 而刘荣更是实际掌控了军事指挥权,必须有他的指挥使印信才能调动这一千八百人的军队。 相较起来,他朱权还真就只有个空衔而已。 几人见过面,便谈论起下一步的航行计划。 如今十一月,东北信风尚不稳定,无法远洋出海,需要先沿海岸,逐段缓慢推进,行驶到福建的太平港,在那里等待信风稳定,借著信风『伺风开洋』,穿过台湾海峡,前往南洋占城。 次日,船队正式从刘家港驶出入海口,进入了东海的范围,虽是沿岸而行,陆地依稀可见,可这个季节风力强劲却又不够稳定,船只的顛簸远非在江中行驶时可比。 船队中的海员和船匠还好,多年海上经歷早已適应,可对於大多数船队成员来说,这是第一次出海,已经体会到了海洋的残酷。 朱权站在艉楼,手扶栏木,望著前方灰蓝色的无尽水面,风从东北来,鼓满帆索,船头破开一道又一道白浪,远处海岸若隱若现,只有海鸟在上空盘旋。 刘荣已经两日没有在艉楼现身了,反倒是郑和因为曾经出过海,较为適应,时不时上来与朱权攀谈两句。 但这点风浪,对於朱权来说,还是太过轻鬆,甚至这种迎著海风,远眺汪洋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熟悉,比起在陆地上更多了几分自在。 他深吸一口气,咸涩灌满肺腑,如同游子归乡。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朱权回头。 一个年轻旗校瘫坐在舱门边,脸色青白,额上沁出细密冷汗。他手撑著舱板想站起来,膝盖却像灌了铅,刚直起半截又歪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乾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这名旗校今早已经吐过三回了。 朱权没有说话,向隨行的周德抬了抬下巴,周德会意,快步上前將那旗校搀起,掩著口鼻,半扶半架著往底舱去。 底舱更是惨烈,顺著舷梯下去,浓重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 数十张吊铺上横七竖八躺著人,有的蜷成虾米,有的仰麵摊开,面如金纸。 角落里几只木桶已满了大半,杂役正躬著腰往外抬,脚步虚浮,桶里的秽物隨著船身摇晃泼溅出来,也顾不上擦拭。 周德將那名旗校放下,才待上楼,转身却见到寧王隨著他一同下来了。 这可嚇了他一跳,连忙上前搀扶著,苦著个脸说道: “王爷可折煞小人了,这腌臢地方岂是您能来的?要是让郑太监知晓,小人还不得被打断腿?” 朱权撇开他伸过来搀扶的手,笑骂道: “你个奴才倒是不忘本,都不在內官监了还怕郑和!” 转头看向底舱的场景,突然想到自己第一次出海时的样子。 那一世,也是和现在差不多的年纪,大学刚毕业的他第一次踏上远洋的货轮。 轮机实习生,遇上六级风浪,抱著马桶吐了一夜,胆汁都呕尽了,老轨路过,扔给他一包咸柠檬,说含著,三天就好。 朱权面向舱內那些勉强睁眼望著他的军士、水手、杂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每个角落: “本王第一回出海,吐得比你们都惨。” 舱內静了一瞬,眾人看著这个年轻却又淡定的尊贵藩王,心中满是不信。 朱权接著说: “抱著木桶吐了一夜,胆汁都吐尽了,以为要把命扔在海上。” 顿了顿: “可现在,本王不还是好好地站在这儿?” “都听我的!每人嘴里含一片姜,坚持三日,自然能够克服!” 言罢,也没再看那帮晕船士卒的反应,转身离去。 两千八百人,大半都在受这晕浪之苦,有人吐,有人倒,有人蹲在角落骂娘。 可该升的帆升了,该掌的舵掌了,该巡的舱巡了。 船队还得向前。 临近舱门时,看到了躺在一边,已经三天没喝酒的朱鉴。 朱鉴勉力撑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吐槽道: “王爷这瞎话编得倒顺溜。” 第十章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想听 朱权从底舱上来时,郑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登上艉楼,一手扶栏,一手持千里镜眺望东南方向。 海风比清晨时弱了些,帆面微弛,船速稍缓,冬日的阳光斜斜铺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鳞片,晃得人眼涩。 “王爷来得正好。” 见朱权到来,郑和没有回头,但语气极为郑重: “下官方才观那处船影,约莫有二十余艘,泊於舟山西南水域,不成队列,散乱如蚁,这个时节,不像是正常漕运或海贸。” 朱权接过郑和递来的千里镜,眯眼观察。 舟山,洪武二十五年,舟山岛原属的昌国县取消县制,改隶属於定海卫,这些年原住民陆续往內陆迁徙,只留了一个千户所守卫海疆。 既无贸易港口,也无本地渔民,按理不该有这么多船。 放下千里镜,与郑和对视一眼,问道: “倭寇?” 自元末起,倭寇不断侵扰东南沿海商队,明初海禁以来,倭寇泛滥稍减,可隨著靖难之役,朝廷无余力约束东南,倭寇又再次频繁起来。 如今更是从劫掠商队,更进一步到掠夺海疆,甚至往內陆渗透。 郑和微微点头: “多半是了。” 隨即吩咐身边副手: “收帆,放一只轻快小船,派几个懂变通的,去探探情况。” 副手接令而去。 朱权身后的周德將头埋得低低的,不敢说话。 郑和身为副使,当著朱权的面自行下令,甚至没有问下朱权的意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周德来说,一位是前任上司,一位是现在的主子,他夹在中间只希望两位大人物都別注意到他。 朱权虽然注意到了郑和的逾越之举,却並未计较,他更关心远方那些船只是不是倭寇。 不过半个时辰,去探信的小队就已经归来,带回的信息也极为准確。 舟山千户所已遭倭寇攻破! 寇船约二十余艘,人数近千,自辰时登岸,至今已有大半日。 千户所营房、仓廩尽焚,守军战损过半,余部退守北山烽堠,倭寇正將所掠粮械、甲仗、布帛搬运上船,已经注意到我们,正在陆续撤离! 朱权眉头皱起,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以他们的船队,不怕倭寇劫掠,却奈何不了倭寇撤离。 刘荣脸色难看,率先发问: “定海卫呢?” 从郑和发现异常时,就已经派人去叫指挥使刘荣,此时刘荣虽然因水土不服面色惨白,依旧站在艉楼上。 此处隶属定海卫,倭寇扣边,肯定已经將消息传到了定海卫,可已经过了大半日,为何援军还没到? 郑和熟悉东南海事,捻动手中佛珠,略作沉思回应道: “定海卫战船平底宽舷,稳而笨重,逆流出港极缓,且昨日风向不定,再过半日,也未必能赶到。” 朱权扶在艉楼木栏上,望著两位实权文武,沉声道: “此时指望不了定海卫,当务之急,是我等做何举措,坐视不理吗?” 刘荣作为都指挥使,直接掌控兵权,此时他的意见最为重要。 却见他摇了摇头: “不宜追击” “其一,船队初出,兵士多未服水土。船上士卒,半数为北军,未曾涉海,如今不过航行三日,晕浪不能起者十之五六,纵勉强登船应战,能提刀挽弓者最多半数。倭寇虽退,战力犹存,以疲兵击凶寇,胜算难料。” “其二,定海卫战船尚未能及,我等宝船,比起定海卫,只大不小,追之不及。倘分遣快船追击,则船少兵寡,恐为倭寇所趁。” “其三,职司所在。” 刘荣抬眸,直视朱权: “王爷奉旨出使,远访诸邦。今方离国门,未立尺寸之功,先与倭寇缠战於浙江海面。胜,则不过剿一倭巢,於使事无益;若不胜,损船折兵,朝廷顏面何存?圣上付託何堪?” 他声调不高,字字落地有声: “臣掌兵权,当为全局计,不敢轻掷天子舟师。” 舱內静了片刻。 郑和垂目,佛珠拨过一粒,又拨过一粒。 朱权看著他。 郑和是副使,名义上船队政务、船务皆其监理,遇军议虽无决断权,却有建言权。刘荣所言是军將本分,但郑和曾在福建、浙江沿海多年,深知倭患之烈。 他若开口,未必与刘荣同见。 郑和停了手中佛珠,抬眼时,正对上朱权目光。 他开口,声音平和: “圣上重託,不敢赌於此处。” 朱权皱眉,原以为郑和会有不同的意见,毕竟在歷史上下西洋途中,清缴的海寇不计其数。 可稍一深思,朱权就明白了其中原因。 歷史上下西洋的规模要远胜这次,如今船上一千八百士卒,不足歷史上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十之一二。 面对近千海寇,虽然胜算极大,可並无必胜的把握,若是在此损兵折將,后续的路,该如何走? 更何况,郑和並非正使,以宦官身份任副使,他不想与刘荣產生分歧,传回南京,落在御案上,便是“內官与外將爭权”。 郑和可以不说话,朱权不能不开口。 他缓缓起身,走到舱窗边。 他没想到才出海三日,就遇上了如此头疼的难题,可若是面对区区倭寇都要退却,日后面对海外诸邦,面对那些未知的敌人,还能再起胜心吗? 海面灰蓝,风从东北来,岸上四起的黑烟不断飘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指挥使方才说,此战若胜,『不过剿一倭巢』。” 朱权没有回头。 “那本王问刘指挥使,舟山千户所,是我大明疆土,还是倭寇巢穴?” 刘荣一顿:“自是疆土。” “定海卫舟师,是我大明官兵,还是倭寇同党?岛上被戮百姓,是我大明子民,还是异邦蛮夷?” 刘荣沉默。 朱权转过身。 “既是疆土、官兵、子民,倭寇侵我土、杀我兵、屠我民,今在我眼前撤逃。”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我若视而不见,放其满载遁走,这钦差总兵官印信,不如扔进海里。” 刘荣抬眸,面色不改: “王爷仁心,臣敬服。但臣方才所陈......” 朱权笑言: “刘指挥使所陈,句句是实情。” 不给刘荣再说话的机会,朱权重重拍在木栏上: “可本王、特使钦差总兵,今日,必破贼寇!” 第十一章 临危不惧 刘荣並非怯战,而是发自內心为大局考虑。 朱权也並非一腔孤勇,而是需要一场胜仗立下威信。 刘荣没有就此被轻易说动,他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也极为相信自己的军事判断。 他不著急,他知道没有指挥使信令,朱权调不动一兵一卒。 可他却低估了朱权的决心。 朱权凭栏而立,对著早已被传召到艉楼上的一眾中层將领,高声呼喝: “贼寇犯边,屠我大明子民,愿隨本王杀敌者,上前一步!” 先前三人的谈话並未避讳,这帮中层將领全都听进了耳中,这帮人不乏热血仇寇之辈,闻言已是蠢蠢欲动。 可是望向前方一言不发的指挥使刘荣,没有人敢踏出这一步,无军令擅自出击,杀头的重罪,没人会因为一时意气连命都不要。 刘荣一言不发也正是因为如此,一个没有根基的藩王,不可能凭藉一句话就让这帮百战之师不顾生死。 可他没有料到,有一人出列上前,跪地洪声道: “锦衣卫千户唐敬,愿率本部隨王爷尽诛贼寇!” 锦衣卫不同於其他卫所,直接听令於圣上,也是船队中唯一不受刘荣指挥的部队。 更为重要的是,唐敬是南京人。 不同於船上大半燕军出身的北方士卒,唐敬率领的二百锦衣卫,皆是南人,熟諳水性。 並且锦衣卫与这些靠靖难起家的將领,本就互相看不惯,此时站出来,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这也是朱权在看到唐敬对他挤眉弄眼后,毫不犹豫振臂一呼的原因。 朱权需要一场胜仗建立威信,唐敬同样需要功劳来为仕途添一块砖,作为靖难中站错队的一方,若无奇功,这个千户便是到头了。 刘荣没有想到真有人会响应朱权,还是本职工作是监视寧王的锦衣卫千户唐敬,微微一愣。 片刻犹豫后,却是仍不退让,上前一步,拦在朱权身前,沉声道: “王爷,皇亲贵胄,万不可意气用事,当以大局为重。” 朱权看著拦在身前的刘荣,一声冷笑: “好一个都督僉事,本王早就想问你,二品大员,面见亲王,不需跪吗?” 当朝百官,有点头脑的都知道,寧王朱权丧失权柄,受帝王猜忌,这次出海虽有正使之名,却无正使之实。 刘荣自从在刘家港初见朱权,一直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不光是刘荣,郑和一个宦臣,也从未对朱权行过跪拜之礼。 朱权更是从未就此事表达过不满,直到今日方才露出獠牙。 无论刘荣还是郑和,虽然不惧怕朱权,可却不敢当著满船的文武,明目张胆地说出一句『不跪』。 彼此若有默契,不跪便不跪了,没人会在此事上做文章。 可朱权当眾说出这话,代表的是皇室宗亲,是天子节鉞,刘荣不敢不跪。 没有多做犹豫,更没有半句爭辩,刘荣知晓其中关节,单膝跪下,埋首言道: “王爷今日所作所为,下官定然一字不差,奏明陛下!” 朱权没有理会他,环视一圈,望向郑和以及他身后的將领官员。 目光所及,自郑和往下,艉楼之上三十七人,尽皆跪伏於地。 朱权一言不发,越过眾人,往甲板而去,没忘记拉上同样跪在地上的锦衣卫千户唐敬。 —— 没有乘坐庞大的宝船,朱权选择了最为轻便的四艘战船,这种战船叫做『苍山船』,櫓帆並用,吃水极浅。 船只满载不过四十人,船身配备碗口銃3具、鸟銃4支,远洋航行相对吃力,但好在速度极快。 朱权立在船首,船舷低矮,浪花不时泼溅上来,打湿他的袍角。 他握著那柄镶金节鉞,节鉞上的赤缨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前世二十年跑船,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险境没闯过,可那是在轮机舱,在仪錶盘前,在按规程操作的“安全”里。 这是他第一次领兵。 真正的兵,真正的船,真正的刀。 他不是不紧张,握著玉柄的手心在出汗。 但站在船首,迎著海风,看著前方越来越近的舟山岛岸,他忽然觉得,大丈夫本应如此。 唐敬站在他身后,面上露出苦笑: “其实王爷不必亲自冒险,下官带人追击也就够了。” 他的目的是立功,可如果朱权死在海上,別说前程,他连脑袋都保不住。 朱权微微摇头,轻笑道: “並非我想陪你冒险,托你的福,这只船队我唯一能够调用的就只有你这二百锦衣卫,若是我不在这艘船上,但有万一,刘荣多半不会来救,到时候本王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唐敬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司令』,却也能明白朱权的意思。 回头看向远远缓慢跟著的巨大宝船,知道朱权说的没错,刘荣和郑和,不敢让他死在这里。 朱权转过身来,將手中的节鉞交给一直跟在身后的周德,半开玩笑道: “你跟著本王来此,就不怕郑太监怪罪?” 周德战战兢兢地躲避著卷上甲板的海浪,半哭著脸回道: “王爷可別折煞小人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郑大人还能饶了我?” 心中暗下决定,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就算是把王爷打晕,也得拖回去,万万不能折损在这里。 自己这个承奉司总管,来王府任职几个月,油水没捞多少,可乾的真不是人干的活! 要么是去底舱闻那些污秽,要么夹在几位大人之间左右为难,如今更是踏在这战船上生死一线。 当初老老实实在內官监做一个监丞多好!至少性命无忧啊! 朱权不知道周德心里在想什么,他一句玩笑话,更多是为了缓解心中的紧张,毕竟打仗,是他不熟悉的领域。 就算倭寇是一帮乌合之眾,可好歹有二十多艘船只,近千人的数量。 而自己这边不过只有四艘战船,不到二百名锦衣卫! 这种局面,怎么也说不出优势在我吧? 术业有专攻,比起自己的判断,朱权更相信身边的唐敬,开口问道: “唐千户,此战胜负各有几分?” 唐敬沉吟半晌,微微摇头: “下官年少入宫,一直待在锦衣卫......” 朱权微愣,张口结舌: “你的意思是?” 唐敬並未拿捏姿態,直言道: “下官並未带兵打过仗。” 不待朱权破口大骂,唐敬却指著前方说道: “与其说胜负几何,不如说能否追上贼寇吧。” 第十二章 抢占T字阵位 十年前,隨著日本南朝天皇投降,室町幕府终结了近六十年的南北分裂。 那时还是武士的十文字政宗作为战败一方,亲眼看著主公在筑后的河边切腹,白刃从左边肋腹刺进去,横著割开,肠子淌出来,原本坚毅勇敢的男人如一条烂狗一般在地上扭曲、挣扎。 政宗带著十七个残兵逃到海上,抢了一条渔船,一路往北往西,最后在肥前的松浦湾落了脚。 身份从『武士』变为『浪人』,没有俸禄,没有家名,但有路过的商船,有朝鲜来的货,有偶尔靠岸的大明渔船。 宗政成为了一名海盗,凭藉杀伐果断,和军旅中锻炼出来的身手,十年时间,在这片海域组建了不小的势力,十来条船,两百来號人手,『十文字』的姓氏也响彻了这片海域。 经过三个月的谋划,拉拢了附近几家势力不小的海盗,终於抓住了机会,舟山千户所派半数士卒协助百姓迁徙,岛上能战之兵不过两三百。 他们组建的海盗联盟,坐拥两艘关船,二十余艘小早船。一共召集了近千名海盗,就为了今日拿下舟山卫所,將整个舟山的財富搬回去。 计划实施得很顺利,等到戍卫的守军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註定了结局。 密集的小早船直接衝上了岸边浅滩,数百海盗挥舞著长刀短刃,冲向岛上守军,不到一个时辰,就攻破了卫所,將抵抗之人屠戮殆尽。 数不尽的屯粮、器皿,卫所中留存的金银,最为重要的是数百件甲冑和兵刃,都成了宗政的囊中之物。 一旦消化掉这批物资,他十文字宗政就能称霸这片海域,今日费劲工夫才召集起来的,转头就能成为他的手下。 可是出乎他的预料,明朝的援军来得太快,原以为要两天才能到达的水军,仅仅大半日就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他不是没有见过定海卫的大型福船,可眼前的领头的几艘巨舰比起他见过最大的福船,都大了一倍有余! 他没有犹豫,也不算惊慌,好在已经搜颳得七七八八了,这趟出来的收益已经远超预期。 当即下令船队转向,撤回位於松浦湾的老巢,他知道明朝的大型船只,只是看著嚇人,论机动性远远比不上他们这些小船。 宗政图財,並不想搏命。 他坐在关船上指挥,这些船中只有关船有风帆,那些小早船只能靠人力划桨,可来时顺风,离去自然是逆风。 关船收了风帆,比起小早船,还要慢上几分。 在宗政的指挥下,船队轻而易举地甩开了那几艘令人望而生畏的大船,只有四艘小船快速脱离明军船队,急速朝他驶来。 关船是日本幕府主力战舰,最初是用在港口关卡检查的工作舰,能载百人,是攻防兼备的综合型船只。 而明朝海军的苍山船,只有关船一半大小,船只细长,放弃了防御,侧重机动突袭,本就是为了追击所设计。 此时宗政除了身下的关船,周围还有近二十艘小早船,虽然都未配备火炮,但此时调转船头,將那几艘苍山船围住,却不是难事。 可他下不了这样的命令,或者说没人会听从这样的命令。 这些海盗能聚在一起,皆是为財富而来,仅凭四艘苍山船,不能將他们一网打尽,又何必拼上性命与装备精良的明军正面对抗呢? 若不是这次抢来的大部分物资都放在这艘关船上,宗政自己都想要换条小早船逃跑了。 宗政没有別的选择,让水手挥舞旗帜,下达了船只散开、各自撤退的指令。 只希望四散的船只能吸引身后明军的注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 唐敬看著往各个方向四散而去的船只,咳嗽了几声,皱眉道: “王爷,你看咱们追哪艘船?” 这四艘苍山船的船速冠绝这里的所有船只,只要想追,任何目標都能追到。 按照他的想法,应该分別追击四条小早船,凭藉船速贴近,几发火炮下去,就能轻易收割战果,歼敌上百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功劳不小,还没什么风险。 朱权的想法与他截然相反,上百贼寇对唐敬一个千户来说,算是大功一件,可对於他一个藩王,远不够他在军中立威。 指著远方最大的那条关船,对唐敬言道: “先诛贼首!” 唐敬皱眉,追上那艘关船並非难事,问题是关船体型远大於苍山船,船上多半也是配备了火炮的,一旦靠近,关船居高临下,就算己方船只数量占优,也没法保证全身而退,火炮之下,可不是身后遥遥跟著的那些人能救的。 朱权见唐敬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你不是想立泼天的功劳吗?这点胆量都没有?” 唐敬闻言也是一狠心,咬牙回应道: “就听王爷的,干他娘一票大的!” 四艘苍山船在朱权的指挥下,鼓足了气力追击,很快就追到了关船的尾巴上。 却没有冒著风险与其並行,相互开炮火拼,而是保持著极快的船速,绕了个弧形,在火炮射程之外越过关船,衝到了关船的前面。 四艘船只扬起风帆,不再保持极致的船速,却通过改变帆向,呈『之』字型巧妙地改变航向,整体航向与那艘关船一致的同时,装有两门碗口銃的一侧船身却始终对著关船船头。 “砰!” 炮銃嘶鸣!石弹在火药的推动下急速飞出,在海面上溅起硕大的水花。 四艘苍山船形成的交叉火力网將那艘关船笼罩,关船在海面上下沉浮,仿佛隨时会淹没在炮火之下。 宗政在明军船只盯紧他而来时就做出了拼死一搏的决定,他不想死,可在海上打拼了十年,若是真的怕死,那恐怕早就已经死了。 可蓄势待发的火炮没有机会点燃,对於那四艘船饶过他往前的行径,他没能疑惑太久。 四艘苍山船升起风帆的一刻,虽然没有见过这种异想天开的战术,可他已经预感到了事態不妙。 可是,为时已晚。 第十三章 一招制敌 通过战列线穿插,抢占t字阵位。 以强大的侧舷火力,迎击敌船相对脆弱的船头。 这是一种在十八世纪成型,並於十九世纪高度应用的海战策略。 能最大程度地发扬己方火力,同时极大地限制对方火力的发挥,对这个时代的海战来说可以说是战术层面的降维打击。 唯一的限制就是需要远超敌船的航速和灵活的风帆转向,这也恰恰是朱权选择机动性更强苍山船,而不是火力充沛的海沧船的原因。 可相较於十九世纪的抢占t字阵位,此时风帆的限制让这四艘苍山船转向稍差,无法精確瞄准对面那艘关船。 交叉的火力分布网,虽然在关船周围激起夸张的海浪,却没能造成致命的伤害,仅仅是一发炮擦著船舷,激起木屑飞射。 但这,也足够了。 这艘关船內大部分倭寇已经嚇破了胆,聒噪著晦涩的日本语,却是在叫嚷著赶紧升半帆,表示投降。 而以十文字宗政为首的一部分倭寇,更为果决,也更加豁得出去,急急转舵,希望能改变船身方向,做出有效回击。 没有给倭寇足够的时间,无论是升帆还是转向都没能完成,第二轮石弹已经换弹完毕,在朱权的指挥下击发而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次眷顾之神没有站在宗政这边,两枚石弹落在了船身上,虽没有直接击沉,却在甲板上砸了个打洞,连舵盘都被砸了个稀烂,险些砸穿船底。 从千里镜中看到这一幕的朱权,阻止了锦衣卫的第三轮装弹炮击,转头对唐敬说道: “若是能擒下贼首,从他口中问出东南沿海的倭寇据点,可比击沉这艘船的功劳大多了。唐千户,你可敢率麾下跳帮一试?” 唐敬此时有些傻眼,他的肺癆已经很久了,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年可活,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找上朱权合作,丝毫不在意得罪刘荣,豁出性命也要换得功勋,为子嗣求一个更好的官身。 在朱权把目標放在那艘关船上时,他就已经做好了炮火对轰,跳帮跨舷,与倭寇死战的准备。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朱权的操作,不像一个宗亲藩王,更像是一个在海上指挥多年的水军將领。 甚至经验丰富的水军將领也做不到这一点,一道道指令隨著旗语挥动,传了下去,船只的行进和风帆的转动,不像是在大海上,而像是在朱权手掌中摆弄。 直到朱权问出这句『唐千户,你可敢率麾下跳帮一试?』,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正如早先他对朱权所说,他从未领兵打过仗,因为他擅长的是杀人。 临阵指挥和调兵遣將,对唐敬来说过於陌生,可在拥挤的甲板之上杀人,却跟他专业对口。 没什么好犹豫的,唐敬微微点头,嘴角裂开一个夸张的弧度,这段时日跟著朱权,整日想著如何立功,差点都忘了自己是凭藉什么坐上锦衣卫千户的位置。 凭的是他手中的那柄绣春刀! 唐敬脱下了千户所穿的凤翅盔和抹金甲,在船上这些甲冑只会拖慢他出刀的速度。 在两船相会的瞬间,唐敬已经带领这艘苍山船上全部三十六名锦衣卫,在两船之间搭上木板,陆续越过船舷,跳到了对面的关船上。 船身倾斜,甲板上的倭寇乱作一团,有的还在试图扑灭舱面燃起的火,有的拖著石弹造成的伤势往舱里爬,更多的人,握著刀,瞪著眼,朝他扑过来。 冲在最前头那个倭寇个子矮小,动作却快得惊人,双手握一柄三尺长的太刀,直取唐敬咽喉。 唐敬没有拔刀。 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对方握刀的腕子,往前一带,右膝狠狠撞进那倭寇的腹部,那人像只虾米一样蜷起来,唐敬顺手接过他脱手的刀,反手一抹,血溅三尺。 三十六人越过船舷,三三两两结成小阵,背靠背,刀锋向外。 唐敬没再管身后的动静,他信得过手下这帮人,出了京城,他们杀人的本事也不比任何人差。 舱门口衝出一个体格魁梧的倭寇,光著上身,浑身刺青,双手抡一柄野太刀,刀身比他手臂还长。 唐敬脚步不停,在那倭寇举刀的瞬间,他矮身从那人腋下钻过,手中绣春刀顺势捅进对方后腰,一搅,一抽,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 唐敬跨过尸体,掀开舱帘。 踩著满甲板的血往前舱走,沿途挡路的倭寇没有一合之敌。 这帮海盗打顺风仗时凶悍,一旦陷入劣势便乱了章法,彼此之间毫无配合,只是一窝蜂地涌上来,又一茬茬地倒下去,衬托得唐敬宛若一尊嗜血战神。 舱內昏暗,血腥气混杂著桐油味,四五个人影聚在一起,其中一个穿著黑色胴甲,手里握著刀,身边散落著几个装银锭的木箱。 宗政看著踏进舱门的大明军官,忽然咧嘴笑了笑,嘰里咕嚕说了一串日本话。 唐敬听不懂,也懒得听。 宗政握著刀,盯著唐敬,忽然暴喝一声,双手举刀劈下。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极致的速度与力量。 太刀挥下,比唐敬预想的要快许多,可他依旧迅速扭身侧闪,刀身只在肩膀上带起一小抹血花。 积蓄力量的一刀被唐敬轻鬆闪过,仅是留下一点轻伤,宗政微感诧异,却没有惊慌。 转腕横刀,斜挑直指唐敬肋下。 比起宗政的诧异,唐敬对倭寇中有这般高手更是吃惊,可也仅仅只是吃惊而已。 面对斜挑而来的一刀,唐敬不再闪躲,不进反退贴近宗政身前,势大力沉的一拳砸向他的手腕。 宗政这一刀没能插入唐敬身体,他不得不收手,他能感受到唐敬挥出的这一拳带著的威势,若他不收刀,这一拳一定会在他刀斩下之前,击碎他的手腕。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收刀,不仅收刀,更是连退两步,离开这一拳的攻击范围。 可这还不够,唐敬远比他更快,就在宗政退后的第二步刚刚落地,唐敬另一只手中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间。 浸淫剑道三十载,纵横海上十年的十文字宗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人一招制服。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唐敬面前,宗政一招都走不了。 第十四章 旗开得胜 关船上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期更快。 当唐敬的刀架在宗政脖子上时,宗政身后的几人才堪堪抽刀迈出步子,还没来得及出手。 唐敬看著这几人投鼠忌器、面带惶恐的神色,心知自己是抓到大人物了,这也是他没有一刀斩下宗政脑袋的原因。 那几名倭寇颤颤巍巍,犹豫片刻,却是弃了武器,跪地抱头投降了。 十文字宗政本就是依靠过人的勇武和杀伐果断,才成为他们这帮人的首领,此时一招被擒,叫他们如何不惊惧。 等到唐敬押著宗政从舱內出来,甲板上剩余的战斗也很快平息,几十名倭寇跪在地上,刀枪扔得满地都是,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锦衣卫们三五成群,正用绳索將这些俘虏串成几串,动作嫻熟,显然没少干这活。 另有几个水性好的,正趴在船舷边,用长矛捅刺那些跳海逃窜的倭寇,海面上漂著十几具尸体,血水引来一群海鱼,在浪花间翻腾抢食。 朱权踩著搭板登上关船,脚下微微用力,船身晃了晃,他稳住身形,环视一圈。 甲板上到处是血跡,碎木、断刃、残肢,有几处还在冒烟,锦衣卫正提水扑灭火苗。 “王爷。” 唐敬迎上来,左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浑不在意,双手递过一柄带鞘的太刀,刀鞘黑漆漆的,镶著几片金箔: “此乃贼首佩刀,幸不辱命。” 朱权接过,抽刀出鞘半寸,刃纹如水,寒气逼人,是口好刀,隨手將刀递给身后的周德,转头对唐敬关心道: “伤怎么样?” 唐敬咧嘴一笑: “不碍事。” 这点小伤,相对此番立下的功劳,当真是不值一提。 朱权看向后面甲板上被捆缚的数十名海盗,心情大好: “先带回去,还有话要问他们。” —— 四艘苍山船拖著那艘关船,缓缓驶向宝船舰队。 宝船甲板上,刘荣和郑和並肩而立,望著越来越近的船只,神色复杂。 方才那场追击战,他们在千里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四艘苍山船如臂使指,抢占阵位、跳帮擒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更让人吃惊的是,朱权竟然活捉了贼首。 “郑太监。” 刘荣放下千里镜,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你说指挥之人是寧王还是唐敬?” 郑和捻著佛珠,沉默片刻,缓缓道: “自然是寧王,別看他是皇室宗亲,他也精通海事。” 他想起在龙江船厂时,朱权与刘匠头討论造船的那些话,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新词。 那时他还以为朱权不过是纸上谈兵,今日一见,却又有改观。 郑和並没有小瞧这位寧王,可今日这场海战过后,他觉得自己对寧王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隨著苍山船的靠近,郑和、刘荣带著一眾將领官员,到甲板上迎接朱权的凯旋之师。 “恭迎王爷凯旋!” 郑和带头俯身唱喏。 踏上甲板的朱权脚步微顿,他隱隱觉得,郑和对他的態度,有些不一样了。 朱权没说话,越过眾人,径直往舱內走去,走到舱门口,才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郑太监、刘指挥使,隨本王进舱议事。” —— 舱內,三人落座。 周德殷勤地端上茶水,又退到角落,舱內除了周德,还有唐敬押著跪在地上的宗政,以及一名精通倭语的通译。 唐敬上前向三位上官稟告战果: “方才粗略清点,此战杀敌二十有三,俘虏四十七人,另有数十人跳海,或死或逃,难以计数。我军仅轻伤七人,无一阵亡” 朱权自然早就知道这个数据,可听到这番话的郑和和刘荣,却著实吃了一惊。 先前通过千里镜观察,只知道此战大胜,没想到己方竟不损一人! 朱权看著还陷在震惊中的二人,率先开口道: “虽擒贼首,可大部分倭寇却都逃了,不如先听听这贼人怎么说,再做打算?” 郑和二人自然没有意见,皆是頷首。 朱权,微微抬头,向一旁的通译说道: “问问他的来歷,窝点在何处,有多少人马?” 那名通译与绑著的贼首嘰里咕嚕说了一大堆,看这情形,这贼首倒也比较配合。 过了半晌,那名通译躬身回稟道: “贼人名叫十文字宗政,曾经是日本武士,这次是联合了七八股海盗,一共来了九百多人,大小船只二十三艘。” 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们老巢在日本南边的耽罗岛,那里有大大小小几十股海盗。他说愿意给咱们带路,剿灭那些海盗。” 朱权闻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耽罗?济州岛? 从济州岛到舟山,直线距离五百多里,这个季节风向不稳,这群海盗的船只又大多无帆,跨洋而来,一两艘小船还有可能,近千人的船队?做梦呢。 他刚要开口,郑和却先一步说话了。 “他在撒谎。” 郑和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他往前半步,俯视著地上的宗政,缓缓道: “他那二十多艘船里,多数是小早船,连风帆都没有掛,只能靠划桨。將近千人的队伍跨洋而来,你问问他是怎么过来的?划桨划五百里?” 陈通译把话译过去,宗政的脸色变了。 郑和继续说: “再者,若老巢真在耽罗,抢了东西运回去,也得逆风。他抢这么多粮秣甲仗,打算怎么运?” 宗政那点想拖延时间,寻觅时机逃跑的念头也没了,只剩下沉默。 朱权看著郑和,心里微微点头。 这位歷史上七下西洋的大航海家,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对海况的了解,这个时代没几个人能比。 “分开审。” 朱权吩咐周德: “把这些俘虏分开,单独问话,谁先说真话,谁就有饭吃,嘴硬的,扔海里餵鱼。” 一个时辰后,结果就出来了,这几十名俘虏有半数开口,口供对在一起,互相印证,拼出了完整的信息。 海盗的窝点根本不在耽罗,就在舟山最南面的六横岛,这群异族倭人,竟然早已在大明疆域上,立了营寨! 第十五章 蛇鼠一窝 六横岛,位於舟山群岛最南端,面积不小,地形复杂。 洪武二十五年朝廷內迁岛民,那里就成了无人岛。三年前开始,陆续有海盗占据此处,建了寨子,修了码头,把这里当成了老巢。 如今岛上有七八股海盗,总数至少有一千五百人,加上老幼妇孺,总人口接近三千。 这次袭击舟山千户所,是这几股海盗联合行动,由十文字宗政牵头,约定抢完就走,回岛分赃。 朱权闻言看向郑和二人,问道: “二位怎么看?” 郑和一改先前的犹豫,沉声道: “这帮贼人地处我大明腰腹,不可不除。” 先前追击海盗时,郑和的犹豫,小半是不想得罪刘荣,大半则是因为贼船小巧灵活,宝船难以追击,徒生战损,未必能有什么功勋。 可如今,面对数千人的倭寇老巢,郑和却大有底气,是宝船充沛的火力带给他的自信。 朱权又望向指挥使刘荣,刘荣沉吟半晌道: “倭寇海盗,自然是不能容,可若是直接去剿灭,未免过於冒进.....浙江都司那边.....” 舟山隶属於定海卫,定海卫又是浙江都指挥使司辖下的卫所,按理来说,在这里大兴兵事,需要同浙江都司知会一声。 朱权摇了摇头: “一来一回,少说又是五六日,等不了。” 指著宗政说道: “这次擒下此人,许多逃走的倭寇都是看到的,不出一日,消息就能传到六横岛。若是让岛上倭贼逃到海上,就再难剿灭了。” 刘荣微微皱眉: “王爷的意思是?” 朱权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就出发,直奔六横岛,定海卫的船应该也在来这的路上,派条小船去给定海卫报个信。” 一旁的郑和也是微微頷首,舟山出了这么大的事,带兵来援的必然是定海卫指挥使。 按当前的大明官制,定海卫上级的浙江都司主官,浙江都指挥使是正二品,勉强能与在场的三人平起平坐,可正三品的定海卫指挥使,他还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反倒是刘荣,此番下西洋后,多半就会外调沿海地区,做一任都指挥使,之后才有可能调回五军都督府,更进一步成为从一品的都督同知,甚至运气好些,一跃成为正一品的左右都督,正式踏入大明武官的顶峰。 这也是他从出海以来,就一直保持小心谨慎態度的原因,不同於郑和一个宦官、朱权一个藩王,他刘荣还有上升的空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平稳走过这遭,他就能按部就班地升职。 朱权没有过度揣测刘荣心里的想法,他只觉得这位在靖难之役中搏得偌大名声的都督僉事有些名不副实。 传言中的刘荣可是驍勇无畏、每战必先,可如今怎么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 没有理会刘荣的纠结,有郑和的表態就足够了。 隨即下令,留下两艘辅船和百余人登上舟山岛,收拾残局、救助伤员。 其余所有船只,调转风帆,往南直奔六横岛! —— 在离舟山岛还有半日航程的大海上,四艘大型福船和七八条八櫓哨船正驶向舟山。 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坐在船舱內面色铁青,一旁一名僕役打扮的青年跪在地上,唯唯诺诺不敢抬头。 黄涛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抖落在地,摔了个稀碎! 起身一巴掌重重甩在跪著的那人脸上,厉声喝道: “宗政好大的胆子!这么大的动作居然敢不提前知会我!” 跪著的那人被抽了个踉蹌,却是捂著脸委屈道: “黄大人莫要生气,大首领按照往常一般,会將別家海盗集中在一起,等水军一到,几轮炮轰下去,不就是大大的功劳?那舟山岛上百来条人命,哪里值得黄大人这般恼怒?” 黄涛冷眼看向这名僕役,一脚踢在他的胸口,冷声言道: “倭国贱种!你们懂什么?你们哪里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文字宗政能在沿海闯出偌大名声,更是在六横岛安营扎寨,並非没有缘由。 他早早搭上了定海卫指挥使黄涛这条线,二人消息互通,一方让出部分沿海的村镇人口,给海盗提供掠夺对象;一方出卖其他海盗,为定海卫献上战功,这也是东部沿海年年捷报,却又倭患不断的原因。 黄涛没有再看那名宗政派来的手下,他在思考局势。 他並不担心那些海盗的安危,能做海盗的,都有眼力见,见势不对跑得比鱼都快,更何况就算这些海盗死完了,他也不在乎。 他担心的是朝廷远派西洋的船队。 若是船队因为海盗有个三长两短,他的脑袋就算砍十次都不够,退一步说,就算只是被海盗冒犯,一纸奏章递到宫里,也不是他能吃得消的。 他缓缓坐下,平復了情绪,嘴角微微扬起。 这也並非是坏事,若是能当这朝廷钦差的面,一举除掉六横岛的海盗,那也是大功一件,必能得钦差赏识,上表圣上,这不比年年剿些杂鱼烂虾来得有用? 想到这里,黄涛心情大好起来,反倒觉得宗政这趟来的正是时候。 黄涛又望向那名僕役,带著笑意的眼睛,却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就在黄涛想著怎么將宗政一起除掉时,手下千户在舱门外高声稟告,打断了他的思路: “指挥使,有朝廷的钦差来访!” 黄涛闻言,赶紧出舱门相迎,等到了甲板上,才发现来的並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一个百户,带了几个士卒,乘坐一条小船过来。 那百户带著寧王手諭,倒是不卑不亢,將半日前舟山岛外之战给黄涛一一说来。 黄涛却越听越是心惊,没想到寧王率领的船队不仅大破海贼,还生擒了宗政,此刻正往六横岛而去。 黄涛赶紧下令,全体船只调转航向,直扑六横岛,定要在钦差之前赶到! 若是到得晚了,不光是六横岛的功劳拱手让人,更怕的是宗政狗急跳墙,说出这些年与他之间的蝇营狗苟! 第十六章 真理只在射程之內 经过整整一天一夜的航行,朱权率领的船队终於在第二日傍晚赶到了六横岛附近。 並没有急著將宝船靠近岛屿,朱权不想打草惊蛇,只是派了几条小船,撤去旗帜,偽作渔船,去岛周围查探。 不多时,查探的小船,就將消息带了回来。 六横岛地形复杂,岛屿外围只建了几座瞭望塔,绝大多数建筑都建在北面的缓坡上。 港口只有一个,在岛屿西面的一个內凹的海湾,停泊著数十条大小船只,因为岛屿形状的遮挡和岛上树木的掩护,若不是刻意探查,就算別的船只路过,都不一定能发现这个海盗窝点。 朱权、郑和、刘荣三人在船舱內,摊开由探子查探並结合俘虏口述绘製的六横岛地图,商议起作战策略。 郑和尚且有些纠结,是否要派人营救这些年被挟持上岛的大明子民。 朱权却觉得过於妇人之仁了,倭寇穷凶极恶,若是圣母心泛滥,说不定就要搭上多少船上官兵的性命。 正商议间,有在艉楼上放哨的士卒急急来报: “东边发现船队,约莫十余艘,正在朝我方向驶来,打的是定海卫旗號!” 朱权闻言一愣,隨即微笑道: “这帮人来的倒是快!” 定海卫的福船虽然船速不快,可比起以平稳和舒適为目的的庞大宝船来说,还是快了许多,此时紧赶慢赶,终於赶在朱权攻岛之前追上了朝廷钦差的船队。 朱权几人虽然並不忌惮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可也不至於当著东道主的面,视若无睹的自行攻岛。 几人出了船舱,放下舢板去接这位定海卫主官过来一同商议。 半个时辰后,几名官员从舢板登上宝船,为首之人,方面阔口,四十来岁,身著正三品武官袍服,对朱权跪拜行礼: “下官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叩见王爷!” 朱权抬手: “黄指挥使请起。” 黄涛起身,目光飞快扫过几人,郑和、刘荣、几名千户,最后落在朱权身上,又迅速垂下眼帘,满脸惭色: “下官治军不严,布防不力,致使倭寇攻破舟山千户所,军民死伤惨重……下官有罪,请王爷责罚!” 说著,又要跪下。 朱权伸手虚扶: “黄指挥使不必如此。舟山之事,事出突然,非你一人之过。本王已命人上岛善后,待回京后,自会如实上奏。” 黄涛闻言,面上感激涕零: “王爷仁厚!下官肝脑涂地,难报万一!” 顿了顿,他又道: “下官听闻王爷昨日在舟山外海大破倭寇,生擒贼首,当真是旗开得胜,威震海疆!下官佩服之至!” 朱权微微一笑: “侥倖而已。若非黄指挥使及时赶到,本王还正愁如何攻这六横岛。” 黄涛连连摆手: “王爷此言折煞下官了!剿灭倭寇,本就是定海卫分內之事。王爷乃天潢贵胄,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这攻岛之事,自当由定海卫承担!” 他拱手抱拳,语气恳切: “恳请王爷將攻岛之责交付下官,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尽诛倭寇,为舟山死难军民报仇雪恨!至於那贼首,也请王爷交由下官收押,下官定会严加审讯,问出其余倭寇下落,一举荡平!” 朱权听完,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黄指挥使此言,深合本王心意。” 黄涛闻言,心中一喜,却听朱权又道: “不过,审讯之事暂且不急,待攻下六横岛,捉了岛上其余贼人,那时再一併交与黄指挥使审问。当务之急......” 言罢指了指远处的六横岛。 黄涛脸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连连点头: “王爷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 朱权摆摆手: “黄指挥使远道而来,本该休息片刻,可情势紧急,我等需立刻定下攻岛之策,越快动手越好!” 隨著这一会儿的耽搁,夕阳落入海面,夜色笼罩船队。 宝船议事舱內,灯火通明。 朱权坐在主位,郑和、刘荣分坐两侧,黄涛坐在下首,舱壁上掛著一张六横岛的简易舆图。 短暂的商议后,几人迅速做出了决定。 並非是朱权天生將种,对战略部署信手拈来。而是六横岛不大,明军的火力又太过充沛了! 黄涛的定海卫带来了四艘大型福船,长十丈、宽三丈,两舷各有四门碗口銃,还有两架小型的拋石机。 如果说福船的火力相对朴素,那郑和船队的六艘宝船的火力配置,就可以用夸张来形容了。 重型『將军炮』二十门,包含碗口銃在內的小型銃炮三十多门,更別说船队中的苍山船、海沧船皆是配备了火炮的。 这等火力,足以轻鬆將六横岛洗一遍。 唯一的问题是现在天已经黑了,火炮夜间难以瞄准、精度太低,得等到天亮才能进攻。 几人的决定很简单,围岛,等到天亮,炮轰六横岛! 不管什么老幼妇孺、不管是真倭还是假倭,直接无差別轰炸! 隨著作战会议的结束,黄涛告退去福船上向定海卫发號施令,刘荣和郑和也同样去指挥船队包围六横岛。 船舱內只剩下朱权和立在一旁的唐敬,朱权饮了一口凉透的茶水,笑道: “你也去等著吧,这次的功劳,够大了吧?” 唐敬咧嘴不语,却捂住胸口一阵咳嗽,摆了摆手,自顾自出了船舱。 —— 隨著一道道指令传下去,船队已按计划展开,船只分散排列,將六横岛海域封锁得严严实实。 各船灯火尽熄,只有桅杆上悬掛的信號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黄涛回到自己的福船上,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舱內,面色阴沉。 事情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但也比预想的要棘手。 顺利的是,寧王同意由定海卫负责攻岛,只要明日一战取胜,功劳簿上必然有他黄涛一笔。 棘手的是,宗政还在寧王手里。 那个倭寇头子知道得太多了,三年来的交易、每年的孝敬、那些“剿匪”战功的来歷......隨便哪一件抖出来,都够他黄涛抄家灭门。 为防万一,今夜必须灭口! 第十七章 海贼王的梦想破碎 宝船底舱,阴暗潮湿,瀰漫著劣质桐油和汗臭混杂的气味。 十文字宗政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双手反剪,身上绳索勒得极紧。舱內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不出一丈远。 他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忽然,舱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身形高大,步伐极轻,那人走到近前,油灯照亮了他的脸,正是黄涛。 宗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张嘴欲言,却见黄涛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宗政会意,压低声音,用流利的汉话急道: “黄大人!救我!” 在这处海域经营多年,宗政早已学会了说汉话,只是先前不说,是怕暴露了六横岛这个据点,只装作窝点在济州岛。 黄涛明显也是知道这点,盯著宗政,目光闪烁,问道: “你都交代了多少?” 宗政慌忙摇头,急道: “什么都没说,只要放我逃出去,你我之间的事没人会知道!” 黄涛微微点头,沉声道: “我给你备了条舢板,你出去后一路往南划,不要回六横岛了!” 言罢,从腰间摸出匕首,俯身去割宗政手腕上的绳子。 可宗政心中喜意才刚刚升起,嘴里念叨著『今日之恩,宗政永世不忘』,却又猛地一惊。 黄涛的匕首没有割向绳索,而是手腕一翻,匕首猛地刺向宗政胸口! 宗政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向后一缩,但被绑在柱子上,根本无处可躲。 千钧一髮之际,一枚碎银从侧面激射而来,正中黄涛的手腕。 匕首脱手飞出,“篤”的一声钉在舱壁上。 黄涛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轻微的咳嗽声从舱室的角落里传来,一道人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锦衣卫千户唐敬,腰间掛著那柄绣春刀,在阴暗处看不清神色,仿佛只是来底舱巡视。 “黄指挥使。” 唐敬微微拱手,语气不咸不淡: “这大晚上的,您不在自己船上待著,跑这儿来做什么?” 黄涛盯著唐敬,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脸上堆起笑容: “原来是唐千户,本官奉命来提审这贼首,倒是不巧,惊扰了唐千户。” 唐敬摇了摇头,声音波澜不惊: “王爷有令,让我今夜就守在这,好生看一看有谁会来。” 从阴暗处缓缓走出,脸上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缓缓道: “更何况,这可是下官拿命换来的功劳,可不能轻易交出去!” 黄涛闻言,已知道无法糊弄过去,心中杀意暴起,只要將唐敬和宗政都杀了,此间事情又有何人知晓是他做的? 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微微皱眉道: “千户说笑了,我这有王爷手諭,让我前来提人,还请过目。” 说罢从袖子中掏出一物,递给唐敬去看。 趁著灯光昏暗,唐敬低头去看时,黄涛放开手中握著的锦帕,眼中闪过狠色,回手一拳,狠狠砸向唐敬面门。 可拳罡所指,却是一张面带冷笑,早有所准备的冷漠脸庞! 唐敬没有拔刀,只是微微侧身,躲过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隨即右膝猛撞黄涛小腹。 黄涛另一只手护住腰腹勉力格挡,一声闷哼,后退半步,顺势抽出腰间长刀,反手横扫。 唐敬並未將绣春刀出鞘,只是后退躲闪,转瞬又欺身而近,贴身挥拳而出。 片刻之间,两人在狭小的舱室內过了七八招,刀光拳影交错,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 黄涛刀法精湛,而且出招狠辣、直攻要害。 唐敬身手略高一筹,却忌惮黄涛正三品大员的身份,不敢隨意下杀手,九分守、一分攻。 二人缠斗在一起,竟是一时难分胜负。 可黄涛並非庸人,亦是看出了唐敬尚有余力,这么打下去,杀人灭口是异想天开,反倒是动静闹大了会把旁人引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涛不再犹豫,冷笑一声,虚晃一刀,转身就往舱门衝去。 唐敬揉了揉有些生疼的拳头,並没有迈步去追。 黄涛撞开舱门,衝上舷梯,一口气跑上甲板,喘口气的工夫,却是心思百转。 已经暴露了!宗政在说谎!他一定什么都已经交代了! 还有机会!定海卫还听自己的,只要从甲板越下去,坐舢板回到定海卫的福船上,召集亲信控制一条福船一路往南! 那边有自己早早安排好的退路,今日做不成指挥使黄涛,明日未必不能成海贼王黄涛! 然后黄涛停住了。 刘荣跨刀站在甲板上,身边四名手持长矛的士卒。 士卒的更后方,寧王朱权负手而立,轻笑问道: “黄指挥使,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 黄涛面色铁青,握紧长刀,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朱权看著他缓缓开口: “宗政在六横岛经营三年,能瞒过朝廷这么久,背后怎可能没人撑腰?” “只是他太轻易就供出了你这位定海卫指挥使,我们还有些不敢信,仅凭一名倭寇的胡言乱语,本王如何敢定你这位正三品指挥使的罪?” “没想到......” 黄涛没有给朱权把话说完的机会,越是身处绝境,他越是冷静! 环眼望去,船上的士卒陆续上了甲板,若是此时杀出一条路跳海,不过是在海里沦为活靶子!汪洋大海,他又能游多远? 黄涛看向还在侃侃而谈的朱权,唯一的生路就是擒下朱权,以此为要挟,换一条大船出海! 不待朱权说完,黄涛动了,脚跟在甲板上踩出个微微凹陷,身子如猛虎一般向前奔出,长刀挥出,身前四名士卒的长矛如嫩竹般齐声而断,硬生生从四人中间挤出一条道路穿身而过。 还有护卫上前守在寧王身前,黄涛並未珍惜手中宝刀,全力投掷而出,宝刀穿过那护卫的胸口,將他钉在甲板上。 寧王身前终於是空无一人! 黄涛一气未尽、一气又生,脚下再度发力,屈指成爪,探向朱权脖颈。 他已经看到这位年轻藩王眼中的惊恐,也好似已经將这一线生机握在了手中。 可手掌中传来虚无的触感,像是凭空短了一尺,没能在预料中的距离抓住朱权。 脑中闪过片刻的茫然,看著落在地上熟悉的手臂,紧跟著剧痛传来。 刘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朱权身侧,屈身弓步,双手紧握长柄陌刀,擦著朱权身前挥下。 第十八章 天真(新年快乐,求读者老爷百忙之中追读) 朱权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黄涛那一爪袭来时,他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五指如鉤,带著沙场宿將特有的凌厉与果决,若是被他扣住咽喉,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又生生止住。 因为他看到了刘荣一步飞跃,已经到了他的身边,黄涛眼里只有他朱权,可他眼中,除了黄涛,更为留意刘荣,他不放心任何人。 黄涛的断臂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血从断口涌出,顷刻间染红了半片甲板。 刘荣收刀。 那柄长柄陌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从挥下到归位,一气呵成,甚至没有多看黄涛一眼。 刀锋擦著朱权的身前掠过时,朱权能感觉到那股劲风,凌厉如割,却精准地停在离他袍服半寸的位置。 “拿下。” 刘荣的声音很淡,四周士卒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拥而上,將捂著断臂惨叫的黄涛按在甲板上。 血还在流,很快就有医匠上前止血包扎,朱权吩咐过,要活的。 朱权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转向刘荣,拱手一礼: “多谢刘指挥使救命之恩。” 刘荣侧身避过,单膝跪下: “臣分內之事,惊扰王爷,臣有罪。” 朱权看著他,心中暗嘆。 这一刀,他看得真切。黄涛方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寻常武將在那等距离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刘荣不仅反应过来了,还一刀斩断了黄涛的手臂,分毫不差。 这刀法,这反应,朱权確信,刘荣的身手,只怕还在唐敬之上,想来靖难中立下的赫赫战功並非浪得虚名。 唐敬杀人,靠的是快,是狠,是那股子不要命的疯劲。而刘荣,更稳,更准,是千锤百炼后的举重若轻。 “起来吧。” 朱权伸手虚扶,刘荣起身,退到一旁,面上没有半点得色。 刘荣望向夜雾笼罩的海面,神色有些复杂。 他不想出手的。 这话说来有些荒唐,身为指挥使,拿贼擒凶本就是分內之事,更何况黄涛要行刺的是钦差总兵、当朝亲王,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这一刀都该砍,也砍得理直气壮。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 黄涛勾连海盗一事几乎已成定论,可这事轮不到他刘荣来管,日后自己若是调任浙江都指挥使,不知会因为这一刀,坏了多少同僚的关係,对未来仕途不知是福是祸。 可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总不可能看著寧王被黄涛挟持,那更是大罪一件。 刘荣轻轻吐出一口气,將那些杂念压下,既已出手,便无需再想,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黄涛被押下去后,朱权没有耽搁,当即命人接管定海卫的船只和人员。 这事办得比预想的顺利。 黄涛带来的四艘福船和八条哨船上,官兵不过数百人,绝大多数都不知情黄涛的腌臢事,就算有几个知道內情的,在这个关头,哪里敢站出来说什么? 朱权以钦差总兵的身份下令,命一名定海卫千户暂代指挥之责,所有人等原地待命,待天亮后配合攻岛。 至於定海卫中还有多少勾连海盗的余党,已经不再重要了,自有浙江都司查办。 朱权望著海雾瀰漫的海面,没有再考虑黄涛的事,而是想著,天快亮了。 —— 津岛久良站在六横岛西面的山坡上,望著海面上那些巍峨如山的巨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十文字宗政那个蠢货,他劝过无数次了。 不要在大明疆土上立寨,不要劫掠大明百姓,不要贪图一时的安逸,迟早会遭灭顶之灾。 宗政不听。 宗政搭上了那个姓黄的指挥使,自以为有了靠山,可以为所欲为,津岛久良看著他在六横岛大兴土木,看著他把这里建成海盗窝点,看著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小股海盗一一吞併,心中只有冷笑。 他与宗政曾是同袍,同为南朝武士,但是出海沦为海盗后,他与宗政意见相左,分道扬鑣。 宗政这些年残暴凶狠、杀人如麻,靠铁血手段拿下了地盘和势力,更是耽於享乐,只想在海上做个土地主。 而津岛久良却不一样,他忠心於日本前朝,一心想著如何復国,这些年只劫商队財货,儘量不伤人性命,倒也靠仁义拉拢了不小的势力。 他流亡海上这些年,暗中联络南朝旧部,培植势力,结交各地豪强,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带著船队杀回日本,光復旧主。 这次来六横岛,是为了联络岛上几位首领,看看能不能拉拢一些人为己用。 结果刚上岛,就被围了。 津岛久良昨夜就发现了明军的船队,他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眼力毒得很,一看那些巨舰的阵型就知道,这回跑不掉了。 他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西面是港口,已经被堵死;北面是明军主力;东面和南面是悬崖峭壁,跳下去也是死。 他大致看了下明军船只的数量,数量不算太多,可高船巨炮,实在是豪华,从海上绝无可能突围,只能凭藉岛上的人数优势固守。 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六横岛上,津岛久良已经召集了岛上大多数的能战之人,依託岛上的营寨和房屋,严阵以待明军的攻势。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倭寇大多神情惶恐,毫无斗志,好几个倭寇首领还在爭吵著听谁的號令,不少人更是叫嚷著各自突围。 “够了!” 津岛久良一声暴喝。 他大步走过去,分开人群,站在那几个首领面前,將刀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语气却比刀更加冰冷: “想活的都跟著我!” 言罢转向身后眾人,朝著那些被嚇破胆的倭寇大声喊道: “明狗打仗软得像条虫!只要我们齐心,在岛上守住,他们围不了多久!” 看著不少人渐渐抬起头,津岛久良继续喊道: “找房屋!找树丛!躲起来,等明军火炮放完,等他们登岛的时候,我们再衝出来迎头痛击!” “等打贏了这些明狗!那些大船,那些財宝,都是你们的!” 第十九章 炮火洗地(新年快乐,求追读) 津岛久良在这附近颇有威信,如今十文字宗政不在,其余几名头领互不服气,此时他站出来,眾人也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大都依他所言各自去寻掩体躲藏。 大多数人虽然惶恐不安,可都如津岛久良一般,並不觉得是必死的局面。 但凡在海上做过海盗的,谁没跟明朝水军碰过几次? 这么大座岛,数千能战之人,还真不是明军临时拉起的船队能拿下的。 当然,津岛久良也没狂妄自信到真觉得能打贏,这次来围剿的船队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几艘大船更是他从未见过的庞大。 他想的是只要躲过第一轮炮火,明军必然登岛搏杀,到时候乱作一团,再想从港口乘船逃跑,想必是轻鬆得多。 如他所料,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从海上传来,震得整个小岛的地面晃动不止,数不清的房屋被石块砸烂,耀眼的火光点燃树木,碎石激射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坑洞,激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有不少倭寇已经倒在了炮火的倾洒之下,津岛久良躲在一棵大树后,虽然被灰尘迷了眼,可他並不惊慌,他在等炮火停歇,只要炮火一停,就能展开反攻! 可是他低估了明军的火力,更难以揣测远远领先於全世界的大明宝船,其威力比明军常用的福船,要强大十倍以上,更何况,岛外的宝船,有六艘! 这相当於近百艘当时大明水军主力军舰的火力! 別说是一个小岛!就算是一个小国,也足以荡平! 如果再让津岛久良选择一次,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自缚投降。 可是他已经没有机会后悔了。 在连绵不绝的炮火下,房屋垮塌,树木倾倒,西面的缓坡几乎被夷为平地。 断肢残躯四散在六横岛上,四溅的鲜血转瞬却又被尘土湮没,没有几人能在这样密集的炮火下逃得性命,数百门火炮,数千发石弹、火弹倾泻在弹丸般大小的岛屿上! 半个时辰!足足半个时辰的炮轰! 岛屿上再没有一处完好的建筑,曾经繁华的营寨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就连悽惨的哀嚎声都稀稀落落,大部分人,已经连哀嚎都发不出了。 津岛久良无疑是幸运的,他被一枚在脚边炸开的火弹震晕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只听到大地不断地轰鸣,不知过了多久,周遭归於平静,刚醒过来他缓缓爬起身,除了耳鼻渗出血跡,竟然没有受什么重伤。 揉了揉眼睛,不远处的明军船只已经停止了炮击,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小船衝到岸边,密密麻麻的士卒正在登岸。 津岛久良顾不得浑身的尘土和嗡嗡作响的脑袋,从腰间拔出那把陪了他十多年的太刀,双手將刀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咆哮: “隨我冲啊!” 耳鸣渐渐减弱,却没能听见预想的的呼应和吶喊声,津岛久良不解地转头,他才明白昏迷的这段时间,这个岛屿经歷了什么,如今的六横岛,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 浓浓的硝烟散去,火药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朱权放下千里镜,静静注视著前方已经面目全非的六横岛。 虽然明初火炮的威力远逊后世,可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依旧是给他带来了小小的震撼。 如果说两天前俘虏十文字宗政是战术层面的胜利,那今日拿下六横岛,就是火力上的碾压。 后续上岛士卒的扫尾工作进行得很快,已经没有有生力量进行反抗了。 收押的俘虏都不多,四肢完整的,更是只有一个,就是津岛久良。 战后工作最难的反而是清点战果,残缺的尸体实在太多,难以数清有多少斩获,只能约莫估计在三千左右。 宝船舱內,三人再次落座。 这一回,气氛比前几次轻鬆了许多。 毕竟是在大明领土剷除了一个有数千倭寇的海盗窝点,这也算得上出师大捷了! 朱权心中暗笑,人都是如此,冒著风险做一件事之前患得患失,真给他做成了,又会自得於自己的高瞻远瞩。 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原本清缴完六横岛的倭寇,只用往宫中递一份奏章,陈述清楚事由和功绩,船队就能继续上路,剩下的事情交给东道主定海卫来处理就行。 可现在定海卫指挥使黄涛断了手,奄奄一息地关押在船舱里,再加上勾结倭寇一事,朱权一行人总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把这个烂摊子就丟在这吧? 谁能接手?定海卫剩下的官员都不一定乾净,哪有资格接手这种事? 还是郑和思虑再三,郑重开口道: “此事没法一走了之,我得去一趟浙江都司,押送黄涛和一眾俘虏交给浙江都指挥使。王爷你看?” 朱权略作思索点了点头,回应道: “只能如此了,好在离东北信风还有两月,时间绰绰有余,船队就在定海上岸,眾將士入驻定海县,待郑太监归来,咱们再一起出发。” 让郑和去杭州是有道理的,朱权身为亲王,亲自前往於礼制不合;刘荣与浙江都司是一个系统的,他的身份不方便,更別说就是他斩了黄涛一只手;剩下的人又过於位卑,到杭州说不定要被为难。 只有郑和,正四品內官监太监,面对正二品的浙江都指挥使名义上算是位卑,前去拜见算是合情合理。 同时又是皇帝身边亲信,更是此次出行副使,这等身份又要压过浙江都指挥使一头,绝不至於遭了怠慢,將此间事情搬弄是非。 加上船队靠岸的时间,此去一来一回最多不过二十天,倒也耽搁得起。 几人就此议定,岛上的扫尾工作也基本结束,一眾官兵稍作休息,便掉头往定海县而去。 船队不过才出海五天,北地將士们大多还没有適应船上的顛簸,还有半数在底舱无法动弹。 此时听说船队要上岸修整半个月,无论是否晕船,都兴奋激动起来。 那些晕船的自不必说,那些在此次战役中参战的士卒也同样兴奋。 因为寧王许诺了,此番大胜,凡是参战士卒,皆有赏赐,不等宫中回话,等到上岸,他就先行垫发! 第二十章 有钱就是任性 定海县城依山而建,城墙不高,港口却修得颇为齐整。 自洪武年间汤和经略东南海防以来,定海便成了浙东重要的水军基地,码头、船坞、仓廩一应俱全。 朱权站在艉楼上,看著港口里泊著的十几条渔船和七八艘官船,心里估摸著这地方的规模,比不得太仓刘家港的繁华,但停泊他这支船队,倒是绰绰有余。 “王爷。” 周德凑上来,低声道: “定海知县已经在岸上候著了,说是备了接风宴,请王爷赏光。” 码头上,定海知县张文遥遥望见那艘巨大的宝船缓缓靠岸,心里直打鼓。 他是建文元年的进士,靖难时还曾上奏过削藩的建言,新帝登基后的这段时日,他还常常忧心是否会被清算。 听闻寧王的船队要在定海停靠,赶忙带著县衙的一眾班子成员早早来迎接。 可到了码头才发现,不光是他来了,定海卫那帮高级军官,平日里趾高气昂不把他个小小县衙放在眼里,此时却都乖乖站在码头边,战战兢兢地等候船队。 一阵打听才晓得,这次来的不光是钦差船队,还有倭寇俘虏,还带著那个被砍了手臂的定海头號人物,定海卫指挥使黄涛。 张文觉得自己这个七品知县怕是当到头了,虽然军政两分,定海卫和他定海县衙不是一个系统的,可在这附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觉得自己还能把位置坐稳。 虽然不抱希望,还是硬著头皮向船上递了帖子,希望寧王能赏脸来个接风宴,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若是能一起喝顿酒,这知县才算妥当。 没想到王府总管周德却是推了定海卫同知、僉事的请帖,径直走到了知县张文身前,开口道: “接风宴便免了,王爷还有要事,不过倒是要在张知县府上落脚,还望担待。” 张文又惊又喜之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头如捣蒜,不断应声。 朱权没有接受定海卫的邀请,只是因为想把黄涛这事就此打住,不想再和定海卫牵连上瓜葛。 在朱权下船前,先將犒赏全军的命令传了下去。 凡参与舟山外海海战及六横岛之战的士卒,每人赏银二两,有斩获者,再加五两。 所有赏银,即刻发放,不用等朝廷的批覆。 消息传开,整支船队都沸腾了,半数的士卒都能领到赏钱。 要知道基层官兵月俸以宝钞和粮食共同支付,按照购买力折合下来,不过只有一百多文。 二两银子抵得上一年的俸禄了,更別说还有些领了七两的。 此时不过才出海几天,就得了这么大一份赏银,叫这一船的士卒怎能不兴奋。 周德带著几个王府承奉司的宦官,抬出几口大箱子,打开箱盖,白花花的碎银子堆得冒尖。 士卒们排队上前,领了银子,脸上都笑开了花。 那些没能参加战斗的,眼巴巴看著,心里又羡又悔。 朱权看在眼里,也不多说,赏罚分明,才能服眾,没参战的没赏,这是规矩,谁也说不出什么。 发完赏钱,他又宣布:所有士卒,以五百人为一班,轮流上岸,进定海县城歇息三日。这三日內,不点卯,不操练,想喝酒喝酒,想逛街逛街。 这话一出,船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在底舱躺了五六天、吐得昏天黑地的北军士卒,听到能上岸,一个个眼睛都亮了,恨不得现在就飞下去。 刘荣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欢呼的士卒,又看了看朱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位寧王,倒是会收买人心。 不过他也没说什么,赏赐是寧王自掏腰包,不花朝廷一文钱,说是替朝廷垫付赏银,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寧王就没想著还能收回来。 朱权望著一帮兴高采烈的士卒,心中也在细细算帐。 他发这笔赏银的原因很简单,他有钱,並且富得流油。 此次出海回来,他只会变得更加有钱,能用这几千两银子,换点人心所向,何乐而不为呢? 靖难之役时,朱棣夺了他的兵权,却没有查封他的王府,大寧城破,寧王府的財物燕军未动分毫,毕竟打著『清君侧』的名號,燕王、寧王,名义上是同一个战线的。 等到了南京,重建寧王府,大寧那边积攒了十年的家底,也陆陆续续运了过来。 王府库房里堆著的东西,金银、绸缎、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加起来,约莫值三十万两白银。 这次出海,他足足带了二万两现银,还有一整个货舱的瓷器和丝绸。 朱权估算,这一舱货,运到南洋,少说能卖五万两银子,比他整个王府一年的进项还多,更別说还能从南洋倒腾些胡椒香料回来,又是一大笔收入。 朱权嘴角微微翘起,这趟出海,就算没法裂土开疆,光靠这一舱货,也够他赚得盆满钵满了。 当然,朝廷有规矩,船队是禁止私人贸易的,所有货物的採买、运输、交易,都要由內官监和户部共同监管。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挟带私货这种事,从唐宋市舶司那会儿就有了,到了本朝,更是公开的秘密。海船出海,一去经年,风高浪急,九死一生,不让船员们带点私货赚点外快,谁愿意去? 按惯例,普通士卒可以隨身带一个包裹。各级官员则各有定量,品级越高,定量越多。户部和內官监的官员最占便宜,定量比同级官员翻一倍。 至於朱权,身为正使、亲王,独占一个货舱,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整支船队,各级官员挟带的私货,加起来大约占了三个货舱,却也不到全部货物的二十分之一。 朱棣对此心知肚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耽误正事,在限度之內,隨他们折腾。 这笔钱,会流入上百个官员、將领、宦官的口袋里,他们得了好处,自然对朝廷感恩戴德,对下西洋的事也更上心。 朱权在思量著,大航海时代开启,若是没法打造大明的日不落帝国,建立一个控制世界经济的贸易王朝,似乎也不错? 第二十一章 你俩都要跑路? 距离郑和带著百来人出发,押送黄涛及一眾俘虏去杭州的浙江都司,已经过了三天。 这几天朱权倒是悠閒下来,在知县张文安排的宅邸落了脚,带著周德、朱鉴,还有几名宦官和僕从。 此时朱鉴走进朱权的厢房,脚步还有些虚浮,脸色倒是比船上好了许多。 他在船上晕了五天,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走路都打晃。 “王爷。” 他有气无力地拱了拱手,一屁股坐在蒲团上,端起酒杯就灌了一口。 酒入愁肠,长嘆一声: “还是酒好。” 朱权本就是在等他,自然不在意他的无礼,只是笑了笑,陪他喝酒,几杯过后,说道: “你这一路晕船,倒是可惜了,若是那日你在,亲手擒了十文字宗政,一个千户的官职是稳的。也不至於现在还是个白身。” 朱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王爷別说笑了,若是我在,说不定已经葬身海底餵鱼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朱权,眼中难得有了几分认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王爷,我想求你个事。” “说。” “我不想走了,就留在这吧。” 朱权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朱鉴往嘴里扔了块酱牛肉,嚼了嚼,咽下去,才道: “这才出海五天,我就吐了五天。往后还要去南洋,去天竺,一去就是一年半载,我虽然是贱命一条,可也不想就这么交代在海上。” 他嘆了口气: “王爷若是真为我好,倒不如给我留笔银子,我本就没有家室,这定海县物价远比京城便宜,我留在这喝酒度日,挺不错的。” 朱权神色有些黯然,他知道朱鉴原本是有家室的,妻儿都死在了当年大寧城那一役。 没有抬头看这位曾经的心腹悍將,朱权缓缓说道: “说实话,我真的很失望,我还记得曾经你是何等意气风发。” 朱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依旧没有光彩,笑道: “那会儿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天下没有打不贏的仗。” “那你现在呢?” “现在?” 朱鉴晃了晃缺了两指的左手, “现在知道,有些仗,是打不贏的。” 朱鉴没说话,起身走到舱壁边,取下掛在墙上的一个剑匣。 放在桌上轻轻打开,朱鉴的目光落在匣中的剑上,从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头一次有了些许波动。 朱权缓缓道: “你被俘那日,这柄剑被燕军收缴,前些日子我托人打听,从泰寧侯陈圭手上换了过来。” 言罢转身负手,不去看朱鉴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若是执意留下,我不会强留你,但你要知道,我带你出海,並非是想替你谋个一官半职。” 顿了顿,继续道: “海外有更广阔的世界,有比大明更加广阔的陆地、更加肥沃的土壤,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朱鉴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將剑匣郑重地放在身侧。 朱权笑了笑,重重一拳砸在朱鉴胸口,爽朗道: “以后少喝点酒,还指望你衝锋陷阵呢!” —— 才送走朱鉴,锦衣卫千户唐敬也拎著一壶酒前来拜访。 唐敬如今的神色不復当日在寧王府初见时的阴鷙,反而变得开朗起来。 还未进门,便放声招呼起朱权: “王爷,听你府上人说你爱喝酒,下官特意找县令拿了壶陈酿,与你喝几杯!” 唐敬如今和朱权关係不错,从曾经要挟合作,经歷了船上的生死与共后,如今倒是坦诚相待,彼此之间也少了些上下级的桎梏。 毕竟私交甚好,对二人而言,皆是有利。 唐敬负责的锦衣卫本是保护外加监视朱权的,此时也说不上监视了,反而处处替他打掩护。 而朱权也没有亏待唐敬,这短短时日,先是生擒宗政,又是撞破黄涛通敌。 原以为要好几年才能攒下的功勋,如今已经足够了,等到此次朝廷的封赏下来,唐敬必定能往上提一提。 朱权听见声音便起身往门前去迎,笑道: “不知是何人在乱嚼舌根,本王向来不喜饮酒。” 唐敬闻言一愣,却又指著屋內桌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几个酒壶,一阵失笑。 朱权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招呼著唐敬坐下,与唐敬的关係不同於朱鉴,他提酒而来,定是有事。 唐敬把酒壶放在桌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下官是来请辞的。” 朱权苦笑,拍了拍额头,今天是怎么回事,一个二个都要走? 唐敬將酒给二人满上,略带愧意的说道: “原以为这一趟出海,少说也得两三年,不曾想托王爷的福,出海几日就立下如此大功。” “下官身体愈差,恐怕时日无多,正好这次负了些伤,想请辞回京,多陪妻儿些时日,军功换成门荫,也算为幼子留了个前程。” 见朱权皱著眉头,迟迟不语,唐敬心下一横,果断跪下: “此番交易,是下官让王爷吃亏了,但求王爷成全,恩情来世必报!” 朱权连忙將唐敬扶起,连忙摇头,解释道: “本王並非怪罪你,只是在想你的病情......当真已到了如此地步?” 提及病情,唐敬倒也坦然: “下官幼时就染上了这『癆病』,本来同胞兄弟三人,都没能挺过来,只有我运气好些,捡了一条命,可病根始终未去,医官说活不过十五岁。” “听医官嘱咐,这些年苦练武艺、强身健体,到如今年逾三十,已经是赚大了,最近咳嗽更加频繁,体力渐差,想来这副残躯也到极限了。” 癆病? 朱权心中微动,这不是后世的肺结核吗?这也太夸张了吧,从小患有肺结核,活到三十多岁不说,还武艺高绝,一招就能拿下十文字宗政,三五招压制住黄涛,这他娘的是人吗? 可是不对啊,若真是肺结核,那可是传染病啊,不说在船上这些天,就是任职锦衣卫这些年,哪能不被发现?哪能让他一路做到锦衣卫千户。 朱权疑惑问道: “唐千户,这些年周边可有旁人感染『癆病』?” 唐敬虽不知道何为『感染』,却也能明白朱权的意思。 摇了摇头道: “下官也奇怪,这『癆病』並未传染他人,想来是长期习武的缘故。” 朱权望著唐敬,心想著哪有光靠锻炼身体就能治好肺结核的!有些玩味地说道: “船上有位御医,不如本王领你去他那看看?” 第二十二章 暖阳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暖阳 戴思恭一直没有下船,这些日子在船上待得还算自在,快八十岁的人了,居然没怎么晕船,每日在舱里翻看医书,偶尔给几个生病的士卒把把脉,日子过得悠閒。 “王爷怎么有空来找我这老头子?” 戴思恭见朱权进来,放下手里的书,自从上了船,又恢復了原本的桀驁不驯,对朱权也不怎么客气。 朱权不以为意,指著身后的唐敬引见道: “这位是锦衣卫千户唐敬,还请戴神医看看他所患之病,可有对症之法?” 戴思恭瞥了眼唐敬,点点头: “坐下,伸手。“ 唐敬依言伸出手腕,戴思恭三指搭上,闭目诊脉,眉头微皱。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让唐敬说说自身的情况。 唐敬自无不答,把先前同朱权说的又说了一遍,还更为详尽,细说了最近身体消瘦,这些年来怕肺癆影响仕途,对外一直宣称患的『咳嗽病』,以及自身病症的种种表现。 戴思恭问得详细,又趴伏在唐敬胸口仔细听了许久,折腾了半个时辰才下定论。 对唐敬郑重言道: “我给你开副药方,每日服用,今后切记,要食清淡、避风寒、戒嗔怒!” 唐敬接过药方应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老先生,我到底还有多久可活?” 戴思恭思索片刻,认真回应道: “若是调养得当,二十年不成问题。” 唐敬闻言一愣,然后抬首狐疑地望向戴思恭,心里想著这『神医』莫不是和寧王是一伙的?合伙一起誆骗自己? 戴思恭见他神色,心有不愉,没给他好脸色: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你所患之病並非肺癆,而是齁喘,先天所带,一生难愈。” “先天齁喘之症,喘起来胸闷气短,喉间有声,与肺癆確有几分相似。但你幼时应当染过肺癆,当时给你看诊的医师断言你命不久矣也没错,这癆病一旦患上,能自愈的百中无一。” “后来你小子走运,肺癆居然给治好了,可齁喘还在,症状相似,便一直被人一直当作肺癆治。” 唐敬听得怔住,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將死之人,所以才豁出命去求功名,想著临死前为幼子挣个前程。 可现在戴思恭告诉他,他压根不是肺癆,他不用死? 竟有些唯唯诺诺,结巴著开口: “这、这......齁喘......” 戴思恭没好气道: “治不好,也死不了,自行养著吧。” 言罢拾起桌上的书,送客之意溢於言表: “老头子要看书了,没別的事就赶紧走!” 唐敬隨著朱权出了舱门,表情还是略显呆滯,更多是难以置信。 朱权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戴思恭医术高绝,如今的好几位御医,都是他的学生,他说是齁喘,想来不会有错。” 唐敬恍若未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癲狂。 笑著笑著,又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船舱间迴荡,震得他耳朵生疼。 几十年来,时刻担心明天就会去世。 六岁那年,第一次喘不上气,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吸气,母亲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一直到八岁,在终日不断地咳嗽声中,两个弟弟和母亲相继离世,他以为自己也会很快隨他们而去。 十五岁,父亲托人把他送进锦衣卫,早就因为治病家道中落,可还是卖了仅剩的田地,凑了一小袋银两塞给给验身的校尉,那校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验身报告上写了“合格”两个字。 因为难以克制的咳嗽,在锦衣卫受人白眼,被孤立、被针对,同僚见他避之不及,为了活下去多挣些俸禄,他不分寒暑地打熬体魄、苦练武功。 十八岁,抓捕白莲教余孽,中了埋伏,被困在一片火海,他硬生生杀了七名教徒,带著两位昏迷的同僚冲了出去,因功得了个小旗的职位。 二十二岁,缉拿贪墨的县官,那贪官早早得了消息潜逃,两位同僚提议交由外地的锦衣卫拦截,他偏不甘心,三匹马换骑,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硬生生在渡口截住了即將乘船出逃的贪官。 一场激战,斩尽那贪官的八名护卫,拖著重伤的身体,押送至二十里外的官衙,他升了总旗,锦衣卫里也传开了,有个总旗,活不长,更不怕死,杀起人来不要命。 二十三岁,揭发同僚受贿;二十四岁,检举上司徇私;二十六岁,晋升百户,成为帝王耳目,专职监视城中达官显贵。 之后四年,缉拿、下狱、刺杀、抄家的官员难以计数,双手早已被鲜血染红,终於成为千户,在锦衣卫中再没有人敢小瞧他,更是留下个『病阎王』的绰號。 可他知道,凭藉这股狠劲,再难更进一步了,这才找上朱权,无论是单枪匹马擒下宗政,还是拦截黄涛,都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死,因为死了也无妨,只想用剩下的寿命,换些门荫。 可现在,居然告诉他不会死,这些年的担忧、恐惧、绝望,都是虚妄,他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活下去。 连下了三天的小雨终於放晴,冬日的暖阳驱散些许寒意。 唐敬渐渐止住了咳嗽,直起了身子,背对著朱权摆了摆手,自顾自离去。 —— 郑和返回得比预期更快,原以为从定海到杭州往返,再加上与浙江都司纠缠的时间,怎么也得將近二十天。 没想到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返回定海。 风尘僕僕的郑和没有耽搁,顾不得换下身上的满是尘土的貂裘,,第一时间找到了朱权和刘荣,说明此去的进展。 浙江都指挥使蔡本,在一个月前病逝了,这位正二品大员死得突然,都司上下措手不及,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如今浙江都司的军政事务,暂由都指挥同知刘成代理。 郑和到浙江都司时,刘成正因为蔡本的去世忙得焦头烂额,听到郑和带来关於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勾结倭寇的消息,更是吃了一惊。 连忙放下手头的事,调取卷宗,亲自审问断手的黄涛,並於次日,押送黄涛进京请罪去了,这关係到他能不能升任都指挥使,不能不郑重处理。 郑和原以为会在浙江都司费些功夫,不想如此轻易就甩掉了这个烫手山芋,便也往宫中写了份奏疏,就急匆匆返回定海县。 第二十三章 船上有个女人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三章 船上有个女人 郑和归来后,稍作休息了两日,船队拔锚启航。 黄涛既然已由浙江指挥同知刘成押解进京,定海卫的烂摊子自有朝廷解决,朱权等人请功的奏疏也已经上表,不想再和定海卫扯上关係。 码头上,定海知县张文带著县衙眾官恭送,神情比接风那日轻鬆了许多。 这半个月他小心伺候,寧王虽未明说,但临行前那句『张知县勤政爱民,本王回京后自当如实上奏』,已让他悬著的心落回肚里。 至於会不会真的替他美言,也就只有朱权自己知道了。 朱权立在艉楼上,看著岸上送行的人群,目光扫过,微微一顿。 人群边缘,一个身著粗布短褐、头戴斗笠的男子,正躬身抱拳,遥遥一揖。 朱权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那人直起身,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下頜的轮廓,隨即便转身隱入人群,消失不见。 郑和不知何时走到朱权身侧,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並无异常。 “王爷在看什么?” 朱权收回视线: “没什么,起航吧。” 宝船拉响號角,悠长的呜咽声在港湾迴荡,六艘宝船、十五艘辅船依次解缆,升起风帆,缓缓驶离港口。 岸上送行的人群渐渐缩小,最终融成一线灰濛濛的轮廓,消失在冬日的薄雾里。 —— 三日前,津岛久良跪在朱权面前。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落,左臂缠著厚厚的麻布,他是六横岛一役少有的几个健全俘虏,但他知道,自己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伤。 与他一同被俘的倭寇,皆是被押送去了杭州,没有同黄涛一样入京问审的机会,在浙江都司就被砍了脑袋示眾。 只有他,被寧王单独留了下来。 “抬起头。” 朱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 六横岛那一战,他亲眼看著那数百门火炮將整个岛犁了一遍,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火力。那些巨舰,那些火炮,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卒,让他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势力,在这些东西面前,不过是螻蚁。 而这个年轻藩王,是这一切的主宰。 朱权让唐敬把所有俘虏都审问了一遍,因为唐敬能让这些穷凶极恶之徒说真话。 他唯独留下津岛久良,有两个原因。 一是津岛久良本是去六横岛招揽人手的,自己本身的势力在海外,並未受到影响。 二是这个人虽是倭寇,却颇具侠气,在海外闯荡多年,还一心光復日本南朝,对於朱权未来的布局来说,是颗再好不过的棋子。 朱权没有故作什么姿態,只是说道: “西边渔港,停了艘渔船,里面有一千两白银,你若是三年內能有所建树,本王助你復国。” 没有给津岛久良考虑的机会,朱权转身已经离去,只留下他一人在冬日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朱权不是没想过派些人手同他一起走,说不定就能控制这股倭寇势力。 可是自己身边能放心用的人本就不多,实在是捨不得浪费在这一步閒棋上。 至於这一千两白银会不会打水漂,朱权相信津岛久良不是蠢人,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选择。 —— 船队离开定海的第二天,天气晴好,东北风劲吹,帆吃饱了风,船速极快。 按照计划,船队將沿岸南下,预计七、八日后抵达福建长乐太平港,那里將是他们等待季风的最后一站,补给完毕后,便要趁著东北信风,直下南洋。 甲板上,士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晒太阳,有的打盹,有的凑在一处掷骰子,吆五喝六,热闹得很。 自打领了赏银,又在定海歇了三日,这些北军士卒的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晕船的也少了。刘荣每日操练,如今也能拉开架势,在甲板上列队挥刀,有模有样,只是朱鉴还是一如既往的躺在底舱呕吐,沾不了一点酒。 朱权站在艉楼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颇为满意。 钱,果然是好东西。 正想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唐敬。 唐敬自打从戴思恭那儿得知自己不是肺癆,以前那股子阴沉沉的死气没了,桀驁阴鷙的性格也变了,走路都带著风,见著谁都热情招呼。 这让那些本就忌惮锦衣卫的大小官员更加心中忐忑,私下討论著这位『病阎王』又盯上了谁。 唐敬不知道被人如何想,反正这几日很是勤快,每日带著锦衣卫巡视船队,一丝不苟。 “王爷。” 唐敬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面色有些古怪: “有个人恐怕得您亲自见见。” 朱权微微挑眉,以他对唐敬的了解,这人多半不一般,必定是棘手得很: “走吧,边走边说。” 唐敬引著朱权一路往船舱去,一边解释道: “方才下官照例巡视时,听见货舱有异响,仔细搜索后,发现了一个女子。” 朱权皱眉问道: “女子?” 整艘船上都没有一个女人,主要是因为当时的迷信思想,相传女子出海会引起龙王震怒,朱权虽不相信这些,却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和封建思想做斗爭。 唐敬回应道: “应该是在定海卫混上来的,在货舱躲了两天。本来我也没当回事,打算把她丟下海去。” “只是......只是她自称是浙江指挥同知刘成的独女,下官不敢妄动,便来通报王爷。“ “刘成?” 正在押送黄涛入京的刘成,多半还是下一任浙江都指挥使,若这女子所言是真的,那还真是伤脑筋。 三言两语之间,二人已经到了船舱,唐敬不敢怠慢,特意將那女子安置在一间客舱。 唐敬替朱权推开舱门,紧跟著入內。 朱权抬眼望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裳,端坐在客舱的桌前,身形纤细,虽然略显脏乱,却遮不住一副清秀的面容,仅凭坐姿,也能看出多年的雍容气度。 那女子见到舱门打开、有人进来,也不慌乱,反而一把將桌上的茶杯推到地上。 在瓷片破碎的鏗鏘声中,朱权听到那女子清脆的嗔怒: “你们好大的胆子!” 朱权眉头皱起。 第二十四章 团宠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四章 团宠 朱权眉头皱起,倒不是因为这女子的无礼。 而是她这副做派,有些太刻意了,虽是极力遮掩,还是掩盖不住眼底的惊慌。 唐敬站在朱权身后,手已经按上刀柄,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就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拎出去。 就凭她这句话,就算是都指挥同知刘成的女儿,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朱权抬手制止了他。 不急不缓地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用仅剩的一个杯子接了杯茶水,语气平淡: “刘成的女儿?” 那女子梗著脖子,扬起下巴: “正是!我父乃浙江都指挥同知,从二品大员!你们这些当兵的,见了本小姐还不跪下?” 朱权没动,唐敬也没动,舱內静了一瞬。 朱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道: “唐千户,咱们船上,什么时候混进来个戏子?” 唐敬嘴角抽了抽,没敢笑。 那女子脸色涨红,腾地站起来,指著朱权的鼻子: “你说谁是戏子?我告诉你,等我爹找到我,有你们好看的!我爹可是......” “从二品都指挥同知,你方才已经说过了。” 朱权打断她,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她: “可你知不知道这船上坐的是什么人?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那女子一愣,她当然不知道,不然也不敢如此大放厥词。 她只知道这是朝廷派去西洋的船队,她爹前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押著那个断了手的黄涛进京,她瞅准机会,乔装打扮,趁乱跟著郑和的队伍上了船。 她爹刘成是浙江都司二把手,原先的都指挥使蔡本年迈多病,浙江都司基本就是刘成说了算,算是浙江军中的第一號人物。 虽然不清楚朝廷中的事情,可也知道浙江市舶司主管著浙江的海外贸易和各国朝贡,其主官市舶司提举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小官,想来朝廷派去海贸的队伍,就算规格高些,也不会高到哪里去。 这才是她有恃无恐的原因。 可眼前这人,未著官服,不晓得官职如何,坐在那儿,不咸不淡地看著她,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蹦躂的蚂蚱。 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但她出身將门,打小就不是什么怂人,梗著脖子还待说些什么。 朱权却站起身,理了理袖袍,语气淡然地下令: “女子出海,於礼不合,丟下去,餵鱼。” “你......你敢!” 那女子脸色煞白,趾高气昂地模样已经去了大半。 唐敬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三两步拖出舱门,直往船舷边走去。 唐敬手劲大得很,她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还待说些什么,却已经被架在了船舷边,睁眼就是汹涌翻滚的浪涛。 这下女人是真的慌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声音里带了哭腔: “我错了!我不闹了还不行吗!” 朱权抬了抬手。 唐敬这才將她从船舷拉回到甲板上。 女子喘著气,眼眶泛红,方才那股子囂张劲儿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惧和后怕。 朱权缓缓言道: “要是会说人话了,就好好交代船上来干嘛。”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就是想出海看看,看看海那边的地方......我好不容易才混上来,要是被送回去,我爹肯定要把我关一辈子......” 朱权看著她,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著稚气,眼圈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著不哭出来。 这副模样,倒是比方才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顺眼多了。 “你叫什么?” 那女子吸了吸鼻子: “刘、刘清禾。” “清禾。” 朱权念了一遍,点点头: “倒是个好名字。” 刘清禾抬起头,眼巴巴地看著他: “能不把我扔下去吗?我保证不闹了,真的!就带著我嘛,我饭量小,又吃不了多少......” 朱权没理她,转向唐敬: “最近的港口有多远?” 唐敬想了想: “不出意外的话,一日可到。” 朱权点头: “那就近停靠,派人找当地官府,把她送回去。” 刘清禾愣了一愣,还以为自己求饶了,这人就会心软,能带她一同出海,不想还是要把她送回去。 “我不!” 她猛地用力挣开唐敬的手,衝上前两步,仰头瞪著朱权: “我不下船!” 朱权挑眉: “由你?” 刘清禾咬著嘴唇,眼眶红得像兔子,却一字一顿道: “你就算把我扔下海,我也不下船!” 朱权看著她,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唐千户。” “在。” “把她扔下去。” 唐敬有些疑惑,王爷......这是来真的? 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违令的想法,再次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拖向船舷。 她咬著牙,死死盯著朱权,眼泪终於忍不住滚下来,却硬是一声不吭。 直到被拖到船舷边,半个身子被探在船外,她才终於开口,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 “你、你这是草菅人命!我爹不会放过你的!朝廷也不会放过你的!” 朱权没说话,刘清禾硬气地闭上眼睛不再求饶。 反倒是唐敬犹豫了,试探著开口问道: “王爷,真扔啊?” 朱权无奈地摆了摆手道: “带回来吧。” 唐敬鬆了口气,把刘清禾又拖回舱內。 刘清禾站在那儿,眼泪糊了一脸,却还倔强地昂著头,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怕”的模样。 朱权看著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怕死?” 刘清禾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怕。” “怕还嘴硬?” “嘴硬又不犯法。” 朱权失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刘清禾犹豫了一下,乖乖坐下。 朱权看著她: “你爹知道你来船上吗?” 刘清禾摇头: “我是自己偷溜出来的!” 朱权嘆了口气,这丫头,胆子是真大,继续问道: “你知不知道,这艘船要去哪儿?” “知道!” 刘清禾声音清冽,带著难以抑制地憧憬: “我听爹说过,去西洋,去天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知道要去这么远,那你还敢上船?” 刘清禾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光,却遮不住熠熠光彩: “就是因为很远,才想去啊!” 朱权沉默了一瞬。 他又何尝不是为了逃离一座牢笼,才拼了命想要出海? 只不过他是被逼无奈,这丫头是自己作死。 朱权不再多问,缓缓起身准备离去,算是默许了刘清禾待在船上,转头对唐敬吩咐道: “派小船上岸知会刘成,免得担心。” 然后对刘清禾说道: “一旦出海,船队不会因为你停留,你爹那边,返航后我亲自跟他解释。” 刘清禾先是露出惊喜神色,转瞬又浮现些许担忧,犹豫片刻,还是在朱权出门前起身说道: “要不还是別跟我爹说了吧,我怕他饶不过你。” 朱权闻言回头,嘴角带著点玩味笑意: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刘清禾微微摇头,又像是想到些什么,恍然大悟道: “我听爹说起过,皇帝身边有个很得势的太监,精通海事!就是你对不对?” 朱权別过脸去,不让人看到满脸黑线,按捺住下体的隱隱幻痛,自顾自离去。 唐敬一边忍住笑意,一边向刘清禾介绍道: “这位是当朝天子亲弟,此番下西洋的钦差总兵官,寧王。” 说罢跟上朱权,只留下刘清禾愣在原地。 —— 刘清禾在船上留了下来。 起初几天,她还有些拘谨,见了谁都低著脑袋,生怕再惹恼那个看起来温和、实则说翻脸就翻脸的寧王。 可没过两日,本性就藏不住了。 这丫头像只刚出笼的雀儿,对船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天不亮就爬上艉楼看日出,追著水手问那绳索的用法;钻进底舱看船匠修补木板;连伙房都不放过,缠著厨役问那些醃菜是怎么做。 对这些卑微水手、僕役的回答,刘清禾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末了还夸一句“老师傅手艺真好”,把老厨役夸得手足无措,搓著手嘿嘿直笑。 朱权在艉楼上远远看著刘清禾,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將门千金,半点架子没有,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 唐敬站在一旁,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笑道: “王爷,这丫头倒是个人才。这才几天,船上的人差不多都认识她了。” 朱权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得出来,刘清禾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对这一切充满好奇,真的想融入这支船队,想成为其中的一员。 也许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钦差船队,而是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门。 郑和与刘荣对这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心道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较真。 至於那些『女子出海不祥』的封建流言,更是连个苗头都没有,且不说几位大人物没有吭声,就凭刘清禾浙江指挥同知女儿的高贵身份,又有谁敢乱嚼舌根子? 至於底下的士卒,那就更简单了。 船上突然多了个俊秀姑娘,谁见了不得多看两眼?更何况这姑娘嘴甜得很,见谁都叫『大哥』『大叔』,没事还帮著递个东西、送碗水,谁见了不心生欢喜? 没几日,刘清禾就成了船队里的“团宠”。 刘清禾很快就发现了船队里最好玩的人,周德。 这位寧王府承奉司总管,平日里在朱权跟前殷勤得像个陀螺,转来转去,一脸諂媚。 可到了刘清禾面前,却总是板著脸,一本正经地念叨什么『小姐这般行径,有失体统』『王爷若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可別看周德一副小人行径,见识却不浅,更是能说会道,惹得刘清禾偏要逗他,一会儿缠著他讲靖难时的激烈战斗,一会儿又问到底哪里有海上怪兽、宝藏传说。 但凡周德露出一丝不耐烦、语气严厉一点,她就威胁著去王爷面前告状,说她从那些士卒那儿听来的,周德剋扣伙食,光是从饭菜中就至少贪墨了数百两银子。 这可把周德嚇得不轻,恨不得把这位姑奶奶供起来,生怕在王爷面前乱嚼舌根子。 反正周德是看出来了,王爷平日里看起来隨和,內心深处却是酷烈无比,唯独对这个坏了规矩的小姑娘,是过分的纵容。 ——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八九日,终於在腊月十五这天,无惊无险地抵达了福建长乐太平港。 长乐港位於闽江口南岸,地势险要,港阔水深,是朝廷指定的“下西洋驻泊基地”,港口修建了完备的码头、仓库、船坞,还有一座太平港千户所,专司守卫。 按照计划,船队將在长乐港停泊一段时间,完成最后的补给和整备,待东北信风稳定后,便跨越南海,直下南洋,前往此行第一站,占城。 可今年的信风来得比往年更早些,此时东北风正盛,朱权不想在这里耽搁。 原计划在这里过新年的想法也只好作罢,只留了三日的时间在此补给,紧跟著就出发,爭取能在春节前赶到占城,让一眾將士在陆地上过个好年。 接下来几日,船队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首先是船只检修,每一艘都要仔细检查船底、船舷、桅杆、帆索、舵叶,船匠们带著徒弟,从早忙到晚,敲敲打打的声音在港內迴荡。 其次是物资补给,除了必不可少的淡水,还有粮食、菜蔬、醃肉、咸鱼、柴炭、桐油、麻绳、帆布……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装船。 最后是人员整备。阴阳官每日观测天象,记录风向、云图,为出洋做准备;医师们挨船巡诊,分发药材,叮嘱注意事项;火长、舵工、水手反覆演练操船,確保万无一失。 而就在临行的前一日,朱权在船上接待了一位特別的客人,从占城来大明朝贡的使者,阮文达。 可此时的阮文达,原本皱著眉头,一筹不展,见著了朱权,却像是遇到了救星,上前抱著朱权的小腿流涕不止,弄得朱权哭笑不得。 一番交谈下来,才明白阮文达是有事相求。 第二十五章 占城不太平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五章 占城不太平 阮文达抱著朱权的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朱权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好由他去。 这位占城使者约莫四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轮廓深,一看就不是中土人士,穿著明朝赏赐的七品官员服饰,袍子皱巴巴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 “天使容稟!” 阮文达终於哭够了,跪在地上,用一口流利的官话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事情要从半年前说起。 占城国王占巴的赖遣使入贡,带著两头犀牛、一百余名番奴,以及满船的香料、象牙,千里迢迢来到南京,求大明正式册封。 这本是惯例,只是这次的贡礼尤为的重,因为同为藩属国的安南频频侵扰占城边境,占城要弱小得多,希望能借著朝贡的机会,让大明从中协调,若是能发兵相助那就更好了。 可阮文达运气不好,他抵达南京时,燕军正在渡江,南京朝廷乱作一团,礼部虽然收了贡品,可也只是敷衍几句,哪顾得上一个藩属国的使臣? 等到新帝登基,清算建文旧臣,再去礼部时,负责的官员都换了一轮。 三个月里,他求见无数回,从礼部推到鸿臚寺,从鸿臚寺推到会同馆,推到后来,连门都进不去了。 带来的盘缠花光了,隨从病倒了好几个,阮文达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硬著头皮返程。 等到了最后一站太平港,不得不在此等候信风,本来三日前也该启航回国,可阮文达一想到空手而归,国王占巴的赖怪罪下来,必定是性命不保,便又鬼使神差地在此犹豫了几天。 也亏得等了几天,正好碰上了朱权率领的船队,这不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板上钉钉的死局又活过来了吗? 朱权听明白事情缘由,开口问道: “那你要求本王何事?” 阮文达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答道: “回王爷,小人只求能隨船队一同回占城,若是王爷能代表天朝为国主加封,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权闻言摇了摇头: “本王此行本就要去占城面见贵国国主,带你回去无妨。至於册封之事,本王並无圣上詔书,不能擅作主张。” 阮文达连连叩首称喏,难以掩饰劫后余生的激动神色。 天朝册封向来都是天子御批,哪能由钦差使者临机擅自决定,阮文达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所求的,就只是隨朱权一同回占城而已,朱权知道他是不得面圣、走投无路才搭上了船队回国。 可对於占城本土的国主和官员来说,他可是出使大明,就从大明带回了庞大船队回访,更是有天朝亲王亲自带队。 这等功绩,那不比带回来一纸册封敕书要厉害得多? 他都把天朝亲王带回来了,你们还不能求得册封,那关他阮文达什么事? 更何况,此次朝贡的本意就是借大明的力量,调停与北方安南的纷爭,如今大明藩王亲至,说不定比起册封国主,效果还要好得多。 朱权抬手虚扶: “起来吧,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拔锚起航,你就留在这里,让你的人跟在船队后面。” —— 船队整备完毕,从长乐太平港拔锚起航。 这一回,不再是沿岸慢行,而是要横渡南海,直下占城。 朱权站在艉楼上,看著船帆在东北风的鼓动下猎猎作响,六艘宝船和十五艘辅船排成整齐的队列,劈波斩浪,向南而去。 郑和走到他身侧,手中捧著一卷海图,正是朱权当初献给朱棣的那幅。 “王爷,按这图上所绘,从长乐往占城,顺风十昼夜可至。” 这段航线他前世跑过无数次,不过那是在现代化导航设备的帮助下。 在这个时代,靠的是罗盘、牵星、测深,还有一代代海商积累下来的针路簿。 朱权微微頷首: “过了今天,就看不见陆地了,全凭罗盘和星斗指路。” 接下来的航程,朱权彻底解放自我,扔下了『王爷』的包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海员生涯。 他每日在艉楼上观察风向、云图,与阴阳官核对天象;下到底舱,查看船匠们检修船舵和水密隔舱;晚间召集火长们,讲解针路和海图。 比起宗亲高位,航海是他更为熟悉的领域,在向船员讲解一些能够应用的现代航海知识的同时,也从这些经验老道的火长那里,学习独属於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 『更数计算』、『托水测深』、『牵星定位』,朱权將这些前人的智慧,与后世自己系统学习的知识一一印证,这比起朝堂权谋、战场廝杀,更加吸引他。 朱权拿著牵星板,正在给占城使者阮文达示范如何测量北辰星的仰角。 “左手拿板,右手拉直绳子,板的上沿对准星,下沿对准海平线。” 朱权眯著眼,调整手中的木板: “记下这个刻度,这就是北辰星的指数,不同地方,指数不同,由此可知船在何处。” 阮文达这几日也常在甲板上,对朱权的看法,已经从最初的敬畏转变成了钦佩。 如果不是知晓朱权是寧王,他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使用牵星板比许多老船员还要熟稔的年轻人,居然是这艘庞大船队的领导者,是那个强大王朝的亲王。 朱权对阮文达没什么特殊的看法,一个能言善辩的小国使臣而已,不过他口中的占城风土人情,倒是让朱权颇感兴趣。 占城国小民贫,但地处海上贸易要衝,东西方商船往来必经。国人种稻、捕鱼、采香木,最重要的是伽南香和苏木。 伽南香是千金难求的顶级奢侈品,而苏木则是凭藉数量撑起占城大半贸易额的大宗货物。 这两样也是此次前往占城,列在名单上的贸易商品。 朱权又问起占城的兵事,阮文达神色黯然,说占城兵弱,士兵多用短刀藤牌,战象虽有,但数量不多。 安南兵甲坚利,又有大量战船,时常沿海南下,骚扰占城沿岸港口,劫掠商船,更是对占城海上贸易影响巨大。 “安南有多少战船?” 朱权问。 阮文达想了想,回復道: “安南水师大小战船数百艘,载兵万人。” 朱权微微頷首,没有多言。 第二十六章 我避你锋芒?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六章 我避你锋芒? 数日后,船队驶入一片碧蓝的海域,风浪渐小,天气愈发热了起来。 腊月时节,將士们却纷纷脱去冬衣,换上单薄衫裤,在甲板上直喊热。 舱內的议事厅內,郑和指著海图上的一处標记: “快到占城了,再有一日,当能看到新州港。” 新州港是占城第一大港,也是此次航行的第一站。 朱权亦是心情大好,一路行来皆是顺风,明日抵达新州港,腊月二十八,眾將士还能在陆地上过个新年,能吃上新鲜餐食,不至於咸菜配炒米。 可又行了半日,朱权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前无论是在定海港还是在太平港,临近港口时必定能遇上不少船只,更何况不同於明朝海禁,新州港可是贸易大港,此时距港口不到半日航程,怎么一艘別的船只都见不到。 正犹豫要不要派小船前去探一探新州港的情况,却唐敬匆匆赶来稟告: “王爷,海上有情况。” —— 艉楼之上,朱权沉声问道: “是安南的战船?” 阮文达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海天相接处,隱隱约约现出一片船影,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他震惊於看到的景象,大小船只百余艘,泊於海面,將远处的港口围得水泄不通。那些船形制与大明福船不同,船身狭长,艏艉高翘,帆面赤褐,正是安南水师的战船。 阮文达只得茫然点头,他不清楚安南、占城双方是否已经开战,更没有把握说服身边这位亲王伸以援手。 朱权接过千里镜继续观察,安南战船虽多,但大多是小船,真正能称得上主力的大船不过二十余艘,与自己的宝船相比,更是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但问题是,他这支船队不是来打仗的,更没有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短短时日,就在舟山和占城接连遇到两次战事。 他座下的宝船虽然火力充沛,可船舱中大多是价值连城的货物,尤其是瓷器,可经不起炮火顛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前炮轰六横岛那次,还只是开炮,並未受到炮击,就震碎损失了价值数百两白银的瓷器,若是真的两军交战,那不得损失数以万计?船里可还有他自己的一舱货物呢。 “王爷。” 刘荣不知何时也上了艉楼,生怕朱权如上次一样以身犯险,抢先说道: “依下官之见,不宜冒进。安南与占城相爭,与我大明无涉,我等可先暂泊,遣小船前去问明情况,待局势明朗后再做定夺。” 先前舟山那次,刘荣也是保守的態度,事后虽认为自己无错,却也觉得有几分怯弱了。 可这次情况不一样,占城並非大明国土,与安南皆是天朝番邦,他们既然是钦差特使,自然应该以调停为先,不宜妄自引起纷爭。 阮文达也明白这个道理,更是知道一旦开战,占城绝对是落於下风的一方,慌忙朝朱权跪下: “王爷!望天朝上使调停两国纠纷,救我小邦於生死之间!” 郑和也开口言道: “王爷,都指挥使说的在理,情况未明之前,不宜擅自偏帮。” 却又顿了一顿,沉声道: “可亦如都指挥使所言,海外非我天朝本土,万不可在此墮了上国雄风。” 朱权抬头与郑和对视一眼,明白了郑和心中所想。 海上顺风,没有港口如何能將宝船停泊?若是依刘荣所言,只能先不进新州港,顺流往下寻別的小港口停泊,派小船打探情况,等事情明朗了再回新州港登岸。 如此一来,岂不是天朝上国避让两个番邦?既是示弱,更將天朝威严置於何地? 奉天子之命出使西洋,宣扬国威,招抚诸番,若在这小小安南面前绕道而行,往后还如何在南洋耀兵扬威? “传令下去。” 朱权放下千里镜,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升帆,吹响號角,对空鸣炮,扬起大明旗帜,直入新州港。” 刘荣闻言微愣,有些犹豫,还是开口询问道: “王爷,若是安南人有所误会?” 朱权望著远处密集的战船,轻笑道: “王师至此,区区下番,若是敢阻拦,与海寇何异?这新州港,不过是又一个六横岛罢了。” 刘荣和郑和皆是沉默。 刘荣是忧心过於冒进,若是引起衝突,得不偿失。 郑和却不然,他只是觉得,寧王与在舟山外海追击倭寇时,又有些不一样了。 那时的朱权,是赌上性命求一战,是为了立威,是为了在军中立住脚跟,他也做到了。 而此刻的朱权,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那不是赌徒的疯狂,而是真正的底气。 阮文达跪著愣在原地,嘴唇囁嚅著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愣著干什么?” 朱权的声音传来: “带路。” 阮文达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占城使臣阮文达,代吾王,叩谢天恩!” 起身望向远处的坚船利炮,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 安南旗舰上,水师主帅杜满正与诸將商议战爭的后续事宜。 挥师南下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三万大军一路摧枯拉朽,先后占领占洞、古垒两州,直逼占城国都新州。 他率领的五千水师也一路凯歌,如今已然围堵住了新州的退路,封锁了整个新州港。 只是新州城坚粮足,凭藉手头这些兵力,就算再围上半年也未必能够破城。 好在新州的士气更是低迷,昨日已经派出了使者请降,愿意割捨领土换取和平。 这也正合安南心意,本就没想著能一口吃掉占城,不过是多发起几次战爭的事,正好藉此分散国家內部的矛盾。 “安排一百士卒,隨我亲自入城,今日就要將打下的占洞、古垒两州划入我国领土!” 杜满对著身侧诸將下令,今日过后,战事就告一段落,他杜满必定能拿下此战首功。 就在军令传下去的同时,接连的炮响和嘹亮的號角声响彻海面。 有士卒慌慌张张衝进舱內稟报: “大帅!北面!北面有大船!” 杜满皱眉起身,大步走出舱门,举目北望。 海天相接处,一片巨大的帆影正朝这边驶来。 第二十七章 天威临港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 天威临港 杜满站在船头,眯起眼睛望向北方。 海天相接处,那艘巨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先是桅杆,再是帆面,然后是船身,当整艘船完全映入眼帘时,杜满握著船舷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船。 安南水师最大的战船,长不过十丈,已是举国之力打造的主力旗舰,而眼前这艘,至少二十丈开外,艉楼高耸,船舷厚重,帆面比他麾下任何一艘船的全帆都要大上三倍。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船身上黑洞洞的炮窗。 杜满数不清有多少门炮,但他知道,光是正面朝向自己的那些炮口,就足以把安南最坚固的战船轰成碎片。 “大帅……这是哪来的船队?” 身侧的副將声音有些发颤。 杜满没回答,他盯著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赤红底,金色纹,中间一个大字。 他认得那个字。 “明。” 杜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明的船,来自那个北方的庞大王朝。 可大明的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次进攻占城,势如破竹,耗时不过一个月,绝无可能向大明求援。 难道这么巧?正好有大明船只路过此地? 可不管是不是巧合,若是大明横插一手,所有努力,都將付诸东流。 不止是这次战果付诸东流,更可能导致他政治生涯的终结,甚至是国家动盪分裂。 安南早已经內乱数十年,战火燃尽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三年前,才由现在的国主胡季犛推翻陈氏的统治,镇压国內叛乱,给安南带来了短暂的和平。 可是依靠军事力量维繫的政权並不安稳,守旧派与革新派的斗爭始终没有停歇,国主胡季犛作为革新派的主导者,为避免统治崩坏,才发动了对占城的战爭,將內部矛盾向外转移。 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举一国之力南下,一旦受挫,国內守旧派的声音將再难压制,才统一三年的国家毫无疑问会再度分裂。 只是一个瞬间,这些念头就在革新派中坚將领杜满的脑袋里过了一遍,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的后果,仅仅只是片刻的犹豫,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管大明的船只因何而来,今日,必须要拿下占城,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至於后果,望著那艘逐渐在海面上显露的巨大船舶,杜满狠下心来,这是在新州港,只要將这艘船击沉,嫁祸给占城,事后无非是去大明赔个罪,无凭无据的事情,还能招来灭国之祸不成? 可还没来得及下令,这个念头在杜满脑子里转了半圈,就被他按了下去。 因为那艘巨舰后面,又出现了第二艘,然后是第三艘、第四艘...... 二十余艘船只,浩浩荡荡,遮天蔽日而来。 那六艘最大的,每一艘都不比第一艘小,那些稍小的辅船,放在安南水师里,也是能当主力的存在。 杜满的嘴角抽了抽,怎么能凭空出现规模如此庞大的一支船队! 自己这面虽然有上百条船只,可是小船、渔船居多,真要是打起来,还未必能胜。 而且这不是能不能胜的问题,只有全歼这支船队,一个人都不放跑,才有可能將大明的怒火转移到占城。 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事。 杜满冷著脸向身边的副將下令: “让开航道,放船队进港。” 那名副將还有一些犹豫,囁嚅著: “这......这未免......” 杜满猛地一掌拍在桅杆上,怒喝道: “还不快去!” 没有小船过来向他们通报,也没有旗语传信,从那支船队传来的,只有几声示警的炮鸣和嘹亮的螺號。 还有那面绣著『明』字的大大旗帜。 杜满知道,这是警告,这是示威,这是那个庞大王朝长久以来的不可一世,是那些出使钦差面对番邦的目中无人。 可知道又能如何呢? 他是能下令开炮,换来大明王师的怒火? 还是能拒不让道,挑起与大明的爭端? 他不敢。 甚至不敢只是派出一条小船,象徵性地前去拦截、去质问,去守住那点小国的尊严和面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敢冒任何一点风险,只能期盼著这支大明船队不会插手两国的纷爭。 —— 安南的船队,眼睁睁看著来自大明的庞然大物从身边掠过,驶入新州港。 不仅没有任何异动,甚至在將领的指挥下,有序后退三里,给明军空出了一大片空阔的海域。 港口岸上,数百名占城守军的反应比安南人还要慌乱。 当看到那些从未见过的大型船舰时,震惊之余是绝望,只当作是安南的援军。 等到船队越来越近,那面赤底金纹的旗帜越来越清晰,守军才明白过来,是大明的船队,『明』字对於这个贸易港口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虽然面对大明船队,守军將领依旧是忐忑不安,可情况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昨日使者请降的消息早已在军中传开,如今守在港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等候双方的大人物谈判討论条约细节罢了。 此时见著了大明的船只,原本已经死心的守军將领,心中又燃起了一丝憧憬的火焰。 一面派人去城中通知国主,一面安排手下挪开港口上堆放的障碍,迎接天朝上使。 那將领站在港口,眼睁睁看著那支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入港口,看著那些巨舰下锚停泊,看著那些身穿赤红战袍的士卒从船上下来,却没有人上前与他解释,径直在港口附近安营扎寨。 那將领心中才燃起来的希望渐渐熄灭,这帮明军怎么看也不像是来相助他们的。 直到从船上下来一名穿著占城官服的中年人,急匆匆地向他跑来,用本地语言对著他大声呼喝著: “快!带我去见国主!” 希望的火种重燃,那名將领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之人。 他认识此人,是数月前去往明朝的『贡使』,阮文达。 难以置信的是,这位『贡使』竟然带回了一整支、多达数千人的大明船队! 將领从短暂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急急忙忙带著阮文达入城而去。 第二十八章 拉偏架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八章 拉偏架 朱权坐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帐內,手里捧著一杯茶,神色淡然。 帐外,士卒们正在忙碌,搭帐篷、挖壕沟、设拒马,一切有条不紊。那些从船上搬下来的物资,整整齐齐码放在指定位置。伙房已经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裊裊升起。 刘荣坐在朱权下首,犹豫著说道: “王爷,营地已经扎好了,只是......不管是城里还是安南那面,我们都不派人去打招呼,是不是......太倨傲了一些。” 不待朱权开口,另一边的郑和笑著说: “我等天朝钦差至此,何须去找他们,他们该抢著来拜见王爷才对。” 朱权点了点头,补充道: “倒也不光如此,本王更想看看,安南是个什么態度。” 刘荣与郑和对视一眼,二人亦是点头。 朱权此时说的態度,自然不是指安南水军对这支大明船队的態度,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掀起风浪。 朱权指的是安南国主,对於和大明外交关係的態度。 安南不同於占城,虽然国力要强盛许多,可是国內特產与大明南方几乎一致,不像占城一样有贸易上的优势。 而安南周边一眾小国,占城、澜沧、川壙、暹罗、阿瓦,实力皆远弱於他,这些小国皆是大明番邦,却又被隔绝在安南之南。 这导致安南若是想要扩张,必然要往南吞併,可北临大明,大明又如何会看著安南积蓄实力、慢慢坐大? 这次安南进攻占城,本就是趁著大明刚刚经歷靖难之役、皇权更替,没有工夫插手南边番邦的战事,阮文达的无功而返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万万没有想到,朱棣会这么快派遣船队南下诸番,不管这支船队有没有插手战事的想法,对於安南来说,已经不可能再继续向南推进了,最好的结果就是止步新州。 就在朱权思考著对安南是应该拉拢还是打压的时候,占城国主占巴的赖星夜来访。 占巴的赖进帐的时候,朱权已经唤来了精通本地语言的少年通译费信,朱权起身拱手一礼: “大明钦差总兵官、寧王朱权,见过国主。” 听了费信的翻译后,占巴的赖连忙还礼,態度极为恭敬,甚至有些谦卑: “小王见过天使!天使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朱权微微一笑: “国主客气,请坐。” 两人落座,占巴的赖约莫五十出头,皮肤黝黑,五官深邃,穿著一身占城传统的锦袍,但神色间难掩疲惫与焦虑。 茶过三巡,占巴的赖终於忍不住开口: “听阮文达所说,天使此番前来,能救我国於水火,敢问天使可有所求?小王但能做到,定当全力以赴。” 朱权闻言摇了摇头: “並非如此,我朝天子新登大宝,命本王率船队昭告天下,倒並非是为了贵国战事而来。” 看著占巴的赖难掩的失望神色,朱权继续说道: “可阮贡使所言也並非有错,贵国地处海上要衝,所產松木、奇香皆是我朝所需,若是放任安南吞併贵国,亦是我朝的损失。” 占巴的赖闻言喜出望外,听出了朱权要保下占城的意思,不顾国主身份,忙不迭地跪下: “小王求天朝庇护!小王愿世代为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这种空话,南京朝堂上,每年都要听那些番邦使者说无数遍,朱权没有放在心上。 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页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国主且看看这个。” 占巴的赖接过,展开细看,那是一份货物清单。 丝绸、瓷器、茶叶、铁器……大明出產的货物,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类后面,都標註了数量。 再往后是占城本地货物,伽南香、苏木、象牙、犀角、香料,与大明货物標註了对应的兑换比例。 朱权解释道: “此番虽无意插足贵国战事,可贸易一事是双方皆有利的事情,若是被异国刀兵干涉,本王自不会坐视不理。” 占巴的赖眼睛一亮,又细细看向那张纸上的清单。 双方的兑换比例虽然比市场价高了五成有余,可对於占城来说,依旧是有利可图。 更何况,就算是无利、就算是赔本,比起亡国而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 占巴的赖赶忙应承下来,急著与朱权討论相应的交易细节。 就在此时,又有侍从来报,安南水军元帅杜满求见。 朱权没有让占巴的赖避让的意思,挥挥手让侍从召杜满进来。 —— 帐外,杜满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 他本不想来的。 按他的想法,最好的办法是等,等明军先开口,有什么要求,都能討价还价,而他主动来此,便落了下乘。 可他等不下去了。 自从明军船队进港,他就一直在等,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到太阳都快落山了,明军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直到占城国主去了明军营寨的消息传来,他等不了了,他最怕的是明军与占城达成不利於安南的协议,所以连忙急匆匆地赶来。 杜满进帐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主位的那个年轻人。 很年轻,看著不过二十出头,穿著一身素雅的锦袍,没有多余的装饰,坐在那儿,神色淡然,目光平静。 而那位年轻人身边的占城国主,正神色阴翳地盯著他。 杜满心中暗恨,看这情形,占城或许真的抱上了大明的大腿。 三方见礼后,朱权慢条斯理道: “杜將军来得正好,本王正与占城国主商议通商之事,既然將军也在,不妨一起听听。” 杜满心头一紧,默不作声听了大明与占城通商的诸多事宜。 通商之事,对杜满来说,並非不能接受。 他更加关心的是已经打下的占洞、古垒两州,大明是否会出手干涉,沉声道: “天使远道而来,与藩属国互通有无,自然是天朝恩泽,只是......我国与占城素有纠纷,前些年国中內乱,占城更是屡次犯我边境。” “如今两国交战,一寸寸山河都是我安南儿郎用鲜血换来的,天朝若是此时替占城收回占洞、古垒二州,就算我杜满答应,那数万將士、百万臣民,又岂能答应?” 第二十九章 利益面前,什么都好商量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二十九章 利益面前,什么都好商量 杜满的话说得很重,帐內静了一瞬,案上的茶水腾起的裊裊白雾,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散得飞快。 朱权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急不缓道: “杜將军这话,是在威胁本王?”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替占城夺回占洞、古垒两州。 靖难之役刚过,大明內部尚且需要休养生息,他这支船队满打满算只有两千多人,犯不上为了占城同安南全交恶。 他要的不是占城的感恩戴德,而是南洋贸易的绝对主动权,不管是占城还是安南,谁能让渡更多的利益,谁就是大明在南洋的『友好邻邦』,唯一的底线就是不能让安南將占城吞併。 杜满心头一凛,连忙躬身: “不敢!下將只是陈述实情,安南將士拋头颅洒热血,方才打下这两州之地,若是不战而弃,下將难以约束部眾!” 朱权明白杜满的意思,安南打了一个月,死了多少人,耗费多少粮草,如今好不容易打下占洞、古垒两州,若是让他全吐出来,別说杜满这个水师主帅担不起这责任,就算安南国主胡季犛亲自来,也没法向国內交代。 可朱权也没打算让安南全占便宜,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杜將军所言,本王自然明白,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死伤无数,寸土寸血,这道理本王懂。” 杜满闻言,心头稍松,正要说话,却听朱权话锋一转: “但本王此番奉天子之命出海,与占城通商贸易,也是既定之事。占城所產,伽南香、苏木,皆是我朝所需。尤其是伽南香,千金难求,產地却只在古垒一州。” 他抬眼看向杜满,语气平淡: “若古垒被贵国所占,本王这刚与占城国主论定的贸易协议,岂不成了一张废纸?” 杜满心中微动,他听出了朱权的言外之意,大明要的,是占城的贸易利润,至於古垒、占洞二州的归属,大明並没有多在乎。 然后便听见朱权接下来的话语: “占洞州之事,本王可以不管,安南占了,便是占了,但古垒州,不行。” 朱权微微倾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將事情直接抬到了国家大义的高度: “有人断了大明与诸番通商的路,便是拂了大明天子的顏面,本王不能坐视不理。安南需將古垒州,归还占城。” 一旁的占城国主占巴的赖神色激动,喉咙里堵著千言万语的感激,若是真能保下古垒州,就等於保下了占城一半的经济命脉,便还有再度崛起的机会。 杜满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脸上露出为难至极的神色,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 古垒州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 打下这座城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派人清点了当地的香料林,知道这里几乎攥著占城的经济,这也是安南不再竭力吃下占城的国都新州,而是愿意接受请降的原因。 没有古垒的占城,迟早会成为安南的附庸。 可现在朱权把话挑明了,若是不归还古垒州,就会引来大明的直接干涉。 国主胡季犛靠篡位登基,推翻了陈氏王朝,最缺的就是大明的承认。 若是惹得大明转头支持陈氏旧部,安南本就没压下去的內乱,只会瞬间死灰復燃,到时候別说占城的疆土,连国主的位置都坐不稳。 两权相较,杜满懂得取捨,可他更加明白朱权想要的是什么,躬身沉声言道: “安南愿將占洞、古垒未来五年產出的所有迦南香、苏木,全数进贡给大明。五年之后,双方贸易往来,所有迦南香、苏木的交易价格,只按方才那张清单上的一半来算,永不变更!”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杜满的心里没有半分不舍,反而篤定无比。 五年的香料產出,看著是笔天文数字,可比起和大明开战的风险,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和大明通商,半价供应香料,看似亏了血本,实则是直接搭上了大明的官方贸易线,藉此机会,巩固和大明的外交关係。 最为重要的是,占城拿不出这样的条件,海外贸易是占城立国基石,若是亏本开展贸易,国家根本支撑不下去。 朱权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心里暗笑一声,杜满的话,倒是戳中了他的心思。 他此番出海的目的,从来不是替朱棣宣扬国威,也不是帮藩属国主持公道,而是要打通全球贸易线,建立属於自己的海上贸易帝国。 迦南香在大明是最顶尖的奢侈品,在权贵圈子里,一斤顶级迦南香能卖出上千两白银的天价。 而苏木是最佳的红色染料,大明从占城购入的苏木常以『万斤』计数。 若是能直接从安南拿到半价的货源,还能垄断未来五年的全部產出,这利润比和占城通商翻了一倍都不止,一下就能多出数十万两白银的利润,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可朱权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抬眼看向杜满,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轻飘飘地拋出了一个问题: “杜將军,此事事关重大,涉及两国邦交、疆土划分、通商定例,你能做得了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戳破了杜满所有的偽装,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喉咙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杜满心里太清楚了,他没资格做这个主。 这次南征,他只是个水师统帅,主力陆军两万多人驻扎在占城北面,来不及赶过来。他在军中尚且不能一言九鼎,更別说定这种关乎国本的协议了。 但是他了解国主胡季犛,篡位之后,最缺的就是国际承认,尤其是宗主国大明的册封。 只要能搭上大明这条线,別说五年的香料,就算是十年、二十年,胡季犛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杜满躬身行了个大礼,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著几分恳求: “天使明鑑,此等国策,下將確实无权独断。” “但下將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我国主陛下雄才伟略,深明与天朝通好的利害” “恳请天使,能与安南国主当面相商,届时所议条款,定能让天使满意!” 第三十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章 几人欢喜几人愁 朱权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没有说话的郑和与刘荣。 二人皆是微微頷首,在安营扎寨的这两个时辰里,三人早已就此事私下商议过。 只要保证占城不被吞併,能够继续在南方牵制安南,其余的事,皆以利益为先。 杜满的提议,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 “也罢。” 朱权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应允: “本王奉天子之命,安抚诸番,本就该与各国国主一会。既然杜將军有此提议,本王便准了,连同占城国主,我们三方一同商议战后事宜,至於会面之地,就定在占洞州的补罗城吧。” 选补罗城,也是朱权提前与郑和等人议定的地方。 补罗城是占城百年前的旧都,如今亦是占城数一数二的大城,此时被安南占领,算得上是两国边界。 选在这里,对於三方来说,都不算失礼。 杜满闻言大喜,连忙再次躬身行礼: “下官替我国主,谢过天使!” 悬了一整晚的心,终於彻底放了下来,杜满相信,只要朱权与国主会面,此事必能功成。 而一旁的占巴的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他不是傻子,听得清清楚楚,朱权和杜满已经达成了默契。 所谓的归还古垒州,不过是谈判桌上的一个筹码,最终的结果,大概率是安南用香料换走了古垒州,而大明,选择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张了张嘴,想要求情,想让朱权再坚持一下,想问问这位天朝上使,方才答应的通商协议还算不算数。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朝上国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替小国出头,所有的庇护,早就標好了价格。 朱权能带著船队出现在这里,逼得安南停下了进攻的脚步,让占城免於亡国的命运,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大明为了占城的疆土,去牺牲真金白银的利益?別说一个古垒州,就算是整个占城都没了,大明也未必会真的为了他们和安南开战。 占巴的赖缓缓起身,对著朱权深深一拜,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沙哑,却没有半句怨言,只有彻底的认命: “小王全凭天使做主。” 三方就此敲定了临时协议: 安南水师即刻从新州港外全面撤兵,退回占洞州地界,將古垒州的所有驻军全部撤出; 半月之內,双方全线停火,不得有任何军事行动; 半月之后,大明、安南、占城三方,在占洞州的补罗城会面,敲定最终的和议与通商条款以及古垒州的归属。 之所以要定在半月之后,主要是安南国主远在国都昇龙,一去一回,怎么也得十来天的时间才到得了。 —— 杜满和占巴的赖先后告辞,中军帐內,只剩下朱权、郑和与刘荣三人。 郑和率先笑著拱手: “王爷这步棋,下官是真心佩服。不费一兵一卒,既稳住了南洋的局面,又牢牢攥住了香料贸易的主动权,就算是姚少师在此,怕是也要赞一声高明。” 朱权笑了笑,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南洋就是个巨大的棋盘,占城、安南不过是棋盘上的两颗棋子,而他要做的,是那个执棋的人。 朱棣要的是万国来朝,宣扬国威,而他要的,是整个海洋的贸易霸权,真正实现当初在华盖殿里,那句『开疆於海上』的诺言。 朱权掀开帐帘,看著外面营寨的灯火通明,那些往来忙碌的大明士卒,脸上並没有太多身陷两国纷爭的紧张与不安,反而充斥著喜悦,开心於能在陆地上过个新年。 这不仅是大国臣民的民族自信,更是华夏子民刻在基因里、对新年的憧憬。 还有两天,就是除夕。 此去补罗城,不过三日路程,不必太过匆忙。 朱权放下帘帐,转头对刘荣吩咐道: “就地休整,三日后,再拔营启程。” —— 两日后的除夕夜,新州港的明军营地內,一片欢腾。 杀猪宰羊的吆喝声、划拳喝酒的喧闹声、將士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张灯结彩的营帐前,连空气中都飘著油脂和酒香。 为了让这帮远渡重洋的士卒们过个好年,特意从新州城採购了足够多的牲畜和美酒,確保这顿饭每个士卒都酒肉管够。 朱权还自掏腰包,给每人发了五贯赏钱,却並不觉心疼。 朱权站在营地的高台上,看著底下载歌载舞的將士,亦是感到喜悦,这是自穿越到这方世界的半年来,从未有过的喜悦。 从一个被软禁的丧权藩王,到如今手握数千人的豪华船队,虽说不上如臂使指,可这条船队的人心,到底是渐渐地凝聚起来,他从未如今天这般,觉得世界广阔,却又尽在脚下。 也许,朱权的这种自得的心態,更类似於自己能吃上肉、而邻居只能喝粥的优越感,是由一墙之隔的新州城衬托而出。 整座城池一片死寂,到处是被战火焚毁的房屋,路边是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侥倖活下来的百姓,面黄肌瘦地躲在残垣断壁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安南大军压境的恐惧,亡国的阴霾,依旧笼罩在每个占城军民的头上,充斥著对未来的迷茫。 占城王宫的大殿里,更是瀰漫著消极与颓丧,对於即將在补罗城召开的和谈,一眾官员商討爭论了几日,最后只能化为沉重的嘆息。 这是大明与安南的博弈,至於在漩涡中心的占城,根本没有谈判桌上的话语权。 除夕的冷风卷著未散的硝烟味,夜色漫过新州城的断壁残垣。 一名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扒著半塌的土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远处的灯火,风里飘来肉香和酒气,还有隱约的歌声与笑闹声。 她的小脸上满是灰尘,身上的粗布短褐破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胳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烫伤,是前几日安南兵攻城时,被飞溅的火星烫到的。 她扯了扯身边母亲的衣角,带著孩童独有的懵懂与好奇: “阿妈,那边怎么那么亮呀,我们能不能去那边玩?” 女人紧紧抱著怀里的女儿,语气中满是怜爱,可更多的,却是心疼与无奈: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三十一章 淒凉地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 淒凉地 除夕过去,万里之外的大明,此时年號已经更替为了永乐元年。 新州城外的明军將士,从除夕夜的放纵中恢復过来,又休整了一日。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明军营地便已人声鼎沸。 號角声划破清晨的薄雾,士卒们拆帐篷、捆輜重、装车驾马,一切井然有序,按照计划,今日要拔营启程,仅留下刘荣领著八百人守卫港口的船队,剩余千人跟隨寧王前往百余里外的占洞州补罗城。 朱权站在营帐外,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却想著另一件事。 这几日在新州,他亲眼目睹了这座城池的惨状。 断壁残垣间,那些面黄肌瘦的占城百姓,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那些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难民与营地里酒肉管够、欢声笑语的明军士卒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並非铁石心肠之人,见了那般场景,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但那又如何? 他不是来普度眾生的,他是来为大明、为自己攫取利益的。 占城的苦难,是安南人造成的,与他无关,他能做的,不过是借著这次和谈,让这片土地少死一些人,仅此而已。 “王爷。” 周德小跑著凑上来,脸上堆著惯常的諂媚笑容: “占巴的赖派人来了,说是要和咱们一同启程,这会儿已经在营门外候著了。” 朱权点点头: “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占巴的赖便在一群侍从的簇拥下进了营地。 这位占城国主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头上戴著镶嵌宝石的金冠,腰间繫著玉带,与几日前那副疲惫焦虑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朱权一眼就看出来,那笑容底下,藏著深深的忐忑与不安。 “天使!” 占巴的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態度比之前更加谦卑: “小王特来与天使同行,路上也好为天使引路、解说风土人情。” 这两句话没有依靠通译的翻译,占巴的赖竟是百忙中还学了几句大明官话。 朱权虚扶一把: “国主客气,请。” 两人並肩而行,一同走出营地,占巴的赖带来的队伍已经候在那里。除了百余名侍卫和隨从,还有十几辆牛车,车上堆满了木箱,沉甸甸的,车轮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占巴的赖挥了挥手,几名侍从上前,打开最前面几口箱子,银锭、香料、象牙、犀角、宝石,满满当当,堆得冒尖。 “天使。” 占巴的赖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小王国小民贫,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些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天使笑纳。待和谈之后,小王另有重谢。” 朱权微微挑眉,这份礼,不轻。 心里明白,这位国主是在尽力討好自己,希望能为占城多爭取一分利益,可他更明白,这些討好,註定是徒劳的。 占巴的赖又拍了拍手。 队伍后面,又走上来一群人。 三十名年轻女子,个个面容姣好,身段窈窕,穿著占城传统的纱丽,露出纤细的腰肢和白皙的手臂,她们低著头,垂著眼,不敢看任何人,整齐地站成一排。 “这些女子,都是小王宫中精挑细选的,精通歌舞,通晓礼仪,愿献与天使,为天使洒扫侍奉。” 占巴的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笑,可心里却满是苦涩。 这些女子,本该是占城王室用来联姻、笼络贵族的资本,可如今,却要像货物一样送出去,只为换得那个年轻人一丝丝的好感,让他在谈判桌上,稍稍偏向占城,哪怕只是一点点。 “国主好意,本王心领了。” 朱权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这些財货,本王收下,就当是占城与我大明通商的诚意。至於这些女子……” 他顿了顿: “本王此番出海,是为国事,不是享乐,国主还是带回去吧。” 占巴的赖脸色微微一变,连忙道: “天使若是不喜,小王可以换一批……” “不必了。” 朱权没有给通译继续翻译的机会,摆摆手拒绝,没有解释太多,转身往自己的车驾走去。 周德凑上来,压低声音,满脸不解: “王爷,那些女子可都是上等货色,您怎么……不要白不要啊?” 朱权瞥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朱权並非圣人,哪有不喜美色的道理,只是早先船上留下个刘清禾没惹来非议,已是侥倖,现在若是让这三十名女子上船,不出几日,不敬海神的流言就会沸反连天,如今他在船上才刚有些威信,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耽误。 而且朱权知道,船上不乏朝中眼线,若是有些话传到了宫里,免不了那些言官乱嚼舌根。 —— 从新州到补罗城,仅需行军三日便能抵达,可一路行来,沿路的景象触目惊心。 安南的军队是往北撤退的,一路走,一路抢,沿路的村庄十室九空,房屋被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有老人,有孩子,大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偶尔能看到几个侥倖活下来的流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里,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看到大队人马过来,只会嚇得浑身发抖,连躲都忘了。 朱权勒住马,看著路边的景象,指尖微微收紧,前世在现代社会,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这样的人间惨状。 哪怕他在六横岛亲手下令炮轰过倭寇,亲眼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可此刻看著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因为两国之爭,落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下场,心里还是闷得发慌。 队伍继续往前,前方突然传来嘈杂声音。 朱权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约莫百来人的安南士卒,都骑著马,手里挥舞著鞭子,身后赶著黑压压一片被绳子串起来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赶猪羊一样往前挪。 有走得慢的妇人,怀里还抱著孩子,安南士卒上去就是狠狠一鞭子,打得妇人踉蹌倒地,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那士卒却只是狞笑著,拖著人往前继续走。 那队赶著百姓的安南士卒也注意到了这边,见著了军纪严明的大明军队,登时待在原地不敢妄动。 那些被捆缚著的是占城子民,朱权没有出头的打算,转头看向一旁的占城国主占巴的赖。 第三十二章 平静的补罗城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二章 平静的补罗城 朱权看向一旁的占巴的赖,却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愤怒或是怜悯的神色。 准確来说,占巴的赖面无表情,仿佛那些被捆缚的不是他的子民一般。 注意到朱权看过来的目光,占巴的赖才反应过来,同一旁的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向朱权低声解释道: “王爷,那是安南人抓的俘虏,充作奴隶,押送回国的。” 朱权沉默,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战爭中抓捕俘虏充作奴隶,自古以来便是常態。 大明的对外战爭,同样会抓获大量俘虏,充入军中为奴,或赏赐给有功將士。洪武年间北征大漠,一次便俘获北元贵族、军民数万人,尽数押解回中原,充作官奴。 更何况是占城、安南这种本就盛行奴隶制的地方。 那名本地通译向朱权解释,占城的奴隶制,比大明要严重得多。 贵族拥有大量奴隶,奴隶可以买卖,可以赠送,可以隨意处置。前段时间阮文达进贡给大明的上百名番奴,便是占城王室从各处搜罗来的,经过训练调教,专门用来送给上国作为贡品,先前占巴的赖送出的三十名侍女,也是这样。 至於安南,更是如此。安南国內,奴隶买卖是完全合法的,有专门的奴隶市场,有专门的奴隶贩子,战爭中的俘虏,更是最廉价、最充足的奴隶来源。 让朱权不解的,是占巴的赖的神情。 可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明白了占巴的赖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冷血,不是无情,而是习惯了,这是这片地域的规则,更是一个弱小国王的无奈。 朱权並未多生事端,他没有在海外小国推翻奴隶制度的雄心壮志,就算要这么做,也不是现在。 他心里清楚,想要改变这一切,光靠救几个人没用,只有真正掌控了海洋,有了绝对的实力,才能定下新的规则。 挥了挥手,停下的明军队伍越过那股安南骑兵继续向前,在那帮安南士卒忐忑的目光中继续向前。 两日后的傍晚,队伍抵达了补罗城下。 补罗城的景象却出乎朱权的意料,不同於一路上的惨相,远远望去,补罗城的城墙高大完整,城门处有安南的士卒把守,却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进出的百姓虽然不多,却也秩序井然,完全没有新州城那种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模样。 朱权勒住马,看著眼前的补罗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他原本以为,这里被安南占领,应该和沿路的村庄一样满目疮痍,没想到竟是这番景象。 郑和上前请示是否入城,朱权摇了摇头,下令在城外扎营,虽然自信安南不敢做什么小动作,却没有把性命安危交予他人的习惯。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杜满早就回了昇龙,去接安南国主胡季犛,算下来,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赶到补罗城,城里的守將每日都会派人来明军大营请安,送些酒肉蔬果,態度恭敬得很,半点不敢造次。 朱权乐得清閒,每日处理完营里的琐事,便带著侍卫和通译进城逛逛,本想带著费信做通译,这小子精通南洋多国语言,年纪小却十分机灵,可却听说费信被爱酗酒的朱鉴带进城了,几日都没有出来。 朱权也没放在心上,他对营里的士卒管得极严,每日操练,不许擅自离营,可对士卒之外的隨行人员,向来没有什么约束,不光是费信和朱鉴二人,这几日刘清禾也跟著他在城里乱逛,体会异域风情,神医戴思恭更是带著几名弟子去寻访草药、医书。 一连几天,朱权几乎把补罗城逛了个遍,心里的意外也越来越深。 补罗城內的景象与沿途所见截然不同,商铺大多开著门,买卖虽不兴隆,却也安稳有序,街上有安南士卒巡逻,民居大多完好,不见焚烧劫掠之痕,百姓见兵卒虽会避让,却无新州百姓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权派人在城中打探许久,才摸清楚了其中的缘由。 安南军队刚打进补罗城的时候,確实放纵士卒劫掠,可很快就下了严令,不许再骚扰百姓、烧杀抢掠,违令者斩,甚至当场斩了三个劫掠民宅的士卒,以儆效尤。 之后,不仅开了官仓,给城里缺粮的百姓发了粮食,还免了一年赋税,把城外荒废的田地,分给无地的流民。 『说句实在话,安南人来了之后,我们的日子还要好过一些。』 这是从城中商贩那里听来的原话。 如果不是见了一路行来,烧杀抢掠、捕获奴隶的血腥场面,光凭补罗城中的景象,朱权几乎要以为安南国主胡季犛是天大的好人了。 可他稍作思索,就想明白了安南如此行径的理由,之前只觉得胡季犛是个只想抢一把就走的匪寇,现在才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个人,他这般经营补罗城,是想以此为根基,虎视南方整个半岛。 朱权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安南国主高看了几分,能在篡位之后迅速平定內乱,精准抓住大明皇权更替的窗口期出兵占城,还懂得安抚民心、经营占领区,这份政治眼光和手腕,绝对不是等閒之辈。 心里想著这些事,朱权带著人回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刚到大营门口,就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低著头往里走,正是许多天都寻不著的费信。 “费信,站住。” 朱权勒住马,喊了一声。 那身影猛地一顿,像是被嚇了一跳,看到骑在马上的朱权,像是做错事一般红了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完全没了平日里翻译时的从容大方。 这倒是勾起了朱权的好奇,玩心作祟,板起面孔,提韁走到费信身前,厉声问道: “擅自出营,貽误军机!这几日去哪了,还不如实招来!” 费信哪里见过朱权这般凶戾,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哭丧著脸,结巴著回应道: “回......回稟王爷,是朱鉴將军去城里喝花酒,听不懂那些娘们说话,硬拽著小人去给他翻译。” 朱权闻言,哭笑不得。 第三十三章 温柔乡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三章 温柔乡 虽然费信称呼朱鉴为『將军』,可实际上现在的朱鉴並无官职,只因为与寧王走得比较近,没人敢招惹这个性格孤僻、又整日酗酒的中年男人。 朱鉴猛地睁开眼睛。 低矮的房梁像遮天蔽日的阴影,如同那年大寧城的浓烟。 他大口喘气,裸露的后背全是冷汗,浸湿了身下的被衾。 又是那个梦。 燕军攻打大寧那天,他带著残兵退守內城,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身边的士卒一个个倒下,血顺著城墙砖缝往下淌。 他被一箭射中肩膀,从墙上摔下去,不知哪里挥来的利刃斩断了他的左手两指,醒来时已经被绑在燕军营里。 三天后,他被放出来。 寧王被软禁,八万兵马被收编,朵顏三卫换了旗帜,他拖著伤回家,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全是烧焦的味儿,门板倒在路中间,踩上去嘎吱响。 自家院门开著,他站在门口,很久没进去。 院子里躺著几具尸体,最小的那个,穿著前些天刚做的红袄子,才洗过一次,还没来得及换。 这梦跟了他三年,隔三差五就来一回,像討债的,怎么躲都躲不掉。 从那天起,他就沉溺於酒精的麻醉中,喝到什么都想不起来为止。 从意气风发的指挥使,沦落到守城门的醉酒鬼,他並不在乎。 可补罗城这破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有。 那些椰子酒、米酒,甜不拉几的,喝三罈子都不如一壶烧刀子来得痛快,好在虽然酒醉不了人,女人却可以。 身侧的人被他的动静惊醒,怯生生地抬眼看他。 朱鉴转过头去,女人算不上绝色,眉眼却生得周正姣好,皮肤是南洋日光晒出的蜜色,比大明女子稍显黝黑,眼尾微微下垂,和他过世的妻子有三分相似。 就是这三分相似,让他在补罗城的歌馆里,留了整整三天。 费信告诉他,这女人叫作『娥』,是个姑姚,类似於国內的歌姬,卖唱不卖身的那种。 但他第一天晚上,就把这个女人睡了,代价只是一粒王爷给的金豆,替她赎了身,还绰绰有余。 王爷说海外有更广阔的天地,有重新再来的机会,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厌倦了无休止的战爭,见够了刀光剑影里的人命如草芥,更不想跟著船队往未知的西洋去,在风浪里赌那点他毫不在意的前程。 大明的土地,鐫刻著他失去的一切,不想回去了。 他要留在这里。 他打听过了,为女人赎身剩下的钱,足够在城里买一处房屋,外加城郊的几亩田地。 他抬手,轻拂女人额前的碎发,女人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温顺地往他掌心靠了靠。 朱鉴喉结动了动,心里那片荒芜了三年的焦土,竟莫名地,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 七八日的等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朱权倒是不急,每日在营中处理些琐事,偶尔进城逛逛,看看补罗城里的安南人如何“治理”这座新得之地。 倒是占巴的赖,这几日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嘴角起了燎泡,想来是夜夜难寐。 这一日清晨,安南使团的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朱权驻马而立,身后是大明的仪仗,赤旗招展,金鼓齐鸣,甲士持戈列队,肃然无声。 这套仪制是出海前礼部再三叮嘱的,说番邦最重威仪,天朝上使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著大明的体面。 朱权原本觉得繁琐,此刻却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总不能在这些小国面前丟了威风吧。 安南的队伍越来越近,当先的是百余名骑兵,甲冑鲜明,马匹膘壮,看得出是精锐。 其后是数十辆牛车,满载箱笼货物,想来是带来的贡品。 再往后,是一顶八人抬的肩舆,舆上端坐一人,远远望去,鬚髮皆白。 舆帘掀开,一名老者缓步走下,年逾花甲,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深褐色锦袍,料子洗得有些旧了,边角处微微泛白。 他快步上前,走到朱权马前约三步处,双膝跪地,俯身下拜,一旁早有通译候著: “安南国主胡季犛,叩见天使!” 朱权微微挑眉,他没想到胡季犛会行如此大礼。 按大明礼制,藩属国主覲见天使,行跪拜礼也不算逾矩,但那是正式场合,此刻只是城外初见,双方都未著正式朝服,这般大礼,未免太过谦卑了。 朱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虚扶: “国主快快请起,莫要折损了身子。” 胡季犛顺著朱权的搀扶站起身,脸上满是恭敬与谦卑,那双清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朱权,扫过他身后的大明仪仗,扫过那些巍然肃立的甲士。 “天使远道而来,小王未曾远迎,已是失礼,岂敢受天使搀扶?” 胡季犛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 朱权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胡季犛,看向他身后的安南使团。 百来人的队伍,为首之人吸引了朱权的目光,此人站位还在水军元帅杜满之前。 一个与胡季犛差不多岁数的老者,他身形魁梧,一张方脸,目光却阴沉得很。 当朱权与胡季犛见礼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只有这人,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脚尖,可那低垂的眼皮下,分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是一种难以言明的高傲,看不惯胡季犛这般低下的姿態。 朱权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却依旧被胡季犛注意到。 胡季犛顺著朱权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笑著介绍道: “天使容稟,这位是我安南辅政、太保杜子平,乃我安南三朝老臣。” 杜子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仪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下臣杜子平,叩见天使。” 朱权虚扶一把,笑道: “太保免礼。” 心里却暗自摇头,三朝老臣?你胡季犛靠篡位当的国主,那这位杜太保不就是前朝遗臣?怪不得看你不顺眼! 朱权早从占巴的赖口中得知,安南国內並非铁板一块。 胡季犛篡位之后,推行革新,打压旧贵族与奴隶主阶层,而以陈氏旧部和地方豪强为首的保守派,一直与他貌合神离,这位杜子平,显然就是保守派的领头人物。 胡季犛带著他来,想来也是无奈之举,国內反对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此次南征占城本就有转移內部矛盾的意图,若是和谈之事完全绕开保守派,怕是他前脚刚走,后脚昇龙城里就要生乱。 朱权没有多想这二人的关係,这种小国內政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他关心的是这次和谈能带来多少利益、 开口言道: “事不宜迟,关於古垒、占洞两地事宜,我们入城详议吧。” 第三十四章 从地狱里来,到地狱里去(大章)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四章 从地狱里来,到地狱里去(大章) 和谈会议在补罗城的官署正厅召开。 主位上坐著的是朱权,左侧是胡季犛与杜子平、杜满等安南使团,右侧是占巴的赖与占城的几位官员。 没有多余的寒暄,朱权率先开口,將一份擬好的条款推到了桌子中央,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这是大明擬定的和议条款,二位国主先看看。” 胡季犛伸手拿起条款,指尖微微用力,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微蹙起。 而坐在他身侧的杜子平,只是凑过去扫了几眼,脸色瞬间便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岂有此理!这是什么条款!简直是欺人太甚!”杜子平的声音尖利,却在通译唯唯诺诺的翻译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杜子平指著条款上的內容,对著朱权怒目而视: “十年!安南未来十年古垒、占洞两州的全部伽南香、苏木產出,全数供给大明?所有对明贸易,只按市价三成结算?还加上了港口免税、高额岁贡,这未免也太过苛刻!” 朱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提的条件,远比当初杜满承诺的要严苛得多,在杜子平看来,安南明明是胜利的一方,此等协议却无异於割地赔款,是奇耻大辱! 可在朱权眼里,这不过是一场交易。 “杜少保慎言。” 朱权终於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杜子平,看向一旁的安南国主胡季犛: “本王奉大明天子之命,安抚南洋诸番,调停两国战事。本王未曾让安南尽数归还所占土地,已是念在两国同为大明藩属,留了情面,如今不过是些许通商让利,你便觉得是欺人太甚?” 胡季犛猛地拍桌,厉声呵斥,声音里带著怒意,这怒意却是指向杜子平: “住口!此处岂容你胡言乱语!” 杜子平被他吼得一愣,显然没料到胡季犛会给他这么大的难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胡季犛!你......” “退下去!” 胡季犛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袍袖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和谈之事,自有本王与天使商议,轮不到你在此置喙!再敢多言,休怪本王以乱议国策之罪,將你拿下!” 朱权也看得明白,胡季犛与杜子平君臣二人不仅仅是面上不和,根本上的诉求都不一样。 胡季犛想要的,是经营补罗城,以此为跳板,一步步蚕食整个中南半岛,建立一个稳固的南方霸权。 杜子平代表的保守派,想要的只是土地上的人口、財货,抓回国內的奴隶,塞进自己腰包的真金白银。 杜子平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胡季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终狠狠一跺脚,甩袖转身,径直衝出了议事厅。 只留下胡季犛訕訕然向朱权告罪的声音。 “无妨。” 朱权淡淡摆了摆手: “那这些条款,国主意下如何?” 胡季犛直起身,拿起桌上的条款,再次看了一遍,没有半分犹豫,盖上了安南国王的印璽。 他將签好的条款双手奉到朱权面前,语气郑重: “天使所擬条款,合情合理,下臣,尽数应允。” 至於另一边的占巴的赖,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纸,嘴唇哆嗦著说了些什么。 胡季犛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没听到,朱权也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半分要回应的意思。 占巴的赖认清了现实,这场由大明主导的和谈里,他这个占城国主,没有提条件的资格。 他的国土,他的子民,不过是大国交易桌上的筹码,隨手便被拋了出去。 这场和谈,就这么潦草地落下了帷幕。 一纸条约,將占洞、古垒两州正式划归安南,夺走了占城一半的经济命脉,也让安南吐出了伤筋动骨的利益。 受益的只有大明。 当日下午,占巴的赖到了明军大营向朱权辞行,对朱权不敢有半分怨恨,反而要更加討好。 因为现在的占城,已经没有任何与安南抗衡的资本了,失去了占洞和古垒的经济来源,占城只有在大明的庇护之下,才能在安南身侧苟延残喘。 朱权在营门前,看著占城国主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 弱国无外交,自古皆然,这並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接下来的几日,胡季犛频频设宴邀请朱权,朱权也没有推辞,借著赴宴的机会加深对安南这个国家的了解。 杜子平自那日被呵斥之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宴席上,而是带著人手,整日在补罗城里横行无忌。 搜刮商户的財货,抢掠百姓的粮食,把原本安稳有序的补罗城,搅得鸡犬不寧。 胡季犛不是不知道杜子平的所作所为,只是和谈结果不利,需要安抚以杜子平为首的保守派,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之闹翻。 这位安南的梟雄,终究还是被国內的派系斗爭,捆住了手脚。 而这些,是朱权乐意见到的,在冷眼旁观了几日后,决定结束在补罗城的停留,下令次日拔营启程,返回新州港,与船队匯合后继续往南航行,毕竟占城只是这次远航的第一站。 —— 临行的前一夜,朱鉴来向朱权辞行。 那日费信提及之后,朱权便派人打听了朱鉴的行踪,原本以为一直到离去,这个旧部都不会来见他了。 朱鉴本不想来的,他明白朱权对他有所期望,也从不吝嗇给他的赏赐,所以他更加没有脸面见朱权。 只是他觉得,他不配留下那柄宝剑,拿著反而不心安。 这趟来是还剑的。 將剑匣递给朱权,朱权打开匣子,那是一柄西域进贡的双手重剑,脊线高耸,寒光凛冽,没有落一点灰尘,想来是时常擦拭。 朱权將剑匣推了回去,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千户腰牌,以及一封任命的文书,一併交给朱鉴。 朱鉴没有接,摇头轻笑: “王爷,我意已决......” 朱权將腰牌和文书塞到他怀里,开口打断: “远在异乡,总得留把兵器防身,腰牌也拿著吧,反正都给你求来了,若是以后没钱喝酒,也能当了换酒钱。” 朱鉴听得出寧王的言外之意,若是日后后悔,官身尚在。 他没有再做推辞,人至中年,无需这般扭捏姿態,將腰牌接过,背上剑匣,朝朱权跪下叩首。 再度起身抬首时,脸上已不见了往日的阴鬱神色,多了几分洒脱,笑著说: “王爷还得把费信那小子借我一天,我在城里买了房屋田舍,那些契票都写的鸟字看不明白,得让他小子把把关。” 朱权笑著挥了挥手,不以为意: “事后让他快马前去新州,別耽误了启程就行。” —— 朱鉴走在补罗城的石板路上,脚步是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他一手按著背上的剑匣,一手搭在费信的肩膀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著往后的日子。 城郊那三亩水田要种上稻米,院里要搭个酒棚,想办法酿出大明的烧刀子。 费信在一旁笑著应和,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哪里还有半分前些日整日醉醺醺、死气沉沉的模样,那双曾盛满颓丧的眼睛里,此刻倒是亮得很,透露出鲜活的人气。 “等王爷的船队回程路过,老子请你们喝新酿的酒!” 朱鉴拍著胸脯,话音里满是对日子的盼头,拐过巷口,就是他新买的宅院。 可隨著走近,朱鉴二人越发觉得不对劲,往日里安安静静的街巷,此刻却传来闹哄哄的哭嚎和呵斥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朱鉴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猛地一沉,快步冲了过去。 巷子里,数十名安南兵卒,正把一串串百姓用麻绳捆著往外拖,已经走到了巷子那头。 朱鉴摸了摸腰间的千户腰牌,顾不得多想,就要追上去。 费信赶忙將朱鉴拦下,急急建议道: “朱將军別急!先去屋里看看,说不定人没事!” 朱鉴闻言稳住心神,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脑子却告诉他费信说得有理,娥知道他是明军,那些安南士卒未必敢动她。 对,没事的。 他心里不断告诉自己,脚步却已经跑起来,费信落在身后追不上。 拐过巷口,朱鉴一脚踢开虚掩的院门,那扇他昨天还亲手修过的木门,被踹裂了榫卯,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院子里一片狼藉,刚摆好的花盆碎了一地,娥昨天还在擦的木桌翻倒在地,而那个女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院子中央。 衣裙被扯得破烂,身上满是鞭痕和淤青,血浸透了衣衫,在石板上凝出黑红色的印记。 朱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膝盖软得跪倒在地,伸出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 嘴唇颤抖著,喉咙里像是堵了烧红的炭,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那双总是怯生生望著他,带著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再也不会睁开。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可转过头,又是深渊。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隔壁年迈的老嫗探出头,看到抱著娥的朱鉴,捂著嘴哭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用朱鉴听不懂的语言,诉说著什么。 朱鉴一把抓过刚刚跑进院子的费信,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她在说什么?” 费信勉力挣脱开难以呼吸的襟口,听完老嫗的话语,为难地向朱鉴翻译道: “安南一个年迈高官带著士卒,挨家挨户抓平民回去做奴隶,娥不肯,说自己是大明將军的女人,让他们滚,那高官笑骂哪有什么將军会住在这里,一条贱狗也敢拦路,当场就下令打杀了她。” 费信这几日都跟著寧王做通译,自然知晓和谈时发生的事,听这一说就明白了那年迈高官必定是安南少保杜子平。 若是不提明军还好,那杜子平本就因为和谈的事对大明心生怨恨,又加上明日一早就要拔营,他更是无所顾忌,定然是这样才下的杀手。 朱鉴没法去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更不在意缘由,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咔咔作响,他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嘶吼,只是那双刚有了光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將女人的尸体小心地放在地上,像是生怕吵醒了她,然后从背后拿下剑匣,从中取出那柄日日擦拭的宝剑。 费信见此情形嚇得魂飞魄散,赶忙伸手拉住朱鉴,出言劝阻: “朱將军千万別衝动!你自己性命不谈,这可是两国邦交的大事,万万不可乱来!” 朱鉴缓缓抬起头,看向费信,那眼神看得费信心里发毛。 费信从那眼神中看到的,不是悲痛和愤怒,而是彻底的绝望,是烂到根里的死寂,是趋近疯癲的平静。 朱鉴从腰间取出那枚千户腰牌,拋到费信身前,语气不带感情: “我不是什么將军,连个官身都没有,这腰牌本也没想收下,替我还给王爷吧。” 若是娥没死,这枚千户腰牌是他的倚仗。 可娥已经死了,那这腰牌就只是隔在两国关係间的累赘了。 他一把甩开费信的手,提著剑大步往外走,去做他三年前本该做的事。 远处摇曳的火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 他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看了几天人间。 现在,他要提著剑,再杀回地狱里去。 第三十五章 针锋相对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五章 针锋相对 费信跌跌撞撞跑进明军大营时,已经是后半夜。 月光惨澹,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巡夜的侍卫举著火把来回走动。费信喘著粗气,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他还是拼命往里冲。 “站住!什么人!” 两名巡逻侍卫横枪拦住去路。 费信一把抓住枪桿,声音嘶哑: “我要见王爷!快!我要见王爷!” 借著火把的光亮,士卒认出他是寧王身边的通译,可依旧厉声呵斥,手里的长矛横在他身前,寸步不让: “放肆!王爷已经安歇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王爷是什么身份?岂是一个小小的通译,半夜三更说见就能见的? “等不了明日!再晚就出大事了!” 费信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看著朱鉴提著剑出门时的眼神,就知道他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去的!现在都快一个时辰了,朱鉴是死是活,他根本不知道!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与朱鉴这些日子才熟络起来,不想朱鉴送死是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他视带他上船的寧王为恩人,若是朱鉴真的杀了杜子平,一定会掀起巨大的风波,对寧王来说,绝不是好事。 费信不管不顾,拼了命往里闯,跟侍卫推搡在了一起,吵闹声越来越大,惊动了巡营的锦衣卫,也惊动了中军帐里刚刚睡下的朱权。 朱权是被外面的喧譁吵醒的,他皱著眉坐起身,披了件外袍。 他向来睡眠浅,踏上东南亚的土地后,更是睡不踏实,签下了和谈的协议,天亮就能返程回船上,这才稍稍安心,睡了个好觉。 沉声问守在帐外的周德: “外面怎么回事?” 周德连忙跑出去看,片刻后慌慌张张跑回来: “王爷,是费信!那小子跟疯了一样,非要半夜见您,说有天大的事,拦都拦不住!” 朱权心里一沉,已经想到了三分,费信是跟著朱鉴出去的,半夜闹成这样,定然是朱鉴出了事。 “让他进来。” 费信被放进来时,浑身都在抖,头髮散乱,脸上还掛著泪,一见到朱权,立马跪下,把那枚千户腰牌举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不好了!朱將军他......他出事了!” 果然是朱鉴! 朱权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费信的胳膊,安抚著这个受惊的少年: “別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费信连哭带说,把娥被杜子平的人虐杀,朱鉴如何把腰牌塞给他,如何提著剑孤身往城南驛馆去,要去找杜子平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如今朱鉴是生是死,他一概不知。 朱权听完,皱著眉半晌不语。 他太了解朱鉴了,朱鉴这一去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绝不是去讲道理的。 但是他不理解朱鉴,为了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人,值得吗? 迟疑著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长长嘆息一声,转身出帐,走向营房,声音冰冷: “周德,叫上唐敬,点齐所有锦衣卫,备马,隨我入城!” 话音出口时,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迟疑,只剩不容置喙的决绝。 朱鉴是他从南京带出来的唯一旧部,是当年大寧卫里,唯一跟著他出海的人。 在他初到大寧,以一个少年藩王身份坐镇边陲重地时,是朱鉴教会了他临危不乱、教会了他战阵指挥,也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藩王。 就算不考虑他和朱鉴的私交,如今军中人人都知晓朱鉴是他的心腹,光凭这点,也不能让朱鉴死在补罗城。 周德不敢问,也不敢劝,只能连滚带爬地去传令,还没跑出两步,就被人拦住了。 郑和显然也是被营里的骚动惊动的,身上只披了件官袍,头髮都没来得及束,脸色凝重,对著朱权躬身行礼,语气却异常坚定: “王爷,不可。” 朱权脚步一顿,月光下,两人隔著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一个脸色凝重,一个面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 “进城。” 朱权没有多余的解释。 郑和显然已经在帐外听到了事情缘由,微微摇头: “王爷,深夜带兵入城,於礼不合。更何况,那杜子平是安南使臣,若是没出事还好,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王爷更不该趟这浑水。” 朱权盯著他,一字一顿: “本王要把朱鉴带回来。” 郑和没有退,依旧挡在他身前,抬眼直视著朱权的目光: “我们才与安南签了通商条约,若是因为朱鉴起了变故,不值当。” 郑和的眼底,是理智、是大局为重,他看著朱权,语气里带著苦口婆心的急切: “况且我们是在安南的地盘上,这一千兵马,未必能护王爷周全。” 朱权明白郑和的意思,如果杜子平真的死了,安南国主胡季犛绝不会像和谈会议时一般轻易妥协。 杜子平不是倭寇,不是海盗,是安南的少保,虽然和胡季犛政见不和,可他是保守派的领袖! 胡季犛如果向大明妥协,国內本就有异心的保守派一定会借势造反,根基未稳的皇位会瞬间倾覆。 比起远在天边的大明问责,和近在眼前的亡国灭族,胡季犛说不定真会狠下心来,將这只船队全部留下。 可是朱权更清楚的是,他不能放弃朱鉴。 他在船队中本就没有根基,唯一能够倚仗的,只有人心,人人皆知朱鉴是他的心腹,若是弃了朱鉴,那和弃了人心又有何异? 这是他的底线,半步都不能退。 朱权从侍卫身上抽出长刀,抬眼看向郑和,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郑太监,你一定要拦我?” 郑和面上不见了往日的圆滑与温和,反而朝著朱权向前踏了一步: “王爷!船队並非只属你一人,这是大明的船队!王爷身负皇命,岂能为一人之私,置大局於不顾?” 朱权从郑和的语气中听出了怒意,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怒? 这是二人同行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衝突。 在此之前,哪怕有过分歧,有过权力上的博弈,有过理念上的不合,二人都维持著表面的平和,从未像此刻这样,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朱权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的人,就算犯了错,也该由我来处置,轮不到安南人动他一根手指头。” 第三十六章 杀戮和底线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六章 杀戮和底线 帐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郑和看著朱权决绝的眼神,终於明白,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人畜无害,凡事都留三分余地的寧王,骨子里的偏执与悍勇,半点不输那位坐在金鑾殿上的永乐皇帝。 他拦不住。 可他也不能退,他是朱棣的臣子,他必须守住大明的利益,守住这趟下西洋的根基。 二人站在中军帐里,站在对立的两面。 一边是不可动摇的皇命与大局,一边是绝不能退的情义与底线。 谁都不愿退让半步。 —— 朱鉴站在驛站的阴影里,用衣角细细擦著剑锋,静静等待著守卫换班的间隙。 他没有像费信担心的那样,提著剑衝上去送死,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莽撞的人,他要確保能杀掉杜子平。 此次安南使团的规模不大,杜子平的院子只有十余名侍卫,只要找好时机就能成功。 丑时到了,人在这个时间睡得最沉,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身形贴著院墙翻上去,像片落叶般落在驛馆的院子里,没发出半点声音,门口的两个守卫正靠著柱子打盹,连他从身后靠近都没察觉。 朱鉴的剑没出鞘,只用剑柄狠狠砸在两人的后颈上,骨骼碎裂的轻响里,两人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往里走,穿过前院的月亮门,两个巡逻的护卫正提著刀迎面走来,朱鉴闪身躲进廊柱的阴影里,等两人走过,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两道血线飆射而出。 从前院到中庭,终於是被院中的四名护卫发现了行踪,护卫才刚刚发出喝问,朱鉴已经提速,身形微躬,剑锋从下往上挑,瞬间划开了最前面那人的小腹,没有给第二人拔刀的机会,双手持剑,连劈带砸,削掉了那人的半个身子。 第三人的刀光泛起,朱鉴翻身一跃,堪堪避过劈向腰间的一刀,右手持剑、反手刺出,搅碎了那人的喉咙。 最后一人,吹响了示警的哨子,转身就要逃跑。 朱鉴眼底寒光乍现,右手猛地发力,將手中的剑掷了出去,长剑带著破空之声,精准地钉穿了那人的后心。 短短数息,四名亲卫尽数毙命。 没有半分花架子,每一剑都衝著咽喉、心口等要害,几乎没有给任何呼救的机会,这是十余年戎马生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本事,早已刻在了记忆深处。 可最后那人示警的哨声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庭院不远处已经淅淅索索传来声响。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朱鉴不去理会,拔回地上的剑,一脚踹开了正房的房门。 杜子平已经被惊醒了,正穿著中衣从床上坐起来,脸上满是惊怒,看到浑身是血的朱鉴提著剑走进来,嚇得魂飞魄散,张嘴就要喊人。 “別喊了。” 朱鉴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 “谁都救不了你。” 杜子平浑身抖得像筛糠,往后缩著身子,色厉內荏地叫喊: “你是谁?!你敢杀我?” 朱鉴听不懂他说的安南话,更不在乎他在说些什么。 他一步步往前走,剑锋上的血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杜子平的气焰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恐惧: “你......你別过来......別杀我......” 求饶声戛然而止,锋利的剑锋直接刺穿了杜子平的胸膛,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床板上。 杜子平的眼睛瞪得滚圆,嘴里涌出鲜血,四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朱鉴缓缓拔出剑,血溅了他一脸,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大仇得报的瞬间,没有快意,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他站在原地,看著床上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手,三年来的醉生梦死,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 仅存的那一点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双眼通红,心里只有杀戮。 朱鉴提著剑,走出了正房,几名听到示警的护卫已经赶了过来,见著了庭院中血腥的一幕。 朱鉴没有就此罢休,挥剑迎上,刀剑相交,止不住的鲜血在庭院中肆意流淌。 数不清受了多少伤,更记不清杀了多少人。 推开一扇又一扇门,进入一个又一个房间,不仅是护卫,僕役、隨从、侍女,但凡撞见他的,无一倖免。 悽厉的惨叫终於划破了补罗城的深夜,惊动了城中巡逻的兵卒。 等安南的官兵蜂拥而至,围住驛馆时,朱鉴已经杀红了眼,脚下倒了二十多具尸体,他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却依旧握著剑,站在院子中央,像一头濒死的凶兽。 官兵们一拥而上,长矛刺穿了肩胛,长剑脱手落地,他吐了口血,却依旧瞪著眼,咧嘴笑起来,没有半分害怕的意思。 癲狂的笑声在补罗城上空迴荡,像是在嘲笑这世间的无趣。 —— 听到杜子平被杀害的消息时,胡季犛正在行宫里,看著和谈条款,思量著回去后该如何安抚这帮保守派。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胡季犛踉蹌著出门,嘴里念著: “备马!去驛馆!快!” 他焦躁得抓挠著头髮,又急又恨,恨得牙根都快咬碎了。 他恨杜子平!这个老东西,明明知道和谈已定,明日明军就要拔营,偏偏要在临走前惹是生非,自己死了还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他恨杀人的无名小卒!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他的布置、他的隱忍,如今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更恨那什么狗屁天朝上使!他明明已经退让又退让,那些让人生笑的苛刻条件都毫不犹豫地答应,却还要將他往绝路上逼! 望著院中一地的尸体,胡季犛下定了决心。 比起远在天边的大明天子的怒火,这才是他绝对不能退的底线! 否则一旦退让,他三年来呕心沥血稳住的江山,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他看向一旁被捆缚晕倒过去的朱鉴,眼底只剩下了冰冷的决绝。 他不能杀朱鉴,至少现在不能。 “把人带下去,不许任何人接触,更不许他死了。” 胡季犛的声音乾涩,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令下去,封锁全城,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明军大营方向!” 第三十七章 以身犯险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七章 以身犯险 郑和拦不住朱权,但他手握大营兵权,没有他的指令,朱权调不动一兵一卒。 除了唐敬。 “唐敬!” 郑和厉声道: “你也不顾大局,跟著王爷胡闹?” 唐敬偏过头,满不在乎: “王爷要去,下官便去,至於大局嘛,下官只是个千户,大局不大局的,轮不到下官操心。” 郑和站在原地,看著锦衣卫在夜色中集结,眼神阴翳,他理解不了寧王平日里都是高瞻远瞩的模样,为何此次这般失智。 可不管怎么样,他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隨即下令全军,拔营列阵,静候天亮。 —— 朱权没有被郑和拦下,却被守城的將领拦下。 “稟天使,昨夜有贼人行凶!国主有令,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小的先通报上去,得令后方可放天使入城!” 城门早已戒严,將朱权和身后的两百锦衣卫挡在了城外。 虽然不让朱权进城,可那將领依旧对朱权毕恭毕敬,生怕惹怒了这尊大神。 与那將领的几句交流间,朱权也弄清楚了当前的事態。 杜子平已死,朱鉴杀人近三十,力竭被擒。 朱权指间收紧,良久才舒了一口气,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至少朱鉴没有死。 但是杜子平死了,这不是简单的私人仇杀,是足以挑起两国战爭的外交事故,胡季犛现在,必然是被架在了火上烤。 朱权闭目沉思,想著如今的情形,思考该如何收场。 胡季犛会怎么做?杀了朱鉴?和大明开战?还是妥协? 他太清楚胡季犛的软肋了,这个靠著篡位登基的安南国王,皇位来路不正,国內陈氏旧部和地方豪强组成的保守派,一直虎视眈眈,相较於大明的兵锋,更怕国家內乱。 杜子平死了,对胡季犛来说,是灭顶的危机,可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消失殆尽,只剩下极致的冷静。 硬闯城门,是最蠢的办法,两百人面对数千守军,就算衝进去了,也是瓮中之鱉,不仅救不出朱鉴,连他自己都得折进去。 好在他的背后是大明,这给了他足够的筹码。 朱权將唐敬唤至身侧,低声吩咐了几句,隨即遣散了锦衣卫,只留了周德和几名护卫隨他在城门口等候。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紧闭的城门,发出了沉重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胡季犛带著几名官员和近百亲卫,从城內出来,他坐在马背上,脸色铁青,眼底布满了血丝,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杜子平的死讯,把他从云端打入了地底。 他甚至怀疑杜子平的死,是朱权下令所为,为的就是引起安南內乱,空空消耗这个大明南边邻国的国力。 看著城门口,只带了几个隨从的朱权,胡季犛心里又怒又疑,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忌惮。 他更想不通的是,这个年轻的大明亲王,杀了他的辅政大臣,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为什么还敢单枪匹马地站在城门口! 胡季犛翻身下马,没有像之前那样行恭敬的大礼,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冰冷: “天使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只是昨夜我国少保杜子平,在驛馆遇刺身亡,凶手乃是天使的隨从,不知天使对此,有何话说?” 朱权毫无慌乱,在马上淡淡回了一礼: “国主稍安勿躁,此事本王也是刚刚得知,不如我们入城,慢慢细说。” 胡季犛盯著朱权看了半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情绪翻涌不定,最终还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 “天使请,只是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天使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今日,恐怕没那么容易出城。” 朱权笑了笑,打马往里走,周德和几个个侍卫连忙跟上,他知道,胡季犛现在想要的,不是杀了他,也不是杀了朱鉴,而是一个能平息国內风波,保他皇位安稳的说法。 —— 官署的正厅里,烛火通明,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胡季犛和朱权相视而坐,除了留下费信做通译,皆屏退了左右。 胡季犛卸去了城外的强势和冷硬,再度变得躬谦起来,眼底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城门下剑拔弩张的戾气。 “天使,小王给您赔罪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沙哑,没有半分怒意,只剩满心的身不由己: “方才在城门口的衝撞,都是做给旁人看的,若不摆出那副强硬姿態,那些跟著来的官员,转头就会说小王畏畏缩缩,见了天朝上使便连国体都不顾了。” 朱权坐在那里,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拂去杯口的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仿佛早已看透了他这层偽装,只静静等著他的下文。 胡季犛直起身,语气里透露著苦楚: “天使,您是天潢贵胄,是大明的亲王,自然不懂小王这皇位坐得有多如履薄冰。” 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自嘲: “三年前,小王废了陈氏,登基称帝,朝野上下本就非议不断,陈氏旧部盘踞地方,与豪强士族勾连在一起,三年来就没断过找机会掀翻小王的统治,这些事情,想必天使也有所耳闻。” 胡季犛顿了顿,直视朱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又缓缓鬆开: “杜子平死在天使的亲卫手里,如今满城皆知,並非小王想问天使要一个交代,而是那些陈氏旧部、地方豪强、百万子民,要问本王拿一个交代!” 胡季犛不知道朱权平静的表情下面在想些什么,他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本王自然不敢为难上国天使,更不敢与大明起刀兵之爭,但杀人凶手必须得死!就在明日,在街头眾目睽睽之下处死!” 跟著起身,俯首一礼: “还望天使为两国邦交考虑,莫要因小失大!” 朱权听了胡季犛一番倾诉,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这好像已经是这次事件的最佳处理方案了。 却还是微微摇摇头,开口道: “国主一片苦心,本王知晓了,只是......” 不待朱权说完下文,一名安南將领急匆匆闯进官署,在胡季犛椅子前跪下低声耳语。 胡季犛神色逐渐变化,额头青筋颤动,猛地站起身,指著朱权怒喝道: “朱权!你怎么敢劫狱?!真当我安南无人,不敢杀你吗?!” 第三十八章 一局两利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八章 一局两利 胡季犛的怒喝像一道惊雷炸在官署正厅,一旁的费信被嚇了一跳,战战兢兢半天没能翻译出来。 朱权虽听不懂胡季犛在说什么,可从他的神情语气,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抬头,心里却瞬间清明,唐敬已经动手了。 他入城前对唐敬那几句低声吩咐,本就是两手准备,单枪匹马入补罗城,一来是要当面稳住胡季犛,不想因为他的施压闹翻两国的关係;二来,就是给唐敬创造机会劫狱。 胡季犛死死盯著朱权,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渗出来,方才的平和与谦卑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戏耍的暴怒。 门外的亲卫听到动静,瞬间涌到了门口,长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冷冽的刀光透过半开的门扉照进来,將整个厅堂笼罩在肃杀之中。 可只有胡季犛自己知道,他这副色厉內荏的模样,有大半是装出来的。 他心里慌了,慌得厉害。 如今朱鉴被劫走了,难道他真就要扣下这位来自大明的寧王吗? 他实在想不明白,朱权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理智的事情,这不是逼著他点燃两国战火吗? 朱权终於缓缓抬起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现在就能给你个说法。” 胡季犛死死盯著朱权,喉咙滚动了一下,静待下文。 朱权的声音缓缓响起,出口的话语却让胡季犛觉得荒谬: “杜子平,不是死於私人仇杀。” “他因为不满和谈条款,心生怨懟,昨夜亲率死士,潜入明军大营,意图行刺本王。” “被本王亲卫发现,一番激战,杜子平及其党羽悉数被诛。” 费信疑惑地將这些话一一翻译,听得胡季犛只觉得愤怒和好笑! 胡季犛一阵气笑,正待出言嘲讽朱权两句,看著对面平静又深邃的眼神,又暗自压下了怒气,静下心思量起朱权的话。 朱权再次开口: “国主担心的,无非是那些陈氏旧人。” 胡季犛並非庸人,他很快明白了这並不是一个拙劣的藉口,而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杜子平对和谈的不满,是当著所有人的面表现出来的,议事厅里,他当场拍桌怒斥条款苛刻,拂袖而去,这事安南和占城的官员都看在眼里,他对大明、对朱权的怨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以杜子平那刚愎自用、眼高於顶的性格,做出深夜行刺上国天使的事,一点都不奇怪,甚至在安南的文武百官眼里,这的確是杜子平能做出来的事。 最为关键的是,这个罪名,能直接分化他心头大患的安南保守派。 杜子平是陈氏旧部的主心骨,可保守派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这里面更多的是怕新政动了他们土地和奴隶,只想守著家產的墙头草。 这些人,想著推翻他胡季犛的统治,可真敢站在大明的对立面吗? 一旦给杜子平扣上刺杀上朝天使的罪名,敢站出来兴风作浪的,只有那些陈氏旧部的极端分子而已。 而这些人跳出来,不就正好让他名正言顺地清除异己,彻底巩固皇权吗? 而且,胡季犛上位后,没有將陈氏宗亲清理乾净,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得位不正,要知道前朝皇帝陈氏是得到大明敕封的正统国主。 他趁著大明靖难没工夫插手安南內政,这才夺了皇位,这几年却始终担心大明兴兵来犯,这次和谈他姿態放得如此低,处处退让,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从朱权那几句话,他已经明白,此次借势除掉那些陈氏旧人,反而会得到大明的支持。 这不是把他逼上绝路的危机,这分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权把一把刀递到了他手里,让他能借著杜子平的死,把盘踞在安南朝堂三年的保守派,连根拔起! 可他还是压下了心头的震动,权衡利弊,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下的决定。 朱权接下来的话语,在摇摆的天平一侧,加重了砝码: “之前擬定的通商协议,本王愿意做出让步,古垒、占洞两州產出进贡,由十年改至五年,其余贸易定价,由市价三成改为六成。” 胡季犛心动了,之前的协议,本就是朱权狮子大开口,他答应下来,只是被逼无奈,是为了南征大计牺牲了庞大的收益。 若是按照朱权所说,短短数年之內,就能为安南多得近百万两白银的收入。 国內的敌对势力被清除,依靠贸易使得国库充盈,再加上大明在背后支持,胡季犛想不到西南诸邦能如何抵挡安南的大军。 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他之前所有的暴怒、恐慌、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心动。 沉默了许久,终於缓缓站起身,对著朱权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了彻底的嘆服: “天使深谋远虑,小王佩服,此事,就依天使所言。” 他还有最后一个要求,抬起头时,眼里带著一丝郑重: “只是,此事需要大明官方的背书。小王希望,天使回京之后,能將此事原原本本上奏大明天子,下正式国书,册封小王为安南国王。” 朱权看著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国主放心。” 天色渐明,胡季犛礼送朱权出城,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瞭然。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博弈。朱权保住了朱鉴的性命,稳住了船队的人心,拿捏住了安南的局势;胡季犛借著杜子平的死,清除了国內的反对势力,巩固了皇权,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明册封,还在通商协议上拿到了巨大的让步。 一局两利,皆大欢喜。 朱权心里,悬了一夜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既保住了朱鉴,又化解了两国开战的危机,甚至还意外地让胡季犛欠了他一个人情,为日后的南洋贸易,铺下了稳固的基石。 可他看著远处的大明营地,心里很是清楚,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比胡季犛对他的威胁更大。 这场交易里唯一存在的问题,郑和。 郑和绝不会同意南洋贸易利润上的让步。 第三十九章 制定规矩(二合一)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制定规矩(二合一) 朱权的马队踏破晨雾回到明军大营时,营门处的甲士齐齐躬身行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中军帐的方向灯火通明,即便隔著半座营地,也能感受到那股凝滯的肃杀之气。 郑和早已在中军大帐中坐定,指挥全军列阵,一旦朱权事有不谐,便要立即做出反应。 朱权心里惦记著大营那边的情形,郑和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安南將近半数的贸易利润,他说让就让了,是得给郑和一个完全的解释。 果然,明军大营的辕门遥遥在望时,朱权便看见郑和站在营门外,身后一眾文武。 朱权勒住马,翻身而下,將韁绳扔给周德,径直朝郑和走去。 郑和虽然很牴触朱权意气行事,见他安全回营,倒也是鬆了一口气,见到队伍后面被抬在门板上、重伤昏迷的朱鉴,知道此事有了个妥善的解决,想不明白朱权是如何办到的。 “还好王爷没事!” 郑和快步迎上前,脸上难掩一夜未眠的疲惫与担忧: “城內现在如何了?” 朱权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周德,不动声色: “一言难尽,进帐再说。” 郑和挥手示意身后有些分量的几名文武官员,与他一同入帐。 中军帐內,烛火早已燃尽,朱权在主位坐下,端起周德递来的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杜子平死了。” 帐中诸人並未有什么骚动,昨晚朱权与郑和起了爭议时,闹出不小的动静,再加上郑和连夜整军,一眾文武彼此打听之下,也大致都知晓了事情的经过,杜子平的死在情理之中。 “朱鉴杀的。” 朱权放下茶杯: “杜子平昨夜率兵闯入帐內,刺杀本王,朱鉴奋勇迎敌,全诛贼人。” 在场的当然都知道这是鬼话,昨夜杜子平连大营都没有进过,可还是鬆了一口气,既然朱权作此说,想必安南国主已经认可了这个说法。 朱权目光扫过眾人: “本王已经与安南国主胡季犛达成新的协议,將之前擬定的通商条款做了修改。” 將那捲盖了安南国王印璽的新协议隨手丟在案上,淡淡开口: “原协议中古垒、占洞两州香料贡奉年限,由十年改为五年;对明贸易定价,由市价三成改为六成,其余条款,一概不变。” 话音刚落,帐內瞬间炸开了锅。 户部郎中胡勇率先出列,面带怒色朝朱权行礼道: “王爷!这香料贡奉与贸易定价,是此次出使南洋的核心利源!仅这两项改动,朝廷未来五年至少要损失五十万两白银的岁入!明明已经议定,岂能如此轻易修改?” “简直是动摇国本!”郑和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直刺朱权,上前一步,將那纸新的协议扔在地上,声音陡然拔高: “王爷!您奉天子节鉞,率王师出使西洋,皇命昭昭,一为宣大明国威於四海,二为招抚诸番、充盈国库!可您昨夜做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郑和本是一个喜怒不形於色的沉稳之人,在见著朱权平安归来后,本已將昨夜二人的纷爭压制在了心底,不愿再提起,可他万万没想到,朱权竟敢不与他商议,空口白牙,一夜的工夫,交出大明数十万、近百万两白银的收益! 要知道五年损失近百万两,一年就是一二十万两,如今大明国库年收入折合白银,也不过堪堪一千万两,朱权怎么敢如此妄为? 郑和怒气中烧,更进一步,指著朱权说道: “我不管朱鉴是功是过,但王爷你为此一人,平白让渡了朝廷十年的香料垄断利益!这不是权宜之计,这是以国课换私恩!王爷,您对得起陛下的託付,对得起这满船將士的捨命相隨吗?” 语气之重,已是將卖国的帽子扣在了朱权的头上,当著满营文武的面,与朱权彻底撕破脸。 一时之间,营內嘈杂,议论纷纷。 还是周德往朱权身前站了半步,怯怯地迎上这位老上司的话: “郑太监慎言!王爷自有他的考量。” 郑和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德,又扫过一旁的锦衣卫千户唐敬,一想到昨晚不听自己號令,擅自隨朱权入城,更是恨不得当下就摘了他的官帽,斥道: “唐千户,你是锦衣卫,是陛下派来监察船队的,不是寧王的私卫!若本监回朝参你一本,真当朱权保得住你吗?” 唐敬眉头皱起,並不太过惧怕这位天子近臣,正待张口懟回去,却听到朱权说话了: “都闭嘴。” 朱权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帐內所有的嘈杂。他缓缓起身,走到郑和面前,拾起地上那份协议。 “郑太监,你说本王以国课换私恩,那本王问你,陛下派我们下西洋,真的只是为了靠贸易赚些银两吗?” 郑和挺直脊背,寸步不让: “皇命在上,我倒要听听王爷能说出什么歪理?” “歪理?”朱权笑了,將协议往桌上一拍: “那本王今天就跟你掰扯清楚,什么是正理,什么是皇命的根本!” 他抬手指向帐外,指向南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你说皇命为先,贸易为要,可我们不过只有六艘宝船、两千士卒,能靠兵威打服占城、打服安南、打服暹罗吗?” 比起歷史上的郑和下西洋,朱权清楚的知道他率领的船队劣势在哪里,规模不过歷史上的十之一二,若是手握两万大军,何须让出这些利润,他胡季犛敢说一个不字吗? 凭他们现在的船队规模,想要耀兵海上、扬威於番邦? 真的不够! 建立他梦想中的海上帝国不能只靠手上这点可笑的兵威,还要靠利益去拉拢番邦。 “海疆不在兵威,而在利权!” 朱权的声音陡然加重: “只有让南洋诸国的王公贵族、平民百姓,都靠著和大明的贸易活下去,都从和大明的通商里拿到好处,他们才会真心实意地臣服大明,才会把大明的法度,当成他们的法度!这才是真正的开疆於海上!” 郑和的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反驳,可他依旧死死守住自己的底线,沉声道: “王爷说的这些,太过虚无縹緲!臣只看得见,朝廷实实在在损失了几十万两白银!陛下靖难四年,国库空虚,户部尚书夏原吉为了凑齐船队的钱粮,日夜难安!王爷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朝廷盼了许久的南洋利源,让出去了许多!臣身为副使,监理市舶司,绝不能认这份协议!” “你不认?”朱权挑眉: “那郑太监想如何?” 想如何?能如何?郑和微微一愣。 纵然他手握兵权,营中文武大多数都会听他號令,可他又能如何? 以下犯上將朱权下狱?圣上是给了他制约之权,可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做这种事。 还是去补罗城跟胡季犛说方才签的协议不算,咱们再重新签过?朱权能全手全脚得出来,他郑和可未必! 还是派人返京,向圣上稟明?一来一回少说四个月,於当下局势又有何益? 就在郑和迟疑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侍卫的通传: “安南国王遣使,送国书与贡礼至营外!” 朱权与郑和同时转头,对视一眼,停下了爭吵: “让他进来。” 片刻后,安南使者躬身入帐,双手捧著一卷鎏金的国书,身后的隨从抬著数十口木箱,依次摆放在帐內。使者行过三跪九叩的大礼,將国书高举过头顶,用流利的汉话朗声道: “下臣奉我国主之命,呈递国书於大明天使!我国主愿世代为大明藩属,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另附杜子平勾结陈氏余孽、私通倭寇、意图谋刺上国天使的实证,一併呈与王爷!” 朱权接过隨手翻开,扫了几眼,便递给了身侧的郑和。 国书里,胡季犛言辞极尽谦卑,不仅再次確认了新的通商协议,更主动將安南对大明的岁贡增加了不少,承诺大明所有商船在安南港口永久免税,还附上了陈氏旧部与日本倭寇私通的书信、往来帐目。 坐实了杜子平『谋逆行刺大明天使』的罪名,甚至连杜子平劫掠百姓、虐杀平民的罪证,都一併附在了后面。 更是提出愿奉上兵卒三百、战舰两艘,为上国船队保驾护航,供朱权驱使。 郑和缓缓合上国书,事已至此,如果不去想早先定下的那份巨利的协议,其实这个结果已经算是很不错,只是一想到那几十万两白银,还是忍不住觉得可惜。 他现在也確实拿朱权没有办法,將国书递还,轻嘆一声: “罢了。” 收下安南送来的礼物,送走使者,重回营帐。 郑和屏退了其余官员侍从,帐內只有他和朱权。 “这次便罢了。” 郑和直起身,抬眼看向朱权,语气郑重: “王爷,国有国法,船队奉皇命出海,不能再向今日这般没有规矩。臣有一议,与王爷商定,若王爷应允,臣便认这份新约,亦不再提上奏之事。” “你说。” 这次的事,朱权自知並不占理,若能和郑和达成一致,不將此事闹大,他自然是乐意。 郑和开门见山道: “自此之后,凡涉及邦交往来、番邦宣抚、朝廷詔令传宣之事,由臣主导,遵朝廷法度;凡涉及海上贸易、航线规划、海事决断、海外据点布局之事,由王爷总揽,臣绝不干涉。唯有涉及调兵遣將、对外开战的军国大事,依旧由王爷、臣与刘指挥使三人合议定夺。王爷以为如何?” 朱权沉思不语。 郑和明目张胆地向他提出分权,可这並不是坏事,出海之时,朱棣本意就是让三人互相制约,可一路行来舟山外是这样、补罗城亦是这样,几次决断都没法意见一致,反而让船队內部產生嫌隙。 郑和的这个提议,看似是分权,实则是彻底认可了他在海事上的绝对主导权,政治上的事,郑和替他挡了朝廷的规矩法度;海洋上的事,他可以放开手脚,去铺就他的海上贸易霸权。 这是最完美的平衡,也是两人都能接受的阶段性和解。 “好。”朱权毫不犹豫地点头: “就依郑太监所言,各尽其责,共赴皇命!” 此事议定,將安南的事情告一段落,至於之后安南內部是否会生乱、胡季犛又能否扑灭,已经不在朱权的考虑之中。 待到將郑和送出帐后,朱权轻揉肿胀的太阳穴,一夜未眠的疲倦涌了上来。 但他还不能休息,自出城与劫狱的唐敬匯合,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看重伤的朱鉴,怎么也该去看看,这个惹出一堆麻烦的罪魁祸首。 —— 单独给朱鉴准备的帐篷內,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 戴思恭刚处理完朱鉴的伤情,掀开帐帘出来就碰上了前来探望的朱权。 戴思恭注意到朱权询问的目光,开口回应道: “人已经醒了,运气好,躺个几个月就不碍事了。” 朱权点点头,逕自入了帐內。 朱鉴躺在铺位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的贯穿伤依旧渗著血。 看见朱权进来,他的嘴唇囁嚅著动了动,到底还是虚弱地憋出一句: “小人,又让王爷失望了。” 朱权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看著这位曾经的指挥使如今失去神采的双眼,他心底亦是感觉疲惫。 他哪里看不出来朱鉴已有死志?可他偏偏就不想这个人死! 轻声笑了笑,说道: “昨日你斩杀杜子平,有功无过,他日定会还有擢升。” 说罢,將费信带回来的那枚千户令牌又重新塞回了朱鉴的枕边。 朱鉴眼角滑落几粒晶莹,偏过头去,不去看朱权,轻声道: “王爷,无需如此,我......已无留恋。” 朱权沉默半晌,突然起身,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却控制不住地喷涌而出,肆意拍打著一旁的桌子,指著朱鉴厉声喝道: “他娘的你这条命是老子救的,没还清之前,你凭什么死?!” 第四十章 何时能够太平?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章 何时能够太平? 帐內的草药味混著未散的血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朱权的喝骂声落下去,帐內只剩朱鉴粗重的喘息声。 朱鉴偏著头,视线落在帐篷的麻布顶篷上,涣散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光亮。他失血过多的嘴唇泛著青白,囁嚅了许久,才又挤出一句话: “王爷……您说,这天下,何时能太平?” 朱权微微一愣,不知该如何接口,如今年月,正值永乐盛世的开启,这还不算太平吗? 朱鉴缓缓转过头: “太祖於微末之间创下大明,按理来说,该太平了吧?” “可太平了几年?北边的蛮子年年叩关,在大寧的时候,能有几日是安稳的?” “前些年难得消停了些,因为削藩又起刀兵,这几年靖难,哪有什么太平地方?” “如今燕王登基,不提沿海的倭寇,就是这万里之外的南洋,还是要打仗,要死人。” 他死死盯著朱权,眼底是彻骨的茫然: “王爷,你告诉我,这世道到底怎么了?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真正的太平?” 断断续续说了这么一大段,忍不住咳嗽两声,牵动伤口,朱鉴的面色愈发苍白。 朱权张了张嘴,想说些『开疆拓土』『扬威四海』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些话,他对朱棣说过,对郑和和刘荣说过,可对著眼前已经彻底厌恶战事的朱鉴,他说不出来。 朱权缓缓坐在床沿,身上的亲王锦袍蹭到了床板上的药渍,他却浑然不觉。 目光飘向帐外,像是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营帐,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没有战火、没有饥饉、没有苛政的年代。 “会有的。” 朱权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他收回目光,看向朱鉴,眼底是朱鉴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总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好的,边关无战事,海內无饥饉,孩子能平安长大,老人能颐养天年,老百姓不用再怕兵荒马乱,不用再怕苛政猛虎。”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这样的世道,总有一天会来,我知道的。” “那个世道,没有王侯將相的尔虞我诈,没有藩王之间的同室操戈,普通人就算一辈子没当过官,没立过战功,也能活得堂堂正正,安安稳稳。” 朱鉴眼中满是不信,却还是將质疑的话咽了下去。 “好好养伤。” 朱权站起身,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 “这太平世道,不会自己来的,得有人,一步一步,把它挣出来。” 说罢,转身走出了营帐,晨曦刺破晨雾,洒在他的身上,他望向远方,眼底的光,比朝阳更盛。 —— 补罗城的事,皆已落定。 胡季犛依约送来了杜子平谋逆的全部罪证,也敲定了与大明的通商细则,更是亲自出城十里,恭送大明使团返程。 拔营启程的號角吹响时,朱鉴被安置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牛车上,隨军一同折返新洲港。 他终日沉默不语,大多时候都闭著眼睛躺著,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耐不住有麻雀整日在他耳边聒噪,不给他留半分清静。 刘清禾听说了朱鉴在补罗城里一换三十的夸张战绩,忙不迭地整日跟在朱鉴身边,一会儿问他搏杀的过程,一会儿问他杜子平死前的惨態,丝毫不顾虑朱鉴是个心如死灰,隨时会寻短见的精神病人。 “朱將军,该换药了!戴神医说了,这药得按时换,不然伤口该发炎了!” “朱將军,你试试能提起剑了不?舞两下给我瞧瞧?” “朱將军,你什么时候能下地教我几招啊?” “朱將军,你武艺这么高,能打得过唐敬不?” “朱將军,你看前面路边那几个,像不像歹徒?你说我能打贏他们不?” 她嘰嘰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雀儿,也不管朱鉴理不理她,一边自顾自地说著话,一边收拾床榻上的杂物。 朱鉴只是闭著眼装睡,不理不睬,偶尔会“嗯”一声,接过她递来的药碗,一饮而尽。 他知道刘清禾出身將门,可依旧觉得她太过天真了,没见过这世间的黑暗和骯脏,才会对什么都抱有期待。 刘清禾常常说想去看看天竺的佛国,想去看看传说中遍地黄金的西洋,想看看海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样子。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明亮,那是对未来纯粹的嚮往,是朱鉴早已丟失了许多年的东西。 朱鉴看著她,总会想起朱权在帐里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好的』。 他有时忽然会想,若是真的有那样的世道,像刘清禾这样的姑娘,就该永远这样笑著,永远不用见识这世间的兵荒马乱,永远不用体会家破人亡的滋味,只需要一直对未来憧憬。 若是真能帮王爷开闢出那样的世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还谈什么守护,谈什么开盛世。 “朱將军,路边那几个不是什么贼人,好像是小孩儿。” 刘清禾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朱鉴转头看去。 一座被安南兵焚毁的村落,断壁残垣在路边歪歪斜斜地立著,焦黑的木樑上还留著刀砍的痕跡,断墙后面,躲著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才刚会走路,身上的衣服破成了布条,小脸脏得看不清模样。 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可朱鉴看得出来,这几个小孩儿眼里,是对食物的渴望,只有飢饿才能打败恐惧,让他们见了士卒不去躲避。 他们的父母,大概率已经死在了安南兵的刀下。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死在大寧城里的孩子,那年也才五岁,和这些孩子一般大的年纪。 “停车。”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赶车的士卒愣了一下,连忙勒住了韁绳。 车队停了下来,前后的护卫都看了过来,朱鉴没理会那些目光,让车夫扶著他,慢慢下了牛车。 他从怀里掏出用油布包著的乾粮,还有几块刘清禾早上塞给他的糖糕。 第四十一章 中转站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一章 中转站 新洲港的风,带著咸涩的海味,也带著贸易的喧囂。 重返港口的第二日,朱权便带著工部的匠师、户部的官吏,走遍了新洲港的每一处角落,亲自敲定了大明商栈的选址,算是今后在南洋的据点。 他选了港口西侧一块紧邻航道、地势平坦的地块,这里既能扼守港口的进出要道,又能方便货物装卸。 亲自划定了专属区域,下令在此修建永久式的商栈、仓库、码头,甚至还有一处小型的船坞,用於检修过往的船只。 从船队里留下了十名经验最丰富的船匠、两名精於核算和贸易的管事,还有三十名精锐士卒,常驻新洲港商栈,负责打理贸易往来,维护商栈安全。 同时,他亲自与占城国王占巴的赖签订了协议,委託占城代为照看商栈,保证大明人员与货物的安全,占巴的赖自然是满口应承,不敢有半分怠慢。 商栈的奠基动土之日,新洲港锣鼓喧天,占城的文武百官尽数到场,占巴的赖更是亲自为商栈奠基,向周边诸国宣告,这处商栈是大明的地界,动这里,就是与大明为敌。 朱权站在奠基的土台前,看著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大明在南洋,不再是匆匆而过的过客,而是真正扎下了根。 这里將成为大明船队往返西洋的中转站,成为海上贸易的枢纽,成为他开启大航海时代的第一个桥头堡。 商栈动工的同时,朱权也下令,开放船队与占城的自由贸易,为期五日。 官方的贸易,由郑和领衔的市舶司主持,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源源不断地从船上卸下来,换成了占城的伽南香、苏木、象牙、犀角,还有各种南洋的奇珍异宝,帐目清晰,流程规范,每一笔交易都记录在册。 而私人贸易,更是热闹得沸反盈天。 船上的士卒、官吏、水手、杂役,都拿出了自己攒下的赏钱,还有隨身带来的零碎货物,与占城的商贩、百姓交易。 有的用几尺布换了满满一袋香料,有的用一把匕首换了几块南洋的宝石,有的甚至用自己的军餉,收了几根象牙,只等运回大明,就能翻上十倍的价钱。 港口里人声鼎沸,笑语喧天,士卒们本就因为在陆地上过了新年、拿了寧王的赏钱,满心欢喜,如今又能借著这次出海,实实在在地赚上一笔,一个个更是乐开了花。 私下里,所有人都在说,跟著寧王出海,是走了天大的好运,不仅杀敌立功没什么损伤,还能实实在在地赚到钱,过上好日子。 军心,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凝聚在了朱权的身上,士卒们看向朱权的目光里,不仅是对亲王身份的敬畏,更多是发自內心的拥戴和信服。 郑和与朱权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白日里,他带著市舶司的官吏,事无巨细地敲定了贸易帐目、货物清点、关税细则,甚至主动向朱权提议,要在新洲港的商栈里设立市舶司分点,专门负责大明与南洋诸国的贸易监管,將朱权的贸易布局,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一同巡视商栈工地,一同核对贸易帐目,一同商议后续的航线规划,说话客客气气,相处和和睦睦,仿佛补罗城中军帐里的那场激烈爭执,从未发生过。 朱权也心照不宣地配合著他,两人各司其职,一个主外,一个主內,將船队的诸事打理得滴水不漏。 可只有郑和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从未松过。 这日夜里,新洲港的喧囂渐渐散去,只有港口的灯塔,还亮著彻夜不熄的火光。郑和屏退了船舱內所有的侍从,只留了自己最亲信的小校守在门外,连灯都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火下,他铺开宣纸,拿起狼毫笔,蘸了浓墨。 他的手很稳,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半分颤抖。 从舟山外海遇倭,朱权力排眾议率军追击,生擒贼首;到六横岛炮轰倭寇老巢,清缴海盗窝点;再到新洲港外,逼退安南水师,为占城解围;最后是补罗城杜子平之死,朱权单骑入城与胡季犛交易,修改通商协议,收服占城,建立商栈。 所有的经过,他都事无巨细,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功过分列,客观陈述,没有半分添油加醋,也没有半分刻意詆毁。 写罢,他放下笔,將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將信纸折好,塞进了火漆封缄的信封里,信封上,只写了『面呈圣上御览』七个字。 他抬起头,望向南京的方向,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不得不承认,朱权是个奇才。 论航海,朱权比他更精通,比他看得更远;论贸易,朱权比他更懂其中的门道,更懂如何用利益拴住南洋诸国;论驭人,能让满船士卒死心塌地,这份本事,他自愧不如。 可他是圣上的家奴,是圣上最信任的心腹,他这一生,只忠於朱棣一人。 寧王的步子迈得太大了,快得让他心惊。他不知道寧王最终想要的是什么,是万里海疆,还是別的什么。 他必须把这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圣上,让圣上来定夺。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本分。 郑和將封好的密信,交给了门外候著的亲信小校,沉声吩咐:“去找占城国主,乘最快的船返京,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海风吹起郑和的衣袍,他的身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 —— 朱权正坐在船舱里,借著灯火,在海图上规划著名接下来的航线,炭笔在纸上划过,从新洲港往南,一条长长的航线,穿过暹罗湾,越过马六甲海峡,一直延伸到印度洋的深处。 一个时辰前才由郑和写就的书信,此刻正放在桌案一旁。 唐敬躬身在一旁,那名小校跪在地上,神色中满是諂媚。 朱权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可以说,郑和的这个举动,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若是不写,才是不正常的。 更让他放心的是,郑和並未刻意抹黑,与这样的人合作,他心里踏实。 看向身前不远处的小校,轻声开口: “重新封上火漆,送回南京,早先许诺你的五百两银子,也一併隨船带走。” 第四十二章 藐视天威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二章 藐视天威 永乐元年正月末,占城新洲港的晨雾还未散尽,悠长的號角便划破了港湾的平静。 六艘宝船依次解缆,十五艘辅船分列两翼,还带著安南献上的两艘战舰,帆索在海风里绷得笔直,赤红的大明王旗与钦差旌节在主桅杆上猎猎翻卷。 朱权立在旗舰艉楼的最高处,手扶著冰凉的硬木栏杆,目光越过层层帆影,望向西南方向无边无际的碧蓝汪洋。 他心里清楚,占城不过是这趟西洋之行的第一站,占城国弱兵疲,又被安南逼到了亡国的边缘,自然对大明毕恭毕敬,可接下来要去的暹罗,却是另一番光景。 此时暹罗的阿瑜陀耶王朝,正值鼎盛之时。 陆地军事实力远胜占城这样的小国,也压过中南半岛的安南、缅甸的阿瓦王朝、勃固王朝一头,与大明版图又不接壤,对远隔重洋的大明,暹罗虽有朝贡之名,却从无藩属的谦卑,骨子里的傲气,是实打实的兵马打出来的。 歷史上的郑和下西洋,每次去暹罗都是去劝架的。 所以这一趟去暹罗,不仅是去册封国主和开展贸易那么简单,还要去把大明的规矩,钉在这片南洋最硬的土地上。 从占城出发七日,只差半日航程便能抵达暹罗,照计划船队入暹罗港停泊,沿乘辅船沿內河上行,到暹罗的王都阿瑜陀耶在上岸。 朱权手里拿著海图,目光落在標註著『暹罗港』的位置,可他却有些担忧。 暹罗港是后来的曼谷港,他前世跑船二十年,泰国的贸易港口早就改到了別处,曼谷港只用来供本地渔船停泊,这个沿用数百年的港口荒废的原因多半都是水深不够,支撑不了后世那些钢铁巨舰,那自己座下的宝船呢? 想到此处,朱权召集了郑和、刘荣二人,以及一眾火长,指著海图上的『暹罗港』,提议道: “入港之前,还有件事要做,六艘宝船,吃水远超普通船只,先派几艘小船携测水锤、浮標,逐段测量水深,標记浅滩,確认安全航道后,船队再行入港。” 郑和虽然觉得此举有些小题大做,数百年贸易往来,暹罗港从未有过船只搁浅,但朱权既然已经放话了,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违令,当即下令收帆放缓船速,先派四艘小型的八櫓船入港探测水文。 几个时辰过去,夕阳西下时,两艘测水的八櫓船,率先从海湾疾驰而回,船还没靠上宝船,甲板上的火长便扯著嗓子高喊,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讶: “测出来了!主航道水深不够!” 带队的火长连爬带跳地衝上宝船,手里捧著一本墨跡未乾的测水簿,向已经等在此处的朱权稟告: “这暹罗港主航道,最深处也只有一丈六尺!往里走了三里,水深就降到了一丈二尺!” 宝船吃水一丈,这等水深,自然不足以通行,郑和朝著朱权拱手言道: “王爷果然高瞻远瞩,若是没有提前测探水深,恐怕咱们真得陷在这航道。” 朱权摆摆手不以为意,此时船队已经到了临近海湾的外海,与郑和商议片刻,便下令宝船就地下锚,一眾人员通过舢板换乘,改乘到那些辅船上,等到天亮便入港。 数十条舢板打著火把,在夜色中往返不断,將使团的核心人员和一部分士卒从宝船接到辅船上。 等到天色渐明之时,才將人员运送完毕,辅船上载了八百士卒和一眾核心使团核心成员,这就是此行登岸的队伍。 可船队並没有立即出发,原因是昨日四艘测水船入港,只回来了两艘,还有两艘竟是一夜未归。 朱权站在艉楼上,眉头微皱,暹罗湾是暹罗的国都门户,按理此处应该没有海盗才是,可虽是不解,却不能再等下去了,当即下令,派一艘苍山船,由精通南洋语言的费信带领,入港探查情况,务必查清两艘船的下落。 不多时,派出去的苍山船便派了舢板疾驰回报,那名士卒脸色铁青地稟报:“王爷!出事了!入港的那两艘船,被暹罗港的守军扣了!此刻费通译正在与守军的船只对峙,双方都不敢轻动。” 不待朱权反应,指挥使刘荣闻言勃然大怒,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暹罗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扣我大明的官船,抓我大明的人?” 郑和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沉声问道: “可知他们为何扣船?守军怎么说?” 那小校咬著牙回道: “守军说,咱们的船形制精良,又携带著测水器具,认定是走私的商船,不由分说就扣了船、抓了人,还放话,要想赎人放船,得缴一百两银子的过港税!” “放肆!”郑和气得浑身发抖,“费信没有跟他们说我们是大明天朝的钦差船队吗?” “说了!” 小校的声音里带著憋屈: “也就是那些守军有所顾忌,要不是因为说了是大明的船,恐怕连费通译的船也要被扣下了,那些人还说,暹罗湾內,就算是占城、安南的国王船队来了,也要按他们的规矩缴税!” 朱权手指轻叩桌面,意识到暹罗的情况,可能比想像中的更加糟糕,眼底寒意翻涌,下令道: “刘荣,亲率四艘海沧船,携大明钦差仪仗、本王的寧王印信,还有市舶司关防入港!先礼后兵,交涉放人!” 刘荣自然是没有意见,此前几次事端,他多是隱忍的態度,可那些大都无关船队出使的任务,此次船队人员光天化日之下被扣留,他身为在场职级最高的武將,哪里能忍? 当下接令,应声道: “若是暹罗人敢说半个不字,末將便拆了他的港口!” 言罢起身,大步出了舱,点兵调船去了。 很快,港內就传来了消息,刘荣的海沧船刚入港,港內的守军还想举著兵器拦阻,可看到海沧船上黑洞洞的炮口,还有迎风展开的赤红大明王旗,瞬间就怂了。等刘荣拿出寧王印信和市舶司关防,厉声呵斥,那名守將当场就嚇傻了。 那守军头领原本以为,扣的只是普通的走私海商,想著敲一笔竹槓中饱私囊,却万万没想到,居然踢到了铁板,扣了大明天朝亲王的船。 暹罗港虽然水师强盛,並不惧怕这四艘大明战船,可能拿出四艘战船摆在这里,就足以说明先前那名通译所言不假,他们的確是大明的使团。 那守將当场就喝令手下收了兵器,屁滚尿流地跑去港口,把扣押的十二名水手、火长全放了出来,又把扣下的船完璧归赵,对著刘荣连连磕头赔罪,脑袋都磕出了血,连声道自己有眼无珠。 刘荣本来一肚子火气,是存了在这海港开上几炮得到心思,见这將领如此识相,反倒是不好意思为难,只冷著脸让他跟著去外海,亲自向寧王请罪。 那守將哪里敢不从,连忙带著几个隨从,乘上小船,跟著海沧船,驶出了暹罗湾。 等小船驶出海湾,那守將抬头看见明军船队,才发觉自己先前是嚇早了。 平静的海面上,六艘巨大的宝船横亘在那里,如同六座巍峨的小山,遮天蔽日,五层艉楼高耸入云,船舷两侧,上百个黑洞洞的炮口森然林立,主桅杆上,赤红的大明王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只需要动一动,就能把他这点人马碾得粉碎。 那守將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当场就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船头,对著宝船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狠狠撞在船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宝船的甲板上,朱权看著跪在小船上的守將,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心里清楚,这点威慑,还远远不够,真正傲慢的,不是这个小小的守將,而是坐在阿瑜陀耶王城里的那位暹罗国王。 他没有为难那名守將,只让通译传了话,令其返回港內,清理主航道,备齐船队所需的淡水、粮秣补给,此事便就此揭过。 那守將如蒙大赦,又连连叩首,这才屁滚尿流地驾著小船回了港。 人船俱还,风波暂歇。朱权当即便与郑和、刘荣议定了后续部署。 六艘宝船吃水过深,终究无法驶入暹罗港,便全部留在暹罗湾外海下锚停泊,由刘荣亲率八百精锐士卒驻守,护卫宝船与船队輜重,同时作为后盾,威慑暹罗王城。 朱权与郑和,则率领剩余福船、苍山船与海沧船,载著使团核心人员、八百名士卒,以及贸易货物,入港休整,而后沿湄南河溯流而上,前往暹罗国都阿瑜陀耶王城。 港內的守军早已清理出了一条安全航道,沿途標记了浮標,那名镇守官带著一眾属官,跪在码头上,毕恭毕敬地迎接,连头都不敢抬。 船队入港並未登岸,只是略作补给,便拔锚启航,沿著湄南河,一路溯流而上,往阿瑜陀耶王城而去。 朱权立在船头,望著两岸的景象,心里满是感慨。 后世繁华无比的国际大都市曼谷,此时不过是连片的滩涂与芦苇盪,零星散落著几个渔村,偶有几艘小渔船划过水面,连一座像样的码头都没有,只有河边的水洼里,成群的水鸟飞起,除此之外,便是无边的荒芜。 “王爷,您盯著这片荒滩看了许久了,这里除了芦苇,也没什么好看的啊?” 閒著乱逛的刘清禾凑在一旁,满脸不解地问道。 朱权收回目光,轻笑一声: “你不懂,谁能想到,这片如今的蛮荒之地,数百年后,会成为南洋最繁华的港口都会,商船云集,灯火不绝,比应天府还要热闹几分。” 刘清禾满是不信,只觉得王爷的想法,当真是天马行空,这片兔子不拉屎的荒滩,怎么可能比应天府还热闹? 唯有朱权心里清楚,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时代,让这片南洋的土地,永远刻上大明的印记,让这里的繁华,从一开始,就属於大明。 船队沿湄南河航行了三日,两岸的村落渐渐密集起来,也能看到不少暹罗的官船与兵船往来,第四日午后,瞭望手高声稟报,前方三十里,便是阿瑜陀耶王城,已经能看到王城的城墙与佛塔了。 朱权当即下令,船队放缓航速,泊於河面休整。 按照大明朝贡体系的藩属迎詔礼制,大明皇帝的詔书,代表著天子威仪,藩属国主必须率领文武百官,走出王城二十里,搭建迎詔龙亭,行三跪九叩大礼,方能迎詔入城,这是宗主国的规矩,也是大明的脸面。 早先在占城因为战事的缘故,没有拘於礼节,可到了暹罗,再不可任性行事。 礼部官员擬定了完整的迎詔流程,由两名鸿臚寺的礼官,带著通译费信,乘小船先行前往暹罗王宫通报,给暹罗国主罗摩罗闍留出充足的时间,依礼制筹备迎詔大典。 郑和站在一旁,看著朱权安排妥当,微微頷首,他最看重的,便是这宗主国的礼制,先前无论是应对占城还是安南,这位宗亲寧王都有失礼数,好在这次总算是合理合规,有了点亲王模样。 可谁也没想到,两个时辰,先行前去通报的费信,已经赶了回来,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王爷!郑太监!” 费信脸色铁青地躬身稟报: “暹罗国主罗摩罗闍,听闻我等前来,只说了一句『本王已知晓』,便带著全套国王仪仗,往河口码头去了,说要在河边码头直接迎接王爷入城。对於迎詔礼制的流程,只字未提,毫无依制执行的意思!” “岂有此理!” 郑和当场勃然变色,袖袍猛地一甩,厉声喝道: “暹罗国主此举,是公然藐视天朝,无视藩属之礼!王爷,下官奏请,即刻暂停前行,泊船於此,待暹罗依礼制筹备完毕,备齐迎詔大典,我等再入王城!否则,寧可不入!” 他是朱棣最亲信的近臣,最看重的,便是大明的国威与天子的顏面,暹罗此举,在他看来,是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围的文武官员与士卒,也个个面露怒容,义愤填膺,占城国主那般毕恭毕敬,安南国王更是亲自出城十里相送,区区暹罗,竟敢如此轻慢大明天使,简直是狂妄至极! 唯有朱权,依旧立在船头,望著阿瑜陀耶王城的方向,指尖轻轻叩著船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意。 第四十三章 锋芒暗蓄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三章 锋芒暗蓄 湄南河的水色浑浊,裹挟著南洋雨季的湿热,顺著河道缓缓向南流淌。 朱权立在福船船头,指尖抚过冰凉的船舷栏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帆影,落在前方河岸的码头上。 阿瑜陀耶王城的码头,早已被暹罗的仪仗铺得满满当当。 赤红与明黄相间的旌旗沿著河岸绵延几百米,数十头披掛著鎏金鞍具的白象列在码头最前列,象背上的金顶轿舆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象队之后,是顶盔摜甲的暹罗禁军,再往后,是暹罗文武百官,其中还有不少僧人,乌压压站了一片,少说也有数百人。 排场不可谓不大,却唯独没有依藩属礼制搭建的迎詔龙亭和香案祭品。 “王爷。” 郑和侧过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压著怒意: “暹罗全无藩属恭顺之心,这哪里是迎天子詔书,分明是在列阵示威!” 朱权身后的一眾官员也在相互低语,明显是不忿暹罗国主罗摩罗闍的傲慢。 朱权只是淡淡抬了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开口下令: “人家把仪仗摆得这么足,总不能拂了这份『好意』,泊船,登岸。” 隨著朱权一声令下,船队依次靠岸。 铁锚沉入水底,溅起浑浊的水花,舢板搭在码头石阶上,朱权率先迈步走下船,一身亲王常服,锦袍上的四爪蟒纹在日光下栩栩如生,腰间玉带悬著玉佩,步履沉稳,不见半分侷促。 码头正中央,一眾官员簇拥著从轿舆上走下的中年男子,正是暹罗国王罗摩罗闍。 他身著绣满金线的王室朝服,头戴尖顶金冠,面容微黑,眉眼深邃,下頜留著短须,看著朱权一行人走下船,既没有上前迎接,也没有跪拜行礼,只是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对著朱权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暹罗王室的合十礼。 “远道而来的天朝上使,一路辛苦。” 罗摩罗闍的语气客气却疏离,目光扫过朱权,又在郑和捧著的天子詔书上匆匆一瞥,示意一旁的侍从上前接詔。 至於先前港口扣船之事,更是绝口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鸿臚寺的礼官当场便要上前呵斥,却被朱权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权脸上带著淡笑,同样双手合十,依著暹罗的礼节回了一礼:“国主客气了。奉大明天子之命,出使西洋诸番,途经贵国,特来拜会国主,宣达天子恩諭。” 罗摩罗闍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这位大明亲王竟如此好说话,隨即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使一路劳顿,本王已在王宫备下宴席,为上使接风洗尘。” “有劳国主。” 朱权微微頷首,迈步跟上。 郑和跟在朱权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声音道: “王爷!您怎能由著他如此轻慢?岂不有损天家威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朱权微微摇头,並未理会,心中却有一番思量。 罗摩罗闍明摆著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此时撕破脸皮又能如何?徒惹人笑话罢了。 难道还能在这暹罗国都扬兵耀武、擅起刀兵不成? 身边不过八百士卒,加上海外宝船上的士卒和先前安南派来护卫的,也不过堪堪两千。 如今的暹罗正值鼎盛,单是王城常驻的禁军便有万余,真要在此地撕破脸动了武,仅凭这点兵力,別说撼动王城,就连能否平安退回暹罗湾都是未知数。 更何况,朱棣派他率船队下西洋,核心诉求是『宣威四海、万国来朝』,是让南洋诸国知晓大明易主,奉永乐正朔,而非让他在南洋打一场灭国之战,一旦陷入与暹罗的战事,船队折损风险极大,更会彻底打乱下西洋的全盘计划。 武力震慑这条路,在暹罗根本走不通。 既然武的不行,便要走文的路子,走经济破局的路子。 他一路上结合自身的歷史知识对南洋诸国做足了功课,清楚暹罗的命门。 这个號称中南半岛霸主的王朝,国库收入的小半都依赖海上贸易,本土盛產的苏木、象牙、犀角、顶级柚木,要通过马六甲海峡输往大明、阿拉伯与印度,换来的丝绸、瓷器、铁器,再將这些换来的货物卖给周边国家,算是垄断了大半个中南半岛的贸易。 今日罗摩罗闍敢在礼制上如此轻慢,无非是吃准了大明远隔重洋,对南洋的影响力只停留在纸面,吃准了他朱权不敢为了区区礼制,便与暹罗兵戎相见。 可他朱权要的,从来不是在王城码头爭这一句叩拜的虚礼。而是借著这次轻慢,借著贸易制裁的由头,把南洋诸国的海上贸易规则,牢牢攥在大明手里。 思量间,一行人已到了象队之前,罗摩罗闍抬手示意,两头白象跪伏下来,象背上的轿舆放下了梯板。 “上使,请。” 朱权也不推辞,迈步登上了象舆。郑和与一眾文官紧隨其后,分別登上了其余的象舆,八百名大明士卒列成整齐的方阵,护在象队两侧,隨著暹罗的仪仗,朝著王城而去。 街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暹罗百姓,看著这支来自大明的使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朱权坐在象舆里,掀著轿帘,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佛寺,扫过那些往来的商队,心中对阿瑜陀耶的繁华,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放下轿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低声自语: “罗摩罗闍,今日在码头欠缺的礼数,来日,会让你连本带利,全都还回来。” —— 夜幕降临,阿瑜陀耶王宫灯火通明,大殿之內,更是铺金缀玉,奢华至极。 长案沿著大殿两侧依次排开,案上摆满了南洋珍饈,象乳、燕窝、烤鱷鱼肉、鲜美的海產,还有盛满了椰酒的银壶,琳琅满目。 大殿中央,舞姬赤著双足,伴著铜鼓与芦笙的乐声,扭动著腰肢,舞姿曼妙,香风阵阵。 罗摩罗闍坐在主位上,频频举杯,向朱权与郑和敬酒。 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气氛降到了冰点: “没想到朱棣那顽皮少年,如今竟然成了大明皇帝。” 第四十四章 巨盗陈祖义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四章 巨盗陈祖义 郑和闻言,豁然起身,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罗摩罗闍!大明天子乃九五之尊,岂容你如此言语轻慢!” 殿內的暹罗文武官员,纷纷变了脸色,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两侧的大明士卒,也瞬间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气氛剑拔弩张。 罗摩罗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著郑和,不咸不淡地开口: “这位上使何必动怒?本王不过是说些陈年旧事,隨口感慨罢了。若是有得罪的地方,本王在此赔罪就是了。” 说罢端起酒碗,迎向面色阴晴不定的郑和。 郑和听罢一旁费信的翻译,怒极反笑,不顾罗摩罗闍的敬酒,就要转身离席。 朱权却按住了郑和的肩膀,举碗与罗摩罗闍相碰,算是揭过了这一茬,顺著话问道: “听起来国主曾经见过我朝天子?” 罗摩罗闍看著郑和不服气地坐下,並未理会,与朱权攀谈起来: “二十多年前,本王还是王子之时,曾领使团前往大明,拜见过洪武皇帝,那时的南京城,当真是天朝上国的气象,本王至今难忘。” 朱权知晓洪武十年暹罗入京朝贡,就此確立了藩属国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当年领队入京的就是如今的暹罗国主。 朱权饮了一口酒,轻笑著回应道: “昔年国主入京见了大明繁华,前任老国主倒是没这个缘分去奉天殿上磕头行礼。” 话语之间,分明是嘲讽罗摩罗闍当年不过是以属国下臣的身份,到大明为暹罗求个名分罢了。 罗摩罗闍脸色微变,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正欲说些什么。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与呵斥声,一名中年男子衣衫稍显凌乱,衝破了侍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大殿。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著主位的方向连连叩首,用南洋暹罗官话大声喊道: “求暹罗国主发兵救难!” 殿中眾人皆惊,乐声停滯,罗摩罗闍看清来人的脸,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因为朱权在一旁,他倒也不好发作,只得按捺下怒气,朝阶下那人说道: “原来是满剌加的旺苏莱曼,本王今日设宴招待天朝上使,无暇顾及你,不如等宴席过后,再与你详谈,可好啊?” 满剌加? 朱权心中一动,他当然知道满剌加,后世的马六甲,是扼守马六甲海峡的咽喉要地,也是这次船队要去的地方之一。 那名叫旺苏莱曼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罗摩罗闍身旁的朱权,並未回应罗摩罗闍的话,反而俯首继续哭诉道: “国主,陈祖义率领的海盗三番五次袭击满剌加港口,近两年甚至登陆入侵本土,劫屋掠地,下国难以抵挡,已在生死存亡之间,还望国主出兵相救啊!” 这番话看似是在对罗摩罗闍说的,可朱权听起来却像是在朝自己所说,让一旁的费信翻译说的是什么。 陈祖义?这个名字朱权再熟悉不过,歷史上郑和下西洋途中剿灭的南洋巨盗,拥兵过万,势力比起一般的小国都要大上几分。 罗摩罗闍眉头皱起,开口呵斥道: “区区海寇,你也敢拿来打扰上使晚宴雅兴?本王自由安排,早与你说过容后再议!” 说罢,对一旁的侍卫吩咐道: “將他赶出王宫,莫要在此处碍眼!” 侍卫依言上前,拖拽著旺苏莱曼出殿。 朱权远来是客,见这场景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朝唐敬低声吩咐一二,让他晚些时候將旺苏莱曼带到驛馆。 经过这一番折腾,宴席的气氛消散大半,眾人又是推杯换盏半个时辰,便草草结束。 —— 朱权一行人安排在王城驛馆歇息,驛馆位於王城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守卫森严,大明的士卒將整个驛馆守得水泄不通,杜绝了暹罗人的窥探。 旺苏莱曼再次见到朱权,依旧是诚惶诚恐,跪地便要叩首,却被朱权扶了起来。 “不必多礼。” 朱权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先前你在宴席上所言之事,与我细细说来。” 旺苏莱曼本就是抱著搏一搏的心思,才硬闯的王宫,就为了让朱权注意到,此时双手捧著茶杯,喜不自胜,向朱权一一道来。 南洋巨盗陈祖义,盘踞旧港多年,麾下有战船近百艘,部眾过万,横行南海、马六甲海峡一线,专劫各国贡船与商船。 满剌加国小民弱,港口屡屡被陈祖义洗劫,商队被抢,百姓被杀,近几年更是被攻上內陆,大肆掠夺城镇,已经到了亡国的边缘。 满剌加原本也是大明的藩属国,可是因为陈祖义的缘故,几次前去朝贡的船队都被劫,已经好些年没能与大明交通往来了,迫於无奈,只能依附於暹罗,求得暹罗的庇护。 这次旺苏莱曼作为满剌加的使臣,前来暹罗求援,已经在王都待了半个月了,罗摩罗闍始终避而不见,只说容后再议。 他心中哪里不明白,以暹罗的国力,並非打不过陈祖义,而是发兵海外,无利可图。 再加上罗摩罗闍巴不得陈祖义在南面海岛上肆虐,对他而言,海寇是牵制周边小国最好的棋子,海寇越凶,周边小国就越怕,就越要抱紧暹罗的大腿。 旺苏莱曼打听到大明使臣的船队来访,这才冒著风险硬闯王宫,其实就没有抱著罗摩罗闍会出兵的心思,而是希望朱权能出手相助,只要能击退陈祖义,给海寇一点教训,又能保满剌加几年太平。 朱权闻言,暗自沉思,他此番本就有拉拢周边小国,孤立暹罗的意图,满剌加这会儿递上刀子,倒是正合他的心意。 问题在於他率领的大明使团不是歷史上的郑和船队。 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史载有两万七千人,可自己如今手上的能用之兵满打满算只有两千,未必能像歷史上那样轻易击败陈祖义。 一时拿不下主意,先把旺苏莱曼安抚住: “此事,容本王斟酌一二,你现在驛馆住下,过几日给你答覆。” 朱权注意到旺苏莱曼离去时失望的神色,估计是以为自己和暹罗国主一般敷衍推脱。 没有解释什么,召来了唐敬和费信,让他们安排人手,大肆收集关於暹罗、关於陈祖义、关於南洋诸国的所有消息。 第四十五章 开疆裂土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五章 开疆裂土 朱权並非是在应付旺苏莱曼,而是从他提供的信息中窥见了暹罗的破绽,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去印证。 五天的时间,锦衣卫的密报,如同雪片一般,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朱权的书房。 朱权將这些密报一一翻阅,心中的脉络,越来越清晰。 暹罗的政治制度,不同於如今大明的高度中央集权,而是標准的『曼陀罗式』统治,更加类似於华夏以前分封制。 罗摩罗闍看似是中南半岛的霸主,实则对地方的掌控力极弱。 王城的政令,仅能在湄南河核心流域生效,远离王都的藩镇领主,个个手握兵权,占据著大片的土地与港口,平日里只向王室缴纳少量贡赋,一旦涉及出兵、出钱的战事,个个推諉扯皮,根本不愿为王室消耗自身实力。 这也是为何暹罗国力强盛,却始终无法真正收服周边附属小国的原因。 它只能靠武力威慑,逼著周边小国纳贡称臣,却根本无法提供有效的安全庇护与贸易扶持。 就像满剌加被陈祖义逼到了亡国的边缘,暹罗连出兵剿匪都力有不逮,不是打不过,是根本调不动地方藩镇的兵力,单靠王城的禁军,又不敢轻易离开腹地,怕藩镇趁机作乱。 而陈祖义盘踞的旧港,本就是南洋华人聚集之地,有大量从东南沿海迁徙过去的华商、船工,港口条件优越,扼守马六甲海峡西口,是东西方贸易的必经之路。 拿下旧港,就等於握住了马六甲海峡的钥匙,握住了整个南洋贸易的咽喉。 看著这些密报,朱权心中,一个完整的计划,已然成型。 第六日,郑和与刘荣,一同来到朱权的房间议事。 刘荣是昨日傍晚,从暹罗湾外海,乘小船赶到王城驛馆的,朱权早已传信给他,让他前来王城,共商大事。 “王爷,深夜唤我们前来,可是有要事?” 郑和率先开口,脸上还带著几分对宴席之事的耿耿於怀,更是將朱权隱忍退让的不满,表露在了脸上。 朱权也不绕弯子,直接將这几日收集到的密报,推到了二人面前,沉声道: “郑太监,刘指挥使,你们先看看这些。” 待到二人看完,面露不解,不明白朱权收集这些信息的缘由。 朱权才缓缓开口,將自己对暹罗的分析、对南洋局势的判断,以及经济制裁暹罗、清剿陈祖义的构想,全盘托出: 对付暹罗,无需在暹罗本土动武,而是需要做到两点。 第一,绕过暹罗王室,直接与它治下的藩镇领主、周边的附属小国开展贸易,將原本被暹罗垄断的贸易份额,分散转移到这些藩镇和小国手中。 既能免去中间商的差价,拿到更低成本的南洋货物,又能一步步削弱暹罗王室的经济影响力,让那些藩镇领主,从经济上依附大明,而非暹罗王室。 第二,需要剿灭陈祖义,打通南洋航道。 暹罗无法给周边小国提供的安全庇护,大明能给,只有彻底清除了马六甲海峡的海盗,让诸国的商船能平安往来,大明才能真正成为南洋诸国的依仗,才能將宗主国的影响力,从纸面落到实处。 “暹罗在码头、在宴席上的轻慢,根源在哪里?” 朱权看著二人,语气郑重: “根源就在於,大明对南洋的影响力,只停留在一纸册封上,没有实际的航道掌控力,在南洋没有实打实的军事存在。他知道我们远隔重洋,奈何不了他,所以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和他在礼制上扯皮,爭那一句叩拜,没有任何意义。” 朱权的手指,重重点在桌上的海图上,点在了旧港、马六甲的位置: “真正能让他敬畏大明的,是我们手里的刀,是我们手里的商路。” 刘荣皱著眉,沉吟道: “王爷的意思,是不和暹罗计较这次的轻慢,转而先去清缴陈祖义?可陈祖义麾下有百艘战船,过万部眾,我们满打满算,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两千,兵力悬殊,风险是不是太大了些?” 郑和沉默不语,算默认了刘荣的担忧。 朱权语气坚定: “风险大,回报也大,我们不仅要清缴陈祖义,还要掌控马六甲的航线。” 言罢,看著眼前二人,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 “一旦掌控马六甲航线,在这里建立市舶司,收服旧港的华人势力,以旧港为根基,建立大明第一个海外军事据点与贸易中转站,打造常驻南洋的水师武装,从此以后,南洋唯一的霸主,只有大明。” 朱权的话,一句句砸在郑和的心上,这趟远航,天子交代给他最重要的一个任务,便是通过贸易擷取利润、充盈国库,一旦能够控制住马六甲海峡,掌控南洋诸邦的经济命脉,其中获利之巨远胜这一趟的船只贸易。 对大明而言,这不是锦上添花的一点蝇头小利,而是足足抵得上整个国家税收的巨利,与之相比,清缴海寇陈祖义所冒的风险,反而是可以接受的了。 刘荣闻言也是意动,一路行来,他对外的態度最是保守,因为只要这趟出海平安回国,完成天子交代的任务,他註定能够平步青云,所以他不愿意冒险。 可朱权的提议过於让他心动,本质上就是占领马六甲海峡,这不同於在舟山清缴零星的海盗,这可是开疆裂土的壮举,是足以封爵称公的泼天大功,此事若成,他作为船队军事最高指挥官,不说国公,一个侯爵是十拿九稳的。 二人眼中的犹豫,渐渐被意动取代,刘荣按捺不住,一拍大腿,朗声道: “王爷说得对!跟暹罗这帮人磨嘴皮子有什么意思?末將愿为先锋,定將陈祖义那贼首生擒,献於王爷帐下!” 朱权清楚二人都赞同了去马六甲剿寇的计划,可他的计划不光如此,抬首看了眼郑和,將自己心中的盘算说出口: “郑太监,清缴海盗一事由我和刘指挥使来办,另有要务要交给你。” 第四十六章 兵分两路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六章 兵分两路 朱权指著案上的地图,看向有些疑惑的郑和,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此行兵分两路。 第一路,由郑和,代行钦差正使的职权,率领使团核心文官与三百士卒,访问暹罗治下的藩镇,以及周边的真腊、满剌加诸国。 一来,宣达大明皇帝的詔諭,重申大明的宗主国地位,让诸国知晓,大明才是他们真正的靠山; 二来,將原本同暹罗定下的贸易份额,全部分散转移到这些藩镇和小国,签订新的贸易协议,既能让我们拿到更低的价格,又能釜底抽薪,彻底削弱暹罗王室的经济影响力。 第二路,由朱权亲自掛帅,刘荣作为军队指挥,率领大部分战船与其余所有士卒,直奔旧港,目標直指陈祖义的海盗老巢。 朱权看著郑和,语气诚恳: “郑太监,你久在陛下身边,最懂宣諭安抚、邦交往来之事,这一路,非你莫属。而领兵作战,有刘指挥使在,你尽可放心。” 对於朱权分兵的提议,郑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心里的顾虑翻涌上来,陈祖义盘踞旧港十余年,麾下战船近百,部眾过万,是南洋纵横无敌的巨盗,就连暹罗这些南洋强国都不敢轻易招惹。 合兵一处尚且要慎之又慎,分兵两路,岂不是將朱权推到了险地? 郑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沉沉地落在案上的海图上,视线从旧港、马六甲海峡一路扫过,掠过暹罗湾、真腊、占城,最终停在了安南的补罗城。 出海以来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飞速復盘。 舟山外海,朱权力排他和刘荣的眾议,亲率四艘小船追击倭寇,生擒贼首十文字宗政,一战立威; 六横岛,他以绝对的火力优势犁平倭寇老巢,肃清了浙东海患; 补罗城,杜子平遇刺,安南国內暗流汹涌,朱权单骑入城,三言两语便定下一局两利的和议,不仅保下了朱鉴,还彻底拿捏住了安南的局势,让大明在中南半岛多了一个俯首帖耳的贸易伙伴。 每一次,他都觉得朱权的举动太过冒进,太过孤注一掷,可每一次,朱权都能把险棋,走成实实在在的胜局。 非但没有折损半分大明的威严,反而让南洋诸国,一步步见识到了大明的兵威与手段。 郑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寧王,对南洋的布局,对这片汪洋的理解,远比自己的格局要深远得多。 他重新低头审视朱权的分兵计划,內心的天平,正朝著认可的方向倾斜。 二人此前早已定下约定,邦交往来、宣諭藩邦由他郑和主导,海事布局、航线开拓由朱权总揽。 朱权此番安排,非但没有半分越界,反而將宣抚诸藩、签订通商协议的核心事权,全权交到了他的手里,给了他最大的施展空间。 更重要的是,朱权把最稳妥、最能彰显大明国体的事,交给了他。 出访藩镇诸国,是名正言顺的天子钦差行事,既无性命之险,又能实实在在地瓦解暹罗的贸易垄断,把大明的宗主国权威落到实处。 而清缴陈祖义、直面万余海盗的险局,朱权却自己扛了下来,半分没有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的意思。 郑和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抬起头,看向朱权,目光里再无半分迟疑,郑重地躬身一揖:“王爷深谋远虑,下官,遵令。” 话音落定,郑和便立刻进入了状態,走到海图前,指尖落在南洋的版图上,主动补充起计划的细节。 郑和在片刻之间替朱权完善了方案,一来,朱权那一路带上旺苏莱曼,经由满剌加往南清缴海寇,向周边小国展现大明的庇护之意; 二来,郑和这一路使团先从暹罗南部与马来半岛接壤的洛坤、北大年藩镇入手,这两处藩镇手握南洋贸易良港,却素来与暹罗王室貌合神离,是打破暹罗贸易垄断的突破口。 再依次南下,出访真腊、彭亨、柔佛诸国,最后抵达满剌加,步步为营,一点点抽掉暹罗在中南半岛的经济根基; 三来,需要定下匯合的信號与期限,清缴陈祖义的行动,以三个月为期,无论成败,朱权和刘荣都需率军前往满剌加匯合,切不可孤军深入,久滯旧港。 朱权看著二人,朗声一笑: “好!就依郑太监所言!三日后,我与刘指挥使率船队先行离港,前往暹罗湾外海整备;郑太监你留在王城,正式向暹罗王室递交国书,告知行程安排,再按计划出访诸藩。” —— 三日转瞬即逝。 王城驛馆的大明使团一分为二,朱权与刘荣留下两百士卒,离开了阿瑜陀耶王城,顺湄南河而下,直奔暹罗湾外海的宝船主力。 在外海又停留了几日,分出一部分辅船,装卸那几艘巨大宝船上的货物,停留在暹罗湾,供郑和驱使,然后只留少量士卒和护卫的战舰,其余大部分武装力量,南下满剌加。 郑和身著內官监太监正四品朝服,带著鸿臚寺礼官与通译,捧著大明天子的国书,正式前往暹罗王宫递交。 『大明使团將由副使、內官监太监郑和带队,遍访暹罗南部藩镇与南洋诸番,宣达大明天子恩諭;正使、钦差总兵官、寧王朱权,已先行离开王城,前往暹罗湾外海整备船队,督办海事。』 这样的消息传到罗摩罗闍耳里时,他正与一眾宠臣、舞姬在水榭饮宴,铜鼓芦笙的乐声靡靡,案上摆满了南洋珍饈,椰酒的甜香混著香风,飘得满院都是。 听著侍从的稟报,罗摩罗闍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杯中的椰酒都洒了出来。 罗摩罗闍笑罢,將酒杯重重掷在地上,眼底满是浓浓的不屑与轻蔑。 他原本还以为,这大明使团受了轻慢,定会想方设法给他找麻烦,他这些日子,明里暗里都做了不少防备,就等著朱权出招。 却没想到,这个大明的正主亲王,竟然先跑了! 第四十七章 今非昔比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七章 今非昔比 罗摩罗闍捂著肚子弯下腰,止不住的笑声响彻水榭,他想起了二十六年前的经歷,这位寧王,比起朱棣,可差得太远了! 洪武十年,阿瑜陀耶王朝,王城阿瑜陀耶的王宫大殿里,吵嚷声几乎要掀翻鎏金的殿顶。 十六岁的嫡长王子罗摩罗闍,一身金丝白袍,腰悬弯刀,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听著两侧藩镇贵族的嘲讽与质疑,脊背挺得像海边的椰树,没有半分弯曲。 国內,素可泰旧部盘踞南北,洛坤、彭世洛的藩镇领主手握重兵,对王室阳奉阴违,年年拖欠贡赋,私下里与南洋海盗暗通款曲;国外,与真腊的战爭打了三年,丟了三座边城,西面的勃固王朝虎视眈眈,就连南洋航道上的海盗,也敢屡屡劫掠贡船与商队,王室的威严早已摇摇欲坠。 老国王参烈昭毗牙坐在王座上,面色憔悴,咳嗽声一声接著一声。 他心里清楚,暹罗已经走到了悬崖边,想要压服国內的藩镇,震慑周边的宿敌,唯有一条路可走,求得大明王朝的正式册封,拿到天朝上国的金印与詔命。 有了大明的宗主背书,他这个国王才算名正言顺,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便不敢轻易作乱;周边的敌国,也不敢再隨意兴兵犯境。 而这个重任,落在了十六岁的罗摩罗闍身上。 两个月的航行,罗摩罗闍扶著船舷,望著那座名为广州的巍峨城池,望著码头上列阵的大明卫所士卒,望著市舶司官员整齐的仪仗,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见过阿瑜陀耶王城的繁华,见过湄南河上往来的商船,可当他真正踏上广州港的码头,看著市舶司严整的规制,看著卫所军卒甲冑鲜明、队列肃整,看著港口里往来的漕船、海船绵延数里,才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天朝上国”这四个字,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隨行的官员捧著贡物清单,要上前与市舶司官员交涉,罗摩罗闍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整了整衣袍,对著广州城的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暹罗最郑重的礼节。 按照大明礼制,藩属使团入京,需沿大运河北上,沿途一应饮食住行,皆由沿途官府供给,全程由礼部官员陪同。 礼部的官员见罗摩罗闍年纪尚轻,又是异国王子,便劝他全程居於船內,不必受舟车劳顿之苦,沿途风物,自有属官记录呈报。 可罗摩罗闍却摇了摇头,执意站在船头,不肯错过沿途的任何一处景象。 大运河南北贯通,千里河道,帆檣林立。 他见到了江南水乡的鱼米富庶,田垄连绵不绝,稻浪翻滚,村村皆有粮仓,户户都有炊烟。 即便是最普通的农家,也能吃饱穿暖,孩童在田埂上嬉笑打闹,全然没有暹罗底层百姓面黄肌瘦的模样。 他见过沿途州府的繁华,一座杭州城,城墙便比阿瑜陀耶王城还要高大,城中商铺鳞次櫛比,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琳琅满目,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日夜不息,这样的城池,在大明的土地上,竟不知凡几。 罗摩罗闍站在船头,手里拿著炭条,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画著沿途的港口、河道、城池,记录著每一处的物价、物產、规制。 他终於明白,为何南洋诸国,哪怕要远渡重洋,也要拼了命地向大明纳贡称臣。 这个王朝的体量与富庶,是南洋任何一个国家,穷尽百年都无法企及的。 北上的途中,他也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大明对藩属国的规则。 所有的贡物,从象牙、犀角到苏木、香料,皆由市舶司全程清点造册,封存押运,分毫不得私动;沿途的接待,规格极高,官府供给的酒肉、绸缎、器物,无一不精,却也处处受著约束。 他想上岸与民间商户接触,被礼部官员以“藩使不得私通商贾”拦下;他想参观沿途卫所的操练,被以“军机重地”婉拒;甚至他在宴席上说的每一句话,身边的通译都会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呈报给礼部。 夜里,罗摩罗闍坐在船舱里,看著白天记录的笔记,暗自低语: “想要得到大明的庇护,必先守它的规矩,可这规矩,到底是护著我们,还是捆著我们?” 船队抵达南京时,已是洪武十年的深秋,罗摩罗闍率使团入奉天殿覲见。 他手捧著金叶表文,一步步踏入奉天殿,殿內金砖铺地,立柱高耸,洪武皇帝朱元璋端坐於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下,带著杀伐半生的威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罗摩罗闍按照礼部官员教习的礼节,对著龙椅上的洪武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每一次叩首,都无比郑重。 “暹罗国使臣、王子罗摩罗闍,奉吾王之命,叩见大明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汉话不算流利,却咬字清晰,没有半分怯场。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浑厚,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盘问起暹罗的国情、与周边诸国的战事、此次入贡的诉求。 罗摩罗闍不卑不亢,一一作答,坦诚地说出了此行求册封的核心诉求,却也没有半分摇尾乞怜的姿態。 一番对答下来,朱元璋龙顏大悦。 他当场便应允了暹罗的册封请求,下旨封参烈昭毗牙为暹罗国王,赐金印、誥命、冠服,正式定“暹罗”为国名,取代了此前的“暹”与“罗斛”之称。 使团在南京滯留了三个月,等待礼部打造金印、誥命,也处理与大明的通商事宜。 罗摩罗闍没有整日待在会同馆里,他最常去的地方,便是京营的校场。 他自幼习武,骑射技艺冠绝暹罗王室,对大明的军伍操练、兵器甲冑,有著近乎偏执的好奇。 那一日,他正在校场里试弓,一箭射出,正中三十步外的靶心。 周围的明军士卒纷纷喝彩,就在这时,一道带著桀驁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箭法!只是力道差了些,可敢与本王比上一比?” 十七岁的朱棣,尚未就藩北平,正是年少气盛、桀驁张扬的年纪,平日里最爱往京营校场跑,骑射技艺,在眾皇子中无人能及。 罗摩罗闍本就自负武艺无双,闻言也来了兴致,欣然应允。 二人比试箭术,定在五十步外的靶心,十箭定胜负。 罗摩罗闍先射,十箭七箭中靶心,三箭中靶身,已是极高的水准,可轮到朱棣时,他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在奔马之上拉弓搭箭,十箭连珠,箭箭正中靶心!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连京营的將领都忍不住抚掌讚嘆。 朱棣收了弓,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你一个异国王子,能有这般箭法,已是难得!不像我那些兄弟,只知道抱著书本之乎者也,连弓都拉不开!” 说罢,他又指著校场上操练的京营士卒,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不过是些花架子,守成有余,临阵不足。” 引得隨行老臣连连呵斥,指责朱棣『顽劣不堪!』 几日后大明天子在光禄寺设宴款待暹罗使团,命眾皇子陪宴。 席间,朱元璋谈及北方边事,问眾皇子该如何应对北元的侵扰。 眾皇子皆谨言慎行,要么说“当谨守边境,修缮城池”,要么说“当遣使安抚,以德服之”。 唯有朱棣起身,朗声道: “儿臣以为,北元虎视眈眈,绝非安抚可定。当择精兵强將,出塞北伐,直捣其巢穴,斩其首虏,方能一劳永逸,保边境百年安寧!” 朱元璋却沉下了脸,將酒杯重重一顿,斥道: “小子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边境战事,岂是你嘴上说说这般容易?滚回府中,闭门思过!” 朱棣躬身领命,离席之时,目光扫过席间的罗摩罗闍,眼中没有半分沮丧,只有藏不住的锋芒。 罗摩罗闍端起酒杯,对著他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满朝文武皆说你年少轻狂,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中所想,皆是未来要走的路。 从那日起,他与朱棣两个同龄人熟络起来,时常一同在校场骑射,在会同馆饮酒攀谈。 朱棣总是问他,南海的风浪有多险?暹罗的战象到底有多厉害?西洋诸国都是什么模样?马六甲海峡的航道,到底要怎么走? 罗摩罗闍一一作答,也从交谈中愈发了解朱棣。 这个被斥为“顽劣放肆”的燕王,绝非紈絝子弟,他对疆域、兵事、航道贸易的敏锐,远超同龄之人,甚至远超许多久歷官场的老臣。 一个是南洋的嫡长王子,身负家国重任,远渡重洋求存;一个是大明的皇子,心怀边疆之志,眼望万里江山,少年意气相投,竟引为知己。 洪武十年的腊月,罗摩罗闍带著大明的册封金印、誥命,带著丰厚的赏赐,以及与大明签订的朝贡贸易契约,率使团离京南下。 在南京待了许久,罗摩罗闍对大明的了解,远不是初来时那般浅薄。 他不再只看到这个王朝的富庶与强盛,也渐渐看透了这个王朝对南洋诸国,最核心的统治逻辑。 通过与礼部官员、市舶司官吏的接触,他渐渐明白,大明对南洋诸国,从来没有直接统治的意图。 它看重的,是“万国来朝”的正统虚名,是藩属国奉其正朔、纳贡称臣的体面。 只要你肯称臣纳贡,肯认它这个宗主,它便不会干涉你的內政,不会管你谁当国王,谁掌兵权,更不会远渡重洋,为南洋诸国的纷爭,轻易动兵。 他也看清了洪武海禁的真相。 所谓海禁,禁的是民间私人出海贸易,却把官方朝贡贸易的主导权,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南洋诸国想要与大明通商,想要拿到大明的丝绸、瓷器、铁器,唯有朝贡这一条路可走,谁能拿到大明的朝贡勘合,谁就能垄断与大明的贸易利润,谁就能在南洋的诸国博弈中,占据绝对的优势。 罗摩罗闍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暹罗湾、马六甲海峡、南海航线,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既对大明的国力,心怀极致的敬畏,也彻底篤定了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他要借大明的册封,压服国內的藩镇领主,登上暹罗的王位; 他要靠垄断与大明的朝贡贸易,充盈国库,打造一支强大的水师与陆军; 他要扫平周边的宿敌,收服南洋的小国,做南洋霸主。 只要他始终维持著对大明的“恭顺”,按时纳贡,奉其正朔,这个天朝上国,便不会轻易触怒他,更不会远渡重洋来征伐他。 而这片南洋的土地,这片万里海疆,终將是他罗摩罗闍的囊中之物。 少年人的敬畏,终究化作了“敬而不畏”。 他看清了大明的底线,也找到了自己的霸业之路。 从广州登船启程归国时,站在船头,回望大明绵延的海岸线,他的眼中,早已没了初来时的忐忑与不安,只剩少年人的篤定与野心。 归航途中,船队遭遇了南海海盗。 这一次,罗摩罗闍没有半分慌乱,亲自率护卫迎战。他提刀冲在最前面,身后的护卫士气大振,一番血战,不仅击溃了海盗船队,更是生擒了海盗首领,缴获了五艘海盗船。 站在血染的甲板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罗摩罗闍望著眼前一望无际的南洋汪洋,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指向南方,对著身边的所有隨员,立下了誓言: “今日起,我罗摩罗闍在此立誓,终有一日,我要让暹罗的水师,掌控整个南洋的航道;要南洋诸国,皆奉暹罗为尊;要让我的名字,响彻整个世界!” —— 侍从看著眼前陷入沉思的国王,硬著头皮上前提醒: “国主,大明那个姓郑的使者在外殿等久了。” 罗摩罗闍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心情大好,放下手里的酒杯,率先往外殿走去。 二十六年过去,那个校场上桀驁张扬的“顽皮少年”,坐上了大明的龙椅,成了九五之尊的永乐皇帝。 而他,也兑现了当年在海上立下的誓言,成了暹罗的国王,成了无人敢轻视的海上霸主。 时代已经变了,这一次他未必会如当年校场上一般,输给朱棣。 第四十八章 海龙太岁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八章 海龙太岁 人这一辈子的路,大多不是自己选的,是被世道一步一步逼出来的,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海禁推行第三年,赵北辰所在的潮州渔村,活路便全断了。 官府不许片板下海,世代靠海吃饭的人,没了生计,渔网烂在滩涂,家家户户米缸见底,连野菜都挖不到了。 赵北辰是村里水性最好、身手最矫健的壮劳力,可从头到尾,他只劝乡亲们隱忍避祸,他信了半辈子的道理:民不与官斗。 只要熬过去,总能有口饭吃,只是他的心里亦是愤懣不已,只盼望著这个世道,能慢慢好起来。 村里邻居是三兄弟,老娘臥病在床,熬了半个月,连口米汤都灌不进去。 三兄弟没了法子,半夜驾著小舢板偷偷下海,想捞点鱼熬汤给老娘续命。 天没亮,三人就被巡海官兵拿住,押回了渔村。 带头的把总把三人绑在村口老榕树上,鞭子抽得皮开肉绽,骂他们是私通海盗的反贼,扬言要把三人押往京城充军,还要抄没全村仅剩的口粮。 全村人都跪了下去,额头磕得流血,求官兵高抬贵手。 那把总只挥了挥手,手下的兵就抡起鞭子、刀鞘往人群里砸,老人孩子被踩在泥里,哭喊声撕心裂肺。 赵北辰看著绑在树上的三兄弟,看著满地跪著的乡亲,骗了自己三年,终於还是忍不住了。 他分开人群走上去,挡在乡亲们身前,跟那把总说,祸是三兄弟闯的,要杀要剐冲他们来,別祸祸全村。 那把总上下扫了他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骂他也是个反贼胚子,话音没落,腰间钢刀就拔了出来,朝著他头顶直劈下来。 赵北辰脑子里一片空白,顺手抄起身边靠墙的船桨,横著挡了上去。打了十几年鱼,他的臂力早练得比牛还大,这一下下去,只听见一声闷响,船桨碎了,那把总的脑袋,也跟著碎了。 周围瞬间死寂,紧接著就炸了锅,剩下的官兵红了眼,拔刀就往他这边冲,要把他乱刀砍死。 乡亲们一下子涌了上来,把他死死护在中间,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人,举著扁担就往官兵身上砸;妇女们抱著官兵的腿,嘶吼著让他赶紧跑。 赵北辰看著身前挡著的乡亲,看著地上那具没了脑袋的尸体,明白他这辈子的安稳,彻底没了,打死朝廷官差,是死罪,他留下来,只会害死全村人。 那天夜里,赵北辰在爹娘院门外磕了三个响头,没敢进门,怕听见娘的哭声,就再也迈不开腿。 村里的兄弟给他备了艘破渔船,装了半袋炊饼、一坛淡水。 他驾著船,头也不回地衝进了南海的黑夜里,身后是官府的火把和追捕船队,身前是望不到边的茫茫深海。 赵北辰,从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成了朝廷画影图形通缉的亡命徒,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在海上漂了七天。 第七天,米和水都见了底,喉咙烧得像冒了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紧接著遇上颱风,浪头把破渔船拍得散了架,船板一块接一块裂开。 他抱著一块碎船板,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意识越来越模糊,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交代在这海里了。 等他再醒过来,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身边围著一群跟他一样,脸上带著风霜和狠劲的汉子。 领头的人叫陈祖义,跟他一样,是广东沿海被海禁逼得走投无路、逃到海上的。 陈祖义带著几十號同乡兄弟,靠零星走私、对抗官府巡船活命,前有大明水师追剿,后有南洋本土海盗截杀,日子过得朝不保夕,跟他一样,都是海里的亡命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赵北辰这条命是陈祖义捡回来的,他跟陈祖义说,这条命以后就是他的,他让自己往东,绝不往西。 赵北辰留在了船上,他水性好,驾船的本事刻在骨子里,打起架来也敢拼命,没过多久,他就成了船上最能打的人,陈祖义也越来越器重他,每次出海,都把他带在身边。 海上的日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三个月里,他们跟水师巡船碰了七次,跟南洋海盗打了四场,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 赵北辰见过陈祖义身中两箭,还握著刀冲在最前面,把伤號死死护在身后;也见过他把仅剩的半袋米全部分给兄弟,自己啃了两天树皮。 陈祖义跟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朝廷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自己在海上闯出一条活路』。 这句话像一把火,烧进了赵北辰的心里,他这辈子,被朝廷的规矩逼得家都回不去,而陈祖义,是第一个告诉他,他们是可以自己定规矩的人。 在海上的那些年,赵北辰从一个只会近海捕鱼的渔民,学会了远洋航行,学会了跟南洋各路势力周旋,甚至能说一口流利的番语。 他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硬冲的愣头青,学会了隱忍,学会了谋划,成了陈祖义身边最受信任的左膀右臂。 跟著陈祖义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沿海被海禁逼得家破人亡的华人,足足有数百號人。 那天,陈祖义召集所有人,说要南下南洋,找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土地,再也不用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赵北辰第一个站出来,说他跟著走,他带著跟自己一起逃出来的同乡兄弟,跟著陈祖义的船队,驶向了更南边。 他们的船队,最终停在了渤林邦国的旧港。 那时候的渤林邦国,国力孱弱,常年被满者伯夷、爪哇等强国欺压,沿海海盗三天两头来劫掠,老国王焦头烂额,急需一支能打的武装力量,很高兴他们带著几百號敢拼命的汉子,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块落脚的地方。 没过多久,周边海盗集结上千人来劫掠,陈祖义带著他们正面迎上去,三天就端了海盗老巢,杀了匪首,把抢来的財物全还给了当地百姓。 紧接著,邻国爪哇出兵犯境,陈祖义又带著他们在边境打了一场硬仗,把爪哇军队打回了老家。 老国王大喜,在王宫设宴,封陈祖义为渤林邦国大將军,统领全国兵权。 赵北辰因每战都冲在最前,战功赫赫,被封为百户长,领了封地,有了自己的人马。 算下来,他已经在海上漂了快十年,这是他第一次,有了一块安稳的落脚之地。 赵北辰看著跟著自己南下的乡亲们,在封地上开垦荒地,盖起房子,娶了当地女子,生了孩子,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再也不用怕官府追捕,再也不用过顛沛流离的日子。 他那时候总觉得,这条路他选对了,跟著陈祖义,他们真的闯出了一条活路。 他不再只知道打打杀杀,找了个跟著他们一起逃出来的落魄书生,跟著他读书识字,学著治理地方,调解邻里纠纷,跟当地土著部族打交道。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就变了味。 老国王年迈体衰,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几位王子为了王位拉帮结派,朝堂上勾心斗角,今天你给我下绊子,明天我给你使阴招。 而陈祖义的势力越来越大,手里握著兵权,也渐渐引发了王室的忌惮,明里暗里的打压和算计,从来没停过。 赵北辰好几次找到陈祖义,提醒他早做防备,王室的人信不得。 可陈祖义每次都只是淡淡看他一眼,说:“乱世之中,握在手里的刀,才是唯一的规矩。”他听著,没再说话,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隨著老国王病重,整个渤林邦国的局势,逐渐失控。 大王子和二王子各自在王城拥兵,剑拔弩张,地方小领主纷纷割据,不听號令。 邻国满者伯夷更是在边境集结大军,扬言要趁机吞併渤林邦国。 整个国家摇摇欲坠,隨时可能分崩离析。 境內的华人流民人心惶惶,都怕再次陷入战乱,再次变得无家可归。 赵北辰看著封地门口那些惶恐的百姓,握紧了腰间的刀,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老国王最终还是走了,没留下半句遗詔。 他下葬的当天,大王子和二王子就在京城各自起兵,互相攻杀,王宫內外血流成河,没几天功夫,王城里就死了上千人,邻国满者伯夷也正式出兵,一路势如破竹,全境陷入战火,百姓流离失所,哭嚎遍野。 陈祖义召集了他们所有心腹,在將军府开了一夜的会。 他说,现在局势已经烂透了,指望这些王子,只会把整个国家葬送掉,到时候他们这些华人,只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说,他们要趁乱夺权,自己掌控渤林邦国,只有把刀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护住他们自己的人。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赵北辰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知道陈祖义说的是对的。 当天夜里,赵北辰率领本部五百人马,连夜攻入王宫。 王宫的守军早就没了斗志,没费多少功夫,他们就冲了进去。 他带著人,平定了两个王子的叛乱,把所有反对陈祖义的王室宗亲、朝臣,全都清算了。 整个过程里,他亲手杀了人,不止是拿刀的士兵,还有手无寸铁的妇孺,那些没参与爭位的王室家眷。 他手里的刀,沾了无数无辜的血。 他曾经的底线,那些在渔村里信了半辈子的道义,在王宫的刀光剑影里,彻底碎成了粉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劝乡亲们隱忍避祸的赵北辰,早就死在了村头的那个下午。 之后的十年,是渤林邦国最鼎盛的十年。 陈祖义掌权之后,为了掌控马六甲海峡这条黄金航道,派赵北辰驻扎哑鲁港,封他为哑鲁港主,总领当地军政大权。 哑鲁在苏门答腊岛北部,是马六甲海峡的咽喉要道,既是渤林邦国的西大门,也是他们劫掠过往商船的最前线。 十年间,陈祖义靠著劫掠西洋过往商船,积累了巨额財富,渤林邦国国力越来越强,境內百姓衣食无忧,成了南洋地界无人敢惹的势力。 大明朝的海禁越严,从沿海逃亡南洋投奔他们的华人就越多,陈祖义的名號也越来越响,成了南洋赫赫有名的海盗王。 而他赵北辰,也在这十年里,在南洋闯下了赫赫威名——海龙太岁。 赵北辰用了十年时间,把哑鲁从一个破败小渔村,建成了南洋地界最繁华的商港之一。 他一边按著陈祖义的命令,劫掠过往的番邦商船,一边开埠立市,定下公平的贸易规则,往来的华商船只,只要交一笔定额的税,就能在哑鲁安心开展贸易,绝不会被劫掠分毫。 在南洋的番邦人眼里,他是凶名赫赫的海龙太岁,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可在哑鲁的百姓和华商眼里,他是给他们带来財富和安稳的英明统治者。 他守著哑鲁港,守著这条航道,也守著跟著他討生活的万余华人。 直到满剌加的崛起,分润了这条航道的半数利益,让原本富足的哑鲁人民收入锐减。 可是不要紧,如今的哑鲁,经过几个月的匯聚,已经聚集了一百二十艘战船,足足五千的可战之人,比起满剌加全国的兵力还要多。 赵北辰在这里等候,再过几日,陈祖义还会带著国內精锐的近千人来此匯合。 到时候,一举吃下满剌加,易如反掌。 仗还没开打,生意还是要做,虽然港口数目繁多的战船,透露著萧杀的气息,可依旧有无数为利益往来的船只经过这条航道。 按照老规矩,从马六甲海峡过,凡是在哑鲁港停靠,交上一笔可观税费的船只,赵北辰都不会抢,反而会保障商船一路的安全。 他抢的,是那些享受著这条航线的便利,还不肯交保护费的愣头青。 眼前的一艘福船就很识相,乖乖停靠在了港口,这条船是第一次来这,赵北辰对自己的记性很自行,绝对不会记住。 而且,这是大明的官船,按照以往惯例,大明官船应该停在北边的满剌加,不应该来哑鲁。 赵北辰盯著这艘船,警惕起来,他可不希望在这个关键时候,大明的势力横插一脚。 船上走下一名白面无须的高大男子,衣著华丽,却没什么气度,有些胆怯地瑟瑟打量著四周。 他身边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年纪虽小,可眼里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好奇要更多一些。 再往后是一个威武汉子,鬍子拉碴许久没有打理,身后背著个硕大的剑匣,目光狠厉,环视一圈,注意到了在港口巡视的赵北辰。 那汉子直直地望过来,像是看见了猎物一般。 为首的那白面男子察觉到了身后汉子的异样,回头扯了扯那汉子的袖子,带著些討好地说道: “朱鉴,在这儿你可別惹事儿,护著我周全就好,咱家可不想把小命交代在这。” 然后周德对著一旁的费信吩咐道: “费小通译,你去与那人说一声,咱家要见这里管事的。” 说罢,他伸手指向正与朱鉴对视的海龙太岁,赵北辰。 第四十九章 摊牌 大明:海上藩王 作者:佚名 第四十九章 摊牌 船队驶入满剌加港的第三日,朱权便將南洋海道的虚实摸了个通透。 旺苏莱曼带来的消息並非虚言,陈祖义早已將满剌加视作囊中之物,只等著大军集结,便要一鼓作气,吃下这个隔海峡相望的贸易小国。 明军船队的宝船虽然船坚炮利,但面对数量远多於己方的海寇,朱权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更何况,陈祖义並非一般的海寇,他如今掌握了渤林邦国的实际军事控制权,手中的武装力量比起一般的南洋小国,还要厉害许多。 所以在於陈祖义开战之前,最好还是打入敌人內部,探清楚陈祖义兵力的虚实。 唐敬自告奋勇请缨前往,可朱权摇了摇头並未应允。 这趟派人前往哑鲁港,是去探听消息的,需要一个口齿伶俐、懂得变通的人才行,而非是依赖武力。 想到这里,朱权便將目光放在了身后陪侍的周德身上。 周德虽然心里千万个不乐意,可寧王已经发话了,他还能拒绝不成? 只好恳求朱权派个武艺高强的给他做护卫,朱权想来想去,还是朱鉴最为合適。 朱鉴这几日才从先前的颓丧中走了出来,勉强有了点精神头,这种时候,正该给他安排点事做,人嘛,只有忙碌起来,才能忘记伤痛。 这才有了先前哑鲁港码头上,周德吩咐费信的那一幕。 没等费信上前找人,赵北辰已经抢先一步迎了上来,他一眼就能瞧出这帮人领头的是大明朝廷的人,他可不想在这个节点惹出什么乱子。 赵北辰上前以汉人的礼节微微拱手,用带著潮州口音的大明官话说道: “在下哑鲁港主赵北辰,不知几位是从哪里来?” 周德来之前,在满剌加就已经听说过赵北辰『海龙太岁』的凶戾名头,此时听了这番言语,先是后退半步,转瞬又恢復了趾高气昂: “咱家奉大明天子之命,由福建市舶司来此收购一批胡椒,你们这弄得什么阵仗?北面那港口都给关停了!可別耽搁了咱家的正事。” 北面那港口,自然指的是离哑鲁三天航程,一峡之隔的满剌加。 赵北辰闻言並未生疑,大明虽然海禁,但官方的贸易从未停止,每年都有几艘官船要经过马六甲海峡,去满剌加进行货物交易,如今因为接连对满剌加的入侵,港口关停导致大明的官船往南来哑鲁,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或者说,这本就是陈祖义攻打满剌加的目的,谁不想作用这条黄金航线的庞大利润呢? 赵北辰心头一喜,虽然他们干著海盗的营生,可绝不会打劫停在自家港口的商船,做这种杀鸡取卵的傻事,更是十分乐意大明的官船今后能来哑鲁停靠,连声应道: “满剌加做不了的生意,来咱们这就是了,倒是不知道贵人要採买多少胡椒?” 周德一甩袖子,语气更盛: “有多少,要多少,只要货色好,价钱好说。不光是这一趟,咱家这次来,也是看看路子,要是合適,以后市舶司的採买,就不走满剌加了,全从你哑鲁港走。” 赵北辰眼睛一亮,心里飞速地盘算起来。 这些年,他守著哑鲁港,一直想把这里做成南洋华商的安稳港,可陈祖义劫掠成性,坏了名声,华商大多不敢来,只能靠著收过港税勉强维持。 若是能搭上福建市舶司的线,跟大明官方做长期生意,不仅能给哑鲁带来源源不断的財货,更能让跟著他的弟兄和百姓,过上更安稳的日子。 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也没忘了留后手,这官船看著油水十足,若是真能谈成合作,自然皆大欢喜。 若是这伙人有什么猫腻,或者生意谈不拢,在这哑鲁港,他想吞下这条船,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想到这里,赵北辰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贵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里面请,里面请!管事要的香料,我这里应有尽有,货色绝对是南洋最好的,价钱也好商量!” 周德心里鬆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他昂首挺胸,跟著赵北辰往港內的宅院走去,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港口的布防,哨塔、火炮、战船位置,多少士卒值守,尽都放在心里。 接下来的三日,周德彻底把市舶司管事的架子摆了个十足。 今日要去看香料仓库,明日要去看晒货的场地,后日又要跟赵北辰谈价钱、定章程,借著这些由头,把哑鲁港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他也没忘了跟当地的华商、百姓打交道。 出手阔绰,给小商贩的茶钱、小费从不吝嗇,往往几句话,便把赵北辰的底摸得清清楚楚。 让他没想到的是,赵北辰在当地的名声居然不差,不欺负本地人,也不抢来哑鲁贸易的船,定的税比满剌加还低。 甚至因为强大的海军武装,也没什么別的海寇敢来这里撒野,这让哑鲁的原住民,比起满剌加、暹罗,生活水平还要高一些。 最为重要的是,周德从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赵北辰与陈祖义二人的理念已经有了很大的分歧,赵北辰更希望渤林邦国成为一个正式的、获得国际认可的政权。 通过贸易不断壮大,让本地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而陈祖义却十分依赖武力扩张,认为只要足够强大,周围国家的一切,就都是他的。 甚至还有过提议去给大明朝贡,只是贡礼不同於別国提前准备,打算直接开空船出发,路上抢到什么就进贡什么。 要不是因为和满剌加的这一仗给耽搁了,说不定此时已经派贡船往大明出发了。 周德最擅长的便是揣测人心,得到了这些消息后,他决定此行不仅仅只探听哑鲁的兵力虚实,他还想拉拢赵北辰,他篤定这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这天夜里,周德便在宅院摆了酒,单独宴请赵北辰。 酒过三巡,周德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人,屋里只剩下他和赵北辰两人,他放下酒杯,脸上的嬉笑倨傲尽数褪去,开口说道: “赵港主,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 “咱家是大明天朝钦差总兵官、寧王殿下麾下,寧王府承奉司总管周德。” “如今,大明数万水师就屯驻在满剌加,等著清缴你们这帮作乱的海寇!” 第五十章 翻车 周德嘴上说著硬气的话,可端著酒杯的手却没控制住微微颤抖。 他这辈子唯唯诺诺,在內官监看尽了上司脸色,到了寧王府更是步步小心,別说跟杀人不眨眼的海盗头子摊牌,就算是跟小姑娘刘清禾呛声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生怕落人把柄。 这三日他摸遍了哑鲁港的布防,原本只要今日將货物採买完成,离开哑鲁港,將消息带回留在满剌加的大明船队,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问题在於,正是因为他了解了哑鲁港的水军战力,他才清楚地明白,这里不是一击即溃的海盗,而是久经战事、深諳海战的士兵。 就算他將此地的布防带回去,就算明军的装备要远远领先,可在庞大的人数差距和海战经验面前,即便能胜,也一定会损失惨重。 他打听到陈祖义还有三天就会抵达哑鲁,到时候隨时都有可能向满剌加发起进攻,周德已经没有机会先行撤离,再由王爷想办法策反赵北辰了。 在他看来,赵北辰被策反的概率很大,这也是唯一能让大明船队大获全胜的法子。 昨日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边是王爷船队的生死,一边是掉脑袋的风险,嚇得冷汗把被褥都浸透了。 到最后,还是决定和赵北辰摊牌,他要在这里说服对方。 赵北辰闻言,端著酒杯的手顿住了,眉峰一蹙,眼里的隨和褪去,只剩下警惕。 周德话一出口,他自己的心臟先狠狠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能感觉到,赵北辰身上的气息冷了下来,裹著杀气,直直压了过来。 可他不能怂,一旦示弱就全完了,他如今必须得做出,数万大军压境,不降即死的姿態。 身子微微前倾,装作不在意地看著赵北辰,开口说道: “赵港主,今日咱家是来劝降的,若是你归顺大明,寧王殿下保你一个世袭千户,想要回去也好,想待在这也罢,都隨你。” 赵北辰先是错愕,盯著周德看了半晌,像是要把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看穿。隨即,他放下酒杯一阵冷笑,那笑声里带著不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周总管。” 赵北辰指尖叩著桌面,一下下,敲得周德的心臟跟著跳动: “我敬你是大明来的贵客,好酒好肉招待,给足了你面子,你却在这,拿这些鬼话,来糊弄我?” 周德桌下的小腿忍不住颤抖,犹自强撑著气势: “赵北辰!你若是执迷不悟,可就是亲手將这几十年精心营造的地方付之一炬,跟著陈祖义,能落个什么?海寇的骂名!你也甘心?” 赵北辰已经快五十岁了,可锐利的眼神还像是个青壮少年,轻笑一声道: “我好歹也在南洋混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你们这些大明鹰犬,別说那些虚张声势的话,若是真有几万精兵,能派你一条船装作商船劝降?还不早就把坚船利炮架在港口,再来问我降不降?” 周德知道已经失败了,在心里盘算著要不要大声呼喊,让隔壁的朱鉴听见,好歹爭取些时间,可瞬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在人家的地盘,负隅顽抗只是徒劳。 屁股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他的手死死抠著桌沿,就差把求饶的话语说出口。 软弱了一辈子,事关天朝脸面,好歹要硬气一回。 可当赵北辰把钢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周德强撑起来的那点精气神一下就泄了气,瘫软在椅子上,苦著脸求饶道: “別別別!错了错了,咱错了还不行吗,港主饶命,好汉饶命嘞!” 赵北辰见到周德变脸这么快,也是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將刀往他脖子上紧了紧,凶神恶煞地问道: “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身份?先前所言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周德一泄气,哪里还能再硬起来?竹筒倒豆子般地统统吐露: “我真没骗你,咱家真是寧王府总管,寧王他老人家的船队就在满剌加停著呢,就是......就是人没那么多。” “嗯?” 赵北辰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继续说下去。 周德苦著脸,心里后悔不已,早知道今天乖乖离港就好了,打不打的贏关他屁事,难得有回雄心壮志,倒是要把小命搭进去,嘴上却没迟疑: “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两千人左右,二十多条船,有大船,特別大那种。” 顿了顿,又补充道: “再加上满剌加的船队,还能多个两千人。” 赵北辰思考片刻,到底是没有砍下周德的脑袋,转身出门,吩咐手下將周德,连带著那一行还不知情的朱鉴等人,一併收押软禁起来。 他不是不愿降,而是见惯了明军的狡诈,就算降了,多半也逃不脱一死。 至於不杀周德,好歹留人质在手上,真打起来也能有个退路,事关重大,得过几日等陈祖义来了岛上,让他来做决断。 而且周德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一旦和明军打起来,不同於对满剌加的小打小闹,那可就真是真箇哑鲁甚至旧港生灵涂炭的孽事。 —— 三日后,港口方向传来了悠长的號角声,一声接著一声,连绵不绝。 海面上,十余艘战船,正缓缓驶入港口。 码头上,赵北辰早已带著麾下的一眾头目在岸上等候。 看著那艘主舰缓缓靠岸,陈祖义从船上走下来,赵北辰快步迎了上去,脸上是发自內心的恭敬。 陈祖义与他年纪相仿,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頜的刀疤,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一身短打劲装,腰间別著两柄弯刀,走路虎虎生风,哪怕只是隨意站著,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梟雄气,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辰!” 陈祖义大笑著,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赵北辰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十足,“辛苦你了!大哥果然没看错你!”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潮州乡音,目光扫过港口整齐的战船,扫过严阵以待的士卒,扫过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草、火药,眼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赵北辰看著这位跟隨几十年的大哥,心知陈祖义视他为手足,因为周德的话而起的微末芥蒂,让他更感愧疚。 当即准备將周德一事说给陈祖义听,让他给个决断。 陈祖义却打断了他即將开启的话头,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说: “北辰別急,大哥有件事,先说与你听!” 第五十一章 恩义成劫 赵北辰刚要张口说周德的事,就被陈祖义重重拍在肩膀上的力道打断了。 海风卷著咸腥气扑在脸上,陈祖义声音里带著几分少见的疲惫: “北辰,你可记得,咱们兄弟俩,从潮州到今天,整整二十八年了。” 赵北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十八年,从一个朝不保夕的渔民,到如今手握南洋最富庶的航道,他们俩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过命交情。 当年他被官兵追得走投无路,是陈祖义把他从水里捞出来,后来在渤林邦王宫的刀光剑影里,是他替陈祖义挡了三刀,才保住了这条命。 “大哥。” 赵北辰的声音有些发涩: “都记著呢。” “记著就好。” 陈祖义揽著他的肩膀往港內走,脚步沉得很: “大哥老了,今年五十了,夜里总咳,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等打下满剌加,我便退居幕后,这偌大的基业,就交给你打理。” 赵北辰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著陈祖义。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野心,只想守著哑鲁港,图个安稳太平,可陈祖义这句话,是把渤林邦国,全交到了他手上。 一股热流从心口涌上来,他喉头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 “大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跟著你,从来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 陈祖义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欣慰: “正因为我知道,这基业交给你,我才放心。” 正在赵北辰陷入感动中时,陈祖义却话锋一转,说起这次对满剌加的战事来: “你威望尚且不足,这次打满剌加,大哥要把头功给你。” 他抬眼看向赵北辰,眼里闪著精光: “我亲率主力,从正面主航道强攻,牵制住满剌加所有的岸防和水师。你带五百精锐,八艘快船,走满剌加港西侧的浅滩水道,绕到他们身后,奇袭王城码头,断了他们的退路,前后夹击,一鼓作气拿下满剌加!” 赵北辰闻言一愣,对满剌加这一战他早已钻研许久,心知如今手中的兵力是满剌加的三倍还多,正面强攻本就是碾压之势,根本没必要搞什么绕后奇袭。 心中虽是疑惑,却不愿质疑这位敬佩的大哥,嘴上应下,只当是陈祖义想让他拿这个头功,在弟兄们面前立住威,好接下这份基业。 可疑虑一旦生了根,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在心上,怎么也扯不开。 回到自己的宅邸,赵北辰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案前,把满剌加的水文图铺在桌上,指尖顺著西侧水道一点点划过,每一处暗礁,每一段浅滩,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 西面的水道的確是突袭的佳处,出其不意之下是有可能拿下王城。 可是,那里暗礁密布,航道狭窄,只有趁著涨潮才能通行,一旦错过潮期,船队就会困在浅滩里,进退两难。 也就是说,只要陈祖义想,正面战场上稍稍收敛攻势,就能將他困死在西侧的水道。 先前陈祖义的诚恳神色在他眼前浮现,他实在摸不清这位兄长的真正心意。 卸磨杀驴。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他守了哑鲁十年,手里握著数千精锐,扼著马六甲海峡的西大门,在华商和南洋百姓里声望日隆。 陈祖义嘴上说著要把基业交给他,心里,怕是早就容不下他了。 —— 夜里的接风宴,让整个议事厅灯火通明,酒罈堆得像小山,满屋子都是烈酒的香气和弟兄们的笑闹声。 陈祖义坐在主位上,举著酒碗,声如洪钟: “弟兄们!打下满剌加,黄金白银,女人土地,应有尽有!干了这碗酒,三日后,咱们踏平满剌加!” “踏平满剌加!” 震耳的呼喊声掀翻了屋顶,赵北辰坐在陈祖义身侧,端著酒碗,脸上陪著笑,心里却思绪万千。 他端起酒碗,起身对著陈祖义躬身,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的颓唐: “大哥,小弟有句话,想跟你说。” 满屋子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小弟今年也四十八了,年近半百,早年在海里泡坏了身子,早就没了当年衝锋陷阵的锐气。” 赵北辰仰头饮尽碗里的酒,酒液顺著下頜流进衣领里: “此次攻打满剌加,小弟怕是难当大任,只想卸去兵权,今后就在哑鲁种种地,喝喝酒,安度晚年。” 他这话,半是诚心,半是试探。 他想看看,陈祖义是不是真的非要把他推到死路上。 陈祖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放下酒碗,沉声道: “北辰,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咱们兄弟俩,从潮州一路杀到南洋,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怎么样,也得帮大哥打完这仗再说!” 他起身,走到赵北辰面前,拍著他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奇袭的重任,非你莫属,除了你,没人能担得起。这头功,必须是你的,別再说什么交兵权的浑话,大哥不爱听。” 赵北辰的心,凉了一分。 陈祖义从来不是个勉强人的性子,都已经这么说了,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顺著陈祖义的话,接著说道: “大哥既然信得过我,我便再拼命一次,只是西侧水道凶险,五百人怕是不够,小弟想把哑鲁的三千精锐都带上,保证拿下王城!” 这话一出,陈祖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胡闹!” 满屋子的人都噤了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陈祖义平日里对赵北辰向来和顏悦色,极少这样当眾呵斥他。 “这次攻打满剌加,本就是精锐尽出,哑鲁是根基重地,不知道有多少势力盯著,必须留精锐驻守,万一后方出了乱子,咱们连退路都没了!” 陈祖义死死盯著赵北辰,眼里的厉色藏都藏不住: “就带五百人,八艘快船,多一个人,多一艘船,都不行!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再议!” 赵北辰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的寒意。 第五十二章 黄雀在后 果然,如赵北辰所料。 陈祖义怕的根本不是哑鲁失守,是怕自己带著三千精锐,就算进了西侧水道,也有能力破局,没法按他的计划,把赵北辰孤立绞杀在浅滩里。 两次试探,已经把陈祖义的杀心,照得明明白白。 可他还是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想给这段二十八年的兄弟情,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重新斟满两碗酒,端起一碗递到陈祖义面前,声音里带著几分情真意切的哽咽: “大哥,还记得咱们当年从潮州逃出来的时候,同船的十七个兄弟,到今天,就剩咱们俩了。” 他的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最终落回陈祖义脸上: “当年咱们在海上漂著,没吃没喝,就剩半块炊饼,你掰了一大半给我,说只要你活著,就不会让我死,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跟著大哥,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话锋一转: “等打完这一仗,南洋就再没人敢跟咱们作对了,到时候,小弟想偷偷回潮州故里看看,给爹娘的坟头添把土。大哥,你跟我一起回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谁都知道,陈祖义的爹娘、妻儿,全死在了大明官兵的刀下。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大明,最忌讳的就是『回大明』这三个字,以前有个老弟兄酒后说想回福建老家养老,被陈祖义当场砍了脑袋,扔到海里餵了鱼。 可没想到,陈祖义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竟笑著点了点头: “好!等打完这一仗,大哥陪你回去看看。” 赵北辰端著酒碗的手,猛地一抖,酒液洒在了手背上,冰凉刺骨。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碎了。 那个恨大明入骨,连提一句回故里都要杀人的陈祖义,竟然笑著答应了,他是铁了心,要自己的命。 赵北辰扯著嘴角,挤出一个笑,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得乾乾净净。烈酒烧得喉咙生疼,却压不住心口的寒意和钝痛。 他坐在席间,看著陈祖义意气风发地跟弟兄们敬酒,听著满屋子的笑闹声,只觉得浑身发冷。 眼前这个男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把半块炊饼塞给他,说『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的大哥了。 权力和野心,早就把他吞得乾乾净净。 宴席散时,已是三更天。 赵北辰独自走回宅邸,夜风吹得他酒意上涌,却半点醉意都没有。 他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从三更坐到四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二十八年里的一幕幕。 一边是过命的大哥,一心要置他於死地,他若不反,就只能死在西侧水道的浅滩里,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另一边是投靠大明。一旦做了,就要背上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骂名。 可只有投靠大明,才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哑鲁港五万百姓,不用被卷进这场可以避免的战爭里,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抠出了深深的印子。 当年他落草为寇,是被官府逼的,是为了活下去。 可这些年,他守著哑鲁,定规矩,减税赋,护著一方百姓安稳度日,早就不想再做什么海盗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南洋霸主,只是一块能让弟兄们和百姓安身立命的地方。 跟著陈祖义打满剌加,和大明水师硬碰硬,就算贏了又能如何呢? 大明能容忍他们在南洋马六甲只手遮天,难道还能容忍他们吃下数千人的大明舰队吗? 隨之而来的只有无尽的报復,最终的结果,无非是哑鲁港化为焦土,跟著他的人,全得死。 赵北辰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决绝。 兄弟情分已尽,他不能拿五万百姓的性命,陪陈祖义一起疯。 四更天的夜色最浓,赵北辰只带了一个贴身护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软禁周德的宅院。 院门口的守卫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他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去,独自推门走了进去。 周德正缩在床角,翻来覆去睡不著,一听见门响,嚇得一哆嗦,以为是来提他砍头的,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等看清进来的人是赵北辰,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就要跪地討饶。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这三天,他连遗书都在心里写了八遍,就等著赵北辰哪天心情不好,一刀把他砍了。 可赵北辰却反手关上了门,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竟对著他单膝跪了下去。 “我赵北辰,愿率麾下弟兄归降大明,为寧王殿下做內应。” 赵北辰的声音掷地有声,周德还在蒙蔽中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是做梦一般敲打了几下脑袋。 可很快他就明白,自己不是做梦。 赵北辰拉著他坐到桌子前,在桌上铺开海图。 將陈祖义的兵力部署、战船配置、火器数量、作战计划,一字不落地,全说了出来,最后沉声说道: “三日后,我假意率军走西侧水道,实则临阵倒戈,从后侧突袭陈祖义的主力船队。只求寧王殿下答应我一件事——此战,只诛罪首陈祖义,其余胁从之人,一概不究。另外,需保哑鲁港五万百姓平安,秋毫无犯。” 周德终於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哪里管寧王会不会答应他的条件,狂喜著连声应道: “赵港主!你放心!这事包在咱家身上!寧王殿下最是宽宏,你肯弃暗投明,王爷高兴还来不及,定然会答应你的条件!” 他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提心弔胆又这么风光的事!本来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峰迴路转,竟然劝降了南洋赫赫有名的海龙太岁,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劳! 两人连夜敲定了盟约的细节,赵北辰当场就释放了周德一行人。 天还未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赵北辰亲自送周德一行人从隱秘水闸离开,特意避开了港口所有的常规哨卡,確保他们能顺利驶入满剌加海域。 快船破开晨雾,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港口,朝著满剌加的方向而去。 赵北辰站在水闸的阴影里,看著快船的影子消失在海平面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选择,最终会换来什么结果,可他知道,自己別无选择。 他转身往宅邸走,没注意到,不远处瞭望塔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 陈祖义从来没有放心过赵北辰,尤其是经过今晚的试探。 臥房里,陈祖义坐在床沿,手里把玩著一柄弯刀,听著手下的稟报,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泛白的天色,脸上的刀疤扭曲起来,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第五十三章 海战 经过两天的航行,周德的快船撞进满剌加港时,东方的天刚泛起鱼肚白。 潮水拍打著码头石阶,船刚停稳,周德就踉蹌著扑上岸,官袍被海水泡得透湿,髮髻散乱,脸上还沾著泥污,却连喘口气的工夫都顾不上,扯著嗓子喊: “快!带我去见王爷!有重要军情!” 守营士卒认出是寧王府总管,不敢耽搁,立刻引著他往中军大帐跑。 此时天刚蒙蒙亮,朱权已经起身,正对著海图推演航道,听闻周德连夜赶回,手里的炭笔一顿,抬眼道: “让他进来。” 周德掀帘而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里混著劫后余生的颤抖与立功的狂喜: “王爷!奴才回来了!没辱没您的差事!” 紧接著,他把哑鲁港三日的见闻、赵北辰归降的始末、陈祖义已抵哑鲁的动向,还有对方全盘的作战计划,一字不落地全说了出来,连赵北辰定下的临阵倒戈、前后夹击的约定,也分毫不差地稟明。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赵北辰亲手绘製的陈祖义船队布防图、火器配置清单,双手递了上去。 帐內的刘荣面露惊色,心道陈祖义纵横南洋二十余年,如今不费一兵一卒,竟得了內应,还摸清了对方的全部底牌,这简直是天降的破局良机。 但他思量片刻,没有被这消息冲昏头脑,朝著朱权开口说道: “赵北辰与陈祖义有几十年的过命交情,未必不是诈降诱敌,我等还需谨慎应对。” 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即便归降是真,陈祖义在南洋经营多年,正面硬拼仍有风险,不可全信內应之言。” 朱权岂能不懂这其中的道理? 此战的问题关键就在於手中的兵力太过吃紧,如果像歷史上郑和下西洋一般,手握数万大军,大可不管不顾直逼旧港,以炮火击溃岸防,大军一旦登岸,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可如今的情况却正好相反,他率领的船队虽然船坚炮利,但相对笨重,面对数量远多於己方的小船,海战並不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满剌加说是一个国家,实际上不过是靠著往来贸易发展起来的许多部落的联盟,所谓的国主也不过是被推举出来的部落首领。 全部兵力不过一千多,更是连一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只能应对零星的海盗,一旦面对大规模的海寇,就是能退守內城,等待暹罗的支援! 如今这点人手,加上朱权手下不到两千的可战之兵,也就堪堪三千兵力,一旦陈祖义的万余海寇在满剌加登岸,將毫无抵抗之力。 为今之计,只能凭藉船只的优势,在满剌加的海湾固守,歼敌於满剌加门口这个口袋型的海湾之中。 无论赵北辰是否真的作为內应,都不能贸然出击。 朱权指尖点在海图上的满剌加內湾: “满剌加港內湾狭窄,口小腹大,两侧有陆地掩护,是天然的防御阵地,六艘宝船吃水深、火力强,最適合依託內湾固守。一旦我们主动出击哑鲁,脱离了港口依託,陈祖义熟悉本地水文,分多路绕后袭扰,我们的大船反而会陷入被动。” 刘荣与朱权二人商议许久,最终在海图上画下了三道清晰的防线,定下了核心方略: “第一,六艘宝船主力,全部隱蔽於满剌加內湾,炮窗全开,重型將军炮全部对准主航道入口,以內湾口为界,宝船不得驶出主航道,依託重型火炮构建海上核心防线,拒敌於外海,绝不给陈祖义任何登陆、贴近跳帮的机会。” “第二,调用满剌加所有渔船,以及我们的苍山船、海沧船,分为四队,在主航道外海组成游击警戒网,昼夜轮值,一旦发现敌船,先以旗语通报,再袭扰牵制,不得孤军深入,务必把敌船动向牢牢锁死。” “第三,唐敬。” 朱权抬眼看向帐侧的锦衣卫千户: “你率两艘苍山快船,明日起便潜伏於西侧浅滩水道入口,隱蔽待命,一来,接应赵北辰的船队,一旦他按约定起事,立刻率队切入,配合他夹击陈祖义后队;二来,水道暗礁密布,是唯一能绕到內湾后侧的路径,你务必守住此处,防备陈祖义分兵绕后奇袭,绝不能放一艘敌船进来。” 眾人齐声领命,各自下去部署。 接下来的三日,满剌加港內是战火来临前的平静。 朱权每日天不亮就登船巡查,从宝船的炮位到水密隔舱,从帆索的磨损到弹药的储备,事无巨细,一一核验。 他心里清楚,这是出海以来,面对的最凶险的一战。 陈祖义不是舟山的散寇,也不是六横岛的乌合之眾,是盘踞南洋十余年,拥兵过万的海盗王,稍有不慎,整支船队都要折在这里。 期间旺苏莱曼数次登门,见朱权部署周密,原本惶惶不安的心也定了下来,倾尽满剌加之力,凑了粮草、淡水送抵船队,又把城中仅有的两百名弓箭手派到湾口岸防,协助明军守御。 第三日清晨,湾口瞭望塔上的警钟骤然敲响,悽厉的钟声划破了港湾的平静。 “来了!东南方向,敌船正朝湾口而来!” 朱权一步登上艉楼最高处,接过千里镜望去。 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影铺天盖地而来,像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虫。 两三百艘船里,大多是只能载二三十人的小船,甚至还有不少渔船混在其中,船上海寇的呼喝声隔著数里海面都隱约可闻,声势骇人。 “传令,两翼海沧船前出一里,迎头炮击,先挫其锐气!” 朱权一声令下,湾口两侧的六艘海沧船立刻扬帆出港,迎著倭寇船队驶去,船身侧转,碗口銃齐声轰鸣,石弹带著破空之声砸向海面,瞬间击沉了冲在最前面的几艘小船,船板碎木伴著血水溅起老高。 可陈祖义的船队丝毫没有停顿,反而瞬间散开,像蜂群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著湾口衝来。 小船体型小,吃水浅,灵活无比,火炮很难精准命中,转眼就有数十艘小船衝过了炮火封锁线,逼近湾口。 可隨著明军旗语传递,一眾海沧、苍山船皆是散开,六艘庞大的宝船从海湾两侧的山丘掩护中驶出。 侧舷的炮窗齐齐打开,数十门重型將军炮同时轰鸣,声浪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数十斤重的石弹、燃烧的火弹呼啸而出,落在倭寇船队中,瞬间掀起一片火海。 第五十四章 对峙 陈祖义从未放心过赵北辰,尤其在他坐镇哑鲁,手握数千精兵的这几年。 所以早早在他身边安插眼线,盯著他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不轨之心,便以雷霆手段將之镇压。 就算这些年赵北辰都规规矩矩、安守本分,可陈祖义却等不了了。 有一点陈祖义没有说谎,隨著年岁渐长,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说不定哪一天,就要由自己的长子来接手这份庞大的家业。 可赵北辰声望极高,若是他不死,陈祖义又如何放心將家底交到长子手上? 所以赵北辰有没有反意並不重要,这次趁著进攻满剌加的机会,他必须死。 赵北辰私通那名大明来的宦官,倒是正合陈祖义的心意,不过区区五百人手,一旦作乱,正好能名正言顺地將其除掉。 至於大明的援军,无非是哪支贸易船队的护卫战船,能有千人规模就顶天了,陈祖义还真没放在眼里。 整个南洋的海上势力,只有南面的爪哇让他忌惮几分,就连北边的暹罗,只要不是倾国而出,陈祖义都不甚畏惧。 暹罗又怎么可能为了满剌加弹丸之地,倾国而出救援? 大明的船队若是识相不横插一脚,那还好说,自己也不想招惹对方。 可若是真敢拦在他前面,那边吃了就是了,此处距离大明数千里之遥,还能神兵天降捅了他的老窝不成? 规模浩大的船队逼近暹罗湾,果然有大明战舰抵抗,是往日大明商船常配的护卫舰,大的叫『海沧』,小的叫『苍山』,数量並未超出他的预期。 陈祖义舔了舔嘴角,若是能將这十余艘战船夺过来,自家的战力又能增长好大一截! 迎著对面的炮火,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全军出击,不要凿船,务必近船跳帮,能夺下战船的人重重有赏。 几轮炮火过后,损失並不严重,而己方的船只也绕过矮山,驶进了湾口。 可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撼,六艘巨大无比的战舰从海湾內驶出,每艘战舰的船舷上都配备了密密麻麻的炮口。 隨著震耳欲聋的炮响声,漫天炮弹劈头盖脸地向己方船队砸来。 只是一个照面,就击沉了十多艘小船。 这是陈祖义从未见过的海上怪兽,比他见过最大的战船还要大上三四倍。 这种怪兽不光是大,而且还高,甲板高出海面近三丈,让他丝毫生不起跳帮夺船、占为己有的意图。 他知道是自己轻敌了,在南洋纵横数十年,让他过於目中无人,对那个庞大帝国的畏惧之心也逐渐淡了。 陈祖义没有犹豫,下令全军后撤,撤离到离此处十余里外的一处避风海湾。 他並不觉得自己面对这些庞然大物会输,毕竟他手下无论是战船还是人手,数量都要远远超过对方。 可他並不想冒进,在这种情况下顶著密集的炮火进攻,就算胜了,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得不偿失。 朱权没有给陈祖义全身而退的机会。 在他的指挥下,数艘苍山船立刻从两翼斜插而出,像一把把尖刀切入倭寇小船阵中。 船上的鸟銃手居高临下齐射,下方的海盗瞬间被打死一片,勾镰枪勾住小船船身,悍勇的明军顺著勾镰跳上贼船,与陈祖义手下的海寇战成一团。 人数多的一方一边撤离一边抵抗,人数少的一方凭藉火力优势和先进的船只衔尾而追。 激战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追出了七八里,一艘苍山船陷敌太深,被诸多海盗船围住,终是不敌,船上明军尽歿,连带著船只都被陈祖义夺走。 朱权担心更大的损失,这才下令停止追击,全军驶回满剌加港。 宝船体型庞大,吃水深,外海暗礁密布,一旦追深了,被陈祖义的小船引入浅滩困住,就会陷入四面合围的险境,得不偿失。 一顿清算下来,击沉贼船三十余艘,击杀和淹死的海盗至少有四五百人,己方只损失了一艘海沧船,伤亡不足百人。 看似巨大的战损比,却並不能让朱权欣喜。 四五百人的损失对於万余海寇来说,並不算什么,况且对方还能从后方本土源源不断地补给。 可己方牺牲的一百人,对於不足两千的明军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损失,手下只有这么点兵力,死一个就少一个。 更何况,这次还是靠著宝船的强力炮火,打了对方一个出奇不意,光是第一轮齐射,就造成了接近一半的伤亡,若是拋开宝船的火炮优势不谈,后续的追击並未占到多少便宜。 他还是低估了陈祖义,这位南海贼王纵横海域数十年,並非浪得虚名。 无论是果断的临机应变,还是撤退时的指挥策应,都是井井有条。 甚至拋开船只、火炮、兵甲的优势不谈,单论士兵海战的素质,大明疏於海战的官兵还比不上对面经验丰富的海寇。 收兵的朱权,等到刘荣安排布置了巡视警戒的船只后,召集一眾军中大小將领,並未登岸,直接在宝船上商议对策。 可敌我兵力悬殊,对方又是深諳海战的百战之寇,一顿討论下来依旧没能得出什么制胜的妙招,只能暂且静观其变,好歹守著满剌加海湾,对方也没那么容易攻进来。 朱权心中无奈,甚至有些后悔狂妄自大、擅作主张前来清缴陈祖义,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谈怯战自是不可,无论如何都要贏下这一场海战。 双方隔著近十里的两个海湾就此对峙,这一停,就是两天。 陈祖义的船队缩在避风湾里,没有任何进攻的动作,只偶尔派几艘小船出来袭扰,刚一接触便立刻回撤,不做纠缠。 第三天夜里,朱权照例巡视海上布防,这几日陈祖义的船队过於平静了,让他愈发不安。 更让朱权心沉的是,西侧水道始终没有传来赵北辰的任何信號,约定好的动乱也並没有在陈祖义的船队里发生,要不是陈祖义此行的船队规模,与赵北辰透露的一致,朱权定会以为是赵北辰诈降。 如今看来,就算赵北辰没有诈降,多半也是出了意外,指望不上了。 平静的海面上,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浓重的海腥味。 朱权指尖触到冰凉的栏杆,上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心中的不安愈甚。 抬头望向天空,夜空中的星月都被一层朦朧的光晕笼罩,模糊不清,分辨不出月亮的轮廓。 朱权的心中骤然一惊,他知道陈祖义在等什么了! 明早海上必起大雾,那將是明军船队的绝境! 第五十五章 主动出击 朱权这几日晚上都会在船上巡视,但他並不担心陈祖义夜袭。 原因很简单,因为夜间完全看不清水文,满剌加海湾內多礁石,如果无法识別水面障碍、近岸地形,一旦进了海湾內,极易出现船队触礁、搁浅、撞船、编队溃散的情况,往往未战先损。 可根据多年航海的经验,他意识到明天清晨必定是大雾。 大雾的情况与夜间完全不同,虽然能见度极低,对於低矮的小船来说,却能分辨近处的水面情况,根据海水顏色判断水深,即便船相近,也能依靠小船的机动性迅速转向避开,无论凿船还是登岸,都有足够的操作空间。 可对於巨大的宝船来说,情况却与夜间无二,能看到敌船的时候,已经近在咫尺,不说炮火装填转向都需要时间,就连敌人潜水凿船,也难有应对之法,一旦大雾锁海,炮就是废的,旗语、號角全传不出去,整支舰队的指挥体系直接瘫痪。。 因此朱权肯定,陈祖义会在明日清晨趁著雾气来袭。 朱权心中一凛,朝著身后的周德下令道: “传令下去,所有千户以上將官,即刻到议事舱议事,一刻不得延误。” —— 议事舱內,等到眾人到齐,朱权说了自己的判断,然后下达了让所有人都惊讶的指令: “明日天亮之前,在陈祖义来袭前,我们主动出击。” 刘荣本就因为连日对峙睡不著,听闻朱权深夜召集將官,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听完朱权对大雾和陈祖义战术的预判,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 “王爷,就算明日有雾,咱们只要收紧湾口防线,六艘宝船分列两侧,炮口封死主航道和西侧水道,就算有贼船能侥倖登岸,也定然损失惨重。但是贸然出湾,大雾里船队一散,就是各自为战的局面,太险了。” “险?固守才是真的险!” 朱权抬眼扫过帐內二十余名將官,声音掷地有声: “湾口就这么大,六艘宝船铺开,最多封住正面航道。大雾一起,陈祖义几百艘小船四散开来,从四面八方往里钻,咱们的炮根本拦不住。他不用跟咱们的宝船硬碰,只要绕过去放人马登陆满剌加,烧了码头,再从背后夹击,只管凿船,咱们就是瓮中之鱉。” 他手中炭笔在海图上狠狠一划,从满剌加湾口一直划到外海二十里处: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拂晓之前,趁对面意想不到,全军出湾,主动迎上去。以六艘宝船为核心,沿既定安全航线出海湾,把战场拉到外海开阔水域,打陈祖义一个措手不及!” 帐內瞬间一片譁然。 “王爷!万万不可!大雾里出湾,船队一旦脱节,就是各自为战啊!” “宝船体型太大,雾里根本没法协同,万一被贼船围了,连接应的人都找不到!” “固守湾口才是万全之策,主动出击太过冒进了!” 刘荣也上前一步,躬身道: “王爷,末將知道您的顾虑,可主动出湾,等於放弃了咱们所有的地利优势。末將愿亲率人马守死码头,就算大雾漫天,也绝不放贼人登岸!” “你守不住。” 朱权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满剌加海湾內岸线太长,你这点人根本守不过来,陈祖义在南洋混了几十年,对这片海域的水文比咱们熟百倍,他凭藉小船直接冲岸搁浅,拦不住的。” “此战,不求全歼,只求死死咬住陈祖义的主力,让贼寇惊疑。” 朱权的手重重按在海图上: “谁再敢言固守,貽误军机,军法从事。” 帐內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寧王不是一时意气,是把深思熟虑后下的这步险棋,没有动摇的可能。 刘荣沉默半晌,终於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將遵令!” 眾將齐齐跪地,齐声应和:“遵令!” 寅时刚至,湾口的锚链陆续拉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夜色还未褪去,海面上已经起了薄薄的白雾,能见度不足数十丈。 六艘宝船率先驶出湾口,按照预定航线,在海面上排成一字横阵,每艘宝船间隔数十丈,將將能互相看见个模糊的轮廓,辅船分列宝船之后,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朝著外海压去。 朱权立在旗舰艉楼最高处,手里握著千里镜,可白雾越来越浓,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能见度就缩到了三十丈內,连两侧相邻的宝船都只剩一个黑影,千里镜彻底成了摆设。 “王爷!雾太浓了!互相已经看不见了!” 隨著雾气渐浓,旗官扯著嗓子喊,无论是挥舞手里的令旗还是点燃传信的火堆,隔壁的船也根本看不见。 “按既定航线保持航速,遇敌即撞,无需等待號令!” 朱权的声音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慌乱。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从出湾的那一刻起,指挥体系就註定会在大雾里瘫痪,他能做的,就只是指挥身下这一艘宝船而已。 不到半个时辰,能见度已经降到了数丈,就在朱权盘算著陈祖义也该到了的时候,双方已然交战。 左前方的浓雾里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著是木船碎裂的闷响,还有火炮轰鸣之声不绝於耳。 紧接著,近在咫尺的眼前,也出现了零星的敌船身影。 “撞上了!是贼船!” 瞭望手在桅杆上嘶吼。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浓雾里,都传来了喊杀声、碰撞声、火銃声。 陈祖义的船队,几乎是和明军同时动的,倾巢而出,借著大雾,和明军舰队撞了个正著。 整支明军舰队,瞬间被大雾撕成了碎片。六艘宝船彼此失去了联繫,辅船更是四散开来,每一艘船都成了孤军,在浓雾里和数倍於己的倭寇小船廝杀。 情况对於陈祖义同样不容乐观,数百艘船队无人指挥,三三两两的各自为战,能发现明军船只时已在眼前,两船隔著一二十米的距离相向而行,绝无掉头撤退的机会。 船只相撞,大多是渔船改造的海盗船,在庞大无比的宝船面前,如同纸张一般被撕裂。 就算勉力避开,也会迎上后续的海沧船、苍山船,双方互相跳帮,进入激烈的白刃战。 第五十六章 绝境 庞大的宝船发出沉闷的轰鸣,船身缓缓转向,如山峦般的船首朝著衝来的倭寇小船狠狠撞去。 那些小船不过几丈长,在宝船面前如同螻蚁,只听“咔嚓”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冲在最前面的小船直接被撞得粉碎,木屑、断桨、倭寇的尸体瞬间被海浪捲走。 后面几艘船剩下的倭寇嚇得四散而逃,可宝船根本不给他们机会,船身再次转向,厚重的船舷狠狠擦过一艘小船,瞬间把船身挤成了碎片。 朱权却没有半分鬆懈,他心里清楚,这一艘船的碾压,改变不了整个战局。 浓雾里,他根本不知道其他五艘宝船的情况,不知道有多少倭寇小船借著大雾,绕过了宝船防线,往满剌加湾口去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著这艘旗舰,在雾里横衝直撞,造成最大的击杀。 半个时辰里,旗舰接连撞沉了七、八艘倭寇小船,船首沾满了木屑和血污,甲板上的士卒杀红了眼,但凡有不怕死的倭寇小船敢靠近,鸟銃、碗口銃齐射,瞬间就能把船打个千疮百孔。 可就在这时,朱鉴突然从甲板下衝上来,脸色惨白: “王爷!不好了!船底进水了!” 朱权沉稳问道: “怎么回事?” 宝船一共有十九个水密隔舱,只要不超过十二个进水,都没有沉船的风险。 “是贼人的死士!借著雾色贴到了船底,用凿子凿穿了两道水密隔舱!” 朱鉴的声音里有著难掩的焦急: “底舱的弟兄正在堵,可进水太快了,未必能堵上!” 与此同时,海面上雾气消散了一些,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朱权已经隱约能看到数十丈外,一条相对高大的尖底远洋海船,被十余条小型战船簇拥著,那个方向不断有小船驶来,船上的海盗腰间掛著凿子,不顾性命地跳入海中。 毫无疑问,这艘宝船被盯上了。 可朱权不怒反喜,能號召这么多海盗送死一般地前来凿船,对面那艘远洋海船上十有八九就坐著陈祖义。 原本只能靠著突袭牵制住贼寇,可如今若是能擒住贼首,这场战役的局面將会瞬间顛倒。 朱权指著那艘重新被海雾包裹的海船方向,高声下令道: “西北方向,转向,侧舷,开炮!” 隨著一声令下,船身缓缓转向,重炮陆续装填发射。 “轰!~” 数十发石炮、火炮带著极大的威势砸向前方的海雾中,声响震耳欲聋。 可因为大雾的遮掩,重炮的命中率实在太低,一轮轰击並未能取得多少战果。 朱权眼见得炮击收效甚微,再次下令回正船头,向著先前看到贼船的方向全速行驶。 陈祖义並非庸人,他在避风湾停留两天,等的就是今日趁著大雾突袭满剌加港。 行至一半,猝不及防遭受朱权船队的主动出击后,除了刚一照面吃了个大亏,他並未有太多惊惶,心知是朱权料定今日他会来袭,被逼无奈的殊死一搏。 他沉著冷静迅速组织周围的小船向自己靠拢,知道只要衝过了大明船队的这一道防线,满剌加的领土就唾手可得。 可当他乘坐的远洋海船靠近了那艘令他震撼的巨大宝船,借著海雾消散片刻的机会,他近距离看清了这个庞然大物的全貌。 他的心態有所改变,在他眼中,这艘象徵著时代航海科技顶点的宝船,甚至比满剌加的港口对他更有吸引力。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夺下这艘船,从此以后他就会是整个南洋名副其实的霸主,连爪哇的脸色都不用再去顾及。 但他知道,凭藉他手中低矮的船只和几乎为零的火药,是不足以攻占这样的海上巨兽。 所以先是靠著重赏,下令让手下不顾性命地去凿船,他並不担心宝船会沉,这么大的船一定有做隔舱,几个船舱漏水,只会让对面船上的人更加惊慌,才会让他有可乘之机。 他盯上对面的同时,对面的人也盯上了他,一轮炮轰无果,卯足了马力向他追击而来。 可在无风的海面上,这般庞大的船身如同一头笨拙的野兽,陈祖义一面让周围船只的海盗继续凿船,一面指挥著座下的尖底海船后撤,始终与宝船保持著安全距离。 陈祖义心里清楚,只要靠人命堆填,对面船上的指挥官总有坚持不住,弃船而走的时候。 朱权追了一炷香的时间,已经渐渐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不管陈祖义是想凿沉宝船还是想逼他们弃船,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宝船的船速本就不如对方,再加上如今已经被凿穿了四个船舱,底舱进水,船速进一步变慢,自己被对方牵著鼻子,再难追上。 朱权当机立断,召集了朱鉴还有船上的另外一名千户,三名百户,指著远处若隱若现的尖底海船,郑重下令: “不追了,船上一共只有两百多士卒,分出一半留守,横船打尽船上的火炮,剩下一半人,放舢板衝击敌阵,务必擒杀贼首!” 一眾中层將官闻言,脸色骤变,朱鉴却十分信任寧王,上前一步主动请命: “下官愿亲率舢板,擒拿陈祖义!” 朱权先是点头,復而又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本王与你一同去!” 並非是朱权轻易冒险,而是他心知朱鉴不諳水战,不过是一腔孤勇,再加上唐敬早早被他安排在西侧水道防备,此时手中並无能用之人。 至於另外一名千户和几名百户,朱权撇了一眼,实在是不堪大用,这几人多半不会在此绝境下拼上性命。 更何况,此战若败,这支大明船队基本就要栽在这里了,无论陆地上的郑和能在商贸一事上取得多少成果,船队没了,他朱权就算苟活,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保下性命回朝,还能得个好下场吗?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而他作为钦差总兵、大明寧王,战至最前线,便是对士气最好的鼓舞。 朱权不顾朱鉴和几名將官的阻拦,厉声喝道: “我意已决,清点人手,备舢板,隨我衝锋!” 第五十七章 接战 朱权隨手將绣著四爪蟒纹的亲王锦袍扔在甲板上,內穿的软甲勒得胸口发紧,腰间悬著的仪刀已经换成了搏杀的战刀,此刻被他攥在手里,刀柄早已被汗水浸湿。 朱权的目光扫过跪倒一片的將官,又看向船底不断涌入的海水,听著底舱传来的堵漏声,心里比谁都清楚,退,就是坐以待毙。 宝船已经被凿穿了四个隔舱,再耗下去,等陈祖义的船围过来,他们连弃船衝锋的机会都没有,而更重要的是,士气已经逐渐低沉,他不去,剩下的精锐,恐怕再难真的豁出性命去冲。 他退一步,仅存的士气就会彻底崩碎。 “都起来。” 朱权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分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软甲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他走到船舷边,看著下方已经准备妥当的八艘舢板,对著集结在甲板上的一百二十名精锐士卒,一字一句道: “今日这一仗,退就是死,进,还有一线生机,我朱权,与诸位同生共死。拿下陈祖义,活下来的,人人世袭百户,赏银百两;死了的,家眷由寧王府养一辈子,世代无忧!”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有最实在的承诺,和最决绝的姿態。 士卒们原本紧绷的脸上,燃起了悍勇的火光,齐齐振刀高呼: “愿隨王爷死战!” “横转船身!侧舷火炮,全数齐射!” 朱权一声令下,庞大的宝船缓缓在海面上横过身,黑洞洞的炮窗全部打开。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海面,数十发石弹、火弹带著破空之声,狠狠砸向正前方的海盗船阵,在海面上清出一道衝锋的缺口。 “下水!” 七艘舢板陆续顺著绳梯滑入海中,船桨齐动,破浪而出。 朱权与朱鉴踏上最后一艘舢板,坐在船尾压阵,小小的舢板像离弦的箭,顺著炮火撕开的缺口,直衝向浓雾深处陈祖义的主船。 朱权坐在船板上,手里死死攥著佩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出海这小半年,他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来没有亲自冲在廝杀的最前线。 他不是不怕,是退无可退。 沿途不断有零散的贼船从浓雾里衝出来,前导的七艘舢板立刻迎上,鸟銃齐射的脆响接连不断,勾镰枪狠狠勾住船身,悍勇的明军士卒纵身跳帮,刀光起落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四五艘拦截的贼船伤亡殆尽,舢板队伍毫不停歇,继续向前突进。 一艘中型叭喇唬船突然从浓雾里斜衝出来,船首狠狠撞在朱权所在舢板的侧舷,船身剧烈摇晃,一名士卒没站稳,直接掉进了海里。 海盗头目举著铁刀,第一个跳上舢板,嘶吼著朝著朱权扑来。 朱权身侧的朱鉴双目圆睁,挥刀迎上,刀刃相撞的脆响震耳,不过三招,他就反手一刀斩下了对方的脑袋,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 更多的海盗顺著勾索跳上船,亲卫们举著盾牌死死挡在朱权身前,刀光就在咫尺之间翻飞,血沫不断溅到朱权的脸上,带著浓重的腥气。 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之前见惯了战场惨状,都是隔著安全的距离,可此刻,死亡就在眼前。 他看著一个亲卫为了护他,被倭刀刺穿了胸膛,嘴里涌出的血喷在他的锦袍上,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能躲。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脑子里。 朱权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战刀,看准一个挥刀砍向亲卫后背的海盗,侧身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將刀刃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腰腹。 刀刃穿过皮肉的阻力瞬间传来,黏腻温热的血顺著刀柄流满了他的手掌,滑腻得让他几乎握不住刀。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那海盗惨叫著转过身,目眥欲裂地举刀要砍,朱鉴眼疾手快,纵身跃起,一刀劈飞了海盗的脑袋,嘶吼道: “王爷小心!” 朱权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沾血的手,看著那具倒在船板上的尸体,穿越前连鸡都没杀过的普通人,此刻亲手了结了一条人命。 恐惧、噁心、反胃,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戾,无数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將他撕裂。 好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曾经坐镇大寧数年,也曾在战场上立过功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能露怯。 他咬著牙,双手握住刀柄,將刀从尸体里狠狠拔出来,血珠顺著刀刃滴落在船板上。 他对著身边劫后余生的亲卫,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杀!” 就这一个字,燃起了眾人的士气。 王爷都亲手杀贼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士卒们红了眼,鸟銃齐射,勾镰枪狠狠勾住那艘倭寇战船的船帮,不过片刻,满载二十多人的叭喇唬船就只剩一具空壳。 八艘舢板重整队形,继续朝著浓雾深处衝去,距离陈祖义的主船,越来越近。 陈祖义站在主船的艉楼上,看著这几艘小小的舢板,像疯了一样衝破层层拦截,直扑自己而来,满脸错愕。 因为大雾,朱权並未掛旗帜,陈祖义也无从得知这其中一艘舢板上坐著大明船队此行的首领,天子亲弟寧王。 他只觉得这些明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不要命地向他衝来,而此时他身边的护卫船只,大多被派出去围堵四散的明军辅船了,雾里根本看不到远处,指令更是无法下达,只有区区四五艘小船簇拥著他的旗舰。 “放箭!把他们都给我射沉在海里!” 看著舢板越来越近,陈祖义抽出腰间弯刀,对著亲卫嘶吼,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就在朱权的舢板队伍距离陈祖义的主船仅剩二十余丈,士卒们已经掏出火油、备好勾索,准备发起跳帮突袭的关键时刻,刺目的阳光穿透云层,同时海上扬起一股东北风。 漫天的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浓雾消散,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整片海域的战局全貌,也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第五十八章 绝望 海风卷著咸腥撕开雾气,视野一点点拉开,六艘宝船被大雾彻底衝散,除了他身后那艘不断进水的旗舰,只有东面一里外的另一艘宝船还能看见,剩下四艘彻底没了踪影。 十余艘辅船散落在方圆数十里的海面上,廝杀声隔著海面传过来,却连彼此的旗號都辨不清,只能各自为战,在海盗船队的骚扰下死撑。 而那艘能看见的宝船上,刘荣的帅旗还在,可船上空空荡荡,与朱权做了同样的决定,大半士卒都被他带了出去,同样乘舢板衝锋,此刻正被十多艘贼船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朱权瞬间明白了,刚才他能一路衝到这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勇猛,而是刘荣那面的舢板,吸引了陈祖义的护卫兵力,替他撕开了前路。 可现在雾散了,刘荣被死死缠住,根本不可能过来驰援他。 更让他心冷的是,隨著雾气消散,视野变得清晰,附近稍远些的海盗战船,重新找到了旗帜,快速朝著陈祖义的主船靠拢,不过片刻功夫,就隔在了朱权与陈祖义之间,原本近在咫尺的衝锋路,瞬间变成了铜墙铁壁。 陈祖义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震耳的狂笑。 他终於看清了局势,明军舰队被大雾撕得四分五裂,眼前这几艘不要命的舢板,不过是支孤军,连援军都没有。 他猛地挥刀,嘶吼道: “围起来!把这些明狗全给我围死!一个都別放跑!活捉带头的,本將军赏黄金千两!” 进退两难! 往前,是陈祖义的主船和密不透风的护卫阵;往后,是不断赶来的贼船,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朱鉴目眥欲裂,嘶吼著: “跟他们拼了!” 带著十几个士卒纵身跳上旁边衝过来的海盗小船,刀光翻飞,片刻间就把船上十几个海盗杀了个乾净。 可他刚站稳,另一艘海盗船就狠狠撞了过来,船身剧烈摇晃,两名士卒没站稳,掉进海里,隨著弓箭四射,几个沉浮便没了踪影。 朱权眼睁睁看著,两艘舢板被海盗的撞船凿沉,船上三十名士卒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被海水吞没。 他所在的舢板也被数根勾索死死勾住,船身被拉得剧烈倾斜,七八个海盗举著刀跳上船头,亲卫举盾迎上去,廝杀声就在耳边,不断有士卒惨叫著倒下。 他握著刀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无力。 原本一百二十人的队伍,此刻只剩半数,八艘舢板只剩五艘,被死死困在方圆几十丈的海面上,连动弹都做不到。 远处的刘荣看见了朱权被围,带著麾下仅剩的三艘舢板,不要命地朝著包围圈冲。 可他身边围著的海盗船太多了,刚衝出去数十丈,就又被围了起来,箭雨铺天盖地射过来,士卒不断倒下。 任凭他拼死搏杀,也始终无法再向前推进,只能隔著层层船影,眼睁睁看著朱权的包围圈越收越紧,一口血喷了出来,却依旧挥刀砍翻扑上来的海盗,死战不退。 陈祖义站在主船的最高处,看著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明军舢板,胜券在握。 朱权靠在船舷上,后背抵著冰冷的木头,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看著眼前的尸山血海,看著不断倒下的士卒,一股寒意涌上来,变为难以说清的悔意。 穿越到这个时代,从南京的软禁,到出海的意气风发,舟山擒海盗,六横岛平匪患,安南定盟约,暹罗分藩邦,每一次他都一意孤行,每一次都赌贏了。 他总觉得自己懂歷史,懂航海,能看透所有人的底牌,能把这大航海时代,当成一场自己主导的游戏。 之前在安南,朱鉴为了一个娼女甘愿捨弃性命时,朱权就很是不解,他觉得不值得。 他把这方世界当做一个巨大的游戏,所有人都是npc,只有他朱权一个玩家,他总是拋开情感,凭藉精致的利己主义去做抉择,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输。 他把陈祖义当成歷史书上一个註定被剿灭的跳樑小丑,觉得凭著手里的两千人、六艘宝船,就能轻鬆拿下这个南洋海盗王。 他太自负了。 是他的狂妄,把这支船队拖进了绝境。 是他一意孤行,非要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主动出击清缴陈祖义;是他赌性大发,在大雾里下令全军出湾,把整支舰队拆得七零八落;是他头脑发热,带著百来號人就敢弃掉坚固的宝船、仅凭舢板朝著贼首旗舰衝锋,把自己和身边的士卒,都推到了这万劫不復的境地。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听了刘荣的话,固守湾口,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如果他没有主动出击,是不是这些士卒就不会死?如果他没有执意要清缴陈祖义,是不是此刻船队已经安安稳稳到了爪哇? 他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直到此刻,看著身边一个个倒下的士卒,看著远处刘荣拼死也冲不过来的绝望,看著陈祖义在旗舰上志得意满的嘴脸,他才终於尝到了恶果。 后悔,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后悔不该来这满剌加,后悔不该小瞧陈祖义这个纵横南洋数十年的海盗王,更后悔自己把这场关乎数千人性命的远航,当成了一场可以肆意妄为的游戏。 他甚至已经能想到结局,自己要么死在海寇的刀下,要么被生擒活捉,成了陈祖义向大明邀功、向周边诸国立威的筹码。 而这支承载著永乐皇帝厚望,承载著他开疆於海上梦想的船队,终將葬身这片南洋深海。 一名贼人突破了亲卫的防线,举刀朝著他的脑袋狠狠劈来。 朱权咬著牙,举起刀挡住,刀刃相撞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开裂,鲜血顺著刀柄流下来。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半个身子探在了船舷外,退无可退。 就在那海盗再次举刀,要劈下的瞬间,陈祖义主船后方的海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骚乱。 朱权一脚踢开眼前的贼人,抬头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两艘掛著大明赤底龙旗的苍山船,带著八艘掛著哑鲁港旗號的小型战船,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从侧后方狠狠扎进了海寇的包围圈,直逼陈祖义的旗舰。 第五十九章 逆转 前一夜,满剌加西侧浅滩水道,唐敬刚接到朱权从主湾传来的快船密令。 指尖捏著那页薄薄的纸,眉头拧成了疙瘩,密令上只有两句话:拂晓全军將趁雾主动出击,命他死守西侧水道,严防贼寇绕后;赵北辰归降真偽难辨,务必严加提防,一旦有异,先斩后奏。 他將密令凑到油灯前烧了,灰烬落在海水中,转瞬被浪头捲走,身后的锦衣卫千户低声问:“大人,要不要先去端了赵北辰那五百人的船队?防人之心不可无。” 唐敬摇了摇头: “王爷要的是清缴陈祖义,不是自断臂膀,先看著,他若真有反心,这水道就是他的坟场。” 话音未落,舱外的哨兵低声喝止声传来,紧接著便有人来报,说赵北辰单人独舟,乘舢板摸到了船下,要见管事的。 唐敬眼中寒光一闪: “让他进来,只准他一人登船。” 片刻后,赵北辰被带了进来,他一身短打劲装,腰间別著两柄短刀,身上还沾著露水,见著唐敬的千户装扮,心知此处是这人管事,张口直言道: “我被陈祖义识破了。” 他抬眼见唐敬不动声色,继续言道: “那日我私放周总管离港,应该就已被他知晓,他没当眾拿我,是怕乱了军心,更怕哑鲁暴乱,可早在我船队身后十余里,布了千人船队盯防,只要我敢在战场上里应外合,那支船队会立刻动作。” 唐敬盯著他的眼睛,半晌没说话,突然开口: “陈祖义就没给你许点好处?” “好处?” 赵北辰惨笑一声: “能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拿我给他儿子铺路罢了。” 唐敬沉默片刻,在判断著赵北辰话语的真假,更为重要的是,明日王爷出兵,兵力悬殊过大,每一分战力都需要爭取,终於下定决心鬆了口,將朱权拂晓主动出击的计划和盘托出: “王爷已定,寅时全军出湾,主动迎敌。你若真心归降,便与我约定,拂晓借大雾,绕过身后的伏兵,隨我驰援主战场。” 赵北辰自不会拒绝,接连应下。 四更天的夜色里,赵北辰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自己的船队,五百名精锐早已披甲执刃,在船上待命,十二名跟隨他十多年的心腹,齐聚在主舱內。 他没有绕弯子,进门便將陈祖义的算计、与明军的约定,一五一十说了个乾净。 话音刚落,舱內瞬间譁然,两名心腹对视一眼,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刀。 赵北辰看在眼里,突然抬手,两柄短刀脱手而出,精准地钉穿了那两人的手腕,在惨叫声中,身后的亲卫已经上前,將二人按在地上。 “陈祖义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让你们给他通风报信?” 赵北辰的声音冰冷,从怀里掏出两封截下的密信,扔在二人面前,证据確凿,两人面如死灰,再无半句辩解。 赵北辰没有半分犹豫,下令斩了二人,首级掛在桅杆上示眾,舱內剩下的十名心腹,皆是脸色发白,再无人敢有半分异心。 他环视眾人,声音掷地有声: “今天把话跟弟兄们说透,跟著陈祖义,就算打贏了这一仗,我们也是兔死狗烹,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哑鲁港的家小,也难逃被血洗的命运。 投靠大明,不仅能洗白这身海寇的皮,全员落个正经出身,还能保哑鲁港永世安稳,我已经与明军约定,此战只诛陈祖义首恶,其余胁从,一概不究。” 他顿了顿,看著这些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沉声道: “愿意跟我乾的,天亮就隨我杀出去;不愿意的,现在就下船,我赵北辰绝不追究。” 十名心腹对视一眼,哪有敢不愿意的心思,纷纷振刀高呼:“愿隨大哥生死与共!” 五更天,大雾如期而至,海面能见度骤降到数丈之內。 赵北辰率八艘战船与唐敬合兵一处,借著对水文的熟悉,悄无声息地向外海行驶,在雾气的遮掩下掠过了那支还在酣睡千人船队。 十艘战船借著大雾的掩护,全速朝著主战场疾驰而去,等雾散之时,正好撞见朱权被围、身陷绝境的场面。 海面上,喊杀声震耳欲聋。 唐敬看著被数十艘贼船围得水泄不通的朱权,目眥欲裂,嘶吼一声: “撞上去!给王爷撕开一条口子!” 两艘苍山船船首裹著厚铁,如两头猛虎,狠狠撞进了合围的海盗船阵中,只听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艘拦路的海盗小船被撞出裂痕。 “火銃齐射!” 唐敬一声令下,船舷两侧的鸟銃手齐齐扣动扳机,密集的铅弹如雨点般扫向甲板上的海盗,瞬间扫倒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反手拔出腰间的刀,纵身一跃,率先跳上了最近的一艘海盗船。 绣春刀在他手中翻飞如电,刀光过处,血花四溅。 锦衣卫精锐紧隨其后,个个悍不畏死,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不过片刻功夫,便衝到了朱权所在的舢板前。 朱权见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落了地,握住刀柄,振刀高呼: “诸將士隨我杀出去!” 原本已经濒临极限的明军士卒,见援军突至,像被注入了新的力气,重新与周边的贼寇廝杀起来。 另一边,赵北辰的八艘战船没有丝毫停顿,直衝陈祖义的旗舰而去。 他站在船头,运足了气力,对著海面厉声高呼: “陈祖义背信弃义,要杀我赵北辰!今日我已归顺大明,降者不杀,顽抗者死!”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在海面上。 南洋海盗本就派系林立,近半数都是赵北辰镇守哑鲁港时收拢的旧部,平日里便只服赵北辰,对陈祖义多有不服。 此刻听闻他当眾反戈,又得知陈祖义早已布下杀局,瞬间便乱了阵脚。 不少人直接停了手,將刀扔在甲板上,弃械观望;更有甚者,直接调转船头,脱离了战阵,远远避开。 陈祖义站在旗舰艉楼上,看著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目眥欲裂。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布了这么久的局,竟然被赵北辰反將了一军! “反了!都反了!” 他嘶吼著拔出腰间的弯刀,接连斩杀两名面露犹豫的亲卫,刀尖指著海面,厉声喝道: “谁敢弃械投降,这就是下场!给我打!谁敢退一步,格杀勿论!” 可海盗本就是乌合之眾,全靠利益和凶性聚在一起,此刻主將內訌,前路不明,谁也不愿再拼命。 原本围困刘荣的数十艘海盗船,见势不妙,纷纷调转船头,直接驶离了战场,管他陈祖义和赵北辰谁输谁贏,先保住性命再说,大不了等打完了,再回来认新的主子。 围困的阵脚一松,刘荣抓住了机会,身先士卒,率队硬生生从包围圈里冲了出来,转眼便与朱权的船队匯合。 唐敬带来的两艘苍山船、赵北辰的八艘快船、朱权、刘荣、朱鉴领著十余条舢板,朝著陈祖义的旗舰围困而去。 眼见著局势逆转,朱权一声厉喝: “登舰!生擒陈祖义!” 第六十章 大获全胜 朱权的喝声落定,眾將士直扑陈祖义的旗舰。 赵北辰一马当先,手中鉤镰枪狠狠勾住主船船舷,足尖在船板上一点,纵身便跃了上去。 他身后数十名精锐紧隨其后,刀光起落间,甲板上的海盗亲卫瞬间被砍倒一片。 这些人都是跟著赵北辰在哑鲁港廝杀了十几年的老兵,熟悉南洋海盗的搏杀路数,又憋著被陈祖义算计的火气,出手招招致命。 不过片刻功夫,前甲板便被彻底拿下,海盗的尸体顺著船舷滑进海里,血水染红了周遭的海面。 唐敬率锦衣卫从左舷登船,配合鸟銃手的齐射,將试图反扑的海盗死死压在船舱口。 朱鉴则带著残部从右舷突破,他本就憋著一股狠劲,此刻刀刀不留情,硬生生在海盗阵中撕开一道口子,三路兵马呈合围之势,朝著艉楼步步紧逼。 陈祖义站在艉楼最高处,看著甲板上节节败退的手下,看著赵北辰那张熟悉的脸,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他纵横南洋二十八年,从潮州渔村的亡命徒,做到號令万余人的海盗王,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更没想过会栽在这里。 “赵北辰!” 陈祖义嘶吼一声,拔出腰间双弯刀,纵身从艉楼跃下,刀锋直劈赵北辰面门: “我待你如手足,你竟叛我?” 赵北辰横枪挡开劈来的刀锋,枪桿与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他看著眼前这个大哥,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冷意: “你我兄弟情义,你在西侧水道给我挖坟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我本想等打下满剌加,再把这基业交给你!” 陈祖义双刀翻飞,招招直取要害,疯了一般猛攻: “你就这么等不及?非要投靠明狗,毁了我们一辈子的心血?” “你的心血,是拿弟兄们的命填的,是拿哑鲁百姓的安稳赌的。” 赵北辰枪尖一抖,避开刀锋,反手一枪戳向陈祖义肋下: “你要当南洋的王,我只想让跟著我的人有口饭吃,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人缠斗在一处,枪来刀往,皆是搏命的杀招。 周围的海盗见主將被缠住,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崩了,有的扔了刀跪地投降,有的跳海想逃,却被外围刘荣安排的战船一网打尽,鸟銃齐射之下,海面上浮起一片尸体。 刘荣早已率人封死了附近的海面,连一艘小舢板都別想溜出去。 他立在船头,目光死死锁著旗舰,但凡有海盗想跳船逃跑,立刻下令火銃招呼,绝不给陈祖义任何突围的机会。 艉楼的亲卫见势不妙,想护著陈祖义从船尾的水闸逃遁,刚打开水闸门,就被唐敬带著锦衣卫堵了个正著。 绣春刀起落间,数名亲卫尽数被斩杀,水闸口被彻底封死。 陈祖义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一沉,知道今日已是穷途末路。 他虚晃一刀逼退赵北辰,转身就往船舷冲,竟想直接跳海,借著熟稔的水性逃跑。 可他刚衝到船边,朱鉴早已提著刀等在那里,迎面就是一记横劈。 陈祖义慌忙抬刀格挡,却没防住身后赵北辰的枪桿狠狠砸在他的后心,一声闷响,他踉蹌著往前扑去,一口鲜血喷在了甲板上。 朱鉴趁机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陈祖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唐敬紧隨而至,绣春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著脖颈,让他不敢再动分毫。 “绑了。” 朱权的声音从船舷边传来。 他踩著绳梯登上了旗舰,身上的软甲还沾著血污,脸上却没了先前衝锋时的慌乱,只剩沉稳。 身后的亲卫立刻上前,用牛筋绳將陈祖义五花大绑,连手脚都捆得结结实实,生怕这寇首还有什么脱身的手段。 陈祖义抬起头,恶狠狠地盯著朱权,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纵横南洋几十年,没想到栽在你个黄口小儿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在老子面前摆什么架子!” 朱权蹲下身,看著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却依旧桀驁的男人,语气平淡: “你纵横南洋,劫掠过往商船,屠戮沿海百姓,手上沾的血,够你死一百次了。但你现在还不能死,我要带你回南京,让陛下亲自定你的罪,让南洋诸国都看看,与大明为敌,是什么下场。” 陈祖义闻言狂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牵动了后心的伤,又疼得齜牙咧嘴: “什么狗屁皇帝?不过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衣冠禽兽罢了,和老子又有什么两样?” “嘴硬没用。” 朱权站起身,不再看他,转头对刘荣下令: “清点战场,收拢降眾,凡是手上沾过大明百姓血的,一律锁拿;其余胁从,皆加管束,暂驻满剌加,听候发落。” 刘荣躬身领命,立刻带人下去清点。 此战从拂晓打到正午,击沉海盗船百余艘,斩杀海盗千余人,生擒数百余眾,缴获战船、財货无数,而明军伤亡亦是不少,一仗打没了三四百人,堪称惨烈。 倒是几艘宝船,多少都被凿穿了几个船舱,虽未沉没,却也伤了根本,需要大修才能继续远航。 赵北辰收了枪,走到朱权面前,单膝跪地,他知道这一仗虽是打完了,可后续哑鲁的存亡还在朱权的一念之间: “末將归降来迟,致使王爷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起来吧。” 朱权伸手虚扶: “此战你居首功,我会上奏陛下,为你请功,哑鲁港依旧由你镇守,往后,这里就是大明在南洋的前哨。” 顿了一顿,继续言道: “倒是此战逃脱的那些海寇,倒要仰仗赵將军多加约束了。” 赵北辰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朱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就算归降有功,也难逃被卸去兵权、调回內地的下场,没想到朱权竟会让他继续镇守哑鲁。 “末將.......末將定不负王爷所託,绝不让海盗再扰大明航道!” 赵北辰重重叩首,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 朱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被押在一旁的陈祖义,又望向满剌加港的方向。 擒下陈祖义,就等於拔掉了南洋航道上最大的一颗毒瘤,往后大明商船往来南洋,少了海盗劫掠之患。 而经此一役,南洋诸国也该看清,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宰。 而更为重要的是,这是开疆於海上的第一步,有了哑鲁,未来在这片汪洋棋盘上,要好落子得多。 他转身走下旗舰,对著等候在一旁的旗官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返回满剌加港休整,清点缴获,修缮战船。另派快船南下,將陈祖义被擒的消息,通报南洋诸国。” 號角声在海面上响起,得胜的明军船队调转船头,一面清扫海上残寇,一面朝著满剌加港驶去。 被捆成粽子的陈祖义扔在船舱里,依旧骂声不绝,却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南洋的天,从这一刻起,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