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的笑意》 「追忆」惯用的伎俩 一个不经意,眼神问候,那双眼眸、那张面容,至今仍縈绕心头!仅仅一瞥,心头荡漾许久! 女孩女孩,虽无名,在我心头舞踊;你的脸庞,在我心底驻留。时日已久,迄今仍深刻感受,内心深处骚动:你的笑靨,在脑内不断播送。 已记不清详细时间;时序上紊乱驳杂。 或许,真有其事──只是回忆里残留一段难以弥补的空白;又或许未曾有过此事──只是「追忆」惯用的伎俩,诱骗人掉入记忆迷宫,难以自拔。 找点乐子 记得是日「老闆」请客──「劳动者的礼讚!」他临时起意,说是「奖励同仁平时的辛劳。」 说到这份上了,也没人敢拒绝;只得「欣然接受。」 个人则偏好「加薪」或「追加年终奖金」──要是得不到经济上的报酬,起码给予「精神充电」的福利:让我多一、两天「不用见到同事」的喘息时间,就再好不过了。 同事们都「欣然接受,」我也只得「从善如流」── 「恭敬不如从命」──接受「老闆」的「慷慨。」 时常耳闻这家餐厅的名号:据说,风评不错;因而產生些许兴趣。 想拜访,却老是不称意;总被工作缠身。 十分讽刺:反而因「推不掉的公事,」得以亲自证实传闻的真确性。 并非產生负面印象:并不以为传言虚假,亦不认为名声过誉。只是,正因为置身其中,亲眼见证,方觉:「实物」不如想像中美好。 简单来说,店内气氛尚可;装潢别致,不会让人感觉没有质感,而令主角的餐食显得廉价。 「食物」呢?光看菜单上的图片……挺好、都不错…… 忽略菜单上的食物图片──先不考虑是否送上餐桌,如图片所示──认真说,店内装潢显然比菜色更为抢眼。 毕竟是「老闆」的眼光。你无法强求人家的餐饮选择符合自己的品味。 总之,装潢虽别致,菜单或食物却提不起我的兴致。 是说,「颇有名气」这点并非虚假。平日时段,顾客却不少;没有所谓的「只有假日热闹」的虚假盛况。聊天声、餐具碰撞餐盘的声音、服务人员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交响,令稍微宽敞的空间显得有些嘈杂,差些就到令耳膜不适的程度。 对想安静吃午餐的人来说,心里不免感到烦躁。 跟一桌不想约吃饭的傢伙共桌,眼前的菜餚看起来再怎么「色香味俱全,」也令人完全提不起劲。 食物显然勾引不了我的味蕾。 自然无心于餐桌上发生的事,包括「老闆」领衔的漫谈、间聊──诸多他个人的「生意经」或「人生歷练」、以及「过程中领略的箇中禪意,」诸如此类的「人生甘苦谈……」 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老闆」自顾说个不停。 对这类话题没辙,又没有立场打断人家说话,我只好随意乱看,从其他桌的顾客身上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阅览的素材 倒是……店里人来人往,恰好提供阅览的素材。 个人喜欢观察间杂人等;甚至,间来无事,就胡乱为观察的对象编导内心戏。 曾有友人抱怨我「在别人身上游走的」目光。还被人家说,「这样盯着人瞧很不得体。」 对这般雅兴有怨言的友人并不晓得:我也曾私自──在尚未熟识前──为他编排滑稽剧码;对方浑然未觉。 自己酷爱欣赏戏剧,对戏剧学多少有粗浅涉略:吸收多元的戏剧元素、情节安排、叙事技法;对角色的观察亦有所领略──大致知晓哪种性格的角色,应当表现出何种行为,以及如何跟其他性格迥异的角色组合、互动,能更为适切地呈现戏剧效果……虽不及足以担当职业剧作家的程度,偶尔间来,自娱娱人,仍绰绰有馀。 自认想像力丰富:某些时候,妄想中的「演员」正在内心排演;下一刻,他们就在真实世界上演幻想的情节。偶尔碰上这种巧合,每每皆能逗乐自己。 多年来,我练就「自然扫视」的功力;意思是,能将目光拋到观察对象的身上,优雅游走,而不被逮个正着。要真被逮住,只要回以「一抹浅浅微笑,」对方也不以为意地莞尔以对。 不曾因过分打量别人而起肢体衝突,更不曾因被逮住视线而吃亏。 从百无聊赖的餐桌间谈──更多是「老闆」的自说自话──抽离出来,我开始四处观察,观察其他桌的客人,或者,来回走动的服务人员。 餐厅里有形形色色的客人:有穿衬衫打领带的商务人士;有上了年纪、穿着雅痞的单身年长者;有悠然享受两人时光的年迈伴侣,显然是退休人士;有长相稚嫩的年轻女性,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似等待不会赴约的约会对象;有年轻、脸色红润,看似意气风发的青年,对着同龄伙伴畅谈理想、抱负之类的空谈;有满脸不悦,对着工作人员嗤鼻喷气的无礼之客;有忙着赔不是的服务人员,看起来显然是初入职场的生手;有热门时段,却忙着打混、东摸西摸的老鸟服务人员;更不乏跟我们这桌一样:午餐时段被迫应酬,陪上司的商务人士…… 他们或真的做正经事(吃饭);或假的做正事(光顾着点头,偶尔回话);或正经地不务正业(顾着听人讲话,自己不动口,也完全不碰盘里的菜餚);或心不在焉(既不吃饭,又不聊天;半张口发呆);或自作多情,不务正业(光坐着,四处张望;藉观察周遭的陌生人,取点乐子、消磨时间);甚至,更有自以为做正经事,实际上并没做事的人──彷彿「刻意」为之;举手投足,无不吸引别人注意。 正当我,一贯地,兀自强加幻想在陌生人身上,正巧着眼于一个醒目的目标。 或者,该这么说比较精确:对方似乎主动勾引别人的视线。 想被看的人,遇上总是胡乱看人的人,美妙的「眼神交舞」就此开展。 透过眼神交手 对方是位几乎与我同龄的女性;或许略为年轻一些,或许稍长一点(她的妆容扰乱我的判断。) 看着她──「想让人观赏」的姿态──反要我春心荡漾;连缀无限遐思,涟漪不止。 老实说,那位女士并没有醒目的特徵,穿着亦非浮夸而要人忍不住瞧上一眼;身材并非姣好,亦非差强人意,如非让人望之却步;长相亦非俏丽,当然不到「抱歉」的程度,却带有某种吸引力,让人不捨得移开视线。 说起来,真的令人介意的点,我想,应当是她的「举止。」 我指的并非「花枝招展」──特别抢眼的肢体动作;而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明明只是轻松靠着窗边的吧台,她全身上下,每一条肌肉线条、每一吋肌肤,就连衣服、长裤上每一痕皱褶,无不透露「快来看我」这则讯息。 轻松却略带慵懒气息,她靠在吧台上,双手掌心垂下,双臂搁在边缘;目光──和我一样──随兴飘移。 她用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眼神,静静环视周遭的事物;彷彿目空一切,对世事不再带有任何一分兴致,却让「观察她藐视眾生」的人心生好奇。 「究竟是看到什么玩意,令她就此对人世感到索然乏味?」抑或,究竟,「这世上还存在什么东西,能撩起她的兴致?」 思忖着,我忘了自己盯着对方瞧多久;以至于,我确信,她察觉「自己遭人打量。」 会注意到对方的警觉,是在确认她「试探的眼神」之时。 她的举止產生变化:开始会时不时望向我这。 看似不经意地对上眼,无不透露某种「意图」──哪怕无害、同样出于好奇──却又在眼神交会的下一微秒,又迅速望向远方,看向某种虚无縹緲的目标。 在「观察别人的眼神」这方面,我固然是老练的猎手。但是,每当碰上同好,难免心里会追加一道堤防。 面对对方的试探──或说,是否可以妄下「那就是试探目光」的结论,我不敢定夺──除了以「试探」回敬,恐怕别无他法。 于是,我刻意拋出一个明显的眼神,诱导她的目光;确定吸引其注意,才迅速瞥向远处。 可是,对方再度露出对世事漠不关心的神情。 好奇心令人捉狂,忍不住再次将眼神拋射过去。对方却故意对上眼神,彷彿早已预料,料到观察者会率先失去耐心:按捺不住性子,仓促行动而露出破绽── 挑衅般,猖狂地、嘲弄似,她用高明的眼神攻势,调戏笨拙如我。 嚥不下这口气,我准备重整旗鼓:企图藉下一波攻势,与之正面交锋,儘管要我拋弃「身为偷窥老手」的自尊。 接连被她锐利的眼神拦截,我渐于弱势;以致,自顾羞赧起来。 此时,我发觉自己弱小无助;脸开始涨红,浑身闷热;心头时紧时松;呼吸变得不规律;脉搏有些失控,脱离平常的节奏。 怎料,被她一戏弄,自己竟像个男童一样靦腆起来。 令心跳失控的笑意 我决定发起最后一波攻势;这次,必定要一眼攫住对方的视线。 正当我准备拋射视线,挡在眼前的却是同事的鼻梁。 被这庞然大物突袭,吓得我整个人微幅弹起。 只见,对方的嘴巴一开一合,似乎要跟我讲什么: 「喂,午休结束,该回公司了。」 「蛤?」我没意会过来。 同事摸了摸长裤口袋,叹了口气;边指向身旁已经离席,或准备起身的同仁们,边解释: 「『老闆』已经先走一步。看是没有摸鱼的机会……」 他摇摇头,将探出头的香菸包默默收回口袋。 「看你都没吃,是恍神喔?」 我看向自己的盘子;上头已被偷偷堆满「由数道零散的菜所组成的」自製拼盘。 相当讽刺地,这堆由邻座好心,如非好事的同仁帮我盛装的菜盘,看起来,竟比菜单上图片所呈现的菜色还精美。 「看你都没吃,挺浪费的哦。」 他拍拍我的肩膀,并转过身,准备走向出口;不忘补上一句: 「『那隻铁公鸡』难得请大家吃饭……唉──」 边叹气,他边走向门口柜台处。 在他走远之前,我连忙确认稍早与我眼神交锋的女士是否还在场。 四处寻觅,却不见人影。 未能看清对方的脸庞,我不禁感到悵然。 随后跟上同仁的脚步;心头的惆悵挥之不去。 正当我以为「得心怀这股沮丧,回到办公桌前,与残留的业务鏖战,」忽然有一对双眸与我的眼睛对上。 定神一瞧,是那位似乎比我年轻,又好像稍长我一些的女性;她的妆容扰乱判断。 她的一瞥,令我久久无法忘怀。 眼神交会的瞬间,我彷彿瞥见:她对我眨眼── 那不易察觉、撩人心神,逗弄的眼神。 以及,她嘴角微微勾起:要人心跳失控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