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新纪》 第一章 乾祐元年 正月十三,汴梁 雪从正月十一开始下,断断续续,到今日午后才停。皇宫里的檐瓦积了厚厚一层白,宫人们清扫不及,青石砖上又覆上新雪。 刘承祐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绣著团龙的帐顶。 他恍惚了片刻,以为是昨夜赶论文太晚,此时还在梦中。可身下硬榻硌得肩背生疼,空气里瀰漫著若有若无的药味和炭火气,都不是他在学校宿舍熟悉的味道。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却简朴的宫室。青砖墁地,黑漆柱子,窗欞是朴素的直欞式。 好像不是做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宦官打扮的中年人推门进来,见刘承祐醒了,忙躬身道:“二郎君,您可算醒了。方才御医来过,说您是伤心过度,气血攻心……” 刘承祐盯著他,脑中一片混沌。二郎君?谁是二郎君?悲伤过度又是为什么? 內侍见他眼神茫然,声音更低了:“大家说了,您可千万要节哀呀,国事家事,都还要指望您,大郎君已经走了,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大家?大郎君? 这几个词像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属於他的记忆,汹涌地灌进脑海——刘承训,他的大哥,昨夜病逝了。而“大家”,是他的父亲,后汉开国皇帝刘暠。 那么二郎君,就是自己,就是后汉隱帝刘承祐。 刘承祐猛地捂住额头,一阵眩晕。他是歷史系研二的学生,和这位隱帝同名同姓,昨夜还在写论文分析后汉短命的原因……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的声音乾涩沙哑。 “卯时三刻。”內侍答道,“外头杨相公、苏相公、史令公都还在政事堂候著,等大家的旨意。” 杨相公,杨邠 苏相公,苏逢吉 史令公,史弘肇 这些都將是刘暠託孤的顾命大臣,也是未来几年將与他纠缠、爭斗,最终兵戈相向的人。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寒意让他清醒了些。 “更衣。”他说。 內侍忙取来一件素色圆领袍,帮他穿上,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但眼窝深陷,透著疲惫和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穿好衣裳,刘承祐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庭院里掛著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他沿著迴廊往前走,內侍提著灯笼在半步之前。他努力回忆史书上的记载:乾祐元年正月,刘承训病故,刘知远悲痛过度,病情加重,於正月二十七日驾崩。今天是十三,还有十四天。 刘承祐停下脚步,望向万岁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刘暠就在那里,拖著病体,守著长子的灵柩,还要面对这个刚刚失去储君、內外交困的朝廷。 “二郎君要去灵堂吗?”內侍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 刘承祐点点头。 穿过两道宫门,哭声渐渐清晰起来。灵堂设万岁殿的偏殿里,门外掛著白色的幔帐,几十个官员和宗亲跪在殿外的空地上,每个人都穿著素服,低著头。 万岁殿是刘暠的寢宫,刘承训已封魏王,按理说灵柩停於魏王府即可,將其停於万岁殿,可见刘暠对长子的重视。 刘承祐踏入灵堂时,压抑的哭声突然停了片刻。 巨大的灵柩停放在大殿中央,前面摆著香案,烛火在寒风里摇曳。灵牌上写著:“大汉魏王承训之灵位”。棺槨旁跪著几个女人,应该是魏王的妻妾。 他走到灵前,接过宦官递来的三炷香,对著灵位拜了三拜。 “二郎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承祐转过身,看见一个穿著龙纹素袍的男人站在殿门口。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但脸色蜡黄,精神不振,看起来已病入膏肓。 “父皇。”刘承祐跪下行礼。 刘暠走到灵柩前,伸出手,颤抖地抚摸著棺木。 “你大哥……是个仁厚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仁厚了。这世道,仁厚的人活不长。” 刘承祐跪在地上,低著头。 “从今天起,你要多来听朝。多看看,多听听。”刘暠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承祐身上。 “儿臣……遵旨。”刘承祐磕下头。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跪在灵堂里的官员、宗亲,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刘暠这句话的意义不言而喻。 刘暠摆摆手,让刘承祐好生休息。 刘承祐退出灵堂时,天光已经大亮。 直到此时,刘承祐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这个乱世,这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甚至即將成为这个国家的主宰者。 “二郎君,外面风大,回府吧。”宦官低声劝道。 刘承祐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远处传来钟声,沉重而缓慢,一声,两声,像是在为这个短命的王朝倒计时。 刘承祐回到府中时,辰时已过。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是隨时要下雪。 刘承祐如今的官职是左卫大將军、检校司空,还未封王,因此,府邸上悬掛的也是“左卫大將军府”,礼制规格无丝毫僭越。 “二郎君用些粥吧。”一名宦官端来一只漆碗,里面是熬得黏稠的小米粥。 刘承祐坐下来,拿起瓷勺喝了一口,胃里稍微暖和了些。 他看著旁边侍立的宦官,根据原主记忆,这人名叫閆晋,史书上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已在刘承祐身边伺候两年多了。 刘承祐对他说道,“你在我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吧。” “是。”閆晋低下头,“奴婢是从河东就跟隨著陛下的,后来陛下让奴婢来伺候二郎君。” 河东是刘知远起家的地方,这个閆晋也算是刘家老人了。 “二郎君,苏相公派人说是送些慰礼,已在府外。”大管家刘忠入內恭敬稟告,刘忠也是从河东就开始跟隨刘承祐的老人了。 苏相公,苏逢吉。刘承祐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后汉的开国宰相,刘知远最信任的文臣之一,在史书上以“性苛细、好杀人”著称。刘知远病逝后与杨邠、史弘肇、王章、郭威一同辅政,唆使刘承祐除掉杨、史、王三人,最终引发郭威兵变,后汉灭亡。 “请到偏厅奉茶。”刘承祐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襟,前往偏厅。 偏厅里坐著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文士,穿著深青色圆领袍,正端著茶碗出神。见刘承祐进来,急忙放下茶碗起身行礼: “下官苏胤,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司空,致哀慰之意。” 苏胤,苏逢吉的次子,现任中书舍人,后来隨著苏逢吉一同身死。 “苏相公有心了。”刘承祐在主位坐下,示意对方也坐,“请转告苏相公,承祐感激不尽。” 苏胤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家父说,二郎君正值哀痛,本不该打扰,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些话,须得让二郎君知晓。” 刘承祐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列著绢帛、药材、香烛等物,不算特別贵重,但很周到,隨手递给了刘忠收下。 “苏相公有何见教?” 苏胤看了看左右。刘忠识趣地带著下人退了出去。 “家父让下官转告司空,这几日,杨枢密和史令公频繁出入宫中,尤其是魏王薨后,往来愈频。” 杨枢密是杨邠,中书侍郎、枢密使;史令公是史弘肇,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 “陛下圣体欠安,国事多倚重几位相公,这也是常理。”刘承祐平静地说。 苏胤听闻这话,似乎有些震惊这位皇子的镇定,於是继续说道:“家父还说……陛下近来常询问河东旧事,似有北归之意。” 北归?刘承祐心里一动。刘知远是沙陀人,起家於河东太原,麾下將领也多是河东旧部。汴京是后晋的旧都,对刘家来说,根基並不牢固。 “此事父皇自有圣断,我等臣僚不好妄自揣测。”刘承祐说。 苏胤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又坐了一刻,说了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刘承祐送到二门,看著苏胤上了马车离去。 刘承祐回到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桌前。 书案上摊开著一本《汉书》,旁边还有几张涂改过的纸,上面是稚嫩的笔跡,抄写著一些治国策论。 这是原来的刘承祐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一个十七岁的皇子,在哥哥是身体康健、深得朝野士民之心的情况下,本没有机会继承皇位,所以他的教育大概也是敷衍的。史书上说他“幼弱”,说他“轻佻无威仪”,说他“信用群小”。 但那些评价,都是站在他失败之后的立场上写的,一个十七八岁,正值青春年少,不甘为傀儡的少年天子,除了鋌而走险,又能怎么办呢? 刘承祐拿起那几张纸,看著上面的字跡,其中有一段话被反覆抄写: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时间转至午时初刻,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刘忠推门而入,他手里端著一碗粥,小声道:“郎君,午时到了,厨下熬了粟米粥。” “放下吧。”他说。 刘忠把粥碗放在书案上,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郎君,今日府里来了好几拨人。除了苏相公家的,还有枢密院杨相公府上和史令公府上的管事,郭相公府上也派人来了。” “都收下了?”刘承祐问。 “按惯例收下了,礼单在这里。”刘忠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书案上。 刘承祐点点头说,“你去吧,这几日闭门谢客,除了宫中传召,一律不见。” 刘忠应声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刘承祐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汴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乱世中营造出一种虚假的安寧。 第二章 上元节大朝 正月十五,上元节。汴京城却无半点节日气象。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刘承祐已穿戴整齐。紫色圆领袍外罩,腰间束著黑革带,头戴黑色幞头。 五更时分,宫门开启,官员按品级列队入宫。皇宫內毫无喜庆,素白未撤,宫人步履匆匆,压低声音说话。 眾官员远远望见刘承祐的车驾,均侍立等候。 “参见司空。”眾人齐声道。 “诸位公卿免礼。”刘承祐亦拱手回礼,虽然现在他继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是为人还是要低调些。 卯时正,崇元殿內,百官依次站立,唯有苏逢吉、杨邠得以赐座。 卯时一刻,钟鼓齐鸣,皇帝升座。刘暠被两名宦官搀扶上御座,他全程几乎闭目,偶尔剧烈咳嗽,以绢掩口。 同平章事苏逢吉主持朝会,首先率眾臣向魏王致哀。 隨后户部尚书、三司使王章出列启奏:“河北奏报契丹游骑袭扰边镇,晋州留后刘在明请拨粮两万斛以实军用。” “苏相公以为呢?”刘暠掩著口鼻,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 苏逢吉持笏起身道:“回陛下,如今契丹退去不久,中原军民久经战火,府库空虚,先前賑济汴梁军民已是捉襟见肘,恐无余力相助河北。” “陛下。”另一位紫袍大臣出列启奏,刘承祐记得他,好像叫竇贞固,官至吏部尚书、门下侍郎,“河北乃抵御契丹第一线,不容有失,吴越、荆南今岁朝贡绢十万匹、钱十万緡、粮十万斛,可先发河北。” “就依竇卿所奏。”刘暠挥挥手,竇贞固躬身领旨,苏逢吉也坐回矮凳。 杨邠隨后起身奏道:“启稟陛下,魏王新丧,国本动摇,储位不可久虚,左卫大將军、检校司空承祐,天资聪颖,渐习政事,宜加委任,以安人心。” “可,迁为大內都点检、检校太保,总领宫禁宿卫。”刘暠点点头,都是按照流程办事,无人提出异议。 “儿臣领旨谢恩。”刘承祐出班叩谢。 退回班列时,与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有短暂目光接触,只见他微微頷首,带著些许审视。 杨邠还未落座,苏逢吉即起身道:“二皇子年已十七,既总禁卫,名位亦当相称,臣请按制封皇子承祐为王,开府仪同三司。” 皇帝微微抬手,声音嘶哑:“……准,政事堂擬个章程。” “臣领旨。”苏逢吉躬身应答,隨后又道,“开封尹一职,自魏王病重便一直空缺。二皇子既总领宫禁,开封府治在輦下,是否一併兼领,还请陛下圣裁。” “可,待封王后兼领。” “臣遵旨。” 辰时正,太阳渐渐升起,刘暠挥挥手散朝,群臣三三两两的往宫外走去。 “点检相公留步。”刘承祐听到身后传来浑厚的嗓音。 刘承祐回头,拱手道:“史令公。” “点检相公。”史弘肇抱拳,声如洪钟,隨即压低了些,“禁军那边,不知相公何时方便巡视?各厢指挥使、都虞候,也该来拜见。” “有劳令公费心。待父皇旨意明確,府中稍安,自当前往。”刘承祐回答得客气而谨慎,“禁军事务繁杂,日后还需令公多多提点。” 史弘肇似乎对他这谨慎的態度还算满意,点点头:“应该的。禁军那帮杀才骄横惯了,末將会先敲打一番。告辞。” 他拱拱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直到史弘肇消失在宫道尽头,刘承祐才回过神来。 他缓步向宫外走去。閆晋和刘忠已在车驾旁等候。 “回府。”刘承祐简短吩咐,登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將外界隔绝。刘承祐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梳理著刚才朝会上的一幕幕。 杨邠和苏逢吉对自己的示好与其说是循例,不如说是提前效忠新君,史弘肇是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总领禁军,现在来了我这个大內都点检,心中多少是有不痛快的,毕竟这个时代,兵归將有,禁军也不例外。 马车穿过汴京的街巷。虽是上元节,但因国丧,沿街商铺门庭冷落,偶有百姓出行,也多著素色衣衫,行色匆匆。 回到左卫大將军府,刘承祐先去了书房。 刘承祐走到书案旁,再次拿起那几张自己,或者说,原来的刘承祐,抄写的《出师表》段落。“亲贤臣,远小人……”他默念著,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在真实的歷史洪流里,谁是贤臣,谁是小人?杨邠为人廉洁奉公,不喜结交,却治国严苛,用法刻薄,无视天子;史弘肇驍勇善战,治军极严,忠心不二,却轻视文官,刚愎自用,残暴不仁;王章颇有理財之术,却刻剥百姓,军用虽足,民生未復;苏逢吉在史书上虽有“倾险多端,睚眥必报,蠹政害民”之评,却对刘承祐忠心耿耿,能做到宰相的位置,能力也不会弱於杨、王等人;至於郭威,后虽有篡逆之实,但也是刘承祐威逼在前,不得已而为之。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他能简单以“贤”或“小”来定义的。他们各自有利益、有功绩、也有恶行。 时近黄昏,雪又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正月十六,雪霽,风寒。 天色未明,史弘肇派来的亲军校尉已至府门前等候。 侍卫亲军马步军军营在汴京外城西侧。尚未靠近,已能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辕门高耸,望楼上的军士甲冑齐全,在寒风中凝立如铁塑。 史弘肇已全身披掛,在帅帐前相迎。 “点检相公,”他抱拳行礼,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格外洪亮,“营中已略作准备,请相公巡视。” “有劳史令公。”刘承祐下马还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帅帐前按刀而立的数十名军將,这些人年龄不一,他们看向刘承祐的目光,好奇有之,恭敬有之,审视亦有之。 史弘肇侧身引路:“自魏王不豫,宫中宿卫皆由末將暂代安排。如今相公领大內都点检,正可亲察。这位是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阎晋卿,这是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王殷……” 他一一介绍,被点到名的將领便上前一步,躬身抱拳,报上姓名官职,言简意賅。 刘承祐只是微微頷首,偶尔问一两句诸如“所部员额几何”、“近日操练重点”之类的话,回答也都是数字清楚,条理分明。 隨后,史弘肇引他巡视营房、武库、马厩。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甚至有些过於规整,透露出史弘肇以严苛法令治军的风格。 “令公治军,果然严整。”巡视告一段落,回到帅帐附近时,刘承祐开口道。此言並非恭维,在这世道,能有如此军容,堪称不易。 史弘肇脸上並无得色,反而沉声道:“让点检见笑了。如今不比当年在太原时,兵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眼下营中,新旧掺杂,汴梁繁华地呆久了,再硬的骨头也怕生锈了。” “承祐年少,未歷行伍,於军事多是纸上谈兵。”刘承祐语气平和,“日后宫禁宿卫,乃至汴京守备,还需多多倚仗令公及诸位將军。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尽心竭力。”说完,刘承祐向史弘肇及诸指挥使拱手行礼。 史弘肇亦抱拳道:“点检言重了。护卫宫禁、拱卫京师,乃末將等本分。点检既有所命,禁军上下,必效死力。” 周围的將领也一齐躬身抱拳:“必效死力!” 离开军营时,日头已偏西,回到府中,刘承祐唤来刘忠。 “府上从河东出来的老人有多少?” 刘忠一愣,旋即稟告道:“有十五人,都是从太原开始就伺候二郎君的,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刘承祐点点头,继续说:“我要你去办一件事,留意杨、史、苏、郭、王,这五位相公府邸外围的动静。不是要窥探府內机密,而是注意每日有哪些官员將佐出入,频率如何,尤其是他们彼此之间是否有私下往来。同样,只需远观,不必近察,更不可让人察觉是我们府上的人。” 刘忠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老奴晓得分寸。郎君放心。” 刘忠退下后,书房里再次恢復寂静。 第三章 「权知」 正月十八,卯时三刻,宫中便遣了內侍来传口諭,召刘承祐入宫侍疾。传諭的內侍面色凝重,低声补了一句:“大家昨夜咳了半宿,进药也不大顺。” 刘承祐心中微沉。他迅速更衣,换上素色常服,乘马车赶往宫中。 万岁殿內药气瀰漫,刘暠半靠在龙榻上,脸色比两日前更加晦暗。 “父皇。”刘承祐趋步上前,跪在榻前。 刘暠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二郎来了……坐。” 宦官搬来一个绣墩,刘承祐谢恩后坐下,殿內一时静默。 “你大哥的丧仪……苏逢吉办得还算周全。”刘暠忽然开口,“他做事细致,就是心思太重,聪明人,能做事,也能坏事。” 刘承祐心头一跳,低声道:“儿臣谨记。” 辰时初,药煎好了。刘承祐接过內侍呈上的药碗,亲自服侍刘暠用药,刘暠只喝了几口便推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刘承祐急忙上前为其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父皇千万保重龙体。”刘承祐眼中含泪,劝慰道。 刘暠轻轻点头说:“你去吧,朕休息一会儿。” 退出寢殿时,刘承祐在廊下遇见匆匆赶来的苏逢吉和杨邠。 “点检。”苏逢吉率先拱手,杨邠也微微頷首。 “苏相公,杨枢密。”刘承祐还礼,“父皇刚服了药,歇下了。” 苏逢吉嘆道:“这几日政事堂奏章堆积,有些紧要军务,还须陛下圣裁……” “如今父皇龙体欠安,二位相公多劳了。”刘承祐语气平和,“若有紧急军情,可先按旧例处置,待父皇稍愈再稟。” 杨邠沉声道:“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有报,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厉兵秣马,修城缮甲,恐生变化。” 刘承祐沉吟片刻:“杨枢密以为该如何?” “李守贞此人,性情桀黠,贪婪財物,反覆无常,可令张彦威谨慎监视,並调滑州指挥使罗金山协防同州。”杨邠的回答显然早有腹案。 “那就请枢相与计相商议,擬个条陈,若父皇醒来便呈上去。”刘承祐道,“军情如火,不宜耽搁。” 杨邠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拱手:“臣领命。” 苏逢吉在一旁静静看著,待杨邠说完,才道:“点检思虑周全。只是……这等调兵之事,是否等陛下清醒后再……” “苏相公顾虑的是。”刘承祐转向他,“所以请先擬条陈。若父皇醒来能决断,自然最好;若一时不得召见,条陈已备,也可节省时间,边防大事,当有备无患。” 苏杨二人对视一眼,朝刘承祐行礼后离去。 离开万岁殿,刘承祐並未直接出宫,而是转去了位於宫城东侧的弘文馆。 弘文馆当值的是国子祭酒、判弘文馆事田敏,是赫赫有名的儒学大师,见刘承祐到来,忙起身行礼。 “祭酒不必多礼。”刘承祐虚扶一把,“我想查阅近年来各镇节度使、防御使的任免录档,以及去岁各道上供钱粮的匯总,不知可否?” 田敏略感意外,但仍躬身道:“点检稍候,老臣这便去取。” 等待间隙,从书架深处转出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穿著緋色的文官常服,手中捧著几卷文书。见到刘承祐,那人微微一怔,隨即躬身行礼:“下官范质,见过点检。” 范质。这个名字在刘承祐脑中一闪。史载范质在后汉时任中书舍人、户部侍郎,入后周后官至宰相,宋初仍受重用,以廉洁刚直、熟諳典章著称。在原来的歷史上,他与王溥、魏仁浦都为后周、北宋初年的名相。 “范大人不必多礼。”刘承祐还了一礼,“舍人也在查阅文书?” 范质態度恭谨:“是。政事堂有令,要整理近年各道水旱灾情及賑济记录,下官特来调阅相关案卷。” 田敏很快让人抱著几册文书回来,摊开在长案上,见状笑道:“范舍人来过好几次了,真是勤勉。” 范质谦道:“分內之事,不敢称勤勉。” 刘承祐心中微动。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大多数官员都在观望或钻营,能沉下心来整理賑济档案这种琐碎实务的人却是不多。 范质看了一眼田敏送来的文书,“点检可是在查阅藩镇录档?” “正是。想快些熟悉政务。” 范质略一沉吟,走近几步道:“点检若想了解河北诸镇详情,除兵员钱粮外,或可留意各镇节度使、都將之间的联姻、旧谊。河北將门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刘承祐深深看了范质一眼:“舍人对此颇有心得?” “天福年间,桑相公为相州节度使时,下官为从事,地方上的事了解得多些。”范质坦然道。 刘承祐点点头,不再多问,坐下细细翻阅,心中仍在回味范质的话。 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哪里节度使空缺已久,由留后代理;哪里兄弟子侄世袭镇將;哪里去年歉收,贡赋减免;哪里钱粮丰足,却拖欠未缴……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与官职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与利益网。 史书上没有写的,现在,都在这弘文馆里了。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暗。刘承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向田敏告辞。 离开弘文馆时,已是戌时。宫门即將下钥,刘承祐加快了脚步。 刚出宫门,刘忠已迎上来,低声道:“郎君,今日史令公去了杨枢密府上,约莫待了一个时辰。苏相公府午后有四五位文官拜访,其中有竇尚书(竇贞固)。郭枢密(郭威)府上平静,只有两位河北来的军將入府,傍晚便离开了。” 刘承祐点点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他闭目消化著这一日的信息。 正月十九、正月二十,刘承祐每日清晨入宫侍疾,午后则多在弘文馆查阅文书。刘暠的病情时好时坏,清醒时越来越少。朝中政务基本由政事堂与枢密院处置。 正月二十二,天色未明,刘承祐已至宫门。 宫门前等候的官员比前几日更多了些,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时都压著嗓子。 “点检。”有人唤他。 刘承祐回头,见是竇贞固。 “竇相公。”刘承祐对其行礼。 竇贞固还礼,走近两步,低声道:“点检可知,政事堂擬的封王、加冠仪程,昨日已呈进宫了?” “略有所闻。”刘承祐平静道。刘忠的消息很灵通。 “陛下……”竇贞固顿了顿,“自昨日午后至今,一直未醒。苏相公正为此事忧心。按制,封王、加冠需陛下亲批,告太庙,择吉日,颁詔天下。如今这情形恐怕……” “不知苏相公是如何打算的?”刘承祐问。 竇贞固摇头:“尚未明言。但今日朝会,恐要议及此事。点检需有准备。” 说话间,宫门开启。眾人依次入宫,走向崇元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御座上无人——刘暠持续昏迷,无法临朝。苏逢吉、杨邠、史弘肇、王章等重臣立在最前,其余官员按班次肃立。 苏逢吉主持朝议。先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多是各地例行奏报,无甚紧要。 终於,苏逢吉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 “诸位,昨日政事堂已擬定皇子承祐封王、加冠仪程细则,並预算用度。按制,此事当请陛下圣裁。然陛下圣体违和,至今未醒。而国本之事,不可久悬,今日请诸公共议,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內一片寂静。天子尚在,却要议定储君名分,实在是敏感。 杨邠率先出列,声音沉稳:“陛下既有意立二皇子为储,上元节大朝已有明示。如今陛下暂不能视事,政事堂当按既定之议办理。封王、加冠仪典可稍缓,但名分当先定,以安朝野之心。” 史弘肇隨即持笏出列:“下官附议,储位不定,人心不安。当速定名分。” 两位最具实权的文武重臣表態,风向已明。许多官员纷纷点头,低声附和。 但並非所有人都同意。 礼部侍郎边归讜持笏出列,言道:“封王、加冠乃国之重典,非陛下亲批不可。陛下尚在,岂可僭越?此例一开,后世何以法之?” “边侍郎此言差矣。”苏逢吉缓缓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陛下病重,契丹窥边,若朝中生变,何人能担其责?” 边归讜正要反驳,却被另一人打断。 “下官有一言。” 声音平和,却让殿內安静下来。眾人望去,见是站在后排的中书舍人范质。他官职不高,此刻出言,显得有些突兀。 苏逢吉看了他一眼:“范舍人请讲。” 范质持笏躬身:“依《周礼》,国有大故,公卿可摄行其事。今陛下病重,储位未明,確需速定。然典礼所需,耗费甚巨——政事堂预算,封王、加冠並告庙、颁詔诸事,需绢三千匹,钱三万緡,粟米万斛。如今国库空虚,各地军需尚在筹措,若倾力办此典仪,恐伤国本。” 他顿了顿,继续道:“下官愚见,可否先定名分,以『权知』之名行储君事,待陛下康復,或国用稍宽,再补行典礼。如此既安人心,亦不违礼制,更不损国力。” 杨邠皱眉,显然对“权知”二字不太满意,不过国库空虚,皇帝不豫也是事实。 苏逢吉环视眾人:“诸公以为范舍人之议如何?” 殿中响起低声议论。半晌,竇贞固出列:“臣以为可行。『权知』虽非正名,但可理政事,足定人心。” 苏逢吉看向刘承祐:“点检之意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刘承祐出列,躬身道:“承祐年少德薄,本不敢当此重任。然今多事之秋,天子病重,某愿暂摄其事,为父皇分忧。至於名分典仪,可待父皇康復后再议。一切以国用民生为先。” 这番话谦逊而顾全大局,殿中许多官员面露讚许之色。 苏逢吉点头:“既如此,政事堂稍后擬旨,奏请陛下用宝。虽陛下未醒,然此事紧急,可以陛下前旨为据,由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共署,先行公告中外,以安人心。” 朝会散去时,已近午时。刘承祐走出崇元殿,心中並无轻鬆,正月二十二,还有五天,刘暠就要龙驭上宾了,届时,真的能驾驭住这帮朝臣吗? 第四章 託孤 乾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酉时末 左卫大將军府接到宫中急召:“大家请点检即刻入宫。” 刘承祐心中一凛。该来的,终於来了。 万岁殿內灯火通明,药气却比往日更浓。 偏殿中,苏逢吉、杨邠、郭威、史弘肇、王章五人已奉命候著,彼此间少有交谈,神色各异地静立等待。见刘承祐入內,五人纷纷躬身行礼,刘承祐还礼后,便被引往內殿。 龙榻前帷帐半垂,刘暠靠坐在锦垫上,面色灰败,呼吸浅促,但眼神竟有种迴光返照般的清明。 “二郎,近前。” 刘承祐跪到榻前,握住父亲伸出的手。 刘暠凝视著他,目光复杂:“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开口,声音嘶哑,“有些话,须交代於你。” 刘承祐喉头哽住,只能点头。 “这天下是马上打下来的,却不能在……马上……坐稳……”刘暠说一句,就开始喘著粗气,“朕给你留了五个人……你,要记好了……” “儿臣谨听父皇教诲。” 刘暠闭目片刻,继续说道:“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汝凡百朝政,可先问之。” “唯其过於刚直,不懂圆融,汝需示以恩信,容其钝,不可因小怨疏之。” “儿臣明白。” “史弘肇。”刘暠念出这个名字时,多了几分对袍泽的厚重,“勇冠三军,忠直无贰,昔年护我於危难……他治军极严、嫉恶如仇,汝当专任之。但他性烈如火,少通文墨,不喜儒臣、不耐繁礼,汝需戒其勿擅杀、勿与……文臣交恶,常加训諭。” “郭威,善用兵、知民心,昔佐我定天下,外藩皆……惧其名。四方若有叛乱,非威不能平,汝当倚之……为柱石,厚加恩赏,勿疑其心。” 刘承祐感到父亲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用力。 “然其智计过人,掌外兵日久,麾下皆腹心,汝要亲之而不纵之……” “儿臣明白……”刘承祐低著头。 “逢吉擅文墨……知治典,能为汝草詔制、理庶务,朝堂文臣皆归其门,可借其势平衡武臣……” 刘暠还没说完,又重重咳嗽起来,刘承祐急忙召御医入內,太医施针之后,刘暠平復些许。 “咳咳……汝……凡有政事諮询,其言可参。但此人多私念、好报復,又喜奢靡,汝……需戒其勿擅权、勿任亲,凡其奏请,必与杨邠、史弘肇合议,不可独断……” “还有王章,有理財之能,军餉丰足,皆其之功……然其苛待百姓,不施仁政,难以久持……汝需居中调和……” 一番长言说罢,刘暠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闔上双眼,胸口起伏剧烈。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有些涣散。 “这五人……彼此制衡,方可为你所用。若有一人独大,或彼此攻訐不休,便是祸端之始。” “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刘承祐伏地叩首,眼含热泪。 “叫他们……都进来吧。”刘暠无力地挥挥手。 刘承祐起身,召苏逢吉、杨邠、史弘肇、郭威、王章入內。 刘暠虚著眼,一一打量,气息有些紊乱:“朕今不豫……以幼子承祐托於诸公。此子年少,社稷安危、天下苍生,全赖诸公同心辅翼,望……诸公能如武侯故事,尽心竭力……” “臣等必不负陛下所託,保大汉千秋基业!”五人均重重叩首。 “咳咳咳……朕大限將至,还有一言相告,朕去后……卿等要……要善防杜重威,其人反覆,宜速除之……” “臣等谨记在心!”五人异口同声,隨后刘暠挥挥手,让苏逢吉擬遗詔。 殿內烛火摇曳,苏逢吉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绢帛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响动。 遗詔既成,苏逢吉双手捧起,送至榻前。刘暠勉力抬起眼皮,视线已模糊不清,只微微頷首。苏逢吉会意,取来玉璽,郑重鈐印。完成这一切,刘暠似乎彻底鬆懈下来,气息渐弱,闔上了双眼。 刘承祐守在榻边,看著父亲的面容在烛光下迅速失去最后一点生气。 正月二十七日,子时刚过。 御医颤抖著把了把脉,又探了探鼻息,伏地颤声道:“陛下……殯天了。” 隨即,苏逢吉率先撩袍跪倒,紧接著,杨邠、史弘肇、郭威、王章,以及殿內所有宦官、宫人,皆匍匐在地。 刘承祐仍跪在榻前,复杂的情感衝击著他——对一个歷史人物的哀悼,对一个“父亲”逝去的茫然…… 苏逢吉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语气凝重而急促,“当此非常之时,请点检节哀,並速定大事。” 刘承祐缓缓鬆开父亲的手,“苏相公请讲。” 苏逢吉进言道:“陛下新丧,恐生变乱。首要之务,当遵陛下遗旨,先除杜重威,绝內患。臣等意,秘不发丧,待处置妥当,再行国丧之礼。” 史弘肇立刻接口:“杜重威府邸,末將已遣亲信监视多日,其並无防备。只需一纸詔书,誆其入宫,便可立诛!” 刘承祐的目光扫过五人。此刻,他们因共同的危机和先帝明確的遗命而暂时同调。他点了点头:“便依诸公之计。然行事需万全,勿使惊动外朝,惊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点检仁孝,臣等必处置妥当。”杨邠躬身。 计划迅速商定,由苏逢吉以政事堂名义,起草一份议事召令,加盖枢密院印,即刻遣可靠內侍送往太傅杜重威府邸,言陛下病重,有急务相商,请其卯时初刻入宫。史弘肇则调其最精锐的侍卫亲军牙兵,换上普通禁军服饰,埋伏於崇元殿两侧廊廡。 刘承祐被劝至偏殿暂歇,却无法合眼,心思未定,现在一切都按照既定歷史线发展,今夜之后呢?登基之后呢?又该怎么办?无数问题困扰著他,有些心烦意乱。 杜重威接到“詔令”时,並未生疑。他虽位至太傅,实是閒职,近日来天子病重,他已少有参与机要。此时突召,只道是契丹边事或有反覆,需询他这老將意见,他匆匆穿戴朝服,携长子杜弘璋一同入宫。 卯时初刻,宫门甫开。杜重威的轿子在出示符信后,被引至內宫门前落下。 崇元殿在望,殿门虚掩。內侍止步躬身:“太傅,陛下与诸位相公已在殿內等候,请大郎君在外稍候。” 杜重威不疑有他,让杜弘璋在殿外等待,隨即推门而入。 殿內空旷,只在御阶下摆了两张坐榻,並无天子身影,也不见宰相。他心头顿觉不妙,转身欲退。 “太傅,別来无恙。” 史弘肇从一侧帷幕后转出,与此同时,两侧廊廡涌入数十名持刀军士,瞬间將杜重威围在中间。 杜重威面色大变,强自镇定:“史弘肇!尔欲何为?陛下何在?” 史弘肇冷笑一声,“陛下有旨:杜重威心怀怨望,阴结党羽,图谋不轨,著即诛杀,以正国法!” “冤枉!我要见陛下!我要见苏相公、杨枢密!”杜重威嘶声喊道。 “奉詔行事,容不得你狡辩!”史弘肇不再多言,厉喝一声,“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杜重威虽年老,亦是沙场宿將,拼死反抗,竟被他夺过一把短刀,砍伤两名军士。但终究寡不敌眾,顷刻间便被数柄长刀刺入胸腹。他踉蹌几步,瞪著史弘肇,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终於重重倒地,鲜血迅速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史弘肇上前,探其鼻息已绝,吩咐道:“速速打扫,今日之事不得外泄。” 军士凛然应诺,迅速动作。 与此同时,殿外的杜弘璋也被禁军拿下。 消息传回万岁殿偏殿。刘承祐听闻杜重威已伏诛,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实感。 刘承祐被请回万岁殿。御榻上,刘暠的遗体已被宦官们以素帛覆盖。苏逢吉、杨邠等五人肃立两侧,神色皆凝重肃穆。 “诸位相公,”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人,“父皇骤崩,內外未靖。当务之急,是先稳朝局。一切事宜,皆赖诸公操持。” “臣等必竭尽股肱之力。”五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几个时辰,刘承祐坐镇宫中,苏逢吉、杨邠等轮流入宫稟报、议定诸事,史弘肇严密控制了宫禁与汴京城防。 杜重威父子伏诛的消息於当日下午传出,天子明旨查抄杜府,家眷拘押待审。朝野虽有议论,但杜重威本就声名狼藉,此詔一下,更多是大快人心,並未激起多少波澜。 正月二十八日,午时 政事堂发出一道以“天子病重,命周王权知军国事”为名的敕令:加封刘承祐为特进、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封周王。敕令由苏逢吉草擬,杨邠副署,枢密院用印,三司备案,流程严谨。 这道敕令迅速传遍朝廷各部司及在京各军,储君名分完全確立。 二月初一,辰时正 崇元殿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朝。 当官员们发现御座依然空悬,而五位辅政重臣与周王刘承祐皆肃立於御阶之下时,不安的低语声在殿中蔓延。 苏逢吉持笏出列,面向群臣。 “陛下……已於正月二十七日丑时,龙驭上宾。”苏逢吉声音哽咽。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此言一出,不少老臣已跪伏在地,涕泪纵横。 待情绪稍平,苏逢吉继续道:“大行皇帝临终前,召臣等五人及周王殿下至榻前,亲口传下遗命。”他转向刘承祐,深施一礼,“请殿下上前。” 刘承祐上前两步。 苏逢吉拿出遗詔宣布:“朕以薄德,嗣守鸿业……今疾殆不兴,命悬旦夕。周王承祐,天资聪颖,仁孝温恭,可於柩前即皇帝位。內外文武臣僚,同心辅佐,保乂皇家,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詔书念毕,以杨邠为首,四位辅政大臣率先跪倒: “臣等谨遵大行皇帝遗制,奉请周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文武百官隨之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 “臣等奉请殿下即皇帝位!” 苏逢吉亦合上詔书,双手递上说:“请殿下即位。” 刘承祐满脸悲痛,伸手接过遗詔:“小王德薄才浅,赖父皇信重,以江山社稷相托,必尽心竭力。” 同日,申时 万岁殿灵堂已布置妥当。刘暠的灵柩停於正中,香菸繚绕,白幡低垂。 刘承祐身著孝服,在苏逢吉主持下,於柩前行即位之礼。 刘承祐由宦官搀扶起身,坐上龙椅。 苏逢吉率眾再拜:“臣等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眾卿平身。”刘承祐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大行皇帝新丧,朕心悲慟。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政不可一日不举。即日起,朕当勉承大统,与诸公共扶汉室。凡百政务,仍依大行皇帝旧制,由政事堂、枢密院、三司协理,紧要者奏朕裁决。” “臣等遵旨。” 刘承祐继续说道:“今日诸事繁杂,眾卿辛劳,却有两事不宜耽搁,其一,著礼部速为大行皇帝上尊號,其二,大行皇帝皇后宜进太后位,陈王之母宜进太妃位。请苏相公留心。” 苏逢吉躬身道:“臣领旨。” 眾人退出后,刘承祐独自留在灵堂。他走到灵柩前,伸手轻抚棺木。这位只在史书中读过、穿越后相处不过十余日的“父亲”,將最沉重的担子留给了他。 殿外暮色四合,汴京城华灯初上。新帝即位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方藩镇、边关军镇,以及虎视眈眈的契丹。 第五章 三镇叛乱(一) 乾祐元年三月丙辰,广政殿 这是刘承祐正式登基后,第一次在常朝听政的广政殿正式召见群臣。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刘承祐端坐於御座之上,身著赭黄常服,头戴折上巾。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以苏逢吉为首,眾臣叩拜行礼。 “眾卿平身。”刘承祐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起居毕,苏逢吉率先持笏出列,奏报追尊及进封事宜。 “臣等遵陛下前旨,经礼部议定、政事堂覆核,擬追尊大行皇帝为高祖,諡曰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 刘承祐頷首:“可。” “大行皇帝皇后李氏,德配坤元,宜尊为皇太后,居万岁殿西宫。陈王生母王氏,育嗣有功,宜尊为太妃。” “准奏。”刘承祐声音平稳。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苏逢吉继续稟报:“鄴都留守、太尉、中书令、临清王高行周,镇守河北,屏障京师,功在社稷,宜进封鄴王,以示殊荣。北京留守、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刘崇,乃大行皇帝胞弟,宗室重藩,宜加恩典。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检校太尉、同平章事史弘肇,宿卫宫禁,劳苦功高。臣等议,刘崇、史弘肇二人可並加检校太师、兼侍中。” 这些都是登基后安抚四方、酬赏元从的应有之义,政事堂早已议定章程。 “准奏。”刘承祐声音平稳,“高公行周,忠勤体国,进封鄴王,赐丹书铁券。刘崇、史弘肇加官之命,即日颁行。” “陛下圣明。”苏逢吉躬身,退回班列。 待这一套程序走完,殿中气氛稍松。刘承祐並未示意退朝或转入他议。他目光扫过御阶下的五位辅政大臣,似在斟酌,而后开口道:“朕近日览各处奏报,颇多思虑。禁军乃国家干城,宿卫中枢,尤需才略兼备之將佐。朕闻鄴王之子,忠州刺史高怀德,素有谋略,勇毅过人,且在地方歷练有年。控鹤军都虞候一职,前番出缺至今,朕意或可擢拔怀德充任,眾卿以为如何?” 控鹤军属侍卫亲军马步军序列,虽非最核心的战兵部队,但常驻宫城周边,地位紧要。 杨邠率先出列。 “陛下,控鹤军都虞候职司紧要,需得歷练老成、绝对忠诚之人。高怀德年少,且久在地方,於京师禁军人事、规制未必熟稔。是否可从殿前司或侍卫司现有將领中拔擢?” 杨邠的反对在意料之中,他执掌枢密,统揽军务,最忌皇帝绕过自己对军中人事直接插手。 刘承祐面色不变,目光转向另一边:“史令公统领禁军,最知详情,意下如何?” 史弘肇踏前一步:“陛下,杨枢相所言在理。控鹤军將士骄悍,非宿將不能服眾。高怀德资歷尚浅,骤然置於此位,恐难驾驭,反生事端。” 刘承祐点点头,未赞同,也未反驳,而是將目光转向苏逢吉:“苏相公之意如何?” 苏逢吉持笏出列,躬身道:“陛下慧眼识才,欲擢拔勛贵子弟,示朝廷恩信於四方,此乃圣明之举。高怀德確有其才,鄴王镇守鄴都,劳苦功高,陛下施恩於其子,亦可固外藩忠忱之心。” “然杨枢密与史令公所言,皆是老成谋国、切实之论,不可不虑。臣愚见,或可先授高怀德以控鹤军副都虞候之职,令其佐理军务,熟悉禁中规制与人情。待其歷练有成,將士信服,陛下再行擢升,则水到渠成,两全其美。” 刘承祐闻言,未立刻表態,目光扫向一直沉默的郭威:“郭枢密久歷四方,深諳军旅,以为此议如何?” 郭威出列,缓缓开口:“陛下,高公行周,忠勇为国,人所共知。其子怀德,臣虽未深交,然闻其名,当有乃父之风。陛下初登大宝,施恩於勛臣子弟,足显朝廷眷顾之意,於安抚河北、稳固鄴都,大有裨益。苏相公所议,循序渐进,既全陛下用人之明,亦顾禁军安稳之实,臣附此议。” 刘承祐再次看向杨邠与史弘肇:“二卿以为苏相公、郭枢密之议如何?” 杨邠与史弘肇闻言,神色微动,说到底,这不过是新君登基后惯常的笼络手段,一个从五品的副都虞候,虽是要职,但毕竟不是正职,且仍在史弘肇节制之下。若再坚持反对,倒显得他们跋扈,不给新君面子了。 两人对视一眼,杨邠再度言道:“苏、郭二相所虑周详。陛下施恩外镇,臣等自当奉命。只是禁军事务繁杂,副都虞候亦需谨慎適应。望陛下明鑑。” “眾卿皆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刘承祐满意的点头,终於开口,“便依苏相公所奏,授高怀德控鹤军副都虞候,即日赴任。另赐绢百匹、钱五百緡,望其勤勉任事,不负朕望,亦不负鄴王忠勇之名。” “陛下圣明。”殿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这小小的波澜,似乎就此平息。朝议继续进行其他事项,粮赋、刑名、边报……一件件奏来,一件件议决。刘承祐大多时候只是听著,偶尔发问,关键处依宰执所奏裁定,显得克制而顺从。 但他知道,今日这看似平和的朝堂之下,暗流已悄然涌动。杨邠的守成与界限感,史弘肇对禁军的牢牢掌控与排外,苏逢吉的机变与调和,郭威的沉稳,都在方才那片刻的交锋中清晰浮现。 退朝的钟鼓声响起时,阳光已洒满广政殿前的玉墀。刘承祐起身,在百官躬身相送中,缓步走向后殿。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陛下,苏相公有要事求见。”閆晋低声稟报。 “宣。” 苏逢吉入內,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奏:“陛下,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急报。” “张彦威?先前可是曾奏报过李守贞之事。” “正是,张太尉书言河中节度使李守贞近日频繁调兵,加固城防,又遣使与长安、凤翔等地暗通款曲,形跡可疑。”苏逢吉將奏报呈上。 “政事堂和枢密院是何意见?”刘承祐阅览之后,放下奏报,问道。 苏逢吉对曰:“杨枢密认为李守贞狼子野心,早有反意,当速调兵防备。史令公建议加强潼关、陕州守军,密切监视长安动向。” 刘承祐沉思片刻。李守贞之乱,是歷史上刘承祐即位后面对的第一场重大危机。这场叛乱將牵扯河中、长安、凤翔三镇,耗时近一年才平定,极大消耗了后汉国力。 现在李守贞应该还在暗中准备阶段,这一次,不能坐以待毙。 “李守贞既早有反意,不可不防,朕意,可调匡国节度使张彦威、保义节度使白文珂、昭义节度使常思、镇国节度使扈彦珂四路合围,压迫其眾,並遣使臣责问其调兵之由,令其具表陈情,所需粮草军械,由王计相统筹调拨。”刘承祐道。 苏逢吉闻言,神色明显一震,语带谨慎:“陛下圣虑深远。然……四镇合围,动静极大,所需钱粮兵甲甚巨。李守贞毕竟尚未明叛,若朝廷先发大军压境,恐逼其速反,亦令天下藩镇惊疑,徒生不安。” “且张彦威、白文珂、常思、扈彦珂四人,分镇各处,调集需时,协调不易。若不能毕其功於一役,稍露破绽,反为李守贞所乘。依臣愚见,不若先依杨、史二公之议,增兵潼关、陕州,扼其东出咽喉,再遣一重臣持詔责问,观其反应。若其顺从,自是最好;若其冥顽,再调大军进剿不迟。如此,朝廷既占大义名分,亦不失从容。” 刘承祐听罢,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苏逢吉的顾虑不无道理。现在不是他知道歷史走向就能隨意施为的时代,朝廷的威信、钱粮、兵力调度、各方反应,都是实实在在的枷锁。贸然摆出决战態势,若李守贞暂缓反意,或四处游说,朝廷反而陷入被动。 “苏相公老成谋国,所言甚是。”刘承祐终於开口,语气缓和,“是朕心急了。潼关、陕州增兵之事,便由枢密院速办。至於遣使责问……苏相公可有合適人选?” 苏逢吉沉吟道:“此使需身份尊隆,足以代表朝廷,又需机敏善辩,能察言观色。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涛,素有清望,为人刚直,或可当此任。” 李涛?刘承祐在记忆中搜索,此人在歷史上並非杨、史一党,曾建言將杨邠等全部罢职出任藩镇节度使,改由同僚苏逢吉、苏禹珪掌管枢密院,以肃清朝政,因李太后干预而作罢。 “可。便以李涛为宣慰使,中书舍人范质佐之,持詔前往河中,责问李守贞无旨调兵、私筑城防之事,令其即刻罢兵,上表自陈。另,赐其绢百匹、御酒十坛,以示朝廷抚慰之意。” “陛下宽严相济,臣遵旨。”苏逢吉躬身应下,並未反对范质一同出使。 待苏逢吉离开后,刘承祐走到窗前,望向北方。三月的汴京,柳色已新。 “閆晋。”他唤道。 “奴婢在。” “去弘文馆,將去岁至今,河中府及周边各州县的粮赋簿册、兵员勘合,还有李守贞歷年所上奏章,全部调来。朕要细看。” “是。” 第六章 三镇叛乱(二) 三月十七日,河中府。 节度使衙署正厅,李守贞一身戎装,亲自出迎至仪门。见李涛与范质下车,他疾步上前,长揖及地:“李相、范舍人远来辛苦,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李涛持节受礼,面色端肃:“李太尉免礼。陛下念太尉镇守河中,屏障关西,特遣我等前来宣慰。” “陛下隆恩,臣感泣莫名!”李守贞直起身,“请!厅內已备薄酒,为二位洗尘。” 宴席铺排得极尽奢华。时鲜果蔬、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乐伎笙歌不绝於耳。李守贞亲自把盏劝酒,言必称“圣恩浩荡”、“臣惶恐”,席间更是屡屡追忆当年隨高祖征战旧事,说到动情处,几欲垂泪。 酒过三巡,李涛放下酒盏,正色道:“太尉,本相奉旨而来,除宣慰赏赐外,尚有一事需问。” 厅內丝竹声渐歇。李守贞挥手屏退乐伎,神色也郑重起来:“李相请讲。” “近闻太尉在河中频繁调兵,加固城防,不知是何缘故?”李涛目光直视李守贞,“枢密院未曾接到太尉请兵文书,朝廷亦未下旨增防。太尉擅自举动,恐惹朝野非议。” 李守贞神色不变,缓缓道:“李相明鑑。契丹虽退,然其狼子野心,未尝一日忘我中原。去岁冬,北地多雪,今春恐有饥荒。夷狄之辈,逢灾必掠,此乃常理。河中地处要衝,北扼龙门,西控蒲津,若契丹铁骑南下,首当其衝。末將调兵缮城,实为未雨绸繆,保境安民。” 这番说辞显然早有准备。李涛听罢,未置可否,只道:“太尉忠心为国,陛下自是知晓。然藩镇调兵,自有规制。太尉既为朝廷节度,当依律行事,凡事奏报,以免朝野猜疑。” “李相教训得是,守贞粗鄙武夫,行事或有疏漏,今后定当谨遵朝廷法度,事事奏闻。”李守贞连连应承。 宴饮毕,李涛被请至驛馆歇息。范质推说车马劳顿,略有不適,欲在衙署后园稍作散步。李守贞忙命长子李崇训陪同。 后园僻静处,李崇训见左右无人,便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双手奉予范质:“范舍人,家父知舍人清贫,在京中不易。些许心意,聊补用度,还望笑纳。” 范质眉头微蹙:“衙內这是何意?” 李崇训低声道:“家父一片苦心,皆为朝廷、为陛下。然朝中或有小人进谗,诬我父有不臣之心。范舍人回京后,若能在李相与陛下面前美言一二,澄清事实,家父感激不尽,日后必有厚报。” 锦囊入手,触之坚硬,显然是金银。 范质將锦囊收入袖中,淡淡道:“范某位卑言轻,恐难当此托。不过……李太尉的难处,范某或可体察一二。” 李崇训大喜,又是一番称谢。 待范质回到驛馆,已是酉时。他径直来到李涛房中,屏退从人,闭紧房门。 “文素有事?”李涛放下纸笔,询问道。 “下官正有要事稟报。”范质说著,將锦囊拿了出来。 李涛脸色一变:“这是……” “李守贞长子李崇训方才所赠,求下官在京中为其父『美言』,但下官以为,李守贞反意已明。”范质如实回答。 “你如何断定?” “其一,防范契丹之说纯属託词。耶律阮继位不久,內部诸王不服,爭斗方酣,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深入晋、絳?” “其二,李守贞去岁隨杜重威降於契丹,后又叛归高祖,本就反覆无常。今陛下新立,诛杀杜重威以儆效尤,李守贞岂能不惧?他自知有前科,心怀疑惧,必思自保之策。鋌而走险,正在情理之中。” “其三,贿赂使臣,更是欲盖弥彰,若非心虚,岂能行此下策?” 范质一一说完,李涛在房中踱了两步,似在深思。 “你所言有理。然此事关係重大,若无確凿证据,仅凭推断,难以取信朝廷。” “相公,李守贞贿赂使臣,便是证据!”范质急道,“他若非图谋不轨,何须如此?” 李涛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贿赂之事,他大可推说是李崇训私自所为,与他无关。至於调兵修城,他更可以『防备契丹』为由搪塞。朝廷若仅凭此便定其罪,天下藩镇岂不人人自危?” “相公所言在理,但河中已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可否速归汴京,稟明详情,也好让朝廷早做准备。”范质提议道。 李涛走回桌案前,“嗯,明日一早便可以『急务回京復命』为由辞行。” “是。”范质应下,起身离去。 三月二十日,午时,李涛与范质风尘僕僕回到汴京,未及归家,便直入宫城求见。 万岁殿西暖阁內,刘承祐正在翻阅三司钱粮奏报,闻听李、范二人归来,即刻召见。 “臣李涛、范质叩见陛下。” “二卿免礼。”刘承祐放下手中奏章,“河中之事如何?李守贞作何解释?” 李涛將李守贞的“防备契丹”说辞、席间对答、以及表面恭顺的態度详细稟报,最后道:“臣观其言辞恳切,礼仪周全,似无不恭。然调兵修城,確有其事,虽託言防秋,终究有违常制。” 刘承祐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范质:“范舍人可有补充?” 范质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双手奉上:“陛下,臣归途之前,李守贞之子李崇训曾私下赠臣此物,恳求臣回京后为其父『美言』,澄清『小人谗言』。臣不敢隱匿,特此呈报。” 閆晋上前接过锦囊,打开置於御案上,里面是三块赤足的金锭。 暖阁內一时寂静。刘承祐抬起头看向范质:“范舍人以为,此举何意?” “回陛下,此乃欲盖弥彰!”范质语气坚定,“李守贞若心中无鬼,何须行此贿赂使臣之下策?其调兵之举,绝非防秋这般简单。臣与李相议论,皆以为李守贞因杜重威被诛而自疑,兼之陛下新立,或恐朝廷削藩,故而暗中备战,其反意已萌,不可不察!” 刘承祐微微頷首,“二卿今日所言,朕已悉知。此行辛苦,且先回府歇息,今日之言,勿对外人提起。” 待二人离开,刘承祐独自在暖阁中踱步。 李守贞这个脓包,终究是要打的。按歷史走向,朝廷將被迫调集大军,耗费近一年时间,付出巨大代价才將其平定。而正是在这场平叛战爭中,郭威的军事才能和声望得以彻底展现,权势急剧膨胀。 能不能改变这个过程?哪怕只是稍微改变一些轨跡,减少一些损耗,削弱一些郭威藉此崛起的机会? 他走到御案前,摊开一张素笺,写下了几个名字:李守贞、赵思綰、王景崇。又在旁边写下:郭威、史弘肇、白文珂、常思…… 按照原本的歷史,討伐李守贞的主帅,最初並非郭威,而是白文珂、常思等人久攻不下,朝廷才不得不派郭威总督诸军。郭威到任后,调整战略,稳扎稳打,最终平定叛乱。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史弘肇”的名字上。史弘肇是侍卫亲军统帅,忠心毋庸置疑,但性格暴烈,缺乏战略耐心,让他去对付龟缩坚城的李守贞,恐怕会演变成惨烈的攻城战,损耗更大。 而白文珂、常思等人,能力平庸,確非李守贞对手。 似乎,竟找不到比郭威更合適的人选。这真是一种令人无奈的歷史惯性。 “閆晋,叫刘忠来。”刘承祐最终吩咐道。 “奴婢遵旨。” 第七章 三镇叛乱(三) 刘忠悄步踏入暖阁时,刘承祐正立在窗前。 “老奴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刘承祐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朕让你留意的事,如何了?” 刘忠躬身上前几步:“回陛下,老奴这几日安排了几名可靠之人,在外围观瞧。各府门庭,確有动静。” “说。” “禁军左厢都指挥使后赞,近五日三次出入史令公府邸,有时深夜方归。枢密院承旨聂文进,亦频访史府。” 刘承祐微微頷首。史弘肇掌控禁军,这些中高级將领、枢密院亲信往来其府,再正常不过。后赞此人,在原本歷史上就是史弘肇的心腹。 “杨枢密府上,户部尚书、三司使王计相去过两次。侍卫步军都虞候周文徽,三日前曾往杨府拜謁。” “苏相公那边,”刘忠继续道,“登门的多是文臣。有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苏禹珪,礼部侍郎边归讜、兵部侍郎卢价、尚书右丞李式等。哦,李涛李相自河中归来,出宫后,未及归家,先去了苏府。” “郭威呢?”刘承祐终於转过身来。 “郭枢密深居简出,极少主动访人,亦少宴饮。多是旧部將领上门拜謁。” 刘承祐走到御案后坐下,此时的郭威,还远未达到歷史上討平三镇后那种“军中皆归心”的威望。他的根基在河北,在京中的力量主要依靠旧部情谊和早年积累的名声。像王殷、刘词、向训等人,此刻与他还未有太深的交集。 “陛下,”刘忠见刘承祐久久不语,低声问道,“可还有吩咐?” “刘忠,你是朕身边信得过的人。”刘承祐忽然道。 “老奴惶恐,能伺候陛下,是老奴几世修来的福分。” “朕要你继续留意,但需更谨慎些,尤其是郭枢密府上。” “老奴明白。”刘忠深深一揖,“定小心行事,绝不让人察觉。” “去吧。” 暖阁內重归寂静。 刘承祐推开窗,初春的夜风带著凉意涌入。对付李守贞,需要军队。动用军队,就必然增强郭威或史弘肇的权势。这是一个死结…… 刘承祐的目光投向北方。鄴都,高行周,这位老將资歷深、威望高,且是少数不与汴京任何一方势力紧密捆绑的节度使。但他年事已高,且鄴都直面契丹,不能轻动。 太难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閆晋入內,换了烛火。“陛下,戌时了,可要传膳?” “稍等。”刘承祐回到御案前。 刘承祐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高怀德、王溥、慕容延釗。 高怀德,鄴王高行周之子,今日已授控鹤军副都虞候,算是埋下一颗棋子。 王溥,歷史上明年將登甲科状元,授秘书郎,可不能让他被郭威挖走了。 慕容延釗,此时却不知在何处,要等到郭威建立后周后才崭露头角。 这些未来的名臣名將,此刻或籍籍无名,或尚未归心。要找到他们,提拔他们,让他们为自己所用,需要时间,更需要……权力。 “陛下?”閆晋轻声提醒。 刘承祐搁下笔。“传膳吧。另外,明日早朝后,请苏相公、杨相公、范舍人来见朕。” “是。” 次日巳时三刻,万岁殿西暖阁。 杨邠、苏逢吉、范质三人奉召入內,行礼毕,分坐於御案下首左右。 刘承祐的目光首先落在范质身上:“范舍人此番与李相出使河中,不避艰险,探明虚实,颇有功绩。朕闻卿昔在晋时,曾任翰林学士,文采斐然。今復卿翰林学士职,加判户部侍郎,望卿勉力任事,不负朕望。” 范质离座,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君父。” 杨邠与苏逢吉面上均无异色。范质此番河中之行,其敏锐与持重,二人皆有耳闻,此番拔擢既酬其功,亦在情理之中。 “平身。”刘承祐抬手示意,“昨日李相与卿回京,朕匆匆问询,未及细究。卿亲眼所见,河中兵备究竟如何?军容士气,城防布置,可一一说来。” 范质答道:“回陛下,臣隨李相入城时,见守城军士甲冑齐全,往来巡视严密,盘查甚是仔细,非有符信,不得轻入。衙署周边,更是戒备森严。观其军容,队列尚属整肃,器械亦称精良。李守贞治军,確有其法。” 刘承祐听罢,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杨邠与苏逢吉:“二卿以为如何?” 杨邠持笏起身道:“陛下,范大人所察甚详。李守贞拥兵自重,修缮武备,其心已彰。然其毕竟未公然竖叛旗,朝廷若骤然兴师问罪,恐天下藩镇惊疑,谓朝廷不能容人,徒失人心。” “但防微杜渐,不可不备。可先遣一使,持陛下明詔,召李守贞入京覲见,述职奏对。若其忠谨无贰,自当奉詔前来,届时陛下可当面察其心跡,厚加抚慰。若其託词推諉,不肯离河中一步,则其反意自明,朝廷再调兵进剿,名正言顺,天下亦无可非议。” 苏逢吉闻言,持笏起身:“陛下,李守贞老於行伍,狡黠多疑,且因杜重威前事,其心必不自安。依臣愚见,彼必不肯轻离巢穴,以身犯险。若朝廷下詔,彼多半託疾,届时,朝廷是强行锁拿,还是听之任之?强行锁拿,则逼其速反;听之任之,则詔令不行,朝廷威仪何存?不过是將其反心公之於眾,却未能稍延其祸,反令彼更有戒备,於事无补,徒损朝廷顏面。” 暖阁內一时静默。杨邠眉头微蹙,似在思量苏逢吉之言。 刘承祐的手指在御座边缘叩击,缓缓道:“二卿所虑,皆是为国。然则,李守贞反意已萌,如箭在弦上。纵无詔召,其反期亦只在早晚。朝廷如今所虑,不应仅是其反与不反,而是当其反时,朝廷能否迅疾扑灭,不至酿成大患,动摇国本。” “陛下明见万里。”苏逢吉躬身道,“然则,敢问陛下,朝廷当如何预备,方可迅疾扑灭?” 刘承祐並未回答,而是看向杨邠说:“杨相久掌军政,请杨相言之。” 杨邠躬身道:“启稟陛下,河中虽称强镇,然其地四塞,东有潼关、陕州阻隔,西接长安、凤翔,南临黄河,北靠龙门。朝廷可敕令陕州节度使赵暉、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严守关隘,阻其东出。另,可调匡国节度使张彦威自同州西进、昭义节度使常思自潞州南下、彰义节度使史懿自涇州东进,三面压迫。再以侍卫亲军为后援,隨时策应。如此,李守贞困守孤城,外无强援,內乏粮秣,必不能久持。” “然臣所虑者,非仅河中一地。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前番奏报提及,永兴军赵思綰、凤翔巡检使王景崇,皆骄悍难制,与李守贞素有勾连。若李守贞举兵,此二人响应,三镇联兵,互为犄角,则关西震动,剿抚之难,恐非今日所能预估。届时,非重兵良將,难以平定。” 刘承祐微微頷首,沉吟道:“杨枢密所虑极是。赵思綰、李守贞之流,乃反覆无常、野心膨胀之辈,前奏具准。然王景崇此人……朕是知道的。昔年在河东时,他便追隨先帝,素来忠贞勤勉,颇有治军之才。先帝在时,亦曾称许。如今仅为凤翔巡检使,位卑权轻,既要尽忠朝廷,又恐遭忌惮排挤,处境颇为艰难。若朝廷对其一味猜忌防备,不加抚慰,岂非寒了忠臣之心?” 此言一出,杨邠、苏逢吉乃至范质,皆面露惊异。他们没想到新君对远在关西的一名巡检使竟有如此了解,更没想到会从这个角度看待王景崇。 刘承祐继续道:“朕意,可加王景崇为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永兴节度使赵匡赞先前已奉詔入朝,其镇所空虚,可命景崇暂兼管永兴军兵马事,如此,既酬其功,增其权柄以制衡李、赵,亦显朝廷信重,或可令其感恩图报,为朝廷稳住关西一翼。” 暖阁內霎时寂静。 杨邠迅速反对道:“陛下,万万不可!王景崇虽曾侍奉先帝,然此人心思深沉,多智善谋,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凤翔乃关西重镇,永兴军更是长安门户,若將两地兵权尽付一人,纵使其此时忠谨,日久必成尾大不掉之势,此乃养虎为患!” 苏逢吉也躬身劝諫道:“陛下,杨枢密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见。王景崇才具或有,然其心难测。骤然授以两镇兵权,委实冒险。不若先授凤翔节度使,观其行止,再作后图。” 刘承祐神色不变,对杨邠道:“杨卿是担心王景崇权力过重,將来难以制衡?” “正是!”杨邠毫不退让,“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字为先。对关西诸將,宜分而治之,使其互相牵制,方为上策。今若使王景崇独大,无异於在关中自树一强藩,將来恐非朝廷之福!” 刘承祐心中嘆息,想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但他没有动怒,而是继续对杨邠说道:“杨卿忠心体国,朕深知。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李守贞若联赵思綰作乱,关西无重將坐镇,顷刻糜烂。王景崇熟悉当地,素有威望,若能得其真心效命,可为朝廷屏障。” 杨邠却依然摇头,態度坚决:“陛下,此事实在关係重大,非臣等三人可独断。臣恳请陛下,召史令公、王计相、李相公、苏相公一同商议,共决此事!” 刘承祐沉默了片刻,杨邠这是在提醒自己,重大决策並非皇帝一人可乾纲独断。 “也罢。”刘承祐终於开口,“杨枢密所言有理。如此大事,確需广询眾议。閆晋。” “奴婢在。” “传朕口諭,召史弘肇、王章、郭威、李涛、苏禹珪即刻入宫,至政事堂候见。朕与杨、苏二相及范学士稍后便至。” “遵旨。” 刘承祐站起身,率先向暖阁外走去:“移驾政事堂。” 第八章 三镇叛乱(四) 政事堂內,气氛肃穆。 刘承祐坐於主位,杨邠、苏逢吉、范质分坐两侧下首。史弘肇、王章、郭威、李涛、苏禹珪奉召入內,行礼后各自落座。 “今日召诸卿至此,是为商议关西防务,尤其是凤翔巡检使王景崇擢拔节度使、兼管永兴军兵马之事。”刘承祐开门见山,“诸卿皆可直言。” 史弘肇率先起身,抱拳道:“陛下,臣以为,绝不可使藩镇跨镇掌兵,此乃取祸之道,昔年安禄山身兼三镇,遂有倾覆之祸。今若授王景崇两镇兵权,纵使其今日忠心,他日权柄日重,焉知不会生出异心?关西乃长安门户,一旦有失,必震动天下。” 刘承祐微微頷首,转向王章:“王计相执掌三司,於钱粮调度最是清楚,可有见解?” 王章持笏起身:“陛下,自高祖皇帝践祚以来,各镇贡赋多不及时,国库本就吃紧。若使王景崇兼领两镇,则永兴、凤翔二地钱粮兵甲,皆归其调度,朝廷更难稽核节制。臣以为,地方財权,当逐步收归三司,方能使天下兵马仰赖中枢,此乃长治久安之基。今反其道而行之,臣实难苟同。” 刘承祐看向郭威:“郭枢密久在河北,熟知边镇情势,於此事如何看?” 郭威缓缓起身,拱手道:“陛下,关中防务,確係紧要,凤翔地处西陲,直面蜀中,王景崇久在凤翔,熟悉地形民情,此乃实情。如今李守贞异动,关西需有重將坐镇,以安人心。” 刘承祐听完,目光转向李涛与苏禹珪:“李相、苏相,二卿意下如何?” 李涛与苏禹珪对视一眼,双双起身。 李涛躬身道:“陛下,王景崇擢拔之事,臣等愚钝,实难遽断。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宸断,臣等谨遵圣裁。” 苏禹珪亦附和道:“李相所言极是。陛下广开言路,垂询眾议,此乃圣主之风。然最终裁断,当出圣心,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两人態度恭顺,却无实质意见,朝中大事,还是要看杨邠、史弘肇、苏逢吉的意见。 暖阁內一时陷入沉默。 刘承祐心中明了,若坚持原议,必遭杨、史、王三人坚决反对,郭威的支持有限,李、苏二人不会挺身而出,此事必不能成,天子权威將大大受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卿所言,皆是为国筹谋,朕心甚慰。史令公警惕藩镇坐大,王计相忧虑財权旁落,此皆老成谋国之言。郭枢密考量关西防务空虚,亦是实情。” “朕细思之,王景崇久在关西,於凤翔经营有年,御蜀有功,治军亦颇有章法。今擢拔景崇,以酬其劳,以镇西陲,於理应当。” 刘承祐观察了一下眾人反应,杨邠眉头微皱,史弘肇嘴唇微动似要发言。 隨后继续道:“然兼管永兴军兵马之事,確需慎重。朕意,先授王景崇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令其专责本镇,诸卿以为如何?” 半晌,杨邠才答道:“陛下,若仅授凤翔节度使,擢其品级,以巡检使晋节度,乃是恩赏,臣无异议。然地方军政,终须逐步收归中央,方是正理。” 王章见杨邠不再反对,於是也附和道:“臣附杨枢密议。” 史弘肇见杨、王二人態度鬆动,也不好再反对,算是默许。 刘承祐看向苏逢吉:“苏相公以为此议如何?” 苏逢吉持笏起身,躬身道:“陛下圣虑周全,臣以为妥当。王景崇得沐皇恩,必当竭诚报效,为朝廷稳住关西。” 郭威、李涛、苏禹珪三人也都未反对。 刘承祐心中一定,知道此事已成。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回御案:“既如此,便依此议。授王景崇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赐绢三百匹,钱千緡,令其尽心镇守,御边安民。” “苏禹珪。”他点名道。 “臣在。” “卿即日擬詔,持节前往凤翔,宣慰王景崇,传达朕意。务使其感知朝廷信重,戮力王事。” “臣领旨。”苏禹珪深深一揖。 “诸卿若无他事,今日便至此吧。”刘承祐起身。 眾臣齐声:“臣等告退。” 眾人依次退出政事堂。刘承祐独坐片刻,心中並无丝毫喜悦,自己这个皇帝,想要推动一件事,需要权衡、妥协、退让。所谓的乾纲独断,在现实政治中,难之又难。 王景崇是否会如歷史上那般,最终仍与李守贞勾结?自己这番恩赏,能否真正收服其心? 刘承祐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戌时二刻,枢密院。 郭威与一名身著绿色官袍的中年文官步入暖阁。 “臣郭威、魏仁浦叩见陛下。” “平身。”刘承祐放下硃笔,看向二人手中捧著的文书,“可是为凤翔节度使任命的誥命,及关西诸镇调兵的正式文书?” “正是。”郭威將两份文书恭敬呈上,“誥命已按午间议定,由政事堂擬定,枢密院覆核。调兵文书亦已草擬完毕,请陛下御览画敕。” 刘承祐接过,他细细確认无误,提笔在末尾写下“可”,用了御宝。 再看调兵文书,是令陕州节度使赵暉、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严守关隘,並令匡国、保义、昭义三镇节度使整军备战、听候调遣的指令。刘承祐同样批了“可”,用印。 做完这些,他並未让二人立刻退下,目光落在魏仁浦身上。 “魏卿在枢密院供职有年了吧?朕闻卿掌军机文书,縝密周详,从无差错。” 魏仁浦微微躬身,態度恭谨:“回陛下,臣自天福年间在枢密院为吏,蒙朝廷不弃,歷任院令史、主事、承旨,至今已近十载。分內之事,不敢称功。” 刘承祐点点头。魏仁浦,这个在歷史上於郭威兵变时出谋划策、入周后官至枢密使、北宋初年仍受重用的名臣,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过是枢密院一名小小的承旨。 “此次安抚王景崇,卿全程经手文书,可有觉得不妥或疏漏之处?” 魏仁浦拱手道:“回陛下,此次宣慰,切中要害。既安景崇之心,又固中央之权,十分妥帖。以臣浅见,並无疏漏。” 刘承祐將目光转向郭威,语气似隨意问道:“郭卿,朕闻魏卿之名久矣,如此干练之才,卿为何不早日荐於朕前?” 郭威闻言神色不变,拱手答曰:“回陛下,朝廷用人,自有銓选制度。魏承旨勤勉职守,枢密院上下皆知。然臣身为枢密副使,若因赏识下属便越次荐拔,恐开幸进之门,亦非魏承旨所愿。陛下圣明烛照,如今亲自垂询,通晓下情,若觉其才堪用,自可量才擢拔,此乃任人唯贤之正理,臣唯有敬服。” 刘承祐心中暗嘆郭威的沉稳老练,面上露出赞同之色:“郭卿公忠体国,朕心甚慰,此番苏禹珪持节前往凤翔宣慰,事关重大,需得心思縝密之人辅佐协理。朕看魏卿熟悉枢务,通晓关西军情,或可隨苏相同往,一来襄助宣抚,二来也可实地勘察情势。郭卿以为如何?” 郭威抬眼看了一下刘承祐,又迅速垂下眼帘,皇帝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他没有理由反对。 “陛下思虑周全,臣谨遵圣意。”郭威躬身。 “如此甚好。”刘承祐看向魏仁浦,“魏卿,可愿担此任?” 魏仁浦则郑重一揖:“臣蒙陛下信重,敢不竭尽駑钝?定当悉心辅佐苏相,宣达天恩,详察情势,以报陛下。” “甚好。你二人且去准备吧,具体行程,与苏禹珪商议即可。” “臣等告退。” 郭威与魏仁浦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刘承祐靠在御座上,轻轻舒了口气。 这只是小小一步。魏仁浦能否真正为己所用,他隨行途中及归来后的表现、郭威对此事的后续反应、乃至王景崇收到任命后的动向,都还是未知数…… 第九章 三镇叛乱(五) 急报是二十六日酉时末送达枢密院的。 当刘承祐踏入万岁殿时,杨邠、苏逢吉、史弘肇、郭威、王章、竇贞固、李涛七人已肃立殿中。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眾人齐齐施礼。 “免礼。”刘承祐走向御座。“潼关军报,朕已阅过。杨相公先说说前线实情。” 杨邠持笏出列道:“回陛下,潼关险固,赵暉、扈彦珂均为沙场宿將,粮械充足,守上旬月当无问题。然李守贞倾巢而出,志在必得,若久攻不下,或会分兵绕道蒲津、龙门,威胁陕州侧后。届时潼关虽险,腹背受敌,恐难久持。” “三日前发出的调兵敕令,诸镇反应如何?”刘承祐问。 “匡国军张彦威已整军完毕,前锋已出同州,向西压迫河中北翼。彰义军史懿所部自涇州东进,昭义军常思自潞州南下,已过絳州,不日可抵河中东南。”杨邠逐一匯报。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叛军骤起,潼关危急,朝廷已布三面之网。当务之急,需定主帅,统揽诸军,协调进剿,以免各自为战,貽误战机。” 隨后他看向杨邠:“杨枢密执掌军务,於诸將才能最是清楚。以卿之见,何人可为统帅?” 杨邠显然早有腹稿,有条不紊地说:“陛下,叛军虽分处河中、永兴两地,然李守贞乃元凶巨恶,赵思綰不过胁从呼应。当以重兵先破河中,河中既平,永兴孤城自溃。臣举荐天平军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府行营都部署,总督昭义、陕州诸军,专剿李守贞。另以镇寧军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军行营都部署,节制彰义等部,围困赵思綰,阻其东出与李守贞合流。” 刘承祐心中微沉。果然,和歷史上一模一样。 白文珂,年过六旬,虽为宿將,但锐气已失,用兵求稳。郭从义,骄悍难制,与河中行营都监王峻素来不睦。这两人分任主帅,再加上史懿、常思等骄兵悍將,谁又能真正协调诸军? “白文珂、郭从义,皆沙场宿將,资歷深厚。”刘承祐缓缓道,“然李、赵二逆虽分据两地,实则同气连枝,互为犄角。若两路行营各自为战,缺乏呼应,恐被叛军各个击破,或迁延日久,徒耗国力。是否需设一更高统帅,总督两路行营,统筹全局?” 杨邠显然早有考虑:“陛下所虑极是。臣意,可令白文珂节制河中东路诸军,郭从义节制永兴西路诸军,二將定期互通军情,遇重大决策,则飞报朝廷,由枢密院统一调度。” 这方案听起来周全,但刘承祐知道其中的问题,军情瞬息万变,待文书往返汴京,战机早已貽误。 刘承祐沉默了片刻。他可以强行提出不同意见,可以质疑杨邠的安排,可以提议其他人选……但理由呢?说他“知道”白文珂和郭从义会配合不力?说他“预见”战事会拖延近一年? 没有证据的预判,在朝堂上毫无分量。 “便依杨相所议。”刘承祐最终开口,“授白文珂河中行营都部署,郭从义永兴军行营都部署,即日颁詔。令二將速发本部,会合诸军,剋期进討。”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 刘承祐又看向王章,询问道:“贼据坚城,若其固守不出,恐成持久之势。届时粮草转运、士卒士气,皆为可虑,三司如何筹划?” 王章立刻回话:“回陛下,臣已思量。去岁各地虽多有歉收,然河南、山东诸道尚有余粮。三司可先调十万斛,分支陕州、洛阳,以为军储。另,可命江淮诸道速解本年夏税,以充军用。” 竇贞固则道:“陛下,当务之急,除军事外,尤需稳定人心。宜即刻明詔天下,痛斥李、赵二逆之罪,昭示朝廷平叛决心。另,兗州节度使符彦卿,与李守贞有亲,臣以为可进魏国公、加中书令,以安其心。” “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准奏,政事堂即刻擬旨,符公忠贞,当从速安抚。”刘承祐点点头。 议事又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民夫徵发、沿途州县接应、对可能响应叛乱的其余藩镇的防范……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即刻安排。 待眾臣退出时,已过亥时。 刘承祐让閆晋添了烛火,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沉思。 “陛下,夜深了,是否传膳?”閆晋低声提醒。 刘承祐抬起头:“閆晋,你说这天下之事,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任你如何筹谋,终究难逃既定的轨跡?” 閆晋嚇了一跳,忙跪地道:“陛下乃天子,承天命,御万方,天下之事,皆在陛下掌中。些许跳樑小丑,不过是疥癣之疾,大军一到,自然灰飞烟灭。” 刘承祐笑了笑,没有解释,摆了摆手,示意閆晋退下。 四月初三,汴京城外,校场。 旌旗猎猎作响,侍卫亲军步军奉国左军五千甲士肃立成阵。 郭从义一身鋥亮明光鎧,外罩緋色战袍,在亲卫簇拥下大步而来,至御驾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郭从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承祐亲手將他扶起,“郭卿免礼。永兴军情紧急,朕盼卿如大旱望云霓。” 早有內侍捧上鎏金托盘的戎装、玉柄宝剑、金带等物。刘承祐一一赐予,郭从义再拜谢恩。 隨后刘承祐仔细叮嘱道:“赵思綰据长安,城高池深,贼眾凶悍,卿此去,当以困锁为上,挫其锐气,断其外援,待其粮尽,其眾必溃。若强攻坚城,徒损將士,非上策。” 郭从义低头称是。 刘承祐目光深深看向郭从义:“诸將匯聚,难免有性情相左之处。监军王峻,受朝命,代朕与朝廷耳目。卿乃国家柱石,当以大局为重,遇事多与商议,万勿因私心小隙,貽误军国大事。” 郭从义神色一凛,躬身抱拳:“陛下教诲,臣谨记在心!必当与诸將同心,早日克復长安,献俘闕下!” “好,朕等郭卿献捷。”刘承祐点头,侧身示意。奉国左军都指挥使上前听令,五千步卒旋即拔营,匯入郭从义本部兵马,浩浩荡荡向西开拔。 尘土渐远,旌旗没入地平线,刘承祐才转身登上御輦。 “召杨邠、苏逢吉,至万岁殿见朕。” 午时,万岁殿 杨邠与苏逢吉奉召而来,行礼后静候圣諭。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郭从义已行。朕思之,仍有一事放心不下。王峻此人,伶人出身,骤得监军重任,恐不识大体,急於求成,或持宠而骄,掣肘郭从义用兵。郭从义性情刚硬,若二將临阵失和,必为赵思綰所乘。朕意,以枢密院与政事堂联署,下一道申飭文书与王峻,严令其恪守本职,督军纪、察军情即可,不得妄加干预行军布阵、攻守决断等军务。二卿以为如何?” 杨邠眉头立刻皱起,反驳道:“陛下,臣以为不妥!歷来大將出征,朝廷设监军,一为督战,二为制衡,三为耳目。若明文申飭,限制其权,则监军形同虚设,何以督促进取?又何以防大將专权?王峻虽出身微贱,然既受国恩,必思报效。陛下当示以信任,勉其尽职。此时申飭,恐寒其心,日后谁还敢尽心督察?” 苏逢吉却微微躬身,持不同见解:“杨枢密此言,乃是常理。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虑。王峻其人,臣亦有所闻,才具有限而心胸不广,好揽权爭功。如今叛军势大,前线最忌將帅离心。陛下所虑,正在於此。一道申飭文书,是防微杜渐,非但不寒其心,反是保全他,莫使其因私心妄为而酿成大错,届时朝廷追究,他岂有活路?此乃陛下仁心,亦是保全大局之策。” 杨邠转向苏逢吉,语气沉肃:“苏相公!军国制度,岂可因一人之『听闻』而轻易更张?若无监军制衡,郭从义手握重兵,万一……” “杨相公!陛下正是担忧王峻万一掣肘,致使战事不利,这个责任谁担得起?!”苏逢吉针锋相对。 殿內內气氛陡然紧绷。 “好了。”刘承祐適时开口,打断了即將升级的爭执。“二卿皆是为国。杨相公坚守制度,虑在长远。苏相公体察隱忧,意在当前。” “这样吧,申飭文书照发。但言辞可稍加斟酌,不必过於严苛,主旨在於提醒王峻,监军之责在於『监』与『察』,辅佐主帅,和衷共济,共克国难,而非越俎代庖。具体措辞,就由苏相公来擬,杨相公最后把关。如何?” 杨邠嘴唇动了动,显然对这个结果並不完全满意,但皇帝已经裁断,苏逢吉又与自己针锋相对,也不好强行阻拦。 “……臣,遵旨。”杨邠终於躬身。 两人退出后,暖阁重归寂静。刘承祐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郭从义的队伍应该已经走远了。那道即將发出的申飭文书,能在多大程度上避免歷史上王峻与郭从义的激烈矛盾?他不知道。 “陛下,苏相公自凤翔有奏送到。”閆晋悄步进来,呈上一封蜡封的书信。 刘承祐精神一振,迅速拆开。王景崇接到节度使任命后的反应,至关重要。 第十章 三镇叛乱(六) 刘承祐將苏禹珪的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奏报上的字跡是苏禹珪亲笔: “……臣於三月二十八日抵凤翔,宣陛下恩旨,授景崇检校太尉、凤翔节度使,赐绢钱如制。景崇率闔府僚属、將校,北面叩拜,感激涕零,言『臣本河东旧卒,蒙先帝简拔,今又得陛下如此信重,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又言『李守贞、赵思綰辈,狼子野心,辜负国恩,臣请率本部兵马,东出討逆,以报陛下知遇』……臣观其言辞恳切,军中上下,闻詔后士气颇振。景崇已整飭军备,秣马厉兵,静待朝廷进一步旨意……” 话说得很漂亮。感激涕零,请命平叛,但刘承祐却不敢全信。 王景崇是此刻真心悔悟,因自己提前施恩而改变了立场,还是说,这只是更精心的表演,为了换取朝廷更大的信任,更宽鬆的制约? 刘承祐闭上眼。穿越者的优势在此刻变成了沉重的负担。他知道太多“可能”,反而无法像杨邠、苏逢吉那样,依据眼前的情报和常理去判断。 “閆晋。” “奴婢在。” “速召杨枢密、史令公、郭枢密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是。” 杨邠刚出宫门不过片刻,马车尚未驶离御街,便被一名骑马疾驰而来的內侍拦下。 “杨相公留步!陛下急召,请相公速回万岁殿议事!” 杨邠眉头微蹙。方才关於监军文书的爭议才刚告一段落,郭从义也已出征,此刻又有什么急事?莫不是潼关有变? 他沉声道:“可知何事?” 內侍压低声音:“奴婢不知详情,只见陛下阅罢凤翔苏相公奏报后,便即刻下詔。史令公、郭枢密亦同时被召。” 凤翔?王景崇? 杨邠面色如常道:“好,老夫这就回去。” 杨邠靠在车厢內壁,思索著这位年轻的陛下,对王景崇似乎有著异乎寻常的关注,前番擢拔节度使时便是如此,如今接到苏禹珪的奏章,非但没有鬆懈,反而更加紧张。 是真有远见卓识,察觉到了常人所不及的风险,还是……少年心性,多疑善变? 杨邠进入万岁殿时,史弘肇、郭威还未到达,刘承祐先將苏禹珪之奏给杨邠看过。 不久,史弘肇、郭威也入殿,行礼之后,二人也瀏览起苏禹珪之奏。 待三人都看完,刘承祐方才开口:“苏禹珪奏称,王景崇感恩戴德,请命率部东出平叛。三位皆久歷戎机,熟知人情,依你们看,王景崇此举,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 史弘肇率先抱拳道:“陛下,依苏禹珪所奏,王景崇的反应合乎常理。朝廷授其节度使,厚加赏赐,他若毫无表示,反显可疑。如今他既请命出兵,无论真心假意,朝廷正可顺水推舟,命其东进。若其真心平叛,可为朝廷添一强援,加速剿灭李守贞。若其假意……哼,令他离开经营多年的凤翔老巢,东进至朝廷大军左近,岂不更方便监视掌控?届时是战是和,是忠是逆,一目了然,总好过让他在凤翔拥兵自重,首鼠两端!” 杨邠却缓缓摇头:“史令公所言,是兵家思路。然王景崇若真心平叛,其部久驻西陲,熟知凤翔、陇右地理人情,用以震慑可能不稳的陇右诸州、防备蜀中,价值更大。若其心怀异志,则令其东进,无异於纵虎归山,使其更易与李、赵勾连。且其部一旦东出,朝廷便需供给钱粮,若其以『协同平叛』为名,拖延观望,甚至暗中与叛军通气,朝廷反而被动。” “陛下,臣仍持前议。王景崇新受恩赏,正当令其稳守凤翔,彰显朝廷信重。可明確下旨,嘉奖其忠忱,令其专心镇守本镇,保境安民,严防蜀中与陇右异动,即为大功。如此,既安其心,亦將其局限於凤翔一地,便於朝廷从长安、邠州等方向加以制衡监视。” 刘承祐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威:“郭卿之意如何?” 郭威拱手道:“陛下,杨枢相与史令公所言,皆有道理。王景崇之心,確难臆测,臣以为陛下可下明旨,表彰王景崇忠义,准其『遣一部精锐,东出协同討逆』,而非令其全军出动。主力仍留守凤翔镇守。如此,既回应其请战表態,彰显朝廷信任,亦不使其完全脱离本土。派出之部,可与永兴军行营都部署郭从义节度使会合,受其节制。其部规模、统兵將领,朝廷亦可过问。为表其诚,亦可令其遣一子入朝,稍加羈縻。” 遣子入朝为质。 这確实是五代以来朝廷控驭藩镇、尤其是安抚又不敢尽信时的常用手段。 刘承祐知道这个建议的逻辑。若王景崇肯送质子,至少说明短期內无反意,朝廷便多了一层保障。若不肯,则其心可疑,朝廷可早做防备。 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歷史上那些被逼反的藩镇。猜忌如同毒药,更能催生叛逆。王景崇刚刚得到梦寐以求的节度使旌节,感激之情或许尚有几分真诚。此刻若再索质子,那点刚刚升温的忠忱,会不会瞬间冷却,化作更深的怨望与恐惧?会不会让他觉得,朝廷终究不信他,前番恩赏不过是权术,最终还是要將他子孙扣为人质? 风险,两边都是风险。信他,可能养虎为患;疑他,可能逼虎跳墙。 刘承祐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杨邠、史弘肇、郭威都静静等待著天子的决断。 半晌,刘承祐终於开口: “郭卿『遣一部东出,受郭从义节制』之议,甚妥。可令王景崇精选三至五千驍锐,委一得力偏將统率,克日东进,与郭从义会合,听其调遣,参与围困赵思綰。粮草由朝廷经邠州转运供给,不劳凤翔。” “然,遣子入朝之事,暂且不提。” 杨邠眉头一皱,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刘承祐解释道:“王景崇新附,朕甫加恩赏,遽索质子,示朝廷不信,恐寒其心,亦令关西观望诸將疑虑。不若示以坦荡,责其专任。可明旨告知王景崇,朝廷信其忠悃,不疑其志。凤翔乃西陲重镇,陇右屏藩,蜀门锁钥,其地之重,尤甚於派兵东助。令其不必亲征,当坐镇本镇,整飭武备,抚绥军民,严察陇右,谨防蜀中。能为朝廷守好西大门,使朕无西顾之忧,便是大功一件。” 杨邠沉吟片刻,道:“陛下宽仁,示信於外镇,固然有安抚之效。然王景崇其人……” “杨卿,”刘承祐打断了他,“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信。李守贞、赵思綰已反,关西震动,此刻凤翔方向,急需稳定。对王景崇,疑之不如用之,防之不如安之。” 郭威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臣谨遵圣意。” 见郭威如此,史弘肇瞥了杨邠一眼,也抱拳道:“陛下既已裁断,臣遵旨。” 杨邠见大势已定,也不再坚持:“臣遵旨,臣即刻草擬详细敕令与方略,明日早朝前呈阅。” 三人行礼退出。 第十一章 围长安 四月二十三日,陕州 郭从义勒马高坡,身后是奉国左军的五千步卒。更远处,邠州节度使王守恩的七千兵马正在渡河。 “郭帅,”副將策马上前,指著河对岸隱约可见的营寨,“王守恩的先头部队已在对岸立营。” 郭从义点点头问道:“长安还有多远?” “过了河,经同州,若急行军,五日可抵。”副將答道。 “传令下去,”郭从义沉声道,“全军渡河后,在渡口北五里扎营。等王守恩、史懿、张彦威三军到齐,再议进军方略。” “是!” 四月二十八日,诸將会於中军大帐 郭从义扫视眾將:“诸公,陛下有旨,困锁为上,断其外援,挫其锐气。赵思綰据坚城,粮草充足,若强攻,必伤亡惨重。本帅意,各营深沟高垒,严密封锁,每日派小股精骑袭扰,疲其守军,待其粮尽兵疲,內乱自生,再行总攻。” 王守恩、史懿、张鐸等皆点头称是。他们都是沙场老將,知道长安城高池深,强攻绝非易事。 “郭太尉老成持重,末將赞同。”王守恩道。 便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监军王峻在一队亲兵簇拥下,疾驰而至,径直闯入大帐。 “诸位都在,正好。”王峻未著甲冑,只穿一身紫色圆领袍,腰间佩剑,神色倨傲,“方才本监军巡营,见各营將士士气高昂,求战心切。长安就在眼前,为何按兵不动?” 郭从义起身道:“监军,我军新至,立足未稳,且陛下有旨困锁为上。” 王峻走到舆图前发號施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赵思綰不过一介跳樑小丑,能有什么战斗力?他麾下多是乌合之眾,我军四方合围,兵力数倍於敌,正当一鼓作气,强攻破城!不出一个月,定可平定长安,献俘闕下!” “监军此言差矣。赵思綰虽残暴不仁,然其麾下多亡命之徒,据坚城以守,若强攻,我军必伤亡惨重。且李守贞主力尚在潼关,若我军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衰竭,届时李守贞分兵来援,內外夹击,局势危矣。”郭从义劝说道。 王峻则是冷笑著说:“危言耸听!李守贞被白太尉钉在河中,自顾不暇,焉有余力西顾?郭太尉若是怯战,本监军可亲自督战!” 帐中诸將面色皆变。 郭从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沉声道:“监军欲亲自督战,本帅自当奉陪。然如何用兵,乃主帅之责。监军职责,在於督察军纪、传达圣意,非干预军务。” “你!”王峻勃然色变,正要发作,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圣旨到——!” 一名枢密院承旨官风尘僕僕步入大帐,手持黄綾詔书。 郭从义、王峻及眾將连忙跪接。 承旨官展开詔书,朗声诵读:“敕:今叛军窃据长安,国难方殷,军旅之事,贵在专一。监军王峻,宜恪守本职,督军纪、察军情,辅佐主帅,和衷共济,共克时艰。行军布阵、攻守决断,一委主帅,不得妄加干预,以免掣肘。钦此。” 郭从义深深叩首:“臣,领旨谢恩!陛下圣明!” 他起身接过詔书,转身看向王峻:“王监军,陛下旨意已明。日后军务,还望监军依旨行事。” 王峻咬著牙,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领旨。”隨后狠狠瞪了郭从义一眼,拂袖而去。 郭从义才长舒一口气,低声道:“这道旨意,来得正是时候。” 王守恩点头:“陛下圣明,洞察万里。只是……如此一来,王峻必怀怨望。” “由他去,我军只需稳扎稳打,不负陛下所託便是。”郭从义毫不在意。 五月初三,长安城东 大军在此扎下连营。郭从义骑马立於土坡上,望著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 “报——”一骑飞驰而来,“长安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密集。另,据抓获的细作供称,赵思綰已將城中青壮全部编入行伍,存粮可支半年。” 史懿策马上前,沉声道:“都部署,看来赵思綰是打定主意死守了。末將请率本部兵马,先攻东门一试。” “不必。”郭从义摆手,“传令各军,按原计划行事。王太尉部夺渭南,张太尉部负责盩厔。深挖壕沟,广设鹿角,多建望楼。每日轮流派小股骑兵至城下挑战,疲其守军。但无我號令,不得擅自攻城。” 五月初五日,凤翔 节度使衙署內,王景崇端坐主位,其下分立两排將领。苏禹珪与魏仁浦坐於客位,面前摊开著刚刚宣读完毕的詔书。 “苏相公,魏承旨。”王景崇拱手,面带感激,“陛下天恩,信重如此,景崇敢不效死?李守贞、赵思綰二逆,祸乱关中,人神共愤。景崇即日便整军东出,討平叛逆,以报陛下!” 苏禹珪微笑还礼:“王太尉忠义,陛下早已深知。此番东出,不必全军出动,只需精选三五千驍锐,与郭太尉会合,听其调遣即可。凤翔乃西陲重镇,还需太尉亲自坐镇,以防蜀中与陇右异动。” “苏相公放心,三日內,景崇必选派精兵,委一得力將领统率,东进助战。” “如此甚好,”苏禹珪起身,“本相与魏承旨还要回京復命,便不多扰了。预祝王太尉旗开得胜。” 送走朝廷使臣,王景崇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回到节堂,屏退閒杂人等,只留下王德让、李彦舜等七八人。 “都说说吧,朝廷是个什么章程。” 李彦舜率先开口:“太尉,朝廷这是既要我们出力,又不让我们沾太大的功啊。只让派三五千人,还是『听郭从义节制』,摆明了不信任咱们。” 王德让却说:“父亲,儿以为,陛下新登基,便授父亲节度使,如今仅让我军东出助战,再无其他条件,是表明了信任。” “父亲请想,李守贞虽號称拥兵数万,然其地不过河中一隅,如今东有白太尉大军压迫,西有长安被围,已是四面楚歌。赵思綰更是残暴失心,以人为食,长安城內民心尽失,岂能长久?” “而朝廷这边,杨邠、史弘肇掌中枢,郭威、白文珂等宿將统兵,根基稳固。更关键的是,新帝虽年轻,却颇有主见,前番驳了让父亲送质子之议,此番又下詔申飭王峻,显非庸碌之主。此时若与李守贞勾结,实乃火中取栗,智者不为。” 李彦舜反驳道:“少將军此言差矣!朝廷看似稳固,实则权臣內斗。杨邠专权,苏逢吉又与杨邠不睦,郭威坐观成败。新帝年少,能压制几时?李守贞已许诺,若太尉起兵响应,事成之后,愿以王爵相酬!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德让冷笑道:“李彦舜,你好糊涂!李守贞自身难保,空口许愿,你也敢信?就算他真能成事,到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古来如此。父亲若行此险招,只怕不是封王,而是灭族!” 王景崇摆摆手,又看向其余沉默的將领,“你们的意思呢?”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缓缓道:“太尉,李守贞反覆小人,不可信。朝廷……虽有权臣,然大义名分在此。末將以为,少將军所言在理。” 另一名將领也道:“末將附议。我军久驻西陲,与中原诸军素无仇怨,何必蹚这浑水?” 王景崇闭目沉思良久才有了决断。 “朝廷待我不薄,陛下信重,我不可负之。然……乱世之中,亦不可不留余地。” “李彦舜,你从军中挑选三千老弱,三日后由周璨统率,东出助战。到郭从义军中后,一切听其调遣,不可擅自行事。” 李彦舜低头称是,眾將散去。 第十二章 婚事 五月初,潼关战事进入僵持,汴京城內却另起波澜。 五月初七,户部衙门前的空地上,几名低级官员围著一辆牛车低声抱怨。 “这算什么?俸禄还是废弃杂物?”一个穿著青色官袍的录事抓起一张皮革,上面已有霉斑,“王计相这是要把三司库房里的积年旧货,全折给我们了!” “上月发的是受潮陈米,这月倒好,连米都没了。”另一名官员同样不满。 “小声些。”一名年长的主事压低声音,“没听说吗?潼关前线催粮催得紧,三司那边说,国库实在支应不开了。王计相下令,一切以军用为先。” “军用为先,可我们也是朝廷命官,也要养家餬口啊!” 抱怨声在朝廷各衙门中蔓延开来,甚至有人私下传言,王章並非无钱,而是將各地新解到的税赋,尽数挪作他用,中饱私囊。 五月十二,常朝。 待日常政务议毕,一名御史台官员出列,持笏躬身:“陛下,近日俸禄发放,多以杂物折抵,且折价不公,官员颇有怨言。如今大敌当前,臣等自当体谅朝廷艰难,然折物充俸,实非长久之计,亦恐寒了百官之心。臣恳请陛下明察,令三司妥为筹措,至少……至少折价公允些。” 王章脸色一沉,正要出列驳斥,杨邠却已先一步踏出。 “陛下,如今潼关前线,数万將士与叛军浴血廝杀,每日消耗粮草军械无数。永兴、河中两路行营,大军云集,转运不绝。国库艰难,乃是实情,绝非三司推諉。文武百官,受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养,值此国难,理应为国分忧,与朝廷共渡时艰,些许折俸,便生怨懟,岂是忠臣所为?” 杨邠看向那名御史,语气强硬道:“若有人觉得不公,大可列出明细,到户部核对。在此朝堂之上空发议论,扰乱人心,是何居心?!” 那御史脸色发白,喏喏不敢再言。 杨邠面向刘承祐,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此用兵之际,一切皆应以军用为先,百官俸禄,能发实物已是朝廷竭力维持。若有人因此怨望,便是私心重於公义,不体国艰!臣请陛下明示朝野:凡再有无端非议俸禄、动摇人心者,当以扰乱后方、貽误军机论处!” 话语掷地有声,殿內鸦雀无声。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与杨邠对视。 刘承祐知道杨邠说得在理,国库空虚是实情,军用优先也是正理。但那些低级官员的难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杨相公所言在理,国难当头,確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俸禄折物,实属无奈,还望诸卿体谅朝廷苦心。” 一场风波,看似被压下了。但许多官员走出崇元殿时,面色都不太好看。 这日午后,苏逢吉求见。 他今日呈报的,是山东、河北等地夏季税赋解运的安排。 奏对完毕,苏逢吉却未立刻告退,而是拱手道:“陛下,臣另有一事,思之再三,觉应奏报天听。” “苏相公请讲。” “近日各地州县多有反映,言道路阻滯,商旅不行,民间怨声渐起。” 刘承祐微微皱眉:“可是因为战事,各地设卡盘查过严?” “盘查是其一,更紧要的是『过所』之制。”苏逢吉道,“杨相月前颁下严令:天下行旅,无论士农工商,凡离本县本乡者,皆需向官府申领『过所』,写明事由、去向、归期,沿途关津勘验放行。无『过所』者,一律不得通行,违者拘押。” 刘承祐知道“过所”是古代的路引制度,便於人口管理。 苏逢吉继续道:“杨枢相另有一令:凡『前资官』——即曾任职而现已去职的官员——未经朝廷许可,不得离开现居州县,更不得隨意游歷、访友。各地需严加监视,按月上报其动向。” 刘承祐知道杨邠执政,以“严苛”著称,史书亦有记载,过刚易折,杨邠也因此而丧命。 “苏相公以为此二令如何?”刘承祐问。 苏逢吉回答:“陛下,臣不敢妄议杨枢相政令。然据地方奏报,因『过所』之制繁琐严苛,许多商旅裹足不前,货物滯销,市面日渐萧条。而『前资官』之禁,更令许多致仕乡绅、罢职官吏心生惶恐,以为朝廷猜忌过甚,长此以往,恐失士人之心。” 刘承祐沉默片刻道:“苏相公所奏,朕知道了。且先退下,容朕思之。” 苏逢吉退出后,刘承祐决定召杨邠覲见问询,却忽闻太后召见,不得不先行作罢,启程前往后宫。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承祐乘步輦来到寿康宫。 进入正殿,只见李太后端坐主位,她下首坐著王太妃——陈王刘承勛之母。 “儿臣参见母后,参见太妃。”刘承祐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李太后抬手道:“官家快免礼。坐下说话。” 刘承祐却未立刻就坐,而是垂首道:“儿臣登基已两月有余,政务冗杂,未能常来向母后、太妃请安问暖,实是不孝,特来请罪。” 王太妃微微欠身,轻声道:“陛下言重了。陛下日理万机,以国事为重,正是大孝。先帝若知陛下如此勤政,必感欣慰。” 李太后也嘆道:“官家不必自责。你肩上的担子重,哀家都明白。” 刘承祐这才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坐下。閆晋指挥小內侍將备好的礼物奉上。给太后的是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越罗、一对羊脂玉鐲;给太妃的是一匣上等山参、一尊小巧的鎏金香炉。二人皆温和道谢,命人收下。 刘承祐隨后主动开口问道:“不知母后今日召儿臣来,是有何事吩咐?” 李太后抿了口茶才开口道:“官家,你如今虚岁已十八,登基为帝,承继大统。然中宫之位,至今空悬,后宫只有耿氏一人。此事关乎国本,关乎宗庙延续,不宜拖延。” 刘承祐心中一动,原来是催婚,於是恭敬答道:“母后关怀,儿臣感激。只是如今关西战事正急,李守贞、赵思綰二逆未平,朝廷大军在外,每日钱粮耗费巨大,国库吃紧,民生亦显疲敝。儿臣以为,当此非常之时,宜先国事而后家事。立后大典,耗费不貲,且需筹备经年。不若待战事稍缓,府库略丰,再行议定,方为稳妥。儿臣年轻,此事……不急。” 歷史上,刘承祐想立耿氏为皇后,被杨邠坚决阻止,哪怕耿氏早逝,刘承祐准备以皇后之礼下葬,杨邠也不允许,也由此埋下导火索。 李太后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官家此言差矣,天子之事,无有私事,皆是国事。立后,是定国本、安人心。你早日大婚,册立中宫,绵延皇嗣,这天下臣民才能觉得朝廷安稳,后继有人。先帝在时,最牵掛的便是国祚传承。若官家迟迟不立后、不诞育子嗣,先帝在泉下,岂能安心?” 王太妃在一旁微微頷首,轻声道:“太后所言极是。宗庙嗣续是根本。早日立后,六宫有主,內外皆安。” “母后教训的是。”刘承祐斟酌著词句回答,“只是立后乃大事,人选须德容兼备,堪为天下母仪,更需仔细甄选考量,非仓促可定。如今朝廷上下心力皆在平叛,若此时大张旗鼓选后,恐分薄了政务精力。不如……待今秋战事有个眉目,儿臣再稟明母后,妥为办理。” 李太后面色稍霽,点头道:“好吧,官家且先心里有个数,具体操办,自有礼部与宫中旧例可循,莫要让朝野觉得,陛下於立嗣延祚之事,有所轻忽。” 刘承祐低头称是,又敘了片刻閒话,便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刘承祐望向政事堂所在的方向。杨邠此刻应在那里处理政务。他本打算即刻召杨邠商议废除扰民禁令,但太后召见打乱了计划。此刻已近申时,若再召重臣议事,未免显得过於急切。 “传朕口諭,明日早朝后,请杨枢密、苏相公、王计相三人至政事堂议事。”刘承祐对閆晋吩咐道。 “是。” 第十三章 专权 政事堂內香菸裊裊,刘承祐坐於主位,杨邠、王章、苏逢吉分坐两侧。 “今日请三位相公来,是为『过所』及『前资官』二事。”刘承祐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三人,“近日各地奏报,言『过所』之制过严,商旅阻滯,市井萧条。朕思之再三,觉此二令或有可商榷之处,商旅不行则货不通,货不通则税减,税减则国用愈蹙,是否可稍作变通?” 杨邠起身道:“陛下,乱世用重典,古之常理。李守贞、赵思綰之叛,正是因地方失控、人心浮动而起。『过所』之制,查验往来,防奸细,杜串联,乃固本安民之要策。若此时放宽,无异於纵容四方不轨之徒窥探虚实、传递消息。臣以为,非但不能放宽,尚需进一步严查各地关津,凡无『过所』者,就地拘押审问,以儆效尤。” 刘承祐眉头微蹙道:“杨卿所言固有理,然则朕闻民间怨声已起。寻常商贩,贩货养家,本已不易。如今申领『过所』,需经县、州两级勘验,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货物易腐,本钱积压,长此以往,恐商旅绝跡,市井萧条。” 杨邠依然毫不退让,“老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现在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商旅不便,不过一时之困;若让叛军细作混入汴京,或与关西逆贼暗通消息,则动摇国本,悔之晚矣。两害相权,当取其轻。” “唉……”刘承祐嘆了口气,“那好吧,此事暂且不提。然『前资官』之禁,是否可稍作变通?这些人毕竟曾为朝廷效力,如今或致仕归乡,或罢职閒居,骤然严加监视,按月上报动向,未免令人心寒。朕以为,可改为每季一报,且非有確凿可疑行跡,不必细究其日常交往。如此,既全朝廷体面,亦安士人之心。” 杨邠却再次摇头:“陛下,此事更不可轻纵。歷来藩镇作乱,多与朝中失意官员勾连。彼等熟知朝廷典章制度、人事脉络,若心怀怨望,与地方勾结,危害尤甚於寻常细作。前晋之亡,殷鑑不远,寧严勿宽,寧枉勿纵。待天下真正太平,再行宽宥不迟。” 刘承祐將目光投向王章:“计相以为如何?” 王章起身附和杨邠,“杨相所虑深远,请陛下虚怀纳諫。” 堂內一时静默。 良久,刘承祐才说道:“也罢,杨相公所言,俱是为国。那可否待战事缓和,便逐步放宽,以示朝廷体恤?” 杨邠仍然摇头,语气近乎训诫:“陛下,治国当有定见,岂能朝令夕改?此二制关乎朝廷安定,非寻常政事。何时放宽,如何放宽,臣等自会根据时势研判,擬定章程。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此等琐事费心。” 刘承祐心中升起一股鬱结之气,沉声道:“杨相公,天下子民,皆朕子民。商旅不通,则货不能流,民生日艰;士人寒心,则人才离散,朝廷失援。这如何能算『琐事』?” 杨邠垂著眼帘,拱手道:“嗯,陛下仁德,臣等感佩,枢密院还有军务,臣先行告退。”说罢,不待刘承祐回应,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王章亦隨之行礼:“臣告退。”匆匆跟上杨邠。 政事堂內只剩下刘承祐与苏逢吉。 苏逢吉这才轻嘆一声,趋前两步,低声道:“陛下切莫动气。杨相公性情如此,耿直刚硬,言语间或失恭谨,然其心確係为国,绝无轻慢陛下之意。” 刘承祐没有接话,只是望著方才杨邠离去的方向。 苏逢吉观察著年轻皇帝的神色,缓缓道:“只是……杨相公执政,確乎过於严切了些。法令如山,不通人情,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陛下今日体恤民情士心,实乃圣明之主所为,奈何杨相公……” 刘承祐知道杨邠不是奸臣,甚至是个能臣。但正是这种“我不是为私,我全是为你、为朝廷好”的绝对自信,这种將皇帝意见视为“琐事”、“不必费心”的態度,才更让人窒息。 “朕知道了,苏相公请回吧。” “臣告退。”苏逢吉眼中闪过一抹阴鷙。 三日后,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展开李涛那封言辞激切的弹章,感到深深无奈。 李涛弹劾杨邠专权,请罢其枢密使之职,外放为节度使,枢密院事务可委苏逢吉等掌理。在原本的轨跡里,此疏一上,杨邠立刻入宫向李太后哭诉,自己这个皇帝被迫下詔罢免李涛,杨邠权势由此更炽。 他当然想硃笔一挥,准了这道奏疏。 但是之后呢? 杨邠会乖乖交出枢密印信,离京赴镇吗?况且他多年执掌枢密,军政要务盘根错节,几乎一手打理。前线战报、诸镇调防、粮草转运、將领升黜……这些庞杂如蛛网的事务,离了杨邠,眼下满朝文武,有谁能即刻接手,不出乱子? 真让苏逢吉接手,恐怕中枢立刻就会陷入半瘫痪。前线战事正紧,李守贞未平,这么做无异於自断臂膀。 可李涛的奏疏,也不能置之不理,更不能再如歷史上那般,迫於压力反將李涛罢免。 他是苏逢吉一党的重要人物,在文臣中颇有清望。若因弹劾杨邠被贬,无异於告诉满朝文武:触怒杨邠者,必遭贬斥。届时杨邠气焰更盛,更无人可制约。 思之再三,刘承祐合上奏疏。 “閆晋。” “奴婢在。” “召杨枢密入宫,朕有事相询。” 杨邠来得很快,入內行礼如仪。 “杨相公请坐。”刘承祐神色温和,先问起前线战事,“潼关与长安两处,近日可有新报?” 杨邠一一稟报:潼关依旧僵持,白文珂稳扎稳打;长安城外,郭从义已合围完毕,开始实施困锁之策;凤翔王景崇所遣三千兵马,前日已启程东进,隨时听候调遣;三司筹措粮草已然完毕,待月末送往前线。 刘承祐认真听著,频频点头道:“杨相公操劳国事,总揽军政,夙夜匪懈,先帝託付得人,实乃国家之幸。” 杨邠微微躬身:“陛下过誉,此臣分內之事。” “嗯——话虽如此,但国之大事,千头万绪,非一人之智力所能周悉。朕近日思之,枢密院权重事繁,相公虽鞠躬尽瘁,恐亦难面面俱到。是否……应考虑增一二得力重臣,入枢密院协理,为公分劳?” 杨邠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语气平静道:“陛下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然枢密院执掌军机,贵在事权专一,號令清晰。若多人並掌,遇事商议往返,恐貽误战机。目前院中承旨、主事各司其职,运转尚属顺畅。且如今关西战事正紧,临阵换將、更张制度,实为兵家大忌。” “那……是朕考虑不周了。”刘承祐嘴角扯了扯。 “只是……杨相公如此操劳,有些人却不解深意,李相今日有奏疏呈上,谈及『过所』及『前资官』等事,言辞……激切了些。朕已留中。杨相公为国操持,一片公心,还望莫要因此等言论介怀。”刘承祐一边观察杨邠神色,一边说道。 杨邠脸上的恭敬之色褪去几分,抬眼道:“陛下,李涛此人,素为苏逢吉朋党,凡政事堂所议,多与苏逢吉同声相应。其今日上疏,名为议政,实为朋党攻訐,欲为苏逢吉张目。此等言论,陛下不必採信。” 刘承祐心中咯噔一下。他本想以“有人不解”轻描淡写带过,点到为止,既敲打杨邠注意言行,又保全李涛。却不料杨邠毫不掩饰,直接点破“朋党”,將矛头指向苏逢吉。 “哎……这个……『朋党』二字,关乎大臣名节,不可轻言。苏相、李相,皆为先帝简拔、朝廷倚重之臣,纵有政见分歧,亦当和衷共济。朕愿见眾卿和睦,共扶社稷。”刘承祐试图从中斡旋,早点揭过。 杨邠沉默了片刻,反而直视天顏。 “臣掌枢密,总戎政,所行诸策,皆为肃靖地方、稳固朝廷。李涛以此为由,妄加指摘,其心可议。臣非为私怨,实恐此风一长,混淆视听,干扰国是。如何处置,伏请陛下圣裁。” 刘承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听懂了杨邠的潜台词:若陛下回护李涛,便是纵容“朋党攻訐”;若陛下认可我的作为,便不该让此等奏疏留中,更不该为此召我前来“劝解”。 “朕知道了。”刘承祐最终说道,声音里透出疲惫,“李相奏疏,朕自会斟酌。杨相公且先退下吧,军务要紧。” “臣告退。”杨邠行礼,转身离去。 罢免李涛?正中杨邠下怀,自毁干城。 回护李涛?与杨邠正面衝突,时机未至。 留中不发?杨邠已明確表达不满,视作纵容。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难道真的要像歷史上那样刀兵相见不可吗? 刘承祐攥紧了拳头,权臣不除,就永远得不到皇权。 第十四章 诸路並进 六月十一,潼关以东二十里 李守贞勒马高岗,回望潼关方向。关城依旧巍然矗立。 “秦王,赵暉部仍无动静。”副將策马上前。 “知道了。”李守贞面无表情。 这一个多月,他试过强攻,试过夜袭,试过挖地道,甚至试过收买守关將领。可潼关就像一块石头巍然不动。 更让他心焦的是,白文珂那个老东西,趁他攻打潼关,竟率兵从东、北两个方向进逼河中。留守的李崇训连发三封急报。 “秦王,长安赵节度使的求救信。”一名亲兵呈上蜡封的书信。 李守贞並不接过,而是冷笑道:“赵思綰自己作孽,以人为食,天怒人怨,就让他死在长安城里好了,让他好自为之!” 大军转向北行,扬起漫天尘土。 数日后,咸阳城外 赵暉站在新筑的营垒望楼上,远眺渭河。 “赵帅,”副將走上前,马鞭指向北岸连绵的营帐,“斥候来报,李守贞麾下约有两万人,多为骑兵。看旗號,马全义、刘芮、张延嗣三部皆在。” “白太尉那里可有军令?”他问。 “令我军固守咸阳,勿使李贼渡河南下。”副將稟报导。 “好。”赵暉点头,“传令下去,加固营垒,多备舟船。李守贞若想渡河反扑,这里就是第一道防线。” “是!” 与此同时,解县以南 常思觉得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身为昭义节度使,镇守潞州多年,麾下皆是百战精锐。此番奉詔討逆,他满心想著要立下头功,让朝中那些看不起他这“北地边將”的文官们好好瞧瞧。 他率军从潞州南下,一路如入无人之境,轻易夺取了解县。正当他摩拳擦掌准备直扑河中府时,却撞上了一块硬骨头——李守贞麾下驍將王继勛。 第一次交锋是在解县以北的山谷。常思自恃兵多,命前锋突进,结果中了埋伏,折损千余人。 败退回来后,白文珂的军令到了:令各军固守待命,不得擅自出战,待三路齐进,共围河中。 “固守?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在帐中暴跳如雷,“王继勛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李守贞的一条狗!待我整军再战,定要將他生擒活剥!” 幕僚劝道:“节帅,白太尉军令已下,三日后便要合围。此时若再出战,恐违將令……” 常思瞪了他一眼道:“白文珂老迈怯战,才会如此畏首畏尾。待我破了王继勛,看他还有何话说!” 三日后拂晓,常思尽起昭义军主力一万余人,再度北上,直扑王继勛屯驻的临晋。 王继勛似乎早有所料。他没有据城固守,而是將兵力部署在临晋城外的丘陵地带,以逸待劳。 常思不察,再次遇伏,兵败如山倒,昭义军全线溃退,丟弃輜重无数,一路南逃二十余里才收住阵脚。 战后清点损失,又折损千余人。 常思坐在残破的营帐中,面如死灰。 六月二十五日,陕州 扈彦珂站在黄河岸边,望著对岸连绵的敌营。 他的对手是李守贞麾下另外两员大將:周光逊、王廷秀。这二人奉李守贞之命,率军万余驻守黄河北岸的蒲州。 过去半个月,扈彦珂试过两次渡河。第一次被半渡而击,损失数百人;第二次成功登岸,但立足未稳就被击退。 如今汛期將至,再不渡河必失良机。 眼下他手中只有七千镇国军,强渡黄河已是力不从心。 “太尉,是否再试一次夜渡?”副將请示。 扈彦珂摇头:“敌军夜防必严。强渡无益,徒增伤亡。” 他转身走回大帐,摊开地图。白文珂要他儘快北上,但黄河天堑横亘在前。绕道?东西两侧皆有敌军,且路途遥远,等绕过去,战机早失。 “写信给白太尉。”扈彦珂沉声道,“就说我军被所阻,急切难渡。” 汴京,崇元殿 刘承祐端坐御座,手中拿著李涛那封弹劾杨邠的奏疏。 “李相。”刘承祐开口。 李涛出列躬身:“臣在。” “卿这奏疏,朕看了三遍。”刘承祐將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卿言杨相公专权,请罢其枢密使之职,外放为节度使。卿……可知枢密院每日处理多少军报?潼关、长安、河中三处战事,数十万大军粮草转运、將领调配、关防布置,这些事务,卿可能瞭然於胸?” 李涛面色微白:“臣……臣非掌军务,不知。” “李相乃政事堂宰相,当以统筹国政、协理万机为要,风闻奏事,自有御史。今战事未平,潼关虽解围,河中未復,长安仍困。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政事堂诸公,自会斟酌缓急。” 苏逢吉站在班列中,对李涛微微摇头。 李涛咬了咬牙,撩袍跪地:“臣……思虑不周,言辞失当,请陛下治罪。” “李相忧心国事,其心可嘉。”刘承祐缓缓道,“但方式有失妥当,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日后若觉政事有失,当先议於堂,再奏於朕,不可轻动弹章,扰乱朝局。” “臣……领旨谢恩。”李涛叩首,退回了班列。 刘承祐目光扫向杨邠。杨邠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这场朝会看似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午时,杨邠刚回到枢密院,一份加急军报便送到了案头。 杨邠展开军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常思违令冒进,两战两败,扈彦珂被牵制,请求朝廷增派援军。 “备马。”他起身,“某要入宫面圣。” 万岁殿 杨邠將白文珂的军报双手奉上,隨后躬身道:“陛下,臣举荐白文珂为帅,今其用兵不利,致常思败绩、合围有缺,臣……有失察之咎,请陛下责罚。” 刘承祐接过军报,细细阅览,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杨相公何出此言?”刘承祐放下军报,语气温和,“李守贞狡黠,久在军旅,常思轻敌冒进,是其自家取败,与相公何干?战阵之事,本就瞬息万变,岂能尽如人意?相公坐镇中枢,调度有方,已是有功。” 杨邠微微躬身:“陛下宽仁,臣惭愧。” 刘承祐起身走到殿侧悬掛的舆图前。 喜忧参半。 喜的是,白文珂是杨邠任命的统帅,如今征討不利,杨邠这个举荐人自然威望受损。 愁的是,不用白文珂,又能用谁?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一个个藩镇间游移: 高行周,鄴王,资歷最深,威望最高。但年过六旬,镇守鄴都直面契丹,北门锁钥,轻动不得。 刘崇,皇叔,太原留守,麾下多精兵强將。但这位叔父素来不甚恭顺,河东又是龙兴之地、北防重镇,岂能轻调? 符彦卿,兗州节度使,確有帅才。但与李守贞结有姻亲,就算自己敢用,满朝文武能放心吗? 慕容彦超,镇寧军节度使,论起来还算宗室,有一定声望。但此人勇而无谋,治军不严,任一路先锋有余,让他去统率诸路兵马,恐怕压不住阵脚。 史弘肇,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忠心毋庸置疑,在禁军中威望极高。但他久在中央,与地方节度使素无渊源,且性格暴烈,让他总督诸镇,恐怕將帅先起內訌。 至於安国节度使薛怀让、彰德节度使郭瑾、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平卢军节度使刘銖等人,或威望不足难以服眾,或镇守要地不可轻动,或性格缺陷不宜为帅。 思来想去,那个他最不愿用、却又不得不考虑的名字,渐渐清晰起来。 郭威。 刘暠临终前的嘱託在耳边响起:“四方若有叛乱,非威不能平……然其智计过人,掌外兵日久,麾下皆腹心,汝要亲之而不纵之……” 亲之,而不纵之。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杨相公。”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白文珂用兵持重,稳扎稳打,本是良策。然如今常思新败,士气受挫,合围又现缺口,李守贞若趁机反扑,局势恐生变故。朕思之,或需另遣一帅,总督诸军,重整旗鼓,一举而定河中。相公以为……何人可担此重任?” 杨邠沉吟片刻道:“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勇冠三军,治军严整,可统诸镇。” 刘承祐缓缓摇头:“史令公乃禁军统帅,宿卫宫禁、镇守京师,责任重大,不可轻离。且其性情刚烈,於协调诸路藩镇恐非所长。” “朕以为,枢密副使郭威,久在河北,深諳兵事,昔年佐先帝定天下,威名素著。若以其为帅,总督诸军,或可速平叛乱。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垂著眼帘,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郭威的资歷、能力、威望,確实是最合適的人选,他没有理由反对。 “陛下圣虑周全。”杨邠最终开口道。 刘承祐心中一定:“既如此,便召郭威入宫覲见。此事……还须与政事堂诸位相公商议。” “臣遵旨。”杨邠行礼退出。 刘承祐看著他离去的背影,重新走回舆图前,盯著河中府那小小的圆点。 郭威,你是会成为朕的卫青,还是会像歷史上那样黄袍加身呢? 第十五章 拜將 申时二刻,郭威奉召入宫。当他踏入万岁殿西暖阁时,杨邠、王章、苏逢吉、史弘肇四人已肃立其中。 刘承祐示意郭威不必多礼,让閆晋將白文珂的军报递给他。 郭威双手接过,展开细阅。 “郭卿都看明白了?”刘承祐问。 “臣看明白了。”郭威合上军报,双手奉还。 “好。”刘承祐点点头,“那朕便直说了。白太尉用兵持重,本是良策。然常思轻敌冒进,两战两败,致合围有缺。如今李守贞已放弃潼关,率主力回援河中,局势恐生变故。” “朕思之再三,欲另遣一帅,总督诸军,重整旗鼓,一举而定河中。杨相公举荐史令公,朕以为史令公宿卫京师,责任重大,且其性情刚烈,於协调诸路藩镇恐非所长。” 郭威面上不动声色,只垂首静听。 “朕再问杨相公,何人可担此重任?”刘承祐语气平缓,“杨相公沉吟未答。朕便说,枢密副使郭威,久在河北,深諳兵事,昔年佐先帝定天下,威名素著。若以其为帅,或可速平叛乱。” 郭威躬身道:“陛下隆恩,臣惶恐,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白太尉乃沙场宿將,用兵老成,假以时日,必能……” “郭卿不必过谦。”刘承祐打断他,“朕今日召卿来,是想问若朕命卿总督诸军,进剿河中,卿当如何用兵?”刘承祐直视郭威。 郭威略作沉吟,开口道:“李守贞虽据河中,然其地四塞,东有潼关阻隔,西临长安困局,南阻黄河,北靠龙门。其势虽凶,实为困兽。” “若臣总督诸军,首在整肃军纪,统一號令,其次步步为营,攻心为上。” 刘承祐听罢,微微頷首。这番应对,与史书所载郭威平叛之策大体吻合。 “卿需兵员几何?何时可平?” “臣请调侍卫亲军护圣军助战。若指挥得宜,將士用命,粮餉充足,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当可克復河中。”郭威沉吟道。 歷史上郭威平定李守贞,用了近一年时间。如今王景崇未反,李守贞少了西路策应,实力確不如前。这个判断,倒是客观。 “若三月未平,入秋之后,契丹趁机南犯,何如?”刘承祐追问。 郭威从容答道:“鄴王高行周坐镇鄴都,北疆门户稳固;太原留守刘崇,麾下多河东精兵,足可协防。且契丹主耶律阮新立未久,国內诸王不服,內患未平,自顾尚且不暇,必无力大举南侵。至多不过小股游骑骚扰边镇,不足为虑。” 暖阁內一时静默。杨邠垂目不语,王章捻著鬍鬚,苏逢吉则目光在皇帝与郭威之间游移。 “郭卿所言,深合朕心。”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朕加卿为枢密使、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河中行营都部署,总河中、潼关、陕州诸路平叛兵马,凡战守机宜、將领黜陟,皆可先行后奏,不必待报。” 刘承祐没有提到长安兵马,一来郭从义指挥若定,王峻无法掣肘,二来没有王景崇协助,赵思綰独木难支,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不必给郭威徒增兵权。 郭威撩袍跪地:“臣,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平叛逆,安黎庶,以报陛下信重。” 刘承祐走到郭威面前,命閆晋取来一柄宝剑。 “此剑隨先帝征战多年,今赐予卿。” “谢陛下!”郭威双手接过。 “郭卿,”刘承祐亲自扶起他,语气深沉,“先帝临终前曾对朕言:『四方若有叛乱,非威不能平。』朕自知年少,於军旅之事,远不及卿。望卿勿负先帝期许,勿负朕之信重。” “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河中不平,臣绝不返京。”郭威郑重道。 “好。”刘承祐頷首,转向眾人,“诸卿且退下吧。杨相公、史令公留步,朕还有事商议。” 郭威与王章、苏逢吉行礼退出。暖阁內只剩下刘承祐、杨邠与史弘肇三人。 刘承祐走回御案后。 “杨相公。”他开口。 “臣在。” “郭威此番出征,枢密院事务,仍需相公多多费心。尤其是粮草转运、民夫徵调,关乎大军命脉,不可有丝毫延误,朕看可遣员总督粮草,以免各衙司推諉。” 杨邠躬身:“臣遵旨,户部侍郎范质可担此任。” 刘承祐嘴角上扬,杨邠还是懂得起。 “准。” 隨即看向史弘肇,“史令公。” “臣在。” “控鹤军抽调,须择其精锐,更须择其忠谨可靠之人。朕看控鹤军副都虞候高怀德可以任事,不妨同往。”刘承祐话说得不算含蓄。 史弘肇拱手道:“臣遵旨。” 待两人退出,暖阁內彻底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欞斜射而入,照在刘承祐身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评述。后人常议论:若刘承祐不对郭威猜忌过甚,若不行那鋌而走险的诛杀之举,后汉国祚是否能够延续? 可他们不懂。那种权臣在侧、军权旁落的窒息感,那种坐在皇位上却如履薄冰、夜不能寐的恐惧感。 郭威此刻的忠诚,或许是真的。但权力会改变人,形势会逼人。当一个人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时,他的选择,就不再仅仅取决於本心了。 “陛下,”閆晋悄步上前,“酉时了,可要传膳?” “嗯,晚些时候將护圣军指挥名册拿与朕看,並宣刘忠、李业覲见。” “遵旨。” 戌时初刻,李业府中正厅灯火通明。 五六名宾客围坐案前,酒过数巡,气氛渐酣。 一名中年文士举杯笑道:“李公,如今陛下登基已近三月,怎地还未见拔擢?我等还等著沾光呢。” 李业端著酒碗,咂了一口,摇头嘆道:“唉,有了新人忘旧人咯。如今朝堂上,杨、史、苏、王、郭风头正盛,哪还有咱们这些老人的位置?” 另一人忙劝解:“许是陛下另有重用,李公切莫介怀。” “介怀?”李业冷笑一声,將酒碗重重搁在案上,“我可不敢吶!当年在太原,人人都去捧先魏王,只有我——”他指著自己胸口,“还肯陪著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今上读书习武。现在呢?”他带著醉意提高声量,“当了皇帝,不认亲咯!” “誒,李公低声!”先前那文士急忙摆手。 “怕什么?”李业索性站起身来,“反正老子也就是个武德使,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皇帝要罢就罢了!罢了好,回太原种地去!” 座中一名宾客也嘆道:“真是想不通。杨邠如此专横,陛下还这般倚重,白文珂师老无功,也不治杨邠举荐失察之罪。这朝堂……” 李业嗤笑一声,打断道:“哼,人家的龙椅都是杨邠扶著的,有那个能耐动他嘛?算了算了,不说这些,喝!” 眾人举杯,正要饮下,外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管家疾步入厅,压低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是万岁殿的閆公公。” 厅內霎时寂静。李业方才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快请。” 閆晋步入厅中,目不斜视,对满座宾客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李业面前。 “武德使,陛下口諭,命你即刻入宫覲见。” 李业酒意全消,整了整衣冠,躬身道:“臣领旨。” 李业坐在马车內,心跳如鼓。这个时候突然召见,是福是祸?莫非方才府中醉话这么快就传进宫去了? 第十六章 武德司 戌时二刻,万岁殿西暖阁。 “臣李业,叩见陛下。”李业跪下行礼。 刘承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舅父来了,快起来,赐座。” 这一声“舅父”,让李业心中稍安。 刘承祐缓缓道来,语气诚恳:“自朕登临大宝,本该早日拔擢舅父,以酬昔年扶持之情,奈何杨相公以为,国家官爵当以才德功绩授之,不可因私废公。朕虽有心,一时也难以驳他。只好委屈舅父,仍居武德使之职。还望舅父体谅朕的难处。” 李业忙起身道:“陛下言重了。臣才疏学浅,確不堪重任,杨相反驳也是情理之中。臣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莫大荣宠,岂敢有他念?” 刘承祐走下御阶,亲自扶他坐下:“誒,你我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生分。这些场面话,留著对外人说罢。” “朕今日召卿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托。思来想去,这等机密大事,还是交给自家人,朕才放心。” 只这一句,便让李业那点因久未升迁而积攒的怨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热直衝眼眶。 李业心中一热,起身撩袍跪倒:“官家但有驱使,臣必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刘承祐再次扶起他说:“好好好。”命刘忠递上几卷册子。 李业展开细细瀏览:自乾祐元年三月至今,五位辅政大臣府邸人情往来大略如下:杨枢密府,王计相访四次,禁军將领十一人访十九次,河北、关西节度使遣使六次……史令公府,禁军將领访三十七次,枢密院属官访九次……苏相公府,文臣访二十九人次,其中李涛访六次……郭枢密府,河北旧部访十五人次,朝官访七次……王计相府,三司属官访二十一人次,杨枢密访两次…… 李业看得心惊,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外甥皇帝,看似处处受制,暗地里却已將朝中动向掌握得如此细致。 刘承祐开口道:“这些只是粗略大概,且多为公开往来。暗中勾连、密会私语,尚不得而知。” “李嗣源在位时,曾设武德司,以腹心充之,侦知內外。朕欲復设此司,由卿主事,直接向朕奏报。凡公卿大臣、宰执节帅、外镇使者,朕都要知道他们的动向,所需人手、钱粮,朕会从內库拨付。” 他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臣……遵旨!必竭尽心力,为陛下耳目!” 刘承祐语气严肃:“舅父,这个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朕有几句话,你须谨记。” “臣恭听圣训。” “第一,武德司是朕的耳目,不是刑狱之司。你们的职责是察访、奏报,非朕许可,不得缉拿、审讯。切记,不要越权。” “第二,一切奏报,务求详实。寧可慢,不可错,不要无中生有,一切要讲究真凭实据。” “第三,尤其要注意分寸。杨、史、苏、郭、王五位相公,乃是先帝託孤之臣,国家柱石。对他们,可以察其动向,但绝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有丝毫冒犯。明白吗?” 李业重重叩头:“臣明白!必谨守本分,绝不敢擅权妄为!” “好。”刘承祐扶起他,“朕让刘忠协助你。” 刘承祐伸手从御案上取过一枚鎏金铜符,递给李业:“凭此符,可直入宫禁,隨时面朕。每月朔望,朕会在此单独召见你。平时若有紧急,亦可凭符求见。” 李业双手颤抖著接过铜符。 “去吧。”刘承祐挥挥手,“万事小心。” 李业再拜,与刘忠一同退出暖阁。 刘承祐看著李业退出,心中却不得平静,用外戚制权臣,何尝不是饮鴆止渴?李业此刻的忠诚或许不假,可一旦掌权,人心易变…… 出宫后,李业兴奋稍褪,思索著殿內天子之言。 皇帝为何选中他?真是因为“自家人”、“信得过”?还是因为他官职低微,不易引人注意,即便事发,也易於……捨弃?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冷颤。 不,不会的。陛下称呼我“舅父”,言辞恳切,那是將我视为腹心。这是天大的机遇!若能办好这趟差事,简在帝心,日后何愁不能飞黄腾达?杨邠那些老朽,把持朝政,轻视皇室,早晚…… 李业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 窗外传来梆子声,戌时三刻了。 “官家,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閆晋为刘承祐添了茶。 刘承祐揉了揉太阳穴,“讲。” “武德使虽忠心,然性情粗疏,又好饮酒喧譁,恐难当此重任……”閆晋小声说道。 “嗯……朕知道,所以朕才派刘忠看著他。”刘承祐面不改色。 “官家圣虑深远。” 刘承祐继续翻阅著禁军指挥名册,在“王全斌”这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苏禹珪和魏仁浦可有本送到?何日抵京?”刘承祐忽然问道。 “回官家,还没有,要不要奴婢去政事堂问问?”閆晋垂首道。 “不必了,今晚去耿妃那里吧。” “奴婢这就去准备。” 杨府书房 他放下手中批阅了一半的军报,看向垂手立在书案前的灰衣幕僚。 “你是说李业出宫时满面红光,步履轻快,似有喜色?” “正是。” 杨邠“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军报,目光落在上面,却未细看。 “李业此人,不过是侥倖与天家沾了点亲。他姐姐……”杨邠顿了顿,似乎觉得那个称呼不甚妥当,“太后娘娘,当年也不过是民间一寻常妇人,蒙先帝收纳,养育皇子。既无世家根基,又乏远见卓识,能安享尊荣,已是天恩浩荡。至於李业,靠著这点裙带关係,得了个武德使的閒职,便该知足。” 他放下军报,拿起旁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心思活络,偶尔想起旧日情分,召来说几句话,赏些东西,也是常情。他无非也就说些鸡毛蒜皮的抱怨,或是求个更体面的差事。陛下宽仁,或安抚几句,或稍加恩赏,他便自觉脸上有光,喜形於色,也是这般人物的常態。” 幕僚忙应道:“相公英明,確是如此。在下观其言行,轻浮外露,非是能成事者,听闻他还时常在府中大发牢骚,怨陛下不念旧情,不拔擢他。” “呵。”杨邠短促地笑了一声,“陛下年少,初登大宝,身边总要有些沾亲带故的人走动,以示亲近。如今国事千头万绪,潼关虽暂安,但河中战局未明,郭威新受重任,成败尚且不知,李业那等人物的些许动静,何足掛齿。日后这等琐事,不必特意来报。” “在下明白。”幕僚深深一揖,“在下告退。” 夜色已沉,刘承祐的步輦停在庆福宫外。 廊下侍立的宫人內侍见御驾到来,慌忙跪了一地。刘承祐摆手免了礼,逕自步入內殿。 寢阁內药气淡淡,混著安息的甜香。耿氏正半倚在榻上,听闻动静,她抬眼望来,见是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慌乱,忙撑著榻沿想要起身行礼。 刘承祐快走几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躺著,不必起来。”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那只微凉的手。 “病可好些了?”他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柔和。 耿氏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隨即温顺地停留。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细弱:“谢官家关怀。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太医说……需静养。” 刘承祐仔细看她。耿氏並非绝色,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目清丽,只是久被病气侵染,好似明珠蒙尘。 心中那点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他並非原来那位少年天子,对耿氏谈不上情深义重,最初更多是出於对歷史脉络里这个可怜女子的些许怜悯,以及维持宫廷常態的考量,才给予眷顾。可人非草木,数月来偶尔探视,处久了也难免生出一丝温情的牵绊。 他想起歷史上,刘承祐曾想立她为后。那不仅是出於情感,或许也因为她是合適的皇后人选:家世清贵而非顶级门阀,性情端静,能持重后宫。可杨邠、史弘肇等人坚决反对,理由无非是外戚之患。他们防的,是她那位曾任昭义节度使、在地方尚有影响力的父亲,防的是任何一个可能藉助后位膨胀、干扰他们“辅政”的势力。 “太医开的药,要按时服用。”刘承祐鬆开她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想吃什么,用什么,儘管吩咐下去。若是闷了,朕让他们寻些新奇的话本,或是找些手巧的宫人来陪你说说话,扎些风箏、绣点花样,解解闷也是好的。” 耿氏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著他,“官家日理万机,不必为妾身这些小事费心。妾身……都省得。” “这不是小事,好生將养著。”刘承祐认真道。 耿氏轻轻“嗯”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她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官家近来……似乎很是疲累。妾身无能,不能为官家分忧。” 刘承祐笑了笑说:“朝廷事冗,总是如此。你安心养病,便是替朕分忧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榻边噤若寒蝉的宫女太监,声音提高了些:“你们都听好了。耿娘子这里,要好生伺候,汤药饮食,起居冷暖,一概不得轻忽。若让朕知道有谁怠慢,决不轻饶。” 宫人们浑身一颤,齐刷刷跪倒,连声道:“奴婢不敢!” 刘承祐又看向领头的年长女官和宦官:“耿娘子宫中上下,本月起,俸禄按双倍发放。用心办事的,朕另外有赏。” 眾人又是叩首谢恩。 耿氏倚在枕上,望著皇帝的侧脸,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低低道:“谢官家……隆恩。” 又在榻边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问了问饮食睡眠,叮嘱几句,刘承祐方才起身。 “你好生歇著,朕改日再来看你。” 耿氏欲起身相送,被他止住,只得目送刘承祐的身影转过屏风。 第十七章 百姓如水 七月的汴京,烈日炙烤著黄土校场。 城西將台高耸,刘承祐立于帅台之上,身著赭黄戎服,外罩轻甲,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台下,一万护圣军与两千控鹤军列成森严方阵。 郭威今日一身鋥亮鎧甲,猩红战袍垂至膝下,腰间佩著五日前御赐的先帝宝剑。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郭威,恭请陛下训示。” “郭卿。”刘承祐开口,“此去河中,关西安危、朝廷威仪,尽系卿身。望卿勿负朕托,朕特赐大纛一面,望卿以此旌旗为號,统率三军,荡平叛逆。” 內侍捧著一面玄底金边的旗帜,旗面绣著“討逆安民”四个大字,边缘以金线绣出蟠龙纹样,郭威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臣,谢陛下隆恩!” 刘承祐又命人捧上一副明光鎧,“这副鎧甲,愿它能护卿周全。” 郭威再拜:“陛下厚赐,臣万死难报!” 待郭威起身,刘承祐向前两步,站到帅台边缘。台下万余名將士的目光齐刷刷匯聚而来。 刘承祐心里略微有些发怵,强作镇定道:“李守贞、赵思綰二逆,负国恩,叛朝廷,祸乱关中,荼毒百姓。朕命枢密使郭威为帅,统尔等西征,討平叛逆,还天下太平!” “此去河中,眾將士当奋勇杀敌,立功报国。凡有功者,朕必不吝封赏;凡战歿者,朝廷抚恤家属,赡养父母妻儿。望尔等同心戮力,早奏凯歌!”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震天,惊起飞鸟无数。 郭威此时转身面向三军。 “鏘——” 御赐宝剑出鞘,郭威高举长剑,声如洪钟: “將士们!李守贞背恩负义,祸乱关中,屠戮百姓!今日我等奉天子詔,討此国贼!当荡平河中,以死报国!” “荡平叛逆!以死报国!”万余將士齐声呼应,声震四野。刀枪並举,甲冑鏗鏘。 刘承祐微微頷首,又唤道:“范质。” 一身緋袍的范质从文官队列中出列,快步上前,躬身听命。 “朕命卿总理前线粮餉转运,此事关乎大军命脉,务必细致周全。” 范质深深一揖:“臣领旨。必竭尽心力,保障粮道畅通。” “好。”刘承祐点头,退回帅台中央。 祭旗仪式开始。三名军士牵来早已备好的牛、羊、猪三牲,宰杀后以鲜血洒於军旗之上。巫师装扮的礼官手舞足蹈,念念有词,祈求天地鬼神庇佑王师。 郭威翻身上马,手中令旗一挥:“出征!” 战鼓擂响,號角长鸣。护圣军前队开拔,踏起黄尘。郭威勒马帅旗之下,向帅台上的皇帝最后拱手一礼,隨即调转马头,匯入行军队列。 刘承祐立于帅台,目送大军远去。 “官家,”閆晋悄步上前,低声道,“苏相公与魏承旨,已在半个时辰前入城,眼下应在政事堂候旨。是否召见?” “回宫。”他转身,“召苏禹珪、魏仁浦万岁殿覲见。” 万岁殿內 刘承祐换下戎服,著一身素色常袍坐於御案后。杨邠居左首,苏禹珪与魏仁浦並立阶下。 “苏卿,魏卿。”刘承祐看向风尘未洗的二人,“此行辛苦。前线將士士气如何?沿途所见,各地民生究竟怎样?” 苏禹珪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等奉命宣慰诸军。潼关、咸阳、陕州三处大营,將士闻朝廷增派郭枢密统军,皆振奋踊跃,言必荡平叛逆,报效朝廷。”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只是……” “只是什么?”刘承祐问。 “只是沿途所见民生……”苏禹珪摇了摇头,“自陕州向西,经华州、同州,直至凤翔。田野多有荒芜,村落十室九空。百姓衣不蔽体者比比皆是。臣曾问一老农,其言去岁秋粮大半充作军粮,今春又征民夫转运,误了农时。如今青黄不接,唯以野菜树皮度日。” “陛下,这都还算不错的,有些连续遭受天灾兵祸的州县,易子而食也是常事。”魏仁浦补充道。 刘承祐闭上眼。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的民生是什么样子——史书上寥寥几笔“民多饿殍”、“人相食”,背后是无数具体而微的苦难。但亲耳听大臣讲述,那感觉终究不同。 “杨相公。”他睁开眼,看向始终垂目不语的杨邠,“百姓本就困苦至此,若再加以严刑峻法,处处设卡,严查『过所』,动輒拘押,商旅绝跡,货不能通……恐民生日艰,怨气暗生啊。” 杨邠抬目,面色如常:“陛下,自朱温篡逆以来,这数十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藩镇割据,战乱频仍,能有一隅偏安已是万幸。乱世用重典,古之常理。不行严法,何以禁奸止暴?不设关卡,何以防细作串联?此皆固本安民之要策。”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刘承祐的声音沉了下来,“歷朝歷代之亡,虽各有因由,然苛政暴敛、民心尽失,未尝不是根由之一。如今正当乱世,更当行新法、树新风,以仁政昭示四方,收拢人心。人心归附,方是长治久安之基。” 杨邠却摇了摇头,语气近乎训导:“陛下此言差矣。乱世当不得妇人之仁。昔年鸿门宴上,项羽正是妇人之仁,放走刘邦,终致垓下之败,霸业成空。治国亦如用兵,当断则断,当严则严。” “可朕不是霸王,这天下也无人该是刘邦。”刘承祐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殿中。 “杨相公总说『天命』。可天命当真就是天命吗?”他直视杨邠,“昔年高祖皇帝,不过是李嗣源麾下一军卒,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强兵劲旅。何以能克承大统,兴復汉室?在於行正道、拾人心、得人和!若论『天命』,朱温、李存勖、石敬瑭……这数十年间,汴梁城头变换的大旗,哪一面不是『天命』,现在又在哪里?” “朕以为,所谓天命,不在星象讖纬,而在民心向背。唐太宗曾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非妇人之仁,而是治国之本。” 杨邠沉默了。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位年轻的皇帝。这番话里的锐气,这种近乎天真的执著。 “陛下,”杨邠终於开口,声音和往日一样沉稳,“朝廷政策当宽鬆或严苛,自有政事堂诸公根据时势研判,擬定章程。陛下日理万机,不必为此等庶务过於劳心。” 又是这句话。 刘承祐望著杨邠那张纹丝不动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不是阴谋对抗,也不是权臣跋扈——而是两种认知体系的根本隔阂。在杨邠的世界里,治国就是一套精密运转的机器,民生疾苦只是这台机器运转时必然產生的“损耗”。而他试图讲述的,是机器之外活生生的人。 他慢慢走回御座,坐下。 “朕知道了。”声音里透著疲惫,“苏卿、魏卿一路劳顿,且先回府歇息吧。凤翔详情,明日早朝后再细奏。” “臣等告退。”苏禹珪与魏仁浦躬身退出。 殿內只剩下刘承祐与杨邠。 良久,杨邠才微微一揖:“臣亦告退。” 閆晋悄步上前,换了一盏新茶。 刘承祐没有动,只是轻声问:“閆晋,你说……是朕太天真,还是这世道本该如此?” 閆晋跪伏在地:“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知陛下仁心,乃万民之福。” 刘承祐无奈的笑了笑,仁心大概是乱世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第十八章 討逆安民 崇元殿早朝甫散,刘承祐未入后殿,逕往政事堂。 苏禹珪、魏仁浦已在堂中候见。杨邠、苏逢吉、王章列坐两侧,皆屏息凝神。 苏禹珪將凤翔一路所见,自军心士气至民间疾苦,细陈无遗。 刘承祐听罢,开口道:“苏相公不避险阻,深入关西,宣諭朝廷德意,察访军民实情,此行甚慰朕心。” 苏禹珪躬身:“臣奉詔而行,不敢言劳。” “魏承旨。”刘承祐转向魏仁浦,“卿此番襄助苏相公,处置妥当,所陈关西民情,条理分明,朕心甚慰。” 魏仁浦垂首:“臣分內之事,蒙陛下谬讚,惶恐之至。” 刘承祐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杨邠。 “杨相公,苏相公与魏承旨此番辛劳,朝廷理当酬功。以卿之见,如何赏赐为宜?” 杨邠不假思索回答道:“苏禹珪以政事堂宰相身份出使宣慰,事毕返京,依制可加本官阶。臣擬加授尚书左僕射,以彰其劳。” “魏仁浦供职枢密有年,此次隨行襄赞,通达机宜。臣擬擢其为枢密院都承旨。” 刘承祐頷首。 “甚好。便依杨相公所议。” 他看向苏禹珪与魏仁浦: “二卿领赏谢恩吧。” 苏禹珪、魏仁浦跪拜谢恩。 殿中诸臣各自散去。 长安城头,叛旗残破。 七月流火,城下官军营垒连绵,城上守卒面有菜色。 赵思綰踞坐节度使衙署正堂,赤膊披髮,面前案上摆著七八只空酒罈。 “李守贞这个狗贼!”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倒几只酒罈。 “当初说得天花乱坠——『共举大事』、『王爵相酬』!如今老子被围,他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 “说话!”赵思綰抓起一只酒罈摜在地上,碎瓷四溅,“都哑巴了?” 半晌,一名將领硬著头皮开口:“节帅,郭从义围而不攻,是想困死咱们。城中存粮……撑不过九月了。” 赵思綰冷笑道:“那就让百姓把粮都交出来。一粒也不许留!” “百姓……”那將领咽了咽,“百姓早已无粮,树皮都剥了三轮。” 赵思綰眯起眼,目光在堂下逡巡,像狼打量猎物。 “没有粮不是还有人吗?” 当夜,城中开始杀人充军粮。 起初是饿殍、是老弱、是城外逃入避难的流民。后来,是不听號令的守卒,是交不出粮的人家,是夜行犯禁的青壮。 长安东西两市,白日设人市,明码標价,价低於粟米。 每日清晨,赵思綰必食一副心肝,扬言道: “待我吃够一千副,便是天神下凡也奈我不何!” 长安百姓夜不敢寐,昼不敢言。坊间偶有人低声说一句“官军何时进城”,便会被左右捂住嘴,惊恐四顾。 消息传到城外大营,郭从义召集眾將。 “赵思綰已失人性,城破只在早晚。传令各营,严守围城线,不许放出一人一骑。他吃得越狠,城中怨气越重,届时必有內变。” 诸將凛然称是。 七月二十三,河中府。 郭威中军大帐设在虞乡城北三里高坡。 帐前“討逆安民”大纛迎风猎猎,玄底金字,在黄尘中格外醒目。 白文珂、常思、扈彦珂、赵暉等节度使,以及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义齐聚帐中。 郭威居中而坐,目光在每一人脸上缓缓扫过。 “圣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满帐皆闻。 眾將撩袍跪倒。 “陛下命某总督诸军,战守机宜、將领黜陟,皆可先行后奏。”郭威顿了顿,“先行后奏,这四个字,诸公可听清了?” “听清了。” “好。”郭威起身,“常思何在?” 常思心头一沉,出列抱拳:“末將在。” “乾祐元年六月初九,你於解县擅自出战,中伏败绩,折损千人,是也不是?” 常思喉结滚动:“是。” “六月十二,白文珂军令已下,命各军固守待命。你次日违令,尽起昭义军主力再战王继勛,又败,折损千余,丟弃輜重无数。是也不是?” “……是。” 郭威不再问。 “拿下。” 帐外涌入四名亲兵,將常思双臂反剪。常思涨红了脸,却没有挣扎。 “郭枢密,某……” “违令出战,按军法当斩。”郭威声音平稳,“陛下以国事为重,准你戴罪立功。军棍二十,阵前受刑。你可服?” 常思垂首:“服。” 帐外当即行刑。军棍著肉的闷响一声声传来,帐中诸將面色各异,无一人求情。 二十棍毕,常思被架回帐中,甲冑已除,中衣后背洇出血色。他踉蹌跪地:“谢陛下不斩之恩。” 郭威看他一眼,面色如常道:“阵前效命,戴罪立功。退下。” 郭威转向白文珂。 白文珂鬚髮皆白,站在眾將之首,此刻微微垂首。 “白太尉。” “末將在。” “太尉受命总督诸军,常思违令出战,连败两次,太尉何在后知?” 白文珂沉默片刻:“末將约束不力,调度失当,无话可说。” 郭威望著这位老將。 从后唐庄宗朝便入行伍,歷经四朝,身上刀箭之伤不下二十处。此刻古稀之年,低头站在一个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后辈面前,听候处置。 郭威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气道:“太尉用兵持重,原非其罪。然主帅威严不振,號令不行,便是过,念太尉年高,战阵劳苦,此番不深究。此后诸军进止,以太尉为辅,听某號令。” 白文珂抱拳,声音低沉:“是。” 郭威起身,走到帐中悬掛的巨幅舆图前。 “李守贞狡黠,据坚城,拥精兵,非一日可破。自今日起,三事为纲。” 帐中肃然。 “其一,加固营垒,步步紧逼。每下一城一寨,必立柵挖壕,使贼无可突之隙。” “其二,整肃军纪,严明號令。擅自出战者——斩。不遵號令者——斩。滋扰百姓、劫掠民財者——斩。” “其三,传檄城中,只诛首恶李守贞,胁从不问。能献城者赏,能擒李守贞者,赏钱万緡。” 他转身,目光扫过眾將。 “陛下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当以死报之。河中不平,某誓不返京。诸公勉之。” 眾將齐声抱拳:“谨遵帅令!” 第十九章 请降 乾祐元年八月,崇元殿 卯时三刻,钟鼓声歇。 吴越进奉使捧表入殿,通事舍人引至丹墀。钱文齎跪拜,呈国书、贡册於御案之前。 刘承祐展册阅视。越罗、越窑秘色瓷、金带、御衣、犀角、象牙、乳香、兵器,分列五十余箱。 刘承祐合上贡册,抬目望向殿中。 “吴越王可安好?” 使臣叩首:“钱王托臣奏稟陛下,东南虽僻远,不敢忘朝廷。今岁海波不兴,蚕桑丰熟,特遣臣贡奉,以表忠悃。” 刘承祐微微頷首。 “朕闻数月前,吴越曾有內乱。胡进思、何承训作乱,废王弘倧,迎立弘俶。此事当真?” 满殿寂然。 “……有之。”使臣伏地,“然乱党旋即伏诛,钱王已復位。下国不敢以此等秽事惊扰天听,未及奏报,死罪,死罪。” “吴越既为大汉宗藩,藩国有难,天子自当垂恤。”他语气平和,“若乱党未平,朕可遣禁军南下,为贵国整飭纲纪,如何?” 使者膝行两步,叩首道:“陛下天恩,下国君臣感激涕零。然吴越僻处海隅,兵甲粗备,叛逆已平,境內安定。下国虽小,不敢劳天兵远涉。惟愿岁时朝贡,长为藩臣,以仰托圣朝覆露。” 语声在殿中迴荡,刘承祐没有接话。 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乾祐年间,汉廷累封钱弘俶食邑一万二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 而吴越遣使入贡,仅此一次。 吴越辞礼颇倔,朝廷亦委曲求全。 “……嗯。” 他终於开口,声音已放平缓。 “如此甚好,既乱已平,朝廷自当嘉善。依制进封——” 他转向侧席的杨邠: “呃……杨相公。” 杨邠起身,持笏候旨。 “依制,钱弘俶当如何加封?” 杨邠对答如流:“回陛下,按汉典,吴越王宜加封东南面兵马都元帅、开府仪同三司。臣擬进检校太师、兼中书令,位上柱国。功臣號当擬『匡圣广运同德保定』。” 刘承祐頷首道:“嗯,就照此办理,不得有误。” 使臣重重叩首,声带哽咽:“臣代吴越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使臣再拜谢恩,辞礼甚恭,退步出殿。 长安城外 官军营垒连绵,望楼高耸。郭从义每日登高巡视,督促眾军枕戈待旦。 长安城內,人肉公开市贩已逾半月,守卒面无人色。 是夜,节度使衙署。 赵思綰踞坐,面前案上的酒罈已空。幕僚躬身近前,低声道: “节帅,左驍卫上將军李肃,致仕后閒居长安。昔年节帅微时,曾蒙其赠金之谊。此人素明事理,或可请教。” 赵思綰抬眼,沉默片刻。 “……也只好如此了。” 翌日午后,李肃宅第。 门子通稟时,李肃正与妻子饮茶,闻言搁盏,眉头紧锁。 “此人据长安半载,杀人如麻,城中已食人肉。今日来求见我,不过死期將至,病急投医。我清白半世,岂可与此等屠沽之徒往来” 张氏替他重斟一盏茶,轻声道:“他如今被官军围困,走投无路,方来求教。昔年既有赠金之情,此番若劝其归附朝廷,岂非功德?” 李肃持盏沉吟,半晌方道:“……也罢。请他正堂相见。” 赵思綰布衣入府,不披甲冑,见李肃即长揖至地。 “思綰悔不当初,今陷绝境,惟求先生指一条活路。” 礼盒奉上,金银甚厚。 李肃未看礼盒,只抬手请他落座。 “节帅本赵匡赞节帅牙將出身,与朝廷並无宿怨。一时受李守贞蛊惑,方有今日。” 赵思綰垂首不语。 李肃看著他,问: “以今日之长安,可与朝廷周旋几日?” 赵思綰不答。 “以今日之河中,可与郭威对峙几时?” 赵思綰仍不答。 “如今河中方面,郭威总督诸军,號令严明,白文珂、常思皆俯首听命。李守贞自保不暇,何暇西顾节帅?”李肃语气平静,“长安城高池深,然粮尽援绝,能守几日?一旦城破,节帅身负十恶之罪,纵慾为阶下囚,可得乎?” 赵思綰喉结滚动道:“先生……朝廷可能容否?” 李肃答道:“郭从义围而不攻,是在等城中自溃,非不能攻也,若此时幡然悔悟,献城归朝,朝廷必有优詔。” 赵思綰思虑片刻,缓缓跪倒,额头触地。 “先生教诲,思綰……悔不当初。” 李肃侧身,不受此礼。 “思綰回城即写降表。城中甲仗、户籍、钱粮,悉封以待官军。” 李肃看著他,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节帅能作此念,是长安百姓之福,亦是节帅闔门之福。” 是夜,赵思綰遣使联繫郭从义,奉上降表,郭从义即遣轻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两日后,汴京 夜间,一骑快马自西门疾驰而入,马颈汗水如洗,骑士背上插著“八百里加急”红旗,直奔枢密院。 枢密院当值承旨拆封,见是长安郭从义军报,內附赵思綰降表,不敢怠慢,迅速派人去请杨邠。 杨邠刚睡下不久,闻报即更衣至枢密院。 他展信细阅。降表字跡潦草,想来仓促写成,辞气卑微,无非“悔罪”、“乞降”、“愿效犬马”云云。 承旨立於一旁,待他看完,低声问:“相公,是否即刻入宫面圣?” 杨邠持表沉吟。 片刻,他將降表折起,置於案头。 “不急。” 承旨微怔。 杨邠走至窗前,望向皇宫方向。 “赵思綰屠城食人,罪不容诛。如今走投无路方来乞降,拖得越久,他越急。越急,朝廷筹码越足。” 承旨垂首:“相公明鑑。” 杨邠回身对他道:“另,以枢密院名义行文郭从义:可准赵思綰投降,先收復长安,稳定城防。受降事宜,相机处置。后续如何处置赵思綰,静待詔命。” 承旨捧过手令,匆匆退出。 杨邠重新拿起那份降表,又看一遍,仍置於案头。 远处隱隱传来四更梆子声。 次日卯时,崇元殿。 百官依序入班,刘承祐升座,诸事奏报如常。直至政事奏对將尽,杨邠方持笏出列。 “陛下,长安昨夜有八百里加急至枢密院。”他从袖中取出降表,双手呈上,“赵思綰遣使请降。” 殿中瞬时一静。 刘承祐接过內侍转呈的降表,展开细阅。 歷史上赵思綰要撑到明年七月才投降,没想到现在居然这么快就投降 赵思綰的字跡入眼,他目光微凝,旋即抬首望向杨邠。 “何时到的?” “昨夜三更。”杨邠答。 刘承祐將降表置於御案,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相公为何不连夜奏报?” 杨邠面色如常,躬身道: “回陛下,赵思綰困守孤城,粮尽援绝,此时请降,是走投无路,非诚心归附。臣以为,拖上一拖,他只会更急,朝廷便多一分从容。故臣先以枢密院名义行文郭从义,准其投降,收復长安。具体处置,待陛下圣裁。” 殿中诸臣目光交匯,又各自垂下。 刘承祐望著杨邠那张纹丝不动的脸。 “杨相公思虑周全。既已行文,便依杨相公之意办理。” 第二十章 杀与赦 “杨相公既已行文郭从义准其投降,那依杨相之意,赵思綰此人,当如何处置?” 刘承祐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杨邠显然早有成算,持笏躬身,声音平稳如常: “赵思綰此人,首鼠两端,残暴不仁。据长安半载,祸乱关西,屠戮百姓,以人肉为食。谋逆乃十恶不赦之罪,无可宽宥。臣请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刘承祐望著杨邠那张纹丝不动的脸,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知赵思綰该死。史书曾言他喜好以活人心肝佐酒,以人肉充军粮。今日之长安,恐怕已是人间地狱。 这种人若不死,他心中那口气如何平? 可赵思綰是降,不是擒。 是主动归降,不是兵败被俘。 他若不降,郭从义围城至少还要数月,官军伤亡、粮草损耗、河中战局牵制……这些背后是成千上万条性命。 若朝廷翻脸无情,该如何取信四方? 这些话在喉间滚了两滚,终是没有出口,不能由他来说。 殿中沉默延续了三五息。苏逢吉持笏出列。 “陛下,臣以为赵思綰不可杀。” 杨邠眉头微动,侧目看他。 苏逢吉继续道:“不仅不可杀,还应安抚之,以取信四方。” “苏相公。”杨邠开口,声音不高,“此言恐怕不妥吧?” “赵思綰叛逆事实在前,屠戮百姓、据城抗命,此等十恶之罪,不累及亲族已是朝廷开恩。他还妄想活命、高官厚禄?” “若此等人亦可宽宥,日后天下藩镇作何感想?莫非反叛朝廷,屠戮百姓,仅因走投无路时投降,便要厚待,那还如何威压四方?” 苏逢吉面色不改,持笏道:“杨相公所言,是律法之常理。然朝廷用兵,非只为杀人,更在为收人心。赵思綰罪大恶极,臣不否认。然其降与不降,於朝廷损耗,相去甚远。长安不战而下,官军少损数千,粮草少耗数月,河中方面亦可专注李守贞,若杀降,今日快意,明日谁还肯降?” 杨邠冷笑一声:“若赦降,今日姑息,明日谁还畏威?” 两人各执一词,殿中文武目光交匯,无人插言,刘承祐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最后落在班列末尾。 “魏卿。”刘承祐开口道。 魏仁浦抬目,出列持笏。 “臣在。” 刘承祐看著他,“卿自关西而回,前线诸事最是清楚。赵思綰之事,卿以为如何?” 魏仁浦立於殿中,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这位新任枢密院都承旨身上。他入仕十余载,从未在如此场合被天子当廷垂问。 “陛下,臣確有一法。”魏仁浦开口,声音不高,“只是……” 魏仁浦欲言又止,刘承祐心中瞭然,挥手退朝,召杨邠、苏逢吉、史弘肇至万岁殿奏对。” 万岁殿西暖阁。 “魏卿。”刘承祐开口,语气比朝堂上鬆弛了些,“此处无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魏仁浦躬身,却未立刻开口。 苏逢吉见状,微微皱眉:“魏承旨,陛下让你说,你便直说。” 魏仁浦抬目,望向御座。 “臣敢问陛下,究竟是想杀赵思綰,还是想纵?” “自然是想杀。”刘承祐乾脆回答。 在这个场合的都是自己人,不必遮遮掩掩的。 魏仁浦则躬身回答道:“臣明白了,臣以为,赵思綰此人反覆无常,今虽走投无路来降,心中必然惶恐。若朝廷即刻诛杀,则天下藩镇寒心——降亦死,不降亦死,谁还肯降?故当先施之以恩,使其心安;再逼其踌躇,使其自露破绽。待其迟疑不赴任、收敛財物、暗通旧部,则有名目將其诛杀。” 刘承祐望著魏仁浦,忽然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乾祐二年,赵思綰降,授华州留后,其心腹常彦卿授虢州刺史,令轻车简从,由近道赴任。 赵思綰拖延不行,收敛財货,被郭威下令诛杀。 刘承祐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嗯。魏卿所言极是。” 他转向杨邠、苏逢吉:“几位相公以为如何?” 史弘肇此刻嗤笑一声: “文人迂腐之见。” 他瞥了魏仁浦一眼,话却是对刘承祐说的:“赵思綰麾下附逆的那数千士卒,该如何处置?莫非也都一齐杀了?” “况且——陛下方才也听魏承旨说了,要先施恩,再等他『踌躇』。若是那赵思綰不踌躇呢?乖乖赴任去了华州,朝廷杀还是不杀?若是杀,不还是失信?若是不杀,这计策还有什么用?” 他的语气带著嘲弄,“文人的计策,听著漂亮,落到实处,处处是窟窿。万一再把他逼反了,又得徒耗兵力去剿,这帐该怎么算?” 刘承祐眉头微蹙。 他知道史弘肇素来轻视文人。但这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当著杨邠、苏逢吉的面,如此直接地嗤笑一位官员的奏对,而且这位官员,是新授的枢密院都承旨,是他亲自擢拔的人。 魏仁浦垂目而立,面上无波,一言不发。 暖阁內一时静默。 刘承祐看著他,又看向史弘肇,压下心中那丝不快,缓声道:“史令公稍安。” 他转向杨邠和苏逢吉:“杨相公、苏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沉吟片刻:“魏承旨之策,可行。先授官,示以不疑;若其拖延,则诛之有名。至於史令公所虑也並非没有道理,只是臣以为凭赵思綰的为人,必然不会真心相信朝廷。” 苏逢吉亦点头:“臣附议。” 刘承祐頷首:“好。就如此办。具体加封如何措辞,由杨相公擬定。传旨郭太尉,此事务必谨慎从事,赵思綰麾下那数千士卒,如何处置,也让他一併斟酌,长安百姓饱受战乱,杨相公可酌情免税。” 刘承祐並非不担心漏洞——只要赵思綰乖乖赴任,朝廷就没有理由动手。 但赵思綰是何许人?首鼠两端,反覆无常,歷史已有证明,刘承祐相信,赵思綰肯定会犹豫的,这也是穿越者的优势。 杨邠躬身:“臣领旨。” 四人行礼,依次退出。 史弘肇脚步未及跨出门槛,刘承祐开口:“史令公留步。” 史弘肇回身,抱拳道:“陛下还有何吩咐?” 刘承祐没有立刻开口。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史弘肇,勇冠三军,忠直无贰,昔年护我於危难,他治军极严、嫉恶如仇,汝当专任之。但他性烈如火,少通文墨,不喜儒臣、不耐繁礼,汝需戒其勿擅杀、勿与文臣交恶,常加训諭。” 常加训諭。 这四个字,此刻在心头转了一转。 他抬手示意:“令公坐。” 史弘肇略一迟疑,在下首锦墩上坐下。 刘承祐望著他:“令公方才说『文人之见』,是指魏承旨?” 史弘肇毫不避讳道:“臣直言无状。魏仁浦一介文吏,枢密院都承旨,掌的是文书案牘。军务大事,自有枢密、侍卫司共议。他方才那番话,纸上谈兵罢了。” 刘承祐微微摇头:“魏仁浦是朕亲自擢拔之人。方才令公那一声『文人之见』,恐怕不止是说给魏承旨听的。” “朕知令公性情刚直,不喜繁文縟节。但朝廷之上,文武各司其职,文臣有文臣之用,武將有武將之责。令公若因魏承旨是文人便轻视於他,日后枢密院与侍卫司如何共事?” 史弘肇沉默片刻,抱拳道:“陛下训诫,臣记住了。” 刘承祐望著他,微微頷首:“令公是先帝託孤之臣,朕信得过。去吧。” 史弘肇再拜,转身大步离去。 刘承祐立於殿中,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 那句“记住了”,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应付,只盼望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 入长安 河中府,郭威大营。 帐外“討逆安民”大纛在八月的热风中猎猎作响。帐內,郭威踞坐帅案之后,诸將分列两侧。 “枢密院急报。”郭威將手中军报扬了扬,“赵思綰已降,郭从义部不日可抽身北上。围城五月,终有结果。” 帐中气氛一振。 白文珂抚须道:“赵思綰一降,李守贞西面再无援手。河中已成孤城。” “长安既下,郭从义不必再受牵制。”他指向河中府的位置,“届时可自西面压上,与本帅会合,三面可同时攻城。” 他转身看向坐在侧席的范质。 “范侍郎,粮道如何?” 范质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稟道:“回枢相,臣自受命督粮以来,於陕州设转运司,沿黄河分段置仓。河中方向现有存粮八万四千斛,可供大军两月又十日。若长安战事结束,郭太尉部粮草亦可转调河中,届时可支四月有余。” 郭威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目光在数字间扫过,隨即合上递还。 “好。粮草无虞,军心可定。” “自明日起,各营加紧攻城器械。刘词、李洪义——”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义抱拳出列。 “你二人率本部主攻北门。” “扈彦珂——” 镇国节度使扈彦珂抱拳。 “你率所部主攻东门。” “赵暉——” 陕州节度使赵暉抱拳。 “你率所部主攻西门。” 郭威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常思身上。 “常思。” 常思出列,抱拳垂首。 “你率昭义军伏於南门之外。不必攻城,只待城中溃卒逃出,尽数擒拿,勿使李守贞漏网。” 常思抱拳:“末將领命。” “各营自明日起,轮番佯攻,昼夜不息,待郭从义到后再做计较。” “是!” 诸將领命,鱼贯退出大帐。 “节帅。” 身后响起低低的唤声。常思回头,见是自己麾下部將王成,正快步跟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十余步,离大帐渐远,王成才压低声音开口:“节帅,今日帐中所见……末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常思脚步不停,只侧目看了他一眼:“说。” “节帅先前两战两败,白太尉、扈太尉、赵太尉那几位,面上不说,心里必是轻视的。”王成看著他,“天子和杨相公那头……节帅可想过,他们如今怎么看待昭义军?” 常思沉默。 “郭枢密令节帅伏於南门,说是等李守贞突围。可万一……万一刘词他们三路之中,有一路率先破城,李守贞根本来不及突围,便被擒杀。届时昭义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著,旁人会怎么说?” 王成声音更低了些,“两战两败,已损了威名。若此番寸功未立就班师回镇,节帅日后在诸镇面前,如何抬头?” “郭枢密是主帅,总揽全局,自然头功。可副帅白文珂老迈,攻城自有刘词、李洪义、扈彦珂、赵暉四人。节帅若只在南门外等著抓几个逃兵……”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待到论功行赏之时,节帅拿什么去见陛下?” 常思停下脚步。 王成见他不语,又近一步:“末將斗胆说一句——与其坐等,不如……先发制人。” 常思转头看向他,“怎么个先发法?” 王成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几分:“郭枢密说待郭从义到日全军齐攻,可这几日,各营轮番佯攻,城头守军日夜不得休息,必生懈怠。节帅若能在齐攻之前,趁夜选精兵突袭南门,抢先登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分明。 常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郭枢密军令已下,擅自出战者,斩。” 王成接口道:“军令是『待郭从义到后再攻城』,节帅若在之前破城,那是提前完成军令,不是违令。” 常思抬眼望向河中府的方向。 王成的话还在耳边迴响:论功行赏之时,节帅拿什么去见陛下? 良久,常思开口:“此事……容某再思。” 他转身,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与此同时,帐內烛火微晃。 眾將已散,唯高怀德仍立原处。他望一眼帐门方向,上前半步,抱拳道:“枢密,末將有一言。” 郭威抬目看他,抬手示意:“但说无妨。” 高怀德略作沉吟,道:“枢密,常思两战两败,军中威望已损,前日又被杖责,顏面尽失。今日攻城,枢密命他伏於南门外,围三缺一,本是正理,可常思为人……末將只怕他心中不服,不甘为人后,若擅自攻城,乱了枢密部署,反为不美。” 郭威望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副都虞候,目光中掠过一丝审视,旋即微微一笑。 “高虞候所虑极是,吾正有此意。” 高怀德一怔。 郭威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昭义军自潞州南下,长途跋涉,连败两阵,元气已伤。常思此人,驍勇有余,沉稳不足,两战两败,心中必然不甘。本帅杖责於他,是明正军法;命他伏於南门,是给他机会。” “但若他按捺不住,违令出战……昭义军征战至今,所余不过六七千人马,且士气已墮。若他再败,本帅便有正大光明的名目,削其军权,散其部眾,归併诸军。届时,朝廷无话可说,各镇亦无话可说。” 高怀德怔立当场,半晌,深深一揖:“枢密高明。” 郭威看他一眼,语气转淡:“此事你知我知,不必外传。” 帐外传来巡夜军士的脚步,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乾祐元年八月辛酉,长安。 郭从义立於城外土坡之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奉国左军。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出几分苍凉。 “报——”一骑斥候飞驰而至,“城中已撤去拒马,五大城门悉数洞开。赵思綰遣使来报,请郭太尉受降。” 他转身看向身后诸將:“张彦威、史懿。” 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彰义节度使史懿抱拳上前。 “你二人率部先入,控制四门城防。各派五百人上城,接管箭楼、武库。其余人马,沿城中主干道布防,不得扰民。” “是!” “王守恩。” 邠州节度使王守恩抱拳。 “你率本部驻扎城外,不必入城。若有变故,隨时策应。” 王守恩略一迟疑,隨即抱拳:“末將领命。” 辰时三刻,长安顺义门,吊桥缓缓落下。 赵思綰布衣赤足,自城门洞中走出。身后只跟著两名亲兵,手中捧著盛放印綬、甲冑、兵符的托盘。 他行至吊桥中央,遥遥望见对面勒马而立的郭从义,扑通一声跪倒。 “罪將赵思綰,叩见郭太尉。” 郭从义勒马不动,居高临下看著他。 “赵思綰。”郭从义开口。 “罪將在。” “你可知罪?” 赵思綰伏地不起:“罪將……知罪。一时糊涂,受李守贞蛊惑,误入歧途。今愿献城归降,听候朝廷发落。只求太尉……只求太尉饶罪將性命。” 郭从义没有接话。 他抬手示意,身后驰出两骑,接过赵思綰亲兵手中的托盘,呈至马前。郭从义看了一眼盘中印綬,点了点头。 “起来。” 赵思綰颤巍巍站起身,仍垂著头,不敢与郭从义对视。 “城中兵马何在?” “已……已遵太尉军令,尽数解甲。武库、仓廩、户籍,悉数封存待查。” “带路。” 赵思綰躬身侧行,引著郭从义一行进入长安城。 穿过城门洞的剎那,日光重新刺入眼帘,郭从义下意识眯了眯眼。 街道两侧,屋舍倾颓,门板窗欞多有被拆卸的痕跡。街边墙角,隨处堆著枯骨,沿街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已腐烂见骨,有的尚裹著破布衣衫,辨不出本来面目。墙角、屋檐下,蜷缩著活人,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看见官军入城,既无欢呼,也无惊恐,只有空洞的目光木然地望过来。 更远处,一股焦臭的气息隨风飘来。 郭从义勒马顿了顿。 隨行副將脸色发白,低声道:“这……这是……”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两条街,眼前景象愈发触目惊心。 市集角落,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他们听见马蹄声,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张瘦削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脸。 郭从义勒住马。 他看见其中一人手里捧著一截东西,正往嘴里送。那东西形状细长,顏色发黑,像是什么肉乾。 继续向前,东西两市,有人市遗蹟。肉案上血跡已干成黑色,蝇虫嗡嗡縈绕,不知哪是人肉、哪是猪肉。市口木桩上绑著几具骸骨,骨上齿痕清晰可见。 行至一处街角,队伍骤然停住。前方几名先期入城的军士拦住了去路,一名校尉快步跑来,脸色难看至极。 “太尉……前面……” “怎么了?” 校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口,只侧身引路。 郭从义策马上前,绕过街角。 眼前是一处破败的院落。院门歪斜,院墙坍了一半。院中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骸骨,有的还连著乾瘪的皮肉,面目依稀可辨。 院墙根下,一堆人骨垒成半人高的垛子。头骨、臂骨、腿骨胡乱堆叠,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郭从义勒马停驻,久久没有出声,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 赵思綰始终垂著头,一言不发。 行至节度使衙署前,郭从义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綾,朗声读道:“圣諭:长安百姓,久罹兵祸,困於叛逆。今王师入城,凡城內百姓,自乾祐元年正月以来所欠赋税,悉数免除一年。其有被叛军裹挟、胁从者,但能弃械归农,概不追究。” 宣諭声在空旷的街巷间迴荡。 墙角有几个衣衫襤褸的人缓缓抬起头,仍是一脸麻木。 郭从义收起黄綾,转身看向隨行诸將。 “传令下去,拨军粮两万斛,设粥棚於五门。凡长安百姓,每日领粥两顿。另著人清理街巷,收敛骸骨,择地安葬。” 第二十二章 鱼死网破 长安城,节度使衙署。 郭从义入城第三日,正值中秋节,朝廷的詔书到了。 宣詔的內侍立於正堂之上,手持黄綾,声音尖细: “……赵思綰叛逆朝廷,据城抗命,屠戮百姓,罪不容诛。今虽献城归附,然其罪难逭。念其尚知悔悟,特授华州留后,即日赴任。部將常彦卿授虢州刺史,一併起行。勒令三日內离长安,由近道驰赴所任,不得迁延。” 赵思綰跪伏於地,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詔书念完,堂中静默了足足三息。 赵思綰叩首,声音乾涩:“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宣詔內侍將黄綾递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赵留后,咱家多嘴说一句,圣意已决,华州那边驛站已备,留后还是早些动身为好。” 赵思綰扯出一个笑:“天使远来辛苦。容某收拾行囊,安排家小,三日后必当启程。” 內侍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拱拱手:“那咱家便如此回话了。” 郭从义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內侍退出后,赵思綰挥退閒杂人等,只留下常彦卿等几名心腹。 门甫掩上,常彦卿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节帅,这詔书不对。” 赵思綰坐在椅上,手指摩挲著那捲黄綾,没有说话。 常彦卿分析道:“华州留后,虢州刺史,听著是升了官,可节帅想想,华州是个什么地方?东出潼关第一站,西面是长安,东面是洛阳,南北无险可守,四面都是朝廷的地盘。让节帅去那儿,是升官还是软禁?” 赵思綰抬眼看他。 常彦卿继续道:“最要紧的是,『由近道驰赴所任』。什么近道?驛道。驛道上每隔三十里一个驛站,沿途州县都有官军。咱们带著家眷细软上了路,走到半道上,朝廷隨便找个藉口——” 他做了个手势,在颈间一抹。 赵思綰喉结滚动。 常彦卿单膝跪地,抱拳道:“节帅,末將有句话,说了便是死罪,可今日不说,日后死无葬身之地。” “你说。” “节帅降了朝廷,朝廷却容不下节帅。这詔书看著是恩典,实则是催命符。三日后启程,三日后就是节帅的死期!” 赵思綰攥紧那捲黄綾,指节泛白,“可如今长安城外,郭从义数万大军驻扎,城中已无兵可用……” 常彦卿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將麾下还有三百部曲,甲械俱全,都是跟隨末將多年的老兵。那郭从义这几日忙著安民设粥,防备鬆懈。若趁夜袭其大营,先杀郭从义,再夺城门,闭城自守。” “自守?郭从义围城五月,我拿什么守?粮呢?人呢?”赵思綰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那会儿还有人肉可吃,如今连人肉都没了。” 堂中一时死寂。 常彦卿咬牙道:“节帅若不动手,五日后启程,必死无疑。动手,尚有一线生机。李守贞还在河中,若能与他呼应,未必没有出路。” 良久,赵思綰缓缓坐回椅上,声音疲惫:“我知道了。容我想一想。你先下去。” 常彦卿抱拳,欲言又止,终究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郭从义居所。 宣詔內侍与郭从义相对而坐,內侍从袖中取出另一道文书,递了过去。 “郭太尉,这是枢密院的密令。” 郭从义接过,展开细阅。 “……若赵思綰等迁延时日,不肯按期赴任,或暗中勾连旧部、收聚財货、图谋不轨者,当断则断,即行诛杀,以绝后患。” 郭从义合上文书,置於案上。 “咱家来时,杨相公特意叮嘱。”內侍压低了声音,“赵思綰此人,反覆无常,不可深信。太尉这几日需密切留意,若他五日后启程,便由他去;若有丝毫异动……” 郭从义微微頷首:“某知道了。” 夜色降临长安。 节度使衙署后宅,赵思綰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著那捲黄綾詔书。 窗外传来隱隱的更鼓声。 他拿起詔书,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常彦卿的话在耳边一遍遍迴响——五日后启程,五日后就是死期。 可动手呢?若城破后被擒,会是什么下场? 赵思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来人。”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 “去告诉常彦卿——” 他顿住。 良久,挥了挥手:“……算了。明日再说。” 次日午后,赵思綰登门拜访郭从义。 赵思綰入內时,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恭敬里带三分討好。他躬身行礼,口称“郭太尉”,语气比昨日受降时鬆弛了些。 郭从义抬手示意他坐,命人上茶,神色如常:“留后此来,有何事?” 赵思綰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却不急著喝,只捧在手中,嘆了一声:“太尉,某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华州那边,某早年曾去过,路是认得的。只是……”他抬眼看了看郭从义,“此去百里,途中要过好几处州县。某如今虽蒙圣恩授了留后,可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太尉能否通融一二,准某带些旧部隨行,充作卫队?再拨些兵器,路上也好防个万一。” 郭从义听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立刻接话。 堂中静了片刻。 “卫队之事,”郭从义放下茶盏,“留后既有此虑,某便做主,准你从旧部中挑选五十人隨行。兵器亦可自备。” 赵思綰连忙起身,抱拳道:“多谢太尉!太尉体谅,某感激不尽!” 郭从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赵思綰落座,似是鬆了口气,却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太尉,某还有一事……” “讲。” “某家中老父,年过七旬,一向体弱。这几日听闻某要远赴华州,心中忧虑,竟病倒在床。某身为人子,实在不忍丟下老父远行。太尉能否……容某宽限几日,待老父病情稍稳,再行启程?” 郭从义望著他,目光平静。 “留后,”他开口,声音不高,“昨日天使宣詔,圣意已明——『即日赴任』、『不得迁延』。某若准你宽限,朝廷追问下来,某如何交代?” 赵思綰忙道:“太尉误会了。某不是要拖延,只是求宽限三五日而已。三五日后,老父若能下床,某立刻启程,绝不敢再耽搁。” 郭从义沉默片刻。 赵思綰看著他的脸色,心中打鼓。 良久,郭从义嘆了一声,“也罢。为人子者,孝道为先。某便准你宽限三日。三日后,无论令尊病情如何,留后都须启程。” 赵思綰大喜过望,起身又是一揖:“多谢太尉!太尉大恩,某铭记在心!” 郭从义摆摆手,端起茶盏:“去吧。三日之期,莫要忘了。” 赵思綰连连称是,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赵思綰离开后,径直回到节度使衙署。门甫掩上,他脸上的谦恭便褪得乾乾净净。 片刻,常彦卿从侧门进来,抱拳道:“节帅。” 赵思綰坐在椅上,將方才与郭从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常彦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节帅,不能再拖了。那郭从义表面客气,实则步步紧逼。今日他允了宽限三日,三日后呢?三日后节帅若再不走,他必有动作。” 赵思綰沉默良久,终於开口:“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常彦卿。 “你去办几件事。” “节帅吩咐。” “第一,这几日要大张旗鼓收敛钱財细软,打包装车,做出隨时能走的样子。第二,派人日夜监视郭从义府邸,看他何时出入、带多少人、走哪条路。” 常彦卿眼睛一亮:“节帅的意思是——” 赵思綰转过身,目光阴沉。 “三日后启程是死,不走也是死。那就只能……鱼死网破。” 常彦卿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末將遵命!只等节帅一声令下!” 赵思綰走到案前,又拿起那捲黄綾詔书。 第二十三章 天命【祝大家新年快乐,两更合一更】 乾祐元年,八月十五。 中秋的汴京,天高云淡。 白日里落了阵雨,午后放晴。至暮色四合时,一轮满月从东华门外的树梢后升起来,又大又圆,清辉洒遍宫城。 按例,今夜天子当在太液池畔宴请群臣,共赏明月。这是开国后第一个中秋,礼部早早擬了章程——乐舞、酒饌、灯火,一样不能少。 但战事未平,河中还在僵持,长安刚收復,百姓尸骨未寒。刘承祐在早朝后与杨邠、苏逢吉略作商议,便下了旨意:中秋赐宴暂罢,百官放假三日,在京官员可各自归家团聚。 申时三刻,万岁殿后殿。 膳案上摆著几样简单的吃食:一碟醃得透亮的咸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燉肉,肥瘦相间,燉得软烂;旁边还有一碗清汤,几片葱花浮在面上。 刘承祐正坐在案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官家,”閆晋悄步上前,將一碟月饼搁在案角,“御膳房新制的,尝个鲜罢。” 刘承祐看了一眼,三块月饼都被切成两半,看起来是枣泥馅和杏仁馅的。 “外头如何?”他问。 閆晋躬身道:“奴婢方才让人去看了看。各衙门都落锁了,街上人不多,零星有几家门前掛了灯笼。今年虽无宫宴,好些府邸自己摆了席。” 刘承祐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中秋诗。唐人写“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五代也有诗人,写的多是离乱。 今年的中秋,长安城刚刚收復,城中百姓怕是没心思赏月。河中的將士,大概也只能在营帐里望一眼月亮。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名內侍从殿外进来,躬身稟报导:“官家,武德使李业求见。” “让他进来。”刘承祐放下碗。 李业入內,正要行礼,刘承祐抬手止住,“用过晚膳了没有?” “回官家,还没有。”李业恭敬回答道。 “过来坐。正好,一起吃。” 李业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膳案上。 三五块月饼,一碟咸菜,一碗燉肉。 他喉咙微微滚动,压低声音道:“官家……晚膳就用这些?” 刘承祐看他一眼,像是没听懂他在问什么:“怎么,不好?” “不是……”李业忙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臣以为,既然是过节,官家这边,怎么也得十来个菜……” “十来个菜也是吃,三五个菜也是吃。”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下,边吃边说。” 李业躬身谢恩,在对面坐下,却不动筷子。 刘承祐也不催他,自顾自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问道:“武德司那边,怎么样了?” 李业正色道:“回官家,一个多月筹备,人手、钱粮、落脚的地方,都齐备了。眼下主要是盯著各处府邸的动静,出入往来,做个记录。” 李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閆晋接过,转呈御案。 刘承祐翻开,里面是蝇头小楷,记录著乾祐元年七月至八月,杨邠、史弘肇、苏逢吉、郭威、王章五府的人情往来。每日几条,简明扼要,何人何时出入,停留多久,大略可知。 他翻了几页,抬头看向李业:“杨府那边,可有什么特別的?” 李业迟疑了一下,道:“陛下,臣正要稟报此事。半个月前,臣……派人潜入了杨府。” 刘承祐眉头微动,没有接话。 李业观察著他的神色,继续道:“臣选了一个生面孔,扮作送菜的农户,在后院帮佣处混了三天。后来又换了个识字的,扮作落第书生,托人举荐去做西席。杨府清简,僕从不过二十余人,规矩却严,寻常人进不去內院。那书生也只在前院书房外走动,没能接近正堂。” “但即便如此,臣也看出些事来。”李业顿了顿继续道。 “他府上往来之人,多是枢密院属官,且都是因公求见,极少私下宴饮。那个书生在府中五日,亲眼见的,只有王计相来过一次,都是议事,议完便走,连饭都没留。他不主动结党,不任用私人,不收受贿赂。朝中官员去他府上,多是公事公办,坐一坐就走,从不过夜。枢密院那边的人说,他经常在衙署留宿到深夜,有时乾脆就不回府。” 李业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臣原本以为,但凡权臣,总有把柄可抓。可杨邠这人……简直像个铁桶。不贪不拿,不结党不徇私,日夜操劳,没一处破绽。” 刘承祐知道杨邠是什么人。 忠臣、正臣、能臣。 史书上说他“不殖財產,门无杂宾”。不贪钱,不拉帮,不徇私。一心扑在政务上,把枢密院当成家,把军国大事当成自己的事。 先帝临终前託孤的五个人里,杨邠是最让他放心的那个——“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 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最难办。 刘承祐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处理的军报、文书,堆起来比人还高。前线的粮草转运、將领调配、关防布置,桩桩件件,他都要过目,都要操心。 这样的人,你挑不出他什么错。 刘承祐闭上眼。 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乾祐三年十一月,他听信李业等人的话,將杨邠、史弘肇、王章三人诱入宫中,伏兵齐出,当场杀死。 这些日子,他也无数次想过那条路。 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可每次想到最后,都会被同一个问题拦住—— 杨邠不贪不拿,忠直无二,杀了他,如何服眾? 王章会怎么想?史弘肇会怎么想? 那两个人,一个管著国库,一个握著禁军。他们和杨邠共事多年,若杨邠无罪被杀,他们会作何感想?是继续忠心辅佐,还是人人自危? 还有郭威。 郭威正带著十几万大军在河中围城。若他听说朝中杀了辅政大臣,会作何反应?是庆幸少了一个掣肘的人,还是兔死狐悲? 李业试探著问:“官家,要不要再往深里探一探?臣手下倒有几个得力的,若是潜入杨府……” “不必。”刘承祐打断他,“杨邠府上,不用再费那个劲了。” “苏逢吉呢?”他又问。 李业精神一振,忙道:“苏相公那边,倒是盯出些东西。” “说。” “苏相公府上,几乎日日有人登门。这一个多月来,臣粗略统计,出入府邸的朝官有二十多人,其中李涛李相也去了五次,还有些品级低的官员,隔三差五就去拜见,还有几个地方节度使的子弟、幕僚,臣认不全,但看穿著打扮,不是寻常人。” 刘承祐听著,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业又道:“还有……苏相公府上的用度,比杨邠那边阔气得多。臣让人打听过,他府中光厨子就有六个,专门做宴席的。平日一应用度,綾罗绸缎,时鲜果蔬,从不吝嗇。他那些姬妾,穿戴比寻常官宦家的夫人还讲究。” 刘承祐沉默片刻。 苏逢吉是什么人,他比李业更清楚。史书上的评价——“倾险多端,蠹政害民”,不是白写的。 在朝堂上,苏逢吉是文官之首,是政事堂宰相,是先帝託孤之臣,他穿得讲究一点,僕人多一点,在这个时代算什么事儿?那些地方上的节度使恐怕比他要奢靡得多。 “朕要的不是这些。”刘承祐开口,声音不高,“看见的,听说的,都不叫证据。朕要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收了谁的钱,办了什么事,替谁说了话,给谁授了官,是要写在纸上明明白白的东西。” 李业怔了怔,旋即躬身道:“臣明白。臣回去便布置人手,细细查访,务必拿到真凭实据。” 刘承祐点点头:“不必著急。慢慢来,寧肯慢,不能错。” “臣谨记。” 李业又等了一会儿,见刘承祐没有別的吩咐,便行礼告辞。 刘承祐点点头:“去吧。中秋节,早些回去,和家人聚一聚。” 李业躬身行礼,倒退两步,转身离去。 閆晋送他出去,又折返回殿。 刘承祐仍坐在案前,面前的碗筷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忽然问:“閆晋,你说朕是不是太多疑了?” 閆晋一怔,旋即跪伏在地:“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起来吧。朕隨口一问。”刘承祐走向窗边。 刘承祐站在窗前,看著那轮圆月,忽然想起一句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月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方才膳桌上李业说的话縈绕在他心间。 杨邠是个工作狂,不结党,不营私,不贪不占。苏逢吉门庭若市,奢靡成风,却抓不住实据。 权臣,暂时是动不了的。 杨邠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等。 等他自己出错。 等他终於有一天,愿意相信他这个皇帝,已经足以撑起这片江山。 等有人坐上他的位置,替他分担,然后,慢慢替代他。 这是唯一的办法。 也是最磨人的办法。 除此之外,別无他途。 刘承祐转过身,走到御案前,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而立。 既然权臣动不得,是时候做另外一件事了。 五代为什么短命?梁唐晋汉周,最长的后梁也不过十七年,后汉呢?三年。 原因当然很多:藩镇割据、武人跋扈、財政崩溃……但有一条,很少有人明说,却贯穿始终—— 合法性不足。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谁有兵,谁就能来抢。谁拳头硬,谁就能坐那把椅子,河中的李守贞,长安的赵思綰,他们造反,和自己有什么本质区別?不过是有兵,想抢,失败了罢了。 刘承祐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在锦墩上坐下。 他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 汉高祖斩白蛇,是假的。可刘邦当了皇帝之后,这件事就成了真的。太史公写进《史记》,世代传颂,三岁小孩都知道“高祖斩蛇起义”。 李渊是老子的后代,也是假的。可唐朝三百年,人人都信。信到后来,连造反的人都要冒充李氏后裔。 隋末那些民谣,什么“桃李子”、“十八子”,谁知道是谁编的?可编出来之后,传开了,信了,就成了预言。 这就是造神。 你信了,它就是真的。你不信,可你身边的人信了,它就是真的。 朱温篡唐,弒君谋反,然后呢?没有民谣,没有祥瑞,没有天命,只有一句“你兵多你说了算”。他死后,儿子被李存勖攻灭,后梁亡。 李存勖呢?沙陀人,姓李,说是唐朝后裔,可谁信?谁都知道,不过是他爹被赐了李姓。 石敬瑭更狠,直接认契丹做爹,割燕云十六州。这种皇位,坐上去都觉得脏。 后晋亡的时候,百姓甚至拍手称快。 后汉有什么?“驱逐胡虏,兴復汉室”——就这一个名號,倒是比后梁后晋要合法一些,至少不是抢来的,是捡来的…… 刘承祐都笑了。 刘暠登基时,攀附了一下汉明帝,说是汉明帝的后人。可那是硬攀的,谁都知道。河东军卒出身的沙陀人,跟汉明帝隔著八百年,能有什么关係?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话,没有祥瑞,没有讖纬,没有民谣。难怪后汉立国不到四年,郭威一来就墙倒眾人推。 刘承祐站起身,又走回窗前。 他得造神。 得把后汉这个政权,从“大號藩镇”变成“天命所归”。 可怎么造?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知道那套玩意儿是骗人的。可古人不知道。古人信这个。古人信祥瑞,信讖纬,信民谣,信“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上面刻著字”。 后汉得有什么? 他站在窗前,望著那轮明月,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刘暠姓刘,这倒是真姓。可以往刘备那靠——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刘备当年就这么说的,天下人也认。 可刘暠是沙陀人,这怎么圆? ……也不是不能圆。沙陀人怎么了?沙陀人就不能是汉室之后了?史记都写道: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李渊还自称老子后人呢,那老子是周朝人,跟陇西李氏隔著多少年?况且河东跟幽州也不算远。 硬攀唄。攀多了,就有人信。 还得有祥瑞。 刘暠当年在太原称帝,有没有什么异象?有没有什么天降祥瑞?有没有什么神人託梦?没有也不要紧,可以补,我来给他补。 就说刘暠出生时,有红光满室,有仙人入梦。就说他在河东时,有人看见他头顶有龙气。就说他起兵那天,天上出现五彩祥云。 这些玩意儿,编就完了。 还得有民谣,民谣得简单,得押韵,得让小孩儿唱著玩。得让人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河北藩镇耳朵里,传到契丹人耳朵里。 什么“刘氏兴,天下平”,什么“五十年间胡尘乱,刘郎一出汉家山”,什么“东山有石,其字曰刘”。 刘承祐在窗前来回踱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些念头。 得找个人去办。 李业。 武德司已经搭起来了,正好用上。这事不能由朝廷明发詔书,得是“民间流传”,得是“自然出现”。李业手底下那些人,三教九流都有,往街市上一撒,茶楼酒肆里一传,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开。 再让李业自己找人。找个落魄文人,给几两银子,润色一下,编几套词儿,不难,最后各地懂眼色的官员自然会献上祥瑞,祥瑞多了这事儿也就成了。 前世读史时,他总觉得那些祥瑞、讖纬、民谣,都是骗人的把戏,是统治者愚弄百姓的手段,不如仁政民本来得实在。 可如今,他自己也要干这个了。 不是他信这个。 是老百姓信,是读书人信,更要让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信。 让他们相信后汉和之前那些政权不一样,要让老百姓有盼头,有希望。 要把后汉政权包装得神圣不可侵犯,谁反叛,谁就是勾结契丹,谁就是顛覆汉家江山。 要活下去,要让后汉活下去,就得用这个时代的语言,用这个时代的逻辑,用这个时代相信的东西,况且这东西一本万利。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刘承祐转身,朝殿外唤了一声:“閆晋。” 閆晋推门而入,躬身道:“官家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召李业入宫。朕有事交代。” “是。” 第二十四章 北伐 广政十一年八月,西蜀,成都。 入秋以来,成都的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昨夜落了场雨,今晨推窗望去,远山隱在薄雾里,看不真切。 孟昶坐在御案后,手中捧著一卷奏疏。 奏疏是今晨李昊递上来的。奏疏中说:汉廷大军被牵制在关中,李守贞困河中,赵思綰困长安,两处皆不得脱。关西空虚,正是天赐良机。当速取陇州、汧阳,扼陇右咽喉,控关中门户。若能联络凤翔王景崇,许以王爵,则关西可图。 孟昶放下奏疏,又拿起另一份。 那是枢密院的密报,写著长安和河中的战况:赵思綰已降,汉廷授以华州留后;李守贞困守孤城,郭威围而不攻,城中粮尽,已有军士出降。 殿外传来脚步声。內侍躬身而入,低声道:“官家,李相、徐相、毋相到了,在殿外候见。” “请。” 三人鱼贯而入,行礼如仪。 孟昶抬手让他们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问:“昨日的奏对,朕思之再三。今日请三位相公来,是想再听听。” 七月,孟昶才诛杀了把持朝政十余年之久的王业和王处回,正式亲政,这就要面临如此重大的抉择。 李昊率先开口:“陛下,臣还是那个意思。汉廷如今两头作战,河中未下,长安初定,郭威再能,分身乏术。关西兵力空虚,诸县守备不过数千,且多为汉廷羈縻之军,並无死战之心。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陇州、汧阳、凤翔,扼陇右之咽喉,控关中之门户。若能速取此三州,则进可图关中,退可守陇右。此千载一时之机,不可失也。” 毋昭裔点头,声音苍老却清晰:“臣附议李相公之议。今中原內乱,汉廷无暇西顾,正是北伐之时。若能速取,则蜀中屏障立固。若能更进一步,联络王景崇,许以王爵之尊。若能使其倒戈,则关中可图。” 孟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转向徐光溥:“徐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可取,但不可贪。” 李昊和毋昭裔同时看向他。 徐光溥道:“陇州、汧阳、凤翔三州,確是要地。但郭威用兵,素以稳健著称。他若闻我出兵,虽不会置河中不顾,但必遣偏师西援。届时三州能取几州,取后能守多久,需有预料。” “臣的意思是,出兵可,但需留后路。胜则进,不胜则退。不可倾国而出,不可孤注一掷。” 李昊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孟昶抬手止住。 “三位相公的意思,朕都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侧的舆图前。舆图上,关中四方的山川城池密密麻麻,长安是一个圆点,往西,秦、凤、成、阶四州,像四颗棋子,横在陇山之间。 “朕再想想。” 三人行礼,鱼贯退出。 孟昶独自站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沉,几只归鸟掠过天际。 他想起了父亲,孟知祥。 父亲是李克用的侄婿,跟著李存勖打天下,做到西川节度使。后来中原乱了,李存勖、李嗣源死了,趁著李从厚、李从珂交战,父亲就在成都称帝,建国號蜀。 那年他才十五岁。他记得父亲登基那天,成都满城烟火,百姓夹道欢呼。父亲站在城楼上,俯视眾生,意气风发。 可父亲也只在位七个月,临终前,父亲拉著他的手,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的话: “中原有变,可取关中。关中得,天下可图。”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也知道现在是机会。李昊、毋昭裔、徐光溥,三个人都说是机会。 可是,万一败了呢? 万一郭威回师,几万精兵顺势压过来怎么办?万一王景崇不降,死战到底怎么办?万一蜀军困在关外,进不得,退不得,粮道被断,全军覆没…… 他想,若是父亲在,会怎么做? 父亲会毫不犹豫地出兵。 父亲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打了二十年仗,身上伤疤数不清,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什么场面没见过。父亲敢赌,敢把身家性命押上去,因为他知道,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可他呢? 他从出生就是锦衣玉食,父亲打天下的时候,他还在襒褓里;父亲登基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他没见过战场,没见过死人,没见过什么叫“尸横遍野”。 他只知道,这皇宫很舒服,这龙椅很稳。 万一陇州没打下来,汧阳也没打下来,蜀军损兵折將,退回剑门。 那些曾经被他罢黜的权臣,那些还在暗处观望的人,会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 “中原有变,可取关中。关中得,天下可图。” 孟昶走回御座,天已经完全黑了,內侍掌了灯,照得舆图忽明忽暗。 他想起吴越、荆南那些小国。他们不爭不抢,只求自保。可自保,保得住吗? 北边是汉,东边是楚,西边是吐蕃,南边是大理。蜀中虽险,却不是绝地。总有破绽,总有软肋。若不向外打,就只能等著被人打进来。 他想了很久。 终於,他开口唤道:“来人。” 一名內侍推门而入。 “传朕旨意——” 他顿了顿。 “以匡圣都指挥使张虔釗为行营都部署,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孙汉韶为副,枢密副使韩保贞为监军,统兵一万出散关,攻陇州,视战况再定进退。” 视战况再定进退。 一万精兵,应该够了。韩保贞是谨慎人,打不贏会知道撤。张虔釗、孙汉韶都是宿將,不至於出大错。 况且不是倾国而出,只是试探。先打打看,打得顺,就继续打;打不顺,就退回来。 这是他能想出的最稳妥的办法。 他想起父亲的话:中原有变,可取关中。关中得,天下可图。 父亲说的是“可取”,不是“必取”。父亲说的是“可图”,不是“必图”。 那“可”字,就是说,不一定非要拿,能拿就拿,不能拿就不拿。 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內侍领旨,匆匆退出,殿內重归寂静。 他又忽然想,父亲当年站在城楼上,看满城烟火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犹豫过?是不是也这样,在深夜里一个人坐著,权衡、挣扎、煎熬? 应该没有。父亲是那种做了决定就不会回头的人。 第二十五章 功败垂成 乾祐元年八月十七日,长安。 赵思綰一夜未眠。案上摊著一张手绘的舆图,画著郭从义每日巡城的路线——出府邸,经东市,过南门,绕城半周,折返衙署。沿途几条巷子,哪条最窄,哪处最宜埋伏,他已看了不下十遍。 窗外天色渐亮,常彦卿推门而入。 “节帅,都备好了。” 赵思綰没有接话,只盯著舆图。 常彦卿又道:“郭从义一死,城內外群龙无首。张彦威、史懿、王守恩那些人,各怀心思。届时节帅登高一呼,闭城自守,再遣使联络河中……” “联络李守贞?”赵思綰忽然开口冷笑道,“他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联络他有何用?” 常彦卿一怔,旋即道:“节帅,此时已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李守贞再不是东西,也是咱们唯一的指望。” 赵思綰站起身,走到窗前。 “节帅,”常彦卿又道,“明日若不动手,启程则必死无疑。”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常彦卿:“明日辰时,动手。” 常彦卿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末將遵命!定取郭从义首级,献於节帅!” 赵思綰抬手让他起来,又补了一句:“若事成,你我共享富贵。若事败……” 常彦卿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將跟著节帅,不论成败。” 八月十八日,辰时三刻。 长安城东门里。 郭从义骑在马上,身后跟著十二名亲兵。一行人不紧不慢,沿著平日里巡视的路线,穿过东市,转入通往南门的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是破败的民房,墙根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见官军路过,纷纷低下头。 郭从义目光扫过他们,面上毫无异色,继续前行。 行至巷子中段,异变陡生。 “杀——” 一声暴喝从左侧巷口炸开。常彦卿一马当先,身后数十名伏兵蜂拥而出,刀枪闪烁,直扑郭从义。 节度使衙署。 赵思綰坐在正堂之上,面前摆著那捲黄綾詔书。 窗外隱隱传来喊杀声,从远处响起,由远及近,又渐渐平息。 他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赵思綰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响。 不知过了多久,衙署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思綰抬起头,满脸期待。 门口涌进来的,是张彦威、史懿,和一队队甲冑鲜明的官军。他们迅速散开,將正堂团团围住。 最后走进来的,是郭从义。 赵思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郭从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赵思綰。”声音不高。 赵思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郭从义转身,摆了摆手。 “拿下。” 两名军士上前,將赵思綰双臂反剪。他浑身发软,没有挣扎,任由军士將他按跪在地。 当日午后,长安西市。 刑场设在市口。赵思綰被押上刑台时,周围已围满了百姓。起初是沉默,隨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他”,人群便沸腾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 “吃人的畜生!” “还我儿子命来!” 哭喊声、咒骂声、欢呼声混成一片。有人朝台上扔烂菜叶,有人扔石子,还有人试图衝上刑台,被官军拦住。 赵思綰跪在台上,垂著头,一言不发。 郭从义立於刑台一侧,看著这一幕。 他微微頷首。 刽子手上前,刀光一闪,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同日,赵思綰亲眷家属二十余人,一併处斩。 刑场散去后,郭从义回到节度使衙署,召集诸將。 “张彦威。”他开口。 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抱拳出列。 “长安已定,你率本部人马,明日一早驰援河中。郭枢密围城两月,正需援手。” 张彦威抱拳:“末將领命!” 郭从义又看向史懿:“史懿,你率彰义军驻守长安,安抚百姓,修缮城防。” 史懿抱拳:“是。” 部署完毕,诸將各自散去。 八月,河中府。 围城已逾两月。 城外官军营垒连绵,望楼高耸。白日里鼓声不绝,各营轮番佯攻,城中守卒,已七八天未曾合眼。 八月二十日,午后。 李守贞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连绵的官军大营。身后脚步声响起,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道:“秦王,南门那边有动静。” 李守贞转身看他。 “昨夜斥候探得,南门外昭义军营帐有异动。白日里看似平静,但入夜后人员进出频繁,像是……像是在暗中集结。” 李守贞没有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几日攻城的是哪些人?” 亲兵一怔,旋即答道:“回大王,北门是刘词、李洪威,东门是扈彦珂,西门是赵暉。各营轮番上阵,日夜不休。” “南门呢?” “南门……这几日只有零星佯攻,未见主力。” 李守贞沉默片刻。 “常思的旗號,”他开口,“这几日可曾见过?” 亲兵想了想,摇头:“不曾。北门、东门、西门,各路节度使的旗號都出现过,唯独昭义军的旗號,好些天没见了。” 李守贞冷笑道:“呵,围三缺一,传令下去,今夜南门守卒,一律换成本部亲兵。其余各部,暗中集结,听我號令。” “是!” 当夜,戌时三刻。 南门外五里,昭义军大营。 常思全身披掛,立於帐中。面前是昭义军六千余人,甲冑在火把光中闪烁。 王成策马上前,低声道:“节帅,各部已集结完毕。南门守卒疲惫,今夜必能拿下。” 常思没有接话。 他想起郭威的军令,想起那二十军棍,想起这些天各营轮番攻城时,昭义军只能伏在南门外,看著別人立功。 王成继续劝道:“节帅,今夜若破城,李守贞首级就是咱们的。届时朝廷论功,谁还敢说昭义军半个不字?” 常思望向远处河中的城郭,良久,他开口:“出发。” 昭义军六千余人,人衔枚,马裹蹄,借著夜色向南门摸去。 行至距城门一里处,城头上仍是一片寂静。 常思举起手,示意全军加速。 就在这时—— 城头上忽然火光大作,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將城下照得亮如白昼。 常思脸色骤变。 “放箭!” 城头箭矢如雨,昭义军前锋顿时倒下一片。 常思咬紧牙关,抽出佩剑,厉声喝道:“冲!衝上去!” 昭义军將士顶著箭雨向城门衝去。 攻城梯架上城墙,王成一马当先,攀梯而上。刀光闪过,两名守卒应声倒下,王成翻身登上城头,身后数名亲兵紧隨而上。 “杀——” 城头上杀声震天。王成浑身浴血,带著登城的数十名敢死之士,拼死守住那一段城墙。后续將士源源不断攀梯而上,眼看就要在城头站稳脚跟。 忽然—— 城门洞开,李守贞一马当先,身后数百名精锐亲兵蜂拥而出。 “常思!”李守贞厉声大喝,“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官军大乱。 王成在城头被数名守卒围住,左支右絀,终於被一刀刺入肋下。他踉蹌两步,从城头坠落。 廝杀声震天动地。 一个多时辰后,昭义军死伤惨重,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常思浑身浴血,甲冑多处破损,终於下令:“撤!” 残兵败將如潮水般退去。 八月二十一日,寅时,昭义军残部退回大营。 常思翻身下马,脚步踉蹌。他抬头望去,却怔住了。 大营前,高怀德勒马而立。身后,控鹤军士卒列成阵势,刀枪出鞘。 “常太尉,枢密有令:常思违令出战,损兵折將,著即看押,听候发落。” 远处,天色渐亮。 第二十六章 反覆 河中府城外,官军大营。 常思被押入中军大帐时,帐中已聚齐了各路节度使。白文珂、扈彦珂、赵暉、刘词、李洪威分列两侧,无人出声。 常思甲冑已除,只著一身中衣,血跡从肩胛处洇出,染红半边衣衫。 郭威踞坐帅案之后,面前摊著昨夜的战报。他抬起头,望向常思。 良久,郭威开口,满帐皆闻。 “叔父。” 这一声唤出,帐中诸將皆是一怔。 常思的身子微微一颤。 郭威站起身,绕过帅案,走到他面前。 “当年叔父的养育之恩,举荐之情,吾从未忘过。” 常思低著头,一言不发。 “可今日,”郭威顿了顿,“叔父违令出战,损兵折將,三战三败,某身为主帅,若徇私情不究,何以服眾?何以向朝廷交代?” 常思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於开口:“事已至此,某……无话可说。” 郭威看著他,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押下去。”他转身走回帅案后,“好生照料,待某行文朝廷,再做区处。” 两名亲兵上前,將常思带出大帐。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扈彦珂与赵暉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常思是何许人? 是郭威的族叔。当年郭威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时,是常思收留了他。后来刘知远镇守太原,又是常思向刘知远举荐郭威,这才有了郭威的今日。 养育之恩,知遇之恩。 如今先是二十军棍,再是夺其兵权。 这叫无情无义?还是叫秉公办事? 扈彦珂垂下眼帘,赵暉捻著鬍鬚,刘词、李洪威都沉默不语,只有一点,他们心中都清楚: 郭威连常思都能下手,遑论他人?日后用兵,须得更加谨慎,万万不可落下把柄。 帐中静了片刻,郭威抬目扫过眾人,语气已恢復如常:“张彦威部不日將至。各营加紧休整,待援军到日,全力攻城。” 诸將抱拳,齐声应是,鱼贯退出大帐。 帐中只剩下郭威一人。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臣郭威谨奏:昭义军节度使常思,自受命以来,三战三败,损折將士逾三千,均违令出战……” 他顿了顿,又继续写道: “思虽三败,然其心实忠於朝廷,非有异志。其先年从征,屡立战功;镇守潞州,军民相安。臣与思有族亲之谊,幼年失怙,赖思收留教养,方有今日。然军法无情,不容私废。臣再三思之,若仍令其统兵,恐难服眾心;若以军法从事,又念其前功……” 笔又停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常思找到了他,把他带回家里,给他饭吃,给他衣穿。后来他入了行伍,常思又一路提携,向刘知远举荐,说他“此子可大用”。 郭威落笔: “臣请削夺常思兵权,召其入京,许以散官荣衔,俾其颐养天年。如此,既全朝廷法度,亦存臣私门之情。昭义军余部,暂由臣节制,俟朝廷另遣良將接管。” 他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折好,封入函中。 凤翔节度使衙署后堂,门窗紧闭。 王景崇踞坐主位,他对面坐著一个中年人,青布袍,寻常商贾打扮。 那人抱拳道:“王公,在下此来,是奉我家主公之命,送一句话。” 王景崇端著茶盏,没有接话。 那人继续道:“汉廷权臣当道,那位年轻天子,名为九五之尊,实则处处受制。此其一。” 他顿了顿,见王景崇仍不说话,便又道:“郭威困於河中,关西空虚,凤翔孤悬。此其二。” “我家主公,亲政未几,以雷霆之势诛灭权臣,重振朝纲,此正用人之际。若王公能於此时归附,待他日取得关西,比以王爵相许。” 王景崇端著茶盏的手纹丝不动。 良久,他开口:“你们能出多少人?” 那使者眼睛微亮,“若王公呼应,则倾国而出。若王公不愿……自然仅一偏师。” 王景崇点了点头,將茶盏搁在案上。 “此事关係重大,容某与麾下商议。” 那使者起身,拱手一礼:“在下静候佳音,只是战机稍纵即逝,望王公速决。” 王景崇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不久,王德让与李彦舜来到偏厅。 王景崇將方才那使者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道:“你们怎么看?” 王德让眉头微皱,没有立刻接话。 李彦舜却已开口,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节帅,这是天赐良机!” 王景崇看向他。 “节帅请想,孟昶此人,能以雷霆之势诛灭王业、王处回,重振朝纲,绝非庸主。他刚亲政便敢图谋关西,这份胆识,比汉廷那个被权臣架空的少年天子不知强出多少!” “如今汉军主力困於河中,郭威虽能,一时半刻脱不开身。长安虽下,郭从义要分兵守城,能动的兵马不过万余。蜀军若能自散关杀出,节帅在凤翔呼应,两面夹击,关西顷刻可定!” 他说得激动,眼中隱隱放光。 “届时,关西之地,节帅与蜀主共分之。蜀主许以王爵,那可不是空话。节帅若成此事,便是一方诸侯,何须再看杨邠、郭威那些人的脸色?” 王景崇听著,面上没有表情,只转向王德让:“你呢?” 王德让沉默片刻,起身抱拳道:“父帅,孩儿有不同之见。” “说。” 王德让道:“蜀军战力羸弱,昔日伐晋尚且屡战屡败,何况今日?如今汉廷虽有两处叛乱,但主力未损,郭从义、张彦威、史懿、扈彦珂等,哪一个不是百战之將,这些人隨便提精兵七八千,足以抵住蜀军。” 李彦舜眉头一皱,正要反驳,王德让已继续道: “况且,蜀军说是倾国而出,可『倾国』是多少?蜀中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七八万。要守剑门,要防吐蕃,要控南詔,要御楚、唐,真正能拿出来攻关中的,顶天也就两万多人。两万蜀军,对上郭从义、张彦威这些人的万余精兵,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蜀军若真敢来,也必是偏师试探。父亲若此时归附,便是將凤翔拱手让人。日后蜀军败退,父亲如何自处?” 李彦舜冷笑一声:“少將军未免把汉廷看得太高了。杨邠专权,天子羸弱,这是实情。郭威再能,也不过是权臣之一。待他平了河中,下一个要收拾的,怕就是节帅这样的『外镇』了。” 王德让摇头道:“李將军此言差矣。天子虽年少,然观其行事,並非庸碌之主,杨邠虽专权,但天子未必会一直忍下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父帅,孩儿以为,与其投靠蜀人,不如——趁此时机,誆蜀人一把。” 王景崇目光微动:“怎么个誆法?” 王德让近前一步,压低声音:“蜀使不是来劝父帅归附吗?父帅不妨假意应允,约其出兵时日,待蜀军出散关,深入关西,父帅便率部迎头痛击。若能歼灭蜀军主力,献俘闕下,朝廷会怎么看?” 他说完,退后一步,抱拳垂首。 堂中静默。 李彦舜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崇沉默良久,终於开口:“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我再想想。” 王德让与李彦舜对视一眼,行礼退出。 门掩上。堂中只剩下王景崇一人。 若真能歼灭蜀军主力,汴京那边……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杨邠能压赵思綰的降表,自然也能压別的消息。若自己真立了大功,杨邠会不会也压著不报?或者,报是报了,却在功劳簿上做些手脚? 李彦舜的话有道理。蜀主有胆识,此时投靠,是雪中送炭。 王德让的话也有道理。蜀军战力羸弱,誆一把,可能换来朝廷更大的信任。 良久,走回案前,拿起那封蜀使留下的书信,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当年在河东时,刘知远待他不错。后来刘知远死了,新君登基,他原以为自己要沉沦了,没想到那个少年天子,竟直接授他凤翔节度使。 那道詔书送来时,他是真有些感激的。 可如今…… “来人,请西蜀使者前来。” 第二十七章 两难 汴京。 辰时三刻,杨邠入宫求见。 刘承祐正在万岁殿西暖阁批阅奏章,闻言搁下笔,让閆晋引他进来。 杨邠入內行礼,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双手呈上。 “陛下,郭威昨夜有奏报送至枢密院。” 刘承祐接过,展开细阅。 奏报写得详尽:常思违令出战,三战三败,损折將士逾三千。郭威依军法將其看押,並请削夺其兵权,召入京师,授散官荣衔。 刘承祐看完,將奏报放在案上,抬头看向杨邠。 “杨相公怎么看?” 杨邠显然早有成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常思是郭枢密族叔,有养育之恩、举荐之情。郭威不因私废公,依军法处置,事后又能如实奏报,不掩不饰,足见其公忠体国。此当嘉奖,以彰朝廷信重之意;常思身为昭义军节度使,受命討逆,却三番两次违令出战,三战三败,损兵折將。军法如山,不容私废。臣以为,当斩。” 刘承祐没有立刻接话。 杨邠又道:“常思之罪,非寻常败绩可比。三次违令,三次败绩,若此等人尚可宽宥,日后诸將谁还敬畏军法?陛下,军心不可乱,法度不可废。不斩常思,不足以正军心。” 刘承祐仍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杨邠说得对。 三次违令,三次败绩,损兵折將,按军法確实该杀。杀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他想的不是“该不该杀”。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杨邠见他沉默,又道:“陛下可是顾虑郭威?” 刘承祐抬目看他。 杨邠道:“郭威虽与常思有旧,但其奏报中已明言『军法无情,不容私废』。他既肯將此事奏明朝廷,便是做好了常思被处置的准备。陛下若因郭威而轻饶常思,郭威反倒难做。” 刘承祐点了点头,却仍没有表態。 “杨相公所言,朕知道了。”他道,“容朕再想想。” 杨邠只好旋即躬身:“臣告退。” 待杨邠退出,刘承祐重新拿起那份奏报,又看了一遍。 常思当然该杀,这一点,他心里清清楚楚。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郭威奏报里那句“幼年失怙,赖思收留教养,方有今日”,他看了不止一遍。郭威是能臣,是將才,但也是人。他也有恩情,也有旧谊,也有不忍。 若杀了常思,郭威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 况且,杀了常思,就一定是最优解吗?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窗前。 违令出战这种事,在五代,本就是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动摇军心,祸乱法度;往小了说,不过是將领求功心切,处置不当。 关键是,朝廷想拿这件事做什么。 若只把常思当成一个“违令者”,杀了,一了百了。诸將看到的是:违令者死。从此畏惧军法,不敢擅动。 这是杨邠的思路。 让他活著。让他进京。给他一个閒职,让他安安稳稳养老。俸禄照发,宅邸照住,逢年过节,朝廷还有赏赐。 然后,让天下藩镇都看到: 常思犯了那么大的错,违令出战,三战三败,损兵折將,朝廷也没杀他。只是削了兵权,让他回京养老,富贵依旧。 意味著朝廷宽厚。意味著只要你不造反,不像李守贞、赵思綰那样反覆多端,就算做错了事,也有退路。意味著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不必因为害怕被清算而鋌而走险。 这是收心。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奏报。 但也有一条路走不通的地方—— 其他节度使呢? 那些没犯错的,看著常思犯了错还能富贵养老,会怎么想?是觉得朝廷宽厚,还是觉得“犯错也没事”?亦或是觉得以后要更谨小慎微,不能让朝廷抓住把柄。 人心难测。 刘承祐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魏仁浦当初献策时说:“先施之以恩,使其心安;再逼其踌躇,使其自露破绽。” 赵思綰就是这么死的。 常思呢?他没什么破绽可露。他就是不甘心,想抢功,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样的人,是该杀,还是该留? 閆晋悄步上前,换了盏新茶。 “明日再请杨相公来。” “奴婢遵旨。” 九月初一,成都。 孟昶正在御花园里餵鱼。 池中锦鲤聚成一团,红白相间,爭抢著他撒下的饵料。 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枢密副使韩保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孟昶没有回头,又撒了一把饵料。 “陛下,王景崇那边,有消息了。” 孟昶的手顿了顿,隨即把手中剩下的饵料尽数撒入池中,接过內侍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身。 “怎么说?” 韩保贞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信不长。王景崇的用辞恭敬,称“下国远臣”,称孟昶“圣主”,说“前所议之事,某已深思,愿效犬马之劳”,末尾请“约期会师,共图关中”。 孟昶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蜀中的九月,正是最好的季节。 王景崇自镇守关西以来,一直是蜀中的障碍,屡屡阻碍北伐,李昊、徐光溥等人都认为王景崇是关键。 如今,王景崇来了,还“愿效犬马之劳”。 他想起了父亲。 当年父亲在成都称帝时,曾指著舆图上关中的方向,对年仅十五岁的他说:“中原有变,可取关中。关中得,天下可图。” 那时他不明白,天下那么大,为什么一定要取关中?后来他明白了,关中是天下之中,得关中者,进退有据,攻守皆宜。蜀中虽险,毕竟是偏安之地。偏安,就只能看著別人爭天下。 如今,父亲的话,终於到了可以兑现的时候了。 去年取了秦、凤、成、阶四州,今年若能再得陇州,加上王景崇的凤翔,关西门户便尽入囊中。届时,进可图长安,退可守陇山。父亲当年没能做到的事…… “韩卿。”他开口。 “臣在。” “你说,这王景崇,是真心还是假意?” 韩保贞沉吟片刻,道:“回陛下,王景崇此人,臣曾让人细细访过。他在河东时便追隨刘知远,本也算忠谨。刘知远死后,新君虽授了他节度使,但依其资歷功绩,却是小了些,心怀怨望也在情理之中。” 孟昶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 他想起徐光溥的话:“出兵可,但需留后路。胜则进,不胜则退。” 是的,留后路。 “好。既然王景崇愿归附,朕也不亏待他。传旨下去,授王景崇为检校太师、中书令,封——昌平郡王。待他率部归附之日,正式册封。” 韩保贞微微一怔。 郡王,那是比节度使高得多的爵位,整个蜀中,所获者也寥寥无几。 但他没有多说,只躬身应道:“臣领旨。” 孟昶又道:“你此番出征,务必谨慎。关中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与王景崇联络,勿让汉廷察觉。待他正式归附,再作计较。” 韩保贞抱拳:“臣遵旨。” 第二十八章 唯一方式 次日早朝后,万岁殿西暖阁 杨邠奉召入內时,刘承祐正立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锦墩。 “杨相公坐。” 杨邠躬身谢恩,落座。 “昨日所议常思之事,朕思之再三,还是觉得……不宜杀。” 杨邠眉头微动,正要开口,刘承祐已继续道: “杨相公且听朕说完。” 杨邠只好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承祐道:“朕是这么想的。李守贞、赵思綰、常思,这三个人,正好可以作三个典型。” “李守贞举兵叛乱,罪无可恕,这是第一条——谋逆者死。” “赵思綰呢,也叛了,但他降了。朝廷准他降,授他官,是他自己反覆无常,才落得那个下场。天下藩镇看在眼里,会怎么想?朝廷不是不给人活路,是你自己找死。” 刘承祐顿了顿,看向杨邠。 “常思是第三个。他有什么罪?违令出战,三战三败。可往小了说,不过是误判形势、求功心切。算不得什么大错。” “若朝廷连这样的人都要杀,天下藩镇会怎么想?一旦犯错,就只能鋌而走险,走李守贞那条路。” 杨邠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刘承祐又道:“再说郭威。” 杨邠的话再次被堵了回去。 “郭威的奏报杨相公也看了。『幼年失怙,赖思收留教养,方有今日』——这话,朕看了不止一遍。郭威是能臣,是將才,可他也是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杨相公昨日说,郭威既肯將此事奏明朝廷,便是做好了常思被处置的准备。这话不错。可郭威与常思有养育之恩,这事,杨相公比朕清楚。郭威能在奏报里把这些写出来,是相信朝廷会体谅。若朝廷不顾这些,杀了常思,郭威嘴上不说,心里就痛快吗?若杀了常思,他往后想起这事,会不会有一丝芥蒂?会不会觉得朝廷不近人情?” 刘承祐说到这里,语气放缓: “朕的意思,是准郭威所请。削常思兵权,召入京师,给个閒职,让他安安稳稳养老。俸禄照发,宅邸照住,逢年过节,朝廷还有赏赐。这样,郭威心里舒坦,天下藩镇看著也舒坦——朝廷不是只知杀人,也念旧情。” 杨邠沉默。 良久,他开口:“陛下所言,也有道理。只是军法……” “军法朕知道。”刘承祐接过话头,“可军法之外,还有人心。杨相公方才说,杀了常思,是以儆效尤。朕想的是,留著常思,也是以儆效尤——儆的是那些还没反的人:只要你不反,朝廷就有容你的余地。” 杨邠望著他,半晌,终於躬身道:“陛下既已思虑周全,臣……遵旨。” 刘承祐心中长舒一口气。 “既如此,便请杨相公依制擬个加封。” 杨邠略作沉吟:“常思原是昭义军节度使、检校太尉。此番削夺兵权,可授检校太傅、左金吾卫大將军,俸禄照旧。如此,既削其实权,又全其体面。” 刘承祐点点头:“就依杨相公所言。再赐一座四进府邸,让他安安稳稳在京里养老。” 杨邠躬身:“臣领旨。” 待杨邠退出,暖阁內重归寂静。 刘承祐站在窗前,望著远处的宫墙。 还好,把他说通了。 刘承祐重新坐回御座,望向殿门方向,杨邠的身影已消失在廊外。 望著案上那份已经批阅完毕的奏报,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 不是他软弱。 是五代形势如此。 藩镇就是大爷。哄著、劝著、捧著,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造反的——能终身富贵,谁愿意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赵匡胤后来就掐准了这一点。杯酒释兵权,把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老兄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平了几个刺头,其他的都是花钱买。给钱、给宅子、给虚衔,只要你交出兵权,后半辈子荣华富贵,朕保你。 那才是解决五代问题的唯一模式。 其他的路,都已经被歷史检验过了。 李存勖,靠禁军强藩打天下,结果禁军成了新藩镇。他自己就死在禁军兵变里。兵强马壮者为天子,那禁军最强壮,当然禁军当天子,至於强藩,过一两代人,谁认你这个天子? 收义子,绑定军头,靠藩镇联盟共治天下。可这么多义子,谁继承?李从珂杀李从厚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兄弟情分。 石敬瑭,拆分强藩,频繁移镇。结果呢?移镇逼反了安重荣,逼反了范延光。你动人家的地盘,人家就动你的脑袋。 还有后汉自己,严刑峻法,以暴制暴。歷史上刘承祐的路,就是把所有人当贼防,结果郭威一把就推翻了。 后周的路倒是近一些:全力扩张禁军,压制藩镇。可柴荣一死,禁军將领照样篡位。 没有一条路走得通。 除了赵匡胤那条路。 可赵匡胤的路,前提是你得能压得住那几个刺头。你得让所有人相信:你给的富贵,是真的;你不杀人的保证,也是真的。 刘承祐望向窗外。 常思的事,只是个开始。 以后还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都得这么办。哄著,劝著,拿富贵买著,拿体面供著。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话—— “五代之乱极矣,传所谓『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之时也。” 常思的事算是定了。河中那边,郭威围城数月,李守贞已是笼中之鸟,撑不了多久。 河中了结之后,剩下的藩镇里,最让他睡不踏实的,就是王景崇。 凤翔那个位置,太要命了。 西接陇右,东临长安,北通河中,南枕蜀道。谁占著凤翔,谁就攥住了关西的咽喉。 当初用凤翔节度使稳住他,是没办法的办法。那时李守贞刚反,赵思綰还没降,关西不能两面受敌,只能先餵他一块肉。 可那块肉,餵得了一时,餵不了一世。 节度使这东西,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就是个招牌。朝廷给不给这个招牌,他都照样掌著兵,管著粮,坐镇一方。你擼了他,他照样是节度使。 刘承祐很清楚王景崇是什么人。 史书上写他“素无远略,贪利忘义”,这是好听的。说白了,有奶便是娘。 当初投奔刘知远,是因为刘知远在河东兵强马壮,能给他出路。刘知远让他出镇关西,也是互相利用——你给我守边,我给你地盘。哪有什么旧情?哪有什么恩义。 后蜀那边,孟昶刚亲政,正是想干大事的时候。关中这块肉,他盯著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取了秦、凤、成、阶四州,今年要是能再拉拢王景崇,关西门户就全落他手里。 王景崇要节度使,孟昶也能给。王景崇要爵位,孟昶也能给。王景崇要是贪心再大一点,要共分天下,孟昶现在或许不会给,但等他真的拿下关西,谁知道会不会给? 这种人,就是欲求不满。 给他什么,他都接著。给完他还想要。今天给节度使,明天要王爵;明天给了王爵,后天就要共分天下。 永远填不满。 刘承祐攥了攥拳。 信任可以给有些人。 有些人,是万万相信不得的。 常思是需要拉拢的典型,而王景崇就是需要削平的刺头。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朝殿外唤了一声: “閆晋。” 閆晋推门而入。 “召杨邠、苏逢吉、史弘肇,明日入宫覲见。” 第二十九章 御驾亲征? 巳时二刻 杨邠还未走到宫门,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相公留步!” 一名內侍小跑著追上来,躬身道:“杨相公,陛下口諭,请您先至万岁殿候著,苏相公、史令公隨后便到。” 杨邠脚步顿了顿,微微頷首:“知道了。” 他转身,隨著內侍往万岁殿方向走去。 万岁殿西暖阁內,刘承祐已等在御案后。见杨邠入內,抬手示意他坐。 “杨相公且坐。苏逢吉、史弘肇稍后就到。” 杨邠躬身谢恩,在锦墩上落座。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逢吉与史弘肇先后入內。行礼毕,分坐两侧。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日召三位来,是为关西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河中那边,郭威围城数月,李守贞已是笼中之鸟,撑不了多久。可朕思来想去,真正让朕睡不踏实的,不是河中,是凤翔。” 史弘肇眉头一挑,抱拳道:“陛下,王景崇若敢反,臣提一劲旅,扫平凤翔,易如反掌!” 刘承祐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目光转向杨邠。 “王景崇此人,三位相公都熟。他追隨先帝多年,本也算忠谨。可忠谨归忠谨,朝廷对他,並无恩义可言。先帝用他,是因他有用;朕授他节度使,是因那时关西不能两面受敌,如今李守贞覆灭在即,他会不会兔死狐悲,西蜀又会不会有所动作,若西蜀许以重利,他会怎么选?” 杨邠捋了捋鬍鬚,缓缓道:“臣以为,王景崇……当不会反。理由有三。” “其一,朝廷待他不薄。自他归附以来,陛下授以节度使,准其留镇本道,未索质子。既无猜忌在前,他便没有理由造反在后。” “其二,赵思綰、李守贞,殷鑑在前。此时造反,正是自投罗网,正中朝廷下怀。王景崇虽非明智之人,也不至於愚钝至此。” “其三,远水解不了近渴。西蜀纵有异动,一旦发兵,朝廷必能察知。长安距离凤翔不过咫尺,郭从义数万精兵驻守,弹指可定。王景崇就算想反,也得掂量掂量。” 杨邠说完,微微垂目,等刘承祐开口。 刘承祐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缓缓道:“杨相公所言,不无道理。可朕还是觉得,不得不防,朕的意思是,调彰义军节度使史懿,返驻涇州。郭从义仍驻长安,按兵不动。待河中平定之后,再作打算。杨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捻著鬍鬚,思索片刻,頷首道:“如此也好。史懿本镇涇州,此番东调助战,战事已毕,返驻本镇,合乎情理。郭从义驻守长安,不动声色。既不惊动王景崇,又留了后手。陛下思虑周全。” 史弘肇闻言,抱拳道:“陛下若是还不放心,臣请率兵入驻凤翔。把那王景崇抓来问罪,看他还敢不敢有二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刘承祐闻言失笑,摆摆手:“史令公忠勇可嘉。可王景崇如今仍是汉臣,没有公开反叛,朝廷凭什么抓他?师出无名,岂不让天下藩镇寒心?日后若其真的反叛,必让史令公掛帅!” 他看向杨邠和史弘肇:“二位若无事,且先退下吧。苏相公留一留,朕还有事问。” 杨邠与史弘肇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脚步声渐远,殿內重归寂静。 苏逢吉坐在锦墩上,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落在苏逢吉身上,却久久没有开口。 苏逢吉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 “苏相公这些天,有些劳累了吧?”刘承祐忽然问道。 苏逢吉一怔,旋即躬身道:“谢陛下关怀。政务虽然冗杂,臣倒还能够勉力应付。” 刘承祐点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嗯,政务方面,朕倒是不担心。苏相公办事,朕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就是卿家新娶了一房小妾,可別把身子累坏了,尊夫人是山东人,远道而来,也不容易。” 苏逢吉心中猛然一颤,脊背一阵发凉。 刘承祐仍看著他,语气依旧平常:“还送了对金鐲吧?苏相公还是挺懂女人的。” 苏逢吉脸色骤变,忙不迭站起身,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陛下,臣……臣这个……这个……” 他语无伦次,喉结滚动,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相公稍安,朕没有別的意思,苏相公的心思,还是要放在朝政上啊。” 苏逢吉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冷的砖地,汗水已从鬢角渗出。 “是……是是是……”他连声应道,“臣谨记在心,谨记在心。” 刘承祐摆了摆手。 “去吧。” 苏逢吉再拜,起身,倒退两步,转身出了暖阁。 刘承祐仍坐在御案后,望著三人方才坐过的锦墩,出神了片刻。 “閆晋。” “奴婢在。” “取关西舆图来。” 閆晋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著一卷舆图回来,在御案上展开。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案前,俯身细看。 舆图上,长安是一个圆点。往西,涇州、邠州、陇州,一路延伸到凤翔。凤翔再往南,便是去年被蜀军攻取的秦、凤、成、阶四州。 孟昶刚亲政,正是想干大事的时候。今年若是能拉拢王景崇,关西门户就全落他手里。窗口期就这么两个月——待河中彻底平定,郭威大军回师,蜀军就再也没有机会。 孟昶不可能没有想法。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凤翔那个圆点上。 王景崇。 此人若真投降西蜀,仅凭史懿的彰义军,能挡得住吗? 他想起史懿的履歷。此人倒是宿將,但彰义军本镇涇州,兵马不过万余,让他独当一面应对蜀军,只怕吃力。 郭从义倒是在长安。可张彦威率部驰援河中之后,长安守军实力大减。剩下的人马里,只有王守恩那一路…… 刘承祐皱了皱眉。 王守恩此人,他知道,论能力和忠勇,远不如张彦威、史懿。贪得无厌,榨取民脂民膏是內行,真让他当主力应对蜀军和王景崇,恐怕是靠不住的。 他直起身,负手站在案前。 还有郭威。 郭威平定李守贞之后,威望必然如日中天。处置常思又让天下藩镇都看到了他的铁面无私。这样的人,再用他去抵御西蜀…… 刘承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尾大不掉。 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是制衡,是分寸,是不能再把所有的兵权、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威望,都堆在一个人身上。 可不用郭威,用谁? 郭从义?那和用郭威有什么区別? 白文珂?老迈了,经此一役,威望大损。 史弘肇?坐镇京城,掌控禁军,动不得。 刘词、李洪威?侍卫亲军將领,从未独当一面,资歷不够。 刘承祐离开御案,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忽然停住脚步。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脑海中冒了出来——御驾亲征。 这四个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风险,机遇,代价,收益。 他缓缓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沿,盯著地图上凤翔那个小小的圆点。 若是他亲征呢? 郭威再能,也只能是前敌指挥。总揽全局的是皇帝,最大的功劳自然也是皇帝。战后论功行赏,军心所向,都会指向那个“与將士同甘共苦”的天子。 这是收心。 亲征的消息传出去,天下藩镇会怎么看? 那个被杨邠“压著”、被权臣“架著”的少年天子,亲自提兵西征,对抗蜀军,弹压王景崇。这是信號——天子不是傀儡,朝廷不是最大的藩镇。谁反叛,谁首鼠两端,朝廷有能力剿灭,有决心剿灭。 这是立威。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亲征的皇帝。唐太宗亲征高句丽,宋太祖亲征北汉,明成祖五征漠北。每一次亲征,都是对皇权的重塑。 亲征这条路,走好了是千古一帝,走不好就是亡国之君。 可风险呢? 一旦败了,满盘皆输。 刘承祐没有第二次机会。输了,威望荡然无存。输了,甚至可能引发兵变。那些现在还算老实的藩镇,看到天子兵败关西,会怎么想? 而且,天子亲征,耗费必然巨大。 常思的事刚定,长安刚免了一年赋税,河中的仗还在打著,王章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这时候再添一笔亲征的开销…… 他摇了摇头。 就算他愿意,杨邠也不会同意。 杨邠方才那番话还在耳边:“远水解不了近渴。西蜀纵有异动,一旦发兵,朝廷必能察知。” 在杨邠看来,关西的事,还没到需要天子亲征的地步。 杨邠有一百个理由反对。安全、钱粮、朝局……隨便拎出几条,就能把这事堵死。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大政方针已经定了——史懿返涇州,郭从义仍驻长安。等王景崇真的反了,等蜀军真的动了,到那时候,杨邠才会正视这个威胁。 到那时候,他再提亲征,才有说服力。 可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战机稍纵即逝,等敌人动了再反应,往往已经晚了。 可他能怎么办? 强行推动亲征?和杨邠翻脸?把朝堂搞得鸡飞狗跳? 然后呢?仗还没打,自己先乱了。 刘承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吧。 等王景崇真的反了,等蜀军真的动了。 到那时候,再作计较。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地图上凤翔那个小小的圆点。 “閆晋。” “奴婢在。” “把地图收起来罢。” 第三十章 河中平 凤翔,节度使衙署。 王景崇坐在正堂主位上,手中捧著一卷书信。信是今晨从成都送来的,许诺已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检校太师、中书令,封昌平郡王。 他放下信,望向堂下立著的两人。 “都说说吧。蜀主那边,又来信了。” 李彦舜抢先一步,抱拳道:“节帅,末將斗胆直言,您还在犹豫什么?蜀主诚意,白纸黑字,许以王爵!这不是空口白话,是盖著蜀国璽的詔书!节帅在汉廷,熬到什么时候能得一个王爵?杨邠、史弘肇那些人,能让节帅封王?” 王景崇没有表示。 李彦舜又道:“节帅请想,汉廷授您节度使,不过是因为当初李守贞未平、赵思綰未降,关西需要有人镇著。如今长安已下,李守贞撑不了多久。待河中了结,郭威回师,朝廷还容得下节帅这样的『外镇』吗?” “郭威那个人,节帅比末將清楚。他连自己的族叔都能下得去手,二十军棍打完了还不算,还要削夺兵权。常思在潞州多少年了?说免就免。节帅比常思如何?” 王景崇眉头微微一蹙。 李彦舜见他有反应,声音更沉了几分:“末將说句不中听的,朝廷现在不动节帅,不是不想动,是腾不出手。等他们腾出手来,节帅想动都晚了。” 王德让沉默许久,此刻终於开口。 “父帅,孩儿还是那句话——蜀军孱弱,不足以抗拒朝廷。” “蜀军是什么成色,父帅比孩儿清楚。当年伐晋,屡战屡败,如今孟昶刚亲政,说是要重振朝纲,可兵还是那批兵,將还是那批將。他许给父帅王爵,不过是想让父帅替他挡刀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凤翔兵马,这些年与蜀军没少打交道。將士们手上都沾著蜀人的血。蜀主心中,未必没有芥蒂。今日许以王爵,是图我凤翔之地;明日关西到手,翻脸不认人,也不是不可能。” 李彦舜眉头一皱,接口道:“少將军此言差矣!蜀主是成大事的人,岂会计较这些小事?当年张绣杀曹昂、典韦,曹操不是一样厚待?” “少將军总说陛下英明,可英明在哪儿?杨邠专权,他敢动吗?史弘肇跋扈,他敢动吗?苏逢吉贪墨,他敢动吗?一个都动不了,这叫什么英明?” 他转向王景崇,抱拳垂首:“节帅,末將只问一句,您信汉廷,汉廷会信您吗?” 王景崇没有回答,似在思索。 李彦舜又道:“朝廷授节帅节度使,不过是想稳住凤翔军心。等李守贞一灭,郭威兵临城下,节帅拿什么挡?到那时候,节帅就是想降蜀,蜀主还肯出这么高的价码吗?” 堂中一时静默。 王景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李彦舜的话有道理。朝廷用他,不过是利益所求,自己和刘知远並无手足之义,和刘承祐也无君臣之情。 王德让的话也有道理。蜀军孱弱,凤翔將士与蜀军有旧仇,孟昶嘴上说得好听,心里真能不计较?就算孟昶不计较,那些常年和凤翔兵马打交道的蜀军呢? 可李彦舜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您信汉廷,汉廷会信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等河中了结,朝廷就一定会腾出手来收拾关西,他王景崇可不是高行周,资歷深厚,也不是刘崇,皇亲国戚,自己这个位置,迟早是要被顶掉的。 到时候,他是什么下场?难道要主动把兵权交出去,做个富贵王公? 王景崇闭上眼睛。 昌平郡王,那可是王爵之尊,真正的诸侯。 王德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急声道:“父帅,您可要想清楚!蜀军一旦兵败,凤翔……” “够了。”王景崇抬手,打断他。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李彦舜。” “末將在。” “你去回信。就说——凤翔愿归附蜀主,共图关中。出兵之日,听候调遣。” 李彦舜眼睛一亮,抱拳跪地:“末將领命!节帅英明!” 王德让脸色骤变,上前一步:“父帅!” 王景崇没有回头。 “德让,你下去吧。” 王德让也只好闭嘴,行礼告退。 河中府,官军大营。 宣詔的內侍立於帐前,展开黄綾,声音尖细,满营皆闻: “敕:昭义军节度使常思,受命討逆,违令出战,三战三败,损折將士三千有余。本应军法从事,以儆效尤。然念其昔日从征,屡立战功;镇守潞州,军民相安。朕体天地好生之德,推圣朝宽仁之政,特免其死罪,削夺节度使,授检校太傅、左金吾卫大將军,入京荣养,以全始终。钦此。” 郭威跪伏於地,深深叩首。 “臣郭威,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他起身接过圣旨,双手捧著,转身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常思。 常思甲冑已除,只著一身素袍,跪在地上,垂著头。 郭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叔父。” 常思缓缓抬起头,望著他。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某……谢陛下不杀之恩。” 当日午后,常思即启程返京, 帐中,高怀德站在郭威身后,轻声道:“枢密,圣意如此,也算全了……” “张彦威部到了没有?”郭威打断道。 一名亲兵上前稟报:“回枢密,张太尉所部已至北门外二十里扎营,今日可入大营。” 郭威点点头,“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全军攻城。” 第二日,卯时三刻。 河中城外,鼓声震天。 刘词、李洪威率侍卫亲军攻北门,扈彦珂率镇国军攻东门,赵暉率陕州军攻西门。三面齐发,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头守卒早已疲惫不堪。半个月来,官军轮番佯攻,昼夜不息,城中將士七八天未曾合眼。此刻面对真正的全力攻城,已是强弩之末。 西面守將周光逊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官军,又看看身边伤亡殆尽的將士,终於长嘆一声,下令—— “开城。” 西门轰然洞开。 官军如潮水般涌入。 郭威策马立於城外高坡之上,望著西面城头升起的官军旗帜,缓缓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降者免死。敢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节度使衙署。 李守贞踞坐正堂,面前摆著三杯酒。 身后,妻妾子女跪了一地,哭声隱隱。 王继勛浑身浴血,踉蹌闯进堂中,嘶声道:“秦王!西城破了!快走!” 李守贞没有动。 他端起第一杯酒,一饮而尽。 “王將军,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继勛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末將无能!末將该死!” 李守贞端起第二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起来吧。不是你无能,是天意如此。” “我李守贞,出身行伍,也侍奉过不少天子,做到节度使。后来新君登基,杀杜重威,削藩镇,我就知道,迟早轮到我。” 他转过身,看向堂中跪著的家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成了,与诸公共分天下;败了,也不过一死。” 他端起第三杯酒。 “今日,我先走一步。” 一饮而尽。 他將酒杯掷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向后堂。 妻妾子女的哭声骤然放大。 片刻后,后堂火光冲天。 王继勛见状亦自刎而死。 与此同时,街巷之中,官军渐渐控制全城,张球被俘,押至郭威面前时,浑身浴血,口中仍骂不绝口,当场被斩。 王廷秀死於巷战,尸首与数十名亲兵堆叠在一起,分辨不出。 焦文杰被俘,一言不发,被押入囚车。 酉时,城中火势渐熄。 郭威策马入城,踏著满地的瓦砾和血跡,来到节度使衙署前。 衙署已成废墟。残垣断壁间,隱约可见烧焦的尸骸,层层叠叠,分不清是李守贞的家人,还是他的亲兵。 “找,把李守贞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士们翻捡残骸,终於从正堂的位置,抬出一具焦黑的尸身。尸身蜷缩成一团,面目已不可辨,但从残留的衣饰和身边那把烧得变形的佩剑,可以认出正是李守贞。 郭威调转马头,望向满城烟火,缓缓道:“传令诸军,城中百姓,不得惊扰。有敢劫掠者,斩。” 他顿了顿,又道:“向枢密院报捷。就说,乾祐元年九月初一日,河中府克復。逆首李守贞举火自焚,全家俱焚。附逆诸將,或战死,或被俘。河中平。” 第三十一章 微服 乾祐元年九月初四,汴京。 杨邠亲自誊抄了一份郭威的奏报,又核对了一遍数字——斩获、俘虏、缴获、伤亡,一一分明,这才带著原件入宫。 刘承祐看完,將军报放在案上。 杨邠垂手立於阶下,等他开口。 刘承祐回过神来,抬目看他:“杨相公辛苦了。郭威此番用兵,调度有方,当记首功。” 杨邠躬身:“臣这便去擬赏格。” “不急。”刘承祐抬手止住他,“杨相公且坐,朕有几件事,想问问。” 杨邠落座。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河中既平,各路藩镇兵马,是解散,还是不解散?” 杨邠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沉吟片刻,道:“按常例,叛乱既平,各路兵马当归本镇。一则节用度,二则安人心。若久留不散,恐诸镇生疑,以为朝廷另有所图。” 刘承祐点点头:“杨相公所言,是常理。可朕在想一件事,凤翔王景崇。” 刘承祐道:“此人首鼠两端,朕一直放心不下。若此时解散诸军,王景崇突然发难,朝廷拿什么去挡?若不解散,王景崇不反,各镇兵马就这么耗著,每日钱粮如山,国库撑得住吗?况且,不解散的理由是什么?王景崇还没反,蜀军还没动,朝廷不能“师出无名”。无缘无故把十几万大军扣在河中,天下藩镇会怎么想?王景崇会怎么想?——朝廷果然要收拾我了,这不是逼他反吗?” 杨邠沉默。 刘承祐又道:“还有,赏赐。” 杨邠抬起头。 刘承祐道:“平定叛乱,有功当赏。郭威、郭从义、白文珂、扈彦珂、赵暉、刘词、李洪威、张彦威、史懿……哪个不得赏?赏多少?从哪儿出?” 无功不赏,有功便不得不赏——这是五代以来的规矩,也是这个乱世唯一的规矩。你不赏,下次打仗就没人给你卖命。 如果王景崇现在反了,一切就好办了。大军不必解散,直接从河中开赴关西,粮草补给现成,赏赐可以等打完仗再说。將士们有仗打,就不会急著回家;有仗打,就有新的立功机会,就不会盯著旧功要赏。 可王景崇还没反。 万一他不反呢? 万一他接到朝廷的捷报,嚇得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待在凤翔,那怎么办? 刘承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就只能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可等一天,就是一天的粮草。等一个月,就是一个月的开销。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杨邠饶是干臣,面对这等棘手问题也是难以迅速想出对策。 暖阁內静默了许久。 他顿了顿,捋了捋鬍鬚,缓缓道:“臣以为,诸镇兵马,可回本镇。史懿已返涇州,郭从义仍驻长安,王守恩部亦在左近。三面监视凤翔,若有异动,勉力应付些时日,还是可以的。届时再遣侍卫亲军前往討伐,亦不为迟。” 刘承祐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杨邠继续道:“至於钱粮,臣以为,还是老办法。严厉催缴各府州县赋税,能收多少收多少。內库拨一部分,京中百官,继续实物抵薪。再多赐些荣誉官衔,什么检校官、功臣號,不要钱的东西,多发一些。再向商贾借一些,秋税也快要收上来了……” 杨邠说完,垂目躬身:“臣愚见,陛下圣裁。” 刘承祐望著他,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也只好如此了。” 他转过头,看向侍立在侧的閆晋。 “閆晋。” “奴婢在。” “传旨下去,內宫用度,自本月起,再削减两成。” 杨邠刚走不久,閆晋便领著一名面生的小太监躬身入內。 “官家,太后娘娘请您往寿康宫敘话。” 坏了。 肯定是婚事。 他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知道了。”他面上不动声色,“你先回去稟报,朕更衣便到。” 小太监退出后,刘承祐站在殿中,揉了揉额角。 一刻钟后,寿康宫正殿。 刘承祐入內时,李太后已端坐主位,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殿中只留了两名贴身宫女,其余人等皆已屏退。 “儿臣给母后请安。”刘承祐躬身行礼。 “官家来了,快坐下说话。” 刘承祐请安落座,心中暗自打鼓。 太后抿了口茶,缓缓开口:“吾听闻河中已平,郭威不日班师。叛乱既平,国事渐稳。官家的婚事,也不宜拖延了吧?” 刘承祐只觉得脑仁儿疼。 婚事。又是婚事。 若娶个低级官员之女,不过是个名號,帮不上任何忙。若娶外镇节度使之女,杨邠那边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外戚势力膨胀,对他这个“严控藩镇”的枢密使来说,是大忌。就算杨邠不反对,他自己也得掂量:外镇节度使成了国丈,朝堂上又多了一股势力,是帮手还是麻烦,谁也说不准。 再说了,现在哪有钱办这个? 他抬起头,脸上堆出为难之色。 “母亲,”他放软了语气,“这几天,儿臣愁得连头髮都白了。” 李太后眉头微动。 刘承祐继续道:“叛乱是平了,可平叛的大军还在呢。几万人马,每日粮餉数以万计。还有赏赐,各镇节度使、隨征將领、侍卫亲军,哪一个不得赏?国库如今空得能跑耗子,儿臣连內宫的用度都又削了两成。” 他嘆了口气:“这时候立后,大操大办,天下藩镇会怎么看?会说新君刚平了乱就开始享乐,会说朝廷没钱赏功,却有钱办婚事。” “再往大了说,先帝丧期,怎么著也得三年吧?这时候大婚,於礼不合啊。” 李太后沉默片刻,终於轻轻嘆了口气。 “倒是吾把这茬给忘了。” 她看向刘承祐,目光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心疼。 “罢了,此事……以后再提吧。” 刘承祐心中长舒一口气,面上却仍是恭谨之色。 “儿臣谢母后体谅。” 又陪太后说了几句閒话,刘承祐起身告退。 未时二刻。 刘承祐从寿康宫回来,脚步比去时轻快了些。三年丧期,这藉口还能用两年多,足够他先把眼前这堆烂摊子收拾乾净。 刘承祐刚踏进万岁殿,便唤来閆晋。 “更衣。” 閆晋一愣:“官家要歇息?” “朕打算出宫转转。” 閆晋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官家,这可不行。外间凶险,万一有什么闪失……” 刘承祐瞥他一眼,打断他:“朕在京城转转,能有什么闪失?再说了,谁认识朕?” 閆晋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硬著头皮道:“那……是否通知史令公,调一队禁军隨扈,以保万全?” “嗯……”刘承祐脚步顿了顿,想了想,“不必,召护圣军指挥王全斌,让他带几个人隨从护卫吧。” “奴婢遵旨。” 他转身匆匆出去传话,片刻后又折返回来,伺候刘承祐更衣。 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腰系黑革带,头戴黑色幞头。刘承祐站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抬手正了正幞头。 镜中之人,眉目清朗,十七八岁的模样,换了这身装扮,活脱脱一个寻常官宦子弟。 “如何?” 閆晋端详片刻,小心道:“官家……若是不细看,倒也不易认出。” 刘承祐点点头:“那便是了。” 第三十二章 私访 刘承祐继位以来第一次出宫,心里隱隱有些兴奋。登基大半年,每日困在宫墙之內,所见无非奏章舆图,所闻无非军情政务。今日总算能亲眼看看,这汴京城里的百姓究竟过得如何。 宫门前,王全斌已带著五名侍卫便装等候。六人都换了寻常衣袍,见刘承祐出来,齐齐抱拳行礼。 閆晋皱起眉头,上下打量那五名侍卫,压低声音道:“王指挥,就这几个人?” 王全斌正要开口,刘承祐摆摆手:“誒,这些人足矣。走吧。” 王全斌拱拱手,带著侍卫跟在后头,一行人穿过宫门,步入汴京街巷。 刘承祐放缓脚步,目光扫过两旁街景。登基之前,他住在宫外,那时汴京虽比不得盛世,好歹还有几分人气。如今再看,景象竟比记忆中更萧索几分。 坊墙斑驳,有些地段已塌了半截,无人修缮。沿街商铺十有四五闭著门板,开著的几家叶门庭冷落,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低著头,谁也不看谁。偶尔有甲士列队走过,百姓便远远避开,贴著墙根让路。 刘承祐走得慢,目光在那些紧闭的门板上停留许久,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清明上河图》,那画上的汴京何等繁华——虹桥臥波,车马如织,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如今眼前的汴京,哪有半分盛世景象? 国都尚且如此,其余地方更不知是什么光景。 刘承祐来到一家茶肆坐下,招呼眾人都坐,几名侍卫坐在旁边一桌,閆晋侍立一旁,王全斌陪坐。 城门洞里排著长长的队伍,都是等著出城或入城的百姓。几个守城军士守在关卡前,逐一查验过所。一人接过一张纸片,看了一眼,又打量那人几眼,摆摆手放行。轮到下一人,那军士忽然皱起眉头,將过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喝道:“你这过所,昨日便到期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挑著两筐蔬菜,闻言脸色煞白,连连作揖:“军爷行行好,小人昨日在城外亲戚家耽搁了一宿,今日一早便赶来。这菜再不进城就蔫了,一家老小就指著这点营生……” “过期就是过期,说什么都没用!”军士一把將过所拍在案上,“退回去!办好了再来!” 那汉子急得跪了下去,抱住军士的腿:“军爷,求您了!小人进城卖了菜,明日一定重新申领过所,绝不敢再犯!” 军士抬脚便踹,那汉子被踹翻在地,筐里的菜滚落一地。另外两个军士围上来,拳脚相加,边打边骂:“过期还敢狡辩!耽误了军务,你担待得起?” 那汉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著头,一声声哀求。 刘承祐攥紧了拳头。 他下意识站起身迈了一步,又停住。 王全斌也站起来,靠近两步,压低声音:“公子,要不要……” 刘承祐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阻止。他只要走过去,亮出身份,那几个军士立刻就会跪地求饶,那汉子也能平安进城。 然后呢? 他能救这一个人,明天呢?后天呢?他能天天守在城门口吗? 那些军士,不过是依令行事。过所失期,按律不得入城,他们只是执行者。 况且,过所制度虽然严苛,却也有它的道理。乱世之中,奸细、细作、逃兵、流寇,混在百姓里四处流窜,没有关卡查验,汴京早就乱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替代它。 他若当场干预,下一次遇到失期的百姓,守城將士该怎么办?放还是不放?放,法令就成了空文;不放,万一又是皇帝看见呢? 刘承祐鬆开攥紧的拳头,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必。去三司衙门吧。”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三司衙门前,不时有官吏进出,有的抱著厚厚帐册,有的夹著公文,步履匆匆。 閆晋上前出示腰牌,守门的小吏看了一眼,一溜烟跑进去通报。不多时,王章从衙內快步迎出,灰扑扑的官袍外罩著同色长衫,鬢角的白髮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臣王章,恭迎……”他躬身便要行礼。 刘承祐按住他的手:“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王章直起身,侧身引路:“官家请。” 三司衙门內,比刘承祐想像的还要杂乱。 正堂两侧的厢房都敞著门,里面堆满了帐册,有的摞得比人还高,几名小吏伏在案前拨弄算筹,算珠噼啪作响,头也不抬。 王章对刘承祐歉然道:“官家见笑了。臣这里……杂乱了些。” 刘承祐没有接话,他走到一张案前,隨手拿起一本帐册翻了翻。 王章跟在他身侧,见他翻看,便低声解释道:“这是今岁各州府上缴夏税的底帐,臣正在核对,那边是即將入库的秋税帐目。” 帐册上密密麻麻记录著各地的税赋徵收情况。刘承祐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鼠雀耗,每斛加收二斗”——刘承祐记得前朝是加收二升,十倍之差…… 他合上帐册,又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上记载的是“省陌”制度。过去官库出纳钱物,每百文只交八十文,称之为“短陌钱”。王章规定,官府只给七十七文,百姓仍需交八十文。一来一去,每百文便多出三文。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一本。 这一本是关于田產诉讼的。只要州县有一家百姓上诉田產,王章规定全州全县都要覆核。 这每一项,都是害民之策。 刘承祐眉头紧锁。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些政策有多苛烈,想说百姓被压榨得多苦。 可他看见王章鬢角的白髮,看见他眼下青黑的眼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王章和杨邠是一样的人。横徵暴敛,刻薄寡恩,却从不往自己腰包里装一分钱。三司衙门的帐目,他亲自核对到深夜;下属官吏家中有难,他自掏腰包补贴。后来三镇叛乱平定,国库居然有余积,正是他“供馈军旅、未尝乏绝”的结果。 操持这么大一个国家,也真是难为他了。 “王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確实难为你了。” 王章怔了一下,旋即躬身一揖:“为国分忧,义不容辞。” 刘承祐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若这是太平盛世,他当然第一个拿王章这种酷吏开刀,废了他的苛政,还百姓一个公道。可话说回来,若真是太平盛世,他又何必到处去抠钱?王章何必再当这个恶人? 走出三司衙门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他想起刘暠临终前的嘱託—— “王章,有理財之能,军餉丰足,皆其之功。然其苛待百姓,不施仁政,难以久持。汝需居中调和。” 居中调和? 他苦笑了一下。 上哪儿调和去? 那些苛政,他看了心疼;可那些苛政支撑的军队,没了就亡国。调和?他拿什么调和?他拿不出一粒粮食,拿不出一文钱,拿不出一个比王章更好的办法。 老爹啊老爹,你留给我的这个“锦绣山河”,我没处调和啊。 “回宫吧。”他说。 第三十三章 反叛 九月初十,辰时三刻,枢密院的急报送入宫中。 杨邠亲自捧著那份军报,踏入万岁殿西暖阁时,面色沉凝如水。 刘承祐正在批阅奏章,抬眼看他这副神情,心中已有了几分预感。 “陛下,关西军报。” 刘承祐接过,展开细阅。 郭从义的奏报写得清楚:蜀军近日频繁调动,散关內外兵马聚集,粮草輜重源源北运。凤翔方向,王景崇分兵进驻武功、扶风二县,渭水诸桥皆有兵马往来,每日斥候往来不绝,散关一带的汉军也大多北调,並无防范。 种种跡象表明,王景崇必反。 杨邠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判断失误,请陛下责罚。” 刘承祐虽然心中一喜,又让杨邠判断失误了,但面上不动声色,只起身绕过御案,亲自扶起杨邠: “杨相公这是做什么?王景崇此人,向来首鼠两端,贪利忘义,朕早就看透了他。此事与相公无关,快快请起。” 杨邠被他扶起,仍垂首道:“臣当日以『三不反』说於陛下,如今……” “当日之言,当日之势。”刘承祐打断他,“如今河中已定,他兔死狐悲,鋌而走险。人心难测,岂是相公能料定的?” 杨邠深深一揖道:“陛下宽仁,臣……惭愧。” 刘承祐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也在御案后落座,又拿起那份军报看了一遍。 “杨相公,以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杨邠显然早有腹稿,不假思索道:“郭威大军正在班师途中,此时距关西不过旬日路程。若令郭威率部西进,直扑凤翔,旬月之间,可平此乱。” 刘承祐听完,没有说话。 让郭威再去平叛? 河中一战,郭威已立下大功。如今班师途中,若再奉詔平叛,王景崇一灭,关西全境尽入其手。到时他手握重兵,身兼两功,朝中还有谁能制衡? 刘承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御驾亲征的念头,又一次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杨邠: “杨相公的意思是,让郭威再度为帅?” 杨邠点头:“正是。满朝上下,无一人可出其右。” 刘承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朕的意思是——御驾亲征。” 杨邠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陛下万万不可!”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稍安,语气平静: “杨相公且听朕说完。” 杨邠只好强压著情绪,重新落座。 刘承祐道:“朕不是说让朕去前线衝锋陷阵。朕的意思是驾幸长安,以为声援。长安城高墙厚,本就是关西重镇。朕若驻蹕长安,一则振奋军心,二则威慑叛军,三则告诉天下藩镇:天子不是只能坐在汴京等捷报。” 杨邠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刘承祐已接著道: “前线仍由郭威统筹,朕绝不插手军务。攻城拔寨、排兵布阵,仍一委郭威。” “至於京城这边,”刘承祐看向杨邠,“朕想託付给杨相公。” 杨邠一怔。 刘承祐继续道:“朕带史令公和禁军隨行,一则护卫周全,二则令公坐镇军前,也可制衡各方。京城这边,政事堂有杨相公、苏相公,三司有王相公。日常政务,你们照常处置;若有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传报长安两日便可往返。” “如此,杨相公觉得如何?” 他当然想反驳。御驾离京,自古便是大事。万一有什么闪失,万一京城生变,万一…… 可刘承祐的话,堵死了他大多数理由。 不插手军务,前线仍由郭威统筹,天子不瞎指挥。 带史弘肇和禁军隨行。禁军是朝廷最能战之兵,史弘肇是託孤重臣,忠诚毋庸置疑。有他在,天子安危可保。 京城託付给政事堂和三司。杨邠、苏逢吉、王章,三人各司其职,互相制衡,不会出大乱子。 他抬起头,望著刘承祐。 这位年轻的天子,此刻面色平静,目光清澈,看不出半分衝动或意气用事。仿佛“御驾亲征”这四个字,他已经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 杨邠沉默了很久。 刘承祐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等。 良久,杨邠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陛下……容臣再想想。” 刘承祐点点头: “好。杨相公且回去细思。明日早朝后,再议不迟。” 杨邠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他会同意的。 杨邠是谨慎,不是顽固。方才那番话,他已经听进去了。明日朝议,苏逢吉不会反对,史弘肇说不定还会赞成——禁军隨行,正是他表现的机会。 郭威会怎么想? 是觉得皇帝信不过他,所以要亲自坐镇?还是觉得皇帝亲自来,是对他的倚重?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关西拿下,若是顺利,秦凤成阶四州也未必不能顺势而下。 次日,卯时三刻,崇元殿。 钟鼓声歇,百官依序入班。刘承祐升座,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杨邠身上。 “今日朝会,朕有一事宣諭。” 他示意閆晋。 閆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军报,朗声诵读: “乾祐元年九月初十,郭从义报:蜀军聚粮散关,频调兵马;凤翔节度使王景崇,分兵进驻武功、扶风二县,控扼渭水诸桥。种种跡象,皆指王景崇勾结蜀人,图谋不轨,不日必反。” 议论声嗡嗡四起。刘承祐没有制止,只静静等著。 待声音稍歇,他才开口:“王景崇反状已明,朕意已决,朕將御驾亲征,移驻长安。” 此话一出,殿中彻底炸了锅。 “陛下不可!” “御驾离京,此事万万不可!” “国本所在,岂可轻动?” 十几个大臣几乎同时出列,七嘴八舌地劝阻。 刘承祐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激动的面孔,落在杨邠身上。 杨邠站在班列之首,纹丝不动。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大臣们顺著皇帝的目光,也看向杨邠。殿中一时静得出奇。 刘承祐开口,语气平静如常:“杨相公,昨日朕与你商议之事,今日可否说与眾卿听了?” 满殿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杨邠缓缓起身,持笏道:“陛下与臣昨日所议,乃驾幸长安,以为声援。前线仍由郭威统筹军务,陛下不插手战事;禁军隨行,史令公统率;京城政务,由政事堂、三司共议处置。” “臣思之再三,以为……可行。” 满殿譁然之声骤起,又骤落。 那些正准备长篇大论劝諫的大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杨相公都同意了,他们还说什么? 苏逢吉反应最快,当即出列,持笏躬身,朗声道: “陛下圣明!天子以雷霆之威,驾临关中,王景崇无胆鼠辈,必闻风丧胆!我军士气高涨,不出一月,定可平此叛逆!” 史弘肇早已按捺不住,大步出列,抱拳高声道:“陛下圣明!臣愿率禁军隨行,护卫陛下周全!不消一月,必擒王景崇献於闕下!” 刘承祐望著他,微微頷首。 王章站在班列中,一言不发。 他当然想反驳。天子亲征,耗费几何?禁军开拔,粮草几何?长安驻蹕,日用几何?这些钱从哪儿出? 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邠都同意了,苏逢吉也在附庸,史弘肇正兴高采烈。他一个人,怎么拦?拿什么拦? 刘承祐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殿中: “散朝。” 百官行礼,鱼贯退出。 王章走在最后,脚步沉重。他抬头看了看前面並肩而行的杨邠和苏逢吉,又看了看大步流星的史弘肇,忍不住摇了摇头。 第三十四章 东南烽烟再起 御驾亲征的消息,传得比刘承祐预想的还要快。 午时刚过,閆晋便匆匆入內稟报:“官家,太后到了。” 刘承祐放下手中的关西舆图,起身迎出殿外。 廊下,李太后已在宫人搀扶下行来 “母后怎么亲自来了?”刘承祐快步上前,双手搀住她的手臂,“有事传儿臣过去便是。” 李太后由他扶著,迈进殿中,在正堂落座。刘承祐在她下首坐下,挥退左右。 殿门掩上,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 李太后看著他,开门见山:“吾听说,你要亲征?” 刘承祐早有预料,神色平静:“是。不过不是亲征,是驾幸长安,以为声援。儿臣不插手军务,前线仍由郭威统筹。” “那不是一样?”李太后的声音沉下来,“你不在京城,万一朝中生变,该怎么办?” 刘承祐道:“杨相公、苏相公、王相公都在,足以应付。日常政务,政事堂自会处置;若有紧急,八百里加急两日便可往返长安。儿臣都盘算过了。” 李太后沉默片刻,又问:“先帝把江山託付给你,你若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刘承祐没有立刻回答。 李太后又道:“况且后宫无主。耿妃病著,太医说时好时坏,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你膝下空虚,连个子嗣都没有。这一去,万一……” 刘承祐沉默了。 这是他的软肋,他知道。 没有子嗣,后继无人。一旦有变,江山倾覆。 可不去呢? 圣旨已经发了。明日便要正式宣諭天下。满朝文武都在看著,天下藩镇也在看著。这时候反悔,他成什么了? 况且,这是乱世。 没有军功的皇帝,是坐不稳的。藩镇表面恭顺,心里未必恭敬。一辈子待在京城,迟早被人当成权臣的傀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太后。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宫墙的轮廓已有些模糊。 他沉默了很久,才终於转过身,望向太后,缓缓道: “若事有变,三弟可为之。” 李太后微微一颤。 她看著他。暮色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静。 她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需要她操心婚事的少年了。 良久,她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官家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站起身,没有让他送,独自向外走去。 未时末,万岁殿西暖阁。 脚步声由远及近。閆晋引著王章、史弘肇二人入內,各自行礼。 “都坐吧。”刘承祐抬手示意。 二人落座,暖阁內一时安静。 刘承祐的目光落在王章身上,语气比平日放缓了几分: “王卿,朕此番移驻长安,又要辛苦你了。” 王章欠身拱手:“陛下言重。臣分內之事,敢不竭力。” 刘承祐点点头,又问:“今年秋税,几时可至京城?” 王章略作沉吟,答道:“回陛下,河北、山东、淮南诸道,若转运顺利,约十月末可陆续抵京。” 刘承祐闻言,微微頷首,语气恳切: “京城这边,全靠王相公了。前线粮草,朕已命范质总理。他年轻,若有疏漏之处,还需王相公隨时提点。” 王章拱手:“陛下思虑周全。范侍郎行事縝密,臣当尽力襄助。” “好。”刘承祐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王卿劳苦,朕都记著。” 王章再拜,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脚步声渐远,暖阁內只剩下史弘肇一人。 刘承祐转向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史令公。” 史弘肇抱拳:“臣在。” “此次出征,禁军统筹,可就全仰仗你了。” 史弘肇闻言,胸膛挺了挺,声音洪亮: “陛下放心!臣保管將那王景崇捉到陛下面前!让他知道,反叛朝廷是个什么下场!” 刘承祐笑了笑,却没有接这个话,只看著他,语气缓了缓:“史令公勇武,朕自然信得过。只是此番出征,少不了要与文官打交道。” 史弘肇眉头微微一跳。 刘承祐继续道:“令公性格直爽,这是好事。可有些时候,直爽过了,旁人未必受得住。朕的意思,令公在军中、在朝堂,还是稍稍收敛些脾气,遇事多想想,话到嘴边慢半拍。文武相合,诸事才能顺遂。” 史弘肇听完,脸上那点兴奋之色敛去几分。他沉默片刻,抱拳道: “臣……知道了。” 刘承祐看著他,微微頷首。 “去吧。” 史弘肇起身,行礼,大步退出。 刘承祐从万岁殿出来时,日头已偏西。 閆晋跟在身后,小心地问:“官家,是否传步輦?” 刘承祐摆摆手:“不必。走一走吧。” 他沿著宫道往后走去,脚步比平日慢些。这些日子不是在暖阁批奏章,就是在朝堂听议事,难得有这样閒的时候。 路过宫后苑,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秋意已经深了。几株枫树染了红,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池塘里的荷花早已败尽,只剩几茎枯梗歪斜地立著。 耿氏的寢宫在花苑北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门口守著两个小太监,见御驾到来,慌忙跪了一地。 刘承祐抬手让他们起来,逕自往里走。 廊下侍立的宫女们纷纷垂首退让。寢阁的门半开著,从里面透出淡淡的药香,比往日淡了些。 他掀帘进去,便见耿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卷书。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张苍白的脸比上回见时添了几分血色。 耿氏听见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放下书捲起身行礼。 “妾身见过官家。” 刘承祐快走两步,扶住她:“病还没大好,別折腾。” 耿氏温顺地由他扶著,在榻边坐下。刘承祐在她身侧坐了,仔细看她。 “气色好了些。” 耿氏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官家掛念。太医说再养些时日,便能大好了。” 刘承祐“嗯”了一声,又问她吃的什么药,睡得可安稳,说了一阵閒话,刘承祐想起一件事,便道: “前段时间政务繁忙,宫里有哪些奴婢伶俐,办事得力的,你与我说说。朕说了要赏,自然是要兑现的。” 耿氏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眼中浮起一丝感激。 “官家还记著这事……” “自然记著。”刘承祐道,“你只管说。” 耿氏略作思索,唤了贴身宫女进来,吩咐几句。片刻后,两个宦官和一个小宫女被带进来,跪在帘外。 耿氏指著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年轻宦官道:“这是李福,妾身病中,太医开的药需半夜煎服,他连著三个月也不曾误过一次。有时妾身夜里咳得厉害,他听见动静便起来添水熬药,从不抱怨。” 又指向另一个稍年长的內侍:“这是张安,妾身病中不便走动,宫里的琐事都是他在打理。前些日子內库拨来的炭火,他分得细致周到,各屋都暖和,没一个人受冻。” 最后指向跪在后头的小宫女:“这是采芹,今年才十四岁,年纪虽小,伺候却细心。妾身每日汤药,她都要先尝一口,不烫才端来。” 刘承祐听完,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差事办得好,朕自然有赏。” 他唤来閆晋,指了指跪著的三人:“这几人,每人赏十贯钱。” 跪著的几人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谢官家隆恩!谢官家隆恩!” 十贯钱,够五口之家三四个月的吃穿。对他们这样的奴婢来说,是实实在在的一笔巨款。 耿氏也起身,盈盈下拜:“妾身替他们谢官家。” 刘承祐扶她起来,正要说什么,便见帘外一名內侍匆匆走到閆晋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閆晋面色微变,快步走到刘承祐身侧,压低声音: “官家,枢密院急报。杨相公已在万岁殿候著了。” 刘承祐眉头微蹙,接过閆晋递来的军报,展开。 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凝住了。 他合上军报,抬头看向耿氏。 耿氏正望著他,眼中有关切,也有不安。她没有问,只是轻轻福了福身: “官家有要事,妾身不敢耽搁。” 刘承祐看著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生养病。”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閆晋小跑著跟在身后。 南唐,真把它忘了,刘承祐只记得歷史上南唐趁马楚內乱,於951年灭楚,称雄南方,如今竟然打上门来了。 第三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杨邠已经等候在万岁殿中。刘承祐踏入殿內时,他正负手立於舆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躬身行礼。 “陛下。” 刘承祐摆摆手,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 “杨相公久等了。详细说说,南边怎么回事?” 杨邠直起身,“九月初三,偽唐镇海节度使李金全率军攻袭沂州。沂州刺史张令超闭城固守,急遣使向兗州求援。泰寧军节度使符彦卿接报后,已调本道兵马,星夜驰援。” 刘承祐听著,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 杨邠继续道:“据张令超报,李金全此次出兵,约在五千至一万之间,多为步卒,骑兵不多。” 刘承祐问:“杨相公的意思呢?” 杨邠略作沉吟,缓声道: “偽唐国主李璟,自继位以来,尚算亲政。前年灭闽,与吴越相爭,耗费巨大,府库未必充裕。其內部,皇太弟李景遂、齐王李景达、燕王李弘冀,三王並立,各树党羽,储位之爭暗流涌动。李璟此刻,未必有余力大举北上。臣料想,李金全此来,不过也是趁著李守贞叛乱,想趁火打劫,捞些便宜罢了。若见我朝防范有加,自然退还。” 刘承祐点了点头。 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南唐真正的大动作,是在951年,趁马楚內乱,一举灭楚,尽收湖南之地。如今楚国应该正乱著,南唐的注意力,多半还盯著南边。这个时候分兵北上,確实更像是试探。 况且,泰寧军节度使符彦卿,他是信得过的。 那可不是寻常藩镇。符彦卿是后唐名將符存审之子,两个女儿都是皇后——长女和次女都嫁给了周世宗柴荣,小女儿后来嫁给了宋太宗赵光义。此人用兵,五代有名,沂州有他,应该出不了大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杨邠: “既然如此,那便好。传朕旨意——令泰寧军(兗州)节度使符彦卿、平卢军(青州)节度使刘銖、武寧军(徐州)节度使刘贇,各守本镇,严加防范。若李金全不退,便合力驱逐;若其退兵,不必追击。” 杨邠拱手躬身: “臣领旨。” 他直起身,又道:“陛下,若无他事,臣这便去枢密院擬詔。” 刘承祐点了点头。 杨邠行礼,退出殿外。 刘承祐轻轻嘆了口气。 刚平了一个李守贞,又来了一个王景崇。 王景崇还没打,南唐又冒了出来。 这天下,什么时候能消停一会儿? 河中府南去四十里,官道旁,大军正在歇息。 郭威踞坐於一块青石上,面前摊著一张舆图。连日行军,甲冑未解,眉宇间带著几分倦意,目光却依旧沉静。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快步奔至近前,单膝跪地: “枢密,京城天使到!” 郭威抬起头,站起身来。 两名使者一前一后策马而至。前头一人身著绿色官袍,是枢密院的承旨;后头一人手捧黄綾,是传詔的內侍。 郭威撩袍跪倒,身后眾將纷纷跪地。 內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敕:河中已平,逆首授首。然凤翔王景崇,勾结蜀虏,图谋不轨。著郭威即率所部,西进长安,驻扎待命。朕不日將驾幸长安,亲督诸军。沿途州县,供给勿缺。钦此。” 圣旨念完,官道上一时寂静。 郭威微微垂目,旋即叩首: “臣郭威,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他起身,双手接过圣旨,转身看向身后眾將。 白文珂、赵暉、扈彦珂、张彦威等人已站起身来,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白文珂捋了捋鬍鬚,沉吟道:“驾幸长安,以为声援……这倒也是,王景崇勾结蜀人,关西震动,天子亲临,士气必振。” 扈彦珂点头:“凤翔那地方,確实要紧。天子驻蹕长安,各军便有了主心骨。” 白文珂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他在河中之战虽无大过,但也无大功。天子看在眼里,未必满意,此番正是再次立功的好机会。 郭威始终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又看了一遍那道圣旨。字跡是政事堂的规格,措辞是枢密院的惯例,一切都合乎规矩。 他將圣旨合上,收入怀中,抬起头来。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词,你率本部人马,继续押解俘虏,依原计划返京。其余各部,转向西进,目標长安。” 白文珂抱拳领命,赵暉、扈彦珂、张彦威也纷纷应是。 马蹄声再起,大军缓缓转向,扬起漫天黄尘。 长安,节度使衙署。 郭从义正与诸將商议粮草调配,忽然一名亲兵疾步入內,单膝跪地: “太尉,枢密院急报!” 郭从义接过,展开细阅。 片刻后,他的手微微一顿。 天子要亲征。 “天子驾幸长安?”王守恩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里满是惊诧,“杨相公居然会同意?” 郭从义没有接话,目光仍落在文书上。杨邠会同意,確实出人意料。但文书上白纸黑字,枢密院用印,政事堂副署,一切都合乎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诸將。 “天子既已决定,我等只需奉命行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当务之急,是长安城防。天子驻蹕,非同小可。” 王守恩抱拳:“末將这便去巡查城垣,督促工期。” 郭从义点头,又转向另一名副將:“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城门盘查加倍,进出人等,一律严核过所。城內街巷,每日巡防三次,不得有误。” “是!” 诸將领命,陆续退出。 郭从义却仍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份急报上,沉默良久。 天子亲临,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唤住正要出门的王守恩: “王太尉且慢。” 王守恩回身。 郭从义道:“太尉所部,自明日起移驻咸阳。咸阳乃长安西面门户,若有战事,首当其衝。太尉驻守彼处,需与庆州刺史郭钦保持驛路畅通。一旦凤翔有变,隨时会同史懿,两面进剿。驛路之事,不可轻忽。每日派人巡查,遇有阻隔,即刻处置。” 王守恩应下,转身大步离去。 第三十六章 御蜀 汴京城外,校场。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旌旗蔽日,甲冑如林。 护圣军、奉国军两万將士肃立成阵,鸦雀无声。 刘承祐立於將台之上,一身赭黄戎服,外罩明光鎧,腰悬御剑。晨风拂过,战袍猎猎作响。史弘肇全身披掛,按刀立在他身后半步。 枢密院都承旨魏仁浦上前,展开討逆檄文朗声念道: 乾祐元年九月,大汉皇帝承祐,谨以玄酒太牢,昭告於皇天后土、列圣之灵,及布告天下文武臣僚、中外將士、四方藩镇、黎庶百姓: 盖闻:天道助顺,人伦重忠。背主忘恩,虽暂容於覆载;欺天负义,终难逭於诛锄。 偽蜀孟昶,蕞尔小邦,僻处一隅。昔者乘中原之多故,窃名字於剑南。先帝以含弘之量,假其蚁命,未加问罪。尔乃不知覆载之恩,妄怀蛇豕之欲。今者潜遣间谍,诱我藩臣,包藏祸心,覬覦关辅。 逆臣王景崇,出自微贱,拔於行伍,先帝授之以节镇之任;朕绍位之初,復加殊宠,授以旌节,委以西方。恩荣所加,超越伦等。尔乃梟獍为心,犬豕成性。外托忠谨,內怀奸谋。昨者河中未平,首鼠两端;今者关中甫定,遽举叛旗。私纳蜀使,潜通偽命。分兵窃据武功、扶风,控扼渭水诸桥,欲引外寇,窥伺长安。 尔独不念:杜重威背汉归契丹,而身死族灭;赵思綰据长安食人肉,而首传九衢;李守贞负固河中,而举族自焚。覆辙相寻,曾不鑑戒! 朕以冲龄,嗣守丕基。虽凉德寡昧,而承先帝付託之重,夙夜兢惕,不敢荒寧。今者逆竖弄兵,边陲弗靖;西蜀小丑,敢肆凭陵。若不剿除,何以保宗庙?何以安黎庶? 是用亲统六师,躬行天討。 护圣、奉国诸军,皆百战之锐卒,忠义素明; 威、弘肇、从义等,皆命世之良將,智勇兼资。 今特布告尔凤翔將士及百姓:尔等本吾赤子,岂乐从逆?或被胁从而不得已,或被驱迫而无由自拔。但能弃暗投明,倒戈效顺,朕皆赦其前过,厚加赏賚。若能翻然改图,同心拒蜀,拒守城池以待王师者,亦当论功行赏,永为汉臣。 若执迷不悟,助逆为虐,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前鉴不远,尔等其审图之! 告尔蜀中將吏兵民:尔主孟昶,窃据一方,不思保境安民,乃敢窥伺王土。今王师西討,不日压境。尔等若能翻然归顺,斩昶来献,当裂土封王,共享富贵。若敢螳臂当车,抗拒天兵,则螳螂之斧,安能拒雷霆?枯朽之枝,岂足当斧鉞? 於戏!天命不可违,逆顺有定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凡尔有眾,明听朕言。各保尔城,各安尔业,以待王师之至。毋或自取夷灭,为天下笑。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魏仁浦念完合上檄文后退一步,刘承祐挥挥手,便有將士抬上十口桐木大箱。 箱盖敞开,日光落在上面,折出耀眼的光芒——满满当当的金银。 刘承祐目光扫过台下。两万张脸,两万双眼睛,此刻都望著他。 刘承祐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將士们!王景崇深受国恩,镇守凤翔。今勾结蜀寇,叛逆朝廷,背恩负义,天人共愤!” 台下寂然无声。 “朕今承天命,亲统六师,西征討逆!”刘承祐抬起手,指向那十口大箱,“凡有功將士,朕皆有赏!斩一级者,赏钱一贯!率先登城者,赏钱百贯!擒杀王景崇者,赏钱万贯,封侯!”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吶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声浪震天,惊起飞鸟无数。刀枪並举,甲冑鏗鏘。两万將士的吼声匯成一股,直衝云霄。 他转过身,走向帅台中央早已设好的香案。香案上供著太牢、玉璧、帛书,香菸裊裊升腾。 刘承祐接过閆晋递来的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向天深深一拜。 “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在上,臣刘承祐,今率大军西征,討伐叛逆。愿天地神明,佑我大军,旗开得胜,早平祸乱!” 三拜,起身,將香插入炉中。 他接过史弘肇递来的长剑,转身面向三军,剑尖斜指苍穹。 “出发!” 战鼓擂响,號角长鸣。护圣军前队开拔,踏起漫天黄尘。 刘承祐走向早已备好的御輦,史弘肇策马跟在一旁。 乾祐元年九月二十日,天子亲征,西出汴京。 凤翔。 节度使衙署后堂,门窗紧闭。 王景崇坐在主位上,手中捏著一份军报。那军报是今晨从长安方向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十一日,天子明发圣旨驾临长安,亲征关西。” 李彦舜站在下首,见他这副神情,忍不住上前一步:“节帅,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景崇没有接话,只是盯著那份军报,目光复杂。 天子亲征。 这四个字,他从未想过,杨邠那老匹夫居然肯放天子离京。 他原以为,朝廷顶多派郭威来。郭威来,他有蜀军撑腰,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天子亲自来…… 他忽然有些后悔。 那天蜀使来的时候,他若是再拖一拖,再等一等…… 王德让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父帅,如今拨乱反正,还不晚吶!” 王景崇抬起头,看向他。 王德让继续道:“蜀军昨日遣使来报,已在散关集结,只等父帅號令。咱们不妨假意应允,协同朝廷大军共同抗拒蜀军。” “父帅请想,天子西征,打的是『討逆』的旗號。何为逆?勾结蜀寇者,逆也。若咱们现在翻脸,不认蜀人那头的勾当,反过来与朝廷合兵一处,共拒蜀军,那咱们就不是逆,是功臣!” 他越说越快:“天子驻蹕长安,离凤翔不过数百里。咱们若能赶在天子到长安之前,派使者迎上去,就说……就说凤翔愿为朝廷前驱,抵御蜀寇。届时,天子就算心里有疙瘩,当著天下藩镇的面,也不能不给这份脸面。” 李彦舜脸色变了变,终於忍不住开口: “少將军太天真了吧!” 他大步上前,对著王景崇抱拳道: “节帅!天子西征,打的旗號是什么?討逆!討的就是咱们凤翔!檄文都发了,天下皆知!这个时候凑上去,说是『假意应允』、『拨乱反正』,可天子信吗?杨邠信吗?史弘肇信吗?” “就算侥倖不死,封赏免了,兵权削了,弄个虚衔在京城养老,节帅,那是您要的日子吗?” 他指著堂外,声音愈发急促: “蜀军已在散关!韩保贞就差跪在咱们面前求呼应了!如今正逢雨季,郭威和小皇帝就算赶到,也至少半个多月,节帅若此时举旗,蜀军一拥而出,现在郭从义就那万把人,还要分兵防守各处,挡得住?” “天子亲征,確实是意外。可意外未必是坏事!他若老老实实待在汴京,咱们还真不好办。可他来了,来了就好办!只要把他堵在关西,让他进退不得,这仗就贏了一半!” 李彦舜的话有道理。天子亲征,喊的就是討平凤翔。这时候凑上去,谁能信?就算信了,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王德让的话也有道理。蜀军战力,他心里有数。散关那点人马,能不能挡住禁军,都是问题。若蜀军败了,他王景崇就是替死鬼。 可李彦舜最后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搏一搏。” 是啊,搏一搏。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蜀军的使者来过,信誓旦旦;凤翔的兵马已经调动,武功、扶风两县已经占了。这时候反悔,蜀人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王景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顿了顿。 “传我將令——三日后,改弦更张,换上蜀字大旗,迎蜀军入城。” 李彦舜眼睛一亮,抱拳跪地:“节帅英明!” 王德让脸色骤变,上前一步:“父帅!” 王景崇没有回头。 “下去吧。” 子时,散关,蜀军大营。 中军帐內,烛火摇曳。韩保贞踞坐帅案之后,手中捧著一封书信。信是今晨从凤翔送来的,王景崇亲笔——三日后易帜,迎蜀军入城。 帐帘掀开,张虔釗、孙汉韶二人披甲而入,抱拳行礼。 韩保贞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將信递了过去。 张虔釗接过,粗粗扫了一眼,脸上便露出笑意。他將信转给孙汉韶,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 “天赐良机!” 他转身看向韩保贞,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枢密,这可是天赐良机!王景崇一降,关西门户洞开,长安就在眼前!” “郭从义手中不过万余兵马,咱们与王景崇合兵一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趁汉军主力未至,一举拿下长安,则天下震动!” 孙汉韶却摇了摇头。 “张將军,话不是这么说。” 他看向韩保贞,语气比张虔釗沉稳许多:“枢密,汉帝已下詔亲征,不日將巡幸长安。此事,王景崇信里也提到了。我军不过万余人,加上王景崇的兵马,撑死了也就两万三四。郭威的大军正在西进,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必至关西。届时,我军能挡得住吗?” 张虔釗冷笑一声:“孙將军,你太看得起那个小皇帝了,刘承祐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登基不到一年,他会打仗?” “况且,眼下是什么时节?九月末,陕西正是雨季。郭威的大军从河中来,路远迢迢,遇上秋雨,泥泞难行,没有二十天到不了关西。咱们只要赶在郭威之前拿下长安,等他一到,长安城头已经插上我蜀中大旗!” “还有李璟那廝,见汉廷两面受敌,岂能不趁火打劫?南边一乱,汉廷腹背受敌,必不能久持。” 孙汉韶沉默片刻,“王景崇此人,首鼠两端,反覆无常。今日降我蜀中,明日难保不会再降回去。万一……万一这是诈降呢?” 韩保贞听著,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久久没有说话。 张虔釗的话有道理。陕西雨季,道路泥泞,郭威的大军確实走不快。若真能赶在他抵达之前拿下长安,天下格局,或將因此改写。 可孙汉韶的话也有道理。王景崇此人,首鼠两端,反覆无常。万一有诈呢?万一这是他设下的圈套呢? 他想起孟昶临行前的嘱託—— “你此番出征,务必谨慎。关中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与王景崇联络,勿让汉廷察觉。待他正式归附,再作计较。” 是的,留后路。 可大军一旦开拔,哪是那么容易退出的? 韩保贞沉默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孙汉韶。 “孙將军。” 孙汉韶抱拳:“末將在。” “三日后,你率三千精兵,先行进驻凤翔。” “你入城之后,多留个心眼。看王景崇如何安置我军,看凤翔城內有无异动,看他麾下將士是真降还是假降。” 张虔釗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枢密,只派三千人?万一王景崇是真心归附,咱们却只派三千人,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韩保贞抬手止住他:“三千人足矣。若王景崇真心归附,三千人是先锋;若有诈,三千人是试探。进可攻,退可守。” 韩保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著凤翔那小小的圆点。 三千人,够试探了。 若王景崇真心归附,后续大军跟上,顺势取长安。 若有诈,三千人折进去,也伤不了蜀中元气。 第三十七章 人道洛阳花似锦 九月二十七日,洛阳东二十里。 御驾自汴京出发,已歷七日。护圣、奉国两军两万余人,经郑州、过滎阳,沿黄河西行,这一日终於抵达洛阳。 刘承祐站在洛水之滨,望著缓缓西行的大军队列,眉头紧锁。 史弘肇小跑上前,抱拳道:“陛下,天色不早,是否在洛阳城外扎营?明日一早,再行启程。” 刘承祐没有接话,只问:“从洛阳到长安,还有多远?” 史弘肇略作沉吟:“回陛下,洛阳至长安,约八百里。若按眼下行军速度,经新安、澠池,过崤函道,少说……还需二十日。” “二十日。”刘承祐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来,“太慢了。” 史弘肇一怔。 刘承祐道:“王景崇在凤翔,蜀军在散关,战机瞬息万变。等咱们二十天后到长安,早打完了。” 史弘肇正要开口,刘承祐已继续道: “史令公。” “臣在。” “你率护圣军先行。日夜兼程,十日之內,务必赶到长安,与郭威匯合。” 史弘肇脸色微变,抱拳道:“陛下,末將若带走护圣军,圣驾这边……” 刘承祐摆摆手:“还有奉国军一万多人呢,足够了。” 史弘肇仍有些迟疑:“可护圣军是禁军精锐,万一……” 刘承祐看著他,语气放缓了些: “史令公,战机不等人。朕在洛阳,有奉国军护卫,出不了事。倒是关西那边,你早一日到,他便多一分助力。” 史弘肇沉默片刻,终於抱拳道:“臣……遵旨。”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护圣军指挥王全斌,颇有才能。臣以为,可留他率一部隨行护卫,以备万一。” 刘承祐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便依令公所言。” 史弘肇再拜,转身大步离去。 片刻后,军中號角响起,护圣军大部开始脱离,整队向西疾行。 王全斌策马上前,隨后翻身下马,抱拳道:“臣王全斌,奉命隨扈。” 刘承祐看著他,微微頷首。 “王指挥辛苦了。” 申时,大军在城外扎营,御輦在洛阳城门前停住。 刘承祐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残破的城垣,没有让人备马,只唤来王全斌、魏仁浦和閆晋。 “隨朕进城走走。” 王全斌一怔,抱拳道:“陛下,城中恐不安寧,臣多带些人……” “不必。”刘承祐已经迈步向前,“就你们几个。” 洛阳城门洞开,没有守卒,没有盘查,只有两扇破败的门板歪斜著。 长街空无一人。 两侧坊墙大半倾颓,门板歪斜,有的宅院已塌成废墟,瓦砾中野草丛生。偶有野狗从巷中窜出,见人来便远远逃开,不敢靠近。 刘承祐放缓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有些门缝里隱约有人影闪动,却始终没有一人敢走出门来。 他忽然开口: “道济。” 魏仁浦上前一步:“臣在。” “你可曾算得,中原百姓经受过多少年战火了?” 魏仁浦沉默片刻,脑中飞快盘算,隨即答道: “回官家,若自黄巢之乱起至今,广明元年至乾祐元年,七十三年矣。” 他顿了顿,又道: “若自天宝十四载安史乱起,至乾祐元年,则一百九十三年矣。” “一百九十三年。”刘承祐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都说太平是打出来的,可打了两百年,怎么连太平的影子都没见到呢?” 身后无人应答。 城北望去,依稀可见宫城的轮廓。那是隋唐的东都,武则天时代的神都,当年万国来朝的所在。刘承祐转向那个方向,脚步不自觉快了些。 穿过几条街巷,宫城出现在眼前。 应天门——那座当年迎接各国使节的宏伟城门,此刻只剩残垣断壁。门楼早已坍塌,只余几个土墩。城砖被扒走大半,露出里面夯土。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刘承祐站在废墟前,沉默良久。 “进去看看。” 他跨过坍塌的门洞,踏入宫城。 承天门、明德殿、贞观殿……那些史书上赫赫有名的殿宇,如今只剩下一片片瓦砾。柱础还在,上面长满青苔。 远处,一座殿宇的残墙孤零零立著,墙根处,几株牡丹枝叶枯黄,歪斜地挤在一起。 刘承祐走过去,在那堵墙前停下。 “这是……” 魏仁浦看了一眼,轻声道:“官家,此处应是上阳宫。” 上阳宫,他曾在前世的书上读过这座宫殿。武则天时代修建,极尽奢华。玄宗在这里广植牡丹,每到花开时节,满城爭睹。白居易写“上阳花,红似火”,刘禹锡写“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可眼前,哪有什么牡丹?只有几株残败的花木,歪斜地立在荒草里,分不清是牡丹还是別的什么。 刘承祐走到一株老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是槐树,还是柳树?他分辨不出。树干上有火烧过的痕跡,黑黢黢的一大片,一直延伸到枝丫。 “朕读史,见过记载。”他的声音很轻,“玄宗在洛阳广植牡丹、柳、槐。花开时节,满城如锦,道济,你可曾见过牡丹?” 魏仁浦摇了摇头。 “不曾。自臣记事起,还从未赏过花。” 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花开。 刘承祐想起自己前世见过的那些花。春天的樱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花开时,人们扶老携幼,去看,去赏,去拍照。那是太平年景里最寻常不过的事。 可对魏仁浦来说,那只是书上才有的东西。 他又看向王全斌。 王全斌低著头,没有说话。 他大概也没见过。 刘承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穿过残破的宫门,走过荒草掩映的御道,来到一处稍微完整的殿基前。 刘承祐忽然开口: “王指挥。” 王全斌快步上前,抱拳道:“臣在。” “朕听闻,洛阳附近多盗匪,时常出没劫掠。” 王全斌点头:“回陛下,確有其事。自战乱以来,百姓逃散,山林之间多有亡命之徒,聚而为盗。洛阳虽是陪都,周围百余里,常有劫掠之事。” 刘承祐望著眼前坍塌的宫殿,沉默片刻。 “洛阳既是陪都,放任盗匪横行,有失国威。” 他转过头,看向王全斌: “待朕走后,你遣奉国军一部,留驻洛阳。清剿匪寇,肃清境內。” 王全斌抱拳躬身: “臣领旨。”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廩俱丰实。 那已经是一百九十三年前的事了。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 他忽然想起杜甫那首诗的后半—— “岂闻一绢直万钱,有田种穀今流血。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 第三十八章 取涇州 九月二十五日,凤翔。 城头遍插“蜀”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 节度使衙署正堂,此刻已成了蜀军的行辕。王景崇踞坐主位,两侧坐著韩保贞、张虔釗、孙汉韶坐於客位,李彦舜按刀立在他身后。 韩保贞站起身,走到王景崇面前,长揖及地: “昌平王在上,末將韩保贞,奉我主之命,率军来援。自今日起,凤翔蜀军,便是一家。你我同心,共图关中!” 王景崇忙起身还礼,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韩枢密言重了。某不过一介降將,蒙陛下不弃,许以王爵,已是感激涕零。日后但有驱策,敢不效命?” “昌平王”三个字,从韩保贞口中说出来,格外受用。 自归附以来,他心中不是没有忐忑。蜀主虽许了王爵,可那毕竟只是纸上的一句话。今日韩保贞亲口叫出来,便是將那句话落到了实处。 韩保贞直起身,拍了拍手。 堂外脚步声响起,十余名蜀军士卒抬著几口大箱鱼贯而入。箱盖掀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绢帛铜钱。 韩保贞笑道:“昌平王,这些是我主的一点心意,权充犒军之资。凤翔將士劳苦功高,自当与蜀军同享。” 王景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抱拳道:“韩枢密太客气了。” 韩保贞摆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些餉银,即刻分发下去,让將士们也沾沾王上的光。” 王景崇连连点头,吩咐李彦舜带人去办。 堂中酒宴已备,宾主落座。三巡酒过,韩保贞搁下酒盏,神色郑重起来: “昌平王,如今你我合兵一处,步骑总计不下三万。依某之见,当先取涇州。” 他指向堂中悬掛的舆图:“史懿驻守涇州,彰义军不过万余,且与凤翔素有旧怨。我军以三倍之眾攻之,旦夕可下。涇州既得,西面再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力东向,图取长安。” 王景崇端著酒盏,目光落在那舆图上,却没有接话。 韩保贞以为他在思索,便继续道:“史懿一除,关西震动。届时或攻或守,皆可从容……” “韩枢密。”王景崇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韩保贞微微一怔。 王景崇放下酒盏,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史懿是要打的,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看向韩保贞,目光灼灼: “韩枢密可知,汉帝已经亲征?郭威的大军,正在日夜兼程赶往长安?他们不会给我们从容蚕食的时间。” “与其先打涇州,不如直取长安。” 王景崇指著舆图上长安的位置,继续道:“郭从义手中不过万余人,粮草本就不多,又要分守长安、咸阳各处,咱们三万人马压上去,郭从义根本撑不了多久。” “长安一下,关西震动。郭威大军就算到了,立足未稳,又能如何?他刘承祐不是要驻蹕长安吗?咱们打下长安,就是打了他的脸!” 韩保贞沉默。 他当然知道王景崇说的有道理。三万人对一万人,兵力占优。长安粮草拮据,確是实情。若能速下长安,確实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好棋。 可万一拿不下来呢? 万一郭威来得比预想的快呢? 万一这王景崇…… 他抬眼,看了看王景崇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又垂下眼帘。 “昌平王所言,確是正理。”他缓声道,“只是此事关係重大,在下需再思量一番。明日再议,如何?” 王景崇看著他,点了点头:“韩枢密谨慎,是应当的。那便明日再议。” 同日,长安。 节度使衙署內,郭从义踞坐案前,面前摊著一份刚送到的军报。 “蜀军出散关,按行程推算,今日已抵凤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诸將。 “王守恩。” 王守恩抱拳出列。 “咸阳防务,加紧修筑。每日派斥候向西侦察,一旦发现凤翔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传令史懿。” 郭从义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令他即刻率部南下,威逼凤翔北境。不必攻城,只需摆出隨时可进的姿態,让王景崇和蜀军不敢轻举妄动。” 一名亲兵领命,转身疾步而去。郭从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望著凤翔那个小小的圆点。 敌军两万多人。 他有一万人。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城防工事,日夜赶工。军士轮班,不得懈怠。粮草调配,每日核实,一粒也不许浪费。” 诸將抱拳,齐声应是。 次日天色微明,韩保贞已召集诸將会於正堂。 王景崇踞坐主位,韩保贞坐於客席,孙汉韶、张虔釗、李彦舜等分列两侧。 韩保贞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昨日所议长安之事,某思之再三。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定个章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涇州的位置。 “某意已决——先打涇州。” 堂中一时静默。 王景崇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李彦舜忍不住开口:“韩枢密,昨日不是说好了赌一把大的,直接打长安?怎么一夜之间又变了?” 韩保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李將军稍安,且听某说完。” 他指著舆图,继续道: “某昨夜细思,郭从义得知我大军至凤翔,必令史懿南下,威逼凤翔北境,使我军不敢轻举妄动。” 王景崇微微頷首。这是兵家常理,郭从义一定会这么干。 韩保贞继续道: “史懿若南下,便离开了涇州坚城,涇州以南多是小县,与我军野战。他彰义军不过七八千人,若南下,顶多出动五六千人,如何挡得住我两万大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 “此其一。” “其二,长安城坚。郭从义虽只万余人,粮草拮据,但坚守个把月,绝无问题。我军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郭威大军一到,內外夹击,我军必败。” 王景崇盯著舆图,良久不语。 他当然想打长安。打下长安,天下震动,他王景崇的名字,从此无人不知。可韩保贞的话,句句在理。 两万人攻城,半月不下,郭威一到,就是全军覆没。 先打史懿,胜算则大得多。 “韩枢密所言有理。”他顿了顿,“便依此议。先取涇州,再图长安。” 韩保贞抱拳:“昌平王英明。” 王景崇又看向舆图,目光落在涇州以南那片开阔地。 韩保贞转向孙汉韶: “孙將军。” 孙汉韶抱拳出列。 “你率本部五千精兵,留守凤翔。一应粮草輜重,皆由你看管。城中防务,不可懈怠。” 孙汉韶抱拳:“末將领命。” 韩保贞看著他,又补了一句: “凤翔乃我军根本,將军务必谨慎。若有变故,即刻来报。” 孙汉韶再拜:“枢密放心。” 第三十九章 天意怜幽草 十月初一,义州东南八十里。 史懿勒马立於土坡之上,身后是五千彰义军將士。 一骑斥候从北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枯草,溅起泥水。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节帅!蜀军主力已出凤翔,步骑合计约两万,前锋四千轻骑,由张虔釗率领,距我军不足百里!” 史懿攥著马韁的手微微一紧。 两万。 他只有五千。 前日他接到郭从义军令,命他率部南下,威逼凤翔北境。他原本想著,只是摆出姿態,牵制蜀军,並不真的交战。没想到刚走到陇州,蜀军竟直接扑了上来。 “传令——”他调转马头,声音沉下来,“全军回撤。弃輜重,轻装疾行,往涇州方向撤。” 五千余人当即掉头,弃下輜重粮草,轻装疾行。 一个时辰后,史懿率军进入义州,张虔釗后脚便到。 史懿深知义州城墙矮小,若待蜀军大队至,必失无疑,可一旦出城,又要与张虔釗遭遇,不能速战速决则陷入野战,同样不保。 搏一搏。 史懿下令出城迎敌,同时向涇州撤退。 张虔釗见汉军出城,遂整装待发,结果史懿出城后向北逃窜,又展开追击,由於步卒拖累,史懿被迫反击。 彰义军毕竟是边镇老兵,虽在撤退,阵脚未乱。两千骑兵立刻调转马头,列成三排;三千步卒迅速靠拢,长枪斜指前方,盾牌手护在两翼。 张虔釗的骑兵衝到近前,却没有直接衝击步卒方阵,而是从两翼掠过,箭矢如雨般射向汉军阵中。 史懿厉声大喝:“稳住阵脚!不许乱!” 汉军阵中箭矢纷飞,几名士卒中箭倒地,但阵列未散。骑兵仍列阵原地,步卒的枪阵纹丝不动。 张虔釗见一击未成,当即收拢骑兵,重整队形,再次衝锋。 史懿也做好准备,率骑兵出击,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一起,刀枪相击,喊杀声震天,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史懿浑身浴血,挥刀砍翻一名蜀军骑兵,抬头望去,蜀军轻骑虽悍,毕竟人数占优,汉军骑兵已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步卒阵中,长枪如林,死死挡住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蜀军骑兵。双方你来我往,一时竟成胶著。 但史懿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几轮重逢之后,他转头看向副將。 “刘將军。” 副將浑身浴血,策马上前。 史懿看著他,声音低沉:“你率两千骑兵,断后。” 三千步卒当即脱离战场,向北疾行。 副將望著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身后的两千骑兵。 “兄弟们!”他举起刀,“咱们给节帅爭取时间!” 张虔釗见汉军步卒脱离,当即分兵追击。但副將率骑兵死死缠住,左衝右突,拼死拦截。刀光闪过,一名蜀军骑兵落马;又有汉军骑兵被长枪刺穿,从马背跌落。 双方杀成一团,难解难分。 直至夕阳西下,汉军全军覆没。张虔釗勒马立於战场中央,望著遍地尸骸,久久不语。 一名副將策马上前,低声道:“將军,汉军步卒已撤远,是否追击?” 张虔釗摇了摇头。 “追不上了。让韩枢密决断吧。” 同日,南澠池县外。 秋雨如织,密密地斜织成一张灰濛濛的幕布,笼罩著天地。官道已成了泥泞的河,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御輦在雨中缓缓停下。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信策马上前,雨水顺著他铁青的头盔淌下来,在頜下匯成一股,落进甲冑缝隙里。他在輦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陛下,前方二十里便是崤函道入口。” 輦帘掀开一角,刘承祐探出半身。雨点立刻砸在他脸上,他眯著眼望向远处——那里山势陡起,两峰夹峙,一条崎嶇小径蜿蜒没入云雾之中,看不清尽头。 李洪信仰起脸,雨水顺著眉骨流进眼里,他眨了眨,大声道:“陛下!崤函道道路崎嶇,坎坷难行,如今又逢秋雨,泥泞湿滑,车马难进!臣请陛下暂缓前行,驻蹕澠池,待雨过天晴,道路稍干,再行西进!” 刘承祐望著那条隱入云雾的山道,没有立刻接话。 雨更大了些,砸在輦盖上噼啪作响。輦车周围,奉国军的將士们浑身湿透,甲冑上淌著水,却仍笔直地立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忽然问:“將士们淋了多久了?” 李洪信一怔:“自辰时起,至今已有两个半时辰……” 刘承祐不等他说完,已掀开輦帘,一步跨了出去。 雨水兜头浇下,瞬间浸湿了他的赭黄戎服。冰凉的水顺著脖颈往里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閆晋脸色大变,慌忙撑著伞追出来。 “官家!”李洪信大惊失色,膝行两步,“陛下万乘之尊,岂可如此!崤函道崎嶇难行,马车根本走不动!” “將士们淋得雨,朕也淋得,马车走不动,朕走路便是。” 李洪信还要再劝,刘承祐已抬手止住他。 “昔日世祖西征赤眉,过崤山时走的也是这条路。”他的声音在雨中稳稳地响著,“世祖亲执兵器,与將士同甘共苦,方有大汉中兴。朕乃明帝之后,亦是光武帝之后——效仿先贤,有何不可?勿復再言!” 李洪信张了张嘴,终於垂下头去:“臣……遵旨。” 大军缓缓进入崤山。 道路果然如李洪信所说,崎嶇坎坷到了极点。两侧山崖陡立,崖壁上掛著无数条细细的瀑布,那是雨水从山巔倾泻而下。脚下是湿滑的泥地,一步一滑,稍有不慎便要跌倒。 好在史弘肇率护圣军先行时,已踏出一条大路。虽有泥泞,总算还能过人。 但輜重车就没那么幸运了。 行至一处陡坡,刘承祐便见前面乱了起来。几十名士卒围在一辆粮车前,喊著號子,拼命推搡。那车轮陷进泥里足有半尺深,任凭怎么推,纹丝不动。 押粮的校尉急得满头大汗,又是骂又是催,士卒们浑身泥浆,却怎么也推不出来。 刘承祐走上前去。 閆晋慌忙拦住:“官家!使不得!” 刘承祐推开他,一步踏入泥泞之中。冰凉的泥浆没过脚踝,灌进靴子里,冷得刺骨。 他走到那辆粮车前,双手抵住车后的横木。 “都愣著做什么?”他回头看向那些呆住的士卒,“一起推!” 王全斌已抢步上前,护在他身侧。周围的士卒们如梦初醒,纷纷涌上来,几十双手同时抵住粮车。 “一——二——三——起!” 刘承祐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推去。泥浆溅了他满脸满身,混著雨水流进眼里,蜇得生疼。他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陛下亲自给咱们推车!” 紧接著,更多的人喊起来: “陛下亲自推车!” “兄弟们,加把劲!” 喊声在山谷间迴荡,混著雨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力量。那辆陷在泥里的粮车,终於动了——先是微微一颤,隨即缓缓向前,一寸一寸,终於脱离了那片泥泞,滚上稍硬的路面。 欢呼声轰然响起。 刘承祐直起身,大口喘著粗气。 就在这时—— 雨势渐渐放缓。 那密密的雨丝越来越稀,越来越细。片刻之后,竟只剩零星的雨点。 然后,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峡谷,那阳光金灿灿的,落在泥泞的路上,山谷间静了一瞬。 隨即,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骤然炸开,在山谷间反覆迴荡。 刘承祐站在那缕阳光下,望著跪了一地的將士,望著那穿透云层的金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太巧了。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光武帝渡滹沱河,恰逢河水结冰,脱离险境;李世民虎牢关之战,恰逢飞沙走石,一战擒竇建德。史书上写“天助我也”,他从来不信。 可今天…… 他抬起头,望向那缕阳光。云层正在散开,更多的阳光洒下来。 这也太巧了。 他心里默默地想。 这才叫天助我也。 第四十章 爭分夺秒 十月初四,辰时。 长安城头,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郭从义立於城楼之上,遥望东方,史弘肇的大军正在入城。 郭从义快步迎下城楼。 “史令公!” “郭太尉!”史弘肇翻身下马,抱拳还礼,声如洪钟,“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到了!郭威那边可有消息?” 郭从义引著他往节度使衙署走,边走边道:“郭枢密昨日来信,大军已过黄河,两日后可抵长安。” “两日?”史弘肇眉头一挑,“那敢情好!等他一到,咱们合兵一处,直接踏平凤翔!”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疾步而来,单膝跪地: “报!涇州遣使求援!” 郭从义脚步一顿。 片刻后,节度使衙署正堂。 史懿的求援信摊在案上,墨跡犹新。信写得仓促,字跡潦草,但意思分明——十月初一,蜀军主力自凤翔北上,兵锋直指涇州。史懿率部回援,途中与蜀军前锋遭遇,断后两千骑全军覆没。 郭从义按行程推算,如今蜀军大概已经围城。 郭从义看完,將信递给史弘肇。 史弘肇粗粗扫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王守恩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变了。他上前一步,指著舆图上涇州的位置,声音比平日急了几分: “郭太尉,史令公,涇州若失,下一个可就是庆州!” 他是邠州节度使,庆州是他的辖区,庆州守军此刻正隨他驻防咸阳,老家几乎空城。蜀军若拿下涇州,顺势东进,庆州根本无兵可守。 史弘肇抬眼看他,又看向舆图。片刻后,他开口: “蜀军既然远征涇州,凤翔留守人马必定不多,我率护圣军马军,两日可抵凤翔。届时断他粮道,涇州之围自解。” 王守恩眼睛一亮,正要说话,郭从义却摇了摇头。 “史令公,万一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呢?” 史弘肇看向他。 郭从义走到舆图前,指著岐山一带: “蜀军若在岐山设伏,就等我大军西进,该怎么办?况且武功、扶风两县,已被王景崇占据。武功、扶风二县已在叛军手中,令公若攻凤翔,必先破此二城,费时费力。” 史弘肇眉头一拧:“那依郭太尉之意,涇州不救了?” 郭从义沉默片刻,缓声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涇州若失,尚有庆州、邠州可守;长安若失,我等万死莫赎。” 史弘肇盯著他,声音沉下来: “郭太尉,打仗岂能瞻前顾后?你我合兵一处,步骑两万有余。就算碰上蜀军主力,也未尝不能一战。郭威还有两日便到,我先行一步,探探虚实,乃兵家正理。” 郭从义望著他,良久不语。 堂中一时静默。 王守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不敢插话。 终於,郭从义轻轻嘆了口气。 “史令公既然决意如此,某……也无话可说。” 史弘肇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跨出正堂。 “传令!”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震得瓦片似乎都在响,“护圣军马军,即刻整兵!明日卯时,出兵武功!” 夕阳西斜,將涇州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城墙上,到处都是箭矢凿出的凹痕,几处垛口已经塌了半截,碎石散落一地。墙根下,横七竖八躺著几十具尸首,有的是蜀军,有的是汉军,血渗进夯土里,凝成发黑的一团。 史懿倚靠在城墙內侧的箭楼立柱上,甲冑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他盯著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目光发直。 城外,蜀军中军大帐。 韩保贞踞坐帅案之后,面前摊著一张涇州城防图。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这几日攻城的情形——哪里突破过,哪里受阻最重,哪里守军反击最猛。 两天了。 他原以为,涇州撑不过一天。城里的守军不到六千,且多是败退之师,士气已墮。可他没想到,那个史懿,竟硬生生扛了两天。 那个姓史的,比他想像的硬得多。 更让他不安的,是凤翔。 万一汉军趁他主力北上,分兵奇袭凤翔…… 韩保贞猛地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凤翔那个小小的圆点上,又移向武功、扶风。 孙汉韶留了五千人,应该够守。可万一汉军来的不止一支呢?万一郭威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呢? 他转过身,望向帐外。 一名亲兵小跑进来,单膝跪地:“枢密,张將军求见。”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张虔釗大步走进来。甲冑上溅著血跡,眉宇间带著几分焦躁。 “枢密。” 韩保贞抬起头:“伤亡如何?” 张虔釗顿了顿,道:“伤亡七百余。” “明日。”韩保贞看著地图。 张虔釗抬起头。 “明日日落之前,我要站在涇州城头。” 张虔釗抱拳,声音鏗鏘: “末將领命!” 韩保贞的目光落在涇州那个小小的圆点上。 史懿。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城墙上,史懿忽然睁开眼睛。 远处传来蜀军营中的號角声,呜呜咽咽,在夜色里传出很远。他听不出那是什么信號,但他知道,明天会更难。 另一头,郭威军。 黄河在风陵渡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骤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起来。浑浊的河水拍打著岸边的礁石,溅起白色的水花,轰鸣声震耳欲聋。 郭威驻马渡口高处,身后“討逆安民”的大纛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著河面上往来穿梭的渡船,眉头紧锁。 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太慢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拨马下了高坡。 渡口边,扈彦珂的镇国军正在登船。將士们扛著兵器甲冑,踩著跳板鱼贯而上,船工撑著长篙,將一艘艘渡船推离岸边。 郭威翻身下马,走到渡口边,望向对岸。黄河那边,张彦威的匡国军已经在列队,黑压压的一片,等著渡船返回。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传令兵: “李洪威的马军到了没有?” 传令兵指向下游:“回枢密,李將军所部正在下游五里处渡口登船,那边水流缓些,马匹好过。” 郭威点点头,目光扫过河滩。 白文珂的部眾正在收拾輜重,赵暉的陕州军已经渡了一半。高怀德率控鹤军守在渡口东侧,隨时准备策应。 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还是太慢了。 他抬起手,招来一名亲兵: “传令下去,各军加快速度。一个时辰之內,所有輜重必须登船。日落之前,全军渡河完毕。”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河面上,一艘艘渡船往来穿梭。镇国军的旗帜已经在对岸展开,匡国军的先头部队正在登船。下游方向,隱约可见侍卫马军的战马被牵上渡船,偶尔有马匹受惊,嘶鸣声隔著河风传过来。 白文珂策马上前,在他身侧勒住马。 “枢密,赵暉那边已经渡了七成,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完事。” 郭威点点头,隨后道:“渡河之后,所有骑兵集结起来,全速赶往长安,不必等輜重。” 白文珂拱手称是。 第四十一章 刘氏兴,天下平 残阳如血,染红了涇州城头的每一块城砖。 韩保贞站在城楼上,脚下是尚未清理乾净的战场——蜀军士卒正將一具具尸体拖下城墙,汉军的尸首则被隨意堆在墙根下,等著明日挖坑掩埋 张虔釗大步登上城楼,甲冑上还沾著血,“史懿从北门突围,往庆州方向去了。” 韩保贞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北方渐暗的天际线。 “多少人?” “约摸三四百,”张虔釗顿了顿,“追不追?” 韩保贞摇了摇头。 “让他走。”他的声音很平静,“三百残兵,能做什么?”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节度使衙署,烛火已经点燃。韩保贞踞坐帅案之后,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跡。一名书吏正在案旁研墨,铺开空白奏报。 “写。”韩保贞开口。 书吏执笔等候。 “臣韩保贞谨奏:十月初五,臣率军克涇州。偽汉彰义军节度使史懿弃城,仅率数百残卒东窜。涇州既下,关西震动。臣擬乘胜东进,略庆、邠二州,以扩战果。然孤军深入,粮道漫长,恳请陛下速遣汉中援兵,增调粮草,以固根本。战机稍纵即逝,伏惟圣裁。” 书吏笔走龙蛇,片刻写就,呈上。韩保贞扫了一眼,接过印信鈐上,递给候在一旁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韩保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亲兵將烛台移近,昏黄的光晕照亮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 他的手指落在涇州,然后缓缓向东移动——庆州、邠州、咸阳,最后停在长安。 王景崇、李彦舜、张虔釗依次入內,韩保贞头也不回道:“伤亡如何?” 张虔釗答道:“三日伤亡两千三百余人,俘虏两千余人。” 韩保贞的目光落在庆州那个小小的圆点上。 庆州,邠寧节度使王守恩的辖区。但王守恩此刻还在咸阳,庆州留守兵力,撑死了不过千余人。他派张虔釗率五千精兵东进,掠庆州、邠州,应该手到擒来。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目光又向西移,落在凤翔。 孙汉韶留了五千人守在那里。汉军主力一到,必然直扑凤翔,凤翔城坚,守个十天应该没有问题,等张虔釗掠了庆州、邠州回师,从背后袭他一下,汉军阵脚必乱。 那时候,成都的援军也该到了,三面夹击,一举歼灭汉军主力。 王景崇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上面,沉默片刻,开口道: “韩枢密,凤翔只留五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些?万一汉军来得太快……不如我遣李彦舜率军回防,以备万一。” 韩保贞摇了摇头。 “昌平王安心,凤翔五千人,守城足矣。郭威大军远道而来,攻城器械未备,粮草转运艰难,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形不成合围,郭威要是敢倾巢而出打凤翔,咱们就从邠州打长安,他若是分兵拒之,待蜀中援兵一到,聚歼凤翔城下。” 王景崇望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韩保贞又道: “明日李將军不必回凤翔。让他隨张將军一同东进,攻打庆州。昌平王麾下將士,也该多立些功劳。日后论功行赏,也好有个说法。” 王景崇沉默片刻,终於抱拳: “韩枢密思虑周全。” 同日,长安以西百里。 史弘肇勒马立於官道旁,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令公!武功守军已被击溃,残部往扶风方向逃窜!” 史弘肇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俘虏呢?” 斥候顿了顿,低声道:“按令公吩咐,一个没留。” 史弘肇“嗯”了一声,拨马向前。 “传令下去,连夜行军,明天日落之前赶至岐山。” 副將则忧虑说:“可扶风在侧,万一前后夹击……” 史弘肇满脸自信道:“今天郭威前锋应当已至长安,郭从义必遣军攻扶风。” 长安城头,灯火通明。 李洪威策马直入城门,翻身下马时,甲冑哗啦作响。他大步跨进节度使衙署,郭从义已迎了出来。 “李將军!”郭从义抱拳,“马军到了多少人?” “三千。”李洪威抹了把脸上的尘土,“郭枢密命末將先行,主力明日午后可抵长安。” 郭从义点点头,转向身侧的王守恩。 “王太尉。” 王守恩上前一步。 郭从义指著舆图上扶风的位置:“史令公已下武功,此刻正连夜西进。你即刻率本部人马,出咸阳,攻扶风。务必赶在明日日落之前,与史令公会合。” 王守恩领命而去。 十月初六,虢州。 御驾穿过崤山,终於踏上相对平缓的官道。刘承祐站在黄河岸边,望著滔滔东去的河水,长长舒了一口气。 “官家。”閆晋走上前,“前面就是虢州城,再往前,沿黄河西进,过潼关,便是华州。最多十日,可抵长安。” “这几天军中,有什么动静?” 閆晋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斟酌著措辞:“回官家……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將士们士气高涨。”閆晋的声音低了些,却比平日更清晰,“自那日雨停之后,军中便有不少议论。都说官家是真龙天子,连老天爷都保佑。” 閆晋观察著他的脸色,继续道:“右厢禁军那边,传得更是热闹。” “哦?”刘承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传什么?” 閆晋咽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低了:“说是……官家尚未出世时,便有青龙盘踞河东。当时连日大雨,太后娘娘便……便有喜了。” 刘承祐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朕怎么不知道?” 閆晋一脸正色:“官家是青龙转世,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吶。” 刘承祐望著他那张认真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刘秀出生时,说是“赤光照室,明如白昼”;刘彻出生时,说是“霞光满天、百鸟朝鸣”;曹丕出生时,说是“青云笼罩屋顶,终日不散”。每一朝的帝王,都有这样一套故事。 有的是自己编的,有的是臣子编的,有的是民间传著传著就变成了真的。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这些故事的主角。 “还有什么?” 閆晋思索片刻,道:“还有……有人在传两句民谣。” “什么民谣?” 閆晋清了清嗓子,念道:“刘氏兴,汉室明。青龙出,天下平。” 刘承祐笑道:“这些民谣,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閆晋一愣,旋即道:“这……奴婢也说不清。好像一夜之间,四处都在传。有人说是在洛阳听说的,有人说是在崤山道上听说的,还有人说是从长安那边传过来的。” 刘承祐嘴角微微扬起,又很快敛去。 “传令下去。”他开口,“明日一早,继续西进。爭取十日之內,赶到长安。” 閆晋躬身:“奴婢遵旨。” 十月初七,长安。 节度使衙署正堂,郭威踞坐帅案之后,舆图在案上铺开,密密麻麻的標记从凤翔一路延伸到涇州、庆州、邠州。白文珂、赵暉、郭从义、张彦威、扈彦珂、李洪威分列两侧,目光都落在那张图上。 郭威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史令公遣人传信,已进至岐山。蜀军龟缩凤翔,闭门不出。王守恩亦报,扶风已克,正在清扫残敌。” 堂中气氛微微一振。白文珂捋须道:“如此,凤翔已成孤城。” 郭威点点头,又拿起另一份军报,放在舆图旁。 “涇州失陷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史懿仅率三四百残卒突围,退往庆州。韩保贞如今踞涇州,张虔釗、李彦舜率部东进,兵锋直指庆州、邠州。” “都说说吧。” 白文珂率先开口,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凤翔的位置。 “枢密,按兵家常理,当先取凤翔。凤翔乃王景崇巢穴,蜀军粮草輜重皆屯於此。凤翔若克,韩保贞、王景崇便成孤军,不战自溃。” 赵暉点头附和:“白太尉所言极是。凤翔留守人马必不甚多,我军合围,旬日可下。” 郭威沉默片刻才开口道:“白太尉说的不错,常理是这样。可凤翔究竟留守多少人,咱们不清楚。孙汉韶此人,用兵谨慎,既敢留驻凤翔,必有所恃。万一城坚粮足,久攻不克……” 他指向舆图西侧: “陇州、秦州,尚在蜀军手中。成都援兵,隨时可出散关。若我军顿兵凤翔城下,秋雨又至,攻城器械难施,蜀中援兵一至,韩保贞回师夹击,我军必败。” 堂中诸將面面相覷。 郭威站起身扫视眾人,“所以,凤翔只可佯攻,不可强取。” “传我將令——” 眾將肃然。 “史弘肇、郭从义、王守恩,三部合兵,佯攻凤翔。多树旗帜,广设营垒,做出合围之势,逼蜀军不敢轻动。” “赵暉。” 赵暉抱拳出列。 “你率八千精兵,自岐山出发,直取陇州。” “扈彦珂。” 扈彦珂抱拳出列。 “你率六千军,驰援邠州,阻敌东进。”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的书吏。 “传令庆州刺史郭钦——” 书吏执笔等候。 “庆州可弃。让他与史懿退往邠州,与扈彦珂合兵一处。” 白文珂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於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枢密,陛下正在途中,今日应已抵近潼关。如此大的调兵方略,是否……先请示一下陛下?这弃城也不是小事。” 郭威沉默片刻。 良久,他点了点头。 “白太尉所言有理。遣使快马报於陛下知晓,再行动兵,一定要快。”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枢密!天使到!” 郭威当即起身,撩袍跪倒。眾將纷纷跪地。 那使者入內,展开詔书,朗声宣读: “敕:朕已过潼关,不日將至长安。前线诸將,悉由枢密使郭威节制。战机稍纵即逝,不必待报,自行处置。钦此。” 郭威伏地叩首,声音洪亮: “臣郭威,领旨谢恩!陛下圣明!” 他起身接过詔书,转身看向眾將。 “都听见了?陛下有旨,不必待报,自行处置。” 眾將齐齐抱拳:“末將领命!” 脚步声匆匆响起,白文珂、赵暉、扈彦珂、郭从义、张彦威、李洪威鱼贯而出,各自奔向自己的营寨。 十月初八,凤翔。 城门紧闭,城头遍插“蜀”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节度使衙署內,孙汉韶踞坐正堂,面前摊著三份军报。 一份是今晨斥候从岐山发回的急报——史弘肇大军已进驻岐山,距离凤翔不过四十里,营垒连绵,旗帜蔽日,步骑合计少说也有万余。 一份是韩保贞昨夜遣人送来的密令——务拖住汉军主力,待他率大军回师,前后夹击,一举全歼。 还有一份,是他刚刚写就、正要发往汉中的求援信。 堂下,几名裨將分列两侧,神色凝重。 孙汉韶站起身吩咐道:“传令下去。城外所有营寨,全部撤回城內。一应粮草輜重,连夜入库,不得有失。四门紧闭,吊桥高悬。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一名裨將领命,匆匆而去。 孙汉韶又看向另一名副將: “城中青壮,全部编入守城队列。每段城墙,定人定责。白日轮班,夜间加哨。史弘肇若来攻城,我要他寸步难进。” 副將抱拳:“末將领命!” 孙汉韶走到墙边,取下掛在墙上的佩剑,抽出一截。剑身雪亮,映出他沉静的面容。 史弘肇,无谋匹夫而已。 第四十二章 局势陡转 十月初九,庆州。 史懿勒马於城门前,身后是三四百残兵。甲冑残破,面带倦色,马背上驮著的伤兵用破布裹著伤口,血跡已经发黑。 郭钦已迎出城门,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顿。 “史节帅……” 史懿翻身下马,动作有些僵硬。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进城再说。” 节度使衙署內,郭钦亲手端了碗热水递过去。史懿接过,却没有喝,只捧著,盯著碗里自己的倒影出神。 “战况如何?”郭钦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史懿抬起头,眼眶微红。 “惨不忍睹。” 郭钦沉默。 史懿把碗搁在案上,抬起头看他: “蜀军很快就会到。抓紧准备吧,能守几天是几天。” 郭钦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史节帅,庆州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怎么守?” “我料想郭枢密此刻应当已到长安。他若有部署,必会遣军来援。咱们与其困守孤城,不如……不如让出庆州,移驻邠州再做计较。” 史懿脸色微变。 “弃城?” 郭钦点了点头。 史懿站起身,声音沉下来: “郭刺史,擅自弃城,乃是大罪。万一朝廷追究下来……” “万一朝廷追究,由我一人承担。” 郭钦打断他,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著他: “史节帅,你从涇州杀出来,带回来三四百人,已经尽力了。庆州这点兵力,守也是白守,白白折进去,何苦?” 史懿望著他,良久不语。 窗外传来秋风的呜咽声,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进院子里。 终於,史懿开口,声音低沉: “那好吧。动作要快,连夜撤出庆州。” 郭钦抱拳:“节帅放心,我去安排。” 夜幕降临,庆州城门悄然洞开。 史懿、郭钦率部鱼贯而出,人马无声,趁著夜色向东疾行。 一个时辰后,西面官道上火光闪烁。 张虔釗策马当先,身后是五千蜀军精兵。马蹄声如闷雷滚动,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向东。 李彦舜策马跟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著前方渐渐清晰的庆州城轮廓。 “张將军,城头怎么没灯火?” 张虔釗眯起眼,望向那座静默的城池。 “派先锋去看看。” 一队骑兵疾驰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那队骑兵折返回来。为首的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將军!城墙上空无一人,城门大开,像是……像是已经撤走了。” 张虔釗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 “果真是无胆鼠辈!” 他拨马向前,大步走向庆州城门。李彦舜策马跟上,脸上也浮起笑意。 张虔刟勒马於城门前,回头看向身后的传令兵: “速去稟报韩枢密,就说敌军闻风而逃,庆州不战而下!” 传令兵领命,拨马向西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汉中。 山南西道节度使衙署內,王昭远踞坐案前,手中捧著一封信。信是孙汉韶从凤翔送来的——蜀军已克涇州,韩保贞分兵东进;汉军主力已至长安,史弘肇兵临凤翔城下。请求汉中速发援兵,內外夹击,一举破敌。 王昭远將信放下,抬起头,望向堂下肃立的几名裨將。 “都说说吧。” 一名裨將上前一步,抱拳道: “节帅,凤翔危急,不可不救。汉中现可调一万兵马星夜驰凤翔援。若能赶在汉军合围之前入城,与孙將军合兵一处,守住凤翔,待韩枢密回师,必能大破敌军。” 另一名裨將摇头道: “一万兵马,去了能做什么?” 他走到舆图前,指著长安的位置: “郭威有多少人?白文珂、赵暉各部,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万,还有刘承祐那个小皇帝也在路上。一万人进去,若能顺利入城,也不过是多了一万守军,同样被困在城里,若是在野外遭遇,一万人对上五六万,也是必败无疑。” 王昭远点了点头。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那裨將沉默片刻,缓缓道: “节帅,末將斗胆说一句——韩保贞这一万多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昭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烛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孟昶临行前的嘱託—— “关中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是的,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散关的位置。 “传令下去。” 裨將们肃立听命。 “加固散关防线,多备粮草箭矢。汉中兵马,集结待命,隨时策应凤翔。”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遣使回復孙汉韶——就说汉中已加固散关,正集结部队,隨时可以策应。如事不可为,速速撤退,切勿恋战。” 一名裨將领命,转身快步而出。 堂中又静了片刻。 另一名裨將忍不住开口: “节帅,那韩枢密那边……” 王昭远摆了摆手,打断他。 “谁让他非要去打涇州的,如今事已至此,管不了了。” 十月十二日,成都。 孟昶坐在御案后,手中捧著韩保贞的奏报。信是十月初五从涇州发出的,八百里加急,今日才到。 他放下奏报,抬起头,看向堂下肃立的两人。 “李相,徐相,都看看吧。” 內侍將奏报转呈李昊、徐光溥。二人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李昊率先抬起头,眼中隱隱有光。 “陛下,天赐良机!韩枢密已克涇州,分兵东进,庆州、邠州旦夕可下。孙汉韶守凤翔,史弘肇顿兵城下,寸步难进,若能趁此时机,再遣一军出散关,聚歼汉军主力於凤翔城下,到时候,莫说长安,就是洛阳,恐怕也去得!” 他看向孟昶,目光灼灼: “陛下,那个小皇帝不是正在路上吗?一旦郭威兵败,他不得嚇得仓皇逃窜?” 孟昶没有说话,目光转向徐光溥。 徐光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李相未免太乐观了些。” 李昊眉头一皱。 “如今我军在关西,拢共不过两万人。韩保贞一万余在涇州、庆州一线,张虔釗、李彦舜正在东进;孙汉韶五千守凤翔。两万人,散布数百里。” “汉军呢?郭威、史弘肇、郭从义、白文珂、赵暉、扈彦珂、张彦威……少说也有五六万。且已合兵一处,云集长安周边。” “陛下,韩枢密的奏报是十月初五写的。如今已过去七天。七天时间,郭威不可能毫无动作。此刻关西战局,恐怕早已不是韩枢密写信时的模样。” 李昊忍不住开口: “万一韩保贞已经向汉中求援了呢?王昭远说不定已经整军待发,只待陛下圣旨!” 徐光溥摇了摇头。 “李相,陛下最初的旨意是什么?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 他看向孟昶,语气放缓了些: “陛下明鑑。王昭远素来谨慎。没有圣旨,他必不敢倾巢而出。汉中不过两万守军,就算倾巢而出,也不过和汉军人数相近。如何確保必胜?” “况且,此刻说不定凤翔已经被攻下了……” 孟昶心中一惊。 他忽然有些懊悔。 早知道关西战事如此顺利,当初就该多派几路人马。韩保贞那万余人,若再加上两万、三万人压上去,郭威还能挡得住吗? 他抬起头,看向徐光溥,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徐卿,难道现在真的晚了?” 徐光溥沉默片刻,缓缓道: “陛下,此去汉中传信,八百里加急,至少也要三天。三天之后,汉中再出兵,又需时日。等援兵到凤翔,少说也是十天以后。” 孟昶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语。 完了,韩保贞,王景崇,张虔釗,还有一万蜀中子弟,全完了。 第四十三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陇州。 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里忽明忽暗,照出几个守卒歪斜的影子。一个披著半旧皮氅的校尉登上城头。 “有什么动静没有?” 他往垛口外边探了探头。夜色浓得化不开,官道隱没在黑咕隆咚的荒野里,什么也看不见。 守卒甲缩了缩脖子,把枪桿夹在腋下,两只手凑到嘴边哈了口气,回道: “能有啥动静?凤翔在南边顶著呢。” 守卒乙蹲在墙根底下,把长枪横在膝上,下巴往凤翔方向扬了扬,接话道: “就是,汉军要过来,先得过那关。” 校尉收回目光,扫了他们一眼。 “不可鬆懈大意。” 说完又下城去了。 夜渐渐深了。 墙根底下,几个守卒挤在一块儿。枪桿子东倒西歪地靠在墙上,火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影里有人轻轻打著鼾。 城门楼里,两个守卒把刀搁在脚边,背靠著墙,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城外,黑漆漆的荒野里,无数人影正在无声地移动。云梯被几十个人扛著,一步一步往前挪。马蹄上裹著厚厚的布,踩在枯草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距城墙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城楼上,一个守卒揉了揉眼睛,往城外看了一眼。 黑。 什么也没有。 他打了个哈欠,靠著墙又躺了下去。 十丈。 一个扛云梯的汉军士卒脚下绊了一下,云梯晃了晃,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的人一把扶住,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城墙上没有动静。 云梯继续往前挪。 五丈。 一个守卒迷迷糊糊睁开眼,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他揉了揉眼睛,往城外又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荒野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愣了一下,又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无数人影,就在城墙根底下。 “敌——敌袭!” 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城墙上霎时乱作一团,几个守卒跌跌撞撞往垛口跑,还没跑出两步—— “咚!” 一架云梯重重地砸在城垛上。 紧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城下的火把骤然亮起,照出一张张狰狞的脸。喊杀声轰然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 “杀——” 一个汉军已经攀上云梯,翻上城墙。刀光一闪,一个刚抓起枪的守卒惨叫一声,仰面倒下去。 更多的人涌上来。城墙上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一个时辰后,陇州刺史府。 赵暉一脚踹开半掩的大门,里面已经空了。案上的烛台还亮著,半盏残茶搁在旁边,伸手一摸,还是温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摊开的文书扫了一眼——是十月初八从凤翔送来的,孙汉韶命陇州严加防范,隨时策应。 赵暉走出刺史府,“传令下去,全城搜捕,一个都不许漏掉。四门紧闭,盘查往来人等,天亮之前,务必把蜀军全部抓出来!” 一名副將领命而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廝杀声终於歇了。 涇州节度使衙署。 陇州失陷,让韩保贞措手不及。 陇州一丟,他和凤翔之间的联繫就断了,他这一路就成了孤军,一旦汉军从东边围上来…… 除非王昭远派援军。 可王昭远会出兵吗? 他想起那个人。谨慎,稳妥,没有圣旨绝不敢轻动。就算有圣旨,也得盘算三天。等他盘算完了,凤翔说不定已经…… 韩保贞闭了闭眼。 “传令。”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一名书吏快步上前,铺开空白奏报,执笔等候。 “命张虔釗、李彦舜即刻收兵。全军南下,回师凤翔。” 与此同时,邠州以东四十里。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军伍正在匆匆西进。 史懿和郭钦在邠州遇上扈彦珂,当即调头准备回攻庆州,如今这支蜀军已经是插翅难逃了。 岐山。 天刚蒙蒙亮,山道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王守恩率部抵达史弘肇大营时,远远就听见营中传来的號角声。 史弘肇一身披掛,立在营门外,身后旌旗招展。见王守恩策马上前,他大步迎过去,声如洪钟: “王太尉来得正好!郭太尉的人马到了没有?” 王守恩翻身下马,抱拳道:“郭太尉午后可抵岐山。” “不等了。”他说,“先攻城。” 王守恩一怔:“史令公,不是说佯攻吗?” 史弘肇已经转身往营里走,头也不回: “佯攻?你且看看。” 王守恩跟著他走进大营,一眼望去,怔住了。 营寨深处,十几架投石机一字排开,粗大的木架蒙著生牛皮,绞盘在晨光里闪著幽幽的光。旁边堆著小山似的石弹,每一颗都有脑袋大小。更远处,几辆衝车正在装配,撞槌前端包著铁皮,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这是……” “佯攻。”史弘肇踩著投石机,“老子就这么佯攻。” 巳时三刻,战鼓擂响。 第一波石弹呼啸著砸向凤翔城头。闷响声中,城墙上的垛口崩下一片碎石,尘土腾起老高。城头守卒纷纷躲避,有人躲闪不及,惨叫著从城墙上栽下来。 孙汉韶立在城楼里,一手扶著墙垛,望著城外黑压压的汉军。 “多少人?” 副將咽了口唾沫:“漫山遍野,少说……两三万吧。” 城外,汉军的阵列正在推进。前头是盾牌手,后面是弓箭手,再往后,衝车缓缓移动。 “传令。”孙汉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各段城墙,定人定责。盾牌手护住垛口,弓箭手放箭阻敌。谁敢后退一步,立斩。” 又一轮石弹砸过来。 一块石弹正中城楼檐角,瓦片碎裂,簌簌往下掉。 午后未时,汉军又发起一波攻城。 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汉军士卒攀梯而上,喊杀声震天。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有人刚攀上垛口就被长枪刺穿,惨叫著坠落;有人被滚木砸中,连人带梯翻倒下去,砸倒一片袍泽。 孙汉韶立在城楼上,一箭射翻一个攀上城头的汉军。 城下,史弘肇勒马立於阵前,望著城头胶著的战况,眉头微皱。 王守恩策马上前,抱拳道:“史令公,是不是缓一缓?弟兄们伤亡不小……” 史弘肇没有回头: “缓?老子要是缓了,那姓孙的还以为老子怕了他。” 他抬起手,指向城头: “传令,第二队上。衝车往前推,给我撞开城门。” 號角声再次响起。 又一波汉军吶喊著衝上去。云梯重新架上城墙,衝车缓缓逼近城门,撞槌一下接一下砸在厚重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孙汉韶看著黑压压的汉军,力气有些透支。 暮色四合时,攻城的號角终於停了。 汉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城下遍地尸骸。 孙汉韶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大口喘著气。 “王昭远那边……有消息吗?” 副將摇摇头,孙汉韶转头望著天边。 就这个打法,估计明天就撑不住了…… 第四十四章 九重旌旗入长安 十月十六日,长安。 辰时三刻,天光方才亮透,城东官道上已立满了人。 郭威一身甲冑,立於眾人最前。白文珂、张彦威、高怀德、范质等依次列於身后,俱是官服整肃,甲冑鲜明。 “来了。”高怀德低声说了一句。 眾人抬眼望去。官道尽头,御輦的轮廓渐渐清晰。前队骑兵已至护城河边,勒马控韁,分列两侧。 御輦在护城河前稳稳停住。 郭威撩袍跪倒,身后眾人齐齐跪伏於地。 “臣郭威,率诸將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輦帘掀开,刘承祐一步跨出。又快走几步,到郭威身前,弯腰扶住他双臂。 “郭卿请起。” 郭威顺势起身,垂首道:“谢陛下。” “河中一战,郭卿调度有方,擒杀李守贞,此番西征,又星夜驰援,布防周全。实我大汉砥柱。”刘承祐看著他。 郭威微微一怔,旋即拱手垂目:“陛下过誉,臣惶恐。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承祐点点头,鬆开手,转向身后跪伏的眾將: “诸卿平身。” 眾將齐声谢恩,纷纷站起。 甲冑哗啦作响,眾人纷纷起身。 刘承祐的目光扫过郭威身后那些陌生的面孔,隨即看向郭威,含笑道: “郭卿,这些可都是此战功臣?” 郭威侧身半步,拱手道:“容臣为陛下引荐。” 他抬手示意,几名將领依次上前。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浓眉方脸,身板挺直如枪。郭威道:“陛下,此乃侍卫马军都虞候李继勛。河中攻城时,他率部先登,身负三创,仍力战不退。” 李继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李继勛,叩见陛下。” 刘承祐伸手虚扶:“李將军勇武,朕记住了。起来说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继勛起身,退后半步。 郭威又指向第二人,此人面容沉静,目光沉稳,比李继勛年轻些。郭威道:“陛下,此乃侍卫马军左厢副指挥使王审琦。” 王审琦跪地行礼:“臣王审琦,叩见陛下。” 刘承祐点点头,细细看了他一眼,温声道:“王將军辛苦。” 第三人走上来时,刘承祐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二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朗目,身量魁梧,往那里一站,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郭威引荐道:“陛下,此乃侍卫步军左厢指挥使赵匡胤。” 赵匡胤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臣赵匡胤,叩见陛下。” 刘承祐望著他,心中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匡胤。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他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如常: “赵將军请起。” 赵匡胤起身,退到一旁。 郭威继续引荐剩下的两人:“陛下,此乃侍卫马军兵马使石守信、刘廷让。二人皆隨臣征战多年,屡立战功。” 石守信、刘廷让依次跪拜,刘承祐一一虚扶,勉励几句。 李继勛、王审琦、赵匡胤、石守信、刘廷让,这些人可都是另一段歷史的主角啊,如今都在自己麾下…… 刘承祐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向郭威,含笑道: “郭卿麾下,人才济济啊。” 郭威拱手:“陛下过誉。皆是朝廷將士,为陛下效力。” 刘承祐点点头,迈步向前,在郭威陪同下穿过吊桥,步入长安城门。 节度使衙署修缮过后勉强能看。正堂宽敞,陈设简朴,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关西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著各处驻军和战况。 刘承祐在主位落座,郭威在下首坐了,白文珂、张彦威、范质等依次入座。高怀德侍立在侧。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直接看向郭威: “郭卿,战况如何?” 郭威起身道:“回陛下,臣抵长安后,已重新部署。赵暉率八千精兵,取陇州。十月十三日夜,赵暉夜袭破城,陇州已克。” 刘承祐微微頷首。 郭威继续道:“扈彦珂率六千军驰援邠州。史懿、郭钦弃庆州东撤,与扈彦珂合兵。张虔釗、李彦舜率部东进,被阻於邠州以西。” “史令公、郭太尉、王太尉三路合兵,佯攻凤翔。然史令公……史令公性烈,佯攻变成了真攻。凤翔连日激战,孙汉韶困守城中,估计撑不了多久了,料想就在这几日,捷报便到了。” 刘承祐望著墙上的那张舆图,目光在陇州、涇州、凤翔之间缓缓移动。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郭威,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郭卿都这样说了,那朕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 “不过这庆功宴,朕还未准备呢。” 郭威微微一怔,隨即拱手笑道: “不敢劳烦陛下。为君分忧,理所应当。” 刘承祐摇摇头,敛了笑意,正色道: “誒,话是这么说,有功不赏,朕成什么了?” 他目光扫过堂中眾人,“待关西平定,诸位一併封赏。功有大小,赏有厚薄,朕心里有数。凡浴血奋战者,朕绝不亏待。” 白文珂、张彦威、高怀德、范质等齐齐起身,撩袍跪倒: “臣等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效死,万死不辞!” 刘承祐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眾人起身,退回原位。 刘承祐目光扫过堂中诸將,见眾人神色恭谨,便微微一笑: “天色尚早,诸位若有军务,自可去忙。朕隨意转转就是。” 郭威会意,拱手道:“臣等遵旨。” 眾將起身,依次行礼后退出正堂。刘承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又看了一眼,隨即转身向外走去。 “郭卿,”他唤住正要出门的郭威,“陪朕走走。” 郭威脚步一顿,躬身道:“是。” 范质、魏仁浦、閆晋、王全斌已在堂外候著。王审琦、赵匡胤等年轻將领本已隨眾退出,见状也停住脚步,远远站在廊下。 刘承祐走出衙署,目光在城中扫了一圈。 街道两侧有军士肃立,远处巷口隱隱约约有几个百姓探头张望,见他望过去,又缩了回去。 刘承祐放缓脚步,目光从那些斑驳的坊墙、半掩的门板上一一掠过。走出一段,他忽然开口: “郭卿,长安民情如何?赵思綰据城许久,朕听闻他以人肉为食,残暴不堪。” 郭威点头,声音沉了几分: “正是。赵思綰在时,城中杀人充军粮,东西两市公开设人市,人肉贱於粟米。百姓夜不敢寐,昼不敢言,听说赵思綰被斩当日,百姓涌上街头,爭睹其尸。” 刘承祐沉默片刻,轻声道: “朕已经免了长安百姓一年赋税,可置身此地,犹觉不足啊。” 郭威侧身半步,垂首道: “陛下仁德。待关西平定,百姓自然安稳。” 刘承祐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西军营。 营门大开,值守军士见御驾至,慌忙跪了一地。刘承祐抬手让他们起来,迈步入內。营中將士听闻天子驾临,纷纷从帐中涌出,远远跪在道路两侧,不敢近前。 刘承祐放缓脚步,目光从那些黝黑的脸庞、残破的甲冑上一一扫过。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向范质: “范卿,军粮可还充足?” 范质从后头快步上前,拱手道: “回陛下,粮餉充足。河中战事结束后,臣便將存粮尽数转运长安。如今军中存粮可支三月有余,后续秋税正在路上,当无匱乏之虞。” 他顿了顿,又道:“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臣皆有记录。陛下若要查询,臣可呈上细帐。” 刘承祐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文素办事,朕是放心的。帐目不必看了,你心中有数便好。” 范质垂首:“臣谨记。” 一行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座大帐前。帐帘半掀,从里面飘出一股刺鼻的气味——血腥、药草、腐肉混在一起,冲得人几欲作呕。 刘承祐脚步顿了顿,隨即迈步入內。 帐中光线昏暗,几十张简易的床铺挤在一起,上面躺著横七竖八的伤兵。有的断了手臂,空荡荡的袖管耷拉在床沿;有的腿上缠著厚厚的布条,血跡已经发黑;有的眼睛上蒙著布,歪著头靠在墙上;还有几个轻伤的,见有人进来,慌忙撑著身子要爬起来。 医官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换药,听见动静,抬头一看。 “郭枢密……” 郭威厉声道:“陛下驾到。” 他手一抖,药碗差点摔在地上,慌忙起身,扑通跪倒。床上的伤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挣扎著要起身行礼。 刘承祐快走几步,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都躺著。” 刘承祐继续往里走,第一个躺著的,是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卒。断口处缠著厚厚的白布,渗出黄褐色的药汁。他见刘承祐走近,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刘承祐在他床边站定,低头看他。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士卒喉结滚动,好半天才憋出几个字: “回……回陛下,小人王二,陕州人。”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断臂上。 “伤多久了?” “十……十来天了。攻城的时候,被滚木砸的。” 刘承祐没有再多问,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尚存的左肩。 “好好养伤。待回师汴京,朕有赏。” 那士卒怔怔望著他,眼泪滚了下来。 刘承祐转身,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躺著的是个瞎了左眼的,眼眶上蒙著块布,血跡渗出来,干成褐色的硬块。他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想坐起来,刘承祐按住了他。 一路走过去,帐中三十几个伤兵,他一个一个看过来。断手的、断脚的、瞎眼的、皮开肉绽的、高烧不退的……每一个,他都停下脚步,问一句哪里人,伤多久,然后拍拍肩膀,说一句“好好养伤”。 “你们都是我大汉的功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里,“待回师汴京,朕要一一封赏。” 隨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著,更多的人喊起来。 片刻后,他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又看向那名医官: “伤兵的伙食如何?” 医官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跟在刘承祐身后的王审琦。 王审琦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一日两餐。”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蹙:“太少了。” 他看向王审琦,语气比方才重了些: “每日多加一餐。” 王审琦怔了怔,旋即单膝跪地,抱拳道: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刘承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郭威跟在身侧,低声道: “陛下仁厚。將士们感念在心。” 刘承祐嘆了口气道:“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王土这么大,朕哪里看得过来啊,还是要靠能臣良將才能致太平、守太平。” 第四十五章 十年平天下 十月十七日,辰时。 捷报是前后脚到的。 第一封来自邠州,扈彦珂、史懿联名:张虔釗、李彦舜部被阻於邠州以东,进退失据,我军已自邠州向西压上,赵暉部自陇州向北,两路合围,韩保贞困守涇州,已成瓮中之鱉。 第二封来自凤翔,史弘肇亲笔:十月十六日午后,攻克凤翔,斩蜀將孙汉韶以下三千余级,俘虏两千余人。王守恩已率部驰援涇州,与扈彦珂、赵暉合击韩保贞。 刘承祐將两份捷报並排摆在案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堂下,郭威、白文珂、张彦威、范质等人肃立等候。 刘承祐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郭威身上。 “郭卿。” 郭威上前一步,抱拳:“臣在。” “韩保贞困守涇州,凤翔已下。蜀军两路,一死一困。依卿之见,下一步当如何?” 郭威显然早有成算,不假思索道: “回陛下,当务之急,是防汉中。”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散关位置。 “王昭远坐镇汉中,手握两万精兵。此人素来谨慎,此前按兵不动,是未得圣旨,也是观望战局。如今凤翔已克,涇州被围,蜀军虽败局已定,王昭远却也未必不会趁我军立足未稳,重夺凤翔。万一孟昶倾国而出,战事恐將扩大。”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孟昶这个人,聪敏好学,勤政爱民,可面对大事,却优柔寡断,战守不定。后来宋军压境,蜀中天险,六十六天便降了。 这样的人,会为了韩保贞倾国而来吗? 良久,刘承祐抬起头,看向郭威,语气平静: “明日拔营,移驾凤翔。” 郭威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抱拳道: “陛下万万不可!凤翔刚刚收復,城中余孽未清,万一有漏网之鱼图谋不轨,陛下安危……” “怕什么?” 刘承祐打断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中诸將: “朕有这么多忠贞之士在侧,一二鼠辈,能奈我何?” 郭威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刘承祐已抬手止住他: “郭卿不必多言。朕自有主张。” 他看向郭威,语气放缓了些: “卿现在就去布置。多备旌旗,声势要大。” 郭威怔了怔,望著刘承祐脸上篤定的神色,终於垂下眼帘,拱手道: “臣……领旨。” 他转身,开始分派: “白太尉。” 白文珂上前一步。 “你率八千人留守长安。粮草輜重,悉数交割。若有紧急,八百里加急传报。” 白文珂抱拳:“末將领命。” “李洪威。” 李洪威出列。 “你率三千人,驻守武功。控扼要道,確保粮道畅通,隨时策应。” 李洪威抱拳:“末將领命。” 刘承祐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孟昶啊孟昶,你就等著吧。 成都。 孟昶坐在御案后,手中捧著一份军报。信是今晨从汉中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凤翔失守,孙汉韶战死,五千蜀军被歼,韩保贞困於涇州,生死不知。 殿中静得出奇。內侍们垂首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喘一口。 良久,孟昶看向堂下肃立的两人。 “李相,徐相,都看看吧。” 內侍將军报转呈李昊、徐光溥。二人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孟昶看著他们,开口问道:“事已至此,该如何是好?” 李昊张了张嘴,终於挤出一句话:“韩枢密那边,当真没办法了?” 徐光溥摇了摇头。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昶抬手:“徐卿请讲。” 徐光溥拱手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守住散关,凤翔虽失,蜀中门户犹在。散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守住散关,汉军便进不了蜀中,秦州亦可弃。” 李昊震惊道:“徐相!秦州是去年才打下来的!就这么弃了?” 徐光溥没有看他,只看著孟昶: “陛下,秦州地处关西,孤悬在外。散关若失,守也守不住。与其让將士们白白折在那里,不如撤回散关,收缩兵力,固守天险,待汉军粮尽退兵,再图恢復不迟。” 他想起一年前,蜀军攻取秦、凤、成、阶四州时的意气风发,蜀中震动。 那时候他以为,父亲“可取关中”的遗言,终於要在他手里实现了。 可如今…… 凤翔没了,韩保贞没了,秦州也要弃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打的…… 他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涩: “徐卿所言极是。只是……朕心里有些不甘。” 徐光溥也嘆了口气,“陛下,臣知陛下心意。可打仗就是这样。能取便取,不能取便守。这也是陛下临行前亲口对韩枢密说的。” “好吧,那便依徐卿所言。传旨王昭远——加固散关防线,秦州,可弃则弃,不必死守。蜀中兵马,收缩待命,不得轻出散关一步。” 徐光溥躬身: “臣领旨。” 次日辰时。 长安城西,旌旗蔽空。 五万大军缓缓开拔,前队已没入官道尽头,后队仍绵延在城墙根下。 刘承祐登上御輦前,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白文珂率留守诸將在城门口肃立送行。 他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輦中。 御輦宽大,可容四五人对坐。炭盆里烧著上好的红箩炭,一丝烟气也无。案上摆著茶盏、果点。 刘承祐在案后坐定,对跟在輦外的閆晋道: “请郭枢密上来。” 片刻后,郭威策马而来,在輦旁翻身下马。 “臣郭威,叩见陛下。” 刘承祐掀开车帘,抬手示意: “郭卿上来,陪朕说说话。” 郭威微微一怔,旋即抱拳:“臣遵旨。” 御輦微微晃动,缓缓向前。 郭威在輦內落座,垂首道:“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刘承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望向窗外。 “朕初到关西,一路风物,颇觉新鲜。郭卿久在军中,想来早已看惯了吧?” 郭威顺著他的目光望出去,轻声道:“臣虽常年在外,但关西倒是头一遭。”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官道两侧,田野荒芜,偶有几处村落,也是断壁残垣,不见人烟。 午后 刘承祐看著窗外的景致,开口问道: “郭卿,此处是何所在?” 郭威侧身望向窗外,辨认片刻,答道:“回陛下,已入武功境內。再往前三十余里,便是武功县城。”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郭卿可知,武功二字,从何而来?” 郭威垂首道:“臣愚钝,只知武功县自秦汉便有,这名字的来歷……臣却不曾深究。” 刘承祐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声道: “《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有云:文王受命,有此武功。” “周初,为纪念文王、武王克商之功,便將太白山次峰命名为武功山,斜谷水命名为武功水。秦孝公十二年,始设武功县,沿用至今。” 郭威听完,拱手道: “陛下博学,臣惭愧。” 刘承祐摆摆手,望向窗外。 御輦正经过一片田野,田中儘是杂草,远处几间歪斜的茅屋,也是坍塌毁坏。 他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武王灭商,不过十一年。世祖一统天下,不过十五年,郭卿以为,如今这乱世,平定天下须多少时日?” 郭威沉默片刻后,只道:“臣……不知。” 刘承祐转过头,看著他: “若朕欲十年平天下,以郭卿之能,可否?” 郭威垂著眼帘,良久不语,半晌,才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十年平天下,臣做不到。臣用兵,不过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攻一城,得一城;平一镇,安一镇,陛下若欲十年平天下,当用他人。” 刘承祐笑道:“郭卿倒是实诚,朕就是信得过实诚人。” 御輦继续西行。窗外,五万大军缓缓向前,连绵数十里,不见尽头。 十月的关中,入夜后寒气逼人。 武功县衙不大,前后三进,陈设简陋。正堂被临时充作议事之所,两侧厢房住著隨驾官员。后院正房收拾出来,给刘承祐做了寢殿。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閆晋快步而入,躬身道:“官家,郭枢密到了。” “请。” 郭威一身便服,跟著閆晋走进院子。见刘承祐立在院中,他快走几步,便要行礼。 刘承祐抬手止住他:“不必多礼。进屋说话。” 正房內,刘承祐在案后坐下,示意郭威落座。閆晋添了茶,悄步退出门外,掩上房门。 郭威拱手道:“陛下深夜召臣,有何吩咐?”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声道: “郭卿,朕想让你写一封信。” 郭威疑惑道:“不知陛下要写给?” “孟昶,就说朕久闻蜀中风物,心嚮往之。此番西征,驻蹕凤翔,离蜀中不过咫尺之遥。若蜀主有暇,可来散关一会,与朕同猎,共敘两国之好。” 郭威沉默片刻,试探著问:“陛下的意思是……” 刘承祐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一闪而过。 “此次西征,前后两月,调动大军数万,耗费钱粮无数。王相公在京中,愁得头髮怕都要白了。孟昶既然派兵来,总得替朕出出力吧?” 郭威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也露出一丝笑意。 “原来陛下移驾凤翔,用意在此。”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陛下,万一孟昶藉机倾国而出……” 刘承祐摆了摆手,打断他。 “放心。孟昶此人,朕多少知道一些,外强中乾,优柔寡断。这次蜀军犯境,多半也是底下人攛掇。咱们逼得越紧,他越急,他越急,就越容易妥协。”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朕也不要他割地,只要他出点財货,补偿补偿咱们的军费。想来孟昶还是愿意的。” 郭威听著,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陛下圣明。臣这便去草擬。” 郭威起身,行礼退出。 房门掩上,脚步声渐远。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陛下,臣郭威求见。” “进来。” 郭威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写好的书信,双手呈上。 刘承祐接过,凑到烛前,展开细阅。 “大汉皇帝致书蜀主昶: 朕方前驻蹕长安,忽闻蜀中兵马越散关而北,与王景崇勾结,犯我疆场。朕初不信,以为蜀主素称恭谨,必无此事。及凤翔克復,获蜀將孙汉韶以下三千余级,搜得往来书信,凿凿可据。 蜀主自嗣位以来,朕未尝以一矢相加。今无故兴兵,犯我藩镇,掠我州县,此何意也?岂以朕年少可欺耶?抑以关中新定,可乘虚而入耶? 朕今驻蹕凤翔,距散关不过百里。蜀主若果有未伸之志,不妨亲至散关,与朕一晤。朕当率诸將,设坛以待,与蜀主会猎於关下。 若蜀主自度不能,则当归还所克诸城,遣使谢罪,犒军纳幣,以赎前愆。如此,则朕念两国旧谊,尚可网开一面,许蜀主自新。若执迷不悟,拥兵自固,则朕当亲率大军,直捣剑门。届时蜀中父老,恐不復见蜀主之旌旗矣。” 刘承祐看完,点了点头。 “好。就照这个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印,郑重鈐上。 刘承祐將信折好,递给郭威: “遣使送往汉中。” 郭威双手接过,躬身道:“臣遵旨。” 第四十六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 十月的蜀中,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今日的天却阴沉沉的。 孟昶面前摊著那封从汉中送来的书信。 “大汉皇帝致书蜀主昶……” 孟昶把信拍在案上,抬起头。 李昊和徐光溥已在堂下候了许久,见他终於抬眼,齐齐躬身。 “都看看吧。”孟昶的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喜怒。 內侍將信转呈李昊、徐光溥。二人凑在一起,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李昊怒气冲冲道:“陛下!这是羞辱!他刘承祐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乾的娃娃,仗著打了几个胜仗,就敢如此狂妄!” 孟昶又问道:“徐卿怎么看?” 徐光溥沉默片刻,抬起头来: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李昊抢上前一步,拱手道: “还计议什么?散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汉军有本事来攻,那就来!关西是关西,散关是散关!臣就不信,他刘承祐能飞过来!” “我蜀中太平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凭什么给他?一文钱都不能给!” 徐光溥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李相所言,固然有理。但陛下,臣以为……拖,或许更妥当。” “散关天险,確实难攻。汉军劳师远征,粮草转运艰难,必然疲敝,中原朝廷,多年战乱,百姓离散,財政必然拮据,只要咱们拖上十天半个月,汉军粮尽,自会退兵。届时再遣使交涉,或可体面收场。” 孟昶听著,目光又落回那封信上。 久久不语。 李昊和徐光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不安。 良久,孟昶开口:“王昭远昨日又有军报来。” “汉军此次西征,前后调动不下七八万,郭威、史弘肇、白文珂、赵暉、扈彦珂、张彦威……能打的都来了,这好像不是平叛的架势啊。” 他抬起头,看向二人: “刘承祐那个小娃娃,万一衝动起来,真的强攻散关呢?散关天险,一夫当关,这是不假。可汉军七八万人,轮番攻打,日夜不休,守关的將士能撑几天?万一攻下来了呢?门户洞开,凤州又怎么守?” 孟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天。 孟昶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扶著案沿,望著那封信。 “仓促北伐,致使大败。”他开口,声音很慢,一字一顿,“此朕之过也。” 李昊和徐光溥脸色骤变,同时撩袍跪倒: “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孟昶嘆了口气,绕过御案,亲手扶起李昊,又看向徐光溥: “都起来吧。朕不是要追究谁。” “川蜀百姓,好不容易有几年安稳日子。朕……不忍心黎民再受战乱之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徐光溥身上。 “徐相。” 徐光溥伏地叩首:“臣在。” “由你为正使,前往和谈。只要不割地,其他都可以谈。” 李昊猛地抬头:“陛下!” 徐光溥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孟昶摆了摆手,打断他们: “朕乏了,退下吧。” 李昊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徐光溥已扯了扯他的衣袖,伏地叩首: “臣……领旨。” 凤翔。 御輦在城门前稳稳停住。 城楼上,“蜀”字大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汉的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史弘肇一身甲冑,大步迎上前来。郭从义紧隨其后,面上带著几分疲惫,却也掩不住喜色。 刘承祐掀帘而出,踏在凤翔的土地上。 “臣史弘肇,叩见陛下!” “臣郭从义,叩见陛下!” 二人齐齐跪倒,身后眾將士跟著跪了一片。 刘承祐快走几步,弯腰扶住史弘肇双臂。 “史令公、郭太尉请起。”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跪伏的眾將,最后落在史弘肇脸上。 “这次攻凤翔,史令公身先士卒,堪称表率啊。” 史弘肇站起身来,咧嘴一笑,抱拳道: “为国分忧,不敢言功。” 刘承祐点点头,目光转向他身后的郭从义:“將士们的遗体,可收敛了?” 郭从义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陛下,正在收殮。阵亡將士,能辨认的已登记造册;无法辨认的,也收敛在一处,准备火化。” “火化?” 郭从义点头:“是。天日渐冷,尸身不易腐坏,但时日一长,终恐滋生疫病。火化之后,骨灰收殮,日后或运回故里,或就地安葬,再做计较。” 刘承祐沉默片刻。 “引朕去看看。” 史弘肇与郭从义对视一眼,抱拳道:“陛下,那地方……有些腌臢。” 刘承祐抬手止住他。 “带路。” 城西。 一片空地,四面围著临时竖起的木柵。柵外站著几个士卒,脸上蒙著布,见御驾到来,慌忙跪了一地。 刘承祐走到柵门前,脚步停住。 一股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他从未闻过的气味——血腥,腐臭,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一只无形的手,直往鼻腔里钻。他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喉头髮紧。 他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迈进柵门。 眼前的一切,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块空地,原本大约是驻兵的校场。此刻,空地上堆满了尸体。 一具摞一具,一层压一层,堆成一座小山。有的穿著汉军甲冑,有的还裹著蜀军的衣袍。有的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著天;有的蜷成一团,像是死前还在挣扎;有的断了手臂,有的没了半边脑袋,白花花的脑浆已经干成硬块。 刘承祐胃里猛地一抽。 一股酸水从胃底翻涌上来,直衝喉咙。他下意识捂住嘴,用力咽了下去。 郭威上前半步,低声道:“陛下,行宫已经布置妥当。” 刘承祐仍站在那堆尸身前,一动不动。 他望著那堆尸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移过。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狰狞扭曲,有的却安详得像是睡著了。 前世。和平年代。他见过的最多的尸体,是在殯仪馆里。一具,两具,整齐地躺著,盖著白布,有亲人围著哭。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堆成小山的尸体。没有人哭。没有人认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只是“將士”——蜀军的,汉军的。死了,就堆在这里,等著被火化,变成灰,被风吹散。 可他们也是人。 是丈夫、父亲、儿子。他们活著的时候,也会笑,会骂,会想家。他们的家里,也许还有人等著他们回去。 等著他们寄钱回去,等著他们寄信回去,等著他们打完仗回家。 刘承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读的,此刻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眾將皆是一怔。 刘承祐抬起手,用袖子掩住脸,擦了擦即將溢出的眼泪。 “进城吧。” 眾人默默跟在他身后,向城中走去。 大捷的兴奋,不知何时,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第四十七章 三军大呼阴山动 十月的最后一天,凤翔城南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扈彦珂策马当先,身后是史懿、王守恩並轡而行。再往后,数百骑兵押著两辆囚车缓缓前行。 刘承祐已在城门口等候。郭威、史弘肇、郭从义、赵暉、张彦威、范质分列两侧,甲冑鲜明,肃然无声。 “陛下。”扈彦珂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等奉旨擒贼,贼將张虔釗、李彦舜授首,今將逆犯韩保贞、王景崇押至凤翔,请陛下发落。” 史懿、王守恩亦下马跪地。 刘承祐快走几步,弯腰扶起史懿。 “史太尉辛苦了。” 史懿抬起头,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臣……无碍。” 刘承祐拍了拍他的手臂,又扶起扈彦珂和王守恩,这才把目光转向他们身后。 他迈步向前,走向第一辆囚车。 韩保贞立在囚车中,甲冑已除,只著一身素白中衣,双手被镣銬锁在身后,见刘承祐走近,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刘承祐在囚车前站定,望著他。 “韩保贞,你率军犯我疆土,可知罪?” 韩保贞冷笑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话。” “倒是个硬汉。”刘承祐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向第二辆囚车。 王景崇靠在囚车栏杆上,甲冑已除,髮髻散乱,见刘承祐走近,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不甘。 “王景崇。”刘承祐开口,“朕待你不薄,何故勾结外敌?” 王景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苦笑。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好吧,”刘承祐转过身对郭威道:“逆臣王景崇,勾结西蜀,背叛朝廷,罪在不赦,待回京后,交由刑部问罪。” 他顿了顿,又看向前一辆槛车。 “韩保贞暂押军中,好生看管。” 郭威素然领命。 十一月初一 六万大军从凤翔出发,浩浩荡荡向南行进。旌旗蔽日,甲冑如林,马蹄声如闷雷滚动,惊起一路飞鸟。 午时,散关遥遥在望。 关城横亘在两山之间,城墙依山而建,陡峭险峻。关门紧闭,城头旌旗密布,蜀军士卒往来巡弋,严阵以待。 王昭远登上关城,身后跟著数名裨將。 关外,六万汉军正在展开。 旌旗蔽日,遮天盖地。战鼓擂响,震得山石都在颤抖。军帐连绵数十里,从关下一直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远方。 半个时辰后,汉军阵中,號角声骤然变得高亢。 旌旗向两侧分开,一队骑兵缓缓而出。为首一人,赭黄戎服,外罩明光鎧,骑著一匹枣红马,策马行至阵前。 刘承祐勒住马韁,抬头望向关城。 他的骑术尚不嫻熟,只能驾驭马匹慢慢向前。 王全斌策马跟在身后半步,目光紧紧盯著四周,不敢有丝毫鬆懈。 刘承祐抬起手,指向关城。 身旁的传令兵们高声大喊,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城上听著!大汉皇帝有旨——” 关城上,蜀军將士纷纷望向城下。 “王昭远!你家主孟昶为何不来啊?吾皇邀他共猎散关,他不会是怕了吧!果真无胆鼠辈!” 话音落下,汉军阵中爆出一阵大笑。 关城上,蜀军將士脸色难看。王昭远身后一名裨將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太尉!末將请命出战!让我去会会那小娃娃!” 另一名裨將也上前一步:“太尉!末將愿率三千精兵出战,杀他个片甲不留!” 王昭远转过身,正要开口,却见一名亲兵快步登上城楼。 “太尉!徐相到了!” 王昭远眉头一动,快步走下城楼。 关城下,徐光溥一身风尘,刚从马车中下来。见王昭远迎出,他快走几步,拱手道:“王太尉。” 王昭远还礼,低声道:“徐相,汉军已至关下,末將请命出战……” 徐光溥摆了摆手:“不可,陛下已经下旨,两国罢兵,他不攻城,我们也不要轻出,况且这说不定是计。” 徐光溥登上关城,远望汉军阵营。 只见刘承祐拔出宝剑,汉军阵中號角声再次响起,旌旗招展,士气高涨。 “踏平西蜀!一统海內!” “踏平西蜀!一统海內!” 喊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 徐光溥收回目光,看向王昭远: “遣使通报吧。就说我奉吾皇之命,前来和谈。” 申时,汉军如潮水般退去。 號角声渐渐稀落,旌旗缓缓后移,六万大军有条不紊地转向,向数里外的大营退去。关城上的蜀军將士望著这一幕,紧绷的麵皮终於鬆了几分。 入营后,刘承祐翻身下马,脚步顿了顿,扶住马鞍稳了一稳,这才直起身。 “召郭威来见。” 閆晋应声而去。 片刻后,郭威大步而来,抱拳道:“陛下。” 刘承祐在帐中落座,抬手示意他也坐。 “郭卿,如今关西已定,除禁军外,诸镇兵马,明日便可遣返。留在这儿也是白费钱粮,赏赐之事,待回京后再行定夺。” 郭威起身抱拳道:“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布置。” 申时末,一骑斥候疾驰而来,在营门前翻身下马,快步奔入中军。 “报——蜀使已出关,正往大营而来!” 刘承祐放下手中奏报,抬眼看向帐外,嘴角微微扬起: “来得还挺快。” 他看向侍立在侧的魏仁浦:“魏卿。” 魏仁浦上前一步,抱拳道:“臣在。” “由你为正使,与蜀使谈判。” 魏仁浦怔了怔,旋即面露难色:“陛下,臣秩不过五品,徐光溥乃西蜀宰相,位尊职重,臣去谈判,恐怕……” 刘承祐摆了摆手,打断他: “西蜀乃下国,岂能与大汉朝廷並论?徐光溥在他蜀中是宰相,在朕这里,不过一介使臣,魏卿去,正合礼仪。” 他顿了顿,又道: “此次西征,朕身边儘是武將,范文素又总理粮草,庶务冗杂,总不能让郭卿去吧?” 他垂下眼帘,撩袍跪倒:“臣……遵旨。” 刘承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来。 “魏卿此去,朕有几个条件,卿需谨记。” 魏仁浦起身,拱手道:“请陛下明示。”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缓缓道: “钱六十万緡,蜀锦十万匹,粮十万斛。” “韩保贞可以放,还有那两千蜀军俘虏也能放,至於其他的,你酌情交涉吧。” 魏仁浦躬身:“臣明白了。” 大营东侧,一顶青布营帐孤零零立在空地上。帐外站著四名军士,甲冑齐全,按刀而立,目不斜视。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探头进来:“魏承旨,蜀使已到。” 魏仁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片刻后,徐光溥弯腰入帐。 魏仁浦拱手,面上带著客气的笑意:“徐相远来,一路辛苦。” 徐光溥还礼,打量著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文官,迟疑道: “不知足下是……” 魏仁浦微微欠身: “在下枢密院都承旨魏仁浦,奉旨与徐相和谈。”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撩袍在客席上坐下。 魏仁浦也落座,帐中一时静默。 徐光溥先开了口: “我主仁德,不忍边关百姓再受战乱之苦,特遣本官前来议和,不知贵国……是何章程?” 魏仁浦望著他,脸上笑意不改: “徐相既然不绕弯子,那在下也就直言了,吾皇有旨,钱一百万緡,粮二十万斛,蜀锦十万匹,让出秦州,蜀军不得再犯汉土。” “当然,天子仁德,韩保贞和蜀军俘虏可全数返还,张虔釗、孙汉韶的尸体也可著人领回去。” 徐光溥的眉头骤然皱紧。 “这分明是抢!” 魏仁浦端起茶盏,从容的抿了一口。 “徐相言重了。”他放下茶盏,“蜀军无故犯境,勾结我朝叛將,掠夺州县,这笔帐,还没跟蜀主细算呢。” 二人对视一瞬,徐光溥只好说:“蜀锦十万匹,本官现在就可以答应,至於其他的……还需稟报,待圣上裁决。” 魏仁浦沉默片刻。 “那就请徐相快些稟报,以免我主一怒之下,兴师问罪。” 徐光溥一甩袍袖,大步向帐门走去。掀开帐帘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来: “魏承旨,本官有一言相劝。” 魏仁浦望著他。 “你主年轻气盛,打了几个胜仗,便以为天下无敌。可散关天险,不是那么好过的,真要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魏仁浦微微一笑: “多谢徐相好意。” 冬天的夜来得早些,魏仁浦走向刘承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魏仁浦待通报之后,入內回奏。 “陛下。”魏仁浦躬身行礼。 刘承祐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道济回来了?坐。徐光溥那边,谈得如何?” 魏仁浦在锦墩上落座,面上带著几分难得的轻鬆: “回陛下,臣按陛下所諭,先开了价——钱一百万緡,粮二十万斛,蜀锦十万匹,让出秦州。” 刘承祐听著,忍不住笑出声来: “道济,你可真敢开口啊。” 魏仁浦微微欠身,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的得意: “不过是诈一诈他罢了,最后他应了蜀锦十万匹,其余的需回去稟报。” 刘承祐点点头,没有接话。 宋初平蜀,王全斌入成都,纵兵劫掠,屠杀降卒两万余人。蜀中百姓血流成河,朝廷不但不抚恤,还在成都设博买务,禁止民间贸易,连年加征重税。此后几十年,蜀中叛乱此起彼伏,甚至让赵光义萌生出“弃蜀”的念头。 打下来容易,收心难。 如今,他也站在同样的关口。凤翔已克,散关陈兵,蜀人求和。是趁机敲骨吸髓,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魏仁浦。 “道济,替朕擬旨吧。” 閆晋应声上前,在案角铺开空白詔书,开始研墨。 魏仁浦起身走到案前,在锦墩上坐下,执笔等候。 刘承祐开口道: “朕就是说个大概,如何用词,你自行斟酌。” 魏仁浦说:“臣明白。” 刘承祐继续道:“两国相战,百姓何辜。今岁渐止,新年將至,朕不忍蜀中百姓困於徭役赋税,特旨减免。著蜀主犒赏三军钱四十万緡,粮五万斛,蜀锦十万匹足矣。” 魏仁浦的笔尖顿了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刘承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郭威轻咳一声,试探著开口: “先前陛下所言,是六十万緡钱、十万斛粮,这对於蜀中,应该还是拿得出来的。” 刘承祐则说:“蜀中百姓,亦朕之子民。不忍伤也。” 郭威抱拳道: “陛下仁厚,臣等感佩。可西蜀与中原,素为仇敌,此番犯境,若非我军將士浴血奋战,胜负尚未可知。陛下主动让步,恐怕……” 刘承祐摇了摇头,打断他: “正因为是仇敌,才要想办法化解。” “郭卿请想,孟昶就算同意了咱们的条件,钱粮从何而来?不一样要剥削民脂民膏吗?到时候,蜀中百姓反倒和孟昶同仇敌愾,於咱们有何益处?” 郭威一怔,没有说话。 刘承祐继续道: “若朕主动让步,则大不相同。朕算过了,四十万緡,五万斛粮,对孟昶来说,不过是肉疼一阵,然后双方可缔结盟约,重开边贸,边境百姓不必再受征战之苦,西南可得太平,朝廷也可將重心转向別处。” 郭威望著他,良久不语。 魏仁浦也怔怔地看著这位年轻的皇帝,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帐中静默了片刻。 郭威和魏仁浦终於深深一揖: “陛下深谋远虑,臣等不及。” 刘承祐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都平身吧,待下次徐光溥来,就宣读这道旨意吧。” 魏仁浦重新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將方才那几句话擬为圣旨,写在詔书上。 “徐光溥传信成都,”刘承祐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来回少说也要七八天。” “在这儿耗著也没什么意思。”刘承祐站起身来,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望向外头的夜色。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朕也要回去了,后天便同史令公启程返京,凤翔诸事,便交给郭卿和魏卿了。” 二人都躬身称是,夜更深了。 第四十八章 关西战罢,朝廷又起烟 七日后,关城內,徐光溥立在驛馆院中,手中捧著一卷从成都送来的黄綾詔书。 詔书写得简洁——秦州可依前议弃之;钱五十万緡、粮八万斛已是极限,再多,寧肯继续打仗。 午后,徐光溥乘马车出关,身后跟著几名隨从。关外汉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行至营门前,早有一名军士迎上来,引著他往里走。 还是那顶青布营帐。帐帘掀开,魏仁浦已立在帐中,面带笑意。 徐光溥拱手:“魏承旨。” 魏仁浦还礼,隨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双手捧著,神色肃然: “西蜀使臣徐光溥接旨。” 徐光溥愣住。 他看了看那捲黄綾,又看了看魏仁浦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他撩起袍角,躬身而立。 “外臣徐光溥,恭聆大汉皇帝圣諭。” 魏仁浦也不计较,展开詔书,朗声诵读: “朕闻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自嗣守鸿业以来,夙夜战兢,惟恐一夫不获其所。 近者蜀中兵马犯我疆场,与叛將王景崇勾结为乱。朕不得已,亲统六师,西征討逆。幸赖將士用命,克復凤翔,斩获甚眾。 然两军对阵,锋鏑之下,死者相枕,伤者载途。朕驻蹕凤翔,亲见尸骸如山,心实惻然。 蜀中子民,亦朕之子民也。彼等或迫於徵调,或困於赋役,非其本心乐於战乱。朕岂忍以胜军之威,重困无辜之民? 今岁渐止,新正在邇。朕仰体上天好生之德,俯念黎元涂炭之苦,特颁宽典,以慰蜀人之心。 犒军之资,止取钱四十万緡、粮五万斛、蜀锦十万匹。前所议秦州之地,可仍旧贯,不必割让。俘获蜀军將士二千余人,悉数放归。两国罢兵,各守旧疆,重开边贸,永以为好。 若蜀主果能悔过自新,朕亦当待以殊礼,岂特弭兵而已哉?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乾祐元年十一月” 徐光溥听完,心中一惊。 蜀中子民,亦朕之子民。 这九个字,像一根刺,直直扎进他心里。刘承祐好像在说——川蜀,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他无法反驳。 因为刘承祐確確实实少要了钱粮,还主动放弃了秦州。 半晌,他缓缓直起腰来,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外臣领旨,谢大汉天子。” 魏仁浦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徐相,这下,您应该能做主了吧?” 徐光溥接过黄綾,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魏承旨,吾皇已有旨意。贵国所提条件……悉数接受。” 魏仁浦点了点头,脸上笑意不改,只抬手示意: “徐相请坐。既已谈妥,咱们细细商议后头的事宜。” 另一边,汴京 十一月的开封,天阴沉沉的,终日大雪。 政事堂內,炭火烧得正旺,可气氛比外头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苏逢吉將一卷文书拍在案上,声音里压著火气: “杨相公,又是实物抵薪。抵就抵吧,能不能发些有用的?” 杨邠从批阅的奏章中抬起头,面色平静地望著他。 苏逢吉一把抓起案上的簿册,抖了抖: “旧布袄,绣朴刀。杨相公,你这是要让眾官吏去当土匪,拦路打劫吗?” 杨邠搁下笔,缓缓站起身。 “本相一视同仁,我也没有多拿一文钱。如今大军在外,又是冬季,转运艰难。苏相公怎么不体谅朝廷?” 苏逢吉冷笑一声: “体谅朝廷?是,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把衙门当家。” 杨邠望著他,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有何不可?” 苏逢吉盯著那张纹丝不动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 “无可救药。”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拍在案上: “那好,咱们论论另一件事。” 杨邠垂目看了一眼那文书,没有接话。 苏逢吉道:“年末吏部考选,江寧、司马成二人,杨相公为何不准?” 杨邠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 “苏相公,如果本相没记错,这个江寧,好像是苏相公妾室的表弟吧?” 苏逢吉脸色微微一变。 杨邠继续道:“还有这个司马成,似乎也与苏相公沾点亲?” 苏逢吉上前一步,声音高了几分: “本相从来都是內举不避亲!二人確有真才实学,为何不妥?” 杨邠望著他,目光依旧平静:“是不是有真才实学,有待考校,但朝廷不能开幸进之门,苏相公若有冤屈,大可以去找陛下评理。” 苏逢吉盯著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於一甩袍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政事堂的门被他推得晃了几晃,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文书哗哗作响。 王章沿著宫道往政事堂走,转过一道弯,迎面走来一人。 王章抬头,见是苏逢吉,忙快走两步,躬身一揖: “苏相公。” 苏逢吉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袍袖一甩,与他擦身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章愣在原地,保持著躬身的姿势,望著苏逢吉远去的背影,半晌没回过神来。 怎么了这是? 他站了片刻,摇摇头,继续往政事堂走去。 政事堂的门虚掩著,王章推门而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杨邠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杨相公。”王章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杨邠点点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王相来了,坐。” 王章落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杨相公,方才在道上遇见苏相公,我与他见礼,他……” 杨邠手中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下去,“无妨。方才在堂中论了些事,他心中不快,与你无关。” 沉默片刻,王章嘆了口气,说起正事:“杨相公,本月俸禄也发得差不多了,只是百官怨言很大啊。” 杨邠放下笔,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抱怨就抱怨吧。我要是有多的钱,我能不发吗?” 他睁开眼,望向王章: “三司那边有事?” 王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正是,偽唐退兵,又有一批有功將士要封赏,符彦卿已经写了奏本,递上来了。” 杨邠接过奏本,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在案角。 “放这儿吧,我过会儿就批。” 他顿了顿,又问:“淮北战况如何?” 王章苦笑一声: “李金全就是和符彦卿对峙了一下,双方都没什么大战,他就退兵了。” 他摇了摇头: “就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杨邠沉默片刻,也嘆了口气。 “陛下不日回朝,”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朝中诸事,还是要打理得妥当些。” 王章点点头。 杨邠又道:“还有,今岁发往鄴都的粮餉,要赶快筹措,防契丹也是头等大事。” 王章站起身,躬身一揖: “遵命。” 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杨邠已经重新拿起笔,伏在案上批阅奏章。烛光映著他花白的鬢角,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待王章走后,杨邠批阅到下一本。 “臣朔方节度使冯暉谨奏……” 第四十九章 返京 乾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汴京。 雪后初霽。 天色將明未明时,城西官道上已站满了人。百官依品秩列队,紫袍、緋袍、绿袍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晕成一片。身后是侍卫亲军列成的仪仗,甲冑鲜明,枪戟如林。 杨邠立於百官最前,紫色官服外罩著同色大裘,玉带束腰,神色肃穆。身后,苏逢吉、王章、竇贞固、李涛等依次而立,俱是朝服整肃,气象儼然。 “来了!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骑兵缓缓出现。隨后是旌旗,是仪仗,是连绵不绝的甲士。 御輦在护城河前稳稳停住。 杨邠撩袍跪倒,身后百官齐齐跪伏於地。 “臣杨邠,率在京百官,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輦帘掀开,刘承祐一步跨出。 他快走几步,到杨邠身前,弯腰扶住他双臂。 “杨相公请起。” 杨邠顺势起身,垂首道:“陛下此番西征,平定凤翔,威慑蜀虏,扬我大汉天威。臣等在京,日夜悬心,今见陛下安然归来,实乃社稷之幸。” 刘承祐看著他,微微一笑道:“朕在外,也多亏杨相公坐镇中枢,调度有方,朝中诸事,朕放心得很。” 杨邠躬身道:“臣分內之事。” 刘承祐鬆开手,目光扫过身后跪伏的百官,又望向那座熟悉的城门,赤旗招展,在雪后晴空下分外醒目。 “都起来吧。” 百官齐声谢恩,纷纷站起。 午时三刻,明德门。 城门前,一座高台已然搭起,台高三丈,阔五丈,台上设御座,两旁列戟仗。台下,禁军將士甲冑鲜明,列成阵势,从城门一直延伸到远处。 献俘的队伍正在缓缓行来。 最前头,是白文珂、刘词二人,甲冑齐全,策马並行。二人身后,跟著二十八名被俘的叛军校尉,皆反剪双手,脖颈上插著白旗,旗上写著姓名、官职。他们低著头,脚步踉蹌,在军士押解下一步步向前。 再往后,是三千九百八十一名叛军兵丁,黑压压的一片,连绵里许。他们都穿著破旧的囚衣,用长绳串成一串一串,每五十人一队,由军士押送。队伍中偶尔有人抬头,望向城楼上那面赤旗,又迅速低下头去。 最后头是家眷,一百零七人,老弱妇孺居多,有白髮苍苍的老嫗,有抱著孩子的妇人,还有七八岁的孩童,紧紧拽著母亲的衣角,茫然地望著四周。 一个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妇人慌忙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用手捂住他的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刘承祐登上高台,在正中站定。杨邠、苏逢吉、王章等重臣依次登台,在他身后分列两侧。 鼓声骤起。 三通鼓毕,白文珂、刘词二人策马上前,在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白文珂、刘词,奉旨献俘。逆犯焦文杰、总伦及校尉二十八人,兵丁三千九百八十一人,叛將家眷一百零七人,悉数押至台下,请陛下发落!” 刘承祐沉默片刻,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李守贞举兵叛乱,抗拒王师,罪在不赦,其本人与家眷业已伏诛。” “朕仰体上天好生之德,念尔等皆被李守贞裹挟,身不由己,非其本心乐於叛乱。” “兵丁三千九百八十一人,一概免死。发往河间、沧州二地,以充边戍。” “校尉二十八人,押赴刑部,逐一审讯。若確係被裹挟,从轻发落;若冥顽不化,按律论处。” “叛將家眷一百零七人一律免死为民。”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著,更多的人跪倒。 “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刘承祐收回目光,望向跪在最前的焦文杰和总伦。 “焦文杰、总伦,李守贞心腹,附逆作乱,抗拒天兵,不思悔改,罪大恶极,即刻押赴刑场,斩首示眾。” 焦文杰猛地挣扎起来,嘶声道:“刘承祐!你不得好死——” 话未说完,已被身后的军士一把捂住嘴,狠狠摁在地上。 刘承祐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过身,走回御座。 “回宫。” 閆晋高声宣道:“圣驾回宫——” 御輦启动,沿著御道缓缓向北。两侧的禁军齐齐跪倒,观礼的官员躬身相送。 万岁殿中 閆晋悄步进来,躬身道:“官家,白太尉求见。” “宣。” 片刻后,白文珂大步而入,甲冑已换成了紫袍,抱拳行礼: “臣白文珂,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起来,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白太尉辛苦了。可是献俘之事有甚不妥?” 白文珂抬起头,面上带著几分迟疑: “回陛下,献俘已毕,诸事妥当。只是……还有一人,臣等不敢擅处,特来请陛下发落。” 刘承祐放下茶盏: “何人?” 白文珂略作沉吟,缓声道: “兗州节度使符彦卿之女,原河中逆首李守贞之子李崇训之妻——符氏。”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动。 白文珂继续道:“李守贞举火自焚时,闔府上下尽没火海,官军清理废墟时,在后院枯井中发现此女。” “如今人呢?” “已押解在宫外候著。” 刘承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带上来吧。” 白文珂抱拳退出。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禁军押著一人走进殿中。那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髮髻挽起,低著头,脚步有些迟缓。 刘承祐抬了抬手,示意禁军退下。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样貌倒是俊俏。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只是脸色苍白,眼下带著青黑,显然这些日子没睡安稳。 她望著御座上那位年轻的皇帝,目光里没有惊惧,也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平静。 刘承祐也望著她。 他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双眼睛,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行行字。 歷史上的大符皇后。 后周世宗柴荣的第一任皇后。 幼年时曾有术士见她,大惊曰“天下母也”。嫁与李崇训,李守贞谋反,她曾劝諫,不被採纳。李守贞举火自焚,她藏於井中,逃过一劫。后被郭威收为义女,许配给养子柴荣,柴荣即位,立为皇后。 史载其性情贤惠,处事明达,世宗每有疑难,常与她商议。 后来隨军出征淮南,南方湿热,暑雨连绵,水土不服,忧劳过度,此后一病不起,病逝时年仅二十六岁。 刘承祐收回目光,靠进椅背。 “李守贞谋反,你可曾参与?” 符氏摇了摇头: “不曾。” “可曾知情?” 符氏沉默片刻,轻声道: “夫君谋反,妾身岂能不知。然妾身一介女子,深居內宅,纵知其事,又能何为?” “你不怕死?” 符氏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怕。”她说,声音很轻,“但怕也无用。” 刘承祐望向殿外。 日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殿角那几株腊梅,已经含苞待放。 他开口: “罢了。” 符氏微微一怔。 刘承祐看著她,语气平静: “李崇训已伏诛,念汝父符彦卿之功,朕不忍加罪。” 符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垂下眼帘。 刘承祐继续道: “明日,朕遣人送你去兗州。你父亲符彦卿,是朕信得过的人,你回去之后,好生將养,莫要再想这些事了。” 符氏跪伏在地,额触砖地,声音有些发颤: “民女……谢陛下圣恩。” 她抬起头来,两滴泪水从眼眶里滚落,滑过苍白的脸颊,落在地上。 刘承祐摆摆手:“去吧。” 符氏站起身,倒退两步,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天子,仿佛有一种她说不出的英武之气,二人对视只一瞬,她又回过头,离开宫殿。 脚步声渐远,殿內重归寂静。 刘承祐望著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不是没想过纳她为妃。 那张脸,那个身段,那双含著泪的眼睛——说不动心是假的。 可他很快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符彦卿是什么人?兗州节度使,手握重兵,坐镇一方,但他从来没有反叛之心,也从来没有掺和过朝中之事,用不著纳妃来拉拢。 况且,她是罪將之妻。 李崇训是逆臣,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特赦已经是恩典,若再纳为妃嬪,朝野会怎么说? 还有杨邠,也不可能同意突然冒出来一个实力强硬的外戚。 刘承祐自己也不愿意。 外戚势力坐大,歷来是祸乱的根源。他才刚刚把关西收拾乾净,不想在自家后院再埋一颗雷。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 可惜了。 那么一个大美女。 他嘆了口气,正要唤閆晋添茶,殿外传来通报声: “官家,杨相公求见。” 刘承祐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宣。” 第五十章 豺虎正纵横 “宣杨邠覲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 “臣杨邠,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杨相公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一名內侍搬来锦墩,放在御案侧首。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杨邠脸上: “杨相公此来,可是封赏诸事有了眉目?” 杨邠微微欠身,拱手道: “回陛下,三司正在统计將士功次、伤亡数目、所费钱粮,尚须时日方能竣事。臣今日前来,是另有一事,需请陛下圣裁。” 刘承祐放下茶盏,神色专注起来: “杨相公请讲。” 杨邠从袖中取出两份奏本,双手呈上。閆晋接过,转呈御案。 “陛下请看。”杨邠的声音沉静,“这是朔方军节度使冯暉与振武军节度使阎万进所上奏本。” 刘承祐翻开奏本,目光扫过,奏本写得详尽——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上月发兵强占静州,驱逐官吏,接管防务。冯暉、阎万进称其“擅兴甲兵,侵夺邻道,形同叛逆”,请朝廷速派天使,严加处置。 刘承祐合上后问道:“李彝殷可有本奏?” 杨邠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奏本,再次呈上: “李彝殷奏本在此。” 刘承祐接过,展开细阅。 这一本的措辞婉转许多,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奏称:静州地处边陲,久无所治,民生凋敝,盗匪横行,地方官束手无策。他不得已,这才发兵进驻,驱逐盗匪,安抚百姓,暂代治理。待朝廷选派良吏,整顿妥当,定难军自当撤兵,归还静州。 刘承祐將三本奏章並排放在御案上。 李彝殷。 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定难军自唐末以来,便被党项人据为己有。李彝殷的祖父拓跋思恭,因助唐镇压黄巢有功,赐姓李,封夏国公,世镇夏州。此后三代,李氏在定难军扎下根基,表面称臣,实质独立。 史书上说李彝殷“深沉有谋,善驭部眾”,无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谁也没能真正把定难军收归中央,这些年仗著兵强马壮,与府州折从阮、延州高允权、麟州阎万进摩擦生事,就没消停过。 宋太平兴国七年,李彝殷之孙李继捧率族人入朝,献出五州之地,定难军始归中原。 可李继捧的族弟李继迁不服,率眾出走,逃往地斤泽,重新盘踞定难军旧地。此后数十年,李继迁父子与宋朝周旋,时战时和,最终发展成那个让北宋头疼了一百多年的西夏。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邠见他久久不语,试探著开口: “陛下?” 刘承祐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杨相公的意思呢?” 杨邠欠了欠身,缓声道: “回陛下,按朝廷法度,藩镇无故发兵,侵夺邻道,形同叛逆。朝廷当遣使切责,令其退兵,归还静州,並严加惩处,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只是……如今朝廷的情形,国库空虚,將士疲惫,永安、振武两镇,兵力有限,未必能胜,朔方军镇守河西走廊职责重大,不宜轻动,若朝廷倾全国之力討之,则粮草转运,民夫徵调,又不知要耗费多少。” “臣的意思,不如……下旨申飭一番,让他好生治理静州便是。”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下旨申飭。 好生治理。 这话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是:朝廷现在顾不上你,你爱怎么著怎么著吧。 杨邠是对的。国库空虚,將士疲惫,这是实情,永安军折从阮和振武军阎万进说是一镇节度,但都是边陲小州,大举征伐必然无力抗衡。 可这一退,李彝殷就明白了。 明白了朝廷的底线在哪里,他会得寸进尺,会继续侵蚀,会变本加厉。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殿角的腊梅,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 “依杨相公所言,以政事堂的名义下詔申飭李彝殷,让他好生治理,不得再滋事端。” 杨邠躬身:“臣领旨。” 侍卫狱在皇城西南角,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终年不见日头。墙根处长著青苔,湿漉漉的,散发著一股霉烂的气息。 鞭笞声从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在狭长的甬道里迴荡。 最里头那间刑房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一名中年男子被绑在木桩上,双手反剪,衣衫早已破烂,露出道道血痕,他垂著头,头髮散乱地搭下来,遮住了脸。 狱卒甩了甩手中的鞭子,那鞭梢浸过盐水,在空中甩出尖锐的哨音。 “招不招?” 那人没有应声。 狱卒扬起鞭子,狠狠抽下去。 “啪!” 一声脆响,皮开肉绽。那人浑身一颤,闷哼一声,仍不开口。 “啪!啪!啪!” 接连三鞭,那人终於撑不住了,抬起头来,满脸是血,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我愿招……” 狱卒收回鞭子,回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人。 那人穿著绿色官袍,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頜下几缕长须。见犯人终於鬆口,他站起身,踱到木桩前,居高临下地望著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说。” 他招了招手,身后一名书吏快步上前,铺开纸笔。 那男子靠在木桩上,喘了几口粗气,断断续续道: “我……我与家兄李崧、李鳷……外甥王凝……还有家僮二十人……打算在先帝出殯之时……纵火焚烧京城……” 官员点了点头,又问: “你们是不是还勾结李守贞,想里应外合?” 那男子有气无力地垂下头,点了点。 “是……” 官员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是不是还妄图引来契丹?” 那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於又点了点头。 “是……” 官员直起身,嗤笑一声: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转过身,看向案前奋笔疾书的狱卒: “都写下来了吗?” 狱卒搁下笔,捧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跡,双手呈上。官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那男子面前。 “画押。” 那男子垂著头,一动不动。官员朝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上前抓起他的手,在供状末尾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 官员將供状折好,收入袖中,大步向外走去。 苏府后堂,炭火烧得正旺。 苏逢吉踞坐榻上,手中捧著那份供状,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他抬起头,看向垂手立在堂下的那名官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差事办得不错。” 那官员躬身道:“相公差遣,不敢不力。” 苏逢吉点点头,將供状折好,收入袖中。 “吾这就进宫面圣。” 第五十一章 昼夜 苏逢吉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万岁殿西暖阁里燃著烛火,刘承祐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搁下笔。 “苏相公来了。” 苏逢吉趋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苏逢吉,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坐:“苏相公这时候入宫,可是有要事?” 苏逢吉在锦墩上落座,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陛下,臣有一事奏报,先帝陵寢修缮已毕,臣与礼部诸官再三查验,各项工程俱已完备,可以择日奉安了。” 刘承祐接过奏本,翻开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嗯,竇相公也递了本,说的正是此事,朕已命礼部择日,待吉期定下,便告太庙。” 苏逢吉欠了欠身:“陛下圣明。” 他將奏本收回袖中,却没有告退的意思。刘承祐看著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仍端坐著不动,便问: “苏相公还有事?” 苏逢吉抬起头,面上带著几分凝重:“回陛下,臣还有一件大事,需请陛下圣裁。”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供状,双手呈上。 刘承祐接过,展开细阅。 供状上写著:“……李崧贼心不改,与其弟李鳷、李屿,外甥王凝,及家僮二十人,勾结契丹,图谋不轨,欲在先帝出殯之日纵火京城,引契丹入寇……查实,李崧久蓄异志,素与契丹往来,其弟李屿已供认不讳……”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苏逢吉: “这是……李屿的供词?” 苏逢吉欠身道:“正是。李屿现已收押刑部大狱,臣亲自审讯,他亲口招认,画押为证。李崧与契丹勾结之事,確凿无疑。” 他放下供状,凝神想了片刻,却想不起来更多,只隱隱觉得耳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刘暠临终前的嘱託忽然浮上心头—— “此人多私念,好报復,凡其奏请,必与杨邠、史弘肇合议,不可独断。” 杨邠是正人君子,这件事,该先问问他。 刘承祐收回目光,落在苏逢吉脸上。 “朕知道了,李崧暂且收押,待朕细思。” 苏逢吉有些意外,隨即垂首道:“臣领旨。” 他又坐了片刻,见刘承祐没有別的话,便起身告退。 刘承祐又拿起那份供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跡工整,条理清晰,看不出什么破绽。 “閆晋。” “奴婢在。” “召李业入宫。” 閆晋应声退出。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通报声。李业大步而入,撩袍跪倒:“臣李业,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起来。 李业站起身,垂手候著。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直接將那份供状递了过去:“看看这个。” 李业接过,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只道:“陛下,这是?” “苏逢吉刚送来的,李崧勾结契丹,图谋不轨,这是李屿的供词。” 李业又看了一眼那份供状,眉头微微皱起。 刘承祐看著他: “武德司那边,可曾探听过李崧此人?” 李业沉吟片刻,缓缓道: “回陛下,李崧是唐、晋两朝旧臣,在先帝朝,官拜太子太傅,后致仕閒居,武德司曾略作留意,此人素来低调,门庭冷落,並无异常。” 李业试探著问: “陛下是觉得……这份供状有疑?” 刘承祐只道: “异常嘛朕倒不好说,你去查一查,李崧这些年,究竟有无可疑之处,是否和苏逢吉有过节。” 李业深深一揖: “臣遵旨。” 殿门掩上,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刘承祐批完最后一叠奏章,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窗外夜色已深,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经是亥时了。 他站起身,正要唤閆晋进来伺候更衣,殿门外却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官家。” 是閆晋的声音。 “进来。” 閆晋推门而入,快步走到近前,躬身道: “官家,庆福宫那边来人了。耿妃娘娘请官家过去敘话。” 刘承祐微微一怔。 大半年来,耿绍珺从未主动请过他。 他每次去,她都是温顺地接著,从不提什么要求,也从不问什么。 今夜怎么突然请他了? “说什么事了吗?” 閆晋摇了摇头:“来传话的宫女没说,只说娘娘请官家过去。” 刘承祐想了想,点了点头: “走吧。” 夜色清冷,宫道上的积雪已经扫净,两侧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刘承祐走在前面,閆晋提著灯笼跟在身后半步。 庆福宫的院门敞著,里头灯火通明。 刘承祐刚迈进门槛,便见廊下立著一人。 耿绍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披风,正带著几名宫人立在廊下迎候。 她见刘承祐进来,盈盈下拜: “妾身恭迎官家。” 刘承祐快走几步,伸手扶住她: “怎么出来了?夜里凉,快进去。” 耿绍珺由他扶著,站起身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谢官家。” 二人並肩往正殿走去。刘承祐握著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微微发凉,便又握紧了些。 二人並肩步入內殿。 殿中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暖,刘承祐在榻边坐下,耿绍珺坐在他对面,替他斟了一盏茶。 烛光摇曳,映在她脸上。 刘承祐这才看清,她今日化了妆——细细描过的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脸颊上似乎也匀了一层薄薄的粉。平日里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添了几分血色,竟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娇艷。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忘了移开。 耿绍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脸颊上飞起两团红晕。 刘承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架势……不会是要那个啥了吧? 耿绍珺在他身侧坐下,替他斟了茶,轻声道: “前几日,太后召妾去说话。”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耿绍珺低著头,声音更轻了些: “太后说……等官家回来,要……要多亲近……为官家绵延皇嗣……” 她没有说完,脸已经红透了。 刘承祐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太后催婚催不动,这是换了个法子——直接给耿绍珺下旨,要她“多多亲近”,绵延皇嗣。 他放下茶盏,乾咳一声: “这个……不急吧?” 耿绍珺抬起眼,望著他。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在他面前轻轻一福,然后——坐进了他怀里。 刘承祐浑身一僵。 她的身子软软的,带著一股淡淡的香气,隔著薄薄的衣料贴在他身上。他只觉得脸上烧了起来,心臟怦怦直跳,跳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耿绍珺也红著脸,低著头,不敢看他。她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伸过来,开始替他宽衣解带。 “妾……已经沐浴过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承祐望著她那张通红的脸,望著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耿绍珺的手停住了。 刘承祐看著她: “你的身子……” “已经无碍了。”耿绍珺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声音轻轻的,却比方才稳了些,“太医说,將养了这些日子,已经大好了。” 刘承祐望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羞涩,也有紧张。 他鬆开了手。 任由她继续宽衣解带。 殿中的烛火轻轻跳动,炭盆里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外头的夜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噹作响,一声一声,传进殿中。 红烛垂泪,锦帐低垂。 春宵苦短,一夜旖旎。 翌日清晨,刘承祐醒来时,窗纸已经泛白。 他侧过身,看见耿绍珺正枕在他臂弯里,沉沉地睡著。那张脸比昨夜更红润了些,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刘承祐望著她,忽然想起昨夜的那些画面,脸上又有些发烫。 他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 耿绍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他已经起身,忙撑著要坐起来: “官家……” “还早。”刘承祐按住她,“再睡一会儿。” 耿绍珺望著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乖乖地躺了回去。 刘承祐穿好衣裳,走到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耿绍珺正望著他,目光盈盈的,像盛著一汪春水。 第五十二章 经岁干戈息,新恩雨露深 早朝散后,刘承祐在万岁殿西暖阁召见了杨邠。 杨邠到万岁殿外时,正看见刘承祐站在殿角赏梅,於是上前问安。 刘承祐转过身,笑道:“不必多礼,进来说话吧。” 入內后,刘承祐赐了座,开门见山道:“杨相公,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个人。” 杨邠抬眼:“陛下请问。” “李崧。”刘承祐在御案后坐下,“此人如何?杨相公可有交集?” 杨邠沉默片刻,缓声道: “回陛下,李崧此人,臣確曾有过数面之缘。天福十二年,契丹入寇时,耶律德光曾任其为枢密使,隨军北撤,行至杀胡林,耶律德光病逝,李崧与冯道、和凝等前晋大臣滯留镇州。同年秋,先帝克復镇州,李崧等人得以返回中原,先帝念其才学,授太子太傅。” 刘承祐点了点头,又问: “原来如此。那此人品行如何?” 杨邠答道:“还算清廉,朝中老臣多知其名,颇有声望,只是……” “只是什么?” 杨邠道:“只是当年他曾举荐杜重威为枢密使,杜重威后来降契丹,此事为世人所詬病。加之以曾仕契丹一节,虽朝廷未究,然清议所在,终是污点,故此李崧致仕之后,深居简出,不问政事,与人往来极少。” 刘承祐听著,没有接话。 杨邠望著他,试探著问: “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李崧?” 刘承祐沉默片刻,缓缓道: “昨日苏相公来见,说李崧勾结契丹图谋不轨。” 杨邠脸色微微一变。 刘承祐看著他:“杨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什么。半晌,他抬起头来,缓缓道: “此事恐怕……臣也不好说。毕竟,他也確实降过契丹。” 刘承祐望著他,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又问: “冯道、和凝,现在何处?” 杨邠答道: “先帝授冯道为太师,现恩养在家。和凝亦然。” 冯道。 十朝元老,歷经唐、晋、汉、周。此人圆滑世故,明哲保身,被后世讥为“不倒翁”。可换个角度看,能在乱世中保全自己,还能让每一任皇帝都重用他,这本身也是一种本事。 和凝。 后晋宰相,著有《疑狱集》,是中国法医学的开山之作。这样的人,閒置在家,太浪费了。 刘承祐问道:“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时。此二人既有声望,又有才学,何不委以差遣?” 杨邠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此二人……有变节之故,若委以重任,恐世人不齿。” 刘承祐摇了摇头: “杨相公此言差矣,当初契丹南来,兵强马壮,那时节,就是先帝,也不得不奉表称臣,遣使入贡,何况冯道、和凝一班文臣?” 杨邠沉默。 刘承祐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放缓了些: “朕不是要为他们翻案。朕只是觉得,如今朝廷用人之际,与其让这些有才学的人閒居在家,不如用其所长,连李守贞这种人都能授予一镇节度,何况冯和?” 杨邠望著他,良久不语。 终於,他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 刘承祐点了点头: “杨相公且回去细思。若有合適差遣,擬个章程来。” 杨邠躬身: “臣遵旨。” 杨邠正要告退,刘承祐忽然开口: “杨相公且慢。” 杨邠脚步一顿,转回身。 刘承祐神色间似有斟酌。 “郭枢密不日还朝。”他开口,语速不快,像是边想边说,“正逢冬至。朕这几日思来想去,大汉开国以来,尚未正式祭告天地宗庙,朕想藉此西征大胜之机,祭祀天地,告慰列祖列宗,並行追封诸事,杨相公以为如何?” 杨邠的眉头微微一蹙。 “陛下,如今国库並不富裕。冬至祭祀,礼仪繁复,耗资甚巨,钱还是要用到正途上。” 刘承祐看著他,神色不变。 “这朕知道。”他说,“可是祭告天地,宣扬国威,如何不是正途?《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祀有执膰,戎有受脤,神之大节也。如今战胜而不祀,岂是上国之所为?” 杨邠垂下眼帘,面上依旧平静,语气却透出几分固执: “陛下,《左传》之言,臣自然知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不假。可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多事之秋,河北数州又逢雪灾,百姓嗷嗷待哺,此时不宜铺张祭祀。” 他想起后世对后汉的评价——不修文墨,不通礼仪。 杨邠、王章、史弘肇,都是不重文治的人,他们眼里只有钱粮、军务、法度,至於祭祀、至於礼仪、至於那些“虚文”,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摆设,是太平盛世才配享用的奢侈品。 曾经,刘承祐也这么认为,直到置身此间才明白,祭祀真的很重要,礼乐、制度、文字、哲学,几乎都从祭祀发展而来,皇帝祭祀天地、祖先,是向天下证明皇权来自天命,统治是顺天应人,这也是刘承祐建立天命所系的必须动作。 刘承祐走回御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杨邠。 “杨相公所虑,朕都明白。国库艰难,河北雪灾,这些都是实情,这样吧。內库尚有些许结余,冬至祭祀所需,由朕出,不动国库一文钱,如何?” 杨邠沉默了。 他望著刘承祐,目光里闪过一瞬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垂下眼帘,躬身一揖: “臣……遵旨。” “那便有劳杨相公与礼部商议章程。务必办得体面些,却也不必太过铺张。” 杨邠直起身,拱手道: “臣领旨。” 杨邠退出后,刘承祐心中却並未平復。 杨邠虽已应允,可刘承祐心里清楚——內库哪有那么多钱? 西蜀那四十万緡钱、五万斛粮,听著不少,可那是要填军费窟窿的。赏赐將士、抚恤伤亡、犒劳诸军,哪一项不得花钱?算来算去,能落到內库的,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剩。 可祭祀也不能不办。 刘承祐在暖阁里踱了两圈,嘆了口气,抬脚往后宫走去。 寿康宫的院子里,几株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透亮,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李太后正在廊下逗一只白猫。那猫儿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眯著眼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儿臣给母后请安。” 刘承祐趋步上前,躬身一揖。 李太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官家免礼。”她拍了拍那白猫,站起身来,“这齣去一趟回来,是不一样了。” 刘承祐直起身,笑道:“哪里哪里,不还是母亲的儿子。” 李太后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端详片刻,忽然道: “这段时间可要多和耿氏亲近吶。” 刘承祐耳根一热,乾咳一声: “自然自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个……儿臣今日来,是有事要求母亲。” 李太后挑了挑眉:“哦?何事?” 刘承祐清了清嗓子,面上浮起几分赧然: “冬至节快到了,儿臣的意思,是想祭祀天地,告慰祖宗,可杨相公说,如今国库艰难,不宜铺张,儿臣便说,祭祀所需的钱,由內库出,不动国库一文钱。” 他偷眼看了看太后的脸色。 太后没接话,只静静看著他。 刘承祐只好硬著头皮往下说: “可內库……没那么多钱,儿臣思来想去,只好来求母亲了。” 李太后听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啊——我就知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承祐訕訕地笑了笑。 太后嘆了口气,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那白猫蹭过来,又趴回她脚边。她低头看著那猫,漫不经心地问: “差多少啊?” 刘承祐小心道: “十万緡不嫌多,三五万緡不嫌少。” 太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真敢开口啊。” 刘承祐嘿嘿一笑,没敢接话。 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那白猫的背,轻轻嘆了口气: “先帝也少治產业,留给我的不多,总共也就七八万緡,你都拿去吧。” 刘承祐旋即撩袍跪倒,郑重一拜: “儿臣多谢母亲。” 太后摆了摆手: “起来吧。办正事要紧。” 刘承祐站起身,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那……儿臣告退。”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半晌,她忽然开口: “二郎。” 刘承祐脚步一顿,回过头。 太后望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好好干。” 刘承祐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记下了。”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黄昏时分,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 閆晋推开门,躬身道:“官家,武德使到了。” 刘承祐抬起头,搁下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进来。” 李业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李业,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李业站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李业微微欠身:“回官家,正是。” 刘承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查得如何?” 李业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回官家,李崧与苏相公,確有些过节。” 刘承祐放下茶盏,神色专注起来:“说。” 李业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来: “当年先帝收復汴梁时,曾將李崧的宅第和洛阳的別业,都赐予了苏相公。那时候李崧不在中原,这些產业便归了苏相公,后来李崧归朝,对这事一直隱忍不发,从没提过半个不字。” “可李崧能忍,他弟弟李屿忍不了。去年腊月,李屿在与苏家子弟饮酒时,酒酣耳热,公开抱怨苏相公霸占他家家產,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这话传到苏相公耳朵里,便结了怨。”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李业又道: “李崧知道这事后,为了自保,主动將房契、地契都献给了苏相公。可这一献,反倒让苏相公更难堪——人家把契书送回来,不等於提醒眾人,这宅子是强占来的么?” 刘承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照这么说,是苏相公诬告了?” 李业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这个……臣不敢妄断。” 他斟酌著措辞,缓声道: “料想李崧不过一介閒散文臣,手里无权无兵,一把年纪了,就算真想勾结契丹,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契丹人就算要他当內应,他也打不开城门吶,臣愚见,多半並无此事。” 刘承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暖阁里静了片刻。 刘承祐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业脸上: “出征前朕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业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意。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 “官家放心,这事办得妥妥噹噹。” 刘承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李业清了清嗓子,眉飞色舞道: “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尤其是您亲自推车那段——雨中陷车,陛下亲自下车推,结果推完车,雨就停了,太阳就出来了。” 他比划著名: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都在讲。老百姓听了个个眼睛发亮,说这是真龙天子,老天爷都护著的。” 刘承祐嘴角微微扬起。 李业又道: “还有那两句民谣,『刘氏兴,汉室明。青龙出,天下平』。如今连小孩子们都会唱,满街跑著喊。臣让人打听过,连河北那边都传过去了。” 刘承祐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望著李业那张满是笑意的脸: “嗯,差事办得好。” 李业躬身一揖:“谢官家夸奖。” 刘承祐摆摆手: “此事继续留心,也不必太过张扬。” 李业直起身,躬身道:“臣明白。” 他倒退两步,转身退出暖阁。 殿门轻轻掩上。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望著那跳动的烛焰,久久没有动。 苏逢吉与李崧的恩怨,他算是看明白了。 那封供状,多半是假的。 可苏逢吉是先帝託孤之臣,李崧不过一介閒散文官。为了一个已无实权的人,去动一个当朝宰相…… 刘承祐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第五十三章 国之大典 乾祐元年冬至日。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 刘承祐在万岁殿寢殿中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閆晋带著四名內侍悄步而入,捧著早已备好的袞冕礼服。 明黄色深衣,十二章纹样——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一一绣於其上,金线银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刘承祐张开双臂,任由他们一层一层地穿戴。通天冠戴上头顶时,他微微偏了偏头,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朗,神色沉静。 “官家,”閆晋低声道,“吉时將至。” 刘承祐点了点头,迈步向外走去。 殿门大开,寒风扑面而来。 庭院中,仪仗已备。禁军將士甲冑齐全,列成两排,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宫道尽头。火把的光芒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向前。 刘承祐登上御輦,輦车启动,缓缓向南。 卯时正,圜丘坛。 圜丘坛高三层,广五丈,以汉白玉砌成。坛上设昊天上帝神位,配享高祖皇帝神位。四周燎炉已燃,火焰冲天,照亮了整座祭坛。 刘承祐步上圜丘,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坛下,百官依品秩跪伏。杨邠居首,紫袍玉带;苏逢吉次之;王章、竇贞固、李涛等依次排列。再往后,是隨驾西征归来的诸將——史弘肇、郭威、白文珂、赵暉、扈彦珂、张彦威、郭从义、王守恩、史懿、李洪威、刘词等,俱是朝服整肃。 赞者高声唱礼。 刘承祐接过三炷香,双手举过头顶,向天深深一拜。 “昊天上帝在上,臣刘承祐,嗣守鸿业,夙夜战兢。仰赖上天眷命,列祖垂佑,西征克捷,叛乱悉平。今率群臣,恭行大报之礼。惟愿上天昭鉴,保佑我大汉,国祚绵长,四海永寧。” 三拜,九叩。 乐声大作。八佾之舞,六十四人列成方阵,执羽籥而舞,进退揖让,中规中矩。 祭天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辰时三刻,刘承祐更衣完毕,御驾至崇元殿。 钟鼓齐鸣,响彻宫城。 刘承祐升座,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依序入班,紫袍、緋袍、绿袍层层叠叠,在日光下匯成一片。 “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閆晋上前一步,展开手中黄綾。 “门下:昊天有命,眷我大汉。自高祖皇帝受禪以来,廓清海內,底定中原。朕以冲人,嗣守鸿业,仰赖天地眷佑,宗庙垂灵,西征克捷,关陇以寧。今当冬至大朝,宜敷湛露之恩,以答群工之望。可大赦天下,与民更始。於戏!天地之德,莫大乎生成;人君之仁,莫先乎锡类。告尔万方,咸使闻知。” “大赦天下——”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待呼声稍歇,閆晋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门下:西征之役,將士用命,克復凤翔,擒获元恶。今据有司奏闻,按功定赏,咸与进秩。其封赏如左: 同平章事、侍中、检校太尉、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加兼中书令,进封武兴伯,赐金三百两,钱一万緡,蜀锦千匹。 枢密使郭威,总揽全局,调度有方,平李守贞於河中,定关陇於西陲,功在社稷。加兼中书令,进封武成候,赐金五百两,钱三万緡,蜀锦两千匹。 彰义军节度使史懿,加同平章事,赐金一百两,钱两万緡,蜀锦五百匹。 静难军节度使王守恩,加兼侍中,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威,加检校太尉,赐金五十两,钱一万緡,蜀锦两百匹。 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加检校太尉,赐金五十两,钱一万緡,蜀锦两百匹。 天平军节度使白文珂,加兼侍中,擢西京留守,赐金二百两,钱两万緡,蜀锦六百匹。 保义军节度使赵暉,加兼同平章事、侍中,改凤翔节度使,赐金二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匡国军节度使张彦威,加兼侍中,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镇国军节度使扈彦珂,加兼侍中,改护国军节度使,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镇寧军节度使郭从义,加兼中书令,改永兴军节度使,赐金二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三百匹。 永兴军行营都监王峻,加检校太傅,赐金五十两,钱五千緡,蜀锦一百匹。 翰林学士、判户部侍郎范质,总理粮餉,转运无缺。擢弘文馆直学士、户部尚书,本官如故,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一百匹。 枢密都承旨魏仁浦,襄赞军机,出使和谈,不辱使命。擢枢密直学士、兵部郎中,赐金一百两,钱一万緡,蜀锦一百匹。 控鹤军副都虞候高怀德,擢控鹤军都虞候,赐金五十两,钱五千緡,蜀锦一百匹。 其余將士,各依功次,由有司给赏。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出列跪拜,谢恩领旨。 待封赏完毕,殿中一时静默。群臣皆以为朝会將散,却见刘承祐仍端坐御座之上,神色肃然。 閆晋又从御案上捧起第三道圣旨。 群臣面面相覷,不知还有何事。 閆晋展开黄綾,朗声宣读: “门下:朕闻之,受命不於天,於其人;休符不於祥,於其仁。自古受命而王者,必推本其先,以明所受之自。 朕承高祖皇帝之基业,嗣守鸿图,夙夜祗惧,惟恐弗克负荷。仰惟我朝之兴,实承汉室之统。高祖皇帝,明帝之裔也。明帝承光武之业,扬汉威於四海,其德厚矣,其功伟矣。 然朕尝深思之,汉室之祚,非一祖一宗之所能尽也。昭烈皇帝起於幽微,以宗室之胄,续炎汉於巴蜀。当汉祚中绝之时,昭烈奋起於草莽,绍述先业,克振颓纲。其志可嘉,其功可述。 朕以眇躬,获承大统。推原所自,实兼两汉之绪。非独明帝之后,亦昭烈之遗也。昔者武王克商,封黄帝之后於蓟,封帝尧之后於祝,封帝舜之后於陈。圣人制礼,推其本始,不遗其祖。况朕身承两汉之统,而可忘其所自乎? 咨尔群臣,其议所以尊崇之典。今据有司奏闻,合於礼经,协於舆情。朕用是敢昭告於皇天后土,追尊汉明帝为中祖,昭烈皇帝为烈祖。自今以始,合食太庙,永世不祧。庶几上以慰祖宗在天之灵,下以明朕志之所自。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圣旨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群臣面面相覷,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追尊明帝为中祖,那是应有之义——高祖皇帝本就自称明帝之后,追尊明帝,不过是將早已存在的事实正式確认。 可追尊刘备为烈祖…… 这是什么说法? 刘备是汉景帝之后,与明帝相隔近两百年。明帝是后汉皇帝,刘备是蜀汉皇帝——这两个人的血脉,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可圣旨里说得清楚:兼祧两汉。 既承明帝之统,也承昭烈之遗。 这是什么意思? 杨邠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却见班列中已有一人抢先出列。 苏逢吉持笏躬身,朗声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追尊二祖,正合礼经。明帝承光武之业,昭烈续汉室之祚,皆我刘氏中兴之主。今陛下兼祧两汉,合二祖而並尊,明我朝上承两汉、下启万世之正朔。此乃千古未有之盛典,足彰我大汉得天统之正!” 话音落下,殿中又是一静。 杨邠望著苏逢吉那张满是笑意的脸,眉头皱得更紧。 他当然知道苏逢吉在做什么——不管皇帝说什么,他都第一个跳出来附和,永远站在皇帝那边,永远说皇帝想听的话。 可他不能不认,苏逢吉这番话,確实给足了皇帝面子,也给足了这件事体面。 他沉默片刻,终於持笏出列,躬身道: “臣……附议。” 王章、竇贞固、苏禹珪等见状,也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刘承祐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他点了点头。 “著有司择日,奉安二祖神主於太庙。其礼仪制度,一依常典。”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声音在殿中迴荡,久久不息。 大朝散去,群臣鱼贯退出崇元殿。山呼万岁的余音还在殿中迴荡,刘承祐却已靠在御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累。 这玩意儿真累。 从寅时到现在,整整三个时辰。祭天大典、封赏大典、追尊二祖——每一步都要端著,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再说。腰是酸的,嗓子是哑的,连脸上的肌肉都笑僵了。 他揉了揉眉心,望向殿外。 日光正好,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晃晃的一片。群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尽头,只剩下几个內侍在廊下候著。 刘承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閆晋悄步上前,低声道:“官家,是否回万岁殿歇息?” 刘承祐摇了摇头。 “召杨邠、苏逢吉、竇贞固,到西暖阁议事。” “奴婢遵旨。” 万岁殿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刘承祐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閆晋推门而入,躬身道:“官家,杨相公、苏相公、竇相公到了。” “宣。” 三人鱼贯而入,行礼如仪。刘承祐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內侍搬来锦墩,三人依次落座。 刘承祐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今日请三位来,是有件事要与诸位商议。” 三人欠身,静候圣諭。 刘承祐道:“朕近日思之,有一事不可再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科举。” 杨邠眉头微微一动。 刘承祐继续道:“科举之制,自隋唐始,便为朝廷抡才大典。我朝开国以来,戎马倥傯,未遑及此,如今关陇已平,叛乱悉定,正是修文偃武之时。朕意,明年开科取士,以广求贤之路。” 他话音落下,暖阁中一时静默。 片刻后,杨邠缓缓开口: “陛下所言,確是正理,科举抡才,乃国家大典。只是……如今士子凋零,典籍散失,即便开科,恐怕也难有真才实学之人应举。” 刘承祐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杨邠在说什么。 这年头,科举就是个过场。 真正的人才,有几个是考出来的?大部分还是靠举荐——勛贵子弟,节度使的亲戚,朝中大臣的门生故旧,一张荐书,比十年寒窗管用得多。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杨邠: “杨相公所言,朕都明白。士子凋零,典籍散失,这些都是实情。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开科。” “开科取士,不只是为了取那几个进士,更是为了告诉天下:朝廷重视文教,读书人有出头之日,朝廷不是只知征伐,也懂治国。” 杨邠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刘承祐又看向竇贞固。 竇贞固是国子祭酒出身,歷任翰林学士、礼部尚书,文官中数他最有资格议论此事。 “竇相公以为如何?” 竇贞固欠了欠身,缓声道: “回陛下,臣以为,开科取士,正当其时。自唐末以来,战乱频仍,文教废弛。读书人或死於兵燹,或隱於山林。朝廷若不重开科举,则士子无进身之阶,文教无振兴之日。陛下圣明,能於戎马之后首倡此事,实乃社稷之幸。” 刘承祐点了点头,又看向苏逢吉。 苏逢吉一直在捻著鬍鬚,此刻见他目光扫过来,连忙欠身道: “臣附议。陛下圣明,开科取士,正当其时。”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三人都不反对,这事就算定了。 他放下茶盏,看向竇贞固: “竇相公,主考官一职,非卿莫属。卿乃国子祭酒出身,歷任礼部尚书,於科举起最熟。明岁春闈,便由卿主持。” 竇贞固起身,躬身道: “臣,领旨谢恩。”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平身,又问: “副考官二人,不知有何人可荐?” 杨邠垂著眼帘,没有接话。 苏逢吉见状,欠了欠身: “回陛下,臣荐礼部侍郎边归儻、司徒詡,此二人皆饱学之士,歷任礼部,於科举之事甚熟,若为副考官,必能襄助竇相公,共成大典。” 刘承祐点了点头。 “便依苏相公所荐。著边归儻、司徒詡为副考官,与竇相公同主春闈。” 苏逢吉躬身:“臣领旨。” 杨邠仍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刘承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此事便议定了。”他站起身,“有劳诸位。回去歇息吧,苏相公留一下。” 杨邠和竇贞固行礼后退出,苏逢吉站起身等候刘承祐下文。 第五十四章 阶前霜重晓寒轻 殿门轻轻掩上,杨邠与竇贞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苏逢吉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苏逢吉站在殿中,垂手而立。他等了片刻,不见皇帝开口,心中隱隱生出几分不安。 “陛下召臣留下,不知有何吩咐?” 刘承祐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 “苏相公是朝廷宰相,朕总归是要留一些顏面的,是你自己说呢,还是朕来说?” 苏逢吉心中猛然一颤慄,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首道:“臣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供状,在手中轻轻晃了晃,又道:“看来苏相公是不愿意说了。” 苏逢吉撩袍跪倒,额头触地。 “臣……臣不知陛下所说何事。臣不敢有一事欺瞒陛下!”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下首。 “那好吧,朕来说说吧,构陷朝臣,罪名不小啊。” 苏逢吉面色骤变。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著砖地,心跳如鼓。供状上写的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他亲自安排人审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授意的。 可皇帝怎么知道?难道是杨邠?不,李崧是前朝旧臣,杨邠最痛恨这种人,应该不会给我使绊子,那是谁泄的密? 刘承祐蹲下身,继续道: “据朕所知,李崧与苏相公有些过节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逢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好像是为了房產?”刘承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当年先帝把李崧的宅第赐给了苏相公。李崧回来后,一直隱忍不发,可他弟弟李屿,去年腊月酒后失言,抱怨了几句,这话传到苏相公耳朵里,便结了怨。” “苏相公,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私底下抱怨两句,抱怨就抱怨了,为了不得罪你,还主动投献,你怎么反而怀恨在心,以至於构陷其谋逆呢?” 苏逢吉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陛下!”他声音发颤,“臣冤枉啊!臣……臣与李崧確有过节,但臣绝不会无故构陷!陛下明鑑!” 刘承祐望著他,目光平静如常。 “哦?且说来,朕如何冤枉你了?” 苏逢吉满头大汗,嘴唇微微颤抖。 “陛下知道,到了臣这个位置,想要主动攀附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就有那等一二宵小之辈,察知当年旧事,便……便妄图构陷李公,以交好於臣。臣一时不察,这才……” 刘承祐听著,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这篇供状,是苏相公亲自送来的。” 苏逢吉伏地叩首: “臣……臣也是嚇得糊涂了!见了那供状,只看到李崧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一时惊怒交加,失了分寸,这才……这才未能细查,便匆匆入宫稟报,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半晌,刘承祐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原来是下面的人做的。” 刘承祐站起身。 “倒是朕错怪苏相公了。” 苏逢吉如蒙大赦,急忙叩首:“臣不敢!是臣失察之过,请陛下责罚!” 刘承祐弯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起来吧。” 苏逢吉顺势起身,仍垂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刘承祐鬆开手,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苏相公回去,可得好好敲打敲打那些『宵小之辈』,构陷大臣,可非同一般吶。” 苏逢吉身子微微一僵。 他深深一揖,声音发紧: “臣……谨记陛下教诲。” 刘承祐摆了摆手: “去吧。” 苏逢吉倒退两步,转身,推门而出。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他站在廊下,一阵冷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山东兗州 节帅府后院,廊下掛著几盏灯笼,远处隱隱传来前堂的喧譁声——今日腊八,府中上下正在分发粥米,热闹得很。 后院里却安静出奇。 符昭宁坐在窗前,望著外头那株腊梅发呆。 案上摆著一碗腊八粥,早凉透了,一口没动。 “阿姊。” 符昭愿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脑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了皱,几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仰著脸看她。 “阿姊,今儿腊八,前头可热闹了,娘让我来叫你。” 符昭宁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我不饿。” 符昭愿歪著头打量她,忽然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阿姊?阿姊!” 符昭宁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弟弟脸上,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去吧,让我静静。” 符昭愿嘟嘟嘴,没再说话,又跑出去了。 符昭宁又望向窗外。梅花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望著那些枝丫,脑子里却不知怎的,又浮起那张脸来。 万岁殿里,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 明明还没到弱冠的年纪,脸上还带著几分少年的轮廓,可那眼神、那语气,却像是见过多少世面的样子。 那日还听父亲说起他亲自推车,父亲眼中带著几分讚许:“雨中陷车,陛下亲自下车推,推完车,雨就停了,太阳就出来了,军中都在传,说这是真龙天子,老天爷都护著。” 真龙天子。 她才不在乎什么真龙天子。她在乎的是—— 符昭宁揉了揉额角,把那个念头摁下去。 李崇训死了,她是罪將之妻。特赦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她还敢想什么? 脚步声响起,一名侍女碎步进来,躬身道:“大娘子,节帅请娘子到正堂说话。” 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符彦卿踞坐主位,见女儿进来,抬手示意她坐。 符昭宁在父亲下首落了座,垂著眼帘,等他开口。 符彦卿望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缓声道: “这几日,你茶饭不思,为父都看在眼里。” “为父知道,你从那边回来,心里头不好受,这件事也怪我,没能看清李守贞父子狼子野心。”他的声音沉沉的,带著几分心疼,“可官家既已赦你无罪,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你莫要再想了。” 符昭宁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符彦卿又道: “过些时日,为父再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宠溺: “嗯,或是你看上哪家的公子少爷,也可告诉我,我遣人提亲就是。只要人品端正,为父都应你。” 符昭宁听著,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父亲。” 符彦卿眉头微微一蹙。 他看著女儿那张清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若是因为李崇训的事,赦免之后应当鬆快些才是,可这一个月来,她反而愈发沉默,像是有心事压在心底。 他想问,又怕问多了惹她伤心。 正堂中静了片刻。 符彦卿忽然想起一事,便道: “前番偽唐退兵,朝廷给了赏赐,遣使宣慰兗州,不久前偽唐送来国书,如今正逢年节,为父打算进京当面谢恩呈报。” 他看向女儿,目光里带著几分试探: “你……要不要隨为父一同进京?路上见些新鲜事物,也好解解闷。” 符昭宁抬起头。 她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 他望著女儿脸上那许久不见的神色,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自然是真的,你若想去,便隨为父一道。” 符昭宁站起身,眉眼间竟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神采。 “那好,女儿这就去准备。” 她福了福身,转身向外走去。 符彦卿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第五十五章 春风暗度 小年时节,汴京城的街巷里,零零星星掛起了红灯笼,孩子们三五成群,追著跑著,手里攥著刚买的爆竹,偶尔“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人笑骂几句。 年关將近,战事已停,这座城池终於缓过一口气来。 东城门外,等著进城的队伍排了半里地。 一队车马从官道尽头缓缓而来。 前头是四名骑士,甲冑齐全,腰悬长刀,再往后,是两辆马车,车厢漆著深色,门窗紧闭,最后头还有七八名隨从,骑著马,押著几辆装载箱笼的驮车。 队伍行至城门洞前,一名校尉迎上来,抬手拦住: “停下,查验过所。” 前头的骑士勒住马,其中一人翻身而下,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校尉接过来,翻开来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他又抬起头,打量了一眼那两辆马车,转身朝城楼方向招了招手。 片刻后,一名军官从城楼里走出来,接过那份文书,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顿时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符太尉。下官失敬。请——请——” 他朝身后的军士摆了摆手,军士们连忙推开挡在城门口的拒马。 队伍缓缓启动,驶入城门。 城门口不远处,一顶暖轿正沿著御街往东走。 轿子里,苏逢吉靠在软垫上,闭著眼睛养神。 轿子微微晃了晃,停了下来。 苏逢吉睁开眼,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轿外传来隨从的声音: “相公,前头有队车马进城,把路堵住了。” 苏逢吉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去。 是一队车马,看规制,不是寻常人家。 苏逢吉的目光落在那驮车上。箱笼看著不少,装的应该是细软。 他收回目光,隨口问: “这是谁家的车马?” 隨从踮起脚朝那边望了望,答道: “回相公,小的方才瞅见那驮车上插著旗子,上头有个『兗』字。兗州来的,至少也是一州刺史。” 苏逢吉点了点头,正要放下轿帘,却见那第二辆马车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手掀开窗帘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是个年轻女子。 眉眼清秀,鼻樑挺直,虽只露出半张脸,却已让人移不开眼。她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缩了回去,窗帘重新垂下。 只是那一眼。 苏逢吉的手指顿在轿帘上。 他望著那辆马车缓缓驶过,望著那些驮车上的箱笼,望著旗帜上那个“兗”字,忽然开口: “去打听打听,兗州来的是谁。” 隨从应了一声,朝城门跑去。 片刻后,隨从跑回来,凑到轿窗边,低声道: “回相公,打听清楚了,守城卫士说是兗州节度使符彦卿,那车里坐的,是他家女眷。” 苏逢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走吧。” 他心中正盘算著前番被官家斥责,失了圣心,该如何弥补,没想到这就送上门来了。 太后屡屡催促官家大婚、绵延皇嗣,若是能將此女送入宫中,以后太后也能倚重几分,若是得圣上宠爱,自己就是功臣了…… 万岁殿西暖阁里,刘承祐坐在御案后,手中捧著一份奏本。 閆晋悄步而入,躬身道: “官家,冯太师到了。” 刘承祐直起身,理了理衣袍: “宣。” 片刻后,一个老者缓步而入。 冯道今年六十有六,鬚髮皆白。 他走到殿中,撩袍跪倒,叩首行礼: “老臣冯道,叩见陛下。” “太师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刘承祐打量著这位歷经十朝的老人。 冯道垂著眼帘,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刘承祐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敬意: “冯太师德高望重,学识渊博。朕虽年轻,也久闻太师之名。今日请太师来,是杨相公荐请太师屈就端明殿大学士,参备諮询,日后朝中大事,还望太师多多指点。” 冯道听完,站起身,又要行礼。刘承祐抬手止住他: “太师坐著说话。” 冯道只好重新落座,拱手道: “老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信重。只是老臣年迈,恐有负圣恩。” 刘承祐摆了摆手: “太师不必过谦。朕意已决,太师只管应下便是。” 冯道沉默片刻,终於躬身道: “老臣……领旨谢恩。” 刘承祐点点头,又问: “太师久歷朝堂,於刑名之事,可有所知?” 冯道微微一怔,旋即答道: “若论刑名,臣举荐太子太保和凝。” 刘承祐笑道:“朕也都有留意,成绩公在刑事上多有成就,只是如今刑部无缺,可暂判大理寺,太师以为呢?” “臣无异议,陛下圣明。” 冯道望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与此同时,枢密院里。 符彦卿坐在客位上,手中捧著一盏茶。 杨邠坐在主位,阅览江南送来的国书,半晌才抬起头来。 “李璟倒是个会说话的。” 符彦卿欠了欠身:“回杨相公,偽唐国书所言,无非是解释误会,请求重修盟好。臣观其辞色,倒也算诚恳。” 杨邠將国书折好,放在案角。 “符太尉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在驛馆歇息两日,待吾奏明陛下,择日召见。” 符彦卿起身,抱拳道:“多谢杨相公。” 驛馆在城东南,离皇城不过两三里地。 符昭宁站在窗前,望著外头的街景。京城的街道比兗州宽敞得多,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泥人的,挑著担子沿街叫卖,热闹得很。 她望著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大娘子。” 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符昭宁回过头,见父亲正站在门口。 符彦卿走进来,在她身边站定,顺著她的目光望出去。 “京城热闹吧?” 符昭宁点了点头。 符彦卿望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这次非要跟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符昭宁垂下眼帘。 “女儿只是想来散散心。” 符彦卿望著她那张清减的脸,没有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也好,过两日为父进宫面圣,你就在驛馆歇著,若想出去逛逛,多带几个护卫。” 符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望著窗外,忽然想起那日在万岁殿里,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年轻人。 他看她那一眼……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忙收回目光。 第五十六章 归去来 雪落了一夜,天明时仍未停歇。 府州城头,积雪已没至脚踝。折从阮站在城楼前,手按著冰冷的墙砖,望著北方苍茫的天际线。 “大哥。” 安审诚裹著一件半旧的皮氅,站到他身侧。 折从阮没有说话。 安审诚继续道:“朝廷那敕令,说是让李彝殷『好生治理静州』。哥,你听听这口气——『好生治理』,静州是他李彝殷的吗?是他发兵强占的!朝廷连句重话都没有,就这么把静州给他了,我看就这么下去,咱们府州也是早晚的事。” 风又刮过来,吹得两人的袍角翻飞。 朝廷敕令传出的消息传递得很快,北边几大藩镇听说后一齐沉默,李彝殷地处边塞,占的那些地方地广人稀,朝廷犯不著为了一片荒原去得罪一方诸侯。 万一逼反了,朝廷征討,谁家出兵出粮?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还不是自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所有人的心思。 “爹。” 折德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折从阮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折德扆走到父亲身侧。 “爹,李彝殷和咱们有仇。这回朝廷默许他兼管静州,他心里就有底了。往后他若来攻,朝廷会为了咱们得罪他吗?” 折从阮没有回答。 折德扆继续道:“麟州阎万进虽与咱们同心,可他手下也不过三五千人。李彝殷真要动手,麟州也自顾不暇,能帮咱们什么?” 折从阮终於转过身,看著儿子。 三十年了。他从父亲手里接过府州的时候,才二十七岁,意气风发,如今儿子都三十了,鬢边也添了几根白髮。 “走吧,举族入京。”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嘆息。 安审诚愣住了。 折德扆也愣住了。 “大哥!”安审诚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李彝殷就算想动手,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折从阮抬手,止住他。 “你听我说完。” 他望著南边的天际,那里的雪小一些,天边隱隱透出一点光。 “常思犯了那么大的错,朝廷都没杀他,只是削夺兵权,恩养在家,常思都能这样,咱们主动归附,朝廷只会更加信重。” 安审诚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大哥,可府州是咱们和祖辈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你捨得?” 折从阮没有回答。 他怎么会捨得? 府州的每一寸土地,他都用脚丈量过,府州的每一座山头,他都用眼睛望过,他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送走父亲,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不走,李彝殷迟早会来,府州城小兵弱,朝廷不会救,必败无疑。 走,至少人还在。 安审诚急得脸都红了:“大哥,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吧?咱们可以跟麟州联兵,可以跟振武军联手,可以……” “可以什么?”折从阮打断他,“可以打一仗,打贏了,朝廷照样不会管李彝殷;打输了,折家就完了。” 折德扆一直沉默著。 折从阮转过身,又望向远处的山峦。 “他李彝殷想当西北王,我折家不能和他同流合污。”他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我折家世代忠良。府州是父亲和祖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可我寧肯不要府州,也不能带著你们往火坑里跳。” 折德扆望著父亲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十二年了。他从未见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挺直脊樑的人,此刻站在城墙上,背影竟有些佝僂。 安审诚还想再劝,折从阮已摆了摆手。 “咱们越主动向朝廷靠拢,对咱们越有利,若是势穷而投,那时候谁还能高看咱们一眼?” 折德扆沉默良久,终於开口:“爹……真要走到这一步?” 折从阮望著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我意已决。”他说,“不必再劝了。让族人们都收拾收拾吧。开春之后,我就上表请入京。” 安审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风又起来了,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折德扆站在父亲身侧,望著那道山,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父亲说,咱们府州虽小,可每一寸地都是折家的,你爷爷打下来的,將来要传给你。 可现在,这块地要没了。 暮色四合,府州城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寂。 汴京,崇元殿早朝。 钟鼓声歇,百官依序入班。刘承祐升座,目光扫过殿中,落在杨邠身上。 杨邠持笏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偽唐国主李璟遣使奉书至。” 閆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翻开看了一眼,递还给閆晋:“念。” 閆晋展开,朗声诵读: “大唐皇帝致书大汉皇帝闕下:春和景明,万象维新。谨奉书以达诚悃。向者李金全轻动边衅,致烦汉廷师徒西顾。朕闻之惕然。此將吏失察之咎,非朕本心也。汉天子英武夙成,西征克捷,威德远播,朕虽在江表,亦深仰之。夫两国接壤,譬如邻家。偶生齟齬,何如重修旧好?干戈戢而黎庶安,玉帛陈而盟誓固。愿自今以往,各守疆场,互通商旅,岁时聘问,永以为好……” 殿中寂然。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以为如何?” 杨邠率先起身,持笏道: “回陛下,偽唐此次来书,辞气恭顺,愿重修盟好,互通商旅。臣以为,我朝自河中、关西两役以来,府库耗竭,將士疲惫,此时不宜再兴兵甲,李璟既遣使求和,自当许之。” 刘承祐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其他人。 苏逢吉出列附议:“杨相公所言极是,两国罢兵,各守疆场,於我朝有利无害。” 王章亦出列:“国库空虚,臣附议。” 竇贞固、苏禹珪等纷纷出列,皆称“臣附议”。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听著一连串的“附议”,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杨相公所言。此事由政事堂草擬回復,辞气宜和,不可失了大国体面。” 杨邠躬身:“臣领旨。” 话音方落,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刘承祐看去,是荆南节度使府的长史,奉表入朝。 那人跪伏於地,双手捧表,声音哽咽:“启奏陛下,荆南节度使、检校太师、守中书令、南平王从诲病故,临终遗表,请以荆南节度副使、权知军府事保融嗣位。” 殿中一时寂然。 高从诲,又被人称为高赖子,因荆南位处交通要道,每年各地区向中原政权的进贡,只要经过南平,高季兴、高从诲父子就会截留使者,掠夺財物。等到对方加以谴责或派兵討伐,他们不得已才把財物送还。 后唐、晋、汉、周更替占据中原,南汉、南唐、后蜀都僭越称帝,高从诲於是四处称臣寻求赏赐,各国都鄙视他,称他为“高赖子”。 不过后来嗣位的高保勖还不错,高保融性格懦弱迟钝,不问政事,军政外交全由弟弟高保勖一手决断,高保勖果断拒绝向南唐、后蜀称臣,只尊奉中原朝廷为正朔,甚至协助周军攻打南唐。 刘承祐神色微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南平王高从诲,守土荆南,恭顺朝廷,朕心甚慰。今闻病故,实深悲痛,高保融既为副使,权知军府,自当承继。” 他顿了顿,看向杨邠: “杨相公,依制当如何?” 杨邠持笏道: “回陛下,荆南虽为藩镇,然自高氏以来,世守其地,例当许其嗣位。臣擬加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渤海郡侯、江陵尹、检校太尉、荆归峡三州观察使。” 刘承祐頷首: “准。南平王丧仪,一依典制,朝廷另遣使弔祭。使者且退,待政事堂擬旨,一併带回。” 使者叩首,声音哽咽:“臣代荆南军民,谢陛下隆恩。” 刘承祐摆了摆手,使者退下。 殿中刚刚静下,班列中又有一人出列。 “臣符彦卿,有事启奏。” 刘承祐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 符彦卿躬身道:“去岁偽唐李金全犯境,臣率泰寧军御之,幸不辱命,今唐主遣使求和,臣敢以微末之功,仰谢天恩。” 刘承祐摆了摆手: “符太尉守土有功,朕心甚慰。” 符彦卿再拜,退回班列。 钟鼓声再起,百官鱼贯退出崇元殿。 午时,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刚用过午膳,正在案前批阅奏章。閆晋悄步而入,躬身道: “官家,符太尉求见。” 刘承祐搁下笔,抬起头来。 “宣。” 片刻后,符彦卿大步而入,撩袍跪倒: “臣符彦卿,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 “符太尉不必多礼。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符彦卿谢恩落座。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比朝堂上鬆弛了些: “符太尉此来,可是有要事?” 符彦卿欠了欠身,缓声道:“臣女昭宁,蒙陛下不杀之恩,又遣人护送还家,臣闔门上下,感念圣恩,无以为报,今日特来,代小女叩谢陛下。臣当年识人不明,將女儿许配李崇训,李守贞谋反,臣虽不知情,然亲家之谊,终究是臣之过,臣请陛下治罪。” 他说著,又要起身行礼。刘承祐抬手止住他: “符太尉此言差矣。李守贞谋反,是他自己丧心病狂,与你何干?勿要再提。” “谢陛下隆恩。”符彦卿垂首。 刘承祐摆了摆手: “符太尉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 符彦卿起身,深深一揖: “臣告退。” 第五十七章 春潮带雨晚来急 寿康宫中,李太后靠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佛经,听见通报声,搁下经书,抬了抬手。 一名宫女碎步而入,在榻前福了福身。 “娘娘,苏相公在外求见,说是年节时下,特来给娘娘请安。” 太后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苏逢吉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苏逢吉,叩见太后。” “苏相公快起来。”李太后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他身后內侍捧著的锦盒上,“这是……” 苏逢吉站起身,接过锦盒,双手呈上: “年节时下,臣一点心意,孝敬太后,南海珍珠一斛,外头还有蜀锦一百匹,望太后笑纳。” 李太后示意宫女接过,脸上浮起笑意: “苏相公有心了,这珍珠和蜀锦,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快坐,上茶。” 苏逢吉躬身:“娘娘过奖。臣一点心意,能入娘娘的眼,便是臣的福分。” 苏逢吉在锦墩上落座,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却不急著喝,只捧在手里。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苏相公今日怎么有空到吾这里来了?” 苏逢吉微微欠身,神色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回娘娘,臣今日来,一是给娘娘请安,二是……確有要事,需稟明娘娘。” 太后放下茶盏,神色淡了些: “如果是朝廷上的事,吾说了可不算,苏相公该去找杨相公、找官家。” 苏逢吉忙摆手: “娘娘误会了。臣要说的,不是朝廷的事,而是……官家的私事。” 太后抬了抬眉。 “哦?” 苏逢吉往前倾了倾身子: “娘娘可知,符彦卿此人?” 太后点了点头: “自然知道,听说他现在京城?” 苏逢吉道:“正是。其女昭宁,亦隨其入京。臣当日在城门口远远望见,那符氏仪態嫻雅,容貌不凡,端的是一等一的人物,臣听闻太后正为官家婚事烦恼,若纳此女为妃,岂不正好?” 李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女,吾也曾听说过,可她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嫁的还是李守贞的儿子,官家若纳其为妃,成何体统?” 苏逢吉不慌不忙,拱手道: “太后明鑑,昔日唐太宗纳齐王之妻,魏文帝亦纳袁熙之妻,何人称其不是?传於后世,反倒是佳话。” 李太后听著,神色微微鬆动,却仍有顾虑: “话是如此说,可这符氏,毕竟是罪將之妻……” 苏逢吉正色道: “太后此言差矣。” 他往前挪了挪,声音恳切: “符氏虽是罪將之妻,却在李守贞父子叛乱之前,苦苦劝諫其夫,莫要从逆。此等见识,岂是一般女子能有?城破当日,李守贞闔府自焚,满门皆死,唯有此女躲於枯井之中,侥倖活命。太后您想,这不是大气运之人,老天爷能保佑她活下来吗?” 李太后听著,目光微微闪动。 苏逢吉继续道: “太后所虑者,不过官家膝下无嗣,国本未固。若官家纳此女入宫,以她这般福运,必有后福。说不定,皇嗣之事,就应在她身上了。” 李太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 “嗯……苏相公说得倒也在理。可符氏那边,恐怕未必肯吶,她一个年轻女子,遭逢大变,如今好不容易回家,未必愿意再入宫闈。” 苏逢吉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太后多虑了。臣已经遣人打听过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当初官家赦免符氏之后,她回到兗州,可谓茶饭不思,终日鬱鬱寡欢。可她一听说能隨父进京,顿时来了精神,二话不说便收拾行装。太后,您说,这难道不是心中有人了嘛?” 李太后听著,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又道: “可官家那边……” 苏逢吉微微一笑,拱手道: “若太后肯听臣下安排,此事定可妥当办理。” 李太后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期待。半晌,她点了点头: “苏相公有心了,那便有劳苏相公了。” 苏逢吉起身再拜,脸上笑意恰到好处: “臣,自当为娘娘分忧,为官家尽心。” 万岁殿中,郭威和史弘肇分坐两侧,神色恭谨,等著皇帝开口。 窗外的日光透过欞格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刘承祐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今日请两位来,是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 二人欠了欠身,静候圣諭。 刘承祐道:“如今禁军,仍以侍卫马军、侍卫步军为主。这两军能征善战,是朝廷的肱骨,可这两军时常要出外征战,河东、河北、关西,哪里有事,就要往哪里去。而六军诸卫,名存实亡,皆是虚职,宫廷宿卫,终究是个隱患。” 史弘肇闻言,当即抱拳道: “陛下宽心!有臣在,保管无忧。臣一日在朝,禁军一日不敢懈怠。” 刘承祐看著他,微微一笑: “史相公有此心,实乃朝廷之幸。可史相公也总有出征之时,宫廷宿卫,还需有他人吶。” 史弘肇只好不再多言。 刘承祐继续道:“殿前诸卫,如今只有控鹤军建制尚算完善。小底军、內殿直、东西二班,人员缺额甚眾。朕的意思是,从地方藩镇选调精锐,充实禁军。一来增强宿卫力量,二来也可收天下精兵於中央。” 郭威微微欠身,拱手道: “陛下,恕臣直言。扩充禁军,本是正理,臣无异议。可若从地方选调……地方藩镇,未必心服。” 史弘肇连连点头,接口道: “郭相所言在理!这些藩镇,面和心不和,臣最清楚不过,要使唤他们,只有真金白银。” 刘承祐听著,点了点头,又问: “高行周、符彦卿、赵暉等,素来忠谨,应当不会因此反叛吧?” 郭威摇了摇头: “反叛自然谈不上。可这些人正因为忠心,朝廷才更不该动他们。不忠之人,选调也无用;忠心之人,朝廷动了他们的兵,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岂能没有隔阂?” 刘承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倒是朕孟浪了。” 郭威和史弘肇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不敢!” 刘承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上次郭卿所荐刘廷让、王审琦等將,如今居何职?” 郭威欠身道: “回陛下,臣已按制,將他们本官各升一级。” 刘承祐“嗯”了一声,又道:“朕看,可调刘廷让、王审琦入小底军、內殿直。再从民间募集良家子,从侍卫马步军抽调些精干之人,组建殿前司,二位以为如何?” 郭威与史弘肇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臣等遵旨。” 史弘肇又补了一句: “陛下,凡禁军建制,需有章程。敢问陛下,人数定额如何?” 刘承祐显然早有成算,不假思索道: “小底军,三千人即可。內殿直,五百人足矣,东西二班亦然。” 史弘肇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三千、五百——这个数目,不算大。侍卫马步军的主力还在他手里,皇帝不会因此架空禁军。 他抱拳道: “臣遵旨。” 刘承祐点了点头,又问道: “殿前都部署一职,何人可为?二位有何所荐?” 史弘肇抢先开口: “陛下,侍卫马军副指挥使王殷,久在军中,驍勇善战,可当此任。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沉稳持重,亦堪大用,此二人皆宿將,陛下可酌情任用。”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郭威一眼。 王殷、刘词,都是他的心腹麾下。若能占了这个位置,日后殿前司的动向,他便能了如指掌。 刘承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向郭威: “郭卿以为呢?” 郭威神色不变,拱手道: “回陛下,侍卫马军都虞候李继勛,自河中、关西两役以来,屡立战功,臣观其人,忠勇可嘉,可权知此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李洪威出征凤翔,亦然。” 李继勛,是郭威的人。 李洪威,是皇帝的舅舅——这是郭威表明自己没有私心。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此四人皆忠贞之士。著明日覲见,朕还要细细考察。” 郭威与史弘肇齐齐起身,躬身道: “臣等遵旨。” 第五十八章 剪不断,理还乱 寿康宫的暖阁里,符彦卿端坐在锦墩上,腰背挺直,目不斜视。符昭宁跪坐在他身后半步的锦垫上,垂著眼帘,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面如芙蓉。 李太后靠在软榻上,目光从符彦卿身上移开,落在符昭宁脸上,端详了片刻,嘴角便浮起笑意来。 “符太尉镇守东南,真是辛苦了。”太后开口,声音温婉。 符彦卿欠了欠身:“此臣职责所在,不敢言劳苦。”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李守贞父子谋逆,已然伏诛。”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望著符彦卿,“朝廷可万没有迁怒符太尉的意思。符太尉儘管宽心,该怎样还怎样。” 符彦卿起身,躬身一揖: “多谢太后。” 太后抬手示意他坐,目光又落在符昭宁身上。 “这孩子,过来让吾瞧瞧。 符昭宁微微一怔,隨即起身,趋步上前,在榻前福了福身。 太后拉著她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仔细端详著她的脸。 眉目清秀,鼻樑挺直,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躲闪羞怯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些事都过去了,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著。你还是太尉府千金,没人敢说什么。” 符昭宁抬起眼,与太后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帘,轻声道:“谢太后。” 太后望著她,心中暗暗点头。 苏逢吉说得不错,这姑娘確实生得好。不只是样貌,更是那股子气质——明明是罪將之妻,却没有半点畏缩;明明是闺阁女子,却又不似寻常那般怯懦。 太后又问了符彦卿几句兗州的情形,聊了聊年节的事。符彦卿一一作答,言语间恭敬有礼,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句。 符昭宁坐在一旁,始终垂著眼帘,不曾开口。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符彦卿起身告退。太后也没有挽留,只点了点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太后靠在软榻上,望著那扇掩上的门,沉默了片刻。 “来人。” 一名宫女碎步而入。 “摆驾万岁殿。” 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硃笔在纸上游走,偶尔停顿片刻,又继续落下。 閆晋悄步而入,在他身侧站定,低声道:“官家,符太尉入宫了。” 刘承祐手中的笔顿了顿,没有抬头:“哦?是为何事?” 閆晋垂著眼帘:“听说是太后召见,还带著他女儿。” 刘承祐的笔尖在奏章上停了一瞬,旋即继续写下去。他“嗯”了一声,没再问,目光仍落在面前的文字上。 几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是內侍的通稟声:“太后驾到——” 刘承祐搁下笔,抬起头来,搁下笔站起身来,绕过御案,大步向殿门走去。 殿门大开,太后正扶著宫女的手立在廊下。刘承祐快走几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母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李太后由他扶著迈进殿中,嘴角噙著笑意:“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刘承祐不明就里:“我?我有什么事?” 二人行至正堂,刘承祐扶著太后在软榻上落座,自己在她下首坐了。閆晋带著內侍宫女悄步退出,殿门轻轻掩上。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还不是婚事。” 刘承祐闻言,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了三分无奈:“母后,儿臣不是说过了嘛。先帝丧期未满,不宜大婚。” 太后搁下茶盏,摆了摆手:“你现在后宫冷清,就算不大婚立后,起码也要多纳几个妃嬪,为大汉开枝散叶呀,我看符彦卿家的闺女就很好。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刘承祐眉头微微一蹙。 符彦卿的女儿——符昭宁。 他当然记得那个人。万岁殿里,那个站在殿中、目光平静的女子。赦免之后,他遣人送她回兗州,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刘承祐摇了摇头:“母后,那可是罪將之妻。儿臣若是纳了她,朝野上下还不得议论纷纷?” 太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当年唐太宗还纳弟媳为妻呢,谁敢说什么?你可是皇帝。” 刘承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皇帝做事也得合乎礼仪吧。况且儿臣才登基一年,哪比得上唐太宗啊?” 太后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眉头微微挑起:“你少扯远了。当初李守贞全家自焚,唯独此女活命,又是你赦免了她,这难道不是缘分?” 刘承祐听著,忍不住笑了一声:“如果照这个道理,儿臣赦免了这么多人,岂不是人人都要嫁给儿臣?” 李太后被他这话堵得一噎,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启稟陛下,苏相公求见。” 刘承祐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儿臣还有政务呢,母后先回,儿臣晚点再去探望母亲。” 李太后却稳稳坐著,纹丝不动。 “不急。”她抬眼看著刘承祐,“你不是怕朝野议论吗?咱们就来听听外朝是怎么说的。” 刘承祐脚步一顿,只好重新坐下,对殿外道:“宣。” 殿门推开,苏逢吉趋步入內。 他刚迈进门槛,目光落在太后身上,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意外之色,旋即撩袍跪倒: “臣苏逢吉,叩见陛下,叩见太后。不知太后在此,臣失礼了。” 李太后抬手虚扶,脸上带著笑意: “苏相公起来吧。来得正好,我正劝官家纳符彦卿之女为妃。苏相公以为如何?” 苏逢吉闻言,脸上立刻浮起笑意。他转向刘承祐,拱手道:“官家,这是大好事啊。” 刘承祐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他脸上:“何出此言?” 苏逢吉往前挪了半步,神色恳切: “陛下所虑者,臣揣摩著,无非有二。其一,念其罪將之妻,恐朝野非议;其二,恐外戚干政,重蹈前朝覆辙不过臣以为,这两条,皆不足虑。李守贞谋反,与她一个內宅妇人何干?当初李守贞父子谋逆,她还曾劝諫李崇训莫要从逆。此等见识,岂是一般女子能有?陛下若纳其为妃,朝野非但不会议论,反会说陛下心胸宽广,不计前嫌,以德报怨。” 他望著刘承祐,目光里带著几分崇敬之色: “陛下是明君。明君做事,岂能畏首畏尾?此女若入宫,天下人只会说陛下仁德,绝不会有一字半句的非议。” 刘承祐听著,面上没什么表情。 苏逢吉见他未开口,又继续道: “至於外戚,更是不必忧虑。符彦卿是何人?素来忠直,从不结党干政。陛下若纳其女,他只会更加效忠陛下。日后朝廷有事,符彦卿便是义不容辞。”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著。 苏逢吉见状,又补了一句: “况且,臣既为陛下著想,也是为符昭宁著想啊。” 见刘承祐露出疑惑的神色,苏逢吉继续道:“臣听闻,符昭宁回兗州之后,茶饭不思,鬱鬱寡欢,直到来京城,才好些了,由此可见,必是当日陛下赦免,她感恩在心,再也放不下陛下了。陛下若纳了她,也是成全她一片痴心吶。” 李太后听著,连连頷首,转头看向刘承祐: “苏相公所言才是正理。官家以为呢?” 刘承祐沉默良久。 他终於嘆了口气,望向苏逢吉,目光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玩味: “苏相公啊,你倒是巧舌如簧。” 苏逢吉连忙躬身:“臣不敢。臣只是据实而言。” 刘承祐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那好吧。这件事,让朕再想想。” 李太后望著他,知道他这是鬆了口,脸上浮起笑意,也站起身来。 “那我就先回去了。官家好好想想。” 刘承祐点了点头,送太后出了殿门。 殿门轻轻掩上,太后与苏逢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承祐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官家?”閆晋悄步上前,轻声唤道。 刘承祐没有动,只问:“苏逢吉前几日,是不是去拜謁过太后?” 閆晋躬身道:“回官家……確有其事。前日午后,苏相公曾入寿康宫请安,还送了些年节礼。” 刘承祐听完,点了点头,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苏逢吉啊。” 他转过身,往暖阁里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玩味: “心思倒是活络。才被朕敲打过,这么快就想方设法找补了。” 閆晋跟在他身后,不敢接话。 刘承祐在御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又抿了一口。 “符昭宁。” 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 他心里乱得很。 若是依著本心,他自然想纳。那样一个女子,放在眼前看著,也是赏心悦目。 可理智又在提醒他——她是罪將之妻,而符彦卿还是兗州节度使,外戚势力坐大,从来不是好事。 可苏逢吉说得也有道理。符彦卿素来忠直,从不结党干政,纳了他的女儿,他只会更加效忠。 太后说得也有道理。后宫冷清,膝下无嗣,国本未固。符昭宁有大气运,说不定皇嗣之事就应在她身上。 他嘆了口气,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看样子又要下雪了。远处的宫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寂寥。 “閆晋。” “奴婢在。” 刘承祐没有回头,只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你说,朕要是纳了她,朝野真的不会议论吗?” 閆晋沉默片刻,小心道: “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苏相公那番话,听著倒也在理。” 刘承祐轻轻笑了一声。 “苏逢吉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罢了。”他说,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几分释然,“反正也要再想想。先搁著吧。” 第五十九章 暖阁问寒 乾祐元年,除夕。 夜色如墨,宫城中却灯火通明。太后宫中家宴方散,刘承祐扶著太后回了寢殿,又说了几句閒话,这才告退出来。 閆晋提著灯笼在前面引路,刘承祐跟在后头,踩著积雪往万岁殿走,雪光映得夜色都亮了几分。 “官家,”閆晋回头看了一眼,“今夜冷得紧,您要不要乘步輦?” “不必。”刘承祐摆了摆手,“走一走,醒醒酒。” 家宴上饮了几杯,此刻被冷风一吹,倒確实清醒了些。 万岁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刘承祐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他解下大氅递给閆晋,案上堆著一叠奏章,都是年前积下来的。 閆晋悄步退到一旁。 烛火跳了跳,刘承祐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来看。是河北某州报来的雪情,说是入冬以来连降大雪,已有冻毙之人。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閆晋快步过去,拉开殿门。片刻后,他转回来,身后跟著一个人。 刘承祐抬起头。 耿绍珺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手里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放著一只青瓷碗。她走到案前,將托盘轻轻搁在案角,盈盈下拜: “妾身给官家请安。” 刘承祐抬手虚扶:“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耿绍珺站起身,將那只青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轻声道: “今儿除夕,妾在宫里熬了一碗小米粥,趁热给官家送来。夜里凉,吃了暖和一点。” 他伸手端起碗,抿了一口。温温的,正好入口。 “好喝。”他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看向耿绍珺,脸上浮起笑意,“辛苦了。” 耿绍珺摇了摇头,在他身侧的锦墩上坐下,轻声道:“妾也没做什么,就是熬个粥罢了。官家批奏章要紧,妾就在这儿坐著,不打扰官家。” 不知过了多久,閆晋忽然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几分惊喜: “官家,下雪了,比往年还大呢。” 刘承祐抬起头,搁下笔。 耿绍珺也望向殿门。 “走,出去看看。”刘承祐站起身,往外走去。耿绍珺忙起身跟上。 殿门大开,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大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灯火的映照下,像无数只白色的蝶,在夜空中翩翩飞舞。 耿绍珺立在他身侧,仰头望著夜空。 “真好看。”她轻轻说。 刘承祐望著那些飘落的雪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是这么大的雪,今年冬天,又要冻死多少人……朕居暖阁犹觉寒,不知汴京百姓如何……” 刘承祐转过身,看向侍立在身后的閆晋。 “传朕旨意。” 閆晋躬身听命。 “著宣徽院,自今夜起,在汴京各坊为鰥寡孤独者及在京七品以下官员发放炭火,熬煮米粥,以度寒冬。所有费用,由內库拨付。” 閆晋应道:“奴婢遵旨。” 刘承祐又道:“传旨范质、高怀德,令二人亲自督促此事,朕还要过问,年节时下办差,再赐二人蜀锦各十匹。”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刘承祐转身走回殿中,耿绍珺跟在他身后。殿门掩上,將风雪隔绝在外。 刘承祐在御案后坐下,却没有再拿起奏章。他靠在椅背上,望著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久久不语。 耿绍珺在他身侧站著,也不说话。 良久,刘承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朕这个皇帝,不称职啊。” 耿绍珺则道:“官家何出此言?” 刘承祐的目光仍落在烛火上,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 “这场雪一下,朕能做的,也就是让京城里的人少冻死几个。再往远一点,河东、河北、关西……那些地方的人,朕就管不了了。” 耿绍珺走到他身侧的锦墩上坐下,抬起头望著他。 “官家能有此心,便已超越了多少皇帝。”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坚定,“妾相信,迟早有一天,开元盛世的景象,会在官家手里实现的。” 刘承祐转过头,望著她,那双眼睛里满是信任与温柔。 他忽然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但愿如此吧。” 远处的钟声隱隱传来,乾祐二年悄然来临。 乾祐二年,元日。 天色未明,刘承祐便已起身。耿绍珺伺候他穿上那身明黄色的朝服,又替他正了正冠冕,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官家今日精神极好。” 刘承祐对著铜镜照了照,也笑了笑:“新年新气象嘛。” 耿绍珺又替他理了理衣襟,轻声道:“妾先回后宫去了。待会儿百官朝贺,妾在这儿也不方便。” 刘承祐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捏:“去吧。晚些时候朕去看你。” 耿绍珺脸颊微微一红,福了福身,转身退出殿去。 崇元殿上,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入班,紫袍、緋袍、绿袍层层叠叠,在烛火中匯成一片。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中迴荡,久久不息。 朝贺毕,刘承祐开口,声音在殿中迴荡: “新春佳节,万象更新。朕特旨,自今日起至上元节,各衙门留人值守即可,余者皆可归家团聚。”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谢恩之声。 刘承祐摆了摆手,百官鱼贯退出。 万岁殿西暖阁里,刘承祐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御案后,翻看著今早送来的奏章。 最上头那一本,是从府州送来的。 他翻开,目光扫过,嘴角便慢慢浮起笑意。 折从阮的奏章写得很长,言辞甚是恳切,说他折氏世镇府州,蒙朝廷恩遇,无以为报。今愿举族入京,归附朝廷,府州之地,请朝廷另遣良將镇守。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忽然问:“杨相公可还在枢密院?” 閆晋躬身道:“回官家,今日元日,大朝之后各衙门都休沐了。不过杨相公……应该还在。” “遣人去看看。”刘承祐摆了摆手,“若在,就请过来。不在便罢了。” 閆晋应声退出。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通报声:“杨相公到——” 刘承祐抬起头,理了理衣袍。 杨邠趋步入內,撩袍跪倒:“臣杨邠,叩见陛下。” 刘承祐抬手虚扶:“杨相公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內侍搬来锦墩,杨邠谢恩落座。 刘承祐把那份奏章递给他:“杨相公看看这个,这就是常思的效果。若是再多几个这样的忠良,何愁藩镇不平啊。” 杨邠接过,展开细阅。 “臣怎么觉得,折从阮这是被逼无奈呀。” 刘承祐摆了摆手:“誒,管他是不是被逼无奈,反正这开了一个好头。愿意主动归附,就是忠良。一应赏赐加封,都要从厚。这事,还要辛苦杨相公。” 杨邠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刘承祐抬手示意他坐,又问:“科举准备得如何了?” 杨邠重新落座,道:“回陛下,科举之事,是礼部在筹办,臣不知。” 刘承祐点了点头:“那好吧。回头朕问竇相公。” 杨邠欠了欠身,又道:“陛下,臣正有一事,需稟明陛下。” 刘承祐抬了抬下巴:“杨相公请讲。” 杨邠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礼单,双手呈上。 閆晋接过,转呈御案。刘承祐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礼品,有各地官员送的,也有在京官员送的,綾罗绸缎、金银玉器,林林总总。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杨邠,目光里带著几分疑惑。 杨邠面不改色,道: “回陛下,这些都是近日各地官员、乃至在京官员送给臣的年礼。臣不敢收受贿赂,故而转交陛下,听凭处置。” 刘承祐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一声。 “大过年的,这些人情往来,朕也理解。”他把礼单放到一边,“无妨无妨。” 杨邠的眉头微微一皱。 “陛下此言甚为不妥。” 刘承祐抬眼看他。 杨邠正色道:“如今朝廷並不富裕,国库空虚,百官俸禄尚且艰难。这些官员,寧肯搜刮民脂民膏来孝敬臣下,也不肯好生办差、治理一方,可见这些人,实乃奸佞小人。” 刘承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给宰相送点礼品,也不能说就是小人吧,这自古有之,朕也不好多说呀。” 杨邠望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执拗。 “陛下想要做明君,就不该宽容如此行径。” “若朝廷上下贿赂之风盛行,何人再用心办差?这些人送年礼,无非是想在来年捞一个好差事罢了,请陛下定夺。” 刘承祐忽然想起先帝临终前的话—— “邠性沉厚,木訥而心正,治朝事极谨,能守章法、绝私请。” 他终於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朕受教了,此事朕会妥善处理的。” 杨邠躬身一揖:“陛下能纳忠言,乃社稷之福。” 他直起身,又道:“枢密院还有政务,臣告退。” 刘承祐点了点头,杨邠转身要走。 “杨邠听旨。” 杨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望著他,脸上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同平章事杨邠,著你即刻归家,陪同妻儿,过好新年。” 杨邠愣住了。 他望著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暖阁中静了片刻。 然后,杨邠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领旨。谢陛下。” 正月初三,苏府书房。 “这几日城內外可热闹得很吶。”苏逢吉抿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在案上,“官家下旨扩充禁军,那些应募的年轻后生,一拨一拨往城里涌,街上的客栈都住满了。” 李涛则道:“扩充禁军,拱卫宫廷,本是应有之义。” 苏逢吉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相啊,你太过实诚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看,这是官家忌惮史弘肇了。” 李涛眉头微微一皱。 苏逢吉继续道:“史弘肇是什么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独掌禁军多年。他在禁军中的威望,连郭威都比不上。官家年轻,登基不过一年,这样的人握著重兵,他能睡得安稳吗?” 李涛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相公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苏逢吉看著他。 李涛斟酌著措辞:“史弘肇虽然性如烈火,却忠心耿耿,从无二志,官家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苏逢吉笑了一声。 “忠心?”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相,你是读书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忠心不忠心,不在他心里怎么想,而在官家怎么想。官家觉得他忠心,他就忠心,官家觉得他不忠,他就算把心掏出来,也是不忠。” 李涛没有再说话。 苏逢吉放下茶盏,目光里带著几分深意: “我等身为臣下,不能不替君上分忧啊。” 李涛心中微微一动,试探著问: “苏相公的意思是……要对史弘肇下手?” 苏逢吉摆了摆手。 “下手嘛,还是要看官家的意思。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刀递给官家。” 李涛沉吟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第六十章 难为春雨 乾祐二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天色未明,崇元殿外已灯火通明。 钟鼓齐鸣,响彻宫城。百官依品秩鱼贯而入,紫袍、緋袍、绿袍层层叠叠,在烛火中匯成一片。朝贺毕,各衙门开衙理事,新一年的政务正式开始。 刘承祐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中。 苏逢吉持笏出列。 “臣有本奏。” 刘承祐看向他:“苏相公请讲。” 苏逢吉往前一步,声音朗朗,满殿皆闻: “臣闻《礼》云:『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妇顺,故內和而家理。』《国语》亦云:『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嬪,有妻,有妾,以广继嗣,以事宗庙。』” “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宵旰图治,西征克捷,关陇以寧。此皆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感佩无已。然臣窃以为,天子之孝,莫大於承宗庙、绵嗣续。今陛下春秋鼎盛,而后宫空虚,膝下无嗣,国本未固。臣请陛下,遴选嬪妃,充实后宫,以绵皇嗣,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然。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苏逢吉脸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苏相公所言,朕何尝不知。然先帝龙驭上宾,至今未及三载。朕居丧未满,岂可遽议婚娶?此事,容后再议。” 苏逢吉不慌不忙,持笏躬身,神色愈发恳切: “陛下纯孝之心,天地可鑑。然臣有一言,请陛下三思。先帝克復中原,再造汉室,功在社稷。然天不假年,登基不及半载,便魂归九天,此诚我朝之大不幸,亦陛下之大慟也。然臣尝闻先帝临终之言,最念者何?乃家国安泰,子孙满堂也。” 苏逢吉继续道:“陛下若以居丧为辞,坚不纳妃,固是纯孝。然臣窃以为,大孝之道,不在拘泥小节,而在承先帝之志。先帝在天之灵,岂愿见我朝国本不固、嗣续不继?陛下今日纳妃,正是继先帝之志、成先帝之愿。此乃大孝,非小节可比。” 刘承祐听著,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良久,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 “苏相公巧舌如簧,朕说不过你。既如此,纳妃一事,便交礼部操持。一切从简,不得铺张。先帝丧期未满,不宜大操大办。” 苏逢吉躬身一揖,声音洪亮: “臣领旨!陛下圣明!” 他退回班列。 殿中气氛稍松。 竇贞固持笏出列。 “臣有本奏。” 刘承祐点了点头:“竇相公请讲。” 竇贞固道:“科举之期,臣与礼部诸官再三商议,擬定於三月举行。已下令各府州县,对前朝举子登记造册。凡愿入京赶考者,由朝廷供给住宿、饭食,以示优渥。” 刘承祐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竇相公办事,甚是妥帖。科举乃抡才大典,不可怠慢考生。一切依竇相公所言,若有难处,隨时来奏。” 竇贞固躬身:“臣领旨。” 竇贞固又道:“臣还有一事,请陛下圣裁。” 刘承祐抬了抬手:“竇相公请讲。” 竇贞固持笏躬身,神色郑重: “陛下,汴京自契丹祸乱以来,城郭残破,坊墙倾颓,百姓流离,市井萧条。开封府尹一职,自先帝时便空缺至今,仅以判官暂理府事。然京畿重地,非寻常州县可比。今冬雪灾,賑济事务纷繁,若无主官坐镇,恐有疏失。臣恳请陛下,速择贤能,任命开封府尹,以治京畿,以安民心。” 刘承祐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群臣。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竇相公所言极是。京畿乃天下根本,府尹之职,不可久悬。眾卿可有举荐?” 话音落下,群臣面面相覷,无人应答。 竇贞固往前一步,持笏道: “陛下,弘文馆直学士、判户部侍郎范质,自去岁冬月以来,奉旨施粥賑济,奔走於京城內外。各坊官吏,百姓疾苦,他皆亲歷亲为,了如指掌。此人清廉勤谨,处事明达,可判开封府事。”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范质身上。 “范卿可在?” 班列中,范质持笏出列,躬身道: “臣在。” 刘承祐望著他: “竇相公荐你判开封府事。朕问你,可愿当此任?” 范质抬起头,撩袍跪倒,叩首道: “臣……愿为陛下分忧,为京畿百姓效命。” 刘承祐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满意: “既如此,便依竇相公所奏。范质,著你判开封府事,即日上任,京畿治乱,朕便託付於你了。” 范质再拜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臣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刘承祐摆了摆手: “起来吧。” 范质起身,退回班列。 殿中静了片刻,无人再出班。 刘承祐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 “《史记》有云: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孟春正月,万物復甦,惊蛰已近。中原歷经动乱,百姓困顿,四海不安。朕意,於惊蛰当日在城外行籍田礼,以劝慰农桑。诸卿以为如何?” 史弘肇第一个出列,抱拳高声道: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刘承祐看著他,神色不变:“史相公请讲。” 史弘肇声如洪钟: “陛下,方今天下甫定,契丹犹窥雁门,偽唐屯兵江淮。籍田之礼,乃承平盛世之仪,非用武之时所宜行。今大军屯於郊野,粮餉尚急,陛下若弃甲冑而执耒耜,臣恐三军將士心懈,以为天下无事。一旦边关有警,何以应之?” 刘承祐听著,又看向其他人:“诸卿也是如此以为吗?” 礼部侍郎司徒詡出列,持笏躬身,声音比史弘肇温和得多,却也坚定: “陛下,籍田之礼,古有定製。三推、五推之仪,太牢、雅乐之备,缺一不可。然我朝草创,太常乐工半皆流失,耒耜礼器多有残缺,今若勉强行之,既无先农坛,又无完整雅乐,不过是陛下扶犁一推,与田舍翁何异?” “此礼一失,四方诸侯必轻我大汉无典章,史官亦將记『乱世无礼』。非所以垂法后世也,臣请陛下三思。” 刘承祐眉头微微蹙起。 苏禹珪出列,持笏道: “陛下,隋煬帝亦尝亲耕,欲夸示天下,终致丧乱。故王者敦本不在仪式,在实政。陛下若真心劝农,不若减免租税,遣使循行,问民疾苦,此务实之政,胜於虚文远矣。” 刘承祐看向杨邠。 杨邠站起身,沉声道: “陛下,频年兵革,民力凋敝。今若兴役备礼,是未劝农而先劳农。礼器所需、乐工所备、坛壝所筑,无一不需民力。百姓疲於奔命,非陛下爱民之本意。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三司使王章也持笏出列。 “若为籍田起役、备办太牢仪仗,非耗银数万不可!” “以三军之命,易一犁之戏,恐六军寒心,此乃危国之策!臣掌三司,知国库虚实。去岁西征,耗费无算;今春賑灾,尚在筹措。陛下若要行此大礼,臣敢问:钱从何来?粮从何出?” 刘承祐望著面前站了满殿的臣子,眉头紧锁。 还有完没完了? 工部尚书张沆也从班列中走出,拱手道: “陛下,天子居九重,统万国。耕稼,有司之职,非王者之事。陛下屈尊执耒,臣恐轻国体、损威重。此事非同小可,愿陛下熟思之。” 刘承祐坐在御座上,眉头越蹙越紧。 他想起亲征之时,也是这些人,杨邠反对、群臣反对,可最后还是让他去了。那时候反对的人也多,可没有这么齐,没有这么硬。 如今不过是想行个籍田礼,劝劝农桑,怎么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他面上有些掛不住。 殿中静得出奇。 群臣垂首,等著他开口。 刘承祐沉默良久,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诸卿所言……朕知道了,此事便作罢吧。” 说罢,他站起身,摆了摆手: “散朝。” 閆晋高声宣道:“退朝——” 钟鼓声再起。 刘承祐转身,大步向后殿走 万岁殿西暖阁。 刘承祐眉头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去。 亲耕的事被堵回来,面子上实在有些掛不住。他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有道理——国库空虚、民力凋敝、礼器不全、將士心懈——可道理是道理,心里终究不舒服。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閆晋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份奏本,躬身道: “官家,苏相公的奏本递上来了。” 刘承祐微微一怔,隨即接过,翻开。 奏本上写著:臣苏逢吉谨奏,为遴选嬪妃事。今据礼部所擬,择良家女子若干,开列如左—— 第一个名字,赫然写著:符昭宁,兗州节度使符彦卿之女。 后面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大多是中下级官员之女,还有一些寒门女子,名姓陌生得很。 刘承祐合上奏本,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这么快就递上来了。 怕是早就备好了,就等著今日朝会过后,趁热打铁。 他把奏本搁在案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 说到底,这次选秀,就是给符昭宁开的。那些中下级官员的女儿、寒门女子,不过是陪衬罢了。 可纳不纳,他还没拿定主意。 刘承祐站起身,走到窗前。 宫墙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檐角掛著长长的冰棱。 他想起那日在万岁殿里,那个站在殿中的女子。目光平静,不惊不惧,问他怕不怕死,她说“怕,但怕也无用”。 后来他赦了她,遣人送她回兗州。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苏逢吉偏要把它翻出来。 太后也喜欢她,说她是“大气运之人”。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又拿起那份奏本,看著那三个字。 符昭宁。 纳了她,会怎样?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如今朝中,杨邠掌枢密,史弘肇握禁军,郭威望重,苏逢吉圆滑。他在军务上,没有绝对的话语权。大事要决,总得听那几个人的意见。说是皇帝,可很多时候,不过是最后点头的那个人。 他太缺心腹班底了。 尤其是武將。 符彦卿是兗州节度使,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素来忠谨,这样的人,若是能纳了他的女儿,他就完全可用,日后朝廷若有新政,推行不下去的时候,符彦卿在地方做个样板,比下十道圣旨都管用。 而符昭宁此人,史载其“思维宣德,识高见邃。德配刚明,柔承英锐。” 不少歷史学家赞其为五代第一贤后,若能纳其入后宫,日后政务上也能有所参议。 至於朝野议论…… 刘承祐靠在椅背上,沉默良久。 罪將之妻,嫁入皇宫。这话传出去,確实不好听。可苏逢吉说得也有道理——唐太宗纳弟媳为妻,谁敢说什么?他刘承祐比不得唐太宗,可也不是任人议论的软柿子。 况且,苏逢吉那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让他去对付朝野议论,正好物尽其用。 刘承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把奏本往案上一搁,提起硃笔,在“符昭宁”三个字旁边,落下两个字: “准。” 写完,他又另取一张纸,继续写道: “门下:兗州节度使符彦卿,素著忠勤,克守疆场。其子昭信,年已而立,器宇轩昂,可堪造就。著授殿前司右班殿直指挥使,即日赴闕。” 刘承祐抬起头,看向他: “把这份詔书,送政事堂用印,这份名册送交苏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