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桎梏》 # 1 当他回到「原本的家」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顾之轻手轻脚地放下房门,踟躕不前望着最深处昏黄的光线,捏着背包背带,迟迟没有往前。 他不知道母亲这次把他找来是何用意,姑姑一告知他就过来了,没有问到前因后果,但就她的神情判定,等待他的绝不是好事,从来就不是好事。 八成是和他的「天才弟弟」有关。 那个总是黏着他,但顾之对他毫无情感的弟弟。 静步向前,顾之最先听到的是隐忍的哭声,不是别人,是母亲的。 他没见过母亲如此失控,本能地又退了几步,背包上的吊饰不慎撞到墙,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吓到里头的人。 「是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顾之唯唯诺诺地缩着头,神情相当紧张。 这样的感情是恐惧、担心、害怕,还是都有?他害怕母亲,同时又不想她难过。 「……唉。呵呵,是你。」母亲哑然失笑,「进来。」 他遵从指令,往前走了一步,在门边站定。 「从现在起,你要照顾你弟。要是有什么闪失,唯你是问。」 他错愕地抬起头,不敢对上母亲的眼睛。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在他听来,这是质问的口吻。 「我会的。」 得到回应后,母亲说:「你搬回来,搬到你弟的房间跟你弟一起。」 「明天你过去看他,就这样。」她的神情淡漠,如果声音没有沙哑,彷彿方才没哭过一样。 「……去?」 「去医院看他。」 「好的。」 「你走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直到回到姑姑家,他脑海中仍交织一片乱麻。 他是因为母亲要让顾航学着独立,让他搬到姑姑家住的,还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这件事情没有跟顾航讲过。 很快他看见母亲退让如此大一步的原因。 进入病房时,碰上护士正好在换药,顿时缝了数十针的伤口,隐约掺着血水反射的光点呈在他眼前,而顾航疼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顾之倒吸一口气,开始猜测是在哪受的伤。没人告诉他顾航入院的原因。 「哥。」即使因疼痛而面容扭曲,顾航仍笑着地与他打招呼。 「你怎么了?」 他自然地往意外伤害想去,但如果只是意外伤害,母亲怎么会要他回去? 「我等等跟哥哥说悄悄话时再告诉哥哥好吗?」 还是跟人打架?有对象吗? 顾之是奉令被要求来这里陪病的。他带了一整个背包的东西,包括衣物和生活必需品。 对了,还有教科书。 当护士处理妥当,周围人都散去时,他才想到把行李给放下。 「你是在哪里磕伤的吗?」 为何母亲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要他来照顾航? 偏偏他从未想到答案。 「哥哥先坐下好吗?我想再近一点看你。」 顾之现在只能依照对方的要求,将沙发靠前挪了挪。 「直接坐到床上好吗?」 虽觉得奇怪,现在也只能照着顾航的要求来办。 顾航的脸色苍白,却透出一股诡异的红润,再联想起方才看见的伤疤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还有一个猜测,就是顾航受的伤与自己有关,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关联。 病床有些高,他蹬了上去,扭身等顾航的下句话。 他依然没有与顾航对上眼,只有馀光见对方直直地盯着。 「哥哥,真的好痛啊。」 伤口被裹上一层厚厚的纱布,点滴在一旁滴着。 如若再问下去,会不会问到他不想听见的? 「看上去真的很痛。」他问:「你要住几天的院知道吗?」 「不知道,都是管家在忙的。」顾航牵住了他的左手,带点力道地握了起来:「但接下来要麻烦哥哥了,对不起。」 「你不用介怀,我是你哥。」 顾之被握住的手感到揉捏轻磨的触感,无不让人觉得对头手的主人相当在乎自己——即使如此,他依然觉得头皮发麻。 「这次过来我只拿了一些衣物和教科书,如果你还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顾航像是没听见一样,磨着他的手呢喃:「长茧了呢。」 对方的手透着一股凉意。 顾之感觉顾航这前几天下来不见变得很奇怪,不,也许是当时不怎么愉快的分手所致。 他不禁紧张,手心冒出一点汗液。 「最近吊单槓长的。」 「我最近都没能参与到哥哥的生活呢。」 此话一出,又陷入沉默。一会,他继续问下去: 「哥哥是和妈妈合谋让你搬过去姑姑家住的吧?」 顾之愣了一下,用中性的语言说道:「妈妈希望你能独立,跟我商量要我先搬出去住。」 「哥哥答应了,所以还是合谋。」 顾之一时无话可说:顾航一定要这样想他也无可奈何。 顾航宛若失神一般望着前方,许久后突然紧握住顾之。 顾之吓了一大跳,终于看向顾航。只见对方惨白的脸上勾起了一抹微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无他意,却使他浑身颤慄。 「只有这样哥哥才肯看我一眼呢。」 就算想反驳,话到嘴边最终只剩无力。他要如何反驳毫无缺陷的一句话呢。 反驳不了的最后,只剩撇过头去的做贼心虚。 他从床上站起,问道:「晚点要吃什么、你能吃什么?」 「……别转移话题了啊,哥哥。」 「我没有不看你。」也许是为了证明这句话,顾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这重要吗?已经要到饭点了,要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说完转过身去找钱包,一边问:「还是我看到什么就买什么?」 「我不饿。所以请先回答我。」 顾航非常执着地讨要一个说法,他此时再转移话题可以被轻易戳穿。 「你要我回答你什么?」他压抑着不耐烦问道。 却见顾航一把扯下才刚包扎好的伤口,右手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美工刀:「我想问,是不是这样做。」 「是不是只有这样,哥哥才会想到我了啊?」 # 2 不能慌。 顾之劈手夺了顾航的那把刀,不可置信的带着刀退了好几步。 他有意识的深吸了几口气,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得冷静下来。 他终于知道为何母亲会是那个模样。 他的弟弟做了谁都想不到的事。 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 不,以还要住院的状况,可能不是自残。 是自杀。 他突然想哭,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是最能发洩情绪的方法,但不能解决问题。 是啊,不能解决问题。 顾之想不明白,明明他从小到大都不跟顾航主动亲近过,甚至还抱有怨恨,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顾航亲近他,还为了他不惜伤害自己? 他不清楚顾航在想什么。 该怎么做? 他该怎么做? 除了依照母亲的的意思,没有其他方法了。 他该说什么?不要再这么做了? 「……小航。」 还是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喘息,以及自己柔声唤出顾航小名的声音—— 他平时不这么叫顾航的,但顾航总是希望他这么叫。 「……不要、这样、对自己。」 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在这里。」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掐着自己的呼吸,「……在这里。」 「……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在说什么? 最能安抚顾航的话语,但母亲能接受吗? 不,母亲已经要他跟顾航住同一间房了,这句话应该是获得母亲的首肯了吧? 这代表着他以后的生活,要围着顾航转,就如同母亲赐予顾航的母爱一样,他不只要把顾航当兄弟,还要把他当成一碰可能就会碎的琉璃。 不能有任何错漏,母亲说过唯他是问。 他不能有自己的情绪,如果有就要压回心底的最深处,这是他的义务,或者说,是身为长子、身为顾航的兄长的义务。 顾之突然感觉到自己背上一股,沉重的压力。 「但哥哥总是食言。」对方说,「不是吗?」 「我不食言了,这次、下次。」他的笑容却充斥恐惧,「不,永远,永远都不食言了。」 顾航看着他。 很久以后,才伸出手:「打勾勾。」 顾之的手相当冰冷,好像现在不是盛夏。 「一辈子不许变。」 身体发冷。 流的是冷汗。 他今年十四岁。 而顾航,才刚满十岁。 十岁的孩子用自杀来换取兄长的亲近,一点都不健康。 顾航不是健康的人。 顾之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努力说服自己要跟自己的弟弟好好活着,不能出任何意外。 不能让顾航还想要做出过激举动。 他必须顺从顾航的任何期待,才能达成母亲的要求。 顾之整理完一整箱的行李后,返回了他「现在的家」,房间已经是刚出院的弟弟在等候,笑容十分灿烂。 他回以一个扯出来的笑容。 「哥哥。」 但当顾航看到那一箱子的行李,有些僵住。 「哥哥就只有这些东西吗?」 他从顾之手里接走了行李箱的扶手。 正当顾之想要应声时,顾航接下来的语句止住了他的话音。 「这样哥哥,只要想走就能走了呢,就像突然跑去姑姑家住一样。」 顾之停住了呼吸,随后惊恐地看向顾航。 「不。」他乱了气息,「我还有东西没搬过来,还要好几趟。」 像是为自己辩解般,扯出笑容:「而且,就算行李只有这些,我也不会走。」 「我不会走,除非……哈……除非、你要我走……」 这不是他愿意的。 他想要离顾航远一点,越远越好。 但是,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 好像有个东西在掐住他的脖子。 「我怎么会想让哥哥走呢?」 顾之藉口还要把其他行李搬回来,暂时离开了顾航。 他觉得难以呼吸,在小巷的墙角旁,提了提胸口的衣物,连吞口口水都有些困难。 他背有些驼着的走到卖场,借了手推车,把大型的傢俱和用品扔进去结帐,请託姑姑帮助后,顺利将一个个傢俱组装起来,一个个搬去向顾航交差。 姑姑知道其中的缘由,没有多问什么。 顾航的房间,只有一张双人床。 没有其他的床。 这意味着他必须和顾航睡在一起。 「你会不会觉得有点挤?」 他想要多一张床。 但决定权不在他身上。 在他弟弟身上。 「我不觉得。」顾航问:「跟我睡在一起哥哥会觉得不舒服吗?」 非常敏感的、直觉? 「不、没有,只是怕你会不习惯而已……」他避开顾航的视线,「你想睡哪里?左边还是右边?」 「哥哥睡的另一边就好。」 顾航给了他选择权,但他知道,他不能习惯选择权在他自己身上。 他很晚睡,直到顾航睡下三个多小时以后,才悄悄在床边躺下。 如果可以,他想要睡在桌上,但要是顾航醒了过来,会被说「你果然不想和我睡在一起」。 他整晚没睡,以至于隔天的上课,几乎昏睡过去。 「怎么这么没精神啊顾之,昨天没睡好?」 「换了床位,没有睡好。」他隐去跟顾航睡在一起的事实。 「你是认床的那一型啊。」丁明晨坐在前座的桌子上,「跟我弟一样,他说毕业旅行的时候他完全睡不着。」 又是弟弟。 但别人的弟弟显得亲和多了。 他的弟弟。 是个天才。 十岁的年纪,跳到跟他同一个年级,没有再继续跳级的原因只是「想要跟他同个年级」而已。 这点顾航只跟他说。顾航刻意把成绩压到年级中段班,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 但一个国小年纪跑来国中上课,已经很显眼了。 说到这里,他还必须感谢顾航没有把刻意压低成绩的事情告诉母亲。 否则,受到谴责的,还是他。 「中午的时候你要拼命提起精神啊,还是你弟已经知道你没睡好的事了?」 顾航中午都会过来吃饭。 「我不会让他知道的。」 「你弟真的很关心你哪。」 只是在别人眼里的关心,在他来说,是禁錮。 「放学也要打篮球?」 「有啊当然有,怎么会不要。」丁明晨崭露开心的笑顏,「不过亚浩他今天没空,说要代替妈妈接妹妹放学回家。」 顾之说:「我问过他了,他说接完会回来,他哥在家。」 「他透露给你的消息怎么都比我多啊?」 他乾乾的笑了笑,没有回答。 以往都是顾航来找他,今天的他却很敏感的以为应该是自己要去找顾航,未免他哪天又说一句「哥哥都不会来找我呢」。 他得避免掉任何可能会让顾航鑽牛角尖的状况。 于是,他盛完饭,就跑去了c班,也就是顾航所在的班级。 顾航看到他过来,很惊讶,又很开心的跑过来找到他:「哥哥要来这里吃饭吗?」 顾之扯出笑容,「你之前这样跑来跑去也很辛苦,现在就换我来吧。」 「谢谢哥哥!」 他自认为自己这么些年练的演技已经可以欺骗过一大票人,包括顾航,包括他自己。 顾航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依赖他呢? 他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给过不对的提示,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对待顾航可以称得上厌烦。 是啊,到底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顾航会用死来逼他停下来? 「课业还跟得上吗?」 即使顾之认为这问的就是废话,他还是问了,因为和顾航没有共同话题,必须要说些什么才不致尷尬。 顾航人早就在预习高中课业了,那些他连碰都没碰过的东西。 「嗯,跟得上!」 「如果跟不上了可以请母亲找家教。」他继续开啟话题,「那跟班上的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嗯,还可以吧。」顾之能感受到他话中敷衍的意味,又说:「不说这个了,我们放学要不要去买红豆饼?」 那是顾航喜欢的东西,而顾之强迫自己说了「也喜欢」。 「……好啊。」 如此,他就得取消原本的约了。 虽然单亚浩不知道顾航自杀,但多少知晓顾之家里的状况,因此他得知时能理解,只是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 「这样真的好吗?你一再谦让顺从,你会让自己很难受的。」 「这是唯一能走的路了,可以让两方维持平衡的路,我是这个家的家庭成员,理当为这个家庭尽一份力。」 「但这太为难你了!」他喘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跟你母亲聊聊吧,你这样太辛苦了。」 如果跟母亲聊聊就可以让顾航不再做傻事,那他会这么做。 但他自杀的原因,全都指向他,顾之。不管他怎么推託,原因永远指向自己。 「……我会试试。」 「之,你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得给自己一些呼吸的空间,不是吗?」 单亚浩说的话他听得懂,但跟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 放学,他跟顾航排了很长的队伍买到红豆饼,是顾航喜欢的,也是他自己喜欢的。 对,他自己也喜欢。 「小航,但在吃红豆饼之前,我们要先吃妈咪的晚餐,不然妈咪会生气的。」 他接过了装着红豆饼的袋子,在顾航失望的目光下换了另一支手拿。他不确定这么做是不是对的,顾航应该不会因为要晚点吃红豆饼,这么一点小事失控吧? 应该吧? 顾之有些战战兢兢的握着手里的袋子,直到母亲笑着欢迎顾航,他仍一直没放下戒心。 「航,我煮了你喜欢的蚵仔汤。要多吃一点正餐,晚点再吃零食,以后才能长得高高的。」母亲说。 他算是做对了事情? 「长得高高的,就能保护人了吗?」 「对,这样就能保护妈咪了。」 「那这样我就能保护哥哥了!」 「你要先保护妈咪,才能保护哥哥哟。」 顾之摸了摸他的头,他知道这个时候要笑。 顾航迟疑了一下,然后:「好!我听哥哥的话!」 他知道,母亲并不喜欢自己,因为童年的一场意外。 那时他吵着爸爸要去动物园玩,途中发生了车祸,母亲就在怀着顾航的情况下没了丈夫。 他还记得,父亲捨命护着他的那一刻。 所以如果可以,他会在这个家尽量保持透明,需要的时候才出来回护。 他看着顾航左臂的几道尤鲜红的疤痕,那几条深深的痕跡就这么显露着,没有任何修饰的展现在他眼前。 这不是无意的,而是蓄意的。他知道,顾航就想让他知道:那些痕跡就是他失职的结果。 顾航要求他不能忘记,不能忘记顾航为了自己,不惜做了伤害自己的事。 他能帮他包扎吗? 不,是顾航想要他帮忙处理伤口。 顾航操纵了他的思绪。 但他不能反抗。 「你的伤口,有上药吗?」 鲜红的伤痕,一撇一撇的是黑色的缝线。 「今天还早,还没有呢……」 「我帮你上药吧。」 他用棉花棒沾上药膏,轻点着伤口,顾航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的。 他不是当事者,但光是看到伤口就觉得疼到要呼吼出声。 「医生有说还要几天才能拆线吗?」 「还要三天。」 三天后拆线了,伤疤还是留在那里。 会完全復原吗?可能不会。 顾之制住呼吸:这些伤疤可能要做医美才能復原,顾航愿意吗? 还是,顾航就想让他这样看着,让他真真切切地记得,是他伤害了顾航? 首先,他必须先徵求顾航的信任,至于接下来的种种,他没办法控制。只能奢求顾航的原谅,以至于愿意将伤口卸除。 「小航。」他听见自己轻声唤着对方的小名,声音自动从嘴边发出:「我不想要看到你这样子。」 「不要惩罚哥哥好不好?」 他刻意流出眼泪,让人觉得他很在乎。别开视线后,抬手掩盖住自己的面容。 「你想要什么我都听你的,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了好不好?」 这不完全是演戏。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他所预想的演戏。 他的恐惧是真真切切的,身上的颤抖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任何虚假之意。当他察觉到时,只觉得虚脱。 他在向他的弟弟乞求一条「生路」。 乞求一条母亲会觉得他有用的「生路」。 他在求顾航一个肯定的回应,但很久以后,他才听到顾航的回话。 「哥哥怎么会这样想呢?」 顾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他。 「我没有惩罚你啊。」 那一瞬间,顾之几乎要相信了。 顾航接着说: 「我只是怕哥哥会不要我。」 因为怕顾之不要他,所以做了傻事。 「我不会不要你的。」 他总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走不出去的怪圈,呼吸被人抓握住,声音被人控制住似的,只能说出该说出的话。 「我答应你,只要你想,我就会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绝对不会不见。」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种下什么样的承诺,但他出不去。 「真的?你答应我了哦?」顾之看到他眼底的开心,「但是如果不在一个班级,是不可能寸步不离的。」 他还得承诺什么? 「妈咪说没办法让我们在同个班级,这样的话,哥哥的承诺无法兑现,怎么办?」 「……」他很惶恐,他似乎下了什么现实中做不到的契约。 他不该说「寸步不离」这种过于浪漫的词句的。 但是他说了,这句话向顾航出口,是收不回来的。 他以后要更谨慎用句。 「我会想办法要学校把我们分在同一班。」 「真的吗?哥哥最好了!」 于是他跑去学校最主要承办分班工作的教务处,请求把自己调到顾航那一班。 他稟明来意,说明了自己的弟弟正遭受的威胁,教务处那边的人表示理解,但并未直接接受顾之的请求。 为了快速达到目标,他请示了母亲。母亲为了顾航,不会不愿意的。 这件事就这么水到渠成。 单亚浩表示理解但无法接受。 毕竟他不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丁明晨倒是乐呵呵地说反正两班的距离,随时都能见面。 是啊,只是。 他却能提前感觉到,顾航不会希望他的朋友来找他玩。 于是当他们找过来时,他几乎笑不出来,他能感受到顾航的不情愿,和, 佔有慾。 没错,是佔有慾。 渐渐的,朋友们感受到顾之的排斥,也没再来班上找他了,他在新的班级上也没有交到新朋友,只有他们兄弟关係很好的揶揄。 週末时候,偶尔单亚浩会来找他,时间点都约在顾航家教的时候,限时限点的,当顾航找他时,他便能随即存在。 「你的弟弟,这样真的不健康。」 「就算不健康,那也是母亲愿意的,我没办法,也不可能多说些什么。」单亚浩知道他和母亲的关係。 「你这样,是在限制自己的自由。」他说,「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如果有办法,我早就想脱离了。」他盯着远方的大楼,「之前住进姑姑家我以为能避开那傢伙很久,失策了。」 他对顾航的感情比起爱,更多的是忌妒和怨恨,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忌妒顾航的脑子,也忌妒母亲对他的细心呵护。 然而,他现在必须违心做他应该做的事情。 「你要不要看看试着不要都照你妈的做?」 但当单亚浩想到顾之与母亲关係的前因后果,又把话收回了,他知道这是顾之赎罪的方式,他没办法置喙什么。 顾之与单亚浩的见面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准时从外面回来时,顾航已经在等他。 「今天数学课难得提前下课,哥哥去哪里了?」 「去外面随便走走。」 「心情不好吗?」 「没有。」 就算心情不好,他也不会告知他。顾航需要的是完美,而不是任何欠缺。 「我还以为,哥哥去找朋友玩了。」 猜得不错。 「没有。」他说:「那你说哥哥可以找朋友玩吗?」 这个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以他的佔有慾,他不会希望有朋友找他玩。 甚至,他更不会要他有朋友。 他说:「我不喜欢你找朋友玩。」 「但是,这样哥哥会很无聊的,我不能这么自私。」 「哥哥当然能找朋友玩。」 但是这次,跟他想的结论不一样。 他终于知道自己的自私了。 「哥哥真的能找朋友玩吗?」 顾航点了点头,「可以。」 但就算有了「可以」这句话,他还是会隐去单亚浩等人的存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不想要哥哥难过。」 但更实际的,顾航最怕自己难过。 顾之想。 而他的臆想很快就实现了。 「哥哥。」顾航先呼唤他,然后直指今天的目的:「管家今天看到哥哥和另外一个男生在外面,是哥哥的朋友吗?」 他还能说什么?不巧被撞上,只能说「是」。 「我想认识哥哥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呢?」 「亚浩。」他却很直觉的认为,顾航不是想认识他朋友那样简单,「单亚浩。」 「单亚浩。」他念了一次,「是之前班上的同学吗?」 「……对。」 「很好啊,哥哥有了朋友。」他说:「这样我忙的时候哥哥就不会孤单了。」 不是实话。 ——不,你不能对自己的弟弟这么没信心。 他的脑海里有些天人交战,最后乾脆放弃了思考。 所幸他和单亚浩的关係没有因为顾航的知晓而有所生变。 ——可能只是暂时的而已。 他没有信心。 生活一样平凡,顾航有所求,他就有所给,而和单亚浩的见面背着顾航持续着,没有被人察觉。 顾航十一岁生日。 宴会开得很大,挤进了不少亲朋好友,蛋糕做得很大。 很明显是顾航的生日。 至于他的生日就在五天后。 他起身向顾航道恭喜,礼物正如顾航前年所订:要顾之答应一个要求。 顾之时刻都在谦让顾航,他实在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 很快,当顾航行使他的要求权时,他终于知道意义在哪。 眾亲友堆了跟山一样高的礼物后,他退了几步,回身去品嚐餐点,还有顾航切给他的一块蛋糕。 一切跟往常的生日宴会一样顺利,他只要在顾航空间时问他要什么礼物就行了,旁边不能完全没人,这样顾航可能才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上次他要求顾之抱他,那这次呢?亲他? 他摇了摇头,觉得太过亲暱。 但要是他真的那么要求,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一波亲友离去后,他主动找上顾航,向他问想要的生日礼物。 「哥哥!」他惊喜的说:「我还在想要去哪找你呢,哥哥主动找我了,真好!」 顾之拉开了一个笑容,「生日快乐,今年想要什么?」 希望不要是他臆想的亲吻。 他暗暗吸了口气,稳住气息。 「今年啊。」顾航轻轻牵住他的手臂,神情耽溺,「哥哥,你什么都可以答应我吧?」 「只要我能做到的。」 「你能做到的。」顾航将他的手搭上了他的面颊,说道:「不要再跟单亚浩见面了。」 「……什么?」 顾航是怎么知道他和单亚浩有联系的? 「不要再跟单亚浩见面。」 他又说了一次,眼睛闪闪发亮的,好像在期待他的应答。 顾之顿时忘了怎么呼吸。 「我……跟单亚浩见面?」 他还想挽救情势,顾航却说:「我都知道了。」 顾航找人追踪了他? 不然他们平时都约在图书馆,不会有在路上偶然遇见的问题。 没错,顾航跟踪了他。 他身上有些发冷,直接问道:「你跟踪了我?」 「这怎么能叫作跟踪呢?哥哥,你不是说过要和我『寸步不离』吗?我只是想要你遵守你说过的话而已。」 那一瞬间,顾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寸步不离」这四个字,被他自己说出口的时候,原本只是哄人的话,是他为了稳住顾航而拋出的承诺。 可现在,那句话被重新拾起、拆解、套回到他身上,变成一条不容违背的准则。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顾航跟踪了他。 而是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已经不被允许离开顾航的视线了。 「……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声音乾涩得不像自己的。 顾航的表情立刻柔和下来,像是得到了正确答案的孩子,轻轻笑了一下。 「哥哥能懂就好了。」他说:「那……不要再跟单亚浩见面呢?」 「我……」他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我答应你。」 「谢谢哥哥!」 接着,他又去应付其他亲友了,对此他向来从善如流。 顾之有些脱力。 他离开会场,把自己关进厕所里,呼吸紊乱到无法控制。 他决定做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但当手机讯息栏跳出单亚浩的名字时,整个人还是崩溃了。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 稳住了自己的气息,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只听见单亚浩清亮的声音,他有些想哭,但还是稳住了自己。 「亚浩。」 「很难得见你拨电话过来呢?今天是怎么回事吶?」 「有些不好的消息。」 他对自己扯出了笑容,在反光镜里的自己面容有些苍白。 「对不起,让你冷场了。」 「没事,之,有什么事我都在这里,不要见外。」 他终于没有忍住,将前因后果全盘告知了单亚浩。 「我们不能再见面了,他找了人跟踪了我。就像现在,我们家里的管家正在远远的盯着我。」他尽量说得像在聊天气,「兴许等我回去了,他会要我的手机的通话记录。」 单亚浩喘了口气,「你过的是什么生活……」 「之,这样真的不正常……」他说:「但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好呢?」 「没有解法了。」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也许他长大,他就不要我了,我只要撑过这段时间,他就会因为新的人际关係远离我的。」 「只要撑过就行了。」他说出口,像在安抚自己一样:「他总会对我无趣的,没有人在习惯一个人事物后不会觉得腻了。」 「只要撑过去……」 他感觉胸口像被压住,呼吸不顺,手指紧抓着手机边角,努力稳住自己不被管家察觉。 「以后在学校见面时,只能勉强你把我当成隐形人了——如果我们的关係能持续到他觉得乏味为止,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在生日庆生结束后的晚上,果然,顾航找他要了手机,明面上说是想玩游戏,事实上他知道为了什么。 「这是什么?哥哥联系了单亚浩吗?」 顾航假装偶然看见通话记录,向他问道。 「我要依从你的规则,跟他说了不会再见面,我是为了这个打给他的。」 顾航顿了一下,「那这样,哥哥就不用他的手机号码了吧?」 他预料到会是这个状况,已经把单亚浩的手机号码抄在别的地方了。 顾之照旧扯出笑容,「对,不用了。」 于是顾航把那隻号码删掉,途中又看到了丁明晨的,他没有知会顾之便删了他。 他的通讯栏里只剩母亲的手机号码。 「等以后我有了手机,就可以和哥哥交换手机号码了。」 说完,他还没有点进他常玩的游戏,只是在应用程式清单里翻找着什么。 顾之早就想到,不会只有删手机号码这么简单。 「你想要找什么?」 「一般手机里,都会有通讯软体之类的东西吧?」 「有的。」 他都已经毫不意外顾航的行动了。 顾航想要他一个朋友都没有,就只有他,就只有顾航。 顾之点进了通讯软体让他折腾。 「班群不能删。」他立下但书。 「嗯。」 然后他看着顾航把一个一个好友都拖进封锁名单当中,接着删除。如果他没能找到解除封锁的办法,那他永远都不能和那些被删除的人联系。 顾航一天到晚都和书打交道,是怎么学到这种事情的? 可能是在学校?可能是家教老师? 都不重要了。 于是顾之的最后一步,便把帐号直接删除了,方才立的但书也在他忽然的念头中一夕之间没了。 既然不被允许使用,那它存在与否,也就没有差别了。 什么都没有了。 单亚浩真的把他当隐形人,而丁明晨只是看着他,也知道不能跟他亲近了。 这就是他亲爱的弟弟为他建置的生活。 顾航想要的他的生活。 他在顾之面前挑着菜叶,问道:「哥哥最近胃口不好吗?」 顾之确实胃口不好。 他没有掩饰,但他应该掩饰的。 这是他的错。 「没有。」 「那就好。」顾航夹了几片肉给他,「我怕你不舒服,但又不说,哥哥没有不说吧?」 「没有,我都会跟小航说的。」 他第一次感受到,被照顾原来也是种压力。 顾之一般都把单亚浩等人的手机号码抄在钱包里的一张纸上,偶尔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看到自己时,才将电话拨出去。 将电话拨出去后,他会习惯性的删除通话记录。 但这件事只做了两次。 一天,当他照旧把钱包里的那张纸打开时,纸上却什么都没有了,一张摺成四四方方的纸,整洁如新。 他的钱包一般随身带在身上,除了洗澡以外不会离身。 是谁做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哥哥,以后不要处心积虑了。」 「我不会让你带着会离开我的东西的。」他打开了桌柜,「还有。」 他拿着一个小盒子,轻声说道: 「生日快乐。」 # 3 顾航送的礼物是电子时计,成对的,金属的手鍊像围陷住人的链条。 他拿起了一个,给顾之套上,并打开了彼此的手机下载了软体,一支手机在顾之戴的錶上的手链上按了又按。 「你……这是在做什么?」 顾之有不好的预感。 他手心朝上,试图解开手鍊,却解不开。 顾航将另一条手鍊套上自己的手腕,喀噠一声,扣上了开关。 「哥哥,你的手借我一下。」 他拉过顾之的手,也在同样的地方按了按。 「这是……要做什么?」 不……你做了什么? 这条手鍊,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机关? 「指纹解锁。」顾航说:「只有对方的指纹,才能解锁这条手鍊,如果人不在一起,如果有卸下手鍊的需求,那会很麻烦的。」 他笑了下,「所以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不是吗?」 顾之只觉得恶寒。 是谁发明这种东西的? 可以不要戴这种东西吗? 他甚至有砍下手把手鍊拿离身上的想法。 「是吧?哥哥?」 顾之勉强自己扯出了笑容,「……对。」 「它是防水的,所以洗澡时不用把它卸下来。」 「那……还真方便。」 直到第二天,他才勉强自己,从手錶里寻探究竟。 他滑离时间的画面,只见上面写着:距离八十三公分。 顾航就坐在他前面。 他愣了一下,很久以后他还是没能理解,那行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动了动手,将那隻戴手錶的手离顾航远一点,只见上面写的距离拉长了些。 这是,新的控制人的手段。 他将手埋于抽屉前,拼命想扯开手鍊,无果。 直到顾航笑着回过头来,他才停住动作,一样的笑容呈现在顾航眼前。 「哥哥习惯吗?手鍊。」 「……习惯。」说不习惯就可以把手鍊扯下来了吗? 不可能的。 后来,随着知道他们戴着成对手鍊的人越来越多,他越不可能解下手鍊了。 让他心焦的不只有这件事。 还有升学。 国三了,会有一场升学考将考生分派到不同高中,这是可以离开顾航的机会,但顾航说过了,顾之上哪里就考哪里,导致来自母亲的压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但以他现在的成绩,无法是母亲满意的直升,而是第二志愿的高中。 他不能让母亲失望。 这无关他的自由意志。 他开始拼了命的学习,渐渐的,他将手鍊的事放在一旁、同学相处的事搁在一旁,就连顾航,也被他放在第二位以后。 顾航能理解,但难以接受,只能在顾之读书时待在一旁,偶尔提点他的功课。 后来的模拟考试,他的努力跟成绩却没有成正比,成绩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好了,但就是无法直升。 饭桌上,有种诡异的安静。 他不敢扒饭,吃得很少,好像在惩罚自己一样。他知道母亲看着,有些起鸡皮疙瘩,一口一顿的吃完了饭。 「你的成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再努力……」 「离考试只剩最后一个月,你要努力到哪里去?」 顾之没有回答。 他盯着碗里的饭粒,一颗一颗分得很清楚,却怎么也凑不成完整的一口。 「你难道真的要我塞钱给人,用钱让你直升?」 「不是这样的……」 「妈。」顾航开口,「这个月的家教先推开,我帮哥哥,一定会让他跟我上同样的学校,跟我直升。」 「你哥……唉。」她叹息,「我相信你,但顾之……」 「就相信哥这么一次,好不好?」 一场餐桌上的纷争就这么被顾航化解了。 后来,顾之的行程被读书所佔据,连吃饭时间都要以秒计算。顾航教得很用心,他一点都无法怠慢,时间一直来到了升学考试那天。 每道题目尤如对他的审判一样,他手心出汗,脑海一时间空白,一下又被自己拉回试题上。 不能让人失望。 试卷收上去时,他不知道自己答得怎么样,胸口闷得像被什么压住。 出考场时,顾航已经待在校门口等他。 「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 「没关係,哥哥已经尽力了,我们回去对答案,一定会有好结果。」顾航安慰。 而结果,正如顾航所说,超过以往的入学成绩。 他恍如得到一口新鲜的空气获得了舒缓,但却笑不出来。 这只是他应该做到的而已。 而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后来,他们上了同一间高中,分到了同个班级。 单亚浩也在同个班级。 在顾航眼前,他们如同陌生人一样对待,直到有一次在厕所时,顾航正巧不在。 「这是我新的号码。」单亚浩匆匆写完,递给了他。 几秒的时间,他们重新联系起来,避开了顾航。 顾之没有像上次一样。他记住了号码,便把纸张撕成碎片给扔了。 他们终于开始有些联系,从简短的招呼到生活简述。顾之为了避免任何破绽,他还特意去查了手机号码租费可以发几通免费的简讯。 一切好像隐隐回归到正途。 他几乎把所有事情都跟单亚浩说了。 他寻求一个可以发洩的出口,而单亚浩现在就是那唯一一个。 顾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甚至还会担心自己是否说太多让人情绪不好。他很谨慎对待这位朋友,很确实做好消除联系的证据,未免让顾航抓到任何蛛丝马跡。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顾航根本查不到任何线索。 “我有好一点了,谢谢你,虽然没办法见面,至少这样能这样子联络,顾航查不到什么的。” “之,但你要记得,这种事不能把它归类于常态。” “等他再长大一点,也许十三岁、也许十四岁,等他青春期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被其他东西吸引的,比方说篮球、比方说女孩子,我只要等到那时候,等到我的位置换人坐的那一刻。” “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吧?他会有爱情,他会成家立业,然后把对我的控制欲放在他老婆身上。”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但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之,你得开始劝服住他独立,这是很理所当然的要求,没有一个小孩不希望自己成为大人的,每个小孩都想长大,我不认为身为天才的他是个例外。” “我会尽力。” 单亚浩说得很理所应当,没有一个小孩不想要长大,连他自己都期待总有一天的成年。 他确实可以从这里开始下手。 「小航,你希不希望快点长大?」他煞有介事的问道。 「当然希望,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哥哥了。」 「但是长大必须学会很多东西呢。」 「像是什么?」 「比方说,能自己决定一个重大的决定,能自己一个人生活。像是现在,我们住在一起,是不可能学到东西的。」 「……但这是母亲要求的,我们不能随意变更。」他逐步引导,「但我们可以从小地方做起,像是认识多一些朋友,将交友圈扩大,把目光放大,不要放在同个地方。」 「……扩大交友圈?」 「对,像是班上的同学,你很少跟他们说话吧?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试试。」 「哥哥也试吗?」 他点了点头,「我们都还没长大,就算长大也一样,要接触不同的人事物,把视野放大一点,才会对未来有帮助。」 他说得一套一套的,连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那我会照哥哥说的做的!」 顾航没有敷衍他,他真的开始找不同的人说话,甚至有时候中午还会约着一起打篮球。他不仅是学习上的天才,在社交上也有自己的一套手段,跟班上大多数的人都能相处和睦。 但有一个人例外。 单亚浩。 这天他看到讯息已经很晚了,他躲在浴室,神情专注,只见单亚浩写的讯息呈现在萤幕上: “今天你弟跑过来找我,你想必知道了。但你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 他没有卖关子,隔了一个空行继续写道: “他要我离你远一点,不然他会有动作。但我们平时也不会见面,我在想,我这样跟你对话是不是被他察觉到了?” 顾之看到最后一段话时,突然觉得身体发冷,但随即冷静下来。 以现在这样的联络方式,是不可能被顾航知道的。 但那句「不然他会有动作」让他停滞了一下。 他能有什么动作? 这只是威胁而已。 “不可能,我做了很好的保密,除非他能像骇客一样骇进我的手机,他不可能知道的。” 时间一天天的过。 也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他跟单亚浩一样用讯息聊天,聊完后也一样会把讯息一一删除,一直到有一天单亚浩没来学校。 顾之早上简讯问了单亚浩,没得到任何回应,一直到睡前,他才回应。 “隔天再聊吧。” 隔天,单亚浩有来上课了,脚却一瘸一拐的,貌似受了什么伤。 基于顾航,他不能上前关心伤势,且他们的座位离得很远,不可能从他与同学间的对话听到什么。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只见讯息上头写了一句话: “顾航干的。” 顾之一时没有看明白单亚浩写的什么? 顾航干的? 昨天放学,顾航确实晚了一步才回家,但把人搞到脚踝受伤,才十二岁、身高都没单亚浩高的顾航做得了这种事? 他怎么做的? 他没看懂,顾之却一点都没有怀疑单亚浩说的话。 “为什么是他?” 但是,他还想为顾航开脱责任。 “他找了人打我,亲口向我承认这事,他知道我们有在联络。” 还找了人? 所以,他最近晚回家的原因都是为了这个? 手有些发抖,差点没让手机掉在潮湿的地板上。 他离开浴室,只见顾航在书桌前写作业,转头看了他一下:「洗完澡了?」 顾航跳下椅子:「那换我囉。」 顾之眼睁睁看着顾航走进浴室,思绪一团乱,但脑海里有清晰的一句话: 他干得出这种事。 他的弟弟、干得出来。 顿时,他压力很大,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有些失控的眼泪,站起身来回走动,直到顾航从浴室走出来。 「你做了什么?」 顾航擦着头发,脚步停了一下。 「我做了什么?」 他语气平稳,没有一点痕跡。 顾之盯着他。 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愧疚也好、心虚也好,哪怕只是迟疑。 但什么都没有。 「你昨天放学后,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有点颤,但还勉强维持着。 顾航想了想:「跟同学聊了一下事情。」 「你不是说了吗?要我试着多交朋友。」 这句话像一把刀,慢慢砍进顾之心里。 「单亚浩的脚。」 顾之终于说出口,「是你做的吗?」 空气静了一瞬。 顾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毛巾掛上椅背,动作一如往常,甚至有些从容。 然后抬起头,看着顾之。 「如果是我呢?」 顾之怔住了。 这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 而是反问。 「你……怎么能——」 他的声音断在半空中。 顾航走近一步。 「哥哥。」 他的语气放软了,「你在生气吗?」 这句话让顾之更加混乱。 「他受伤了。」他低吼,「你找人打他,这不是小事。」 顾航歪了歪头。 「我没有打他。」 他说得很无辜,「我只是请人提醒他,有些人不该碰而已。」 「……你这是在限制我交友的权利。」 「你答应我的,不要再跟单亚浩见面。」 「但我没有答应不能说话!」他的眼睛瞠红,愤怒地盯着顾航,「你让人去打他会不会太过头了?我是人,不是你的玩具!这是犯罪!你会被抓去关的!」 「……被抓去关?」顾航脸上没有一丝惊慌,「我还没满十四岁,不用负刑事责任。」 顾之愣住。 顾航看着他的反应,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动弹不得—— 「最多只是保护处分,不会关多久,更不会留下纪录。」 他轻笑,「更何况,我把事情做得很乾净,不会有人能拿什么来指控我。单亚浩?他有证据吗?」 顾之瞪大眼睛,一句话却也说不出来。 可能真的如他所说的,没有证据。 他不会受任何一丝一毫的惩罚。 这是他的弟弟。 十二岁的弟弟。 他有些乱了呼吸,想要冷静,却静不下来。 他要做什么?去警局指控他的弟弟犯罪?就算真的如顾航所说无罪? 「而且啊,我们换个话题吧。」 他走了两步,返头望着顾之:「是朋友为什么还要偷偷联络?」 顾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你查我?」 顾航没有否认。 「我没有看你的手机。」他说:「只是哥哥,你不擅长说谎而已。」 这跟说谎有什么联系? 顾航到底是怎么知道他在联络单亚浩的?明明他很确实的做了保密工作? 「你每次跟他联络后,情绪都会不一样。」 「很细节,但我看得出来。」他逐一清点,「脸上的表情、走路的速度,还有你看我的眼神。」 「你自己没发现而已,你的紧张。」 顾之张了张嘴,却反驳不了。 顾航唇角微微扬起。 「所以我不用查。」 「我只要看你,就知道了。」 顾之几乎快要崩溃,眼眶红润,就差溃堤而已。 「呵,所以我现在连交友都不行了,是吧?」他讽刺的笑。 「当然不是。」顾航倒了杯水,递到顾之面前,「哥,你先坐下来吧。」 轻轻一推,顾之像失去反抗力气的在床边坐下。 「喝点水。」 他眼珠子向上抬,看了眼顾航。只是接过水杯,一口也没喝。 「合理的朋友,我自然不会阻拦。」 「合理?」 「不会太过亲近,不像单亚浩那样的,我自然不会阻拦。」 「哈。」他放下杯子,「亲近与否,是你认定的。」 他看着顾航,「我确实没有交友的自由。」 顾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顾之前面,垂眼看着他。 「你不是没有自由。」 他语气很平,像是在修正一个用词错误。 「你只是不用承担选错的后果。」 「选错的后果?」他强撑着笑容,「亚浩让我承受什么后果了吗?」 「不是现在,是以后。」顾航说,「他有可能让你付出代价。」 「所以你为了这个『可能』限制我的自由?」 顾航没有否认。 「那个代价可能是你一个人无法承受的。」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顾航语气仍旧平稳,「你总是先想到别人的感受,最后才想到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顾之消化。 「这不是坏事,但很危险。」 「所以我才在。」 顾航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哥,有些后果,不是等真的发生了,再来说『早知道』就来得及的。」 「但那些后果,也是我人生的一部分。」他抬头看着顾航,「你不能剥夺我尝试的机会,你也不能剥夺我失败的机会。」 顾之知道这种反驳没有什么可靠的支撑点,但他以为这个说法是站得住脚的。 「但是交朋友还要交到需要考虑到什么后果,你对交朋友没什么经验,不是吗?如果交朋友都要考虑后果,不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顾航微微歪头,目光像穿透顾之心思。 「你说得没错,失败和代价是你人生的一部分。」他的语气平淡,却每个字都落在顾之胸口,「你可以交朋友,你可以尝试、可以失败。只是,当代价太大,你没办法承担时,我会在。不是阻止你,而是保护你。」 顾之笑了一下,保护?他?要一个小他四岁的弟弟保护? 他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跟单亚浩当朋友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跟他当朋友?」顾航停顿,「真正的后果,是你会开始对我说谎。」 「而当你开始说谎,我就开始不相信你。」他靠近,声音很轻,「到那时候,不是你失去朋友。」 「是你失去我。」 顾之闷了一下,又道:「回到最初的问题,我跟你订立的是『不要跟亚浩见面』的约定,那你为什么还限制我跟他用简讯?」 「因为这不是两件事。」他说:「你不是只跟他传简讯,你是把他留在你生活里。」 「你以为不见面,就不算违背约定,是因为你把『不见面』理解成距离。」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得几乎贴着顾之的耳边。 「但对我来说,『不见面』的理解是——」 「你还有没有把他放进你心里。」 他直起身。 「而这一点,简讯就够了。」 顾之无话可说了。 「定约定那时,我们没提到这个。」他勉强挤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我们订的,是『界线』,不是『形式』。」 「你看见的是规则,我看见的是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像是要把顾之看进骨子里。 「我在意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选择了什么留在心里。」 顾之喉头一紧,原本想说的反驳被压得咽回去。 「所以,即使当时没说到简讯,也不代表我没权利。」 顾航轻声补充,像是结论,又像是铁律: 「界线的拥有权,是我来定义的。」 他输的一蹋糊涂。 对方才十二岁。 在此之后,他给单亚浩发了个「他都知道了」的消息,然后拔出sim卡,将它给折断。 他已经不需要了。 他爬不出去了。 告诉顾航要出去走走后,一个人在街区晃。他将手机留在书桌上,一个很明显的、可以让顾航看到的地方。 无论顾航是用什么方法知道的都无所谓了。 他觉得空无,像是所有事情都不用他决定一样,只要还能呼吸,会有人将一切打点好。 包括他的成绩、他的交友圈,或者还包括他的爱情、他喜欢的人。 都没有了。 他可以反抗吗? 如果反抗了,他又做出傻事,责任又会转嫁在他身上了。 已经不需要反抗了。不需要暗渡陈仓了。 他走到超商,跟店员扯谎买了包菸后,找了个角落抽出一支香菸。他不知道是否还有人盯着他,那也无所谓了。 他打着火,好几次才把香菸点出烟火来。吸了第一口,咳了好几下,第二口,又咳了好几下。 等到适应后,他看着烟花逡巡向上游动,各自散到不同各样的地方,自由奔放。 是啊,自由。 什么时候不再的? 他没有控制的大哭起来,哭到受到旁边伯伯的安慰,哭到眼泪流不下来后,又继续抽着香菸。 「小朋友,你几岁啦?」 「十八。」 「是吗?但我看你不像十八。」伯伯劝道:「菸酒要适量,那都是花钱的东西,年轻人要先懂得存钱,以后要用到时才不会没钱花。」 伯伯苦口婆心劝了几句后才走开,但顾之现在想不了这么多,对菸虽然一点感到舒服的感觉都没有,但裊裊的烟火让他觉得自己能暂时住在自由里面。 他把一盒菸全部抽完后,回到了家,母亲刚好从门口出来,看到他时一样的冷漠,只是她闻到顾之身上的味道,皱了皱眉头。 「你抽菸了?」 他甚至不用想,就知道母亲接下来会说什么了。 「快点去洗澡,不要让小航沾染到这种东西。」她又说:「不,你以后不准给我动什么菸酒的,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小航把它学起来了呢?」 「……好。」所以他毫不意外。 「他还在家教,我帮你把衣服拿出来,你去边间洗澡。」 「好。」 热水从莲蓬头淋了下来,令他变得有些清醒,但没有完全清醒。 他有些困顿。回到房间时,顾航的课程还在继续,他便睡下了。一个很早的时间,隔天醒来顾航会问的时间。 都无所谓了。 他想要一个很长的睡眠,像顾航那时要製造的睡眠一样。 但他没有像顾航那样的勇气。 是啊,他没有,所以活该被欺负。 假日后又是一个週一。 单亚浩找到了顾航:「我们得聊聊。」 顾航正收着书包,而顾之不在教室,去导师办公室交作业了。 他看了单亚浩一眼,笑了笑:「行啊,聊什么?」 「不要再这样对顾之了。」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你知道他很痛苦吗?难道你恨他?不让他痛苦你不舒坦?」 顾航却看上去没想到单亚浩会说这样的话,瞠大了眼睛,看起来很无辜,「我爱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恨他?」 「但你说的跟做的是两回事!」他抽了口气,「我和你哥是朋友,但你做了什么?你……」 「我做了什么?」他蹙眉,「你觉得交一个朋友,不能正大光明的说话聊天,还要把讯息一通通删掉,这是健康的交友模式?」 「这还不是因为你——」单亚浩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几分,他的手指紧握成拳,似乎想抓住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因为你控制他!你让他连呼吸都要算计、连朋友都不能正常交往!」 「我没有控制他。」他冷眼看着单亚浩,「我只是把不该有的选项拿掉而已,比方说你。」 「你知道他因为你伤害自己吗?抽菸。他才十六岁,你觉得我不该把你拿掉?」 单亚浩愣了一下。 顾之不可能在顾航面前。 顾航跟踪了他。 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之抽菸是因为他?怎么可能?是因为顾航才对吧? 但他却没有证据能指称是顾航的错。 而顾航也没有证据的指称是他的错。 「他抽菸搞不好是你的问题?」他露出几乎疯狂的笑,「如果你把它归类成我的问题,那证据在哪?」 教室里很安静。 只剩下其他同学收拾书包的声音,椅脚摩擦地板,零碎却刺耳。顾航看着单亚浩,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真的在思考。 「证据啊……」 他歪了歪头,语气忽然放慢了,「你说得对,我没有。」 单亚浩心头一震。 这不像顾航。 「但我也不需要。」顾航接着说。 他把书包拉鍊拉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收尾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因为结果已经发生了。」 「我哥抽菸了,他哭了,他晚上不睡觉,把自己搞成那个样子。」 顾航抬起眼,「而你,是那段时间里,唯一一个『新增』的人。」 单亚浩倒退了一步,「你这是逻辑错置——」 「是吗?」顾航反问。 「那你觉得,为什么不是因为我?」 他语气平稳得近乎温柔。 「我一直都在。」 「从以前到现在,生活模式、相处方式、压力来源,全部都一样。」 「如果我是原因,那他早就坏掉了。」 这句话冷得让人发颤。 「可他是在你出现之后,开始出现『想逃』的行为。」 「想逃?」 「对。」顾航说:「开始删讯息、开始躲着我用手机、增加卫浴的时间。」 「开始做以前不需要做的事。」 他盯着单亚浩,语气平静,「这不是朋友会带来的改变。」 「他逃的不该是你吗?」单亚浩咬牙,「你限制他交友的权利,限制他的一切,他不该躲你吗!?」 顾航没有立刻回话。 他只是微微歪头,眼神冷静得像在盘算什么。 「如果他想逃我,他早就逃了。」他往后坐了点,「逃到……姑姑家,之类的地方?」 单亚浩想起了顾之跟他说的,他借住在姑姑家,因为顾航自杀又搬回去了。 「而不是像现在,增加卫浴时间什么的。」他想了一下,「如果是我逼的,他现在身边不会有我。」 那是因为他怕你做傻事! 但单亚浩不敢提起这件事。 他微微瞠大眼睛,「但他选的是在我身边,把你留下。」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教室没有半点声音。 「他不是想离开我。」 「他只是想试试看,能不能同时拥有你。」 顾航的目光沉了下来。 而这,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顾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交完作业的资料夹。 他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 三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会。 顾航转过头,神情瞬间变得柔软。 「哥。」他笑得很温柔,「我们刚好聊完,赶快整理书包吧,我们回家。」 第二个学期,单亚浩就不在同个班级了,二年级的重新分班在他身上提前了。 顾航做得到。 他已经不再有反应了,只是遵照的时间和顾航的指示,上课、下课、放学、做功课、唸书,连跟同学的互动都被顾航安排在安全范围内。 每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形式上的被班级孤立了,由顾航来替他对外发言。 这样,就可以让顾航满意了。 让母亲满意。 这样就够了。 ……是吗? 顾航好像没有完全满意。 ——顾之是顺从了,但没有亲近。 他有一种悵然若失的感觉。 顾之所有的举动都是形式上的,没有任何感情的,达成他的要求。 他突然发现,他以往的举措并没有让他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顾之的亲近、依赖、顺从,还有…… # 4 「哥。」顾航说:「你这次考试考得不错,我们选一天去看电影吧?」 「……好。」 「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没有。」 「还是我们做别的?」他走近顾之,「你喜欢的。」 顾之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了。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他说:「看你喜欢什么。」 又是依从。 顾航顿时很讨厌这两个字。 「那……打篮球?哥哥喜欢吧?你以前常跟人去打球。」 「嗯……喜欢。」 他喜欢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我们就去打球吧!去学校,这样就不用买篮球了。」 「好。」 他乖顺的、没有任何错误的应声。 少了烟火气息。 顾航笑不出来,他原本的哥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见了。 他过去的处置上兴许有什么错误。 有什么错误是他没注意到的。 週末,他们去打篮球,一对一的,顾之仗着身高优势赢了球,却没有任何笑容。 「中午了,要去哪里吃饭?」 只是用平常的言语问着。 顾航发现,他抓不住顾之了。 这么来回了几次,没有任何一点改变。 「哥。」他看着顾之,「我看不到你的笑容了。」 这时候,顾之便会很制式扯出一个笑容:「像这样吗?」 「不是。」他说:「你是在假笑。」 顾之顿住了笑意,看起来不明白他的说法:「笑还有分真的和假的吗?」 「有。」他瞪大眼睛,「你跟单亚浩简讯时,我甚至不用看就能感觉到你的笑意。」 「但你对我:没有。」 「只是你没感觉到而已。」顾之试图辩驳。 「那你就让我感觉到啊?」顾航说:「这种事情,你应该很容易办到吧?」 顾之没有立刻回答。 「我试试。」他依然撑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而毫无悬念的,三个礼拜过去了,顾之自认为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就是没有撑出让顾航满意的笑容。 一次也没有。 顾航的眼神里逐渐是对他的怨气,这让顾之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他补偿式的提了句:「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就跟我说、我不会敷衍你的。」 顾航却只觉得他哥哥,失去了该有的灵魂。他顿时有些愤怒,也不知道是对顾之还是对他自己。 但他知道愤怒不会改变什么,不会让顾之露出合他心意的笑容。 他得怎么办? 得到顾之真正的笑容就好像他的执着,他无法割捨,也不愿跟人分享。 「你以后不准对别人笑。」 他知道,这是在为难顾之,是非常不人性化的手段,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佔有慾,他想要顾之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顾之恍惚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欲。 他顺从了,但他没有属于他,顾航一个人的。 这三个礼拜,他不是没看过顾之尽力的对他笑,没错,是尽力,他不是没看到顾之的努力,只是失望于结果、对顾之失望。 顾航承认自己有些鑽牛角尖了,也知道是自己或有疏失,可能抓太紧了,让自己想要的反而从手里溜走。 他想要掌控,也想要爱。 不能把人抓太紧,要给一点呼吸的空间。 顾航一边揣度着,一边抓握着两年前顾之送他的小熊玩偶,捏圆捏扁的,直到目光重新聚焦在数学习作上。 后来的顾之,也确实照他说的没有对别人笑,就连老师讲的笑话连忍俊不禁都没有。 而顾航给他了一点「自由」。 一些他可以一个上午、或者下午,一个人出门间晃的自由。 而这个自由里面,管家仍是跟在后面。 接着他便没有再使用顾航给的「自由」。 而顾航,就只能看着那个恍若灵魂被掏空、空洞的顾之,却没有理由生气。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在就好,心不在没关係?」 有一天,顾航问道。 顾之愣了一下,脸上浮现恐惧,像是以为自己又做错什么一样,答出他以为的正确答案:「不是这样的。」 「但你说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顾航指控,「你的心不在这里。」 「我没……」 「你有。」他说:「你不在这里,我能感觉到你不在这里,你不在我在的地方,你以为我感觉不到?」 顾之沉默了下来,眼珠子失去焦距的动来动去,手轻捏着裤管,无处安放的样子。 「……对不起。」 「不是说对不起就可以完事。」顾航居高临下望着他,「我希望你可以改掉你的毛病,这跟你笑不出来应该是同样的问题。」 「这样吧,你把你打算怎么改、怎么避免再发生的想法写下来给我。」 「我想知道,你不是随便说说。」 听完顾航说的话,他一时间没有回应。 他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但眼神空洞得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清。 半晌后,他才将视线转回顾航上。 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深地、无以名状的疲惫。 「你可以告诉我,你希望我怎么做吗?」 这句话,却让顾航整个人僵住。 顾之不是反抗、也不是提出方案。 而是把所有的选择权,全部交给他了。 他的哥哥,正在等待着被定义,如空壳子一般,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他突然感到无助。 他的哥哥、他的小之,正在逃离。 用他没有预见的方式逃离。 逃离他,顾航。 日子一天天的过。 顾航十三岁生日。 这次的宴会办在家里。 一样是一堆亲友,也一样,他的哥哥会在适当的时机问他想要的礼物。 顾之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饮料,像往年一样安静。 他知道流程。 当蜡烛吹熄、人潮散去后,就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 他走近顾航,只见顾航早已看向他,笑得很开怀的欢迎他。 顾之却只觉得这个笑容让他绷紧了背脊,绷紧了神经。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感觉声音不像自己的似的,有点陌生。 「我就在想哥哥应该要过来了。」他笑得很乖,「哥哥觉得我想要什么礼物呢?」 应该不是什么物质上的东西,母亲已经够满足他了。 他想着,却又不想猜顾航想要什么。 他觉得无论是什么,都会给自己带来负担。 「……不知道。」他笑了笑,「直接跟我说吧。」 顾航没有立刻回答。 看了看聊天的亲友,看了看母亲,好像在评估四周的安全情况似的。 最后,他拉住顾之的袖口,低声说:「我们去房间说吧。」 一时间顾之有点紧张,但没有因此一反往常拒绝人。 门关上后,分隔成了两个世界,外头嘈杂的声音,和内部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顾航坐在床边,晃着腿,显得相当开心的样子,就像早已拿到礼物一样开心。 「哥。」他开口,「我想要你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顾航很专注地看着他,「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保证。」 这是什么礼物?保证?永远不会离开他的保证? 顾之感觉这非常耳熟,又或者是他早已一直在做的事了。 很孩子气的礼物,看样子很孩子气。 但顾之知道,已经不能把顾航当成普通的孩子了。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他立下保证。 「不行。」 顾航摇头,没有商量馀地的说道: 「我要你写下来。」 他从抽屉拿出明显刻意置放好的白纸和笔,放到了桌上,让顾之坐在书桌前。 「白纸黑字。」顾航说,「写清楚:你永远不会离开我、拋下我、选择别人。」 顾之的指尖开始发冷。 「这不是礼物。」他勉强反驳一句。 「这是。」顾航说:「这是我想要的礼物。」 压力在空气之间升高。 顾航在说什么?不能拋下他、选择别人,这个承诺能听得顾之腻烦,说是一回事,但写又是另一回事了。 写下这些,就好像是专属于他的紧箍咒一样,行动只会更受限制,更是顾航的所有物。 那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胸口一点点塌陷。 「如果我不写呢?」 顾航没有任何一点失望。 「那就选另一个。」 顾之想立刻夺走他,却只见顾航没有打开刀刃,在空中朝自己的手划了刀。 「你在手上留下一道痕跡。」 顾之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什么?要用什么方式留下来的选择,他却没有逃开的第三个选项。 「还有其他的选项吗?」 「就这两个。」他像是体贴的降低门槛,指了指手上的伤:「不用很深,只要留下痕跡就好。」 「这样我就知道,你真的不会走。」 顾之咬住嘴唇,两个选项都无法接受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顾航。」他的声音有了裂痕,「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我知道。」 他想看出顾航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可是并没有。 「你听我的话,但不爱我。」 「我想要一个能证明的东西。」他说:「除非你有其他方法能证明。」 写契约、和割手腕,就可以证明他爱顾航吗? 「我……」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但笑不出来,「我每天抱你,说我爱你……?」 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最大閾值了。 但顾航很明显不满意。 「那你能说的是一回事,想的是另一回事。」 「那你说的那两个不也可以让我这样?」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写下来、割出来都是有证据的,你说的没有。」他说:「我要一个让你忘不了的东西。」 他需要证据。 还有什么可以有证据的第三个选择? 顾之拼命的想,却想不出什么可用的。 「选一个吧,哥。」 「留下来,或者是,写下来。」 最能永绝后患的方案就是留下伤疤,就不用受控契约了。 但是纵使如此,顾航以后还是可以用其他理由控制他。 写下契约反而是不是方法的方法。 他突然觉得疲倦。 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明白「反抗没有意义」后的空白。 「我写。」 顾航的眼睛亮了一下。 事情恍如回到了他的掌控了。 顾之拿起笔,将笔搁在了纸面上,迟迟没有下笔。仔细看,他的手有一点颤抖,像是手本能性的想要抗拒一般。 顾航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场每年本该进行的仪式,脸上带着淡淡的悸动。 「我说,你写。」 顾之摊手,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反抗。 「本人顾之,于__年__月__日,自愿承诺: 一、本人将永远不主动离开顾航,永远爱着顾航。 二、本人不会与他人建立超出一般界线之亲密关係。 三、本人所有重大决定,将以顾航的感受为优先考量。 四、若违反上述承诺,本人愿承担一切后果。」 顾之一条条照着顾航说的写,几乎是屏着气息写下最后一句。他知道,等到他签名画押,他就逃不掉了。 顾航不会把这种契约当成玩笑。 「签名吧。」顾航说。 「……合约的起迄年呢?」 「我都差点忘了,还要写一句,这样才正式。」 「本契约自成立时生效,非经双方书面同意,不得终止。」 顾之的笔停顿了很久,才写出这么一段。 「哥怎么了?」 「……没有。」 「签名画押吧。」 是他自己愿意签的。 是他自己。 这样顾航才没有机会因为自己犯傻。 母亲才不会担心。 他一面催眠自己,一面瞥见顾航手上的伤疤,一面写上名字。字有些歪扭,不像他平常写的那样端正。 签完后,顾航将那张纸拿起来,犹如欣赏一般笑着看了很久,最后打开了刚买的保险箱中,里头空无一物。 顾之终于知道他买保险箱的目的了。 火来水来,这份契约都不会消失。 他想哭,但顾航在一旁,一滴泪也不能哭出来。 后来,顾航把契约的内容又抄在了另一张纸上,贴在顾之的书桌前,他每次坐下时都会看到。 他会忘不了那一字一句。 在母亲的干涉下,他们高二仍被分到同一班,依然坐在左右。 开学后,顾之在学校变得更沉默,因为第二条写得很清楚:勿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係。 亲密与否的认定是顾航决定的。 他甚至害怕任何同学无意间的跟他说话。 他不知道所谓的「后果」会是怎样,可能是单亚浩那样子?顾航不是没有下过狠手。 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再让任何人遭受磨难。 高二了,离升学考试也不远了,顾之开始一门心思放在升学考上,很刚好的与他不愿建立人际关係的目的相合。 但却是有人压根不理会。 林彩希。 她坐在他右边,平时就吵吵闹闹的,发觉顾之很安静时更加吵闹,常常一股脑儿坐在他前面说话。 林彩希吵到他,他应该要觉得生气的。 但他没有。 「你比你弟弟还要更安静耶,但不是啊,我记得你高一都可以跟郑承蔚篮球打得有来有回了,那么吵闹的人你都可以对付,怎么会这么安静?」 她嘰嘰喳喳的一直说着话,突然就把话题转到了顾航身上: 「还是是因为你弟的关係?」 她小小声地说,「你弟是不是不喜欢我啊?我都能感觉到他看我的脸色不好。」 顾航现在不在座位上,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不、不是,他是不是不喜欢我跟你说话?」 她猜得不错。 「所以你不应该跟我说话的。」 「哈?所以真的是囉?你那个天才弟弟。」她摸着下巴,「那也能理解啦,毕竟他比我们小那么多岁,能靠的只有你了,对你当然有些执着。」 「但我试着跟他说话,却被他冷眼旁观——那感觉很不好受。」 从此以后,只要顾航不在时她都会找上顾之说话,他虽然有点害怕,同时却又对这种暗渡陈仓的戏码有些着迷。 「他会伤害你的。」但有一天,他还是坦白:「你还是不要跟我说话会比较好一点——我没在跟你开玩笑,别再跟我说话了。」 「我不介意,他能对我做什么?找人围殴我?放心吧,就算他真的这样做,我也受得起。」 你受不起的。 后来的毕业旅行,她邀了他和顾航一组,顾之原本想拒绝的,却见顾航乐见其成,答应了。 他只知道,他的弟弟不是答应这么简单,顾航会突然表达意见,这不是好事。 一定有什么被顾航知道了:林彩希常跟他说话的事,一定被他发现了。 他必须强烈的拒绝林彩希了。 「我不要。」他说,「但如果你想跟他们一组,就跟他们一组吧。」 「哥?」 「我选剩下的。」 但不知怎么的,等到他发现他们依然同在一组,已经是毕业旅行的前三天了。 顾航到底想要什么? 「顾之。」林彩希说道:「虽然我不太明白你害怕你弟的原因,但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你身边的。」 「分组的事,是你做的吗?」 「我做的?」她摇头,「不是,我很听你的意见,所以就没有把你排进去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们同一组。」 是顾航干的。 顾之的脸色明显惨白。他不知道顾航这么做要做什么,但有一点一定逃不掉:他要对林彩希动手。 他没有跟林彩希有亲密关係,还是有机会能劝阻顾航的吧? 「拜託,不要再跟我说话了,你会受伤的。」 「我是那种必须要看到后果才肯罢休的人。」 回到家,顾之说:「我记得我没有做任何违背契约的事。」 顾航笑着说:「嗯,你没有,所以不会有任何后果的。」 「那……应该不会有人因此付出代价吧?」 「付出代价?你在说谁呢?」 他深吸了口气,很久才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林彩希。」 「她?因此付出代价?」 顾航的笑意没有变。 那不是被拆穿的笑,也不是心虚的笑, 而是一种——真的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问的表情。 「……她只是,跟我说话而已,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超越界线,这样的她,你应该不会管她吧?」 他屏住气息说着,看着顾航仍笑着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我,不想要有人因为我而出事。」 「她?哥哥,很多人都跟你说过话呢。」他瞠大眼睛,「你为什么只专注在她身上?」 「我没有专注在她身上!」他几乎不能呼吸,「只是,她最常跟我说话……我没有违背第二条规则,对吧?」 他几乎忘了顾航是如何在不在场的情况下知道他们常接触。 「小航,不要惩罚任何人,我没有破坏规则,嗯?」 顾航没了笑容,只是无聊的靠在书桌前,看着顾之慌张的面容。 「我们的规则里有不能校正应该被校正的人吗?」 顾之的脸彻底白了。 「什么叫……需要校正的人……?」 顾航走近他,离他很近。轻轻一推,顾之被推上椅子,顾航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就是会让你困扰的人。」 「让你为难、让你害怕、让你开始想一些不必要的事情的人。」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楚。 「你说了,她最常跟你说话。」 「你会注意他。」 「也会担心他。」 「甚至会为了她来问我,会不会有人付出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之。 「这些,都是偏差。」 「我……」他止住呼吸,不可置信的看着顾航,「……偏差?」 「对,你的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了,这违背了我的原则。」 「所以她应该被校正。」 这句话一说出来,惊慌失措立刻呈现在顾之身上。他的视线失焦、气喘不过来,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向顾航求饶。 不管顾航可能生气与否,他都该这么做,他不能把伤害毫无延迟的掛在他人身上。 他抓住顾航的手臂,最初还很冷静的说好每一个字句:「你不要这样做,我不会再理她了。」 「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她的问题,你不要把责任扛在自己身上。」他说:「她应该负责该负责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要像单亚浩这样对付她吗?」 顾之的心脏停了一拍。 「不、不要这样……」 「有个适合她的方法。」顾航彷彿没听到他的否定,继续想着:「不用摧毁身体,让她自己崩溃就够了。」 他不知道顾航在想什么,但随即一个可怕的猜测佔据了他的心。 瞬间,恐惧佔满了他的所有。 他几乎坐实了自己的猜测,双腿颤抖着,失去站稳的力气。 「不要伤害她,我……答应你一件事,什么事我都答应!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好不好?」 他寻求着交换,几乎跪了下去,抓握住顾航的手,情绪几近崩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严厉拒绝她,是我的错!不要伤害任何人好不好?」 顾航瞠大眼睛,眼里是少见的愤怒。 顾航低头看着那双抓住自己的手。 他的哥哥,正为了一个女人乞求他。 没错,是乞求。 那一瞬间,他胸口涌上被冒犯的怒意。 他猛地抽回手。 力道不大,却乾脆得像在切断什么。 「你跪什么!?」 顾之磕坐在地,但他几乎失去了痛感,还想抓住对方的手求饶,被顾航闪开了。 顾航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哥?」 「替谁求情?」 ——他不该失控的。 他不该乱替人求饶的。 顾航只会做得更狠。 「我……」他必须挽回,「我太激动了,对不起……」 顾航俯身,一把扣住顾之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你刚刚说什么?」 「你说你为了林彩希,什么都答应?」 「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他瞠大眼睛,想要阻止泪水滑落,却无果。 「可以啊,你可以替她减轻一点罪责。」顾航轻轻抹掉他的眼泪,「但你得让我满意啊,小之?」 「……你要什么?」 顾航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我希望你在做决定前,能优先想到我,还有。」 「你不准再把别人的事,拿来跟我交换。」他咬牙,「听着,我不想要再有第二个林彩希,你知道吗?这样只会显得我没有她重要。」 顾之想反驳,但对方没有给他时间。 「另外,哥,你是不是一直没搞懂一件事?」 他蹲下身,与顾之平视。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连被我注意到的资格都没有。」 他轻声说,安抚人似的: 「所以,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 「只要你没有越违反契约,这个世界就会是安全的。」 后来,林彩希错过了毕业旅行,连几天都没来上课。而她回来那天后开始,她没有再找顾之说话。 但是,顾之现在也没空关心这件事了。 母亲出车祸了。 这两个字彷彿把他抽成了真空,一下子回到四岁那年发生的车祸。 父亲、母亲、和肚子里的顾航。 母亲现在就在医院里面,由顾航看着她。而顾之,一样被管家远远的照管。 没有了顾航陪伴,顾之没有因此做其他别出心裁的事,而是一样回到家,打开教科书。 每天顾航都会在医院拨通电话给他,是监视、还是关心,顾之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他每天都绷紧着神经,一直到顾航一通电话说母亲清醒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顾之开始给母亲的住院生活准备了些东西给顾航送过去,顾航有些不高兴,但没有爆发。 他一方面催眠自己这是母子间的人之常情,但他心里面很清楚自己无法接受,后来他就要顾之不用再送东西来了。 是的,他承认自己的小肚鸡肠。但还好,这样的状况只需要维持几天,等母亲出院,又是原本顾之与母亲的母子关係了。 那种几乎不交流、不关心的母子关係。 然而,事情却没有朝他预定的情况发展。 母亲找上了顾之。 当母亲把顾之从房里叫出来时,他有些受宠若惊,动作和语言都变得谨慎克制。 「母亲。」 他点了点头招呼。 「小之。」 顾之惊异的抬起头来看母亲,母亲会这样叫他已经是四岁以前了。 「……妈。」他不确定道,他在思考,这可能是车祸脑伤造成的状态,她忘记了那年发生过的事? 「我得跟你道歉。」她说,「那不该是你的错,但我把所有错都归咎于你,这几年冷落你了,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继续说:「你怪妈妈,妈妈能理解,但可以给妈妈一个机会吗?我不求你原谅,但给妈妈一点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早就碎裂的地方,担心只要声音再大一点,就会彻底崩塌。 顾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僵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感觉到痛。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补偿?」 他没有预演过这个剧本。 只准备过,再次被提醒「你爸就是因为你才死」的剧本。 母亲点了点头,眼神没有逃避。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晚。」她说,「也可能太迟了,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那天在医院,我以为我会死。」 「躺在那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走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会是什么。」 顾之的喉头发紧。 「我想到小航。」 她几乎是反射性的说道。 顾之的心沉了一下。 「不对,是航,他不让我那样叫他。」 然后,她继续说: 「但我也想到你。」 他的心跳乱了一拍。 「我突然发现,我对你的印象,停在了很久以前。」 「停在那场车祸之后。」 「那时候你就站在那里,替那场车祸承担责任。」 她比了比他当年的身高,声音有些颤抖: 「但你那时候,还这么小。」 「我不应该把所有错都推给你,那时候,你才四岁而已……」 他听着母亲说的话,一时间未有言语,甚至连情绪,都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那是我的错。」等到反应过来,他才听见自己说了这句话,「您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如果我没有吵着去动物园的话,爸爸就还在,是我的错。」 「错的是我,我本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当她听到这些话,却是哭了出来,张开双手想要拥抱他,却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停在了半空。 顾之想到那时父亲护着他的模样,心有所感,视角也有些模糊。 「不是你的错。」母亲哭着看他,「天意难违,不是小之的错,知道吗?是妈妈糊涂了,把错都推在你身上,嗯?不要谴责自己,好不好?」 他听见她的话,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毫无防备的落下。 顾之抬手想擦,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这使她终于上前抱住了顾之,动作生疏而迟疑,却没有松开。 「对不起。」她一遍遍地说。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抬手回抱住母亲。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哭。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委屈,而是—— 他第一次被允许,不必站在那个被问罪的位置上。 客厅外,属于他们的房间,他和顾之的房间,顾航站在房门前,听着他们说的话,还有哽咽。 他立刻打开房门,外头的人感觉到声音,母亲看了过来,而顾之背对着他,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来,抹着眼泪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正常起来。 他走近顾之,母亲尚未反应过来,怀里的人便被外来者抢了过去,没有任何前言后语。 顾航把人拉回了房间,而顾之在这期间拼命擦乾泪水,一直到被顾航抵在墙上为止。 「继续哭,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 他说道,被顾之清楚捕捉到。顾之有些慌乱,但他不敢牴触顾航的要求,勉强自己又滴了几滴眼泪,让自己更加不堪。 「对不起。」 「没事。」 顾之的任何情绪应该都要属于他的。 他的泪水、他的笑容。 而今天,有人想要抢他的东西。 就算那个人是自己的母亲,他也无法接受。 「不要再哭给别人看了。」 他说:「我知道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但是你怎么会知道她永远会是这个样子?别忘了,她从你四岁时恨了你多少年?这样的情绪有可能突然想开吗?」 顾航伸手,扣住顾之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退开。 「她会看见你,只是因为她差点死了。」 他的语气平直,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不是因为她看见你的痛苦,不是因为她想通了,只是因为她害怕。」 他瞪大眼睛看着顾之,「她害怕什么?」 「她害怕如果她死了,留下的名声会是一个不明事理的母亲。」 「所以她需要原谅你,来原谅她自己。」 顾之慢慢收紧了他的指尖。 「不是这样的。」他还想替母亲辩护,却只是反覆:「不是这样的。」 而顾航没有立刻反驳。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顾之,然后轻声问: 「那她有没有在不需要你原谅的时候,出来陪过你?」 顾之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一个字也没说出。 顾航笑了笑,松开他的后颈,转而捧住他的脸,动作近乎温柔。 「没有,一次都没有。」 「哥,你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顾之窒住了呼吸。 「你很希望有人站在你身边。」 他贴近顾之,额头几乎碰上。 「但她站的是自己的位置,她只是因为愧疚走上前碰碰你,然后呢?没有了。」 顾之又滑落了眼泪。 然后顾航用手背轻轻抹除泪水,笑得很温柔: 「所以你刚刚哭错地方了。」 这句话像是某种审判。 「你可以哭。」 「但不是在她怀里。」 顾之的肩膀颤抖着,顾航毫无迟疑把他拉进怀里。 「她从来没资格碰你的脆弱。」他说:「你需要她时她从来都不在,你要记住,知道你发生过什么的人,只有我。」 顾之在他怀里无声地哭着,眼泪全数浸进顾航的衣服里。 「她不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知道你每天是怎么活着的。」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哭成那样。」 顾航收紧手臂。 「你能依赖的,只有我。」 这些话不只顾之听见了,连待在门外的母亲都一字不漏的听见了。 顾航没有把门完全关上。 他是故意的。 阴影从门口移开的那一刻,顾航淡淡地笑了一下。 后来,顾之对母亲彷彿又回到过去,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会招呼彼此,但更多的说话都被顾之避开了。 母亲知道为什么,没有强逼他。 她开始会做一些食物或买一些礼物,了解他的习惯偏好,一直到第四次,她织了一件毛衣,被顾之以不合身拒绝后。 「小之,是因为小航吧?航跟你说不要收下,你才说不合身的,对吧?」 顾之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母亲会说起缘由,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不能这么顺从他,知道吗?我知道你性格很乖,但一昧顺从他,这是不好的,你会失去你自己,知道吗?」 「但、但是。」他眼神空洞到什么都没有,「小航会做傻事的,我必须顺从他。」 母亲怔怔地看着他,这时,她突然回忆起了当年的恐惧,当她打开房门看到顾航的手、周围洒满血的恐惧。 顾之是对的。 她的脑海浮现了这段话。 一时间,她无话可说。 「……我知道了。」她放弃了抵抗,「但……你不要忘记照顾好自己。」 关于顾航真实的模样,她直到隔着一扇房门偷听,才知道,平时和善规矩的二儿子,是这么对待大儿子的。 然而,她知道她的二儿子控制住大儿子,却只能用言语劝服住顾航,不能有实际的手段。 顾之回到房间后,顾航开口。 「哥,你刚从妈那边回来。」他起了话题,「你是怎么看待妈的?」 他该说什么? 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说法才行。 顾之闷了一下,看着冷气窗口,不确定道:「她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 「很有条理的人?」 「……她的厨房整理得一尘不染,物件整理得很有规则,不用怕临时要用什么找不到。」 「你知道我不是在问这个。」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个无视你很久的人,有一天差点失去一切时,突然跟说要弥补你——」 「那是因为你重要,还是因为她怕失去?」 顾之的呼吸一滞。 「我不是在说她坏。」 「只是你要知道,人会在激动时做出不符她规则的事。」 顾航拨弄着手边的书籍,「她抱你,只是因为需要你原谅她。」 他刻意重复,并且加重两个字:「需要。」 顾之下意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你哭成那样。」顾航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只要说两句话,就能把你拨成她以为的正。」 「意味着她终于做对一件事。」 「会让她觉得,只要抱你、对你说几句话,就能把以前的过错抹消掉。」 顾航伸手,其轻轻捧着他的脸颊。 「……不是这样的。」顾之还想辩解。 「那些你需要她的时候,她陪过你了吗?」 顾之想说话,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航说的,确实是实话。 「她没有陪你,独自让你在痛苦中回旋。」 顾之拨动着自己的手,眼神望着什么也没有的一处,有些空洞。 沉默在空气中被拉长,顾航没有立刻再说话。 「哥。」 他轻声唤道。 「你有没有想起小时候?」 顾之顿住。 「那时也是那样。」顾航慢慢说道,「只要她靠近你一点,你就会乱。」 「你会开始想,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不够好,是不是应该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 顾之没有否认。 因为那确实是他的回忆。 「但是你怎么做,都得不到她的目光。」 他怜惜的看着顾之,「到了现在,她终于回头找你了,但她是为了她自己,她意识到可能会失去你,一个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他摩挲着顾之的下巴,「你在她那里,只是一个『可以补救』的存在。」 顾之闭上眼,乱了呼吸。 「我没有要你恨她。」 「只是我不希望你,又把自己交出去,等着她决定要不要接住你。」 他伸手,轻轻覆住顾之发冷的手指。 「你已经为她乱过一次了。」 「这次,不用再来。」 顾之低着头,没有回握,也没有将手抽回。 「……那我应该怎么做?」 他轻声问。 顾航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随即,他答得很自然—— 「先什么都不要做。」 「留好距离。」 他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收线: 「剩下的,我会帮你想。」 顾航看着他,伸手把人拉进怀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理所当然。 「你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 他在顾之耳边轻声说。 「真正关心你的人,不会在需要你的时候,才想起你。」 「而是永远都在你身边,就像我。」 # 5 他向顾之要了那份契约当生日礼物。 然而,他依然感受到,顾之的心仍然不属于他。 就算顾之佯装得再怎么像也骗不了他。 顾之不爱他。 而这好像就是他的执念一般,一直縈绕在他的脑海里不散。先前他早就有预感,契约没办法让顾之真正把心放在自己身上,只是当遇上时,他没有想到会这么无法接受。 他必须找到其他可以把顾之的心交还给自己的方法才行。 顾航自杀后,每个礼拜开始定期做心理諮商,諮商了这么多年,他不觉得有任何变化,諮商师换了又换,今天又是一位新的諮商师。 「你好啊!要怎么称呼你?」 是个女諮商师。 「顾航。」 「我们开始聊吧!任何你想跟我说的都可以说。」 「……」 「……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是什么样重要的人呢?」 「一个,如果他不在我身边,我就会开始焦虑的人。」 「所以,我会引导他在我身边。」 「但他人在,他服从我了,心却不在。」 「这让我很焦虑。」他说:「我想问的是,你有方法让我把他的心抓住?」 会谈室安静了几秒。 諮商师没有立刻回应他。 她看着顾航,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想要我教你怎么控制一个人的感情?」 她语气平稳,没有责备,却很精准。 顾航没有否认。 「不是控制。」他修正道,「是稳定。」 「只要他的心在我这里,我就不会这么痛苦。」 諮商师点了点头,「你想要的是安全感。」 「那如果他永远不给你心,你要怎么办?」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觉得他要的都一定拿得到,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这个时间问题,让他焦虑。 「他不会不给,只是我还没找到方法而已。」他说:「所以我想要修正的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觉得问题在于时间。」她喝了口水,「你觉得他迟早会把心给你,只是你受不了等待的时间。」 「所以,你希望諮商能帮你缩短等待的时间?」 他点头。 諮商师停下了笔,「你会不会怕你需要等的时间是『一辈子』?」 顾航蹙了蹙眉,手在沙发上敲了敲。 諮商师说到了点子上。 他虽然觉得被冒犯,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缩短等待的时间。」 她放下书写的板子,说道:「顾航,我没办法教你快点得到他的心。」 「但我可以帮你看清,你为什么害怕『等不到』。」 顾航没有立刻反应。 他并不在意为什么。 只是觉得,听她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什么都没讲到,没有回答他想知道的问题。 「我为什么害怕等不到?」 顾航顺着諮商师的话问。 「因为你对自己没信心。」 「我对自己没信心?」 顾航差点没笑出来,如果他对自己没信心,他怎么能妥善控制住顾之? 他快要觉得这场对话没意义了。 「让我确认一下,你想要抓住他的心,是想要抓住他对你的爱吗?」 「爱?」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论点。 但是他并不讨厌这个说法。 「对,不然还有什么?」 「你之所以需要控制他,是因为你对『被爱』没有信心。」她说道:「如果你相信自己值得被爱,那就不需要控制他,他会自动给你那份爱。」 他像是被捉住小辫子一样,愣了一下。 这句话对他来说很残忍,这代表着顾之根本没有爱过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强辩这句话的真实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之确实不爱他。 顾之的照顾、关心只是出于兄长的责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我要怎么让他爱我?」 接受了真相时,他问道。顾航突然觉得他的内心空泛,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住他的东西,原本自以为有的东西,全都被新的体认给撂倒。 「你必须从爱自己开始。」 「哼。」他嗤笑,「我已经很爱自己了,你想一个新的说辞吧。」 「那你为什么需要他?」她反问:「你如果爱自己,那你应该对自己很有信心,而不是还需要控制他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顾航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他马上反应过来:「那爱完自己呢?要怎么让他爱我?」 他需要的是具体的方法,而不是以是否要爱自己为重。 諮商师没有马上回答,看了看窗外,空白了几秒鐘后,问道: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他永远不爱你,你还会继续控制他吗?」 「他不会不爱我的。」他十分篤定的说。 「如果有这个可能呢?」 他一点都不想考虑这种可能性。 「我会继续,直到他爱我。」 諮商师听完以后,说:「你想问要怎么让他爱你?」 「对。」 「我的答案是:没有办法。」 顾航攥紧了拳头。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接受他不爱你;第二个,放手。」 他站起身,没有打算再听下去。 拿起外套,俐落而克制。 「这堂课就到这里吧。」 他冷眼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你能告诉我,怎么让他爱我——」 「我会再过来。」 走出会谈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就像是把某个问题,留在了房间里。 后来,顾航向顾之定义何谓契约中的「亲密关係」,意即恋爱关係。 只要没有恋爱关係,他同意任何人的交往。 但顾之没有因此而放松,这只是契约中,那契约外呢?他还是不能保证有人会因他受伤。 他的生活依然克制。 而顾航,渐渐察觉了自己的心思。 要说确定,那可能就是对于契约中「亲密关係」的定义,以及,当时在会谈室跟諮商师谈到的「抓住他的心」与「爱」的关係。 他能接受朋友的亲近,但不能接受情人的。 而过去的单亚浩正带给了他「亲密关係」的危机。 他开始会带顾之接近那些性倾向为异性恋的男生交流,看上去大方,实际上在限制顾之只能与特定人士互动。 发现自己的感情后,他开始对顾之起了性幻想,有些克制不了衝动,想要把人推倒的衝动。 他不该忍的,但他忍了下来,他自觉是对顾之的尊重,对这份感情的尊重。 要让顾之何时知道?这不像他,但他还没决定好。 只是,他无法控制自己对顾之的毛手毛脚,也许顾之察觉了,也许没有。 那都无所谓,只要顾之还在他身边就行了。 高三了,顾之早已提前开始升学的准备,这次一样是跟顾航考上同所大学的目标,也因此顾航对他无微不至、甚至近乎恋人的照顾时,他也没太多察觉,只觉得顾航又再试探他了。 他们更加亲密,几乎没有时间不黏在一起,顾之只觉得是顾航对上同样一所大学抱有病态的渴求罢了。 这让顾航对身体的碰触更加肆无忌惮,顾之虽感觉难受,但依然没有抗拒。 一直到了某一天。 顾之去卖场买完日用品回来,打开房门时,却见顾航正自瀆着。 他没想过只是五分鐘的不在场,事情会是这样发展的。 顾之说了声抱歉,便把门关上了,却听见顾航呼唤着他。他有些尷尬的进了房间,只见顾航还没整理好自己。 「哥。」顾航的眼眸却蕴藏着犹未满足的慾望,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前进还是后退,「过来。」 顾航叫他过去。 他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往前,在离顾航约一公尺前站定,撇开眼睛望着其他地方,好像一时没看到顾航在做什么一样。 顾航的声音有些吃力,像在忍耐着什么。眼睛热切的凝望着他,一边指示着顾之:「坐过来。」 顾之有些慌了。 但他还是照着顾航的说法做,没有任何反抗。 顾航的声音有些粗重,他听得出此时顾航是什么状况,顾航却要他坐在这边看着,令他手足无措。 他连叫对方都不敢,只是双手捏着彼此安慰着。 「……帮我。」 他知道这是什么剧情,他突然很想离开这个房间,但脚步却强制他停住。 他只能站起身,却一步都走不开。 「我们小航……自己能好好处理的……」对吧? 他退了两步,却又被对方的话音止住。 「哥。」顾航斜眼看他,「过来。」 胆战心惊的回过神,顾航眼神里的情慾尽现。他没看过这样的顾航,却并不觉得新鲜,而是害怕。 他不知道是自己害怕习惯了,还是本身就对此抗拒。 顾之机械式的坐上椅子,照着顾航的指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完全没有被当下的气氛渲染。 后来,顾航因为他的态度失了兴致,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然而,顾航并没有因此停手。 他开始主动撩拨顾之,一把手教着能让他兴奋的方法。顾之不敢怠慢,同时有些慌神,一般的兄弟会帮忙彼此吗? 他安慰自己在一般的情色内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内容,只是同性之间排解生理徵象的手段罢了。 只是,顾航有时教他的令他不知所措,有些太过亲密了。 时间很快到了升学考。 顾之达到了他预估的分数,在他人眼里算好,实际上不能好到上热门科系的分数。 他填了志愿序,顾航不一样,还没有到填志愿序的时间,就一堆学校科系主动找上他。 然而顾航的脑子就完全没放在课业上。 他还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顾之的爱。 现在的顾之仍只有顺从,顺从他说的话、顺从他们订立的契约。 但爱呢? 他是没有爱的人吗? 不可能,只要是人,都有七情六慾。 爱这种东西,不能用契约来换取。 他觉得为难。 能获取爱的方法是什么? 然后,他开始极端的照顾、宠溺顾之。 心的越线连带身体的越线,顾之一开始没搞明白顾航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渐渐的,眼神毫无掩饰的宠溺,让他感受到不一样的味道。 他一开始觉得他的猜想太过荒诞,一直到顾航在镜子前亲吻他的头发时,他一边想要替顾航开脱,一方面却开始起了逃脱的心思。 对,逃脱。 但他能逃到哪? 他不能逃,这是契约上的第一条,白纸黑字明定的。 他只能期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然而,顾航开始更加大胆的拥抱、亲吻,彻底击溃了他的防线。 「小航,我们是兄弟。」 是兄弟的对吧? 顾之摇着头,摆脱了顾航的动作,退了好几步,「不能……」 「不能怎样?」 他做了这么多,剩下的却还是恐惧,不是爱。 顾航只觉得愤怒,对自己的无力感到愤怒。 「这种感情……不是……」 「又是平凡人的那一套?」他盯着顾之极力想避开的视线,「我们是兄弟,这叫乱伦,是吧?」 「平凡人我管他怎么说?」他说:「我们有妨碍到任何人吗?除非我们是异性,那才要考虑乱伦的问题吧?」 顾之张了张嘴,却没有能反击他的说法。也或者不是没有,而是习惯了顺从。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能接受……」 顾航沉默了几秒。 「你不能接受什么?」 他问得很慢,像是在替顾之整理语句。 「我……也是平凡人。」 顾航叹了口气,然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你从小到大,哪一次不是先说不能,最后还是照我说的做?」 他往前一步,没有再碰他,只是站在能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你现在说的不能,」 「只是因为你还没想清楚。」 「等你想清楚了,就不会这样说了。」 顾之抬起头,想反驳,却在那双视线下失了声。 「我不会逼你。」顾航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反正你也走不了。」 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接下来,顾航开始在他耳边说一些情话,同时会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顾之有些混乱,在他混乱时,顾航又会讲回生活,让他一时之间分不出该怎么考虑顾航说的话。 「那些什么伦理道德的,都是平凡人试图将自己装扮成清高的工具。」 「我们不需要和他们为伍。」他说:「我们是兄弟。」 「但爱有很多种。」 「可以是兄弟的,也可以超过兄弟,这不矛盾。」 顾之一直想反驳,却找不出可以反驳的地方。 顾航揽着他,「我们从小就待在一起,我还记得在球场我快被球砸到时,是你保护了我。」 「你那时还没有对妈这么唯命是从,我还记得你那时的身影显得很高大。」 「你还记得吗?那时妈对我抱有很高的期待,常常打我,但只要你看到,都会挡在我身前。」 「我很谢谢那时的你,也很谢谢现在陪我的你。」 他那时不可能想到,顾航对他会有超越兄弟界限的感情。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有什么会让顾航误会的行动,不是他的错,对吧? 「……你是,怎么……对我,有这种、感情的?」 顾航顿了一下,貌似也没有想过原因。 他考虑了一会,才给了顾之答案。 「可能是从很小以前。」顾航仰头看着天空,「很小以前。」 「远在你在球场上保护我时、远在你挡在我身前时、远在我过第一次生日时。」 「远在你交第一个朋友时、远在你升上小学之前、远在『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你』前。」 「我说不清时间。」 「可能根本就没有具体『开始』的时刻。」 「只是一直都在。」 顾之心跳漏了一拍。他拼命回想着过去,一幕幕闪过脑海,却没有任何确切的时机证明他做错了什么。 他没有错。 只是神搞错顾航心爱的人。 顾之喘了口气,茫然地说着「该怎么办」。 「没什么该怎么办的。」顾航靠得很近,「我想办法让你爱上我,又或者,我们就这样子耗下去。」 「这就是我该研究的课题了。」他靠在顾之颈边,顾之能感受到耳边温热的气息,「你只要负责接招就行了。」 一天天过去,他不只用言语扰乱顾之的心智,肢体接触也是一天天晋级,从普通的拥抱到亲吻脸颊,都让顾之战战兢兢的僵住,他明知道这是不该发生的事,无条件服从顾航却变成了本能。 「哥。」顾航拨着他的头发,「为什么我说喜欢你,你第一个反应是拒绝啊?」 「因为——」 「因为我们是兄弟?」顾航自己毫不意外的说道。 「那如果我们不是兄弟,你就会答应我了?」 「不、不是。」他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我喜欢女生……」 话一出口,顾之自己都感觉到了那种虚弱。 顾航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顾之开始后悔说出这句话。 「哦,」顾航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温和的失望,「所以你的标准就是性别?」 「不,我——」 「你有没有想过,」顾航的手还在拨着他的头发,动作没有停,「喜欢女生和喜欢我,这两件事其实一点都不矛盾?」 顾之想要反驳,但顾航继续说下去。 「世界上有那么多女生,你却一个都没有交过。」顾航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倒是我,你愿意让我这样靠近你,这样摸你。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那只是因为契约——」 「契约?」顾航笑了一下,「契约让你服从,契约让你听话,但不能让你在我靠近时屏住呼吸。」 他靠得更近,声音贴着顾之的耳朵: 「你对我的反应,不是来自契约。那是你真实的身体,在告诉我它想要什么。」 顾之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倾斜。他想要否认,但他无法否认自己的身体。每当顾航靠近,他确实会屏住呼吸;每当顾航的手碰到他,他确实会僵硬。 「也许,你就是在等我这样的人,了解你、照顾你,永远不会离开你的人。」 「不是这样的……」顾之反驳,但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是怎样呢?」他温柔的挑开顾之的头发,「承认自己的感受,这样才是对自己负责、才是诚实的对自己。」 他的手从顾之的头发滑到了他的脸侧,轻轻地摩挲着。 「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给我答案,」顾航说,「我只是要你停止否认,停止假装你对我没有感觉。」 顾之闭上了眼睛,一会儿才重新张开。他叹了口气,脑海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团,完全无法思考,或者说是不敢思考。 顾航走向他的身侧。 他的手滑到顾之的下顎,轻轻地扳转他的脸,让他面对着自己。动作很温柔,但顾之感受到了绝对的力量——没有反抗的馀地。 「哥。」他轻声道:「看着我。」 顾之这才转回视角,与顾航四目相接。他能看到对方眼珠子里的自己,彼此的距离近到他想要后退。 但顾航抵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后退。 顾之能感受到顾航仍在持续接近,带着某种慾求气息的靠近。 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尖叫、在警告,在告诉他快躲开。但他的四肢彷彿不属于他了。 一直到唇快要相接时,他紧张的再度闭上眼睛,预感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很久过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试探着,慢慢张开眼睛,顾航仍看着他,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没有推开我。」 顾之颤了一下。 「我只是……」 「我知道,这不代表接受。」他说:「也不代表拒绝。」 他伸出手,却在顾之反射性绷紧的瞬间停住了。 「所以我不碰你。」 这句话不像退让,更像宣告。 「但你要记住,」他直起身,终于拉开了那点几乎不存在的距离,「不是因为你不想。」 顾之的胸口一沉。 顾航转身前,留下最后一句话,像是无心,又像刻意放下标记—— 「只是因为,我不急。」 顾之却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整个人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要怎么办? 顾之脱力坐在椅子上,脑海乱成一团,「不是因为你不想」那句话却一直縈绕耳边,没有停下。 他自以为没有任何超越兄弟情份的感情,身体却告诉他不是那样子的? 不,身体只是想要告诉他「这个人不好对付」而已。 绝对不是如顾航叙述的那样。 他闭上双眼,气息有些不稳,手臂掩盖住眼睛,像是没办法接受预想的一切一样,滑蹲在地,头埋进了膝盖。 不是顾航认为的那样。 不是的。 很久以后,他才从自己身上缓过来。 顾航才即将要十五岁,凭什么小他四岁的顾航能如此操纵他的心? 这不合理。 他却没办法说服自己。 他站起身,打算往外面走走,手里落着一个小背包,不是逃家,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一打开房门,只见顾航和母亲互相盯着,神情不是很好,直到看到顾之时,顾航的脸上才崭露笑容,跑过来抱住了他。 「哥,你要去哪里?」 「我,出去晃一晃,设想一下你对我说过的话。」 「是吗。」顾航轻轻捧着他的脸,「不要想偏了,也不要太急着想清楚,时间很多。」 他笑了下,「反正,你会慢慢习惯的。」 然后他抱住了顾之,他的气息散在顾之的鼻腔里,很踏实、让人逃不掉的气息。 逃不掉。 他确实逃不掉,但真的只能接受顾航对他的情感? 他还想要挣扎,母亲是不会接受这种关係的。如果这件事被母亲知道,又是谁勾引谁? 很习惯性的,他不想让母亲知道,却也没有可以破解这局的方法了。 让顾航重新审探自己真正的感情,可能不见得是爱情? 这方法最可行了。 顾之的内心突然出现期待,期待这件事能因为他的一句提醒重新编排。 这样,一切就能完美落幕了,顾航会找到真正的人,他不用再被情势逼迫。 他说服自己,这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顾航不是真的喜欢他—— 那么,事情就还有挽回的馀地。 回程时,他刻意带了顾航喜欢的红豆饼,或者交涉、或者先软化他充满防备的心。 「顾航,感情不只是一对一那样简单,就像你,有时喜欢红豆饼,有时喜欢泡芙一样,你喜欢母亲,也喜欢我,这是不相互抵触的事,只是你一时间弄错了感情的分别。」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说得这么完美,完美到顾航没办法反驳他,但他已经尽最大的能力了。 但他解释不了为何顾航对他会有性的联想,他只期望顾航能暂时忘了这件事。 但怎么可能呢? 顾航笑了一声,「但我只对你有衝动,我会想碰你,不是拥抱那种,跟对其他人不一样。你要怎么解释我弄错的感情的区别?」 顾之抽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你只是,见的人还不够多,只要够多……只要够多,就知道你对我、只是一时的念想。」 顾航反击,「是谁告诉我要多交朋友的?我也这么做了,也做得够多,男的女的都有,那请问为什么我对他们都没感觉,只有对你?」 顾之像被卡在一条死路,无法动弹。 他反驳不了了。 「……时间。」顾之说。 「什么?」 「时间会把我们带到对的地方。」只要他一直不承认就行了吧?「你说不急的。」 「呵,现在是哲学谈论吗?」顾航笑,「也行啊,但这不代表你能一直回避。」 他没有再往前。 反而退了一步,像是把空间让出来。 「你现在不承认,没关係。」他语气很轻,几乎是在让步,「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用时间来拖事情。」 顾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顾航抬眼,视线平静得不像是在质问。 「时间不只会把人带到『对的地方』。」 「时间也会让人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 他拍了拍顾之的肩,笑了笑,「再两天就是我的生日了,你先想想我想要什么礼物吧?」 他会想要什么礼物? 他不会想要物质上的,物质上的他已经很丰足,他想要的无非…… 是他难以给予的,精神上的礼物。 喘了口气,他甚至无法拒绝。当年顾航自杀的案件,仍然在脑中徘徊。 两天,顾航的生日宴会更快就到了。 而这次的生日,顾航一样把他拉进了房间,等待他的又是什么,一纸契约?还是别的他难以给予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啊?」顾航轻轻牵住他的手,「哥哥认为我想要什么?」 他哪会知道?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敢想。 「……我不知道。」 「连想都不敢想?」顾航很精确的说明他的心理状态,想要逃避、想要快进时间的心理状态。 「我……真的不知道……」 他撇开视线,不敢看着顾航。 而顾航也知道,他还没得到顾之的心。 还没掌握住。 他以「时间问题」安慰了自己。 「我的生日礼物啊。」他说:「很简单。」 「亲我。」 顾之愣了一下,脸上开始泛出顾航不想看到的恐惧。 「亲我的脸颊。还有,」 他将顾之的脸扳转到他的眼前,用毫不掩饰的面容看着他: 「说你爱我。」 顾之立刻乱了呼吸。 「这是我想要的礼物,你不用想太多。」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只要做、只要说就行。」 他说道,然而,顾之没有因此稳定下来,只是慌乱的紧抓着衣角磨搓,想让自己稳定下来。 顾航没有催促,慢慢等顾之变得冷静。 顾之低着头,抬眼扫过顾航的脸颊,像是想要让自己退无可退的往前一步。 他们的身高几乎齐平,他可以很轻易碰到顾航的脸颊。 这让他一下又感到混乱,但随即又暗示着自己不要慌:这只是生日礼物,不是别的,不是任何感情的暴露。 他不敢看着顾航的眼睛,盯着他的脸颊,只听到顾航又说:「起码三秒。」 再不动,他可能又会要求更多。 他的眼神化为空洞,停住心跳,直直的倾身过去,在顾航脸上停留了三秒后退开来,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道:「……我爱你。」 停了几秒,顾航浮出了笑意,将顾之拉进了怀里,轻道:「很好,生日礼物收到了。」 接着,顾航又去接待亲友了,留顾之一个人在房里。 他不知道要怎么消化自己的举动和言语,脑海一直在空转,好像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做。 是担心如果他不答应,顾航又会做傻事吗? 好像不完全是,但他不知道这里面,哪里「不完全」了。 他不想触碰自己脑海里的东西。 忽然,房门被打开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母亲。 她看起来很关切他的状况,直直的走了过来,两隻手搭在他的肩上。 「小之,我刚刚看你和航在房间里,你没事吧?」 她扳转他的肩,像是想看他有没有受伤似的,情绪看起来有些不稳定。 「没事,我……没事。」 「真的吗?航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没有。」 母亲好像知道了什么?她知道什么?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 「小之,你不用骗妈妈。」她轻声说,语气柔和得出奇,「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事情……我不会责怪你。」 顾之的心猛地一紧。 她到底知道多少?又从哪里知道的? 「我……我没骗你。」他低声回答,眼神盯着自己的鞋尖。 「嗯。」母亲微微点头,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好。你也要照顾自己,不要被事情压得太紧。」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关上,留顾之一个人,心里比刚刚更乱。 他想到了前几天顾航跟母亲在客厅,不知道聊了什么的那一幕。 母亲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闭上眼睛,差点呼吸不过来。 之后的顾航,依然与他很亲近。 亲他、抱他。而顾之的生活,也只剩下他而已。 勉强来说还有个母亲,但被顾航很自然的摒弃了。 顾航坦白了他跟母亲揭穿了事实,他喜欢自己哥哥的事实,而后果,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顾之只能感受到母亲更关心他了,甚至对顾航警戒了起来。 「小之。」甚至有时候也不叫「哥」了。 顾航环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 「我好爱你啊。」 顾之能感觉到有什么抵着他,全身僵硬的不敢有任何动作。这种状况已持续了好几次,但顾航一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要他的手帮忙处理。 「但你对我却充满了恐惧。」他问:「你恐惧什么?」 他恐惧什么? 他恐惧很多,恐惧他没有达成顾航要他达成的、恐惧哪天失去控制的性衝动、恐惧他哪天又做傻事。 ……恐惧,是他,顾之,让顾航做的傻事。 「我怕……怕你、又给自己一刀……」 一刻间,顾航整个人静止了下来。 他的手停在原地,没有动。 「你怕我又搞自杀那一套?」 「……」 顾之一时之间没有说话,后来才慢慢答应了:「……对。」 顾航眼珠子一抬,开始回想起了那段时光: 「那时候,你才十四岁,我才十岁。我用自杀来威胁你,让你回来。」 「因为你跟妈约定好了要丢下我。」 顾之想说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后来还是噤声不语。 「而现在,你还在怕。」 「你怕我会再做一次。」 「所以,」他的手轻轻抚过顾之的头发,「你才会这么顺从。」 「你才会做我要你做的一切。」 「因为你知道,如果你不够好,如果你让我失望……」 「我就会消失。」 顾之闭住了呼吸,好像在等待顾航的裁判似的。 「你很聪明,小之。」顾航继续,「你知道怎么控制自己。」 「你知道怎么确保我不会再伤害自己。」 「而那个方法,就是让自己变成我想要的样子。」 顾之无法否认。这正是他一直在做的。 「所以你看,」顾航说,「你不是被我掌控的。」 「你是被你自己掌控的。」 「被你对失去我的恐惧掌控的。」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要致命。 因为它是真的。 顾之意识到了——他对顾航的顺从,不是来自于顾航的强迫,而是来自于他自己对失去顾航的恐惧。 顾航很久以前就已经不需要威胁了。 因为顾之已经成为了自己的监禁者。 「你现在理解了吗?」顾航问,「为什么我说你已经属于我了?」 「因为你已经无法离开我。」 「不是因为我不让你离开。」 「而是因为,你不敢让自己离开。」 顾之感觉到自己的整个世界在旋转。 所有他以为是顾航强加给他的枷锁,实际上都是他自己戴上的。 所有他以为是被迫的选择,实际上都是他自己出于恐惧而做出的决定。 「那个美工刀,」顾航忽然说,「你还记得吗?」 顾之的身体一震。 「那时候的我,」顾航说,「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用自杀威胁,我能得到什么。」 「我知道,你会因为害怕失去我,而给我一切。」 「所以,」他靠近顾之的耳边,「那根本不是自杀未遂。」 「那是一场表演。」 顾之睁大眼睛,看着顾航。 但顾航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甚至不确定,伤口有多深。」顾航继续说,「但我知道,如果血流得够多,如果看起来够吓人,你就会完全属于我。」 「而我,做对了。」 顾之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现实——也许从一开始,顾航的计画就已经完美了。 那场自杀未遂,根本不是出于衝动。 那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他——他走进去了,而且走得很深很深。 他无法控制的流泪,被顾航温柔的抹去泪水。 「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是在问着自己,还是在问顾航。 顾航牵着他的手靠近了敏感处:「帮我,还有。」 「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