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繁华》 第一章:初见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是前朝诗人刘禹锡之诗文。这诗瀟洒飘逸、豪放不羈,虽写秋,却不见老气,是一等一的佳作。 此时恰逢秋高气爽时节,贾珏坐在书桌前,停笔,活动活动酸痛的颈椎。他望著眼前秋色,心中不觉便吟诵此文。 前世他平平无奇,潦倒半生一事无成,到头来却是下水救人时反倒自己丟了性命。再睁眼,便来到了此方世界。 他还是叫贾珏,是荣国公府上的公子,是贾政膝下嫡次子,是贾宝玉的双胞胎兄长。 只是当日出生时,自己这位弟弟口中衔了块玉出胎,叫人以为是神圣显灵,因此多引人注目。而自己这平凡的哥哥,自然引不得多少目光。兼那宝玉越长越似先前已故的老国公,更得家里长辈喜爱,他长大些却和宝玉越发不像,也就更边缘些。 说起长辈,其实这贾府之中,论一个人地位高低很简单——只需看此人在贾府老太君心中的分量就算了。 这位老太君如今已是七十好几,是贾府中辈分最高的老祖宗,是贾政生母,外人为了表示尊敬,也大都尊称一声“贾母”。这位“贾母”最是念旧,是当日老国公髮妻,恩爱了一辈子,又迷信鬼神之说,因此宝玉在她心中那是独一份儿的存在。 甚至於为了让宝玉福多命寿,还专门让人给起了个“宝玉”的小名儿,求的是个好养活,多叫多福。在宝玉前头可没有这个先例!后来渐渐冷静下来了,才想起来贾珏还没有个小名儿——他们哥俩毕竟是双胞胎的兄弟,这弟弟都有小名儿了,哥哥没有说出去也不好听,显得老太太偏心眼。所以也就又给补了个“明玉”的小名儿。 只是家里府上这么些人,一直都叫他“珏哥儿”,这小名也就渐渐忘了。 贾珏也粗略通读过一遍红楼梦,知道这个家不长命,將来是要倒了的。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安卵”,贾珏得自救。 因此他与他的兄弟贾宝玉不一样,是打小认真读书习字,颇有些他已故的大哥贾珠的影子。 再说回眼前。 前几日单教贾珏、宝玉的先生辞职离去了。临行前留给贾珏一方好墨,几卷注书。书是四书五经的內容,只是周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位先生科举做文章解题时的心得体会。因此贾珏是常常研读。 这日他方放下书本,活动活动筋骨,就看见一个丫头过来叫他:“珏哥儿,说是从姑苏来了个姑娘,老太太让过去呢。” 来的这个丫头年貌虽小,却隱隱可见美人姿態,平日里温柔如水,可贾珏晓得,这姑娘嘴皮子利落的很呢。 贾珏站起来,“姑苏来的?可是姓林?” 这丫头听闻疑惑问道:“珏哥儿怎知道姓林?” 贾珏闻言一笑,“我倒是不曾想到,咱们麝月如此聪明伶俐却连这点关窍都想不明白。” 麝月想了想也笑了,“是了,我记得当日敏姑奶奶嫁的就是一位姑苏来的探花郎,就是姓林,往年过年的时候还见过呢。” 说完又有些悲戚起来:“我听府里人说,当日老太太是最疼敏姑奶奶的了,如今她去了,又怎会不接过她女儿来住呢?” 贾珏笑道:“看来麝月还是聪明的很呢。” 说完,也不管麝月在后面羞得咯咯笑,便去了。 贾母住处在荣庆堂,老太太最喜热闹,又溺爱宝玉,因此与两兄弟平日里读书的书房离著並不远。不多时,贾珏便到了。 进去一看,便见诸姊妹已然在侧——迎春、探春、惜春按次序落座,自己母亲王氏与贾赦之妻邢氏均在贾母旁边落座,再往下便是已故的珠大哥的媳妇李紈。旁边站立侍奉的妈妈媳妇们也都穿著比平日里体面得多。贾珏暗自点头,心里说果然如书中所写,这位林黛玉在贾母心中地位不一般。 当下,压下心中所想,贾珏先向老太太请安,又依次向几位长辈行礼,最后才落座。 向老太太请安时,贾珏明显看到她心神不定,似有悲戚之状,显然是因为贾敏之死,也是因为黛玉將来。 所以贾珏便眼观鼻、鼻观心,与眾人一般,不曾开口。 不多时,便听闻几声躁动。 老太太先沉不住气,从榻上起来。周围几个小丫头连忙上去扶著。坐著的太太、姑娘们,包括贾珏,也都连忙起来。 果然,见门帘浮动,从门帘后面出来一个楚楚可怜的姑娘来。 贾珏记得书上是这样描写林黛玉的: “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两靨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閒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当初读到这段时,贾珏心中想像不出这是怎样一个小姐,能有这般气质容貌。如今见到真人,却是恍然大悟,甚至於有种“不能以文字表达”之感。 再细看容貌,贾珏心中却恍然有种曾经见过之感。 只是他倒是没有脸皮说:“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还不等贾珏再细想,老太太已经哭出声来,一声“心肝儿”、一声“肉儿”地叫,脸上是老泪纵横。 再看眼前林黛玉,亦是泪流满面,在贾母怀中抽泣。 周围眾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在脸上抹两把,以示被娘俩之情感动不已。 贾珏冷眼看著好笑,他分明看见有几个婆子偷著对眼嘲笑,笑毕还用指头沾著口水在脸上哗啦两下,揉揉眼睛,好像刚刚哭了似的。 甚至於自己那位大伯母,也只是在用手帕抹眼,不见一滴泪水。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有谁能说什么呢? 贾珏默默后退两步,慢慢让自己打个不张嘴的哈欠,让眼睛红一红——这虽然不能叫贾母对自己另眼相看,但至少在这个气氛之下,自己不会惹得老太太不高兴就是了。 等到两人哭完坐下,周围站著抹泪的婆子媳妇们才连忙又过去侍奉。 贾珏还没等坐上椅子,就听见老太太说: “来,你见见,这是你二哥哥贾珏。” 第二章 :再会 贾珏听见老太太话语,连忙起身,走到黛玉面前见礼。 “妹妹好。” “二哥哥。”黛玉也行礼说道。 “不知妹妹芳名?” “林黛玉。” 黛玉说话时轻声柔气,真真是惹人怜爱。只是见她柔弱如柳,似是风一吹便要倒的样子,贾珏有心提醒,但转念一想,两人不过头一次见面,说多了也不好,便只是略略说了几句坐下了。 方一坐下,便又见一个小丫头走过来向老太太悄声言语几句。贾母皱眉道:“就不能等一两日?偏偏要这时候。” 话上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对著贾珏说道:“你先去吧,老爷叫你呢。” 贾珏听说,便站起来,向眾人再次行礼,跟著那小丫头出去了。 旁边麝月见贾珏出去,也连忙低头快步跟上。 几人一路蜿蜒,来至一所书房处。 这所书房比起贾珏、宝玉的书房就显然大气了许多。房门上头立著一块牌匾,是当时贾政的宾客花了大价钱请的京城內有名的书法好手写的——“梦坡斋”。 贾珏立在门外,整理整理身上衣物,才让门口小廝进去通报。 不多时,那小廝便又出来,请他进去。 贾政此人为人方正,酷爱读书,也爱结交读书人。年少时曾立志要靠科举走仕,然而先荣国公去世前却为他请了个皇恩荫赐,使他不必科考,一举成为官身。然而却也断了他科举出身的愿望。 因此贾政对於自己儿子们是极为严厉,就想著让他们能够好好读书,將来能够凭藉著科举考个功名,也算是圆了他这个梦。 然而天不遂人愿,贾政虽有四个儿子,然而长子贾珠早逝、三子宝玉整天混在脂粉堆里不求上进、四子贾环天赋平平举止猥琐。只有次子贾珏,天性聪颖,年龄虽幼,却沉稳不躁,举止大方,气质不凡,估计是將来贾府中扛鼎之人。 因此诸多儿子中,贾政单单青眼他一个人。 如今叫贾珏过来也是为了读书科举一事。 贾珏给贾政行礼毕,贾政便开门见山道:“殷先生学问渊博,又是进士出身,本来聘请他为你们兄弟先生是再合適不过的。然而宝玉这个孽障,不思进取,整日沉迷於淫邪巧思,又得溺爱,逼得先生辞去!殷先生去前曾与我说,你读书刻苦,哪怕只是温习所学,以你之能为,应付个县试是问题不大。我欲让你下场一试,你觉得如何?” 贾珏道:“凭父亲做主就好。” “嗯。”贾政捋须点头,“从明日起,你便不用去你原先那个书房念书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为你单独收拾出一间书房来,以后你自去那里念书,僻静些,能专心。” 贾珏不好多说什么,也只是点头。 “老太太那里我自去说,你不必多言,另外你也大了,常跟著老太太睡也不好,等明年开春便跟老太太说让你们两个搬出来。” 贾珏听了也只是点点头。 “好,你去吧。不要因为殷先生向我夸你一句便自满。须知『满招损,谦受益』,你须记好了。” “是。” 贾珏回答一句,便要离去。 “等等。” 贾政又叫住他。 “你林姑父之女今日来府上,说不得便来拜访我。我平日里处理些公文俗务便不耐烦,若是她来,你便代我见她一面吧,去荣禧堂等著便是了。” 贾珏点头称是,便离开了。 等从贾政书房出来后,天已经有了些暗色。 这个时候已是暮秋时分,天短,贾珏深呼吸,又招呼在梦坡斋门外等了许久的麝月一起向荣禧堂走去。 荣禧堂算是荣国府的正房。 按理来说,这里应该是荣国公的袭爵人,也就是贾珏的大伯贾赦居住。 然而老太太却將这里让给了次子贾政。 只是她辈分高,自然没人敢说什么便罢了。 荣禧堂內陈设极为奢华,此时內中虽无长辈坐臥,只有几个丫头婆子侍立在旁,贾珏也不曾坐於主位,只是在旁边交椅上坐著。 他心里头门清,如今他来到了封建社会,许多意识应当早早確立才行,否则若是以后一个不小心做了什么触怒龙顏之事,那可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贾珏在屋內静静等候,也不多时,黛玉才过来。 黛玉见到贾珏时显然是吃了一惊——她怎么也不曾想到,本来是拜访舅舅,怎么就又见到了这位似曾相识的“二哥哥”,且屋內除去他之外也不见舅舅的身影。 讶异之色虽然一闪而过,但仍是被贾珏发现。 贾珏笑道:“父亲今日身上不好,便令我来接待妹妹。” 林黛玉心下暗自想道:“自我来了这里,姊妹们无不是叫舅舅『老爷』的,偏只这位二哥哥叫舅舅『父亲』,可见是极得舅舅爱护了。” 虽然心里头这样想,但黛玉这人最是清高,並不会因为你得宠便高看你一眼,亦不会你冷落便会低看你一眼,因此黛玉也只是道:“原来如此”以及几句关心贾政身体的话便罢了。 人家林黛玉来此本意是要拜访贾政,可如今此处只有一个贾珏在此,两人虽年纪尚幼,还扯不到什么“男女大防”这一说上,再者周围儘是些侍奉的丫鬟婆子,清清白白,也不能让人说了什么去。但两人如今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贾珏又不像他弟弟贾宝玉一般,热爱社交,尤其是热爱与长得漂亮的女孩子社交,他倒是不太说话的,因此也並无多少话讲。 说来也好笑,两世为人竟然也不曾使他的性子变得外向些。 话又说回来,两个人寒暄几句,黛玉便要站起身来请辞。 贾珏起身送她出去,一边道:“妹妹自江南北上,路途遥远,气候变换,还需注意身子。妹妹如今年幼,观妹妹气色似乎体弱,更要提防才是。” 林黛玉点头称是,心中却不免有些感动——想她孤身来此,不过有一个小丫头还有一个老妈妈陪著她,诺大的荣国府,除了老太太真心关心她外,也不过只有那位链二嫂子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给了几句实心些的关心照顾之语。至於旁人,也不过是客气几句便罢了。如今观贾珏神態,问其语气,竟似是真心实意般,怎么不叫林黛玉感动? 何况,她本就是感性之人。 第三章 :摔玉 送黛玉出去,此时天色已经大暗了。 两个人方结伴出院,便看见王夫人以及周围一眾侍奉的丫鬟婆子走了过来。 看见两人王夫人面色喜道:“正要找你们两个去呢,老太太传晚饭了。” 两人遂跟了王夫人一路蜿蜒至荣庆堂来。 待用饭毕,贾珏照例是要去书房温习功课,便与贾母请辞去了。 只留黛玉在荣庆堂內陪著老太太以及诸姊妹聊天说话。 贾珏正专心读书之际,忽然听到许多噪声,便抬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旁边麝月早就听到声音,並叫人出去打听,此时向贾珏说道:“是宝哥儿在老太太屋里头又把玉摔了。” 贾珏听了嘆息一声。 他前世並无什么兄弟姐妹,今生好歹有了这么些手足骨肉,他也儘可能做到“兄友弟恭”这四个字,可那贾宝玉只是不领情,自从他努力读书上进开始就与他疏远许多,私下里骂过他“蠹虫”之类的话他也是知道的。 只不过碍著老太太、太太的脸面不好说罢了。 然而贾珏也不是个软和性子,既然宝玉数次不愿好脸相待,贾珏自然也不能再给他的多少宽容。少不得摆一摆兄长的架子训斥他一两句。 在这个时代,“长兄如父”从不是叫著玩儿玩儿的话,尤其是在荣国府这样的礼法大家,最要遵守这样的规矩。兼贾珏两世为人,本有威严在身,弄得宝玉不觉便惧怕他两分。 听见宝玉又摔了那颗通灵宝玉,贾珏也不免嘆几口气。 他是宝玉兄长,什么都能管,就是不能管他那块玉——一则是两人同胞所出,若他总是为了那块玉管教自己兄弟,到叫人閒话他是嫉妒弱弟,二则那块玉是老太太、太太的命根子,若是为此而管教,必然惹得老太太、太太不高兴。他身上虽有贾政关心,可他毕竟迂腐,若是老太太说一句什么话他是必然不敢违拗的,且內府之中多有那一等一的小人,恐怕也会拿此来对他多有妨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念及此,贾珏又不免嘲笑——这荣国府上,偏心原来还有传承。 他倒是有点理解那位终日沉溺於酒色之中的大伯父了。 母亲偏心,路途自然坎坷又坎坷。 贾珏缓缓摇头,將心绪甩出脑外。 只是如今算算时间他也应该到老太太那里请安了,且他又沾了宝玉的光,跟著老太太一起睡,这个时候是必然要回去的了。 他不禁心里头暗骂:“贾宝玉啊贾宝玉,你哪怕早一些摔了那块玉也好啊......” 无奈,也就只好叫著麝月一起慢慢走回了荣庆堂。 贾珏到了的时候屋里头还在闹。 他在门外冷眼看著: 老太太抱著宝玉哇哇哭,一口一个心肝儿,一口一个肉儿的叫著;王夫人不在,也许是没有得到消息;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嚇得站在一旁;黛玉也嚇得抹泪。 至於侍奉的丫头婆子们——真心慌乱的也不过是那几个丫头,至於那几个油滑惯了的婆子,趁著屋里头闹热,还偷拿两个果子拢在袖子里,等晚上熄灯了摸牌吃呢! 堂堂荣国府,已经颓相尽显! 贾珏微微摇头,轻轻走进去,又装模作样问探春这是怎么了。 探春是贾府中三姐妹最出挑的那一个,不论是才情还是个性,都是极好的。只是庶出,也不太得人重视。探春平日心里对贾府內几位兄弟是有些嗤之以鼻的,唯独对贾珏不同——一来是这个兄长真心实意对待自己,真心为自己好;二来是这个兄长是贾府上现今唯一的读书种子,天赋又好,过目不忘,因此颇为尊敬。 现在看见贾珏来了,探春便似是有了主心骨,於是连忙把宝玉摔玉的前因后果讲述一遍。 这段剧情贾珏是记得的,不过是贾宝玉问黛玉有没有玉,黛玉回答一句“没有”之后引起宝玉的痴性罢了。 原著中老太太解了围,说“黛玉本来有玉,只是母亲下葬时带了进去,权把这玉当作女儿了。” 只是若按书中所写,老太太应该很快便反应过来才是,怎么如今闹了这么长时间还不见好? 贾珏无奈,只好走到老太太跟前,对著宝玉说道:“三弟,有些事你不知其中关窍,你听我说。” 宝玉平日里就有些怕他,如今见贾珏来了,一个激灵,倒是把那痴性去了大半。贾珏看他神色清明了不少,才接著往下说道:“今日午后林妹妹去拜访老爷,老爷最近事务繁忙,忙碌之下顾不上身体便有些不好,於是让我代为接待。我与妹妹交谈时,也曾提到此事,原来妹妹本来也有玉的,只是姑姑入土为安时,妹妹把这块玉放了进去,权且当作是女儿陪伴了。今日林妹妹言『没有玉』也不过是谦虚之意罢了。” 其实贾珏这段话漏洞不少——比如既然林黛玉谦虚说“没有玉”,那为何会单单给你解释这其中缘由? 只是如今宝玉痴性大发,也並不能往深里思考,大体听上去合乎情理,便也就罢了。 眾人见宝玉终於平静下来,也都鬆了口气。贾母一边笑著一边给宝玉戴上他那块五色宝玉一边说道:“正是跟珏哥儿说的一般呢,我是急了,忘了给你说。人老了,是撑不住事儿了。” 贾母这一句话引得眾人连忙道:“哪里哪里......” 旁边林黛玉一边用帕巾抹泪,一边暗自道:“这位二哥哥人果然是极好的,不仅真心实意地关心旁人,也替人家解围......”她又看一眼在贾母怀中又高兴不已的贾宝玉,心想:“毕竟是寄人篱下,又怎能出什么怨言呢?” 一场闹剧结束,贾母才有心情安排黛玉居住事宜。 这倒是比起原著来说有些改动,黛玉跟著贾母在里头睡,贾珏、宝玉兄弟两个睡在外头。 原先是宝玉跟著贾母睡在里头,外头是贾珏睡。如今来了林黛玉,三个人不好分配。哪怕宝玉闹著要在里头睡,贾母也不能够依著他了。 贾珏素来作息规律,早早便睡下了。 黛玉陪著老太太在里屋睡,一切按著老太太作息来,自然也没有什么功夫叫她暗自垂泪伤心,也只好睡去。 宝玉最是个没心没肺的,仿佛他从来就没摔过那块玉似的,面色平常,往床上一躺,便昏昏睡去。 一夜无话。 第四章 :冰心 黛玉就这样在贾府中住了下来。 其实对於贾家这样的大家族来说,黛玉进来也不过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多一个穿衣的身,多一个姑娘罢了。 起码现在,贾府对於这些小钱还算是不屑一顾。 贾政对贾珏所承诺的书房很快便收拾好了。 贾珏进去看时,里头通透亮堂,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对於贾珏来说,已经是极为够用的了。 时间一日一日的过,贾珏的生活也就还是那样——每日锻炼,每日读书。 啊,还有——每日跟姊妹们聊天。 宝玉这个孩子天性古怪,偏爱跟女孩子们一块儿玩,年纪小小,就说出了“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欣喜,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等等可谓叛逆至极的言论。 因此宝玉最喜腻歪在脂粉堆里,哪怕女儿们不与他说话,他也觉是天大的幸福了。 贾政最不喜宝玉这点,以为自己生了个淫魔色鬼,有心要让宝玉出来住,到外院去,跟贾璉、贾蓉等子弟一般。 然而祖母溺爱,也就一直不了了之。 贾珏跟宝玉毕竟是同胞所出,一个住在內院一个住在外院到底不好,因此贾珏也就跟著宝玉,天天与家里姊妹们一处。 对於黛玉这个外来人来说,贾府便又有些不一样。 原先黛玉母亲贾敏尚且在世时,常常与黛玉讲些荣国府上的事。自母亲口中,黛玉明明听到的是一个礼节严谨的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是一等一的大家。 可如今她冷眼看来,这里头原是败絮一片,只是以金玉镶嵌表皮罢了。 单就以府上诸男丁来说,黛玉虽接触不多,但仅有的几次拜访也就看出几位“爷”们胸无点墨,无节无志,是只知享乐酒囊饭袋。 有些才情的,整个贾府如今也不过就是两个——一个是贾珏,一个是宝玉。 而宝玉又有些任性,首次见面便摔玉闹腾,又差些给黛玉起一个表字,若不是探春拦著,搬出“二哥哥必然以为不妥要说你的”这样藉口才糊弄过去。 因此黛玉对他便有些不喜。 而贾珏为人沉稳,虽言语不多,但颇有分寸,眉眼间又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因此便对他颇亲近。 这日贾珏方起来,便见窗户一片透亮。穿衣开门看时,原来是昨夜下了一夜大雪,下到现在尚不曾停下,正鹅毛纷飞,飘飘絮絮。 贾珏跟著贾母等人吃完饭,找个话头出来,穿著毛皮衣服,站在游廊上望雪,不觉之间便想起了红楼梦原著里头写的那句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什么真乾净?”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丽声音。 贾珏转头望去,一张俏脸便笑盈盈的出现在他眼前。 原来是黛玉穿著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过来了。 “没什么,不过是隨口乱说一句。”贾珏笑道。 “你又弄鬼。”黛玉笑道,“总是听你嘴里说些奇言,哪回问你都说乱说,一回是乱说,两回是乱说,三回是乱说,这么多回,都是乱说不成?” 贾珏就只是看著黛玉笑。 黛玉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撇过头去,看著纷纷扬扬的雪花,“我听见你说什么『白茫茫大地真乾净′,言语虽朴实,细细嚼来,倒是余韵流长。” 贾珏笑道:“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不冷我都冷了,去屋里头吧。” 黛玉撇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怕自己身子弱,再被寒风一吹身上不好了,也就没有计较他转移话题的事,只是“哼”了一声便走了。 贾珏摇摇头,只好快步跟上。 而一旁服侍他们两个的贴身丫头——麝月和紫娟——对视一眼捂嘴笑著跟上他们。 贾珏赏雪的地方离他书房不远,因此两人便到了书房中去歇息。 原先书房里头是没什么书的,只有四书五经及批註罢了。 自贾珏开始从这里读书,书是越来越多,也有不少诗集文赋之类的书,甚至於小说话本之类的“坏书”他也藏了几本,读书读累了,他就读两章,换换脑子。 黛玉进来,熟练地从房里隱蔽的角落搜罗出一本“拜月亭记”,翻开就看。 麝月紫娟早就隆好炉子,沏好茶水,为两位主子摆上。 黛玉一目十行,不过半晌功夫,一本话本就看完,看完后点点头,接著便又拿起旁边一本王摩詰诗集来看。 “看完后不要放这显眼处。”贾珏道,“若是被谁发现了,我得脱层皮。” 黛玉闻言朝他一笑:“我以为二哥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到底是怕舅舅。” 贾珏道:“哪里有儿子怕父亲的道理?那是尊重,是不愿老爷因此生气。” “呸,嘴硬。”黛玉白了他一眼,忽然又蹭到他眼前,“珏哥哥,你这书房一个月前便弄好了,一直不曾起一个名字,怎么不起一个?” 贾珏笑道:“我向来对起名之事无才,倒是妹妹才情高绝,不如替我取一个?” 黛玉笑道:“哪有你的书房,却叫旁人取名的道理?” “你不知前朝有个李檀园,其书房便非自己所取?” “李檀园……”黛玉想了想,突然俏脸通红,她“呸”了一声,接著便眼圈有些红,“你欺负我,我告诉舅舅去!” 贾珏愣神一刻,方知自己失言。 原来李檀园即李流芳,乃是前朝有名的画家,其妻吴氏为他取了书房名称。 如今他说出这个典故,岂不是成指代了?若是现代还好,毕竟社会风气自由,可如今是在这样的礼法社会,自然便不合时宜。 贾珏连忙过去道歉,“妹妹”长“妹妹”短,花了好大力气才把黛玉哄好。 “好妹妹,为兄失言,在这里给你陪不是了,若你还不消气,那你……那你就……就……” 见贾珏“就”了半天“就”不出个下文来,黛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笑道:“呸,原来,你也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鑞枪头。” 贾珏道:“你看西厢记了?” 黛玉仰头傲娇道:“哼,就许你能看,我不能看?” “你这张嘴啊,真是我的克星。” “哼。”黛玉哼一声,想想又道:“既然兄长委託,我这做妹妹的自然也不好推脱……不如这间书房就叫『冰心斋′好了。” “冰心?哪个冰心?” “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冰心。” 第五章 :下场 “一片冰心在玉壶”,出自唐代诗人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原诗是这样写的: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这诗的意思原是表明自己的心意一片澄澈,不曾污染。现在黛玉此番,似乎是有他意在其中。 然而贾珏也並不能確定。 现在看著黛玉这样娇俏的样子,听著她这样似乎认真而又似乎玩笑的语气,贾珏突然脸色有些发烧。 “这么大人了,一点也不沉稳。” 他在心里这样说自己。 “好,冰心斋就冰心斋。”贾珏迴避视线,咳嗽一声回应道。 “好。”黛玉看著他,微笑著点了点头,而后便又拿过那本诗集看起来。 这样若无其事的做派,倒像是从开始她便一直在读书似的。 贾珏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摇个什么劲。 雪还在下,下的愈发大了。 早上刚吃完饭时,雪下的还没有眼前这般紧,宝玉便应邀去了神武將军之子冯紫英组的酒席吃酒去了。 当然,对贾母等长辈拿来的说辞毕竟不能是吃酒,竟然是以“文会”为名相邀,贾母等人这才把宝玉放去了。 这也是贾珏、黛玉以至於贾家府上眾人能够消停半天的原因。 看天上下著这样大的雪,估计下午宝玉也是回不来的了——这样大的雪,恐怕路上走车都困难的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果然如贾珏所料,到了下午,宝玉依旧不曾回来,难得让他能够清净一整天。 时间不觉飞快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开春时节。 距离贾珏下场县试也就不过十来天了。 一开春,贾母便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屋子,这样一来,宝玉、黛玉、贾珏三人便都搬出来住,不与老太太住一块儿了。 另外,贾母又新给贾珏派了个丫鬟——长相样貌自然不能差了,真要说起来,还真是《红楼梦》里头有名的角儿——晴雯。 晴雯原先跟著老太太,生了一副瓜子脸水蛇腰,还有一双巧手,女红尤其厉害,在原著里头,她本是宝玉的丫鬟,有一个情节便是她发著热,为宝玉补烧坏了的雀金裘,除了她的性格脾气有些暴躁外,可以用“完美”二字来称呼她了。 啊对,还有她不认字。 当然,这一点在贾珏心中算是缺点——毕竟他前世的社会是有九年义务教育的“文明”社会,文盲已经少到不能再少了,而目前所处的这个时代,不识字的人一抓一大把,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缺点。 其实当初麝月也是不认得字的,是贾珏一点一点把她教会怎样认字、怎样念书——也算是一种学习方法吧——以至於现在麝月没事的时候也会隨手捧起一本书来看。 可是现在他却並没有这样的精力来教晴雯,毕竟县试在即,因此只能让麝月扮演起了老师。 所以贾珏偶尔在冰心斋学累了,便会慢慢踱步到自己屋里,听麝月教晴雯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都背几天了还背不过?” “这个『玄』字又写错了......” 难得难得,麝月这样的好脾气也叫晴雯气得不轻。 每每麝月在咬牙切齿之时,只要看到贾珏过来,晴雯便会朝著他悄悄吐吐舌头。 “好啊你,还有脸伸舌头!” 这个时候麝月一般会这样说,然后就扑將上去,抓住晴雯肋下痒痒肉就挠。 “好姐姐,我错了,別挠了!”直到把晴雯挠得说不出话来才罢。 每次这个时候,贾珏总感觉有点不能直视。 心里就会想,“现在还不算长开,若是再等上两年依旧这般,多少有点涩情了......”接著他便会在心里谴责自己——“贾珏啊贾珏,你怎么能这样墮落,脑子里净想这些不乾净不健康的东西呢?”然后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几个巴掌。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贾珏也就一日一日更加深居简出起来。 每日便是复习、复习、复习。 这样的心情与作息,难免会让他想起前世的高考。 然后他便会摇一摇头——这才哪到哪啊,往后的路才长著呢,充其量,这也就是一个小学的入学考试! 终於,在这天,到了他下场的日子了。 到底是贾府的嫡亲子孙,纵使贾母、王夫人大多关注於贾宝玉,但依旧在將要考试这天叮嘱了他几句。 但也就是说几句话便罢了。 整个贾府,除了黛玉、探春以及贾珏的两个丫鬟外,根本就没人相信贾珏能够考过县试,因为他毕竟年岁尚小。 当年贾珠算得上是贾府中的读书种子,然而他县试过时也已经是十七岁,到了二十一岁才有了秀才的功名。如今贾珏也就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呢? 况且,宝玉尚未参加科考,不曾有科考的实力,贾珏便能够早於他么?要知道,贾宝玉可是生有异象,带著一块通灵宝玉出生,乃是圣人之像!你贾珏,虽然是宝玉同胞所出的亲兄弟,但出生的时候也没有玉,也没有紫气光华之类的异象,凭什么比人家宝玉还先考得功名? 因此也都不以为意,以为不过是去体验一把算了。 只有黛玉知道贾珏如今到底有多少墨水,因此对他颇为自信;探春是知道自己这位哥哥素来不做无把握之事,既然答应老爷参加今年县试,便是心中已然有了把握。且前些日子跟著林姐姐去二哥哥院中的时候也见过他的才情,是极高的;至於两个丫鬟,则是对主子的无条件信任。 甚至於贾政,虽因当日殷先生之语而为贾珏报考了县试,但究其內心,还是对此次考试不抱有多大期望,认为贾珏不过就是一小儿,纵然有些天赋,恐怕也比他兄弟高不到哪里去。 是的,哪怕是贾政,在心里也还是觉得宝玉更有天赋一些。 毕竟这块玉实在是太唬人了。 也因此,虽然贾珏在读书上强出宝玉不是一星半点,贾政对他的偏爱也就只有那么一点——因为他依旧对宝玉保有不小的期待。假设当年宝玉出生时不曾带著他那块玉,恐怕如今在贾政心中的地位比贾环还不如。 第六章 :婚事 县试一共有五场,每日一场,共考五天。 贾珏提前一天就已经到场,带著家里面准备的点心吃食,也因为荣国府公子的身份,得到了一间不错的號房。 至少这里头蛮干净的,也不挨著茅房,臭味並不重。 贾珏到了考场先不急著坐下,反倒是开始清扫。 这个时候卫生条件也就那样儿,虽然已经提前有人进来打理,但也不过就是放张桌子放张垫子罢了,里头各种杂草之类的垃圾秽物都堆放在那里。 贾珏先来打扫当然有为了乾净、卫生的要求在,但也是为了自己生命安全。 往年科考,有不少人因为考场內有毒蛇之类的毒物不曾发现,不慎被咬到一口,然后一命呜呼。 贾珏算是幸运,拾掇了一圈,並不曾发现有什么蛇鼠之类的东西,这才放心地坐下。 接著就是等待考试了。 考试考的不过就是四书、五言六韵诗、策论。其中策论贾珏不敢说写的有多好,但也还能勉强应付。 且整个县试主要侧重於基础学识,贾珏还是颇有信心能够通过。 就在贾珏准备考试的时候贾府之中,也有一件大事將要发生。 贾府並非只是指荣国府这一家,而是指寧国公府、荣国公府两家。 这两家国公府院挨著在一条街上,寧国在东,荣国在西,这条街也就被人称作是“寧荣街”。 当年先寧荣二国公跟隨太祖征战天下,战功赫赫。由於寧国公乃是荣国公兄长,因此贾家族长历代是由寧国公府子弟担任。 现今贾家的族长名唤贾珍,算起来,贾珏还要叫他一声“哥哥”。儘管如今贾珍已经四十来岁,而贾珏才十三岁。 如今贾府上这一桩大事,就应在寧国公府上。 原来贾珍有一个儿子,名唤贾蓉,如今已经十七岁。生的风流倜儻、一表人才。 然而贾蓉此人却是不学无术,整日里花天酒地,出入於风月场所,且生冷不忌、荤素通吃,名声在京城勛贵圈子里算不上太好。 但如今贾蓉毕竟也大了,而且又是寧国府的草字辈唯一的嫡系子孙,自然也要迎娶一个少奶奶了。 於是贾珍也就忙著给贾蓉去各个豪府大家中提亲。 但由於贾蓉这个名声,贾珍平日里那些酒肉朋友也大都婉拒了。 无奈之下,贾珍只好向下寻觅。 终於,他打听到了一个。 京城內有个营缮郎叫秦业,他家里有一个女儿,名唤秦可卿,据说长得花容月貌,似是天仙下凡一般。 於是贾珍便要去他家里头提亲。 等他见到秦业之时,经过敘说,他才知道,原来秦业膝下女儿並非是他亲生,乃是当年抱的一个弃婴。当时他便心生悔意,甚至於有些愤怒。 秦业却心里头高兴。 他看贾珍这个样子,知道人家是嫌可卿连个庶出都算不上,地位低下,有心要走。 秦业却心生一计。 於是他连忙向贾珍说道:“大人稍等,小人这就去把小女叫出来,让她与您见一见。” 不等贾珍拒绝,秦业便叫下人到里院把可卿叫了出来。 贾珍不看还好,这一看,可是又生出多少事端来。 那秦可卿出来时,贾珍扭头扫了一眼,登时便有些呆住了。 只见那秦可卿纤纤细步走出,宛若清水芙蓉,虽不施粉黛,却惊艷无双。 那秦业也是不要脸起来,直接便对著秦可卿说道:“可儿,见见你將来的公爹。” 秦可卿显然也未曾想到,父亲竟然会这样置礼法於不顾,俏脸“腾”的一下便烧的通红,面对自己的父亲以及父亲口中这个將来的“公爹”,秦可卿也不能转身就走,只好面上扯出一个尷尬的微笑。 这一笑可把贾珍看呆了,他少年时不愿读书,但也看过几本不正经的文赋,且专挑那些描写绝世美女的文赋来看。像诗文《孔雀东南飞》,他就只看“纤纤细作步,精妙世无双”;诗经他也读过,但也就只看“肤如凝脂肌如雪,面似桃花顏如玉”。 他忘了曾经看过的哪篇文章了,上面有一句话写“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当年贾珍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曾幻想,要是能有一个这样倾国倾城的美女就好了,现在看到秦可卿,贾珍似乎已经身入仙境,面色已经红润了。 秦可卿终究还是一个黄花大闺女,被贾珍这样直勾勾地盯著自然有些难受,於是她便只能看向父亲。 秦业也似乎琢磨出了一点不对劲,於是说道:“可卿见过之后便先回去吧。” 可卿便点头称是,行过两个礼后,便又裊裊回去了。 贾珍这时候方才醒悟过来,他看著秦业笑道:“令爱大方有礼,温润知节,乃是一等一的大家闺秀,不知老兄的意思......” 秦业便笑道:“可儿鲁钝,能入大人之眼乃是我秦家荣幸,岂有不应之理?” 贾珍笑道:“你也不必与我在这里打马虎眼,我今日便与你许下,你这秦氏千金,日后必然明媒正娶至我寧国府上,自然便是我寧国府的少奶奶。总有称老祖宗的时候!” 贾珍这一句话却是叫秦业惊讶不已,他也不曾想过,在贾珍这样的礼法大家子弟的口中,竟然会说出这样违背礼节的话来。 甚至於上秤一称,还能按一个“不孝”的名头出来。 贾珍与秦业又商量好日子等事后,便要回去了。 临走之前,还特意给秦业说道:“明日,我便请人过来正式提亲,你记住了。” 说完,便踩著僕人的背,上了马车。 秦业回去自然是高兴不已,原因无他,自然是因为傍上了贾府这条大腿。想他秦业操劳半生,仕途一道走得颇为艰难,如今总算借著女儿之势,將要发家了。 再仔细想想,当年父亲要自己收养这个弃婴时,自己起初还不太乐意,只是不好违拗才养了她。幸亏夫人待她也不薄,养的她出落得这样俏丽,想来当年老太爷岂不是预料到今日么? 念及此,秦业便不觉嘴角上扬。 只是这边贾珍与秦业在商量贾蓉婚事,那边考场內,贾珏却又遇到了情况。 第七章 :仙境 贾珏已经开始考试。 他瀏览一遍考官出的试题,一边看一边大概在心里打一个大纲。 还行,至少以他的水平来说,考过这场不难。 现在考的是第一场,也叫正场,科目就是四书文两篇再加上五言六韵诗一首。正场是整个县试的头一场,至关重要。 正场结束后,考官便会领到考生的答卷批改。倘若正场便未取,那就不得参加后面几场考试了。 虽然正场录取较宽,但也不是没人在这一场便灰溜溜地离开。 远的不说,就说这贾家族学教师,名唤贾代儒的老先生,如今是秀才功名。他当年头一回考县试的时候,便是因为正场未取,第二天清晨便回了家。 另外,这县试尚分“已冠”与“未冠”两个组別。相对而言,“未冠”组试题更加简单些,考官阅卷时也更松一些。贾珏如今不过才十三岁,自然属於“未冠”组別。 看著眼前的红线横直格官纸,以及粗糙许多的草纸,贾珏深吸一口气,提笔开始写——应天府上元县、文童未冠、习《论语》。 接著,他开始在草纸上写文章。 第一题题目为:“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出自《论语·学而》;第二题题目为:“大人者不失赤字之心者也”,出自《孟子·离娄下》。 第三题是诗文,题目是“晴窗书声远”,押的是“七阳”韵。 贾珏开始落笔后,平日里的积累便从此时喷涌而出,如泉水破地,流长不息。 一时之间,只见他运笔如飞,不过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已经作完两篇文章一首诗文。 写完后贾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此时身上像是卸下一副重担子似的,轻快无比。 然而这时候他尚且还不能放鬆。虽然此时他腹中已经有些飢饿,但他还是一鼓作气,工工整整地用馆阁体抄录到官纸上才罢。 写完后,他將毛笔搁在一旁,正要从食盒之中拿些点心吃,便忽然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却是来到了一处烟雾繚绕、仙气飘飘之所。 只见周围树木冲天,万花齐放,群鸟高飞,走兽疾跑,远远望去,隱约可见琼楼玉宇错落群山之间。 抬头向上一看,又隱隱可见仙光流转,似乎有仙人飘乎其中,驾云而行。 纵使贾珏活了两辈子,也从来不曾见过这般美好奇妙的景象。 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恐怕只有“仙境”二字可以了。 置身於这般境地,贾珏恍恍惚惚之间,已经忘却了自身尚且在考场之中考试。双腿不由自主向前迈出,跟隨著眼前忽然出现的流光。 隨著贾珏前行,他的身形样貌也在逐渐变化。 原来贾珏不过是一个少年童子模样,却见他越走年龄竟像是慢慢长大一般,逐渐变得高大。 身上穿的青色衣袍也逐渐化去,变成一件雪白的羽衣。 相貌也逐渐成熟,但眉眼间也可隱约看出先前容貌。 忽然,贾珏纵身跃起,身下便凭空生出一朵祥云来托举著他向西飞去。 贾珏如今已经不知道他在何处、作何事、是何人,只是凭藉本能而行。 他一路驾云,直到在一条通天河流之畔停下。 这条河流与凡间寻常河流並不一样。这不一样不仅仅体现在这河的巨大,也不仅仅体现在这河流水的清澈。 这不一样更是这河中水流近乎停止,更是体现在这河流地下发著盈盈星光的河沙,更是体现在不时嬉笑悲哭的声响。 “灵河”。 不知不觉间,这样一个名字出现在贾珏心头。 他的视线再次移动,目光落在河边矗立著的一块大石上。 这块石头似乎无限大,又似乎无穷小。它的形象看不清楚,但让人直觉这就是一块石头。 方才听到的喜怒哀乐之声便是从这石头上发出。 “三生石”。 又一个名字在他心间浮现。 视线继续移动,最终落在三生石旁边的一株浑身通红的草上。 三生石边除了这株草外,再无其他生机。 这株絳红色仙草,也许曾经是有著勃发的生命力的,可现在却是萎靡不振,几乎就要枯萎了。 贾珏的身体不受控制的一挥手,忽然灵河便翻涌奔腾起来。 河水冲天而起,在空中匯聚,形成一团巨大的水滴。 紧接著这团水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被压成了寻常雨滴的大小。 贾珏再次挥手,那滴水滴便滴到了这株仙草上。 几乎就在水滴落下的瞬间,原本萎靡不振的絳珠草便又生机勃勃了起来。 贾珏的嘴巴张合,说道:“难为你了。” 接著他便又抬手,手掌中匯聚出一朵祥云。 隨著一阵风起,那朵云也就包围著那株絳珠草,在它周围缓缓飘动。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从贾珏身后跑来。 “竟已然好了。” 贾珏听见这样的声音。 一种熟悉的声音。 贾珏的身体转头,看向来人。 於是,另一个名字又出现在他心中。 “神瑛侍者”。 “是道友救了这株仙草么?”神瑛侍者问他。 “算不上救,是它自己爭气。”贾珏说道,“我不过是给它灌了些露水罢了。” 神瑛侍者笑道:“如此也要感谢道友了。” “你为何要感谢我?” “自然是感谢你救了它。”神瑛侍者指著那株絳珠草说道。 “我救了它,为何你要感谢我?” “哪有什么为什么。你救了它还不值得我感谢么?” 贾珏突然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倒是赤诚,他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贾珏喃喃自语。 接著,他手掌一招,一块无色宝玉便出现在他手中。 “你是赤霞宫的仙官,神瑛侍者对么?”他说。 “道友怎知?”神瑛侍者吃了一惊。 “既然叫神瑛侍者,自然不能无玉的。”贾珏不曾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这块玉,乃是我从大荒山无稽崖下所得,是当日女媧娘娘补天时留下的一块宝玉。如今我便赠送与你罢。” 说著,他手掌一送,那玉便凭空多了一个穿孔,掛了一根五彩绳,戴到了神瑛侍者的脖子上。 並没有管傻愣在原地的神瑛侍者,贾珏只是一笑,离去了。 第八章 :回府 恍惚之间,贾珏终於又找回了控制身体的感觉。 四处看去,却见周围光线昏暗,分明是考场中的样子。 他这才想起自己正在科考。 然而低头看自己的试卷时,却见早已经不是自己先前写的四书文与诗句。乃变成了一道经论题——“子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阐释其义。”;一道策论题——“县邑为亲民之官,教养兼施为要。今欲兴乡塾、劝农桑、弭盗贼、清狱讼,其何道而可?”;一道诗赋题——“赋得『晴郊麦浪涌』。” 这分明已经是第五场的试卷! 再看自己的答卷时,却见上面不知何时已经写满了的字体。 莫非是自己梦中作答? 贾珏连忙先读一遍。只觉得答卷上的文章竟比自己平日里写过的最好的文章还要好出一些,条理清晰、逻辑明了、辞藻华美,是一等一的试卷了。 如此之下贾珏不禁心头浮动。 心关不稳之下,方才在仙境之中所见所闻,竟已忘了大半。 如今他只记得自己似乎入了一处仙气飘渺之所、通幽清净之地,恍然间似乎身体轻灵,可驾云而行。至灵河畔三生石处见到了一株通身赤红的仙草,见到了一位仙人。 那仙人大概是叫什么“神瑛侍者”,然而容貌声音已经记不起来了,只是恍惚间觉得似乎熟悉。 如今他之经歷实在古怪,然而时间却等不得他。 此时將要酉时,需要交卷了。 贾珏先压下心头种种思绪,开始整理卷面。 整理完毕后,他才携著自己的试卷至受卷官案前,肃立呈交。 那受卷官接过贾珏的试卷,只是匆匆撇过一眼,便將放行签给他,放他离去了。 一边行走,贾珏一边思考道:“这几日我身入幻境之中,却不知这试卷是何人替我作答?且这几天持剑、负书他们不见我出来岂不著急?再者场內酉时便要清场,我如何在那里坐整整五天?况且......” 贾珏挥挥手臂,竟然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且腹中並无飢饿之感。 刚出考场,便见持剑、负书两个小廝跑过来,“哥儿可算是考完了!” 贾珏问他们道:“你们这几天可是见到我了?” 持剑有点疑惑地问他:“哥儿不是每日考完都出考场到下处歇息的?怎不见的?“ 贾珏不说话,只是点点头,“走吧。”他说。 贾珏回到贾府之后首先便给贾母见礼。 彼时贾母正在荣庆堂內与自己的孙子孙女们聊天耍乐,听见通报说贾珏考完回来了,这才停下,向著一眾孙子孙女们说道:“珏哥儿只是不听我话,何苦去考场上走一遭?岂不是白白受苦?”说罢,便叫旁边一个俏丽的小丫鬟名唤鸳鸯者说:“叫他进来。” 鸳鸯乃是贾母身边使的最得心的一个丫头,处处为贾母想著,且也有眼力,常常让贾母开心高兴,是一般丫鬟所不能替代的。也正是如此,鸳鸯在贾府中的地位竟是比寻常下人高出许多的。 就连诸位姑娘们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 鸳鸯应下贾母的吩咐便出去了。 等贾珏进来,他不著痕跡地扫了一眼荣庆堂內眾人神態,果然如他所料,各色各样。 贾母自然不必多说,虽有些心疼,却也不多,贾珏刚进来时,尚不曾察觉,目光一直在宝玉身上,直到贾珏看完一圈后才迟迟看向他。 迎春向来有“二木头”之说,她向来有些呆,然而对待兄弟姊妹们是极好的,看到贾珏时,目光细细打量,见到他不曾瘦了眼神才亮起来。 探春眼中则是见到自己兄长回家的惊喜。 至於惜春,这孩子素来冷淡,虽平日里与贾珏的关係也很好,但看到贾珏来时,目光倒也平淡。 宝玉也蛮符合贾珏心中对他的印象,眼神中有著对他“读经世致用之书的蠢物”的厌恶,也有平日里对贾珏偶尔管教他恐惧。 至於黛玉,眼神之中则最为复杂,既有对贾珏回来的欣喜,也有对贾珏五天奋考的心疼,还有对贾珏必然上榜的自信。 贾珏极快扫视一遍,便对老太太行礼道:“老太太,孙儿回来了!” 贾母点点头笑道:“嗯,回来了就好。你也是去考场里头经歷了一遭了,也不容易,快些回去休息吧。” 贾珏点头称是,又在老太太这里说了几句话后便行礼退下了。 从荣禧堂中出来,贾珏慢慢踱步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麝月、晴雯早就知道了贾珏要回来,茶水、点心之类的东西早已经准备完毕。 贾珏还没走到院子,离著院门尚且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时,就看见晴雯在这里等著他。 见到贾珏一张俏脸立刻笑起来,宛如冰雪融化、春梅绽放。 立刻走到贾珏旁边,围著他细细打量,转了又转,確定与离开前身材差不多这才鬆了口气,拍著胸脯说道:“这两天累坏了吧。” 贾珏笑道:“还行,感觉就跟做梦似的,忽闪一下便考完了。” “我才不信你呢。”晴雯撇撇嘴,“听外头人们说考个试跟要人半条命似的呢!” “哪有这么夸张。”贾珏有些哭笑不得,“你看我这不是没瘦么?” “你读书多,莫非不知道有时候是『內虚』,虽外头不显,可內里却遭受亏空,一旦放鬆下来便要把身体垮了。” “你知道的还不少。”贾珏笑道。 “那自然了。”晴雯笑道:“回去有麝月泡的好茶,她又专门去厨房叫做了些你平日里爱吃的。” “难为你们这么关心。”贾珏笑道。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天,晴雯说道:“说起来,我们再叫你『哥儿』已经是不妥了。你跟著老太太的时候叫你『哥儿』还好,如今已经搬了出来单独住,是得叫『爷』才行。” “哈。”贾珏轻笑一声,“你们怎么叫我倒是无所谓的,只不过你怎么会考虑这些事?” “我怎么就不能考虑了?”晴雯道。 “你平常哪有叫我『哥儿』的时候呢?不过是一直『你』『你』的喊罢了。这必然是麝月叫你说的。”贾珏说道。 晴雯被贾珏说的有些脸红,她道:“若是你嫌我没规矩那我以后就叫你『爷』行不行?” 贾珏笑笑,“这才是真正没必要的事情。你们和我不同,一直在府里头,只要当著老太太、太太的时候別叫错就行了。” 第九章 :掛 贾珏回到了他的院子,进屋一瞧,果然麝月已经把东西都安排好了,煮的热滚滚的茶就放在桌上,旁边摆了几盘小点心。 贾珏其实並不喜欢吃点心,尤其是那些太甜的点心。 但是老太太是极喜欢吃的,宝玉也爱这些甜的东西,因此府上厨房內预备的点心也大多是这样甜腻的东西。 如今也才二月份,刚刚开春不久。正所谓“春寒料峭“,民间也有俗语叫“春捂秋冻”,外头確实冷得紧。 如今贾珏方从外头回来,虽穿著厚实的毛皮衣服,却也觉有寒气在身。如今坐下吃上一口热茶,的的確確是通身舒服。 贾珏一边吃茶一边想:“如今已是戌时,今日按照惯例太太该是念佛方毕,父亲估计也正在梦坡斋內。既然已经回来,到底应该去见礼才行。” 想著,他便对麝月道:“给我拿一身衣服来。” 麝月在旁边笑道:“我早就知道爷回来要换衣服见老爷、太太,衣裳已经预备下了,这不就是。” 贾珏笑道:“果然还是你最细心。” 说完,便去了里屋换衣裳。 麝月自然也要跟进去帮忙。 至于晴雯——照贾府中的旧历来说,每位公子身边都有两位贴身的大丫鬟,专门负责衣服、首饰、钱財等物的管理,当然,宝玉屋里头不止两个这是眾人所知道的。而贾珏身边的两位大丫鬟,自然就是一直以来跟著他的麝月,以及从贾母那里搬出去时给他的晴雯了。 按理来说,帮主子换衣服这种事两个丫鬟都应该来帮忙,但晴雯这个小丫头脸皮薄,且来的时日较麝月还是短了许多,加之换衣服这种事也用不了多少人,便总是在外头待著。 少顷,贾珏已经换完衣服出来。 只见他穿著一件藏蓝绣云锦衣箭袖、外罩一件藏蓝金丝毛皮披风,不曾佩戴什么金玉装饰,也不曾悬掛抹额,头髮只是简单束起。然而却给人以飘渺矜贵之感。 晴雯看著贾珏身影,心中觉得似乎贾珏考试一趟,气质竟越发好了起来。 贾珏向两个人说道:“我自去给老爷、太太请安,你们两个呆在屋里暖和,我也不要別人跟著,如今虽天已经黑了,我自提著个灯笼便算了。” 话未说完,晴雯便脱口而出:“这怎么行?哪怕我们不跟著,怎么著也得叫两个老嬤嬤替你在前头后头照著才是。” 贾珏道:“府上道路处都有嬤嬤们守夜巡视,也都提著灯笼,何必再叫其他人?你不必再说,要不然我可就恼了。” 晴雯正要再说些话,却被麝月拦住,只听麝月说道:“全听爷的就是了。” 待贾珏走后,晴雯便朝麝月道:“你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路上磕著碰著的,我们受罚还小,他要是有一个好歹可怎么办?” 麝月倒是朝著晴雯笑道:“他?他是谁?谁是他?” “呸!”晴雯登时便羞红了脸,“人家给你说正经的你还打趣!小心我撕烂了你的嘴!” 麝月笑道:“行行行,不说了,话回正题。咱们这位爷自小便有主见的很,虽不如那边宝三爷这般受老太太、太太宠爱,可说句不好听的,比那边强上十倍还要不止呢。你就放心吧,爷既然这么说,自然便有他的道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晴雯想想,虽然自己来了也就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可贾珏的確是个有主见、有能力的,对待下人虽然也宽和,但却叫人能够服他,不像宝玉屋里头那般乱。 当下也就点点头,不再言语。 贾珏从自己院子里头出来並未直接去太太院里请安,反而是先到了自己书房的院子里。 冰心斋的院子里头种著一棵树,这树早年间便一直在了,长到现在,已经到了三个人合围才能抱住的程度。 贾珏站在树下,纵身一跃,却见他竟然跃起数丈高来,跳上了这棵树! 只见他点一点头,抓住旁边一棵树枝,用力一扯,便把那树枝扯了下来,又用力一攥,这颗拇指粗细的树枝便被手掌攥断了! 贾珏又轻盈跳下来,心中想到:“果然,自我入梦仙境之后,便感觉身体轻盈有力,如今看来果然不是错觉。且考试时做的那篇文章,虽不知是如何写下,却比我平日里写的还要好。方才回府之时,我叫负书给我说了一段《论语》中的文字,心中腹稿而作,竟然也比我曾经做的文章好上不少。都说穿越之后有金手指,莫非这就是了?” 贾珏一边思索,一边不动声色出了院门,径直到王夫人院来。 贾珏方进去,就见到贾环正伏案而书。 贾环是贾珏亲弟弟,是贾政的第四个儿子。然而却非嫡出,是贾政妾室赵姨娘所生。贾政长相本就周正,赵姨娘年轻时亦称得上是美丽动人,贾环自然长相俊美。 然而这孩子却是个小心眼的,行为举止不免便有一些阴鬱之气,叫贾政不喜。 对於自己的两位亲哥哥,贾环对贾宝玉那是嫉妒,对贾珏却是敬重了。 一来是因为贾珏对他的確多有照顾,二来贾珏能力確实较强,这点他们同辈的人都看的门清,不像宝玉外头光鲜,里头却一言难尽的。 如今他伏案在这里书写的场景贾珏也是见惯了的。王夫人为贾环嫡母自然就有管教他的权力。贾环犯些错误,王夫人有心管教,却不能打——否则便落得一个为母不慈的名声——於是便让他抄佛经,权当是修身养性了。 贾珏进来,先对王夫人行礼见过。 王夫人见他便道:“我的儿,快过来。” 贾珏只好走到跟前。 王夫人便一把拉住他的手,从上到下细细打量。 虽然贾珏在王夫人心中的地位比之贾宝玉是低许多,可怎么说也是王夫人亲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天底下哪有母亲不担忧自己的孩子的呢? 如今贾珏去考场五日,王夫人又何尝不曾想过他是否受苦? 如此之下,王夫人自然是留著贾珏说话。 两人说著说著,王夫人眼睛一瞟,看到了角落中的贾环,这才嘆息一声,对著贾环说道:“你去吧,记住,下回不能这样了。” 贾环立刻便站起身来,口中称“是”,唯唯诺诺下去了。 “唉。”王夫人对著贾珏嘆气说道:“我也不怕跟你说,你这环弟实属有些不像样了。” 第十章 :红綾饼餤 环弟是平日里贾珏对贾环的称呼,此时王夫人这样叫他,未尝不是有让他管教管教贾环的意味在。 贾珏不吭声,静等王夫人下文。 原来,是贾珏考试的那几日,贾环又与宝玉发生了衝突。 却说贾珏和宝玉还有一个长姊,名唤元春的,如今被选在宫內当女官。 过几日便是太上皇诞辰,陛下开恩,藉此机会,准许宫內诸位女官家去探亲。 元春不曾回来,只是让侍女抱琴往家里送回来了一盒子宫廷糕点,並一封家书。 这盒糕点,乃是陛下见元春不曾回家探望,尽心尽力做好分內事务,开恩赏赐的。內中全是平日里皇家吃的、圣上尤其钟爱的吃食。 就这元春也不曾吃,反是叫自己侍女,名唤抱琴的送了回来,说是要给老太太。 老太太见了笑道:“倒是难为她想著我这个老婆子。”一边各色的都稍微一尝,后把这些糕点分给了孙子孙女们,自己则是把那封家书拿了来收下。 你想,抱琴一介侍女能拿多少?老太太这么多孙子孙女自然不能够全照顾到的。最后,也就是当时在侧的分了些: 黛玉分了一盘红綾饼餤;迎春得了一碟透花糍;探春拿了一碗乳糖狮子;惜春得了一盘翻毛月饼;王熙凤得了一盘玉露霜;那盘荷花酥自然是给了宝玉。 其实陛下所赏赐尚有一碟贵妃红,只是元春留下了。 贾环並无什么所得,听说诸姊妹都有,只是他空空如也自然心中有些嫉妒。 內心鬱结之下,他便出来游走。 只是走著走著便到了宝玉院子內。 他心里想著:“若是我此刻去了,宝三哥正在吃那盘荷花酥岂不是能够蹭上一蹭的?”便走了进去。 然而內中却並无宝玉,只是有一个丫鬟名唤做秋纹的在里面,连带著那盘荷花酥也还不曾用。 如此一来贾环自然胆子大了许多,伸手便要去拿。 这宝玉院內的丫鬟,一来仗著宝玉柔软好说话,二来仗著宝玉得老太太、太太的宠爱,早就养成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除了老太太、太太、老爷以及几位姑娘们,还不曾正眼瞧过谁。 那秋纹更是其中厉害的,一有不顺心,管你是谁,张口就骂。 如今见贾环要拿那盘荷花酥,那是宝玉说过等他回来一起吃的,这还能让这位爷拿了?便连忙开口阻止。 贾环本来就对此事心有不平,如今见一个丫鬟都能阻拦自己,心下自然更是气愤,道:“我便就要吃,你能拦住我么?” 秋纹却冷笑道:“您是爷,我们这些当下人的自然不能管您。可您得想清楚了,这是宝三爷说要回来吃的,到时候宝三爷若是吃不上心里头有气,您也不好受!” 贾环一听这话就点了。 宝三爷宝三爷宝三爷!天天都叫宝三爷!不过就是生下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块石头,就尊贵成那个样! 愤怒之下,不免失手。 那盘荷花酥便被贾环不留神碰在了地上。 那盛荷花酥的盘子本是琉璃做的,虽然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却架不住质地脆弱。如今被贾环这么一碰,却是四分五裂了。 那盘子落地碎裂声音极大,把秋纹可是嚇了一个哆嗦。还以为贾环要在屋里头打人了。 无神之下向后倒退,却是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地,右手便被那碎裂的琉璃盘子划破了,登时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巧不巧,就在此时宝玉回来了。见到这幅场景哪里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 他平素里最是喜欢女孩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看不得她们受一点委屈,如今秋纹不仅摔了一跤,还流了血,这叫他如何不愤怒? 於是便闹了起来。 等闹到太太这里的时候,事情便已经不是如上文所写了。 不仅是隱去了秋纹与贾环的对话,且从头到尾便是贾环嫉妒兄长,耍疯闹事的故事了。 宝玉不知道这事具体情况,自然是秋纹说什么他听什么。 太太不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自然是宝玉说什么她听什么。 等这件事从太太嘴里再传到贾珏耳中的时候,贾环便分明成了一个不孝不悌的大恶人了。 就上面这情况,还是贾珏向太太、老爷请完安后,回去问麝月、晴雯知道的。 “不过区区一碟点心,何必呢?” 对此,贾珏只好摇头笑道。 不等他多说几句话,却突然看见一个小丫头跑进来说道:“林姑娘来了?” “林妹妹来了?”贾珏倒是有些惊讶了,“这么晚了,快请进来!” 说著,便见黛玉走了进来。 她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还跟著她的贴身大丫鬟紫鹃。 这紫鹃手里头还提溜著一个大盒子。 “这是今儿大姐姐叫人从宫里头送来的。老太太把里面一盘子红綾饼餤给了我。我想著你去科考,一连五天呆在外头,想来是吃不好睡不好的,所以我把它给你送来。” 贾珏笑道:“妹妹有心了。既然妹妹送过来,那我自然却之不恭。只是这盘点心乃是老太太给你之物,不如同食?” 黛玉道:“我你是知道的,脾胃向来不好,如今已经晚了,我是不能再吃东西了,否则不消化,恐怕积食。” 贾珏听了只好点点头,的確是这样的理。 “既然已经给你送下了,那我便先回去了,就不打扰你休息。” 贾珏笑道:“何来什么『打扰』一说?” 黛玉道:“你去考试自然是辛苦的,好好睡一觉才是正经。你也不必送我,我自己去便是了。” “对了。”要出门时,黛玉才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今日抱琴说这盘点心叫红綾饼餤时我只听著耳熟,想了一会儿才知道,以前我爹爹给我讲过,这是唐朝昭宗的时候宫里发明的点心,是专门为新科进士曲江宴特製的。” 这般不前不后地说出这一番话来,黛玉便走了。 留下贾珏一个人在原地发怔。 好一会儿,贾珏才咂摸出黛玉这话里的意味来,不禁嘴角上扬。 第十一章 :赵行 贾珏县试完毕,等待放榜便是了。 对於他来说,从现在起到放榜的这段时日,是他难得的放鬆时间。 贾府內,如今已经添了许多绿意。冰心斋的院子里,贾珏也叫人种了不少东西。 当然,贾珏这段时日並非只是呆在內院,倒也时常出去。 经常与他相伴的,是他最近认识的一个官宦子弟——赵行。 赵行的父亲赵楷,三十六岁便当了吏部尚书,他的祖父赵德,更是天下闻名的学者,当年赵德过世,太上皇曾亲书“圣人”二字送他。 赵行之父也非长寿,虽然年少有为,然而三十八岁时便过世了,留下赵行与他母亲。 所幸赵家並非什么小族,赵行还有许多叔伯来照应他母子。 那日贾珏和宝玉、贾蓉正应邀参加当今內阁首辅李昌华之子李闻组织的文会,他与赵行,便是在这次文会上相识的。 那日贾珏去了,只见东平郡王之孙穆荷、南安郡王之孙钱峰、西寧郡王之孙朱尚、北静郡王水溶皆落座其中;另外如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之年轻后代也都在內。 以及六部尚书、诸內阁大学士、督察院、通政使司等诸文官子弟也都落座。 贾珏见了,不免暗自吃惊,这文会似乎不简单。 然而他面上不显,只是先去给北静王见礼,而后与四王八公的诸子弟相见过,便坐下了,不再多言。 至於宝玉与贾蓉自与他们廝混去,贾珏也不能管的。 贾珏冷眼看去,只见这风景如画的花园內,隱隱分出许多小团体来。 这许多团体又隱隱分作两派——这两派是人们大都知道的——一派是文官子弟,一派是武勛贵胄。 这也是如今朝堂上的大体情况,文武相爭,不得安寧。 当年本朝太祖打得天下时,深感“重文抑武实乃祸国殃民之道”,於是大开武功,提高武將地位,与文官平齐。 本朝之初,由於太祖之威严以及诸多举措之下,文武倒也平和。 然而帝位传至现在,许多条令早已名存实亡,朝堂之上文官嫌弃武將粗鲁,武官嫌弃文臣柔弱常常爭执不休。 然而一朝国力,实非文武相济不能够强盛。因此虽然本朝也有尚武之风,军队却也常有败绩。 贾珏只是观察,內中大多数子弟都成团相聚,与他这般独立於外的几乎没有。 那赵行便是其中一位。 也正因此,贾珏注意到了赵行,赵行也注意到了贾珏。 自那场文会过后,贾珏便与赵行成了朋友。 也是自那场文会之后,贾家似乎渐渐有些冷落了起来。 以往四王八公,不去论北静王的话,都是以贾府为首,其余几家常来府上拜访。然而自从那场文会过后却是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只是贾府內几位当家的——贾政迂腐、贾赦无才、贾珍浪荡、贾珍之父贾敬在城外修道,余下诸人皆对此素不关心,自然不曾注意。 也就是贾珏,自从下定决心要自救之后便时常注意这些事情,这才叫他发现。 这种趋势发生的缓慢,但也用不了一两年,四王八公其他几家便除了逢年过节之外不会再来了。 贾珏想,也许是在那场文会上其他几家子弟暗中达成了什么约定。 也许是其他几家当家人暗中联络。 但贾家,一来府中子弟没什么出息,贾珏年纪也还小,二来如今在朝为官的也就是贾政一人,他还为人迂腐的紧,自然与其他几家当家人关係不怎么样。 也许其他几家便借著这次机会来试探贾家后代子弟的斤两。 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哥,自然会有小弟不服气。 如此看来,不论是贾宝玉还是贾蓉,都不曾通过这次考核。 想到这里,贾珏就有些后悔自己当日只是暗中观察,不曾与那些勛贵子弟们交流。 至少他肯定比贾宝玉和贾蓉要强。 然而人是不能够后悔的。贾珏已经错过了让贾府重新入局的机会,便要再去创造机会。 赵行,就是他要创造的机会。 赵行这个人很怪——明明是文官子弟,却不曾与其他人相谈论,以求能够融入其中,为將来仕途做好铺垫——毕竟他家里父亲、祖父已经过世,剩下的几个叔伯也都是学者,不曾为官。 反而是冷冷坐在角落默默观察。且那北静王水溶目光之中竟对他颇有敬意。这让贾珏不得不认为——赵行此人並不简单。 恰好赵行注意到了自己,因此不如顺水推舟与他相交,看是否能求来一变。 这日赵行又派人来贾府中相邀,欲让贾珏一起踏青散步。 贾珏便换上衣服,骑上一匹马出去了,后面跟著持剑与负书。 到了相约位置,两人並行而走,不知不觉便出了城门,到了城郊。 一边走两人一边谈话,赵行道:“我是个孤陋寡闻之人,然而寧荣二国公的威名却还是听说过的。想当年太祖征战天下时,正是君家祖宗奋勇杀敌,才换来如今这朗朗乾坤。” 贾珏笑道:“惭愧惭愧,祖宗之德庇护我等子弟到了如今,只是愧对先人勇烈之名。” 赵行道:“贾兄哪里的话?如今我看你必然是要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 贾珏连忙道:“兄高看我矣!” 赵行哈哈大笑两声,“不知贾兄知兵否?” 贾珏却是问道:“兄何问我知兵?” 赵行道:“君家祖用兵如神,令我神往,故有此问。” 贾珏沉吟半晌,才答道:“若是问沙场之上军列纵横,行军休息何处,所用粮草几何,点兵布將之能,我却是不知。如问是否读过几部兵书,知晓兵乃重事,不可轻易而为,这我却是晓得。” 赵行笑道:“贾兄谦虚的紧!果然俗语有云『虎父无犬子』,虎祖亦无犬孙吶!” 贾珏道:“兄何必说这般话?想君家祖治学冠绝天下,君家父未到不惑之年便至六部要职,兄如今不过十六岁,已然功名在身,且言谈举止飘渺卓越,岂非將来要雏凤清於老凤声的?” 赵行听了,自是微笑。 第十二章 :三皇子 赵行、贾珏两人並行,速度並不算快,一边走,一边言语交流。 突然,只见眼前浩浩荡荡涌出一队人马来。 贾珏定睛瞧去,只见那队人马之中,有护卫,有宦官,也有宫女在后边亦步亦趋跟隨。 人马正当中,是一辆黑木金漆的八宝大车,四匹黑马拉著,好不威风! “是皇家。” 贾珏暗自想道,立刻与赵行下马来,至路旁侍立。 那队车马走的很慢,至贾珏跟前时,便缓缓停下了。 从那车中,却是走下来一名少年男子,看年龄,大概与赵行差不多大,十五六岁左右,穿著一身玄底金文绣龙宽袍,腰悬一块五龙团珠的玉佩,相貌虽出类拔萃,然而气质却沉稳內敛。 那男子下车瞬间,赵行便弯腰施礼——“生员赵行见过三殿下。” “原来这便是三皇子。”心思电转之间,贾珏想了很多,“当今陛下共育有四子,女儿不计。长子李乾、次子李坤、三子李仁皆是先皇后所出。先后崩,新后立,新后无子嗣,幼子李淼乃是嬪位所生,年龄尚幼,地位较低,是公认所不能够继承大宝之人。” “而余下三位皇子,据我了解,大皇子李乾善决断、有魄力;二皇子李坤有智慧、能谋略;至於这位三皇子......似乎一直深居简出,只有一个『谦虚』的名號,能力平庸。”贾珏暗自想道:“今日来此恰好便遇上了三皇子,这是巧合?见到我与赵行两人为何特意下车来相见?本只要在车內回话便是了,谦虚也谦虚太过..... 贾珏又瞟了一眼在旁边的赵行,“他今日邀我出来踏青,又有意引导我走城东门而出,行此路径,遇见三皇子口不称『殿下』倒是喊『三殿下』,似乎是专门要我知道一般,且前几日言语之间也不乏对我的试探......” 虽然內心想法颇多,但贾珏也只能立刻跟上赵行——“草民贾珏见过殿下。” “你便是贾珏?” 李仁话语中似乎有许多惊喜的意味在內,“可是荣国公之后?” “正是草民。”贾珏回道。 李仁细细打量贾珏一番,“果然矜贵出尘,礼法之家必有栋樑之材!” 贾珏连忙拱手行礼,口称“不敢”二字。 李仁又问道:“今日你二人可是来踏青的?” 他虽口称“你二人”,可目光却紧紧盯著贾珏,那意思全然是要让他来回答。 “如今开春,万物竞发,勃勃生机,我二人便欲一观神京风景,故而来此踏青赏春。”贾珏回道。 李仁点头,“珏弟——我痴长你两岁便自作主张称呼你一声『珏弟』可好?” “实乃我之荣幸。”贾珏道。 “珏弟你前几日方参加完县试,以你之才情,必然是要高中的,如今来踏青放鬆也是好的。只是待放榜过后,也要准备即將到来的府试了。” 贾珏心头一跳,不免感到震惊——一是惊三皇子竟然关注自己下场县试,二是惊三皇子这番话竟是说他必中一般,若是如此...... 本朝科举虽然糊名判卷,但並非没有插手的空间。 贾珏施礼回道:“谢过殿下美言,贾珏必尽心尽力。” 李仁看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珏弟何必这般生分,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兄长』便是了,行弟素来是这般叫我。” 一旁赵行微笑点头。 贾珏心中暗嘆一口气,“看来是被绑上了船。”贾珏暗自想道,“由於一些原因我入了三皇子的眼中,因此来拉拢我吗......不,是入了赵行的眼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唉,一旦被盯上,以他的身份,纵使想要跳出来也是不可能了。 更何况,他说不定还能以此破局,拯救那危亡之家。 下定决心,贾珏便道:“既然如此,珏便却之不恭了。只是还要多谢赵兄。” 李仁道:“哦?为何?” “自然谢赵兄引荐。” “哈哈哈哈哈。”三个人都笑起来,显然在心照不宣之间,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也已经达成了约定。 “二位贤弟,不如来我车上,我兄弟三人一同踏青赏春?” “自无不可。”两人回道,便跟著李仁上了他那豪华的马车內。 进入之后,李仁却也不再偽装,开门见山道:“如今父皇尚未定下太子名分,我欲一爭。” 贾珏只是点头道:“既然已是兄长之人,自然要为兄长办事。” “哦?”李仁倒是有些奇了,“珏弟竟然这样冷静?” “兄长难道不希望看到珏冷静吗?”贾珏反问道,“数日之前那场文会,虽然是首辅之子李闻举办,但会中李闻却发言不多,往往以一种审视眼光看待眾人,虽然被他有所掩饰,但他毕竟少年,还有疏漏。再结合今日之事,故珏斗胆一猜,李闻也是某位殿下麾下,开举文会的目的,恐怕也与赵兄相同。” 顿了顿,贾珏又说道:“只是他是大殿下的人还是二殿下之人这珏却是不知。另外,当日在场中,另有別样目的的还有两人,一人应该是当朝吏部尚书之子魏明;另一人乃是北静王水溶。 “魏明目的与赵兄、李闻应该大致相同,也是某位殿下之人,此行主要是为了选才。且会上两人应该已经彼此发现,目光交接之时难免有火气。至於北静王,他此行目的大概是要联络四王八公之人。 “珏一向待人诚恳,既然已经成为兄长手下之士,则必对兄长知无不言。以往四王八公以鄙府为首,然而不怕兄长嘲笑,寒族之中,虽人口眾多,却几无人在朝。家祖去世早,教育不兴,族內子弟大都玩物丧志,少有可用之辈。今藉此文会,其余诸家亦是观察我贾家此辈或可再发。若可,自然按兵不动,静待时机,若不可,则摒弃吾家,再投新人。北静王年少有为,才情高绝,身份尊贵,將是不二之选。” 李仁听贾珏发言,心中暗自点头,他知道这是贾珏在向他展示自己的价值。虽然直白,但很有效。 至少从贾珏一番发言中,他明白眼前此人善观察、能总结、可推敲、有智慧,假以时日,必然是一大助力。 不,如今就已经算得上是一大助力! 第十三章:祈福 “珏弟果然机敏过人,不过是从日常一点线索,便能推断出整件事情的经过,实在是令愚兄佩服。”李仁对贾珏说道:“若非非常时刻,愚兄也不能如此衝动直接前来寻你。” “不知是何非常时刻?” 贾珏配合发问。 李仁道:“乃是太上皇与甄老太妃一同对陛下施压,叫陛下早日决定储君之位——李淼还小不算外,余下我们三位皇子最小的我已经十六岁,按照祖制,十五岁便应该封王。父皇新登基不久,朝中势力方才平息,吾母又早逝,不曾立下太子。然而皇祖父施压,恐怕立储之事就在这一二年间了。” 贾珏点头道:“却是紧迫。” 贾珏又问道:“不知兄长如今麾下又有多少助力?” 李仁道:“说来惭愧,如今年轻一代官宦子弟竟只有行弟与珏弟你二人。另外如今京畿县令亦是愚兄之人,锦衣卫中亦有愚兄之士。现今京城这场县试的考官亦然。” 贾珏道:“国之储君,实乃国之大事。当年太祖夺得天下,以为『立长不立贤』使君主无能实乃国家混乱之根本,故又下令『立贤不立长』。当年群臣皆反对此事,太祖不得已,又改为『立嫡贤』,双方各有让步,这才消停。如今宫內,四皇子非嫡,故可排除在外。兄长及大皇子、二皇子乃是竞爭对手。珏希望兄长该出手时便要出手,手足之情虽重,然而大宝龙椅非同小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不说,身家性命也將全无。” 李仁点头道:“这我自是晓得。” 贾珏又道:“不知兄长对於大殿下、二殿下手下势力了解多少?” 李仁说道:“內阁之中,有两位大学士是大兄之人,一位大学士是二兄之人,还有两位大学士立场不明。 “六部之中,吏部尚书是二兄岳丈,其余几位尚书立场未知。 “至於都察院、三法司之中亦有我兄弟三人之心腹,只是人员错综复杂不好说明。 “至於锦衣卫——父皇前些日子方让我掌管锦衣卫的一部分权柄,內中应该无大兄、二兄之人。” 贾珏点头,心中暗自记下。 既然如今已经上了三皇子的贼船,自然要为他多计,毕竟储位之爭不容大意。 且如今宫中对於老牌武勛世家——即四王八公一脉——早有不少微词。这几家大都听命於太上皇,陛下未成太子之前,亦听命於废太子。如今陛下登基,自然要清算清算。 且如今这几家中,不学无术的子弟愈来愈多,若是整个家族都没什么可用之人,那一刀切掉也不是不可。 至少为国库剩下许多开支。 赌,从来不是一件好事。 但有时候,也不得不赌。 这一天,贾珏与李仁两人谈论了许多,从太子之位到天下大事;从勛贵子弟到边疆战爭。 两个少年人,怀著同样的豪气与野心,在这座马车內相互述说理想。 何谓惺惺相惜? 这便是了。 等贾珏走后,李仁久久无言。 赵行笑著对他说道:“看来兄长找到了一名得力干將。” 李仁笑道:“若非行弟慧眼识珠,他又怎会入我彀中?” “贾珏贾珏……”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果然是贾家一块宝玉。至於那名含玉而生的贾宝玉……是否也有如此之才呢?” 贾珏不知道李仁的想法,等到他回到府中时,却又听到了另一庄事情。 贾珏到自己书房中时,正看见林黛玉与探春两人在房中下棋。 贾珏向她两个笑道:“我这书房到成了你们的了。” 黛玉一边下棋一边笑道:“二哥哥不愿意,我们不来就是了。” 探春也笑道:“不过是借哥哥书房一用,又不是不曾给过你东西——现在哥哥脚底下穿著的是什么?” 贾珏笑道:“我是不敢同你们爭辩的。” 一边说著,他一边坐下。 一旁麝月早已经把茶奉上来。 探春和黛玉一边下围棋一边向贾珏说道:“今日午后宫里头突然传人,老太太、太太、老爷等都去了。说是甄老太妃病重去探望。” 贾珏闻言道:“甄老太妃年事已高,不免便会染些疾病。我记得老太太年轻时与甄老太妃乃是极好的手帕交呢。” “这也是奇的地方。”黛玉也笑道:“老太太今天回来时说,老太妃见了她精力竟然又旺盛起来,全然像是好了一般。” “哦?”贾珏却是奇了,“莫非情谊还能治病不成?” 黛玉笑道:“亏你还是个读老了书的,岂不闻『伯乐一顾,痼疾顿消′这几个字?” 贾珏笑道:“是我孤陋寡闻了。” 探春落下一子笑道:“老太太回来也是奇得很,內心感动之下,要找人去金陵给老太妃祈福呢!” 贾珏闻言內心笑道:“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然而不能名言,只好说:“老太太与老太妃的情谊果然羡煞旁人。” 三个人正说著,忽见一个小丫头进来说道:“鸳鸯姐姐来了。” “鸳鸯来了?”贾珏心下惊奇,“她怎会来?” 忽然,脑中又想起方才探春说老太太要找人回金陵之语,不免便心凉半截。 “莫非是要我去?” 心中虽有万般想法,然而却只说出一句,“请她进来吧。” 少倾,鸳鸯进来,见到贾珏之后说道:“羽二爷,老太太叫你过去呢。” 贾珏点点头,对黛玉和探春说道:“你们两个先在这里赶围棋,我先去了。” 黛玉道:“我们如今也要去老太太房里,不如同去。” 说著,便把探春拉起来,跟著贾珏出了房门。 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了荣禧堂。 一进去,只见老太太正和王熙凤等人说话,见贾珏来了,连忙招呼他坐下。 又看见贾珏后头黛玉、探春二人,也是喜笑顏开,忙叫她们也坐下。 只听老太太说道:“我今儿去宫里头见老太妃,我们是早年的手帕交了。今日突然染疾,却不曾想到,见了我就好了,你说这奇不奇?” 眾人在一旁听了都说道:“自然是奇的。” 老太太继续说:“我与甄老太妃交好数十年,如今这么一遭我也心有所感,正好咱们两家祖籍又都在金陵,就想著能不能叫一个人去金陵祖庙里为老太妃祈福,正好也去拜访拜访许久不见的甄家。” 顿了顿,老太太又说:“七月初七便是老太妃生辰,我就想著这日祈福。珏儿,你素来是懂事的,不如就叫你走这一趟可好?” 第十四章 :关心 看似是在发问,实则贾母根本没有给贾珏回绝的空间。 甄老太妃七月初七的生辰,自京城至金陵,若水、陆並行,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若纯走水路,也用不过两个月。也就是说,五月份走便好。 过几日便要放榜,若是过了,自然要准备今年四月份的府试。 如此一来,各方面竟然都是替贾珏想好了一般。 贾珏没法,只好说道:“自然愿意的。” 贾母又道:“我也知道你累,但这闔府上下,竟再没有一个比你更合適的了——你链二哥外头的事多著呢,宝玉身子弱,经不起舟车劳顿之苦;环儿不曾见过世面,就怕他办坏了事。” 贾珏道:“孙儿省得。” 老太太满意点头,又与贾珏说了几句话,便让他回去歇著了。 若说这府中上下是真的没人了么? 当然不是。 单就贾璉来说——外头事多,他外头哪有这许多事了?不过是每日去吃酒耍乐罢了。 按理来说,纵使贾母再偏心也不能偏心到这种地步,所以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在甄老太妃染疾之前发生,且大概率和宝玉有关。 回到自己房內,贾珏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他是听晴雯给他讲的: 原先教他的那位先生姓殷的,被当今陛下启用,一跃而成为当今工部尚书。 一跃而成了贾政的顶头上司。 只是殷先生为人谦虚,又念及当日失官,贾政收留之情,因此言语行为竟然依旧与往日相同,不曾改变。 今日殷尚书来府中拜访,向贾政谈到贾珏下场考试之事,言语之中不免有夸耀贾珏之意。 后来谈到宝玉却是不免有些无奈的滋味在里头了。 贾政也是多事,见殷先生又来到了府上,竟然拿出前两日他偶然兴起,叫贾宝玉写的一篇文章出来,令殷先生品鑑。 谁知殷先生却是摇头嘆息,“令郎天资卓越,然仍需勉励,应以其兄为榜样才是!这样的文章,莫说以其兄现在之能,便是两年之前,也断写不出这样的文章来。宝玉聪慧,只是世兄还需多加管教。” 殷先生这人素来如此,说话直接,不讲弯弯套套,若非如此,也不会失了官,被贾政聘用留在荣国府內教了三四年书。 然而殷先生却极有才华,写诗做文章都来得,更难能可贵是他肯下力研究实学——什么叫实学?就是水利工程、农令天时这一类,这在如今的朝廷可是不好找了。 陛下也就是看重这点,才开恩让他升了官。 贾政也知殷先生素来以诚待人,若非宝玉这篇文章实在不堪,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当日,殷先生走了后,贾政便叫人把宝玉叫了去。 令他在门口跪上一个时辰,口中一个“孽畜”一个“孽障”地骂。 然而別说一个时辰,便是宝玉方跪下,老太太那边便得了消息,慌忙急乱地跑过来,一口一个“心肝儿”一口一个“肉”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更甚,他对著贾政喊:“宝玉是一个柔弱身子,怎能受得了这读书的苦?原是咱们这般人家,本不用这般刻苦,就是考了状元又如何?” 贾政无法,只能依著母亲,放了宝玉。 如今这事已经在府上传开了,只是发生之时贾珏尚且在城外与赵行一起,不曾知道。 就这,还是贾珏向晴雯再三要求才给他讲的。 毕竟这事是因为贾珏与宝玉两人比较才有的,晴雯、麝月两人也是害怕让贾珏知道了嫌老太太偏心不高兴才没告诉他。 而且府中现在都知道了,当今的尚书说珏二爷是必中的,原先的轻视自然便没了。 就是老太太,心中也不免对贾珏能够上榜这件事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家里子弟能够出息老太太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出息了之后宝玉却要挨他老子的打骂,这却让贾母不高兴了。如此一来,复杂的情感在贾母心中交织,最终借著甄老太妃这件事,她想出了一招。 那就是让贾珏去金陵待上一段时日。 她也想过了——古时候的读书人都要出去游学,又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之说,可见出去看看是必要的了。那倒不如让贾珏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对他做学问读书有些帮助。而且这样一来宝玉在府中没有了对比目標,凭藉他这天赋才情,自然是能安安稳稳地过段舒服日子,哪怕后面贾珏回来了也无妨,到时贾政也习惯了,且能多看著贾珏一点少看著宝玉一点,也能减少宝玉受打骂的频率。且这样还能向甄老太妃示好,再拜访拜访许久不联络的甄家。 如此一来,一石三鸟之计,怎能不让老太太欢喜? 而且老太太也想了,若是贾珏中了自然要去参加府试,便將日子再延后几天,待他参加完府试再走,也显得自己考虑周到。 在老太太心里,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偏心呢! 正当贾珏在自己屋中有些无奈之际,只听麝月在外头说道:“林姑娘来啦!爷快来,林姑娘来了!” 贾珏便起身迎接。 只见黛玉缓缓走进来,神情似愁非愁,更加映衬得仿若仙子一般。 一进来,黛玉便道:“老祖宗让珏哥哥去金陵,长辈之约不能违,珏哥哥自然只能去的。但这一路上跋山涉水,二哥哥还需照顾好身体。” 贾珏笑道:“像你这般说,我倒是明日便启程的了,怎么妹妹就这样著急,想让我走?” 黛玉一霎便羞红了脸,这才恍然觉出自己太过著急。 只是当时听见老祖宗说让珏哥哥下江南去金陵,便心头一阵急躁——心头不免便浮出来贾府这许多时日,贾珏默默对自己的好来: 当日与贾母睡时,一应用度皆隨著老太太自然是亏不了的。 只是一搬出来,府里下人自然不免有些懈怠。她又是个外人,不敢多说什么。 若不是珏哥哥细心,见到许多下人怠慢之处,又平日里多给她找一些滋补之物来,如燕窝等等,又顾及她不好麻烦厨房,每每以自己的名义令厨房做了再给她,她如今身体能好了许多么? 一念至此,黛玉便不免慌乱。 故而从老太太那里出来后,便一路至贾珏院中。 如今想来,却是关心则乱,不免一阵羞涩。 第十五章 :礼物 看著林黛玉这般,贾珏不禁笑道:“妹妹关心我这我自然是晓得的。只是时间尚早,兴许老太太便转了主意,不要我去了呢。” 黛玉一想,却是如此,老太太经常兴之所来便要办事,而人老了记性便不大好,往往就又给忘了。 贾珏又说道:“如果真要我去那更好,要下金陵则要过扬州。到时候我便从扬州给你带些东西过来,权当思乡之物了。” 听到贾珏这话,黛玉是又喜又悲:喜的是难为贾珏有这个心,能够想到她独自一人背井离乡,纵使居住於琼楼玉宇之中,心中也不免寂寞;悲的是贾珏一番话便引起了她素日里有意迴避的思乡之情,往日种种,父母和合,家庭兴旺之景便一幕幕迴荡心肠。 贾珏见自己一番话黛玉似乎就要落泪,心下也才明白过来。一边心中暗道说错话,一边说道:“好妹妹,若是哭可千万別在我这里哭的,要不然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得扒我两层皮呢!纵使老太太、太太不知道,你看我屋里头——晴雯、麝月,早就向著你了,你再这么一哭,她们就要撕了我的。” 贾珏这般话自然是一边惹她笑,一边又暗示她:瞧,在这府里头你並非孤单一个,老太太是向著你的,我屋里头的人都是向著你的,就连我也是向著你的。 黛玉聪慧,自然听出了贾珏话语中的意思,当下笑道:“哪里就要哭了?” “对对对。”贾珏点头道:“妹妹最坚强了,从来不哭的。” “你个促狭鬼!”黛玉当然知道贾珏是在打趣她,但是想到自己来贾府之后似乎眼泪多了许多,有时候倚栏眺望,见景色荒芜也要滴下几滴泪来。如今听到贾珏这话自然是有些害羞。 黛玉白他一眼,道:“原本是想送珏哥哥一件东西的,想来珏哥哥马上就要高中了,也用不到我这庸琐之辈的东西了。” “哪里哪里。”贾珏立马凑上去变脸说道:“妹妹之才在我心中,上可比日月,下可比江海,纵是卓文、易安也不及的!” 见他这样浮夸动作与语气,一旁看戏的麝月、晴雯、紫鹃等人也都笑了。 黛玉则是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你真是胡说,连日月江海,卓文易安都搬了出来,你叫我怎么受得起?” 贾珏笑道:“妹妹究竟拿了什么好东西,就给我瞧瞧吧。” “你呀。”黛玉嘆了口气,又咬著牙说道:“真真是我命中注定的天魔星!” “诺,给你。” 说著,黛玉便向贾珏手心內放了一件什么东西。 贾珏定睛看去时,原来是一件做工精美的荷包。 想来这是黛玉在荣国府中第一次做女红了。 贾珏一边把它仔细收起来,一边笑道:“妹妹做这样一个荷包是不容易的,千万別为了我累著身子才是。” 黛玉“呸”了一声说道:“什么为了你,不过是我平常无事做了玩儿的,你还要不要?不要给我!” 贾珏笑道:“怎么能不要呢?毕竟是妹妹一片心意。恰好我这边有一件东西要送给妹妹,是妹妹必然喜欢的!” 说著,他便快步走出去,不多时又回来,手上已经多出一本书来。 “瞧。”他说道,“你看看。” 黛玉依言接过来,翻开时,原来內中是一篇篇优美辞赋。 只听贾珏说道:“那日我参加文会,认得了一位朋友,名叫赵行,他的祖父妹妹必然听说过名字的——赵德,妹妹听过么?” “赵德?”黛玉略微思索,“可是那位『玄武先生』?” “自然。”贾珏点头道。 前文已经说过,赵行祖父赵德乃是一等一的学问大家,是太上皇亲自写了“圣人”送他的人,自然天下闻名。 若说天下闻名到什么程度——便是先皇亲自下旨,將金陵玄武湖批给了他,好让他能够在內中专心做学问,因此赵德又被人称作是“玄武先生”。 “这本书便是赵行送给我的,里面收录了许多汉唐文赋,辞藻优美华丽且言之有物,读来余韵悠长,唇齿留香,还有玄武先生的亲手批註在內,怎样,妹妹可还满意?”贾珏笑道。 黛玉当然满意,对於她这样的才女来说,怎能不满意呢?且她如今这番来京城,本就不曾带来多少书本,贾府內可读之物又不多,她正缺呢! 然而黛玉却又不免想道:“他如今收下了我的荷包,却又送我这样一桩珍贵的礼物,可知是拿我当外人,是生分了的。” 心中於是便不免有些鬱结之气。 贾珏当然看得出来,甚至於他拿来时便想过黛玉会这般想,於是他说道:“妹妹送给我的荷包是亲手所作,然而我送给妹妹的书籍虽然珍贵,却在心意之上略输一筹。正所谓『人来我往』,只是希望妹妹拿了这本书后能够再多做几个荷包给我。” 此番话却是解了黛玉结了。 她原以为贾珏回礼只是不愿欠下自己,原是想要再討要几个,只是不好意思直接张口要罢了。 黛玉道:“那自然还要看我有没有时间的。” 一边说,还一边摸索著手中的书籍。 贾珏看她,心中也觉好笑。 正当两人说笑之际,却听一人道:“好哇,我说林姐姐怎么找不著,原来是在你这里!” 贾珏、黛玉回头看去,却见一个长相甜美可人的小姑娘穿著一身男装站在门口笑。 这小姑娘,不是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的侄女史湘云还能是谁? 贾母本来就姓史,便是如今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的亲姑姑。 史湘云这丫头的父亲是史鼐、史鼎的兄长,当年也是个天资聪颖的有为青年。 只是天妒英才,史湘云方出生不久便撒手人寰。 湘云之母思念成疾,也在第二年去世了。 这个年代,信奉神鬼之说、命格之说的大有人在。不知不觉中,史家便流传出史湘云“命硬”,“剋死”了她的亲生父母。 於是史家对湘云不免有些苛待。 贾母心善,又极喜欢长相漂亮的女孩儿、男孩儿,见史湘云长相可爱,又是史家的孩子,且性格豪爽,不免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像她这样的豪放的性格。 於是便对她有些怜爱。 时不时的就打发人去史家叫史湘云来贾府中住两天。 同时,也因为湘云的身世,黛玉不免也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兼湘云颇有才华,於是倒比三春姐妹与黛玉的关係更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让我也瞧瞧!”湘云说道。 第十六章 :放榜 贾珏回头见史湘云来了,笑道:“原来是你云妹妹来了,快进来。” 黛玉见史湘云来了,自然也不好放开,便只是微笑不语。 时间毕竟也已晚,三个人便只是略略寒敘,黛玉与湘云二人便回去了。 一夜无话。 待到次日,日上中天,贾珏便忽听得外间有人声嘈杂。 不比他吩咐,麝月便已经走了出去。 不多时,麝月便回来,面色欣喜,看来是有什么好事。 方才贾珏又隱隱听到鞭炮爆竹之声,心里头便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果然,只听见麝月说道:“是爷中了!外头人说,爷是第一名呢!” 这倒是出乎贾珏的预料了。 虽然他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又有李仁的保证,心里知道中榜是必然的事情,然而却不曾想,这一中,中了一个案首出来。 接著麝月便说道:“外头人来报喜,已经有人去应付了,现在老太太叫爷过去呢!” 贾珏点点头,他这个嫡亲的孙儿中了案首,算是为贾家爭了一口气,她这位老祖宗又怎能不表示表示呢? 想著,他便站起身来,对晴雯说道:“你先在这里等著,少不得待会儿有人递帖子过来,你先替我收著,等我回来告诉我。”说著,又转头对麝月说道:“麝月便陪我走一遭吧。” 两人俱都应下。 贾珏与麝月二人一路来至荣禧堂。 还不等进去,便听见里头传来王熙凤阵阵欢笑之声。 他这位二嫂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贾珏忽然想起前世他看《红楼梦》的时候,王熙凤便是因为私放印子钱被捕了起来,似乎这也正是贾家被抄家的导火索。 最初贾珏也不是没有想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王熙凤把这件事撂下,看这样能不能將这倾倒的家族扶上一扶。 然而现在贾珏却是觉得此法不通了。 放眼宏观朝中所有勛贵官宦之家,哪个不做著这件事情呢?当真以为陛下就不知道么? 陛下当然知道,甚至於在第一次放印子钱的时候便知道了。 本朝锦衣卫可不似前朝那般,是指挥使都能够在御前被诸位高官活活打死的庸碌蠢货。 然而宫里头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点小错,对於陛下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况且,宫里头能够抓住你一些把柄,这样才能够放心地用你。 若真是一个完人,那皇上是万不敢用的。 不过这位嫂子,可当真是厉害,比起那位算不上多么成器的兄长贾璉来说,更是高出不知有多少来。 贾珏迈步走进去,不过才进门,就听见璉二嫂子喊道: “好了!咱们的状元来了!” 贾珏笑道:“哪里就成了状元?” 一边说,一边给老太太见面行礼。 贾母也笑道:“这个凤辣子,可真是敢说!” 王熙凤站起来走到贾珏身边,扶著他的肩膀推到老太太面前,笑道:“老祖宗看珏儿,才不过十三岁便成了案首,状元不就是唾手可得的了?” 在座眾人都笑了起来,唯独贾宝玉眼神中似有不屑之意。 贾珏当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却不在意。 自己这位胞弟他素来是知道的,一贯地看不起如自己这般考功名进学的庸碌之辈,禄利之徒。 说实话,若非知道贾府將来是要倒的,贾珏也不愿意这般拼命刻苦。 生在这样的豪门之中,做一个紈絝子弟不好么? 最差最差,也不过像是贾璉这般了。 然而现实逼他往前迈他又能如何? 有时候,他还真羡慕宝玉——什么都不用做便集万千宠爱於一身。 贾珏收回思绪,见老太太看宝玉那里,知道老太太也注意到了宝玉的情绪。 只是老太太也许没有看出宝玉眼神中的是不屑,而错把它当成了寂寞与羡慕。 所以现在贾母心中亦是复杂,既有对贾珏考取功名的欣喜,也有对他惹得宝玉怏怏的不快。 “哈。” 贾珏只好在內心轻笑一声。 贾母重新把目光转向贾珏,对他说道:“我向来知道珏儿是个好的,如今一场中榜,高悬案首,也是为咱们家爭光了。只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 “请老祖宗说罢。”贾珏笑道。 贾母点点头,道“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读书原本不用这般刻苦,只是你既然已经中了,便要继续考下去,可万万不能因为读书坏了自己的身子。” 贾珏笑道:“这是自然,孙儿省得。” 贾母对一旁鸳鸯说道:“珏儿有出息,我这个当老祖宗的总不能不表示表示。”她想一想,“这样,你去把我那个石墨鼎拿出来,给了他吧。我老了,这些已经不弄了,珏儿年轻,將来接客什么的也还体面。” 贾珏连忙谢礼。 一旁王熙凤笑道:“可见老太太是真疼珏哥儿的,就是我嫁来了这么些时候,也不见老太太把这个宝物拿出来。” 老太太自是指著她笑道:“你这张嘴呀......” 眾人又说笑一番,便又有人来报,说是老爷要找他。 贾母便说道:“既然是你老子找你,快去吧!” 贾珏便再次行礼去了。 走之前不经意在周围人面上一扫。 却见王熙凤眼神中竟有一丝羡慕神色在里头。 也是了,她这样要强的,怎能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出息呢? 据说链二哥当日还向王熙凤许诺过,要给她弄个誥命出来。 可就眼前的光景来看,这誥命估计是弄不成了。 这一丝羡慕,是在嫌弃贾璉不成器么? 哈。 贾府之中,各怀鬼胎。 因此相对来说,对於诸位长辈,他倒是更愿意和贾政相处。 原因就是贾政性格愚鲁,虽有些不近人情,但至少心里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 不多时,贾珏就到了梦坡斋。 进去一看,只见詹光、单聘仁等宾客俱在里头。 贾珏连忙先给贾政行礼,又给诸宾客行礼。 贾政叫贾珏来也不过就是勉励他几句罢了,叫他不要因此而骄傲,虚心学习、温习功课,好准备四月份的府试。 几个宾客自然是好话不断。 贾珏几乎有种错觉,这几位平日里读书似是专挑一些好话吉祥话记住的,以备到这种时候能够拿来用。 贾政叮嘱过几句之后,便让贾珏回去了。 贾珏方出来,却见负书走过来,说是又有人请他出去。 第十七章 :三策 只见负书走了过来,向贾珏说道:“二爷,赵爷给您下帖让您出去一聚。” 这个赵爷便是赵行。 “他找我?”贾珏笑道:“何时何地?” 负书道:“说是即刻,在他府上。” “行。”贾珏点点头,“你先叫著负剑,备下车马,我去换身衣服隨后就来。” 负书点头应下,便下去了。 少顷,贾珏换了身衣服,一路出了贾府,坐上一辆车,便往赵行府上而去。 若说这是赵行的府上,其实还不准確,更准確一点,是赵家的府上。 与贾府一般,赵家也是一个豪门大族。 到门外,贾珏下车,一路被引到赵行接客之处。 方一进门,便见赵行站起来笑道:“还要恭喜贾兄,一十三岁之案首,十年难见!” 贾珏笑道:“兄真是折杀我也!” 两人一边谈笑,一边坐下。 这虽是赵行居所,然而赵行却並不坐主位,只是坐在右边下首。 贾珏便知,今日此居,非是赵行一个人的意思。 果然,两人交谈不久,便见一个小廝模样的人匆匆跑进来,在赵行耳边耳语几句。 赵行笑道:“贾兄且坐,我先失陪了。” 贾珏笑道:“兄且去就是。” 不多时,赵行进来。 贾珏抬眼望去,果然,只见李仁正跟在赵行后边,缓步走来。 贾珏便站起身来行礼,口称“兄长”二字。 李仁见了贾珏笑道:“我未曾想过,珏弟如此有才,竟然是案首,果然是我朝璞玉!” 贾珏笑道:“兄言重了。” 三人又寒暄几句,各自落座。 待酒席吃过一会儿,李仁突然將酒樽重重往几案上一砸,隨之而来便是一阵长嘆。 “唉——” 旁边赵行会意,挥挥手,便让周围侍女婆子们撤下。 贾珏也是配合发问:“不知兄长为何而嘆?” 李仁道:“为兄愁也!” 说罢,他仰头將樽內琼浆饮尽,道:“我本是平庸之辈,胸中无甚大志,虽生於宫墙之內,却无意神器之爭。奈何二位兄长不仁,处处难为愚兄,如之奈何?” 一旁赵行道:“既然如此,则须爭先才是!兄胜,二位殿下可活,二位殿下胜,则兄必亡矣!” 李仁道:“行弟可有好计策?” 赵行笑道:“兄何必舍贤逐愚乎?贾兄才情高绝,智慧绝伦,必有高见。” 贾珏心中暗笑,知是这两人又来试探自己。 原本他以为那日在城外便已经通过这位三皇子的测试,不曾想,他这般谨慎,竟又要再试探一番。 当下,他也只好装模作样地思索一番,实则心中已有对策。 半晌,贾珏才说道:“方今之际,珏有上中下三策,兄长可一听。” 李仁道:“贤弟且说,愚兄必洗耳恭听!” 贾珏道:“第一策,便是一个字——『杀』。方今兄长手握锦衣卫,未必不能使人暗杀两位殿下。然而此举风险甚大——一则不知锦衣卫內是否有其余二位殿下之人,或者陛下之耳目;二则二位殿下府中必有层层保护,任务不易达成;三则二位殿下乃兄长手足,杀之则无义;四则若是暴露则兄长必然万劫不復,是以此乃下策,珏诚不建议兄长选此。” 贾珏一个“杀”字,倒是把李仁、赵行二人心中那番试探之意冷了半截。 李仁也聪明得紧,只是稍微一思索,便明白了,贾珏已经看出来李仁的试探之意,因此故意拿此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关於这点的反抗李仁当然是容得下的。 倒不如说,他还真就希望贾珏能够语出惊人。 毕竟在这样的时间,若是贾珏只是一个完全听他话的、逆来顺受愚鲁性子,必然要功败,全然无胜利的可能。 且他今日的试探也太过粗糙了一点——明明当日在马车中便明言要一爭这太子之位,今日却又假惺惺嘆气,又何尝不是希望贾珏看出来呢? 李仁说道:“贤弟说的却是有理,为兄也曾想过『杀』之可能,但仔细想来,风险確实太大。” 贾珏一听这话,脑海中第一想法便是——“他还真想过?” 隨后便反应过来,这是李仁对於自己嚇唬他的对抗。 贾珏便道:“这第二策,乃是一个『名』字——陛下欲立太子,必然要考虑太上皇、老太妃、百官、甚至是百姓之意,万不会一意孤行。因此则需显兄长之名,抑二位殿下之名,则此策可成。只是这计策功成之时间不一,也许长、也许短。但却並无什么坏处。纵使最终兄长不曾爭得太子之位,也为后续的步骤打下了准备。且此策之火候也难以掌握,若不到则不达目的,若太过便引来忌惮,故此为中策。” 李仁点点头,这中策也是他与赵行等人商量的计策,现如今他求贤若渴,未尝不是有这计策在后。 他继续等著贾珏说第三策。 只听贾珏说道:“至於这第三策,便是一个『稳』字。首先,兄长须对太皇、太妃等尽心侍奉,对陛下尽得人子之义务,孝亲守礼,锚定『仁厚』二字。 “而后,听闻陛下已经让三位殿下参与到政务之中,则兄长须多向陛下询问,一来可提高自己政务水平、二来增进与陛下关係。处理陛下所付之差使时,也须只报结果,万不可邀功。 “与此同时,兄长须洁身自好,修身避瑕。兄长熟读史书,则知古往今来能够夺嫡成功者,不论背后生活多混乱无序,呈现在眾人眼中的必然是一个乾净、无瑕之形象。 “此后,兄长行事之时,儘量不要再带有『成为太子』这样的目的。儘量不逾规矩,不猜圣心,对於陛下吩咐的苦差事能敢作敢当,一旦结束则归还权柄,不留眷恋。 “兄长,须知『夫唯不爭,则天下莫能与之爭』的道理。故我以为,这是上策。” 听贾珏说了这般多,李仁正思索,却听赵行开口了: “兄长、贾兄,行有一语,不知可能一言?” 李仁道:“行弟何必如此生分?请讲。” 第十八章 :春日 却听赵行说道:“兄长,窃以为贾兄之言不无道理。且又有谁言计策便只能择其一而行?” 赵行一番提醒之下,却是叫李仁恍然大悟了。 原本贾珏说句“三策”出来,李仁便下意识以为要选择一种。 他本就是依照贾珏所言之“中策”来实行,且效果亦颇为可观,近来朝中对他这位三皇子的评价都提高了许多。然而贾珏所说之“上策”他如今想来也却是有理。 说句不好听的,当年隋煬帝之所以能够夺得大宝之位,不就是用的这般计策么? 只是原本的“名声”之计他已经投入了许多精力与成本,不想要放弃。 一时间犹豫不决。 经过赵行这番提醒,却是让李仁心中重新有了方向。 贾珏也在看李仁的表现。 他自然也看出了李仁心中的犹豫,心中对於李仁的评价也不免客观许多。 这位皇子,有志向、能隱忍、性谨慎,亦有才华,然而却犹豫、瞻前顾后。 三人再次把酒,这场宴席,一直吃了数个时辰才毕。 等到贾珏回到贾府中时,已经日落西山。 贾珏方到了院內,便看见麝月走过来要给他说话。 “怎么了?”贾珏问。 原来是贾珏之舅舅王子腾之妻元氏,后日是她的生辰,方才太太叫人过来,让贾珏后日一起过去庆生呢。 王子腾。 贾珏想了想, 现在他还是京营指挥使,再过不了多久,也就成九省统制了。 贾珏对麝月说道:“你先把我后日要穿的衣裳拿出来备著,別到时候抓瞎。” 麝月笑道:“早已经备下了。” 贾珏笑道:“还是麝月细心。” “怎么,我就不细心了?” 一旁晴雯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便向贾珏问道。 “你也细心。”贾珏笑道。 “少来。”晴雯冷笑道:“我可没有人家这样细心,处处替你想著。” 说完便走了。 贾珏向麝月笑道:“今儿也不知道她又吃了什么呛药,怎么这么冲?” 麝月连忙意示贾珏別说话。 果然,只见方才走了的晴雯才又跑过来,道:“我哪里就吃了什么呛药了?” 说完,这才又“哼”一声走了。 待晴雯走了之后,麝月才小心对贾珏说道:“今儿爷的奶娘王嬤嬤来了。进门来时,晴雯正给爷养在屋里头的鸚哥儿餵水,没看见她。王嬤嬤就嫌弃晴雯不细心,说了她两句。晴雯也是,是个一点就著的爆碳,就和王嬤嬤顶了两句。爷想,晴雯才多大,王嬤嬤又多大,且王嬤嬤还是爷的奶娘,更说不得。这不她是受了一肚子气呢。” 贾珏点头道:“原来如此。” 贾府里头这样的风气是素来的了。 尤其是几位公子的奶娘,尤其霸道,是万不允许旁人对她有一点不称心的。 甚至於对待几位公子,也因为小时候喝过她的奶而有些不放在眼里头。 这其中,又以宝玉的奶娘李嬤嬤最甚。 王嬤嬤虽比不上李嬤嬤,却也是个不好惹的。 只是贾珏如今也不好干预,毕竟是自己的奶娘,若是说重了,说不准也有一个“不孝”或者“不知恩”的名声。 贾珏便对麝月说道:“我去瞧瞧她。” 说著,便起身过去。 出了屋门,只见晴雯正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贾珏便笑道:“你何必来?大晚上给花浇水。” 晴雯道:“是我的不是,不够细心了,爷去给老太太说,把我换了吧。” 贾珏笑道:“你这又是何苦?王嬤嬤年纪大了,你还年轻,让著她一点便罢了。”又见旁边无人,贾珏便凑上去说道:“俗话说——『不与愚人爭』,你这般聪敏,何苦与她爭执?” 晴雯不说话,但看她这样子,显然是有些鬆动了的。 贾珏便道:“如今虽已经入了春,然而春寒料峭也不是说著玩儿的,快进去吧,別冻坏了身子。” 晴雯道:“哪里就这么娇贵了?”便一同与贾珏走了回去。 晚上倒没有什么可提的,真要说起来,便是鸳鸯当真叫著人把老太太说的那尊鼎给他搬了过来。 看著这尊石墨鼎,贾珏也是心中好笑。 如果他不曾记错的话——这本应该是贾母送给薛宝釵的东西才对。 倒是不曾想先送给了自己。 —— 朝阳初升,朝霞千里。 贾珏记得前世小学语文课本上有这样一句农谚: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如果这句话是正確的话,看样子今天是要下雨的。 方要去老太太那里定省,便见迎头过来的黛玉与湘云二人。 方一见面,咬舌的史湘云便道:“爱哥哥。” 林黛玉在旁边笑道:“云丫头最有趣了,一见了你就『爱』啊『呃』啊的。” 史湘云道:“我当然是比不上林姐姐的,就只是希望以后能找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林姐姐就成天听『爱』、『呃』的,那才有趣。” 黛玉笑道:“小心你的嘴。”说著便要过去挠她。 湘云则是跑到贾珏身后一边躲一边笑。 贾珏把她俩分开笑道:“二位妹妹也去老太太那里问安?不如一起?” 两人都点点头,自无不可。 只是湘云先对贾珏说道:“爱哥哥,如今你中了案首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你,倒是这个香囊,是我自己做的,虽算不上多么贵重,好歹是一片心意。” 贾珏笑道:“云妹妹怎么这般生分了?妹妹做的当然是极好的。” 一旁黛玉冷笑道:“云儿手巧,当然做的东西是极好的。不像我笨手拙指的,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 史湘云却是道:“我看林姐姐昨天夜里新绣了一个荷包也是极好的,不是也是给爱哥哥的?” 黛玉倒是红了脸,道:“呸,谁给他的?不过是没事绣著玩儿罢了。” 史湘云却是说道:“没事绣著玩儿会专门绣上『蟾宫折桂』、『更上层楼』这八个字么?” 黛玉却是不说话了。 贾珏知道黛玉脸皮薄,便打个岔把话题岔开道:“快走吧,再晚了就不好了。” 史湘云倒是冷笑道:“哼,爱哥哥就向著林姐姐吧。” 这一句话却是闹了两个红脸还有几滴眼泪出来。 第十九章 :又摔玉 史湘云这一番话,倒是把贾珏、黛玉的脸都弄得通红。 然而此时此刻,就在他们所未见到之处,贾宝玉正愣愣站定。 贾宝玉自然也听见了湘云说的这一番话。 仔细想来,贾珏向著黛玉,那林黛玉又何尝不是在向著贾珏呢? 往日一桩桩一幕幕在宝玉眼中浮现,这样仙子一般的妹妹,为何独独与贾珏——这样的蠢物相交好? 这岂不是平白污了自己的身份? 一时之间,痴意涌上心头,双目便好似溃决之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一旁服侍宝玉的贴身大丫鬟名唤袭人的可是慌了神。 袭人素来称心。 当日在老太太跟前时,她与鸳鸯便是老太太最称心的两个丫鬟。 《红楼梦》里说袭人也有一股子痴性——她这痴性与贾宝玉不一样,是对待主子的痴性。 不论服侍谁,则必然是全心全意地去服侍。 换句话说,她不挑主子,不论是谁,她都一般无二。 你看她如今在宝玉屋里头对宝玉尽心尽力,若是老太太突然给她下令让她去服侍贾珏,她也立刻便转换到了贾珏的立场之上,完全不需要適应,也完全不需要贾珏再去用什么手段收服她。 若是其他丫鬟就不行了——就拿麝月来作比吧,她如今服侍贾珏可以说尽善尽美了,但若老太太突然叫她换到宝玉屋里,你瞧瞧她会不会敷衍呢? 但也正是如此,老太太才会把她弄到宝玉屋里头去。 这袭人之心细,那是连麝月也比不了的,从往日的观察来看,她便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对林姑娘有超越礼法的感情。 也能从林姑娘的行为举止之中看出对宝玉並无这种情感,甚至於因为刚来时不曾留下什么好印象,有点躲著宝玉甚至是厌恶了。 本来今日她跟著宝玉去老太太屋里头请安时,老远便看到了贾珏、黛玉、湘云等人,有心想要让宝玉换一条路走,然而宝玉却看见林黛玉的脸便兴冲冲走了过去。 彼时袭人便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紧,觉得要不好。 如今果然的了,不知为何,宝三爷的痴性被勾了出来,一言不发在这里便流起了泪。 “宝三爷!” 慌乱之下,袭人不免惊叫一声。 这一声,却把前面正说笑的几人引了过来。 眾人看宝玉怔怔地在那里出神,眼中泪流不止,口中喃喃自语,不禁也都慌了跑过来。 走近了,才听到他嘴里说些什么“自污身份”、“你可知道我的心”之类的胡言乱语。 说了几句,宝玉突然就又发起疯来。 手向脖子上一拽,把戴的那块通灵宝玉拽下来,恶狠狠道:“我要你有什么用!” 说著便將这块玉狠命丟了出去。 贾珏早在他手摸向脖子的时候便知道了他要干什么。 多亏了当日考试之时,他梦游仙境,身体竟然轻盈灵敏许多,且力量也有所加强。 伸手一够,便把那块玉从空中截住,递给了在一旁花容失色的袭人。 “也是难为你了。”贾珏对她说道,“你且先拿著。” 袭人感激地看了一眼贾珏,口称“谢过二爷”便把这块玉拿在手中。 宝玉本来就在撒泼,失神之下,又见贾珏与袭人说话,想起素日里袭人对自己的好来,不禁又有一口浊气在胸中鬱结,口中便乱喊:“你们都围著他,他是好的,我不过就是一个浊臭蠢物,也不配有这块玉的!” 此时早已经有小丫鬟飞跑至老太太、太太那里慌忙报告。 这娘俩便也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见到宝玉这般失心疯的样子,不禁也泪流满面。 老太太也还是那一套——宝玉一有事就“心肝儿”、“肉”地喊。 太太则只是喊:“我的儿!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如何是好啊!” 其动静之大,现场之热闹,无法想像。 甚至於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也都闻声赶了过来。 眾人好不容易才叫宝玉平静下来,老太太流著泪说道: “我知道你们素日里都说我偏心,说我关照宝玉,可那套石墨烟鼎,是我当年的嫁妆,我可没有给了宝玉!你们不能只因我素日里因宝玉身子弱,多问他一点就和他不对付!” 贾珏心里知道老太太在点他,然而他又能有什么好法子来反抗不成? 在这样一个礼法封建时代,一个“孝”字,便是顶了天的。 因此虽然蒙受这不白之冤屈,贾珏不能多说什么。 只是他也不是一个烂好人,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打算。 宝玉这么一闹,眾人自然也不能再去定省。 甚至於贾母一怒之下便对贾珏说道:“你以后便不用去我那里了。” 贾珏倒是乐得如此。 只是他心里也算不上有多么好受——虽然老太太偏心,但是素来也不曾短了贾珏什么东西,对他来说,还是有恩的。 等宝玉被人抬回去,老太太、太太哭著跟了去他院子里,眾人才回去。 迎春、惜春自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迎春是因为太呆,惜春是因为冷淡。 而黛玉、湘云、探春三个人却是跟著贾珏到了他院內,都安慰他。 贾珏笑道:“三位妹妹也太能说了,若是当年诸葛武侯遇见的是你们,尚且不知能否贏得舌战。” 三个人也是被他逗弄笑了。 等確定贾珏没什么事,三人才又各自回去。 而黛玉方一回院子,便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是何等聪慧?早就看出宝玉对自己若有若无的亲近,也儘量躲避著他些。只是不曾想,今日却又因为自己与云儿送给贾珏东西把他那股子痴性勾了出来。 说到底,还是自己给贾珏惹了麻烦。 黛玉本就敏感,此时又深感自己对不住贾珏,便也就对窗洒泪。 惹得紫鹃也慌忙过来拿帕子给她擦拭。 “紫鹃。”黛玉道。 “姑娘你说。” “今儿我哭了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谁都不行。”黛玉一边流泪一边说道。 “放心吧姑娘,我保证不说。只是姑娘还需多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常哭伤心,姑娘本就体弱。” 两人还没说完,就听外头有人说话。 甲流了,停更一天,抱歉抱歉 抱歉各位,今天实在是更不了了。昨天晚上一直上吐下泻,今天去医院一查,说是甲流了。 目前整个人依旧浑身无力,只好明天再更了,抱歉抱歉。 第二十章 :仁帝 只听见贾珏从外头说道:“你们又再商量什么东西不能往外头说的?” 说著便走了进来。 贾珏素来知道黛玉多思多想的,便也就跟了过来。 进来一看,果然见黛玉眼眶通红,显然是方哭过的。 贾珏也就不免笑道:“我记得前几天才说过,妹妹素来是不哭的。” 黛玉当然知道贾珏在逗弄自己,好让她不那么伤心。 当下也就道:“哪里就哭了?” 贾珏只是笑而不语,看著黛玉。 林黛玉脸皮薄,被他看得有些脸红,便把头转过去道:“你既然来了,诺,这是我绣著玩儿的玩意,你若要便给你了。” 贾珏看时,果然是方才湘云说的那个荷包,绣的字也是不差的。 贾珏便笑道:“绣著玩儿的?怎会夜里还绣?” 黛玉抬头看他:“你要不要?再多嘴这便不给你了。” 贾珏笑道:“要要要,当然是要的。” 黛玉道:“你既然要了这个,便把我原先给你的那个换了吧。原先那个不好,这个是我新学的花样儿。” 贾珏一边笑一边道:“哦~原是妹妹新学的花样,妹妹用心了。” 黛玉的脸便又红了几分,不说话了。 贾珏也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便不再逗她。 不过是又与她说了几句话,寒暄几句,便回去了。 如今他也休息够了,近来也发生了许多事情,怎么著也得准备准备四月份的府试了。 正所谓:稍寻无事日,重理旧诗书。 也该紧张起来了。 府试与县试考核內容基本上差不多。 四书文、五言六韵诗当然是必考的。 另外府试还加了如《孝经》、《圣諭广训》等书。 这些书也要温习一遍才行。 这边贾珏定心读书,那边宫內却是有了波澜。 皇宫之中,太和殿內,当今陛下一身明黄龙袍,姿態庄严,坐於椅上。 少顷,只见三皇子小步匆匆赶来,见了先行礼道:“见过父皇。” 皇帝頷首,道:“且起身。” 三皇子才起身问道:“不知父皇唤儿臣过来所为何事?” “哈。” 皇帝一边批示奏摺一边笑道:“若无事便唤不得你了?” 三皇子连忙道:“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皇帝突然笑起来,对著李仁说道:“朕该说你什么好呢?你素来低调,不像你大哥二哥那般表现,朕以为,你是个谨慎性子,可不曾想,你到底还是胆子大!” 只听“噗通”一声,李仁便跪下道:“请父皇说明。” 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请朕说明?”皇帝陛下冷笑道:“你还需要朕来说明?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么!” 李仁被嚇得只是跪著,冷汗直流。 只听皇上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科举都敢插手,你大哥二哥平日里那么高调可都不敢这么干......” “你是要翻了天吗!” 一声怒吼,嚇得李仁的脑袋已经磕了下去,口中只能说出“请父皇恕罪”几个字了。 “我不信你没有察觉。”皇帝冷笑两声,“今年科举放榜放得各外晚,以你的心思,该察觉出不对了才是。朕不忍心吶,迟迟不曾召你,就想让你主动来认个错儿——可你到底还是心存侥倖。” 李仁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颤抖。 “朕给了你锦衣卫的一部分职权,那你可知他们还是朕的人?”陛下又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朕有没有派人在你们兄弟三个身边跟著?” 看李仁不说话,皇上又说道:“你拉拢官宦子弟朕不拦著,你对每一个人都不断试探朕虽不以为然也不阻碍;对所有人都称兄道弟朕也不说什么;甚至你对所有人都说一样的话术——『如今年轻一代官宦子弟竟只有行弟与你二人在侧』朕也都知道。李仁吶李仁,若非赵行的的確確有眼光,替你选的都是些有才之人,你以为此次科举的结果会像你想像的这般顺利吗?” 李仁不说话,此时他的心中已经满是绝望。 “其实。”皇帝又说道:“你们三兄弟中,你才是最像朕的那一个——隱忍却又时常衝动,有谨慎的想法,却不够细节,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动作,实则漏洞百出。这些朕都改过来了,你呢?” 李仁哭泣道:“求父皇再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必然改正,勤勤恳恳为父皇谋,请父皇恕罪!” 皇帝道:“你毕竟是朕的儿子——锦衣卫便不用你了,去自己寢宫禁足三个月罢。” 说著便拜拜手,让他离开。 李仁也麻溜站起来,唯唯诺诺出去了。 皇上又叫人道:“去把他宫內侍奉之人都先调出来,每日给他送水送饭也就是了。” 旁边一个太监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皇帝,你还是太心软。” 隨著一阵声音传来,皇上也忙站起身来,恭敬行礼道:“父皇。” 来人正是太上皇。 只见太上皇点了点头,道:“他既然已经这样行事,你何必再给他机会了?” 皇帝说道:“儿臣以为他毕竟还小......” “不小了!”太上皇出言打断,“十五岁,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又在做什么?” 皇帝无言,只是侍立一旁。 太上皇嘆气一声:“你说得对,你们父子两个还真像,都是个不吭气的!只是他比你胆子大,又没有你那一颗仁心。” 他又说道:“你还是太过仁厚,今登基之后虽有些改变,却依旧是你一大弊病。若是朕,莫说李仁不再有机会,就是跟著他的那几个小子也仕途无望了!既然已经身登大宝,该弃则弃了!” 皇帝嘆气道:“他们毕竟算是被仁儿所迫。” “所迫?”太上皇冷哼一声,“他们是臣,自然要有这个觉悟!” 又看了一眼不语的皇帝,太上皇也嘆气道:“知道你心里头有打算,朕老了,也不管了!” 说罢,便起身回去。 皇帝在殿內站立久久,他忽然想起当年,却也是因为这“仁厚”错失了太子之位。 可同样的,也正是因为这“仁厚”他才成为了皇帝。 人人有人人的想法,对於他来说,“仁厚”没什么不好的。 就像当年母后一样。 他不曾转头,只是说道:“父皇这话不要记录进去。” “是!” 第二十一章 :修缮 回应皇帝之语的乃是负责起居注的宦官。 本朝自太祖开朝之后,起居注官便不再是由真正的官员担任,而是由太监当值。 而史官则是根据每日宫里送来的起居注编纂本朝歷史。 而也正是因此,虽然明面上依旧说著什么“秉公直书”,然而其中大多內容,皇帝都可以改正。 也正如贾珏前世所听说的那样——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太上皇离开许久了,皇帝才又坐下。 只是他也不曾再批示奏摺,反而是招招手,来了一位老太监。 这位老太监名叫戴权,是当今宫內的掌印大太监,可以说是太监的头儿了。 这位戴公公,是一手看著当今陛下长起来的,因此颇得信任。且他能力还强,自然便身居显贵职务。 別看他只是一个太监,可若是出了这朱墙,纵是亲王也要给他三分脸面。 只听皇帝向戴权道:“大伴,你认为贾珏这人怎样?” 戴权跟了皇帝这么多年,早就摸清了他心里的想法,因此对李仁招揽的这些少年人他自然已经做了调查。在这其中,又以贾珏身份最为尊贵,且当年先荣国公与戴公公也有一段交情,他也就得了戴权的特殊照顾。 当下,戴权道:“贾珏此人,虽然年龄尚幼,却聪颖异常,做事有边界,行动谨慎却不束手束脚,假以时日必然是国家栋樑之才。” 皇帝点点头,道:“从卫襄给朕的上书来看,確是如此。朕本以为寧荣之德风將逝,不曾想出了一个贾珏。” 皇帝沉吟些许,又问道:“荣国府现状朕也知道——贾恩侯有先荣国公之才,却无其德,胸无大志,整日淫乐;贾存周有先荣国公之德,却无其才,呆板迂腐,不通实务。城外修道的那一个更不必说了。大伴,你说是谁教他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戴权也只能说道:“臣不知。” 皇帝便道:“大伴不知,朕也不知啊......” 彼时的贾珏自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在宫墙之內被圣人提起。 他只知道该复习功课了。 只是他想要复习,事情却一桩桩找上门来。 今日便是他舅舅王子腾之妻元氏之生辰。 作为亲外甥,他当然不能不去。 一大早,他便被麝月叫了起来,穿了一件才做的崭新青色金丝银文箭袖,外头罩著一件水蓝色雪白毛领的披风,內里带著黛玉送的荷包,便同宝玉、王夫人及诸位丫鬟一道去了。 今儿宝玉也穿著崭新的衣服,顏色鲜艷,大红大金,远远看去便像是一颗火球一般。 到了王府宅內,里头又没有像贾母这般辈分高的老太太,元夫人便是內院之中地位最高者,因此这场生辰宴办得是格外隆重。 王夫人自被丫鬟领著去到了內院之中与元夫人等一干贵妇说话去了,而贾珏、宝玉二人则是被引去了外间。 原来王子腾借著元夫人生辰一事邀请了许多人过来。 本来王家在京城內交好的也不过是贾、史两家,可隨著王子腾当家之后,官位一路高升,与其余几位勛贵家中也是交流往来颇为密切。 单单今日来的,贾珏便看见有缮国府、修国府上的人。 当日县试放榜,贾珏夺得案首时,也是这两家第一时间送了贺礼过来,又即刻与贾府重修旧好,依旧不时便让人来拜访。 也恰恰,这两府是如今衰落最为严重的四王八公之內的成员了。 缮国公府上最是严重,老国公去世前,其子竟全部早逝,唯留下其孙石守业承袭爵位,府上无人可用。这位小將军,如今也不过是贾璉一般的年岁而已。 而修国府上虽不似这般人丁凋零,却也几乎无权力,只有一名当家如今在礼部当值。 贾珏心中暗自思量——这两府说白了就是墙头草,两头不得罪,也没有得罪的成本。 因此看到贾珏有兴起之势便立刻来示好。 而其他几位国公府则是还在观望当中——毕竟贾家这两代,祖宗余恩虽厚,可实在是青黄不接。 谁又能够保证,这位贾家新一代读书种子便能够继续下去了? 殊不知贾珠之例便在前头的么? 贾珏心中暗想道:“若是想要贾家重回勛贵领袖的地位,最需要的便是得到镇国公府的认可——原因无他,镇国公府仍旧手有兵权,是四王八公之中实权最多的一家了。” 至於眼前这两位——倒是无所谓了。 缮国公府最是用不著,修国公府倒是或可一用,毕竟他家也有在礼部当值的人。 如此想著,贾珏便走了过去。 修国公府上来人名唤侯亮,真要算起来还是与贾珏一辈的人物,只是年纪已经三十岁了。 如今他家里在礼部当值的便是他了。 他的官职与贾政差不多,都是员外郎。只是他倒是长袖善舞,来往於诸位高官之间,社交广泛。 贾珏与他结交,也有助於以后他的仕途。 “世兄別来无恙。” 贾珏率先开口道。 侯亮回头一看,见是贾珏,便说道:“贤弟新中案首,果然神采奕奕,仪表不凡!” “哪里哪里。”贾珏笑道,“世兄才是,珠玉之才,令珏佩服。” 当下两人互相吹捧完毕,便开始扯皮。 贾珏道:“近来许久不见世兄来府上了。” 侯亮便道:“近来俗务繁忙,倒是疏忽了,不曾去给老太君请安。昨日得了空,才叫人去府上。” 贾珏便笑道:“世兄志存高远,官场之中俗务缠身常见,只是还是希望世兄不要忘记多多走动。两家自本朝开国以来至今百余年交情,自然不能在你我这一薄了。” 侯亮笑道:“自然自然。” 少顷,他又道:“不知贤弟对接下来府试可有把握?” 贾珏笑道:“不敢说仍是第一。”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俱笑起来。 言语试探之间,贾珏已经確定,將来若是找他,大概率是会帮忙的。 此时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与侯亮交谈了一番,贾珏自然顺带著也与石守业说了几句话。 这位世兄也不愧有这个名字,贾珏一边与他对话一边想道:“是个能守住家业的。” 等到贾珏返回时,却突然不见了贾宝玉。 各位抱歉,今天与高中同学聚会 今天与高中同学聚会,因为是高考过后第一次聚会,玩的有一点晚了。 抱歉抱歉,明天更。 对不起>人< 第二十二章 :梦境 宝玉不见了,这可了不得。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老太太、太太的心头肉,而且他每次来一点半不寻常动作,都必定要出事的。 贾珏便问身旁服侍的负书道:“你可看见宝玉了?” 负书回道:“方才宝三爷与仁大爷一同出去了。” 仁大爷就是王子腾的儿子,全名叫做王仁的。 贾珏闻言点了点头。 若说王子腾贾珏还高看一眼,他確实是个有能力的,仕途之中,一路高歌猛进。 至於他儿子王仁贾珏就有些嗤之以鼻了。 此人若叫贾珏来评价,唯有四个字——酒囊饭袋。 是可以与贾珍、贾蓉,乃至於此时还在金陵称王称霸的薛蟠算作一类的。 只是如今他两个混在一处,恐怕惹出什么乱子来。 贾珏道:“你可看见他们往哪里去了?” 负书道:“只是见二位爷往內院走了。” “內院?”贾珏嘆息一声——也是了,依著宝玉的性子怎么会在外间与这些他口中的“浊臭男人”在一起廝混呢? 若说此地是其他地方也许宝玉还会克制自己,然而这里却是王子腾的府上,是贾宝玉舅舅的府上,是他幼时便常来的地方。 自小时起,便常常去往內院之中。 也无人说什么了。 既然如此,便也只能由著他去了。 只是希望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的好。 贾珏暗自想道。 花开花败,雁去雁来,光阴似水,不舍昼夜。 宴会已经散去,贾珏也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缺月掛梢,清辉纱云。 此时的贾府,已经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沉沉睡去。 偶尔听见一两声的咳嗽,更衬得幻境清幽。 贾珏也正躺在床上,面目祥和,眼眸静闭。 贾珏床边还设了一张小床,上面躺著的乃是麝月。 这是贾府以来的规矩了——贴身的丫鬟便睡在主子的旁边。 至于晴雯则是睡在外间,香炉旁。 贾珏此时已经沉沉入梦。 梦中他来到了一所茅屋之外。 他的脚步方一踏至茅屋门前,便突然听见一声轻笑——“哈,道友,你来了。” 贾珏转身回望,只见眼前站著两个人——两人一僧一道,衣服都已经破旧不堪,浑身污垢。 见面瞬间,贾珏便想到了《红楼梦》中所记载的两个人: 癩头和尚、 跛足道士。 贾珏並不说话,对於他们两人,贾珏素来是敬而远之的態度。 只见癩头和尚摇了摇头,“道友来的太早了。” 跛足道士也道:“如今劫数未完,道友应当安心歷劫才是。” 贾珏一边听一边心中思索—— 《红楼梦》中几乎所有重要的角色都是仙人投胎下世歷劫这是贾珏所了解的,这癩头和尚与跛足道人便热衷於將这些下凡仙人的转世身渡入空门。 比如林黛玉、薛宝釵便在幼时都见过这两人。 这两人也都向他们的父母口出痴言,要渡她们至方外之境。 而如今听他们两人所言,似乎自己也是一名下凡仙人,来这红尘之中经歷劫数。 那此时贾珏便不得不在心中暗思——那先前在现代、在地球的生活又是如何?那自己穿越的真相又是什么? 其中不外乎两种答案: 一、自己的前世也是歷劫的一部分,即那也是需要歷的红尘劫之一。 二、这是自己第二次从穿越,第一次穿越之后成为了一名仙人。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对自己眼前面对的境况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帮助。 这里毕竟不是什么修仙世界,也没有什么修仙功法让他一练。 按照自己对原著的记忆,除了转世身死后归天成仙之外,便只有大彻大悟这一条了。 如同之后的柳湘莲。 而贾珏捫心自问,至少他目前並不能够做到这一点。 至於死亡——他还没有这个勇气。 看贾珏不说话,两个人也便不再开口。 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尷尬。 忽然,癩头和尚似乎想起了点什么,对著跛足道人说道:“道友,你可还记得他入世之前给我们一些东西。” 跛足道人恍然大悟,道:“確有此事,你待我一寻。” 说罢,便从衣袖中搜寻起来。 不多时,手中便多出两个物件——一本书册、一柄银剑。 贾珏看不清他到底是从哪里摸出来的。 单单是那一柄长剑便不可能藏在自己身上。 只见那本书册之上缓缓显现出几个字: 待我来时与我。 癩头和尚与跛足道人皆道:“竟然设计至此!” 说罢,跛足道人便手掌一挥——两件东西便飞向贾珏。 当书剑相交之时,突然消失不见。 隨之而来的则是一块玉佩。 玉佩朴实无华,正反两面各写著一句诗文: “胸次全无一点尘。” “清水白石何离离。” 这两句诗贾珏见过——一句在前朝于谦《观书》一诗之中;一句出自唐朝青莲《扶风豪士歌》。 正当贾珏要出言之时,却见眼前天地混沌,眼中五彩繽纷。 不知不觉梦里之事便又忘却大半。 唯记得那最后那一块玉。 突然,贾珏从床榻之上睁开双眼。 只见满屋亮堂,再看,只见林黛玉正坐在他窗前泪流不止,眼睛已经哭肿了。 再看,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姐妹以及湘云也都在此,以及李紈、王熙凤也都在。 见她们都在,且都在流泪,贾珏心中便知道要坏。 果然,黛玉最先发现他醒来,便道:“珏哥哥醒了!” 一句话,引来眾人。 同时,又有小丫鬟跑出去道:“快去告诉老太太、太太,二爷醒了!” 屋內眾人你一眼我一语,这才让贾珏明白了事情经过—— 自那日他从王子腾家里回来,晚上入睡后便一睡不起。 如今已经整整在床上躺了三天了。 这三天不吃不喝,他的身体是愈来愈虚弱。 家里甚至都认为要不好了。 幸好来了一个癩头和尚、一个跛足道人,说专治昏迷不醒,中魔扰神。 便在贾珏床头悬掛一块玉佩,用红线穿了,嘱咐道:“待他醒了,日夜佩戴,不可离身。” 便离去了。 贾珏抬头看时,只见果然床头掛著一块玉佩,上面刻著两句诗: “胸次全无一点尘。” “清水白石何离离。” 第二十三章 :晴雯 就在贾珏看著那块玉佩之时,就听见屋外一阵吵闹。 屋內眾人连忙都站起身来。 贾珏也撑著从床上起身。 果然,只见王夫人搀扶著老太太进来了。 一见面便见到老太太与太太泪流不止。 这还是贾珏头一回见到老太太为了自己这般失態。 其余眾人自是又一阵流泪不提。 等老太太流泪完毕,她又嘆一口气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原是不用死读书的。你们读书上进我也乐意见,但万万不能因为这件事糟蹋了自己的身子。你们珠大哥......唉——” 说到这里,老太太又是一声嘆气。 旁边王夫人听著眼泪也流了出来。 旁边眾人见状只好又哭一场。 等到都哭得差不多了,老太太才说道:“咱们都走吧,珏哥儿才醒了来,叫他歇著。” 说完便又在太太的搀扶之下离开。 其他人也只好跟著老太太出去了。 等到眾人都离开,贾珏看著旁边莫名多出来的一张帕子问道:“这是谁的?” 旁边晴雯想了想道:“是了,是林姑娘的。” 贾珏听罢点点头,出神许久。 “先洗一洗晾上吧。” 却说在宝玉房內,听到自己的兄长已经醒来,宝玉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高兴,当然有,可也没有那么高兴。 他的心情复杂。 望著院中开得繁盛的花卉,宝玉轻轻嘆一口气。 “袭人。” 他说道。 “欸,三爷,怎么了?” 袭人应道。 “你去,拿著这块镜子。”宝玉指著桌上摆著的一块铜镜说道。 这块铜镜是当日冯紫英送给他的,据说是汉唐时期的古董了。 “到二哥那里去。”他继续说道,“就说我说了,听见二哥哥醒了,我心里头欢喜,前儿冯紫英回京,送给我一些东西,这块镜子据说是汉唐时期的文物,不知道二哥哥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便留下,不喜欢便叫人过来再挑一件。我近来身上也不大好,不能够亲去了。” 说罢,他便摆摆手,叫袭人过去了。 不多时,袭人来到贾珏院前,叫人前去通报了才进去。 见是袭人来了,贾珏笑道:“袭人姐姐来了。” 这也算是贾府內的一大传统了,对於府中有头有脸的丫鬟,尤其是先前跟著老太太的,纵是年轻的主子在公共场合也不能够直呼其名的,非得再带上个“姐姐”、“妹妹”的字样不可。 那《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艷理亲丧”这一章节中,林之孝家的便对宝玉说过这样一番话: “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著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屋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 还是袭人与晴雯回说:“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离了嘴,不过顽的时候叫一两声名字。”这才罢了。 话又回来。 袭人在屋里头向贾珏见过了,又把那铜镜呈上来,向贾珏说了宝玉让她说的那番话后,便静等贾珏回话。 贾珏听罢后笑道:“难为宝玉有这个心。” 他想了想,刚要招呼麝月,看她正在煮茶便又向晴雯说道:“这样,晴雯,你去我书房一趟,在桌子上有一支上好的狼毫笔,然后跟著袭人姐姐去宝玉那里,说我镜子很喜欢,难为宝玉这般想著我,为兄也没有什么好回礼的,只有这一支狼毫笔,是当日『玄武先生』之孙赵行送我的。近来听说三弟研究书画一道,笔力进步不少,外头也见到了三弟的字画,便送给三弟了,不要嫌弃。” 说罢便叫晴雯与袭人去了。 晴雯依言去了书房拿笔,又与袭人一起去了宝玉的房中。 宝玉见袭人回来了,正要又吩咐她做什么事情,可见袭人后头还跟著一个俏丽的丫鬟,瓜子脸、水蛇腰,形容举止只见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气质来。 贾宝玉认得,这是贾珏院里头的晴雯。 当日她还在老太太那里的时候宝玉就像向老太太討要她了。 只是后来老太太把她给了珏二哥,让他想要献殷勤却不好行动。 如今见晴雯过来,心中怎能不欢喜。 这一欢喜之下,那一股天生自带的痴性便占据脑海。 一时之间,贾宝玉竟然怔怔的盯著晴雯一动不动,看痴了。 晴雯本来就是一个火爆的性子,当然受不了贾宝玉这样的视线,只是碍於贾宝玉与贾珏之间的兄弟情分不好发作罢了。 此时晴雯极力按耐住自己的脾气,耐心將贾珏的话给宝玉说了。 可此时,对於宝玉来说,这一支狼毫笔又如何比得上眼前之人呢? 还是袭人细心,看出了宝玉的不对劲,连忙走过去端著一碗茶道:“三爷,茶好了。” 经过袭人这一番提醒,宝玉才回过神来,他对晴雯笑道:“多谢姐姐了。” 晴雯依旧努力按下心头不快,对贾宝玉说道:“三爷还有什么吩咐吗?如果没有我先回去了。” 宝玉哪能让她离开呢?只是当下也没有什么好理由。 忽然他又想到什么,向晴雯说道:“好姐姐,我这里头有两罐子新做的胭脂,姐姐要不要试一试?” 晴雯早就听说过宝玉有“吃人家嘴上的胭脂”这样的行为,心里头对此颇为不齿。 於是便说道:“三爷不必了,胭脂我还有。” 宝玉道:“这不一样,我这是新做的,不是外头买来的那些腌臢货,实用新鲜花瓣做的,顏色也好还乾净,姐姐就试试吧!” 再三拉扯之下,晴雯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情绪,只听她冷笑一声道:“我们院里的也不是什么腌臢货色!我知道宝三爷素来是爱乾净的,只是我们作为下人身子不曾这般贵重,用这般好的胭脂做什么?再说我在这府上不过是侍奉好二爷便罢了,有用不著我抹胭脂上台唱戏、扮狐狸精,我也用不著!” 说完,顿一顿便说道:“三爷没什么其他事我先走了。” 话毕,晴雯便迈步离开。 只留下贾宝玉兀自嘆息——好好的一个女孩儿,跟了贾珏这样只知道仕途功名的蠢物岂不是可惜! 第二十四章 :议事 晴雯从贾宝玉之处回来,心中自是气愤。 到了院中,贾珏已经起来,穿戴好在院子里赏花。 看见晴雯来了笑道:“你怎么走了一遭倒还像惹了一肚子气似的?” 晴雯看了他一眼,心中也在犹豫是否对贾珏说明情况。 贾珏看出了晴雯的犹豫,便对她说道:“你不愿意说我也不能逼你,你自去考虑,等你愿意告诉我时再说也是不迟的。” 贾珏这么一说倒是把晴雯激了一下。 心中有感动也有急迫,晴雯便將此事与贾珏说了。 贾珏听后,心中自是冷笑。 原来自己这位好弟弟竟是一个贪心不足的。 心中一面在思考如何打击他一番时,贾珏一边说道:“这事你不用管了,纵然宝玉得老太太、太太的欢心,也不能强迫你做什么,你就等著便是了。” 晴雯见贾珏说的这样有把握,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待到晴雯进了屋內,贾珏自然是冷笑一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种方式是他最喜欢的了。 贾珏想了想,便出了院子。 他一路走至一间小院前。 这座院子里头住著的是贾璉夫妇。 贾璉今日去吃酒去了,如今应该只有王熙凤在里头。 不过也不好说,方才她才跟著老太太从自己屋里头离开,说不定此时便跟著老太太在荣禧堂里头插科打諢呢。 贾珏运气不错。 此时的璉二奶奶正在屋里头的榻上呢。 见贾珏来了,王熙凤连忙起身笑道:“珏哥儿怎么来了?不是才好,该歇歇才是。” 贾珏笑道:“总是在床上躺著也没趣,便出来走走。” 王熙凤道:“出来走走可是走到我的院里了。” 贾珏道:“莫非二嫂子不愿我来不成?若是如此那我便走了。” 王熙凤笑道:“说什么话?你若是常来走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可是咱们家新出的文曲星了,到哪里不欢迎?” “只是......”王熙凤笑道,“依著珏哥儿的性子,恐怕还是有事要说。” “没事便不能来的么?” “没事当然更好,我乐得清閒呢。”王熙凤笑道。 贾珏笑道:“只是嫂子果然料事如神的,珏確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一下嫂子。” 王熙凤笑道:“我就说吧,你无事不来的。” 贾珏道:“我院中有一个丫鬟,叫晴雯的,嫂子可还记得?” 王熙凤想了一想,道:“记得,当日在老太太旁边的时候我就见过她,一双巧手颇得老太太喜欢。” 王熙凤又道:“怎么?惹你不顺心想要送出去?” 贾珏摇摇头,道:“二嫂子记得秋纹么?” “秋纹?”王熙凤道:“有点印象——是那个原先在环儿院里后来被宝玉要了去的那个丫头?” 贾珏点了点头。 王熙凤低头想了想,便明白了。 她笑道:“若是他真找老太太、太太闹去,我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你知道的。” 贾珏笑道:“我们先不谈这个,二嫂子,前几天我碰见了旺儿。” 王熙凤面不改色,“哦,他跟你说什么了?” 贾珏道:“什么都说了。” 王熙凤道:“他怎么跟你说了?” 贾珏笑道:“我也不知。” 沉默半晌,王熙凤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贾珏还是笑,只是说了两个字——“利钱。” 王熙凤脸上彻底掛不住了,这件事按理来说不会被其他人知道才是。 旁边一直在侍奉不曾出声的丫鬟平儿此时也脸色煞白。 “二嫂子你知道的,老太太不喜这个。”贾珏笑道。 这话是实话,虽然贾母有时候昏招频出,总是偏心,但就在这个时代来说,就他们这个阶级的人来说,她的的確確算得上心善了。 王熙凤忽然笑了,“珏哥儿这般生分做什么?莫非嫂子还能不帮你?” 贾珏点了点头,“麻烦二嫂子了。”他又说道:“只是还有一件事,麻烦嫂子也一併办了吧。” “什么事?”王熙凤问道。 “宝玉房里有一个名叫袭人的。”贾珏笑道:“不知道嫂子听没听说过『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这句话?” 王熙凤不笑了。 “你可知道这是他的命根子?莫说是袭人了,便是一个碧痕之类的都能要了他的命!” “所以才来找嫂子。”贾珏道:“毕竟嫂子这般有能耐,必然是能帮我的。这还是我头一次求人帮忙。” 王熙凤沉默不语,心中有动摇,也在思考此事成功的可能性。 太小了。 贾珏见王熙凤沉默,便又开口道:“其实我並没有见到旺儿。” 王熙凤道:“我知道。” 贾珏道:“嫂子就不好奇是谁告诉我的?” 王熙凤道:“当然好奇。” 贾珏笑道:“锦衣卫。” 王熙凤霎时脸就白了三分。 半晌,才又笑道:“珏哥儿惯会唬人的,若是锦衣卫,早就过来把咱们抄了,怎么会告诉你?” 贾珏笑了笑:“珏有幸,那日出游遇见三殿下,两人相谈还算投机。三殿下那时是管著锦衣卫的。” 王熙凤第一反应便是不信,但又细想,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见王熙凤依旧不语,贾珏便道:“还有不久,蓉哥儿就要娶妻了吧。” 王熙凤道:“那是,珍大爷都叫人下过聘礼了。” 贾珏道:“虽然蓉哥儿是东府里头的人,但他毕竟是长府长子,两府亲如一家,咱们还能不管么?珍大哥续弦才娶了不久,是不能够主持大事的。按理来说也就是让太太帮著料理家事了。” 王熙凤点头道:“这也是我想的。” 贾珏道:“若是叫嫂子去理事怎样?” 一番话自然是叫王熙凤兴奋了。 可她仍旧道:“我也不过才嫁了来,便能够的么?” 贾珏笑道:“嫂子的能力两府上下都是知道的,此事必然能成。” 王熙凤便说道:“你能做主?” 贾珏笑道:“嫂子不必管,此事必然能成的。” 王熙凤想了想,道:“若此事能成,嫂子便答应了又如何?” 贾珏道:“那就多谢二嫂子了!” 第二十五章 :游说 贾珏从王熙凤院內出来,转而往东走去。 寧国府与荣国府虽然离得近,但终究还是两座府邸,依旧有著一墙之隔。 但两府之往来,莫非要次次出大门再进么? 这岂不是太过不便。 因此当时建造这两座府邸之时,便留了一条小道,可以供人穿过,以便於两府往来。 贾珏如今便是从这条小路上进了寧国府。 寧国府內不像荣国府中主子眾多,关係错综复杂。 其中真正的领袖只有贾珍一人。 不论是他的儿子贾蓉,亦或是他新续弦的妻子尤氏,都对他唯命是从。 然而整个寧国府也正是因为如此,由於贾珍一人沉迷酒色之中,便整个府上都弥散著纸醉金迷之韵。 柳湘莲有一句话说得好——整个府上便只有那一对石狮子是乾净的! 贾珏向贾珍平日里呆的地方行去。 到了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靡靡之声。 此时尤氏不过方才嫁到府上,依旧窈窕风骚,贾珍还宠爱。 此时见贾珏来了,一个大丫鬟忙要进去匯报,贾珏却是將她拦了下来。 “不必,我先等等就是了。” 那丫鬟露出一个哂笑,便把他引到了另一个偏房之中。 此时贾珍在屋內,自然是在“劳作”之中。 自那日见了秦可卿一面,贾珍是夙夜难寐,每每与自己妻妾寻欢作乐之时,心中不免想著她。 便是如今,贾珍口中也轻声喃喃著“可儿”之类的话语。 少顷,房內平静。 守在屋外的丫头婆子们知道事毕,连忙进去为尤氏、贾珍擦洗。 一边擦著,一边向贾珍匯报贾珏来了之事。 贾珍却是纳闷了——贾珏来此做什么? 不过也未多想,便让尤氏回去,令人传贾珏进来。 贾珏进房时,恰遇到尤氏出门。 此时尤氏面色红润,眼波流转,看了一眼贾珏,脸色更红。 这当然不是因为动情。 而是因为害羞。 看到贾珏进来,贾珍笑道:“珏弟怎么不叫人说一声便来了?我可好招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贾珏便笑道:“兄弟之间,何必如此?” 贾珍也笑了,又忙招呼贾珏坐下。 两人閒谈片刻,终於到了正题上。 “我听说蓉儿將要娶亲了?”贾珏问道。 贾珍道:“他已经十七,也算晚的了,怎么著也该娶了。” 贾珏道:“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贾珍道:“是营缮郎叫秦业之女,名唤作可卿的。” 贾珏点头笑道:“不知珍大哥打算此番婚礼怎么筹划?” 贾珍道:“自然如我续弦一般,再麻烦一遍太太了。” 他似是又想到什么,道:“兄弟放心,我必然送你些好东西。” 贾珏倒是哭笑不得,他道:“好东西且先不提,看来此女深得珍大哥心意了?” 贾珍心里本就有鬼,如今听见贾珏这样一问自然是凉了半截,遂强顏欢笑道:“珏弟是怎么看出来的?” 贾珏笑道:“別说我了,再过几天便是府中上下晓得了的。只看珍大哥准备的用具,便晓得了。” 贾珍本来便不是一个多么精细的人。 因为心中对秦可卿喜爱,因此他就希望这场婚礼风光一点。 便是秦业家里拿不出的嫁妆,贾珍也大手一挥备齐了。 不说別的,单说首饰这一项,就有三十四对耳环、三十八对簪子、十六对戒指、外加三对马鞍戒、以及翡翠、珍珠、宝石、碧璽点翠等等。 这样的规格,已经是皇家成亲时,皇后家里要备著的嫁妆首饰的规格了。 且贾府给他的彩礼更甚,文马便有十匹,银盆有十个,还有数不清的綾罗绸缎。 便是陛下结婚,文马也才给四匹吶! 虽然本朝对於婚礼之俗已经废去诸多约束,只认民间自办,纵使结个三天也无人管,然而贾珍之僭越,也可见一斑了。 只是贾珏也並不想出言制止他,因为他知道这没用。 於是他说道:“若是珍大哥找太太,这些东西必然是要换了的。” 贾珍听罢想了想,確实是这么个理。 太太平素里最是重视规矩了。若是此次让太太帮忙理事,必然要砍下许多来。 毕竟太太也是他的长辈,虽然自己尽力能够保下许多,但面子上也终究过不去。 如此一来,倒是一个棘手难题。 贾珍便又看向贾珏说道:“蓉儿大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心里爱护你是知道的,那秦氏又贤惠,颇得我与你嫂子的心意,当然想要隆重一点办一办。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却是不太像样了,只是珏哥儿你一向聪慧,便给哥哥支个招吧。” 贾珏笑道:“隆重一点办自然有理,如今珏这里有一项主意,不知道珍大哥愿不愿意听一听了。” 贾珍不等贾珏说完便道:“快快讲来!” 贾珏就笑道:“珍大哥需要晓得,如今西府上太太是逐渐放下俗务的了,管家逐渐交给璉二嫂子。” 贾珍点头说道:“这我当然是晓得,幼时我也是见过凤辣子的,那心眼,比男人还强呢!” 贾珏应道:“既然如此,珍大哥不如去求老太太让二嫂子来办呢?她给你办必然不会削减东西的。” 贾珍听了心里自然有些意动。 若是王熙凤管事则有三点好处: 一来她是头一遭,必然不会对他诸多过於重视的行为与准备说什么。 二来他们两个是同辈,且她还得叫自己一声哥哥,纵是有什么不满,最后说不得还得依著他。 三来王熙凤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喜欢大场面,说不得到时候两人一合计办的比现在还大呢! 只是她毕竟刚嫁到府上来不久,也是头一次经办...... 看出贾珍心中的犹豫,贾珏笑道:“珍大哥莫非是在怀疑二嫂子的能力么?” 贾珍不言语。 贾珏接著道:“二嫂子你是知道的,虽然是个女儿身,但是当初在王家的时候便假充个男儿来养,一身本领纵是个男人也比不上她。两府里头的下人都说的——『就是一万个男人都没她有心眼子』,我就不信珍大哥不曾听说过,也不信珍大哥以为这句话便是空穴来风的。” 贾珍听罢心中不由得定了定信念,他对著贾珏道:“凤姐儿的能力我是晓得的,只是这件事如何开口要人呢?太太不会不高兴?” 贾珏笑道:“太太自然不会不高兴的。只是如何要人我却是有了一计了。” 贾珏心中暗笑,那《红楼梦》原本便记载了你成功要人的方法啊。 第二十六章 :闹腾 贾珏向贾珍耳语几句。 贾珍听罢,果然神色大喜,向贾珏说道:“多谢珏哥儿,等到事成之后为兄定送你几件好东西。” 贾珏笑了笑,並不多说什么,两人又閒言几句,贾珏便告退。 回府的路上,贾珏心里也在暗自冷笑——此番设计,最少最少也能保得下晴雯,如果真能够使得袭人来到自己的院子中也是好事,毕竟袭人其实就是高配版麝月;如果不能也没事,至少能够让自己那位兄弟噁心一阵子了。 想到这,他不禁“哈”了一声。 回到院子中时,突然看到了史湘云旁边侍奉的丫头正站在门口。 贾珏心中疑惑,便笑著问道:“不知姐姐来我这里做什么?” 那丫头见了贾珏笑道:“二爷来了。我们姑娘今日便要回家去了,去之前想著叫大家一起顽一顽呢。” 贾珏道:“我明白了,姐姐且先进来坐,我去给屋里几个人说一声便去吧。” 那丫头自无不可的。 少顷,贾珏出来,便跟著那丫头去了湘云之处。 史湘云虽然不是贾府中正儿八经的姑娘,可到底是老太太的侄孙女儿,又是保龄侯府上嫡出千金小姐,地位比起三春姐妹来说其实也差不多了。 自然在贾府之中,也有她专门的一处院落。 即使她住的时间也不算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贾珏推门进去,只见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放著各色茶果。 贾珏看时,只见其中湘云、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宝玉都已经坐下。 见他来了,湘云笑著喊道:“爱哥哥,快来坐吧!” 几个人见到贾珏的神情也各不相同,虽然大多都带著善意,唯有贾宝玉,对自己兄长到来实在是算不上高兴了。 所幸这里坐著许多女儿,鬚眉浊物也不过只有他贾珏一人而已,因此宝玉的心情也不能说是很差。 至於他自己? 除了在多愁善感之时,他几乎不把自己视作鬚眉浊物了。 贾珏依言坐下。 老太太素日里对宝玉溺爱,觉得他还小,一直不喜让他饮酒。 只是其他兄弟姊妹们便无此顾虑。 今日此宴好不容易没有老太太、太太在侧说著他,心里想著要多喝两杯呢。 不过才喝了两杯,宝玉的奶娘李嬤嬤就进来说:“我的小祖宗,你可少喝两杯,要不然老太太、太太知道又挑我的不是了。” 宝玉本来想著便是多喝几杯,如今见来了这么一个老货,上来便说不叫他喝酒,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 又借著酒劲,想起平素里这个老货仗著自己喝了她几天奶水便在自己院子里头作威作福起来,好几次逼得袭人夜偷偷抹泪。他便不免与李嬤嬤爭执几句。 这不说话可还好,一说话便了不得了。 这李嬤嬤本来就平日里好赌博、好吃酒。如今宝玉来湘云这里赴宴,她乐得清閒,自然又去找老婆子们赌牌饮酒去了。 然而她这个人平素里便不招人喜欢,嫌她狗仗人势,看人往低里瞧,然而却是个有閒钱的。 因此眾婆子们往往设局套她的钱,使她输多贏少。 今日自然是赌输了的,又吃了酒,酒气之下,又听见宝玉这般言语,自然怒上心头。 当下便高声喊道:“宝玉,你吃了我的奶就不认我了!” 眾人一听,知道要不好,连忙都站起来打圆场。 大家这般反应更是助长了这老婆子的气焰。 拉著迎春的手便开始哭诉。 迎春一个姑娘家家的,被她这么一弄,心里自然是不好受。 然而她素来呆不说,且不善於言谈,此时只是尷尬地站在这里,不说话。 宝玉也嫌这个老婆子烦。 但是不曾想到她竟然这样在大庭广眾之下就和自己闹了起来。 面子上掛不住,心里头一动,便又要摔玉。 贾珏在旁边看得分明,心里头想道:“本来这番局面便已经不好控制,若是再叫他把玉一摔,必然有人去匯报老太太、太太,等到了那时,局面就更不好看了。” 想罢,他先拦住宝玉要摸上自己脖子上掛著的五色玉石的手,道:“宝玉,你若是再摔一次,我可就生气了。” 宝玉一听,不禁嚇了一个激灵。 从小自己这位哥哥便能治他,如今自然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见宝玉听话地放下了手,贾珏便朝旁边一个小丫头说道:“快去,叫璉二奶奶来这里,就说我说的。” 话毕,贾珏便走到李嬤嬤跟前,不动声色地將她的手从迎春胳膊上拿下来,自己充当这个倾诉对象。 不多时,果然王熙凤来了。 一进来便笑道:“哎呦!是谁又惹到您了?生这么大气!” 李嬤嬤见了王熙凤来,想起她自从嫁进来帮著管家后的名声,心中便有些惧意,酒气便消散一半。 然而她也骑虎难下,便放开贾珏的手转头向凤姐儿哭诉。 到了最后,更是一边哭一边说:“若是如此,我也就不活了!” 王熙凤笑道:“嗐,我以为什么呢!嬤嬤也太多心了,宝玉怎么能忘了您老人家。您也是府上的老人了,您看看,当著这么多小丫头的面像话吗?不说您给她们立个榜样,倒先自己不守规矩了。” 说罢拽著李嬤嬤的手便往外走。 “走吧,到我那里去,我那边有好东西给嬤嬤呢!” 说著,连拉带拽地把李嬤嬤送走了。 一边走,李嬤嬤也还在哭诉。 等到听不见李嬤嬤的声音,眾人也才鬆一口气。 “这个老货,可算是走了。” 黛玉悄悄走到贾珏跟前,轻声说道。 贾珏也悄悄对黛玉道:“妹妹怎么不大声说?” 黛玉只是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不说话。 眾人再次落座。 虽然依旧是这么些人,然而经此一闹,气氛也不能够回暖。 湘云本来是想热热闹闹的顽一顽再回家,如今看来也是不能的了。 一旁宝玉是越想越气,突然起身,一言不发便走了。 眾人也都习以为常,並不多说什么。 见席上眾人沉默,贾珏也知道到史湘云在家里是个什么情况,知道她在史家並不能够像三春、黛玉一般快乐,便也想著让她乐一乐,便道:“我们几个光在这里吃酒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顽一顽。” 第二十七章 :捉弄 眾人见贾珏说话便都看他,只是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顽的来。 一旁探春便说道:“二哥哥又想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贾珏笑了笑,只是对旁边一个小丫头说道:“劳烦你去我房里找一找麝月,告诉她把我的牌拿来。” 小丫头闻言连忙去了。 其实他能有什么好游戏呢? 平常他对於这些闺阁女孩儿们爱玩的游戏也算不上感兴趣,也並不知道她们爱什么。 然而他毕竟是一个后世穿越者。 他穿越来之前,祖籍齐鲁,自小便与人打牌玩够级,如今来了这里,閒来他也就作了几副牌,无事也和麝月、晴雯以及自己房里其他丫鬟们打一打。 如今在场诸位,史湘云、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再加上他贾珏,算起来正好是六个人。 他便寻思著打一把玩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反正她们也没玩过,体验一把新鲜感也不会感觉討厌。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之中,先前离开的那名小丫头推门进来,手上拿著一只木头盒子。 盒子里便是贾珏做的“扑克牌”了。 贾珏接过盒子,將牌拿出。 眾人围过来看时,只见这些牌是用硬纸所作,上面写著“贰”、“叄”、“肆”等字样。 还有一些奇怪符號,不知是何意思。 贾珏拿著这些牌就开始侃侃而谈。 谈的自然是这牌的规则。 在场之人也无愚蠢之辈,纵使迎春有一些呆气,那也是在贾府之中適应环境的结果,其本质也是一个聪颖之人。 因此不多时,几人便已经明白。 史湘云笑道:“爱哥哥,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这般游戏,確实新奇。” 黛玉在旁边道:“倒是要谢谢云妹妹了,若不是你,咱们还不知道呢。” 眾人听了也都笑起来。 话不多说,这场宴会本来就是为了给湘云送行,虽然气氛有所破坏,但也都在极力使其重回热闹。 起初几把自然都是贾珏在主导游戏,毕竟其他人才开始玩不久。 但过了几回之后,探春、黛玉便渐渐开始与贾珏交替掌管了。 黛玉天资聪颖这是贾珏所知道的,如今这般状况也是贾珏能够预料的。 然而探春却是让贾珏吃惊了。 虽然探春是贾府三春姐妹之中天资才情所最高者,然而只根据《红楼梦》所写,比起黛玉、宝釵、湘云、妙玉这些还是差一点。 然而不曾想到,探春竟然有如此高的数学与统计天赋。 也许在这方面,她比黛玉还要强,能够与她一比者,也就王熙凤以及如今尚在金陵的薛宝釵了。 贾珏心中暗自吃惊。 不知不觉,眾人也已经顽了两个时辰,怎么说,湘云也该离去了。 眾人一路送她出去。 临走之前湘云还向她们说道:“记得和老祖宗说,早点接我过来,不要忘了!” 说完,洒泪而去。 单凭湘云之语,便可知道她在保龄侯府上是过的並不称心了。 等眾人回去,贾珏却忽然发现黛玉对自己冷笑一下。 等到几个人散去,贾珏却是跟了黛玉往她院子里去了。 “二哥哥跟著我做什么?”黛玉回头道。 “自然是来找妹妹说说话。”贾珏也笑道。 黛玉冷笑道:“我是个愚笨的,不如珏哥哥会想出些新奇游戏来。也不如云妹妹有福气,既能够见到哥哥的新奇东西,也能得到哥哥的新奇物件。” 贾珏心中顿时便一凉。 坏了! 自己方才送给史湘云一副牌估计是给黛玉看了去了。 其实他送给湘云这些东西也不是说他就对史湘云有些別样的意思。 只是他知道史湘云在史家过的並不如意,出於同情心之下,才给了她一副牌,並附带一份麝月手写的斗地主规则送给了她,让她平常无事解解闷罢了。 之所以悄悄送,则是因为一来几个姊妹都没有在此时送她东西,自己一个人送就显得不太好。 二来则是怕黛玉多想。 现在好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的送出去呢。 贾珏心中嘆了一口气,对黛玉笑道:“妹妹怎么说这样的话?你且听我细细讲来。” 林黛玉不说话,只是看著他似笑非笑。 看著黛玉的表情,贾珏哂笑一下,然后说道:“妹妹只看云儿离去之时的样子便可知道她在家过的不算称心了。” 黛玉点点头,这她自然是看得出来。 贾珏便道:“妹妹没有去过史府不知道,我去她家里听她家里头下人说,云儿每日都要做女红活计,自起来直到夜间,少有歇息的时候。她父母早逝你是知道的,家里头的长辈说句不好听的,哪个真心待她呢?虽有几个姐妹也不是真心相与的,往往云儿迫於情形,要替她几个姊妹做呢。” 贾珏接著说道:“我便將一副牌给了她,只希望偶有閒暇可以解闷了。” 黛玉本就是多愁善感之人,想起湘云的身世便又不免想起自己——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寄人篱下,因此便不免又要流下几滴泪来。 忽而又想起前几日对贾珏说过“不哭”的话,便强忍著不让眼泪出来,只是眼圈依旧红了。 她稳定一下情绪,便对贾珏说道:“我当然知道、也理解你送她东西了,只是你遮遮掩掩又是如何呢?” 虽然这样发问,可黛玉心里却是说:“我当然知道你遮遮掩掩私下里送不让我看见是怕我多想,可你岂不知越是如此越是叫人多想的么?你怕我因此生气,便是不知道我的心了!” 贾珏一听便知道黛玉为何生气,是气他隱瞒,也是气他觉得自己太过狭隘。 不过放心,贾珏刚开始便准备好了说辞,就是为了应对眼前的情况。 贾珏便说道:“我送给她这副牌也是临时起意。我悄悄给她也是不得已之举,毕竟若是只有我一个人送她东西,將你们置於何地呢?” 黛玉听了,想了一想,却是这么个理儿,是自己有些激动了。 贾珏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捉弄之意,便道:“我也知道妹妹是怎样想的,无非就是认为我觉得妹妹会多想,把妹妹想的太过狭隘罢了。只是妹妹这样想却是不知道我的心了。” 话音一落,黛玉便不知所措起来,想起往日皆是贾珏在为她排忧,可见是她的知己了,然而自己却不是他的知己,这岂不是莫大的悲哀么? 原来不是他不知道她的心,而是她不知道他的心了! 思绪至此,泪水便又涌出。 贾珏一看,坏了。 第二十八章 :借人 黛玉哭了。 贾珏慌了。 他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蠢,一边又好言好语地开始安慰。 “好妹妹”长“好妹妹”短的,这才把黛玉安抚好了。 等到回去自己院內,他才长出一口气——真是麻烦。 现在,该送的都送了,该哄的也都哄了,日子终於要回归平淡。 他也该温书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场梦,收到的这一块玉佩,每每读书时,总感觉脑袋比以往清明许多,做起文章来也顺手了。 日子便一天天过去,眨眼半月飞逝,贾府中也没有什么大事。 只是听说东府上的珍大爷突然病了,如今身子还不大好呢。 这日,贾珍便拄著一根拐棍到了西府之中,直奔荣禧堂而来。 正好这日此时贾母房中王熙凤、王夫人都在此陪老太太说笑。 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有意寻了这么个时候来。 见贾珍此时一脸虚弱,拄著一根拐杖倒是苍老了,贾母便道:“珍哥儿身上不是不大好了,怎么来了?不在家歇著。” 贾珍拄著拐杖笑道:“那不是许久不曾来见过老祖宗,给您请安了。” 贾母也笑了,说道:“你也不用给我说嘴,我知道你来必然是有事的。” 贾珍也笑起来,说道:“老祖宗真是明察秋毫!” 此时王熙凤早就安排人给贾珍上茶,一边又招呼他坐下。 这一切都看在老太太眼里,不由得满意地点点头。 说实话,如今府上眾多儿媳妇、孙媳妇之中,最得贾母欢心的便是凤姐儿。她不仅一张嘴能说会道,逗得贾母开心,而且手脚麻利办事利索,眼里头有活儿,是个有能力的。 如非如此,她也不会叫才嫁进贾府不到一年的王熙凤帮著管家,而不是叫已经嫁进来许久的李紈。 贾母对於儿媳妇、孙媳妇的要求便是如此的。 不然在《红楼梦》原著之中也不会给宝玉选择薛宝釵而不是林黛玉。 不然老太太也不能更偏向於王夫人而非邢夫人。 几人少敘閒言,贾珍便道明了自己的来意。 只听他向老太太说道:“老祖宗是知道的,我家里头那个才刚进来,不好操办事务,我如今身上也不好了。只是蓉儿的婚事眼看著了,便想著从老太太手里头借一个人来帮衬著。” 贾母听了笑道:“这有什么,到时候还能不帮你不成?说罢,你要谁?” 其实老太太心里已经猜了个大半,若贾珍不来借人自然便由老太太大手一挥,叫太太去了。 然而贾珍今日既然来了,是不能再叫王夫人去了——毕竟贾珍一介小辈,如何能够借来长辈帮忙?这说出去也不好听。 果然,只听见贾珍道:“我听闻凤姐儿近来一直帮著府里头管家,想必是跟著太太学了好本事的,就求老太太割爱,叫凤姐儿帮帮忙吧?” 贾母就朝著王熙凤笑道:“你怎么看?这活可不轻快。” 王熙凤听见贾母如此说,心下便定了个大半,知道贾母是同意的了。 只是单单贾母同意也还不行,还得看太太。 於是王熙凤便不说话,目光看向王夫人。 其实对於王夫人来说,她与王熙凤爭夺是无所谓的事情。 凤姐儿虽然是大房那边的儿媳妇,可到底是自己的內侄女儿,嫁来府上的这些日子也跟自己亲切,自然算得上是她的人。 只要她一日还是王熙凤的长辈,那王熙凤便不能从她手底下翻了天去。 若与她竞爭的是贾赦的续弦邢氏,那她自然要爭一爭。可若是王熙凤——她自然乐得清静呢。 於是王夫人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王熙凤如今心下大定,便笑道:“既然珍大哥开口了自然不能不去的,再说若是有什么不懂的,我回来再问太太就是了。” 贾母点头笑道:“那便就把凤姐儿借出去了,先说好,珍哥儿別抹不开面子,若是有什么差错给我说,我替你收拾她!” 说得眾人都笑起来。 等到眾人都散了,王熙凤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心里想道:“这珏哥儿果然不骗我,替我弄来了这么一个大场面。只是该怎么斡旋操作,才能完成当日的许诺呢?” 替他挡下宝玉要人自然不难。 半个月前便做完了。 那日湘云回去后,宝玉便去了老太太房里头想要要人。 若非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就凭老太太对宝玉的溺爱,还真就要了去。 难的是把袭人放到贾珏房里头去。 她当然不能傻到直接给老太太说,那样不仅恶了宝玉,还恶了老太太。 可若不这样,又怎么办呢? 王熙凤眼珠子转了一转,当下便计从心来——若不能直接向老太太说,那就让宝玉自己把袭人赶出来就好了,而且贾珏房里头人本来就比宝玉屋里头少,也有藉口让袭人过去。 只是怎么让宝玉生气,还得把气撒在袭人头上,又要让袭人出来,这却是得好好计划一番了——唉,只是难为了袭人这个好女孩儿,王熙凤对她素来是喜欢的。 这边勾心斗角贾珏自然是不知道的。 如今他方才温习书本有些疲累,站起来活动活动。 便看见麝月进来说道:“爷,负书找人托话来,说是赵爷叫您出去一敘。” “赵行?”贾珏心中暗思,“可是许久不曾来找我了,且最近又听说三皇子向陛下辞去锦衣卫的管事,要研究学问,此事必有蹊蹺。” 想罢,便道:“你找人去给他说,让他与持剑两人到小门那里等著,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多时,贾珏换了出门的衣服,便到了荣国府小门。 此时负书、持剑已经在此等候。 正当贾珏朝他们走过去之时,却见自己掛的那块玉佩平白闪出两道青光,冲向负书与持剑两人。 然而他们却神色如常,並没有看到什么异样的。 贾珏心中暗思,记得当日梦中,这块玉也是一剑一书相交而成,如今自己两位小廝也是一个叫持剑一个叫负书,莫非是巧合? 且细细观赏,两名小廝长相却不凡的,站在一眾小廝当中可谓是鹤立鸡群了。 当下,贾珏心中便有些猜想。 第二十九章 :司马和 虽然有些猜想,但毕竟太过荒诞,即使他知道此番世界並非只有凡人,也有神仙的存在,但他也並不確定,只是心中有了別的打算。 “走吧。” 他朝著持剑与负书说道。 两人应下。 三人各自骑了一匹马出了贾府便去了。 只是方向却不是赵府。 赵行找人过来传信时便给了另一个地址。 这地址贾珏並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是在京城西坊的一座小院子。 贾珏在门外下马,与向他打招呼的守门小廝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进去一看,內中也並非只有赵行一人,还有许多年轻的勛贵子弟落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贾珏心中想了想,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心中暗自思与皇家打交道果然要小心谨慎的。 贾珏数了数,除了他与赵行之外,在座的还有八个人。 其中有两个贾珏才方见过不久,是同一场考试的。 贾珏不动声色,按照赵行安排坐下。 环顾一圈,自己座位竟然就在赵行下首,看来哪怕是在如此多的青年俊杰之中,三皇子对自己的评价也不低。 贾珏猜测,如今眾人拍的坐次便是在三皇子心中的分量了。 自己凭藉著身份以及展露出来的才华,算是成为了赵行之下第一人了。 “哈。” 贾珏心中自嘲一笑。 心中又暗自想起三皇子平素里的表现,虽然大体上谨慎稳重,但也不失有矛盾之举。 君择臣,臣亦择君吶。 毕竟此时他与三皇子在朝中还算不上多么深刻的绑定,再观望观望,便该决定是否抽身而退了。 贾珏心中如此想著。 他想什么眾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赵行把诸位叫到他府上来自然是有事的。 见眾人都来齐了,他便开口说道:“诸位,如今我等皆为了殿下而行,皆是志同道合之人,便开门见山吧。” 见到眾人目光都匯聚向他,他才道:“诸位也都应该听说,殿下辞去锦衣卫的职权,说要研究学问去了。” 在座眾人都点头,显然是都听说了。 赵行继续说道:“窃以为这乃是场面之言,背后尚有你我所不知之事。” 这句话在贾珏听来简直就是废话一样,不过是將事实陈述了一遍罢了,在座有谁能够不知道呢? 就在赵行说话的时候,贾珏也在暗自观察周围眾人。 都是年轻的勛贵、官宦子弟,没有朝中官员。 是没有邀请的想法,还是根本邀请不到? 贾珏心中暗自想道。 他认为还是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毕竟赵行在他心中脑子还是不错的,不至於想不到朝中官员的用途。 若是根本邀请不到,这就只能说明赵行对三皇子手底下的官员人才並无有效的掌控力。 毕竟如今三皇子不问世事,他们可以算作是群龙无首,此时若要行动,必然要有一个领袖。 而看赵行的样子,是想要成为这个角色的。 由於三皇子自认为聪明的分割拉拢,使得在座眾人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倒是为赵行提供了便利。 只是他们——这些勛贵子弟们,相比起朝中官员来说,在三皇子的目的方面,力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是根本做不成什么事的。 贾珏嘆了口气——这条贼船真的靠谱吗? 当时三皇子给自己的第一印象还算不错,心里是想著再观察观察的。 结果根本没有给自己观察与拒绝的机会,在马车之中——里面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三皇子,另一个还是他的下属,外面则全是他的护卫——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还能够拒绝么? 也就是因为如此,那日在马车之上,贾珏才这么果断地出言。 只是不曾想到,三皇子的行动如此...... “唉——” 贾珏在心里头暗自嘆一口气,心里对这些人基本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 “珏弟。” 赵行突然问他,“你是聪慧至极的,对此事怎么看?” 贾珏再嘆一口气,一边想一边说道:“此事无非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如同传言那般,殿下主动辞职,研学去了;二是被迫。在座诸位想必都认为是后者。那么谁能够让殿下卸去职位呢?而且能够使得殿下许久不曾出宫?” 还能有谁?自然是陛下、太上皇其中一个了。 然而既然是卸了职务,这就说明是犯了不算小的错误了。 若按照太上皇的性子,恐怕已经给三皇子封王,让他离开京城了。 所以陛下的概率还是大一些。 当然,这些贾珏都没有说,他也是在试探在座的诸位了。 这其中,有人能够想得明白,有人就不能。 那两个与自己一同考试的,估计是想明白了。 看了一圈,贾珏便不再出声。 说白了,此次聚会,便是赵行来巩固自己在三皇子手下阵营地位的一次聚会。 所以贾珏没有说出他最想说的那句话——“所以诸位还以为我们能够有什么作用吗?” 见他不说话,赵行便又开口。 贾珏並没有认真听他到底讲的是什么,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思考脱身的可能性了。 等到赵行讲完,天色已经不早。 眾人也都起身准备回去。 有一个人却是找上贾珏了。 这个人他认得,便是与自己一同下场的,比贾珏大一岁,名唤做司马和。 司马和路过贾珏时,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张纸条。 贾珏心领神会,並没有声张,而是离开之后,將要到寧荣街了才打开看。 上面写著一个地址。 贾珏拨转马头,对持剑负书道:“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两人答应一声,便跟著贾珏回头去了。 琉璃水,算是京城的一景了。 从京城东北角到西南角的一条河,算是把京城分成了两段。 每每上元节时,琉璃水上便放满了花灯。 此时贾珏便到了琉璃水旁。 司马和便在此。 “我以为贾兄不会来了。”司马和笑道。 “司马兄邀请,自然不能不来。”贾珏道。 “贾兄,和幼时曾与父亲走过大江南北,也行过不少河流,京城琉璃水虽美,却无大河之汹涌。” “司马兄经歷丰富,倒是让珏羡慕的紧了。”贾珏笑道。 “贾兄知道若走黄河水路,何时乘船么?” “何时?” “晴时。”司马和笑道,“若是有雨,则波涛汹涌,难以脱身了。” 他回头看向贾珏,“一如你我此时,该早下船才是。” 第三十章 :放恩 琉璃水波光粼粼。 反射的阳光让贾珏眯了眯眼睛。 “司马兄所言极是。”他说道,“只是此时风雨欲来,只怕难以抽身。” 司马和道:“便是因为风雨欲来,更要早些下船才是。” 贾珏道:“川流不息,江面浩荡。船头靠岸之前,你我又该如何下船呢?若是纵身一跃,身入水中,只怕魂归天外,尸骨无存了。” 司马和沉默半晌。 “贾兄,再会了。”突然,司马和抬头笑道。 贾珏愣了一瞬,隨后便也道:“再会。” 司马和的目的已经达成,贾珏心中有抽身的想法,这便足够了。 他与那些人都不一样——並非什么官宦子弟,而是今户部尚书的远房外亲,来京城借宿的。 说起来,倒和林黛玉、薛宝釵有些像的,只是更加悽惨一些。 那日,他跟著户部尚书之子前去参加文会,便被赵行赏识,介绍给了三皇子。 那时他也是受宠若惊,只道是伯乐遇见千里马,余生必將尽心尽力辅佐三殿下。 然而今日一见,却发现並不是这样的。 如今看来,三皇子也许並非明主。 而他平素里对自己的表兄沈约——户部尚书之子——的观察来看,他似乎是大皇子那边的人。 以他对自己表兄的了解,若非大皇子確有过人之处,是他心中的明主,则必然不会这般尽心尽力的。 他要离开,但凭藉他一人不太可能。 所以他要拉上贾珏。 一来贾珏足够有才能。 二来贾珏地位足够高。 —— 贾珏与他別过,自然要回去荣国府。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今的局面对他来说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了。 当日一步踏错,如今是难以抽身。 想到这里,他不禁嘆一口气。 马蹄踏踏,不觉便到了荣国府门前。 他下马,对著持剑和负书说道:“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等。” 说罢,他便快速进入內中,到了自己书房,出来手上拿了四样东西。 三本书,一口剑。 “你们两人跟著我尽心尽力,也是受苦。”贾珏说道:“负书头脑灵敏、做事机警,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我知道你是识字的,当年我先生教我时,便是你作为童子在侧,学问也是有的。这本书你拿著,上有殷先生的註解,对你將来大有好处。另一本则是一些八股文章,是歷年榜首之文,或可以说这便是范文了,你拿著。” 说完,他转身朝向持剑,说道:“你天生有一副好身体,我知道你的父亲、你的祖父都是隨著老国公久经沙场的將士,你从小练武,性格单纯,向日我也教过你识字,教你读了几本书,这本《六韜》你拿著,另外这口剑也是一口宝剑,你也收下吧。” 两个人被贾珏这般一弄,弄得是晕头转向,不知道为何贾珏便给他们这许多东西,听他说话的口气,竟像是遗言一般,令二人不寒而慄。 两人连忙道:“爷怎么给我们这些东西?” 贾珏笑道:“因为你们是可造之才。” 说罢,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负书並非是荣国府的家生子,持剑更不用说,本是好人家,自祖父那一辈开始便是我家私兵,不入奴籍,只是你父母走得早,不得已才入府上当一个小廝。以你们二人天赋才情,不应该只是受困於荣国府这区区一隅,更不应该受困於『小廝』这个身份鬱结一生。” 他继续说道:“你们二人从明日起便不用再照顾我,专心研读学习,你们的卖契不用管,我自然会把它拿出来还给你们。” 二人听罢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惊惧,都跪下道:“爷不要我们了!我们二人自小便侍奉爷,怎能一走了之?” 贾珏笑道:“你们放心就是,钱財也不用多管。我每月例钱一直存著,我知道你们二人都没有落脚的地方,稍后我会叫人给你们一个地址,你们去那里便是了。至於每日用度不用管,自然会有人给你们送来。” 二人听罢,自是连连磕头,称贾珏就是他们再生父母。 贾珏笑道:“你们二人又是何必呢?想那赖嬤嬤的孙子都能考功名,为什么你二人便不行的?我都想好了,日后你二人一个文举一个武举,將来发跡了,別忘了我就是了。” 两人连忙道:“此生必不负二爷恩情!” 贾珏笑道:“行了,你们两个也不必这样,我也是提早布子,將来官场之中,我们也好有一个照应。” 说罢,便叫他们二人去了。 贾珏转身往府里內院走去,心里想道:“看来又得麻烦二嫂子一趟了。” 想罢,便朝著王熙凤院子里走去。 到她院子中,只见一个俏丽的丫鬟正进来。 这丫鬟比起府上的其他丫鬟又有所不同,单看其服饰,竟然与几位姑娘们比也是不差的。 这位便是王熙凤带来的陪嫁丫头,名唤做平儿。 贾珏见了便笑道:“平儿姐姐。” 平儿闻言看他,隨即便笑道:“原来是珏二爷来了!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里了?”一边说,一边招呼他往里进,给他打帘子。 “我们二奶奶此时正不在家,先烦请二爷在这里等一会子,二奶奶马上就来了。” 贾珏笑道:“没事,我自然等得。” 少顷,王熙凤进来。 还没等见著她人影,便听见她笑道:“哎呦!珏哥儿来了,我正要去谢谢你呢!” 说罢,才看见王熙凤的身影从门口进来,满面春风,笑著坐下。 方一坐下,便对著贾珏说道:“珏哥儿,我猜你又是来找我帮忙的?” 贾珏笑道:“没事便不能来了?”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给他,道:“也就是你还小,否则我可是不依的。” 贾珏笑道:“二嫂子猜得不错,却是有一件事要劳烦嫂子了。” 王熙凤笑道:“什么事?” 贾珏道:“不知道嫂子能不能把平日跟著我的那两个小廝的身契给我?” “两个小廝?”王熙凤想了想,“负书和持剑?这当然容易,只是你要他们的身契做什么?” 第三十一章 :抱歉,璉二哥 见王熙凤问,贾珏便道:“他们两人有些才能,当我的小廝屈才了。” 王熙凤似是头一回见到贾珏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才罢。 贾珏也知道,如今不用说贾府上的公子们,便是全京城,满朝的勛贵官宦之家的子弟,也没有因为这个要自己手底下僕人的身契的。 他们哪里考虑他人的命运了? 哪里考虑是不是屈才了? 王熙凤便道:“这给珏哥儿倒是不难的。只是你身边毕竟还要跟著两个人才行。” 贾珏道:“二嫂子放心,这是自然。” 王熙凤点点头,这的確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两个小廝的身契而已,且他两个在府上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老太太不管,太太也不重视,至於其他如老爷之类更不用说。 若真是问起来不过搪塞几句就过去了。 贾珏道:“还得劳烦嫂子再找人租个房子,另外……” 贾珏一股脑把所需安排全告诉了王熙凤,这倒是叫王熙凤一下子笑了。 只是这笑多少有点无奈且气愤了。 “我说珏哥儿。”王熙凤道:“你来找我,按理说我不能够推却的,但你这又是租房子,又是加月例的,我要是管家那没有二话,一併都给你办全了。可我到底是个助手,帮著太太,可是不能够了。” 贾珏笑道:“嫂子何必说这话?我知道嫂子能力强,外头人都说嫂子比男人还厉害呢!怎么会办不了?” 这一番话说的倒是叫王熙凤舒服起来。 然而她依旧没有鬆口。 贾珏也知道,光靠嘴皮子说是没有用的,还得给这个凤辣子一点实打实的好处才行。 想了想,他突然说道:“璉二哥近来常不在家?” 王熙凤虽然疑惑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贾璉,但也还是说道:“你二哥哥近来不知忙什么,常不著家。” 说罢,又笑道:“他还能忙什么?左右不过是跟那些朋友吃酒去了。” “嫂子此言差矣。” 贾珏笑道:“璉二哥的活,就应在多浑虫家里。” “多浑虫?”王熙凤倒是惊讶,“那个新来的厨子?” 贾珏点点头。 这个多浑虫,其实就是晴雯的表哥。 他娶了一个老婆,长相娇媚妖嬈,人称“多姑娘”。 这多姑娘是一个心气高的,见多浑虫是个没出息的,跟著他也吃不著什么好,心里头便打起了歪主意。 於是日日打扮的鲜艷多姿,去与男人们睡觉。 这多浑虫也不管,只要有酒吃便由著她去了。 况且如今吃的酒,还不是多姑娘给他买的? 所以往往有人进到多浑虫家里头,与多姑娘寻欢云雨,哪怕多浑虫就在跟前,也不过装看不见的罢了。 这般不加掩饰之下,自然弄得远近闻名了。 王熙凤这么一联想,便想到了多姑娘的身上。 贾璉她心里头清楚,是个吃著碗里看著锅里的。 王熙凤则是个醋罈子,当日要嫁的时候她便有些不乐意。 如今更是把贾璉看得紧,把那些平素里与贾璉有过一段缠绵过往的丫鬟们,要么打死,要么发出去配了小廝。 如今见贾珏这么一说,心里头自然明白。 只见她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对著贾珏说道:“多谢珏哥儿提醒,我知道了。珏哥儿放心,这些事儿保管给你安排好了。只是……” 王熙凤顿了一下,才说道:“只是还要麻烦珏哥儿一件事。” “什么事?”贾珏问道。 “帮我看著你二哥一点,若是还有这种事,给我说一声罢。也劝著他点,不是我吃醋,外头的也毕竟不乾净。” 看著王熙凤假模假样担忧的样子,贾珏便想要笑。 他忍住笑意对王熙凤说道:“嫂子放心,要不然我这一番会来告诉嫂子么?” 一边这么说,贾珏一边在心里头暗自道:“抱歉了,璉二哥。” 两个人又少敘几句,贾珏便回去了。 等到贾珏走了,王熙凤是彻底卸下偽装,一张脸顷刻间便阴沉了下来。 半晌,她突然冷笑一声,“平儿。” “奶奶怎么了?” 平儿闻声便赶来。 “你去,照我说的做……” 一番吩咐之下,平儿领命去了。 王熙凤一个人坐在榻上,手指有意无意地敲打著桌子。 “贾珏……” 她喃喃自语,“是个有能力的,若是收服了他……” 王熙凤心里头明白著呢,知道自己来了之后,虽然凭藉著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以及这一张巧嘴,立刻便获得了老太太的喜爱。 然而私下里却也得罪了许多人。 原本她带来了四个陪嫁丫鬟,都是她本要依靠的心腹。 然而除了平儿,剩下的三个,竟然都与贾璉勾搭上了,这叫她气的打死的打死,发配的搭配,身边就剩下了平儿这一个孤鬼。 如今有老太太还好说,若是老太太归天了,又该如何呢? 加上平儿她们也才两张脸四个眼睛,周围又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她们呢? 原著中王熙凤便对平儿说过这样的状况,且因为“宝玉收服了也没什么用,探春將来是要嫁出去的”而嘆息。 如今见贾珏是个有才的,便想著收服了他,也为自己分担压力呢。 王熙凤心里头是怎样想的贾珏自然不知道。 他只是怀著对自己璉二哥的愧疚之情回到了自己院內。 回来的路上还碰见了璉二哥,对方热情地打了一个招呼,贾珏只能尷尬地笑笑。 到了院內,不多时,便见一个小丫头拿著两张身契与一张纸来了。 贾珏收下,又叫麝月给了她几串钱,“权当买糖果吧”,他这般对那个小丫头说。 “爷,这是谁的身契?” 麝月问道。 “持剑和负书的。”贾珏笑道。 一旁晴雯听了也过来,“爷拿他们的身契做什么?” 贾珏便笑著给她两个解释一遍。 二人果然也同王熙凤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不说话。 良久才道:“爷果然心里头善良。” 听到这话贾珏不禁哭笑不得。 隨后他便又起了玩闹心思,道:“怎么,你们两个羡慕?早说我也把你两个的身契拿来给你们。” 一句话倒是捅了篓子。 《红楼梦》里头所描写的女性,尤其是金陵十二釵正册、副册、又副册中的女孩儿,除了少数几个人,在感情方面都是些细腻心思。 果然,当贾珏这句话说完之后,晴雯便冷了脸,“那自然是好的。”她冷笑一声,“爷腻了便把我们打发出去,看看新鲜人物儿当然好。” 麝月倒是没有接话,只是也有隱约的情绪低落。 “完了。” 贾珏心中再次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咋就这么贱呢?” 第三十二章 :陈荣、吴聪 贾珏心中嘆一口气。 自己惹出来的,自然要自己哄好。 他便笑道:“说著玩的,你们怎么就当真了?” 晴雯冷笑道:“说著玩的?听著倒像是真的。爷也不用哄我们,看腻了给我们说,我们也不死皮赖脸地留著。” “晴雯!” 见晴雯越发不像样,麝月便喊她一声。 也就是贾珏素来平易近人,若是在其他主子的院子里——譬如太太、老太太、凤姐儿,哪怕是在探春那里,早就恼了。 晴雯听了也就不说话,站在那里半晌,出去了。 麝月对著贾珏笑道:“晴雯素来是一块爆碳,性子急,爷素来是知道的。她也不是不尊重,只是太重视爷了。” 贾珏笑道:“这我自然是省得,知道她性子便是这样,没有那些不好的想法,要不然能在我院子里头这么久?” 麝月也道:“爷也是,以后还是不要在说这样的话了。我与晴雯对爷尽心尽力,一片真心天地可鑑的,爷说这样的话也是让我们凉心呢。” 贾珏嘆道:“我晓得了,以后必不能的了。” 想了想,他道:“你先在这里等一等。” 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便又回来,手上拿著两样小玩意儿。 麝月看向贾珏手中东西,原来是两样“磨喝乐”。 这磨喝乐,是自宋便有了的小玩意儿,乃是泥制的小娃娃,面容精致巧妙,还穿著华美的衣裳。 麝月再仔细瞧瞧,原来这两个小娃娃的眉眼竟是与自己和晴雯有六七分相像的。 “这两个小玩意儿是我先前便叫人作了的,照著你跟晴雯的样子,喜欢吗?” 说著,贾珏便將两个小娃娃放到了麝月手上。 麝月对它们自然是爱不释手,心里头感动不已。 贾珏笑道:“这两个便送给你们算是赔罪了。” 麝月连忙道:“爷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话?我们是万万担不起的!” 若是晴雯说这样的话贾珏还会觉得她是在冷嘲热讽,可如今开口的是麝月,贾珏便知道这的確是她心中所想了。 贾府眾丫鬟里头,晴雯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因为她有著高度的自尊心与自爱心。 便如《红楼梦》中所写,自贾宝玉头一遭梦入太虚幻境,习得云雨之术后,便陆陆续续与他房中丫鬟所用。 只有晴雯,由於她的自尊自爱,直到死亡也不曾出卖自己的身体,直到死亡,与贾宝玉的关係还是精神上的密友。 可以说,只有晴雯是在把自己当做一个完整的人来看,还保留著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这也就是为什么贾珏不知不觉便对晴雯有好感的缘故。 她长得好当然是一点,更重要的是她的自尊,让贾珏有一种面对前世之人的感觉。 他对麝月说道:“虽然在名义上我是所谓的『主子』,你们是服侍我的丫鬟,然而你们毕竟不欠我什么,何苦把自己地位放得如此底下呢?” 麝月听了道:“爷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当著我们面说就罢了,这可万不能叫旁人听了去!” 贾珏听了,只能是嘆一口气罢了。 而麝月心中则是想了许多——想那便宝三爷据说是经常说一些痴话的,莫非爷是受此影响么? 然而这话她却是不能够说的,只能心里默默想一想罢了。 “麝月。”贾珏又开口了,他把两分身契与那张写著地址的纸张交与她,“麻烦你去把这些交给持剑与负书吧,交给別人我是不放心的。” 麝月“誒”了一声,便要走。 贾珏又说道:“你给他们说一声,『持剑』、『负书』这样的名字终究不能够算作是大名,你让他们两个起一个名字吧,明日我去那里瞧一瞧,也好在官府户籍里头登记了。” 麝月应下一声,便去了。 等到麝月回来,把那两个磨喝乐给了晴雯,她果然也不气了。 照常过来服侍贾珏。 只是仍旧有些彆扭。 贾珏又不时逗逗她这才好了。 等到明日,贾珏出门骑马,到了持剑与负书二人如今居住之地。 见到贾珏来了,两人习惯性的给他接衣服。 贾珏笑道:“你二人如今是自由之身,便不用如此了。” 负书道:“一日侍奉爷,终身便是爷的小廝的。” 贾珏笑道:“你倒是会说。” 语毕,三人又说笑一会子,贾珏才问道:“我昨日让麝月捎话给你们,说要给自己起一个大名儿,想的如何了?” 持剑说道:“回爷,我本来便是有大名的,只是入府之后就改了。我还是叫我原来名字吧。就叫陈荣了。” 贾珏点点头,这也是他预料的。 负书道:“爷,我本就无父无母,打小叫人牙子给我拐了去,也不知道个姓的,却是不好取的,烦请爷给我取一个了。” 贾珏笑道:“你是个懒的,不用心想,反叫我替你。” 说罢便想了想,说道:“你既然无姓无名,不如就姓吴;你本聪慧,便叫个『聪』字,如何?” 负书道:“多谢老爷。” 隨后又道:“虽然我们二人有了大名,但私下里爷还是叫我们持剑、负书吧。” 贾珏笑道:“你却是机灵的。” 三人又閒话几句,贾珏便要离去,临走之前说道:“你们二人听好了,如今两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可不能够胡闹的。如今你们二人的月例钱是多了,纸张书籍、刀枪棍棒都由府上送来,钱多了不免要想些別的。万不能学那些混人,你们要记住。” 临了还叮嘱一遍:“要是叫我知道你们胡闹我可就恼的。” 持剑、负书自然是连连点头称是。 贾珏出门,让他们两个回去,便翻身上马,朝著荣国府方向去了。 这段日子贾府算得上是少有的平静。 贾珏也终於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温书。 持剑、负书二人心里头也念著贾珏的好,不免认真读书习武。 偶尔贾珏也去那里走一遭去看看二人弄得如何了。 看样子负书参加明年县试是没什么问题的了。 只是明年却並无武童试,得到后年才行。 第三十三章 :府试正场 日月轮转,乌兔交替。 转眼之间,日子已经到了四月。 到了贾珏该下场的时候了。 这场府试,只要过了,他便算得上彻彻底底有了功名,成了秀才。 而且是贾府如今最年轻的秀才。 殷先生对他是看好的。 他向贾政说道:“我本以为令郎县试虽能取名,却位次算不得多高。可那日放榜却叫我惊喜了。他那几份试卷后来我也看过,却是不错的。不曾想到,短短几个月温习便精进至此,府试中几乎是必然的了。” 不仅仅是殷先生,由於贾珏县试的成绩,以至於贾府上对他的態度可谓两面翻转。 老太太也不似先前县试那般不关心,倒是吩咐著:“一应吃穿用度皆要备好。到地方下处也要提早打点。府上几个手巧的媳妇们抓紧做几个护膝坐垫,布匹材料自去领去。” 太太也找贾珏吩咐一段,让他別逼著自己,好生考试,身体为重。 如此这般,到了日子,贾珏终於还是在满府的送別之下,走出贾府,往考场去了。 卯时正刻,天光熹微,贾珏已经站在府院辕门处等候。 等待少时,卯时一刻,教官与癝保便过来检查个人信息。 贾珏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为他作保的也都是自己父亲的宾客,自然没什么別的事情。 教官看了看他的考引,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他两三遍,搜完身,便离开了。 临走前倒是给了贾珏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许久,所有人才都检查完毕。 见时间已快辰时,考官一个命令,便走上来许多小童儿,都提溜著灯笼,一个找一个,把他们引到座位上。 贾珏进入號舍之中,依旧是先细细看过一遍卫生,这才放心坐下,等待髮捲。 发下试捲来,仔仔细细填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开始看起试卷上的题目来: 四书文两篇——一篇出自《论语》,是:“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一篇出自《中庸》,是:“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又有诗文一首,题目是:赋得“春雨润苗”,五言六韵,限平水韵“十一真”。 再往下,则是默写,要求是《圣諭广训》中的一节。 这对於贾珏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心中已经默默打好腹稿。 正当他提笔要写时,那日考县试时的感觉便又袭来。 一阵天旋地转之下,意识又开始抽离。 “莫非每回考试都要来这么一回?” 这是他视线完全模糊前最后的念头。 等到天地清明,脑內清晰,贾珏便见到自己在一座茅屋门口。 这茅屋却是见著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你来了。” 一道声音传来,温和、平静。 贾珏没有听出来。 可若是有其他人在场,则必然惊讶,因为这声音竟与贾珏声音有八成相像。 只是更低沉一些。 此时贾珏年纪尚幼,若是將来长成,也许声音变是如此了。 贾珏回头望去,之间一名青年人朝他走来。 那人青俊飘渺,身穿羽衣,后背长剑。这容貌,也似是曾经见过的。 “请问你是……” 不等贾珏话语落地,那人便伸手一指,他立时便不能动弹,意识也便飘忽不定。 迷濛之中,他听见来人轻声言语——“有力无巧,终不成也。” 语毕,却见贾珏腰间一阵华光闪过。 那块自他昏迷后便带著的玉佩便化作一柄银剑到他手中。 “尔静心体悟。” 语毕,贾珏身体便不由自主动起来。 一招一式,宛若剑舞,飘渺不绝,姿態翩翩。 从容状態之下,却是一剑快似一剑,一剑快过一剑。 更有惊鸿游龙之態、姑射仙人之神。一剑之下,裴生嘆服、越女心折。煌煌然不似人间之剑。 昔年杜少陵有首诗,讚嘆当时公孙大娘剑舞高绝,里头有几句这般写道: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驂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此时,用这般诗文来讚嘆如今贾珏之剑,竟有些词不达意之感。 可见仙人之剑,美之极也、瞬之极也、立之极也、杀之极也、守之极也。 一剑一剑刺出,一剑一剑落下。 时间流转不息。 等到贾珏再次醒来,低头一看,果然试卷已经工工整整地写完,其中文章又比他先前水平高出一些。 此时他脑中已无羽衣仙人的身影,只留下一招一式,刻印心间。 贾珏不禁心中自嘲道:“若真是每场考试都来这么一回,恐怕便要一路高歌,连中三元了。” 这毕竟是好事,既然旁人穿越有金手指,贾珏能如此也算是稀鬆平常。 如今,他可正大光明地说——:“我文武双全”了。 天色已经不早。贾珏便准备交卷了。 轻轻拉一拉身旁小铃,立刻走过来两个人给他糊名,將考卷工工整整地放到那个专门的木匣子內,收走笔墨纸砚。如此这般,贾珏便可离场了。 等到贾珏从考场上出来,已经日落西山。 如今考场中出来的人很多了。这是头一场考试,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淘汰人数最多的一场。 贾珏看到了荣国府上的小廝。 这是王熙凤给他新配的,两个,贾珏心中有些恶趣味的取名为“清风”、“明月”。 清风明月两个人比起持剑和负书自然不如。不如他二人机灵,不如他二人会办事。 两个小子呆头呆脑的,一根筋,老实。 见了贾珏便立刻上来:“二爷,考完啦。” 贾珏点点头,对他们两个道:“走吧,且去下处歇息。” 二人点点头,跟在贾珏后面。 到了歇息处,也並无丫鬟在里头服侍。 若是持剑负书在此,早就给他预备好了茶水,给酒楼捎了信去预备下饭菜。 此时他们二人乾巴巴地站著,宛若两尊雕像一般,只有贾珏说啥他们也才做啥。 现在贾珏也才终於明白,为什么他们二人一直不曾得到主子们的青睞,往往跟著几天便教换了。 第三十四章 :宝玉受气 府试正场通常在两到三天內发案。 所以在这之间,算得上是贾珏的休息时间。 今夜月光柔美,贾珏躺在床上,心中便想起在考场中发生之事。 其中之奇幻怪异自不必多说,且每每记忆不全,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 正当贾珏在这边胡思乱想时,那边贾府上也有了动作。 今日午后,府上饭毕,宝玉屋里头的袭人便到了王熙凤院子里去支他平日读书用的银子。 王熙凤对待袭人素来是好言好语和顏悦色的,见她来了,连忙招呼,又道:“怎么你亲来了?打发两个小丫头就是了。” 旁边平儿扶著她的肩膀笑道:“袭人素来如此尽心尽力的,奶奶怎会不知?” 又转头朝袭人道:“宝三爷当真好福气,有你在旁边帮忙想著。就不似那边珏二爷了,没有个这般称心的。” 袭人笑道:“平儿姐姐哪里的话?那边晴雯、麝月不都是极好的?” 平儿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边王熙凤道:“平儿,你去叫外头赶紧把银子支了过来。”又向袭人说道:“平儿的话又怎么不对了?那边晴雯、麝月虽然也是个好的,可哪有你,凡是处处都想著。” 又道:“你如今来向我支银子,我们素日里关係好,我不得不给你说句知心话儿——那边珏哥儿眼看便要中了秀才了,这边宝玉还只知道与你们顽,说出去也不像个样儿,叫人笑话了去。你也该知道,太太有意叫你做他屋里人,怎么著你也该劝著点。” 袭人听了强笑道:“我何尝不知这个理儿呢?素日里也是劝过的。那位你不是不知道,不让开口的!” 王熙凤道:“如今这个节骨眼儿却是不同了,你想想,宝玉与珏哥儿两人双胞胎出生,他兄长已经有了功名,宝玉素来又是个心气高的,虽然怕他二哥,但心里未尝不带些看不起的样子,便会低他一等么?” 袭人低头想想,似乎也正是这么个理儿。 其实袭人跟了宝玉这么长日子,一直都不曾真正理解过他,甚至於整个贾府也不曾有一个人真真正正地理解他,哪怕是同样脱俗,甚至比宝玉更加聪慧的林黛玉。 宝玉是仙人转世,纵使如今身在红尘,灵台蒙尘,可毕竟带了些仙家的方外之气。 自小,他与贾珏两人便见了形形色色各种人物,尤其是贾政身边的宾客幕僚,哪一个不是虚偽无能的货色? 因此,这些执著於功名利禄的男人便在宝玉心中被判下了死刑。 因为这与他与生俱来的真善不相符。 读毕《石头记》,或可说宝玉软弱;或可说宝玉愚蠢;或可说宝玉无能;或可说宝玉好色,但却不能说宝玉坏。 支撑他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便是他心中对於那真善的追求。 为什么相比於男儿他更喜欢接近闺阁女子? 她们更真——至少他周围的那些女子是这样的。 他那样討厌浊臭男子,为什么还会与秦钟、柳湘莲交好? 也是因为这两个人物更“真”,不那么虚偽,不那么执著於功名利禄。 为什么在釵黛之间他会选择后者?为什么他会说出那番著名的关於女人一生的论断?——“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 都是因为如此。 在宝玉看来,女孩本来是很清净洁白的,並不懂得沽名钓誉,也不会讲那些仕途经济之类的混帐话。所以这样清净的女孩子,其实就是他心中对於完美的人的形象的假设。 倘若贾珏不这么执著於科举,与宝玉一般脱俗於世间,他自然也会与贾珏亲近。 鲁迅先生对贾宝玉的评价是“爱博而心劳”,他对於女性的爱不只是男女之爱,更是对於不幸者的同情,是对弱者的普遍的爱。 换句话说,其实宝玉內里——至少在贾珏心中来看,是一个伟大的人。 在这个时代受著这样的教育,却能够萌生出那样超世代的思想萌芽,贾珏在读《红楼梦》时就觉得他是一个算得上伟大的人。 可如今他们之间有著暂时无法调和的矛盾。 贾珏是个俗人,纵使能够演出一副清新脱俗的样子,可究其根本就是一个俗人。 即使他能够更加克制自己,能够自律。 所以,当袭人开始思考王熙凤言论的可能性时,就註定要失败了。 王熙凤虽然不能够理解宝玉心中对於功名利禄的鄙夷与蔑视,可她却见过太多紈絝子弟,一旦被催促读书上进便是要恼,便是要任性。 她说这番话的缘故,便是要袭人再刺激一下宝玉。 最好能刺激到宝玉摔玉大闹,以至於气上心头,把袭人赶出去。 受了贾珏的好处,她自然得给贾珏好好办了这件事。 袭人心里头细细想著,觉得二奶奶说的话有道理,心下也打定了主意。 等到袭人走了,王熙凤又把平儿叫过来。 “平儿,去找两个人,把咱们原先说好的散出去吧。” 平儿心中嘆了一口气,虽然对袭人不忍,可也是领命出去了。 果然,不多时,贾府上便有了许多言论出来——这诸般言论,不过是比较贾宝玉与贾珏罢了。 无外乎贾珏眼看要中了,宝玉却还没个声响,只是一昧廝混。 这些话不由得便传到了宝玉耳朵里头。 宝玉从来不会隱忍。 当著诸多下人的面,便又把那一番男儿浊臭的言论说了一遍。 恰巧,这番话被贾政听见了。 兄长正在考场奋战,而他竟然在此口出狂言。 贾政素来迂腐,岂能听得这般话? 当下便要找人把他困住要打。 幸好早就有人去报了老太太、太太才止住了。 老太太便一边哭一边骂——“谁要是再说这种话,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了!” 老太太也聪明,说的不是惹得宝玉不痛快,而是破坏兄弟两个的感情。 纵使大家心里明镜儿似的,可说出去也好听。 如此一般,这天宝玉心里头可谓是极为不痛快。 到了晚上,他见袭人似是欲言又止,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第三十五章 :赶人 袭人见宝玉问她,便也开口道:“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话,可咱们到底也大了,不能再像先前那般廝混了。虽然老太太常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原是不用发狠读书的,可我想著,读书多了到底也没有什么坏处,却能叫老爷、太太、老太太都高兴......” 宝玉打断她道:“你不必说了,我以为你是个知道我的,原来你也同他们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染了这样的浊气来。” 袭人听了这番话心里自然是委屈,她只是想著为宝玉好,想著劝劝他能往高处走走,可却不曾想过宝玉的天性呢。 袭人便道:“不说那边珏二爷將要成秀才的,单说兰哥儿,虽然还小,却已经开始苦读,你是当叔叔的,怎能不给侄儿树个榜样?” 宝玉冷笑道:“倒是跟我扯起了什么珏二爷、兰哥儿,你若是觉得我比不上人家,便去他们房里吧,我也落得清静。” 房內其他丫鬟见宝玉与袭人將要闹起来都要上去劝导。 唯有秋纹、碧痕暗中使了使眼色,教眾人都不要动。 见她们都焦急地看向自己,秋纹轻声对这些丫头们说道:“咱们都是在宝二爷房里的,袭人不向著宝二爷就算了,还呕他,咱们能去帮忙?再说了,袭人这些日子仗著宝二爷,对咱们指手画脚了多少?今儿也该叫她长长记性!” 秋纹、碧痕这二人虽然长相清秀,可心中却未必有宝玉想的那样纯真。 她们本就是个善妒的,原著里头,小红不过是给宝玉倒了一碗茶水便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生怕又来了谁给宝玉勾了去。 如今晴雯、麝月在贾珏屋里头,因此秋纹、碧痕便也就成了这屋里的大丫鬟。 她可不像原著中似的,比袭人、晴雯之辈低下半级,可是实打实的领著一样的例钱,受著一样的待遇了。 纵使太太有心想要將袭人当作宝玉的房里人,可终究还不曾有什么动作。 想那袭人,素日里对其他人多有教导、劝诫,这边让秋纹、碧痕对她多有微词,以为其好为人师、恃宠而骄。 平日里虽也是好言好语的,背地里指不定多么想將她弄出去呢。 因此如今看著袭人触了宝玉的霉头,心里乐了著呢,何苦来又去拉架? 袭人原本也是想著两个人要是闹得僵了会有其他人过来劝劝宝玉也就过去了,没曾想,两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竟然也没有人来的。 这教袭人不由得心里头一凉。 然而她现今还要应付宝玉,便说道:“我何曾说要去他们那里了?”接著又语重心长地,一边似乎流泪一边道:“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三爷你也不小了,眼瞧著老爷为了你读书的事常常大动肝火,不若便遂了老爷的意呢,这样爷也能好受著。” 往常只要袭人一副流泪样子,宝玉便能立刻软下心来,不仅气消了,也会好声好气地安慰她。 可如今宝玉是受了那一肚子气,心里正不得劲呢,袭人这么一说,他自然消不了气的。 只听他冷笑道:“我知道你羡慕人家,有一个肯上进的主子,我是个愚笨蠢物,做不得八股文章,你自去吧,我不拦著你。” 若是宝玉再大发点,游歷过一遍太虚幻境,经过警幻仙姑的指点开了男女云雨的窍,又跟袭人试过了,他自然不会说出这样无情的话来。 然而他此时毕竟还小,男女情爱在他心中尚且模糊,且袭人不过才照顾他两三年的光景,心里头虽有情,却不够浓厚。 如今气头之上,自然口无遮拦。 袭人也有些著急,不禁脱口而出道:“三爷自幼便含玉而生,天资聪慧,若是肯读书自然能成,何必说这样的话?白白叫人寒心。” “寒心?”宝玉冷笑一声,“这块玉也不过就是个死物,我看,不应该在我身上,倒是应该应在二哥身上了。” 说著便扯向脖子上的玉,就要往地上摔。 这可嚇坏了袭人,连忙上前阻止。 旁边秋纹给碧痕悄悄说道:“你快带著她们拦住三爷,可不能叫他摔了这块祖宗!我自己悄悄去告诉太太。记得告诉这里头的人千万不要告诉老太太!” 碧痕会意,连忙带著几个小丫头们上来调解。 那边秋纹早已经溜出屋外,向太太房中而去。 到了太太屋门前,秋纹便先叫人去通报。 等到太太叫她,秋纹才进去。 只是方一进门见到王夫人,她便跪下嚎哭。 王夫人素来以仁慈自居,平时也好读读经书佛理,日久之下,虽不能完全浸润本心,却也使她有一层面具在外,轻易不会摘下的。 见到秋纹嚎哭,王夫人便连忙说道:“这是如何?快快说来!” 秋纹便添油加醋地將袭人与宝玉之事说了一遍。 言谈之中,便將袭人塑造成一个不尊重主子,出言不逊,將二爷、三爷对比,破坏兄弟感情这样的一个形象了。 若是按照先前,王夫人自然是不信的。 然而自从秋纹成了大丫鬟后,已经对王夫人研究得了如指掌,平常注重表演,自然惹得王夫人称心。 袭人王夫人自然也是喜欢的,於是便有了將秋纹也给宝玉当屋里人的想法。 如今见秋纹这样说,说的还这样悽惨,王夫人心下便已经信了大半。 只是还有素日对袭人的了解,让她不得不持有一丝怀疑。 可不管是信也好、不信也好,听说宝玉已经要开始砸玉了,她也顾不得什么,连忙起身就往宝玉那边去。 等去了,就见房中一片乱糟糟的,宝玉、袭人都在抹泪——宝玉是气的,袭人是委屈的。 王夫人来了不由分说便先抱住宝玉不让他再摔那块祖宗。 趁这个功夫,秋纹便向碧痕使了一个眼色。 碧痕会意,悄悄溜出去了。 王夫人说道:“不管怎样,可千万不能告诉老太太,惊动了她老人家不好!” 此时她见到这般景象,什么仁慈什么贤淑都已经被她拋诸脑后,心里头已经信了秋纹说的话。 回过头来看著袭人道:“我道你素来是个好的,不曾想也这般不知轻重,你既然不愿意服侍宝玉,那就遂了你的愿!” 袭人跪在地上,是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正当王夫人要下令叫人把她赶出府去,却突然听见一道声音。 那分明是王熙凤! 新年快乐呀! 马年到了,在这里小新祝大家,万事如意,闔家幸福,马到成功,一马平川,马上如意! 祝大家新的一年里財源滚滚如万马奔腾! 另外,感谢“书友20180714215621446”的打赏,谢谢大佬!!! 第三十六章 :归府 方才碧痕出去,便是去叫璉二奶奶去了。 原来秋纹、碧痕两人早已经叫王熙凤收买。 王熙凤最怕的,不是像秋纹、碧痕一般有心思的,而是像袭人一般这样一心一意的。 有小心思,想要攀高枝儿的,这位璉二奶奶不知道见过了多少,也不知道收服了多少,她知道自己能够给这样的人一个机会她们便能为自己所用,当然不怕。 而像袭人一般,一心一意对主子好,站在主子的立场上,她还就真没法收买。 如今王熙凤来了,还没进门便道:“太太怎么这般大动肝火,快快坐下歇息!” 说著她便连忙赶过来扶著王夫人坐下,又连忙叫小丫头们过来上茶。 此时王夫人已经让宝玉去內屋消气,外屋除去王夫人,只有几个丫鬟以及跪著的袭人。 这个时候,碧痕也已经进来,悄悄站到了秋纹旁边。 王夫人道:“你怎么来了?” 王熙凤笑道:“哎呦,还说呢!我这正从老祖宗那里回去,路上就看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我就拦住她说:『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到底怎么了?』那个小丫头便把宝玉房里头的事情告诉了我。太太想,这样的事要是传到老太太耳中岂不是惊动了她老人家?我便將她拦了下来,隨她过来了。” 王夫人点头道:“你是个细心的。” 想了想,她又说道:“那个小丫头也是,没有眼力见的,是谁,我看看。” 王熙凤笑道:“乌漆麻黑的,不过是灯笼照著,谁又能看清楚呢?再说了,那小丫头也是为了宝玉好,便饶过她算了。” 王夫人点点头,碧痕才算是鬆了口气。 王夫人又道:“你来的正好,记得以后不用再发她的月例了,这样的咱们不要!” 王熙凤连忙笑道:“太太先消消气。袭人这番当然是不好的,可她毕竟又服侍了老太太、又服侍了宝玉,怎么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说了,袭人现在怎么算也是老太太的人,太太这样还是不好。” 王夫人道:“你说的有理,我也是一时气昏了。那你说该怎么办?” 王熙凤道:“依著侄女来看,不如就先把袭人放到珏哥儿屋里——太太想,原本府上就因为珏哥儿只有两个大丫鬟、宝玉三个大丫鬟有些閒言碎语,如今不如叫袭人去了,再给宝玉添一个,这样不仅宝玉也好受,解了今天这个局面,她也念太太的恩,將来必不能再犯今日的错误,必然好好服侍珏哥儿的。” 王夫人想了想,“这个狐媚子万一再......” 王夫人话语未完,王熙凤便知道了她的意思,便道:“珏哥儿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岂能被她蒙了去?” “只是她毕竟是从宝玉屋里头撵出来的,说出去也不好听,再者老太太那里......” 王熙凤笑道:“太太放心,今夜此事,绝不会再有旁人知道。” 为了此事,王熙凤私下里可是把巡逻婆子什么的都调开了,说是为了东府的婚事增派人手,去一夜。 因此今日的事,虽然有些闹腾,但竟然知道的下人不多,只有宝玉屋里头的丫鬟们,以及太太、王熙凤的几个人罢了。 “至於老太太那里,我自去说,原本互相討要丫鬟也是常有的事,老太太必不会多想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那她就给你罢,若是再有这么一遭,我说什么也得告诉老太太叫她出府了!” 说罢,又进去看了一眼宝玉,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王熙凤自然是连忙过来把袭人扶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拉著她往外走。 这般还又让袭人收下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今夜这样一番热闹,却是在王熙凤设计之下,隱秘的有些过分了。 这边贾府上热热闹闹,那边贾珏可是头场的科榜出了。 虽然发了案,却並不排名次的,只知道取或不取。 贾珏座號是“天字拾伍”,榜上显然是在圈內的。 “中了。”贾珏点点头,自回去了。 如今既然出了榜,那么明日便要再考了。 贾珏回到下处,大致温了温书,便静心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等到次日,他再次进场。 如同第一场一般,他依旧莫名入梦。 梦醒时分,试卷便已经完成。 府试只考三场,算下来,比县试竟然还是轻鬆的。 这几日,考试了贾珏便入梦习武,不考试便一边备考一边练习。 不仅仅剑术,拳脚功夫、马术射击之类皆有其法。 待府试最终场贾珏摇晃身旁铃鐺交卷毕,这场他入世以来最为隆重的一场考试也算是降下了帷幕。 带著清风明月,贾珏並不在下处多休息一个晚上,打马便回了荣国府。 到了府上,照例先给老太太请了安。 在荣禧堂里头与老太太说笑过几句后,便又到了王夫人与贾政处请安问好。 又耽搁了大半日,贾珏才回到了自己院內。 虽然今日与那日县试过后一般的,晴雯在外头等候著他,可一进院內,他却是感觉一阵怪异。 这怪异的感觉直到他进入屋內才算明白了源头。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俏脸。 一张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俏脸。 “袭人姐姐?”贾珏一副惊讶的样子——“你怎么在此?” 袭人心中暗自嘆下一口气,有意想要以真话告知,可毕竟贾珏也要脸面,若是全盘告知,岂不是这里成了收养宝玉不要的人的垃圾场了? 可若是骗他——如今袭人已经是贾珏的丫鬟,自然的,她已经把自己彻彻底底地转换到了这个身份之上。欺骗主子,是袭人过往所接受的教育所不允许的。——於是便有良心上的谴责。 所以袭人只好半真半假地说道:“太太叫我过来服侍二爷。” 贾珏点头道:“太太怎么突然下了这样的命令?宝玉那边呢?” 一旁麝月道:“是璉二奶奶带袭人过来的,说是宝玉如今已经有了三个贴身的大丫鬟,二爷作为兄长也才两个,是说不过去的,太太考虑周全,便把袭人送了过来。至於三爷那里——倒是听说是柳嫂子的女儿去了吧。” 第三十七章 :告庙 其实这番言语便有许多漏洞在其中了: 单说最简单的一点吧——太太为何不叫柳嫂子的女儿柳五儿直接到贾珏的房里来,而却要拆散袭人与宝玉这一对主僕? 贾府上的下人们都精得很,纵使王熙凤已经安排到了如此地步,也隱隱有一些閒言碎语传出来,只是不再多做什么赘述了。 再说说柳五儿,是厨房柳嫂子的女儿,生得也是俊俏可人,只是先天身子有些弱,其气质容貌,是不输於袭人、晴雯、鸳鸯、平儿等这些贾府上第一等的丫鬟的。 话又再回来,如今他院子里头这样怪异的气氛便是因为眾人都晓得袭人来此必然有因,远不止王熙凤说的那般简单。然而究竟是什么原因却眾说纷紜了。 这边贾珏便也对著袭人点点头道:“那往后还得劳烦姐姐了。” 袭人道:“不敢当一声『姐姐』,只是尽心尽力服侍二爷罢了。” 贾珏笑道:“怎么几日不见,姐姐倒是拘谨了不少?” 袭人没有答话,只是悄悄抿了抿嘴唇。 见状,贾珏也只好道:“袭人姐姐来了我们院子里便是我们自己人了,可不要教我知道了有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麝月在一旁笑道:“这我们自然是省得的。” 晴雯倒是撇了撇嘴,心道:“什么『我们自己人了』?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来了这院子里,说不得便是被贾宝玉赶出来的呢?” 然而这些言语也只是心中想想罢了,並不曾真正开口。 贾珏看著晴雯的表情其实心里就已经猜到了大半——这其实也在他预料之內,知道晴雯是绝不能这么快接受袭人的存在的。 然而这並不是什么问题,只要今后晴雯能够感受到袭人是在一心一意地为了贾珏而计,自然而然便可成为朋友的了。 贾珏又道:“你们先去忙罢,袭人姐姐留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眾人心中虽有疑惑也有猜测,但也依照贾珏所言留下袭人出去了。 只是晴雯走的时候还撇了撇嘴。 这一晚上贾珏与袭人说了许多话,除了两个人之外没人知道说了什么。 只是眾人清晰地看到,等到袭人从贾珏那里出来后,便不再那么拘谨了。 眨眼之间,时光便又过两日。 明日,寧国府便要迎亲了。 今日早上不过天刚微亮,一伙人马便从秦家出发,浩浩荡荡走向贾府。 这一队人马之中,一眼望去便有十几乘大轿,轿中各都坐了几个妇人。 这些夫人並非是隨意挑选,而须父母健在、夫妻和睦、有儿有女,是以也被称作是“全福妇人”。 她们今日是有任务在身的——便是到寧国府中布置新房。 此寓意新人婚后生活和谐美满。 当然,这些妇人以及装饰新房所用之物皆是寧国府所出这自不必多说。 当她们正如火如荼布置新房之时,贾蓉也自有他的任务。 此时他方沐浴毕、更完衣,连续三天,他已经不吃酒、不沾荤、不见女人。所为便是黄昏之时的告庙仪式。 日过正午,见时候差不多了,贾珍大手一挥,连忙有两个小廝上来打开祖祠门锁。接著,便许多人一拥而入,该扫地的扫地、该擦牌位的擦牌位、该摆祭器的摆祭器。 等到打扫的差不多了,贾珍吩咐领头小廝一句话,便回到了自己房中,也准备沐浴更衣了。 尚不到黄昏时刻,请的乐队班子已经来到,祭品也已经陈设完毕。 你道是都有哪些祭品? 乃是一羊、一猪——这叫少牢——还有枣、栗、桃等果物,以及三爵清酒,数不尽的香烛、丝帛,还有婚书一副、香炉一盏、银盆一个、手巾数条。 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黄昏时刻,典礼將始,诸位参礼者便也都早早到位。 贾蓉毕竟是长房长孙,他的婚礼自然不会少了规格。 其中:主祭者贾珍;亚献者贾蓉;陪祭者贾赦、贾璉、贾蔷、以及一位外房的玉字辈子弟;赞礼者贾政;祝生者贾珏;执事者贾琮、宝玉、贾环。 无事男丁则是侍立而观。 至於诸位女眷,则是一律在祖祠门外等候,不得进入殿內。 只听得贾政高声唱道:“启户——安神——” 虚掩著的祖祠正门被缓缓打开,隨即贾琮燃灯、贾环点香、宝玉缓缓走向前去,摆正正神主牌为、理正祖宗画像、整理祭台。 贾政再次高声唱和:“排班——就位——” 话音落地,贾珍走至香案前正中,贾蓉走至贾珍之左,几位陪祭按照辈分站立两侧,贾珏、宝玉等旁立待命。 贾政三喊:“盥洗——净手——” 贾珍、贾蓉依次到银盆前,净手、拭巾。 两人动作庄重、神態肃穆,叫外人看了,定以为是素来便正直可靠的钟鼎子弟了。 贾政再喊:“初上香——” 贾珍接过香来,作揖、跪地、三叩首,接著起身將手中燃香插於炉內。 “亚上香——” 贾蓉双手执香,躬身、长跪、三叩首,起身,同他父亲一般,將手中之香插於炉內。 “三上香——” 语音落地,贾赦、贾璉等诸位便都上来,恭恭敬敬地作礼上香,与他父子二人一般,最终都把香插於炉內了。 贾政喊道:“献爵——” 贾环將酒爵递到贾珍手中,贾珍便顺势接过,內中清酒宛若一道细微瀑布,尽数落在地上。 “再献——” 贾琮將酒爵递给贾蓉,他也学著他的父亲,將杯中酒撒去。只是他所撒之地,乃是神位灵牌之前,为的是告敬祖先。 接著,贾政又唱道:“祝文——” 贾珏缓缓走上前来,於神位之前长跪。 只听他高声朗诵道: “维靖德三年四月十五日,贾氏子孙贾珍,率子贾蓉, “谨以牲醴、香帛、庶品之仪, “恭告於 “列祖列宗神位前曰: “珍之子蓉,年已长成, “谨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已纳六礼,聘定秦氏女为妇。 “择以明日,亲迎于归。 “伏祈 “祖灵庇佑: “婚姻和美,琴瑟和谐, “承宗继嗣,福泽绵长, “家门昌盛,永世其昌。 “谨告。” 第三十八章 :出榜 仪式仍在进行。 贾珏诵读祝文完毕,起身,將写有祝文的丝帛放到香炉中去。 炉中有火。 这一焚,是送达祖先。 等到贾珏回到原地,贾政才继续唱道:“跪——” 祠堂內眾人,不管是谁,立刻便跪下,引起一阵刷刷声响。 “叩——” 眾人都低头俯首。 “兴——” 眾人復又站起身来。 贾政再喊道:“献帛——礼成——” 话音落地,立刻便有一名小廝上前来,手中拖著一个木盘,盘中装著礼帛。 贾政从盘中取出礼帛,双手持捧,缓步走至贾珍面前,將礼帛递给了他。 贾珍也恭恭敬敬地接过,仪態庄重地走向祭台。 將这礼帛放到神位之前。 放毕,贾珍转身,带著一眾人等出了祠堂。 一路不闻一声咳嗽、一句低语。 早有许多人等著,贾珍等人一出去,便立刻息香烛、撤祭品、闭祠门。 站在祠堂门口,贾珍开口道:“明日迎妇,非为私情,乃承宗庙。入孝出悌,敬妻持家,勿负先祖,勿辱门楣。” 贾蓉躬身应和:“儿谨记。” 如此,这番告庙之礼便算是完成了。 这边贾珍留下眾人,欲要宴请一番。 那边秦家,却已经在开脸、梳头、准备了。 这一晚上,贾府之中,睡觉的人很少。 只有老太太、太太、大太太以及眾姑娘们和宝玉几个人睡了。 便是贾珍的媳妇尤氏,也在为了陪同一眾女眷们而劳心劳力。 一夜过去,便要迎亲。 迎亲活动贾珏不曾参与。 倒是昨晚上,因为种种原因,留在寧国府忙了一晚上,如今整个人没有精神。 见贾蓉此时已经穿上礼服,向贾珍跪过了,准备带著迎亲队伍出发,贾珏便也抽空偷偷溜进了荣国府上自己的小院子里。 袭人、麝月、晴雯等人昨日也不曾捞著睡一觉,贾珏便对眾人说道:“如今用不上你们,都去睡一觉罢。” 晴雯、麝月和袭人都说道:“这大白天的,都睡著像个什么样子?还是我们醒著看著吧。” 贾珏道:“你们昨日也都辛苦,快去睡吧,有什么人说你们不规矩便推到我身上来就是了。” 三个人拗不过贾珏,便也只好答应。 只是她们毕竟不敢真都睡了,万一有什么事情要人了,这边一个人都没有岂不是闹了笑话? 於是便交替著睡了一会子。 等到了黄昏,贾珏这才被叫了起来。 乃是贾家出去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贾珏过去看时,只见新娘刚刚下轿,才跨过马鞍。 本朝自从太祖起义登基后,便废去了前朝用的红盖头,改回了却扇礼。 什么叫做“却扇礼”? 这算是古礼了,最初起於晋时,至於唐宋时期空前盛行。 乃是新娘出嫁时,以团扇或紈扇遮面,上绣鸳鸯、牡丹等物,並有题诗。 等到拜堂完毕,新人入洞房,新郎还需提诵却扇诗,新娘满意则將扇子放下,进行下面的流程,不满意则新郎继续。 只是到了那时候,一对新人已经在洞房之中,便是新郎才疏学浅,或者粗鲁愚钝,诵不得诗也是无妨的。 毕竟也並无人再管了。 也便是由於本朝无了红盖头,贾珏见到了扇面之后秦可卿的面貌。 美,的的確確是个美人。 纵使如今黛玉年岁尚小,但贾珏以为,就是黛玉长开了,也未必能够有秦可卿这般容貌。 此时她头戴凤冠,辅以金翟、珠翠、挑牌;身穿大红色的圆领通袖袍,上绣龙凤麒麟纹样;肩披绿底霞帔,以金丝绣著各种花卉文符;下著大红马面裙,繫著素光银带;一双三寸金莲,穿著红绣鞋。面上画著精致妆容,面如银月,唇若樱桃,眼波流转似水,眉峰柔然如烟。 一顰一笑、一步一摇之间,皆透露出醉人韵味。 见到秦可卿本人的这一刻起,贾珏就明白了,为什么贾珍会对她如此痴狂,为什么在原著之中她去世时会如此悲痛。 这一对新人,自大门始,至正堂终。 恭恭敬敬地拜过天地父母,新娘子才在丫鬟们的引导下去了新房。 在贾蓉与秦可卿附身拜礼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见到,来自於贾珍眼中的,那一抹贪婪欲望。 这一场婚礼持续了很久很久,贾府也就热闹了许久。 许多已经逐渐断了往来的家里,也都送了东西来。 其中便有镇国公府。 镇国公牛氏,现如今是四王八公这几家中,唯一还掌握著兵权的一家了。 他们送礼,自然是有著贾蓉婚礼的意思在里面,可更多的,是因为贾珏。 因为在婚后第二日,秦可卿拜见完贾珍、尤氏之后,就听见外头一阵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是今年府试的金榜出了。 “案首!爷又是案首!” 麝月从外头进来,对著贾珏说道。 屋內的几个丫鬟们听了也是连忙道喜。 贾珏自然是高兴的,不由便叫袭人说道:“烦你拿出些钱来,屋里头每人给个三吊买果子吃吧。” 袭人“誒”了一声,连忙去取钱了。 自从袭人来了贾珏院子里头,混的也是越来越好了,麝月自然不必多说,两人关係本来就好,哪怕原先袭人在宝玉房里的时候便感情深厚。晴雯虽然刚开始看袭人有些不顺眼,可如今却和她交情甚篤了。 原先交由麝月管的钱財资物,也都移交给了对此更加精打细算的袭人来管。 虽然此时麝月並不像原著一般,连秤子的星都不会看,可在財务这一方面,还是袭人比较擅长。 过不了一会儿,便有小丫头过来传话说:“二爷,老太太叫你过去呢。” 贾珏点点头,起身便跟著那个小丫头到了荣禧堂中。 此时老太太也是容光焕发,见到了贾珏也亲密了许多。 毕竟他给贾家爭了光,府试考了一个第一出来,而且是十三岁的秀才,是贾府自来没有过的! “好孩子,快过来!” 这还是贾母头一遭这般邀请贾珏到她身前来。 以往这个位置都是宝玉的。 当然,今日宝玉並不在此,乃是去了外头了。 第三十九章 :东西 贾珏笑著对老太太请了安,坐在了她身侧一旁。 老太太另一边坐著的,便是她素来喜欢的外孙女林黛玉。 此时黛玉也正好朝他看来,眼神之中满是欣喜。 是欣喜他这场考试终於才算放下;欣喜他这般有才华;也是欣喜他终於能够好好歇上一段日子,不用再像备考时一样辛苦了。 贾珏悄悄对黛玉眨了眨眼,黛玉轻轻一笑,歪了歪头。 这些小动作都隱蔽得很,以至於老太太並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只有两个人发现了。 一个是王熙凤。 一个是贾探春。 两个人看到贾珏与黛玉的互动,眼神古怪,隨即又发现了另外一人也像自己一般,便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老太太高兴,说了许多话,虽然贾珏並没有认真听。 他只是一边“嗯嗯啊啊”地敷衍回应,一边悄悄与黛玉互动。 临了临了,老太太才说道:“珏哥儿,你如今已经是秀才了,你弟弟身子弱,不能久读书,你们父亲也常常逼迫他,你还要多帮帮他才行。” 贾珏心中暗自撇了撇嘴,但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此时老太太也说累了,便对著他说道:“你先回去罢,昨天又跟著那边府上忙活了一天,也够累的,好好歇歇。” 贾珏乐得如此呢,便告退回去了。 刚一回去,便又见几个小丫头过来匯报,说是外头有人找他,递上了帖子。 贾珏心中疑惑,是什么人来,还递帖子? 接过那封帖子一看,原来不是別人,正是持剑与负书那两个傢伙。 贾珏不由自主笑了笑,原来这两人是知道自己中了榜首,要过来给他贺喜贺喜呢。 贾珏对著那捎口信过来的小丫头说道:“你先去回,就说让他们先回去吧,稍后我自去找他们。” 小丫头领命去了。 不多时,贾珏也换好了衣服,顺便叫著清风、明月,三人各乘一匹马,便到了持剑与负书两人居住的小院子內。 贾珏下马,对著明月清风说道:“你两个先在这里守著。” 说完,便进去了。 进入房中,贾珏环顾一下,卫生保持得还不差,又隨口提问几句负书书中內容、看了看持剑最近的武艺,见他二人也都有所长进,贾珏便点了点头。 负书已经从酒楼叫了饭菜过来,还买了一罈子颇贵的好酒,就等著贾珏过来,三人共同庆祝。 这一顿饭,吃的是主僕尽欢。 饭后,贾珏突然对著他们两个说道:“我有一个问题。” 负书、持剑两人静等贾珏下文。 “再过些时日,等到了五月,我大概要离开京城去往金陵,不知你们可愿意隨我一同前往的?” 若是持剑、负书依旧是他的小廝他自然可以不用过问,可如今毕竟已经把身契还给了他们,虽然两人一直对他尊重有加,可贾珏是把他们两个当作是未来官场中的助力来培养的,还是要尊重他们的意思。 两人一听便都说道:“二爷这说什么话?二爷要去金陵,我们两个便是死也要跟过去的!二爷去哪,我们自然就跟去哪里!” 贾珏笑著对他们两个说道:“你们醉了!什么生生死死的。既然你们两个確定要跟著我便跟著我罢,到时候我身边也能有两个心腹在侧。” 说完这句话,几个人又閒言几句,贾珏便离开了。 方又回到贾府,到了自己院子中,晴雯便走了上来,说道:“你离去不久,外头就又有人来给你送了一封帖子。喏,这就是。” 说著,晴雯便把那帖子递给了他。 贾珏接过帖子一看,原来是赵行,明日要约他一会。 贾珏点了点头,对晴雯说道:“我晓得了,还请你明日把我那件深蓝的箭袖找出来,我是要穿的。” 晴雯点点头,说了几句话又走了。 是日,贾珏依言来到了与赵行相会之处。 这地方乃是一间酒楼,正开在琉璃水旁。 贾珏登上酒楼,到了包间一看,內中正坐著两人: 一人是赵行,另一人是黄焕。 黄焕是与贾珏一同考试的考生,两人县试、府试都在同一场,还有如此情况的是司马和。 他们三人今年这场府试也都中了,只是贾珏是案首,司马和是第三名,黄焕是第三十五名。 三人互相见过,赵行笑道:“今日约二位出来,便是要为你们庆祝金榜有名啊!” 黄焕笑著说道:“我只是走运罢了,贾兄才是真天才,年纪小不说,还是案首,如何叫人说理去呢?” 贾珏也笑道,“不敢不敢,时运罢了。” 三人又说笑几句,赵行才说道:“实话不相瞒,今日虽为你们庆祝,亦有件事情想要麻烦你们二位。” 贾珏放下手中酒樽,並不说话,倒是黄焕开了口——“不知是什么事?” 赵行看看周围,低声道:“我这里有些东西,是关於二皇子与大皇子两人的东西。” 看两人都不说话,赵行继续说道:“这些东西,若是让陛下知道了,足以使得殿下顺利成为太子。” 听到这话,贾珏第一时间便感觉有诈——赵行一无渠道、二无资源,怎么可能掌握这样的秘密讯息? 黄焕显然也有此顾虑,道:“赵兄,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可曾检查过?” 赵行笑道:“你们不信任其他人,莫非也不信任我的了?放心就好。” 黄焕继续问道:“不知赵兄想让我们帮什么忙?” 赵行道:“玄武先生虽为我之祖父,父亲也曾官至尚书,可二祖毕竟早逝,虽有亲族,朝中却无人可依。二位贤弟,一位国公之后,一位父亲为御史台大臣,只希望二位能够让陛下知道......” 贾珏道:“赵兄有所不知,我虽是国公之后,可家道也不算景气,空有一个名头罢了,朝中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父虽为工部员外郎,却也无能为力的。” 听见贾珏拒绝,赵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也只是点点头,不言语。 那边黄焕低头沉思一瞬,道:“不知赵兄可把那些东西带在身上?” 赵行听完便笑道:“且先吃酒,这不急。” 第四十章 :將行 与赵行等人分別后,贾珏便回到了贾府。 此后一段时光,贾府是无什么大事发生的。 贾珍虽然对他儿媳妇有不正当的意思,到底也还没敢下手。 贾珏暗自想道:“也许等我自金陵回来了,他便能够得手了吧。” 待到了四月二十八,这天老太太倒是把贾珏叫过去了。 贾珏到了荣禧堂中,先给老太太行礼,这才坐下,静等老太太吩咐。 “珏哥儿。”老太太开口了,“向日我给你说过去金陵给老太妃祈福一事也差不多便要启程了,你也准备准备。府上也备下了船只行礼,过一会子你跟你二嫂子一同过去看一看,有什么不完备的就说。” 贾珏唯唯诺诺,称是不断。 等到老太太说完了,王熙凤便也在老太太跟前站起身来,对著贾珏说道:“走吧,珏哥儿。” 贾珏点点头,跟上了。 屋內其他人则是看著贾珏神態不一。 黛玉不必多说,眼中是担忧以及离別的哀伤。 迎春则是担忧並无別的情绪了。 惜春仍旧是淡淡的,看不太出什么情绪在里头。 至於探春,眼中虽然有担忧之色,却也有一丝羡慕。 她常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困於深闺之中,不得舒展才华,不得行走天涯。 这些暂都不提,单说王熙凤与贾珏二人。 两人走至库房前,却见有许多东西都堆放在库房之外。 贾珏粗看一眼,都是些綾罗绸缎、桌椅板凳之类。 王熙凤道:“这些都提早搬出来要给你运上船的。这回你下金陵,府上一共走五条船——一条大船、四条小船,大船自然你在上头,带著你屋里的几个丫鬟,还有几个婆子侍奉;四条小船上有放东西的——香烛纸张,还有给那边甄家的礼物,也有住小廝们的。如今府上还有几个跟隨老国公出生入死的兵丁是在的,老太太也专门把他们请了回来,隨你一同前去。” 贾珏点了点头,考虑已经很周到了。 他於是问道:“我这边能带几个丫鬟过去?” 王熙凤道:“便是把你屋里头那三个大丫鬟一同带过去吧,她们三个我看也就够了,不必带別人。你要有別的打算也无妨,到时候找人给我捎个话儿,我自然给你打点清楚。” 贾珏点头笑道:“那还是多谢二嫂子了。只是还有一件事,不知嫂子能不能帮个忙儿。” 王熙凤笑道:“不知是什么事情?” “不知嫂子能不能再多加一条小船?”贾珏道。 “多加一条?”王熙凤问道:“加一条做什么?” 贾珏道:“是持剑与负书两个人,我寻思著也带著他二人一同前往,也叫他们长长见识。” 王熙凤笑道:“好说,好说。” 贾珏也笑道:“二嫂子如此帮我,珏是感激不尽的!待我回来,必然送二嫂子一些好东西。” 王熙凤便笑道:“什么送不送的?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来,一起看看罢,这些东西若是有不满意的我们再换。” 贾珏依言同王熙凤检查一遍。 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贾珏看了也都点点头,道:“东西都是好的,自然没什么毛病。” 王熙凤听了也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吩咐人叫他们搬到船上去了。” 说完,便跟旁边一个婆子说了几句话,完毕,就又拉著贾珏回去了。 回到荣禧堂中,贾母不免又叮嘱贾珏几句话,左右不过是注意身体之类,完事便放贾珏回去了。 等到贾珏到了自己院子中,黛玉、迎春、探春、惜春以及宝玉便也前后脚都过来了。 几个人过来自然是陪著贾珏说说话,说著说著,话题自然便引到了此去金陵之行上。 黛玉道:“你如今这一去金陵,说不得便要三四个月的,水路顛簸,这我是知道的,你又不曾坐过,你需小心。” 旁边探春笑道:“真是奇了,你来了这么多时节,还不曾见过这般照顾人的话从你嘴中说出。” 黛玉便红了脸,说道:“如今珏哥哥要走了,我不过是关心一下罢了,哪像你们,一个个只是討要新奇物件。” 惜春笑道:“是是是,我们便都是无情无义的,不关心二哥哥,只有姐姐关心的。” 黛玉只是脸红,低著头不言语了。 一旁贾宝玉看了心中自然复杂,一股鬱结发闷之气在心中涌动,不能散去。 他忽然感觉自己被冷落了。 往日他总是眾人焦点,如今却不是了。 昔日之目光散去,唯留今日耳边嫣语笑声。 他忽然想起前日里从佛书上看过的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原来世间一切往事、人事、功业,皆如梦幻泡影、朝露闪电,转瞬即逝、虚妄不实。 原来往日种种,光鲜耀眼,也不过就是一瞬梦幻,触之即失。 想到此处,宝玉不禁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既然过去种种皆是梦幻,所有诸相一概虚妄,那么这十几载人世生活,富家烟火,又有何意义在此呢? 宝玉生来就有仙气佛性的,如今也常常读许多佛经道书,原著里便是这般,常常一阵开悟。可往往都叫林黛玉或者薛宝釵压抑下去。 如今黛玉与他並不算亲热,薛宝釵尚不曾入京,他便呆愣地坐在一处,心中思绪翻涌。 许是他太长时间不曾说话了,探春终於看出了他的异样,不由得推了推宝玉,道:“三哥哥,你也说说话儿,老是在这里坐著怎么不言语了?” 见眾人都朝自己看来,宝玉也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来,不过略略说了几句话就敷衍过去了。 眾人也都不在意,便揭过去了。 等到眾人从贾珏屋里头离开时,黛玉走在最后,她悄悄向贾珏说道:“前几日我送你的东西你还拿著呢么?” 贾珏道:“这是自然,你瞧。” 说著,他便探手从衣服中取出来两个荷包。 黛玉点头道:“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说著,便递给他一件东西。 贾珏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串翡翠的手串。 “我自幼身上便不好,这是父亲替我从佛寺中开过光的,说是能保平安,你先戴著吧。” 第四十一章 :启程,林如海 见到黛玉把自己的手串送给自己,贾珏自然心里感动。 他对著黛玉说道:“妹妹的心意我自是明白,只是这手串既然是姑父送给妹妹的,妹妹还是拿著罢。” 黛玉道:“既然我给了你,你又何必推辞呢?” 贾珏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此时探春折返回来笑道:“我说半天怎么林姑娘还不过来,原来是你们两个在这里说悄悄话儿。说的什么?我也听听。” 黛玉闻言已经脸红,便连忙道:“哪里有什么悄悄话说呢?不过是我走的慢罢了。” 说完,又走到探春身边扶著她笑道:“咱们快去罢。” 一边说,两个人一边去了。 唯留下贾珏好笑地看著她们的背影,手上还拿著那串手串。 眨眼之间,两日又过去,船只行李已经准备齐全,贾珏也该踏上前往金陵的路途了。 走之前,贾珏过来先向老爷告別,接著又去了荣禧堂去见老太太。 此时恰好王夫人也正在荣禧堂,倒是给贾珏省了力气,不必再专门与王夫人道別了。 虽然此事乃是贾母一手促成,然而她毕竟还是一个感性的老太太,见到贾珏这个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孙儿如今即將离开府上,孤身一人前往金陵,心中不免便涌出许多复杂情感。 或者说,此时老太太心中也有些后悔之意在的。 见到贾珏行礼拜別,老太太也不禁流下泪来,与此同时,王夫人、李紈、王熙凤、以及林黛玉、探春等姑娘们也不免流泪抽噎。 贾珏笑道:“老太太、太太,几位嫂子,还有诸姊妹们,大家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者,去金陵给老太妃祈福是好事,且我这一趟出去,也能够看一看外头广阔的天地,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说起来,这对我还有不少好处,该高兴才是。” 一番话,说的老太太又笑了起来,她道:“珏哥儿的嘴啊,我看比起凤辣子来也不遑多让嘍!” 老太太这一句话也叫其他人都笑了。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珏兄弟这张嘴我可是不敢比的,人家是有学问的,出口成章,我哪能够比呢?” 老太太也笑道:“你看看,一说起来,都谦虚上了。” 眾人又玩笑了一会子,贾珏才向诸位拜別,起身向府外去了。 黛玉看著贾珏的身影,一直凝视,直到贾珏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被外边的游廊、影壁遮住了也不曾收回目光。 她心里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此前她也是这样,怔怔地看著贾珏的背影逐渐虚幻,直至消失。 —— 贾珏骑著马来到了码头。 袭人、晴雯、麝月已经到了船上,现在正在里头收拾拾掇。 贾珏看向自己要乘坐的那艘大船——这船的確大,上面房室也多,建造的雕樑画栋,气派非凡。 船头处两边各架著一盏灯笼,灯笼上一边写著一个字——“贾”、“荣”。 这便是標识,意思就是这船是贾家荣国府上的船,其余来往船只注意避让。 贾珏向其他几艘小船看去,上面也都各掛了两个灯笼,也是写的这两个字。 贾珏登上船去,进入臥室之中,却见三个大丫鬟忙忙碌碌。 见他来了,麝月连忙给他倒水端茶。 贾珏笑道:“你们三个平日在府上也便罢了,怎么出来这么一遭比在府上时还要忙?” 袭人笑道:“出来事事都要想著的。那些人虽然准备的也算齐全,但终究不知爷平日习惯,到底有些不称心处。” 贾珏摇头笑了笑。 几个人又说一会儿话,那船便已经开起来。 自从来到了这个世界,贾珏还是头一回离开京城,去往別处。 此次下江南,期间便要经过扬州,想来林姑父正是在扬州做官,到时候也免不得去拜访一遭。 一路航行,船上日子的確不如在府上那般。 船行数日,终於到了扬州。 方到了扬州码头,贾珏从船上下来,便看见有一队人马在等著。 见到贾珏下来了,当中一个人便立马走上前来,道:“可是荣国府上珏二爷当面?” 贾珏笑道:“不敢称爷,正是荣国公之后贾珏。请问你是......?” 那人笑道:“既然是珏二爷在此那便好了。我家老爷与贵府乃是姻亲,名讳林如海的。” 贾珏笑道:“原来是姑父府上的能人!” 那人道:“能人不敢当,如今不过是替老爷管家。我名唤何光,老爷总是叫我光儿,二爷这么叫也罢了。” 贾珏点头道:“原来是姑父府上管家,果然有才的。” 何光道:“前些日子史老太君给老爷发来了信笺,言二爷要去金陵,中间要经过扬州府,我们老爷见了自然是欣喜非常,特別要我们过来迎接。” 贾珏笑道:“有劳诸位了。”说完,又给身后几个小廝道:“原先在府上准备的给林姑父的礼物快快抬下来!” 几个小廝连忙应了一声,过去催促去了。 贾珏又对著跟在自己身后的持剑、负书二人说道:“你们两个便跟著我吧。” 他们两人自无不可,跟在贾珏后面向林府上走去。 林家府邸並不如贾府那般修得磅礴大气,轩楼玉宇之间,儘是透露出一股江南秀美之韵。 贾珏见了林如海,即林黛玉之父,立即行礼下拜。 如海见了,也连忙过来把他扶起。 等到两个人都坐下,丫鬟们奉上了茶果,说了几句閒话后,林如海才开口说道:“听闻珏哥儿已经考中了秀才,真是年少有为啊!” 贾珏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在姑父面前称有才,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么?” 林如海笑道:“你何必如此谦虚,你这个年纪,能考得案首也不容易!政兄也向我来信,言及你考上时,喜悦之情自笔墨之中渗透而出,为你骄傲啊!” 贾珏道:“小侄自然努力上进,爭取不负父亲所望。” 林如海笑了笑,咳嗽两声,又说道:“不知小女黛玉在府上可还好?” 贾珏道:“老太太待林妹妹如同亲孙女儿的,自然还好。” 林如海点点头,道:“昔年拙荆敏,便是老太太心头肉,如今贱內已逝,老太太自然对小女多加优待,如今小女借居在你们家,我也放心。” 说著说著,林如海又剧烈咳嗽数声。 第四十二章 :妙玉 见林如海咳嗽剧烈,贾珏不禁道:“姑父近来身体不好?” 林如海苦笑道:“自从你姑姑去世后,我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了。” 说完,林如海又道:“你看我,只顾著在这里跟你说话,倒是忘了你才来此,从船上下来,一路上顛簸劳顿,想必也累了,我已经安排下人给你打扫了几间屋子,便先在这里歇息几天吧。” 贾珏听了,朝林如海作揖行礼道:“谢过姑父了。” 於是贾珏一行人便在林府上暂住几日。 在扬州城外,有一座山,这座山並不大、也不高,但却是极有名的——名唤做惠山。 这座山头上,有一座寺庙,寺庙上没有牌匾,不知名字,內中並无沙弥僧人,全是一水儿的尼姑。 在这座寺庙之中,最有名的一个尼姑法號唤作“惠心”,据说极其擅长推演风水之术,当年与太上皇也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缘分。 太上皇感念她佛法高深,能为广博,故將扬州城外这一座山头赐给了她,並赐名为“惠山”。 近来,这位惠心师父收下了一个新徒弟,法名唤作“妙玉”。 这个徒弟与寺院內其他尼姑不同,乃是带髮修行的。身世也不一样,乃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是自幼便身体弱,家里不知道给她买了多少替身也不管用,最终还是她亲自出家,这才好转起来。 扬州城外,最有名,最显灵的寺庙便是惠心师傅所在的这桩寺庙了。 来到扬州城的第二日,贾珏便登上了这座山,想要到寺庙中去求一件法器。 求来这件法器是为了等到金陵时给老太妃祈福用的。 贾鈺带著负书、持剑两人以及几个小廝,上了这座山头,到了寺院外一看,却见寺院周围有数十名兵丁护卫。 这些兵丁,都是当日太上皇下的令,让来保护寺院之中眾人安危的。 见到贾珏来了,这些兵丁当中领头的却是过来说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贾珏恭敬行礼,说道:“我乃荣国公后人,名唤贾珏,为至金陵给老太妃祈福,特来此求惠心师太一件开光法器。” 那人听了也並不为难他,只是道:“求法器、上香自是可以的,只是须单人通行。” 贾珏听了,也只好对著后面几个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等罢,我去去就回。” 说罢,自进去了。 却说这座寺庙,虽不如京城寺庙之宏伟,亦不如西方寺庙之辉煌,却天然去雕饰,自然带著一种寧静韵味。 贾珏迈步进去,只见一个女尼连忙走上来说道:“可是京城荣国府的珏二爷?” 贾珏倒是奇了,说道:“你如何认得我?” 那女尼说道:“几日前惠心师太便说道,今日会有一个自京城荣国府来的珏二爷拜访,要我在这里等待。” 贾珏听了,一边惊讶一边道:“早就听闻惠心师傅精通推演风水之道,不曾想竟然如此神异!” 那女尼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这种话她已不知听了多少遍了。 “跟我来吧。”她说道,“师太说若是你来了,便带至后院。” 说著,那女尼便在前方行去了。 贾珏只好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趋。 不多时,两人到了一处禪房门外。 那女尼说道:“到了。”说完,便退了下去。 贾珏没法,只好走上前来,轻轻敲了敲禪房的门。 “请进吧。” 自房中,传来一道女声。 贾珏推门而入,却见一个老年模样的尼姑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这尼姑虽老,可眉眼之间依稀能够看出年轻时的样子,必然是一位美人的。岁月虽无情,可这位老太纵使只是闭目盘坐,却並无沉暮老气,自有一股风采。 贾珏心中想道:“看来这就是惠心师傅了。” 想到这里。贾珏便俯身行礼道:“见过惠心师太。” 惠心睁开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贾珏,而后点了点头。 隨即,惠心师太开口道:“我大抵知道你的来意,那桌子上的便是了。” 贾珏依言往桌子上看去,却见上头静静躺著一支翡翠如意,旁边是一只精巧的盒子。 惠心师太又说道:“待会子你把那只如意放到盒子里就是了。” 贾珏又是一阵惊嘆,嘴里不禁便说出一阵恭维之语。 惠心师太听了心无波澜,说道:“我却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贾珏道:“不知师太所为何事?” 惠心道:“与我的徒儿见一见。” 贾珏听了心中只是感觉怪异——妙玉一个黄花女子,虽然名义上已经出家,可到底不合適的,难道惠心师太便不知道的? 可转念一想,又想起惠心师太展现的种种神异之处,贾珏便想道:“师太必然有她自己的缘由的,反正自己不吃亏,不如便答应了吧。” 心思电转之间,贾珏便道:“若是如此,珏自无不可。” 惠心点了点头,道:“我已经与我徒儿吩咐过了,你出了此门,向东转去,走四十五步时见到的那间禪房便是了。” 说罢,便又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贾珏也只好將那支如意收到木盒之中,带著它们,出了门,按照师太的吩咐过去。 果然,到地方只见一座小禪房矗立眼前,四十五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贾珏便上前敲门道:“妙玉师傅,师太叫我过来。” 过了许久,房內才传来一道冷清的声音:“进。” 贾珏推门往里看去,却见內中坐著一名僧衣少女。 那少女生的美貌绝伦,眼眉冷清淡漠,飘飘然似仙似神。 “荣国公子嗣?” 妙玉问道。 贾珏点了点头。 妙玉又道:“不知师父是否跟你说过让你来所为何事?” 贾珏摇了摇头道:“不知。” 妙玉嘆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你便坐吧。” 说著,她指了指旁边一张板凳。 见到贾珏坐下,她目光之中隱隱约约有一种嫌弃——等到他走了便叫人把这板凳扔了,脏——她心中这般想著。 两个人便在此诡异的沉默著。 忽然,贾珏看向了他面前桌子上的一张雪浪纸。 纸上写著一首旧诗,这诗是当年宋时范成大所写,诗句是: 家山隨处可行楸,荷鍤歇壶似醉刘。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三轮世界犹灰劫,四大形骸强首丘。 螻蚁乌鳶何厚薄,临风拊掌菊花秋。 第四十三章 :对话 贾珏倒是知道,这首诗是妙玉极为喜欢的一首诗了。 记得原著中邢岫烟就曾说过,妙玉以为自汉、晋、唐、宋、五代以来都没有好诗,只有两句是好的。 这两句便出自范成大所写《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中,乃是——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贾珏看了这首诗,便笑道:“千年富贵一朝散尽,三轮世界虚无縹緲,范公之诗达观超脱,不如俗流,苍凉而旷达,却是好诗一首。” 妙玉听了,不免抬头看他——“你以为这首诗是好的?” 贾珏点头笑道:“自然。” 妙玉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我本以为你对此嗤之以鼻的。” 贾珏道:“你为何这般以为?” 妙玉道:“一来,此诗文墨俊冷朴素,並不奢华炫彩,与你国公子弟身份不符;二来,此诗道齐生死,拋富贵,亦非勛贵子弟所能理解。” 贾珏便笑道:“这位师傅未免太过果断,天下勛贵子弟如此之多,岂能一棒子便都打死了?你怎么便知其中没有能够发自心中理解並赞同诗中真意的?” 妙玉冷笑道:“我並不瞒你,我亦是官宦人家小姐,自幼看过不知多少丑恶嘴脸,或许確实有人对於功名利禄不看重、不以为然,可其中又有几个人呢?” 贾珏道:“不知你以为我是否是这种人呢?” “你?” 妙玉冷笑一声,“你不是这种人。” “妙玉师傅未免太果决了些?只是一面之缘,不曾了解过,你怎知我便不是这种人呢?” 妙玉道:“你来之前,师父便给我说过你的事了——荣国府上二老爷膝下次子,近来方考过秀才的,自幼便苦心读书,一心只为功名奔波,你怎么会是藐视富贵功名之人呢?” 贾珏沉默半晌,又道:“既然如此,妙玉师傅便对功名富贵弃之如履了?” 妙玉道:“自然。” 贾珏又道:“既然如此,不知妙玉师傅心中有什么执著之处?” 妙玉道:“正所谓『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恩爱和合者,必归於別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故我无执。” 贾珏笑道:“妙玉师傅学问广博,佛理深厚,珏佩服不已。只是,若君无执,又何必处处讲究,凡事清净?——煮茶用水须寒酥溶解,饮茶具须名人遗留。佛曰眾生平等,然而师傅却见求名逐利者如粪土,见清高之士似友人。富贵公侯人家,你虽不喜,却终究能够有一面之缘;田间农民之辈,欲来此一拜,却难如登天。妙玉师傅,此又当作何解?” 妙玉沉默不语。 屋內香菸裊裊,缕缕如云似纱。 “你如何知道这些?” 妙玉问道。 “妙玉师傅如何知道我的情况,我便如何知道你的情况的。”贾珏道。 妙玉嘆了口气,果然如她所想,是师父告诉她的。 半晌,她才又道:“师父总说我与红尘未断,欲叫我还俗归家,今君即来,自由师父之道理。然而俗世污浊,我不愿沾染。” 贾珏笑道:“妙玉师傅还不曾回答我的问题。又该作何解呢?” 妙玉嘆道:“君之言语確有其理,我虽出家,然並非佛门中者,或佛或道,或旁杂閒集,我都有看过。只是师父皈依於如来座下,故我亦以佛家自称。如今想来,我却是有执。” 贾珏道:“既然如此,则妙玉师傅与追名逐利者又有何区別?” 妙玉道:“区別之大,君岂能不见?” 贾珏笑道:“追名逐利者,所执名利,妙玉师傅却是所执清高。执念无异,即人无异啊。” 妙玉不言不语,只是呆呆地看著面前桌子。 贾珏见她一直不说话,便也就站起身来道:“我看天色也不早,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妙玉的那一霎那,贾珏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但贾珏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与她真心相交。 倒是自己那个弟弟,是与她颇为契合的。 贾珏走后,妙玉也只是坐著,並不说话。 这禪房有两个房间——或者说,有一间外屋一间里屋。 外屋就是妙玉所在的这个屋子,里屋与外屋之间只有一墙之隔,开著一道门,是平日里妙玉睡觉的臥室。 如今却在里屋之中,款款走出一个小姐来。 这姑娘长相温婉贤淑,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此女姓邢,名叫岫烟,说起来,还跟贾珏有一点关係。 什么关係? 邢岫烟的父亲,乃是贾家荣国府上邢大太太的嫡亲兄长。 这岫烟,也就是大太太的內侄女儿了。 虽然都是內侄女,可她却不能跟王熙凤比。 一来,两位太太之中,王夫人更得老太太的欢喜。 二来,王熙凤已经嫁给了贾璉做媳妇。 三来,王家与贾家是世交,且如今依旧是富贵豪族。这邢家如今却极为没落了。 甚至於这一家子没有住处,还是惠心师太开了尊口,让他们家能够在院中一间禪房之中过活。 岫烟出来对著妙玉说道:“倒是不曾想到,这位珏二爷的嘴也是个厉害的,竟能辩得你说不出话来。” 妙玉摇头道:“若说辩论,我倒是颇为自信,再说几句倒也不难。只是我二人今日这一番话与辩论却是无关的。他却是一眼就看穿了我了。” 她妙玉,孤高不群,对世间俗人弃之如履。 虽以佛门自居,却不守佛门清规,重雅好、轻慈悲。自命清高,却也执著於门第之见。虽身为女子,却不遵循於闺阁温婉,反而言辞犀利,行事独断。 除去师父与岫烟之外,其余人皆以为她是一个修行者,是一个开悟者。 然而她本身却是一介执迷者,昏醉者。 师父於岫烟也是与她日益接触之后才看懂她,却没想到贾珏仅仅只是一面之缘,仅仅只是言语之间,便看到了她心中的复杂。 “唉——” 妙玉长嘆一口气。 “师父,也许我当真红尘未断呢!” 这边妙玉正在独自感慨,那边贾珏却是又碰见惠心师太了。 第四十四章 :柳湘莲 贾珏正向寺院门口走去,却见到惠心师太正静静等待。 师太身旁便是一株青翠老松,微风拂来,掀起师太身上緇衣下摆,贾珏不禁心中感嘆——岁月不败美人也! 见到贾珏来了,师太向他问道:“公子与顽徒见过了?” 贾珏回答道:“正是。” 师太点点头,说道:“不知公子对吾徒怎样看待?” 贾珏微微思考,说道:“尊徒聪明毓秀,学识广博,风采卓卓,不似人间客。” 师太轻轻嘆气,隨后道:“既然如此,麻烦公子了,公子自可离去。” 说完,师太自越过贾珏,向內走去。 看方向,应该是去寻妙玉去了。 贾珏心中有疑惑,有不解,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离开。 走出寺院,只见持剑、负书两人以及一眾小廝们都在门口等著他。 他將手中装著玉如意的盒子交给了旁边的清风,接著对眾人道:“法器已经求得,回去吧。” 说完,便率先离去。 等到了林府,林如海对他自然又是宴请一番。 酒席之上,贾珏说道:“小侄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姑父帮忙,不知姑父可能帮我?” 林如海將手中酒樽放下,道:“哦?不知是什么事情?” 贾珏苦笑道:“姑父也晓得,珏近日方考过秀才,虽然是个案首,却也不过是侥倖所得。家父原先聘请之师已去,如今却是无人教我文章字句。不知姑父可有閒暇,或能指点一二?” 林如海听后笑道:“我道是什么事情,原来如此,贤侄放心,这事自然得。” 贾珏听了便也笑道:“多谢姑父了!此去金陵,少不得便要在那里待上许多时日,且为太妃祈福本就无甚可做,少不得便要书信叨扰姑父。” 如海听了笑著摇摇头,“自然的。”他说道。 两人又说了许多话,大多数都是林如海在说,贾珏在听,不外乎是读书进取之类的话语。这场酒吃了两三个时辰这才下了。 又过两日,荣国府上诸位家丁买办已经在扬州城內採购完毕,贾珏便向林如海告別,再次登船,一路顺流而下。 又过了几天,船只再次停下。 如今这里是来到了镇江了。 镇江,素来是个被文人雅士所称道的地方。 景点也有许多,什么西津渡啊,金山寺啊,都在此地。 镇江有一座湖,没有什么名气,然而景色却是极美的,这湖却没有名字。 今日下雨,贾珏便饶有兴致地带著持剑、负书、清风、明月到了此湖之中。 曾经有人说,游湖——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如今这个时节,雪湖是赏不了的了,但至少雨湖还可以。 贾珏乘一叶扁舟,泛于波上,雨丝斜织,打在船篷上,淅沥有声。湖水青碧,与天相接,远山含黛,近柳垂丝,经雨一洗,愈显苍翠。 贾珏凭舷远眺,对持剑、负书说道:“我听有人说晴湖最好,言其明媚如画,可雨湖却空灵远淡,洗尽尘俗,我倒是觉得比晴湖更胜一筹——恰如人心,去繁华而归本真也。” 持剑道:“二爷所言极是,我虽是个粗人,不懂得欣赏美景,可如今看这湖水,烟雨蔽日,波澜不惊,正適合静心养气的。” 负书也说道:“雨中之湖,无车马之喧,无游人之杂,唯水声、雨声、风声相伴,最宜抒怀言志啊!” 贾珏笑道:“你二人的嘴倒是甜了不少!” 接著贾珏又道:“將来你们两个必然是要做官的,我倒是不希望你们能够有多大出息,做多么大的官,只是有一点你们要记得——为官者当存淡泊之心,去浮躁之气。人心叵测,仕途险恶,若能守住清净之心,不慕浮华,不逐私利,方能行稳致远!” 持剑、负书两人都点头称是。 贾珏又笑道:“且先观景罢!如今暂拋尘世,共赏此湖山佳景,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言毕,忽见一叶孤舟,自柳荫深处盪出。 舟上立一男子,素衣箭袖,风姿俊逸,眉目疏朗。虽在雨中,却气度瀟洒,不染尘俗。 这男子腰间悬掛一长剑,剑穗隨风轻拂,正临舟赏雨,神情旷远,颇有侠士之范。 贾珏见他,心中暗道:“此人风骨不凡,绝非寻常俗客。” 那男子也看见了贾珏,见他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也心中暗道:“我本以为在京城便已经见过了不知多少富贵子弟,以为贾宝玉便是其中最有气度者,不曾想这里竟然又见一个。” 两人似是心有灵犀一般,都命舟子停下。 舟子轻摇船桨,两舟相近,贾珏便道:“阁下雅兴,相逢即是有缘,不若结伴而行?” 那男子道:“自无不可。” 说罢,那人便纵身一跃,自那舟越到这舟,身姿轻盈,似落叶隨风,不见半分笨拙沉重。 贾珏让座,令他坐下。清风明月二人便连忙奉茶。 那人看向贾珏,愈发觉得其人神清骨秀,气质脱俗。再看他旁边持剑、负书二人,也是气度端凝,便说道:“在下姓柳,名湘莲,自京都而来,平生最喜游山玩水,不知这位公子是......?” 贾珏听了道:“阁下便是柳湘莲?” 柳湘莲道:“你听说过我?” 贾珏笑道:“这是自然。我有一弟,与君交好,常从他口中听到阁下名字。” 柳湘莲道:“哦?不知令弟是何人?” 贾珏笑道:“便是贾宝玉了。” 柳湘莲听了心中一惊,笑道:“原来你就是宝玉的兄长!果然气度非凡!” 贾珏也笑道:“早听闻柳兄侠名,轻富贵、重情义,游歷四方,胸怀丘壑,今日一会,实乃三生有幸。” 柳湘莲听了道:“贾兄过誉!我不过一介江湖散人,无官无职,无牵无掛,唯爱山水琴剑,虽有个理国公后人的名头,可谁不知那是不管用的?贾兄身旁二人倒是仪表不凡,不似寻常奴僕。” 贾珏道:“此二人並非我之奴僕,乃我朋友也。” 持剑、负书都道:“二爷虽如此说,可我二人终究跟了二爷许多时日,怎能拋却过往?” 第四十五章 :剑舞 见持剑、负书二人如此,贾珏也只好將前后因果向柳湘莲说道:“此二人,昔为奴僕,现已脱贱籍。皆是有才华之人,我视之如兄弟,教以诗书,习以事理,待其一展抱负,为国家栋樑。” 柳湘莲听罢,嘆道:“贾兄仁厚,待人以诚,不恃势,不凌下,此等胸襟世间罕有。观此二人,勇武知礼,沉稳有度,日后必然能够成为贾兄之助力!” 贾珏道:“人生在世,贵在相知,无分贵贱。有才者,当尽其所用,我不过顺水推舟,助其成才罢了。人间行路,独木难支,得一二知己臂膀,方能共赴前程。” 柳湘莲抚掌称善,:“贾兄此言,道尽世间真理。江湖也好,官场也罢,独行难远,同心方行。湘莲浪跡多年,见惯世態炎凉,趋炎附势者多,真心待人者少,今与贾兄一席相谈,顿觉相见恨晚!” 此时雨势渐缓,烟光渐开,湖面上水汽氤氳。偶尔有几只水鸟低飞略水而过,泛起阵阵涟漪。 舟楫轻盪,茶香裊裊,二人纵论天下,言及山水,则嘆造化之奇;言及江湖,则嘆侠士之风;言及官场,则论为官之要。贾珏学识渊博,见解通透;柳湘莲阅歷丰富,性情刚直,所言皆合心意,毫无隔阂。 贾珏说道:“官场之中,多有蝇营狗苟之辈,追名逐利,罔顾民生。我虽欲入仕,唯愿守初心、办实事,上不负君,下不负民。然而前路漫漫,恐独木难支。柳兄不欲入仕么?” 柳湘莲道:“我这人自由散漫惯了,若是入仕是难的。贾兄心存正道,自有天助。为政者,心正则行正。纵使前路坎坷,亦能坚守本心。湘莲虽不在官场,却知公道自在人心,贾兄有此志向,必能有所作为。” 两人又言及江湖趣事,柳湘莲娓娓道来——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不慕名利,来去自如。贾珏听了,心生嚮往,不由自主道:“柳兄瀟洒不羈,无拘无束,仗剑天涯,快意恩仇。此等人生,实在令人艷羡不已啊!” 柳湘莲笑道:“江湖亦有江湖之险,不过心无掛碍便无所畏惧。贾兄心怀天下,志在苍生,比起我这江湖情长,又不知高出多少。” 持剑负书静静听著二人畅谈。清风明月侍立一旁,轻煮香茗,静候左右。舟外雨丝飘飘,舟內笑语融融,一时之间,江湖之上,唯有知己相逢之乐,再无半点尘俗纷扰。 日近晌午,风雨渐收,云开雾散。西湖之上,阳光微透,水光瀲灩,山色空濛,別是一番景致。 柳湘莲想要邀请贾珏共饮,以尽余欢,贾珏並无推辞之意。 湘莲便又越至己舟,拿来了两坛好酒。 柳湘莲回来说道:“湘莲漂泊江湖,孑然一身,早欲得一知己交心。贾兄仁厚君子,湘莲愿结金兰之好,此生不负,不知贾兄意下如何?” 贾珏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萍水相逢,竟然如此投缘,实乃天意如此。吾平生少得知己,今遇柳兄,自无不可。” 湘莲闻言大喜。两人便在舟中简单设案,对天而拜,执酒言曰: “今贾珏,柳湘莲,於西湖雨中之畔,结为异姓兄弟,情同手足,同心同德,患难相扶。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礼毕,二人相视一笑。持剑、负书、清风、明月都过来贺喜。 算一算年岁,还是柳湘莲作兄,贾珏作弟。 贾珏道:“兄长侠肝义胆,弟深感钦佩。今日既为兄弟,便不分彼此,日后当常相往来。” 柳湘莲也说道:“贤弟以后若要帮忙,我纵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江湖之中,或有可用之处,兄必倾力相助!” 恰逢此时,烟雨初歇,清风拂面,湖山依旧。 知己相逢,昔日孤身游走,今日挚友相伴,柳湘莲自然心中畅然,自此身有依託,此生无憾矣! 他道:“珏弟,我虽没有什么才华,却还有一手剑术,或可拿来一观,今日便舞剑一番,来为此事助兴!” 说罢,右手从腰间一抹,一道银光闪过,长剑便已然出鞘。 但见他身形轻转,步踏凌波,剑隨身走,势若流云。 初始舒缓,似拂柳分花;倏尔疾转,似惊鸿掠水。剑光点点,映著湖面微波,寒芒四射,劈风有声。一招一式,不尚刚猛,偏多瀟洒意趣,收放之间,儘是江湖侠气。 持剑是练武的,自认一手剑法也不差,只是见到柳湘莲佩这一遭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般狭小空间,却能舞得这般行云流水,当真高手! 柳湘莲舞剑毕,收剑归鞘,稳如磐石。 眼睛一瞟,却见贾珏不知何时手上已经多出一把银色长剑。 柳湘莲不禁惊喜道:“珏弟也会剑术?” 贾珏笑道:“算不上精通,只是兄长既然一舞,珏未免手痒。” 旁边持剑、负书等人也是吃惊。 柳湘莲笑道:“那请贤弟一舞。” 贾珏笑道:“那便献丑了。” 他起身离座,剑身反映波光,却清冷非常,仿佛一轮银月。 他缓步立於舟头,此时又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雨丝斜织,湿衣不染。 只见他手腕翻转,剑刃破空。初如流泉漱石,舒缓悠然;继而身形翩然一转,剑势陡变,如鹤舞晴空,又似云卷太虚。 剑光点点,与湖面烟雨交相辉映,银芒流转,似有若无,不见刚猛,唯见飘逸。 贾珏足尖点舟,身形隨波晃荡,却又稳如泰山。剑隨身走,步踏虚空,如“云深不知处”,神秘飘渺;又似“月移花影动”,美丽空明。时而剑指苍穹,如请仙人共舞,时而剑扫平湖,似破雾分烟。衣袂飘飘,宛若謫仙临凡,剑风拂过,竟似带起几分荷香。 舞至酣处,他一声清啸,剑势陡然收束,如万流归海,回归平静。 柳湘莲喃喃自语——“这非人间之剑,乃是仙人之剑!” 船上其他眾人也是讚嘆不已。 持剑尤其佩服。 第四十六章 同行 见到眾人都看著自己,贾珏也笑道:“献丑了。” 柳湘莲道:“珏弟之剑胜过我许多了!” “哪里哪里!”贾珏只是连连推辞。 眾人又絮叨了一会子,这才又分別离开。 贾珏一行人在镇江停留了三四天。这三四天的光景,贾珏也跟柳湘莲一同玩乐。 这日,两人正踏马而行,到了杭州郊外。 忽然看见一茶寮,竹帘半卷,飘出淡淡茶香。 贾珏平生也在荣国府上吃过不少好茶,如今一闻茶香,竟然比起上贡之茶也要好的。 心中暗道:“竟然在此偏僻之处,能遇到这般好茶香!” 意动之下,便邀请柳湘莲一同前去吃茶。 柳湘莲自无不可。 二人进入其中,点了两碟茶点,一壶雨前龙井。 正饮之间,忽闻几声女子笑语,清脆如珠落玉盘。 贾珏正疑惑,是哪家小姐竟这般不顾礼法? 却见茶帘翻动,一行人簇拥而来。 为首者,一袭素衣,面容慈和,神采奕奕,风姿绰约,正是惠心师太。 再往后看去,却是一水儿的女尼们,其间只有一个带发的,正是妙玉。 贾珏连忙起身向师太施礼道:“不知师太来此,珏有礼了!” 师太点头微笑,“相逢即是有缘。” 贾珏便问道:“不知师太此行欲往何处?” 惠心师太合掌道:“阿弥陀佛,老尼听闻金陵有新出佛碑,文字古奥,佛韵悠长。故带吾弟子眾人,特往瞻仰。” 贾珏心中一动,佛碑之事,他亦略有耳闻,说是一农夫耕田时,於荒寺旧址掘出一碑,碑上刻著梵文古篆,引得四方僧眾前去观瞻。 贾珏便笑道:“师太此行路途遥远,何不同行?” 柳湘莲也道:“正是如此,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的。” 师太微微頷首,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於是眾人整理行装,贾珏这船队上便又多了几艘小船。 眾人便返回岸边,准备登船而行了。 到了江上,烟波浩渺,壮阔非常。 贾珏自站在船上,望著滚滚长江,不由得吟诵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未曾吟诵完毕,便听得一声“好!” 原来柳湘莲不知何时已经站到贾珏旁边,笑道:“我虽是个粗人,只知舞刀弄剑,却也能听出诗文好或不好来,珏弟此句壮怀非常,正如滔滔江水,是顶好的文句了。” 贾珏只是笑了笑,並不说话。 妙玉当然也听到了贾珏吟诵诗文。 虽然她也站在这艘大船上,却刻意与眾人保持距离。 幸亏如今这船上男人只有贾珏与柳湘莲二人,若是那些小廝们也在上头,纵是师父命令,妙玉也绝对不来的。 她听著贾珏吟诵诗句,心中也觉奇妙非常。但並没有如同柳湘莲般激动非常,只是默默听著,心中希望贾珏继续吟诵下去。 只是如今看贾珏正与柳湘莲二人说笑,这诗词的后文想来是不能一见的了。 想到此处,妙玉便不免撇撇嘴角。 惠心师太没有过来,只身立在船尾,微风拂来,吹起僧衣衣袂,飘飘然似神仙再世。 只是看著师太的背影,便觉得她是得道高人。 也正是因此,贾珏对她与太上皇的往日故事便也更加好奇起来。 至夜,月明星稀,疏云朗月。 贾珏自从离开京城起,便喜欢夜间到甲板上赏月看云。 这里没有荣国府上那般有规矩,甚至可以说,如今在此地位最高者便是贾珏,他想怎么著,便能怎么著。 袭人她们不是没有劝过他,但都让他拒绝了。 在贾珏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人也正举头望月。 这人身姿绰约,恍若仙子,不是妙玉又能是谁? 妙玉看见了贾珏,可贾珏没有看见妙玉。 犹豫了许久,妙玉终究还是走上前来,道:“贾公子夜间不睡,倒是来此赏月,真是风雅的很了。” 贾珏听了转过头来,见是妙玉,笑道:“妙玉师傅才是,我不过是睡不著出来转转罢了。” 妙玉听了无言半晌,终究还是说道:“不知你白日所言之诗文,可还有后续?” “诗文?”贾珏心头一愣,隨即想起来,是自己今天看到长江景色一时间感动不已,隨口吟诵的临江仙。 贾珏便笑道:“这首词自然是有后续的,妙玉师傅可是想要一闻?” 妙玉点了点头。 贾珏便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髮渔樵江渚上,观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妙玉细细咀嚼著临江仙的词句,只觉余韵流畅,唇齿留香。 尤其是那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竟让妙玉有种见到真正名士的感觉。 妙玉体味良久,才躬身道:“昔日错怪公子了,错把公子当作是逐利俗人,不曾想原来阁下也是真高士!” 贾珏连忙道:“妙玉师傅想来是误会了,这首词並非是我所写,” 妙玉道:“那不知是何人所写?” 贾珏道:“此人乃是前朝一名才子,名唤做杨慎的填词。” “杨慎?”,妙玉心道,“我倒是不知道前朝还有这样一名才子,若是作得这样的好诗词,恐怕早已闻名天下的,怎么全然无半点印象?” 心中打定回去问问师父,看她是否知道“杨慎”此人。 两人便又简单说了两句,妙玉便告辞回去了。 到了师父房间门口,妙玉敲门而入,只见惠心师太正自打坐参禪。 听见门上动静,师太慢慢睁开了眼睛。 一双眸子,宛若无风湖面,毫无波澜。 “徒儿回来了。” “是。”妙玉回应了一声,“不知师父是否知道前朝有一个名唤作『杨慎』的才子?” “杨慎?”惠心师太想了想,“既然唤作才子,必然有些名气才对,为师倒是不曾听闻的。” 一听说自家师父不曾听闻这个名字,妙玉便对“杨慎”此人是否存在的问题大概有了答案了。 师父当年也是天下间有名的才女、名僧,既然她都说没听过,估计也就没有此人了。 只是——妙玉心头想道:“他为何要骗我呢?” 第四十七章 :倭寇 贾珏吟诵的那首临江仙在他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很有名,所以当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会有杨慎这个人存在。 就像这个世界也有李白、杜甫一样。 跟妙玉分开之后,贾珏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睡觉。 再次醒来,不是因为阳光刺眼,而是人声嘈杂。 恍惚之间,他听到了喊杀声。 贾珏连忙起身出门。 却见到船队周围已经被十几条小而快的船只包围。 每条船上都有三四个人,身穿短衣,腰缠长刀,一副倭寇扮相。 “有倭寇!” 贾珏心中骤然警铃大作。 他也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见了倭寇。 此时他们已经从长江驶出,转入运河。河道算不上多么宽阔,却也足够小船追来。 此时河面上已经遍布火光,贾珏向后看去,却见到后面载货物的船只已经有几艘烧了起来。 贾珏心中知道那些货物大概是保不住了,有心想要看一看其他船上的人的情况,可毕竟船只之间亦有距离,且如今这条大船上的人也慌乱不已,贾珏只好作罢。 恰好,此时柳湘莲正提剑而出,见到贾珏连忙道:“珏弟,这是什么情况?” 贾珏苦笑道:“运气太差,碰上倭寇了。” 说完,贾珏又向柳湘莲道:“柳兄,你武力高强,轻功了得,这几条船上,也都有此前跟著吾祖父、曾祖父征战沙场的老兵,烦请兄长前去,叫他们不要慌,有力者抵抗,无力者回仓躲藏!” 柳湘莲点了点头,应下一声,便飞身而去了。 这边贾珏腰间玉佩不知何时已经不见,手中已经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却见他提气凝神,啸音道:“大家莫慌!快回仓中躲避!” 声音清亮悠远,竟使得船上眾人都安静下来。 房中本慌乱的妙玉一愣,原来贾珏竟然还会啸音之法! 贾珏是这艘船上地位最高者,平日里的威望积淀之间,变成了此时困局之中破局的一把钥匙。 眾人也都按照贾珏所说,转身逃回房。 只是他三个丫鬟还一直拉著他,想要他一同回去。 袭人更是哭著说道:“爷您金贵身子,若是伤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贾珏笑道:“如今这条大船上,除了我之外,便只有在船尾的几个老船夫是男人,他们也都老了,若此时我不在外头挡著,难不成还能叫你们在外头替我挡著不成?” 说罢,他也不管麝月等人,自顾自把她们推进了房中,一人站在甲板上。 贾珏他们这条大船,被周围一眾小船包围在中心,因此此时倭寇还不曾上来。 但很快,贾珏就看见一条黑影鱼跃翻滚至甲板之上。 那身影手中长刀反射著火焰的弧光。 不知道他嘰里呱啦说了什么话,贾珏也没有心思听他嘰里咕嚕说什么话,足尖一点,他便似箭而出,再下一瞬,剑刃便已经没过那名倭寇身体。 很奇怪,第一次杀人,贾珏竟然心中没有一丝不適。 贾珏从他的身体中缓缓拔出剑来,单手提著尸体,用力一拋,那尸体便隱没河中,不知所踪。 不多时,却见甲板之上又窜出几个黑影,为首者並不遮面,一脸横肉,刀尖一指,便道:“抢!” 汉人! 贾珏心中几乎瞬间便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但他没有时间去接著思考,因为这五六个人已经衝上来了。 只见贾珏手中长剑宛若游龙在云,飘忽不定,剑光灼灼,如蝴蝶穿花般,游走於倭寇之中。 再看时,却见一眾倭寇已经倒下。 那为首的汉子显然不曾想到,这个看著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竟然武功如此出眾。 他的確是个汉人,因此他对本朝民风颇为了解。 虽然当日太祖下令,有意改变重文轻武的风气,可数百年形成的习俗岂能是说变就便的? 若是乱世还好,可如今天下太平,虽然皇家有意提高武將地位,可练武者还是寥寥无几。 更別说大家子弟,有几个是能提得动枪,拉得开弓的? 他亦在道上多年,许多年还能活在世上,依靠的便是对局势的判断。 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只见他迅速掏出一只小口哨,狠命吹了一下。 口哨虽小,却发出了尖锐而强大的声响。 这意思是该撤了。 然而贾珏其能够让他这样容易就离开了? 只见贾珏快步上前,身形之快,令人眼花繚乱。 那人来不及多思考,回身便跑,想要跳船活命。 然而他岂能有贾珏快的? 还不曾走到船只边缘,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疼痛。 低头看时,只见一道雪白的剑刃从胸口处长了出来。 剑刃一拧,便觉一阵钻心疼痛。 下一刻,便再也不省人事。 —— 大船上,有贾珏在当然不曾泛起多大波澜。 其余小船上却是伤亡惨重了。 虽然当时考虑到安全问题,贾珏在每条船上都安排了昔日老兵住下。 可船只上到底不如陆地宽阔稳定。 这群老兵也许久不曾上战场拼杀了,因此与倭寇战斗时,几乎是五换一的局面,直到柳湘莲来了才好些。 眾人正拼杀至酣畅淋漓之际,突然听见一道尖锐哨音,那群倭寇便果断后退而去,留下一脸心有余悸的眾人。 等到柳湘莲回来,却见到贾珏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珏弟,可受伤了?” 柳湘莲问道。 贾珏摇了摇头,这几个倭寇还不能到让他受伤的程度。 柳湘莲一边用帕子擦拭著剑上的鲜血,一边坐到贾珏的旁边。 两人许久不曾出声,直到贾珏开口—— “柳兄,这一群倭寇,来了也就不过三四十人,却让我们好生狼狈啊!” 柳湘莲也嘆了一口气,“倭寇实力强,这岂不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么?虽然朝廷胜过几次,抑制了倭寇的发展,可那也都是拿人命填出来的啊!” 贾珏默默不语,只是在这一瞬间,他內心想要从军的想法史无前例的剧烈。 “吱呀——” 木门被轻声推开,贾珏向后看去,却是麝月怯生生探出头来,一双眼睛通红。 “二爷,您没事?” 第四十八章 :到金陵 本章前言:今天早晨正睡著觉,忽然想起一件事——杭州是在南京更南边的,主角这一行人怎么著也不会经过杭州。由於作者实在憧憬杭州这个地方,所以当时没有多想就写了,要不是今早晨忽然开智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 实在是抱歉各位,前几章已改,杭州改为了镇江。镇江作者没有去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湖,如果没有的话,权当作者杜撰了,抱歉抱歉。 —— 贾珏向麝月露出一个笑来,道:“没事,你先回去吧。” 她当然没有这么听话,反而是走到了贾珏旁边,仔仔细细看了个遍,確定身上没有什么伤口才放了心。 柳湘莲此时也道:“时候不早,我也先回去了。” 贾珏点了点头,两人又说几句话,柳湘莲便离开。 接著贾珏又到船尾,与那老船夫吩咐几句话,便也隨著麝月回去了。 翌日天明,贾珏走出房门到了甲板上,果然看见几个管事的已经恭敬地在此等候。 贾珏一面吩咐人向京城、金陵送信,一面好生安抚,一面又让船只靠岸,將尸体藏下。 昨晚上贾珏回房后便开始著手写信。 给京城的那封写的便是在此遭遇倭寇,货物几乎全无,请家中上报朝廷。 给金陵那封,则是让他们著手採买一些东西准备。 做完这一切,贾珏才对眾人说道:“继续开船罢,老太妃的生辰是七月初七,这是个定日子,耽搁不得,至於祈福准备之物,毕竟遭来横祸,我已向京城送书一封,或有不妥,族中、陛下或可谅解。” 说完,船只便再次起航。 只是如今却都开得极快了,眾人只是想著快些赶往金陵,以免再遇不测。 甲板之上,贾珏闭目而坐,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多谢相救。” 贾珏睁眼看时,原来来人正是妙玉。 贾珏便笑道:“顺势而为,何必多谢?” 妙玉摇头道:“若非你,我们必然遭倭寇毒手的,你又何必推辞?” 贾珏只是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妙玉也沉默无言。 好一会儿,贾珏才开口说道:“妙玉师傅与师太出来,便无护卫跟隨么?” “护卫?”妙玉道:“你所言『护卫』,可是在寺门外的那些?” 贾珏点点头。 妙玉道:“他们只是守住院门,不做其他事情的。” 贾珏道:“师太昨晚可曾受惊?” 妙玉摇摇头,“师父一贯平静,纵使昨日混乱,师父也不曾改色。” 贾珏嘆道:“师太真非常人也。” 妙玉没有说话,然而神情却不自觉便带上了些许骄傲之色——她妙玉的师父,岂能是一般凡人的么? 妙玉突然又问道:“你昨晚为何骗我?” 贾珏转过头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子,才莫名笑问:“何来骗你这一说?” 妙玉道:“昨日回去,我便问了师父是否晓得前朝有『杨慎』这人,师父学贯古今,却仍不知。我恐怕师父也有疏忽,特地翻了带来的佚名所作《明才子传》,其中大大小小收录二百三十位『才子』,也查无此人。既然写得如此好诗,又能有才子的名头,怎能查不到的?” 贾珏笑道:“这本书便能收录所有才子不成?惠心师太虽然学问广博,可也未必天下无不知之事的。” 妙玉只是冷笑一声,不再多言。 —— 少顷,船只即將靠岸,远远的,已经可以望见金陵城的轮廓。 岸上早有贾家之人来此迎接,看到贾珏来了都连忙过来服侍。 妙玉、惠心师太等一眾僧尼自然拜別离去。袭人、晴雯、麝月等小丫鬟都几个人一块儿坐上了华车,小子们都在后头跟著。贾珏、柳湘莲、持剑、负书却是骑著高头大马,一路閒谈。 丫鬟小廝们自然可以直接住进金陵荣国府中,湘莲、负书等人虽与贾珏亲近,可到底不是荣国府上的人,不能直接住进后院,住在小廝房里也不妥,贾珏便安排人给他们清理出来荣国府外间几处院落来。 这几处院落也都在荣国府內,然而却都是在边缘,一如原著之中贾府对薛家之安排。 进入荣国府后,贾珏先让眾人领著柳湘莲、持剑、负书等人去院中休息,自己一个人进了此间荣国府的荣禧堂中。 金陵的荣国府与京城的荣国府修建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雕樑画栋,一样的殿宇轩昂,就连诸堂诸院也都与京城那边用著一般的名字。 金陵宗族中,辈分最高者是文字辈,其中最体面的有三人,分別为贾敕、贾效、贾敦。 如今在荣禧堂中,见到的便是贾敕。 贾珏方进堂中,便先施礼道:“贾珏见过大伯。” 贾敕连忙过来把他扶起,道:“珏哥儿自京城来此,一路舟车劳顿必然辛苦,又路遇倭寇,想必受惊了,且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贾珏一边被贾敕安排著坐下,一边道:“不知大伯可將物品礼物都备下了?” 贾敕道:“珏哥儿放心,各方都已打点齐全,一应物品已经备下,家中族庙、甄家族庙都已经打扫完毕,城郊皇家庙宇圣上也下旨可用,祈福流程也已经商量出来写在纸上,等晚上便叫人给珏哥儿送去。” 贾珏点点头,道:“老太妃生辰在七月初七,如今也不过方六月出头,时间也还充裕。只是这番既然已经从京城来了,此事还闹得人尽皆知,甄家、王家、史家、薛家等与我家交好家族也不好不去一访。然而大伯是知道的,带的礼物全在路上丟失,珏想问一问大伯——府上可还有向日京城送来的东西?或多或少请先备一点罢,总不好空手拜访。京中也来了信件,言倭寇之事已稟报圣上,陛下大怒,遣威武將军领兵討贼,想来不日便要討贼成功的了。待贼寇溃败,路途安寧之时,京中也会再遣人派送些东西过来。” 贾敕听了忙道:“珏哥儿何必如此见外?放下心来,此事必然办全的!” 第四十九章 :甄府 贾珏又跟贾敕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 接著,他便又去了东边寧国府上拜访贾敦。 一如贾敕,贾敦对贾珏也是好脸相迎,听了贾珏一番话,也是信誓旦旦,说保证配合贾敕一道把事情办得齐齐全全。 贾效是贾敦的胞弟,虽然如今已经四十来岁的光景,可终究没有搬出寧国府中。因此贾珏也顺道一併拜访了这位叔伯。 等到三人都访毕,他这才回到了荣国府上为他准备的宅院。 此时晴雯、袭人、麝月等人已经安排著小丫头、老婆子们又好好打扫过一遍,该摆的该放的也都摆放整齐。 见到贾珏进来了,麝月连忙先端上一杯茶来候著。 趁著贾珏喝茶的这个功夫,袭人也说道:“你也辛苦了一路了,这个时候便先好好歇歇罢。” 贾珏点点头,放下茶水,他又道:“对了,你们三个最近儘量都呆在这院子里头,不要出去,出去也行,但万不可独自一人。” 三人听了都奇道:“这是什么道理?” 贾珏笑道:“虽然此话不合时宜,但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如今这府上掌事的,名唤做贾敕,那边府上掌事的叫做贾敦、贾效,这三人虽年事已高,本事不大,却各个都是好色如命。如今见你们三人花容月貌,少不得便要动一些歪心思。我在时倒还好说,可我终究也有不在的时候,况且名义上还要叫他们一声长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晴雯冷笑一声,目光中似有不屑。 麝月与袭人则都乖乖点头。 贾珏又道:『此时天色也已经不早,眾人也都先休息罢,有什么事情明日再做。』 几个丫鬟们自然没有別的什么意见,恰好这时荣国府上厨房派人送了饭菜过来,一道道都精美无比。贾珏也並未立太多规矩,几个人围著桌子一併吃完也就算了。 待到明日,贾珏先到了柳湘莲、负书、持剑等人所居之处,向他们说道:“按理来说,如今到了金陵,我得宴请诸位一番才是,然而目前身上俗务繁多,多少有失礼之处,烦请谅解。” 柳湘莲笑道:“既已结拜,便是一家兄弟,何必说如此见外之语?我也知道你如今所要处理的事务眾多,你也不必来管我,我自找乐去了。” 两人又攀谈一会,贾珏才告辞离去。 方出了此院,贾珏便找到了贾敕,此时他已经將送往甄家的礼物加紧备齐,贾珏此来,便是向他討要,並去拜访甄家。 见到贾珏来了,贾敕连忙笑道:“珏哥儿来了!” 贾珏点头道:“不知伯父可將送给甄家的礼物备齐了么?” 贾敕道:“这是自然。珏哥儿隨我来便是。” 说著,贾敕便带著贾珏一路蜿蜒,到了荣国府的一处小门之外。 这道小门,便连接著外面街道。 贾珏到时,只见已经有许多小廝恭敬站在此处,並有许多做工精美的箱子,整整齐齐摆放在侧。 贾珏再向门外看去。 此时这道门敞开著,从內便可看到外面停著一辆华美宝车。 贾珏走向前去,翻开一座箱子,只见內中盛放著许多古玩字画,再翻开一座,內中却是綾罗绸缎了。 这些东西,不论是古玩字画也好,綾罗绸缎也罢,都是以前自京城运送过来的。 虽然京城贾家本族已经有许多时间不曾再往金陵来,可每每逢年过节的,也都会送一些好东西过来。 贾珏心中满意,对贾敕说道:“多谢伯父割爱,待此事毕,朝廷凯旋,必然上报老太太,送来更好的东西。” 贾敕笑道:“珏哥儿何必说这些见外话?若没有问题珏哥儿也该去了。” 贾珏点点头,拜別贾敕后,便出了门,进了那辆华盖宝车之中,对著眾小廝下令——“走罢。” 话音落地,马车便缓缓而行,一眾小廝也挑起重重木箱,一行人浩浩荡荡朝著甄家而去。 —— 金陵最显赫的有四大家族,分別为——贾、王、史、薛。 这四大家族是自本朝开国之时便发跡了的,凭藉开国功勋以及后辈子弟不懈打拼,屹立百余年而未倒。 至於贾珏此时要去的甄家,则是近些年来才发家起来。 原本甄家乾的是与薛家相同的活计,都是皇商。 只是那薛家既干了皇商便一直不曾有子弟入朝为官,细细一数,竟然自紫薇舍人后,便只有一名子弟在朝中当过官的,如今也去世了。 甄家不一样,虽然有著皇商的名头,却一心想要入朝为官。 当年太祖晚年巡视疆域,甄家凭藉皇商之便,博来一个接待的活计。 於是举族欢喜,人人小心谨慎,生怕把这事情给办砸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谨慎,太祖对甄氏满意非常,於是几次下江南巡视都安排给了甄家接待。 后趁著太祖皇恩正盛,甄家藉机用皇商之名换来一个官身。从此之后,甄家便不再以经商为主,族中子弟们也不再学习会计经商之法,只以四书五经为要。 然而此家中却並不曾出来几个天赋高绝的读书种子。 只有几个人,虽然刻苦上进,却是天赋平平——虽也有几个进士,却在官场中算不上得意。 直到当年太上皇登基,宫中要选秀女。甄家便把当时府上大小姐送入宫中,以求能受皇上青眼。 这个大小姐,便是甄老太妃。 老太妃年轻时可谓是“金陵一枝花”,长相极其艷丽貌美,性格却恬淡无求。 反差之下,却紧紧抓住了当年皇帝的心,仅仅一眼便沉迷其中。 甄家也凭藉恩宠一飞冲天,威势几乎如四大家族一般了。 也就是自那时开始甄家一飞冲天了。 不多时,贾珏一行人便已经到了甄家门口。 甄府如今也气派得紧了。 看著甄家大门,贾珏忽然心中有一股看著荣国府的感觉。 轻轻摇头,將这不知名的感觉甩掉,贾珏才下了华车。 早已经有下人在门口等候,见到贾珏连忙带著他进去。 第五十章 :甄应嘉、甄鈺、甄宝玉 贾珏隨那人一路而行,直到一所辉煌堂前而停。 只听引他过来的那人说道:“这里便是我们老爷待客之处,公子请吧。” 贾珏点头,便迈腿而入。 早已有下人在门外看见贾珏进入內中通报,因此贾珏还不曾进入其中,便见一个中年男人迎接出来。 这男人年岁与贾政差不多大,乃是现今甄家的当家老爷,名唤做甄应嘉。 见到贾珏过来,甄应嘉自是满脸堆笑,笑道:“贤侄来了。” 贾珏先行礼见过,而后道:“世叔近来身上可好?” 甄应嘉点头笑道:“身上还好。听闻贤侄已经考取了功名,是府试案首,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这甄应嘉与贾政几乎是同一个人,一样的喜爱结交读书之辈,一样的思想迂腐。 如今见到了贾珏,心中自然是喜爱万分。 两人一边说著,一边进入堂中。 只见屋內亦是雕樑画栋,桌上摆著各色古董珍物,一派富贵气象。 两人分按宾主坐下,甄应嘉才又开口道:“听闻贤侄路遇倭寇,可曾受惊?” 贾珏笑道:“虽然遇上倭寇,可到底没伤了人,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甄应嘉喟然嘆道:“人没事便是万幸了。” 话锋一转,却听他又说道:“贤侄如今金陵一行为老太妃祈福,圣上得知关心不已,早已经派了使者下旨,令我府上配合,贤侄不如隨我一同前去,也好看看哪里有什么不足之处,早些准备。” 贾珏笑道:“世叔此言却是生分了,哪里还需要再多看这一遍的?君家礼数周全,且陛下钦点,自然没有不完备的理。” 话虽这样说,可贾珏到底还是陪著甄应嘉一处站了起来,到其府上庙中巡看,一边看,甄应嘉一边给贾珏讲述在此过程。 一圈下来,准备的当然完美无缺,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贾珏嘆道:“世叔之备,果然天衣无缝啊!” 甄应嘉倒是不曾接话,只是笑了一笑。 两人看完一圈,时间便又到了中午时分。 看时间到了饭点,甄应嘉也便开口邀请贾珏到他们府上一同用饭。 贾珏虽极力推辞,可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只是甄应嘉对他说道:“我目下有些事务须先处理,倒是失陪了。”说著,便让人请来了他两个儿子,来此作陪。 说起来,这甄家与贾家,竟然像是镜面的两个家族一般。 贾家正公有两个嫡子——贾珏跟贾宝玉。 甄家甄应嘉也有两个嫡子——甄鈺跟甄宝玉。 这兄弟两个与贾珏跟贾宝玉之间的关係几乎相同,且也是哥哥苦读,弟弟视科举功名为仇。 且那甄鈺,竟也是这边府试的案首了。 不多时,兄弟两个来到,却见是两个相貌极其俊秀的公子哥儿来了,一个穿著朴素顏色,另一个却穿著大红色衣裳,极为张扬恣意。 但看衣服,贾珏便对两人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甄应嘉一个个介绍过去,那名穿著衣服顏色朴素的是甄鈺,另一位则是甄宝玉。 有他父亲在的时候甄宝玉神色恭敬,不敢说半句言语。 等甄应嘉走了,甄宝玉才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只见贾珏站在那里,宛若青鬆劲竹,挺立其中。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一双似多情似无情丹凤桃花目,一对似温柔似冷清剑锋柳叶眉。飘飘乎如姑射仙人再世,渺渺乎似太白金星临凡。 甄宝玉与贾宝玉性子相似,都是与长相俊美者亲近。 如今见到贾珏如此之长相,便凑上来拉住他的手说道:“这便是世兄了,果然姿容如玉、风骨天成!” 甄宝玉拉著贾珏的手很紧,贾珏虽然有心要抽离出来,却碍於情面不好使劲,一时间却是在那里尷尬住了。 甄鈺倒是看见了贾珏的尷尬,连忙走上前来把甄宝玉拉开,又对著贾珏笑道:“宝玉早听闻贾兄大名,对贾兄钦佩不已,一时失仪,还请贾兄见谅。” 贾珏笑道:“过奖过奖。” 虽然贾家、甄家两块宝玉对科举考试都不上心,且发自內心的鄙夷那些追名逐利的浊臭男子,但对於一些並不死读书的,长相俊美的,写诗作文比较好的士子態度还是要好的。 然而贾宝玉在府中对贾珏並没有这般好的態度,则是因为家中长辈常常以贾珏来与自己做对比,长此以往,內心必然不舒服。 甄宝玉亦是如此。 所以即使知道贾珏是科举的案首,是以前他心目中的“蠢物”、“国之蛀虫”,看到他这张脸的时候,倒是將以往的偏见烟消云散了。 三人又说笑几句,便在甄鈺的带领下到了另一处房舍中。 里面已经摆满了精美食品,满上了香甜美酒。 外间还候著一班戏子,便等著他们点戏了。 三人方坐下,甄鈺便將戏班子的戏本交给了贾珏,问他点一齣戏文来。 贾珏自然万般推辞,推辞不过,也少不得点一出。 他心中想道:“这兄弟两个——甄鈺穿衣便朴实无华,甄宝玉虽衣裳顏色鲜艷,却与贾宝玉一般的性子——两人听戏想必都不喜欢打打闹闹的。” 一边想,一边翻看著戏文本子——“便是一出《琴挑》吧。” 话音方落,旁边甄宝玉果然开口夸讚起来——“贾兄果然好品味,《琴挑》文气十足,清淡雅致,比起那些吵吵闹闹神魔鬼怪的不知好起多少呢!” 贾珏也只是微笑,並不说话。 紧接著,兄弟两个又一人点上一出,那班戏子们便忙忙活活地准备起来。 这边三人自是觥筹交错。 却说甄府內一片祥和,在这金陵城中,却是还有一个人正在发愁。 这人不是別人,乃是一个人伢子。 什么叫人伢子? 就是买卖人口的混蛋。 这个人伢子更混蛋,他不仅买卖,还拐卖。如今他发愁嘆气,便是因为手上拐卖来的这个小女孩儿。 那是许多年前了,记得是上元佳节时候,自姑苏閶门处,拐了来这样一个小美人胚子。 如今十三四岁了,却是生得愈发动人。 前几日她便被金陵一家小豪门“冯家”看上了,说要挑日子把这小丫头领回去,已经交了钱。挑的日子便是今日下午。 可好巧不巧,昨日又被金陵一霸薛家的大公子看上了,也交了钱,说是今日下午便来领人。 如今两家就要撞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第五十一章:不平 贾珏在甄家与两位公子一阵觥筹交错后,离开时已经时近黄昏。 送他离去时,甄宝玉还拉著他的手恋恋不捨地叮嘱——“今后可常来!” 贾珏不动声色地將手抽了出来,笑道:“自然自然。” 说著,与甄鈺点点头,便离去了。 此时跟著贾珏一同来的那些抬箱子的小廝们已经离去,如今跟在贾珏身旁的不过是清风、明月两个人,以及那个驾车的车夫。 贾珏上了车后,吩咐一声“走罢。”便闭目养神起来。 行至半途,他突然听见一阵吵闹喧譁之声。 “停下。” 他吩咐道。 那车夫將马车停住,贾珏掀起了车上的帘子向外看去。 只见是两伙人正廝打起来。一伙儿人少,也都瘦弱些,挨打;另一伙儿人多,人也都壮实,拿著傢伙事儿揍他们。 贾珏眼尖,就看到这一帮子人当中,有两个人穿著不凡,似是富家公子。 贾珏下了华车,走到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人身边,吩咐清风给了他一吊钱后,便问道:“不知这是发生何事了?” 那人见了钱自然是喜笑顏开,一边把这吊钱塞到自己袖子里,一边笑著给贾珏解释道:“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公子看那一伙子被打的,算是我们金陵城的一所富户人家,姓冯,这公子叫做冯渊。这位冯公子的双亲早就去世了,留下一府遗產留他继承。只是这位冯爷有个怪癖,喜欢男色而对女人弃之如履。前些日子不知道怎么了,碰见一个小丫头子,一见钟情,说什么也要把她买回去,嚷嚷著要娶妻哩!” 贾珏听到“冯渊”二字时心下其实便已经明白了这究竟是一件什么事,但他仍旧笑著开口道:“这不是件好事?那小丫头也能脱离苦海了。” “好事?”那人笑了笑,“嗐,本来算的是一件好事,可谁成想,那买丫头的人伢子不是个好人啊!” “哦?这怎么说?”贾珏问道。 那人便道:“那冯公子给了他钱,说好了日子过来要人,岂料这人伢子转手又收了薛家的钱——说是薛家的公子也看上了这个小丫头——喏,那个就是。” 他指了一指,贾珏顺著他指尖看去,却见是一个锦衣公子面目狰狞,挥拳朝著冯渊打去,周围也没人敢拦他的。 “爷您一看就是外地的,不知道——”那人又说了,“这冯家虽然是一家富户,可对上薛家还是不够看的。我们金陵城里头,有四大家族——贾王史薛,还有一个甄家,算是五户顶不能惹的人家。人家贾家、王家、史家正儿八经的子弟都在京城里头呆著,不曾住在金陵。唯有薛家与甄家两家嫡家子弟都在本地,因此又是最不能惹的。 “那甄家还好,算是个讲理的,可就您眼前这位——有个諢號叫『呆霸王』!” “呆霸王?”贾珏笑了,“怎么起这么个怪名字?” 那人看了一眼围闹的人群,才又道:“这位薛公子,脑袋笨,不好学习,但专干一些欺男霸女的事儿,因此就得了这么一个諢號儿。” 贾珏点了点头,“哦”了一声。 那人接著说道:“若是別人家,说一说也便罢了,可这位『呆霸王』素来是不听人说话的,没人能管得了他,只道是冯家要抢他的丫头,因此带著人在揍人家。” 贾珏笑著点了点头,完事便回到了马车跟前。 他抬眼看著前方人群,两拨人正打得不可开交,旁边有一个中年男子,满身污垢,还瘸了一条腿,正缩在墙角看著他们眼神带著惊恐。他旁边还有一个少女,倒是白净,也確实长得俊俏,最绝的是,额头处有一个红心胎记,宛若一个小仙童儿似的。 贾珏心下知道——这便是那个人伢子与那个小丫头了。 这小丫头也不是別人,便是姑苏閶门“甄士隱”之小女,原名唤作“甄英莲”的,亦是《金陵十二釵》副册之首,在原著中被薛家买回,取名唤作“香菱”的便是了。 按理来说此事与贾珏也並无什么关係,然而他究竟还是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身上又有武力在身,到底不能看著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被活生生给打死。 他便走上前道:“各位不如住手罢,再打下去,这位冯公子便要被打死了!” 贾珏说话语气虽然平稳缓和,然而声音却穿透力极强,眾人一听,竟然都愣了一下。 那正打人的“呆霸王”薛蟠听了,嚷嚷道:“是哪个不长眼的?” 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贾珏。 虽然贾珏正要去薛家府上拜访,可到底还没去,薛蟠並不认得他。 只是这位薛大爷荤素不忌,不管是男的女的,只要好看,便是薛大爷心里头的一盘菜。 如今看见贾珏生的玉树临风,俊朗飘逸,是自己平生未曾见过的俊俏公子,回想往日里和自己交好的那些小郎君,有哪个能比得上眼前人的? 不免便心绪激盪起来。 只见薛蟠大步走了过来,对著贾珏笑道:“本大爷愿意打死就打死,你管得著么?” 贾珏依旧面不改色,道:“君弃律法於不顾耶?” “律法?”薛蟠听了倒是发笑了,在这金陵城中,他还就真不怕什么律法。 他忽然又想起来,这冯渊原先是与男人交好的,如今能冒著自己愤怒的后果来出言制止,想必这人便是冯渊此前的相好的。 一念至此,这冯渊什么人,他薛蟠又是什么人?他薛大爷都不曾吃得这么好,这冯渊就先尝过了,这还得了? 心下便起了不平衡的嫉妒之意。 当下,薛蟠笑道:“律法我是不管的,但要是放了他也行,就是你得......” 说著,他就笑起来,手上也不老实,眼看著就要摸上贾珏的脸。 贾珏眉头一皱,心中一股恶寒涌出,不曾多想,本能地出手一拦、一拧,薛蟠便疼得嗷嗷直叫唤。 薛蟠旁边的一群家丁看了这还了得?纷纷跑过来,拿著棍子便要往下砸。 第五十二章 :带回 看著蜂拥而至的眾人,贾珏只是轻蔑笑了笑。 身影翻动、手掌纷飞,几个照面,便將眾人打得在地上嗷嗷叫唤,爬不起来。 看著又被自己踹了两脚在地上像是个虾一般的薛蟠,贾珏蹲下对他说道:“你等著就是了,明日,最迟后日,你就能又见著我了。” 说罢起身,对著清风、明月说道:“快去把那位冯公子抬到车中,给人家送回去罢。” 清风明月听了连忙过去,要把冯渊抬起来。 跟著冯渊的这一帮下人也知道眼前这两人是来帮助他们的,也许就是公子的朋友。便连忙搭手,帮著把冯渊抬了上去。 “你。”贾珏指著一个人说道,“跟著车一块儿,指著路把你家公子送家去。” 那人听了连忙“唉、唉”两声,接著就上了车,跟著车夫一块儿,驱车去了。 贾珏又走到那人伢子跟前,道:“这丫头我拿了。” 说完,也不等他说话,便自顾自走到了英莲面前,道:“你跟著我走么?” 英莲並不说话,只是看著那人伢子。 那人伢子道:“你看什么看?还不快跟著这位爷走?!” 听到他这般说话,英莲才放下心来,跟在了贾珏身旁。 转身离开那人伢子的时候,贾珏笑著对他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么?你这样的,三百年之后会人人喊打。” 那人伢子怔怔地看著贾珏,似乎是想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可下一刻,他就没有閒心去思考这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他只感觉喉咙一疼,却是一柄长剑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想说话,可只是发出了几节莫名的声响,让人不知何意味。 再看时,却仿佛眼睛花了一样,並无什么长剑插在自己的喉咙处。 如果不是钻心的疼痛以及持续喷血的伤口,这人伢子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贾珏杀人了。 早在数十天以前他就杀过人了。 他杀人的整个过程都被英莲看了去。 她嚇得后退两步。 “没事。”贾珏儘量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只是得到了他本来应该得到的惩罚。” 英莲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贾珏带著英莲走到了原先马车在的地方。 此时马车已经载著冯家公子去了,如今只留下了清风一人等著他。 贾珏看了看,冯家的那些下人们都没有走远,便对清风说道:“你不必等我了,跟著他们去冯家府上,看那车回来了便坐著回府罢。” 说完,便带著甄英莲回到了荣国府上。 贾珏从小门进了荣国府,很幸运的是,一路上他都不曾碰著什么人。 进了自己的院子,麝月、袭人、晴雯三人连忙过来迎他,见到旁边的英莲却是都尷尬在那儿了。 “爷,这位是......” 好一会儿,晴雯才开口。 贾珏对她们笑道,“这是我路上搭救的......” 说著,贾珏便將方才在街中碰见两家打架,怎么將薛家一行人打趴下,等等来龙去脉告诉了三人。 三人听完了恍然大悟,但都道:“爷您也太冒险了些!万一磕著碰著的如何是好?那边又人多,您何必去凑这么个热闹?” 一边埋怨著贾珏,一边又围上来对著英莲问东问西: “你叫什么名字啊?” 英莲摇摇头。 “原先家是哪儿的啊?” 英莲摇摇头。 “可还记得有什么亲人么?” 英莲摇摇头。 见她这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几个人都同情地看著她,一时间,悲从心来。 贾珏道:“你们先帮著她给她洗个澡然后换身乾净衣裳罢。” 三个人应了一声,便拉著英莲去洗澡去了。 不多时,四个人回来。 此时英莲已经洗澡完毕,头髮湿漉漉的,不过散著发便来了。 身上也换下了那身旧衣服,还是晴雯给了她自己的一身没穿过的乾净衣裳,说:“咱两个身量差不多,你要是不嫌弃我便穿这个吧。” 英莲是连忙道谢,穿上了这身衣服。 本来她不曾洗漱时便已经极美了,如今洗漱一番,更绝美艷动人,尤其眉心一点硃砂,让人遐想非常。 贾珏对英莲说道:“你可还知道十数年前那个元宵节?” 英莲身体忽然抖了一下,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可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贾珏嘆了一口气,看来那人伢子已经给英莲调教得服服帖帖的了。 贾珏便道:“我便给你说了,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是何方人士——你父亲叫甄士隱,原是姑苏閶门的一家富户,母亲封氏。自十数年前,你丟了后,你家旁边那间葫芦庙便又起了火,给你家烧了个乾净。不得已,你老父母两个投奔了你外祖去。只是后来你父亲甄士隱不知怎么就开悟了,出了家,唯留你母亲一人在封家——现今也在金陵,便是那个有名的封家,不如我便给你送回去吧。” 英莲听了贾珏这一番话后,尘封已久的记忆终於打开,她也模模糊糊记起了小时候的许多事情来。 听到贾珏说要给她送回去,她当然是兴奋的,只是心中也有恐惧,也有惧怕。 旁边三人听了英莲这段身世也是嗟嘆不已——一个好人家儿的女孩儿,怎么能经歷这样一段崎嶇坎坷! 听到贾珏要给人家送回去,三人也是高兴,只是接著便有了忧虑了。 因为这封家其实在金陵城中也极其有名了——那封家老太公欺负自己女儿十几年的事情早就在整个金陵城传开了。 还是现任金陵应天府府尹贾雨村上任时去了封家一趟,才让这老太公不那么敢明目张胆了,可背地里到底还是小动作不断。 只有封氏一个人便在封家过的如此不如意了,若是再加上英莲,还能好了么? 素来心直口快的晴雯便说道:“倒不如让她留下罢。” “哦?怎么说?”贾珏问道。 晴雯道:“虽然我们才到金陵来不久,然而却是听见过封家的事跡的,知道她母亲过的並不如意,如今若是她也再去了,倒是又给那个老太公添堵了,不如让她跟著你呢!” 贾珏听了点了点头,又转身对著英莲道:“你的想法呢?” 第五十三章 :薛宝釵 英莲並不曾第一时间开口。 她的內心不断挣扎、犹豫。 记得十几年前刚刚被拐的时候,她无时无刻不想著回家、不想著自己的父母。 然而这么些年来,经过人伢子的调教后,对於父母亲情,她已经陌生至极了。 可她到底心里还有一丝念想,想著有朝一日能够再次回到父母身边,享受天伦之乐。 然而纵使她来金陵的时间还短,却也听说过封家的情况。 毕竟当日就连本府知府都到场了,自然人尽皆知的。 她知道,回去后也许等著自己的就是另一个地狱。 且自己的母亲本就在封家不好过了,若是自己再回去...... 可留在这里呢? 想到这,英莲不禁想起了方才在街上,贾珏无情將那人伢子杀死的那一幕。 他这样暴躁,是否会像杀死人伢子一样杀死自己呢? 英莲知道是贾珏救了她,她不应该这样揣测贾珏。 可这毕竟是人之常情,看见贾珏杀死那人伢子她就是会感到恐惧,会思考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死在这柄剑下。 可贾珏毕竟又是自己的恩人,在人伢子手中把自己救了出来。 若没有贾珏,也许自己便会被那薛家的公子买到薛府中去了,看那薛公子的样子,必然没有几天好日子过的。 所以自己这条命究竟还是眼前这位公子的。 那么,若是有朝一日这位公子想要拿回去,岂不也是合情合理的了? 所以,英莲开口了:“我被公子救了,这条命便是公子的。我並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报答公子,只求侍奉公子一生,以求偿还恩情!” 说著,英莲便要跪下来。 旁边袭人三人连忙都扶住她,一脸的心疼样子。 贾珏嘆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你便在我这里吧。可先说好,你既然决定要在我这里留下了,那便见不得你母亲一面了,否则便麻烦得极。” 英莲点头道:“这自然是晓得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珏又道:“按理来说,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我便要给你取一个名字。然而你本就有名,这名字也是你父母费尽心思给你取得的,我也不好再改,只暂且把那『甄』字隱去,以后便叫你『英莲』了。” 英莲连忙拜谢。 贾珏一边接受了英莲的行礼,一边向屋外走去——方才出於善心救了英莲,可后续却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贾珏正自思考,那边薛蟠却也回到了薛府了。 原来是薛家一名小廝奉了薛家夫人的命令,到自家铺子里取些东西,却正碰到了趴倒地上起不来的自家公子。 慌得他连忙回到薛府上回报。 这位薛家夫人,算起来与贾珏还是有亲戚关係的。 什么亲戚关係? 贾珏的母亲王夫人的一母同出的妹妹,便是这位薛家夫人了。 论辈分,他还要尊称一声“姨妈”才行。 既然与王夫人同出一母,自然地,这位薛姨妈与王夫人是有些相像的。 尤其是在对待孩子这一块儿。 两人是同样的溺爱。 因此,听到有人报说自家儿子在外头被人打了,还被打得爬不起来,这位薛姨妈便急了。 只见她一边骂一边连忙催促人去把薛蟠架回来,薛府上顿时忙忙碌碌起来。 正当薛姨妈悲痛不已泪如决堤时,一名少女走来安慰她。 却见这名少女长相明艷动人、温婉美丽,虽身著锦衣,却顏色朴素;虽不施粉黛,却倾城倾国。这名少女便是薛姨妈的女儿,薛蟠的妹妹,闺名唤作“宝釵”。 若说这薛宝釵,与她哥哥薛蟠竟不像是一个娘肚子里生出来的。 薛蟠那样闹,那样不务正业,整日里斗鸡吃酒,花天酒地,她却温婉知礼,嫻静大方,素雅高洁。 此时她走过来,一边慢慢安慰自己的母亲,又一边有条不紊地命令著诸位丫鬟婆子,令她们通报的通报,准备的准备。 一时间,喧闹的薛家又有了秩序。 等到薛蟠被架著抬回来时,早已经有大夫候著,丫鬟婆子们也顺利接过小廝们抬著的架子,顺顺利利地將薛蟠抬到了他屋里。 不一会儿,医生出来,宝釵是闺女,不便见客;薛姨妈是寡妇,亦是不便的,宝釵便让自己身边一名得力的丫鬟过去问医生薛蟠是如何了。 那大夫道:“令公子並无大碍,虽然受了些许內伤,然而下手那人却极有分寸,只是疼,並不伤及根本,不过呆上一日便好了。” 那丫鬟匯报给薛宝釵与薛姨妈后,只见薛姨妈双手合十,做礼佛状,眼睛闭著,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谢佛祖保佑!” 宝釵则不同,只听她道:“既无大碍便是好的——鶯儿,你去问问大夫可须吃些药什么的?若是需要请把方子写下;另外再去称上二两银子送给王大夫,该说什么你是知道的。” 鶯儿听罢应下一声便去了。 薛姨妈则是拉著薛宝釵两人一起去了薛蟠的屋子里。 此时薛蟠仍趴在床上喊疼。 看见自己儿子这般模样,薛姨妈的眼睛登时便又红了起来,豆大的泪滴便滚滚流下。 薛宝釵心中自然也不好受,自己这个哥哥虽然混蛋,然而对待自己却是还不错的,如今见往日意气风发的兄长成了这么个模样,自然也是悲从心来,红了眼眶。 只是此时见母亲哭了,她也只能强忍下心中悲伤,抓紧过来安慰母亲。 “妈,你又何必再哭呢?哥哥既然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便是好的。况且俚语有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得哥哥此后便有福气的。况且哥哥这般本就需要静养,妈你再这样一哭,挑动哥哥心绪,思绪不稳,又怎能静得下来?” 女儿的话的確有道理,薛姨妈便渐渐收缓了哭声,只是看著薛蟠的样子仍有不忍。 此时薛蟠也嚷嚷著“下次看见他打死他”、“报官”之类的话。 薛宝釵不免上前劝道:“哥哥,你且先静下心来养伤,医生说不过躺一天便好了的。待你好了,我们自然去官府中討一个说法,咱们这样的人家还能吃亏了不成?” 第五十四章 :贾雨村 薛家没有报官。 不对,应该说,薛家还没来得及报官。 但是官却已经找了来。 听说自己所辖区域发生了恶性打架斗殴事件,且受害人还薛家这种名门子弟,应天府府尹——贾雨村便主动来此拜访。 他来拜访,薛家总不好不接待的,然而此时家中除了薛蟠之外却是没有什么嫡系男丁了,薛姨妈只好隔著帘子与贾雨村相谈。 谈话內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雨村下保证要把人抓起来罢了。 等到贾雨村告辞离去后,薛姨妈才和薛宝釵说道:“如今这位贾府尹既然主动揽过了这桩事,想来便是能有个公道的了。” 薛宝釵心里却並不这样认为——从自己哥哥所说的话看,那打人者乘著华盖马车,必然是世家子弟,然而薛蟠却从不曾见过,这就说明此人是外地来金陵。 本朝的勛贵圈子也就那么大,薛家虽然算不得什么顶级豪门,却也是这圈子中的一家,最近有消息说什么勛贵子弟到金陵的,也就是贾家的珏二爷了。 且听说他来时路遇倭寇,却安然无恙到达此地,必然有些力气在身,与兄长口中那打人者三两下把他撂倒也算是符合。 因此宝釵心中也大抵猜测打了自家兄长的人便是贾珏了。 只是,贾家那样的门楣,贾雨村能够真正的拿住人么? 更何况,贾珏之父对贾雨村尚有提携之恩在呢! 想到此处,宝釵也不免轻微摇头。 只是虽然心中有这样的想法,却到底不好对母亲说出来。 毕竟薛姨妈此时正遐想未来么! 这边宝釵自与母亲说话不提,那边贾珏却又与湘莲见面了。 原来是柳湘莲到城里头逛盪,却是听说了这一件事了,便来找贾珏。 听见外头有人通报说是湘莲来了,贾珏便连忙到外间去迎接。 方一见面,柳湘莲便开门见山道:“我听人说薛家的少爷被人打了,是你么?” 贾珏笑著点了点头。 柳湘莲却是笑道:“打得好!” 原来自柳湘莲到了金陵城之后,“呆霸王”的名號便已经传入他的耳中。 柳湘莲是什么样的人?一身侠气,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听见薛蟠这样的人物自然心有恶气,难免想要教训教训他。 如今知道贾珏將薛蟠打了,自然出了一口气的。 只是柳湘莲这人神经大条,並不能够想到打了人之后,尤其是打了薛蟠这样的人之后会麻烦不断的。 否则原著之中柳湘莲也不会打了薛蟠反而没事人一样。 若不是那时宝釵、薛姨妈无意追究,他恐怕早就遭官府捕了去了。 话再回来,这边柳湘莲正跟贾珏閒聊时,负书却过来了。 见到贾珏,他一如当日在府中时,口称“二爷”。 贾珏见了他也自是欢喜,但见旁边並无持剑的身影,也问道:“持剑呢?不曾与你一同来么?” 负书笑道:“自从那日二爷开恩將身契送还我二人后,持剑便发起奋来,成日练武不輟,此时恐怕也在院子里头舞刀弄剑吧。” 贾珏听了也是笑道:“他有这个上进心便是好的。” 三人又閒聊几句,负书便开口道:“二爷,我听人说有人把薛家的大公子给揍了,是爷动的手么?” 贾珏与柳湘莲对视一眼,俱是笑了起来,贾珏笑道:“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来问我此事的?” 此时负书也才明白,柳湘莲也是为此来的。 负书道:“二爷这么做必然有二爷的道理的,只是明日二爷便要道薛家府上去拜访,少不得便要见一见这位大公子,到时候叫人认出来了也是不好。而且我听闻应天府府尹已经到了薛家府上一趟。” “应天府府尹?”贾珏笑道:“可是贾雨村?” 负书道:“是他不错。” 贾珏笑道:“既然如此,更不须多虑了。” 接著,他便邀请柳湘莲与负书一同出去,到了应天府官署之外。 贾雨村官署之外有不少小吏在外头站著,充当小廝、护卫之用。 这些小吏,也算是干这行干了许多年头了,应天府府尹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可他们却换得並不多,甚至於有的还是世袭来的。 干了这么些年,他们自然也练就出了一副好眼神,知道什么人该拦,什么人不该拦。 此时见眼前三人俱是气宇轩昂、仪表不凡、身穿锦衣,知道是不能惹的人物,当中一人便过来问道:“不知三位公子所来为何事?” 贾珏笑道:“烦请去通报府尹大人,便说是有旧时朋友前来拜访了。” 那人连忙领命去了。 到了官署之中,此时贾雨村正坐在书房內,一边喝茶一边看书,好不痛快。 正饮时,却听自己的小廝向自己说话了——“老爷,方才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有老爷的旧友来访。” “旧友?” 贾雨村眉头一皱,心中自问不曾有什么旧友在金陵之中。 他在官场之中本就朋友不多,是两个手便能数的过来的,如今他想了一遍,也想不到能有谁在此时来拜访。 带著疑问,他对著那小廝说道:“请进来吧。” 说著,自己也起身离开书房,到了待客之所。 少顷,贾雨村听见一些声响,抬眼看时,却见有三个公子在下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左边那个,神情淡然,衣著苏雅,气度翩翩;右边那个,意气风发,昂首挺胸,鲜衣俊美;当中那个,清俊飘逸,恍若神仙之人。 这三个人,有两个人他不认得。 他认出了中间那个人。 “我道是谁!”贾雨村连忙站起身来迎接道:“原来是世兄!”他对著贾珏说。 “不敢当不敢当。”贾珏笑道:“雨村兄上任后可还好?” 贾雨村笑道:“还算是得意,多亏世伯从中斡旋。” 贾珏笑道:“听闻最近城中有一件事令雨村兄颇为困扰?” 贾雨村苦笑道:“莫提!说起来此事与贾兄还有些关係。” “哦?什么关係?”贾珏问他。 “是令表兄——薛蟠薛公子,被人给打了!” 第五十五章 :圣旨 “啊呀!竟然是表兄被打了!” 贾珏极为夸张地在贾雨村面前表演著惊讶的样子,旁边柳湘莲与负书已经快要憋不住要笑出声来了。 贾雨村也是一脸复杂的表情说道:“正......正是......” 贾珏又说道:“雨村兄,若说我知道凶手是谁,你信不信?” 此时贾珏不知道何时手里已经拿了一把摺扇出来,扇子打开,装模作样地扇著。 “哦?世兄说话,我自然是信的,只是不知是......” “我。”贾珏笑道。 “谁?” “我。”贾珏轻轻摇了摇手中摺扇,微风拂面,倒是越发衬得他仙风道骨了。 “我说打人的凶手便是我——贾珏。” 此时贾雨村已经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说实话,他也对谁打了薛蟠猜了个十有八九,此时正在想办法,如何能够在不得罪贾家的情况下討好薛家。 可此时,贾珏竟然直接承认了,这就让贾雨村愣眼了。 现在,倒成了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了。 忽略掉贾雨村一脸复杂的表情,贾珏又说道:“现场有一人——是一名人伢子,算得上是此事的导火索,然而他却已经死了。” 贾雨村道:“明白了。只是薛家......” 贾珏笑道:“你不必操心,我自去说去。” 贾雨村嘆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便依世兄之言了。” 正当四人交谈之时,却听见外头有人喧闹,一个小廝匆匆忙忙跑了过来,对贾雨村道:“老爷,外头有一位天使,正持圣旨在官署外等著呢!” 贾雨村大惊失色,连忙起来叫人给他穿官服装,一边又令贾珏等人在此等候。 吩咐完,便急匆匆出去了。 不多时,贾雨村回来,笑著对贾珏等人说道:“令世兄见笑了,如今陛下使者已经离去了。” 贾珏笑道:“无妨无妨,只是不知陛下遣使来此宣布何等內容?不知雨村兄可还方便?” 贾雨村说道:“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之说?说起来,陛下如今圣旨上宣布的內容,还与世兄有些关係呢!” “又与我有关?” 贾珏却是疑惑了,“不知是什么?” 当下,雨村便跟贾珏解释起来: 原来,此番圣旨上一共吩咐了两项內容,一项是陛下要遴选女官,陪伴公主读书,给了贾雨村一份名单,令他务必通知到名单上之家族,其中便有贾王史薛以及甄家。 当然,贾家、王家、史家嫡亲血脉都在京城,恐怕早已经知道了。 这第二件事则是与倭寇有关。 原来是那日贾珏路遇倭寇后,连忙令人飞书至京城,贾家族中听闻此事便连忙上报给了朝廷。 当今陛下以“孝”字著称,听闻给自己母妃祈福用的物件被倭寇抢了,这还得了?一怒之下,便要下令討贼。 已经令威武將军带著部分山东备倭军南下,並勒令贾雨村准备一应粮草补给等物,全力辅佐威武將军。 “原来如此。”贾珏点头道:“雨村兄肩上担子不轻啊。” 贾雨村笑道:“为朝廷、为陛下、为天下百姓,纵是千斤重担又能如何呢?” 贾珏也是笑道:“雨村兄有此胸襟,实让珏佩服。既然如今雨村兄重任在肩,我们也不好在此叨扰,便先告辞吧。” 说完,便要起身离去。 贾雨村自然连忙挽留,只是见贾珏离去之意颇为坚定,兼此番自己却是有事在身,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等到贾珏一行人离去后,贾雨村又对一旁小廝说道:“备轿,再去一趟薛府。” 身旁小廝领命去了。 贾雨村也慢悠悠往官署门口走去。 等到他出了门。轿子已经在门外备好,一共一十六名小廝,抬著一台好轿,静静等著贾雨村。 雨村点了点头,自己上了轿中,不言不语。 不多时,他们一行人便又来到了薛府门外。 等到门外守门小廝进去通报后,贾雨村也是又让请了进去。 这边薛姨妈依旧是隔著帘子与贾雨村交谈,只听她道:“不知贾府尹此番是有什么事情么?” 贾雨村笑道:“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况且下官方离去便又来一次,自然是有事相求。” 薛姨妈道:“不知是什么事情?” 贾雨村笑道:“乃是方才陛下天使来到,宣读圣旨,言曰宫中要遴选女官,陪读公主,天下间豪门大族均可至京城参选——当然,此乃係自愿,並不强求。” 薛姨妈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倒是府尹有心了。只是不知府尹要求什么?” 贾雨村说道:“陛下下旨时,还说了第二件事——乃是令我准备军中粮草补给,配合威武將军南下剿灭倭寇。薛夫人出身豪族,知书达理,对於倭寇之患是晓得其中厉害的。想必夫人也听说过,荣国府上珏二公子南下金陵,路途亦遇到一伙倭寇袭扰——想来他们如今已然不管不顾,今日敢抢掠国公府的船队,明日想必便敢火烧金陵城池!此非一家之事,乃是整个应天府之事啊!” 薛姨妈也嘆一口气,说道:“府尹之话实在大有道理的,想前几年倭寇祸乱江南,若非当日贾老国公正在金陵,又受命剿匪,恐怕当日金陵城便可叫血洗一空了。只是想不到才短短几十年间,便又捲土重来。” 贾雨村也嘆道:“此事,实乃我朝危亡大事!我来此,便是恳请夫人或可捐赠些钱財货物,以备倭寇之扰,以增將士之意!” 薛姨妈想了想,道:“这是自然,我薛家虽並非什么豪门大族,却也算得个中等之家,平日也有裕富,自然要为国家出一份力。” 雨村也笑道:“夫人高义!” 这边雨村又和薛姨妈閒聊几句便要起身离开——他还要接著去甄家呢! 去完甄家、贾家、王家、史家、冯家等等大族,还要下令收赋征丁,想来三天是难以忙完的了。 等到贾雨村走后,薛宝釵才从暗中走出来,问薛姨妈道:“妈,咱们要捐多少?” 薛姨妈却是沉默不语,显然是並不曾想过。 薛宝釵便道:“妈,既然要捐,必不能咱们一户一家捐,必然许多家族都要捐的。不如咱们派人去问问其他几家大族,咱们也弄一样的罢了。” 薛姨妈点头道:“按你的意思来罢。只是女儿,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薛宝釵何等聪慧,心中早就料到了自家母亲的心思——想来他薛家如今已经將要没落,大兄顽劣不堪,虽有个表弟是个能做事的,却终究不是她们这一房中人。如今既然宫中要遴选女官,虽是公主伴读,可万一当年甄老太妃之事重演,也未必不可啊! 当下薛宝釵道:“妈可是想让我参选女官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