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知青:北大荒开始的激情岁月》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1章 重生北大荒 许一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落水的姑娘推上岸,自己慢慢沉了下去。 黑暗吞噬了他…… “呼!” 许一鸣猛地睁开眼,一片光明映入眼帘。 眼前是三张女人的脸。 一个是穿著白大褂的女人,眼神中有几分讥誚,伸手翻翻他眼皮。 “支队长,没事了。” 许一鸣的目光又落在这个被叫做支队长的女人脸上。 那是一张很英气的脸,短头髮,眼睛大而亮,一对剑眉皱著。 “许一鸣,我们组今年连种子都没有收回来。 这意味著,我们不但不能向国家贡献粮食,而且也养活不了自己了! 我们是立誓要在战天斗地中大有作为的!!屯垦的信念不能有一丝动摇! 艰苦创业的精神和热情不能泯灭…… 许一鸣,我们还年轻,应该把心思放在事业上。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你的表白我知道了,我不接受。 我现在明確告诉你,报告已经打上去了,我代表全组知青坚决反对接受这个耻辱的“解散令“。 你也別用跳河这么极端的手段了,有这个劲头用在垦荒上,我们马上挺进“鬼沼”。 我们离它最近,早就应该想到开垦它了! 我们组要重新建设在那里! 要在魔鬼荒原上留下第一行垦荒者的足跡……” 许一鸣大张著嘴,听著女人透露的信息彻底蒙了! 知青、垦荒、表白、跳河、魔鬼荒原? 这他娘的哪跟哪啊? “我是谁?” “呵呵,喝水喝糊涂了?”旁边护士轻笑一声。 “完了,是不是缺氧把脑子憋坏了?”另一个女人见许一鸣这副痴呆模样,急声大喊。 安亚楠脸上腾起一股怒火,抓起桌上圆镜懟在许一鸣脸上,另一只手薅住他脖领子。 “看看你那个敢做不敢当的熊样!许一鸣,別让我瞧不起你!” 许一鸣看著镜中那张年轻、秀气的脸震惊不已,这是我吗? 脑海里的信息如翻江倒海一般,折腾得他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哈市来到北大荒的知青许一鸣,家中父母俱在,两个成家的哥哥一个妹妹。 那三个女人是卫生所大夫,表白对象——支队长安亚楠。还有他同学兼发小,李娟。 “鸣子,服了!” 刚回营地,祖刚就搂著他嘿嘿笑,“敢跟支队长表白,牛逼啊!” 许一鸣咧嘴苦笑,只能含泪背下前任的锅。 给他一肘,嘴硬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大不了的!” 祖刚两道扫帚眉挑得飞起,“哈哈,安支队长可是刚在知青报上发表,死了不能干,活著才拼命乾的豪言壮语。 转身你就向人家表白,你自己琢磨琢磨,呵呵!” 许一鸣暗暗摇头,这么无脑的话还能上报纸? “嘿,牛逼呀小许,以死明志!”冯大志拍了下他肩膀大笑。 许一鸣咬了咬牙,跟我有个毛关係? 可谁信呢? “许一鸣,你很有勇气哟!” 上海女知青林玉蓉和薛慧一脸笑意的和他招呼。 支队长安亚楠是通读毛著和马恩列斯著作的標兵。天天手不释捲地学习,绝情断爱的女人! 还在评选今年標兵。 標兵—— 是这个时代的一种图腾。 许一鸣的眼神在巧笑嫣然的林玉蓉脸上掠过,胸腔內那颗心猛的跳了一下。 组里还有这么美丽的女孩? 在前任记忆里翻找,只找到资本家,娇滴滴的大小姐几个不太满意的標籤。 许一鸣轻嘆,前任不光是个二愣子,眼光也著实不咋地! 当然,也是林玉蓉这种古典、嫻静的美,在这个昂扬的、沸腾的时代有些不合时宜。 “同志们,年轻的时候要做更多的梦,才能找到那些能和你一起做梦的朋友。” 林玉蓉怔了下捂嘴轻笑,“许一鸣,祝你美梦成真!” “我们一起加油!” 许一鸣迎著阳光伸出双臂。 林玉蓉奇怪地看了许一鸣,落水之后这人怎么不一样了? 薛慧拉著林玉蓉胳膊往宿舍走,“我怎么感觉他在占你便宜?” 林玉蓉不解,“哪有?” 薛慧小声道:“什么人在一起做梦?” 林玉蓉想了下,脸色微红。 又回头看眼和男知青说笑的许一鸣,“人家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薛慧哼了声,“我看没准。” “谁会拼上前途看上我?”林玉蓉幽幽一嘆。 薛慧脸色一暗,林玉蓉出身不好,她这个商贩家庭也没好到哪去。 许一鸣本来还想跟林玉蓉再嘮一会,祖刚一句话让他惊醒。 “鸣子,我们马上就要进盖满草原了,组长和支队长去总部借物资去了!” 盖满草原是一片死寂的无边的大泽,积年累月浮盖著枯枝、败叶、有毒的藻类。 暗褐色的凝滯的水面,呈现著虚偽的平静。 水面下是淤泥的深渊,里边儘是沤烂了动物的骨骸、猎人的遗物、误闯进去的知青…… 百里之內儘是它死亡的气息。 人们叫它“鬼沼“。 那里再没有月亮、星星的深夜,在静謐的黑暗中可以看见那里有绿荧荧的的“鬼火“飘动。 可以听到当年被“鬼沼“吞噬的熊的巨吼、猎人求救的呼喊和不幸遇难的知青们绝望悲惨的哀呼…… 还可以听到一种怪异的鸟叫声,那声音仿佛一个女人在淒凉地哭嚎著。 “多可怜、多可怜……“ 然而谁也没有见过这种鸟什么样子。 鄂伦春人把这种鸟叫做“收魂鸟“,说它们是大地之神变化的精灵,在深夜招收並抚慰那些丧命於“鬼沼“的人和动物的幽魂。 “鬼火“是它们打的灯笼。 鬼沼“像希腊神话传说中令人恐怖的九头恶龙,霸占著它身后的万顷沃土。 只要春天播下种子,秋天便能收回千万吨粮食。 然而没有人敢涉过“鬼沼”,去播下一粒种子。 据说当年日本关东军的一个大佐,对那片沃土发生了兴趣,幻想在那里创建个农场,將来做个大农场主。 亲自率领一个勘查小队在冬季越过了“鬼沼“。 他们如泥牛入海,一去未返。 北大荒的老人们,有的说他们被狼群吃掉了,被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冻死了。 给养不足饿死了。 也有说他们春天回返时,连人带车陷没在沼底…… 鄂伦春人把那万顷沃土叫做“满盖荒原“。 “满盖“是鄂伦春语魔鬼的意思。 冬季他们偶尔也出现在那荒原上,但绝不猎杀那里任何一只动物,据说是怕受到“满盖“的惩罚。 恐怖的“满盖荒原“! “组长和支队长能借来多少?” 祖刚分析道:“总部也不富裕,再加上咱们亏了一年,恐怕借不出来太多东西。” 许一鸣脱口而出,“那我们进去不是送命吗?” “今年可是支队长连续第二年评兵团先进標兵的关键时刻……你说呢?” “她得先进也不能拿咱们垫背啊!” 祖刚奇怪地看著许一鸣,他可是支队长最忠实的拥护者,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鸣子,什么情况?” “没……” 许一鸣猛地想起自己以前可是舔狗,对安亚楠的言听计从。 “啊,那个我的意思是先进和生命比起来不重要……” “许一鸣,你胡嘞嘞什么呢?” 组长徐长喜在两人身后大声呵斥。 第2章 囤货 许一鸣和祖刚回头,见是沉著脸的组长和支队长。 安亚楠神情复杂地看著许一鸣,“连续、垫背”两个词刺痛了她。 她常常感到人人都像自己一样,变得那么混帐! 尤其是连续这个词。 应用在化学和物理学中,就產生核反应。作用於一个人的心理,就很可能促使他盲目又执著地追寻目標。 “许一鸣,你说我拿谁垫背?” “组长、支队长,刚才我的话太武断,抱歉!” 许一鸣刚经歷了新生,可不想稀里糊涂的再噶了。 “你们在总部拿回来多少物资?” 安亚楠收拾好心情,又把自己切换成上台演讲模式,目光坚定地环视眾人: “同志们,我以支队长的身份向总部提出保证,当年开荒! 当年打粮! 第二年建新点! 总部收回解散命令,接受了我们的军令状,还支援我们两台54马力的拖拉机,等天气一煞冷,我们就衝进盖满草原,开闢新天地!“ “咳咳!” 许一鸣听得有些反胃,忍不住打断了安亚楠的豪言壮语。 “支队长,我问得是物资。” 安亚楠白了他一眼。“许一鸣,你觉得我会不知道魔鬼草原的可怕吗?” 许一鸣摸著鼻子嘿嘿一笑,心想:你这么上头,没准背袋乾粮就衝上去了。 “支队长,我就是好奇,没別的意思。” 徐长喜接话道:“支队长为我们借到了两千斤粗粮,一百斤细粮,一百斤盐,一百斤豆油……” 许一鸣翻著眼睛算,漫长的六个月冬季,这些粮食平均分,一个月才三百斤。 他们有二十人,一个人十五斤。怎么算都不可能撑到明年秋收? “徐组长,没了?” “嗯,没了。” “我们开春前出来?” “说什么呢?我们就扎根在那里!” “这点粮食够吗?”许一鸣当场就火了。 “均摊到每人头上一百五十多斤,怎么就不够?” “青菜呢?” “我们能少带一点,开春后自己种。” “肉呢?” “许一鸣!” 安亚楠恼火的打断他的话,“我们去荒原艰苦奋斗的,不是去享受的!” 许一鸣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年代的思维,再爭论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 万一档案上被记过。不只是前途问题,做任何事都寸步难行。 “支队长,我不是贪图享受,既然要长期扎根那里,就要做好长期准备。不打无把握的仗。” “你还想要什么?”安亚楠凭著对许一鸣的了解,语气缓和了一点。 “粮食如果没有了,可不可以再申请点土豆、地瓜?” 徐长喜道:“咱们大队就有,我去找大队长领点。” 许一鸣点头,“还有一个多月上冻,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挖点野菜晒乾。以备挺过漫长的冬季。” 安亚楠赞同:“嗯,这个提议好,我们就是要发扬艰苦朴素的精神,战天斗地!” 许一鸣偷偷翻个白眼,精神有个屁用,是能抗饿还是补充维生素? “还要多备咸菜,人体缺盐是会致命的。” 张卫国大声道:“把咱们组两缸大酱带著。” 徐长江道:“还有三坛芥菜疙瘩。” 许一鸣又看向安亚楠,“总部不给肉,我们要申请步枪和子弹,既可以防备大型野生动物,也可以打猎补充肉食。” 林玉蓉和薛慧互相看了眼,今天的许一鸣好奇怪,不仅心思细腻,还指挥若定,仿佛一下就成熟了许多。 安亚楠拿出日记本记上,“许一鸣的建议非常好,大家还有没有什么好建议都提出来,集思广益嘛!” 眾人摇头,想不出来需要什么。 他们可不像许一鸣来自后世知识大爆炸的时代,即使大多数是碎片化的,也可以算得上见多识广。 “支队长,还有药。冻伤、消炎、止血、感冒、止痢的药。” 安亚楠看著许一鸣纳闷,平时呆呆的他,今天怎么开窍了? “这个我儘量。” 许一鸣又看向大家,“谁懂得辨识蘑菇?” 薛慧伸手,“我!” “会晒乾处理吗?” “会!” “那你就带领我们去采野菜、采蘑菇晒乾,这东西既能增加营养,味道又好!” 许一鸣道:“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支队长去领物资,剩下的人去摘野菜、蘑菇。” 安亚楠合上笔记本,向总部走去。 没走几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什么时候受他指挥了? 转念一想又有些惭愧,自己空有一腔热血,远没有许一鸣想的全面。 此时的许一鸣被大家围住,纷纷好奇地问:“鸣子,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许一鸣理所当然地说:“冬天大雪一下,啥吃的都没有,我们不多准备点吃的,到时准挨饿!” “那我们住哪啊?” 林玉蓉想到一个问题。 眾人面面相覷,靠那几顶军用帐篷度过北大荒的冬天,不太容易! “组长,我们住哪啊?” 徐长喜挠挠头,他这个组长就是因为年龄最大才当选的,这些事他也不懂。 “一鸣,你觉得呢?” 许一鸣身在大队下意识的认为那里也有营地,林玉蓉的话让他惊醒,荒原上什么都没有。 “谁会木匠?” 所有人都摇头。 许一鸣转头看向徐长喜,“我们要找个木匠和铁匠。” “做什么?”徐长喜茫然。 许一鸣道:“我们让木匠做木屋零件,打上编號,到那之后自己组装,还有炉子、炉筒子。” 大家一听恍然,还可以这么干! 徐长喜为难地说,“我们没经费了!” 许一鸣不以为然,“去大队里借唄,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他觉得生存和脸皮比起来,肯定是生存更重要。 徐长喜苦笑,“你们是不知道大队长一见我去找他的那个眼神,就跟家里来了穷亲戚似的,真受不了!” 许一鸣拍了拍他,“组长,大家能否安然度过在魔鬼平原的冬天,就看你的了!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一碗鸡汤喝下,徐长喜来了精神,“今天我豁出去了,去跟大队长借!” “徐组长加油!”许一鸣贴心地送上鼓励。 第3章 打造木屋 林玉蓉颇有深意地打量著许一鸣,话说得漂亮,轻易的就把徐长喜鼓动起来。 “同志们,我们也忙乎起来吧,既然无法改变,就努力適应吧!” “哟,还真没看出来,许一鸣跳一次河脱胎换骨了,连说话都有哲理了?” 李娟笑著扒拉下他,“怎么连长相都变了?” 沈市女知青於丽说:“不是长相变了,而是他比以前爱笑了,所以不一样。” 许一鸣心虚地挥挥手,“別瞎扯了,后山走起!” 大家被他热情感染,笑著向后山走去,比起支队长天天喊的口號,他们爱听许一鸣讲话,听著舒服。 宿舍后的山是老爷岭余脉,金秋十月,深黄、深绿、嫣红、浅黄、浅绿的色彩构成了大山一年中最美的景色,俗称五花山。 平时累得要死,大伙鲜有心情进山,这次带著任务进来,才发现山里还真是丰饶。 漫山遍野的野山芹、野葱、野蒜、蕨菜、马齿莧、元蘑、红蘑、榛蘑。 收穫让人忘记了辛劳,大家將一袋袋蘑菇在阳光下晾晒,把野菜上锅蒸熟后晒乾。 生產组的大院到处都是蘑菇、野菜。 忙乎到太阳落了山大家才兴高采烈地回到大院。 安亚楠看著大家的精神状態开心,“同志们,干得不错啊!我相信,明年咱们一定能把头上那顶欠债的帽子扔下去!” 许一鸣眉头皱了皱,问道:“支队长,东西带回来了吗?” 安亚楠得意地拍了拍身边的麻袋,“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两把,子弹六百。药也都弄回来了。” “太好啦!” 许一鸣伸出大拇指,这些东西比你喊一万句口號都实惠。 “组长,钱呢?” 徐长海摇头,“钱没有。不过大队长帮忙找了会做木匠的知青,还给了我们十几车阴乾的老木头。 炉子在大队里调了六个。” 许一鸣点头,“也行,总比我们空著双爪子去好!” 安亚楠脸上一热,这次自己主导的计划漏洞百出。 第二天,大队里的木匠和木材到了,许一鸣不懂木匠活,但他可以把木屋的功能性设计得更多一点。 “双层的支撑性更好,中间填上晒乾的乌拉草还能防寒。” “人家都用帐篷,就你们特殊!” 木匠听著许一鸣的设计眉头直皱,工作量翻了一倍。 “谁让人家是干部家属呢,不然……呵呵!” 另一个木匠发著牢骚,看见安亚楠的身影忙收住嘴。 许一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招呼,“支队长,会开完了?” 安亚楠点头,“今年的標兵评选工作,大队长嘱咐我们务必重视。” 许一鸣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缺点木料,还得请您老去化缘啊!”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你最近行市见涨啊,我和徐组长被你支使的滴溜转!” 许一鸣赶紧拱手陪笑,“都是为了垦荒工作,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支队长您多担待!” 他虽然没经歷过这个时代,但却听说过这个时代的一些事情,踏错一小步就可能是万丈深渊。 安亚楠神情复杂地看了许一鸣一眼,那个耿直的他哪去了? 难道这才是本来的他,以前都是偽装的。 “少油嘴滑舌的,你確定这个木房子到地以后能支巴起来?” “支队长,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两个木匠师傅吗?” 安亚楠又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说话太气人。 “整完这个就行了,別再瞎琢磨了,我们是去垦荒的,不是去享受的!” “收到!” 前世就是工厂里普通牛马的许一鸣,答应的无比顺畅。 答应归答应,囤物资的意愿一点没减轻。 第一个样板间木屋打造完,漂亮的造型立刻把组里的人都吸引过来。 微黄的原木色调,散发著淡淡的木香,一扇木窗在正中间,一边是个地铺,另一边是个案台,可以吃饭、写字。 案台底下和地铺的上方还有一排柜子,保暖的同时还兼具收纳功能。 年纪最小的刘圆圆欢呼著躺在木榻上,“哦,躺在这里,还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太美了!” 安亚楠打开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设计的很细心。 林玉蓉坐在案台上,高度正好。光滑的台面给人温润的感觉。 木屋中间是火炉的位置,烟道从木榻下边的石道中穿过,木榻秒变火炕。 她喜欢这种原始又精致的格调。 安亚楠推开木屋后的一道暗门问:“这是仓库?” 许一鸣摇头,“这是厕所,冬天去外面如厕既不安全还冻屁股,在屋里多舒服。” 安亚楠看著马桶愣了好一会,“赶紧给我拆了,別展示了!” 刘圆圆可惜道:“支队长,拆了干嘛?我还打算今晚住这里呢!” “不行,马上拆!” 安亚楠明白,不能再任由许一鸣胡闹下去了。 许一鸣耸耸肩,一个厕所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许多功能都被他刪掉了,不然更嚇人。 木屋的板材被一块块拆下来並写上编號,然后按部件做出了四套。 五个木屋就这样成了。 太阳刚爬上东山头,林子里的露水还没散尽,带著秋日的阴凉。 许一鸣拎著绳套、背著柳条篓,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 领头的陈卫东拿根树枝在前头拨草,“昨儿王猎户说了,这坡后头有兔子道。” “道在哪儿呢?”薛慧好奇地四处看。 “喏。” 许一鸣蹲下,指著泥地上几个浅浅的梅花印,“新的,半夜落的露水都没盖严实。” 祖刚闷声不响地支起了套子。 他把细钢丝弯成活扣,固定在道旁的树根下,又捋了把青草汁抹在套子上。 这是他们跟老猎户学的,去味儿。 林玉蓉从布袋里掏出小半块玉米饼,掰碎了撒在套子周围。 “加点饵,不然兔子兴许不过来。” 她说话细声细气,人少的时候才显得活泼一些。 许一鸣笑笑,分组时有不少人想跟她一组,都在那装矜持,倒被他抢了先。 五个年轻人散开了些,各自寻著兽跡下套。 许一鸣忽然“嘘”了一声,手指竖在唇前。所有人都定住了。 第4章 挺进鬼沼 十步开外的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阵响。先探出个灰褐色的尖脑袋,两只长耳朵警惕地转动著。 五个人屏住呼吸。 那野兔在灌丛边停了半晌,鼻子一抽一抽,终是没抵住玉米饼的香气,一蹦一跳朝套子去了。 一步,两步。 后腿刚踩进套圈范围,许一鸣猛地一扯手里的麻绳——套子“唰”地收紧!野兔惊跳起来,但已被稳稳套住后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著。 “逮著了!” 陈卫东第一个喊出声。 五人全围了上去。 祖刚小心地把兔子解下来,那灰毛糰子在手里直哆嗦。 薛慧轻轻摸了摸兔子耳朵,舔舔嘴唇,“还挺肥。” 没油水的日子,无论男女都没了爱心。遇见老虎都恨不得啃两口。 “那边!野鸡!”林玉蓉指著前方。 一道斑斕的影子从草丛里惊起,“咯咯”叫著窜出来。 许一鸣反应极快,抄起备用的竹筐就扑过去。 没扣著野鸡,倒把自己摔了一身草屑,惹得眾人笑起来。 那野鸡扑稜稜飞不高,正往祖刚那边逃。 他手忙脚乱地举起背篓一兜,还真兜住了! 野鸡在篓里扑腾,彩色羽毛从篓缝里钻出来。 日头爬到头顶时,他们清点战果:三只野兔,两只野鸡,还有薛慧顺便采的一筐蘑菇。 这段时间,全组二十號人在许一鸣的危机论下疯狂囤货。 野菜、蘑菇收了十几麻袋,野鸡、野兔扒皮熏制,各攒了几十只。 帮社员们溜土豆扒玉米又混点土豆和玉米粒,凑吧凑吧就攒了几百斤。 大地封冻,垦荒组的两台五十四马力的拖拉机,披红戴花,车掛后拽著赶製的木爬犁,在全大队人的列队送行下,驶向茫茫雪原。 “安致远的女儿……呵呵,总部领导的心都在滴血。” 副大队长王非看著远去的拖拉机笑得意味深长。 大队长孟刚挥了挥手,“让他们折腾吧,只要不出事就好!” 王非笑说:“总部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突突的铁牛在荒原咆哮,肆虐的西北风吹到车厢的五防布上,呼啦啦的响。 帐篷外面的顏色始终是白色。 白色的大地,白色的山峦,白色的河,白色的林。 大烟泡刮起来了,如万千头髮了疯的野牛齐头奔突,示威地追逐在拖拉机后面。 安亚楠环视著每一个人,“谁来讲个故事?要不就大家一块儿唱支歌!“ 没有谁对她的提议做出任何反应。大家太冷了。 安亚楠把目光停在许一鸣脸上。 徐长喜清了一下嗓子,唱起了《知青之歌》: 城市知青,胸有朝阳, 一手拿镐,一手拿锹…… 没有一个人隨声附和,他訕訕地唱了开头两句,便知趣地打住了。 许一鸣面对安亚楠的目光只得无奈地吹起了口哨。 下巴都冻硬了,动动嘴唇吧。 清越的口哨声在风中悠扬。 他吹的是俄罗斯民歌《三套马车》,像黑管,又像小號,节奏、曲调吹得准確无误。 口哨声流露出淡淡的感伤和深沉的忧鬱。 不知是谁,竟低声和著口哨唱了起来,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终於,非常自然地形成了小合唱。 许一鸣扫眼对面的安亚楠,见她没跟著唱,但放在腿侧的手,在点著拍子! 夜幕悄悄降临了,暴虐的大烟泡不知是自甘屈服,还是被全速挺进的拖拉机甩到了后面? 荒原沉静的像是黑色的箱子。 黑暗替他们垂下了篷帘…… 拖拉机在茫茫的雪原上奔驶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他们打开地图,一致確信拖拉机履带已经碾在积雪覆盖的鬼沼冰面上时,天边一轮朝阳喷薄欲出。 魔鬼荒原並非像传说中那么恐怖,它平坦得令他们这批垦荒者难以置信,直铺到遥远的地平线。 “魔鬼你在哪里? 你出来!” 祖刚大声呼喊。 其他人也跳下车,对著旷野囂张的喊: “出来,我们不怕你!” “魔鬼,你就匍匐在我们脚下吧!” 年轻的心让他们无所畏惧! 魔鬼没有出现。 也许因为它处在冬眠状態,大雪罩住了它那狰狞的真实面目。 安亚楠和女生们跳下车,看著男知青们的疯劲感觉好笑。 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 她用力跺了跺脚下,扒开积雪看了看,是黑土地。 “扎营吧!” “不行!” 神经病般大吼大叫的许一鸣立刻阻止道:“这里可能没有水源。”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先扎营休息,然后再找。” 许一鸣可不管她怎么想,坚持自己的想法。 “来之前我问过公社、镇上的老猎户们,他们都提到过荒原的一处林子,那里有一条可以饮用的水源。” “又冷又饿,还是先扎营吧!” 薛慧到底是南方人,在极寒天气下一天一夜的跋涉,让她实在不想动弹了。 李娟反驳道:“找到再搬过去,还得费劲收拾,不如找到了安心落脚。” 安亚楠沉思了会,“许一鸣,你能確定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能。” 许一鸣摇头,“但是,肯定比我们两眼一抹黑强。” 徐长喜道:“我觉得还是听支队长的,先扎下营地。至於那些不能確认的说法,以后再找。” 许一鸣不吱声了,两个领头的都发了话,他坚持有个屁用? 京城知青乔振义道:“木屋的设计虽巧妙,可如果拆卸两次可能会出问题,我觉得还是一鸣的提议对。” 张卫国接话,“有林子就有柴还背风,起码比这大野甸子强!” 祖刚道:“我们都坚持这么长时间了,再坚持一下,行百里者半九十。” “可我们真的又冷又饿啊!”刘圆圆小声嘟囔。 徐长江道:“那女生留下扎营,男生出去找。” “我看行!”陈卫东支持。 赵玉林和冯大志点头赞同。 安亚楠也觉得这个建议行,刚要赞同就被许一鸣打断。 “这里太空旷又没有坐標,万一我们迷路找不回来,女生们怎么办? 我们没有物资怎么办?” 乔振义道:“我们先在这里支上帐篷休息一下,吃饭。缓过来后再出发。” 第5章 艰难行程 安亚楠一挥手,拍板。 “就这么办了,男生支帐篷,女生引火做饭。” 乔振义碰了下许一鸣,“我们的油料就那么多,用没了可没地补充去。” 许一鸣道:“我们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营地至关重要。油料可以在开化前回去补充一次。” “鸣子,感觉你忽然之间长大了?” 乔振义把一小袋煤扔灶里。 许一鸣笑笑,“人不都是这样,不经打击老天真。” “表白被拒还是剂猛药啊!” 乔振义意味深长地看眼安亚楠,“支队长的家里有背景,她应该不会在这里找男朋友。” 许一鸣又看眼乔振义,“你的背景也不一般吧?” “何以见得?” “跟支队长一样,局里局气的。” “我们都仗义?” “跟仗义有个毛关係,都跟老局长似的,一身的官相。” 乔振义大笑,“那么明显吗?” 许一鸣点头,“说话前斟酌,说完再核计,这些人里除了你和支队长,谁这样?” “你小子,不仅生了副好嗓子,心思也通透!”乔振义伸出了大拇指。 许一鸣对乔振义的评价不在意,电影、电视剧里这种形象比比皆是。 “许一鸣,来一首歌给大家提提劲!” 李娟在锅台边大声招呼。 “好嘞!” 许一鸣继承前任的记忆后才知道现在的他生了副好嗓子,有不少歌舞团调他去,但总部不放行。 他失去了许多离开这里的机会,也与他自身迷恋安亚楠有关,从来没有主动爭取。 骨子里,他就是个凡夫俗子,觉得在队里给知青伙伴们唱歌也不错。 他们需要他的歌声,爱听他唱,他就心满意足了。 灶膛里的火正旺,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许一鸣半边脸映得暖烘烘的。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调子起得不高,嗓子有点哑,是刚才瞎喊留下的。 虽说是女声的歌,经他这么一唱,少了点原唱的柔亮,多了些寒风旷野信天游的感觉。 祖刚蹲在地上砸钎子,跟著旋律晃脑袋砸。 薛慧在案板那儿切著咸菜疙瘩,刀落在案板上的“篤篤”声,不知不觉就和上了拍子。 许一鸣唱著,眼睛还盯住灶膛中的火。 唱到“姑娘好像花一样”时,他自己先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一个大男人唱这词儿有点逗。 但笑归笑,调子没断,声音里那种悠远又眷恋的劲儿,反倒更浓了些。 李娟贴饼子的动作,隨著歌声越来越慢。她看著许一鸣被火光烘烤著的侧脸,眼神定住了。 “喂,糊了!”安亚楠拍了李娟一下。 “哦……哈哈!” 李娟回过神,为掩饰刚才的失態大笑,“都怪许一鸣唱得这么好,害得我分神!” 安亚楠把李娟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她抿了抿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舒服。 感觉有人在偷自己的东西。 许一鸣唱完最后一个音,委屈地说:“喂,你还讲不讲理?是你让我唱的,分神还怪我?” “就怪你!” 李娟嗔怪地瞪著许一鸣。 “好,怪我!” 许一鸣无奈举手,两人不仅是同学,两家离得还不远,是一起长大的髮小。 或许是从小就在一起玩,彼此太了解。许一鸣从来没对容貌更胜安亚楠的她动过心。 但两人的感情不错,在许一鸣以往的记忆中,李娟在生活上对他很照顾,他在劳作中也时常帮她。 李娟抿嘴一乐,麻利地把饼子贴好,盖上锅盖。 “別再唱了,嗓子都哑了。” 许一鸣点头,刚才神经病似的大喊,让嗓子很不舒服。 安亚楠接话道:“李娟,你这爆脾气得改一改,天天训许一鸣跟孙子似的。” “是吗?我都没注意。” 李娟扫了眼许一鸣咯咯笑,“我们从小就这样。” 许一鸣笑说:“支队长,你是不知道啊,李娟从小就是根小辣椒,我们两家离得近,净受她欺负了!” 李娟挥挥拳头,哼了声,“小样的,学会告状了!” 许一鸣指了指她,“谁以后要是娶了你,还不得当一辈子妻管严!” 李娟一听火了,挥拳捶在许一鸣后背,打在棉袄上“砰砰”作响。 “臭鸣子,看你以后再敢嚼舌根!” 许一鸣大笑著钻进帐篷里。 林玉蓉看著打闹的两人暗暗羡慕,真正关係好到一定程度才能如此隨意。 “李娟,汤里放盐了吗?” “放酱了,许一鸣说盐得省点用。” 李娟停下追打许一鸣,打开锅盖尝了尝,“有咸滋味。” 林玉蓉笑笑,虽然不太喜欢酱里若有若无的苦臭味,可这里又哪有挑剔的空间。 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 贴饼子,清汤寡水的萝卜条汤,稀里呼嚕的吃完,大家身上都有了一丝热乎气。 雪又扬扬洒洒的下起来。 许一鸣拿块木锥钉入地里。“这是咱们来到盖满荒原的第一个坐標!” “我相信,以后这样的坐標会遍布荒原,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安亚楠信心满满地挥挥手,贏得十几双热切的目光。 乔振义抿紧嘴唇憋住笑,许一鸣说的“局里局气”,此时具象化了。 “这小子,还真皮啊!”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在无边无际的白色里显得单调而虚弱。 像一只甲虫在巨大白纸上盲目的爬行。 走了大半天,视野里除了雪,还是雪。 天是灰白的,地是惨白的,连远处本该有起伏的地平线,也被均匀的、刺眼的白光吞噬,融化在空气里,分不清天地。 西北风在旷野上撒著欢的欢叫。 卷著雪粒子拍在脸上生疼,冷风执著往衣服里钻。 呼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掛在眉毛、帽檐和围巾上,结出一层白茸茸的霜。 没人说话,寒冷似乎把声音也冻住了,只剩下牙齿偶尔无法控制的磕碰声,和发动机持续而疲惫的喘息。 就在这令人麻木的、几乎失去时间感的跋涉中,前方雪地里一个突兀的黑点,让驾驶拖拉机的徐长喜猛地剎住了车。 所有人都隨著惯性向前一晃。 第6章 迷之荒原 许一鸣第一个跳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过去。 雪没到小腿肚。 每一步都带著沉重的“咯吱”声。 那黑点在纯净的白背景上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心寒。 是根木锥,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草,是我钉的那根!” 许一鸣恼火地大喊,他们白白跑了几个小时。 车上的人都跳了下来,沉默地围著木桩。 像是在看一座墓碑。 寒意…… 比零下三十多度的空气更刺骨,倏地爬上所有人的脊背。 “我们……我们又回来了?” 安亚楠的声音带著震惊,还有一丝颤抖。 不知是冻的还是嚇的? 祖刚走过去,用手套拂开木桩旁的雪,下面露出他们早上烧火做饭时留下沾著油渍的黑土。 几块没完全燃尽的细小柴炭。 证据確凿。 “真是我们早上做饭的地方。活见鬼了!” 李娟拉了拉许一鸣的袖子,闷声道:“鸣子,我们会不会困死在这里?” 许一鸣踢了脚木桩,鬱闷地说:“怕个球,天塌一起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我还没活够呢!”李娟眼圈泛红。 许一鸣苦笑,我还是个刚到这个世上的婴儿呢,更怕死! 知青们此时才知道这片沉默荒原的可怕。 它不像山岭有峰峦指向,不像森林有树木標示,甚至不像普通雪原可能有起伏的沟壑。 这里平坦得令人绝望。 像一口巨大无比的、盛满了白色顏料的平底锅,而他们就是锅里几只微不足道的小蚂蚁。 天空低垂,阴云密布,连太阳都看不见,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辨別东南西北。 风雪虽然暂时停了,但那种被整个白色世界包裹、吞噬的感觉,比呼啸的暴风雪更让人心慌。 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景象都一模一样,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 “鬼打墙……” 冯大志低声咕噥了一句,立刻被安亚楠严厉的眼神制止,但恐惧已经在每个人眼中无声地蔓延。 许一鸣蹲在木桩边,抓起一把冰冷的雪,在手里使劲攥著,雪化成水,又瞬间被酷寒夺走温度,刺痛掌心。 他想起老猎人脸上那敬畏的神情,和那句含糊的警告: “那地方留不住脚印,也留不住方向。它自己会动。”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荒原在动,是人在绝对的、重复的、缺乏特徵的环境里,感知会欺骗自己。 拖拉机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偏差一点,累加起来就成一个大圈,而驾驶者毫无察觉。 “一鸣,怎么办?” 安亚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虽然竭力保持著镇定,但紧绷的下頜线出卖了她。 许一鸣沉默。 脑子里也是乱成一锅粥。 前世他也不过是个天天在工厂里苦熬的打工人,多点零敲碎打的见识罢了。 忽然,一阵狂风吹过,让他灵光一闪。 “现在没有方向参照物,我们迎著风走,这个季节绝对刮不出东南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大家的思路。 乔振义道:“走一段,停下堆个雪人,以此来校准偏差。” 有了主意大家的精神好一点。 林玉蓉自言自语地嘆了一句:“幸亏许一鸣之前让我们攒了那么多东西……” 她的话让大家的目光看向许一鸣。 那些日子,他带著大家近乎疯狂地晒野菜、熏野味、攒蘑菇、甚至厚著脸皮四处討要土豆、玉米、柴火。 他们还私下里嘀咕过,觉得他小题大做,过於怕死。 现在,看著眼前吞噬一切方向感的白色魔域,他们认识到:那不是怕死。 那是想在魔鬼荒原的凝视下,抢出一条生路最朴素的智慧。 许一鸣拍了拍手上的雪渣,伸出手仔细地感觉风向。 陈卫东等人也都伸手,最后,大家一致选定了风向,出发! 一道长长的雪线在荒原上形成。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危险,没一个人再喊冷、喊饿,测风向,对线、堆雪。 危机面前大家不自觉地拧成一股绳。 安亚楠看著黑下来的天色道:“晚上別找了,视线不好还浪费油。” 许一鸣赞同,“距离回去的路程还有两桶油的余量,再找不到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回去?” “许一鸣,你要当逃兵?”安亚楠厉声喝问。 “我……” 许一鸣所有辩解的话被寒风猛的灌回去。 在这个荣誉至上的年代,生存是要排在后面的,起码不能掛在嘴上。 “我的意思是回去补充油料。” 安亚楠瞪了他一眼,道:“总部为我们倾其所有,就这样逃回去,有什么面目见总部领导,知青战友和乡亲们?” 许一鸣举手投降,“支队长,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真不是那个意思!” 安亚楠拍了拍许一鸣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一鸣,你是个特別优秀的男孩,別让我失望!” 许一鸣受宠若惊地点头,“支队长你过奖了,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缺心眼,忙活去了。” 他不听安亚楠的忽悠,这里步步危机,很容易就做了炮灰。 安亚楠看向许一鸣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他的变化好大? “都別愣著!抄傢伙,清块地出来!”许一鸣哈著白气喊了一嗓子,自己先抡起了铁锹。 锹头啃在冻得梆硬的雪壳上,溅起老高的雪沫子。 这一嗓子像是解了冻。 男知青都自觉跟上去,锹把子抡得虎虎生风。 祖刚闷不吭声,专找雪厚的地方下傢伙。 几个女知青也都没閒著,林玉蓉和薛慧拿著小铲子和脸盆,把男人们劈开的大雪块往远处端。 刘圆圆年纪小,劲不够,就跪在地上,用手把碎雪拢成一堆一堆。 “这儿!这块地儿平!” 许一鸣指著一处稍微背风的雪窝子,“快!集中火力!” 雪粉在昏沉沉的天光里飞扬,扑在人脸上,脖子里,立刻化成冰水,又马上冻住。 没人顾得上擦,只顾著挥舞手臂。 铁锹磕碰冻土的“咔咔”声。 “同志们加把劲哟……喝,加把劲哟!”许一鸣唱起了號子。 於丽笑说:“一鸣,你可是能去文工团的金嗓子,在这喊號子不白瞎啦!” 第7章 露营 许一鸣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幸福没有標准答案,快乐不止一条道路,阳春白雪固然好,咱下里巴人过好了一样快乐。” 林玉蓉抬头看了眼许一鸣,心里猜想著他是真洒脱还是硬撑? “是金子,早晚能发光!” 祖刚大声道,“我相信鸣子。” “真金也得恰到好处,不然就是一块破抹布盖住你,也休想发光!” 被白雪笼罩的孤岛上,许一鸣紧绷的神经放鬆了点。 徐长喜接住话茬,“你的思想太消极了,要相信组织,不会埋没一个人才!” “徐组长批评得对,我的思想境界还有待提高!” 许一鸣猛地清醒,自己不能再信口开河,讲话前要先过过脑。 “够大了够大了!” 李娟踩了踩清出来的、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的黑土地,冻得硬邦邦的,但总算没了那吞脚的厚雪。 “我们去车上把咱们那点家当请下来!男生,跟我拾掇柴火!这鬼地方,没火可不行!” 她攀著冰冷的车厢板爬上去,从里面拖出几个麻袋和一口铁锅。 麻袋里是事先分好的、混杂著玉米碴子和少量小米的粗粮,还有盐和冻得石头似的咸菜疙瘩。 刘圆圆把锅支上,又拿出搪瓷缸子摆好。 另一边,许一鸣带著祖刚、冯大志几个,像寻宝似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搜寻一切能烧的东西。 低矮的灌木丛早就枯死了,枝子脆硬,一掰就断,发出“噼啪”的轻响。 地上偶尔能发现几丛干透的蒿草,也被小心地搂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路他们都在收集,带来的柴火虽说还有,但在漫长的冬季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妈的,这荒原,连柴火都吝嗇!”冯大志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小冰晶。 “万事开头难,迟早它会老老实实地趴在我们脚下!” 许一鸣从怀里掏出浸了松脂的木片,他蹲下身,用身体挡住风,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著一块松明。 微弱的火苗在寒风里拼命摇晃,他赶紧用手拢著,另一只手把细碎的乾草凑过去。火苗舔舐著乾草,终於,“呼”地一下,燃旺了,橘红色的光立刻照亮了几张凑过来的、沾满雪屑的脸庞。 “快!加细枝子!別压灭了!”安亚楠小心地递过去几根枯枝。 火堆燃起来了,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往火边凑了凑,伸出冻得胡萝卜似的手。 沾上点热乎气,大家又开始各自忙碌。林玉蓉用雪把锅擦了一遍,薛慧和刘圆圆把乾净的雪块捧进锅里。 锅架在几块石头上,底下是贪婪的火舌。雪在锅里慢慢融化,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水烧开了,李娟把杂粮撒进去,用树枝不停搅动。 粮食的香气,混合著柴火烟味,在这冰天雪地里瀰漫开来,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开饭!”安亚楠喊了一声。 大家拿出自己的缸子或饭盒,围拢过来。 李娟用木勺给大家分著滚烫的杂粮糊糊,每人还能分到一块咸菜疙瘩。 没人说话,热乎乎的糊糊顺著食道滑下去,暖意一点点化开僵硬的四肢。 许一鸣三两口喝完自己那份,舔了舔缸子边,意犹未尽。 这点吃食挺不过两个小时,肚子就会再次向他发出抗议。 叫翻天也没吃的,抗议无效! 看著灶火周边,被火焰炙烤过后,露出更深沉的黑土地他高兴地说: “把火堆挪到边上,帐篷就支这里!地是热的,睡上去能顶半铺炕!” 陈卫东摸著温热的土地伸出大拇指,“你小子,脑筋转得就是快!” “小聪明!” 许一鸣谦虚地摆摆手。 几个男知青用木棍小心地把燃著的柴火拨到旁边,空出那块温暖的地皮。 然后七手八脚地把那捲厚重的帆布帐篷拖过来,抖开。 十几个人一起动手,拽绳子的,固定木橛子的,顶住支架的,吆吆喝喝,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很快把帐篷支棱起来。 许一鸣摸摸帐篷里地面,隔著帆布还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赶紧的,吃完收拾收拾进帐篷!挤是挤点,可比外头强百倍!” 他搓著手,呵著白气,“等咱们找到营地,把房子支巴起来就好了……” “真惦记啊!” 冯大志抹了把眼睛上的霜,骂道:“都他娘的快成一群流浪汉了。” 徐长喜大声道:“大家再坚持坚持,曙光在前方啊!” 大家没心情听他的套话,收拾完都钻进帐篷里。 两个大帐篷紧挨著,帐篷棉衣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外面的世界彻底黑透了,风颳过帆布,发出呜呜的低吼,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徘徊。 都太累了,躺下后大家没心思嘮嗑,蜷在被里呼呼大睡。 许一鸣在靠边的位置,身下的暖意让他眼皮很快合上。 后半夜,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踢自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是女生的帐篷里。 “鸣子,我想去厕所。” 是李娟轻声唤他。 “我马上出来。” 许一鸣钻出热乎乎的被窝打个冷战。 李娟从帐篷里钻出来。 “脚底下冰凉,一凉我就想去厕所,憋半天了。” 许一鸣四处看看,月色特別清亮,好像一抖大衣,便能抖落一地的水银。 “你去雪窝那吧。” “你就站这,不许动啊!” “不动,快去吧!” 李娟看著许一鸣的背影感到安心。 忽然,一声拉得极长、极悽厉的嚎叫,猛地撕开了夜的寂静。 刚提起裤子的李娟嚇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下。 “狼!” 许一鸣转身,拉起她就往帐篷里跑,傢伙事都在里边。 “什么动静?” 安亚楠看见帐篷口钻进两个影子低声问。 “支队长,好像是狼。” 许一鸣在帐篷口向外窥探,“把枪拿出来!” 安亚楠猛地坐起来,从腿边包袱里抽出那两把步枪,“看著了吗?” “叫声极近,应该在不远处。” 帐篷里的女知青都醒了,听著李娟颤抖著讲完,所有人都僵住了。 林玉蓉身体绷得像块石头。薛慧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玉蓉的胳膊。 第8章 狼来了 “狼?” 刘圆圆的声音带著哭腔。 “別出声!” 安亚楠低喝一声,“我们有枪,怕什么?” 话说得响亮,拿枪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抖个不停。 男知青们也醒了,都趴在帐篷口处向外探望。 许一鸣从她手里拿过一支枪,推上子弹,打开保险。幸好刚下乡时民兵领他们知青搞过实弹训练。 这时,第二声,第三声嚎叫响了起来,从不同的方向,互相呼应著,忽远忽近,声音里透著一股冰冷的飢饿感。 “来了!” 许一鸣低喝一声。 帐篷外,不再是单纯的风声。 而是一种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踩著积雪,由远及近,绕著帐篷打转。 那声音不紧不慢,带著一种捕猎者特有的耐心和审视。 “是狼。” 徐长喜紧张地低喝,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听动静不少。” “妈了个巴子!” 冯大志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壮胆还是真的发狠,“真敢来,老子跟它们拼了!” “拼?拿啥拼?就这两条烧火棍?”乔振义嘴唇紧抿著,“还好一鸣想到拿枪。” 徐长江腿软,直接坐在地上,“咱们咱们挤紧点,它们兴许不敢进来?” “放屁!” 祖刚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匕首,“你当那是狗?这帮畜生饿急了眼,这帆布能顶个球用!” 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慌得难受。 外面的沙沙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爪子偶尔刨地的响动,还有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威胁性的呼嚕声。 就在这时,几团幽绿的光在森白月光下晃著,两点,四点,六点……越来越多。 伴隨著粗重的鼻息声,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轮廓隱约映在了帆布上。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轮廓,隱约映在了帆布上,离帐篷不过十几步远,却又迅速逃开。 “操,跟它们拼了!” 冯大志抄起了身边的一根粗木棍。 “都別乱!” 许一鸣两世为人,此时还难得的保持冷静,“我的枪瞄著它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住了帐篷里渐起的骚动。像一根主心骨,勉强把即將溃散的慌乱镇住。 没人知道他的心也是跳得像擂鼓,撞得胸口发闷。 手中的枪冰冷沉重。 他没用这玩意打过活物,更別说是狼。 手指摸到扳机,一片冰凉,还有点滑,是手心的汗。 他看著帘子外那些飘忽的绿光,喉咙发乾。 绿光又近了些。 能清楚地看到那黑影的轮廓了,个头不小,低著头,齜著牙,喷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低吼声变得更加急促,充满了进攻前的躁动。 “许一鸣,打不打?” 安亚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再近点,等它再近点!” 许一鸣眯著眼,枪口透过帘子的缝隙,死死瞄著最近的那对绿光。 那领头的狼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飢饿压倒了谨慎。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后腿一蹬,竟朝著帐篷猛扑过来!黑影在帆布上急速放大! “砰——!!” 许一鸣手中的枪响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震得帐篷都在晃! 所有人的心像是被敲了一记重锤,闷得慌。 火光一闪! 巨大的后坐力撞得许一鸣肩膀往后猛地一顿,生疼。 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嗡嗡的鸣叫。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残留的、尖锐的金属震颤声。 帐篷外,传来一声悽厉至极的哀嚎,以及重物摔在雪地上的沉重闷响。 扑向帐篷的野狼,在距离帘子不到三五米的地方,猛地栽倒。 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很快就不动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 许一鸣看到了另一侧有绿光急速逼近,凭著本能调转枪口,对著那团移动的绿光大概方位,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没有哀嚎。 其他的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同伴的惨状嚇住了,转身就跑。 狼群伴隨著一阵惊慌失措的低声呜咽和爪子踩雪的杂乱声响,迅速远离,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许一鸣粗重的嚇人的喘息声,和没有散去的、刺鼻的火药味。 浓烈的血腥气顺著帘子的缝隙钻了进来。 许一鸣还保持著射击的姿势,枪口指著地面,手指死死抠在扳机护圈里,僵硬得无法鬆开。 他的耳朵还在鸣叫,刚才开枪的瞬间,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声巨响和枪托撞在肩胛骨上的钝痛。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 过了足足有几分钟,安亚楠才颤声问:“死……死了?” “应该是打中了一个。” 许一鸣回过神。 他用枪桿挑开一点帐篷帘子,借著雪地微光往外看。 “躺著一个不动了。其他的跑了。” “鸣子,真打死了?” 冯大志似乎还有点不信,抻著脖子向外看。 “死了一个,大家千万別出去,狼最擅长伏击。” 许一鸣缓缓放下了枪,但手指依然紧扣著扳机。 目光扫过帐篷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安亚楠身上,停留了片刻。 安亚楠慢慢放下枪,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白。 “都没事吧?” 许一鸣问。 “鸣子,我们这边没事。”祖刚大声回应。 女知青这边,刘圆圆小声地啜泣起来,李娟拍著她的背小声劝著,自己的手也还在抖。 这一夜,再没人能合眼。 所有人都紧紧挨著,竖著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远处偶尔还会传来一两声悠远的狼嚎,但再也没有靠近。 天渐渐亮了,不是那种敞亮的亮,是灰白惨澹的,像一块冻硬了的旧棉絮蒙在天上。 昨夜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小了,可那股子寒气反倒像是沉淀了下来,钻进骨头缝里,不动弹都觉得骨头嘎吱作响。 营地里没人赖著。 血腥气和硝烟味还没散尽,比冷风更让人清醒。 徐长喜和张卫国在检查拖拉机,用破布擦著发动机上的霜。 安亚楠默默收起自己手里那杆步枪,把昨夜打空的弹壳小心捡起来。 许一鸣肩上那把,见他没主动交回来,她也没张嘴要。 第9章 前路漫漫 冯大志蹲在那头死狼旁边骂骂咧咧,手上也没停,扒好了皮又琢磨肉。 他邻居是猎户,虽没正经干过,耳濡目染知道些皮毛。 他用匕首在狼后腿关节处划开小口,手指探进去,摸索著筋腱和骨头的连接,然后用力一掰一扯。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一条狼腿就被卸了下来。 血已经冻得半凝,流得不多,但那股子浓烈的腥膻味还是冲得人皱眉。 “別看这玩意肉糙点,可也是肉!” 冯大志把卸下的狼腿扔到一边的油布上,又开始处理另一条。 “晚上找个背风地儿,燉一燉,好歹是顿荤腥!比天天啃窝头就咸菜强!” 在这地方,能进嘴的、能提供热量的,就是好东西。 几个女知青胆怯地围过来看,狰狞的狼头让她们心惊胆战。 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生存现实时的忧心。 刘圆圆挽著李娟胳膊,只瞄了一眼就跑得远远的,死活不再看。 林玉蓉咬牙看了几眼,浓烈的腥气最终还是摧毁了硬撑的勇气,跑到一边乾呕起来。 许一鸣帮著冯大志带著冰碴子的狼肉块用油布包好,塞到拖拉机车厢角落的麻袋下面,和那些冻乾菜放在一起。 狼皮被冯大志草草剥下,胡乱卷了卷,也扔上了车。 “回头到了地方,找个懂行的摆弄。”冯大志搓著冻得通红、沾满血污的手说。 吃过早饭,太阳终於从厚重的云层后面挣扎了出来,像一块冰冷的白色亮斑悬在天上。 阳光照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至极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光线里却一丝暖意都没有。干冽的酷寒比下雪时更冷。 “都上车!抓紧时间!”安亚楠拍了拍车厢板。 两台拖拉机重新轰鸣起来,拖著沉重的爬犁,碾过昨夜狼尸留下的污痕,再次驶向茫茫雪原。 车厢里,眾人挤靠著,得到几十斤狼肉並没有带来多少喜悦。 比昨天更沉默。 生存的艰难除了酷寒,又多了野狼的威胁,显得更加具体和粗糲。 阳光虽然出来了,那份对前路的茫然和隱隱的忧惧,並未消散。 拖拉机开了约莫一个多钟头。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单调的顛簸和刺骨寒冷弄得有些麻木时,徐长喜驾驶的那台拖拉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不规律的“突突”声。 紧接著车身猛地一顿,速度骤降,然后彻底熄火了。 “咋回事?”后面的张卫国剎住车,探出头喊。 徐长喜跳下车,掀开发动机罩子,一股白汽混著些许焦糊味冒了出来。 “草它姥姥的,油路的哪个管子接头鬆了,或者滤网堵了!” 他扭头朝车斗喊,“工具!拿工具!还有,谁去后面爬犁上,拿点柴油过来!小心点,別洒了!”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 祖刚和赵玉林跳下车,去后面爬犁上翻找工具和油桶。 许一鸣、冯大志,还有几个懂点机械的男知青都围到了故障的拖拉机前。 修理並不顺利。 天太冷了,金属工具摸上去粘手,螺丝也拧不动。 徐长喜和冯大志轮流把手伸到发动机下面狭窄的空间里,摸索著可能鬆动的油管接头。 手指很快冻得失去知觉,碰到烫的部件又激得一哆嗦。 柴油拿来了,像粘稠的糖浆,倒进油箱都费劲。 几个人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呵出的白气在机器上方结成霜,脸和手很快就冻得通红髮紫。 “妈的,这鬼天气!” 冯大志骂著,用牙咬掉手套,用手指去抠一个疑似堵塞的滤网小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寂静的雪原上,只有叮叮噹噹的金属敲击声、嘶嘶哈哈的吸气声。 阳光冷冷地照著,毫无帮助。 不安的情绪又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车顶瞭望的祖刚,忽然低吼了一声:“那边!有东西!” 所有人心里都是一紧,齐刷刷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拖拉机侧后方,大约几百米开外的一片雪丘上,几个灰黄色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它们静静地站著,朝著这个方向张望,因为距离和雪光反射,看不清细节,但那轮廓和姿態…… “是狼!” 陈卫东惊慌大吼。 它们没有嚎叫,没有逼近,就那么沉默地看著,像几尊凝固的雕像。 这种无声的注视,比任何攻击更让人心底发毛。 “加快速度修啊!” 安亚楠的声音透著惊慌,下意识地摸向了步枪。 不用她催促,正在修理的徐长喜和张卫国加快了动作,手上的刺骨冰寒都忽略了几分。 许一鸣架起了步枪,瞄向那几只野狼,这么远的目標,连一成的把握都没有。 他不敢贸然开枪,箭在没射出去时威胁最大。 人和狼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徐长喜额头冒出汗珠,瞬间又冻成冰碴。 “找到了,这个鬼接头! 扳手! ”张卫国和他两人配合,咬牙狠命一拧,“咔噠”一声轻响,似乎归位了。 “快试试!”许一鸣催促道,眼睛始终瞄著远处雪丘上那些静止的影子。 这边的呼喊让它们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靠近。 徐长喜用力摇动启动手柄。一下,两下…… 拖拉机发出沉闷的喘息,突突了几声,又熄了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来!” 徐长喜吼了一声,狠命摇动。 “突——突突突——轰!!!” 一阵黑烟冒出,紧接著,熟悉的、有力的轰鸣声终於重新响彻雪原! “好了!快上车!全体上车!”安亚楠立刻下令。 没有任何犹豫,所有人用最快速度爬回各自的车斗和爬犁。 两台拖拉机几乎同时起步,四轮疯狂地捲起积雪,朝著西北方向加速驶去,留下两股翻滚的雪尘。 车开出去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雪丘,车厢里的人才稍微鬆了口气。 狼群没有追来,可它们出现过的身影,已经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脑海里,像一片驱之不散的阴云。 接下去的行程,沉默中多了一份紧绷的警惕。 阳光依旧冷冽,雪原依旧无边。 第10章 传说中的营地 驾驶室里,徐长喜、张卫国和大家一起更加专注地辨识方向,对照著地图和指南针。 又开了几个多小时,沉默的紧绷到达了极限。 在副驾位置上观望的安亚楠,身体忽然前倾,指向挡风玻璃的前方:“看!快看那里!” 许一鸣探出无纺布门察看。 在地平线的尽头,与灰白天空融为一体的雪光之中,出现了一排突兀的、深色的、锯齿般的阴影。 高低错落的线条。 “那是树林!”徐长喜的声音哽住了。 拖拉机轰鸣著,不顾一切地朝那片阴影衝去。 距离飞快拉近。 阴影拔高,展开,显露出更多细节——是一片广阔的树林!光禿禿的树干映入眼帘! 虽然树叶落尽,但那纵横交错的黑色枝椏,以一种沉默而强大的姿態,刺破了单调的白色天空! “树林!是树林!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大家声嘶力竭地吼叫著。 所有的压抑、恐惧和疲惫,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炸得粉碎! 人们跳著,喊著,拍打著车厢,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冻得皸裂的脸上结成冰痕。 安亚楠靠在椅背上,紧紧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徐长喜咧著嘴,笑得像个孩子,猛踩油门,拖拉机像一头欢脱的钢铁巨兽,冲向那片给予他们无限希望的森林。 拖拉机剎停在树林边缘。 眾人欢呼著,爭先恐后地跳下车,扑向那些冰冷粗糙的树干,又摸又抱,又笑又跳,仿佛那是失散已久的亲人。 许一鸣脚踩在林中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抬头,看著那些在苍白天光下伸展的黑色枝椏,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间冰冷而乾净的空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虽然还不知道这里是不是那片唯一的水源之地,但有了树就有了柴火,能生存下去了。 “怎么不高兴?” 林玉蓉发现皱眉四望的许一鸣,走过来询问。 许一鸣长出口气,“还不知道有没有水源呢?” “起码有了暂时的容身之所,好事。”林玉蓉微笑宽慰他。 许一鸣焦灼的心平復了许多,他拧头看向林玉蓉,那双如水美目中,有种让人安心、寧静的魔力。 “是啊,应该知足。麵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许一鸣笑著说了个老梗。 林玉蓉愣了下,捂嘴娇笑,“这是瓦西里说的。” 许一鸣把手指放在唇上,“管他谁说的,有道理就行。” 林玉蓉含笑点头。 “喂,你们俩说什么开心事呢?” 李娟跑过来粗声大气地问。 “找到柴火了,高兴唄!” 许一鸣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挺好的一个姑娘,就不能像林玉蓉那样,温温柔柔地。 “你那嫌弃的眼神几个意思?”李娟眼尖,发现了许一鸣眼神中透露出的意思。 许一鸣躲开李娟踢过来的飞脚。 “嫌弃你这头母老虎!” “许一鸣,我跟你拼了!”李娟被激怒了,喊叫著追打他。 知青们看了两人一眼,早已见怪不怪。 到这边一年,许一鸣那几十块的工钱都是李娟管著。他的衣服被子也都是李娟帮著洗。 好的时候又不分彼此,几句话不合就开打。 树林边缘,在前面跑的许一鸣忽然停住了。 “臭鸣子,撞死我了!” 李娟剎不住,重重撞在他背上,揉著发酸的鼻子埋怨。 许一鸣侧头,轻声说:“你听,好像有水声。” 李娟仔细听,什么也没听到。 “哪有?” 许一鸣顺著声音的方向走,一种低沉的、被厚重冰层压抑著的汩汩声,隱隱约约传来。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直到被一道陡峭的、覆满白雪的河岸挡住了去路。 他趴到岸边,探出头去。 “河找到了!” 他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树林中传得老远。 知青们兴奋地跑过来,下面是一条河。河面早已被冻得结结实实,覆盖著厚厚的雪被。 像一条巨大的、僵死的白蟒,蜿蜒匍匐在林间空地上。 但是,在河心靠近对岸的一处地方,冰层似乎较薄,或者下有暗流,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 那低沉的水声,就是从这冰缝之下传来。 知青们望著底下那封冻的河面久久无声。 终於找到老猎人说的树林,和树林旁的水源。 他们没有被“盖满”吞没。 李娟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滑下河岸,走到冰面上。 冰很厚,承得住人。 她走到那道冰缝附近,掰下一块河面上的冰凌放到嘴里,吮吸水分。 “这水没有异味,应该能喝!” 许一鸣不放心,也跳下河铲开一块雪。冰面里清澈透明,没有悬浮物。他也掰下一块冰凌含嘴里。 没有异味,还有股淡淡的水草味。 “同志们,河水能喝,我们找到营地啦!” 许一鸣的呼喊成了信號,其他人也纷纷下到河面,找冰块塞进嘴里咀嚼。 水的滋味,在这一刻胜过一切。 安亚楠站在河岸上,微笑看著冰面上欢闹的队友们! 她又向远处差点將他们永远留下的纯白荒原挥了挥拳头大吼…… “盖满荒原,我们来了!” 许一鸣回到了岸上,手里还拿著一块透明冰块,对著灰白的光线看著。 “水质真好!” “水有了,柴火也有了。扎营吧!” “扎营!” 许一鸣发泄式地大喊,这里是他坚持要来的地方,万一找不到他可成了罪人。 “同志们,我们要住进能在屋里拉粑粑的房子啦!” “哈哈……” 正啃冰块的知青们笑喷了! 安亚楠笑著白了他一眼,好话也不好好说。 她把许一鸣手里的冰块放进嘴里,嘎嘣一声咬下一角,冰冷的刺痛感从牙齿直窜头顶。 她咽下一口冰水,哈出一团白雾。 河边空地上热闹了起来。 拖拉机和爬犁停在树林边缘,像两头沉默的巨兽。 最重要的木屋板材被小心翼翼卸下,一块块按编號堆好。 “祖刚,瞅准了!三號板在这儿,带豁口那头冲西!” 许一鸣蹲在雪地里,手指点著木板边缘的刻痕。 第11章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知道知道,这不正找呢嘛!” 祖刚撅著屁股在板材堆里翻找,“刻得跟鸡爪子挠的似的……哎,这块!是不是?” “对嘍!抬过去,跟徐组长那边二號板的榫头对上!” 另一边,徐长喜和张卫国拼接两面墙板。“往下点,再往下点……哎,稳住了!” 徐长喜半跪著,用一把斧头的木柄轻轻敲打榫卯结合处,“进了进了!好!” 木质的榫头咬进卯眼,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噠”一声。 女知青们主要负责相对轻巧的活。 林玉蓉和薛慧用旧布条蘸著雪水,仔细擦去板材上运输时沾的泥雪。 李娟和刘圆圆则按照图纸,把一包包装在麻袋里的折页、角铁、大小不一的铁钉分门別类放好。 “这折页怎么这么多规格?”刘圆圆拿起一个小的。 “那是给窗户和柜门用的。” 李娟看了一眼说,“大的是门合页,最大的是加固折角。许一鸣跟木匠师傅琢磨了好久呢。” 安亚楠和乔振义扛了根大梁放在核对编號的许一鸣身边。 许一鸣听著喘息声抬头,见安亚楠正得意地看向他,那意思是:怎么样,男人们干得活,我们女人也能干! 许一鸣下意识地训斥道:“別逞能,这是男人的活,你该干嘛干嘛去!” 安亚楠愣住,这个傢伙敢训自己? 刚要发火,又觉得许一鸣这股男人气概还挺可爱,让她无火可发,可不发火又觉得面子过不去。 安亚楠凶巴巴地瞪著许一鸣说:“许一鸣,瞧不起谁呢?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许一鸣说完就反应过来,赶紧赔礼,“支队长,我哪敢瞧不起你啊?这不是怕你累到,心里一急就胡嘞嘞!” 安亚楠脸一热,伸脚踢了他一下转身就走,“你少嘴花花,好好干活!” 乔振义伸出大拇指,“鸣子,牛逼啊!连支队长都敢训。” 许一鸣瞄著安亚楠走远才嘿嘿一笑,“女人嘛,不训容易飘!”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再胡说八道看我不削你!” 许一鸣缩了缩脖,老实了。听声就知道是李娟那个母老虎。 许一鸣以前或许不理解李娟,现在却知道有这么个时时提醒他的朋友是多么珍贵。 乔振义抿嘴乐,这个许一鸣有能力,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真得有李娟这么个人管管他。 李娟拍完一巴掌,又去清点整理从爬犁上卸下来的其他物资。 麻袋、木箱、罈罈罐罐,摆了小半个雪地。 “支队长,这土豆和地瓜咋办?直接堆仓库里行吗?”张卫国指著几个大麻袋问。 安亚楠从小也没接触过这些,总部仓库好像就是这么堆的。 没等安亚楠回答,在那边刚固定好一面墙的许一鸣直起腰喊道:“不能隨意堆仓库里。” 先用那边清出来的冻土铺在麻袋上,把土豆和地瓜埋进去。再一层麻袋一层土地摆在架子上。 不然不是冻就是烂。” “行啊鸣子,啥都懂!” 陈卫东和刘长江立刻行动起来。 组装木屋比想像中更需要技巧和耐心。 虽然部件都是预製好的,但榫卯要严丝合缝,墙面要横平竖直,还得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设法找平,並不容易。 斧头敲打木楔的“梆梆”声和铁锤砸击铁钉的“叮噹”声,像是交响乐在荒原上奏响。 指挥当之无愧是许一鸣。 从设计到建造都是他一手经办。 “刚子,这边高了,来几锤子!” “好嘞!” “来个人搭把手,把梁竖上去!”许一鸣大声呼喊。 “这块要用三寸的钉子!” 薛慧胳膊肘碰了下林玉蓉,冲许一鸣抬抬下巴,“男人啊,果然是多经歷几回才能长大。” 林玉蓉眼波流转,在许一鸣身上转了转。“闯过情关和生死关的男人,真正蜕变成蝶。” 如果许一鸣听到,一定会大笑,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到了这个世界也可能只是个扑楞蛾子。 虽然知道未来,可那都是宏大敘事,至於其中的细微操作,他一个普通工人懂啥? 薛慧扭头看了林玉蓉一眼,“喜欢了?就咱们公社这些知青,哪个能比得上许一鸣?” 林玉蓉摇头,现在这个时候,自里家里的状况又复杂,男女情爱对她来说太过奢侈。 “是你喜欢吧?” 薛慧点头,又摇头轻嘆:“跟支队长比起来,我差得太多了。” “支队长不喜欢他。” “可他的目光好像又转向了你,別说跟你比,就是李娟也比不上啊!” 林玉蓉点了点头,安亚楠和李娟都是乾脆、利落,相貌又出眾的女人,许一鸣的眼光很高,薛慧这种长相平平的女人,怕是…… “感觉不行要及时放手,不要陷入泥沼中爬不出来。” 薛慧怔怔地看著许一鸣的身影,好一会,扭头冲林玉蓉笑了笑,“你说得对!” “婚姻是女人的第二条命,选不好后悔半生。” “许一鸣如果追你,你会答应吗?” 林玉蓉没说话,想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薛慧意味深长地说:“世上能有几个如你所说成大事的男人。许一鸣这种千里挑一的好男人也是少之又少。” “慧慧,我信缘分,缘来则聚,缘散则分。” 林玉蓉看著渐渐成形的木屋,不得不感嘆许一鸣的奇思妙想。 “哎呦!” 陈卫东一不小心,锤子砸在了自己扶钉子的拇指上,疼得齜牙咧嘴。 冯大志嘿嘿乐:“砸自己手还那么使劲,厉害了!” “去你的!” 陈卫东吹著红肿的手指,“等下吃饭你那份肉归我啦,补补。” 冯大志咽了咽唾沫,“想得美!我这几天梦里都是那半条子肥肉,比狼肉可香多了!” 陈卫东舔舔嘴唇,“要是有酒就好了。” 冯大志贼眉鼠眼的过来,小声说:“李娟那保证有。” 陈卫东眼里闪过一道光,“真的?” 冯大志猛点头。 陈卫东看眼收拾东西的李娟,那道光又迅速熄灭。 “你敢去要?” 冯大志猛摇头。 陈卫东一摊手:“我也不敢啊!” “有人敢。” 冯大志看向许一鸣使个眼色。 陈卫东不看好。 第12章 终於落脚了 “鸣子估计也要不出来多少。” “半瓶也行啊!一人能抿一口。” “行,我去!” 陈卫东凑到许一鸣身边,“鸣子,手都砸肿了。” 许一鸣扫一眼,“支队长那有药。” 陈卫东嘿嘿一笑,“有口酒舒筋活血就好了。”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拍了拍衣服兜,“跟我说有个屁用,兜比脸都乾净。” “你是没有,可李娟有啊!” “我咋不知道?” “不信你去问。” 许一鸣狐疑的走到正收拾东西的李娟身边。“你这有酒?” 李娟斜眼看他一下,“啥事?” “你还真有酒啊!” 许一鸣舔舔嘴唇,还真馋酒了。 李娟放下手里的东西,问:“馋了?” 许一鸣猛点头。 “等著。”李娟跳上车厢,从行李中拿出点东西冲许一鸣招手。 许一鸣高兴得直搓手,屁顛屁顛的跑过来。 “张嘴。” “啊?” 许一鸣一愣神的工夫,一股辛辣入口,火线般流进胃里。 “走吧。” 李娟把酒扣上瓶盖塞进行李中。 许一鸣咂咂嘴,回味著那一丝酒味。“这……这就完了?” 李娟跳下拖拉机,拍了拍手说:“一块八一瓶呢,喝一口就行了。” 许一鸣看著李娟背后那条乌黑的大辫子打个冷战。 以后谁找这娘们当媳妇——呵呵,老有福了! “怎么样?” 陈卫东见许一鸣回来兴奋地问。 许一鸣点头,“有酒。” “太好啦,酒呢?” “喝了。” 陈卫东和冯大志摸了摸他的衣兜,“剩下的呢,你不会一口都喝了吧?” “真是一口乾了。”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多少给我俩留一口啊!” “我连酒瓶子都没看著。” 许一鸣苦著脸抱怨:“她就给了我一瓶盖,还没尝到啥味呢就咽下去了。” 陈卫东和冯大志互相看了看,“得,干活吧!” 李娟已经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第一栋木屋的框架渐渐立了起来,虽然还四面透风,但已经有了家的雏形。 下午,集中力量盖屋顶。 人在下边递木板,上边铺设、固定。 “许一鸣,你眼尖,上来铺板!”徐长喜在房架上喊。 许一鸣搓搓冻僵的手,顺著临时搭的架子爬上去。 他小心地挪过去,接过下面递上来的木板,一块压一块地排列好。 “钉子!”他伸手。 下面的林玉蓉赶紧从工具袋里抓出几颗长钉,放在一个小木盒里,踮起脚递上去。 许一鸣接过,手指无意间碰到她冰凉的指尖,两人都愣了一下。 “小心点。”林玉蓉轻声说。 “嗯。”许一鸣点点头,转身將钉子钉入椽木。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似乎比刚才更紧凑了些。 安亚楠在下面看著,大声提醒:“注意安全!脚下踩稳了!进度慢点不要紧!” “放心吧支队长,摔不下去!”许一鸣在上面应著。 就这样,从天亮忙到天色再次昏暗。第一天结束,两栋木屋有了大概形状。 第二天,四栋木屋和一间稍大仓库的框架全部立起,呈梅花状紧密地围在一起,中间留出了一小块空地。 接著是安装门窗、铺钉內侧墙板、搭砌炉灶、铺设连接火墙和土炕的烟道…… 每个人都灰头土脸,手指不是被木刺扎了,就是被冻得裂开小口,腰酸背痛。 但看著五座实实在在矗立在雪地林间的原木屋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安心感,在疲惫的身体里滋生。 第三天下午,最后的收尾工作。 “炕面完事了,谁去试试?”祖刚抹了把汗。 刘圆圆第一个举手:“我来!” 她脱了鞋,只穿著袜子爬上空荡荡的板炕,在上面走了几步,又蹦了蹦,木板发出结实的声音。 “好著呢!一点都不晃!” “炉筒子接好了没?点火试试!” 大家都关心这个,这些天冻坏了。 许一鸣蹲在炉子边,把乾燥的松木柈子架好,下面铺上细一些的草茎枯枝和樺树皮。 划著名火柴,橙红的火苗腾起,吞噬著柴火。 很快。 木绊子发出噼啪的欢响,橘色的火光透过炉门缝隙映出来。 烟顺著石头烟道从炕板下流到烟囱口,徐徐冒出青灰色的烟。 “烟道是通的!”徐长喜欢呼。这是很重要的一环,烟道不畅可是要出人命的。 炉火带来的热量渐渐驱散木屋里的严寒。 虽然墙壁还很凉,但靠近炉子和火炕的地方,已经能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快!快烧水!” 薛慧迫不及待地把装满雪的大铁锅架到炉子上,“我感觉自己都能搓出泥球来了!”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女知青的响应。 这么多天没正经洗漱,加上高强度的劳动,谁都受不了了。 男知青们识趣地退出女生的屋子,回到他们那两栋。 太阳洒下最后的余暉,把木屋涂上一层黄金般的油彩。 女生屋里传来水热后惊喜的叫声,以及哗啦啦的撩水声。 虽然条件简陋,只能用盆子互相帮忙擦洗,但温热的水流过皮肤的感觉,几乎让她们幸福得想歌唱。 傍晚时分,四栋木屋的烟囱都冒起了炊烟。 李娟和於丽负责今晚的伙食,安亚楠和大家商量过后,决定奢侈一次。 仓库里取来的一点大米掺上玉米粒,混在一起淘洗下锅,煮成二米饭。 熏好的野兔肉剁成块,加入一块五花肉和削了皮的土豆,炒出肥油后再加酱燉上。 另一口锅里煮著放了干野菜的汤。 食物的香气,混著松木燃烧特有的焦香,从门缝、从烟囱飘出来,瀰漫在小小的营地空地上,驱散了荒原的冷寂和死气。 当大家围坐在木屋里,捧著热气腾腾的饭碗时,一时间竟然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和满足的嘆息。 “这炕……真热乎。” 林玉蓉把脚往后缩了缩,感受著木板下面逐渐升腾上来的暖意。 “鸣子这烟道设计的,绝了!” 冯大志嘴里塞满饭菜,含糊地说。 安亚楠看眼碗里油亮的土豆和肉块,又看看周围战友们眼睛里的光彩,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第13章 別人眼中的许一鸣 “这次出行,许一鸣同志当立首功啊!” 徐长喜扒饭的手顿了顿,隨即脸上现出笑容。“好在大家坚持住了,终於找到这块宝地!” 许一鸣夹起一块燉得酥烂的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肉香混合著淡淡的烟燻味,在口中化开。 “都是大家在支队长和组长带领下的成果,我就是瞎嘞嘞几句,算不得什么!” “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安亚楠看著大家道:“首先,我要提出检討,对这次的行动困难预估不足,计划也没有前瞻性。 多亏许一鸣给了许多建议,我们才能在这片荒原上扎下根。” 徐长喜紧接著举起了手:“我这个组长的工作也有很大的不足,没有及时发现问题……” 许一鸣听著两人这番讲话心里一阵腻歪,燉肉都没有刚才香了。 抬起头,正对上旁边林玉蓉望过来的目光。 她刚洗过的头髮还有些湿,柔顺地贴在额角,在油灯的光晕里,脸上透著难得的红润。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林玉蓉唇边翘起,回应他一丝笑意,马上又转过头,耳尖微微泛红。 许一鸣都看在眼里,心情大好,低头猛劲乾饭。 “一鸣,你也给大家说几句这次行程的心得体会。” 安亚楠看向他笑说。 许一鸣从饭碗里抬起头,一口饭噎在了嗓子眼。 憋得他眼睛都红了。 “多大人了,还毛愣三光的!” 李娟飞快拿起茶缸子里的水给他餵下去,一边拍后背一边呵斥他。 “哎呦我的妈呀,没让狼咬死,差点让燉肉噎死!” 许一鸣拍拍胸口,咧嘴一笑。 “支队长,我的体会就是紧跟你和组长的脚步,开发北大荒!” 安亚楠白了他一眼,这个傢伙一点觉悟没有,对进步亳不上心。 “明天我们要一点点探索附近区域,为开荒和迎接后续队伍做好准备。” 许一鸣举手,“支队长,我建议必须带枪出行,我们已经看见了狼,我估计还会有老虎、豹子、猞猁等猛兽。” 安亚楠眉头皱起来,“除了许一鸣开枪打死狼,还有谁会用枪?” 女知青们都不吱声,男知青们跃跃欲试,但还有顾虑。 冯大志左右看了看率先举起手,“支队长,我在民兵训练时上靶率很高。” 安亚楠又扫眼其他人,点头道:“你和许一鸣各带一个小组,留守、探索轮替。” 冯大志挠挠头,“鸣子,打死狼时怎么瞄的?” 许一鸣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的实话咽了回去。 “拉开保险,稳稳地从准星处瞄准猎物扣动扳机。” 安亚楠瞥了眼许一鸣,当时你哪瞄准了?伸枪就打! “一鸣同志说得对,就是要临危不乱。” “嗯!” 冯大志重重点头,“支队长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信任!” “暂时就这么定了!” 大家都点头赞同这个计划,仓库对所有人都至关重要,必须要有人守卫。 短会结束,大家终於可以回到自己的宿舍舒服地睡一觉了。 “支队长,许一鸣的脑袋真好使,想到了在木屋、火炕和屋子里的茅厕,太舒服了!” 刘圆圆从厕所出来,趴在热乎乎的床板上由衷感嘆。 安亚楠合上日记本,从案台边坐起来,往炉子里填进两块木柴。 “好使是好使,就是不往正地方用。” 刘圆圆嘻嘻一笑,“支队长,你真的拒绝他表白了?” 安亚楠捂嘴哧哧笑,“当时他扭扭捏捏地拿著信说,想说的话都在里面。 我还没等接到手,一阵风过来,把信刮进了河里。他跳下去捞信,结果就成了那样。” “你没看啊?” “没有。” “那你看了还会拒绝吗?” “会。” “为什么?” “他太呃……幼稚了。” “没有吧。” 刘圆圆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看著安亚楠,“精確分析出困难並很好地解决,还冷静地击退狼群,幼稚吗?” 安亚楠躺在暖炕上,望著屋顶木纹陷入迷茫。 表白之前,许一鸣確实幼稚啊? “他对组织不积极靠拢啊!” 刘圆圆靠过来,神秘地说:“支队长,我发现许一鸣好像对林玉蓉有点意思。” 安亚楠的心颤了下,你这个傢伙转向也太快了,之前的表白是认真的? “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安亚楠不咸不淡的语气让刘圆圆抿嘴一乐。 “支队长,如果许一鸣再跟你表白,你会同意吗?” “小丫头,上心这种事干嘛?”安亚楠嗔怪地拍了下她额头。 刘圆圆拄著下巴沉思,“许一鸣人长得白白净净,平时总是笑呵呵的,我觉得是个不错的男人。” 安亚楠捏了下她有些婴儿肥的小脸,“小丫头,想男朋友啦?” 刘圆圆埋首被中,只传出闷闷嘻嘻笑声,“才没有呢!” 安亚楠陷入沉思,有对家里正处於风暴中心的焦虑,也有对许一鸣这个人的迷茫。 这份收放自如是怎么做到的? 温暖的房间让大家的思维活跃,女生们自然而然地把话题集中在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许一鸣身上。 “木板炕又暖和还有木香,真好!” 於丽碰了碰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李娟,“许一鸣从小就这么聪明?” “笨死了,常被我修理得哇哇大哭去告状,然后我妈就抽起条帚打我,我跑她追。 追不上就躲过一劫,追上了就老帐新帐一起算,挨顿揍。” “青梅竹马呀!” 於丽曖昧的嘿嘿笑,“他那么上赶子追支队长,你就没啥想法?” “没有。” 李娟摇头否认,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过往的点滴。 从小时候一起撒尿和泥,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两人不仅同校,还是一个班,同桌。 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了,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远超父母、兄弟姐妹。 可就是因为熟,反而没什么火花。感情也从少男少女间的朦朧悸动,进化到没什么波动的亲情。 “你那么照顾他……” “是许姨委託我的。她和我妈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天天在一起嘮不完的嘮。 这个忙我能不帮吗?” “那你俩就没啥想法?” 第14章 探索山林 “噫……” 李娟打个冷战,一脸嫌弃,“这个傢伙脾气臭又倔得像头驴,想想就气人。” 於丽被李娟的这副模样逗得咯咯笑,“我看他脾气还好吧,你说什么就听什么。” 李娟挥拳,“还不是打出来的!不过,这个傢伙最近是改了点,受了刺激倒长大不少。” 於丽感觉两人的关係好有意思……同学、发小,还有点像老夫老妻。 於丽眼神转向林玉蓉,一脸八卦,“玉蓉,你发现了吗,许一鸣最近可是总往你身边凑?” 林玉蓉正竖著耳朵听两人的閒聊,没想到瓜转瞬间就落在自己头上。 “啊……哪有?” 她略显慌张地摇头否认。 “脸都红了!” 於丽凑过来笑说:“你心里什么都明白。” 林玉蓉已经从慌乱中缓过神,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的事,他喜欢的可是支队长。” 於丽又凑了凑,“玉蓉,我还知道刘长江、赵玉林都对你有意思……” “不听不听!” 林玉蓉苦恼地捂住耳朵。 於丽暗嘆,长得美的女人走到哪都是风光人物,即便她的出身不好! “他们总比镇长的胖儿子好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林玉蓉心里更烦,好在躲到了这冰天雪地,不然天天面对那个傻子的骚扰,迟早要崩溃。 屋里,温暖的炉火驱散了严寒,却驱散不了这群被时代拋弃的孩子们心里的烦心事。 屋外,是北大荒深沉无边的寒夜,风掠过树梢和冰河,拍在木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清晨的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的簌簌声。 平实的雪面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节奏。 许一鸣背著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走在前面,后面跟著祖刚、陈卫东、冯大志、张卫国,还有主动要求来的女知青薛慧。 她挎著个柳条筐,说兴许能捡点蘑菇或乾果。 他们这组探山,另一组在营地周围寻找枯死的树伐成柴火。 “这林子,看著跟咱们营部后山也没啥两样,就是……太静了。” 陈卫东边走边四处张望,光禿禿的树枝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冬眠的冬眠,能走的早走了,剩下的都得藏著掖著活。” 许一鸣拨开一丛掛满霜雪的灌木枝条,“咱们今天主要是摸清大概范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形、水源,顺便看看能不能找点吃的补充一下。 都精神点,別走散了。” “鸣子,你说这林子里有大傢伙没?”祖刚看著幽深的树林深处,有些紧张地问。 “说不准。熊瞎子在猫冬,但饿急了出来晃荡的也不是没有。 狼更可能,老虎也没准。” 许一鸣说著,把背著的木牌钉在一棵显眼的老橡树上。 上面写著:南面,距营地五百步。 “咱们隔一段留个標记,省得大家进来迷路。” “这法子好!” 张卫国拍了拍木牌子,笑说:“凡是有木牌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领地了!” 薛慧蹲在一棵倒木旁边,拂开积雪,露出底下几簇灰褐色、冻得硬邦邦的蘑菇。 “是元蘑!可惜冻了,不过还能吃。” 她摘下来放进筐里。 “行啊薛慧,眼神够毒!”冯大志凑过来看。 “那是,我家以前……” 薛慧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笑了笑,“反正认识点。” 虽说大家可能知道,她也下意识地不想说家里是卖南北货的小贩。 一行人继续深入。 林子里积雪更厚,有的地方能没到膝盖。 除了风声掠过树梢的呜咽,和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两声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几乎听不到別的动静。 生机,在这里似乎被严寒彻底封存了。 “这也太乾净了,別说狍子野鹿,连个兔子脚印都看不著。” 陈卫东有些泄气,走了快两个小时,除了薛慧捡的半筐冻蘑菇,一无所获。 “正常。好东西哪能摆在明面上让你捡。” 许一鸣倒很平静,这里的艰苦无数文学作品都描写过。 他在地图上把一片相对密集的樺树林標註下来:“樺树是个宝,树皮能引火,春天还能接樺树汁。” 有了清晰的地图和標记,他们彻底征服树林的脚步会更快。 转过缓坡,走在前面的祖刚“咦”了一声,快走几步,用脚踢开一片蓬鬆的积雪。 雪下露出几片零落的羽毛。 “是野鸡毛!”薛慧认得。 几个人围上去,七手八脚把雪扒开。 在枯草根部和一块凸起的石头后面,他们找到了七八只僵硬的野鸡。 羽毛失去了往日的鲜艷光泽,身体轻飘飘、乾瘪瘪的,眼珠蒙著一层灰白。 “饿死的,冻死的,或者兼而有之。” 许一鸣拎起一只掂了掂,没什么分量,“看这瘦的,估计入冬前就没攒够膘,找不到吃的,没熬过去。” “也不知道死了多久,还能吃吗?” 张卫国有点犹豫。 许一鸣掰开一只野鸡的喙看了看,又捏了捏胸骨处的皮肉。 “冻得梆硬,没坏。这里就是天然大冰窖。带回去,好歹是肉。” “哈哈,没想到还有这收穫!这就叫守株待兔!不对……守林待鸡!” 祖刚乐了,把野鸡捡起来,用绳子拴好拎著。 这个意外的发现让队伍气氛活跃了不少。 他们继续前行,又在一处发现了狍子的零星足跡,但早已被新雪覆盖大半,辨不清去向。 许一鸣沿途钉上木牌標记,並在一处视野稍好的小高地上,停下来休息片刻,吃了点一直在怀里焐著的窝头。 “咱们这是给新家划拉地盘。”陈卫东捧起雪吃进嘴里。 “爭取数九前走完,不然太遭罪了。” 许一鸣咽下冰凉的雪水,指著来路,“咱们今天就走到这吧,顺著原路返回,再校正一下路標。” 返程时,有了路標指引,速度快了许多。 夕阳给雪地和光禿的树梢涂上一层淡金色时,他们看到了林边自己木屋的炊烟。 “回来啦?有啥发现没?”正在搬运柴火的徐长喜问。 “发现了几只无私奉献的野鸡同志!”祖刚炫耀似的举起手里的收穫。 第15章 真理至上的时代 “呀!真不错!” 安亚楠高兴地说:“我们今天伐了两棵枯树,都是乾柴。” “要是猎到几头大牲口,就能过个肥年。” 许一鸣拍了拍步枪。 安亚楠提醒道:“子弹就那么多,用没了可没地补充去。” “也对,这几天没什么事我做个弩,步枪要留著关键时刻用。” “你还会做弩?” “略懂!” 许一鸣嘿嘿一笑,“我去老猎户家里打听时,看到他那张猎弓才想到了,顺便还买了牛筋和角片。” 安亚楠无语,自己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晚上,营地瀰漫著鲜活的香气。 野鸡被褪了毛,虽然瘦,但和干蘑菇、土豆块一起燉了满满一大锅。 大家手里端著热气腾腾的碗,吃得那叫一个香。 “今天这汤,比昨天的肉还香!”薛慧吹著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那是,好歹是新鲜……呃,相对新鲜的野味。”祖刚咬著一块鸡骨头,含糊地说。 “鸣子,你那路標的法子真管用,回来一点没绕。” 陈卫东说:“以后进林子就不怕迷路了。” “光有標誌还不够完善。” 许一鸣指著地图说:“以后要有每片树林的危险提示,再想法子做点更显眼的牌子。” 林子深处,雪一下,啥標记都可能盖住。” 安亚楠捧著碗,安静听他们討论明天的计划、林子的情况,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丝。 最难的一段过去了。 探索有了初步结果,食物有了意外补充,这群年轻人正在用他们的方式,一点点在这陌生的、严酷的环境里刻下生存的印记。 薛慧悄悄碰了碰旁边的林玉蓉,小声说:“没想到,这几只饿死的鸡,还挺香。” 林玉蓉点点头,看著碗里清亮的汤汁,轻声说:“感觉运气站在我们这边了。” 许一鸣听到这话笑了笑,运气这东西,在这片荒原上最靠不住。 吃完饭,他们收拾好了。 一群年轻人在一起聊得热乎,封闭在这座冰雪造就的孤岛上,让他们的胆子大了许多。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拋!我们中学课本上的诗。 可见爱情的价值是在真理之下的! 我们的中学语文老师是这么讲解的吧?” 徐长喜激动地挥舞著拳头,吼了声:“真理万岁!” 知青们下意识地跟著一起喊。 像是在开一场大会。 许一鸣挠挠头,虽然他也是个学渣,可也知道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林玉蓉嘴角翘了翘,裴多斐的这首诗,原意是“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 爱是靠自由生存的,所以这首诗才流传经久! “许一鸣,你不认可真理万岁?” 安亚楠瞪了眼仰头琢磨的许一鸣。 “不是不认可,这句话的原意应该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拋! 组长,你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林玉蓉眼里闪过一道讚赏。 “没错,就是这个!” 李娟碰了他一下,“咱们老师也是这么教的!” “我的也是。” “我也是!” 知青一致说是真理,让许一鸣有些迷茫,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这时,他的目光和林玉蓉对上。 林玉蓉轻轻点头。 “没错,就是自由,绝不是真理!” 许一鸣有了林玉蓉的答案更加篤定,“一定是哪个翻译別有居心地译为“若为真理死”,並选入中学课本。” 他猛地又想起劳工节和劳动节…… 这一切的种种都是为了特殊教育,而非人性教育的需要。 所以他们后来才深信不移——“马克思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真理在手,天下我有! 並且在以后的岁月中可以隨时拋爱情、亲情! “你在说谁別有居心?” 就在大家还琢磨这两句话的原意时,徐长喜忽然向许一鸣发问。 许一鸣看著笑呵呵的徐长喜猛然惊醒,自己又飘了! “哈哈,语文老师都把我教傻了,连真理都忘了!” 他一边打著哈哈,一边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 得抽根烟冷静一下。 林玉蓉对许一鸣的话感到遗憾。事实不就是那样,有人篡改了答案。 可真相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鸣子,你少吸点,抽菸对嗓子不好!”李娟递给他一根烟,又提出忠告。 像个老母亲,既担心又捨不得管。 “教傻了,哈哈!” 他又大声说了一遍,狠狠吸口烟,恨不得把所有的话都吸进肺里,过一遍再出来。 陈卫东还没意识到刚才那一瞬的波澜,严肃地说:“生命诚可贵,一个人只有一个命。生命对於人,当然是最宝贵的,对吧? 爱情价更高,更! 听清楚了没有?更高! 不必多解释吧,比生命更宝贵! 如果人的生命中缺少爱情,缺少真正的,使人感到无比幸福的爱情,甚至,完全没有过什么爱情! 那这个人的命不是太悲惨了吗?” 张卫国又加了句:“若为真理死,二者皆可拋……是拋啊!” “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 他那么宝贝的东西是可拋的,当然可笑。 陈卫东有些急了,“你们笑什么?爱情和生命是说拋就拋的?” “若为真理,我寧愿付出生命、爱情!” 徐长喜看向安亚楠,神情肃然地像是在宣誓。 陈卫东不可思议地问:“扔了,不要啦?” 徐长喜半仰著头,眼神坚定,“男子汉大丈夫,要有更高的追求!” 祖刚大声反驳:“全是胡说八道!你的命不要了,行! 一个非常非常爱你,你也非常爱她的女人,也像一双旧袜子似的,隨手扔了? 你他妈的还有点人味儿没有?” 许一鸣抿了抿嘴唇,在心里为祖刚叫好。 自己只能看热闹了,否则说上头,指不定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徐长喜爭论道:“你们大家仔细琢磨琢磨,为了真理,捨出去宝贵的生命和比生命价值更高的爱情。 这意味著作出巨大、痛苦的牺牲。 可是为了真理,没法子! 第16章 真理和爱情的探討 真理的价值不在於对某个人有什么用,而在於对歷史,对人类有用。 所以,那些具有牺牲精神、为了真理奉献出生命与爱情的人。 我们把他们叫作英雄! 若为真理死,两者皆可拋。” 徐长喜套上了英雄论调,陈卫东不得不退了一步。 英雄也是这个时代的图腾之一。 “当不得不为真理而捨出生命,奉献出爱情的时候,是人类作出的巨大牺牲! 最痛苦的牺牲! 比牺牲生命还崇高伟大的牺牲! 我再强调一遍,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一个人失去了爱情,他的命实际上也就枯萎了! 可他妈的还说什么扔了、不要了、满不在乎,我做不出来……“ 陈卫东的演讲博得一阵掌声,虽不能算掌声雷动,也可谓经久不息。 坐在热乎乎炕上的姑娘们尤为感动。 因为她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便是“爱情”最准確的代名词,不免一个个也都觉得自己“至上”起来。 “东子,行啊!有內秀,有口才啊!” 许一鸣听陈卫东替他说了心里话,无比高兴。 “玉蓉,你说呢?”薛慧小声问林玉蓉 林玉蓉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谁对谁错,反正帕里斯把厄里斯的金苹果给了阿佛洛狄忒是有道理的。” “什么这个斯那个斯的金苹果?” 坐在她旁边的刘圆圆听个大概,如坠五里雾中地发问。 屋里沉默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玉蓉这边。 林玉蓉抬头,见大家都看著她,脸色顿时红了,可转瞬又白了。 立刻垂下头去,用更轻微的声音说:“我没讲什么。” 安亚楠看著林玉蓉,十分好奇她说的是什么? “这里离场部远著呢,都是我们知青,你放心大胆地说吧。” “哪有话说一半的,今天玉蓉同志一定得讲!” 赵玉林一直暗恋林玉蓉,对她的事格外关注。 刘长江也是这个心理,特別想听她讲什么。“不讲明白,我们要抗议!” 暗恋她的小伙子们一齐发动进攻。 姑娘们这个推她一把那个推她一把怂恿她。 安亚楠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显示了一句,就別扫大家的兴嘛!” 她看了眼安亚楠,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才终於妥协。 她仍垂著头,像讲给自己听一样,慢声细语地讲起来:“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故事: 一个国王结婚,邀请了所有的神参加婚礼,独独忘了邀请纷爭之神厄里斯。 她不高兴,在宴席上扔下个金苹果,说要送给最美丽的女神。 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和爱神阿佛洛狄忒爭著要,叫王子帕里斯评判。 三位女神都答应给王子最好的报酬。 天后答应给他小亚细亚的统治权。 智慧女神雅典娜同时也是战神,她答应给他武功。 爱神答应给他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於是王子把金苹果判给了爱神,爱神使王子得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海伦。 所以,我认为爱情比权力和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好!”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 林玉蓉抬头看大家一眼,轻声说:“小时候家里书多,倒是看了一些书……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她说著又低下头去,脸色羞红得叫大家有点可怜。 在大家面前,她的確感到羞涩。 她属於那种將美好的爱情视为甘果的女性,只愿与爱人在一起细细地品尝,幸福地体味。 而不愿像炫耀珠宝一样得意示人,使人羡慕或嫉妒。 “玉蓉同志別太谦虚,谦虚过分就是虚偽嘛!” 赵玉林双眼燃著火,紧紧盯著林玉蓉打破沉寂,“你刚才讲的故事,使本人受益匪浅! 本人成诗一首,献给各位男同胞,请各位批评指正!” 他乾咳几下,高声大嗓作咏嘆状: 武功诚可贵, 权力价更高, 若为爱情故, 二者皆可拋! 知青们笑著鼓掌,夸讚好诗。 虽然笑声里的意味不一,但赵玉林得意洋洋,儼然以天下第二位“爱情至上”主义者自居起来。 许一鸣尷尬地脚趾抠进地板,这他娘的也是诗? 李娟正鼓掌笑呢,见许一鸣那便秘表情,给他一肘,“鸣子,你觉得爱情可以拋弃?或者说可以牺牲女人成就真理?” 知青们都聚焦在许一鸣身上。 许一鸣扭头,看著李娟瞪过来带著杀气的目光,大脑马上飞快运转。 既不能否定真理,也不能牺牲女人,这娘们怎么分不出里外拐,净给自己挖坑! 他想了会,清清嗓子,说:“女人是造物主播向人间的稀奇而宝贵的种子。 世界因为她们的存在,而保持清丽的诗意。 生活因为她们的存在,而奏出动听的谐韵。 男人因为她们的存在,而確信活著是美好的。 她们本能地向人类证明,女人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世界助长雄风,而是向生活注入柔情。” 他没说出答案。却明明白白地给出了答案。 女知青们毫不吝嗇地给出热烈的掌声。 徐长喜那双满是怨念的眼睛瞪著许一鸣,自己的伟大想法被衬托得卑劣不堪。 林玉蓉抬起头,眼中似水柔情一闪而过。 安亚楠震惊地看著许一鸣,这还是那个天天给她念红书,敢於牺牲一切的马列主义战士吗? 怎么成了一个多情的诗人? 李娟激动地揽著许一鸣肩膀用力地拍了几下,“鸣子,说得太好啦!” 徐长喜鼓著掌笑问:“一鸣,那你觉得拥有真理幸福,还是拥有女人幸福?” 许一鸣咧嘴一笑,狗日的徐长喜,没完没了啦! 他现在只想抓住这东西的脖领子,大声告诉他,去你妈的真理,老子只想回城,找个好女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那么做。 “哈哈,徐组长问得好! 幸福是一种感觉,每个人的体验都不一样,我觉得幸福应该和一个醉汉差不多,晕乎乎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幸福和寻欢作乐是同父异母的两姐妹。 人性与好女人生出了幸福,与坏女人生出了寻欢作乐。 幸福的男人与一个好女人结为伴侣便会感到终生幸福,不幸的男人与一百个坏女人廝混也总归还是不幸。 第17章 一不小心就招来灾祸 凭藉多年看新闻的功底,他也打得一手好太极。 虽然没有给出答案,仍然贏得知青们热烈的掌声。 因为他的话更有人性的光辉。 就在这时,坐在窗户边的祖刚,停下拍巴掌。耳朵转向黑乎乎的窗外。 竖起一根手指头贴在嘴边:“嘘——別出声……你们听。” 屋里霎时静了下来。 炉火噼啪,自己的心跳咚咚响。 就在这片寂静底下,渗进来一些別的声音——嗤啦嗤啦,是爪子挠刮冻硬地面的声音。 吭哧吭哧,夹杂著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呜嚕。 还有令人牙酸的、骨头被嚼碎的“嘎嘣”脆响。 “外头有东西!”冯大志腾地站了起来。 许一鸣轻手快脚地挪到了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眯起眼往外瞅。 雪地反著惨白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营地空场边上——影影绰绰晃动著十几条灰濛濛的影子! 它们围著那雪窝子,脑袋埋下去,激烈地爭抢、撕扯著什么,绿幽幽的光点在晃动中忽隱忽现。 “是狼!” 许一鸣紧张地压低声音,“它们在扒拉咱们晚上扔的鸡骨头!” 女知青们汗毛都竖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安亚楠凑到窗户边,紧绷著脸往外看。只见那些狼三下五除二就把雪窝子里的残渣抢食乾净。 它们似乎更兴奋了,在原地打著转,鼻子贴著雪地不停地嗅。 然后,几乎不约而同地,那十几对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转向了营地中心——那间散发著更诱人肉脂气息的仓库。 “坏了!” 徐长喜没忍住,低吼一声。 狼群没有任何犹豫,几条壮实的打头,嗖地就窜到了仓库厚实的木门前。 领头的公狼人立起来,前爪扒住门板,尖利的牙齿直接啃咬上去,木头髮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其他的狼则用爪子疯狂地刨挖木墙底部的缝隙和墙根。 泥土混著碎木屑飞溅。 嚓啦嚓啦的刨挖声在黑夜里清晰得可怕。 它们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呜嚕,而是急切的、带著贪婪的嗬嗬喘息,仿佛已经闻到了门后熏鸡熏兔的浓烈香味。 “它们要进去仓库!” 刘圆圆的声音带了哭腔,那里头是他们挺到秋收的指望! 安亚楠脸色煞白,抄起了门边的顶门槓。大喝一声:“和它们拼了!” 但谁都知道,那木头槓子对付不了这么多红了眼的饿狼。 “老实待著!” 许一鸣已经拿过步枪,猛地一把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带著狼群身上腥臊的气息。 他没时间多想,枪管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更清醒。 准星里,那头正奋力啃咬门板、灰黑色皮毛的公狼,是他的第一个目標。 上一次,手抖得像个筛子。 这一次,他胸腔里那颗心虽然也撞得厉害,但扣著扳机的手指却稳得出奇。 脑子里什么口號、什么豪言壮语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它们毁了仓库! “砰——!” 枪口喷出火焰,巨响震得窗户框嗡嗡直颤。 那头啃门的公狼像被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一声短促的哀嚎都没发全,整个身子向后摔进雪地里,四肢剧烈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狼群炸了窝! 但食物的诱惑和突如其来的死亡刺激混杂,让它们陷入短暂的混乱和狂躁。 另一头狼竟嘶吼著,更加疯狂地去扑撞仓库的门。 许一鸣腮帮子绷紧,迅速拉动枪栓,弹壳清脆地弹出,落在屋內地上。 他再次瞄准,这回是对准那只撞门的。 “砰!” 第二枪。那头狼被打中了肩胛部位,惨叫著翻滚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凌乱的血痕。 接连失去两个同伴,尤其是领头进攻的,狼群终於怕了。 剩下的那些绿眼睛在黑暗中惊惶地闪烁著,发出低低的、充满不甘和恐惧的呜咽。 夹起尾巴掉头朝著黑沉沉的林子深处窜去。 速度极快。 眨眼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远处,遥遥传来几声悽厉悠长的哀嚎,像是失败的宣告,又像是不甘的诅咒,在荒原寒夜里久久迴荡,听得人心头髮瘮。 直到那嚎叫声也彻底消散,营地重新被风声占据,屋里的人才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缓缓喘上那口一直憋著的气。 几个女知青靠在一起低声啜泣。 祖刚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冰凉的汗水。 “鸣子,牛逼!” 许一鸣关上保险,把还在微微发烫的步枪放下。 “玩命唄,谁怕谁啊!” 他推门出去,寒风卷著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地上,狼尸僵臥,暗红色的血染脏了一片白雪,格外刺眼。 仓库的木门上,留下了清晰的齿痕和爪印,墙根被刨得乱七八糟。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著外面的景象,后怕之余,更多的是心惊。 “多亏你枪拿得稳,一鸣。” 安亚楠声音有些哑。 许一鸣没功夫和她閒扯,大声喊道:“大家出来加固仓库,谁知道它们晚上还会不会过来。” 男知青们拿出工具,板子加固大门和野狼抓坏的地方。 没人觉得许一鸣是杞人忧天。 许一鸣指著那片狼藉的垃圾雪窝子,对女知青说:“看见了没?毛病出在咱们自己身上。 鸡骨头、鸡血、內臟,在这荒原上,就是招灾引祸的旗子。 狼鼻子比狗还灵,十里八里都能闻著味找来。 往后,吃剩的东西,骨头、汤渣,一点都不能乱扔。 挖坑埋了或者扔炉子里烧了。 洗碗刷锅的水,也得倒远点,处理乾净。 咱们在这儿,不是在老家院里。一点不小心,引来就不是野狗,是能要命的野狼。” 寒风卷著他的话,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人反驳。 远处又传来一声悽厉的狼嚎,声音格外幽远、淒凉。 今夜这场血腥的教训,和许一鸣那沉甸甸的告诫,比那两声枪响,更深刻地烙在了每个人心上。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在这片看似被他们暂时安顿下来的土地上,生存的法则,严酷而细致,容不得半点侥倖和疏漏。 第18章 大雪封门 忙活到后半夜,总算用能找到的所有木板、木桩,把仓库门和墙根加固了一遍。 刚歇下没多久,就听见外头风声变了调,不再是乾嚎,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簌簌声。 “好大的雪。” 不知谁在黑暗里嘟囔一句。 这个季节下雪是太平常的事了,没人在意。 早上不知几点,屋里光线依旧昏暗,许一鸣从暖和的被窝里听见,有人窸窸窣窣的起来去开门。 一股凉风涌进来,“哎呦,什么情况?” 许一鸣忙坐起来,“怎么了刚子?” 祖刚用力推著门,只动了条缝。外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抵住了。 “草,大雪封门了!” 他用力再推,才推开窄窄一道,扑簌簌的雪沫子直往屋里灌。 抬眼一瞧,门外厚厚的蓬鬆新雪比窗台还高,把门封了个严实。 “好傢伙,差点被雪埋里!” 祖刚赶紧抄起门边的木杴铲雪。 等大家七手八脚把门口的雪清出个能过人的通道,站到外面一看,都愣住了。 昨夜熟悉的营地彻底变了样。 五栋木屋像五个矮胖的雪蘑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空地上原本清出来的痕跡、他们踩出的小径,全没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顏色—— 刺眼的白。 雪还在不急不缓地下著,密密麻麻的雪片无声地坠落,把一切声音都吸走了,连风声都显得遥远。 “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啊。” 许一鸣抬头看看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没法子,活动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 探索、打猎、伐木,想都別想。 人一出去,雪直接没到大腿根,走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 他们只能先把营地核心区域、屋与屋之间的连接处,勉强清出几条窄窄的雪沟,保证最基本的通行。 然后,就只能退回屋里。 这种被迫的休息让人心安理得。 炉子烧得旺,炕头热乎,囤下的柴火和粮食此刻显得无比珍贵。 大家挤在一间木屋里省柴火。反正出不去,乾脆把各屋的油灯都拿过来,光线亮堂些。 年轻人聚在一起,最初的担忧过后,那种被风雪围困反而生出的奇异亲密感和热闹劲就上来了。 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喀秋莎》,大家都跟著唱起来。 接著是《红梅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这些平日里不太敢大声唱、带著点小资情调的老歌,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屋里,反而没了顾忌。 “许一鸣,来一个!就你上次吹口哨那个调子,唱出来!”薛慧起鬨。 许一鸣正靠著火墙剥烤土豆,闻言笑了笑,清清嗓子唱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有种特別的乾净和穿透力,还带了点沙沙的质地,像被风雪打磨过。 唱起这种带著苍凉和眷恋的调子,格外对味。 “冰雪覆盖著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著三套车……” 他一起头,屋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歌声在温暖的木屋里迴荡。 透过原木的缝隙,飘向外面寂静无声的、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和树林。 林玉蓉低著头,手里无意识地捻著一根乾草茎,听得有些出神。 安亚楠靠在门边,望著小窗外无尽的落雪,眼神有些飘远。 一首接一首。会唱的都跟著唱,不会的就小声和。 从苏联民歌唱到陕北信天游,甚至还有人扯著嗓子来了段不成调的京剧。 歌声、笑声、爭论某个歌词的喧闹声,把这个被大雪封闭的小小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几乎要涨破木屋。 然而,一天过去了,雪没停。 两天过去了,窗外的雪幕依旧厚重。 到了第三天夜里,终於有了风声,那持续不断的簌簌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停了。 第四天早上,推开依旧需要费力清除积雪的门,世界焕然一新。 雪停了。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冷冷的湛蓝。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无边无际、平整如缎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至极的、钻石般细碎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积雪的厚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几乎没过了窗户。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先“嗷”了一嗓子,年轻人骨子里的活力被这壮阔又洁净的雪世界瞬间点燃了。 什么危险,什么困难,暂时都被拋到了脑后。 “冲啊!”许一鸣也跟著扑进厚厚的雪里,溅起漫天雪雾。 雪仗毫无章法地开始了。 雪团横飞,笑声和尖叫声响彻营地。 连一向持重的安亚楠也被许一鸣砸了一脸的雪,她大叫著团起雪反击。 许一鸣刚躲开刘圆圆的偷袭,没留神被林玉蓉扔来的一个雪团正中鼻樑,雪沫糊了满脸,冰凉一片。 他抹掉雪沫子,看见林玉蓉难得笑得眼睛弯弯,有些不好意思又带著点恶作剧得逞的俏皮。 怪叫著弯腰团雪,林玉蓉洒下一路笑声跑开,躲到了李娟身后。 疯玩了小半天,直到个个头髮眉毛都掛了白霜,热气从厚厚的棉衣里蒸腾出来,这场突如其来的欢乐才渐渐平息。 笑闹过后,现实重新摆在面前。 这么厚的雪不清理出来,他们就是被困在孤岛上的囚徒。 “弟兄们,干吧!” 许一鸣拍了拍身上的雪,“先清出通到仓库的道,然后再清出条去河边的路,取水是大事。” “干了!” 男知青们抄起铁锹把雪往河里推。 工具不够,能用的木杴、麻袋、甚至木板都派上了用场。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程。 雪太厚,太蓬鬆,一锹下去,只能铲起有限的一点。 他们分成几组,像拓荒的蚂蚁,开始一寸一寸地啃噬这庞大的白色障碍。 先从各屋门口清起,连接成网。 然后是通往仓库的“粮道”。 还有从营地通往冰河的雪道。 这活儿没有取巧的办法,只能一锹一锹地铲,一筐一筐地抬。 汗水很快湿透了內衣,又在冷风里变得冰凉。 脸被寒风颳得生疼,裸露的手套很快就冻硬了。 但没人抱怨。 偶尔还会因为铲雪溅到別人身上而爆发一阵笑骂。 青春的洪流给每一天镀了金,即便剥离磨损,也显得金粉淋漓。 第19章 大雪过后的人狼大战 一条、两条、三条…… 深深的雪沟逐渐在营地內外延伸,像在白色巨兽身上划出的伤口。 通往河边的那条最长,也最费力。 最后一段被打通,看见前方覆盖著厚雪的河面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营地里的雪也被一点点清出去,堆在四周,形成了一圈高高的雪墙,让营地看起来有了点堡垒的模样。 但更深的积雪,也意味著之后每一次外出,都將是更艰苦的跋涉。 雪灾过后那种死寂,比下雪时更让人心里发毛。 天地间白得晃眼,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乾净得……仿佛所有活物都被抹去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好在营地附近的枯树不少,都被他们伐回来,挺过这个冬天完全没有问题。 夜里,守上半夜的冯大志忽然觉得不对劲。 营地附近被月光照得蓝幽幽的雪原上,似乎总有一些影子在游移,像雪地上掠过的淡淡灰烟,倏忽就不见了。 他没敢大意,悄悄把许一鸣和徐长喜叫醒了。 “外头好像有东西,离得远看不真切。”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冯大志手指著瞭望口外。 许一鸣凑过去,举著望远镜看了半晌,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不是错觉。 那些在雪原边缘若隱若现的影子,速度极快,悄无声息,彼此间似乎保持著鬆散又紧密的距离。 是狼。 而且,看那影影绰绰的数量,绝不是之前那十几只的规模。 “把大家都叫醒。” 许一鸣当机立断,“狼群又来了,这次数量不少。”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迅速聚集到中间最大的木屋里,没人点灯,借著雪地反光,一张张脸都绷得紧紧的。 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动静。不再是试探性的刨挖,而是此起彼伏、令人头皮发麻的狼嚎! 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或高亢悽厉,或低沉呜咽,互相应和,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小小的营地死死罩住。 这一次,它们连掩饰都省了,直接宣告了围攻的开始。 绿莹莹的光点在营地周围的雪墙外亮起,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鬼火,透著森然的寒意。 真有几十只! 飢饿让它们拋弃了谨慎,集结成庞大的狩猎阵势。 “它们要硬冲了。” 祖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握紧了手里的粗木棍,棍头上钉著几根磨尖的铁钉。 “按商量好的来!” 许一鸣在窗口伸出步枪,冲对面大喊:“大志,守仓库!我盯正面!” 冯大志在另一间房间窗口重重点头,五六式黑洞洞的枪口伸出窗外。 安亚楠和李娟拿起了许一鸣用硬木做出的两把弩。 弩身是块硬木,弩弦绷紧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射出的粗木短箭尖利,近距离威力不容小覷。 她们的手心都是汗,站在许一鸣和冯大志身后,死死盯著窗外。 徐长喜、祖刚、陈卫东、张卫国等男知青,拿著顶门槓、绑著砍刀的扁担、前端削尖的长木矛—— 分別守住屋门、窗户等可能被撞击的位置。 女知青们则集中在內侧,负责传递东西,照看炉火和必要时补位。 狼群的第一次衝击来得迅猛而杂乱。 似乎有几处同时发动,嗥叫著,灰白色的身影从雪墙上方的缺口处猛扑进来! 雪沫纷飞中,腥风扑面! “来了!” 许一鸣低吼一声,冷静的在领头那只格外雄壮的老狼凌空扑向仓库方向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的同时,侧翼也有狼窜到了冯大志防守的缺口前。 冯大志咬牙,开了一枪。 枪声炸响,打得雪沫纷飞,嚇得狼群耳朵都背了过去,却没打中任何狼。 “別慌!” 李娟大喊了声扣动弩机,木箭神奇地扎进冲在最前的灰狼肚子,它惨嚎著倒下。 冯大志深吸口气,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击中了两只奔跑中的狼。 “?!” 冯大志兴奋地大吼大声,“狼崽子们,来吧!” 许一鸣那边的枪声也在不断响起,五六只狼倒在雪道上。 但狼群数量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著同伴的身体继续冲! 一只狼从侧面雪墙滑下,直扑许一鸣侧面! 安亚楠在他身边,完全凭著本能抬起弩,对著那扑来的灰影扣动了扳机! “嘣”的一声闷响,短箭离弦,噗地扎进了那狼的颈侧! 那狼痛得在地上翻滚,搅起一片雪雾。 许一鸣调转枪口,连开三枪打中一只侧翼偷袭的狼。 安亚楠再次射出一箭,但力道偏了,擦著一头狼的后腿飞过,嚇得那狼猛地跳开。 “用棍子砸!” 祖刚嘶吼,双手抡起顶门槓,狠狠砸向一头想从窗户扑进来的狼脑袋,那狼被砸得晕头转向,缩了回去。 乔振义和陈卫东手里的钉棍和长矛对著窗外胡乱地挥舞、突刺,抵挡著两三只想从窗口扑进来的狼。 张卫国胳膊被狼爪带了一下,胳膊火辣辣地疼,这激起了他的凶气,嗷嗷叫著挥舞著大刀片子。 战斗完全没了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搏杀。 枪声、弩弦声、狼嚎、人的怒吼、木棍击打肉体的闷响、利器入肉的噗嗤声…… 混杂在一起。空气中迅速瀰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许一鸣成了最忙碌也最危险的一个。他不仅要射击正面扑来的狼,还要隨时支援压力最大的方向。 他已经打空了第一个弹夹,飞快地换上第二个。 这时他发现狼群后方一个高起的雪堆上。蹲坐著一只体型比普通狼大出一圈、毛色深灰近乎黑的巨狼。 它没有参与衝锋,只是冷漠地注视著战场,喉咙里发出低沉、短促的呜呜声,仿佛在指挥。 它一定是狼王! 不干掉它,狼群的进攻就不会停止,甚至可能更加疯狂有序。 “刚子,守住窗口!” 祖刚拎著顶门槓站在他身边。 许一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耳边同伴的怒吼和近在咫尺的利齿。 他半跪下来,把枪架在手臂上,准星牢牢套住了那个在纷乱背景中相对静止的深灰色身影。 距离有点远,光线也不好,雪尘飞舞干扰视线。 他屏息凝神,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 第20章 破冰捕鱼 上天还是眷顾他。 雪堆上那黑灰色的巨狼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从雪堆上滚落下来,四肢抽搐,暗红色的血迅速在白雪上绽开。 “中了!” 许一鸣兴奋高喊,但他的手眼没停。 就在狼王倒下的同时,又有两头壮狼倒在他枪下。 头狼毙命,狼群的攻势明显一滯。 那种一往无前的疯狂劲头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退。 它们围著同伴的尸体打转,发出呜咽般的低嚎,绿眼睛里开始流露出恐惧。 当许一鸣冰冷的枪口移动,寻找下一个目標时,剩下的狼终於崩溃了。 不知是哪一只先掉头,紧接著,如同退潮般,还能动的狼纷纷夹起尾巴窜向雪原深处。 “砰砰砰砰!” 许一鸣被这群狼惹火了,愤怒的子弹射向逃跑的狼。 子弹射穿了两只狼的脊背,它们翻滚著倒在雪路上。 剩下的狼逃跑速度更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白色之中。 只留下远处几声惊恐的长嚎。 营地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息。 雪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狼尸,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所有人都脱力般地或靠或坐,手里还紧紧攥著武器。 安亚楠脸色苍白,握著弩的手微微颤抖,怔怔看著不远处脖子上插著短箭的野狼。 它还在抽搐,每动一下她的手就动一下。 李娟看著自己空了的弩,又看看地上的狼,眼圈有点红,不知是嚇的还是別的。 冯大志检查著自己的枪,肩膀被后坐力撞得生疼。 乔振义抹了把脸上的血,看著一片狼藉的营地和地上狼尸,长长地、颤抖著吐出一口白气。 许一鸣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头最大的、黑灰色的狼王尸体旁,用枪口拨了拨。 子弹从侧胸贯入,一枪毙命。 他又环视周围,清点著狼尸的数量。 “十七只。” 他低吼著报出数字,“同志们,我们再次战胜了野狼,让这帮畜生们知道了,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野狼们,来吧!老子不怕你!”冯大志挥舞著手中的步枪大吼。 “来啊!老子剁了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杂种草的,砸死你们!” 男知青们被许一鸣感染,对著狼尸发泄著恐惧、愤怒! 安亚楠默默注视著脚踩狼王的许一鸣背影,她庆幸许一鸣的提醒,也庆幸总部领导是父亲的同学。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过去,这场惨烈搏杀带来的后怕和忧虑又涌上心头。 几十只狼…… 这次是打退了。 下次呢? 食物断绝的荒原上,饿红了眼的,恐怕不止狼群。他们这点人,这点弹药,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鸣,狼还会来吗?” “说不准啊!” 许一鸣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它们是被雪灾逼上了绝路,才来啃我们这根硬骨头。 这场天灾,把什么都逼疯了。” 安亚楠心头凛然,自己当初只借了两千斤粮食,何其短视啊! “那我们呢?” 许一鸣苦笑,“粮食定量。大家都儘量减少活动,紧著点肚子。树林进不去了,只能向河里找点添补。” 安亚楠纳闷,“河里都是冰……” “为了活下去,別说是冰,铁块子也得凿开!” 许一鸣看了她一眼,还不是你急功近利,把大家拖进危机四伏的荒原! 他踢了脚狼尸道:“肉都处理了,也是口粮。” 安亚楠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浓厚的血腥味让她想起了狼肉的腥臊味。 “呕……” 她捂著嘴乾呕起来。 许一鸣白了她一眼,有狼肉吃总比饿死强。 “抓紧时间休整,別等狼群再杀回来。” 熬了一夜的知青们虽然又冷又累,但在这严酷的生存压力下,没人放鬆。 女知青们打扫战场,男知青们扒皮取肉。 没別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开始,女知青们围坐在一起,拆解著破旧的衣物被单。 把布条搓成股,再和麻绳混编在一起,编出来的网眼歪歪扭扭,起码能用的渔网。 三天后,一张看起来颇为古怪、网眼大小不一、顏色混杂的大拖网拖到河边。 除了一个冰钎子,还用柞木削尖做了几个备用。 选了个晴天,队伍来到了河湾。 清理积雪,露出青白色的冰面。 许一鸣举起冰钎子用力扎下去,冰屑纷飞。 安亚楠看著坚硬的冰块眉头皱了皱。“两人一组,十分钟一换,別逞强。” 祖刚和徐长喜抡起了新做的冰凿。 “咚!咚!”沉闷的声音响起,冰屑飞溅。 足足凿了几十分钟,冰层才变薄、透亮,最后“咔嚓”一声裂开,幽冷的河水涌了上来。 “下网!” 那粗糙的拖网被小心地顺进冰洞,麻绳一圈圈放下去。 几个人拉著绳子另一端,慢慢地、试探性地拖动。冰洞里浑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全凭感觉。 第一网拉上来,只有水草和淤泥。 再下。 连下三网都一无所获。 冰上的酷寒渗透进厚厚的棉衣。 脚趾冻得生疼。 每个人都觉得时间格外慢。 就在大家满怀失望的时候,一条两尺多长、背脊青黑、肚皮银白的大鱼扭动著被提出了冰洞! 鱼尾疯狂拍打冰面,溅起冰冷的水花。 “是青鱼!好大的青鱼!”祖刚激动地扑上去,解开它身上的网放进结了薄薄冰茬的水桶里。 仅这一条鱼就让大家跌到谷底的信心,猛的升腾起来。 紧接著,另一个冰洞的拖网也拉上来几条巴掌大的鯽鱼和几条细长的川丁子。 收穫不算丰盛,但足够让人沸腾。 大家下网都来了精神,也可能碰巧赶上这拨,接连上鱼。 “又一条!快看这条鯽瓜子,肥得跟小猪羔子似的!” 陈卫东被鱼尾巴甩了一脸冰凉的水珠,他胡乱抹了一把,笑得见牙不见眼。 许一鸣猛地抖了抖沾著水草的鱼网,唱起了乌苏里船歌。 陈卫东把鱼扔桶里,“这冰下拦网的法子真绝了!明天咱再往下游挪挪,那边河湾子看著更宽,鱼指定更多!” 第21章 露一手 “得带上麻袋,今天这柳条筐快装不下了。” 徐长喜提著几乎满噹噹的筐,估摸著分量,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夕阳西下,天更冷了。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鱼收拾进筐,抬著沉甸甸的收穫,往回走。 “手拿过来。”李娟招呼许一鸣 许一鸣甩甩手上冰水,问:“干嘛?”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李娟瞪了他一眼,用雪猛搓著他冰冷的手。 “没事,这点冻怕啥……”许一鸣满不在意。 “年轻不觉得,老了遭罪!” 李娟拽过他的手用雪猛搓。 “娟子,你怎么和李姨一样,说话像放炮仗?” 许一鸣嘿嘿一笑,“你看林玉蓉,多温柔!” 李娟眼神微眯,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 “啊……嘶!” 许一鸣疼得大叫,搓得火热的手背像被刀割一样。 “你这娘们是不是虎?” 李娟哼了声,把他手擦乾戴上棉手套。 “我就虎,怎么了?” “行、行,你厉害!” 许一鸣败退。 李娟用肩膀猛撞了他一下,转身就走。 许一鸣只敢在她背后拧鼻子瞪眼,发著怨气。 天还没黑透,有点血红的晚霞。 寒气更甚。 大家脚步却轻快,哈出的白气都透著股兴奋劲儿。 “今天这鲶鱼好,肉厚,燉著吃最香!” “我看明天得早点来,趁日头好。多下几网” 乔振义看著鱼筐笑眯眯的说:“许一鸣,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再编个小眼的网?专捞那些柳根儿、船钉子,燉汤放里面也鲜!” 许一鸣白了他一眼,正好有点怨气撒在他头上。 “捞小鱼还不够费事呢,如今最要紧的是填饱肚子,鲜的事等咱们丰衣足食再考虑!” 乔振义尷尬地揉揉鼻子,开始自我检討,肚子还没吃饱呢,怎么就想著口腹之慾? 许一鸣走在中间,听著大家热热闹闹的议论,嘴角也翘著。 快到营地时,他看著鱼筐开口:“今天什么鱼都有,我给你们整个杂鱼饼子锅吧!”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你?” 李娟上下打量他,一脸“你可拉倒吧”的表情。 “许一鸣,咱俩一个院里长起来的,你啥时候下过厨房? 煮个疙瘩汤都能糊锅底的主儿,还燉鱼? 別糟践了好东西!” 林玉蓉捂嘴轻笑,好奇许一鸣真的会还是吹牛? 祖刚拍了拍他肩膀道:“鸣子,我们知道你脑袋瓜好使,这做饭可是功夫,这么好的鱼……嘿嘿!” 许一鸣见大家都是一脸不信,尤其是林玉蓉抿嘴笑著,虽然没说话,可脸上表情写得明明白白。 “各位同志,你们这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深藏不露的高人! 今天这锅鱼要是燉不好,我给你们表演倒立吃屎!” “哎呀我的妈呀!” 冯大志直接笑喷,揽住许一鸣肩膀问:“鸣子,倒立怎么吃得下?” “呕!” 安亚楠乾呕一声,深吸口气咬牙斥道:“许一鸣,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我不是怕大家不信吗?” “行啊!我们等著!” 李娟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到时我亲手去马桶里给你掏去!” 许一鸣大笑,“娟子,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讲义气!” 李娟抬腿踹了他一脚,“这可是大家冻一天打上来的,你別糟践了!” 许一鸣回身摸了摸她的头顶,“小鬼,哪年参加工作啊?” 李娟打掉他的手,没忍住笑出了声。“熊样!” 林玉蓉走过来,看著许一鸣和冯大志吊儿郎当,勾肩搭背一起走的样子嘴角翘了翘。 “你们感情真好!” 李娟扭头,看著林玉蓉脸上的温柔笑意,心里莫名的有东西在翻腾! “好啥呀,见面就吵!” “那是一种超越了友情的感情,像兄妹、姐弟,或者是老夫老妻。” 李娟猛摇头,“我跟他?还老夫老妻呢,你可拉倒吧,我可没那个感觉。” 林玉蓉笑了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些事情外人反倒看得更清楚。 回到营地,许一鸣还真就系上李娟的围裙,架势十足地做起来。 他把最大的那口铁锅刷乾净坐到炉子上,“娟子,来点野葱!” 李娟看他繫著自己的围裙就感觉好笑。拿点晒乾的野葱切碎备用。 许一鸣蹲在大盆旁,把收拾好的鱼再洗一遍,动作颇为利落。 一旁围观的知青们心里有点底气。 李娟站在他身后督战,还不放心的叮嘱,“油,猪油可金贵,你省著点用!” “知道知道,燉鱼不费油。” 许一鸣嘴上应著,稳稳地舀了一勺猪油滑进热锅。 油脂化开的香气飘出来时,他抓过野葱“刺啦”一声丟进去爆香。 那熟练的架势,让李娟的质疑更浓,这个傢伙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本事? 大酱下锅炒得喷香,热水一衝,浓郁的酱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屋子。 一条条鱼摆了进去,大火烧开。 贴饼子的时候,许一鸣手速飞快,蘸水、拍饼、甩上锅壁、按压,一气呵成。 金黄的饼子很快就贴满了锅边,稳稳噹噹。 “行啊,鸣子!” 乔振义一下想到这么贴饼子的妙处,饼子有了鱼香,能不好吃吗? “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许一鸣得意地冲李娟挑了挑眉。 “得瑟!” 李娟白眼,恼火自己竟然不知道他还有这一手! 盖上锅盖,只剩炉火的呼呼声和锅里欢快的咕嘟声。 许一鸣拍了拍手,臭屁地说:“诸位,见证奇蹟的时候到了!” 刘圆圆抽抽鼻子,“许一鸣,锅里有鱼香,还有贴饼香,你是怎么想到的?” 许一鸣说:“这是懒人思维,菜和饭一起出锅。” “哦,跟我们將隔夜饭与青菜、咸肉、海鲜等剩菜同煮,做成咸泡饭是一个道理!” 薛慧一惊一乍地说。 许一鸣点头,“就是这个理!” 越来越浓的酱香和鱼鲜丝丝缕缕往外冒,把屋里的人都勾得坐立不安。 先前看热闹的、质疑的,这会儿都忍不住吸著鼻子,围到了灶台边。 第22章 鱼鲜味美大家乐 “別说……闻著还真像那么回事。”安亚楠背著手在灶台边转了圈。 许一鸣不乐意,“什么叫像啊,就是好吗!” “好、好、好!许大厨的手艺精湛!”安亚楠笑著妥协。 “谦虚使人进步,一鸣,可不要骄傲啊!” 徐长喜不阴不阳的劝了句,之前的铁桿二號,如今因为许一鸣的若即若离,已经升为一號。 祖刚舔了舔嘴唇大声道:“这味儿挺正。” 许一鸣嘿嘿笑,“大伙的心血,必须得正啊!” 林玉蓉探询的眼神在许一鸣身上不停的扫来扫去,这个男人像迷一样。 他是为爱衝动的大男孩,是心思縝密的领头人,是勇敢、冷静射杀恶狼的战士,如今又化身美食家…… 他到底有多少本事呢? 李娟也不说话了,眼睛盯著那冒出热气的木头锅盖问:“你跟谁学得这门手艺?” “看过我爸燉鱼,看过我妈贴饼子,两相一结合不就成了。” 许一鸣笑著拍了拍她头顶,“小鬼,这没什么!” 李娟打跑他的手,心里瀰漫著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许一鸣,你真的像是变了一个人!” 许一鸣心头一颤,笑著摸摸鼻子,“人总归有长大的那一天,我不就是吗!” 李娟长出口气,神情复杂地说:“是啊,终於不再是个大傻小子了!” 许一鸣赶紧心惊肉跳的转移话题,大声吆喝著掀开了锅盖。 “嚯——!” 一股汹涌澎湃的浓香蒸汽扑面而来,带著滚烫的温度。 锅里,酱色的汤汁浓稠地包裹著肥美的鱼块,咕嘟著小泡。 锅边那一圈玉米饼子,下半截吸饱了汤汁变得油润深褐,上半截蒸得蓬鬆金黄,底子结著焦脆的嘎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许一鸣拿出锅铲,先把饼子铲下来。第一个饼子,他顺手就递给了身后的李娟,“尝尝?” 李娟接过还有点烫手的饼子,看著底下那层焦香的嘎巴和浸满汤汁的部分,吹了吹咬一口。 外脆里软,玉米面的甜香混合著鱼汤酱汁的咸鲜,瞬间在嘴里化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也顾不上烫,又咬了一大口,含糊地冲许一鸣比了个大拇指,“嗯,真香!” 大家一听李娟叫好,一哄而上。 “给我来块鱼!带汤的!” “饼子!饼子再来一个!” “这鱼燉得入味!一点都不腥!” “许一鸣,可以啊!深藏不露,真深藏不露!” 木屋里,顿时充满了爭抢饭菜的喧闹声和满足的讚嘆。 许一鸣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墙角看著这热闹的场面。 听著李娟一边吃一边含糊地检討:“我错了许大厨……以后这燉鱼的活归你了!” 许一鸣笑了笑,咬了一口自己燉的鱼。鱼肉鲜嫩,酱香浓郁。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河水里的冷水鱼。 漫长的生长过程,给了鱼足够的时间去积累糖、脂肪酸和胺基酸。 特別是鲜味胺基酸,这让鱼肉吃起来异常鲜美。 碗里的热气映著每一张洋溢著快乐的脸。 许一鸣的心里也是欢乐的。 这冰河,总算被他们用最土的法子,撬开了一条缝。 这条缝很细,却至关重要。 它意味著,即使大雪封禁一切,他们依然有机会,从这片死寂的荒原里,抠出一点活下去的资源。 后面的日子,就得跟这条冰河,慢慢磨了。 吃过饭,这群年轻人又开始在这片无拘无束的小天地中欢闹。 歌越唱越多,也越来越大胆。 九九那个艷阳天那哎嗨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小河边…… 林玉蓉唱起这时候还有些爭议的歌,嗓音那么甜、那么圆润、那么婉转。 知青们都安静下来,沉浸在这优美的歌声中。 “看傻了?” 李娟用膝盖撞了下许一鸣,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支队长啊!” 许一鸣回过神,扭头问李娟,“什么支队长?” 李娟嘴角扯了扯,下巴隱晦地向左扬了扬。 许一鸣的眼神顺著她指的方向瞄过去,正和安亚楠的目光对上。 那是包含著嗔怪、傲娇的复杂眼神。 许一鸣迎著她的目光,很坦荡。 又转头看向林玉蓉。 安亚楠说的话自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只是一个傻小子的一厢情愿,还隨著自己的到来而终结。 人生海海,总要允许有人错过你,才能赶上最好的相遇。 此时的他不知道,一股无名之火正在安亚楠的胸腔里升腾。 一个曾经喜欢自己的男人,竟在自己眼前移情別恋了? 她选择性的忘记是自己不要的。 她抿了抿嘴唇,在林玉蓉唱完之后轻盈地站起来,伸展双臂,优美地旋转了半圈,跳起节奏欢快,热情而急促的墨西哥民间舞! 她唱起欢快的墨西哥民歌,竟也是婉转动听。 知青们都愣住了,一向严肃的支队长还有这么欢快的一面? 徐长喜震惊地张大嘴…… 乱了,彻底乱了! 连支队长都没了原则。 知青们在愣了会之后反应过来,刘圆圆第一个站起来,跟著安亚楠一起载歌载舞。 於丽、陈卫东、祖刚等人也加入进去,房间里成了欢乐的舞台。 “看你干得好事?” 李娟瞥了他的一眼,那意思是在说,他就是祸国殃民的祸害。 “我怎么了?” 许一鸣无辜的摊开手,自己什么都没做。 李娟旁观者清,“如果你不那么迷林玉蓉,她会唱这首歌?” 许一鸣撇了撇嘴,“我们可没关係,你別在那瞎猜了!” 许一鸣瞄眼安亚楠,哪个男人会喜欢强势的顶头上司? 虽然她是个长相、家世都不错的女人。 “你呀。好自为之吧!”李娟的手飞快在许一鸣的腰间转了一圈。 “嘶……哈!” 许一鸣疼得嘴角抽了抽。 “李姨这手彻底被你学去了!” 李娟笑著拧拧手指,老妈这项技能,我是无师自通。 隨著她和许一鸣的加入,欢快的舞蹈进入高潮,知青们围著火炉笑著、跳著、闹著。 这大概就是青春的迷人之处,像还没彻底燃起的野火,但却在慢慢完成蓄势。 第23章 话里有话 许一鸣跳得一头汗,坐在墙角拿过背包,检查一下步枪和子弹,戴上棉帽子。 他和冯大志两个步枪手每天都要在仓库顶上警戒。 “水壶!” 李娟把一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掛在他身上。 嗔怪地斥道:“顾头不顾腚的!” 许一鸣对李娟的嘮叨已经免疫,嘿嘿一笑走出房间。 仓库里没点灯。 门缝挤进来一道细长的雪光,冷白冷白的,落在地上像根冰溜子。 许一鸣蹲在架子前头,把今天新熏好的冻鱼码好。 鱼冻得硬邦邦,碰在一起叮噹直响,带著点霜腥气。 身后有脚步声踩著冻实的泥地,嘎吱嘎吱,他没回头,也听得出来是谁。 “支队长。” “嗯。” 安亚楠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个空麻袋,像是取什么东西,却没往里头走。 许一鸣继续码冻鱼。 她不说话,他也不问。 安亚楠开口,“今天那锅鱼,做得挺好。李娟那嘴你也堵住了,不容易。”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一鸣咧嘴轻笑,“她从小就好挑我毛病。” 安亚楠顿了一下,“你们俩家离得很近?” “一个院儿。她家东厢我家西厢。” 安亚楠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又是半晌没声儿。 宿舍那边有人开门出来倒炉灰,门嘎吱响一声,很快又没了。 “一鸣,你今年十九了吧。” “过了年二十虚岁。” “二十,不小了。” 她把碎发往耳后掖了掖,“总部今年有几个党员积极分子名额。咱们组虽然偏,但团里没忘。 来时大队长打过招呼,进荒原之后表现优异的优先。 你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 许一鸣码冻鱼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码。 “推荐表我见过。” 安亚楠说,“要填社会关係。直系的,旁系的,填好几栏。” 许一鸣隱隱猜出了她的意思,没接茬。 安亚楠见他不说话,声音放得更平。 “你最近跟林玉蓉走得近?” 仓库外的寒风呜咽著撞在墙上,拍得粉碎。 许一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对了几次眼神,算什么? “她人不错。” 安亚楠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勤快,话少,干活不躲不藏。组里没人说她不好。” 她垂下眼睛,看著脚边那只空麻袋。 “但她那个出身,你也清楚。资本家。她父亲在哪儿、什么情况,档案上有没有別的东西,咱们一概不知道。这样的社会关係…… 不是我个人怎么想。是上边审材料的时候,会怎么想。” 许一鸣把手里那条冻鱼放下,转过身,背靠著木架。 “支队长,你今天来,是组织谈话?” 安亚楠没立刻答。 宿舍那边又传来一阵笑闹,隔了几层雪墙,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祖刚好像在喊谁,陈卫东嚷嚷著什么。 安亚楠没回答许一鸣的问题,“去年,总部有个文书,跟你差不多大。 干活利索,笔头也好。领导要提他当干事。 后来查出来,他未婚妻的舅舅,解放前在旧警察局待过两年。 不是本人,是舅舅。 事情也讲清楚了,没用。提拔压下来了。 年底他自己打报告,调去更偏的点儿了。”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別的意思。” 她把碎发又掖了一下,这回动作快了些,“你自己的前途,你自己要想清楚。” 她弯腰把麻袋拎起来,走到角落装了点干蘑菇。 “她是个好姑娘。”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好姑娘……不一定是能跟你走到一条路上的人。” 麻袋系好了。 她拎起来,走到门口。 雪光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细细的银边。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上回落河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很久。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说,憋在心里容易走岔道。” 门帘落下,冷风钻进来一缕,很快散了。 许一鸣还站在架子边上。 身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冻鱼,墙上掛著红辣椒,空气里有各种食材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他从窗缝往外看了一眼。 林玉蓉正从女知青那屋出来,端著个盆,大概是去铲雪化水。 她走得很慢,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门帘落下,冷风被挡在外面。 许一鸣还那么靠著木架思索著安亚楠的话。 是好意提醒? 远处木屋里的笑闹声隔了几层墙,闷闷的,祖刚不知在喊谁耍赖,陈卫东嗓门大,盖过去了。 那些声音像隔著一层厚玻璃,听得见,够不著。 他想起安亚楠说的那句话。 “你上回落水那事儿,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其实也在想。来了这儿之后常想,干活的时候想,睡不著的时候想,蹲在冰窟窿边上等鱼的时候也想。 前任“许一鸣”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翻过前任的记忆,一个闷葫芦,话都烂在肚子里,烂成酸汤子。 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就默默跟在安亚楠身后,不计较任何后果的指哪打哪! 他替那个人不值。 不是不值那条命,是不值他那些媚眼都拋给了瞎子。 他永远也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如今。 此许一鸣不是彼许一鸣,那个人掉进河里,没上来。 上岸的是另一个人,带著他的嘴、他的手脚、他那份不会说出口的惦记。 这份惦记往后往哪儿搁,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才不在乎什么身份呢,喜欢就是喜欢,管那么多干嘛? 鱼还得晾,冰窟窿明天还得去,林玉蓉明晚大概还会坐在炉子边,捧著碗慢慢喝汤。 这就够了。 先过完这个冬天再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缝外头。 雪地上那串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浅浅一层,快看不清了。 第二天,大家都兴致很高,早早起来扛上傢伙什去河边刨冰。 可收穫还是那样,忙乎一天打上来五六条大鱼,若干小鱼。 忙乎几天,许一鸣蹲在冰窟窿边,看著那黑黢黢的流水,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 “这么零敲碎打不成,” 他用木棍搅著水,“鱼在底下游,咱们守著一个死窟窿,跟守株待兔差不多。得让它动起来。” 第24章 鱼获丰盛 “鱼能动,网咋动?” 祖刚纳闷。 许一鸣拿棍子在冰面的积雪上画:“你看,咱们在河中凿窟窿,隔十步凿一个。 找根长杆子,拴上网绳,从这头的窟窿一个个顺下去, 两头一拉,网就在河里兜著走了。这可比在一个地方死等强。” 安亚楠看著冰河担心地说:“这主意听著有点门道,但也悬乎。 冰层底下不平,水流有劲儿,杆子能不能捅过去? 网在底下会不会掛住?” 她觉得心里都没底。 许一鸣道:“支队长,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安亚楠习惯性反驳到的话刚到嘴边,看到面带微笑要说话的林玉蓉,猛地又把话咽回去,再说出来已是另外一种语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一鸣,我相信你!” 徐长喜把安亚楠脸上表情的变化瞧在眼里,酸在心里。 支队长竟然为他改了性子。 林玉蓉別有深意地看了眼安亚楠,立刻收起讚赏表情,罩上层平静。 像这河面被冰覆盖。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身份。 许一鸣专注地看著河面,自信地挥手大笑,“你就擎好吧!” 说干就干。 几人选了个水势稍缓的河湾,横在河中凿了一排冰窟窿。用根长杆一点点顺绳。 许一鸣和祖刚一人一头,一边递竿一边拿勾子勾。 这活看似容易,但杆子入水,立刻能感受到暗流的推力,不好掌握。 许一鸣用力握紧,凭感觉调整方向,一点点把杆子往那个窟窿的位置送。 冰面下什么都看不见,全凭手上的力量。 “往左偏一点……” 陈卫东趴在河面上指挥。 杆子在水下艰难地移动,趴冰上的徐长喜,前胸都被冰面的寒气浸透了。 祖刚手中的勾子不停搅动,“来了!” 他一把抓住杆子头,兴奋地大喊。 隨著越弄越熟,长长的网绳顺利地穿过一排冰窟窿,大网横在了冰层下的河水里。 接下来,那张顏色混杂、网眼粗大的拖网借著水流和导绳的引导,像一只笨拙却有效的大手,抚过河底。 第一次起网,分量就明显不同。 网还没完全出水,就能感觉到里面沉甸甸的、活物挣扎的颤动。 当网彻底被拖上冰面时,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网里噼里啪啦乱跳的,是大小不一、闪著水光的鱼! 有肥硕的鲤鱼、宽身的鯽鱼、细长的柳根,还有灰脊樑的大鲶鱼,尾巴甩得啪啪响。 “我的天……这么多!”安亚楠眼睛都圆了。 “鸣子,你还真成!”李娟兴奋地拍打著许一鸣的肩膀。 许一鸣咧嘴一笑,享受自己被质疑到证明的成就感,“有我不成的吗?” “说你胖还喘上了!”李娟白了他一眼。 知青们纷纷围拢过来,开心地从网上摘鱼。手上沾满透骨寒的冰水也不在乎。 粗略一数,不下四十斤! 比起前几天零星几条的收穫,这简直是翻天覆地。 “这法子行!真行!” 祖刚看著活蹦乱跳的鱼,嘴咧到了耳朵根。 “想什么呢?”林玉蓉见许一鸣盯著冰窟窿出神,轻声问。 她边说边利落地把一条鯽鱼从网上摘下来。 “想这河,”许一鸣用脚踩了踩坚实的冰面,“开春化冻,这法子就没用了。得想想后面的路。” 林玉蓉看著网眼里还在蹦跳的收穫,又看看积雪覆盖的荒原面露微笑,没有什么困难能难住他! “目前的情况总归是好事,一步一步来唄。” 她把鱼扔进旁边的柳条筐,笑说:“未来充满变数,一路向前闯就好了!我相信你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许一鸣看著少女脸上如花一般绽放的笑容愣了神、直到她红著脸低下了头。 这时,许一鸣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神太不礼貌了。 他弯下腰,帮著一起摘网上的鱼。 冰凉滑腻的鱼身,在手里挣扎扭动,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冰河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但他们与这片盖满荒原的漫长博弈,远未结束。 现在,只是换了一个战场,从白茫茫的雪原,暂时转移到了这坚冰覆盖的河道上。 找到了窍门,后面就顺了。 他们沿著河湾,选了三四处水流合適的地方,设下了这种冰下拦网。 每天清晨,分组去收网,往往都能有稳定的收穫。 多的时候,一天就打上来上百斤,仓库里堆得满满登登。 营地里开始飘散著鱼腥的味道。 薛慧擅长做的鲜鱼汤,奶白色,撒点盐和干野葱,喝下去浑身都暖。 李娟从许一鸣那学得杂鱼贴饼子,德莫利燉鱼。 干野菜为鱼添加了许多了风味,再加上冷水鱼肉质鲜美,即使天天吃也不腻。 吃不完的,就冻在仓库里。 除了之前熏的野鸡野兔,仓库里又堆起一排排冻得硬邦邦的鱼。 食物的压力,肉眼可见地鬆缓了一大截。 饭桌上,虽然主食还是省著吃,但那一碗碗实实在在的鱼肉汤,给了所有人底气和热量。 脸色不再那么菜青,干活也更有劲了。 树倒了,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腾起一团白雾。 知青们一拥而上。斧头砍,锯子拉,粗枝拖走,细枝拢成堆,剩下那根两人抱不拢的主干,套上麻绳,像拉縴似的往营地拽。 雪地上犁出深深一道沟。 柴米油盐。 古人把柴火搁头一位,是有道理的。炉子不烧,米是生的,水是冰的,人是僵的。 这地界,没柴,有粮也活不成。 “咦,这是什么?” 落在后头的刘圆圆蹲下。 树倒了,树根和冻土之间,一个碗口大的树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洞里挤著两团灰褐色的毛球,紧紧地挨在一起,小得可怜。 刘圆圆伸出手指头,轻轻拨了一下。那毛球动了动,抬起脸。 是像两只小狗崽的东西,尖嘴,竖耳,眼睛还没全睁开,蓝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 失去了大树的屏障,冷风直直地灌进洞来,两个小东西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哎哟,天这么冷,你们要被冻坏了……”刘圆圆声音都软了。 第25章 狐狸之祸 她把一只小动物托在掌心里,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身上的毛稀稀拉拉,皮下的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 那小傢伙挣了挣,发出细细的、像小鸡仔似的嚶嚶声,又往她掌心里拱。 “这是狗吗?还是狼?”旁边薛慧凑过来看。 “不像是狼,脸没那么圆。” 林玉蓉也蹲下了,看了半晌,“有点像……狐狸。” “狐狸?” 刘圆圆低头看著手心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可怜,怎么也把它们跟狡猾这个词连不到一块。 “树都砍了,窝也没了。不带走,晚上就得冻死。” 她抬头,看著围过来的几个人,眼巴巴的。 没人说不行。 刘圆圆把两个小东西小心地放进大衣兜里,兜里垫了一层她自己的手绢。 她一路走,一路不时低头看,兜口露出一对小小的尖耳朵,隨著她的步子一颤一颤。 那天晚上,刘圆圆把自己的棉手套拆了,在炉边给两个小傢伙絮了个窝,就搁在自己枕头边上。 她用小勺餵它们温过的苞米糊糊,大点的那只舔了两口,小点的那只连嘴都不张,只是缩在窝里抖。 “吃点东西吧,求求你们了……” 刘圆圆趴在炕沿边,脸凑得很近,小指头轻轻捋著那团灰毛。 熄灯之后,她没睡著,摸黑起来好几次,把窝往炕头热乎处挪了挪。 第二天早上,两个小东西都硬了。 刘圆圆嘆息了一个早上,挖个坑把两个小不点儿並排放进去,用那块手绢盖著,埋上了。 没人把这当回事。 荒原上,死个把野物太正常了。刘圆圆只难过了几天,后来也就好了。 日子照旧过,柴火照旧烧。 直到有一天,许一鸣站在营地角落里,挠著头,觉得哪儿不对劲。 “咱这柴火垛,是不是矮了一截?” 徐长喜、陈卫东几人围过来看。 原木码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却有些乱,像被谁抽走了一些,草草拢回去的。 “风吹的吧?”祖刚说。 “风能把里头那根也吹走?” 徐长喜指著垛子中间那个明显的凹陷。 没人接话了。 几根柴火丟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大家想不通的是,方圆千里都没有人家,谁会偷柴火? 当晚,许一鸣在仓库执夜,对这事上心。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雪地泛著淡蓝的光,像结了一层薄霜的湖面。 许一鸣坐到靠窗那摞麻袋上,把窗推开一道缝,裹著皮袄,盯著外头那堆沉默的柴火。 后半夜,月亮偏西了,柴火垛那边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轻得像落雪似的影子,贴著营地边缘的雪墙根,慢吞吞蹭过来。 那影子走走停停,竖著两只尖尖的耳朵,脑袋左右转动,绿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荧荧的冷星。 赤红色的皮毛在雪光里像团火,尾巴拖在身后,毛茸茸的一大蓬。 是只看起来很漂亮的红狐狸。 它停在柴火垛跟前,四下张望,然后站起身,两只前爪搭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柴,用嘴叼住,轻轻一拖。 木柴落在雪地上,闷闷的一声。 狐狸叼起那根柴,转身就走。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笨拙,叼著柴火的脑袋歪向一边,拖在地上的柴火梢在雪里犁出细细一道沟。 许一鸣对这只狐狸的行为很迷惑?′ 他看著那只狐狸消失在雪墙拐角。 过了七八分钟,它再次回来。 还是那样慢吞吞,贴著墙根,绿眼睛闪了闪,叼起另一根柴,再走。 一趟。 两趟。 三趟。 月光下,那道细细的拖痕越犁越多,横七竖八,像一张乱糟糟的网。 狐狸叼起第五根柴的时候,许一鸣动了动发僵的身子。 他不是不想出去赶,是那一趟一趟、不知疲倦的影子,让他愣在窗边,半晌没回过神。 它要柴火干什么? 烧火,不可能!那真成狐狸精了。 就算冷,它那一身厚皮毛比任何棉袄都暖和。 它拖那些柴,拖去哪儿? 拖给谁? 许一鸣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事说了。 “狐狸偷柴火?” 祖刚勺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饭都忘了嚼。 “一趟一趟地搬。我数了,后半夜至少搬走十来根。” 许一鸣捧著碗,边吃边点头。 “它到底要柴火干什么?”薛慧说:“许一鸣你是不是冻迷糊了,做梦吧?” “我也看见了。” 冯大志举手,“昨晚换岗,我也瞅见一眼,还以为是猫……” 正说著,角落里忽然咣当一声。 是刘圆圆的粥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炕沿边,滚烫的苞米糊洒了一地。 她没顾上捡,脸色刷白。 “两只,那树洞里的两只幼崽会不会是它的?” 所有人都看著她。 “它们那么小,眼睛都没睁开……” 刘圆圆攥著衣角,颤声道“我一直以为是小狗,玉蓉说可能是狐狸……” 她说不下去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噼啪的炸裂声。外头风呜呜地贴著木墙根过,窗纸轻轻鼓动。 “安亚楠放下碗,面带疑虑:“那狐狸是来找孩子的?” 没人接话。 “可那两只幼崽已经……”徐长喜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又一阵沉默。 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但那股暖意好像突然就透不到人身上了。 祖刚看了眼安亚楠,道:“狐狸这东西,老人都讲,记仇。 你伤它崽,它能记你一辈子,找上门来报復。” “报復什么?把咱们柴火偷光?”陈卫东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想到同一件事。 柴火要是没了。 炉子烧什么? 水怎么化开? 饭怎么做熟? 白天零下三十度,夜里零下四十度。 没柴,这四间木屋,二十个人,熬不过三天。 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刘圆圆的嘴唇哆嗦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垂下头,眼泪啪嗒落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块棉裤。 没人怪她。 但那股沉甸甸的自责,已经压在她胸口。 “嗨,一只狐狸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晚它再来我就把它赶跑,如果给脸不要脸,那就宰了它!” 第26章 人狐之间的较量 许一鸣见屋里气氛沉闷,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安慰大家。 其实他心里也打鼓。 只因狐狸的传说太多,也太离奇。何况亲眼看见那只狐狸的诡异。 第二天,许一鸣心里有事更加精神,那只狐狸果然又来了。 “嘿!” 许一鸣大喝一声,嚇了那刚要叼柴的狐狸一哆嗦。 那双绿色眼睛瞬间就捕捉到了许一鸣的位置。 它站直,定定地看了许一鸣一会,才慢悠悠的消失不见。 许一鸣鬆了口气,看来这不是什么难题。 等他迷迷糊糊的瞌睡一会,再一睁眼惊得坐起来,柴火又少了一层。 这个傢伙趁他睡著又溜了回来。 “一鸣,昨天怎么样?” 早饭时,大家关心地问。 许一鸣摇了摇头,“我喊了一声,它走了。可它趁我打个盹的工夫,跑回来又偷走了一层。” “妈的,这个傢伙跟咱们槓上了,我们晚上一起出动,弄死它!” 冯大志恶狠狠的说。 “晚上视线不好,人多也不一定能逮到,何况大家干一天挺累的,別跟它折腾了,我再观察它几天。” 许一鸣劝住,他听老猎户说到过一些荒原动物的事,万物有灵,和平解决最好。 接下来几天,柴火照旧少。 无论许一鸣怎么驱赶,它总能得空偷走柴火。 他倒是看得更清楚了——那是只火红皮毛,尾巴蓬鬆的赤色狐狸。 每晚后半夜准时来。 它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支棱著,在皮毛下面一突一突。拖柴火的时候,两条前腿有时会打颤,歇一歇,再接著拖。 许一鸣试著在狐狸常走的那条雪道上跟过一回,跟到林子边缘就丟了踪跡。雪太深,风又把脚印填平了。 第四天夜里,他蹲在仓库窗边,看著那赤色的影子又出现了,嘴里衔著一根柴火,歪著脑袋,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 那道拖痕细得像针划过的,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许一鸣见狐狸是铁了心要置他们於死地,决定反击。 第二天,他就下了夹子。 铁夹子是老早以前总部防狼用的,一直在仓库最底下的木箱里,锈跡斑斑。 祖刚帮著把每个夹子都擦了一遍,锯齿掰了掰,试了试力道,“咔嗒”一声,能把小树干夹出白印子。 “这回看它还怎么搬柴。” 陈卫东咬著半块饼子,蹲边上看。 他们把夹子下在柴火垛周围,用雪细细掩了,又撒了点乾草屑做偽装。 许一鸣亲手放的饵—— 一截啃剩的野鸡脖子,带点肉丝,冻得硬邦邦的。 夜里,他就趴在仓库窗边,瞪大眼睛看著。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赤红色的影子准时出现在雪墙拐角。 今天,它站住了。 没像往常那样直奔柴火垛,而是蹲坐下来,两条前腿並得齐齐的,尾巴绕过来盖住爪子。 它就那么坐著,脑袋歪了歪,像在打量什么。 然后它站起身,看眼窗边的许一鸣绕开了。 许一鸣在那对视的一瞬间,后背寒毛都立了起来。 夹子埋在雪下,一点痕跡看不出来。它是怎么发现的? 它不紧不慢,贴著墙根走了另一条道,到柴火垛的另一头,叼起一根木柴,原路返回。 “妈的,成精了,一定是成精了!”许一鸣轻声呢喃。 清早,知青们都早早起来,到放柴火的地方一看,又少了,安放的夹子安静地埋在雪中。 “鸣子,这怎么回事?” 冯大志挨个看了眼夹子,没问题。 许一鸣苦笑,“昨晚这个傢伙精准的绕开了夹子。” “果然狡猾!” 祖刚挠头,想不明白狐狸怎么做到的? 许一鸣长出口气,“它发现之还看了我藏身的地方,狗日的东西,成精了!” 安亚楠呵斥道:“一鸣,不要有那些牛鬼蛇神的思想,今天它再出现,一枪崩了它!” 许一鸣的手抖了下,感觉心里头髮毛,“今天再看看。” 白天,他把夹子重新下了一遍,换了位置,换了饵。 晚上,祖刚跟他一起藏在仓库里。 “来了。” 许一鸣碰了下睡著的祖刚。 “嗯……啊!” 祖刚揉揉眼睛向外看。 狐狸还是如前晚那样先蹲坐著。 “它又发现了?”祖刚低声道。 许一鸣咬了咬嘴唇,抱著一丝希望。“还不一定。” 狐狸慢悠悠的绕过每一个夹子,在那根带肉的鸡脖子跟前停下来,低头闻了闻。 许一鸣的拳头猛然握紧,心跳都快停了。小东西,你还是著了老子的道! 然而。 狐狸它並没有吃饵料,而是蹲在那截鸡脖子边上撒了一泡尿,转身走了。 许一鸣目瞪口呆。 祖刚脸都青了:“这他妈的真成精了?” “妈了戈壁的!” 许一鸣缓过神,自己竟然被一头畜生鄙视了! 他拿起了枪。 “鸣子,真要下手?” 祖刚担心的拉住许一鸣,他越看这东西越感觉邪性。 “弄死它!”许一鸣真怒了。 仓库窗缝太窄,他乾脆上了房顶。 木屋顶上积著厚雪,他趴在那儿,寒气顺著胸口往骨头缝里钻。 五六式架在屋脊上,枪管前面垫了块毡布,怕雪光反射。 狐狸叼走一块木头,又回来。 它从墙根冒头那一刻,许一鸣就屏住了呼吸。 准星里那个赤红色的点走走停停,他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它停,等它低头叼柴火—— 这时,那只狐狸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朝房顶这边看。 隔著三十多米的雪地,朦朦朧朧的月光下,许一鸣甚至看不清它有没有眼睛,但他就是知道:它在看自己。 他扣了扳机。 枪声炸开。 雪沫子从屋檐簌簌往下掉。 狐狸在子弹落地之前已经躥出去三丈,月光下那条蓬鬆的大尾巴一晃,消失在雪墙后面。 许一鸣不信邪。 他打狼已经打稳了手。 狼跑得再快,也没有子弹快。你这只狐狸多了啥? 他拉动枪栓,对著那堵雪墙等著。 过了会墙后头探出一对尖耳朵。 他立刻瞄准。 枪响的同时,耳朵缩回去了。 子弹把雪墙削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第27章 难缠的对手 那只耳朵再也没露出来。 枪声把知青们都惊动了,纷纷出屋查看。 “一鸣,怎么开上枪了?” 安亚楠披著大衣衝进仓库,急声问。 许一鸣青著脸哼了声,“让它跑了。” “没事,下次它再出来准能打到。”安亚楠笑著安慰。 祖刚捂著嘴,强忍笑。 “刚子,你笑什么呢?” 冯大志看见祖刚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纳闷的问。 祖刚再也憋不住,捂著肚子大笑。 “魔怔了?” 这莫名其妙的笑声让大家一头雾水。 祖刚走到夹子前指给大家看,“这畜生不仅没吃饵食,还在上面滋了泡尿!” 安亚楠想到许一鸣那张臭脸,也笑出了声。 “鸣子,那东西在嘲笑你!”李娟越说越觉得好笑,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出了鸟叫声。 知青们跟著大笑。 许一鸣指著这帮傢伙无语,“喂,你们是在往我的伤口上洒盐啊?” 他这么一说大家笑得更欢。 冯大志揽住许一鸣肩膀,笑说:“明天我和你一起,双枪合璧!” “还有我!” 李娟举手道,“我用那支弩。” 大家虽然眾志成城,士气很高,可许一鸣看著狐狸消失的地方莫名的感觉心里没底,能逮到吗? 第二天,许一鸣领人伐了一棵大树,冯大志带人捕鱼,丰盈的河水中,鱼儿仿佛取之不尽,今天又捞上来一百多斤。 天色渐暗,营地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堆木柴上。 远处有枪弩,近处有刀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下半夜,就在大家昏昏欲睡的时候,那只狐狸又出现了,这次,它走得更慢,低伏的身体让它融入到阴影中。 许一鸣还是发现了它,他屏住呼吸,枪管隨著一团模糊的影子轻轻移动。 推测著它的移动速度,直到他感觉自己找到它步伐的节奏,果断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许一鸣心头一凉,扣动扳机时的自信烟消云散。 就在那一瞬间,那只狐狸竟然停下了脚步,这让打好提前量的许一鸣万万没想到。 子弹射中雪堆,消失无踪。 狐狸也没了踪影。 冯大志和李娟惊醒,马上瞄向外边。黑乎乎的夜晚,什么都看不见。 “鸣子,它在哪?” “正前方,三点方位!” 许一鸣紧紧盯著那堆木头,鬼东西就藏在那后面。 “砰!” 冯大志开枪了。 “草,它又缩回去了!” 许一鸣紧盯不放,“大志別急,看准再打!” “哎!” 冯大志答应一声。 这时,他眼中黑影一闪,精神高度集中的他,想都没想就扣动扳机。 “砰砰!” 连开两枪,黑暗中除了一根木头被打飞,溅起一团雪花之外,没打中任何东西。 李娟的弩也发射了,连根狐狸毛都没沾著。 他们没打著目標,却干扰了许一鸣的视线,狐狸又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 “它不是跑得快。” 冯大志蹲在房顶上,望著空荡荡的雪地,声音发飘,“它好像知道你什么时候开枪。子弹没出膛,它已经躲了。” “你他妈地別讲鬼故事!” 许一鸣恼火的看著夜幕,它为这只狐狸做掩护。 冯大志又闷闷地说了一句:“这怎么打?” “打不著也打!” 许一鸣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还就不信那个邪了!” “鸣子,要不然就让它拿吧,我们再多备点就好了。”冯大志亲身体验了这只狐狸的难缠后,有些灰心。 “我他妈的还能被一个畜生困住?”许一鸣晃头如拨浪鼓,“我非要和它决个高下。” 被折腾一宿的知青们日子还得继续,天一亮又忙乎起来,打鱼、伐木。 营地里只剩身体不方便的林玉蓉在房间里休息。 “它来了!” 林玉蓉一脸惊惶的跑到伐木点,拉住许一鸣的胳膊才敢回头看。 许一鸣向后看,“谁呀?” “那只狐狸!” 林玉蓉惊恐的说:“我刚才出门倒水,发现它蹲在雪地高处,尾巴围住爪子就那么看著我。 我嚇坏了。 营地里就我一个人休息,我越想越害怕,就出来找你们。 刚才它就跟我隔著二三十米,我停下,它也停下。” “你没事吧?” 许一鸣疑惑,这个傢伙白天敢出现? 他看著林玉蓉苍白如纸的脸色十分担心,女人不方便的那几天遇到这种事,真是糟糕。 林玉蓉迎著许一鸣关切的目光,脸上一热,赶紧撒开他的胳膊。 咬著嘴唇轻声说:“没事。” “要多喝热水……” 话未说完,林玉蓉的脸上、耳朵、脖子飞起一大片红云,火烧一样。 拧身就跑了。 许一鸣尷尬地摸摸鼻子,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反应这么大? “我弄死它!” 拎著斧头的陈卫东大步向林玉蓉来的路上寻找。 跑出几十步果然看见那条蓬鬆的火红尾巴。 他发足狂奔,可无论他跑得多快,始终离那条狐狸二三十步远。 他跑累了往回走,它又出现。 蹲在高坡上静静的看著他。 陈卫东再追,它再跑。 他回来,它就跟著…… “它遛咱们玩儿呢。” 陈卫东跑回伐木点时,已经累得直不起腰。 许一鸣悄悄摸住了枪,还没等他举起来,狐狸瞥了他一眼,转身消失。 “我尼玛!” 打又打不著,抓又抓不住,许一鸣感觉自己要疯! 至此,这个傢伙明目张胆的全天候出现在营地,嚇得女知青们不敢一个人出门了。 晚上更是不敢出去,怕雪地里那对绿幽幽的眼睛。 就在他们密议怎么干掉这个阴魂不散的傢伙时,营地来了个恶客。 许一鸣值夜。 他裹著皮袄怀里搂著枪,坐在粮袋上半睡半醒。 外头风不大,月亮很亮。 忽然,他听见仓库门那有动静。 不是狐狸。 它轻,脚步声像落雪。 这回的声音沉闷,笨重,是爪子扒在木头上的刺啦声。 许一鸣激灵一下站起来。 他轻轻把仓库窗户推开一道缝,把枪管伸出去。 一个黑黢黢的影子正立在仓库门上,两条前爪用力挠著门,脑袋往里拱。 怎么是熊瞎子? 许一鸣有些蒙,这季节它应该在冬眠中啊? 第28章 和解 他探出头仔细看,真是头熊。 皮毛乱糟糟打著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它扒著门板,呼哧呼哧喘气,嘴边的涎水冻成了冰溜子。 许一鸣把枪架稳,对著那团黑影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著熊的肩膀飞过去,崩飞一团雪花。 黑熊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吼,转身就躥,四只大掌扑起满天雪雾,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许一鸣靠在窗框上,心口砰砰直跳。熊这东西皮糙肉厚,性情凶猛,万一常来营地觅食,十分危险。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熊瞎子逃走的方向,雪坡顶上,蹲著那只赤色的火狐。 月光把它的皮毛照得像团燃烧的火堆,那条蓬鬆的大尾巴安安静静围在爪边。 它蹲在那,望著这边。 不叫,不跑,就那么看著。 许一鸣跟它隔著几十米的雪地,隔著刚刚散去的硝烟味,隔著那头还在林子里嚎叫狂奔的熊,四目相对。 他什么都明白了。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一定是这傢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一头本该睡死在地洞里的熊瞎子搅和醒,一路引到营地门口来。 “打不著,抓不住,赶不走。 它不跟你拼命。它就是——缠著你。” 老猎户苍老的声音又在脑海里泛起,那时的他很不以为然,不过是一只狐狸,还能躲过枪? 现实给他狠狠上了一课。 敢找上门的,都他妈不是善茬。 营地亮起了灯,冯大志端著枪出来,“鸣子,什么动静?” 许一鸣高喊:“大家注意,这附近有头熊,所有人不要离开房间附近,明天的工作全都取消!” 知青们一听,都鬱闷了! 野狼刚走,这只跟他们槓上了的火狐还没解决,又来了只熊,还让不让人活? “它在那!” 林玉蓉看见了坐在那里的火狐。 乔振义震惊地说:“它在向我们叫板?” “它不是叫板,它是告诉你,你能拿它怎么著?” 许一鸣的怒气在一次次的较量中被磨平、耗光。 没人觉得他说得不对。 “我们这么多人,拿它没办法?”安亚楠感觉不可思议。 “人多又能怎样?” 许一鸣无奈的说:“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 “那怎么办?”安亚楠也听说过很多传说,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看看再说吧!”许一鸣脑子也很乱。 连著三天,营地里没人睡过一个囫圇觉。 火狐不再只是夜里来,白天也在远处蹲著。 有时它走,有时它留下几根啃过的骨头,有时什么也不干,就是看著。 安亚楠的眼圈熬青了。李娟两天没怎么说话。 刘圆圆把那只手绢缝成了一个小口袋,掛在腰间,谁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许一鸣这几天一直想著老猎人的话。 盖满草原上的野物,都是有灵性的。尤其是火狐。 你伤它,它记你一辈子。打死它也没用,它的魂儿缠著你,让你打不著猎,找不到路,走不出这片荒原。 要想和解,只能在月圆那天,摆上它爱吃的东西,倒一碗酒,跟它说话。说你错了,说你不再犯,想和它成为朋友。 它听见了,东西吃了,酒喝了,就代表它原谅了你。 当时这话许一鸣没当真。现在他思来想去,跟一只动物服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扫眼窗外,月亮缺了一道边,离圆还有两天。 他想试试。 安亚楠听他说完,半天没说话。 “你信这个?”她问。 “我不知道。”许一鸣说,“但我没別的法子了。” 许一鸣明白她的意思:“支队长,咱们这些人大半个月没睡过整觉了。刘圆圆整天神神叨叨。 刚子、大志他们这几天脾气躁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就算是我犯傻,让我犯一回。 一切事都是我做的,你压根不知道。” 安亚楠沉默…… 月圆那晚,没有风。 月亮又大又白,照得雪地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箔。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许一鸣摆了一只熏鸡,旁边一碗白酒。 他自己一个人蹲在那儿,把熏鸡摆正,把酒碗搁稳。 他没拜过什么,不知道供品该怎么摆,祷告该怎么念。 他就那么蹲著,半仰著脸,像跟人嘮嗑似的自言自语。 “那两个小的,我们没想害它们,树砍了后才发现窝。圆圆把它们带回来,是怕它们冻死,是好心。 餵了一宿,没养活。 不是她不上心,是太小了,太弱了,搁哪儿都活不成。 “这事跟旁人没关係,砍树的主意是我出的,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或者有什么要求你跟我…… 跟我……沟通。 柴火是大家的,没柴烧,二十个人都得死。 你恨我,冲我来。 別折腾他们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鸡你拿走。酒你也尝尝,好不好喝也就这些了,没地买啊。 如果以后没吃的,你可以来营地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许一鸣还蹲在那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嘟囔了多久,腿蹲麻了,嘴也冻瓢了,还在那说。 “……那两个小的,真不是成心的。圆圆哭了好几宿,你要能看见就知道。柴火那事儿是我让守的,你要恨就恨我……” 说著说著,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雪被轻轻压下去的那种窸窣,很慢,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他没回头,但后背僵了。 那声音停在他身后两三米的地方,不走了。 许一鸣慢慢转过头。 月光底下,一只赤褐色的火狐蹲在雪地上。尾巴围住前爪,两只耳朵竖著,绿眼睛直直地看他。 他的心忽悠一下,差点往后仰过去。 头一回离这么近。 能看清它鼻尖上掛著的霜,浑身上下像团熊熊燃烧的火。 想到这傢伙绕开夹子、躲开子弹、引来熊瞎子的那些事。 他头皮发麻。 可蹲了半宿,腿早就木了,跑也跑不动。他索性就没动。 爱咋咋地吧。 他就那么蹲著,跟火狐面对面。鸡在中间,酒在鸡旁边。 火狐也蹲著。 月光亮得跟水似的,把俩人的影子印在雪地上,一道长一道短。 第29章 化敌为友 半晌,许一鸣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冲谁。 “吃吧。” 他伸手指了指那只鸡,“给你的。酒也是。” 火狐没动。 许一鸣又说:“我知道你恨。换我我也恨。但狐死不能復生。我们的心意就这些。 你吃了,咱俩的事儿就了了。” 火狐还是没动。那对绿眼睛看著他,一眨不眨。 许一鸣跟它对著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怕的了。 它要来咬他,早该咬了。 那就看吧。 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就那么蹲著,由著它看。 月光下,火狐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站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那只冻硬的熏鸡跟前。 低下头,闻了闻开始吃。 嘎嘣嘎嘣的,嚼得挺慢,一点也不著急。 吃了大半只,它停下来,低头去够那碗酒。吧嗒吧嗒的,喝得很痛快。 喝完酒它抬起头,又看向许一鸣。 像是要记住他长什么样。 许一鸣把刚才嘟囔了小半宿的话又捡起来,挑了最重要的那几句。 “往后你没吃的可以过来,有我一口就少不了你的。” 火狐还看著他。 “万一有个灾病啥的,也可以过来找我,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火狐的耳朵动了动。 它转过身,往林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一步一步踩著雪,走到营地边上,翻过那道雪墙,消失在月光里。 许一鸣腿彻底麻了,半天站不起来。 看著那道雪墙,再抬头看眼头上又大又白的月亮,长出口气。 妈的,也不知道还作不作? 看眼地上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鸡和空酒碗。 他忽然想笑。 自己跟一只火狐嘮嘮叨叨的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它听懂了多少? 但好像,事儿了了。 那一夜,许一鸣在仓库里睡得很香。 第二天早上,徐长喜起来扫院子,瞥见柴火时愣了下。 柴火一根没少?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確实没少。难道许一鸣和那只火狐谈明白了? 压下心里的好奇,继续扫地。 这种事自己身为组长不打听,也不过问。 大家陆续起来,李娟压不住心里的好奇钻进仓库。 “鸣子,咋样?” 许一鸣打个哈欠,问:“柴火少了吗?” “一根没少?” 许一鸣咧嘴一笑,“娟子,你说这世界上有狐狸精吗?” 李娟眼神一亮,凑过来低声问:“那东西真成精了?” 许一鸣想了会儿,点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改变了我对动物的认知。 尤其是火狐,上古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 “天啊!”李娟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许一鸣说出来时,还是下意识地感觉不可思议。 “它变成人了?” 许一鸣敲了下她额头,“那倒没有,但我觉得它能听懂我说的话,即使不成精也不远了。” 李娟鬆了口气,“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千万別再提。” 许一鸣郑重点头,时代的铁幕不允许有任何杂音。 那之后,火狐再没来。 第一天,柴没少,第二天也没少。 第三天,第四天……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柴火垛盖成一个大白蘑菇,把火狐以前蹲过的那个高坡也盖平了。 这事过去了几乔振义,,天,许一鸣在仓库值夜。 忽然听见窗户有动静。 篤篤。篤篤。 像是有人在敲。 听见动静的许一鸣后背一凉,这大半夜的是谁? 他紧了紧手中的枪,挪到窗边。 轻轻推开条缝,只见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蹲在窗下。 月光照出那条蓬鬆的大尾巴。 许一鸣愣了一下,推开窗。 冷风衝进来,带著外头的雪腥气。 那只火狐安静地坐在那里,绿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有事?” 许一鸣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只是下意识地问。 火狐伸出舌头在唇边转了一圈。 “这是饿了?”许一鸣犹豫一下,还是推开了窗户。 火狐看著打开的窗户愣在那里,歪头似在沉思。 “进来,外面冷!”许一鸣招手。 火狐跃上窗台,向里望了望才跳下来,轻得像一团棉花落在地上。 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四处打量了一圈仓库,然后蹲坐下来,尾巴围住前爪,看他。 许一鸣从架子上摸了条今天新捞上来的鱼,冻得还不算太结实。 在膝盖上磕了两下,磕掉外面的冰碴子,递过去。 “吃吧。” 火狐低头闻了闻,慢条斯理地咬起来,鱼肉被它尖利的牙齿轻易撕下来,像是在撕一条牛肉乾。 许一鸣靠在麻袋上,看著它吃。 “今儿外头冷吧,” 他看著火狐吃得文雅,倒不觉得腻歪,笑眯眯的,像条老火狐。 “这仓库也就比外头强点儿,好歹没风。” 火狐嚼著鱼,耳朵动了动。 “你那窝里冷不冷啊?你这一身毛,估摸也不怕冷。” 火狐没理他。 “这几天雪大,找吃的困难吧?” 火狐把鱼脑啃乾净,这条三四斤的大鱼只剩下一付乾净的骨架。 火狐粉红的舌头捲起唇边的的残渣。 许一鸣又摸了条鱼递过去。 “这河里的鱼还算丰盛,不然,我们也得勒紧肚皮,比你强不到哪去。” 火狐蹲在那儿,在许一鸣的嘟囔中把第二条鱼也吃乾净了,舔舔爪子,舔舔嘴,然后抬起头,安安静静看著他。 许一鸣又拿过一条鱼。 火狐没动。 许一鸣笑问:“饱了?” 火狐往后退了步。 许一鸣看了它,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慢慢把手伸出去,往它脑袋顶上落。 “看你这一身的红色皮毛,叫你小红吧。” 火狐下意识往后缩。 缩到一半,听到他说名字时,竟好似听懂般,停住了。 那对绿眼睛看著他,亮亮的。 许一鸣的手落下去,在它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又厚又软,带著外头带进来的凉气。火狐耳朵往后压了压,但没躲开。 许一鸣把手收回来,笑了。 “小红啊,咱俩也算不打不相识,过去的事不说了,从今以后咱俩就是朋友。 我乐意和动物交朋友,比人强。说话不用避讳,也不用耍心眼。” 第30章 傻狍子 火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爪子舔了舔,毛茸茸的尾巴铺上,头枕了上去。 许一鸣咧嘴一笑,“还是你好,行李隨身带。” 他把窗户留了条缝,自己靠回麻袋上,裹上棉被。也不知道嘮叨了多久,睡著了。 再睁眼,窗户缝透进来灰白的光,天都亮了。火狐待的那块地方空空的,连鱼骨架都不见了。 “你个小火狐精,还知道收拾。” 许一鸣笑著出了仓库,又开始一天的忙碌。砍柴、打猎、打鱼。 “你好了?” 许一鸣见林玉蓉今天出工,隨口问了句。 林玉蓉的脸腾得一下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你是不是虎,啥话都问!” 从后面上来的李娟在他腰上拧一把,隔著大衣一点也不疼。 许一鸣看眼林玉蓉背影晃晃头,自己对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边界感还没掌握。 嘴硬道:“那有什么,我也这么问过你。” 李娟白眼,“我理你了吗?” 许一鸣嘿嘿一笑,“行了,以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问。” 李娟不理他,走了会忽然嘆口气,“鸣子,我想家了!想吃我妈炸的丸子了。” 许一鸣脑海里泛起前任的记忆,沉默寡言的父亲,嘮叨、强势的母亲。 敦厚的大哥,勤快的大嫂。笑呵呵的二哥和精明的二嫂,活泼的小妹。 他们是刻在脑海里的,让他毫无阻碍的接受。 “我妈这时候该烀肉了,一大锅方肉,锅里飘的都是油。” 许一鸣狠狠咽口唾沫,“那味老香啦!” 李娟抹了把眼泪,“鸣子,以后我们就落在这里了,再也回不去了吗?” 许一鸣摇了摇头,“不会的,这个时代会给我们一个结果的,无论好坏。” “你说我们能回去?” 李娟激动地拉住许一鸣的袖子。 许一鸣一激灵,飞快地拧头左右看了看,只有他们两个落在队伍后面。 “这事只有我们俩知道,千万不要跟其他人说。无论是谁都不要说。” 李娟连连点头,激动地压低声音问:“什么时候能回去?” “七、八年吧。” “还要那么久啊?到那时我都二十六七了。” 许一鸣轻嘆,“咱们在国营农场一个月好歹还能挣个十几、二十块,那些插队知青不是更惨。” “唉……我们也没好哪去,要不是你积极准备,能不能囫圇个地回去都两说。” “坚持吧,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你少胡说!” 李娟被这句话嚇得脸一白,四处望了望。周围没人也是心惊肉跳。 许一鸣连连点头,自己总是管不住自己那张破嘴。 两人快步追上队伍,说笑著赶到伐木区。 “咚……咚” 斧头砍在树根茬口处,木屑纷飞。 “狍子!” 李娟忽然指著树林里大叫。 许一鸣没有丝毫犹豫拿过背上的枪瞄准树林,十几只被伐木声吸引的狍子,正一脸呆萌的藏在雪坡后向下窥视。 “砰!” 子弹穿过一只狍子的脖子,血花飞溅。其他狍子惊惶的转身就跑。 许一鸣看著跃动的白色屁股眼花繚乱,还没选定目標它们就跑远了。 “鸣子,咋不开枪呢?再打一只啊!” 祖刚兴奋地跑上雪坡,扛上那只被许一鸣打死的狍子大叫。 “瞄不准啊!” 许一鸣又爬上雪坡一处雪窝里蹲下来。 “早跑没影了,还去那里蹲著干啥,怪冷的?”李娟又开始操心。 许一鸣摆手,示意她別吱声。枪口继续瞄著林子里。 等了好一会,十几只小脑袋又出现在树林里,小心的向这边走过来。 许一鸣咧嘴一笑,傻狍子果然名不虚传。他把狍子放到三十米之內,算计好目標果断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过后,两个狍子倒地,其他的狍子飞快地消失在树林里。 “还真回来了?” 林玉蓉不解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狍子。 许一鸣解释:“狍子是种好奇心非常强的动物,被打后还要跑回来看看是谁打得它?” 陈卫东和乔振义开心地扛起狍子,“这是给咱们送年货来了!” “除了鱼肉饺子,再来点狍子肉饺子。” 许一鸣拍了拍狍子油润的皮毛,咽了口唾沫。瘦肉也行啊! 过年吃饺子是北方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你的枪法越来越好!” 林玉蓉躲了一上午才跟许一鸣说话。 许一鸣听著林玉蓉那如微风般轻柔的声音咧嘴笑,“咱这是天赋,天生的神枪手。” “不止枪法好哟!” 林玉蓉捂嘴轻乐,“很久没听到你唱歌了?” “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歌,唱起来没劲。” 许一鸣肚子里有无数的歌曲,一首都不能唱,守著粮库饿死。 鬱闷! 林玉蓉抬头看了眼许一鸣,“我喜欢听你的声音,仿佛能唱到人心里。” “我准备首新歌在年夜饭上唱给你听。”许一鸣激动起来什么都忘了。 林玉蓉眼波如水般看向许一鸣,柔声道:“谢谢你!” 许一鸣沉醉在那迷人的眼神中,好一会才缓过神,“我们是同事、战友,別客气!” 林玉蓉低下头,躲开那灼热的眼神。 “咳咳!” 李娟別有深意的咳了一声,招呼道:“走了,把那堆树杈捧上。” 林玉蓉听出了其中意味脸上更烧,瞄眼周围,连拽著大树的祖刚、张卫国、徐卫东他们都走在前边了。 她赶紧抱起一捆枝杈往回走。 许一鸣扛起最后一捆,屁顛屁顛的跟上。 回到营地,大家一见这三只狍子都乐坏了。 狍子肉儘管看不到白色的肥膘,但在烹飪过程中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香气,吃起来並不柴。 这种天然的鲜美口感往往让人觉得它很滋润。 “一鸣,眼看要过年了,你又为大家办了件好事啊!” 徐长喜拍著扒成白条的狍子眉开眼笑。 “送上门的猎物,该著咱们过个肥年。”许一鸣对这位笑呵呵的组长印象不咋地。 徐长喜在仓库转了圈,隨口问道:“那只火狐不来捣乱,挺好!” “谁知道呢!” 许一鸣不接他的话茬,那晚的事不能隨便说。 第31章 除夕欢聚 没两天,火狐又来了。 还是他值夜,那扇窗户传来篤篤篤三声。许一鸣推开窗,它轻巧的跳了进来,熟门熟路蹲在老地方。 这回不用许一鸣问,它自己往架子上看了一眼。 许一鸣乐了,“你倒是不客气。” 火狐吃鱼,他就在旁边叨叨。 “小红,咱今天可是猎到三只狍子,厉害吧! 火狐吃著鱼,耳朵一会儿动一下,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上海姑娘林玉蓉你知道吗?就是你跟她到伐木场的那个女孩,人长得美,做的乾菜汤也挺好喝…… 火狐在许一鸣的嘮叨中吃完了鱼,它照例舔舔爪子舔舔嘴,然后站起来,走到许一鸣身边,挨著他的腿趴下了。 许一鸣伸手轻轻摸著它光滑的皮毛,这次它没有提防的动作,老实得在那趴著。 “小红,还是你这个傢伙好,能逍遥自在的啸傲山林,我就只能困在营地里,走不得、说不得!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不想来可也没得选啊……” 火狐似是听出了他的鬱闷,扭头舔了舔他的手。 许一鸣笑了,收到了这份安慰。 满是老茧的手揉搓著火狐顺滑的背毛。 仓库里静静的,火狐的皮毛在黑暗里泛著暗红,一起一伏,像是一团燃尽的炭火。 许一鸣裹在棉被里,嘮著嘮著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窗户缝透进来的光已经挺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火狐和鱼骨头都没了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间,新年到了。 除夕,大家都聚在安亚楠那屋,学习完马列思想之后,准备新年。 打扫院子、屋里、仓库,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乾净。 许一鸣和李娟领到的任务是——燉鱼、贴饼子。 房间里还有林玉蓉,坐在案板前,专心地剪著窗花。 她低著头,额前碎发垂下来几缕,睫毛低著,一剪一剪地动, 细长手指捏著剪刀,转纸的时候腕子轻轻动。 红纸屑落在膝上,飘飘悠悠的。 许一鸣眼神落在她身上就粘住了! 炉子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响。 林玉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往炉灶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不期而遇。 对著看了七八秒的工夫。 林玉蓉脸皮薄,又低下头去接著剪。 只是嘴角不经意间翘了起来。 像是在笑。 “喂,你有点样行不行,眼神跟那些恶狼似的!” 李娟凑到许一鸣耳边轻声说。 许一鸣回过神,老脸一红。 “哪有。” 李娟的手在他腰间用力拧了一圈,“你刚和支队长传出那件事,现在又迷上林玉蓉,丟不丟人?” 许一鸣鬱闷地拍开李娟的手,在这个吐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陈世美会被牢牢钉在耻辱柱上的。 现在无论多么喜欢也得忍一忍,否则於自己名声不好! 安亚楠脸面无光。 林玉蓉也可能不会接受自己这个爭议人物。 许一鸣挠挠头,蹲下往灶里扔根柴火,咋就不早穿越过来一会? 他每次看见那道美丽的身影,都会这么想。 但命运就像一场局,事先已经全部摆好。 到了最后,每一颗棋子都是动弹不得,千羈万绊,生不如死。 仓库后头,太阳正往下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雪原上白茫茫的,无边无际,那点红色在天边掛著,像冻住了似的。 远处林子里,黑黢黢的树影一动不动。 许一鸣出来透透气,自己眼神就像不受控制一样,总往人家那落。 这该死的荷尔蒙啊! 忽然想起火狐。 不知道它这会在哪,吃没吃东西? 晴朗的冬夜,寒星如同冻凝的雪花一般缀满深蓝色的天幕。 空气冷冽而清新,混杂著几缕淡淡的柴火味,慢腾腾地在低矮的木屋上盘旋。 驰骋了一天的风累了,落在营地上便沉寂下来。 晚饭时,大家欢聚一堂。 炉火烧得旺,炕烧得热。 面板支在炕沿上,李娟揉面。 於丽剁馅,噹噹当,刀落在木板上,雪白的鱼肉剁得细碎。 “鱼肉馅的咸淡谁尝?” 李娟筷子尖挑了一点放进嘴里,“行,正好。” “狍子肉馅得多搁点油,肉太瘦,不香。”徐长喜凑到馅盆处闻了闻。 “別净事!” 於丽端著盆白了他一眼。 徐长喜嘿嘿一笑,走到安亚楠身边,“支队长,马上要开春了,要不要开几场思想动员会?” 安亚楠擦乾手,走到案板前,擀麵杖在手里转得飞快。 “这个要开,还要开展马列主义学习,思想学习不能拉下。” 她下意识看眼许一鸣,想徵求他的意见。 许一鸣扭头,他最討厌那些东西,但不能说,只能避开她的目光。 徐长喜眼中闪过一丝怨恨,转瞬又被笑容覆盖。 “还是支队长你想得全面。” 安亚楠没得到答案,一丝懊恼泛起,许一鸣什么时候在自己心里这么重要了? 而他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 许一鸣拿起陈卫东包得丑了吧唧的饺子大笑。 “你这叫饺子?” 陈卫东嘿嘿笑,“怎么不是?不漏馅就成。” “看看咱这个,你那玩意都他娘的影响食慾!” “一鸣,无论美、丑都是劳动成果,小资產阶级思想可要不得!” 徐长喜笑呵呵地说。 许一鸣抿了抿嘴唇,没从徐长喜的笑容中看出一丝暖意。 “陈卫东同志,我郑重向你道歉,不该取笑你的劳动成果。” “哈哈,这算个毛……我接受你的道歉。”陈卫东后知后觉地察觉出异样。 欢乐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就打了折扣。生存的阴云刚刚散去,又有乌云漫上营地天空。 许一鸣依旧笑呵呵的,只是不再讲话,拿起一张皮子打好馅,左右一捏,一个好看的元宝饺子落在盖帘上。 旁边的林玉蓉不太会包饺子,但包得很细致。 “你包的饺子好看!” 许一鸣扭头看眼林玉蓉纤白手指,笑著指点,“一只手指窝边,两手捏就行,稍用点力,不会漏的。” 林玉蓉转头看著许一鸣一步步展示,照葫芦画瓢也完成一个好看的元宝状饺子。 “你的方法好!” 许一鸣看著眼前那张笑顏如花的脸庞微微失神。 人间太苦了,所以才有了爱人。 第32章 醋海生波 “是你的手巧。” 两人对视著,眼神捨不得分开。 “玉蓉之前包得也很好看!” 赵玉林突兀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之间那丝丝缕缕的曖昧。 也让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林玉蓉脸色一红,慌忙转过脸。 许一鸣看了眼赵玉林。 赵玉林也看著许一鸣,眼神中满是敌意。 许一鸣不接话,继续跟林玉蓉说著,“我是跟我妈学的,她包得又快又好看。” 林玉蓉笑应:“阿姨巧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赵玉林晾在那了。 “支队长,我们的三不原则还执不执行?首要任务还是不是劳动和思想改造?” 赵玉林那张脸因愤怒而显得扭曲。 房间里说笑的知青们错愕地看著赵玉林,大过年的说这些遭心事干嘛? 安亚楠很坚决地点头,“是啊!” 赵玉林那沾著白面的手指向许一鸣,大声说:“那他先是跟你表白,又跟林玉蓉眉来眼去。 他是个受资產阶级侵蚀的流氓,我提议开个对他这种歪风邪气的批评大会!” 安亚楠怔了怔,一脸严肃地说:“我声明一点,许一鸣从未跟我表白,只是给我一封信匯报思想工作。 但那封信被风吹进了河里,许一鸣为了捞信才跳进水中。 至於他和林玉蓉的问题,我暂时还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其他人还有什么看法?” 大家面面相覷。 张卫国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李娟大声道:“捉贼拿赃,捉姦拿双,许一鸣和林玉蓉两人既没有私下接触,又没有什么不妥的行为,怎么就流氓了? 又凭什么开批评会啊?” 祖刚接话道:“就是,仅凭闲聊几句就定性耍流氓,那我们都和林玉蓉同志说过话,也是流氓吗?” “不是那样的!” 赵玉林指著两人大叫,“你们看他俩的眼神?” 许一鸣无语地摊了摊手。 “赵玉林同志,什么样的眼神有罪,什么样的眼神是无罪的?” “曖昧、私慾……的眼神有罪!”赵玉林的思绪有些乱。 “同志们,今天是除夕,我们应该庆祝逃过了大烟泡、狼群、暴雪的肆虐,而不是用一些可笑的,莫须有的理由攻击自己的同志。” 乔振义敲了敲面板,“同志们,爱是自由的,是本性,农场的政策不是禁止知青结婚,而是提倡晚婚、晚育……” “赵玉林同志,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到此为止!” 安亚楠把这件事盖棺定论。 “煮饺子吧!” 徐长喜拍了拍赵玉林的肩膀,笑说:“玉林,要加强学习,团结同志。” 赵玉林扫了眼大家,涨红著脸坐在角落处一言不发。 锅里的水滚了,饺子扑通扑通下进去,白胖胖的沉底,又浮上来。 李娟拿勺子轻轻推,不让它们粘锅。 薛慧见气氛有些沉闷,笑著招呼,“许一鸣,来一首!” “不要……” 林玉蓉下意识说出口,她一直在期待许一鸣的歌,可她没想到今天的风向突变,这时候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 虽然及时收住,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看见了她脸上的惶恐。 林玉蓉迎著眾人探询目光彻底慌了,低下头一声不吭。 许一鸣明白林玉蓉的意思,可他这时也满肚子的火,偏要唱给那些有心人。 他看了眼林玉蓉,在那瞬间的交匯里传递了信息。 轻咳一声,开口唱道: 我和我的祖国 一刻也不能分割 无论我走到哪里 都流出一首讚歌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 我歌唱每一条河 裊裊炊烟小小村落 路上一道辙 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 和我诉说…… 高亢、清越的歌声让大家愣住了,他们从没听过呀! 林玉蓉只偷偷看了眼许一鸣,便低著头,两只手激动得紧紧拧在一起。 他果然做到了,给她唱了首歌,一首与眾不同的歌! 此时的她在许一鸣那优美的歌声中遨游。 她感觉自己此时就像天上那轮弯月,日日夜夜旋转不停,在追寻著谁? 盼望著谁? 是他吗? 她偷偷地问自己,羞红了脸。 “一鸣,这是什么歌,太好听了!” 歌一唱完,祖刚就跳起来大声喝彩。 许一鸣的眼神飞快扫过林玉蓉,短暂交匯过后,他传达了自己的承诺。 “在场部无意中看到过的曲谱,不知道谁写的。” “好听!”薛慧拍著巴掌说:“曲调优美,歌词雋永……” 知青们都是一片惊嘆。 许一鸣得意地笑了笑,像个打碎別人家玻璃还没被抓到熊孩子。 这是他精挑细选的歌,爱国肯定不会有错! 徐长喜低声在安亚楠耳边说著什么。安亚楠眉头皱了皱,摇头,最终又点了点头。 “咳咳!” 徐长喜清了清嗓子,神情严肃地说:“一鸣,这首歌你在哪看见的?” 许一鸣说:“就是上次去场部,你和支队长开会,我在收发室等著,桌子上放著一张纸。”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收发室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死无对证。 “徐组长,这首歌有什么问题吗?” 徐长喜笑了笑,又板著脸说:“一鸣唱得很好,但,这种个人化、抒情化的表达方式是小资產阶级情调。 歌词中没有出现伟大的太阳,也没有提到斗爭或口號,只是单纯抒发个人情感。这种抒情是脱离政治,思想颓废……” 林玉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许一鸣听得目瞪口呆,这可是首爱国歌曲? 但他没有申辩,乾脆得服软,“啊……徐组长说得对,我也觉得这首歌太软绵绵了!” 安亚楠这时插话,“一鸣啊,从今天起这些格调不高的歌就不要唱了!” 她把之前的那些违规全部封印起来。 新年新气象! 安亚楠的话让大家没了唱歌的兴趣,刚出锅的饺子让大家又热情起来。 没等上桌,就被抢光了。 陈卫东烫得直吸气,也不肯鬆口。 第二锅,第三锅。 安亚楠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笑说:“都说说,有啥愿望?” 刘圆圆抢著说:“我明年要多干活,爭取评上先进!” 冯大志说:“多打几头狼,保护咱们的仓库!” 第33章 真话与假话 祖刚说:“开春多开点地,多打粮,给国家多做贡献!” 一个接一个,都是为社会主义添砖加瓦,为开垦北大荒流汗。 说得热热闹闹的,像开会发言似的。 轮到许一鸣了,半天没吭声。 “说啊,”祖刚捅他,“哑巴了?” “我想回家。” 许一鸣说完自己都愣在那,这不是他想说的话,可他却说了出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许一鸣说完便迷茫地坐在那里梳理思绪。『 旁边刘圆圆把筷子放下了。 薛慧盯著自己碗里的饺子,红了眼圈。 林玉蓉低著头,看不清脸。 祖刚咳了一声,说:“那个,我也想家。我妈炸的麻花,过年总炸……” 他想打个圆场,自己也难受巴拉的说不下去了。 陈卫东挠挠头,把脸別到一边去。 冯大志闷著头,一碗饺子汤喝了进去。 外头风呜呜的,颳得木墙微微响。 屋里热气蒸腾,可那股热气好像忽然就散了些,飘得没著没落的。 安亚楠把碗放下。 “都听我说一句。” 她站起来,脸让火光照得亮。 “今年有个好消息。团里定了,咱们的工资涨了,一个月二十二块五,和农场老工人一个样。” 工资的消息衝散了知青们些许思乡的愁绪,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安亚楠继续说:“这不是钱的事儿,是拿咱们当自己人了。 农场老工人,是北大荒的老人儿,开荒开了一辈子。 咱们跟他们拿一样,就是说,咱们也是这地方的人了。 我知道大伙想家,谁不想? 我也想我妈做的丸子…… 想也没用。 咱们既然来了这,就是这的人。 荒原冷,苦,可地肥,將来打出来的粮,能养活多少人?” 她看著一圈人。 “开春咱们就开地。等粮食长起来,秋收的时候,大家站地头上看,一大片黄澄澄的,全是咱们的。 那时候再说想不想家。”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再低著头。 刘圆圆抬眼睛红红的,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 李娟大口吃著,眼泪顺著眼角滴落。 乔振义拍了拍许一鸣的肩膀,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徐长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皱眉说道:“许一鸣,你刚才说得什么话?” 许一鸣还沉思著刚才的异常没吭声。 徐长喜见许一鸣那副呆愣模样眼敲了敲桌子,“这话说出来,你考虑过后果吗?” 许一鸣听见动静回过神,“没有。” 徐长喜看眼安亚楠,又训道:“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建设北大荒的,是来屯垦戍边的。总部把咱们派到这儿,是对咱们的信任,是觉得咱们能扛得起这副担子。 你倒好,大过年的,一句想回家,把大家的情绪都带下去了。 这不是你个人的事。 你是骨干,是大傢伙看著的。你一句话,別人怎么想? 刘圆圆年纪小,本来就恋家,你这么一说,她心里能好受? 陈卫东他们,本来干劲挺足,听你这么一说,思想会不会也跟著动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谁不想家? 我也想。但咱们是什么身份? 是知识青年,是有觉悟的一代新人。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集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他看著许一鸣大声喝问。 许一鸣眉头皱了皱,觉得今天安亚楠和徐长喜都有病,谁不爱国? 谁又不想家? 这他娘的是人性! 可徐长喜的话要泯灭人性! “我没亏过集体,何况在集体中不能说实话吗?” “说实话可以,但不能损害集体的利益。” 徐长喜挺著胸脯,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你跳过河,指导员把你做工作做通了,大傢伙儿也没另眼看你。 可你自己呢? 思想根子上的问题,解决了没有? 今天能说想家,明天就能说想走,后天呢?是不是觉得这荒原太苦,待不下去了?” 许一鸣看向他,我你妈,好大一顶帽子!还是有罪论证。 徐长喜没让他说话。 “你別不爱听。我作为组长,有责任提醒你。你这叫什么? 这叫个人主义,叫小资產阶级情调。革命意志不坚定,遇到困难就想往回缩。 咱们现在是在什么环境下? 是在跟天斗、跟地斗、跟荒原斗。你这种思想,要不得。” “我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了吗?” 泥人还有三分土气呢,何况许一鸣已经忍很久了! 徐长喜看著许一鸣那冷厉眼神立刻缓了口气,语气没那么硬了。 “一鸣,你自己想想,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个人那点小情绪,还是为了革命事业? 咱们吃的每一粒粮,烧的每一根柴,都是国家给的。国家指望著咱们在这儿开出地、打出粮,你呢? 你想著回家。 好好反省反省吧。 这话我今天说了,你能听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將来出了问题,別怪我没提醒你。” “一鸣,我们组能在魔鬼荒原扎下根,你功不可没,但是思想不能放鬆,要时刻铭记我们肩上的重任……” 安亚楠又苦口婆心地说教了一通。 许一鸣面无表情地听著,心里直骂娘,屁大点的事说得自己好像十恶不赦。 “我吃好了值夜去。” 趁著安亚楠停下,他果断开溜。 惹不起,躲得起。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识到真相后,依然可以微笑←面对。 林玉蓉低著头,只默默数著许一鸣的脚步声,今晚这场看似不大的风波,已然嚇破了她的胆。 知青意兴阑珊的收拾好,都老老实实的找个地方坐著。 徐长喜笑容满面地说:“今天是除夕啊,我们要欢乐一点,每人表演个节目,就从我开始,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一首像锤子砸铁般的歌灌进大家的耳朵。 仓库里的许一鸣把耳朵埋在被里,太他妈吵了! “嘎吱”一声门轴响,安亚楠走了进来,手里拎著个饭盒。 “还没睡?” 许一鸣探出头,“嗯。” 第34章 谈心 安亚楠坐在粮袋上,把饭盒打开,是热乎乎的饺子,还冒著白气。 “给你留的。晚上你没吃几口。” 许一鸣看了她一眼,“谢谢!” “我是支队长,关心你们是应该的!” 安亚楠坐了会打破沉默:“徐组长明天回总部。” 许一鸣夹饺子的手顿了下,“干什么?” “回去补充油料和物资,”安亚楠说,“顺便向总部匯报一下咱们这边的情况。” 许一鸣恍然,“所以风向又变了。” 安亚楠对他的嘲讽无奈笑笑,“不知道上边会不会再派人来?有没有別的组跟著他回来? 也不知道徐长喜怎么匯报? 万一……” “嘴长他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许一鸣撇了撇嘴,什么都是假的,谁站在道德制高点谁就是真的,多么简单粗暴! 安亚楠看他一眼,接著说:“这一趟挺要紧的,可能会牵扯很多事,组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鬆散。” 许一鸣点点头。 “行。” 安亚楠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许一鸣夹起最后一个饺子放嘴里。鱼肉馅凉了,有点腥。 “那首歌真的有问题?” 安亚楠回应得一针见血,“歌很好听,我喜欢。但现在的风向是文艺要为大局服务,这首歌不够红、不够专!” 许一鸣无语望天,自己对这个时代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 仓库里静静的,马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堆得高高的麻袋上。 安亚楠开口,“徐组长也是为集体好。他那个人,说话直,你別往心里去。” 许一鸣没吭声。 “他在这次的行动中表现得並不突出,所以压力有些大,说话有时候……” 许一鸣把饭盒推给安亚楠,“他是组长,说得都对。” 安亚楠看著他说:“你心里有气。” “没有。” “一鸣,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话……”安亚楠把碎发往耳后掖了掖,“儘量不要说。” 许一鸣长出口气。 “晓得了支队长。” “徐组长这个人,心眼不大。你以后说话办事,自己留点神。” 安亚楠知道他气还不顺,轻声劝解。 许一鸣看著她。一时之间搞不懂她的心思。 安亚楠被他看得挪开目光。 “这首歌你唱给林玉蓉听过?” 许一鸣否认:“没有。” 安亚楠又转回头,盯著他说: “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没往心里去?” 许一鸣知道她说的是林玉蓉的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也就意味著放弃。 然而,坚持自己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却永远没有人可以解释透彻! 但有些东西会隨著时间的流逝慢慢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安亚楠皱眉想了一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么说,你已经决定了?” 许一鸣点头,“是的。” 安亚楠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口,还是像上次一样停住。 “许一鸣。” “嗯?” “有些话,我不说,別人也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许一鸣靠在麻袋上懒得回应。 脚步声走远,宿舍门开了,里边的歌声大了,隨著门关上,又小了。 安亚楠进屋,坐到低著头的林玉蓉身边。 “你知道许一鸣要唱什么歌?” 林玉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了一跳。 抬头望向安亚楠的刀锋般的目光,心臟像是猛的被人狠狠攥住,紧张得说不出话。 安亚楠看著林玉蓉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农场不准知青谈恋爱的禁令还在,虽然放宽了不少,但你这个年龄也不够,一旦犯错就会开除…… 你应该清楚开除的后果,好自为之!” 安亚楠说完就站起来,切换了一副亲切的笑容,大声道:“乔振义同志唱得好不好?” “好!” “再来一个要不要?” “要!” 乔振义拱手,“既然大家不嫌弃,那我就再嚎一首……” 屋里欢乐起来,安亚楠的警告却让林玉蓉如坠冰窟。 同为女人的她敏锐察觉到——这不是一名支队长的预警,而是来自情敌的严厉警告。 第二天,徐长喜和张卫国便开著拖拉机出了营地,向总部驶去。 “突突突……”的声音远了。 祖刚从门口出来,搓搓手:“走了?” 陈卫东把绳子往爬犁上一扔:“也不知道这趟回去咋说。” “咋说?” 祖刚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昨晚上那事,他肯定得匯报。” 冯大志蹲在墙根底下抽菸袋,闷声说:“匯报什么?匯报鸣子说想家了?” “那可不止,还有那首歌。” 祖刚冷笑,“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就看不惯鸣子,这回逮著话把儿,能不往上递?” 陈卫东说:“递就递唄,我觉得那歌没什么不对,大不了把咱们撤回去!” “撤倒不至於。” 冯大志嘬了口烟,“但往后评先进、发补助、调工资,人家材料上写一笔思想动摇,你受不受?” 几个人都不吭声了。 薛慧和李娟端著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盆里冒著热气,雪地上滴了一溜水印子。 “让让让让,”薛慧边走边喊,“小心滴上水。” 许一鸣往旁边让了让。 薛慧从他身边过,小声说了句:“別往心里去。” 李娟瞪了他一眼,小声训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啥都唱,啥都说!” 许一鸣没好气地哼了声,“我又没说什么?” “大家都唱讚歌,就你起高调,跟別人不一样,不批你批谁?” “反正我没错!” 李娟恼火地踹了他一脚,“为了她……能不能消停点?” 许一鸣闷闷地嗯了声,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大年初一也不休息,吃完早饭安亚楠就组织大家去河边捕鱼,伐木。 许一鸣见林玉蓉没去伐木场,他也跟著往河边去。 林玉蓉和女知青们一起,两人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凿冰、下网这些活计,知青们已经无比熟练。 那张歷经女知青们缝缝补补的破网,顽强地在河里捞出一条条鱼。 李娟蹲在许一鸣旁边摘鱼,嘟囔道:“也不知道这回能不能带信回来。” “肯定能啊,他又不是没长心!” 第35章 莫名的疏离 李娟把一条鱼扔进筐里,“上次来信说我弟又跟人打架伤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许一鸣想起一段往事笑说:“咱们在家时可没少给他平事,现在还不消停?” 李娟白了他一眼,“你也没好哪去!” 许一鸣嘿嘿笑。 陈卫东嘆了口气:“我让我妈寄双棉鞋,也不知道寄没寄。” “寄到场部肯定没问题。”李娟说,“就看徐长喜记不记著这事了。” 祖刚说:“我觉得他可能还带回两组人来?到时咱们支队长就实至名归了。” “谁知道呢!” 许一鸣心不在焉的应了句,今天递给林玉蓉好几个眼神都没得到回应。 收完网往回走,碰见安亚楠从林边回来,背著一捆干树枝。 “一鸣,今天收穫怎么样?” “三四十斤吧!” 许一鸣看眼水桶说。 “存了这么多鱼,冻时间长了鱼就风乾了,得想个办法保鲜又保质” “做成鱼丸保存,美味又方便。” 许一鸣藉机看向林玉蓉,“你们南方人应该会做吧?” 林玉蓉扫了眼安亚楠,惊惶点头。 “啊……会的。” 没等许一鸣回话就低著头走了。 许一鸣看低头疾行的林玉蓉纳闷,自己哪做错了吗? “嗯,好办法!” 安亚楠扫眼林玉蓉,微微一笑:“什么难题到了你这总能迎刃而解! 许一鸣挤出一丝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安亚楠聊著。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往下掉,把西边烧得通红。 许一鸣拎著斧子蹲下磨。 吱嘎吱嘎响。 蹲在一边的冯大志担忧地说:“一鸣,你说徐长喜这趟回去,会不会在匯报里头添油加醋?” 许一鸣心情不好,无所谓地说:“添就添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冯大志吐出口烟,“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的?” 冯大志嘬了口烟:“也是。” 晚饭时,许一鸣发现林玉蓉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他对面,而是坐在离他远一些的侧面。 一顿饭吃完,没有任何交流。 这让每天用眼神和林玉蓉传递一丝丝曖昧的许一鸣无比鬱闷。 她在躲著自己。 许一鸣进了仓库靠在麻袋上。仔细回想著两人的一点一滴。 所有问题都是出在昨天晚上。 难道是因为自己唱了首可能会出问题的歌,怕受牵连? 他胡思乱想著种种可能。 明月当空,营地安静下来。 “篤篤篤……”只有许一鸣能听清的三声轻响。 他笑了笑撑开窗户,赤狐跳了进来。抖抖身上的霜雪,蹲在老地方。 一双眼睛弯成弧,似是在笑。 “过年好啊,小红!” 赤狐挪脚,仰起脑袋往前凑。 许一鸣笑著摸了摸它额头,“等著啊!” 他从架子上摸了条鱼放到它跟前。 赤狐低头吃得嘎嘣嘎嘣响。 许一鸣靠著麻袋,看著它吃。 “今个好几个人跟我说,盼著徐长喜带家信回来。我也盼,但也怕啊!咱是个贗品,做贼心虚啊!” 赤狐忽然抬头,碧绿的眼睛紧紧盯著许一鸣的眼睛。 像是在找什么? 许一鸣拍了它额头一下,“好好吃,嚇人唬道的!” 赤狐低下头吃口鱼,又抬头看了眼他才继续吃。 许一鸣接著嘮叨,“我还不知道现在的家里啥样呢? 脑子里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赤狐慢条斯理地嚼著鱼。 “有时候想,我到底是谁啊。 是那个跳河的许一鸣,还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许一鸣? 他们要是知道我脑子里想什么,非得把我当疯子不可。” 他把头往后仰,靠著麻袋长长得吐出口气。 “这个时代,人人说话都跟报纸上印的似的。 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赤狐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舔舔爪子。 “我不信。” 许一鸣挥了挥拳头,“我就想回家,想吃我妈做的饭,想躺我那张床上睡一觉。” 说完,他自己都感觉幼稚,咧嘴笑了笑,但也笑得没什么劲。 “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昨晚上徐长喜那些话,都他娘的是套话,但套话也能压死人。” 赤狐脑袋蹭了蹭他的腿,趴在一边。 许一鸣觉得赤狐是在安慰他,心情一下就好了许多。 “小红,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饿,不是狼,是天天听这些话,天天说这些话! 说到最后我自己也信了。 信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也不想家,真的一辈子愿意待在这儿。” 他伸手摸了摸赤狐的头。毛又厚又软。 “今个一天,没碰见她。” 赤狐歪了歪脑袋。 “她躲我,还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颗心七上八下的难受。 如今,最难的就是停止想念。” 他往后一仰,望著房顶。 “有时候想,我要和你一样就好了。不用想这么多。 饿了吃,困了睡,恨了就咬。多简单。” 赤狐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向上挑著,看向嘟嘟囔囔的许一鸣。 直到他迷糊睡过去,才起身叼住鱼刺,跃上窗户轻轻地挤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场部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掛著领袖像和几张奖状。 炉子烧得挺旺,但门缝透风,脚底下还是凉颼颼的。 徐长喜坐在桌子对面,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正。 场长杨文忠翻著他带回来的材料,一页一页,翻得慢。 “就这些?” “就这些。”徐长喜说,“物资清单在后头,油料消耗也记了。” 杨文忠点点头,把材料放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人怎么样?” “谁?” “你们那帮人。”杨文忠把搪瓷缸放下,“快两个月了,情绪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思想波动?” 徐长喜沉思片刻,牙尖咬了下唇角说:“有一个,许一鸣。” 杨文忠抬起眼皮看他。 “就是之前跳过河那个。” 徐长喜点头,“进荒原之后表现还行,干活肯出力,也动脑子。 但就是思想散漫,对女同志格外上心不说,还当著所有人面说想回家,搞得大家人心惶惶……” 第36章 「实话实说」 杨文忠嗯了声,“这样的人要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不然要出问题的!” 徐长喜连连点头,“可不是吗!大过年的,一说想回家,把气氛全搅了。 几个年纪小的,当场就掉眼泪。” 杨文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还有呢?” “还有……”徐长喜想了想,“他经常唱歌。平时没事就哼哼,哼那些老歌,苏修的,调子都挺慢的。 听著就让人心里不得劲。 不是那种有劲头的歌,是那种……怎么说,软绵绵的。 他那种情绪,容易传染。 一屋子二十个人,他带头想家,带头唱那种歌,別人怎么想? 咱们是要扎根的,不是来这儿伤春悲秋的。” 杨文忠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们支队长呢?不管他吗?” 徐长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问这个。 “管,但支队长要抓全面工作,有时顾不上。” 杨文忠点点头,“这里有几封信你交给她。 许一鸣的事,场里得研究一下。” 徐长喜说:“应该的。” 杨文忠把材料放下,“你们这次能平平安安的扎下根非常好,也超出了场里的预估。 等到开春人就忙起来了,一忙,就不想家了。” 徐长喜连声赞同,“场长,你说得太对了,这人一閒下来就容易出问题。” 杨文忠说:“场里又给你们拨了一批人,十二个,这回一块儿带走。 房子够不够住?” “够,够,我们那木屋还能加。” 杨文忠笑著拍了拍他肩膀,“这次你和亚楠队伍带得特別好,成功闯进荒原並扎下根。 总部的標兵又授予了她。你也是先进个人,要再接再厉啊!” 徐长喜惊喜地站起来表態,“感谢总部和场里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这份信任,一往无前地扎根荒原……” “好!就是要有这份勇往直前的气势!” 杨文忠把批条给他,“去领物资吧,顺便把同志们家里寄来的信和包裹带回去。” 徐长喜推门出去。马上要开春了,外头依然寒冷,风贴著地皮刮。 徐长喜他们走后的第七天,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烟泡,是细细的、绵绵的,落在脸上不疼,就是没完没了。 天灰濛濛的,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仓库里的活干完了,许一鸣蹲在门口看雪。 祖刚从屋里出来,也蹲下,掏出菸袋锅子,点著了,嘬一口,递给许一鸣。 许一鸣摆摆手。 祖刚自己抽著,闷声说:“也该回来了吧。” 许一鸣说:“顺著咱一路立的標,没问题。” “油料好办,物资麻烦。咱们要的那些种子,场里不一定有。” “有多少就种多少唄。” 林玉蓉与他切断了联繫,让他对这片荒原的热情直接降到了谷底。 祖刚又说:“好日子要到头了”, 许一鸣没好气地说:“好像你现在閒著似的?” “这还有空閒时候,等到春耕开始,怕是没得閒了!” 许一鸣看著雪,没吭声。 下午的时候,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开始很轻,像蚊子哼哼,后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陈卫东直起腰,喊了一嗓子:“回来了!” 所有人都往林子边上跑。 两辆拖拉机,一前一后,从雪原那头开过来。 车斗后面拖著爬犁,里面装著各种物资,坐著人,挤得满满当当。 “还有人?” 薛慧踮著脚看。 林玉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似是在看,可眼神却空洞洞的! 拖拉机开进营地,熄了火。 徐长喜从驾驶楼里跳下来,“亏得这路……哈哈,我和卫国记得路,顺利完成任务!” 安亚楠点了点头,“辛苦了!” “我们是老司机了,小意思!”徐长喜脸上的喜色藏不住。 张卫国在后头那辆上,正招呼车上的人往下跳。 十二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穿著簇新的棉袄,脸上还带著城里人的白净。 他们站在雪地里,四处张望,眼里全是新鲜和紧张。 “同志们!” 徐长喜拍拍手,“新来的战友,以后就跟咱们一块儿干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新来的知青们有些侷促,挤成一堆。 许一鸣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凑。 徐长喜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大声道:“信,还有包裹,大家都有,自己过来认领!” 人群轰地一下就围上去了。 刘圆圆第一个挤到前头,找到自己的东西,开心地掉了一串眼泪。 李娟拿到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欢呼著扔给许一鸣,蹲在一边拆开信封看信。 薛慧靠在拖拉机边上看信,看著看著,眼圈红了。 祖刚也拿到一封,揣进怀里,没捨得拆。 许一鸣捧著自己和李娟的包裹,默默看著欢闹的同伴们,他的悲喜和他们並不相通。 徐长喜把几封信和包裹交给安亚楠,匯报了一会又朝许一鸣走过来。 “你的。”他把一个信封递过来。 许一鸣接过来,见上面盖著场部的公章。 “什么?” 徐长喜眼角抽了抽,“嗯……一鸣啊,杨场长问我小组的情况,我就照直说了。” 许一鸣笑了笑,拆开,折著的纸上盖著红戳。 祖刚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张处分通知。 红戳下面写著:许一鸣同志思想不坚定,发表消极言论,影响集体情绪。 经研究决定,给予记过处分一次。望深刻反省,改正错误。 底下是场部的章。 许一鸣拿著这张纸,看了一会。 雪地上静静的,拖拉机刚熄火,发动机还在噼啪响。 新来的知青们聚在那边,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还在哭。 祖刚骂了一句:“草他妈的,一鸣说什么了?我看……” 许一鸣转身挡在祖刚身前,不让他再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棉袄里头的口袋。 “怎么了?” 李娟听到声音跑过来。 祖刚闷声闷气地说:“场部给了一鸣处分。” “那算个屁的事……” “好了,信上说什么了?” 许一鸣打断李娟的话,转移话题。 第37章 是非曲直乱人心 李娟越过许一鸣,狠狠瞪了徐长喜一眼,骂了句:“什么东西?” 许一鸣招呼她走。“去拆包裹。” 徐长喜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鸣,场里说了,处分是让你长记性,不是要把你怎么著。以后好好干,还能销掉。” 许一鸣回过头看他。 “徐组长,我长记性了!” 徐长喜没躲他的目光,“一鸣,我没別的意思。” “我知道。” 许一鸣咧嘴一笑。 没有什么能一下打垮你,就像没有什么能一下拯救你。 徐长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那堆新来的知青那边,开始招呼他们卸行李。 祖刚走在许一鸣旁边,“鸣子……这事太他妈的憋屈了!” 许一鸣拍了拍包裹,“刚子,你抬头往上看,我这点委屈算个屁啊!” “处分就处分吧,谁让他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 李娟懂许一鸣的意思,他就算好的了。 “哼,来了这些新人,肯定要分组,组长肯定少不你的,这回背个处分,怎么弄?” “对啊!” 李娟恍然大悟,“鸣子,我听说组长一个月多开四块七毛六呢!” 许一鸣摆了摆手,“咱没那命,也没那个能耐,消停干活。” 祖刚分析道:“这可不是钱的事,,鸣子人聪明,歌唱得好,只要迈出这一步,前途不可限量!” 李娟挽起袖子直奔徐长喜的方向,许一鸣一把拉住她,“你干嘛呀?” “我他妈的找他去,当初来的时候,是你扛下了最艰苦的时候!如今稳定了,你成了落后分子,有这个道理吗?” 李娟听祖刚的分析,越想越不是滋味。 许一鸣拉著李娟劝解,“娟子,处分的决定已经下了,我们找他也无济於事,脚上的泡我自己走的,怨不著別人!” “这个王八犊子,咋不让狼掏死!” 李娟嘆了口气,木已成舟的事,找也没用。 “走,拆包裹去,我妈信上说给你带瓶酒,还有一斤干肠。这老太太,不知道我爱吃红肠吗?还给你带?” 许一鸣嘿嘿笑,“还是李姨好,打小就疼我!” “那是没有我弟的时候,她喜欢儿子,拿你当个念想。” 李娟毫不留情地揭穿了老妈的心思。 远处,新来的知青们正从拖拉机上往下搬东西。一个瘦高的男青年嫌弃地说:“这地方,咋啥都没有?” 旁边戴眼镜的说:“有啊,那不是房子吗?” “就那几间木头疙瘩?” “你当是招待所呢。” 几个人笑起来。 “那我们住哪?” “徐组长不是说还有板材吗,再组装几间。” “那今天呢?” “老大哥应该会发扬风格,把屋子让给我们!” “嗯,应该发扬风格。” 徐长喜大声招呼著从仓库里拿出板材,还能拼出两间简配版木屋。 没有厕所和柜子。 “大家看著编號拿!”徐长喜刻意地滤掉了许一鸣,自己当起了指挥。 他觉得这是组长应该做的。 许一鸣见徐长喜不叫自己也乐得轻鬆。和李娟、祖刚一起拆起了包裹。 “哼,我妈给你的酒和干肠!” 李娟不满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装进自己包里。 许一鸣白了她一眼。把一瓶雪花膏一盒蛤蜊油扔给李娟,“我妈信上说,给你带的!” 李娟不客气地拿过来,拧开盖闻了闻,笑嘻嘻地说:“大娘真好,不像我妈那么偏心。” 许一鸣看著信不服气地嘟囔:“我妈也偏心吶,让我什么都听你的,凭啥呀?” 李娟咯咯笑,“就凭我是家里的老大,一个弟弟两个妹妹都是我带大的!” “我又不是孩子!” “嗯,你净干那小孩的事!” 李娟把许一鸣包里的东西都收起来。“旧鞋还没坏,新鞋留著明年再穿!” “鞋帮都裂开了,还穿?” “脱了,我给你缝上,今年能对付过去。” “李娟,把我的也缝上吧?”祖刚一脸諂媚地凑过来。 “去、去、去,把你的臭鞋拿一边去,味太冲!”李娟嫌弃地直翻白眼。 “就许一鸣那双大汗脚,比我的臭多了!” 李娟一拧身,“他这臭脚丫子我打小就习惯了,你那鞋不行!” 祖刚看著针线在手中利索游走的李娟,再看看捧著臭脚的许一鸣,好奇地问:“你们俩真成不了一对?” “不能!” 许一鸣和李娟异口同声地说,又都乐了。 祖刚又看看两人。 问:“真的?” “真的!” 祖刚往李娟跟前凑了凑,咬著嘴唇含含糊糊的问:“李娟,那你看我怎么样?” 李娟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太丑!” 祖刚捂著脸坐回去,差点没哭出来。 许一鸣把脸埋在大衣里,笑出了猪叫声。 “你笑个屁啊!” 祖刚著实掛不住脸,踹了他一脚。 许一鸣收住笑,“娟子就是这样,没动拳头已经不错了!” “哎,你们怎么不去帮忙呢?”安亚楠推门进来。 “许一鸣的鞋坏了,我帮他缝缝。”李娟一句话为她和许一鸣找好了藉口。 安亚楠又看向祖刚。 “我看家里来的信了,马上过去!”祖刚赶紧站起来向外走。 安亚楠坐下,一脸为难的笑著,“一鸣,处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徐组长他一向耿直,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你別往心里去!” “不会的,我这人心大!”许一鸣笑呵呵的说。 安亚楠怔了怔,这笑容怎么跟徐长喜一个味道。 “你还年轻,这件事是你人生路上的一个教训,要总结它,避开它!” 许一鸣笑答:“好的,支队长!” 安亚楠咬了咬嘴唇,她感觉许一鸣离自己越来越远! “有机会去场部,我会尽力帮你爭取这个处分。” “错了就认,挨打要立正,这没什么好说的!” 许一鸣不想再和他们掰扯。 安亚楠犹豫了会说:“由於你背上处分,少涨了一级工资,要比他们少开五块五。” “还讲不讲理了!” 李娟听到这炸毛了,“许一鸣这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落不著好不说,还落一处分,你们也太欺负人啦!” 第38章 趁火打劫 “我们离场部太远,有些事也没法说。”安亚楠也没想到徐长喜会把事情办成这样。 “支队长,还有別的事吗?” 许一鸣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世界都是这样的荒诞又真实,光怪陆离。 安亚楠吞吞吐吐地说:“啊……那个……徐组长在拼接木屋时遇到点困难。” “我们也不会……”李娟一肚子火,没好气地说。 许一鸣嘴角扯了扯,见李娟往灶具里添了根柴忽然灵光一闪。 “支队长,咱们这三十多號人,是不是还缺两个做饭的?” “啊?” 安亚楠没跟上许一鸣的思路,“女同志换班做唄。” “我觉得应该有两个专职做伙食饭的。”许一鸣又明確地说一次。 “你……” 安亚楠这回听明白了,“你趁火打劫?” “我和李娟专职做饭,还兼职打柴,守仓库。”许一鸣又退了一步。 安亚楠狠狠地瞪著他,“你可以向我提出建议的,但你却趁机要挟我? 许一鸣,你太让我失望了!” 许一鸣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支队长,你相信好人有好报吗?” “信!” 安亚楠气得一拍案台。 “呵呵。” 许一鸣穿上李娟缝好的鞋,“我以前也信。” 安亚楠指著他,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说出口。 “先试一个月,如果其他人意见太大再商量!” 许一鸣不吱声。 “试三个月!”安亚楠低吼。 “试一年。” 许一鸣止住要说话的安亚楠,“这是给我的补偿。” 安亚楠见话说到这份上,答应下来。“行,那这事就揭过去了,你以后也別阴阳怪气的!” “没问题。”许一鸣痛快答应。 安亚楠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许一鸣,“你的两个月工资。” “谢了!” 许一鸣接过,顺手给了李娟。 安亚楠看著李娟理所当然的接过去放好,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这两人的关係好彆扭! 许一鸣大步流星的走出屋,颇有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觉。 走到搭建木屋的场地,他一搭眼就知道是地基没找平,他们白忙活半天。 “一鸣来了,搭把手!”徐长喜硬挤出一丝笑容,看似隨意的说著。 许一鸣转头看向安亚楠,“支队长,搭把手是吧?” 安亚楠气得直咬牙,“你帮忙看看这板材怎么都別著劲呢?” 许一鸣淡淡的说:“得拆了重搭。” “你说什么?” 徐长喜正树立威信呢,一听许一鸣要拆了他指挥搭建的木屋,立马火了! “拆了重搭。”许一鸣又说了遍。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拿公事来报復我的职责,我不吃你那套!” 徐长喜高声喊道:“玉林,给我扶住,我就不向歪风邪气低头。” 赵玉林瞥了眼许一鸣,用力扶住榫卯结合处。 徐长喜拿起锤子用力敲下去。 “咯嘣”一声脆响,板材断成两截,断开的一面弹在徐长喜胸口,一面砸在赵玉林脸上。 两人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摔下来。 安亚楠瞪著许一鸣,“你非要弄成这样?” 许一鸣摊开手,“我说拆了他们不信啊!” 安亚楠扫眼周围看热闹的知青们,拉著许一鸣低声说:“別闹了,不看徐长喜,看我行不行?” 许一鸣笑笑,“我说拆了不是有情绪,而是地基没找平,从下到上都別著劲,只能拆了重搭。” 安亚楠挥拳打在他肩膀上,“你个混蛋,刚才故意不解释清楚!” 正看热闹的知青们呆住了,隨后都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 安亚楠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猛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曖昧了,像对小情侣间的打情骂俏! “哦什么哦,大家一起上手,拆了重新搭。” “支队长!” 刚刚承受了物理和法术双重打击的他,急声大喊:“这是我们的劳动成果……” 安亚楠扬手打断他的话,“地基不平,越搭越別著劲!” “地基!” 徐长喜猛地捶了下脑袋,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呢? 安亚楠支开他,“你先去帮著新来的同志搭帐篷吧,木屋今晚肯定住不上了。” “支队长,没人发扬一下风格,让我们住木屋吗?” 新知青中的瘦高个大声说。 安亚楠看了他一眼,“老知青们刚来时也是在帐篷里住的,你们凭什么住不得?” 她太知道知青们对木屋的喜爱了,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房间当成自己的家,肯定不愿意调换。 瘦高个不满地扫了眾人一眼,见没人吱声才嘟嘟囔囔的跟著徐长喜去搭帐篷。 安亚楠拧头看向许一鸣,脸又莫名的一红,“一鸣,加快点进度吧,外边太冷!” “没问题!”许一鸣把那块崩折的板子捡起来,“刚子,照这个尺寸再锯块板子。” “好咧!” 祖刚接过板子去重新做。 “开始拆吧,一定要按编號放好!”许一鸣大声吆喝著。 在一边帮著新知青搭帐篷的徐长喜听著身后拆板子的喀嘣声,脸似火烧。 每一块拆下来的板子都像是抽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 木屋拆掉,许一鸣趴在地基里,拿著水平仪一点点找平,直到確认没问题才开始搭建。 基础打得好,板材拼接起来不別著劲,地基很快打完。 “这位厉害啊,比徐组长……呵呵!” 新来的知青们看著指挥若定的许一鸣小声嘀咕。 “支队长和他好像也不一般,还撒娇呢!” “这小子艷福不浅啊!支队长人长得漂亮,又有能力,嘖嘖……艷福不浅。” “那个白白嫩嫩的也挺漂亮。” “一点精神头都没有,比支队长差远了!” “你们就关心这点屁事!” 钱文亮看眼老木屋说:“听说老知青他们那屋有柜子、厕所和火炕,咱们的跟仓库一样。” “厕所在屋里,还不臭死了,能住人吗?” “人家那是与臥室隔开的,还有通风口。” “我们凭什么没有,这不公平!” “这事我们必须得向支队长申请,都是贫下中农,不能分三、六、九等!” 第39章 各有纷扰在心头 “那可不,这是资產阶级生活,得批评,严厉的批评!” 新知青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忙乎到天黑,木屋搭好了一半。 李娟做了一大锅杂鱼贴饼子。 晚饭吃完了。 碗筷收下去,屋里热气还没散。 新来的十二个人挤到一边坐,老知青们散坐在炕沿、板凳、木墩子上,三十多口人,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安亚楠站在炉子边,清了清嗓子。 “都静静,说个事。” 屋里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今天咱们来了新战友,十二个。从今天起,咱们就不是二十个人了,是三十二个。 人多了,力量大了,肩上的担子也重了。” 新来的几个人互相看看,坐直了些。 安亚楠叉著腰,挥手道:“咱们在这儿干啥?战天斗地,开荒种粮。 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年两年,是扎根。往后这片荒原就是咱们的家,咱们就是这儿的百姓。 我知道,刚来的同志心里没底。 这里除了冷、苦之外,啥都没有。 老同志都知道,两个月前我们刚来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硬是一根木头一根木头拼出来的。 现在你们来了,有屋住,有热饭吃,比我们那时候强多了。 但往后,咱们得一块儿干。 开春就要翻地,要播种,要跟这片荒原真刀真枪地干! 在这片广阔天地里炼一颗红心,滚一身泥巴,磨两手老茧,而且——永远……” 许一鸣坐在安亚楠身后,手掌捂著嘴不停的哈欠。心里暗骂这娘们看著说了挺多,其实都是废话。 “垦荒戍边,不怕万难!” “垦荒戍边,不怕万难!” “垦荒戍边,不怕万难!” 迷糊中的许一鸣被嚇得一哆嗦,立马精神了。 安亚楠挥舞著手臂喊出了口號。知青们跟著她喊,喊了一句又一句。 像极了一群乌合之眾。 口號喊完,安亚楠把手里那张纸展开。 “场里批了,咱们分成两个组。一组组长徐长喜,二组组长冯大志。” 冯大志正蹲在墙角抽菸,听见自己名字,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 旁边有人捅他,他才“哎”了一声。 安亚楠开始念名单: “一组,组长徐长喜。组员:赵玉林、张卫国、刘圆圆、薛慧……” 一串名字念下来,有老有新。 “二组,组长冯大志。组员:陈卫东、祖刚、张卫国、於丽、林玉蓉……” 又是一串。 她把纸放下,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许一鸣。” 许一鸣靠在门框上,抬起头。 “你不在组里。负责营地保卫,夜里值勤,白天做饭、砍柴。李娟给你当副手。” 许一鸣靠在那儿,挥了挥手。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安亚楠把纸折起来,揣进兜里。 “行了。老同志帮新同志安顿一下,明儿个还要干活。散了吧。” “鸣子,这个组长该是你的!”冯大志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许一鸣拍了拍他,“大志,咱哥俩不说那些外道话,谁当组长还不是一样!” “徐长喜那狗东西,今天可够丟脸的!”祖刚幸灾乐祸道。 许一鸣拍了下他,示意人多嘴杂。 祖刚嘿嘿一笑,满不在乎的问:“你又是打柴又做饭,会不会太辛苦了?” 陈卫东踹了他一脚,“你个憨货,没下过地吗?” “脱產吗?” “不然呢?” 陈卫东笑说:“鸣子这一路解决了我们吃住,血战恶狼、黑熊。 可以说凭一己之力带领我们扎根荒原,不记功就算了,还记过…… 安支队说不过去吧!” “行吧,鸣子也算因祸得福!” 祖刚拍了拍胸口,“这样我心里也好受点!” “谁不是呢!” 冯大志搓了搓手,“鸣子,我们的胃可都交给你了!” “放心吧,保证让你们吃得饱,吃得好!” 许一鸣拍著胸脯保证。 女生宿舍,洗漱完都钻进热乎乎的被窝。 安亚楠坐在案台前,就著油灯读家书。 是母亲的字体,依旧是一笔一划的,只是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像是眼泪滴上的。 “你爸的事,跟你说一声。 隔离审查了三个月了,什么罪名也没说清,就是不让回家,不让见人。 我托人送过一次衣服,没见著面,东西收下了。 家里你放心,亚光、亚洁有我。 学校那边还能上,粮食也够吃,街道上没为难我们。 你在那边好好的,別惦记,別请假往回跑。 你爸的事,你回来也没用。 安亚楠把信纸往下挪了挪。 “有句话想跟你说。你也不小了,有机会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 妈不是催你,是想著万一你爸那边……往后怎么样说不准。 你有个人,妈也放心些。那边有没有合適的,你自己看著办。妈信你。 她把信纸放下,呆呆地看著那盏灯。 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火炉烧得热,后背热乎乎,心却是凉的。 母亲在信中欲言又止,父亲的实际情况肯定更糟。 她把信纸又拿起来,看到最后。 家里的情况可能会更糟。 妈先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別写信来问,问了也没人回。你好好地就行。 安亚楠把信纸折起来,折了三折,又折了三折,折成一小块,揣进贴身的兜里。 灯捻子噼啪爆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她坐了一会儿,把灯吹了。 外头风起来了,贴著木墙根过,呜呜的。 她摸黑躺下,睁著眼,看著黑黢黢的房梁,久久难眠。 第二天。 木屋搭到一半,出事了。 新来的那几个知青围著半拉子框架转了几圈,脸色越来越不对。 钱文亮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扔,大声说:“这不对吧?”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 钱文亮指著屋里头:“柜子呢?厕所呢? 你们老知青那屋我看过,啥都有,怎么到我们就剩四面墙了?” 正蹲在房顶上钉椽子的徐长喜直起腰,往下看了一眼,没吭声。 钱文亮嗓门更大了:“都是一个点儿的,凭什么两样对待? 我们大老远从场部过来,棉裤都没干透,就住这? 连个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晚上尿急还得往外跑,零下三四十度,尿一半冻成冰溜子?” 第40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几个新来的女知青站在后头,虽然没说话,但表情一样的激愤。 安亚楠走过来,钱文亮看见她,直接迎上去:“支队长,你给评评理。 老同志那屋我们看过,柜子、案台,连厕所都带著。 我们这屋啥也没有,就一个空壳子。都是一个集体,搞两样待遇,这说得过去吗?” 安亚楠张了张嘴。 她能说什么? 说老同志那屋是许一鸣设计的,当时她嫌太享受还让拆过? 说这批板材不够了,能搭起来就不错了? 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许一鸣背手站在一边,便走过去。 “一鸣。” 许一鸣转过头。 安亚楠压低声音:“那屋的事,你想想办法。” 许一鸣摊开手,说:“我有什么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安亚楠看著吵闹的知青眼里满是请求。她现在越来越依赖许一鸣,无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一鸣,你想想办法!” 许一鸣果断拒绝,他才不想搅和这些事呢! 就在他脑海里有这个意识时,又一个意识忽然窜出来,改变了他的主意。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没问题!” 安亚楠抿嘴一笑,“一鸣,我就知道你行的!” 许一鸣晕乎乎的看著安亚楠,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人替自己答应了安亚楠。 先不管这些,既然答应就把事办了,至於原因以后再慢慢琢磨。 钱文亮看见他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又挺起胸。 许一鸣没理他,围著那间半拉子木屋转了一圈,从门框里探头进去看了看,又出来,站在空地上想了一会儿。 “女生几个?”他问。 安亚楠说:“新来的四个。” 许一鸣点点头,转身往老知青那几间屋走。 走到最边上那间,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头,於丽和李娟正在歇著,看见他,都坐起来。 许一鸣说:“一屋挤进两个,问题不大。当初我可是按十人炕设计的,有了柜子才显小。” 李娟点头,“没问题,完全挤得下。” 安亚楠一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让男生去你们那屋挤,问题不就解决了!” 许一鸣翻个白眼,“你们当领导的都喜欢拍脑袋!” 安亚楠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许一鸣没好气地说:“两间拼成一间,还能剩点板材以后维修用。” 安亚楠扑哧一笑,“许一鸣,你现在心里头是不是笑我笨呢?” “呵呵!” 许一鸣没吱声,只是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声。 “臭得瑟!” 安亚楠看著他的背影挥挥拳头,扭头见李娟眼神奇怪的看著自己,马上收敛笑容。 一本正经的说:“李娟,许一鸣那人大手大脚,你要控制好粮食储备。 虽然咱们现在物资充足,也要过紧日子,苦日子。” “好的支队长!”李娟答应。 “那我去忙了!”安亚楠飞快离开,感觉自己在李娟的注视下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捉姦的野妇。 许一鸣回到那间半拉子木屋跟前,冲钱文亮说: “女生分配进老屋,你们这屋,明天把另一间的板子拆过来,柜子给你们装上,厕所也给你们接一个。” 钱文亮愣了一下,看看这间半拉子木屋,又看看远处老知青那几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新来的男知青小声说:“能装上吗?” 许一鸣看了他一眼,“木屋就是我设计的。” 钱文亮还想说七个人有点挤,旁边有人拉了拉他袖子,给他一个见好就收的眼神。 他点了点头,没再吵闹。 新知青们都围在许一鸣身边,听他指挥。 三天时间,木屋成了。 满盖荒原一支队全体上下,都住进了屋子。 春天的风肆无忌惮地荒原上驰骋,很快就把积雪吹得瘦骨嶙峋。 天还黑著。 许一鸣从仓库的麻袋上坐起来,收好被子。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 扛起一袋玉米面,往伙房走去。 就是一间树杈子和废木板搭建的窝棚。结实,还能挡风。 伙房里已经有亮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出来,照在门口雪地上,一跳一跳的。 李娟蹲在灶前,拿烧火棍捅了捅,火苗子窜起来。 听见脚步声,她说:“面扛来了?” “扛来了。” 许一鸣把面袋撂在案板上,解开面袋,把玉米面倒进盆里。 李娟在盆里舀了瓢温水,加进老面肥,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搅成絮状,开始下手揉。 面干,得加点劲儿,她按著盆沿,身子往前倾,揉几下换个手。 “我来吧。”许一鸣说。 “嗯。” 李娟答应一声让出位置。 灶上的锅开了,咕嘟咕嘟冒著白气。她往里撒玉米面,一手撒一手搅,搅得匀,不能起疙瘩。 锅里慢慢稠起来,噗噗地冒泡。 许一鸣把揉好的面搁在盆里,盖上块湿布,又把盆往灶台边挪了挪,那儿热乎。 拎起水桶往外走,去挑水。 等他挑水回来,李娟在案板上把发好的面揪成剂子,在手里团一团,啪地拍扁,一个个码在旁边。 锅里的糊糊差不多了,舀进大盆里,锅底抹层油,把饼子一个个贴上去,盖上锅盖。 火不用太旺,得慢慢烘,让饼子底下结出焦嘎巴。 从罈子里捞出来,芥菜疙瘩,切了一盘。 “午饭整啥?”李娟边切边问。 许一鸣想了下,“鱼丸乾菜汤,烙点油饼。” 李娟否决道:“等开荒干活时再吃细粮,现在活不多,还是吃粗粮吧。” “也中。过日子还得你们女人,心里有数。” 许一鸣看著灶里的火嘮叨:“我妈来信说,二嫂生个小侄子,我那间小偏厦子打通,扩进二哥那屋了。” 李娟嘆了口气,“我们也回不去了,没就没吧。我的那间给我小妹了。” “会回去的。” 许一鸣灰心地说:“等到那一天,家里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咋可能?” 李娟不信,拌好咸菜就坐在灶台边上,看著远处的黑暗,呢喃:“我看这次带来报纸上的新闻,我们回不去了。 支队长人不错,你喜欢她,她对你也有意思,以后你们俩就在这安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