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恆定律》 01 初见 这一天的天气不算太热,明明是夏天却吹着阵阵凉风。 在被阳光猛烈照射的丰城市少年监狱下,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少年缓缓步出大闸出口。 郝守行以为自己走出大闸的一刻心情应该是很激动的,但却意外的平静。他两手空空,影单隻影地独自踱步,大闸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hi!好久没见,想不到你这隻小馀孽还活着!」一把爽朗的声音出自这名约三、四十岁的大叔口中,非常损人却听起来十分亲切,「一段日子没来探监,现在好咯,出来当好好吃一顿、回来睡一觉,今天就是重新开始的一天。」 老实说,郝守行如果不是经此一役,从没想过这个疏远到他连名字都差点忘记的掛名舅舅竟然会出现在他眼前。他被监禁的三年里,来探望他的只有被他救过的女孩姚雪盈,第二就是这名频繁出现的舅舅霍祖信。二人不同之处在于,姚雪盈会经常流露出对他的歉意,而这名霍舅舅则热情地跟他聊天,问候他在监仓内过得怎么样,冬天时还会带一些御寒衣物给他。 曾经他一度对霍舅舅起了疑心,因为他在入狱前从未见过他。第一次见面时的他因为跟律师因上诉失败的事情吵了架,当时他态度恶劣地赶走了突然前来认他的霍舅舅,质疑他的突然出现是另有目的,即使当时的霍祖信不厌其烦地拿出有他母亲字跡的亲笔信,他还是不愿承认。 但如今他的出现,令本来打算一人出狱的他心里难免有些暖意。 「uncle joe,你的越洋之旅怎么样?在a国过得还不错吧?」郝守行与他并肩走着,眼睛却心不在焉地望着四周,他想知道在这三年间,他脑海里回家的道路变了多少。 霍祖信搭着他的肩膀,皱眉:「还好吧,国外再好玩也不够自己的家好。除了处理你的事,我还有一堆事要回来做。」 郝守行犹豫了一下,终于问:「我父母……」 霍祖信回意,压低声线说:「他们也很好。」 他们边聊边走,郝守行本来以为三年之间可以改变好多事,比如地方、比如人,但现在看起来,一切没变,变的只是他。 他比以前变得更沉默,心如止水。在狱中他学到只要沉默不要惹事生非,才会有好日子过。 霍祖信带他来到一所新住处,麻雀虽少但也五脏俱全。 一入门他就被霍舅舅强逼着用脚跨过火炉,意味「大步槛过,一路平安」。郝守行一边参观这个他即将住下的暂居处,霍舅舅在厨房边收拾新买的饭菜边嘮叨:「唉,小馀孽,你是不知道,今天的丰城已经今非昔比了,法治、人权已经不復在了,我能帮到你的除了跟梁律师商量帮你向法庭求情,考虑你当时未成年的情况下减刑外,还有一大堆街坊市民等着我帮他们向政府讨说法呢。哦,对了,你快点洗手,马上可以吃了。」 郝守行对这个新住处很满意,从霍舅舅口中了解到现在丰城的局势,虽然他早已经在狱中透过报章、电视知悉。他在狱中的作息时间很规律,他第一次打开报纸就见到与他有关的新闻──三年前一月正在举行中西区大游行,当天参与游行的人数达到七十万,人多到大部份人也走出行人道,佔据了三条行车线,造成交通大挤塞。 突然一辆计程车从路巷突然冒出,急速撞向一名正在游行的十六岁少女,当时也有不少走避不及的途人被撞到。电光火石间,其中一名男生衝向前抓住了正在驾驶座的司机,与司机发生肢体衝突。 但这场蓄意伤人最终导致了一名少女失去了一条腿,一名男生被判以普通袭击罪,司机却没有被定罪,还能在庭上反咬男生袭击。男生多次上诉不果,最终这场车祸被定性为意外事故。 然后在报章下贴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车祸受害者姚雪盈,一张则是他自己。司机的照片则是模糊不清,但郝守行到死也不会忘记他那张面孔。 思绪拉回眼前冒着烟气的火锅,只是一瞬间就过了三年。他的锐气早就磨得一乾二净,他也不再是那个衝动时给人揍几拳的黄毛小子了。现在的他对未来的想法是一片空白。 霍舅舅边把一片肥牛放下锅里,边滔滔不绝地谈:「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心有不甘,想去找那个司机报復,不过其实他这三年也不好过,听说他好像在两年前得了心脏病,随时会倒地掛掉的那种,现在也不过是吊着命而已,你说这些算不算报应?」 「如果有报应的话,」郝守行说,「这个世界就不会有坏人了。」 「我也知道,」霍舅舅没有反驳他,很快把熟了的肥牛夹上来,「但人生总要喝点鸡汤,才能有勇气活下去。」 这个道理他已在狱中躺在硬床上思考过无数次,公义的定义。曾经也有很多热心人士要为他讨回公道,在法庭外闹得沸沸扬扬的。 但事过境迁后,其他人继续上班上学,生活如常。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被社会遗下,除了眼前对他热情无比的舅舅外,他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家人,如同一颗微尘一样消失也无人察觉。 「你今晚要睡哪间房?」郝守行问,他发现这里有一间客房和一间主人房。 「谁告诉你我住在这里?」大快朵颐后,霍舅舅举着一罐啤酒,随意地说,「我另有地方住,你要跟另一个人住的,不过跟其他人住你应该习惯了吧?」 郝守行莫名地对最后一句有点不悦,没好气地说:「如果我有钱的话我也不想麻烦你。」 「哎,我就随口一说。」发觉自己的话有点不妥,霍舅舅忙改口说,「他现在正在上班,应该再晚一些就会回来了,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吧,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知道你今天会来。」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郝守行把火收小一点,把锅里的剩菜夹到自己的碗中,「他为人怎么样?」他认为自己有必要事先了室友的性格,这样他才知道怎样调节自己脾气。 「他叫鐘裘安,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少年。你放心,他这个人很容易相处的,他跟你一样没有全职,平时会去权叔的餐厅帮忙,这个我明天再带你去,他们那边正好缺人。」 他重投社会的初步计划就这样定下来了,霍舅舅一直在他面前称讚这个鐘裘安做事很勤快,也性格开朗,他们两人一定合起来。但郝守行对此还是有点疑虑,因为他这个人对自己的评价就是一个字──独。 他向来独来独往,说话不多,这样令他在在学时间没什么知心朋友,唯一一名还算聊得来的朋友在他坐牢之后就没再见过了。加上他从小就见证父母吵架中长大的,一听到有人吵架就不自然地感到厌烦,如今他也好久没见过父母了,他也没想过出狱后会再见他们。 霍舅舅走后,他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新环境里间逛。他没想到这里除了客厅、厨房、厕所外,竟然还有书房,准确来说,应该是放杂物房的地方。 郝守行顿时无语,霍舅舅不是说这个人很勤快吗?看来他的勤快只适用于工作上,不包括家务。 其实他从来不爱阅读,属于一看到书就想睡的类型,但在服刑中的生活度日如年,不看点什么感觉时间像静止了般漫长。 他随手拿了一本书出来,结果没抓稳里面的东西,一份对摺的报纸掉在地上。 赫然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陈立海消失之迷。 郝守行皱起眉头拿起报纸,他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他翻开报纸,里面是一则五年前的报导,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是谁了。 丰城是位于g国内最物质富裕的城市,以拥有司法独立、人民享有高度自由、又不受g国法律所限制的半自治地区为荣,属于国际上排名前五位的最发达城市之一。但随着经济贸易越来越开放、全球化的风气下,随之以来的是贫富悬殊加剧、物价通胀等问题,令民怨四起。 当时丰城政府希望兴建一条打通g国内各市的地下铁路,并以此为名向市民收徵苛税,令民怨继续升温。后来这个计画因为各种技术问题一再拖延,但加税率仍然不变,直到五年前,政府又公布打算推行以国内官方普及语言取代母语教育的方案,引致各界大力反弹,当中最剧烈的自然是学生。 这个陈立海就是当时的学生领袖,以「以学为先、以民为首」为口号,向他就读的玫瑰岗学校反映,校方不理会,他们就把声音带到政府中,在政府行政总部大楼外,有数千名学生穿黑衣静坐抗议,可惜还是得不到政府的回应,换来的只有警方的暴力驱赶。 双方争持不下,又有很多学生被警方打伤,陈立海所主导的学生组织「金门」在沉寂了一天后,穿上蒙面装扮,以声东击西之势毅然闯入相隔行政总部有二十公里的立法会大楼。而当天的突发行动后不久,立法会二楼突然传出爆炸声,陈立海就在这一天离奇消失了。 据说当时的环境非常混乱,立法会内外也有很多人,除了学生还有来支援的家长、老师和义工队伍,但没有人见过陈立海,应该说他出现了也未必认出来,毕竟他当时蒙脸了,直到今天仍然有人说他的真实身份是反社会人格的恐怖份子。 而在立法会大楼爆炸案后,政府除了强烈谴责蒙面暴徒外,还特别提到陈立海已经被警方拘捕,除了管有攻击性武器、意图伤人等行为,并判以最高刑罚──叛国罪,这条并不属于丰城市法律,直接由国家宣佈并执行的空降条例,又再一次引起丰城市民的哗然和恐惧。 郝守行放下了报纸,陷入了五年前的回忆。后来的事情也由其他人口中听回来的,关于陈立海的下场,坊间也有不少的猜测──没有人见过这个身背七条罪的「暴徒」上过庭,只有由政府主导的律政司单方面宣佈他的罪行──有人说他在爆炸案后被警方秘密逮捕,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所以无法上庭,也有人说他早已经流亡海外,所以本地再没有人见过他。 郝守行想起当时由学生带动的抗争持续了好几年,不同民间组织纷纷冒起,令政府跟市民的关係持续僵硬化直至现今,甚至那次辗断少女腿的计程车司机案也是由馀波后其中一次游行所引起。 他整个人陷入了沉思状态,直到半夜才回过神来,打算走出书房回自己的客房休息,再作未来的打算。 当他站起来打开房间时,突然一道黑影向他迎面撞来,他差点急剎不住撞了上去,幸好该人马上后退。 黑影的主人见到他好像见到鬼一样,用颤抖的指着他:「你你你你你你你是谁?闯入我的房间干嘛?你应该翻过这里了吧,我我我可是没有钱啊!」 郝守行也有点被吓倒了,正想解释时,突然那人大叫了一声,顿时晕倒在地。 「……还未到正月鬼节呢,唉。」郝守行没好气地叹气,思考该怎样处置这位心血少的新室友。 02 奇怪室友 凌晨2点,富豪花园大厦某单位。 郝守行倒了一杯水给坐在客厅沙发上仍然惊魂未定的鐘裘安。 说起来奇怪,他一般对这种少许事就一惊一咋的人有点反感,但他对眼前这位貌似得了被害妄想者的怀疑患者没有任何反感,甚至有一点点好感,可能因为他长得满帅的。 这位长得俊朗的、跟他年纪上差不多的青年,应该就是霍舅舅所说的新室友了,那他应该释出一点善意,为免吓怕这隻小兔子。 郝守行站在他面前,主动伸手,说:「我叫郝守行,刚刚*『出册』,是uncle joe让我进来住的。」 鐘裘安有点歉意地挠挠头,忙握着他的手:「joe之前有跟我提起过你,抱歉我忘记了是今天,所以没想起,还以为你是小偷或者……那些好朋友?」 郝守行不解其意,鐘裘安朝他嘘了一声,神秘地说:「我是有……灵异体质的人,所以那方面比较敏感,呃,你懂吧?」 郝守行无语,没想到这个人还满迷信的,不过他不信鬼神,所以也没资格评论什么。 「你住在这里还习惯吧?明天我会跟你舅舅一起带你去权叔的餐厅上班,还是你另有打算?」鐘裘安好快回过神来,问。 郝守行点点头,现在的他什么也没有,自己也不想回去继续学业,所以基本上是从零开始,对工作的事也没异议。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用一下你的书房。」想了一阵子,他说。 鐘裘安表现出一副随意的样子,翘起二郎腿,把身体向后仰挨着沙发,双手交踏托着脑袋,「无所谓啊,我平时忙着上班,很少用书房的,你想拿走那些书也没问题,那些书本来是你舅舅的,这里他是房东,暂时租借给我。」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郝守行总觉得鐘裘安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随意,他盯着自己的神情好像在打量某些事情,活像某些五官特别灵敏的动物一样,所有表现出来的行为也经过精密计算,恰到好处地不会做到惹人反感,也不会轻易透露自己的真实心情。 而他本身也是个对人际关係非常敏感的人,初次见面两人只是流露出最表面的善意。 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他们各自回自己的房间,互相猜疑的两人开始第一晚的同居生活。 虽然霍舅舅约见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但郝守行在早上九点就自然醒来,再也睡不过去。当他一打开虚掩的厕所门,里面正在专心对着镜子洗漱的人又吓了一跳。 「哇,我真怀疑你是好兄弟转世,晚上就算了,白天也来吓我。」鐘裘安快速地把完成刷牙程序,低头把口中白色泡沫吐出,然后拿旁边的毛巾刷脸。 经过昨晚一阵间聊,郝守行虽然还是有点戒备,但也会调侃一下他:「不如说你天生胆子小,所以你爸妈才叫你『裘安』吧!」 有一瞬间,鐘裘安像被戳中了某个点般表现得不自然,但很快他回呛过来了,「那你呢,守行守行,你又有多守规矩呢?还不是坐牢了?」 这次轮到郝守行脸色骤变,鐘裘安马上掩着自己嘴巴,有种想掌摑自己的衝动。 「真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鐘裘安马上认错,「我知道你是因为救那个女孩才……其实你没有做错,是法律错了,不能还你一个公道。」说罢,他拍了拍郝守行的肩膀,步出厕所。 这三年以来,郝守行经歷过无数次的过程──初时愤怒、自我质疑、陷入绝望、最后是选择了接受命运。 不论是狱里面还是外面,彷彿所有人也默认他做错事了,就连霍舅舅也认为他行事太衝动,很少有人直接对他说「你没有错」。 他感觉五味陈杂,像是问别人又像是自我质问地道,「以前读书的时候,家长和老师也教我们遇到不公平的事要出声,法律会为所有人伸张正义,但他们却没有说,如果连法律也受强权所摆佈,我们又有什么方法为自己、为他人讨回公道呢?」 外面的人没有作声,顿时整个空间一片寂静,恐怕没有人知道答案。 每每想到这点,郝守行也想发出嗤笑,也不知道想讽刺自己还是讽刺这个荒诞的社会。 他突然想起昨晚在书房里翻报纸时看到的陈立海,如果他是陈立海本人,即使活着也不会好受吧。 跟整个政府作对的人,下场不是死就是被逼疯,恐怕这个人早就凶多吉少吧。而我们这些仍然在不公社会中苛延残存的人,又能做到多少? 「对了,那你呢?」为了摆脱这种烦厌的情绪,郝守行转移话题,「你不上学了?」 「不上了。」鐘裘安说,「我实在不喜欢读书,还是快点出来工作,叔叔阿姨不会管我这些,他们只要我过得快乐就好。」 跟对方聊了一阵子,郝守行总算放下了对他的戒备,因为发现鐘裘安这个人没什么特别,除了跟自己一样没有父母,就是普通人一个,目前只做兼职找点外快。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声音,霍祖信用钥匙打开了门,在玄关脱了鞋,「你们也醒了啊!」 「都快两点了,还要睡吗?」刚说罢,鐘裘安打了个哈欠,他已经换上了衣服准备开工了。 「今天我来陪小馀孽一趟,顺便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霍舅舅说起正事来,特别认真,「身为东原区的区长,也应该为我们刚『出册』的更生人士寻找正确的方向,怎样?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意义?」 郝守行有点不习惯自己的新身份时,鐘裘安好奇地问:「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什么要叫你外甥作『小馀孽』?」 霍舅舅巴了一下他的头,爽快地说:「当然因为他出生的日子,就是主权移交的一天,这不是叫馀孽吗?」 二战后的g国损失惨重,k国接收了丰城的所有权,包括上至政制管辖,中至促进经济,下至民生监察,也由k国总政府任命,把丰城这座小村落打造成世界数一数二的工业化城市。再后来八九十年代多国经济起飞,娱乐文化到科技產业雨后春笋地冒出,加上丰城人爱拚博的精神,令丰城成为了集本土文化输出、人民享有高度自由、经济发达于一身的金融城市。 当然,这点放在现在可是未必人人认可了。 直至九十年代末,世界经济稳定,k国正式把对丰城的管辖权交予g国,而至此之后,丰城无论于法治人权、文化传承还是產业发展,都开始走下坡了。 他们三人一边走一边聊天,其实主要是霍祖信和鐘裘安在间聊,郝守行只顾着留意身边的街景。比起三年前,这一区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唯一变的是人。 之前听霍舅舅说,让他在出门要小心一类人,叫「白蓝党」。 现在丰城的风气,政府和市民的关係越来越差,导致分成了两大阵营,红和蓝。简单来说,红营的人是反对政府,蓝营则是支持政府的人。而「白」则是自称中立者,他们不关心政治,只顾吃喝玩乐,有一份工作一餐温饱足矣,其实他们跟那群嘴里骂着红营「反抗政府就是破坏社会安定」的蓝营人是没有分别,所以可以通称「白蓝」。 因为政府立场偏颇,「白蓝」的人犯了罪很多时候律政司也会酌情处理,或者根本不会起诉,好像之前的少女断脚案,那个计程车司机成功脱罪的很大部份原因就是这个。 霍舅舅带他们来到了权叔的餐厅──「公眾饭堂」,一间普通的餐厅,侍应却几乎全是更生人士。听说这位权叔冷面心软,也爱收留一些因为政治因素等原因而坐牢后出狱的人,免得被白蓝的公司排挤而导致生活困难。 霍舅舅热心地朝在厨房斩烧味肉的权叔打招呼,「我带了守行和安仔来了。」 权叔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郝守行一眼,「之前做过这行没?」 「没有。」他老实回答。 「那就从头学起,安仔,」权叔点点头,朝钟裘安说,「你教他。」 鐘裘安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说,「我?」 权叔没有说话,谁料鐘裘安一脸不乐意地说:「我很忙的!我晚上还要帮熊猫公司送外卖!」 听到熊猫公司,郝守行突然联想起鐘裘安穿着一身熊猫公司的车手制服坐在摩托车上,迎风之下把粉红色外卖箱紧扣在驾驶后座一骑绝尘,遗下滚滚浓烟的景象……呃,还满滑稽的。 虽然鐘裘安满脸写着不愿意,但在权叔的包公脸下,唯有默认了。 首先带他认识了这间餐厅的伙计,包括身材瘦弱但在这里做了好久的强哥、身材有点胖的厨师材叔,负责洗碗和清洁的梅婶。 「我呢,跟你一样,只要负责递送食物和给客人落单就好。」鐘裘安三言两语就交代完工作了,「其实还有我们的老闆娘──权叔的老婆,她负责管帐目的,不过她今天不在,等她在了我再带你们认识。还有其他问题吗?」 郝守行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问:「你晚上不干?」 「我一周只待在这里三天,有时晚上还会当熊猫的外卖车手,怎么了?」 他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关心鐘裘安。他只是单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觉得鐘裘安不应该在这间小餐厅里当侍应,他这个年纪应该要用功读书,即使考不上大学也不应该在这里当侍应。 如果公眾饭堂只收留曾坐牢的更生人士,那鐘裘安犯的是什么罪呢? 郝守行这种总是思考太多的问题,从三年前已经存在了。虽然他很想问,但他想以戒备心很强的鐘裘安来说,对方不会老实回答,只会顾左右而言他。 没关係,他可以跟自己的同事先打好关係,再问也未迟。 郝守行整个大白天忙得团团转的,想不到这间价廉物美、空间不到五百呎的小餐厅,午饭时间的人流旺到排了好长的队伍,令刚进入新手村的郝守行有点应接不暇,不小心写错了单被权叔黑脸了几次,也终究没有开口怪责他。 直到九点半左右,公眾饭堂只剩一两桌的客人,郝守行总算能稍稍休息,找个空位抹把汗。 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原来是强哥,他笑着问:「怎么?不习惯?」 郝守行露出疲态,「还行。」 「一起吃饭吧,权叔刚做了好多,都有做你的份。啊对了,」强哥突然醒起,回头望着步入休息间的鐘裘安问道,「安仔,你留下来吃吗?」 「不了,我马上要『转更』了,一会儿出去吃完就得去送外卖了。」鐘裘安火速地穿好车手制服,熟练地打开休息间后门去拿车。 一阵摩托车声传来,强哥回到餐厅内,对郝守行失笑,「他总是这么忙,我们也习惯了。」 郝守行皱了皱眉,不明白他的这位新室友为什么寧愿身兼两职也不肯找一份全职,难道鐘裘安犯过的罪行真的令他这么难找到工作吗? 他也不是觉得权叔这里不好,只是觉得鐘裘安留在这里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或者他想多了,他作为什么也不懂的新丁才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个。 03 搞屎棍 人是经过吃过几次饭就能混熟的群体动物,郝守行用了几天时间就大致上适应到写单、送上食物和收拾桌上残馀这三个步骤,虽然每天也工作得很累,但比在狱中的感觉很不同,多了一股踏实感。 而且他留意到来这里的食客很明显不是衝着好吃而来,他们也是认识权叔的老客人,每次过来吃的也会跟权叔和强哥寒暄几句,有时权叔在厨房忙着,强哥会过来代他跟客人聊天。而年轻的客人则是大多属于『红营』,属于对政府暴政有强烈反感的人,甚示有时在抹桌子也会被其中一桌客人认出来。 「你是那个……」坐着的年轻女子指着他有点惊讶地问,「那个因为救女孩而入狱的英勇少年?我当年也有在法庭外声援你的!你的样子跟当年没什么分别!」 其实他极度不想提起这件事,现在的郝守行只想好好地在社会中活着,狱中的生活他是打死也不想回想,甚至他连出狱的日子也没告诉姚雪盈,就是不想再见到她。因为一见到她,他就会自然想起那张成功在庭上脱罪的小人得志面孔。 他无数次也想把陆国雄这个垃圾司机抓出来好好揍一顿,然后直接把送他下地狱。但实际上他除了在心里诅咒他几场千万次外,现实中他什么也做不到。 「你想多了,我跟那个司机的恩怨跟那个女孩无关。」郝守行淡淡地道,「纯粹他的车挡我路了,我也怕他会失控伤及其他人,才出手阻止他。」 年轻女子听罢面有难色,然后指了指他身后,他下意识别过头,见到了一张久未见过的熟悉面孔。 「守行?」姚雪盈的语气不太确定地道。 「……」郝守行心里感叹──终是躲不过啊。 等过了高峰时刻的公眾饭堂,姚雪盈和郝守行面对面坐在一旁的四座卡位,强哥他们面面相覷,只见不远处的一副奇特画面──女的有点尷尬,男的面无表情。 姚雪盈朝给他递饮料的强哥点了点头,然后啜了一口问郝守行:「你出册的那一天我有来的,不过那些狱警说你已经走了。」 郝守行说:「我舅舅来接我的。」 「嗯,我知道,他是这区的区长嘛!」姚雪盈说,「东原区的市民满喜欢他的,还说joe很有可能代表东区出战下届立法会选举。」 然后又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你的脚……还适应吗?」郝守行想了半天,终是问了。 「哦,你说这个?」姚雪盈毫不介意地撳起一边的裙角,露出了机械化的义肢,轻描淡写地道,「都三年了,还行吧,它已经完全融入我的左脚,成为我的一部份。」 有时他会发自内心地感到一阵凄凉,为什么无辜的人总是承受命运的不公,而任意伤人者却毫无罪疚感地活在世界上。 打开话匣子后,郝守行跟姚雪盈聊了一阵子,关于彼此的近况。他提到自己打算在权叔的餐厅打工,先累积一些工作经验再找其他工作,姚雪盈问他为什么不留在霍祖信身边工作。 「你舅舅应该可以给你安一个区助理的职位吧?」姚雪盈提议道,「自从三年前那场毁灭性的车祸后,我曾经在医院痛不欲生,有好几个晚上也偷偷躲在被子下哭。那时候幸好我们当时的北隆区区长何梓晴经常在晚上来探望我,她很努力地安慰我开解我,令我暂时忘记了治疗的痛苦。」 回忆起往事,她笑了笑,「出院之后,我就当了她身边的区助理,帮她处理一些区域事务,工资不算很高,但也足够我生活下去。」 郝守行虽然自认铁石心肠,表面上对她的故事不感兴趣,但内心某个小角落已经挪动了一点点。「那就好,我有空也跟霍舅舅说一下,他知道也会替你高兴。」 最后他祝她前程锦绣、一路顺风,最重要的是身体健康。姚雪盈打趣地说,「如果你日后当了这里的大厨,我也想试一下你的手艺。」 郝守行被她说得有点脸红,「权叔只让我当打杂的,什么大厨*『十划都未有一撇』。」 「怎样也好,只要你不躲着我就好。」她松了口气。 送走了饱吃一顿的姚雪盈──途中她本打算付钱的,但郝守行摇摇头说替她付了。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把心中的大石放下般坦然。 这时强哥走来边收拾桌面的碗筷,边八卦地问:「怎么?女朋友?」 郝守行没好气地打断强哥准备无限延伸的幻想,「我刚出来哪有什么女朋友,她是当初车祸事故中的女孩子,人家可出息了,现在也当上区助理了,早就走出阴霾了。」 「你也不差啊!」强哥打算再问,本来在厨房切菜的材叔突然出声,「你是我们未来的大厨啊!」 ……这群看好戏不嫌事大的老傢伙已经把他跟姚雪盈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还能背诵如流! 趁客人稀少正在擦地的梅婶也停下动作,对他说:「年轻人应该把握机会,我看那个女孩子对你应该有点意思,她不是也很感激你吗?」 「梅婶,感激和喜欢是两回事吧。」郝守行扶额。 「什么什么什么?谁喜欢谁?」一名青年大步流星地进入公眾饭堂,随意地把头盔脱下来放在一旁,甩了甩已经被汗水染湿的头发,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孔。 强哥吹了一声口哨,说:「长年失踪人口回归囉!」 在厨房收拾东西的权叔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郝守行不禁觉得奇怪,鐘裘安这几天经常早出晚归,大部份时间在公寓也见不到他,而当他终于回来时,只是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快速完成洗澡睡觉的步骤。 有时候,郝守行觉得自己其实只有一个人住,这位胆小鬼室友的存在本身就是幽灵吧。 「hello!」鐘裘安逐一跟伙计们打招呼,最后站在郝守行身边准备搭他的肩膀,「好室友,想我了吗?」 郝守行面无表情地躲过狼爪,「没有。」 「好了,人齐就可以开饭了。」权叔终于开口。 当大家准备聚首一堂吃晚饭时,一把不合时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哎呀!我是不是阻碍大家吃饭了?」 郝守行不明所意,但大家的面色顿时一怔。强哥说:「雷震霆?」 梅婶见郝守行一脸懵然,小声地凑近他解释:「这个雷哥是北隆区有名的黑社会头目,实际上是个四处问人借钱的烂赌鬼,是白篮党中最麻烦的搅屎棍,你下次看到他马上躲开就好。」 郝守行闭嘴,他没有说『这次不是你躲开人家,但人家找上门吗?』 所有人中只有权叔神情自若地把饭菜端上桌面,眉毛也懒得抬一下,「阿雷,怎么今天这么好心情找我讨债了?上次借给你的钱还未还呢?」 这个雷震霆倒是脸皮厚,面不改心不跳地打着哈哈:「哎哟,我这不是运气不好嘛,又输光了。我想权叔您这间餐厅不是很受『红营』欢迎嘛,这段时间也赚了不少吧,想问一下,能不能借你这个数?」 雷震霆伸出手,做了一个「禁止靠近」的手势。 「这是什么意思?佛掌?」鐘裘安不解地问,引起了其他人的大笑。 「你是脑子有问题还是眼睛有残障?这里是五隻手指!」雷震霆气急败坏地大叫。 「五十万!」雷震霆信心十足地道,「这个数你绝对负得起吧?」 郝守行嗤笑一声,强哥马上衝出来反驳,「你是穷疯了吧?五十万为什么你不是直接抢银行?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租金有多贵,光是灯油火蜡已经花了我们赚到的大半!我们连五万馀裕也没有!怎么可能给你?」 「哎,我就借一下嘛,」雷震霆说,「再说,一个月赚的当然不够,但加上你们所有人的储蓄总该能凑到一点的。」 材叔气得拳头也颤抖,但权叔没有说话他也不好说什么。强哥倒是直接呛他:「你去打劫金铺或者会有。」 雷震霆拍了桌子一下,发出巨响,「够了!如果不是看在姓霍的那个什么鬼区长的份上,我才他妈的懒得跟你们客套,总之一句,借还是不借!」 此时气氛陷入僵局,大家也做好了应战的准备,但所有人也默契地没有报警。 因为他们心知警察不会来,或者等他们完事才会来收拾残局。 郝守行一直在犹豫应不应该出手,但坐在他旁边的鐘裘安虽然带着笑意看着雷震霆,但在桌子下却一直大力地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我想去厕所。」郝守行无奈地甩开他的手,小声地道。 鐘裘安惊讶于他在这种紧张关头竟然有尿意,遂点了点头,松开手。 「只要五十万吗?」权叔突然开口。 所有人愕然地望向他,只见权叔继续说,「是不是只要给你五十万,你能保证不会伤及我的伙记?」 雷震霆对着早在公眾饭堂外等候的几个穿黑衣拿着木棍的小弟示意,然后笑逐顏开,「那当然,我们这一行也是讲江湖道义的──」 之后他再也说不出话了,因为下一秒他就被郝守行从厨房拿来的一锅汤水用头倒到脚,雷震霆被热汤烫到哇哇直叫。 「不好意思,」郝守行毫无诚意地道歉,「手滑了。」 其他人也被这一幕吓得怔住了,权叔叹了口气,「可惜了这碗汤。」 鐘裘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坦然的郝守行,想不到有这种一言不合就这么猛的人,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晨1点,东原区警署。 郝守行被警方扣留了五个小时,他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倒是衣服末端沾了一些汤渣。当时的他做了这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后,他以为会被严刑拷问,但却没有。 当时那几个雷震霆带来的小弟也吓呆了,忙上前拉走他们的老大,他们只是雷震霆带来凑数的,并没有想过跟权叔发生衝突。 这件事终是引起了附近巡逻警的注意,郝守行就这样被他们带回去了,在被拉走的一刻,权叔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一句:「没事。」莫名地给了他一股安心。 他最终被之前因为车祸案而认识的梁律师以一万元作保释金,成功离开警署。结果一出门就被一通气愤的大叫声轰炸:「你是不是有毛病!我警告过你你不要惹事,不要惹白篮党!你哪隻耳朵听我的?」 郝守行低头,「抱歉,uncle joe ,给你带来麻烦了。」 霍舅舅气得不知道怎样骂他,虽然他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能全怪郝守行,但他还是气得怒火中心,简直想拖出那个因烫伤被送往急症室的雷震霆出来狠揍一顿。 霍舅舅身后一名穿着时髦的女人走上前,用搽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搭在郝守信的肩上,满意地笑道,「守行对吧?你做得好,阿权太怕事了,你刚好给他出了口气!」 郝守行疑惑地问:「请问你是……」 女人甩了甩一头红色捲发,嘻笑道,「我?是你权叔的妻子!」 十划都未有一撇=比喻事件离成功还远了 04 旧人往事 丰城作为国际大都市,地图可划分东南西北四大区,再细分成十个小分区──东、西为住宅市区;北区以乡郊为主,边境是可衍接上g国境内交界;南区则为重点商业发展区域,游客最多。 当中南区核心,就以这座耸立一百层的商业摩天大厦最备受嘱目,里面的装潢先进、具时代感,招来好多办公人士的青睞。 现在正值中午时间,好多在这里上班的白领族们在这里进进出出,不乏有外籍人士说着外语跟本地人沟通,大门口的螺旋式转门设计可是转动不停。 突然,一道背着粉红色外卖箱的身影步伐踉蹌地走过螺旋门,在眾人的异样目光下来到招待处,他可是跑得极快,额头脸上也流淌着汁。 「请问叶柏仁议员的办公室是在这里吗?」鐘裘安急问道。 「是的,你是送外卖的?放在这里就好,我会叫叶议员的助理下来拿。」柜檯小姐专业地露出笑容。 「不能不能!」鐘裘安边说,边从外卖箱里掏出一张快被手汗沾湿的单据,「这里写明了『叶柏仁』的名字,必须要他本人亲自拿才行!」 「这……」柜檯小姐有些为难道,「不如这样吧,我先去通知一下他的助理,看怎么办吧。」 「好。」鐘裘安无所谓地道,把外卖箱重新背在身后,「请同时告诉他,我姓鐘。」 鐘裘安坐在大厅里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顺便在隔壁的饮水机中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真是似模似样的好地方,好像出入在这里只有上流人士似的,切! 「鐘先生。」过了一阵子,柜檯小姐微笑着对他说,「叶先生同意了,请你上去九十层亲自给他。」 上去后,鐘裘安经过询问后,二话不说地走到叶柏仁的办公室前,深吸了口气敲门。 听到里面的允许,他打开门,只见一位样貌有点老但看起来精明、打扮干练的精英人士正在拿茶壶给自己砌茶,对他的不请自来没有半点惊讶。 鐘裘安半句废话也没有,收起了平时的嘻皮笑脸,直入正题:「我想你让雷震霆撤销对郝守行的控罪。」 叶柏仁像没听见他话语里的急促似的,不紧不慢把水倒进茶壶里,「今天之内,你是第二个向我提出这个要求的人。」 不用问,鐘裘安也知道第一个人是谁,严肃地问:「因为你是有能力这样做的人。」 「你不是最应该先找雷震霆吗?他才是原告。」叶柏仁笑道,「我一个局外人能说动他?」 鐘裘安也回敬他一个皮笑肉不笑,说道:「如果连身为最大的亲政府党主席也做不到这点,那恐怕我要找到张染扬市长那个级别才行了。」 听到张染扬这个名字,叶柏仁旋即收起笑容,眼眶里闪现着发现危险的警惕,语带威胁地道:「陈立海,你好大的胆子,如果不是我当初痛惜人材,向张染扬和律政司那边求情,你早已经被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判上死刑,还有命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讨价还价?」 鐘裘安──陈立海好久没听过自己以前的名字了,沉默半刻,才道:「但你直接将『陈立海』这个名字被消失了,人人也以为陈立海已经死了,就连母校的师长见到我也不敢直呼我的名字,只希望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你以前的战友总敢见你吧?是他们不愿见你,还是你不敢见他们?」见他提起旧事,叶柏仁顺着他的话说,品尝了一口热茶,「不过『金门』的成员死的死、散的散,你还真满难重新聚合他们。」 提到『死』字,勾起了陈立海最不愿回想的记忆──衝击立法会一战,虽然成功唤起了丰城人的公民意识,但也令他们损失惨重。立法会大楼二层突然爆炸,炸伤了几名警察,而当时有份参与此次行动的学生们大部份也受伤被捕,也有人跟他一样被判叛国罪,但没有一个人被他罚得更重,付出失去身份的代价。 见他陷入了回忆中,叶柏仁再问:「怎么?你今天上来就是为了一个郝守行?就这么多?」 「我不会加入建诚党。」陈立海认真地盯着他,「这是我的底线,无论是从前的陈立海,还是今天的鐘裘安。」 「你还真是『求安』啊,寧愿留在一间小餐厅当侍应,或者当个外卖仔,也不愿意从政,选择一条更光明更体面的道路。」叶柏仁不意外他的选择,「如果你选择不跟政府抗衡,其实我们党是很需要你这种优秀的新血。我记得你在打算衝击的前一个礼拜,就收到了a国大学给你的录取通知书吧?你真的不后悔?」 后不后悔?这个问题盘旋在陈立海的心中好久好久,久得它像是扎根般烙印在心上。 「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吃。」陈立海失笑,摇摇头,「你太少看我了,这些打击还不在于让我永远活在悔疚中。」 「哦,包括马仲然的死?」叶柏仁好奇地问。 陈立海的笑容马上僵硬──不得不说,金门成员之一的马仲然在立法会爆炸案后失踪一个月,及后在东门海傍发现其尸体──是他最介意的事。 跟据法医的供词,尸体全身赤裸,找不到任何伤痕。所以以怀疑自杀案结案,但真相如何就不得以知了。 「老实说,郝守行惹上的这条罪还不算大,他三年前惹上的更大。」叶柏仁打断他的话,「那个雷震霆不是被高利贷追到走投无路的话,也不至于勒索一间小餐厅。行,这件事我会处理。」 虽然得了叶柏仁的承诺,但陈立海还是不太相信,「你会帮我?」 「这些小事我不用亲自去做。」叶柏仁没有正面回答,再次盯着他,「你还是认真考虑一下你将来的路吧,这五年你也没有求过半件事。怎么?这个郝守行对你这么重要?你们才认识不过几天吧?」 陈立海完全不奇怪叶柏仁可以掌握他的所有行踪,但心里还是冒出一股冷汗。 「他是个好人,他已经付出了三年,我希望他有个好结果。」陈立海感觉自己有点词穷,很难形容自己对郝守行的感觉,这五年他活得营营役役、胆战心惊,幻想着有一天警察会突然破门而入强行把他拖走,这把悬在头上的刀一天不掉下来,他永远不得心安。 第一次见面时他还吓得晕过去了,醒来还向郝守行胡吹自己有什么灵异体质。 其实他怕的不是鬼,是人。 「还有这个。」叶柏仁把一份计划书放在桌面,用手指节敲了敲。 陈立海疑惑着,随手拿起计划书翻了翻,「地下城计划?」 「你还记得五年前胎死腹中的地下铁路计划吧?」叶柏仁心不在焉地用手摩擦着茶杯,「五年前你的『死』闹得太大,民怨沸腾,所以这个方案暂时被搁置了。现在政府见市面上基本上回復平静,打算把这个方案重新提出。嗯,其实立法会的意思,就是张染扬一个人的意思。」 陈立海的眼神马上晦暗起来,他感觉到那些彷彿离他而去的阴霾又重新向他袭来,但发言时理智又重新回笼。 「这个计画不可行,当年有不少地质学家和环保专家等等的专业人士在丰城不同地区做过测试。」陈立海严肃地说,「测试结果是,丰城底下的泥土不适合打通太多条铁路,强行打通的话,会出现沉降危机,所以现在市面上的铁路大多在地面上。为什么张染扬偏要重提?」 「他不过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奴材。」叶柏仁毫不在乎地道,「把丰城和g国境内的多条轨道连接,然后再找人在上面加一些主题特色的建设,就会成为一个崭新的旅游景点,为丰城带来不少经济收益,他打的算盘是这个。而且沉降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只要在最基础根基下点功夫,还是能有效减低沉降机会。」 陈立海嘲讽一笑,「只有1%的风险也不应该让市民承担。他身为市长连这么简单的事也不知道吗?而且他还嫌现在丰城的人口密度不够高?到时候建好了,多地的游客如此大的流动人口量,丰城居民吃得消吗?」 「这个问题就不是由他来想了。」叶柏仁向后仰,背靠座椅。他狡猾的眼珠一转,打趣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我也不怕告诉你了,这个方案已经在上周低调通过立法会首读了,经过详细研讨后会进行二读,你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候思考该怎么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陈立海只问一句。 「我想看看你的本事,还够不够格加入我们。」叶柏仁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陈同学,只要你来,我们建诚党会欢迎你。」 郝守行本来打算今天还去公眾饭堂的,但大家怕他因为被随时起诉而心情不好,权叔直接冷着脸把他劝退回家。现在他正在公寓里开着风扇,在客厅用霍祖信给他的电脑上网。 他已经好久没用过电脑了,三年的时间让他已经追不上讯息爆炸的网络世界。他突然想起昨天在新闻上看到的陈立海事件,试着用这个关键字搜索。 他正觉得奇怪,又搜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个现象是不正常的,即使你搜索一个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或者把两个毫不相关的字眼连在一起搜,结果一定会出现一些同样不相关的东西,不致于全个版面也是空白。 郝守行全身放松瘫坐在沙发上,想来想去想不通。 而且现在要担心该是他自己吧?陈立海是生是死也没有人知道,他再关心这件事也无补于事。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政府在网络供应商上做手脚的话,他又能怎么样?他不过是刚出狱的更生人士,还是社会上最不受欢迎的劳动力。 越想下去就越心灰,除了又生起想干掉雷震霆的念头外,他只想一觉睡死过去,相信明天会更好。 此时门口传来了转动钥匙的声音,他胆小的失踪室友终于回归了。 意外地,鐘裘安看起来也没精打采的,对他说:「我买了菜,今晚不用去权叔那里黐餐(註:蹭饭)了。」 郝守行这才坐直起来,狐疑地望着他买回来的东西,「你会做菜?」 「对啊,本大厨虽然还不是权叔认可的,但简单的菜式呢,材叔和强哥也教了我一些。」本来还在回来的路上胡思乱想的鐘裘安,在见到有人在等他回家后,强打起精神道,「怎么?守行同学,要试一下吗?」 郝守行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他本来就不会做菜,只是点点头。 两个小时后,鐘裘安凭一人之力已经迅速做好三道菜和盛好两碗饭摆放在饭桌上,郝守行这才明白有一个会做饭的室友的好处。 待他饱餐一顿后,鐘裘安一脸得意地问:「怎么?还行吧?」 他冷淡的语气明显不能令对方满意,被迫着说了一句好吃,这才让鐘裘安露出笑容。 「对了,那天来保释我的是老闆娘吧?」郝守行想起那天的事,随意问道。 「对,她的性格好豪爽,也爱打扮漂亮,所以好多人也说她跟权叔不配。」鐘裘安夹下最后一条菜心,「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一起的,反正他们结婚好久了。」 别人的家事,郝守行也不方便多说。当桌上所有食物被扫清光后,鐘裘安直接打发他去洗碗,他们两人家事分工就这么定了。 两人对调位置──郝守行在厨房洗碗,鐘裘安拿起茶几上的电脑,打算查一下今天叶柏仁告诉他的事时,倏地出现的却是刚刚郝守行没有关掉的搜索页面── 05 重啟 鐘裘安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令他一时失态,直接站起来,在他大腿上的电脑就掉到地上,发出了声响。 郝守行听到了声音而探出头来看,只见他的室友正用急促的语气问道:「你是不是……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等待他的下半句,结果对方半天也不说。 「没事不要大惊小怪,你这个样子更像你怕的鬼吧。」郝守行已经忘了鐘裘安的「一饭之恩」,嘲讽地道。 此时的鐘裘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呛回来,郝守行又再狐疑地问:「欸,你没事吧?」 「不……没有了,我没事。」过了一阵子,鐘裘安若无其事地捡回在地上的电脑,继续用着。 他刚刚想问──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谁? 其实这点他从最初就很怀疑了,立法会爆炸案后他曾经一度陷入昏迷,被少数知情的警方秘密地送到医院,此时霍祖信却突然出现了。他给他住的地方,对他的生活无微不至,像他对待自己外甥一样,所以他毫不怀疑霍祖信知道他的身份,然而让他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要安排自己外甥跟他一起住? 如果是为了方便监视的话,他为什么要监视郝守行? 所以鐘裘安一开始就对郝守行极度戒备,表面上欢迎他,但暗底里在猜测霍祖信的想法。 但现在又多了一个人,叶柏仁这个老傢伙特意提醒他地下城计划,绝对不是好意。 想到脑袋快爆炸了,有时侯鐘裘安心底里会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当初他若死在立法会内,是不是就不用像今天一样像阴沟里躲藏的老鼠般,用着另一个身份过着向政府讨来苛且偷生的日子? 但就像他对叶柏仁说的一样,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现在的他尚且还能在权叔的餐厅庇护下生存下去,但那位死去的「金门」成员、他的战友──马仲然,却不明不白地消失地在五年前的大海里…… 鐘裘安闭眼沉思了好久,本想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地下城计划」,但很快又删掉这一行字,直接进入政府官网,搜寻叶柏仁所说的地下城计划的开会议程纪录。 果不其然,上面只有简单一行字写着──《丰城市区铁路规划第八十九章》,内容没有写清楚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已经通过了初步研讨的首读。 鐘裘安咬了咬手指,苦恼怎样才能引起公眾关注,但过了短短几个小时后,一份关于地下城计画详细规划书突然凭空出现,在短时间内传遍每个社交网站,人们的反应像炸开了锅── 「天啊,这是什么?地下城计划?」 「这个计划不是早在五年前已经搁置了?我记得当年的运动领袖陈立海已经被判处死刑?」 「丰城哪来的死刑啊?是叛国罪,其他人也犯过这条,没见他们死啊,还在监狱服刑呢。」 「你怎么说到犯这条罪好像很光荣似的,不过陈立海铁定是凶多吉少了,没事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告诉大家他安好,不让大家担心?」 滑到这条评论时,鐘裘安的心好像忽然停顿了一下。 原来好多事他以为大家早已遗忘了,但只是藏在回忆里的最深处,只需轻轻勾起,便会浮上水面。 下面的评论已经直接歪了主题,在讨论陈立海是生是死,鐘裘安直接跳过了,再滑下去看其他的评论,很多人在质疑这份规划书的真实性,像他刚才做的一样,直接去政府官网找,结果真被大家找到了有跟时间对上的议程纪录。 那问题来了,这份规划书为何会在这个时间流出?是谁?是有心还是无意? 鐘裘安大概心里有数,他觉得以叶柏仁的能力要找人做太简单了,他只是不明白其用意。 他隐约觉得叶柏仁在利用他达到某个目的,因为叶柏仁作为亲政府党的主席,他没有理由要反对政府的方案,而且叶柏仁跟很多商家大财团也非常相熟,没理由要挡人财路。 唯一可能就是他私底下想反对,但明面上不能做出来,所以必须找一个跟他立场相反的人去做,而刚好已经变成市民口中的都市传说的自己就送上门了。 「呃……我能关一下灯吗?」早早已经洗好了碗准备回房睡觉的郝守行见鐘裘安坐在客厅对着电脑动也不动,指着灯按钮,随口问道。 「哦,我也快睡了,关吧。」鐘裘安如梦初醒,想起现在已经是普通人准备睡觉的时间了。 郝守行直接关了灯,没有理会鐘裘安在想什么,反正这个傢伙就是胆小又事多,他本来想趁他投入用电脑之际慢慢靠近再大叫吓唬他一下,不过又怕他像上次一样晕过去了,到时候还得他费力把他抬回房,想了想还是作罢。 更何况郝守行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竟然觉得吓唬鐘裘安是一件很好玩的事,以前他跟其他人同仓的时候从来不会有想做这些无聊举动的想法。 一定是在监狱里憋疯了。 当他迈步回房时,鐘裘安突然叫住了他,「守行。」 像是罕有地听到鐘裘安叫自己名字,郝守行疑惑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鐘裘安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认真地对他说:「我想告诉你,你不要太相信霍祖信,他这个人……没有你想像中简单。」 郝守行感到讶异,但鐘裘安没有再说下去,把电脑放在书房里,回自己的房间去。 郝守行也回到自己房间怀着满腹心思睡着了,结果一大清早就被他要提防的人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快点醒来,穿好看一点的衣服,来我的办事处找我。」霍祖信乾净俐落地说完就掛线了,剩下还窝在被子里睡眼惺忪的他。 妈的,一个一个也不把话说清楚!是在打哑谜吗? 郝守行气得直衝厕所,迅速地梳洗完毕就出门去了。 从公寓一路走来已经消去了一些起床气,郝守行来到东原区区长霍祖信的办事处,它身处在一条屋村的大厦底下,出面摆放了几张椅子给老人家坐。这条屋村建好了几十年,办事处的外墙看起来比较残旧,而且附近也没有车站,要过来必须再走一段小路,穿过几座大厦,才会看到办事处的位置。 为了来这里,郝守行也走过一些冤枉路,还得靠周围街坊的帮助才找到。 甫打开门,郝守行就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想不到姚雪盈也在。 姚雪盈见到他明显有点兴奋,本来正在其他人说话的她马上走过来问:「你来就对了,我也有些事想找你。」 「小馀孽!」他听到霍舅舅高声叫道。 姚雪盈撅了撅嘴,说:「你还是先过去吧,我的事一会儿再找你。」 郝守行朝她点点头,敲门进入里面的房间,来到了霍舅舅的办工桌前,跟他面对面坐着的男人此刻正背对着他。 「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柏仁议员,你应该在电视上见过他吧?他是建诚党主席。」霍祖信站起身,高兴地向他介绍,「你的事还得好好谢谢他,不然雷震霆这隻疯狗一定咬着你不放。」 男人这才转过来,面对着郝守行。 叶柏仁面带笑容,穿着成熟的他给人一股游刃有馀的精英感,但戒备心极强的郝守行总觉得他更像是一隻危险的老狐狸,笑里藏刀。 「joe,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竟然还藏着一个青出于蓝的外甥。」叶柏仁笑着跟郝守行握了握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他倒是跟你年轻时有点像,一腔热血的正义感,这种年轻人就是好,有干劲!」 「你别太夸讚他,他会嚣张的。」霍祖信摇摇头,「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但就是太衝动了,做事不顾后果,所以才麻烦到你嘛。」 「不会不会,我们党正需要这样的新血,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笑我们吗?说我们是『老人党』!我们这一代是时候退下来了,放手让新人试一下了。」 看着霍祖信熟练地跟叶柏仁寒暄,提起往日的政坛旧事,郝守行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从来不关心政治也很少看新闻,只能呆呆地站在一边。 当提起霍祖信身在的民治党时,叶柏仁不禁叹了口气:「好久没跟你如此畅谈过了,我反而跟你们党主席不太谈得来,我也好久没跟利晋吃过饭了。」 民治党──属于形象较亲民、经常于立法会内投反对票的政党,跟亲政府的建诚党是走截然不同的路线,所以比起更受商界欢迎的建诚党,民治党较容易吸纳基层市民的支持。 听到此话,霍祖信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我没有要取代方主席的意思,一直而来他为我党、为市民付出很多,相信你也有目共睹。」 叶柏仁闻言点点头,表示认同,「方兄确实是大忙人,我就随意抱怨一句而已,你别太在意。只不过……」 霍祖信知道他有下半句,没有说话。果然,叶柏仁闪烁的眼神透着笑意,轻声说:「下一届立法会选举,我希望我的对手是你。」 「好啦,我说完了,不打扰你做事。」叶柏仁走上前拍了拍霍祖信的肩膀,走出房间前经过郝守行身边,忽然有意所指地说:「年轻人你真的很幸运,有两个人如此落力地保你,你应该好好感谢他们,而不是我。」然后缓步打开门走出去。 房间内的气氛顿时一片沉寂。一会儿,郝守行才回意过来,问霍祖信:「第二个人是谁?」 霍祖信被叶柏仁亦真亦假的话弄得脑筋有点转不过来,真想一头裁在办工桌上。 应付这隻老狐狸真不容易,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带节奏,挑拨离间自己人。 听了霍祖信的解释后,郝定行更是摸不着头脑:「你找他帮忙我可以理解,但鐘裘安是怎样搭上他的?」 霍祖信抬起眉毛,带着怀疑地反问:「你觉得鐘裘安是一个怎样的人?」 「呃……胆小、戒备心好强、经常失踪?」郝守行想了想,发现用来形容鐘裘安的也不是好词,他拚命地想,终于想到一个,「性格开朗?」 「……没想到他在你心目中的评价这么低。」霍祖信也很无语,没想到曾经在丰城人眼中的未来栋樑、暴政下的「无良暴徒」,在郝守行眼中不过是到处流窜的无名鼠辈。 虽然在某些人眼中的陈立海确实如此。 霍祖信沉默了一阵子,似是考虑着什么一样,最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那你听好了,鐘裘安的真实身份。」 霍祖信检查了一下门外,发现没有人在偷听,才道:「他就是陈立海。」 郝守行像是听到了奇怪的外语一样,皱起眉头,「你说……」 郝守行点头表示认同,只是他从未把这两个人的名字连系在一起,突然,他后知后觉反应极大地道:「所以陈立海没有死?那你为什么安排我跟他住在一起?」 最后一个问题才是他最在意的事,陈立海这种国家级的政治人物,霍祖信是怎样认识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把刚出狱的他和已退出眾人视线隐姓埋名的鐘裘安放在一起?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霍祖信的出现非常离奇而巧合,刚好是他需要外界帮忙的时候,他可是从来就没见过这位舅舅。 面对着郝守行怀疑的目光,霍祖信毫无察觉似的说:「这些事你就不用知道了,我知道鐘裘安也同样在怀疑把你安插在我的公寓、他的身边的目的。但我能说的就是,我对你们两个也没有加害之心,否则我也不会动用我的人力物力去帮你们找安居之所,尤其是陈立海这种被国家封杀的政治犯,几乎无人庇护是必死无疑,所以我猜他跟叶柏仁背后应该有着某种政治交易,所以叶柏仁没有动他。」 听着霍舅舅说了一通分析,不知道为什么令郝守行听到有些头痛,他从来就不是聪明人,讨厌动脑筋,所以成绩也不太好。在三年前被定罪前,他还只是个被学校记了两个大过的校园恶霸,他的父母只顾着吵架,对他基本上是放生收态,只要他不要惹事麻烦到他们出面就好。 会不会是他的父母在他被定罪后才突然想起这个儿子了,所以派了霍舅舅来救他? 06 跑龙套 郝守行此刻花费了思考一年才死的脑细胞量,还是想不通他们几人之间的利害关係。即使踏出了霍舅舅的房门,还是满脑子空白。 叶柏仁──代表亲政府的建诚党主席,为人八面玲瓏、笑里藏刀,跟不同政商界名流也有交情。 霍祖信──东原区区长,因为深得民心将代表民治党东区参选下届立法会议员。 陈立海──五年前的学运领袖,曾带领学生组织「金门」的成员强行攻入立法会大楼,目前是下落不明的「已死之人」。另一个身份是他的室友──鐘裘安。 郝守行想了想觉得还是算了,如果当中隐藏着某些目的,他是没可能单凭这些表面信息就能猜出来的,既来之则安之,他才刚出狱几天,接收信息速度已经被其他人慢了好几倍,现在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工作,赚到钱才能搬离霍祖信的公寓。 在他离开办事处时,姚雪盈突然闯了他的视线,笑瞇瞇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事情要找你?」她嘻笑道。 郝守行这才反应过来,说:「什么事?」 「这个我要带你某个地方才能说。」 言谈之间,郝守行已经成功被姚雪盈被带到了一个拍摄场景──东雪咖啡馆,这里的环境优雅、怡人,墙身以雪为设计一片白,但涂上不少可爱的顏色图案,中央位置放了几个大书架欢迎客人拿来阅读。此时的客人不多,在收银处有几位年轻少男少女在等待他们的饮料。 在咖啡馆侧位坐着一些拿着摄影器材的剧组成员,其中一人见到姚雪盈便走来跟她打招呼,郝守行这才觉得面前的人有点眼熟。 面前的青年长得清秀俊美,一顰一笑也好像从画纸上的人走出来般生动。他朝他们两个友善地笑道:「雪盈,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人了。」 姚雪盈也回之笑意,说:「幸好,相信我,守行绝对是合适人选!」说罢她拍了拍郝守行的肩,把他推到青年的面前,郝守行这才记得眼前的人是谁。 金如兰──七年前只有十七岁的他拍了一部清新的校园偶像剧,凭其出色的外貌与演技,一跃升为国民男神,之后他参演了不少剧集和电影,当中他凭《枪战》的英勇警察角色获得海外最佳新人奖。 当年的人们觉得他长大后很大机会夺得最佳男主角,前途无可限量。正当每人心目中的未来影帝开始成型时,丰城政治气候急变,连番推出多次与民违背的倒车政策──大白象工程的地下铁路计划、完全取缔母语的普及教育,那一年不只造就了陈立海等人的公民觉醒,甚至带动了娱乐圈一片腥风血雨。 近年丰城的娱乐文化质素每况越下,面临青黄不接的困境,政府只顾着强徵税项奉承g国、取悦商家,从没想过解决民主问题,更别提要支援娱乐產业。政府对民生冷处理,娱乐圈更是人人缄口不谈,假装无事发生,此时发声只会为自己惹上麻烦。 金如兰却是个例外,他是唯一一位敢于发声的明星。五年前,他在电视上高调表态支持陈立海,同时他也是玫瑰岗学校的校友,所以宣佈自己加入「金门」,引来眾人的一片哗然。 有支持他的人,当然也引来不少「白蓝」的强烈反弹。在「白蓝」和政府的施压下,金如兰剎哪间由未来的影视之星一掉下来,沦为「暴徒」支持者的一员,从此之后没有片商和投资方敢用他,并不是他演技退步了,只因为他在政治问题上表态。 一个艺人在政治上表态,等同见光死,靠边站的总会得罪其中一方,所以聪明的人也选择沉默,对暴政视若无睹,既可以保住工作又能两边不得罪,谁会这么傻呢? 郝守行第一次见这个傻子,没想到曾经大明星会来到这个小咖啡馆拍剧。他听姚雪盈讲,她朋友是这部剧的化妆师,他们的剧组本来找了一个龙套负责扮演咖啡馆的店员,但他突然身体不适所以没来,临急救亡找了姚雪盈,姚雪盈此时却想到了郝守行,所以马上把他带来这里。 郝守行满脸黑线,对她说:「你还真是敢啊,如果我拒绝呢?」 「没关係啊,而且我知道你今天不用去权叔那里。」姚雪盈理所当然地道,「我本来听说雷震霆去你那里捣乱还有点担心的,但看到你跟uncle joe在一起,问题应该是解决了吧。」 「雷震霆?」等待拍摄的期间,金如兰点了一杯黑咖啡,跟他们坐在一起。他皱着眉头,说:「这个人不好惹,守行,你遇到他最好躲远点。我不是担心你斗不过他,而是他的存在好像苍蝇一样,打不死就会一直缠着你,你可要小心。」 「谢了,你不是第一个这样告诉我的人。」郝守行叹了口气,「当年被陆国雄那个混蛋摆了一道,要不然我不会在监狱里蹲了三年,这个教训也够我吃的。」 提起当年车祸案的司机,姚雪盈的脸色不太好看,金如兰这才知道郝守行的身份,说:「原来你是当年教训那个垃圾司机的人!」 郝守行本来以为金如兰会像其他人一样怪责他太衝动,但对方只是一笑,「没错,干得好,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做同样的事。」 「你可是未来影帝啊,怎么敢当眾这样做?」郝守行觉得此刻的金如兰跟他认知的不太一样,也放松地笑了。 金如兰比了比自己的手臂,告诉他绝对能,引来了郝守行和姚雪盈的哄笑。顿时,过去的压抑气氛被金如兰的打趣一刻间化解,拍摄的紧张情绪彷彿不存在。 「有些事无法逃避。」郝守行补上一句。 「如同政治一样,」金如兰补上他没有说下去的内容,「我跟你好像,当所有人在怪责我们为何要多管间事,我也会反问他们,你怎样确定这件事与我们无关?如果每个人也各扫门前雪的话,那就不要在雪崩时奢望别人会伸出援手。」 此时,化妆师走过来向姚雪盈说:「我要给你朋友先化个妆和试穿制服。」 姚雪盈马上推郝守行出去,顺手把剧本塞给郝守行。郝守行被推得一阵趔趄,他虽然还有好多问题想问金如兰,不过眼下是没有时间,只能等拍完这场之后。 坐在化妆镜前,郝守行这才打开了剧本,看到剧本时他忽然拉下脸来,一点笑容也没有了。 化妆师转头拿完了工具,见他的脸色不好,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郝守行深吸了一口气,把剧本甩了甩,问:「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是一部同性恋剧?」说到『同性』两个字他是咬牙切齿。 化妆师听罢笑了,「怎么?你还恐同?」 「不是,我是对我角色定位好不满。」郝守行转过头,重新望着镜中的自己。 丰城表面上是个开放、多元化的社会,但实际上对lgbt的认知还停留在「知道但不了解」的程度,在异性恋独霸的主流市场,以同性恋为题的剧更是凤毛麟角。这种界别的剧集一定非常小眾,而且投资方还不一定愿意掷重金,所以宣传也很有限。 这种拍了也不一定会多人接受的剧,解决资金问题是最大的难关,所以会接拍的主演多半是没有什么名气的新人,大牌的明星没必要拍这种吃力不一定有回报的剧。 他只是想不到金如兰会愿意接拍……他是被封杀到只能拍这种小眾剧,还是他是自愿的呢? 在上妆期间,郝守行问了以上的问题,化妆师笑了笑:「你怎么觉得他一定不愿意拍?」 「你是不是对大明星有什么误解?」化妆师不屑地道,帮他拨开了额前几根瀏海,「你为什么认定大明星就不能拍小眾剧,而且同性剧虽然不是所有人能接受,但拍得好的话它所带来回响将会超越主流bg剧,成为新一代男神,还是两个!」 郝守行不了解腐群市场,被化妆师冷嘲热讽了一通,才能勉强理解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看男同性恋剧,所以潜在的海外市场还是很大,他们只差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可能令金如兰一下子翻身,剧集能顺利卖到海外,为他带来无数商机。现在的他虽然被政府封杀,但腐女可没有讨厌他。 在化好妆后,郝守行又独自坐着翻了一下剧本,理解自己的角色,作为龙套的他其实对白不多。 首先这是一部男同性恋剧──《春来甜至》,讲述两个男生自小就在一起玩,是总角之交,后来二人考上同一所男校一起读书,但长大之后他们的关係却静悄悄地变质了,男一号文靖(金如兰饰)发现自己插入不到男生们的黄色话题,他对女生没有兴趣,但唯独对他从小长大的好朋友男二号世峰(风尹饰)產生了不应该出现在朋友之间的情愫。 在一次睡梦中文靖梦见了世峰,然后他醒来时却发现床单上一片湿润。他这才发现自己对世峰存在性幻想,怀疑自己生病了,马上吓得去看医生。世峰此时发现文靖很不对劲,他在故意避开自己,所以生气地想找他问清楚,但文靖怕自己越陷越深,也怕表白后世峰会讨厌自己,所以不断地远离他,令世峰更生气。 某一天文靖收到了世峰的短讯,上面只简单地说一句──『两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就是这所咖啡馆,后面的剧本会写道,避开了世峰两个礼拜的文靖来到咖啡馆,发现世峰早在等候他了,二人关係陷入僵局之际,一名店员向他们递来饮料,他是个阴柔的gay,言语间会疯狂地撩文靖,惹来世峰的不满。 而这个gay角色,就是郝守行演的龙套,这才是他沉下脸的原因。 姚雪盈为什么觉得他适合演这个角色? 不过既然都来了,他都只能顶硬上了。 过了一阵子,化好妆和穿好店员服装的郝守行已经在柜檯等候,正在研读剧本时这部剧的导演过来找他。 「你不用太紧张,」吴导见到郝守行的情绪有点不在状态,提醒道,「这个角色是比较戏剧化的,阴柔的gay在生活中不算常见,但也不是少数,你放松心情代入一下他就好了。」 「你说得倒是容易,但这个角色跟我的性格可是格格不入啊。」郝守行满脸黑线,「更何况我又不是gay。」 吴导闻言笑了,「每个人也不可能跟自己的角色完全贴合的,大家也是从经验中揣摩,你不要带有色眼镜去看他,试着想像他是一个跟你长相很像的人,这个人不是郝守行,那是不是容易一点?」 郝守行有些想通了,答应吴导会尝试一下。在吴导准备离开他去指导其他人时,他又问了一句:「这部剧会在哪个电视台播?有金如兰在,就肯定不是主流大台了,该不会是收视率只有5%的metv吧?」 metv的节目向来以敢于创新、符合年轻人口味为名,主要观眾也是使用网络为主的年轻人。相反,主流大台大多吸纳中老年的观眾,因为看电视的大多不是生活忙碌、有时间待在电视机前的年轻一族,所以metv的收视率一般较少,跟大台的惯性收视无法比,但他们官网的节目点击率有不少,仍然能维持日常运作。 「对,不过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我想试试拍电影。」吴导有些嚮往地道,后又苦笑,「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有哪所戏院相信我们这些小眾剧能回本了。」 07 马仲然 这里聚满不少住户,周围也是一座座大厦,而菜市场与商场只是相隔一个街口,一到下午四五点时间就涌现不少家庭主妇出来卖菜,准备今晚的晚餐,现场叫卖声和格价声不断。 在两边排开的摊挡中央,一名俊秀年轻的男生与一名弯着腰的老婆婆正在合力推着装着纸皮的手推车向前迈进,形成了某种突兀的画面。 鐘裘安身穿一身休间装,一抹额上的汗,对身边的老婆婆说:「马婆婆,你确定不用我帮你买菜吗?纸皮可以放在你家里,等明天再拿出来卖也行。」 马婆婆马上说:「不用了,菜我买就行了,你待会儿帮我把车推上楼吧。」 说罢,马婆婆就离开他进入了菜市场搜罗,消失在摩肩接踵的闹市里。 鐘裘安站在一旁的铺头前守着纸皮车,仰望着天空,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特别猛烈,他今天陪了马婆婆一整天拾纸皮,现在累到想坐下了。 或者是听了叶柏仁的话后有点不安,鐘裘安决定来探望马仲然的婆婆,五年前得知马仲然的死讯的他彷彿遭遇晴天霹靂,他的良心备受指责,心好像沉入海中般一度陷入消沉。直至近年才重拾心情,决心忘记过去,但他不会忘记来看望马仲然的家人。 马仲然生前的性格孤癖而胆小,跟其他同学格格不入,经常独来独往,不敢跟其他人有过多的交流,陈立海每次见他几乎也是低着头走路的。 他的家人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的婆婆。而他的朋友恐怕也只有一个,就是陈立海。 鐘裘安陷入了回忆中,直至见到马婆婆带着一袋二袋的菜回来才回归现实。 鐘裘安跟随马婆婆进入一栋已经有五十年楼龄的旧式唐楼,这里连升降机也没有,地下只有一个小保安室和装着一台风扇吹着。 直到他们一同上楼梯到二楼马婆婆的住处,鐘裘安才发现这里的杂物多到连一张摺叠桌都快张不开了。 这种不到二百呎的空间如果还四处放着不用的杂物将会像垃圾场一样塞满,基本上已经无法住人了。 「婆婆,你怎么储了这么多东西?」鐘裘安有些惊讶地道,「你今晚睡在哪里?」 「你放心,我可以腾空出来,这些东西也是有用的,明天就等上来回收的人来,我就可以一次过清空。」马婆婆示意他坐在床边,然后自己在厨房忙活着。 本来打算入去帮忙的鐘裘安被赶了出来,只好四处张望,发现这里跟上年他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多了好多东西,比如是二手收音机、唱片机等,看来是马婆婆花了好多功夫才捡回来的。 马仲然死后,马婆婆曾经哭到有了轻生的念头,当时有不少好心人出心出力,为她处理马仲然的身后事,帮她申请政府的贫穷户资助,但得到的钱不多,最后她还是选择住在这个狭窄的旧处,她说人虽然不在了,但至少这里充满了她孙儿的气息。 鐘裘安每每想到此便一度黯然,像马婆婆这种在贫穷线下挣扎的人,我们作为社会的一份子怎样才能真正地帮助到她? 更何况,她的孙子还是死得不明不白。 马婆婆出来时,鐘裘安已经把一旁的杂物放在更偏僻的角落,令中间的位置能打开一隻摺叠桌可以摆放饭菜。 两人吃饭期间,鐘裘安夹了一块鱼肉给马婆婆,马婆婆说:「谢啦,你应该多吃点。」 「你才应该多吃点,你太瘦了。」 「这餐饭是报答你陪了我一天拾纸皮的。」马婆婆边咀嚼边用筷子敲了敲碟,「来,年轻人,你真的有心了,几年来只有你一直陪着我,如果仲然在的话……」 她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去看着门口边的神主牌位摆放着的马仲然的黑白照。 照片上的马仲然毫无表情,令鐘裘安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时,他也是没有表情。 这种人容易令人有生人物近、非常有距离的感觉,即使死后,别人也不太愿意见到这张冷冰冰的脸。 「我知道你是仲然的同学,但真的会每年来见我的只有你。」马婆婆有些欣慰地看着他,彷彿透过他能再次见到他的孙子。 鐘裘安有时候觉得他们两婆孙满相似的,一开始他因为愧疚主动去找马婆婆想帮助她,马婆婆也不以为然,认为他跟其他人一样只是三分鐘热度,等到她已经拿到了政府的资助金后就会离她而去,想不到他还能保持每年也来探望她的任务。 渐渐地,马婆婆的心有些融化了,愿意跟他多聊一下其他事,比如马仲然的过去。 「这个孩子命苦,」马婆婆叹气道,「他的爸妈早逝,只留下一个孙子被我照顾,他都只能我憋在这个小地方,假日还要帮我的忙去捡垃圾,看能不能捡到有用的可以卖。」 鐘裘安了解到马仲然的性格可能是受家庭影响,但接着又是马婆婆的娓娓道来:「我记得他上学时几乎没有朋友,他的脾性又是奇怪,特别孤癖,不喜欢跟其他人相处,一放学就回家做功课……不过有一次很难得的,仲然好像有了喜欢的人,态度有点古怪,还不想让我知道,只背着我偷偷地写日记!」 鐘裘安心头一震,好像一池湖水被掉入了一颗石头,忙问:「请问日记可以给我看吗?」 马婆婆从身后的白色柜的抽屉掏出来一本记事本,动作缓慢地坐回位置上。 「唉,既然你是他的朋友,他应该不介意给你看吧。」 鐘裘安接过日记本,他知道出于私隐问题他不应该去翻马仲然的日记,但一直有个问题缠绕在他心头好久,甚至已经长出了根植入了他的血肉。 如果他能找到有关马仲然死亡的线索就好了,只要一点点就好。 『201x年10月3日 今天的功课好无聊,我好快做完了。班际陆运会快到了,我没兴趣参与,只要老师们不要强逼我就好。 201x年11月15日 考试快到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金门是什么?好像是学校里自发组织的一个学生团体,今天路过其他班级看到他们的文宣,真有够无聊,学校除了读书还能干什么?』 看到这里,鐘裘安的额头不禁冒汗,他早知道马仲然本来就没打算加入金门,但没想到他上学的目的真的除了上课外,就没有其他了。 『201x年12月10日 他是谁?站在讲台上的身影很耀眼,阳光彷彿在亲吻他的皮肤似的,在台下看他彷彿整个人在发着光……』 鐘裘安皱着眉头,突然思绪被马婆婆打断了。马婆婆把刚盛好的汤放到他面前,示意他喝。 鐘裘安问她:「这本日记你有交给过警方吗?」 「没有。」马婆婆回答得很乾脆,「我是前一阵子收集旧物时无意中翻到的,仲然生前把它藏得很深,我和警察也没有把它找出来。而且就算有,我也不想交给他们,那些死差佬一个个精明得很,如果被它们发现,说不定会把仲然的死完全定义为轻生念头、自杀倾向,这件事就这样结案了,比意外堕海更不明不白。我虽然是老,但还不至于笨。」 鐘裘安犹豫了一阵子,说:「那你有没可能考虑过……」 下半句未尽之言被马婆婆猜出来了,她斩钉截铁地道:「仲然不可能自杀!我用我这条老命担保,他只可能是被人害死!不然他好端端的从立法会大楼案后失踪、好端端的尸体浮在水面?」 鐘裘安安抚着她的情绪,「其实我真的希望有一天能为仲然的死寻到真相,但是……」 他突然感觉词穷,又再一次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来,打击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即使他能找到证据证明仲然的死有疑点,但以目前崩坏的司法制度,这件事未必能翻案。 但仲然是死了,我们还活着,活着的人总想着为先人做些什么,好慰藉自己和他上天之灵。 『201x年12月20日 他真的很好看,无论是带领着学生分工合作的模样,还是在讲台展示匯报的模样,这难道是爱吗?我竟然还有爱人的心,我以为早在爸妈死后就消失了…… 201x年12月21日 他对我笑,欢迎我加入金门,他的笑容令我瞬间忘记了不愉快,希望加入金门能每天见到他。 201x年12月22日 他指导我做功课,虽然我不需要他教,但我需要他在我身边,真希望下课的自由时间可以再长一点。 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上学,我鼓起勇气上前祝他新年快乐,他也回我一个亲切可人的笑容。无法形容对他的着迷……』 彷彿想起了什么,鐘裘安飞速地翻着日记本的页数,直到最后一页,纪录的日子停留在立法会爆炸案的前一天。 明白你的忧虑和担心,虽然无法为你分担,但无论如何也会支持你。我会跟着你进去,然后我们要一起出来,即使有罪也共同承担。』 鐘裘安的手指剧烈地颤抖,抚过最后一页的笔跡,上面写着── 『致给我最深爱的陈立海。』 脑海突然轰隆一响,虽然他早有预料,五年前的陈立海早已察觉到马仲然对他不同于普通同学的情愫,所以他其实有不断地回避他,但没想到马仲然不单没有怪责他,反而还跟着他进入了当晚发生爆炸的立法会大楼! 那为什么他完全不察觉?他在当晚明明没有见过马仲然!他当时在哪里? 马婆婆似乎没察觉到他的震惊,只是淡然地道:「其实有无数次我也在怪责自己的懦弱,竟然任由我的孙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我连他是被谁谋杀也不知道。但这几年间我又想,我们这些连吃饱穿暖也成奢侈的穷人除了生气、大吵大闹、抱怨世界不公,还能干什么?我们还要生存,就只能继续庸庸碌碌地勉强自己继续活下去,不为谁,不为社会,只为了自己,纯粹地活下去。」 鐘裘安不知道可以安慰她什么,现在的社会状况、马婆婆的困境,好像多说一句也是浪费气力、徒劳无功。 「你也应该走出来了。」马婆婆沧桑的面容下是再平淡不过的神色,「五年的噩梦里,还没走出来的除了我还有你,仲然这么爱你,断然不会希望见到你这样。」 鐘裘安有些讶然,感觉喉咙好像塞了一颗核桃般说不出话来:「我……」 「我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不过我也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你能拾回一条命是很幸运的事,在失败之中站起来的机会不是所有人也有的。我是老了,但幸好没有瞎掉。」马婆婆看着他一笑,笑得鐘裘安一瞬间有流泪的衝动,「阿海。」 原来她猜到了他的身份,这五年来她一直以自己是仲然的同学的身份待在她身边,没有特别透露自己的真实姓名。 离开马婆婆住处时,鐘裘安还沉浸在一阵悵然若失的情绪之中。他向马婆婆表露自己的歉意,对于他曾经回避马仲然对他的感情,并宣称自己一直而来当马仲然是自己的好朋友。马婆婆没有怪责他,说如果仲然还在生的话,或者她会颇有微言,但人已逝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确实对仲然有一份深厚的歉意和近乎执着的自责,觉得如果当初正面面对他的感情的话,或者事情的结果会变得不一样,或许仲然不会贸然进入立法会大楼,或许…… 在唐楼的一眨一眨的昏暗灯光下,鐘裘安突然思索这里的环境太差了,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让马婆婆搬离这里,即使她可能不愿意搬走。 当他扶着旁边的扶手走到大楼底下离开时,鐘裘安往右边一扫,果然见到一个男人靠在墙边旁若无人地吸着烟。 鐘裘安眼神一凝,缓步朝他走去,在男人有些惊讶地转身时,他突然出手,猛地抽着对方的衣领,用最冷淡的口吻警告对方:「你跟踪了我一整天,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说,你跟马仲然的死有什么关係?」 08 跟踪 听到鐘裘安严厉的吓唬,男人由本来有点惊讶变得有点玩味起来,「你早发现为什么不早说?」 鐘裘安只是注视着他,没有放松紧抓着衣领的手。他跟马婆婆一起捡纸皮捡了一天,这个男人一路跟踪着他们,他跟他们两人之间尽量保持在不被轻易发现的距离,偶尔摆弄手机作掩饰,直至他们上楼后,他这才在楼下等着。 要不是鐘裘安有长年被跟踪而养成的警觉心,还未必能发现到这个男人。当然他都不想吓倒马婆婆,所以没有对她说。 他很清楚,对方的目标是他。 鐘裘安看清他这张脸后,已经大约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手逐渐放开,但语气依旧冷淡带威胁性:「如果被我发现你跟马仲然的死有关係,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后半句说得有点无力,事实上对方要真的对他怎么样,他都无法还击,但至少他想保护好马婆婆。 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抓皱的衣领,说:「我不知道上层怎么没有『做』你,但落在我手上,你最好乖一点,不然我要真的杀了你,即使是市长张染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鐘裘安彷彿无视了他的语带威胁,问:「你跟了我多久?」 男人凝视了他一阵子,只是嘖嘖拋出一句:「明知故问。」 鐘裘安早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实际上只是跟踪他一人而已,但他害怕这个人会去骚扰马婆婆,本想拋出马仲然之死来试探他会否透漏口风,不过对方果然是国家派来的走狗,即使被质疑也绝对不会说出关于他主人的半个字。 这下子他至少肯定这个人不是叶柏仁派来的了,如果叶柏仁还想利用他,就不会出动这么危险的人监视他。 这五年以来,他虽然是「重生」之人,却彷彿没重生过,一举一动一直受人监控、注视,好像只要他说出半句跟当年社运、立法案爆炸案有关的事,甚至自爆身份,他就会立刻被这头躲藏在黑暗的老虎一口咬住然后吃掉一点肉渣也不剩。 杀鸡儆猴,一如当年政府对陈立海所加诸的刑罚。 鐘裘安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直接无视了这个人离开,男人在原地不动,看似没有跟上他,但他深明这只是个假像。 有句老话叫作「船到桥头自然直」,但作为一个被政府抹杀的人,他甚至连未来也看不见。 叶柏仁给了他一条或许能翻身的绳索,但谁知道是不是另一条毒蛇化成的呢? 现场已经没有真正的客人了,正式开拍时只剩下演员和剧组,但片场不断传来导演的吆喝声。 「风尹,你的表情不够深刻,你应该很嫉妒这个撩你老婆的店员才对!」 「那边那个店员,对,就是你!你是个阴柔的gay,为什么一直绷着脸?」吴导有点恨铁不成钢,为什么有这种偏偏有张俊脸但不肯好好演剧的人,「你叫守行吧,来,我来教教你!」 吴导表面上看上去是老好人,对台前幕后也一副和谐慈详的模样,乐于指导新人,但一旦正式开拍就完全入戏了,化身成要求极度严格的吴大导。对金如兰来说还好,但对于无法合乎他要求的新人,他也会像叫破喉咙的教导主任般好好训导他。 郝守行本来以为他只有一段戏应该好快就拍完,结果由白天到晚上,他被骂了十次有多了,才勉强到达了吴导的要求,吴导也知道他这种完全无经验的龙套的极限到哪里,这场戏ng了十二次终是过了。 拍了半天已经累得不行的郝守行随便点了一杯无糖绿茶,坐在一角看着其他演员对戏。 休息期间金如兰才有空过来看他,这时候姚雪盈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他和剧组们。 金如兰朝他友好地笑着,手上拿着一杯珍珠奶绿,「怎么了?第一次演戏的感觉如何?」 「还好吧,就是有点累。」郝守行坐着就不想动了,简直想变成无骨头动物躺在店里的沙发上,「总算能理解当这一行的苦了,所以就这一天而已,也够了。」 金如兰听罢大笑,「以前我们更辛苦,基本上是日夜颠倒,一天的睡觉时间不知道有没有三个小时。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住了,想说能不能藉着有点轻微发烧能请假一天,半天也好!但刚好导演告诉我那一天有一场水戏要拍,那个游泳池只能借一天而已,所以最后我还是忍着发烧照拍了,赶紧拍完我就马上跑回家休息,睡了快两天才醒来。」 「……你们真的辛苦。」郝守行以前就听过这些娱乐圈血泪史,实在不知道做什么反应,「但你现在还忙吗?你不是已经……呃,被封杀了吗?」 金如兰耸耸肩,似是不介意他的言语直接,「其实我本来已经快退出这个圈子了,但因为我的合约还有几年,所以公司一直想一直拖到约满。正巧吴导来找我,看看我有没有意愿拍小眾剧,当时我还是不知道这是同性剧,直到我去试镜。」 听着二人有说有笑的,在这部剧跟金如兰有对手戏、饰演剧中的「世峰」角色的风尹走过来了,但脸色特别的臭。郝守行以为是他太入戏了,也没说什么。 他记得这个风尹也是没有任何经验的新演员,因为长相突出才被吴导看中,一张剑眉星目的脸很适合世峰的气质,所以毫无悬念地被选中了出演这个角色。 但比起金如兰自来熟般的亲切,这个新演员显得跟其他人生疏多了,而且对着郝守行也没有好脸色看。 「下一场快到了,我们要先走了。」风尹朝金如兰说,只是跟郝守行点头示意。 金如兰放下还未喝完的饮料,在准备出去之前对郝守行说:「《春来甜至》应该会在下个月开播,到时候记得开电视看啊,metv虽然不是什么大型电视台,收视率也很一般,但他们的口碑不错,相信剧播了后会有更多人认识你的。」 郝守行想说我从没有想过进入娱乐圈,认不认识我没关係,金如兰转眼已经被风尹强行拉走了。 ……这个傢伙不是还在吃醋吧?这么入戏? 回家时正夜幕低垂,富豪花园如以往般寂静,在花园内能见到寥寥几人在饭后漫步。郝守行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先回家看鐘裘安在不在再作打算。 今天他被拉去当龙套还是演一个阴柔gay的事,如果告诉鐘裘安的话,不知道是什么反应,一概会得到一番嘲笑吧。 但是不对,霍舅舅说这个人的真实身份是…… 当郝守行打开屋门时,就见到了一副奇特画面──屋里没有灯光,内外也是一片黑暗,当他以为屋里没有人再走近一点时,赫然发现一个人盘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放着一张红色像鬼画符般的白纸,中间放着一枝笔。 鐘裘安闭着眼睛,似是没留意门边的声响。过了一阵子后,他把手伸出去打算重新把笔握着,他却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抓住了,吓得整个人站起来,张开眼睛看见了一张近得不能再近的脸,再次被吓得后退。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你在这里怎么连一句话也不说!」鐘裘安有些心生不忿,郝守行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了。 郝守行也不满地道:「我看你在干嘛,结果发现你在招笔仙,你不是胆小吗?怎么连这些鬼神的东西也敢玩?」 鐘裘安把掉下来的笔重新捡回放在桌面上,有些心虚地道:「我这不是有探究精神吗?别说我了,你呢?你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郝守行眼神直直地凝视着他,不发一言。鐘裘安等了他好久也不说话,正想开口问,对方突然朝他凑近,鐘裘安只能往后退着,直到郝守行能清楚看见鐘裘安的双瞳上也是自己放大版的脸。 「对不起。」郝守行把身子往后,稍稍跟对方保持一个距离,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背后跟叶柏仁说了什么,总之,很感谢你为我发言。」 鐘裘安万万没想到这个独断独行、只会为人出头不顾后果的傻子竟然会问口向人道歉和道谢,用像看见了史前动物般的眼神打量着他。 想到了什么,郝守行又继续补充道:「我是认真的,陈立海同学。」 这次对方足足沉默了好几分鐘。 「唉,」鐘裘安感觉有点没癮,直接把笔和画上符咒的纸收起来,有点无可奈何地道,「你舅舅果然告诉你了吧,他有没有警告你要小心我?」 郝守行索性坐在沙发的侧边放手位上,说:「没有,你真那么危险他也不会放心把我跟你放在一起吧?你要对他这个老畜生有点信心,说不定他当我们是野生动物般放生了呢?」 鐘裘安听到这个比喻不由得笑了,微微摇头,「你真是,小馀孽啊。」 二人共视笑了一阵子,郝守行也没有问他刚才玩笔仙是想问谁,由于鐘裘安今天没有买菜所以两人决定一起出去吃晚饭了。 两人并肩走着,郝守行告诉了鐘裘安自己的龙套一天体验游,听得对方愣住了。 「想不到你还满幸运的,还能参演金如兰的戏。」鐘裘安说,「有机会不如也叫我一起去吧?他们这种小眾剧很需要我们这些新面孔的。」 郝守行笑了,「你哪来的新面孔?你可是五年前大家的讨论中心。」说罢,他又突然定住不动了。 不对,陈立海好像甚少在公开的电视台出现过,所以他现在即使走在街上也不会被人轻易认出来。他对丰城人来说真的活像一个都市传说般的存在,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以前玫瑰岗学校的师生应该认得他的吧…… 鐘裘安不太介意他直接戳破了这个禁忌话题,不在意地道:「五年前或许会引起骚动,但现在不会了。」 郝守行望着他,感觉鐘裘安于他而言像一棵神秘的树木,他认识到的只有他的其中一面而已,他还有好多面目隐藏了好多情绪,那些负面情绪好像根一样烂在泥土里,但从表面上还是好好的。他连五年前重创他人生的经歷也能轻描淡写地带过,现在过着隐性埋名苛且偷生的生活,普通人真的能做到这么云淡风轻吗? 正想着,郝守行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间大排档前。室外的环境没有空调,只装了几部风扇,老闆正卖力在厨房干着,食客们大多是附近下班的地盘工人,一群男人豪迈地高谈阔论。电视机上播放着新闻,形成了嘈杂又热闹的气氛。 他们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侍应马上拿着两杯水过来。 鐘裘安拿过菜单,说:「我也好久没来过大排档,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 郝守行随便点了一道碟头饭,鐘裘安则是点了两碟菜加一碗饭。 侍应离开后,两人对视了一阵子,双方也不知道怎样开口。 郝守行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鐘裘安的反应像是不想再谈五年前的事。两人沉默了一阵子,直到鐘裘安看到电视上播放着地下城计划的新闻,他有些试探性地开口: 「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看法?最近网上有好多人提起这件事,说政府想建一条连接国内的地下铁路。」 「满好的啊,刺激经济,振兴旅游业。」郝守行旁若无人地拿了两对筷子放入水杯中浸着。 「不对,你没想过这会影响市民的生活质素吗?撇开大白象工程所浪费的巨额公帑和有机会出现的沉降问题,现在的丰城人口密度是世界最高,根本吃不消开通后这么大的人口流动量。」鐘裘安严肃地说。 「那又怎么样?」郝守行看着他,「你能干什么?反对吗?你又想歷史重演,令自己再一次『消失』?」 鐘裘安盯着他不说话,二人本来卸下的戒备心再次静悄悄地浮上来,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有时候,政治立场会很影响你对对方的态度。 09 对立 气氛突然随着这个话题跌至冰点,鐘裘安遂说:「你要觉得我的牺牲是毫无意义,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我不希望因为我的行为而影响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事实上丰城政府不顾民意,擅自推动一些违背民意的政策也不是鲜少发生的事,作为公民的一份子,我认为自己有必要提出自己的意见,直到他们愿意听、愿意剎停这个计划为止。」 郝守行没想到自己无意中一句话会引来鐘裘安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大堆,顿时觉得有点好玩,笑着说:「你怎么肯定大家的意见跟你一样?说不定他们也想政府带动人流,赚更多的钱呢?」 「想赚钱的只有从中得益的商家吧。」鐘裘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看不出这个计画对普罗大眾有什么好处,等彻底建好了后,被大量人流吞食掉的市民后悔也来不及了。」 等菜到齐了后,郝守行又说:「吃吧,人民英雄,知道你为他们着想了。」 鐘裘安也察觉到对方在耍自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可能是过惯了断六亲的生活,忽然身边多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同伴有点不习惯。自从『重生』后,他的社交生活只围绕着权叔等人。 本来因为霍祖信的关係对郝守行还保留着一丁点的戒备心,随着这顿饭灰飞云散了。 如果郝守行真的是国家潜伏在他身边的卧底,他裁了也是认了。 「对了,你舅舅有跟你提起地下城计划吗?」鐘裘安一口夹了一块鸡肉,说话口齿不清。 「没有,他知道我不懂政治,而且对政治没兴趣,他也懒得跟我说这些。」郝守行喝着汤。 「你应该要了解的。」鐘裘安说,「没有人能脱离政治,除非他生活在火星上。」 「当个火星人不错的,什么也不管,只顾着每天上班下班、放假去哪里玩。」郝守行有点被逗乐了。 「你今天上班的公司会不会因为政策失当而导致裁员潮,你今天追的明星会不会因为对政事表态而被逼道歉,你今天去玩的地方会不会开通地下城铁路而导致人潮挤逼到走也走不动。你今天住的地方会不会某天被政府加租甚至强行收地。你还敢说政治跟你无关?」鐘裘安抬起了眼皮,一副懒得跟你吵的慵懒姿态。 「你说得对,令我无言而对。」郝守行无语了,他就说一句而已,就被对方反驳了一段。好了,我关心社会、关心我们一起生活的地方还不行吗? 郝守行觉得这顿饭主要是被鐘裘安教训自己的,他还想藉机问一下五年前的事,只见鐘裘安先是四处张望,然后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举起了食指放在自己的唇前,压低声线说:「回家再说。」 郝守行感觉到心跳加快了一下,好快平復下来,说:「好,回家再说。」 每次跟鐘裘安一起时也感觉自己的心情怪怪的,又不是特别高兴,就是有种心情上上落落无法控制的奇异感。可能因为鐘裘安的经歷跟自己以前有点相似之处,令他不由得对他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绝对不是受他的美色引诱。 吃完饭两人离开大排挡,鐘裘安双手插兜,突然开口问:「你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拜托你啦,看在今晚这顿饭是我请的份上。」郝守行竟然能感觉出鐘裘安语气中带点乞求的意味,但看在他眼中,更像是情人在撒娇的意味,使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郝守行一时间忘了工作一天的辛苦了,鬼使神差地问:「去哪里?」 鐘裘安拉过他的手,神秘兮兮地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穿过几个街口,经过超市和便利店,郝守行就像一个不会动的木偶般随着主人的拉动来到了某个车站。直到鐘裘安在检查着车站的路牌时,郝守行才赶忙把手拉回来,好像触电般迅速收回在背后。 鐘裘安见他如此大动作,有点奇怪地道:「你不喜欢身体接触吗?」 「不然你这么抗拒干嘛?我以前都这样拉我兄弟的。」 「……是的。」郝守行只能如此回答。 他确实很讨厌身体接触,即使是他的父母和以前的同学也不会随便碰触他,只有鐘裘安这种大咧咧性格的人才会选择性忽略与他人的距离感,触起他这个曾经的校园恶霸的手。 如果其他人这样做他早就一拳揍过去了,不过鐘裘安的话,就算了。 巴士好快到站了,鐘裘安再一次抓他上车,两人走上上层坐下。约晚上十点的时间,巴士通常很少乘客,所以好多空位置能选。 一坐下,鐘裘安就放松地把头往后靠,深深松了口气。郝守行还想问他们要去哪,却被鐘裘安截住了:「到站了我会告诉你。」 郝守行也放弃了挣扎,跟他一样往后靠,睡过去了。 不知道多久才被鐘裘安推醒了,「守行,守行!到了,我们要下车了。」 下车时,郝守行还有点睡眼惺忪,环顾一下四周,好陌生的街景,他不确定以前有没有来过。 鐘裘安把他带到海傍,两人靠着海的方向走着,一路走着双方也没有说话,直到鐘裘安突然停下脚步。郝守行沿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一间学校竖立在他们面前。 玫瑰岗学校──是陈立海的母校,「金门」组织的创始地。 「其实这个地方我好早就想来了,但我还是很害怕见到它面目全非。当年立法会爆炸案一发生,媒体和政府几乎也炸了锅,纷纷衝入这间学校来找我,当时很多师长师弟妹也帮我说话,但这时候警察忽然闯进来,在没有搜查令下以『怀疑窝藏罪犯』为名彻底把学校翻了个遍,怎样也要找到我。当时激发了不少师长不满而发生衝突,继以警方动武,暴力制服了好多师生,连校长也被波及了。这所学校还因此吃了不少催泪弹的攻击,当时的情况真的惨不忍睹。」 陷入了回忆的鐘裘安声线渐渐变得低沉,郝守行彷彿在他的眼眶里看到几点泪光。 「五年过去了,这里有重修过,玫瑰岗学校还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了,以前的师生不知道怎么样,有些已经离开丰城了,有些留下了案底,有些则……找不到了,可能跟我一样换了名字在某个角落活着吧。」 郝守行不知道怎样安慰人,他活着这二十年人生好像也没学过『安慰』这个词,只能拍了拍他的肩。 鐘裘安保持了好久的沉默,郝守行也只站在他身边,没有再说话。 转眼间,慢跑的人渐渐散去,昏暗的灯光温柔地抚摸着两个人的脸庞。郝守行看着鐘裘安沉默不语地走在前头,他也缓步跟上,两人保持亦步亦趋的距离。 「其实今天我玩笔仙是试着找一个……我死去的朋友。」鐘裘安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塞着似的,说出每一个字也要加倍的用力,终于开口,「他从立法案爆炸案后就失踪了,直到有人发现他的浮尸随着水流出现在海傍上,正是现在我们这个海傍。」 郝守行对这宗案件有点印象,说:「那你召唤成功了吗?」 鐘裘安自嘲地笑着,「怎么可能?可能世界上根本没有笔仙吧,但也可能,他不想见到我。」 又是一度死寂的沉默,鐘裘安停下脚步,望着对岸的海。 漆黑一片的水面什么也见不到,连前方的建筑物也变得模糊起来。从今以后,他的道路、他的未来又会随着陈立海的『死』变成怎么样呢? 「抱歉,今天想到一些事情,所以心情不太好硬拉你来陪我。」鐘裘安对他说,但眼睛眺望海对面。 「你跟叶柏仁交易了什么?」郝守行问,「如果是很严重的事,那就算了吧,即管让雷震霆那个混蛋来告我好了,我的纪录就不怎么好,大不了又回去坐牢好了。」 鐘裘安被他的话逗笑了,转过头看他,「未到坐牢这么严重,你就错手泼了他一身热汤而已,又不是蓄意伤人。不过你也不能太把你舅舅当靠山,他这个人不简单,他不过一个区长就跟叶柏仁这些立法会最大党有牵扯,我想他下一步就是参选立法会。」 「那你到底跟叶柏仁说了什么?」郝守行无视了他无意中转移话题。 鐘裘安被他追击得有点无奈,「你不用太在意这个,我好少去找叶柏仁的,今次找他确实是为了你的事有点不放心,但叶柏仁没有明说要我干什么,但我隐约觉得他想我去阻止地下城计划在立法会审议中通过。」 「不知道,我只是感觉他不想这个计划真的实践而已,但他的立场不能明显表现出来,所以他只能靠我这种名义上的已死之人去搞。」 郝守行还是觉得有点奇怪,「所以你不喜欢被他当棋子用?」 「没有人喜欢这种感觉吧,好像每一步也被对方算准了。」鐘裘安说,「但他是对的,即使他不说,我也会想办法阻止这个计划通过。」 郝守行笑了,「那你还想这么多干嘛?照做啊!管他脑子里装着什么,你只管你自己想干什么就好了,我最烦别人做事前总是瞻前顾后,怕这个又怕那个,想这么多还不如直接动手,计划再多也比不变化来得快,如果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就那时候再算吧。」 鐘裘安忽然语塞了,认真地看着郝守行,觉得对方跟自己想像中有点不一样。 他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突然觉得郝守行没有他想像中的傻、莽撞,而且暗地里还有一股他自愧不如的勇气。 对啊,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害怕面对失败?只因为一次失败,他就因为怕再连累其他人,所以选择了断绝跟以前战友的所有连系,独自在另一个角落苛且偷生过了五年。 他以为自己能假装对暴政视若无睹,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安乐窝里,甚至期盼着有一天或者会有其他人站出来为自己伸张正义。 但如果连自己也选择消极面对的话,他又有什么脸皮能祈求其他人的帮助? 「谢谢你,守行。」鐘裘安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真诚地道,「我不知道当我踏出第一步会有什么后果,但这一步总要踏出的,不然永远也不知道结果。」 郝守行想不到自己乱给对方灌鸡汤竟然能起正面效果,也搭了对方的肩膀,「这就对了,胆小鬼,还有我陪了你一个晚上,好歹这次车费应该你付吧?」 鐘裘安突然起了想伸手捏他脸蛋的衝动,然后真的动手了,笑着说:「那就走吧,火星人。」 鬼使神差地,郝守行没有拍开他的咸猪手。 早上,霍祖信一回到自己的办公处,毫不意外地见到某人早早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等待了。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面对着百无聊赖坐在椅子上玩弄着他桌面上的笔的鐘裘安。 「你答应了叶柏仁?」霍祖信问。 鐘裘安翘着二郎腿,语气有点无赖的痞气感,「我们方向一致而已,他也不想地下城计划实施。」 霍祖信自顾自地拿起自己想要的文件查阅,彷彿留意不到他人形活物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 「你想借我的人帮你?要多少?」 「不需要很多,人多了也不代表能推翻计划啊。」鐘裘安开了个笑话,但也只有他笑,「我会在权叔的饭堂外对出的街口摆街站,那个位置接近地铁站人流多,到时候警察一定会来扫场,所以我需要借你的名义去做。」 霍祖信点点头,之后又有所保留地问,「如果我不借给你会怎么办?」 鐘裘安放下笔,把头伸前凑近他,用狡猾的语气问:「你的外甥不要啦?他现在跟我的关係可好着了,一条裤两份穿的地步。」 10 街站 霍祖信笑出声,「你以为拿小馀孽来威胁我有用吗?」 鐘裘安也跟着笑了,眼底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说出的话无情又森然,「我不知道你把郝守行放在我身边为了什么,也妄想安插什么人来监视我,有人一直跟踪我你早就知道了吧?」 「他们的目的是跟踪你而不是杀死你,这点你也清楚,不然他们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鐘裘安点头同意,「但我真的有点受不了他们的长期监视,欸,你能不能跟上面说一声,让我在摆街站时他们暂时消失?」 他的语气好像得到一颗糖果还不满意想要更多的孩子,语气调皮又坏心。 霍祖信沉下脸,「抱歉,我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不如你直接跟叶柏仁说?」 鐘裘安舔了舔舌头,知道自己的试探有点过火了,说:「我就抱怨一下,谁叫你什么也不说让我乱猜。放心啦,我会好好照顾郝守行的,盯着他不让他再闯祸,这下子你放心了吧?」 霍祖信忽然又笑了,看起来更像个神经病,对他说:「你要是这么戒备,不如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让你没办法用小馀孽来威胁我。」 「什么?」鐘裘安疑惑地道。 霍祖信把身子凑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鐘裘安的瞳孔瞬间放大。 当郝守行来到公眾饭堂时,一眼就见到餐厅多了几名穿着一身白色防护衣的人员在走来走去进行清洁,餐厅也没有在营业。 一片茫然之下就见到强哥从收银柜台后走出来,一脸没好气地说:「我们被不知道哪个麻烦人投诉了,说在我们店内发现有老鼠,卫生署听后马上派人像狗一样飞奔过来帮我们检查和清洁。」 「权叔呢?」郝守行问。 「他刚跟材叔出去了,反正在这里也干不到什么。」梅婶坐在一边打了个哈欠,脸上同样掛着疲倦。 「哪个人向卫生署检举的?该不会──」郝守行马上想到一个人,强哥还想说什么,只见门外权叔和材叔两人回来了。 权叔见到郝守行并没有太意外,对大家说:「不出意外,餐厅应该明天就能营业了,你们留在这里也没用,还不如回家。」 强哥不禁生气起来,说:「唉,这个雷震霆真是的!告不入守行就用这些骯脏手段!噁心!」 郝守行这才明白了金如兰当初对他的提醒,雷震霆就是一隻噁心的苍蝇,它很渺小但很烦人,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拍死它为止。 「我连累你们了。」郝守行看着他们说。 「不用这么说,不是你的问题。」材叔安慰他,「那天我们也在呢,要不是你衝上前,我们早晚也跟他们撕破脸皮,你只是为大家出了口气。」 「你过来一下。」权叔让他走到餐厅的后门后一条小巷里,鐘裘安用来送外卖的摩托车还放着这里。 「你是要问鐘裘安去哪里吗?他今天有事。」郝守行看到摩托车就想起那个再次失踪的室友。 权叔不在意鐘裘安的去向,问:「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郝守行愣了一阵子,说:「什么多久?」 「你想留在我这里一辈子吗?别傻了,你这么年轻,可以回去学校读几年书,至少拿个学位,以后找工作容易多了。」权叔忍不住烟癮发作,从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用眼神示意郝守行,被对方回绝了。 「但我不喜欢读书,从小也是,我父母也没有逼我。」郝守行说。 「你真相信你舅舅所说的『唸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出来工作累积经验』?」权叔讽刺地说,「他自己就是吃了没有文凭的亏,在社会摸爬打滚好久才捞到一份公职人员的工作,运气好才正式上位。」 郝守行对这位他从不了解的舅舅有点好奇,问:「你们很熟?」 「不算,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不过他以前帮过我,开这所餐厅他也有份注资。」权叔吸了一口烟,缓缓呼出,「你想好以后的打算再告诉我吧,不过如果有学习上的问题的话,你可以找安仔,他以前成绩不错。」 郝守行正想着权叔知不知道鐘裘安的真实身份时,一把女声在他身边大声地响起: 「林亦权!你又抽烟!」 只见一名长相漂亮、穿着好看的女子突然出现在郝守行的身侧,朝着权叔的方向咆哮。 郝守行认出了这名打扮时尚的女子正是之前在有份在警署接他出来的人,权叔的老婆,公眾饭堂的老闆娘。 她跟郝守行打完招呼就朝着权叔的方向衝过去,果然能驾驭冷面铁汉的女人也非同凡响。 跟公眾饭堂只有几个街口之隔,东原地铁站与天桥底交界。 鐘裘安跟两名霍祖信带的助理穿着一身橙色的制服聚集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出口外。他一个人拿着大喇叭大声呼吁,另外两名助理负责派发小册子。 小册子清楚列明有关地下城计划的一切明细,用简短的文字介绍这个方案实际上是如何操作,政府故意低调处理打算先斩后奏,更列出一大堆实施计划前后的弊处。 「各位东原区的居民你们好,我是霍祖信区长的助理。」鐘裘安用喇叭叫喊着,在烈日照射下汗沿着额头流淌下来,快要浸湿脖子。他先说明了一堆有关计划所引致的结果后患无穷,最后道:「我恳请大家签了这份反对方案通过的联署,还有请于8月1日跟我们一同参与南区大游行!」 叫喊了好久,鐘裘安很快已经汗流浹背,暂时坐到街站的座位休息。期间有寥寥无几的路人经过并签下联署,也有不了解的人来询问,他也一一回答了。 「你真觉得这样有用?」其中一名男助理问,「我们从早上站到现在中午,联署书上的签名还远远不够预期。」 「万事起头难,今天只是第一天摆街站,很多人还不知道地下城计划的存在。」鐘裘安用纸巾抹着汗,随手拿了一枝水喝,「而且我们目前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尽可能号召更多人出来游行,向政府表达诉求。」 过了一段时间,有不少年青人走过来向他们表达愤慨,对政府偷偷摸摸的做法表达不满:「张染扬是不是以为全丰城的人也是瞎的?看不出来他在玩什么技俩,地下城计划不过是一个奉承中央的幌子,他真正想做的只是掏空丰城的金库,用苛税榨乾我们这些普通市民的血汗钱,向中央献上他的老屁股!哼!」 「什么?这是什么?」他的话吸引了身边一名上了年纪的大叔,也赶紧拿过一份小册子查看。 随着越来越多人围拢,有很多八卦的人也本着好奇心过来一探究竟,当知晓了小册子的内容也纷纷表达对政府的愤怒,也有一部份人持怀疑的态度打量着鐘裘安。 「你是霍区长的助理?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倒是觉得他的脸有点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哇,年轻人,你长得很帅!能跟你合照吗?」 「你难不成是明星?那你认不认识金如兰?呜……自从知道他被封杀后,我日盼夜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见到他出现在银幕前……」 「政府真的有够可耻的!」 想不到话题会由反对计划歪到他身上再带到金如兰上,鐘裘安对流动的话题有点汗顏,还是认真地说:「虽然我不认识金如兰本人,不过我知道他最近有一部新剧正在拍。」 一时间天桥底下一片热闹,鐘裘安和助理们努力地把话题延伸至各种民生问题上,把问题归咎于政府,以此激发他们出来游行的决心。 当联署上的签名变得越来越多时,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忽然传来:「哎呀,这是什么啊?」 聚集的人群朝身后的方向望去,只见雷震霆这个无赖大摇大摆地出现,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两名警察。 「没想到这种挡人财路、打破人饭碗的事还会有这么多人支持,政府本来就需要你们交税啊,不然怎样维持社会的运作?我们还会有这么安定繁荣的社会吗?我说得对不对,警察先生?」雷震霆欠揍的声音引起眾人气愤。 「哈,像你这种欠债到随时在街上被人打死的地痞无赖还好意思提起安定繁荣?」一名大婶讽刺道,看来雷震霆的『名气』可谓是臭名远播,到处也有认识他的人。 「大婶,你这就不懂了,我可是守法的公民啊,也没做过犯法的事。但你们反对地下城计划才是真正的破坏社会安寧,五年前的教训还不够?」雷震霆被警察的庇护下显得更是嚣张,「还是你们每个人也想背一条叛国罪,好像陈立海那个小子一样人间蒸发?」 空气在一瞬间冷了下来,谁也不敢吭声。 陈立海事件是所有人心里的一条刺,拔不出来只能让它烂在里面,一旦强行拔出就会马上冒出血。叛国罪更像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忽然掉下来。 这时候鐘裘安身边的女助理有点急了,马上说:「难道我们什么也不做让这个方案通过就是好了?我们现在默不作声,政府就出这种偷鸡摸狗的招数,一旦计划过了,是不是意味着其他被搁置的方案也可以死灰復燃,你们还记得曾经提出的取缔母语教育吗?」 叮的一声,所有人的脑海都沉浸在五年前的回忆里,那些被强行遏止的高声吶喊、被警方暴力对待的血腥画面、被催泪弹烟燻下的街道…… 「我们不敢忘,只是……」一名年青人叹气道,后半句大家也知道是什么。 在雷震霆身边的两名警察直接无视了氛围,走上前问鐘裘安:「请你出示身份证。」 鐘裘安霎时陷入了思考。他该不该趁这个时候自爆真实身份?这样子应该能暂时能安定民心,但同时间他又害怕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在说出自己身份的一刻他们会不会立刻朝他扑上来?他会有什么后果?坐牢?还是死? 一名警察见他没反应,即时把他推到墙角,「身份证!」 「你们为什么这么暴力?他又没反抗!」 「对啊,年轻人你别怕,配合调查就好,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很难说……现在警察凶得像恶狗一样。」 「你们通通闭嘴!」另外一名警察作势要挥拳,恐吓着围观的市民,「你们再这样就控告你们阻差办公,全部滚开,离当事人至少一米半距离!」 身边的旁人七嘴八舌也唤醒不了鐘裘安的思绪,他彷彿见到了那隻隐匿在暗角里的手近在天边,只待他说出『陈立海』三个字就可以把他握成肉酱。 「你是聋了吗?」那名在他面前的警察忍不住了,举起警棍准备朝他殴下去── 「警察先生需要对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如此动怒吗?是不是有点小题大造?」霍祖信忽然出现在天桥底下,往鐘裘安的方向缓步走来。 鐘裘安看过去,只见霍祖信身边还跟着他的团队人员。当见到郝守行跟在他舅舅身边,鐘裘安的心情有点復杂。 可能因为听了霍祖信对他说的秘密,他开始有点同情起郝守行了。 该名警察明显是不怕区长的,仍然对鐘裘安说:「身份证!」 鐘裘安这次爽快地给他看了,但眼神定格在郝守行身上,令郝守行心生奇怪。 这傢伙看什么看?我又不是美女! 「下次你问的时候可以友善一点,警察也是为市民服务的,跟市民打好关係是很重要的。」霍祖信言下之意就是在教育着警察,「不只这个小子,其他人也是。」 警察嗤笑了一声,把身份证还给鐘裘安,「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一个小区长而已,真当自己是立法会议员?即使是方利晋站在这里也拿我们没办法!」 待两名警察离开后,本来在一旁看好戏的雷震霆有点意犹未尽,大声嚷嚷:「这就走啦?在这里摆街站明显是阻塞通道啊!应该要告死他们!」 「或者我先告你呢?雷震霆,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霍祖信无意管他这些小角色,连脸也没有朝他的方向转一下,「权叔的事,我早晚也会跟你算。」 雷震霆本想说什么,但看到在他身边的郝守行正在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的摸样,就退缩回去了。 11 前夕(上) 「你还好吗?」霍祖信走到鐘裘安身边,问道。 「好得很。」鐘裘安面无表情地道。 霍祖信转身跟身后的围观人士澄清鐘裘安的身份确实是他的助理,这才缓解了部份人的怀疑。当少了部份看好戏的人群后,霍祖信让他的团队先回去,他跟郝守行、鐘裘安决定暂时到附近权叔的餐厅落脚。 权叔见他们三人浩浩荡荡地走进来,慵懒地抬起眼皮,说道:「今天没办法招呼客人。」 「我们只坐一阵子,顺便聊一下往后的对策,你们也可以听一下。」霍祖信说。 「冰箱的饮料随便拿。」权叔只扔下这句就回到厨房去。 三人好久没有再次聚头,想不到再次面对面就是聊正经事。 「我这几天会继续让助理跟着你去摆街站,东区内的地铁站你也可以去,一会儿你定了路线再告诉我。」霍祖信毫不客气地从身后的冰箱拿了一罐啤酒。 「你为什么不跟他去?这些事不是区长干的吗?」郝守行疑惑地问。 「对啊,我缺了一份助理的薪水吧,不考虑让我当你的贴身助理吗?」鐘裘安顺着郝守行的话开玩笑,然后又正经地补充道,「你舅舅要准备明年初的立法会选举,他现在就要考虑怎样应对民治党内一些更支持方利晋连任的党内成员。」 郝守行听得一头雾水,只见霍祖信盯着鐘裘安,说:「没错,如果这次选举结果是建诚党获得更多票数,横扫过半数议席的话,我跟现任民治党现任主席方利晋可能两个只能活一个,但万一民治党大胜的话,我跟方利晋两人也可以出战立法会,但党内不满意我的人还是会存在。」 鐘裘安也不甘示弱,回望过去,「但根据歷届的立法会选举票数来看,议席几乎也被建诚党横扫了大半,因为他们是亲政府党,有不少金主肯投放资源给他们来获取票数以通过一些有利商家的方案,他们也擅长用小恩小惠的民生政策来笼络中老年选民,所以在立法会的议席上以六比四的议席压过民治党,成为政府最大党。」 郝守行听罢思考了一会儿,他倒没认真想过有一层关係,看来霍舅舅想胜出立法会选举也不容易,先有外忧又有内患。 「怎么?对你来说,地下城计划或许就是你翻盘的机会,成功的话,除了为你带来议席外,还会为民治党争取到跟建诚党五五开的局面。」鐘裘安用手托着下巴,饶有意味地道,「对你来说,上百万人的民生问题还远远不及你积极争取的议席重要吧?」 「胡说!」这句竟然出自强哥之口,他走上前巴了一下鐘裘安的头,「你胆子肥了,竟然敢这样呛区长。」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冲而散,鐘裘安摸着自己的后脑,无辜地道:「我只是个开个玩笑而已,我当然知道uncle joe不是这样的人,他爱民如子,最适合当市长了。」 怎样听也是讽刺,郝守行也搞不懂鐘裘安为什么对霍祖信如此有敌意,他听说过五年前的事,知道当时是霍祖信主动救了在爆炸案中昏迷的鐘裘安,找人在医院照顾他,还给了他住宿。 其实他隐约都能猜到,有一些细节两人并没有对他说实话,这点也令他很纳闷。 霍祖信摆摆手,表示不计较,「安仔就是这样,有话直说,我们也习惯了。」 这一笔就这样翻篇了,郝守行问:「那我可以帮忙做什么?」 「你啊……呃,你不是从来不参与政治活动吗?」霍祖信蹙眉,「你有空的话,就抽多点时间待在公眾饭堂吧,免得雷震霆那个惹事精又来找麻烦。」 郝守行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他只是突然有一股衝动想跟着鐘裘安,「我可以当街站助理吗?」 鐘裘安有点意外,但还是答应了:「守行想跟着我就让他跟吧,你的助理也可以回去帮你准备选举工程。但是……你不用去当龙套啦?」 「什么龙套?」几天不见,霍祖信觉得好多事情也变了,敏锐的他察觉到鐘裘安对郝守行不再那么戒备了。 「你自己问他吧。」鐘裘安笑着说。 郝守行只感觉自己羞愧到想找个洞埋了自己,他演了个阴柔gay的事大概能够列入他人生中最特别的经验的top3,虽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甚至他本着『龙套也是演员』的敬业精神把角色演绎出来,不计ng多少次,但出来的结果自己和导演也是满意的。 但一看到鐘裘安流露出一副非常期待看到出来的成果的雀跃模样,他还是很想一拳揍过去的。 这时候,有三份外卖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饭桌上,顺着手的方向往上看,是冷着一张脸的权叔。 「虽然这里没有营业,但附近的餐厅有。」权叔言简意賅地说完。 三人向他道谢,并打开外卖盒,正是他们也爱吃的菜。没想到权叔竟然记得所有人的喜好。 「谢啦,今天为什么不见嫂子?」霍祖信高兴得拿起筷子夹着盒里的鱼。 「她来过了,守行也见过她。」 郝守行点点头,那个女人的样子令人难以忘记,还是很好奇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女生会选择权叔,看来铁面柔情也是很有市场的。 三人吃完饭后,霍祖信又向鐘裘安交代了一些事情:「关于8月的游行,我们会尽量多做一些宣传,不论在街上还是网上,其他区的党员和民间自发组织也会做,但不要太期待最终的参与人数会很多,毕竟当年一条叛国罪已经寒了不少市民的心,令很多人不敢再公然反抗政府,但私底下里一定有的,我们只能尽可能地游说他们出来游行,民意回馈多少只能由市民决定。」 他拍了拍鐘裘安的肩膀便赶紧回去办公室了,留待鐘裘安和郝守行收拾外卖盒。 郝守行按捺不住问他:「为什么你不马上向公眾公开你的真实身份,这样不是更有效地吸引人群参与游行吗?」 鐘裘安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见无外人才说:「我倒是想的,不过跟踪我的人大概不想。」 郝守行很惊讶,他确实不知道鐘裘安一直被不知名人士跟踪,而且还一跟就跟了五年,无处不在。 「这就是我一开始这么戒备你的原因。」鐘裘安熟手地把外卖袋打结,扔在垃圾桶里,「我不知道那些人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上面派了多少人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还有你的存在太奇怪,我一直想不通你舅舅为什么要安排我跟你住在一起。」 郝守行的心情很复杂,他能理解长时间对任何人也不信任是怎样的一种感觉,觉得全世界也想自己死,甚至一度想过自我了断是不是就能摆脱这种被监视感。在监狱中他整整体验了三年。 这五年,鐘裘安也是怎样过来的?因为政治困局而被逼放弃学业投入社会运动,经歷过好友之死,自己踏过了鬼门关,重生后却掉入了孤立状态、对政府已经彻底绝望,却怀着半点希望重新成为了召集游行的一员…… 可能是因为郝守行盯着他的眼神太久,鐘裘安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喂,守行,你没事吧?」 「你累的话就回去休息吧,街站只有我跟助理也行。」鐘裘安扔完垃圾,拍了拍自己的手。 郝守行将外卖袋放下,坚定地说:「我跟你去吧,反正权叔这里暂时不能开店,我也间着没事干。」 郝守行本来以为在原地叫喊应该不会比在公眾饭堂工作累,但也不是轻松活,这几天下来只要警察见到他们出现,就会找藉口过来查身份证,查完之后就会跟他们的同袍站到一边观察他们,好像在思考应该用什么理由阻挠他们,或者正在观察他们只要喊出一句詆毁国家的话就能以言入罪。 叛国罪,没有人试过连犯两次,或者鐘裘安会是第一个。 郝守行偷偷转头去看鐘裘安,见他神色如常,彷彿已习惯曝光在公眾中被人任意跟踪跟监视,不论是警察或是其他人,不由得替他感到一阵悲凉。 不过今天来了两个熟悉的人。 金如兰和姚雪盈朝街站慢慢靠近,金如兰首先跟郝守行打招呼:「嗨,我今天是来签联署的。」 姚雪盈则是打趣地道:「听了如兰说,你演gay演得不错?」 郝守行汗顏,不禁望向正在跟老婆婆仔细解释地下城计划的鐘裘安。为什么每个人听了的反应都一样,因为他看起来是绝不可能演得好了? 「你别想太多,戏播了后肯定好多人喜欢你的。」金如兰说笑间已经在联署上签了名,「你的角色反而让人印象深刻,具喜剧性。」 「要不是被她叫住,大概我不会想演吧。」郝守行示意姚雪盈,「不过你们已经拍完了吗?」 「刚刚杀青了,现在正在等后製。」 「哦。」郝守行心想,我倒是一点也不期待自己的戏份,不过满想看到出来的成果。 鐘裘安跟别人解释完毕后,转过头看向三人组,有些意外地看着金如兰:「未来影帝?」 金如兰听罢大笑,「是没落的十八线。」 两人一见如故,金如兰看鐘裘安一身英姿颯爽的模样,而且见他回答别人的质问也毫不慌张,解释得条理分明、正中重点,颇有一副未来社会栋樑之态,对他莫名生了好感,不禁感叹:「你确实有当年陈立海的风范。」 鐘裘安心里一沉,好快又恢復过来,笑着问:「哪里像?」 「我没见过他真人长什么模样,不过你的行为举动是有点像……领袖?」金如兰想了想,说。 「过奖。」鐘裘安拿了一枝水瓶,扭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后淡淡地道,「比我厉害、更能言善辩的人比比皆是,只要有心,每个人也可以是陈立海。」 这番话顿时令三人陷入沉思。 「对了,我们北隆区也有不少的宣传横额,我也帮何梓晴区长收集到不少签名,我想当日的游行人数有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期待也不一定!」姚雪盈信心十足地道,「所以今天顺便来看看你们的进度,看来应该不错了。」 鐘裘安拿过联署书一看,说:「叛国罪通过后仍然收集了那么多,确实不错。」 「但你看起来不太开心?」郝守行疑惑地问。 「因为还有十几天,随时会有变数,我们不知道政府和建诚党会有什么对策。」鐘裘安说,「我们只是作势向政府作出一个通知,告知他们有多少人反对这个计划,也预料到警方肯定不会同意游行申请,出来游行纯粹是为自己表态而已,但这个表态行为若然会带来触犯法例的后果,就不是每个人也肯做了。」 当另外三人被这一头冷水浇过后,突然被几名市民野生捕捉到空降出现的金如兰:「天啊,金如兰!我很喜欢看他的戏!」 转眼间金如兰就被影迷团团围住了,鐘裘安又突然转了口风:「不过加上他的影迷们,说不定会人数可观。」 12 前夕(下) 在一栋大厦的单位里,一名男子正在露台为自己的盆栽浇水,他除了打理政事外,业馀兴趣就是养花草树木,当中独爱剑兰。 看着自己悉心照料的「孩子」,他能获得无比的满足感。父母从小教他做人要踏实,像种植盆栽一样必须付出无比的耐性,因应气候环境为它调节位置,从而让它长出丰盛的花朵或果实。 突然,一个门外的女声打破了片刻的恬静。 男子打开门后,见到这名有些心急的女生穿着一身正装,跟自己在家的休间装形成截然不同的风格。 「怎么了?」男子慢悠悠地问,让她进来。 「方主席,你怎么还在这里!」女子急得快要疯了,连珠发炮地道:「霍祖信现在担起了召集南区大游行的大旗,民治党内已经有不少声音,说他喧宾夺主,连你这个主席也不通知一声,就动用了党的*桩脚为他助选和宣传游行,如果你再不回来,恐怕连主席之位也要被他抢了!」 方利晋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一直想做的不就是这个?刚好我也不想做了,他有本事抢的话就抢吧。」 女子听得傻了,想不到还有人这么大方的,「你说什么?」 「霍祖信确实是有魄力跟叶柏仁一争的人。」方利晋气定神间地拿起自己的水杯,「跟他相处了好久,他做事果断俐落、雷厉风行,跟我完全不同,或者党内的人更愿意由他带头,令民治党重振旗鼓。」 「但你才是创党的老元臣!」女子不认同,「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应该功高盖主。」 方利晋摇摇头,「梓晴,你还不懂政治,时代变了,有能者居之,在党内待了多久跟他的政绩没有必然关係。」 北隆区区长──何梓晴知道自己说什么也动摇不到方主席的心,只是放下自己的公事包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你要真的想关心我话不如关心一下游行筹备成怎样,当天的行走路线、预测的天气报告、还有提供给游行人士的乾粮和食水供应等等。」方利晋又出去露台浇花了,背对着她说,「这些远比争个人风头重要。」 「我当然知道。」何梓晴叹了口气,「但党内有很多老臣子不信任霍祖信,他们也是跟你的,现在你经常待在家里远离政事,难免会让下面的人猜测。」 「我从来不管这些,你应该了解我的。」方利晋无所谓地道,「更何况我又不是什么也没做,张伯的事我不是一直在跟进吗?」 张伯出身于一个基层家庭,妻子跟他早就离婚跑了,家里养着一子一女,儿子被认定为先天性的弱智儿童。张伯不懂照顾这种有特殊需要的儿童,如今儿子已经三十有多了,仍然无法与人交流,智力停留在五岁,让一边要出外工作一边要照顾家庭的张伯心力交瘁,也担心自己死后无法再照顾儿子。 有一天女儿放学回家,发现哥哥昏迷在地,张伯则反锁自己在厕所里企图上吊自杀,幸好发现及时救回一命。 这个事件经由社署流到方利晋手中,他尽心尽力找社福机构帮忙,也发动了自己手下的人为张伯筹款,张伯得到了经济上的资助至少不会有生计问题,能好好地过日子了。 「这些本来就应该由政府、我们做的,这才是作为公职人员该做的事。」方利晋遂说,「张伯这些case在社会上绝不是少数,政府提供的经济援助太有限了,但对地下城计划这些损民生利商家的大白象工程却是源源不绝地扔钱下去,要真的出了什么事起不成了,这笔烂帐还不是转嫁到市民身上?」 何梓晴没有说话,多日不见,她只觉得方主席还是一如以往的一心「为他人做自己」。 「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霍祖信的事?」方利晋转头问她。 「还有这个。」何梓晴从公事包里拿来一叠a4纸,递给方利晋,「之前你让我查的,都在这里了。」 方利晋翻了翻纸张,都是一些有关霍祖信的团队人员的资讯,没什么特别。 「我的人告诉过我,他见过叶柏仁亲自上去霍祖信的办公室找他,两人聊得很投契,好像认识了好久似的。」何梓晴如实报告。 方利晋皱了眉头,他倒是猜不到霍祖信还有这一层关係,如果他真的是叶柏仁的老朋友,为什么当初他不选择加入更具势力的建诚党,而是民治党? 他再次仔细地翻阅着资料,最终视线停留在两个人身上。 何梓晴走过来,探头细看:「我见过这个鐘裘安,满活泼、*『贴地』的一个年轻人,他跟霍祖信满熟的,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怎样认识。」 「重点不是这个。」方利晋举着另一张纸,「这个辗断少女腿的车祸案我有点印象,这个人是由霍祖信亲自接出狱的?」 何梓晴拿过来细看,漫不经心地说:「对,这个郝守行是霍祖信的外甥,他的运气是真衰,明明是为了帮人却被抓入牢里,真兇却可以偽装成受害者消遥法外,据说那个司机也是『白篮党』的。不过你问这个干嘛?」 方利晋把鐘裘安和郝守行的两份资料并列放在茶朵上,让何梓晴能够比较清楚,说:「你没发现两个人有个出奇的共通点吗?」 「两个人也没有父母。」方利晋说,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除非你告诉我这点是你失职,没有查清楚。」 「这个也算是奇怪的地方吗?没有父母也不算──」何梓晴突然想到什么不妥,说话戛然而止,「对了,查其他人的时候,我反而很容易能通过市民登记身份证名单、或他们的社交关係网,能打听出来一个人的家里有谁,即使是父母双亡也会留下痕跡,但唯独他们两个的个人背景几乎一笔带过的,好像他们的父母只是一个虚构人设,不存在认识他们父母的人。」 「郝守行在三年前入狱,现在是鐘裘安的室友。」方利晋想到了什么,突然微笑对她说,「这点也是霍祖信的安排?」 「嗯。」何梓晴点点头。 「算了就到这里吧,如果连你也找不到的话,党内其他人也应该差不多了。」方利晋摆摆手,「他们如果用的是假身份的话,我们即使查到也可能是一份假的资料。」 「什么?」何梓晴惊讶地道,「你怀疑霍祖信有意包庇罪犯?」 方利晋伸出手指贴在唇边,示意她小声,却道出一个爆炸级的猜测── 「准确来说,是政治犯。」 7月底的天气仍然炎热非常,令郝守行只想宅在家里吹着空调不出门,但答应了游行的事却必定要做到,不然他不只没脸见霍舅舅,连带会被市民唾弃。 鐘裘安坐在客厅正集中盯着电视上播放的新闻,郝守行拿了一罐冰冻的可乐走到他身边,猝不及防地贴在他的脸上。 「啊!喂!」鐘裘安被冻得一抖擞,斜着眼睛看着他,「你正常地给我不行?」 「这么晚了还不睡,你确保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去游行?」郝守行把可乐交到他手上,自己则坐在他不远的沙发上。 「我睡不着。」鐘裘安一扶额,拿起了可乐同时放下遥控器,「你没留意新闻吗?」 「怎么了?」郝守行问,这才留意到电视机。 「政府刚宣佈了来年的财政预算案,计划明年会削减医疗开支的拨款,由五百亿减至三百亿。」鐘裘安讽刺地笑出声,「你说它减的钱放到哪里?」 郝守行想了想,说:「建设地下城的预计开支是多少?」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鐘裘安一摊手,顺势把整个人的重心后仰,瘫软在沙发上,「它就算公布了数字你敢相信吗?还未算实际兴建的时候可能出现的超支。这个胎死腹中的计划本来已经逐渐被市民遗忘,好像我的『死』一样,不过是歷史上轻轻划上的一笔,连转捩点也算不上,但张染扬不是普通人,他一上场就必定要做一番大事,从来不留后路。」 郝守行想起了五年前的市长确实不是张染扬,但听闻他做事说一不二、不容易动摇,即使是经歷过多次游行示威,他依然一意孤行,带着丰城踏入黑暗永无回头路。 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有没有用,推翻政策是可能的吗?但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是或否。 将来的事无法预料,他们生活在这个社会气候的人除了各自做好自己的岗位,时刻提醒自己不跟着堕入黑暗外,好像无法做其他真正能改变社会的事。 因为社会不可能为一个人而改,只可能是一群人。 鐘裘安侧看着郝守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嘴角往上翘硬拉开一张笑脸,「你睡吧,我只是担心明天的游行有点心烦而已,我一会儿都入房了。」 郝守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明天金门的前成员也会来吧?到时候……」 鐘裘安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收起笑容打开了可乐罐,仰头灌了一口,「嗯。」 郝守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感觉今晚的鐘裘安特别失落和惆悵,急需要别人的安慰和鼓励,只能乾巴巴地说:「你……打算怎样告诉他们?」 「他们应该知道了吧,我未死的事,我不信你舅舅真的会守口如瓶。」鐘裘安望着手上的可乐发愣,叹气道,「他们知道也好,只是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他们。」 「他们曾经是你最亲近的战友,既然如此,你没死他们应该替你高兴才对。」郝守行说。 鐘裘安摇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怕连累了他们……还有仲然的死,我难辞其咎。」 郝守行一时间有点不明白,遂问:「他不是意外死?」 「五年前立法会爆炸案失踪后一个月被发现在海傍的浮尸,那个人就是马仲然,而且……他喜欢我。」鐘裘安有点难以啟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但重点是死因一定有可疑,只是警方不想查罢了。」 郝守行的脑筋转了一圈,暗自忽略了「喜欢」那一句,「然后呢?他终究不是你害死的。」 「是的,但我会想如果我当天没有衝入立法会的话,他未必会跟着我入去,那他可能就不会死了。」鐘裘安觉得比起可乐,他还是更需要酒。 郝守行坐直了身子,本来想用轻松的口吻,但又觉得不太适当,只好认真地道:「他的死与你无关,你不需要什么事也揽上身,人民英雄也不会拿所有苦难怪责自己。」 鐘裘安苦笑地摇摇头,「你不懂,那种恨错难返的罪疚感会压在你身上一辈子,我前二十年的人生做过好多徒劳无功的事,但自认脸皮够厚、天资够高,其他人也不敢对我摆臭脸,但偏偏啊……」 他自嘲地一笑,想拿过茶几上的可乐再喝时被郝守行伸手阻止。 郝守行面色严肃地说:「睡前喝这么多,小心睡觉尿床。」 鐘裘安「切」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本来酝酿着的情绪一下子被对方打断了,他一时哭笑不得,「郝守行,你真是……」 「你现在不停地喝东西当然睡不着,像我这样,大字型睡在床上,不到一分鐘就睡着了。」郝守行像示范般躺在比床更窄的沙发上,果然不到一分鐘就睡了。 鐘裘安被他的超快入睡法震惊了,后又失笑,把放在茶几上研究了好久的南区游行路线图收起来,思考着怎样把这隻睡姿极豪迈的章鱼塞回房间里,还有明天的早餐该吃什么。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那就唯有见步行步了。 註:贴地=现实╱务实,也就是「不离地」之意 桩脚=选举时替候选人拉票,掌握基本票源的地方人物 13 前哨 8月1号,南区,街心公园。 公园面积好大,能够像大球场一样能够容纳几万人,作为游行集合的起点最好不过了。 鐘裘安早上来到现场,因为未到集合时间所以现场人流不算很多,但已经有不同的政党和民间组织的义工一早来到准备。 他赶紧来到霍祖信所指的集合点。霍祖信正在指挥他的团队整理物资,见到鐘裘安的出现,对他说:「你都来帮忙一下,一会儿如果我不在,你可能要帮忙控制人流。」 鐘裘安皱着眉头,问:「你要去哪里?」 霍祖信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见到十步距离外是方利晋的团队,围成一个圈子不知道在聊什么,明明是一个党派,跟霍祖信的团队分裂成两组圈子势力似的。 「到时候应该是方主席发言在先,我不应该喧宾夺主的。」霍祖信说,「我从来没考虑过取代谁,也没想做民治党的主席,但人嘛,一言一行又哪里能躲过其他人的流言蜚语?」 鐘裘安不太相信地反问:「你真没存这个心?那你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霍祖信听罢神色有点僵硬,叹气道:「为了全丰城市民,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鐘裘安耸耸肩,明显是不相信的,正如他不相信霍祖信和叶柏仁一点关係也没有一样。 他对这两个人的信任度一向很低,只是基于现实的理由,他必须寄人篱下、依靠他们的帮助,而且他现在去哪里也有人跟踪,他的护照被无声注销了,连逃离丰城做不到。 怀着违背本意的愧疚和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力感,他在五年间渐渐演变成一隻没有安全感的毒舌刺蝟,只要抓到机会就会用他身上的刺毫不犹豫地攻击对方,即使误伤自己也不介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霍祖信突然开口,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不是公开你真实身份的时候,你也可以放心,你的脸除了被金门的前成员认得之外,其他人应该没见过陈立海的卢山真面目,政府在屏蔽有关你的一切影像信息方面,还是做得很足的。」 面对霍祖信无声无息的「还击」,小刺蝟顿时沉下脸来,「对,分析这点明显你是专家。」 两人唇枪舌剑期间,方利晋跟他身后的助理们走到他们那边,笑着朝他们打招呼:「想不到你们都那么早。」 霍祖信感觉到只有方利晋是真正对他有善意的,他身后的人却把他当成即将反咬主人的恶狗般。 霍祖信也笑说:「方主席也很早。」 「我们这边已经搞定了,不如一会儿我们去吃饭?」方利晋说,「离游行开始还有些时间,叫上这位小兄弟,他也是你们团队的?」 方利晋意指鐘裘安,鐘裘安也朝他微笑:「谢谢方主席,但我想还是──」 他说着就被霍祖信打断了,把他推出去,朝方利晋说:「他有空,可以陪你们吃一顿饭,我跟我的团队还有一些事情要忙。」 鐘裘安马上朝他露出不爽的黑脸,但转头又回復正常,「方主席,我可以。」 结果他就跟着方利晋一伙人来到附近一间中菜馆,一坐下,方利晋就把他前面的菜单给他看:「你们看想吃什么,照旧我买单。」 鐘裘安拿来菜单一看,不禁咋舌,果然是佇立在商业重区的餐馆,价钱很贴近在这里上班的精英人士。 他随意点了几道就拿给身边的人了,坐在他旁边的方利晋亲切一笑,说:「不用太拘谨,我叫你来也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因为我去过祖信的办事处很多次也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 鐘裘安脑筋一转,他大致上猜到方利晋请他吃饭的目的,果然又是一种试探。 「我跟霍祖信不算很熟,我当社区义工时认识他的。」鐘裘安自然地道,端起了手上的普洱茶一喝,喝后轻抿着唇,「毕竟他是我们这区的区长。」 方利晋点点头,站起来从圆形转盘中拿过茶壶,帮他的茶杯添茶,「我听说他把你安排到他的公寓里,还有他的外甥。」 鐘裘安本来有点心宠若惊地看着他给自己倒茶,想开口朝他婉拒,但一听到他提起郝守行,突然整个人定住了。 「你想知道什么?」鐘裘安按捺住心里的不安和慌张,强行冷静地道。 方利晋又朝他笑了,但笑容明显没有之前的亲切感,令人不禁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感。 「我想知道郝守行有没有父母,如果有,他们是干什么的?」 鐘裘安又陷入困惑中,对于方利晋来说,他不是应该更想了解霍祖信本人吗?会不会他自认非常了解霍祖信,所以连带霍祖信的亲人也想了解一番?但这样仍然非常不合理。 鐘裘安脑海里把所有可能性飞速地转一次,少有地充分运用他曾经是优等生的脑袋,回答对方:「守行没有对我提起他的父母,他们感情好像不好,早就分开了吧。」 方利晋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说:「那他真的满可怜的,他舅舅确实该好好照顾他。」 未等鐘裘安终于安下心来,方利晋突然话峰一转,把话题扯到他身上:「你呢?今天大游行你父母没有跟你来?」 本想端着茶杯再喝一口,但鐘裘安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了,逕自乖乖地坐直,回答:「我父母不在丰城,所以不能来。」 未等方利晋再说话,刚好饭菜已经被侍应送到桌面了,问话只好作罢,先吃完饭再说。 鐘裘安边吃边想着,还不如他付钱吧,如果他暗自拒绝了向方利晋透露有关郝守行的所有资料,那这顿饭就不该是免费了。 但直到他吃完饭后提出了要付钱的要求,方利晋已经抢先让他的助理拿了单先付了,对他说:「我请你吃这顿饭不只是问你探取一些秘密的,更多是我发自内心欣赏你这个年轻人,你不用太大的压力。」 方利晋拍了拍他的肩,但鐘裘安可是没当他说的全是真话。 再次回到街心公园,这次他没再见到霍祖信和他的人,可能是赶着在游行前去吃饭了。在他留守在原地守着物资时,被在附近间逛的姚雪盈发现了。 姚雪盈逕自走过来朝他打招呼,然后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人似的。鐘裘安马上心领神会:「守行还未到。」 怎料她听到后马上撅起嘴巴,露出失望的表情,「他会不会不来?我以为……」 鐘裘安像是猜出她的下半句,马上说:「他会来。」 姚雪盈有点吃惊地问:「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他一定会来,我保证。」鐘裘安信心十足地说,他对郝守行总是充满了莫名的自信和篤定,他不会看错人。 之后姚雪盈问了好多有关郝守行的问题,包括他的家人、平时的生活圈子,还说知道他大男人脸皮薄不敢主动找她,如果出狱后有生活上的适应困难,可以找她帮忙等等,听得鐘裘安一个头两个大。 想不到除了方利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对郝守行有着浓厚的兴趣,他这个室友就无厘头地变成问答大使,却是十问九不知那种。 鐘裘安好不容易等她刚好说到要换气时打断她:「停!你又想知道什么呢?」 「你又知道什么呢?你这个室友当得太不是回事了。」姚雪盈有点鄙视地道,「你不是应该好好关心一下他吗?」 鐘裘安哭笑不得,反驳道:「我哪里不关心他了?」 姚雪盈蔑视地道:「你最初不是一直很戒备,提防着他吗?」 鐘裘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想不到他做的行为在外人来看表露得这么明显。 如果姚雪盈都能看出来的话,郝守行本人应该感受更深。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滋味,只好轻声地解释道,他跟郝守行的关係已经在相处的日子中缓和了好多,他都真正地当郝守行是他的朋友,这才劝服了姚雪盈。 不过他再想深一层也能猜到,姚雪盈对郝守行的热切跟方利晋那一种试探是不同的,所以鐘裘安语重心长地道:「与其把精力放在他人身上,你最应该关心是你自己。」 姚雪盈的脑海里冒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明白他是何意,不过鐘裘安不再理她,继续把注意力放在物资上。 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这个女生对郝守行应该是有点好感,不过郝守行那种只管动手不多用脑的木头应该不会意识到。 当郝守行匆匆赶到游行集合点时,发现四处都是人山人海,他抬头只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整个街心公园被挤到水洩不通。 南区的地铁站、公园外的两条街已经被来参与游行的人们彻底挤满了,快连插一根针的位置也没有,更别提还有不少人还塞在地铁站内连闸口也出不得。 当郝守行正塞在公园入口想着要不要再往前挤一挤,瞧瞧能不能见到熟人时,正见到中间的看台上一道身影鲜明地集中了所有人的视线。 在方利晋说完了开场白后,穿着鲜橙色党衬衫的霍祖信上场,接过话筒说:「谢谢各位出席今天的南区大游行,要说的事刚才方主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请大家有秩序地沿着指定路线,以平时走路的速度移动到终点──行政总部外的示威区,请注意身边的人和自己的安全。」 之后陆续有不少民间组织上台,包括前金门的成员,都义愤填膺地声讨政府的种种恶行、如何奉承中央和商界,完全忽视贫苦大眾,成功带动了台下几万人的愤怒,纷纷叫嚷着让张染扬下台、政制重组、还我城市等口号。 霍祖信下台后回到自己的据点,鐘裘安拿了一枝水给他,却全然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谢谢。」霍祖信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一会儿你跟不跟我们走?」 鐘裘安挑了挑眉,说:「你们先走吧,我要等一个人。」 14 开始 当游行队伍开始出发时,从地理位置来说应该由最接近街心公园入口的人先退后,反方向往外面的游行路线迈去。 但唯独一位人兄却是例外,偏偏想鑽入去公园内,即使他前面的人已经多次明确向他表示,里面的集会演讲结束了,可以开始游行了,他仍然铁了心想入去,只好跟挤在他前面的人连番道歉。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在里面,你们先走吧,我们一会儿跟上。」郝守行无奈地道。 这次确实是他失策了,没想到久未举办游行的南区今天竟然挤满了过万人,连带外面无法挤入来的,几十万也是有可能的。现在整个南区都出现交通挤塞,他应该提早出门的。 看来近年政府连番的「卖城」政策也被市民通通看入眼内,他们的怒气已经像气球般充得满满,只差一个机会集体引爆,而今天的大游行正是。 「你的朋友在哪?要不要我帮你找找?」随着人流慢慢从入口散去,中间被开了一条通道,鐘裘安缓缓地走过来,用最欠揍的语气问他,「但这位同学迟到确实不太好。」 见到熟人的面孔,郝守行马上衝上前捶了他一拳,「我哪有迟到?我是踩点到达。」 鐘裘安被捶得稍稍向后退,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好你来了。」 噗通──郝守行的心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心跳。 他最近是怎么了?总是像个刚出社会的衝动派青年似的,心情很容易随着鐘裘安的话上下起落,不由自主。听他提起五年前的事会很同情,听他说起马仲然的事又会有些微的……不舒服? 郝守行摇摇头,甩开了心中所有杂乱的情绪,反覆提醒自己今天是来做正经事,用自己的双脚为丰城的未来投票,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姚雪盈从身边无预警地跳出来的,朝晚出现的郝守行一阵嘘声,「你都太少去游行了吧,连交通挤塞也没预料到,那刚好我们可以一起走。」 郝守行问她:「你不用去何梓晴区长那边?」 姚雪盈说:「我跟她说想跟你一起走,她就放我走了。」 鐘裘安隐约觉得这番话有点不对,但说不清是什么。 游行最前方全是霍祖信和方利晋的带头人马,他们三人缓缓并排走着跟在队尾,一直走来会见到旁边有些店舖早就关门了但门上贴着支持游行的打气字句,有些店舖则是在门外摆设了一个个放着蒸馏水瓶的纸皮箱,让游行人士渴了可以直接拿来喝,无条件支持这次游行。 五年了,这个地方变了好多,但有一点仍然不变,就是作为丰城市民永远对这座城市、这里的人的爱。 对家的爱不是希望政府能多建一些琳瑯满目的高楼大厦和商场,也不是直接中门大开只顾着接待外地游客带动经济赚多少钱。 而它是最基本的,维持所有人在一个拥有民主自由的地方生活,让所有人可以畅所欲言地发表任何意见而不受政府限制,向基层人士伸出援手,让露宿者和贫困户不用终日为生计而恐慌。 游行人群声势浩大,口号声此起彼落,两条宽长的街道中央已经被一个个行动的人头佔据。旁边是早已到达的防暴警察们在全副武装严守,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个经过的『恐怖分子』,暂无动作。 走到中半段时终是发生了意外,前面一名正在参与游行的老伯跟一名警察发生争执,直接被该名警察推倒在地,连带在身后的几人也被推到微微往后,差点引起骨牌效应,一时间陷入一片骂战。 「有些人除了暴力解决问题外,脑子里明显没有装其他东西。」一名三十几左右的男人冷眼盯着警察说。 被推倒的老伯好快就被反应迅速的人群扶起,局面霎时间形成了警民骂战,甚至引起了已经走远的游行人士回头察看。 该名警察似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妥,对别人的骂声充耳不闻。忽然前面一名明显是带队的警司级人马则是用大喇叭宣佈:「请各位市民马上停止非法集结活动!否则警方将会拘捕所有在场参与非法集结之人士!」 郝守行脸色一沉,忙问身边的鐘裘安:「游行本来就不需要经警方批准吧?」 鐘裘安像是早有预料,对警方的反应毫不意外,说:「举办游行确实是每名市民应有的合法权利,但其实是需要向政府申请的,只是我们预料到他们一定不会批准,刚才在台上也早已说明了,来的人也知道需要冒什么风险。」 几十万人也知道跟政府对抗的后果,但他们还是选择出来了,只是为了争取用脚表达自己的意见的自由。 当大部分人已经到达游行的终点时,大会开始估算参与游行的人数,大约在五十万人左右。 这是唯一鐘裘安没预料到的事,他万万没想过在叛国罪空降下,仍然有那么多愿意出来,这让早已对现实灰心的他心中燃起一点点的希望。 当他们三人走到终点时,霍祖信有点惊讶郝守行的出现:「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一条法例规定,坐过牢的人不可以参与游行吧。」郝守行打趣地说。 霍祖信的反应却一反常态,沉着脸说:「你现在马上离开,不要留在这里。」 三人也有点奇怪,姚雪盈直觉有点不安,忙问:「怎么了?」 鐘裘安看着霍祖信,眼神意味深长,好像在思考什么,但最终没有说话。 郝守行的叛逆性格倒是发作了,死也不愿意听家长之言,疑惑地问:「已经到终点了,还会有什么危险?这里这么多人,如果每个人也像你说的立刻离开,到时候人踩人的,那会有多乱?」 霍祖信明显也是了解这个臭小子的强硬脾性,知道他是一旦决定了就怎样也不会被人动摇,只能骂了几句就停了,忙抓着他的手拉向自己身后,对他说:「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也跟在我身后,不要四处跑!」郝守行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了。 鐘裘安想了想,灵机一触也跟在郝守行身后,好像「麻鹰抓小鸡」里的小鸡寻求庇护。 当郝守行回头给了他一个困惑的眼神,鐘裘安朝他眨了眨眼睛,轻声说:「你舅舅保护你,你保护我,不就刚好了吗?」 看到他们的动作,姚雪盈顿时一阵无语:「有人可以关心一下我的安危吗?」 这时候方利晋代表大会上了一个临时搭建的看台上,民治党所有成员也跟上去了,包括霍祖信。他拿着话筒一脸正经地发表感言:「非常感激来参与游行的广大市民,尤其是带着小孩来的家长,我们向政府的表态相信已经非常明确,五十万这个数字说实话已经超越了我们的预算……」 台上的人都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但鐘裘安的注意力落在仍然在人群之外不远处正在观看着的防暴警察,手放入裤袋里抓着某样防身道具。 今天他走的这段路一直是打醒十二分精神、一刻也没有松懈,就怕突然有某一个警察认出他,衝过来把他抓走。 如此近的距离,郝守行留意到鐘裘安的不安,问他:「怎么了?」 鐘裘安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问你舅舅吧,他可能知道今天警察的佈署。」 郝守行转回头盯着站在方利晋附近的霍祖信,表情也是一脸复杂。 他大概猜出来为什么警察不马上以涉嫌违反非法集结罪拘捕他们,只不过是念着这里人多而已,但一阵子后当大会宣佈游行结束后,人一散,那大围捕很可能会再次发生…… 大家也明显意识到这点,所以走到终点的人几乎也跟身边的人站得非常接近,家长一定会拖着小孩的手,而同行的陌生人也会彼此交换眼神,无需多言。 鐘裘安得意地说:「所以我才跟着你吧!」 郝守行无语,莫名觉得对方凑过来的身体很热,热得脸发红:「……你还是站到一边去吧。」 姚雪盈无暇再管他们,见到在方利晋发言后有两名民间组织的成员上台了,眼睛顿时发直,像看到偶像般兴奋:「你们看,这是谁!」 两名女生当中走在最前面的女生步伐好大却走得很稳,颇有一副古代女将之风范,接过话筒后的发言更是不畏不惧,语气自然却无比峰利:「各位好,我是代表『前金门』的成员卓迎风,身边这位是我的助手张丝思,今天是一个艰难的日子,我们……」 当认清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和面孔后,鐘裘安就听不进去周围人的声音了,脑海里再次不由自主地忆起五年前的日子。 那时候的「金门」不过是玫瑰岗学校里的学生会内阁而已,核心成员不过六人,有他、马仲然,还有两名男生,而女生只有他们两个。 英姿颯爽的卓迎风和娇小可爱的张丝思。 而在五年后的今天,她们两人看起来没怎么变,但他却变了,变了好多。 姚雪盈回忆道:「我记得这两个女生还是『关注妇女权益』的组织代理吧,年纪轻轻做当上这个位置真的太强了。」 郝守行却捕抓到「金门」二字,就马上转过头来关注鐘裘安的情绪,见他没什么波动,也暗暗放松下来。 鐘裘安回他一个虚弱的笑,压低声音道:「我没事,你舅舅也告诉了他们我的存在吧,那……」 「暂停!」警察那边却行动了,一声喝令,要求终止这个非合法集会,「你们已经违反了非法集结罪!你们的领头人是──」 「是我!」方利晋毫不犹豫地担下,「你们要抓最好拿出实质证据,根据现成的丰城法例,集会游行是每位市民的合法权益──」 卓迎风仍然手执着话筒,看起来也是非常生气,但仍然用冷静的语气,「要抓的话连我也抓,我也是召集人之一。」 「我也是。」霍祖信走上前,坚定地说。 郝守行虽然高兴但又有点担心,不知道被警察带走后,会有什么后果。想了想决定也跟着上前,但被霍祖信疯狂用眼神制止。 鐘裘安一个箭步把郝守行拉回来,引起对方的不满。 郝守行有些生气,没想到这个傢伙还是一如以往的胆小,但鐘裘安只是淡淡地道:「警方抓他们是想令散去的人群没有领头羊会变成一盘散沙,好进行接下来的大围捕,你现在上去就中计了。」 郝守行内心很煎熬,但被姚雪盈以同样的理由制止住衝动看他,他也只能作罢。 15 乱窜 警方没有理会顿时愤起来怒骂的游行民眾和一直朝着他们拍照的现场记者,逕自带走了方利晋、卓迎风和霍祖信等「领头羊」离开,但仍然派了好多同袍继续留守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临离开时卓迎风下台,经过鐘裘安站立的位置,轻轻地用只有他能听得出来的声量说:「欢迎回来。」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跟着警察的方向走了,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 郝守行只感觉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心急如焚,虽然深知道他的万能舅舅、uncle joe超人叔叔是绝不可能被警方轻易入罪的,他一定好快被放出来,但仍然心有不安。 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霍舅舅在他身边为他指点一切,眼下失去了主心骨,他该何去何从? 鐘裘安拍了拍郝守行的肩膀,一个箭步踏上了看台,成为眼下一片混乱中的唯一焦点。 「请大家冷静。」鐘裘安的话并不大声,其带有磁性的声线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让人暂时停下来听他的话,「今天的游行集会到此结束,请各位有秩序地解散,照顾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但同时挑起了台下部份人的不满,大声叫道:「我们是来抗议的,这样就走那我们争取到什么?刚刚还抓了几个人,那我们分开的话不就更危险?」 听到有不少声音附和着,鐘裘安也明白每个人的目的不一样,某部份温和派觉得今天的人数已经超出了预期,也达成了用脚投票的目的,可以回去了;但好大部分、尤其是经歷过五年前一役的人,根本不相信这么和平的集会可以让政府收回成命,总得做一些其他事引起激烈的回响,至少真正涉及到利益或挑战政府的底线,才能有机会逆转眼下几乎被警暴挨打的状态。 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以武制暴,但代价非常沉重。 鐘裘安的眼神里尽是看不清的情绪,他思考了一下,才道:「明白人各有志,今天我不会阻止你们做任何事去争取自己应有的权益,只是我想说,如果你们需要我,我一定会在。」 他最后向台下一鞠躬,「我叫鐘裘安,我是东原区区长霍祖信的助理,有事可以找我们。」 台下人的反应各有不同,有些被他震住了,有些则是心存怀疑,都有很多人根本不理会台上说话的是谁,只在乎今天活动的成效如何,疯狂地刷着手机上的新闻。 还在台上的张丝思整个人也愣住了,最后局面被民治党的其他人收拾,鐘裘安也功成身退地下场了。 他不过是心头一动想安抚一下躁动而无助的民眾,上台的一刻甚至没有顾及后果,也瞬间忘记了丰城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人,是全体上下所有市民,已经不是单靠一个当年的陈立海可以带动的。 自己站出来为自己争取公义,才是正道。 鐘裘安一跃跳下台,向前踏了几步,松了口气。正想回到郝守行身边时,衣袖被一隻小手拉住,转头一看,是一张快要哭出来的俏脸,令他不禁感叹──明明已经是二十几岁的成年人了,但长相却停留在中学时代那个少女青春无敌的年代。 「丝思,好久不见。」鐘裘安想替她拭泪,最终还是没有动作,只想仰天长叹。 突然嘭的一声,人群后方一枚催泪弹向天空发射,毒烟雾从飞上天的弹壳喷出,顿时现场烟雾弥漫,人们陷入一片哗然与惊慌。警方也迅速向游行人士集会的方向推进,正式拉起今天的抗争序幕。 由五年前公民觉醒开始,大家都心知肚明,在一个极权社会中是不可能出现和平集会。 现场夹杂着警方高声驱散市民的声音与人们对突然发射催泪弹的警方辱骂的声音,一片混乱中,鐘裘安从身边夺过大喇叭,一边阻止自己咳嗽一边坚持大声道:「冷静!大家一定要缓慢离开!要小心不要撞到身边的人!」 郝守行则心里咒骂了警方和其老母无数次。妈的,在人挤人的情况下用催泪弹是要毒死谁?这里还有不少人是一家有大有小出来游行的。 趁催泪烟还未弥漫至他们的位置,鐘裘安二话不说拉了郝守行和张丝思快步离开,途中不见姚雪盈的影子,可能是回到何梓晴身边了。三人尽量找一条相对比较少人的道路,不过警慌中的人们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四处乱奔,他们一路也抓着对方的手才不至于走散。 各人走各自旁边最接近的分岔路离开,他们跟着其中一波人一路狂奔,直到跑至附近的一栋商业大楼下才一窝峰的涌进去,吓傻了大堂里的两名保安,但大门好快被最后一个衝入去的人反锁了,警方在外面暂时衝不进来。 三人绕到宽敞的大堂里后面一个比较少人留意的角落才暂时休息下来。 张丝思不顾形象地坐在光洁的地板上,见周围无人留意他们,才激动地问:「阿海,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以为你死了后我们有多绝望?当昨天迎风告诉我你还活着我还不相信!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已经变成小声地抽泣着,「你好坏,真的……」 鐘裘安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轻拍她的头,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一直跟踪我的人会去搞你们。对了,除了你和迎风,其他人怎么样?」 张丝思怀疑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只是其中一个理由。主要原因只有鐘裘安自己深知了。 「你出事后不多久,叶博云出国了,萧浩被判了暴动罪……」张丝思犹豫了一会,说,「要服刑十年,你有机会的话去看一下他,他看到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毕竟当年他还是你的『小跟班』呢。」 鐘裘安的心头一动,脑海里闪过五年前的点点滴滴──他跟斯文的叶博云是最好的兄弟,两人从唸书到发展兴趣,什么也要比较一番;萧浩个性很反叛、讨厌唸书爱到处玩,那时候却一直跟着他跟叶博云加入金门;卓迎风和张丝思这一对好姐妹则是个性最鲜明,一个勇敢一个柔弱,但两人也怀着一颗关注社会的心;还有马仲然,这小子虽然沉默寡言,但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为他打气,无条件支持他做的决定。 时光荏苒,岁月穿梭,虽然人还是当年的人,但处境却不復当年。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当两人开始「深情对望尽诉心中情」时,郝守行忍不住要打断他们,「叙旧还是等我们到安全的环境再说吧,这道玻璃门撑不到好久,到时候那群『黑狗』全衝入来,我们就只能在*『臭格』聊一整天了。」 被郝守行一打断,两人也暂时放下遇故人的波动情绪,开始专注在目前的环境上。 这栋商业大楼看起来极巨气派,整个大堂连门带周围也是一道道的落地玻璃,里面能很清楚看出外面的情况──一片烟雾弥漫下有些人群在四处流窜,有些人群则聚集在同一个位置高呼吶喊;而跟他们一起衝入大堂的人有些指着守在外面的警察大骂,有些正在跟想赶他们出去的保安争执起来,而有些人被刚才的催泪弹弄得眼睛刺痛,必须坐下来被周围的同伴为他用水洗眼。 局面一度混乱,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想明天会怎么过,不能准时上班怎么办,因为很大可能连今天也很难过。 「这个行不行?」当眾人正在思考逃脱方法时,郝守行从不远处的消防设备中拿来一个小锤子。 「你该不会想……打碎玻璃吧?」鐘裘安感觉眼皮一直在跳,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知道刑事毁坏会判多少年吗?」 这个锤子工具本来是用于人们在发生火警时可以及时打破火警鐘求救的,现在的情况之下也用于求救用途,颇有异曲同工之意味。 「那非法集结?」郝守行举直了锤子,注视起它来,「叛国罪呢?」 张丝思也被他的大胆举动吓倒了,但很快冷静下来分析:「这里已经被警方包围了,只要打破这面玻璃,再一口气衝出去外面的草坪,跨过栏栅应该还是可以逃的。」 这栋大楼除了大堂装修具气派外,正对着他们位置的落地玻璃窗外是一块草坪组成的小花园,应该是给在这里的上班人士作休憩用途,但今天是假日所以花园没有人。本来这里属于私人地方,警察也不会强行衝进来,他们目前被在大堂锁着前门的示威者吸引了注意,暂时没发现到他们三人在大堂里头的小动作。 聊了几句,鐘裘安终是投降了般叹了口气,说:「撞吧!除了打破它我们也没办法了,后门应该已经被警方守住了,我们鑽出去都是自投罗网,还不如拚死一博,在这里耗只会引来更多的警力而已。」 郝守行朝他举了一隻拇指,「人民英雄要懂得取捨的道理。」说罢,便举起了锤子,一下子朝落地玻璃打下去。 玻璃发出一声巨响,吸引了部份人的注意,但玻璃窗上只是出现了几道裂缝,不足以打碎。 「我们来帮你吧。」有几名年轻人凑过来,用手肘撞了撞那面玻璃,又掏出了钥匙朝裂缝打了两下,有些人则在周围找着有没有能帮上忙的硬物工具。 鐘裘安在附近找到一辆清洁工人的手推车,朝他们的方向大声喊道:「所有人退开!」 几名年轻人马上反应过来,跑到鐘裘安的身边,几个人倒数着三二一,一起朝着落地玻璃撞了过去! 砰呀──玻璃上的裂痕终于扩散了大半,似要碎又还未碎的样子,引起了大堂前面的人的注意。 鐘裘安喘了口气,说道:「警察快注意到我们了!我们的动作要更快!」 郝守行再度举起了锤子,用尽气力打下去,终于打出了两个拳头般大的洞。几名年轻人一同合力推着手推车,先后退然后再一鼓作气衝过去撞。 又是一声巨响,连外面的警察都留意到了,他们一群「暴民」竟然在玻璃窗上打出一个刚好弯腰就能跨过的洞口,气愤地举着大喇叭朝他们大吼:「里面的人请马上停止暴力行为!你们已经违反了刑事毁坏罪!马上投降!」 可惜里面的人当他们都是在放屁,只关心眼前的状况,虽然洞口被打出来了,但要通过那么多人还是很困难的。 郝守行首当其衝做第一个穿过洞口的人,他先是四处张望,再回头朝他们说:「这里没有其他人!快点过来!只要再跨过花园的栏栅就行!」 张丝思也马上穿了出来跟他会合,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他们的做法,随着穿过的人越来越多,郝守行越来越心急,隔着玻璃对还在里面礼让着其他人通过的钟裘安又急又怒地大喊:「死鐘裘安,还不快死出来!」 鐘裘安朝他笑了笑,摇摇头,此举让郝守行的心如坠冰窟,全身气温瞬间冷了大半。 他怎么不明白?鐘裘安这个人除了胆小,英雄主义毛病还要极严重,作风跟五年前始终如一,寧愿一人受罪换其他人平安,却让身边的人为他担惊受怕,他自己则是毫不在乎的一副无所谓态度。 终有一天他会被自己的圣父病害死的。郝守行气得口不择言。 16 神秘人 郝守行隔着玻璃对着还缩在里面的鐘裘安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脏话也喷涌而出,让周围的人一顿目瞪口呆,张丝思有些虚弱地拉了拉他的手,说:「你……」 郝守行置若罔闻,甩开了她的手,打算又鑽回去拉鐘裘安出来,其他人马上衝过去阻止他。 鐘裘安苦笑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会再想办法的。」 在眾人拉着郝守行的期间,警察终于突破了前门的障碍,朝他们大举衝入,引得还未来得及走避的人四处流窜。挣扎之中的郝守行突然有种想大吼大哭的衝动,但他只能看着自己的身子被越拉越远,最终鐘裘安的身影已经在他的视线范围消失,穿着一身厚重装备的防暴警察佔据了他的视野。 他接下来好像失魂了似的,跟着大家一起跨过花园的栏栅,跳出去。幸好外面确实没有人看守,总算能暂时逃离了警方的包围离开。 还留在大楼里的鐘裘安弯起腰,消失在人群的视线中,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跟警方正面纠缠下去,所以在警方破门而入的一刻他已经像兔子般竖起了耳朵,马上弯下身,成功利用了人群眾多的便利,在无人注意到的情况下顺利摸到了上二楼的扶手电梯,跨过了『不准进入』的牌子,连摸带爬地上去。 当他终于到达二楼时,终于松了口气,这一层几乎只是普通的写字楼办公室,警方暂时是不会上来的。 这次他不能再英雄主义发作回头叫上其他人了,不然就真的一个也逃不了。 鐘裘安暗自回想,他觉得郝守行骂得他对,他的性格让他不能当一个扔下其他人独自跑掉的人,但奇怪地自己上楼探索就可以。 如果有机会的话,只好回头再请为他受尽惊吓的郝守行和张丝思吃顿饭吧,但前提是他要安全地逃出去。 在他四处探索时,留意到周边也有几个人在,明显不是在这栋大楼工作的人,应该跟他一样是偷偷上来的,几个人打了个眼色,继续保持沉默,四处找出路。 鐘裘安在这一层游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写字桌前坐下,心里觉得不妙,他错过了最佳的逃离时机,而在二楼几乎没有能逃出去的路。他除了躲在这里等待楼下的警方离开外,没有其他办法。 等了三个小时,竟然等到警方的到来,想不到他们恶霸到连私人地方也能擅自闯入。 鐘裘安马上鑽到写字桌下,屏息以待。一名防暴警察走到他身边的方向,他本来打算在他经过他之后,马上转身逃跑,怎料那名警察突然转过身,发现了准备逃跑的他,朝他大叫:「你是谁!停下!」 当鐘裘安意识到被发现之后,只管一口气向前衝,极速地跳过了几件障碍物,但他的速度还是比不上后面的警察,只是几步之隔就能抓住他。 他一被抓住了手臂后,马上把手一扭,竟然能逃过警方的束缚,让那名警察不禁呆住,但好快他就被制服了,对方把他双手也拉住,把重心向他一压,把他整个人也制服在地上,并用脚压着他的大腿,让他无法挣脱,再俯下身把粗手臂往他的脖颈一压,让鐘裘安顿时眼冒金星,呼吸困难。 「跑啊,看你怎么跑。」压在他身上的人嘴角上带着轻蔑的笑,朝他的头一吐口水,「垃圾!」 头发被弄脏也顾不上的鐘裘安因为被压颈而感到自己呼吸不到空气,终于憋出几个单字:「我……透不……」 「我透不到气!」鐘裘安感觉自己半边脸已经被压到无知觉,强忍着不适大吼。 防暴警察明显没当一回事,只有继续向他施压,并挥手叫了几个同袍过来。 鐘裘安的脑海里在短短几秒内彷彿闪过无数画面,人们也说这叫死前的人会出现「回忆走马灯」,此刻的鐘裘安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自己的五官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股无可抵抗的压力源源不绝地向他袭来,要他倒下。 即将陷入休克的鐘裘安快意识不清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他有好多事想做……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只见又一名防暴警察从不远处走来,朝压在他身上的同袍说了几句,那名警察竟然离开了。当压制的力量突然消失,大量空气涌入他的体内,使他止不住地咳嗽了几声。 鐘裘安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才能慢慢动起自己的手脚,抚着自己疼痛的头和脖子,勉强坐起来。 当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时,差点没吓得又晕过去。 「怎么了?还未死吧?」眼前的男人俯视着他,打趣地道,「陈立海同学。」 鐘裘安顿时无言,只是不敢置信地盯着这个人。 因为这是一直而来跟踪他的人,他以为的国家派来监视他的国安。 「你是怎么知道有这条秘道的?」鐘裘安对男人说道。 男人脱了防暴警察的专有面具,露出他真正的样貌。他带着鐘裘安绕来绕去,竟然从紧急出口的楼梯间找到一条向下走的秘道,如果不是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人,根本没可能知道。 这让令鐘裘安对他的身份更加怀疑,别怪他这五年因为身边的人已经养成了疑心病和胆小,实在是被人坑得太多了,发生什么事也要怀疑好半天。 男人直接往台阶下走,鐘裘安缓缓跟在他身后,因为除了跟他走,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逃走这里。 「本来这是走火警的逃生通道,不过不知道怎么的,这栋大楼的保安竟然长期将它锁住。」男人边走边说,「一旦发生起事来,这条路不就成了摆设吗?」 鐘裘安一时无言,他也知道有很多大楼的安全设施不怎么样,但因为政府管理不善,也没有派人定期检查他们的安全设备,所以一发生起事来,往往会演变成悲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男人感觉到鐘裘安的戒备心,竟然有心情笑着道:「怎么?死里逃生不应该高兴一点吗?怎么苦着一张脸?」 鐘裘安犹豫了一会,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为什么不救你?」男人反问道,「你不是我要跟踪的对象吗?你死了我跟踪谁?」 被对方一窒,鐘裘安顿时无语,「你的人生除了工作和跟踪我外,还有什么?」 男人哈哈大笑,「因为你很重要,不能死,不然蒋老会很难过的。」 「蒋老?」鐘裘安算是认识了他五年,终于在今天才能让他说出一些有用的资料,遂问:「蒋老认识我?」 可能救完人感觉自己做了功德,男人难得的心情好,对他的问题都一一答了,朝他点点头,「你知道蒋老认识你爸妈吧。」 鐘裘安顿时沉默,他父母的事几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以前跟他最熟的叶博云他都隻字不提,凡有人问起他的父母来歷,他都顾左右而言他,令其他人以为他有个悲惨的童年。 这个蒋老是g国内党派斗争中较为弱势的一派头目,g国虽然是一党专政,事实上内部分裂严重,现在得势的正是国家领导人,他表面看来戇直但暗自在直属干部中清除了不少蒋老的眼线,再以领导人的身份架空蒋老的职衔,令蒋老的处境孤立无援。 鐘裘安只知道他爸妈跟蒋老的关係不错。听说蒋老年轻时当过大学教授,鐘裘安的爷爷奶奶正是他的得意门生,深得他青睞,跟他亦师亦友。因为这一层关係他们的子女可以说是蒋老从小看到大的,但毕竟隔了一个辈份,蒋老跟他爸妈实际上有多熟稔,他就不太清楚了。 想到这里,鐘裘安发现他是家族里唯一一个没有唸过大学的人,不知道蒋老会不会再这么看重他? 「蒋老现在虽然失势,但要保住一个人还是可以的,但丰城离国内首都太远了,他亦鞭长莫及,只好派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男人打开话匣子,所有曾经的秘密像重见天日般展现,「你还有什么问题?」 这副有问必答的姿态让鐘裘安脑里的警鐘不停震鸣,开始毫不顾忌地试探:「告诉我把张染扬拉下马的方法。」 男人先是愣住,后被他的话逗笑了,大笑问:「拉下一个张染扬,中央再派另一个张染扬顶上,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鐘裘安明白这个道理,要有稳定和平自由的社会是必须透过政制的全面改革,而不是单靠一个人问责下台就可以的,张染扬也不过是国家操控的一隻棋子,但如果拿这些棋子来杀鸡儆猴,上一隻打下一隻,上面的人难免会有所忌惮,像张染扬曾经对陈立海所做的事一样。 「张染扬一直针对我。」鐘裘安甩了甩弄脏的头发,「我直觉觉得这不是上面指使的,而是张染扬自己想剷除我,但他没有这样做,反而故弄玄虚给我安插了一个什么叛国罪,而他应该知道当日攻入立法会大楼之后,我虽然在爆炸后昏迷,但没有死。那他为什么到现在也不来找我?他作为市长总不会要看叶柏仁的脸色做人吧?」 五年前的事他一直讳莫如深,什么事也不能撬开他的嘴。不过把这件事越埋越深,只会让真相石沉大海,他永远要胆战心惊夹起尾巴做人,这不是他的风格,应该说,这不是陈立海的风格。 他仍然深刻记得攻入立法会大楼那一晚,窗外下着毛毛细雨,从天空放眼下去全是穿着雨衣带满装备的人群,聚集在大楼的外面围成了几层圆形。陈立海率先带了一队金门的成员从正门攻入去,随后他们在各楼层四处搜索,陈立海首先发现早在二楼等待他们的叶柏仁。 鐘裘安快速地回忆了一次,当想起他与叶柏仁的私人对话时尚能保持冷静,但一到二楼突然发生爆炸时他的手不禁抖了一下。 这次爆炸不只造成了他的心理创伤,连生理上都连带受到影响,他曾经有好几次又梦回了爆炸前的场景,还有幻想里马仲然被扔下海的画面,一幕幕像凌迟般对他心身进行刀割,五年的光阴成功把他削成了一隻「船头怕鬼船尾怕贼」的胆小鬼。 17 想当年 男人听了他这番问话不觉得奇怪,此时应该他们已经快走到逃生通道的出口了,只需再踏出几步就能重见天日,但男人的脚步缓慢起来,像是要把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只在这条无人通过的路说出。 「你知道蒋老跟你父母有关係,但就没想过张染扬跟你父母也有关係?」男人拋出一个深水炸弹似的反问,把鐘裘安脑袋炸得嗡嗡作响,「你不记得他们之前的职业?」 鐘裘安再次回想,他没忘记自己的父母曾经在政府机构中当过公务员。但为什么他们好端端地在g国境内大老远地南下跑到丰城定居,那就不得不提起一桩发生在三十年前的旧事了,那件事曾经震惊国际,即使放在现在,也是史无前例的恐怖袭击,甚至是大屠杀。 g国本身是一个封闭保守的国家,三十年前刚走上改革开放道路的步伐,立志要与国际市场接轨,却因为当时全球经济旧条、试行的政策都无法惠及普罗大眾、政府漠视人民要求自由开放的声音,引致当年好几个重点发展的城市都纷纷表示不满,而当年带动这场社会运动的首当其衝便是东山大学的学生。 东山大学的学运领袖试过用不同的方法向总政府表达抗议,但也引来不停的打压,包括派军人和警察驻守在校园内,防止学生作大型集会,引来学生更多的不满,当双方的关係闹至最僵时,总政府的国家领导人竟然作出了最残忍的决定──让军人和警方大举入侵校园,并以实枪子弹射杀了不少师生,血液染满了整个校园,尸横遍野。 这次大屠杀虽然引来国际社会的大力谴责,但并没有改变到g国的分毫,时至今日,作风依旧,只是顾忌着外国的经济影响力,不能打压得太明显,但暗杀异见人士倒是做不少。 鐘裘安的父母是当年东山大学屠杀事件中的倖存者,他们逃至当年还算是自由开放的丰城,花了好长时间才算是放下内心的阴霾,在这里落地生根,生下了鐘裘安,在政府当了重要部门的高级公务员,又重新回到小康家庭式生活,让鐘裘安生长在一个富裕幸福的家,无忧无虑地长大,鐘裘安的优秀成绩好大部份都源自于父母对他的悉心裁培。 「张染扬跟我父母差不多年纪,而且三人都从事过公务员,那他们认识确实不奇怪。」鐘裘安沉默了好久,才说,「那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也是蒋老告诉你的?」 男人笑着说:「蒋老提起了一些,他也不太喜欢张染扬的作风,说这个人虽然政绩还过得去,但为人很急功近利,总是自负地觉得自己上位后要干出一番大事来,结果就被他捅出不少娄子,看,像今次急推地下城计划不就是?」 鐘裘安想了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男人盯着他好一阵子,才说:「如果你今天不出来游行,还是选择缩在你那个公寓里装死的话,那我是绝对不会透露给你任何东西。」 鐘裘安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单单的赏识就能让对方自我曝露?他又有什么目的? 当走到外面时,他们四周都能听到警车鸣笛声和人们走避的叫喊声。鐘裘安回头一看,发现差不多几个路口都塞满了人,而离他们不远处是举着盾牌的防暴警察,与市民正对立着。 似乎察觉到鐘裘安想回头帮忙的心,男人「好心」地提醒道:「你救不了他们,你不是英雄。而且出来抗争的代价是什么,难道他们不清楚吗?他们不需要英雄的打救,他们要的是政府给的一个答案。」 鐘裘安低下头,喃喃自语:「如果代价是每个人都无法承受的,而且很大可能是徒劳无功,愿意站出来的人又有多少?」 两人都沉默了,因为无人知道答案。 鐘裘安被男人带上了泊在附近的一辆私家车,胆大无比的他坐在驾驶副座位上,一点也不怀疑对方转头就把他载到警署门口。 他想,既然对方救了他一次,那就姑且相信他一次。 「你这副警察制服什么时候才换掉?不怕被人发现?」车子发动了,鐘裘安问。 男人一边四处看着车内部,一边分神地回答他:「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警察?」 鐘裘安没有回话,只是偷偷瞥着对方。当男人从伸手从车子后座拿出一条领带时,对他说:「在到目的前,你必须戴着这个遮掩着自己的眼睛。」 「什么?」鐘裘安问,但对方已经自顾自地帮他绑上了,他的视线顿时一片漆黑。「你要带我到哪里?」 「被我发现到你偷偷松开,我就马上扔你下车,高速公路也一样。」男人半嘲讽半恐吓地说。 鐘裘安只听到一阵车子发动声,沿途中他真的没有偷偷拨开眼前的东西,却暗暗记住了车子转过多少个拐角,大约估算一下自己在什么位置。 男人却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欸,你觉得一个美好的国家应该怎么样?」 明知道对方在扰乱他,但鐘裘安仍然回答他:「尊重、平等、友爱、民主、自由。」 男人嗤笑一声,在等待红绿灯的时间停下来讽刺他,「你在哪一本教科书里走出来的?」 鐘裘安骨碌一声把想说的话吞回去,反问对方:「那你呢?你觉得怎样才算是美好的国家?」 「独立。」绿灯着了,男人继续开车,「有独立的主权、独立的司法制度,才能有完善的体制互相制衡。」 鐘裘安这次沉默了好久,思考一下再回应他:「但独立太难了,一个城市怎样才能自立为国?」 男人沉吟了一会,说:「不试就不可能成功,但试了还能拚出一个机会,最多就是跟暴政玉石俱焚而已,你以为按兵不动的现在会比主动出击好多少?」 鐘裘安隐约猜出他的立场,但不明示,因为他怀疑对方不只有蒋老旗下的一隻卒子的角色。 过了好久,男人觉得反正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把手肘垫在方向盘上,再问:「不如我反问你,如果一个政府不理会人民的意见,独断独行,剷除所有异见人士,利用洗脑教育培养了一隻隻只懂盲从国家安排的傀儡,那等待它的下场是什么?」 「灭亡。」虽然被绑住眼睛,但鐘裘安此刻无比坚定,一句也没有犹豫地道:「不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甚至是更久的时间,一个独裁国家是不可能是永垂不朽的,真当自己是上帝吗?还能主宰世间万物?他的人民都没可能全部都受它唆摆,只要尚有一息尚存,总会发出最低微的声响。」 男人听到这个答案不禁笑了,但这次没有讽刺,「下车吧。」 鐘裘安这次松开了绑在自己眼睛上的领带,对他说,「基本上这个国家是废了,不听民意的政府要来干嘛?明明是人民公僕还敢骑在主人身上,还不如灭了回炉再造,你说是不是?」 男人只是笑笑没有回话,「进去吧。」 鐘裘安发现自己被带到一个大型的废弃仓库,四周都是荒郊野外,是属于「叫救命也无人听到」的偏远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鐘裘安环顾四周,想着自己真的太失策了,这里要是想逃跑也好快被抓回来,要真的被绑架只能自认倒楣了。 男人只是比了个手势,故作神秘地打开了仓库门,厚重的门发出好大的嘶哑声,鐘裘安这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但最令他惊讶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 鐘裘安霎时间睁大双眼,他永远忘不了这个若有若无的气味,跟五年前在立法会大楼爆炸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郝守行和张丝思随着流动的人群一路移动,好不容易跑到大街的十字路口处,周围都是人群,暂未见警察在这里佈署,郝守行急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打给鐘裘安,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存过他的电话! 他们本来就住在一起,所以不用特意打电话,所以当初就没问过对方的电话。 郝守行简直想打自己,张丝思焦急地望着他,说:「怎么了?」 郝守行本来想问张丝思,但想起对方也是刚刚与旧友重叙,当然也不会知道鐘裘安的联络方式。 两人虽然沮丧至极,但总算脱离险境。 在这里等了好一阵子,只等来一排排拿着盾牌的防暴警和速龙小队从他们正前方和侧边路口逐步推进,途中赶走了不少正在附近走路的市民,顿时一片怨声载道,却让示威者的高呼声更强烈。 「张染扬这个老傢伙还要霸住市长这个位置多久,都连任了一次,一件好事都没做过!」 「他不过是国家的一条狗而已,还是给点钱就能随时跪下那种。」 「要求政府马上撤回地下城计划!并且重整警队!彻查警暴!刻不容缓!」 「还有全面实施政制改革!把建诚党一群出卖丰城的老东西赶出议事厅!」 一声声荡气回肠的口号充满穿透力地响彻整片南区,又像一首动人心弦的歌曲般渗进每名市民的心中,除了少部份为名利的「白篮党」不为所动外,几乎每个丰城人的心在这一刻达成了最一致。 但郝守行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他心里只为两个人而心急如焚,他从来没想过霍祖信和鐘裘安这两个目前来说对他最重要的人也突然离他而去,在狱中五年他一直是一个人支撑住自己,但原来开始习惯有人可以依赖之后,人会变得脆弱,彷彿离开了谁就突然陷入一片混乱,无法想像没有他的生活一样。 一向是独行侠的他难得拥有了亲情和友情这两样东西,一旦感受过他人的关心,就无法回到当初那个刺冷的地方。 张丝思的精神也不太好,刚才跑来这里时又不慎吸入了催泪烟,身体有点不适,她强打着精神地跟郝守行聊了几句,知道了对方是陈立海现在的室友,不禁感到一阵唏嘘。 「阿海这个人的韧性很强。」张丝思望着地下,口吻像安慰对方又像安慰自己,「说不定他已经逃走了,我们一路也没见到他。」 「回去吧。」郝守行想了一阵子,下定决心道。 张丝思有些讶异地道:「我们回去不就白费心机吗?阿海就是想我们安全才让我们先走的!」 「你不担心你的同伴吗?」郝守行斜着眼睛望着她,「你那个看起来是现在『金门』主席的朋友?」 提到同样被抓的卓迎风,张丝思的眼神不禁黯然,「我是想回去的,作为金门的老成员,我有责任要保护我们的成员安全,不过你还是别跟过来了,你还是听阿海的话吧,这么多年了,他的话几乎从来没错过……」 郝守行从附近一间还未开张的酒吧门口边捡到一个空酒瓶,他拿了上手衡量一下它的重量,觉得满好用的就带在身上了。 「我是乖乖宝的话就不是郝守行了。」郝守行说,作势挥了挥空瓶。 18 文仔 当两人终于决心要走回头路寻找鐘裘安时,一个电话铃声响起。 郝守行有些惊讶他这个从来无人找他、只当装饰品的电话竟然被人打通了,而且一接听,对面那一端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你在哪?」 听到金如兰有些急促的问话,郝守行的内心反而感到安心,反问对方:「你找到姚雪盈了吗?我们走的时候跟她失散了。」 金如兰说:「她刚打给我,说她现在跟着何梓晴,暂时没问题。反而她让我来接你,我是驾车来的,告诉我位置。」 郝守行告诉了他在十字路口的某条街道名,金如兰马上说那个位置目前人多到车无法驶过来,让他走出人流比较少的另一条道路。 九弯十八转,二人来到可以通车的公路上,基本上见不到聚集的人群了,到处都是警察在驻守。 郝守行透过电话找到了金如兰的车牌号码,二人一靠近驾驶位,金如兰便摇下车窗,对郝守行说:「你们快上车,我送你们回家。」 郝守行和张丝思不约而同地说:「不。」让金如兰不禁惊讶起来。 「请问你是?」金如兰看着郝守行身边的女生,觉得有点眼熟。 郝守行自顾自地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上车,「她是『金门』的,上车再说吧。」 张丝思坐在后座,向金如兰解释自己的身份,令金如兰感叹道:「当年我还打算过加入金门呢,不过后来工作太忙就此作罢,想起来都有点后悔。」 张丝思也认出金如兰是当年备受看好的未来影视圈新星,有点感慨:「我当年也看过不少你的电影,《枪战》是我最喜欢的一部,但你因为支持阿海而被封杀,真的太惨了。」 郝守行不禁打断他们:「我们现在要回去那栋商厦,其他事还是等接到鐘裘安再说吧。」 为什么他身边的人都这么喜欢叙旧呢? 金如兰马上正经起来,「你那个跟你一起住的朋友怎么了?」 张丝思说:「刚才躲进去的时候,警方在外面守着,只有我们能逃出来,阿海都不知道怎么了,哎──」她说到一半就被郝守行转头瞪着她,她本来想回他个眼神,却发现自己口快说出了惊天秘密,后知后觉地掩着自己的嘴巴。 金如兰猛地一剎车,车轮发出难听刺耳的声音,「等等,你说的『阿海』是谁?鐘裘安?」 郝守行扶额,天啊,那个五年前的都市传说终于还是被打破了吗? 在一边绕着路找回那一栋大楼的时候,郝守行一边眼看八方留意外面有没有熟悉的身影,一边用三言两语地道出鐘裘安的底细,令另外二人听得一愣。 金如兰不禁再次感叹起来,手微微转动着方向盘,「这个真的……我无法想像,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竟然离我们这么近,对了,你告诉我们真的没关係吗?」 张丝思也紧张地望着郝守行,害怕他们金门的前主席会因为她一时说漏嘴而惹来杀身之祸,陈立海要隐姓埋名用另一个人的身份已经够惨了,她可不想又出什么事故,不然她真的会一辈子内疚。 郝守行淡定地盯着前方,说:「你们主席要不想给你们发现,那他今天就不会来,他来了,就是做了面对当年的准备,你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对。」 二人一时无言,因为他们也知道鐘裘安暴露自己的后果是什么,也知道政府一定会加倍地对付他。 之后他们也专心地望出车窗外,留意有没有鐘裘安的身影,但也令人失望。 当车子驶至那栋他们刚才逃出来的大厦时,不意外地发现大堂内外已经站满了防暴警察,大堂入口被警方的封锁线封住,除了他们自己人外,所有人不得入内。 金如兰找了个不远的空位停下,郝守行急不及待地打开车门衝下车,张丝思也紧随其后。 当郝守行打算衝入大堂时,被警方拦下来了,问他:「你要干嘛?见不到我们在做事吗?这里不准入。」 郝守行懒得跟他们解释,打算硬闯入去,马上被几名警察阻止,其中一名脾气火爆的甚至把他大力推开,把郝守行推得一个踉蹌,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被上前的张丝思扶住。 张丝思先是瞪住那个警察,然后担心地看着他,「看来阿海不在这里了,要不我们还是去其他地方走走?」 金如兰见他们发生状况,也下车来问他:「会不会他已经被捕了?我们要不要打听一下?」 这个猜测令两人不禁一怔,其实他们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只是不敢想。 鐘裘安如果再被捕会怎么样?他身上已经背了足够多的罪名,连最重的一条叛国罪他也犯了,如果今次他再入狱,警察、政府会怎样对他?简直无法想像。 理解到在这里跟警察纠缠也没用,郝守行不死心地看了看大堂内,也没发现鐘裘安的身影,只能回头,却被警察拦截下来问他们拿身份证来看。 郝守行皱着眉头,张丝思马上问:「为什么要查我们的身份证?」 「我们要查就查,关你们什么事,不合作就跟我们上车。」一名警方抬起下巴示意着后面停泊着的一排排警车,令三人都有点不满。 不满还不满,三人除了被他们强行看身份证外也没办法,之后又说他们出现在这里很可疑,怀疑他们参与非法集结,要强行对他们搜身,气得郝守行多次想一拳揍过去,都被金如兰和张丝思阻止了。 搞了一大轮,警方才放他们走,三人上车之后也不约而同感到一阵疲惫,除了身体上,还有心灵上。 在暴政之下,警权无限大,警察毫无理由对他们干什么也可以,甚至可以以暴力、催泪弹等方式驱散示威者,但示威者连说一句话、举一下标语牌子也可能被视为触犯叛国罪被重判。 如此荒谬的社会正正是我们身处的现实,血淋淋铁一般的真实。 在南区转了一大半个圈子,金如兰向郝守行问道:「我见这里已经找得差不多了,天色都变黑了,我们要不要找一下你舅舅?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张丝思忽然说道,「在这里放下我吧,我要回去。」 金如兰找了个空位停下车,「你要去哪?」 张丝思坚定地道:「既然阿海不在,迎风又被抓了,我们一定要回去金门帮忙,他们虽然没有我仍然能继续抗争,但我想回去帮他们。」 见她如此坚定,金如兰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回她一句小心,有事联络,二人又交换了电话号码,张丝思就下车了,朝着人流最多的方向迈去。 此时又一个电话打来,郝守行马上接起来,发现是霍祖信的助理,告诉他舅舅目前在哪间警署。 郝守行睁大眼睛,对金如兰说:「去东区警署!」 二人立刻驶出南区,准备到东区警署询问情况,正好此时郝守行捕捉到窗外一道熟悉的影子,不是鐘裘安,却是…… 郝守行赶紧让金如兰停下来,他自己则摇上车窗,朝正在离他们三米远的人流以外的强哥大喊,「你要不要上车?我带你出去。」 强哥转过头见到郝守行坐在车上有点惊讶,但令郝守行最惊讶的是,强哥竟然牵着一个约五、六岁的男孩! 强哥朝他们走过来,拉了一下男孩的小手,苦笑着说:「你还是带权哥的儿子先走吧!」 郝守行有些疑惑地注意起这个旁若无人舔着自己手指的男孩子,问道:「权叔有儿子吗?怎么没听过他说过?」 强哥环顾四周,有些神秘地弯下腰,朝坐在司机位的金如兰打了声招呼,然后对他们说:「因为这是他前妻生的。」 郝守行这才搞清楚一直出现在权叔身边的妙龄女子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他的前妻早就离开他了,权叔一直带着儿子,但最常带他的却是她的第二任妻子,而这名妻子也很少在公眾饭堂出现,所以郝守行一直没见过这个孩子。 「那你为什么带着他儿子?」郝守行开始怀疑地打量着强哥,该不是这是一段三角关係吧…… 「我们本来是一起来的,但走着走着,警方突然朝我们的方向发射催泪弹,现场乱成一团,大家四处奔走,就这样我们跟权哥失散了。」强哥有些自责地道,「其实提议来参加游行的人是我,幸好这个孩子没事,不然真的……」 郝守行打量眼前的男孩子,发现他很安静,眼珠圆滚滚的转动着,好像对发生的事毫不察觉。 他跟男孩子直直地对视一会儿,下车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把男孩子接上来,然后对强哥说:「你真的不走?」 强哥指了指身后仍然不放弃地叫喊着各种口号的示威者队伍,朝他说:「这样的情况我怎样走?这时候不是更应该留下来吗?」 郝守行没有立场说出任何话劝阻他,因为当大家都选择留下来继续抗议时,他们这些提早离场的人就好像胆小鬼般难以控制自己不自责,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话:「那你小心,有事电联。」 强哥朝他摆了摆手,离开前对他说,「照顾好文仔,我一会儿打电话跟权哥说你已经接了文仔,让他不要担心。」 郝守行点点头,确认后座的车门已经拉上后,自己才重新坐上副驾驶座。 金如兰问他:「怎样?你是要先送这个男孩回去,还是去警署等你舅舅?」 郝守行衡量了一下,很快就回答:「先送他回去,去警署也不一定等到uncle joe。」 得到确切的回答后,金如兰看着他神色不太好,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没事的。」 行车时,郝守行继续望出窗外出神,当然眼角也会透过后视镜瞟一眼身后的文仔,确定没有任何状况,二人也没有说话,只有金如兰努力想了一些话题问男孩,例如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之类,但男孩也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吸吮着手指,不然就是看着自己撕破的手指皮发呆。 金如兰疑惑地问:「这孩子不会是自闭症吧?这个年纪的男生不是应该最活跃吗?他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郝守行只感觉身心疲倦,没有回应。 19 顺利回家 其实对于强哥的故事,郝守行曾经在材叔和梅婶的口中略知一二──强哥五年前就活跃于各种社会运动,几乎每场游行都参加,批评政府的声音有增无减,是名副其实最支持学生运动的「家长组」,所以这点令他成为大家留意的中心点,包括警方。 有一次强哥在家中好端端的跟老婆在客厅看电视,突然被几名警察找上门,说他涉嫌参与非法集结、煽动暴力活动等罪名,要带他到警署接受调查再起诉,令他当时怀孕了七个月的老婆吓得肚子作动,似乎要生了。 当时强哥几乎跪下来求警察先帮他老婆叫救护车,自己绝对会配合警方调查,但警方不理会,坚持要先带他回警署,所以强哥被逼与身体不适的老婆分开。 结果他自己被起诉了一条罪,被判入狱三个月并罚款一万元,但老婆因为太迟被送入院加上她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所以最终没挨过去,难產而死。孩子虽然顺利出生,但早產儿本来就虚弱,没过多两个礼拜也跟他母亲离去了。最惨是两人死时他们的老公和父亲也不在身边,孤独地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强哥极度讨厌制服部队的死板,尤其是警察。通融确实不是义务,但法律也不外乎人情,当时的强哥得知这个双重打击时差点崩溃了,一度想轻生,幸好被权叔劝下来了,收留他在公眾饭堂工作。 当车子驶至公眾饭堂外,郝守行马上带着文仔进入餐厅,里面正在打扫的梅婶马上发现他们,「守行和……这是文仔吗?」 正坐在收银柜位烦恼着的妙龄女子……老闆娘,也抬起头来,发现了两人,「你……文仔!」 文仔见到老闆娘后马上离开了郝守行身边,一头投入了她的怀抱,老闆娘摸着他的头安抚着他。 「谢谢你,守行。」老闆娘朝他笑道,漂亮的脸蛋绽放着最好看的笑容,「强哥说他跟阿权失散了,我还非常担心,幸好遇到你。」 郝守行跟这位权叔的第二任妻子兼老闆娘聊了几句,知道她叫任圆圆,平时都只负责跟餐厅的帐目跟照顾文仔,所以甚少出现在他们眼前。 「对了,你舅舅怎么了?我看新闻知道他跟方利晋都被警方抓了。」任圆圆边哄着文仔,边对他说。 郝守行再次陷入一片烦闷与迷茫中,「我知道他会没事,但鐘裘安又……」 材叔突然从厨房探出头来,「安仔怎么了?」 郝守行知道对他们说也没用,只能三言两语地说了自己跟鐘裘安怎样在警方的大围捕下逃走,然后两人失散了,但没有提及爆玻璃的事,这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大家的情绪顿时陷入一片低落,郝守行想起了什么,忙问:「你们有他的电话吗?试试打给他。」 材叔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但等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听。 「哎,你们别担心,安仔也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任圆圆只能安慰道,「等阿权回来,我们再一起去找他吧,丰城又不大,人又多,大家帮忙找一定很快会找到的……」 「对啊,平时安仔做事这么机灵,可能早回去了呢。」梅婶放下扫帚,走到他们的身边,「担心这么多干嘛。」 几个人都聊不出结果,就只能是这样了。郝守行一脸没精打采的,打算回去时,金如兰从车子下来跟他说:「不好意思,守行,我有些事所以……」 见他一脸犹豫,郝守行问:「你是不是现在要走了?」 金如兰满脸歉意地对他说:「我现在要回去了,经理人找我快找疯了,你一个人回去公寓可以吗?」 郝守行摇摇头,看着金如兰的银色车辆离他越来越远,他觉得自己有史以来最迷失的一天就是今天了,无助和无力感像一道龙捲风般向他袭来,把他整个人的思绪吹得面目全非。 夜幕高掛,暗黄的灯光下他独自在街道上走着,回忆着一整天的惊险经歷,真的难以想像他竟然好端端地回来,却只有他一个回来而已。 他不知道霍祖信那边还要被扣留多久,他本来想蹲在警署等消息,却被他办公室的助理劝他在那里等没用,还不如回家睡个觉,等他舅舅出来。鐘裘安不知道落在警方手里还是已经逃出来了,一点音信也没有。 来到公寓门前,他觉得扭开钥匙后,会见到一队警察在那里等着他也不奇怪,毕竟他做的惊世骇俗行为……难免会被人抓到去报警了。 结果一开门,等待他的只是一片漆黑。 郝守行像往常般打开了灯,在玄关处脱鞋。当他朝房间迈进时,却发现沙发上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一瞬间,他觉得脑海里有无数个烟花引爆了,发出劈哩啪啦的声响,轰得他血液突然加速流动,整个人都不知是生气还是总算放下心头大石。 郝守行衝上前一把拉过鐘裘安脸朝下的身躯,发现他竟然闭着眼睛睡过去了,没好气地朝他大吼:「你没事怎么不打个电话?!」 鐘裘安被他的狮吼功震醒了,一脸睡眼惺忪地揉了揉耳朵,「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郝守行看着鐘裘安拉开了被子,迷糊着眼睛伸出手在茶几上找着自己的手机,一打开才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 「对不起,」鐘裘安看起来也兴致不高,认真地看着他,「下次不会了。」 郝守行跟他交换了电话号码,发现这傢伙好像经歷了一天精力耗尽,一头又裁回去被窝里,问他:「想睡不会回房间啊?」 鐘裘安的眼神看不出情绪,他定定地盯着视线范围内的一处,「这里比较好。」但没说哪里好。 郝守行坐在他的身边,怀疑地问:「你今天怎样逃出来的?警察没有抓到你?」 鐘裘安摇摇头,「你们离开后有人救了我。」 郝守行还想多问些细节,但他的手臂突然被鐘裘安抓住了,紧得他下意识想甩开,但鐘裘安的力气好大,一下子感觉被他手的热度灼伤似的,郝守行急问:「你干嘛?」 鐘裘安静静地看着他的手臂,对他说:「傻瓜,你的手臂伤了你不知道?」 郝守行这才留意起自己的手臂,发现朝外的方向确实被划出了一道血痕,应该是爆玻璃时弄伤了,但当时的情景太紧急了所以才没注意,现在放松下来反而觉得伤口处隐隐作痛。 鐘裘安马上站起身来,朝他说:「你在这里坐着,我去拿急救箱。」 「欸,不用了。」郝守行话未毕,鐘裘安已经动身去找急救箱,回到他身边时拿着一瓶消毒药水和胶布。 鐘裘安小心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仔细察看着他的伤口,拿起一根棉花棒沾着消毒药水为他擦拭伤口。 郝守行注视着他的神情,心里有些动容,从来没有人这么细心地为他处理伤口,他从小到大就经常跟人打架、甚至在狱中跟其他人发生衝突,比起那时候受的伤,现在的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鐘裘安帮他擦完药水,朝他的伤口吹了吹,郝守行感觉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还被鐘裘安这名家长教训:「以后少动手多用口,像你这种莽夫,身上的肉痊癒了又再伤,全身根本没有一块好肉,拿出去卖都不值钱。」 ……郝守行差点忘了,这个人就是给点顏色就开染坊,表面上是一本正经勤奋好学的上进青年,但背地里那张嘴可以非常损,攻击所有他提防着的人。 郝守行从他的手上收回了自己的手,说:「我还不是没办法?当下的情境你都见到了,不打爆那道玻璃,我们所有人就等着被警察拘捕,到警署又不知道要搞多久才能回家,像uncle joe这样。」 鐘裘安听到霍祖信的名字,拍了拍他的肩,把急救箱拿回去,「放心吧,他没事的,不是还有他的团队和律师在帮他吗?对了,你的伤口这几天尽量不要沾到水,不然会容易感染的。」 郝守行简单应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只不过是被玻璃划伤了少许,有必要把他当成好像整隻手臂没有一样吗?大惊小怪。 「对了,那你是怎么回来的?」郝守行问。 鐘裘安的身子一怔,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个救我的人在警队里有点关係,在我差点被抓时出手救了我。」 郝守行的眼睛狐疑地瞇起来,质疑地问:「你在警队有人脉?别说谎了,有的话你至于弄得现在这个六亲不认的样子?说吧,是不是叶柏仁?他不是需要用你来对付张染扬吗?」 鐘裘安心里叹了口气,也深知暪不了他,他不是不相信郝守行,只是很多事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从蒋老那一辈说到他的父母、再到那个男人背后的组织,当中的关係盘根错节、错综复杂,他一时间不知道从何谈起。 更何况,他刚得悉另一件事更重要的事,需要找个人来确认。 鐘裘安从茶几上拿起一本笔记本,仔细看着上面写着的公式,郝守行伸头打探,发现上面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郝守行拿过笔记本来看清楚,凭着他多年身为「长年包揽全校成绩垫底首几名」的经验,应该是化学公式,虽然他都没有认真学过。 鐘裘安的回忆再次回溯到今天被那个男人带到一个废弃仓库,他嗅到一阵五年前在爆炸前的立法会大楼里嗅到的气味。 鐘裘安由自己怎么躲过所有人视线偷摸上去大厦的二楼,再怎样被警察压颈,然后那个跟踪他的神秘男人出现将他带走一一道出,唯独是略过了他们之间谈及他父母的对话。 他父母的行踪连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不在丰城内,有时他的手机会收到一些陌生号码的简讯,提醒他万事小心,但没有提及任何事。这样奇特的父母与子女的互动应该是算是史无前例了。 他曾经都觉得坚持留在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城市是错的,他本来应该是跟父母一起往国外重新生活,远离这个极权政府。但现在的他连想踏出这一步都做不到了,他已经被禁止出境好久了,张染扬愿意给他一个新身份,却把他当成一个囚犯般禁錮在丰城。 面对这样的政府,他不知道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做的事有多少,他几乎每次都是被逼着见步行步。但能确定的一点是,他还是爱着这个城市、这个家、这个家里的人,所以他才希望社会变得更好。 20 谜团 经过鐘裘安从头到尾的一番描述后,郝守行感觉脑细胞不够用的感觉又袭上来,问:「等等,所以这个人为什么要救你?他是哪一边的人?现在政府不是哪一边都想你死吗?」 鐘裘安无奈地道,「其他我不知道,但民治党应该说不上。」 郝守行说:「好,撇除民治党,那现在知道你存活有多少人?」 「你、你舅舅、叶柏仁,方利晋我不敢肯定,但政府的高层应该都知道。」鐘裘安思考了一会才回答。 郝守行继续说,双手环腰,注视着对方的神情,「金门都知道了,你没有把那两名前金门女成员算进去?」 提到「女成员」时,他还特意加重了「女」字的发音,暗示鐘裘安的异性缘不浅,令鐘裘安露出被调侃后的无言以对表情。 「她们两个只是我的其中之二的前战友,我还有其他朋友呢。」鐘裘安上前巴了一下他的头,「谈正经事,被你扯到哪里去?重点是我逃出来了。」 郝守行重新修正言辞,一脸严肃,「所以你被蒙着双眼带到一个陌生的仓库里,之后呢?」 「这就是我今天思考的方向。」鐘裘安朝他举起了笔记本,指了指上面的公式,压低声线说:「你听过有一种元素,叫『鉢』吗?」 郝守行忽然觉得自己不小心闯入了一个新世界,里面都是一些他未见过的新奇事物,这个世界竟然还有一种东西,它的存在代表着未知而危险,同时它是生机,可以推翻整套存在已知的化学法则还有人类设立的固有制度的社会,它更可以是各国之间军备竞赛的筹码。 那就好比在电脑世界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乱码,足以令整个系统不能运作。 「我在那个仓库嗅到的这种气味,跟五年前我在立法会大楼爆炸前嗅到的一样,味道很轻微,普通人不会察觉,如果不是因为我经歷过当年的事,这种气味我或许都会忽略了,但我在仓库里面看到的……」鐘裘安停顿了一下,再说,「超出我的想像范围。」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郝守行思考的重点明显不是「鉢」身上,「他带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听我说完再问。」鐘裘安遂说,「那个男人是蒋老的人,跟踪我的目的是不让我死掉,原因不明,可能跟我父母有关,但这点也不是最令我奇怪的地方。问题是『鉢』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根据那个男人解释,他们透过某些混在政府的内部人员所说,鉢是一个到现在都未被公开的新元素,它是在丰城经歷过二战后,有一次被人差点误中地雷时发现的,当时警方收到一名市民报案称怀疑发现当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后遗留下的未引爆炸弹,警方马上派人去处理,当时的拆弹专家在确定周围的人流被疏散后才引爆,然后把弹穀遗骸带回去研究。经过专家的反覆鑑定,发现一样不明的东西与炸弹互相產生化学反应,怀疑它是一个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人知道的新元素,他们称它为『鉢』。」 「鉢?」郝守行问,「元素又是什么?」 鐘裘安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你是连基础化学也没上过吗?」 郝守行有点不耐烦地挠挠头,「好啦,我有够笨的,笨得连书都没唸完就被抓去坐牢,你继续说。」 虽然鐘裘安明知他很可能听不懂,但还是简短地说明一下元素,然后接着刚刚的话题:「那个男人是这样解释,但实际上鉢究竟是什么、它是否存在我都不知道,但我在仓库里确实闻到它,在常温下是气体状态,只散发出微弱的气味,但极度易燃,跟炸弹这些易燃物体极容易產生强烈反应,两者反应后会生成一些暗红色的粉状物体。那个男人这么说。」 郝守行理解了一番,问:「如果它真的跟你五年前的事件有关,会不会立法会大楼本来就存在鉢,但他们为什么没发现?还是发现了都没来得及把它们移走,你们就攻入去?你当时是怎样触发它的?」 鐘裘安低下头沉吟,当郝守行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又忽然说:「所以我要找你舅舅问,他有机会知道。」 郝守行不解地问:「你问他有用吗?他不过刚当上公职人员不久,这些事至少都要政府管理层级别才知道吧,虽然问他们都不会回答你。」 鐘裘安没回应这点,只是继续说:「那个男人可以告诉我的就是这些了,他带我来或许是想告诉我一些政府内部隐瞒的事,给我一些惊惕,而且鉢的存在就证明了一点──地下城计划必须被剎停,因为地底下根本不知道隐藏下了多少个未引爆的战时炸弹,都不知道还有谁会不小心触发鉢的反应,轻则像我以前一样误中重伤,重则死亡。」 郝守行思考了一阵子,感觉心凉了大半,因为他意识到一个事实──张染扬没理由不知道鉢的存在,但他还是选择推行这个计划,视广大市民的生命安全于不顾,只为了奉承中央政府,把市内经济总值拉上去,做一堆漂亮的数字,好向所有人显示他有多能干精明。 他们的市长就是这样的人,自私、唯利是图、又爱当极权国家下的看门狗,不惜与全民作对。 鐘裘安拍了拍他的肩,「总之,我们不可能让张染扬得逞,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向他人证明鉢的存在,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总有方法可以阻止地下城计划通过。」 「像今天游行一样?」郝守行问,「你觉得政府会当游行是一回事?」 鐘裘安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枝牛奶,然后明确地告诉他:「不会,我们不是因为知道会成功才游行的,而是游行是必须要做的,连这么简单地向政府表示抗议都不做的话,谈何阻止?」 郝守行没有回应,只是打开了电视,看着新闻上一幕幕今天游行的画面,却是选择性报道──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一边叫嚣一边步往行政总部,有方利晋、卓迎风、霍祖信被捕的画面,然后就是警察站着清场,有不少市民不满警方的安排而发生争执,有些更出手向警方投掷石头、两伞等物件,前线的警方则不断向后退。 但唯独没有警方向市民施袭、市民反抗的画面,还有在气氛平静的人群中心投掷催泪弹,在人们慌忙走避时依然不断投掷,甚至用警棍殴打不肯离开的市民。 这些对政府不利的新闻却是一个镜头都没有,经过剪辑上的「过滤新闻」只有表现出游行人士的横行霸道,不顾警方的劝阻出手伤人,没有去游行的人是很容易被误导的。 郝守行接着打开了手机上的社交软件,虽然有不少人列出今天游行的目的和当时的情况,但都有出现一堆指责游行人士是暴徒的说法,双方出现骂战。 他看了一阵子,抱着奇特的心态打开了一些属于g国内人民才会使用的网站,果然锁在「屏蔽墙」下没有一个人知道丰城发生什么事。 「丰城最近怎么了?怎么又有暴乱了?不是五年前才发生过?」 「真的太乱了,这样还算是『最安全最发达的城市』吗?我看是暴动基地吧,哈哈哈。」 「这些人民就是欠武统,支持派国内军队去制服他们,警察真的太没用了,应该把这些反国家的叛徒往死里打,才会听话!」 郝守行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他们的对话,本来想用母语上的脏话回敬他们,又怕他们看不懂,唯有用一句普通话结束这个回合: 无知不是错,但无知还要乱发言就是欠骂。 鐘裘安倒了一些牛奶在自己的杯里,再把刚煮好的麵一份给自己,一份放在郝守行的面前,「嗱,吃掉东西吧,你今天走了一天忙着找我应该还未吃吧?这里有筷子。」 郝守行看着碗上的麵条,抬头问他,「有没有辣椒酱?我喜欢重口味。」 鐘裘安笑出声,「这么晚还吃这么辣,你的胃是铁皮做的?没有,我从不吃辣的,没有买。」 郝守行撅了撅嘴,但在吃麵的同时,他又不禁想起不知道霍舅舅在警署里面有没有东西吃,应该有吧,警察虽然猖狂,但不至于对他们这些同是公职人员的人太差。他只能如此奢望着,才能勉强按捺下心里不时冒起的不安,可能是以前在狱中待太久了,他太清楚警察根本不是什么神圣英勇的职业,他们不过是一群受过专业训练的打工仔,最擅长以暴力压制人,又高薪又能任意打人不需要负责的职业哪里还能找到第二份? 鐘裘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吃着麵,吸麵条的声音之大打断了郝守行的思绪,他发现郝守行的兴致不太高,问他:「怎么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郝守行露出犹豫的表情,他平时最讨厌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但现在他就是呈现出这种状态,「在被全国封杀下仍然苛延残存下去,与所有亲友断绝关係,虽然在uncle joe的保护下勉强能生活下去,但你显然都不太相信他,现在你又一脚踏进来社会运动了,再次跟政府作对,你不累吗?」 这样需要时刻提防人又见不得光似的生活他自问是过不去的,如果他是鐘裘安,或许极端下会把几枚炸弹绑在身上,独自走到立法会大楼下跟里面所有人同归于尽,实现真正的*「揽炒」。反正对他而言,这样的生活跟在狱中几乎无任何分别,只是监狱范围从一座建筑物扩展到全城。 鐘裘安快速吸完麵条,差点没把里面的汁也舔乾净,把碗放下,「你像我一样亲自走过一趟鬼门关,你就什么都不怕了,有什么可怕得过死?」 郝守行觉得有些道理,接着问:「那你的父母呢?他们不担心你?没找过你?」 鐘裘安咬着筷子,斜着眼睛盯着他,「那你的父母呢?你怎么就不谈谈你父母?」 郝守行耸耸肩,「没什么好说的。」 鐘裘安都觉得有点奇怪,说实话郝守行犯的罪说大不大,说小都不小,他的父母竟然连一次探望问候都没有,还这么放心交给霍祖信这隻居心叵测的老人精,而且他还知道霍祖信一个秘密,就是曾经霍祖信为了打消他用郝守行威胁他的念头而道出的秘密。 那一天在办公室里,霍祖信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线对他说: 「其实郝守行不是我的外甥。」 註: 揽炒=同归于尽 21 送外卖 在团团阴谋笼罩下的丰城,依然阳光普照,一滴雨都没有,热得像蒸炉的天气却像要把底下一个个小人影烧成炭灰。 游行结束后的示威运动延续至第二天,因为昨天的混乱场面,警方拘捕了约三千人,被捕人士大多是因为躲避催泪弹而走避不及的市民,还有一些不服警暴愤而反抗的人。不少民间组织带头向政府发出最后通谍──如果不在下周一撤回地下城计划和确实成立专责小组调查警暴,将会採取更激烈的行动。 鐘裘安一大早醒来,一开电视就见到张丝思代表金门于记招中发表的愤慨发言,并扬言会一直跟进警暴问题。 外卖速递员鐘裘安再次出发,透过郝守行得知了张丝思的联络方法,并告诉她今天打算去她那里从详计议。 他打算到权叔那里弄几份外卖给他们送过去,一入到公眾饭堂,他的出现却吓愣了所有人。 强哥有些吃惊地指着他,「昨晚郝守行找了一天,你到底去哪里?担心死我们。」 鐘裘安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对了,权叔今天在吗?」 权叔徐徐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弄脏的围裙往旁边的桌子一放,冷淡地瞟了他一眼,「没事不会打个电话回来?」 鐘裘安只能认错卖乖,「我错了,我应该第一时间打给你们,不至于让你们担心一个晚上。」 强哥衝上前巴了一下他的头,咬牙切齿地说:「我以为你像霍祖信一样被抓了,他可是有免死金牌,你没有!」 「什么免死金牌?」鐘裘安佯装不知情地问。 权叔先是用眼神瞪了强哥一眼,然后打量着鐘裘安,说:「守行刚跟我们说今天要去东区警署一趟,不等到他舅舅出来他始终不放心,你会去陪他吧?」 「所以我才跟你讨外卖嘛!」鐘裘安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语气随意,「你以为我要给谁送外卖?」 等了十五分鐘,鐘裘安拿了四份外卖出来,他只有两隻手,就只能拿这么多了,都不知道他们爱不爱吃,但张丝思和郝守行爱吃什么他还是自认为抓得很准的。 鐘裘安坐地铁过了两个站,一出车站通过左绕右拐,终于来到张丝思提供的地址──一座工厂大厦内的工作室。 里面的装修很残旧,地方都不大,但因为价钱便宜,所以吸引了不少写字数老闆租用。 她让鐘裘安上来,也是为了接纳他以新面孔再次加入金门,让其他成员熟知一下他。现在的金门已经不是以前那群旧成员了,旧成员有些被捕了还在坐牢,比如是陈立海的跟班萧浩;有些已经逃出国外,比如是陈立海最好的兄弟叶博云。现在的成员都是以卓迎风为头,吸纳的热衷于社运的新血,大多是大学生和中学生,所以他们都没见过陈立海的真人。 鐘裘安确认面前的门号没错后按了一下门铃,应声而开的是张丝思,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买了什么上来?」 「外卖。」鐘裘安说,「不过最多只能拿三份,还有一份我要留给某人。」 张丝思带住他进来,马上引来其他人的目光。她有些狐疑地望着他,「你没被捕?还是被保释了?」 「没事。」鐘裘安把外卖放在随便一张桌上,自己则是自转了一圈,证明自己「无穿无烂」,名副其实的活人一个。 张丝思马上上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再说一次,欢迎回归,阿海。」最后的称呼则是用轻声得只有他们俩才听到的声量发出。 「叫我裘安吧,我现在别无所求,只希望身边的人都平安。」鐘裘安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发现坐得离他最近的男生面带不满地盯着他。 张丝思等人齐后,向工作室里所有人介绍鐘裘安,她当然虚构了一些部份,只说出鐘裘安怎样在警暴下救了她,而鐘裘安都有一颗加入社运的心,所以选择了金门。 「因为想改变社会而加入金门,还是因为想认识女生而加入,那就有很大的分别了。」果然那个对他明显不满的男生出声了,面露不善地盯着鐘裘安。 「你说什么呢!」张丝思也有些生气地说,「明治,你能说出一些好听的话欢迎新成员吗?」 那个叫明治的男生没有再说话,只是瞪了鐘裘安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 坐在后方角落的一名女生,凝视着鐘裘安,突然眼睛发亮地道:「他不就是霍祖信的助理吗?我见过他上台发言的!」 因为卓迎风的感染力,其实成员都是男女各半的,参加过昨日游行的女生都对鐘裘安的俊脸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纷纷发出低声的「哦」应声,反而令男生对鐘裘安有些不满。 为免话题失焦,鐘裘安再重申了一次自己的目的:「我跟你们的副主席有些话要说,你们接不接纳我就随便吧,现在重点是应该去保释你们主席卓迎风出来吧。」 此话一落,顿时雅雀无声。 张丝思随便说些话破解尷尬的局面,然后就把鐘裘安拉到里面的一个透过玻璃间隔出来的房间,那里平时是用作卓迎风的私人会议室,现在她不在,两人就正好可以里面自由说话了。 一入房间,鐘裘安赶忙拉开了张丝思的手,把手上拿着唯一的外卖袋打开来看,「你拉还拉,要小心不要把里面的冻柠茶倒翻了,不然某人会朝我该该叫了。」 张丝思没想到他的重点在这里,满脸黑线,「你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让新成员认识你吗?」 「是没错,关心社会是重要,但更要关心身边的人。」鐘裘安意有所指地道,「连人家对你有意思看不出来,这不应该是身为有着敏锐触觉的女性会忽略的?」 「哪有什么鬼敏锐?」张丝思闻言笑了,「我对他又没那个意思,何必给他假希望?」 鐘裘安只是笑笑不说话,他都觉得自己没必要跟出面那位对他生气的小朋友解释,既然他对张丝思没有意思就无需多言,否则只会越描越黑。 「你们准备一会儿出去东区警署吧?我跟你们一起去。」鐘裘安谈回正事,「我正好有事要找霍祖信。」 张丝思点点头,问:「他是不是就是当初救你的人?那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他了。」 鐘裘安觉得张丝思这个人有些没心眼,提醒她几句:「有时候做人都不要太信任其他人,有些人不像你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救你的人固然要感激,但都要醒觉,有些人救你并非纯粹出于好意,只跟他维持表面上的友好就够了。」 张丝思皱起眉头,但鐘裘安没有多加解释,只是一手提起了外卖盒打算出去了,怕里面的食物变凉了不好吃。 「等等!」张丝思忙叫住了他,等鐘裘安疑惑地回头,她赶忙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叶博云要回来了。」 鐘裘安的身子顿了顿,没有她想像中的激动,语气平常得像得知一个陌生人的消息般,「是吗?」 「他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他本来正在准备论文的,不过丰城现在弄了这么大的动静,连身在a国的他都看到新闻了,他始终放心不下。」张丝思没察觉到他的语气异常,继续雀跃地说。这种情况多一名得力帮手始终是好的,而且叶博云的家庭背景跟政商界都有点关係。 鐘裘安回头对她说:「他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当然还有……他已经知道你还活着,所以急着回来见你……和萧浩。」她的声线越来越轻了,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妥,「怎么了?博云回来你不是应该最高兴的吗?你们以前最熟了,干什么都形影不离,像亲兄弟一样。」 鐘裘安摆摆手,「没事,还是让他先去探望萧浩吧,我这边不急。」 说罢就离开了会议室,张丝思的脑海里瞬间產生了好多个不解的问号。虽然他们两个好朋友五年没见确实会有些生疏,但不至于连听到故友回归连一点喜悦都没有吧。 中午两点多,东区警署外都是一大群被捕人士的家属在等候,人多到警察需要在地上划上排队线以便分流。 郝守行索性不排队了,蹲在警署的外墙下等待霍祖信出来,刚才已经有霍祖信的助理认出他来,跟他说了律师说霍祖信大约会出来的时间。 烈日当空,晒得他全身出汗,耳朵里充斥着被捕人士的家属对警方迟迟不肯放人的鼓譟,加上现在的气温,他觉得脑袋好像会炸了。 突然一个阴影靠近他的身边,郝守行往上一看,一把黑色两伞遮在他的上头。 拿着雨伞的人一手打伞一手把外卖袋提到他的面前,对他说:「外卖还是热的,要吃吗?」 郝守行不由得笑了,鐘裘安的到来把他长久等待的烦躁和鬱闷一扫而空,接过外卖,「你竟然有空来?你不是长期失踪人口吗?」 「我说过要找你舅舅的,怎么?还未放出来?」鐘裘安跟他一样靠在外墙,不过只提起一隻脚往后蹬,另一隻脚仍然踏在地上。 郝守行渐渐都觉得自己的姿势有点不雅,慢慢站起来,缓解了双脚长期蹲的酸痛。 「你随意找个地方吃吧,我帮你看着不就行了?」鐘裘安望着他不停地踢着着僵硬的腿。 郝守行摇摇头,「他应该快出来了,我站着吃也行。」 然后他就打开了外卖盒,发现是粟米班腩饭,这个卖相他见多了,一看就知道出自于谁的手艺。 郝守行拿着筷子扒了几口,可能因为他现在飢肠轆轆,觉得权叔的饭比之前做得更好吃了。 「你吃了?」他咀嚼着问。 鐘裘安点点头,「我出门前就吃了,然后去找了张丝思。」 郝守行犹豫了一会,问:「你是真的要决定重新加入金门吗?你知道这样做……那你五年而来的东避西藏不就白费了?」 鐘裘安没有看他,只是把视线放在那些等了一个晚上、担心得心急如焚的家属们,但没有固定焦点,纯粹看着他们聚集的方向而已。 「我当然想过这样意味着什么,这不就让我直接跟张染扬翻脸,活像我一个大活人直接出现在镜头前、在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朝他叫嚣:『我现在就是不受你的操控,我现在就是继续反你,哈哈你能来奈我什么何?有种找人来干掉我』。」 「……」郝守行一阵无语,想不到鐘裘安的想像力还满丰富的。 鐘裘安的声线很低沉,语气都没有过大的起伏,好像在诉说一个外人的经歷,「五年了,我像过街老鼠一样见不得光地躲来躲去,等待这把悬在我头上的刀哪一天朝我砍下,但没有,一直都没有。我的心情比起以前变了好多,变得更消极,变得更胆小,但有一点不变的,就是……」 望着人群的方向瞬间有了焦点,以张丝思为首的金门成员正在安抚着一名哭着的妇人和开解被捕人士的父亲。鐘裘安忽然觉得内心有股暖流通过,不热不烫,刚好温暖了他的心。 「即使我有多少次对现实失望,但……我从没有绝望。」他如是说。 22 危机 等了不知道多久,郝守行总算见到三个熟悉的人影从警署出来,当他想上前去时方利晋、霍祖信和卓迎风一露脸就马上被早早到场等待的记者重重包围了,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 方利晋站在另外二人的中间代表发言,首先交代了警方目前检控他的罪行,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并扬言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争取民主自由的机会,卓迎风和霍祖信二人简单地覆述了他的话,立场一致地反对警方的无理控罪并提出司法覆核。 「这明显是活生生的打压。」轮到霍祖信发言时,他严肃地说,「举办游行本该是所有市民享有的基本权利,警方凭什么理由阻止?并使用催泪弹和暴力清场以压制一场和平的示威活动?」 「凭你们根本不和平啊。」一个讨人厌的声线从人群后方传来,只见雷震霆一脸看好戏不嫌事大的地大摇大摆走到全场的焦点中心,记者们马上转头朝着他拍。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小混混,但明显不是上次见到的那几个了,因为里面有一个跟着嘲笑的人,长相是一张郝守行五年来都没有忘记的脸。 陆国雄,那个在五年前辗断了姚雪盈的脚的计程车司机! 雷震霆自顾自地发表他的伟论,全身都散发着欠教训的气息,「问题是你们不只有游行,还佔据了多条行车线,当所有人跟你一样只会游行不做其他事吗?今天示威还继续下去,大清早堵塞了南区的几条大马路,让别人怎样去上班?」 方利晋和卓迎风还没说话,霍祖信就先笑出来了,「原来在某些人眼中,市民被警方不合理地使用暴力对待,都不及今天能不能准时上班重要,那我也想问问你,你是不是今天上班的一员呢?哦,我忘了,某人根本是无业状态,债多到只能四处借,连家里唯一值钱的祖屋都快被政府收走了,还在这里当维护政权的汪汪狗,你说张染扬该不该颁个最佳市民奖章给你?」 此话一出,引起现场甚至镜头外的一片哗然,所有人没想到霍祖信敢在明知道有直播情况下连珠发炮攻击雷震霆,这是身为一名公职人员甚少在镜头前做的行为。 当然会有一群人称讚霍祖信勇敢,亦有部份人觉得他太不顾自己身份乱说话。 本来被陆国雄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力的郝守行都被霍祖信的话带回来,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鐘裘安见他有点疑惑,帮他收走吃完的外卖盒,在他身边解释:「雷震霆的父母曾经是八九十年代的製衣厂老闆,不过后来传统工业在丰城渐渐息微了,他家也没捱得住做不了多久就倒闭了,全家只剩下一所上一代留下来位于西区的祖屋,不过听说近年政府有在这一片旧区重建发展的意思,频频找人说服他们一群老住户谈个价钱好把这一块地卖出来,再建豪宅。」 郝守行皱起眉头,「那他卖了吗?」 鐘裘安笑着回答:「雷震霆虽然为人衝动鲁莽,但在涉及到钱的方面,他非常精明。政府出的价钱远低于他私人把这所祖屋卖给其他人的价钱,而且他想卖,他父母也未必同意吧,再说他现在尚且还能靠收租客入住来勉强维持生活,他把屋子卖给政府,他就只能吃西北风了。」 郝守行不太懂这些门路,只是有些不同意地道:「他要是真的精明,不至于落得要打劫权叔的餐厅的地步。」 当全场都在注目霍祖信的话时,雷震霆明显被气得脸红了,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你以为自己好得过我哪里?一个死破区长,看你怎样被『差佬』告到坐牢,还得坐几十年!到时候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出来!」 现场的人们都看不过眼,帮霍祖信反过来指责他:「该坐牢的是你!死混混一个!持着有父母庇护的『裙脚仔』(妈宝)!」 「回家去守你的老家吧,要不然被政府抢了哭也没用囉,呵呵呵……」 「滚出去,这里是来接家属的,关你屁事!」 感受到自己受到全场排斥时,雷震霆跟身边的陆国雄不知道在交头接耳说什么话,陆国雄皱起眉头有点不同意,但被雷震霆一拳打中胸口,他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两人开始战略式后退,雷震霆朝人群的方向拋了几句狠话就消失在大家的视线内。 郝守行以为再次见到这个害他坐了三年牢狱的人应该会非常愤怒,恨不得衝上前狠狠多揍他一顿,不顾身边有没有人在,但当他正想这样做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肘被某股温暖的力量紧紧捕捉住,虽然温柔却非常有劲,阻止他当场作出任何失去理智的行为。 郝守行再次疑惑地转头望着在他身边的鐘裘安,等没有人注意时才甩开他抓住自己的手,没好气地说:「大哥,我不是蛮牛,不会一见到目标就不顾一切地衝上去打人,虽然我真的想,但我是人,尚有些理性的,ok?」 鐘裘安抿起唇,饶有意味地打量他,再别过头,「如果你想再次入狱的话,还真的可以再干一次的。」 经过一番对传媒的交代后,鐘裘安先上前跟卓迎风打了声招呼,跟着卓迎风点点头后回到张丝思和金门成员的身边,方利晋也跟霍祖信交代了一些东西后跟前来接他的民治党党员离开,继续做示威的后续支援。落单的霍祖信跟郝守行和鐘裘安先回去公寓商量对策。 沿路中郝守行难掩对霍舅舅的担心,霍舅舅只是说:「没事,他们不能实际检控我什么。」 一入到公寓,霍祖信这才大大放下了紧绷的情绪,伸了个懒腿,转头对二人说:「对了,我能借一下你们的厕所洗澡吗?在里面关了一个晚上,感觉身上都臭死了。」 鐘裘安说:「随便啊,本来这所屋子就是你的,不过你有替换的衣服吗?」 霍祖信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好像有,我要找找。」 当他一枝箭似的衝去厕所,郝守行转头望着鐘裘安,鐘裘安一脸无所谓的模样。 洗完澡后霍祖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差点没有大字型瘫在沙发上,鐘裘安和郝守行各自坐在沙发的左右两边,带着充满问号的脸盯着正中央的无骨头动物。 霍祖信重新抬起头,眼皮很沉重,但还是硬打着精神,「你有什么问题?我告诉你们,我已经被警察和记者问了一整天了,实在没什么精力跟你们周旋,见你们一脸问题宝宝似的才勉强『应酬』一下你们。」 鐘裘安单打直入,「直接告诉我『鉢』是什么。」 「什么?」霍祖信等了半天,发现对方没下文,「你刚才说拨什么?」 「我问的是元素,鉢。」鐘裘安重覆,「别告诉我你当『两头蛇』这么久,从来没有在哪个党内听过。」 霍祖信一歪头,想了想,突然理智回归,有点严肃地看着鐘裘安,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 鐘裘安耸肩,没有说话。郝守行保持视线在两人之中移动,暗自盘算着什么。 其实他觉得鐘裘安没有对他说出全部的真相,关于鐘裘安如何被神秘人、疑似蒋派的人救出的事,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虽然他理智上知道鐘裘安跟他认识的时间没有长得足以令鐘裘安对他完全放下戒备的地步。 但不知道怎么的,他有个很理直气壮的想法──鐘裘安应该要完全相信他,像他看待卓迎风、张丝思他们一样。 霍祖信终于改变了一下过于松弛的坐姿,变回了谈正事时一本正经的模样,「告诉你没问题,你先告诉我你怎样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 鐘裘安盯着他,终是说:「这个不重要,但重点是鉢的存在属于未知的、危险的,为什么政府到现在都不肯宣佈?即使它就藏在我们每天踩着的地底下?」 霍祖信也回望着他,良久才说:「因为目前它的数量不算多,以政府的数据来看,发现鉢的来源,都是在已知的、被发掘出来的战时炸弹的弹壳中。」 鐘裘安语气好平淡,「但你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要不是五年前那次立法会大楼爆炸案是什么回事?」 霍祖信叹气道,「那次是意外,我以人格担保,我救你出来时你已经被爆炸的气流衝击到昏迷过去了,而现场确实找到一些燃烧过的暗红色粉状物体,但幸好它的威力不算好强,你都不至于重伤。当然,除非你说那次爆炸是你自己燃点所致的,不然它绝对是一场意外。」 鐘裘安皱起眉头,「叶柏仁那时候就知道鉢的存在?」 霍祖信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实说吧,我怀疑他早知道了。」 郝守行马上把视线转向他,鐘裘安则是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霍祖信下意识想做一个向后拿文件的动作,但突然想起自己不在办公室,就此作罢。 「最近听北区那边说他们接到一个奇怪的case,说北石村某栋私人住宅的居民近年来经常感到身体不适,医院都多了很多来自住在这一栋大厦的病人,患者的症状不一,有些会间歇性头痛,有些会经常发烧感冒,有些则是因不明原因患上厌食症,到医院时已经瘦得跟排骨差不多了。」 「你怀疑他们接触过鉢?」鐘裘安问,「你怎么肯定?在哪里接触?」 霍祖信再次叹了口气,「我还未说完呢,经过多次调查后,怀疑他们是接触过不洁的水源所致,因为他们大厦的设计是以同一条公共水管供应食水的,所以派人去检验了水管。」 「目前检验了三个单位,其中一个单位的水管确实含有某种重金属,但当居民把这件事告到包办水管的承办商上,他们拿出之前的检验结果出来比对,证实重金属是后来才出现的,当年水管用的设计、物料是通过了安全检测,证实没有任何会影响人体的元素在里面。」 郝守行一瞬间觉得有点头大,「那鉢是人为后来加入的?有个疯子要毒杀整座大厦的人?」 「我更倾向于两种可能。」霍祖信言之凿凿,「一是鉢是新元素,暂时未有准确方法能检验出这种新元素,所以我们错以为是另一种重金属;二是一开始鉢确实不存在食水管中,而是海水管里,或者说,居民不是因为接触食水而出现不良反应,而是厕所里的咸水箱有问题。」 「但还有第三种可能。」鐘裘安盯着他,「就是有人知道了鉢通过某些原因洩露出去了,想办法压下来,但要换掉全栋大厦的水管就未免太张扬了,才偷偷加入某种重金属,当引起所有居民的不适后必然会彻查一番,那就有理由重新换掉水管。」 鐘裘安看着另外二人,遂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到当初负责检验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才能有办法确认那份检验报告是真实的,不然在这里放阴谋论都没用。」 郝守行终于插到话了,转头望向霍舅舅问,「那你刚才说叶柏仁可能知道?」 霍祖信随手在茶几找了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个人名,说:「这个人跟叶柏仁有点关係,就是当年负责审查那份证实安全的检验报告的化验所负责人。」 23 拟定啟程 「这个人约一年前已经辞职离开了丰城,目前在宝岛。」霍祖信说,「我用过所有他曾留下来的联络方式,电话和电邮都找不到他。」 郝守行问:「那怎么办?我们这不是在大海捞针?」 霍祖信摇摇头,「我们只能在他说过的在某个位于宝岛的住处附近等他,但如果叶柏仁有心让他不要出现在公眾面前的话,可能会做得更狠一些,但以上只是我目前的猜测而已,总要出发去宝岛碰碰运气。」 感觉到二人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时,鐘裘安摊着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别看我,你知道我出不了境,现在的处境跟一隻随时被张染扬捏死的蚂蚁差不多。」 郝守行想了一阵子,终于开口:「我去吧。」 霍祖信看着他,语态特别严肃地警告:「可能会很危险,我不懂叶柏仁心里在想什么,但站在他亲政府的立场,他不能让鉢的存在公诸于世,所以他一定会设法阻止任何人去找当年曾经发现过鉢的档案。」 郝守行说:「对,尤其在立法会选举前,他会找人盯紧你们,预防你们走出他的计划之外,但你看看我。」他突然指了指自己,「一张新面孔,一张只会惹事生非、不干任何好事的坏孩子的标准脸蛋,你觉得叶柏仁这个老谋深算的傢伙,天天忙着大事大非的成功人士,会没事找人盯着这么一个无法入流的坏孩子?」 此话一落,另外两人同时盯着他。霍祖信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轻轻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说,守行,你还是很有用,例如,呃……你很会打架?」 鐘裘安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不是更印证了『坏孩子理论』吗?」 霍祖信嘘了他一声,「你这张嘴,别老是打击人,怎么?不服气我外甥有一天可能会超越你,成为未来的社会栋樑?」 鐘裘安轻抿着唇,点头认同,「嗯,确实很有机会。」 郝守行突然惭愧起来,刚才他还能厚脸皮地自圆其说,但被鐘裘安一说,他又觉得自己跟他相比还差很远。 霍祖信深知自己劝不了他,只能妥协,说:「你要去都可以,我会派人跟你一起去,不然你一个小馀孽热血上头横衝直撞的,没找到人就先闯出祸来。」 鐘裘安接着说:「叶柏仁一定会盯紧你们,派金门的人去吧,低调很多。」 眾人无异议,出发去宝岛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霍祖信离开后,鐘裘安接到金门那边打来的电话,另一端传来刚被释放出来的卓迎风的声音:「昨天的游行警方一共拘捕了三千人,当中有543个被捕人士报称被警方暴力对待,有35个则是受到性骚扰,另外还有3个躺在医院被警方严密看守。」 鐘裘安虽然心有预料,但还是听得心往下沉,沉默了一会才问:「有多少人还没有律师跟进?」 「民治党那边联络了一些律师,我这边也发散我的人脉去找,务求让所有被捕人士也能受到合理的待遇。」卓迎风的声线低沉,「但这五年以来,警方怎样针对我们,尤其是有份出面游行和抗争的,他们一概不会放过,找任何理由也要将我们一一检控,到时候上法庭还不一定能得到公正的裁决。你身边那位不就是这样?」 鐘裘安转头看了看沉默地坐着的郝守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对卓迎风说:「你们知道鉢吗?」 经过一番娓娓道来,卓迎风总算知道丰城面临一个怎样的环境,大骂一句,「fuck,你说的是真的吗?那地下城计划是一定不能实行的,张染扬和叶柏仁还有那群尸位素餐的政客,穿起西装真的没有一个是人,这么大的事都能隐瞒我们,是要把我们通通毒死到时候再让铁路通关,到时候丰城的本土人还剩多少?」 下删一万字的咒骂,卓迎风转头跟金门成员说了几句后,又话峰一转问鐘裘安:「那你想我帮你什么?我们还有用的话就出句声吧,不至于让你变成独行侠。」 鐘裘安笑了笑,说:「借两个人就行。」 当掛上线后,鐘裘安趁郝守行不注意时一下子搭在他的肩膀,吓得郝守行一阵激灵。 郝守行两眼斜视过去,鐘裘安一脸得意地道:「怎么?是不是后悔了?放心,我会让迎风找两个成员跟着你,你不会孤军作战的。」说罢,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父亲自豪地看着长大成人的儿子般。 郝守行想了好久,最终还是问了,「既然要我以命相搏的话,你是不是应该也透露一下你的底细呢?你很清楚我,但我不清楚你,这对我不太公平吧?。」 「好。」鐘裘安一下子跃至沙发上,双脚呈蹲姿,特别难看,「我今晚充当一下问题宝宝的答题天使,问吧。」 郝守行单刀直入地问:「你是怎样逃出来的、那个跟踪你的陌生人救你的时候难道没有告诉过你什么?他带你去废弃仓库除了让你知道鉢外,真的没有其他目的?所有细节,我也要知道得一清一楚。」 鐘裘安一阵咋舌,想不到郝守行这个傢伙四肢发达但心思细密,有些他想模糊过去的细节,对方还是能够直视他心底,把它们通通挖出来,逼得他无法糊弄过去。 鐘裘安在心底叹气,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一圈,已经敌不过那群急起直上的热血新人了,在金门总部面对着不少还在读书的莘莘学子,令他这个在这几年毫无长进的「老人」不禁自惭形秽。 见鐘裘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郝守行又说,「你真的不想说,谁也强迫不到你,只是……」 只是什么呢?郝守行也不知道。 鐘裘安把两条腿放下来,重新变回端正的坐姿,正经严厉的模样跟五年前的陈立海的形象重合起来,他的声线低沉而浑厚,多了一股想说服人的味道,「有很多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我不知道,用怎样的方式告诉你才是合适,政治格局背后关係着不少人的利益关係,我们每个人的身份地位和人生际遇不同,导致观看事物的角度也不一致,因而令社会出现了不同的政治光谱,充斥着不同持份者的争论,所以执掌政权的人通常很难跟出身草根的平民取得共识,因为他们对社会的关注点都不同。」 「所以呢?」郝守行等待下文,「跟你怎样回来有什么关係?」 「这就要从那个男人带我去仓库后说起。」鐘裘安回忆着,思绪彷彿回到了那个渗透着鉢的气味的废弃仓库中── 他第一反应根本来不及想什么,调头就打算拔腿就跑,因为这股熟悉的气味令他回到五年前的立法会大楼,他在爆炸中侥倖存活,不代表他想经歷第二次。 男人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彷彿按停他躁动的心,说:「要知道真相就要入虎穴,不然你以为我带你来干嘛?」 鐘裘安盯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但看到仓库里的环境,他着实不得不惊讶。 整个仓库中央摆放着几张大桌,上面放着他在打游戏才会见到的枪械,他虽然不太熟悉,但仍然能分出来哪枝是狙击枪、步枪等等,但当一上前再仔细看,就发现里面连警方专用的型号都有。 鐘裘安的脑袋好像叮了一声,灵机一触想通了什么,转头望向那个脸上带着不明笑意的男人,「你混入警队就是为了这个?」 男人勾起嘴角,缓缓走近,跟他并肩站在一起,问了个玩笑,「如果你身处在一部电视剧里,大概现在就要因为知道得太多秘密而死了,明不明白?陈同学。」 鐘裘安面无表情,丝毫没有为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军火库而恐惧,只是严肃地问:「蒋老知不知道?」 男人笑了一声,「你只关心蒋老吗?还不如关心一下我们身处的社会吧,政府为求利益不惜一切榨乾市民的血,上面官官相卫,下面的执法者沦为打压异见的工具。司法制度崩坏之下人人自危,连说半句反对政府的话都可能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挺身而出的人被秋后算帐,一个『做坏人有奖赏、做好人死全家』的畸型社会中,人是扭曲的,我们的思想也是扭曲的。」 鐘裘安沉默了,这一次他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虽然在逃出来的路上跟男人的对话中,他多少能猜出这个男人有双重身份,他表面上是归顺于国内反对派蒋老的门下,但实际上还是一个激进的…… 男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对方继续说:「时代改变了,我们都要改变了,思考的东西跟做的事情不可能再回到*『和理非』的啟蒙阶段,你应该知道任何和平的抗议方式都对政府无效,尤其是对付张染扬那个冷血的傀儡,他做事从来我行我素,连同事下属的话都不会听。要彻彻底底的改变社会,不用些激烈的手段是没可能的。」 此话一落,仓库里陆续有些人从隐藏的角落里冒出来,一开始只有寥寥几人,但越冒越多,大家也朝他们二人围拢过来,眼神直直地盯着鐘裘安,彷彿他是组织里的异类似的。 男人自顾自地说,叹了口气,「其实你应该很清楚这点,丰城已经完了,自从主权移交后,g国这个极权政府根本没能力管好自己的国家和国民,就别提我们这个弹丸之地了,二十年间不论是经济发展还是民生状况都每况愈下,丰城的本土市民每天怨声载道,有些已经受不住移民了。我们究竟还要忍这个颠倒是非黑白、抹杀自由的政府多久?」 鐘裘安没有管他的长篇大论,只是感觉到这里的人对他的敌意,警觉地缓缓退后:「你说得对,但这不是你想以用暴力推翻政府的理由,如果这是你的未来佈署,那你最好要想好对策,如果有人在你们跟警方的对峙中受伤甚至死亡那怎么办?还有……你们手上还有鉢!」 这真是一个疯狂的想法,以暴亦暴虽然达到以牙还牙的效果,但它对己方的杀伤力都很大,不像和平示威只是站着抗议,还要亲自动手搞定对方的警力,一条直路衝入行政总部跟政权主脑当面对质! 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说:「我以为深受其害的你应该很明白,这不叫以暴亦暴,是以武制暴,只是现在的时机未成熟,蒋老那边还不成气候,所以我们还只是一群隐匿在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但总有一天你会懂,丰城要真正地享有自由和民主,就必须脱离中央控制,成为一个独立国家,那才是唯一的出路。」 鐘裘安望着男人眼中既疯狂又冷静的矛盾情绪,突然感到一股热血直衝脑门,震得他整个人也怔住了。 他老实承认,在过去教育制度下,他从小被贯输了要「爱国爱家」的慨念,如同洗脑般僵化了他的思维,但在遭受多次挫败中,他确实曾经有一刻希望丰城是一个独立国。 当这个念头从这个男人的口中说出,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异类,应该说这颗名为反抗的种子在二十年间已经悄悄植入了每个丰城人民的心中,只是大家装作不觉,继续如常地生活。 註: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 24 东区走廊 「独派。」郝守行不知道什么时侯手上多了一本笔记本,摘下了丰城各方势力人士的名字,「再这样下去,我怕我还未到宝岛,我的头就先炸掉了。」 鐘裘安本来因为回来前的回忆而陷入了低潮,听到郝守行的话却不知怎么的笑了,上前拍了一下他的头,「政治的派别不需要记那么多,你只需要记住哪一方胜利会对你有利就好。」说罢,从茶几的水果盘上拿了一个苹果,「要不要吃饭后水果?」 郝守行本来想站起来到厨房拿刀给苹果批皮,却被鐘裘安按住了肩膀坐下,他自己则拿着苹果到厨房洗。 厨房传来了水流动的声音,郝守行坐在沙发上,面对着笔记上自己写的东西,不知道多少次產生了想得头快爆炸想逃离这个世界的衝动,他开始后悔刚才在霍舅舅面前逞一时之勇答应到宝岛寻这位化验所负责人,他不过是一个刚出狱不久的「衝动派」,还是学习不好头脑一般,想到什么做什么,他有什么办法可以说服到那位愿意作证指控政府,只怕他本人在宝岛过得快活,根本没想过要回来。 鐘裘安很快已经洗好苹果,乾净俐落把它切成了几片,摆放在水果盘里,再放到郝守行面前。 郝守行放下笔记,身子往前,烦恼地用双手掩着自己的脸。鐘裘安直接拿起一片苹果靠近他掩着脸的双手之间缝隙间,问他:「吃吗?」 郝守行顺势凑前咬了一口,鐘裘安等他咬稳了不会掉下来才松手,自己手上都拿了一片,喃喃自语,「怎么感觉我在投餵动物?」 「对了,重点你还说完。」郝守行边咀嚼苹果肉边说,「那个男人怎么放你回来?」 鐘裘安说:「他们步步进逼,我已深感不妙,我只能说独派的处境是所有政治光谱中最危险的,而那个男人既然身为独派的一分子,还有可能是首领,那他的这层身份是绝不能曝光,也不可能让蒋老知道。」 「说起来,蒋老算是什么?」郝守行问完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古怪,赶紧转了个形式,「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知道他是上面的人,但他对丰城的取态实在不太明确,而且还养着一群不管在明处还是暗处也非常刺眼的党羽,真不怕国家领导人会趁机抓他出来?」 鐘裘安见话题又转了,叹气道,「你试试从一个国家元首的角度出发,身在其位,你就会发现对付敌人不可以像你一样动手动脚动刀动枪的,因为你有权力,权力大得可以扭曲法治的定义,不只可以玩弄权贵在掌心中,还可以命令手下的人为自己做任何事。」 郝守行本想再说什么,鐘裘安再补充道:「有权有势的人要杀人不需要用刀,是用人。」 郝守行停顿了一下,又问:「那个男人还说了什么?除了鉢的定义和独派的存在,说真的,他这样自爆跟自杀真没分别,还是他觉得他长期跟踪你,实在太了解你了,即使在你面前自爆身份也无所畏惧,反正得过叛国罪又在社会上毫无地位的你,做不到什么,即使临时被*『篤灰』都没有人相信你,我说得对吧?」 鐘裘安长舒了口气,不知出自讽刺还是真诚地说:「你真是个老实人。」然后又补充道,「他能告诉我的只都说了,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做好这两件事:我要继续关注游行时被捕人士的后续情况,你要负责去宝岛找那名化验所负责人,至于其他事……」 他松了手,朝后仰在沙发上,说,「交给你舅舅处理,反正他好像开了外掛一样,都能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沉重的话题结束了,两人各就其位,郝守行趁着同居的方便,抓住鐘裘安问了不少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上的问题,鐘裘安也一一回答了。最后郝守行注意到他有些心不在焉,问了他一个关键的问题:「你呢?你说了那么多其他人的立场,那你自己呢?你站在哪一边?」 「嗯?」鐘裘安一时间没听懂他的问题,然后又笑道,「我站在自己那一边。」 郝守行觉得有些奇怪,但没有问下去,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问到鐘裘安内心真正想回答的答案。 他只是隐约觉得,鐘裘安是认同「独派」的激进做法的,所以他没有过问那个男人的名字,不管他愿不愿意说。如果对方真的支持独立,以现在政府的专制作风,实在把他抓去枪毙十次都不够。 在以前开放自由的社会中应该不会发生,但现在的丰城已经今非昔比了。 东区走廊属于连接东区与西区的大条重要街道,中间是直通的大马路,四周则佈满了年轻男女最爱的「买、食、行」铺头,琳瑯满目应有尽有。其中一条小路叫「东角巷」,不少反政府的「红营」市民纷纷进驻并在店铺外贴出不少反暴政标语与文宣,望大家生活歇息时还不会忘记为抗争而入狱的人士。 姚雪盈担忧地看着地铁站外被撕得七七八八的「连儂墙」,从刚才在一所店舖里拿来了一些便条贴,重新写上字句,并贴在一块尚见到上一手纸张残馀的空位上。 正想转身,忽然一隻手进入她的视线,把一张写着「张染扬跟他的垃圾走狗快点下地狱」的便利贴贴在她旁边的墙身上。 她一转头见到郝守行一脸毫无愧意地收回手,有些无奈地道:「辱骂的字句应该好快又被清走了,刚才那群警察才带人扫垃圾一样把连儂墙清乾净。」 郝守行说:「他们清一张我们贴一次,看他们能清多少次。」 姚雪盈又立马想到反正写什么都会被人破坏,还不如写得更狠毒一点,想罢就开始动手了。 两人写了几张贴在不同的角落,加上陆陆续续由不少路人加入写纸行列,很快这面本来只剩残馀纸碎的墙又重新化为市民表达心声、佈满不同顏色的连儂墙。 完成任务后,姚雪盈邀清郝守行去一间新开的餐厅──「寂寂居」吃下午茶,双方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郝守行大致上知道方利晋和何梓晴那边的情况,他们不知道在密谋什么,尤其是何梓晴,反正就是视霍舅舅为党内毒瘤似的。姚雪盈也知道了鐘裘安加入了卓迎风和张丝思带领下的金门,有点惊讶。 侍应很快给他们端来了饮料,郝守行莫名觉得这名侍应有点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还以为鐘裘安应该会选择归你舅舅那边才对,加入正式的政党总比由学生来主导的组织好吧?」姚雪盈用木棍戳了戳柠檬茶里的柠檬。 郝守行把放在面前的绿茶挪到一边,对她说:「但都危险多了,听他这么说,要不是刚好有那个不肯公开名字的神秘人救了他,他大概现在已经被关押在警署了。」 「神秘人?」姚雪盈正想问他是谁,郝守行就忽然问了她一句,「你听过鉢吗?」 在简单的三言两语间交代了自己准备要做的事,姚雪盈这才激动起来,抓住他的手问:「所以你打算明天就立即去宝岛?」 郝守行点点头,意识到自己被抓住了手,忙抽出来。 「你不知道这样做有多么危险吗?」姚雪盈的声量提高到快要引起周围客人的注意,她才后知后觉地压低声线,「守行,你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吗?你舅舅竟然这么放心让你去?」 郝守行正想回答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插进来:「如果真的要去的话,我们能跟着你吗?」 二人一起别过脸,只见一名侍应把一客西多士跟一碟火腿通粉放在他们面前,并朝他们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 姚雪盈没好气地叹道:「你都听到多少了?」 金如兰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侍应服,歪着脑袋说道:「全部,从一开始你们进来我就见到了,刚才风尹给你们端饮料,你们没认出来吗?」 郝守行有些无语,「真没认出来……」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接收的信息量太大,连他回想起上次当龙套的时候,感觉已经过了好久了。 姚雪盈转向郝守行,有些得意地说道:「其实风尹这所餐厅刚开张我就想带你来吃了,只是总是遇不上时机,现在刚好了,老闆和他的合伙人都在。」 「等等,」郝守行疑惑地道,「所以这所餐厅风尹才是老闆?他主动邀如兰来帮忙吗?」 金如兰反倒有些奇怪郝守行的反应,「有什么问题?现在我的工作量因为被封杀已经砍得差不多了,上次那部剧只是因为导演想请我才能接,赚的钱少得连交房租都不够。幸好风尹问我要不要入股一起开餐厅,不然我真的卖身都不行。」 郝守行对于「卖身都不行」有不同意的看法,他觉得堂堂新一代的未来影帝,还不至于沦落到要卖身才能勉强生存,反而他能幻想到金如兰只要把衣服一敞开,整个身子都拋出去,肯定有不少富婆愿意伸长了手去接着他入房,干些儿童不宜的事。 不过,跟他搭挡的另一位人兄应该不会让这个画面成真了。 正这样想着,郝守行就收到从金如兰身后不远处的视线,没有温度,只是冷冰冰地盯着他们那一桌,这真是一个老闆的「待客之道」。 当忙碌的金如兰再一次被其他客人叫走后,郝守行终于动起筷子处理起自己面前的美食了,此时的姚雪盈仍然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总有种预感。」她说。 「你跟鐘裘安一起之后,会陷入更危险的状况。」姚雪盈认真地道,但后又慌忙解释,「我不是说他是坏人!只是,你不觉得跟他一起后社会局势好像更混乱吗?」 郝守行本来感到错愕,听罢她的解释又一笑:「你说得好像鐘裘安就是带头的首领一样。」 说来奇怪,明明鐘裘安并不是主导这场社会运动的带头人,充其量只是退居后线的支持者,而其他人都未必清楚他五年前的真实身份,但他个人的外型、说话语气,总会散发出一股令人信服的魅力,成为了不少年轻学生心中仰望的指路明灯。 虽然他本人肯定对此不以为然。 25 荆棘 炎炎夏日下的街道没来由吹来几道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的「鬼风」,令人意识秋天的即将到来。 可惜的是,这道风却没有为丰城市民换来半点平静,反而政府连日来无视民意的打压行动,已经严重触犯到市民可以承受的底线,民怨持续升温,像失火一样越发不可收拾。 清晨八点,鐘裘安多穿了一件浅色外套出门,到达了丰城的少年监狱。这里是郝守行不久前出来的地方,现在的他要进去探望一个人、一个他曾经非常熟悉的老朋友。 跟狱警联络了后,他被带到了一个可以供外面的人探望里面的人的房间,跟其他来看望的人一样,他坐在其中一个隔着玻璃的窗口,等待着那张他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一名穿着褐色囚犯衣的男生从他对面的门口被带进来,鐘裘安觉得比起五年前的他,现在的他明显比以前瘦削了不少,头发也剃光了,但精神没有他想像中的萎靡。那名男生看着他的神色明显带着微微惊讶,但一瞬间又回復了平静,缓缓坐到了他的对面,反应倒是出乎了他意料。 隔着玻璃窗的二人先是对视了几秒,男生最先拿起旁边掛着的电话,而鐘裘安也拿起了他这边的电话,准备好跟对方进行五年来第一次对话。 「怎么了?终于想起我了?」男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讽刺,「为什么不再躲下去?现在你就不怕张染扬找你算帐?」 鐘裘安隐约觉得对方的状态不对,但五年的时间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加上对方长期生活在个不见天日的囚室,独处时陷入极端冒起了生他气的情绪也不奇怪。 鐘裘安盯着他好久,才开口:「萧浩,好久不见……」然后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地憋出一句:「对不起。」 萧浩反倒有些意外,「你竟然会向我道歉?老实说,要不是前几天迎风来告诉我你还活着,先给我打了预防针,不然我还真的会以为今天找我的是鬼。」 鐘裘安就这样看着对方莫名奇妙地乾笑了几声,萧浩突然语气转变平淡:「那你今天来找我干嘛?该不会是找我叙旧吧?你要找我的话也不会等到五年后吧?」 鐘裘安的右手抓紧了藏在大衣口袋里一份纸条──从报纸里剪下来的,他跟迎风重新取得联络后,聊了几句,卓迎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让他把当年把他们一行人曾经登上报纸头条的报道翻了出来。 卓迎风说:『某些话他对着我不想说,但对着你或者会开口。毕竟……他曾经如此祟拜过你,像马仲然一样。』说罢,他听到她在电话那一端深深叹了口气。 他当堂心脏像受了重击般颤慄一下,怀着不知道是茫然或是恐惧的心情把那一天他下意识掩耳盗铃藏得深深的所有报章找出来。 鐘裘安非常有耐性,逐张逐张地找着,总算看到那一张卓迎风想他见到的照片。 直到现在面对着萧浩,他内心还是充斥着不少复杂的情绪,很多事他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萧浩坦然地把身子往后倾,朝他点点头:「这里满好的,现在天气这么热,但囚室风凉水冷,我还可以洗个冷水澡,最初入来第一天觉得饭堂的菜极度难吃,我也怀疑是不是他们故意做得那么难吃那偷偷下毒也没有人察觉了?我们全死了那就不用浪费公帑养着我们嘛,哈哈哈哈……」 即使隔着一道玻璃,坐在他对面鐘裘安却如坐针颤,越听下去越难受。一个外人听着这样的经歷也全身不自在,更何况是当事人? 「一切……一切也会好起来了的,一定会!」鐘裘安这番毫无说服力的言辞不知道在跟自己还是跟对方说,「那这里……的人对你,还好吗?」他的眼神瞟向旧萧浩身后笔直站立着的惩教署人员。 「他们啊,还是这样老样子吧。」萧浩越是用无所谓、轻描淡写的语气,鐘裘安就越是听得坐立不安,心头里涌动着一股激动──好想打破这种牢笼,一鼓作气拉起萧浩的手就衝出去,在这一片自由的土地中奔腾。 但在现实里,他除了安静地坐在对方的对面,两人沟通必须透过电话,他连对方的身体也无法接触。 持续绷紧了五年的情绪,在见到这个他曾经下意识遗忘的人而瞬间崩解。 鐘裘安觉得自己的精神快支撑不下去了,赶忙抹了抹自己的脸,尽量在这名已经因暴动罪被判刑十年的好友面前表现得正常一些,遂问出一个关键问题:「你……还记得马仲然吗?」 萧浩本来发散的眼神重新聚焦起来,说:「记得,当然记得。」 「今天除了来探望你外,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鐘裘安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神色回復正常,「当日我提议由行政总部出发偷袭立法会大楼,当时我们的人马分为几人一队,马仲然是不是……是不是跟你一起?」 萧浩突然停住了,意识到鐘裘安想问什么,「好像是,不过你不会怀疑我吧?如果是,我真的会很伤心。」 见对方自嘲地笑了笑,鐘裘安马上说:「不是,我相信马仲然的失踪跟你无关,但我看到五年前的报道上有你们同行的照片,所以想来问一下他后来去哪里了,因为很大机会你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了。」 鐘裘安说到最后感觉喉咙再度哽咽起来,这大概是他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失败的时刻,当初他一脸懵懂稚气,凭着一股衝动莽撞气硬是要改变计划,由打算佔领行政总部改由偷袭立法会大楼,结果导致这场警民对抗越来越激烈,后演变成流血衝突,甚至连累了母校的师生们。 当中受到最严厉惩罚的除了背上叛国罪的陈立海外,就莫过于萧浩了,直接被判监十年,终生不得保释。 萧浩回忆了一下,没察觉到鐘裘安的情绪异常,继续说道:「我没有跟马仲然走入立法会大楼,但我们确实一起走过一段路,当时我觉得他的情绪很低落,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正面回答我,我以为他是因为社会气候而开始忧国忧民……现在看来,不是这个原因。」 如果没有见过马婆婆,鐘裘安或许就不会懂得原因和为此难过,他现在当然清楚当时的马仲然的未尽之言。 他虽然对马仲然没有爱恋之情,但对他的手足之情比对待其他人绝不会少。 但接下来萧浩的话却惊动了他对某些人的固有认知,萧浩说:「我记得他当时闷闷不乐地走开了,而那时候我得到消息你已经带头衝入去了,我当然带上其他人马上跟过来,害怕你有危险,所以没有管马仲然走到哪里了。」 「然后,」萧浩再次自嘲地笑了起来,「你知道我当时有回过头吗?我见到不远处一个人上前安慰马仲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马仲然就跟他走了。」 鐘裘安把当日的场景在脑海里高速转过一回,当时金门的成员几乎全部人都在,而唯一不在的是…… 他有点恐惧听到答案,但萧浩还是没有如他所愿:「那个人就是叶博云,我们金门的副会长,你最好的兄弟。」 炸弹在脑海里瞬间轰炸,震惊让鐘裘安连话也说不好,连番否认这个荒唐的想法,「不可能,他也不可能想加害马仲然,他跟你跟我一样对马仲然──」 「其实就只有你对马仲然好一些吧。」萧浩说,「我跟叶博云是因为你才让马仲然加入金门的,你该不会忘记吧?」 鐘裘安当然不会忘记,马仲然的事像一根刺一样盘踞在他的内心好久,甚至埋到快长出根来。 监狱的探望时间快结束了,两人只能长话短说,最后鐘裘安承诺会再来看他,萧浩听罢又是一笑,这次笑容没有负面情绪,反倒让人联想起五年前那个不爱唸书只爱到处玩的大男孩。 「海哥,呃,我还能这样叫你吗?」 「随便吧。」鐘裘安摆了摆手,反正他隐约觉得他做了这么多动静,身份败露是早晚的事,也不在意这点小细节了,「你想叫我现在的名字也行,我改跟母亲姓了,姓鐘名裘安。」 「求安?」萧浩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趣,又顿时恍然大悟,「现在的你就只有这么卑微的要求,但这个社会会如你所愿吗?」 鐘裘安没有回答,因为连他也不能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求安、求稳,曾经是他立志在风雨飘摇动荡不休的政局之中的唯一生存之道。 但现今局势,似乎连求一个「安」字也是奢侈。 郝守行被姚雪盈带着在东角巷游了一圈,目前东区还算平静,示威人群没有这里聚集。 大家似乎很有默契地跟政府打起了「游击战」,三十五时地聚集抗议,等警察开始在附近戒备,又适当地疏散人群。 来来回回,既是要保持抗议的力度,又是要消耗双方的体力。 在所有人也忙得焦头烂额之时,姚雪盈难得轻松了一回,趁假日带着「不去公眾饭堂上班就在家宅」的郝守行游走四周琳瑯满目、充满各种特色小店的东区走廊。 四周环境又是令郝守行一番感慨,这里是他从来没有来过的,即使是入狱前也没有。 沿途中姚雪盈多半是主要发言的那一位,郝守行则是一直听,有时会拋出几句问题,让话题接下去。姚雪盈知道他不爱说话的个性,也没有勉强。 后来二人决定再次回去「寂寂居」等待其打烊,等了一阵子终于等到两个身影走出来。 金如兰和风尹简直是一对完全相反的矛盾体,隔着十米之远也能感觉到金如兰身上散发着温文尔雅、犹如春日般的柔和气息,而风尹却是一台行走的冷气机、散发着一股生人忽近的气息。 完全搞不懂这两个人怎样走在一起的,该不会只是拍了一部耽美剧《春来甜至》就熟络成这样吧? 不过一见到风尹的脸色,郝守行的脑海里马上冒起了权叔同样不苛言笑的模样,非常滑稽地想像起风尹老了的样子。 金如兰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还没未走?」 姚雪盈走得有些累了,腿有些发抖,没精打采地道:「唉,想到守行好快就要离开我们了,能陪他就陪嘛!」 金如兰闻此笑了,「他又不是去死,还是会回来嘛!对了,守行,你要去宝岛待多久?」 郝守行想了想,摇摇头,「目前还未知道,还是得看我们什么时候找到那个教授才行。」 姚雪盈有些埋怨,「你舅舅竟然让你做这些都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事,如果一直找不到难道你就一直不回来?总不能嘛!现在丰城已经乱七八糟的,你还未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找什么……哪个元素?」 风尹突然走上前,令眾人也有些讶异,说了一句:「祝好运。」 26 不捨 待郝守行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但鐘裘安还是不见人影。虽然知道他长期失踪人口的本性,但明天要离开丰城了,还是想跟他亲自道别。 之前一连串由大游行產生的骚乱、逃脱,发生的突发事情扰乱了他这几天的思绪,直到现在只有他一人的空间才能彻底让他冷静下来、歇息一会。 虽然如今的丰城还是一片混乱,人民仍然激烈向权势反抗,既得利益者们蠢蠢欲动,各方持份者盘算着各种阴谋诡计。 但郝守行有时候又会天真地觉得,有他的两大靠山──霍祖信和鐘裘安,在他身边,他根本不必害怕。 等了一阵子,还没等到鐘裘安回来,反而等来了霍祖信的电话。 「你真的要去宝岛?」电话那一端传来了霍祖信阴沉的声音,「机票我订了明天早上九点,如果现在你反悔还来得及。」 「你不是说即使我们到了宝岛,也不一定可以找到那位化验所负责人吗?」郝守行边说,边把玩着放在茶几上的遥控器,「如果找不到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一直待在那边不回来?」 「你就想。」霍祖信轻易地抹杀了他的幻想,「宝岛给丰城发出的旅游签证只有三十天,一个月你也找不到的话必须回来,不然你要待在那里当黑工吗?」 郝守行想了一下,叹道,「不知道权叔会怎么想,刚让我上班不久,我就要请这么久的假了,到时候他该不会炒了我的吧?」 霍祖信听罢哈哈一笑,「我跟他讲了啦,你权叔并没有这么小器,不过你没有来上班的日子注定要停薪留职了。」 「这样还好。」郝守行放下遥控器,对着面前一片黑暗的电视机屏幕,「但……鐘裘安真的无法跟他一起去?」 霍祖信先是发出疑惑的声音,反问:「不是跟你说了他一定是无法出境吗?你还想他跟你一去,那到时候我们不只要应对张染扬市长,还得分神应付叶柏仁那个老狐狸了。」 郝守行得知这个结果是预料之中,也无法失望,毕竟重要的事一定得放在第一。至于他对鐘裘安那种奇怪和莫名的依赖感,他无法对霍舅舅直言。 可能连他自己也无法断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霍祖信叮嘱了他几句,特别嘱咐他若然找到了人也不要衝动,努力劝服他把鉢的资料交出,不成功也没关係,只要他安全回归便可。郝守行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然后突然醒觉了一个重大的问题:「你刚才说跟我一起去宝岛还有谁?鐘裘安有跟你讲过吗?」 霍祖信停顿了一下,才答道:「安仔说金门收下的年轻人是最适合的,他们也是新加入生脸孔的学生,不会这么容易引起政府的动静。卓迎风要协助支援今次游行的被捕者和处理金门的日常事务,肯定是不适合的,所以她会派张丝思跟一名新人过去,这个明天早上醒来去机场就知道了。」 郝守行点头表示知道了,掛断电话前霍舅舅又再次叮嘱他切勿衝动,衝动是魔鬼,让他不耐烦地掛上电话。头一次霍祖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对他说话,活像他这次真的要深入虎穴似的,囉嗦的语气又像是他老妈子。 然而他的妈妈……打从他出狱之后,就再没有联络过他。 郝守行躺在沙发上,右脚竖起左脚屈曲起来,仰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他的父母真的如uncle joe所说的安全吗?他们只是不想见他而已? 他又突然想起了鐘裘安让他不要太相信他舅舅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郝守行半睡半醒之间,他忽然听到了门钥匙被扭动的声音,鐘裘安终于回来了。 未等他叫出声,才发现这位「深夜回归人士」脚也走不稳、脸色通红、眼神迷离,没走几步就非常难看地倒在了玄关。 郝守行察觉到鐘裘安的状况后,马上衝上前扶起他,发现鐘裘安明显喝醉了。 先把鐘裘安带到沙发去,郝守行一脸厌恶地帮对方脱鞋,一边问:「你到底喝了多少?路也走不稳,差点仆街。」 鐘裘安的嘴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看起来神智不清,但却神奇地回答到郝守行的问题:「还好吧。」说着,用手背挡在自己的眼前遮挡着天花板发出的光线。 郝守行彻底对这个深夜回归的醉鬼无语了,看着沙发上的人一筹莫展。 「大哥,我明天要走了,好歹都醒来给我送个行吧?」郝守行说,「你就这样庆祝我离开?」 鐘裘安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半天没有回话,当郝守行准备到厕所找一条湿毛巾帮他擦脸时,突然被抓住了手臂。 抓得非常紧,让他不禁怀疑对方没有醉,当郝守行疑惑地回头望去,只见鐘裘安张开双眼望着天花板,非常专注。 鐘裘安没有看着他,但话语明显是对他说的:「你觉得一个美好的国家该怎么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由自主地问出了当初那个跟踪他的神秘人问过他的问题,他当时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现在却对这个答案有所质疑。 正如他曾经也对人权、法治、民主精神深信不疑,并自以为其他人都跟他一样有着同一股要守护核心价值的决心,而事实往往跟他的预设相反,反而让他对怎样做才是绝对的正确產生了疑问。 一个帮助车祸少女的少年要坐五年牢狱,而肇事司机却倖免于难。 一个参与抗争运动的少年因暴动罪被判了十年刑罚,但真正执行暴政的人却什么事也没有,直到现在仍然遗祸人间。 而他自己也因作为抗争运动的带头者而被抹杀了存在,只能改名换姓在多方监控跟踪下苛延残存。 就别提他那个已经死在五年前的好朋友,还要是死因不明…… 喝醉的人容易多想,情绪汹涌而上。鐘裘安感觉鼻子好酸,眼眶突然乾涩,想挤出泪水但是什么也没有。 郝守行盯着他一阵子,努力想出答案,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问十个人也有十个不同的答案。」 「你的呢?」鐘裘安的面色红润,眼神迷濛地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吗?」郝守行听他这样问,忽然想起好久之前他跟鐘裘安有过关于政治等不等于生活的争执。 老实说,他作为一名政治冷感的人好像没办法给出一个具深度的答案,所以他只能发自内心地回答。 「大概是,一个我会喜欢的国家吧。」郝守行放弃思考,凭直觉说,「只要我觉得美好就好了。」 「……什么是美好?」鐘裘安问。 郝守行再次费劲地想了一下,这种空泛又抽象的问题实在太为难他一个成绩垫底大王,只能烦躁地挠了挠头,觉得不如趁早打晕他的室友算了,说不定早上还能看到他精神奕奕的样子。 「你是不是根本没醉?」他转移话题,把放在鐘裘安湿毛巾挪到他发烫的额头,却没有挣脱开鐘裘安抓住他的手,「醉神,我劝你现在快点睡一觉,早上醒来送我一程,好吗?」 察觉到鐘裘安没有再说话,但嘴唇微微动着,竟然让郝守行有种想封住他嘴巴的衝动,是用自己的嘴唇。 「你是不是已经跟uncle joe安排好跟我一起去宝岛的人?」郝守行强压抑着内心的衝动,故作淡定地问。 鐘裘安眨了眨眼睛,把额头上的毛巾轻轻拨开,让它滑落在沙发上。 「我只是叫张丝思再找一个人跟你去,再多的不行了,会引来怀疑的。」鐘裘安突然坐直了,像佛家打坐一样把双腿互相交叠,有点意识不清楚地扶着晕眩的脑袋,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乾涸感,「你准备好的话,要不要明天一早让我去机场送你们走?」 郝守行摇头,「不用,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你今天去哪里了?」 望着窗外夜幕低垂,雀鸟的叫鸣声响遍整个寂静的环境,鐘裘安这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瞇着一隻眼抬头看着郝守行,把抓住他的手缓缓松开,没察觉到郝守行神情的变化。 「去见一位老朋友。」鐘裘安平復了心情,「在监狱。」 郝守行一时没有说话,因为他猜到鐘裘安跟这位老朋友一定不会是愉快的会面。 之后他听着鐘裘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他跟萧浩的认识,到成为朋友,再到后来萧浩因为加入了金门并在他的鼓动下成为当年攻入立法会大楼的一员,最后被判了十年的监禁。 在郝守行的视线望过去,谈起那些不幸、让他终日颠沛流离的过去,鐘裘安的情绪没有一丝变化,平淡得像是描述一个陌生人的往事。 但他心里知道,鐘裘安的内心绝对没有他表面上表现得这么平静,不然他就不会在探望完萧浩后,衝去买酒让酒精暂时麻醉他的精神。 郝守行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也无力,还不如採取实际行动。 然后他的手速比他的脑袋更快,很快已经把手抚在鐘裘安的头上。 鐘裘安一脸惊讶地盯着他,但也没有反抗任由他抚摸,问:「怎么了?」 「呃,没有。」然后突然变胆小的郝守行又把手迅速地收回来,掩饰刚才笨拙的动作。 ……他是怎么想到安慰别人要用手摸对方的头的?好像在抚摸猫猫狗狗一样,天啊,尷尬到死亡。 鐘裘安有点疑惑他刚才的行为,但也没想太多,爽快地说:「谢谢你,每次我失落也有你陪我。」说罢,拍了拍对方的肩。 「不用。」郝守行假装咳嗽了一声,镇定地说,「你没事就好,下次……我可能没办法在你身边陪你,但你下次还是不要喝太多吧。对了,要醒酒的话,冰箱里有──」 「谢谢。」鐘裘安认真地盯着他,「我衷心地感谢你,以前还觉得你话不多人很狠,不过现在觉得嘛……你还稍微会看一下别人的『眉头眼额』,这样就好嘛,至少不会在社会上当一隻独狼,能跟别人好好相处。」 「……我应该要感谢一下你的称讚?」心里的颤动马上被平息了,郝守行感觉自己的拳头开始硬了。 「我本来以为你这种刚出来的更生人士应该对社会有诸多不适应。」鐘裘安脸上泛起了一抹笑意,「但看到你会跟姚雪盈保持联络,我又瞬间放心了,觉得你都不如你表面上的狠心。」 郝守行收起了所有感动,又回復以前那张不苛言笑的面孔,咬牙切齿地说:「你清醒就好了,没什么事我回房间了,你应该回来时吃了一点吧,我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离开的瞬间他的手臂又马上被抓住了,低下头一看,看到鐘裘安彷彿一隻不满足的狗狗般向他摇头摆尾,灿烂的笑容中带点心虚。 「或者,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给我做点吃的再走?」鐘裘安装作不适地扶额,「你知道的,刚酒醉还是有点累,如果有人给我煮──」 「好了好了。」郝守行的烦躁感一下子又窜上来,「先说明,我只会做麵,要吃就吃,不吃就罢。」 「谢谢。」鐘裘安笑着回答,顺手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抱枕搂着。 「呃,对了,你刚才的问题,我还想改一下我的答案。」把抽屉里的一包公仔麵放到盛满水的锅子后,郝守行回头对在客厅嗷嗷待哺的鐘裘安说。 「一个美好的国家,就该允许人民拥有人权不被侵犯的自由。」郝守行用筷子搅拌着麵条,眼神全神贯注在冒着气泡的水面上,「还有享有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被干涉的权利。」 27 正式出发 早上八点,郝守行率先到达人流不算很多的机场,当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等待了十分鐘,终于等到了张丝思和一名金门成员朝他匆匆赶来。 「不好意思,」张丝思跑得有点气喘,手上还带着一个袋子和拖着一个行李箱,「我们来迟了。」 郝守行摇摇头表示是自己来早了。毕竟他做完麵给那位已经清醒的醉神之后,回到房间的他却怎样也睡不着了,还不如早早到来等待飞机。 她身后跟着一名金门的新生成员,那个男生只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如果鐘裘安在场的话,他马上就认出来眼前这名男生就是当日看他不顺眼的明治。 那名年轻的男生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简单地介绍了自己,郝守行这才知道他是丰城大学的大一新生,今年该入学,怪不得看起来稚气未退的青涩模样。 三人会面后赶快在机场内的店舖随便买了一些东西,就正式入闸准备登上飞机了。 当他们踏入离境大堂时,一架从a国直飞到丰城的飞机刚好到埗。 一名衣着打扮得体、斯文的男生通过海关检查,跟随着人流从缓缓走出大堂。 他左手握着电话,右手拖着行李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似心情不错地对电话的另一端说话:「对对,迎风,真的好久没见了,不如找天我们一起约出来见个面吧,带着张丝思和阿海……真的,我每天在外国也想着你们,想起以前在金门的日子,嗯,就这样吧。」 安置好行李、获得海关放行之后,郝守行走在两人前面,三人缓缓步行至登机入口,当他真正坐上了飞机座位上,他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数一数他二十二年人生以来的坐飞机经验,绝对一隻手数得完。 相比起热爱去四处去的张丝思截然不同,她还给另外二人普及一些上飞机的乘客须知,郝守行听得有些感叹,觉得将来有空的话也可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弥补一下他错过了的经验。 或者下次带上鐘裘安吧……不,不对,他无法离境,看来只能本地游了。 在经济舱内,三人并排坐,张丝思和明治坐在靠窗边位,郝守行则坐在中间位置跟其他人一起。他们两人在等待起飞的期间,聊了好多关于金门的事情和政治时事的议题,郝守行没兴趣,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社交软件,瞥了一眼鐘裘安的最后上线时间。 还是凌晨,那就是他还没醒? 「守行!」张丝思突然伸手在他的视线中挥了挥刚才入境拿来的机场小册子,郝守行这才抬起头,张丝思有些叹气:「刚刚叫了你好多次你也听不见,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郝守行摇摇头。 张丝思这才留意到他社交软件画面,问:「在飞机上可能收不到吧。」 「在飞机上就用飞机的wifi啊。」张丝思在他面前扬了扬手上的电话,「要我帮你吗?」 当张丝思拿过郝守行的电话一看,才发现他想联络的人是谁,向他一笑,「阿海?只是刚上飞机,你这么快就想他啦?」 虽然明知道对方只是开玩笑,郝守行还是不争气地困窘起来,「我昨晚喝醉了,就是担心他醒不起来。」 张丝思有些讶异,问:「他怎么啦?我记得以前阿海也不喝酒的。」 因为顾及到有外人在,郝守行没有提起萧浩的名字,只是模糊地回答:「可能太担心以后吧,他这种人在丰城苛延残存已经算是万幸了,但要出人头地就免了,而且还出不了国,他说他这一生可能就这样不上不下地过了。」 张丝思一想起五年前发生的事情,神色霎时间黯淡起来,有些凄然地笑:「他的牺牲太大了,阿海就是那种什么事也喜欢一力承担不吐一句苦水的人,他本来可以置身事外,乖乖唸完大学的,他成绩又好,未来有大好前途等着他,他偏偏不肯。今次地下城计划也是,你说,他为了什么?」 郝守行正想说你们金门的牺牲也不少,一旁坐着的明治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问:「你说的人是那个死掉的陈立海?」 二人听得顿时一怔,脑袋高速运转,最后还是张丝思回答他:「嗯,是他。」 张丝思马上心想,我怎么告诉你当天他上来办公室被你呛那个人就是他,只好简短地回应:「对。」 「其实我很佩服他的,他过得还好吗?」明治的脸上露出罕见的崇拜模样,开始滔滔不绝地表达对玫瑰岗学校第二十五届学生会会长的倾慕之情,勇敢爽直、态度强硬地面对独裁政权,可惜得罪政府英年早逝,是全丰城市民的损失。 郝守行试图把话题拉回他身上,随口笑笑:「时势做英雄,或许你有机会成为下一个陈立海呢。」 明治真的幻想了一下,很快又摇摇头,说:「这种被整个社会抹杀的代价太大了,不是每个人都担当得起。」 从明治的言谈举止中能看出来他有一种对强者英雄的崇拜,同时又有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气势,所以看不起鐘裘安这种已经明显收敛起年少轻狂的峰芒、渐渐沉淡下来,露出一股低调的世外高人感。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爱装」! 张丝思和郝守行也默契地对陈立海就是鐘裘安的事实闭口不谈,开始聊起其他话题,不过主要是张丝思跟明治的交谈,而郝守行索性整个旅程也闭上眼睛假寐,思考着到达宝岛的下一步。 因为他们这次来宝岛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旅行,虽然他们在他人面前佯装出一副去旅行的样子。 人们陆陆续续地上机,机舱内充斥着旅客们愉快的碎言片语,郝守行身边也坐下了其他人。 飞机起飞后,张丝思静悄悄地伸出上半身凑近坐在走廊旁的郝守行,对他说:「我们的计划下机后再聊,现在我发给你一些关于那位化验所负责人的资料。」 透过飞机上的网路连接,郝守行看到了那名传说中的人物照片──一张宛如拍证件照般死气沉沉的中年男人脸孔,五官端正、下巴有些鬍渣,眼睛前戴着一副老气的眼镜,无神地盯着前方镜头。 他叫刘汉森,是丰城最大的私立化验所的负责人,虽然他现在已经不会再过问检验一座住宅大厦的喉管水质这种小事了,但霍祖信和金门成员也一致认为这件事他没可能毫不知情,加上有人见到他曾经在南区的豪华别墅──也就是叶柏仁的府邸出现过,所以有理由怀疑他已经被代表政府的叶柏仁收卖了,绝口不提本来深藏在地底的新元素鉢有可能已经洩露到民间的事情。 「当然最好就是找到他,得到他的授权拿到有关北石村附近水源的水质报告。」张丝思压低声音,「不是单单一座大厦的水管问题,我们要将这件事闹大,最好令公眾知道鉢的存在和明白它的严重性,还有政府有份隐瞒这件事,那反对地下城计划就绝不是只有经济利益的问题了。」 「副会长,你刚刚说有人见到刘汉森从叶柏仁的别墅出来,那是谁?信得过吗?」明治问。 「千真万确。」张丝思漫不经心地说,「这个人没有造假的必要,她就是北隆区区长何梓晴,她是张利晋的民治党下的大热人物,很有可能担当其中一名代表参选下届立法会选举,怎么?守行,你觉得她对你舅舅有威胁吗?」 见话题又扯到自己身上,郝守行有些困惑,但只是豁达地说:「uncle joe根本不在意这些吧,他这个人不会怕自己无法参选,只会怕我又惹出一身麻烦交给他收拾烂局而已。」 张丝思笑了笑,说:「对自己有点信心,你都能够做得很好,上次我们被困在商厦,不是你第一个提出打破玻璃窗逃出去吗?」 郝守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到这个方法的都不只我一个啦,如果我不在,我相信鐘裘安也会这样做的。」 张丝思发出长长的「噢──」声音,打趣地道:「怎么绕了一圈又回到鐘裘安身上了?」 明治插不上话,只是视线在二人之间打转,有些疑惑这个鐘裘安是何方神圣,暂时也没有人想告诉他。 飞机像一道笔直的箭桿般穿梭入云间,在若隐若现间露出白色的机身。 从三万五千呎的高空俯瞰底下,人和大厦也像蚂蚁般渺少,并随着不往上的高度逐渐成一个点。 在准备入睡前郝守行还不知道自己在宝岛将会待多久,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适应在宝岛生活,但从来也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他即使心思再多,终究还是抵受不到昨晚的夜晚煎熬打起瞌睡。 所以他没有即时发现自己的手机萤幕在他手心亮了一下,传来了「长期失踪室友」的非常正式的短讯── 「守行,我醒来好多了,谢谢你昨晚的照顾。祝你在宝岛那边一切顺利,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希望那时候的丰城……还是平安吧。」 收到匿名群组的短讯,鐘裘安火速到达了南区。 炙热的阳光照射到一栋栋高耸的商业大厦,每一道玻璃窗透过反射把光线打落地面,炎热的高温把一个个出来示威的抗争市民脸上都焗出热汗。 从高空俯瞰下去,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挤出去商业中心区的迥旋处,令周边的车辆水洩不通,示威人眾已经佔用了整条行车路线,中断整条商业的出入枢纽。 宛如蒸炉般的南区大街行人路上,人人穿着黑色衣服包裹着手脚,跟相隔一百米站在运动场外的武装警察对峙。 鐘裘安从浅棕色外套中的口袋掏出了电话,一打开就是一堆持续更新短讯涌入他的视线,加上炎热令人烦躁不已。 要不是为了政府已经烂到需要市民承受着不适,天天在大热天下抗议,谁不想舒舒服服在家坐在沙发上享受冷气? 有人注意到鐘裘安在这种令人鼓譟的天气中依旧穿着外套,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只见当事人依然无视身边的奇怪视线,打了一通电话给卓迎风确认位置。 「我们现在的位置离你满远的。」卓迎风说,「大概在运动场后的花园,那边也有另一批速龙在戒备,你要突破周围示威人群来到这里应该不容易。」 「没关係,我就待在这边支援,记得保护好你们身边的人。」鐘裘安说,「是每一个,我希望每一个选择出来面对政权的人也能平安回家。」 卓迎风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呢?连说一句反对的声音也要恐惧政府、恐惧警察,还要担心表态的后果,有机会还被亲政府的商家解僱,生计也成问题。」 鐘裘安观察了四周,心里暗暗有了个考量──其他普通市民或许要担心的不只这些,还有像马仲然这样的悲剧有可能会再次发生,如果这个僵持的局面继续下去,被抓捕、遭受警暴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陈立海作为张染扬的头号对付人物,他理应出面为现在的反抗运动争取多了一些时间,即使是拖延时间,他都必定要把地下城计划无限期搁置,像五年前他带领金门所做的事一样。 他不禁回头望了望,不知道那个知道鉢甚至拥有它的人在不在看着他。 28 兵分两路(一) 突然前方爆发一些骚动,一股浓烟飘然而至。 鐘裘安马上把外套拉高盖过自己的头,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不带装备过来,周围很多人都熟练地戴上防毒面具或用毛巾掩着口鼻,微微弯腰强忍不适。 烟幕弥漫下,他向前移动了几步,在四散的人群中发现地上有其中一枚烟雾来源──警方发射出来的催泪弹弹穀。 他赶紧一脚踩下,身边的群眾迅速地从旁边马路拿来了雪糕筒,一下子把它遮盖,鐘裘安见状马上脱下了外套把雪糕筒中间的孔盖住,阻挡了大幅度的烟幕扩散。 那人看着愣了,忙问他:「你还是把外套戴上吧,万一警察打破前面的路障突袭,可能会循着这件外套找到你的。」 鐘裘安摇摇头,转移话题:「你们打算待多久?」 毒烟从前方大直马路飘过来,已经有不少人从右方的小路撒退,换一个示威地点。鐘裘安抬头,视线穿着眼前的高楼商厦定格在不远处的行政总部,那座办公大楼的顶层,那名臭名远播、漠视民意的市长到底是不是亲眼俯瞰着一切? 他接下来会怎样做?下令警察围剿所有示威群眾?像大海捞鱼一样抓到一个是一个? 「你要走还是留?」另一名穿戴着黄色头盔的黑衣女生朝他们走过来,她连护目镜也戴上了,看不清模样,但明显跟这个人是一伙的。 「先撤。」鐘裘安衝上前帮忙把一些杂物推上前形成一道墙阻隔了警方的路线,「你们那边还有多少人需要支援?算我一个。」 在人群疏散方向、离大马路不远的右方小路,同样弥漫着浓浓灰烟,途中有不少经过的老人家和儿童感到不适必须坐下,一些示威群眾朝他们端来清水洗眼和给予安抚,但大部份人都挤在离警方有十五米的转角位,手拿各种民间自製武器,提防对面的警方突然暴衝。 权叔和强哥站在人群正中央,今天的公眾饭堂又暂时公休一天,因为有比赚钱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们身边的人大多是年轻人,都在劝他们退回后线,害怕他们站得太前会受伤。 权叔只是转过头,冷淡地看着这群小孩子,「你们出来示威你们的父母知道吗?他们不会担心吗?」 他们纷纷一怔,其中一名男生戴着防毒面具所以声音非常模糊,但能听出来很青涩:「我……跟父母闹翻了,他们让我乖乖在家不要出去闹事。」 「对,我也是。」其他人接着附和。 「我爸还说出去抗议的人也是吃饱了无事干,建设地下城明明是带动经济的好事,怎么能这么自私阻碍社会发展。」 「唉,他们眼中只有短期利益,没想过丰城需不需要、能不能承受如此大的载客量,民生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强哥听得皱起眉头,别过脸问权叔:「我说,现在的中年人是不是都这样思想封闭?我们是不是异类?」 即使站在最危险的前线,权叔还是沉着脸,看不出表情,略带讽刺地说:「那你要不要现在就退后,中年人?不然那群汪汪狗衝过来,你个老不死腿脚不灵活,连身边的后生仔都拖累了。」 强哥把想说的话都吞下去了,重新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穿着一身武装的「汪汪狗」们,对比起自己赤手空拳,手上只有一个刚从后巷捡来的一个空水桶,不禁望天感叹势力之悬殊。 「后退吧,中年人。」权叔面无表情地拿起一面网球拍,本来以为这面歷史悠久的球拍会永远尘封在家里的杂物堆里,想不到有一定会重见天日,「不然那一群狗衝过来我肯定先护住后面那群小孩子,到时候别怪我顾不了你。」 「你才该后退。」强哥身子微微向侧边凑近,遮挡了权哥的右半边身,虽然体力大不如前,但仍然挺起胸膛、眼神坚定地向前,「你不是有家室吗?大嫂和文仔在家里等你,你才是最该平安回家的人,我单身寡佬、烂命一条,就算被抓了顶多再去坐几年啊,你说对吧?」 权叔斜着眼睛盯着他:「你这次进去就乾脆别出来了,在监狱睡公家、住公家、吃公家,有政府养,坐花厅做厅长还不错吧?」 知道权叔性格的也明白他在开玩笑,难得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强哥笑了笑:「是不错啊,但暂时不想进去啊,不然我妻子和儿子的墓就没有人去扫了。」 四周的人被他们的对话吓得你望我我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见他们两人固执,就没有作再多劝说了。 除了商业重区外,人流和毒烟漫延开各条大街小巷,不少商场和小摊挡都齐齐拉起闸闭上门不再做生意了,因为今天是假日,所以街上倒是没太多穿着西装的打工一族,街上除了愤怒地要求政府撤回法案彻查警暴的示威民眾,还有本来想放假出来消费却被餵了不少催泪烟的路人。 在立法会大楼最顶层某一个宽敞光亮的办公室内,一名穿着深蓝色笔直恤衫、打扮整齐的男人正坐在偌大的木质办公桌上专注地盯着贴在对面墙上的电视机萤幕。 画面上都是南区街道上的直播画面──和平示威再次被警方强行镇压,很多人在催泪弹的猛烈攻势下慌忙奔走,有走避不及的老人在逃亡时被人群推倒,马上被警察的胡椒喷雾直接喷脸;一名小朋友与家长失散,在人来人往的路口中心大哭,但被只顾着追捕抗争者的警方无视,最后被三名参与示威的年轻人牵着手带走;有一名中年女士尝试穿过警方防线与警方理论,但马上被一名警察推搡警告,恐吓她如果再次踏入警方防线会考虑把她拘捕。 正冷冰冰地看着直播的男人脸上皱纹带着岁月痕跡,看不出表情,严肃的神情如同烙印在脸上般散发着生人忽冷的气场,令外人看得一阵颤慄。 突然一阵开门声打破了死寂般的寧静。 方利晋打开门进来,却没有打算跟坐着的男人客套半句,单刀直入地问他:「你还想玩多久?坐在这里享受冷气看着我们在外面被暴警虐待是不是好过癮?」 张染扬的神情如常,无论发生任何事,即使身处在公眾场合被记者拍下来的模样,或者私底下被他的下属顶撞,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被国家输入了固定程式的机械人一样,脑袋里只有党的那面赤红的旗帜,对任何生命均没有感情。 张染扬好久没有出声,把面前的地下城计划的规划书翻了翻,等了良久见方利晋没有出去的意思,才抬起头,平淡地说:「你知道市长的办公室不能随便进吗?我有叫你进来吗?连叶柏仁要见他都要跟我的助理约时间,还是方议员恃着民治党掌握着大部份民意,可以有特权不跟规矩做事?」 这番话讽刺意义明显,方利晋的脸上也不再掛上招牌和善笑容,直接说:「说吧,中央怎么说?我才不相信这次急推地下城计划对你有什么必要。」 张染扬紧紧盯着他,深邃的瞳孔令人看不透,「你没必要知道。」 方利晋说:「蒋派失势了,你以为靠拍现在掌权人的马屁就有用,那个连中学学歷都没有的国家领导人,他说的话还要经过重重把关才南下传到你这隻奴才的耳朵里,你还要听他说才会摇头摆尾讨他高兴吗?」 张染扬的神色不见变化,但语气中多了一点隐忍的不甘,始终沉着一道气:「地下城计划的方案即将会通过立法会二读,再过二十分鐘我会跟所有议员一起在议事厅开会,你大可以继续在这里跟我浪费时间,反正你们民治党已经赚够民意了,也不必急着过来投反对票搞破坏,这个方案一定会得到一致通过。」 正常情况下市长要推动一个法案必定是在工作天才会跟议员约时间,在立法会进行法案的三读讨论,不会在周日突然召集所有人开紧急会议,但张染扬跟歷届的市长不同,行事作风凌厉,往往令人抓摸不透。 他冷冰冰的语气不带一丝情绪,彷彿视所有反对他的人都是不被留意的螻蚁,连看一眼也不屑。 方利晋被他的话语激怒了,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们民治党没可能认同你的做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也会永远站在市民这一边。」 张染扬站起来收拾了一下掛在椅子上的黑色外套,听罢竟然一笑:「你以为你是有多清白,以为我们所有人不知道你为的是什么?」 方利晋保持着面对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张染扬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对他说:「其实丰城变成怎么样也不重要,你仍然是民意的最大代表,不是吗?」 「如果你想的是这些,那就未免太以己度人了。」方利晋冷冷地道,「不是每个人都爱『名』的,我做的是『利』,包括民治党全体上下,当公僕的宗旨不过为了『利民』,就这么简单。」 张染扬走到门前,又转过头对他说:「我何尝不是为了民?我做的事除了利己还能利民,比你这样只会煽动手无寸铁的市民跟武装警驳火更强吧,傻子都知道这不过是以卵击石,损失最大的还是普罗大眾。」 早知道他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很强,但也不禁令方利晋心头一寒。 「马上让警察停止追捕市民,特赦所有被捕示威者,还有成立独立小组彻查警暴。」方利晋严肃地说,「这样不管是上面,还有你,也能体面地下台阶,还能告诉国际社会丰城是民主自由的城市。」 张染扬摇头,「你明知是不可能的,还不如你让那些暴徒不要在我们开会时衝击立法会阻碍进度吧,因为丰城是法治社会,不会向暴力低头。」 方利晋还想说什么,张染扬已经早他一步先开口:「够了,无论你在这里怎样狡辩拖延时间,还是阻止不了一会儿法案的二读通过,不如省掉口水去思考一下,怎样跟你的支持者交代吧,对吧,民治党党主席?希望下届立法会选举还能见到你的座位在议事厅吧。」 方利晋被说得脸色一沉,当他回过神来,张染扬已经离开了办公室。他踏出门口顺便关了门,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廓,担忧地朝他走近。 「你怎么在这里?」方利晋好像打了好久仗似的,脸色有些疲惫。 「我们其他党员也担心你。」何梓晴说,「怎样?张染扬是不是不同意取消今天的议会?」 方利晋摇摇头,「先不管这个,南区现在什么情况?」 「警务处处长得到张染扬的授意,让警队允许使用武力的程度增高,目前出动了三台水炮车在南区扫荡,基本上有杀错无放过,连走避不及的路人也带回了警署。」 「受伤和被捕人数?有多少老弱妇孺?」 「暂时……未能确定,但那个霍祖信已经早我们一步先到南区附近勘察情况了。」说到霍祖信,何梓晴有些不甘,「明明是你先带动游行的,你才是这次民意的最大授权者,你这边厢跟张染扬周旋,他就在那边厢就下去收割光环,结果现在你的支持度比他还低,万一竞选时──」 方利晋打断她:「现在不是提选举的时候!」 「我也知道,只是……替主席你不值而已。」何梓晴叹气。 方利晋深呼吸一口气,果断地下决定:「除了霍祖信,让所有民治党的成员马上回来立法会议事厅,即使人数不够,但这次会议我们也一定要参与,尽最后一份力,至少也不会让张染扬嬴得太容易。」 29 兵分两路(二) 下午四点半,南区街道。 鐘裘安跟两名半路认识的示威者一路在狭窄的街道上走穿右插,途中找到一条没有警察驻守的街道,以为很安全,结果一到转弯角就被一辆迎面而来的水炮车用水柱击中,他们三人也猝不及防被水柱扫射了。 鐘裘安虽然早有预料般蹲下身,但半个身子还是被化学液体射得一身蓝色。三人赶在警察追到前重新站稳,从右后方的小路逃走。 基本上没有人敢回头,慌不择路四处逃窜,直到……跑到一个死胡同里。 鐘裘安停下脚步,喘着气,微微弯腰,双手按着滕盖头,说:「今天的警力比之前的多了很多,到底发生什么事?」 一路跑来的二人都在休息,男生暂时脱下防毒面罩,大口喘气加抹着热汗,「不知道,但我们跟大眾分散了,是不是应该找他们会合?」 戴着黄色头盔的女生也被自己身上的化学液体呛得咳嗽了几下,手指快速地在电话屏幕移动,微微喘息:「看匿名群组里说近代广场那边聚集了不少同路人,暂时还未被警方攻入,要不要在那边跟他们集合?」 鐘裘安的脑袋飞快地运转,问:「广场里面?」 「嗯,只有这一所大商场还未落闸,毕竟大机构还是想多赚生意的,游行示威都会带动人流。」女生点头,「这些室内地方警察不敢放催泪弹,示威者都能跟消费的客人融合在一起,要抓的话只能全栋商场都要排查了。」 鐘裘安思忖片刻,衡量过觉得这样当然比没遮挡的街头抗争安全多了,但如果警察如果疯起来的话,就会连累普通路人也有可能被无理拘捕。 「不要想太多了,我们出来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有风险的,应该说,由这个政权开始玩弄权力开始,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男生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污跡,怎么拍都是一脸灰头土脸的,但头脑却异常的清晰。 既然有两票投赞成,鐘裘安也决定跟过去了,反正在这里也不能干什么,示威这种引起关注的活动,人多一定是比人少安全。 他打开电话,本来想看一下匿名群组的资讯,因为里面是属于抗争者的私人群组,交流不同地理位置的人流分布、驻守警察人数等等。他特别留意了金门的动向,但他相信有卓迎风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除非她再次被捕。 但同时他的萤幕上方跳出了一条「你吃了吗?」的短讯。 鐘裘安疑惑地点开一看,发现竟然是郝守行发来的。 另一边厢的郝守行咬着手指,忍着汹涌而上的復杂情绪,盯着萤幕。 他已经待在酒店一个礼拜,一直想跟鐘裘安主动联系,又找不到话题,想了几天只能说憋出一句超级不像他个性的日常话。 但只收到对方简单说了一句,「吃了,有事,下次再聊。」 打完这句后,鐘裘安把电话收回裤袋,没有想太多,就跟随了二人一起赶往近代广场。 在一片毒烟之中几乎看不清道路,广场中心本来聚集了一堆人,结果因为警方同时施放胡椒喷雾和催泪弹而往右方的街道狂奔,现场警方的叫喊声和人们的哀嚎声混合在一起,让人不禁心寒。 当他们刚赶到时,商场的前门已经被紧紧锁上了,他们只得寻找侧边尚未上锁的消防通道进去。 当鑽入去才发现里面虽然暂未遭到警方的强攻,但仍然开啟着店铺所剩无几,很多商家已经打算明哲保身,不插入这场市民与政府的对抗,只求赚到了平日一半的营业额就满足了。 现场的灯都熄灭了,平日人来人往的商场顿时变得黯然失色。 鐘裘安朝旁边的男生打了个眼色,本来想鑽进去一所连锁化妆店里,结果被里面的店员一脸嫌弃赶出来。 男生本来想上前理论,但被鐘裘安抓住了一隻手臂,说:「别浪费时间,安全地再寻一个就是了,如果大声吵闹引来了保安的注意就麻烦了。」 三人只好继续缩着肩膀走着,并排而行,抓着对方的手,以免有突发事件时漏掉了一个。 结果在商场最低层角落发现了一所食店还未关门,但还未急着进去,里面却衝出来一名凶神恶煞的男人。 那男人全身佈满胸肌,体型非常健硕,手臂上全是眼花繚乱的纹身,凶神恶煞、语气不善地问他们:「你们来干嘛?」 「能让我们进去吗?」鐘裘安真诚地问。 这名男人看似是这间食店的老闆,当三人放眼看去,发现里面不少的侍应都是壮硕大汉,而且一副准备打烊了却中途被他们拦截下来似的,现场一个客人都没有。 老闆的长相看起来不像善类,但当看清了三人狼狈的模样之后,语气反而温和起来,「你们也是来抗争的?」 鐘裘安和男生正想回答时,旁边的女生先说话了:「对,老闆能让我们进去躲一会吗?我们不会麻烦你的。」 老闆瞥过三人一眼,打算说些什么时,一名熟悉的声音从食店里发出:「外面的是什么人?」 鐘裘安停顿了一下,然后管不了另外三人,直衝往食店内的转角位,果然见到霍祖信正蹲在一旁,他旁边躺一个受伤倒地的人,那人双眼半瞇,血从他的右腹位置流淌在地面上,霍祖信的双手死死地按着出血位置,其他大汉都纷纷围着想帮忙。 当看清了躺在地上的人是谁,鐘裘安顿时感觉心脏霎停,急得大喊:「权叔!」 搞清了眼下混乱的局面后,被急得发疯的鐘裘安一把捏着衣领的霍祖信马上把他推开,急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鐘裘安大吼:「死小子,你最好冷静一点,要是再大喊把外面守着的引过来了,我看你权叔是活不过今晚了!」 鐘裘安突然感觉头脑一片空白,霎时间又很多念头一涌而上,像绳索般多得全打结起来,乱成一团。 「他怎么了?」后面的女生说道。 壮硕的老闆走上前,观察着昏迷的权叔的伤势,冷淡地说:「你们还是快点送他去医院吧!子弹打得太入了,现在没办法把它拿出来。」 「叫了救护车吗?」男生问。 「刚才叫了。」霍祖信显得有些疲惫,用手抹了下额头流淌着的汗,「但外面已经被警方重重包围,最外层的大马路还塞了两辆水炮车,救护车暂时进不来。」 鐘裘安还是没放过霍祖信,继续严肃地追问:「究竟发生什么事?」 霍祖信深深呼了口气,身子有些不稳,侧着身子挨着身后的樑柱,说:「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本来在广场附近的停车场视察示威情况,过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一阵刺鼻烟雾扑来,我隐约见到本来聚集在广场前门的人群纷纷朝不同方向散开,其中有人大叫有人中枪了,我马上衝上前细看,结果发现那人竟然是……林亦权。」 鐘裘安一时搞不清状况,总觉得他的话语很奇怪,但他此刻不想知道霍祖信有什么目的,只想办法怎样带权叔离开广场,寻找救援,再这样拖下去,怕他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鐘裘安闭了闭眼睛,说:「当时你只见到权叔中枪了?是警察射的?」 他马上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现场除了警察有枪外,还有谁。 霍祖信接着说:「我听周遭的人说,阿权身边本来还有阿强的,但他见到阿权中枪后马上衝过去跟那个开枪的警员理论,那人开完枪整个人都呆了,估计他只是想吓唬一下阿权让他后退而已,结果不小心扣动了扳机,现在连阿强都被警方抓走了。」 大量讯息涌入鐘裘安的脑袋,他强作镇定审时度势,思量了一下开口:「现在一定要把权叔带出去,其他事等他上了救护车再说。」 女生问:「你想怎样出去?他的伤势肯定不方便移动。」 鐘裘安转头问霍祖信:「你有什么办法?」 霍祖信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鐘裘安虽然猜不出他的真实身份,但能猜出他肯定多少有些手段,至少他们也不担心强哥的处境,鐘裘安知道霍祖信有方法令强哥毫发未伤地再次出现在公眾饭堂。 「我们要派人出去跟警方谈判。」霍祖信说,「叫他们让路引救护车过来,执法不外乎人情,就算任何一个人受伤了,无论他有没有犯法,也理应第一时间接受救援。」 鐘裘安听得嗤之以鼻,他只感觉心胸里汹涌的怒火快要把他吞噬了。谁料到他们这么长久的和平示威,政府不但不回应民意,反而用更高压的手段强行通过地下城计划,把所有反抗的人一网打尽,甚至出动枪械来面对手无寸铁的市民。 他紧握拳头,说:「我去。」 霍祖信面对他,认真地看着他:「你一个人应付不了他们,还是我出面吧,你权叔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们还不至于要置他于死地。」 鐘裘安面无表情地反问:「他们朝他开枪还不算置他于死地吗?」 霍祖信没有说话。跟鐘裘安过来的男女已经从老闆手中接过食店里的急救箱,用绷带把权叔伤口包扎好。他们也知道拖下去权叔的处境会一分比一分危险,但一想到外面守候着抓捕他们的警察,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此时,鐘裘安抓紧了霍祖信的手,眼神透着坚定:「我一定要出去!而且我们所有人都要平安地出去!我知道你一定做到的对吧?就像之前你在张染扬手下保住我一样!」 本来忙着察看权叔脸色的女生闻言眉头一皱,抬起头问:「你是……」 旁边的男生也讶异起来,盯着鐘裘安不发一言。 霍祖信看着他,也想不透鐘裘安在想什么,很多时候他觉得鐘裘安是个很胆小的人,五年前的失败让他彻彻底底由民间领袖践踏成地底泥,断送了他未来的前途,也间接让他永远只能苛且偷生活在无穷无尽的监视底下,一生只为「求安」二字足矣。 但有时候霍祖信又会觉得,或许他骨子里还是改不了陈立海的性格,敢于挺身而出对抗不公义,甚至不惜当出头鸟作政府和权贵的眼中钉。 霍祖信瞥过一眼头枕着老闆给的衣物、还在晕厥状态的林亦权,回忆着他曾经跟林亦权的相处、点点滴滴。他不禁想,如果现在对方还清醒着,肯定会对自己的伤不为所动,只冷淡地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啊,曾经*当差时怎样猖狂,现在就有怎样的报应。』 鐘裘安站直起身,把染上些微血跡的衣袖朝上一摺,露出了刚才被化学液体沾过的手臂,伸手到裤袋把随身小刀紧握在手中。 「你怕的话我一个人去也没事,如果你觉得权叔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註:当差=当警察的口语化俗称 30 兵分两路(三) 宝岛四面环海,跟丰城相隔了一个海洋,版图比g国略小,住了约二千万人,以风景优美、美食遍佈为名。 郝守行算是第一次出了长达六百公里的远门,去了一个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正在目不暇给地体验着这个美丽岛屿带给他的惊喜。 三人到埗后第一时间先去霍祖信为他们预约好的饭店报道,然后尽情享受着宝岛美食、欣赏美人美景,明治还说如果不是有事要做的话,他也想租一轮自行车开始环岛游。 但等了几天,他们对于这名化验所负责人的去向还是一无所知,由刚到来的兴奋渐渐变得迷茫起来。毕竟他们来宝岛的主要目的是找人,不是来旅行的,对于目的还未达到,迟迟无法回程,归期未知还是令人不免有点烦恼。 这一天早上,张丝思就叫醒了还在同一间房间入睡的郝守行和明治,来到了一所较少人去的咖啡厅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已经逛街逛得有点无聊的二人只好跟着张丝思走,两人的脸色也是一脸疲惫,看来心思太多会影响睡眠。 「有一点我一直不懂。」郝守行边咬着饮管,边盯着霍祖信之前给他们传来的资料,盯着这名化验所负责人──刘汉森的照片,「uncle joe怎么肯定这个刘教授一定在北部?说不定他已经搬离这里。」 张丝思把买来的饮料和食物放在一旁,把随身携带的手提电脑放在桌面上,插头插在咖啡厅的插座上。他们选择这个位置就是因为这里有插头,方便充电。 走了一整天,加上思考过度,张丝思也表示自己有点疲倦,对他说:「我相信你霍舅舅给我们资料是没错的,这名负责人应该还在北部,如果查到他已经走了的话我们再查一下是哪里便是。」 坐在两人对面的明治反应有点大,猛地一激灵:「还查?我们查到他刚刚搬来宝岛北部已经很不错了,要再仔细到哪条街道哪所屋子,我们又不是这里的警察,怎么可能知道?你舅舅不如直接去问叶柏仁还是直接骇入宝岛警察的寻人系统比较快?」 郝守行莫名有些不耐烦,说道:「你问我我怎么可能知道?他有自己的方法吧,重点是如果再找下去也没结果的话,我们要待在这里多久才放弃。」 虽然宝岛是一座美丽绝伦的岛屿,也有很多他在丰城里未见过的新鲜事物,比如小至随处可见的夜市摊挡、大至能一人一票选出国家总统的民主制度,都大大扩阔了他的视野。但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留在这里越久就越让他感到不安。 这几天郝守行一直忍着焦急的心情,没有联络鐘裘安。因为都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他这边没有进展,除了在他出发去宝岛时鐘裘安有祝他一路顺风外,跟着就再没有主动联络他,令他内心感觉有些空空的,总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即使是跟他的室友间聊也好,所以他想了半天只发一句问他吃饭了吗,但鐘裘安好像非常忙碌,只发了一句吃了就打发他了,让他的心里更是憋着一道气无法宣洩。 那股气究竟从哪里来呢?他也无从考究。 张丝思马上打断二人之间渐渐升起的火药味,说:「我们给自己一个限期──一个月,一个月也找不到刘汉森的去向,我们就……」 她深深叹了口气,再继续说:「到时侯再作打算,我们这边倒是不急,反而我今早收到迎风的消息,说丰城今天下午又有示威行动了,主要集中在南区,听说张染扬今天打算开紧急会议强行通过地下城计划的二读,迎风和阿海……裘安他们在努力阻止了,看看能不能阻塞通往立法会的道路,让他们因人数不足而流会。」 另外二人听得一脸沉重,一时之间无人发话,死寂的气息在本来安静的咖啡厅显得毫无违和,却自动形成一道厚重的气场,让其他人不禁绕过他们坐着的位置走。 郝守行望出店窗外,这里的街道跟丰城很不同,几乎看不到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反而随处可见上面一条条吊着的电线杆上的麻雀,下面一座座小屋以一条直路排开,佈满各种各样的民间小店、手作產品。 或许这里比不上以金钱掛帅、节奏快速的金融城市,反而多一股团结合作、守望相助的人情味,而如今的正值危难的丰城人已经深深体会到后者了。 明治突然说:「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我们除了待在这里担心,难道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郝守行罕见地接上话,视线在二人来回转:「我们要振作,我想鐘裘安和霍舅舅同意让我过来,不是为了看我们因为找不到人而灰心丧气,其实我们没有人能保证一定能暪着叶柏仁的眼线找到刘汉森,或许刘汉森根本不住在这一区,但我们不论怎样也要尽力地找遍每一条街每一个角落,算是……不辜负尚在水深火热的丰城的队友吧。」 难得的这一番话令张丝思和明治同时动容,二人有点吃惊地看着郝守行,反让郝守行有点不自在起来,问:「怎么了?」 明治假装咳嗽了一下,说:「没有……就是,没想到你这根平时不会笑的木头,也会用这么感人肺腑的话来鼓励别人。」 张丝思瞪了明治一眼,「什么木头?会不会说话?」 经郝守行灌上一碗心灵鸡汤后,三人明显放松下来,开始间聊起政治以外的事情。张丝思还是有点担心卓迎风那边,怕他们应付不下来,不过她都明白再多担心是徒增烦恼;明治则是谈起他以前唸中学时的有趣经歷,郝守行发现他原来跟金门前成员一样,都是就读玫瑰岗学校。 「你在玫瑰岗学校待这么久都不知道陈立海长什么模样?」郝守行把喝完的饮料搁在一边,有些疑惑,却饶有趣味地问。 提到陈立海,明治的语气有些激动,「不知道啊!丰城这边早已经把他的存在完全抹杀,所有报道即使有报出他的样貌也是打了马赛克,听说他曾经在五年前接受过外媒访问,不过那篇採访稿我怎样都找不到。但我现在知道他还活着已经高兴了,如果见到他真人的话,我想问一下他有什么感受……」 在他们二人一问一答期间,张丝思专心地留意着电话萤幕,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她突然语带凝重地说:「迎风说,丰城的示威情况越来越不乐观,这里的讯号不太好,我们还是回去酒店再说。」 三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明治突然大声嚷嚷起来:「你们都吃饱了,我还什么也未吃呢,我还是出去买点食物带回酒店吃,你们吃盐酥鸡吗?花枝丸要不要?」 张丝思轻轻戳了一下明治的额头,好像当他还是中学生似的──虽然他今年已经升大一了,但还是被这位大师姐教训道:「你这个贪吃鬼!刚才我们在聊天你又不吃?」 明治有些委屈地退后,「见你们在谈大事大非,我怎么捨得走开去夜市扫荡?反正宝岛夜市我是怎样逛也逛不腻的,顶多吃完晚饭后再买小食当宵夜好了……」 从刚才坐在这个角落位置起,郝守行就一直留意到坐他们右侧方的男人有些眼熟,本来他没有太注意坐在他们身边的客人,不过从他的侧脸来看,确实有些点像他们要找的人。但直到他们三人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再转头时,发现那个男人已经走到收银台结帐了。 郝守行盯着他的完整面貌,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张丝思,「你说,前面那个人像不像?」 「谁?」跟明治争吵中的张丝思还有点懵,眼神失焦了一阵子才见到郝守行要他看的人,「这……谁?」 这时,明治也见到了面前的人,吓得一怔,转头朝他们喊道:「刘汉森!」在他喊话的同时,该名男士已经快速地离开了这所咖啡厅,不见踪影。 郝守行切了一声,马上反应过来,一马当先朝着门口衝出去,同时别过脸对二人连珠发炮:「你们还愣着?不跟上的话就准备在这里待一个月打道回府吧!」 在周遭困惑的目光中,三名操着非国语的外地人就这样风风火火地结帐离开了。 近代广场周围都是黑压压的人群,示威者和防暴警察宛如摩西分红海般拉开一条相隔十五米的战线。在眾人心跳加快的紧张对峙气氛中,只见广场后方的餐厅门口走出一名约二十几岁的青年。 青年目光坚定,语气掷地有声,对着前方穿着完整装备、荷枪实弹的警察都毫无畏惧,向他们发出求救:「这里有人中枪受伤了,你们最好快点让路让救护车过来。」 警察那边不为所动,照常用枪口对准青年的头部,拖了两分鐘才有一名看似是指挥官的警司级人物过来询问情况:「他怎么中枪了?」 你还敢问?还不是你们的伙计不看情况就随便对着平民开枪,他还需要身负重伤强忍痛楚,躲进来求救无援等死吗? 鐘裘安的内心腾地一下窜起熊熊烈火,不过还是强作镇定地说:「你们先派人把他送上救护车再说。」 警司叫了两名警员跟上,越过了示威区域,径直走入餐厅视察地上昏迷的权叔的状况,本来围在权叔身边的人纷纷散开。 本来蹲着一直捂着权叔伤口止血的霍祖信看到来人有点吃惊,问:「是你?」 警司并不认得霍祖信,瞇着眼睛打量着对方,但当他把视线放下,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人时,眼神却开始动容:「林亦权?他怎么在这里?」 「如果是你的话,那事情就好办了。」霍祖信用仰望的角度对他说,「现在阿权的问题很严重,再失血过多他很可能会死,有什么事都等救护车送他去医院再说。」 警司有两秒陷入了疑惑,但很快他就下达了命令,让前方戒备的警方先退后离广场二十米,让救护车进来送走伤员。 「不只。」本来跟着鐘裘安过来的男生说,「这里还有很多人受伤,你们还要放任你们的警员随意开枪吗?」 警司皱着眉头,旁边一名警员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你们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去医院啊?谁叫你们出来扰乱社会秩序?你们不先出来闹事我们还会出来摆平吗?」 听罢男生果然怒不可遏,正想衝上前动手,但立马就被旁边的女生阻止了。 跟全身装备的警察硬碰硬,对自己毫无好处反会被告袭警。 霍祖信正想把权叔移交给这名警司时,鐘裘安却突然说:「叫你们的人退后,我是说全部,撤出近代广场。」 这番话令全场所有人都震惊,包括在餐厅外面站着的人都能听见,警司先一步制止了后面两名警员欲想前的动作,在等待救护车驶入的期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凭什么?你这是对我们下达指挥?」 当霍祖信在惊讶中飞速地思考怎样收场把这个比郝守行更胡闹的臭小子带走,鐘裘安竟然笑了起来,「张染扬这个狗东西竟然放任警察向我们普通市民任意开枪、向老弱妇孺施放胡椒喷雾、催泪弹,还出动了水炮车,好像想把我们置于死地一样。外面还有很多遭殃的记者呢,他们的镜头纪录了一切,当中还有不少是外国记者,不知道张市长会怎样向他们的国家交代?」 31 兵分两路(四) 鐘裘安此话一出,像是烧着了眾人心里硬撑着的理智线。现场先是寂静了两秒,期后像沸腾了的水锅一样,马上引来了全场市民枪口一致地对近日警方的所作所为作出怒骂。 「对啊,那些警察根本不是人,刚才追赶的时候还推倒了我家的孙女呢,一个小女孩摔在地上,竟然看也不看就跑走了!」 「我刚刚还没做什么呢,被一个你们的同事对着面部直射胡椒喷雾!眼睛一片滚辣什么也看不见!还差点被当成罪犯拘捕了!」 「这种人渣怎么可以当警察,有他们在,怕是丰城再无寧日了。」 「如果我们是有权有势的,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怎么敢这样对我们啊?还不是欺负我们什么也没有,只有义字行头。」 虽然大部份警察还是一动不动像机械人般站立等待指示,其中有几名火爆脾气的警察忍不住用脏话骂回去,随即引来了全场人更大的反弹。 随着警民衝突越来越升温,场面一度鼓譟,眼看快要演变成肢体衝突。只见那名认识权叔的警司挥了挥手,朝后方做了个指示,所有警察顿时肃静站直,只是有些憋得脸色都青了,仍然只能对眾多讨伐不发一言。 霍祖信只得站起身,壮硕的老闆马上接替他的位置照看着权叔。霍祖信对警司说:「胡sir,现场是怎样你看见了,不退的话,看来你都没办法对一哥交代。」 胡警司仍然面无表情,从刚才认得权叔有一丝的动容后,他一直保持着冷冰冰的扑克脸,现在却微微低头对鐘裘安说:「满有志气的,年轻人,希望哪一天会不会走歪路,落在警方手里。」 随即马上朝身后叫了一声「收队」,便看也不看地转身离开了,跟着他的两名警员只是不屑地瞥了他们几眼便也跟着走出餐厅。 这时,壮硕的老闆抖了抖身上的肌肉,对他们说:「你们要小心,这个胡志威是警队的当红炸子鸡,五年前他还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督察而已,现在已经升为指挥官警司了,之前新闻上警队高层的庆功宴他都有去。」 霍祖信瞇起眼睛,打量着老闆:「这位老闆很清楚?」 老闆耸耸肩,「刚好有看新闻。」 胡志威等人离开后,鐘裘安的心底里却卷起了十级风暴,他没有以往的害怕,反而更多的是困惑。 他只是觉得……警方这次撤退得太容易了,他要做的只是吼了一句话,点燃了现场所有市民的怒火,把警方的位置推上风浪的尖端上,他们就在这个节骨眼退了! 如果是平日的话,警方只会做得更过份,像是在眾目睽睽下用枪口对准他,对他滥用私刑,这些通通都不奇怪。 鐘裘安在电火风石间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和一哥──警务处处长的关係不错,说不定跟他有关。如果他可以用某种条件向他提出交易,即使是要他付出自己的性命去换所有被滥捕的人无罪释放也是绝对值得。 他陷入了沉思时,救护车及时的声音唤醒了他的心神,跟老闆和那对跟着他的同路人男女短暂道别后,只有他们两人坐上了救护车,跟着昏迷的权叔到医院。 当坐上了救护车后,鐘裘安神情有些呆滞,车厢里闷热的环境更是令他感觉心里沉甸甸,他的心情彷彿经歷了过山车般的大幅变动,由激动到亢奋,再回归暂时的平静。 看着救护员对权叔迅速地急救,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他好像做任何事都只会得到失败的结局,而且还会连累到身边的人,他简直像不详物般的存在,像颗黑气石般很会剋人。 他忽然有点庆幸郝守行现在不在丰城,不然今天的混乱场面,他哪里顾不得上他。在鐘裘安眼中,他虽然比郝守行大不了几岁,但还是有股莫名的责任感,想照顾好这位多出来的「弟弟」。 所以他选择忽略霍祖信故意安排郝守行跟他一起的目的,因为他知道郝守行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心计的普通人,也是少数在他身边没有心机的人。 此时,霍祖信朝他递来一枝矿泉水和毛巾,毛巾沾了一些血,想必是霍祖信在擦拭自己的手时,让白色的毛巾染上了权叔的血跡。 鐘裘安的脸色有点苍白,简短地道谢后,接过了水仰起头一灌。 霍祖信看着他的脸,提醒他上面有血跡,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颊:「这里,刚才急的时候沾到都不知道吧。」 刚才脑袋因危急情况而过度劳动,现在一平静下来就有种精疲力歇的感觉,鐘裘安下意识地擦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发现自己的脸上确实沾了一些血跡,加上苍白的神色,任谁都会觉得下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就是他。 救护车内二人尽量不想打扰救护员的急救而默不作声,他们都像是经歷过一番大战似的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直到权叔被急忙地抬进去医院,鐘裘安才猛地回神。 权叔……受了很重的伤,他可能会永远地离开我们。 鐘裘安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眼睁睁地看着权叔已经顺利地被推入病房,他无能为力只能焦急地坐在外面的座位等候,霍祖信则是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霍祖信,他问鐘裘安:「你要不要吃点什么?」 鐘裘安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饿,说:「我还是再等一下权叔吧,你打了电话通知老闆娘吗?」 霍祖信说:「刚才打了给大嫂,她正在赶来医院的路上,你还是吃点东西吧,看你整个人快要垮了,我可不想再照顾多一个病患。」 鐘裘安无视他后面的话,开始喃喃自语:「为什么……真的来得太突然了,权叔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们有什么面目见老闆娘,还有文仔……」 霍祖信转了个姿势,双臂环腰,对他说:「这种事谁预料到?你放心吧,依我刚才看他的伤口情况,子弹没有击中他的重要部位,很大机会能康復。不过有一点我一直想问你……」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鐘裘安转头看他,他才开口,「蒋老的人是不是找过你?他跟你说过什么?」 对于他的话峰急转,鐘裘安只消一瞬间就搞清楚了所有利害关係,不禁发自内心地冷笑一声。 「怎么?你怕他对我不利,还是对你不利?」鐘裘安扶着微晃的身子,站直起来,虽然话语中透着一丝力歇的气虚,却有着不容半分退让的气势,直视霍祖信的双眼,「我自问一直对你们多番忍让,你们这群大人物怎么利用我都没关係,我知道不论叶柏仁还是你都希望地下城计划胎死腹中,这点正合我意,所以我会照样帮你们。但这不代表我就站在你们那一边了,完全同意被你们当枪使,要我打哪我就必须打哪,别忘记我从来都是自己这一边,我虽然被剥夺了原有的身份,但应该勉强能算上一个民意吗?」 霍祖信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劝慰的语气道:「我从来就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我想你死的话,当初就不会救你出来,还让你住在我的公寓内。我只不过是害怕蒋老那边会利用你搞些小动作来对付叶柏仁和张染扬,叶柏仁就算了,重点是张染扬,即使中央现在多不喜他,但他名义上还是丰城市长,他还是有执行权的。你今天这么高调地出头,就等于向大眾暗示你的真实身份,这次张染扬一定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即使是蒋老都鞭长莫及,未必能保你。」 霍祖信想得没错,鐘裘安今天的举动除了为权叔争一口气外,也确实是故意在所有人面前拆警方的台,露脸让传媒拍到,因为他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包括张染扬。 「这可不一定。」鐘裘安懒洋洋地说道,「张染扬讨厌我极了,鬼知道他是因为我爸妈的缘故还是因为五年前的事,今次我就要透过警方来打他的脸,他没可能当面搞我,估计他有其他打算吧,如果他真的要搞,那就放马过来囉。」 霍祖信一下子被鐘裘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冒险精神吓倒了,赶忙把手放在他的额头前测试有没有发热,「哇,你真当自己是为民请命的超级英雄了,你明明之前还是怕得要死的,如果你不是烧坏脑子,那我要怀疑你被小馀孽附身了。喂,你真不会以为你跟那个小孩子组成的金门组织能跟政府硬碰硬?你知道他们的势力有多复杂吗?」 鐘裘安见成功带过话题,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蒋老只派人来跟踪我,这点还是偶然一次被他们所救时,他们的人告诉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对了,叶柏仁是不是也有找人跟踪我?他的人告诉他了,所以你才知道蒋老的事?」 这个臭小子的脑迥路是什么构造!比郝守行这个死小子更难搞! 霍祖信气得牙痒痒,只得咬牙切齿狠狠地说:「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有方法知道!」 鐘裘安耸耸肩,不予置评。 当整条走廊只剩下忙碌的医护人员在走来走去时,他们急躁的情绪才慢慢降温下来。 霍祖信知道鐘裘安这个人油盐不吃,他不想说的话,任何人都无法撬开他的嘴,他慢慢感到疲倦起来,坐在他的旁边,叹气道:「我不是在逼你,但如果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而只有你知道的话,这样你们两个人都会很危险,守行那小子昨天才告诉我,他们还未找到那个刘汉森,我反而觉得更安心,至少找不到他们的处境会更安全,哦,等等我有电话──」 霍祖信因为接到一通电话,为了不打扰其他人,所以他选择出去才接听。鐘裘安还是双手放在双膝,头仰着靠在墙上。虽然已经很累了,但脑袋还在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思考很多方面的事。 他知道自己如今已经在风浪尖上,估计一点进网络,所有关于陈立海起死回生出现在南区广场的传言很快会呈现在不同网民的口中,但这次大家都知道,可信性很高! 这次张染扬不论怎样向公眾解释他的存在,都塞不入各种充满好奇心的怀疑论网民的耳中,反正他现在无论说什么,丰城市民也不会相信他,而且给了大家打了一根大大的强心针──陈立海犯这么大罪也能逃过牢狱与死刑,这不就代表叛国罪不过是一条恐吓人的摆设吗? 想到此,鐘裘安也收到了一通电话,他看了一眼萤幕上出现的名字,边按下接听边走出去:「迎风,外面情况怎么样?」 卓迎风的电话传来了很多杂讯,等了一会才听得清楚,她说:「阿海,关于你在广场的事我听说了,你那边没事吗?那个……公眾饭堂的老闆怎么了?」 「还在抢救中,希望权叔吉人天相吧。」鐘裘安如今只能卑微地祈求上天,还权叔一个健康的身体,他这个面冷心善的老不死,一定能平安活过百岁,那时候他肯定家庭美满,儿孙满堂。 卓迎风接着说:「我们现在跟一些自愿加入的同路人,大约三千人,一起堵塞在通往立法会大楼的市中心马路上,这栋大楼在爆炸后翻新过,已经不是我们五年前进去时的模样了,正门和后门四周都摆满了两米高的水马和铁栏,保安级别绝不是能直接硬闯的地步。」 鐘裘安马上坐直起身:「我不如赶过来会合你们!」 卓迎风立即道:「不要,你刚死里逃生,还是先好好陪着权叔再说,而且你一个人过来能干什么?你现在在张染扬眼中已经是眾矢之的,还是先休息再想想对策吧。」 鐘裘安无法反驳,只道一句让他们小心,注意安全,有事再叫他。二人相对无言之时,鐘裘安又问了一句:「张丝思是不是没联络你?」 一提起张丝思,卓迎风深深叹了口气:「他们那边应该还是没有进展,叶柏仁可能把刘汉森藏得很好,但鉢这一张牌我们必须要打出来,这才是足够有力的证据推翻地下城计划……」 走动时,鐘裘安在馀光之间瞥到一个人影,是那个曾经跟踪他的人,正站在离他只有十米远的地方,用右手竖起两根手指,快速点过自己的额头,对他做了个类似打招呼的动作。 32 兵分两路(五) 此时他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尾段,靠楼梯口的位置。 鐘裘安草草跟卓迎风说了再见便迅速掛上电话,跟了上去,站在对方的面前,说:「鉢的事你是不是都非常清楚?」 那个男人跟之前带他去仓库时的样子没有改变,还是一副懒散的态度,似乎丝毫不怕鐘裘安会在眾人面前暴露他的身份,说:「我只有在这个玩意被挖出来时偷拿了一些,里面有什么成分我可不知道囉。」 鐘裘安听得没来由冒起一顿怒火,抓住他的衣领,朝他狠狠道:「你要站在蒋老那边还是当个独派我可不管,立场不同而已,但你隐瞒鉢的事情,对反对地下城计划又有什么好处?而且还在我们被黑警打到半死时袖手旁观?你有没有搞错?」 即使被抓住衣领还是不急不躁,男人只是轻轻地说:「那又怎样?把鉢的存在摊出来都不会对这次运动做成任何影响,你太不了解张染扬,他没有你想像中的简单,他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即使所有人都目睹你陈立海『起死回生』,他还是有自己的一套语言偽术蒙混过关,即使全世界都不相信他,这一部荒诞怪剧只有他一个人在演。」 鐘裘安意识到自己有点太着急了,也松开了手,在原地喘着气,「我理解你为什么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蒋老,也明白你想丰城独立的原因,但这个不是你对暴政袖手旁观的理由,哪怕是救一个人也好,不带任何目的。」 男人摆出「一副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我不是救了你吗?连救人也要道德绑架?」 鐘裘安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也无法说服面前的人,直接地问:「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本来是想问你有没有改变心意,加入我们,让丰城天翻地覆,完完整整、由上至下地改变一套执政制度。」男人语带不屑地道,「但看来你不但没有这个觉悟,还抱着一个天真的想法,觉得和平抗议是有用的,我就知道跟你说也没用。」 「你到底想干什么?」鐘裘安皱着眉头,「暴力只会衍生更大的暴行,你觉得凭你搜集回来的武器,能跟三万警察和政府公权力抗衡?天真的是你吧。」 「不试过不会知道,没有革命是从一开始就被看好的。」男人说,「但是我们要借助民意的力量来推倒政权,单凭我们几十人、几百人都不过是匹夫之勇,但人是喜好安逸的动物,不被逼至绝境,绝不敢向有权势的人发出一丝反对的声音,连走路大声一点也害怕主人不高兴,所以我只能等。」 「等,等到民怨累积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忍受的地步。」男人接着说,转身准备拉开侧面楼梯的门,「到时候兔子都会被逼到咬主人,如果连这个程度都不反抗,那么他们根本活该一辈子当奴隶,活在极权之下。因为他们没胆子为自己做选择,害怕得到自由后要为自己每一个决定负责,所以他寧愿把这个权力交给有权威的人士,不论这个人要他做什么,他都会任劳任怨、毫无怨言,那么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民主自由。」 鐘裘安没有说话,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虽然说话难听,但还是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忠言逆耳,他不敢接受大部分人其实都是他所说的「不配得到民主自由的人」。 他相信丰城这片土壤,接受过精英教育、懂得明辨是非的市民,他们的眼睛是雪亮,能看清楚政府背后的勾当,只是害怕强权迫害,一直忍气吞声而已。 只待一个时机,只要涉及自身利益、不公义出现,即使是最温驯的兔子都会化身成最兇猛的野兽,披上盔甲,为自己讨回公道、让正义得以彰显。 回到权叔的病房外,发现霍祖信正在跟医生谈话,鐘裘安马上过去询问权叔的情况。 「子弹成功拿出来了,病人现在已经渡过了危险期,暂时情况稳定,你们可以入去看他,但切忌不要太久。」医生说完后便离开了病房,照看其他病人。 霍祖信谢谢医生后,没有立即入去,反而站在病房门外问鐘裘安:「你刚才去哪里了?」 鐘裘安只说:「去厕所。」 霍祖信听进去了,但未知道有没有相信,只是点头后跟鐘裘安一起进去。见到权叔插着喉管、躺在病床上的虚弱样子还是心里一惊,鐘裘安转头问:「医生刚才说了他几时会醒?」 霍祖信摇头:「不知道,医生说麻醉药一过很快就会醒,但看来──」 门外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响,二人转头一看──任圆圆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狠狈,也知道她确实走得匆忙,一路狂奔得头发都乱成一团,全然没有了平日淡定的漂亮少妈形象。 见大嫂到了,二人不便打扰,只简单解释了事件来龙去脉和权叔的伤势后,便得退场,把空间让给这两夫妻。 鐘裘安看着一向威风霸气的治夫狂人因为丈夫受重伤而变成了一个楚楚可怜、握着昏迷丈夫的手祈求上天打救的小女子,心中不禁为之一动。 这个老闆娘平日没少拿他来开玩笑,但确实也跟权叔一样非常照顾他,把他当成公眾饭堂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霍祖信的电话已经打完了,跟那边解释清楚发生什么事后,成功把同样飢肠轆轆的鐘裘安带到医院的饭堂。 这里充满了不同的穿着白色病人服的病人和家属,有些医生忙中只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饭堂买饭带上去办公桌吃。 他们也知道医院的地方绝对不如外面的美食,只能选择了一些简单健康的饭菜打发自己的肚子,加上他们二人都兴致不高,各怀着不同的心思,能吃进去一些东西已经算不错了。 本来坐在难得找到的空位置上滑着手机的鐘裘安,看着帮他拿饭的霍祖信朝他走来,简单地说了一句:「谢了,这餐你请吧,我真的没钱了,现在权叔的情况……只怕公眾饭堂会有一段时间都无法开门做生意,你就暂时给我和郝守行一些零钱就好了。」 鐘裘安竖起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意思是每人两万元,在丰城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这个薪水。霍祖信再次被这个乳臭未乾的死小子气得头发直竖,朝他喊道:「这样加起来都四万了,都有我当一个区长的一半薪水了。」 鐘裘安哈哈大笑,久违地露出一个毫无压力的笑容:「你薪水多嘛,为了国家为了丰城,霍区长可谓鞠躬尽瘁了,收两份薪水不是很合理吗?」 霍祖信早猜到这个小子滑头滑脑,平日最爱借些机会言语上讽刺他,他虽然表面上生气但心底里没有多计较,这点他早在当年把他由立法会大楼中救出的时候就预料到了。 他不认同鐘裘安的想法,也觉得他冒险替人出头的举动太莽撞,而郝守行正好也有这种特质,不禁令他怀疑难道这就是年轻人的特性吗?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争取公道? 但在大人的世界里,热血不可以解决任何问题,没办法向上流动,也改变不了社会现象。 两人开始动筷子,霍祖信点了两份相同的餐,鐘裘安咀嚼着其中一块豆腐,再扒了几口饭,边吃边说:「你吃完饭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事?如果有的话就不要再待在这里了,我等会再上去看一下权叔醒了没有。」 霍祖信神色有点凝重,把筷子放在碗上,说:「刚才打电话给我的是方利晋,他们民治党跟建诚党正在立法会议事厅里开会,张染扬今早临时叫齐所有人开紧急会议,想在今天快速地通过地下城计划的二读,他马上连同所有党员以时间仓猝、不合符议会规程为由发动不信任动议,建诚党那边暂时分成了两派,有一半人跟民治党投了赞成,也有部分人附和张染扬投了反对。」 鐘裘安皱着眉,问:「叶柏仁投了什么?」 霍祖信呼了口气,「他没有表态,但假惺惺地说方主席的话不无道理,张市长推行得太急了,很多事还需要时间商量和探讨,他们是市民的代表,但不可以擅作自张地为他们作主……说了一大堆,表示自己弃票了。」 鐘裘安的语气也正经起来,「叶柏仁早就看张染扬不顺眼了,张染扬行事越进取,他就越是明里支持暗里打压,那些跟民治党投票的建诚党员,也应该是受了叶柏仁唆使。他自己不敢明着反对有利中央的法案,只能暗里给张染扬一些绊脚石踩,这反而便宜了我们。」 霍祖信思量了一番,对鐘裘安说:「你今晚回去小心一点,那些跟踪你的人可能会对你不利。」 鐘裘安夹了一块猪肉,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去买饭的时候,我刚刚一上网看就吓倒了,除了提到我『起死回生』外,权叔中枪的事都被广泛讨论了,恐怕现在一出去就有一堆记者守在医院外等探访。」 想到此,霍祖信给他一记白眼,「谁叫你高调跟胡志威对着干!现在张染扬恐怕杀你的心都有了,你以为自爆自己是陈立海就能吸引那群老狐狸的炮火集中在你身上吗?你就不怕哪天叛国罪变死罪?到时候除了『老大哥』外,大概谁都保不了你。」 鐘裘安只一笑置之,没有说话,任谁都无法理解他正在盘算什么。 或者,有些人天生就是爱为其他人付出生命,疯狂得连后果都不顾。 二人各怀心思地吃完了一顿饭后,霍祖信有事先走了,表示如果权叔醒了就马上打给他。鐘裘安一重新进入权叔的病房,就发现任圆圆仍然愁眉苦脸地坐在权叔旁边,他把刚才在大堂买的水果篮放在病床旁的柜子上,然后默默站在一旁。 沉默了好一会,任圆圆的视线一直在观察着权叔,一边拨开了遮挡他额头上的一缕碎发,一边对鐘裘安说:「你都累了,快回去吧,刚才警方的人来过,我也赶走他们了,说一切等他醒来再说。」 看到病床上的人,鐘裘安突然感到一股无力感袭来,那种觉得自己很没用的挫败感很容易把他吞没,说:「很抱歉,我没能为权叔做些什么,反而权叔为救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任圆圆听罢,转头安慰式地一笑,「他是自愿上场的,又关你们年轻人什么事呢?而且上一代争取不到的东西,我们希望为下一代试一下。」 之后她说:「大家都是为了丰城好,才想每人付出一分力,希望我们的社会变得更好,我们的要求又不多,只想政府听取民意撤回方案,释放所有被囚的示威者,但为什么……他们要用这种对付恐怖份子的态度对待我们?不,甚至待遇比犯人更惨。这个政权到底在害怕什么?」 鐘裘安最后没留在这里多久就被任圆圆赶走了,他得知权叔的儿子文仔现在由材叔和梅婶照顾着,也安心了一些,只能告诉对方如果权叔的情况有变再叫他。刚才也被卓迎风强烈地劝他回家休息,他只能不负眾望地拖着奔波了几个小时的躯壳回公寓。 在月亮高掛的夜空下,他独自回去时感觉到四周向他投来了不同的目光──好奇的、怀疑的,竟然还有仰慕的。但可能由于他现在的面色太差,所以没有人上前搭訕。 鐘裘安一扭开屋子门锁的一刻,一股安心感随即涌上,家的感觉温暖得让他差点热泪盈眶。 再担心也没有意义,不如好好地休息一下,让自己的身体充满电,好应付明天可能发生的硬仗。 这时候忽然电话响起,鐘裘安刚举高手把衣服脱下,就看到了来电显示,让他有种彷若隔世的感觉,马上接起,叹了口气:「守行,我有点想你了。」 33 兵分两路(六) 郝守行听到电话一那端传来了「情意绵绵」的一句,差点吓得电话也拿不稳,声音有些颤抖,「你喝醉了?还是被人打傻了?」 鐘裘安的心头本来涌起的千言万语很快被扼杀在某位浪漫破坏者中,他很快回復平静,有些感叹:「没什么,兄弟,在这一刻我只觉得能安然站在公寓里跟你说话真的要感谢神。」 郝守行这才想起了他今次打来的主要目的,声线突然提高,近乎咆哮的气势般对着电话:「我看到新闻了!大大隻字写着你陈立海復活了!还有权叔怎么中枪了?他现在伤得重不重了?新闻上拍到你跟uncle joe一起坐救护车陪着他送到医院,还有──」 「等等等等!」鐘裘安马上把电话放开一点,离自己的耳朵远一点可以免受大声折磨,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又有点没好气,「你问这么多我怎么一次答你?逐条回答,能告诉你的我肯定告诉你,你还怕我会骗你?还有,这些问题你为什么不问你的舅舅?他说不定比我更清楚。」 他问出这一句话后,突然那一端的声音停止了,但还能听到其他杂音,鐘裘安带着疑惑问了几个喂,约两秒后郝守行才应声,鐘裘安问:「你怎么了?你现在还在街上找人吗?你那边听起来不像在街上。」 「我们回酒店了。」想到这里,郝守行简直恨铁不成钢,一隻手握拳打在床背的墙上,咬牙切齿,「我们今天本来在咖啡厅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傢伙就在坐在我们旁边,都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当我们注意到他,他已经一枝箭地快速离开了,我马上追出去,怎知道跑出去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什么?」鐘裘安有些惊讶,「所以你们已找到刘汉森了,你们竟然身处在同一间咖啡厅!有这么巧合吗?」 「就这么巧合。」郝守行一脸不以为意,靠坐在床上,举着电话的样子像跟伴侣聊天,「我想他大概是心虚吧。」 鐘裘安叹了口气,脱了衣服后把电话端到厕所,顺便开了扩音,「只怕被你们发现后他未必会再出现在这间咖啡厅了。」 「我们也想不到他真的会出现在我们面前。」郝守行说,「这算什么?一讲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聊了其他的事,鐘裘安尽量用最简短直接的话把今天惊心动魄的经歷一一细诉,唯独是隐藏了那个神秘男人来医院找他的事,因为他觉得这种事告诉其他人也没用,只会令对方更担心他而已,虽然他觉得郝守行未必有那根神经意识到在丰城搞独派的严重性。 郝守行听完后好一会没有出声,当鐘裘安以为他不知道作何反应时,听到郝守行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把鐘裘安回忆起来还是战战竞竞的心重重包裹起来,让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很滚烫,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孤军作战,在外地尚有一个人是如此关心他的安危。他知道以郝守行的性格,一定不会把担心这两字说出口,但他还是感觉到来自他硬朗躯壳下小心翼翼不敢表露出来的柔情。 虽然依然觉得卓迎风等人是他的战友,但他潜意识地感觉到,他们跟郝守行是不一样的。但哪里不一样,他都说不出来,或者是因为只有郝守行跟他同住过,带给他一种彷彿有了家人的切实感。 「你不用太担心权叔,医生说他已经过了危险期,大嫂还在病房陪他,把我赶出来了。」鐘裘安苦笑,扭开了淋浴间的花洒,准备洗澡。 郝守行听到了水声,不由自主地心头一跳,问:「你在洗澡吗?」 「对啊,」鐘裘安已经走入了淋浴间,大声对放在洗水盘附近的电话喊道,「你直接掛吧,我一会再找你。」 郝守行喉咙一紧,听到电话那一头传来了滴答的水声,莫名有点紧张,说话结巴起来:「你你你去吧。」说罢,他轻轻地打了自己的脸颊一巴,暗自苦恼的样子被刚出酒店房间厕所出来的明治看到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明治一边擦着湿润的头发一边问他:「你要洗吗?」他们三人只订了两个房间,自然是郝守行跟明治一间,张丝思自己一间。 郝守行点点头,他们今天走了一天也有点累了,当他也打算洗澡后上床休息时,电话突然发出了「咦?」的声音。 他这才记得自己刚才忘了掛线,有点慌张地马上拿过电话对鐘裘安说,鐘裘安有点失笑:「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慌慌失失的?是在宝岛住不惯吗?那里怎么样?跟丰城是不是差很远?」 郝守行已经回復平静,对他说:「还好吧,这里的节奏很慢,人也很友善热情。」 鐘裘安不自觉地点头,突然注意对方不会看到,连忙说:「嗯,如果你们真的无法再找到那名刘教授,那不如就当是一次旅行吧,这样的话你们都不算是毫无收获。」 郝守行比较大反应,说:「怎么可能!刘汉森既然出现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咖啡厅,那就证明他一定住在附近,要找到他的机会就大了,你为什么这么容易放弃?是怕我们有危险吗?我们不是说过──」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感觉鐘裘安异常地沉默了。 都相处过一段日子,郝守行觉得自己可以单凭呼吸声的不同判断出鐘裘安现时的心情,简直是读心大师。 思忖片刻,鐘裘安又说:「我不是怕危险,如果我怕的话,今天就不会出现在南区的街头,更不会为了权叔当眾顶撞胡志威,我这样做不只是为了权叔,也是为了所有人的焦点集中在我身上。」 郝守行有些困惑,「你想做什么?」 「我想告诉全丰城人,」鐘裘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陈立海回来了,他虽然经歷了那么多的失败,但他还是站起来了,没有被国家弄死,也没有被谁谋杀,不论他活得有多难看,但他还是活过来了。」 「你觉得大家会接收到你这个讯息?」郝守行问。 「我不知道,可能有很多人觉得我是冒牌的,也有可能我明天就被警察上门抓走了。」鐘裘安已经洗完了,随手拿了掛在门后的白毛巾擦拭赤裸的身体,另外一隻手则对着仍然放在洗水盘旁的电话说,「但是管他的,我都躲了这么多年了,要抓我早抓了,还要等到今天?张染扬一直没有动作,肯定是因为某些原因才不能动我,不过我猜可能跟我父母有关。」 「你父母?」郝守行是第一次听见鐘裘安提起自己的父母,十分好奇。 「我只知道他们是旧同事,可能不太熟,我都不清楚。」鐘裘安的语气淡淡的,「他们的处境都好不了我多少。」 之后他就没有说下去了,郝守行等了一阵子,见对方都没有出声,就「喂」了几下,鐘裘安才转移话题:「你要睡了吗?」 奔波了一天,郝守行觉得有点累了,鐘裘安却觉得身体虽然累了,但精神上还是很清醒,他思索了一阵子,穿好衣服后,进入了书房把那台手提电脑打开,然后开了个文档开始打字。 「我一会还要去洗澡,你忙了一整天才该早点睡吧,你现在在干什么?」郝守行问。 鐘裘安专注地望着一片空白中出现的一串文字,对电话说:「我要草拟好一份英文的求救信,把警暴和政府对市民所做的种种恶行写出来,上传到国际人道救援组织的网站,请求国际社会的关注。」 郝守行却问:「你觉得这样有用吗?这招你在五年前没用过吗?外国人有派人来拯救摇摇欲坠的丰城吗?」 这番老实话确实不好听,听起来像泼冷水。鐘裘安却没有理会,继续边打字,边对他说:「有没有用要做了才知道,本来很多事就是这样,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坚持,而是坚持下去才见到希望。」 沉默片刻,郝守行罕有地叹了口气,他觉得他们这一代人真的感叹很多,为了无奈而叹气,为了无助而叹气,更为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机会渺茫的挣扎而叹气。 但他们除了做这些,还能做什么呢?应该说,一个人愿意为了坚持做自己对的事而牺牲多少? 掛线后,鐘裘安还是睡不着,他只是打完了一篇信后就关上电脑,没有上网瀏览其他人对陈立海「復活」的看法,也不想知道其他人对他的行为的评价,他知道现在的丰城已经混沌一片,如同山泥倾斜式的由上引发至下的人祸灾难,这场龙捲风只会越捲越大,牵扯的人会越来越多,变到最后这不仅仅是一个丰城的事,将会牵连全国、甚至引来外国出于人道理由的介入。 一场下剋上、积怨而久被剥削的底层市民在既得利益者手上拿回应有人权的社会运动正在慢慢酝酿,连同五年前的攻入立法会失败一同被引爆,「陈立海」不过是一条引线而已。 关了灯,躺在床上不知道多久,久到鐘裘安有点心绪不寧、躁烦不安,因为他始终无法得知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场突发的示威中全身以退,有多少人拘捕、被暴力对待、忍受不公平的待遇。 他打过给卓迎风,但那边没有接听,而霍祖信根本不用问了,他肯定忙得连接听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他还得帮助强哥成功保释,在医院和警署两边走。 直到一通电话打进来,铃声打破了暂时的寂静,鐘裘安感觉自己的不详预感成真,马上拿过电话来看──来自陌生的号码。 鐘裘安疑惑不过两秒,马上点了接听,电话那一端传来了有点陌生但隐约不记得在哪里听过的声音问道:「是安仔吗?守行把你的电话给我了,我现在在北隆火车站!我们被一群黑社会袭击,出不去!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34 惊险万分(一) 这一夜对丰城人来说绝不平静,安睡反而变了奢求,甚至连平安回家彷彿也是一个盼望。 其实金如兰这一通求救电话本来没打算打给鐘裘安的,在此之前他已经打给警察好多次,都得不到回应。 本来已经躺下来的鐘裘安在收到电话后猛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笔直地站起来,急切地问了金如兰他们的大约位置,便马上动身出发到北隆火车站。 晚上十点多的北隆火车站人流疏落,列车一一排排整齐有序地驶进火车轨道中,车厢内的大多是因放假而外出吃饭玩乐的人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嗑睡、有的在打着电话,一切也很平常,却不知道这一程列车把他们载往馀生都不敢回忆的噩梦。 大约中午五点时,警方早已接报收到有几名市民的来电──有约三十名穿着白蓝色相间的中年汉在一所大酒楼吃饭,并相讨着要在晚上十点袭击北区的市民,并扬言要血洗北隆火车站。当然这些类似开劣质玩笑的内容并没有引起警方的注意,而直到他们开始拉人马、带武器进入火车站,也没有一名警察来巡逻。 鐘裘安匆匆赶到了火车站,只见各个出入口而落闸,在正前方的闸口有一堆穿着白蓝色相间的中年汉正在挥舞着手中的铁棍等像丧尸围城般激烈地拍着闸和叫嚣,当他正在苦思着怎样跟在火车站内的金如兰会合时,那道闸竟然被硬生生撞开来,倒在门的一旁,一下子刺激了那群「蛮人」,直奔向四周,像洪水猛兽般涌向站内! 鐘裘安看着这个场面愣了好一阵子,直到见到这群看似有组织的莽汉开始施棍举起硬物袭击站内的途人,才回过神来,在不可置信的情绪下马上衝上去拉住途人就跑。 在前方那个挥棍的大汉有些吓住了,但立马又怒气冲冲地向二人挥出第二棍,虽然鐘裘安见状马上伸手接住了,但奈何力量太弱,还是硬生生地吃了一棒,手臂马上出现瘀伤。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斯文如鐘裘安还是急得爆了一句粗口,那个被他救出的男生看起来有些怯懦,只是用抱着歉意的眼神看着他,但随即就被那名大汉震摄得有些惊恐地退后。 那个大汉却不回答,只顾着继续袭击下一个目标,鐘裘安这才发现这群「黑社会」根本是见人就打,不论男女老少,只要从月台下走出来的人,他们就气势汹汹地衝过去。 草草安慰了那名受惊的男生后,鐘裘安见到一名手牵着小孩的妇人正被两名大汉围着,立马上气不接下气地衝向前方挡住。 在小孩的尖叫声和途人的一片惊慌氛围下,鐘裘安一伸手上前抓住一名大汉的手肘,那名男人猝不及防地被吓得怔住,但只消一秒便继续发力朝挡在前方的「障碍物」鐘裘安殴打下去。 鐘裘安虽然出于本能地躲过去了,但因为要顾及身后的一大一小,所以不敢退太后,在对方发力时一瞬间抓紧,但毕竟他的力气没有大汉强,很快就被打得退下来了,手臂经歷第二次推残,痛得他一下子松了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鐘裘安疑惑地望着面前的两人,明显他们都没有耐性回答他,很快展开第二次袭击,二人的注意力从母子转移到他身上,举起铁通朝他的脑袋打来。 鐘裘安看准了他们攻击的方向,马上转移踢向他们膝盖,这一踹用尽了全力,那个举着铁通的大汉被踢得蹲下来,而鐘裘安趁着另一个人还未回过神来,一拳挥向他的左颊,只见那人很快回过神,头一偏避开了他拳头,直接挥拳打向他的右脸! 这一拳如果中招的话他很大机会得脑震盪,但鐘裘安受身体和环境影响,没办法全神贯注在对方的攻击上,眼看着对方的拳头马上揍向他的脑袋时,他身边的妇人灵机一触,拉住他的身子微微左倾,而此时那个来势汹汹的拳头虽然已刷过他的右脑,却不是正中。鐘裘安感觉自己得到了一瞬间的耳鸣,身边的吵杂如同地狱屠杀的场景彷彿离他很远似的。 连续失手了两次的两名大汉很气愤,爆了一句粗口问候他全家外还朝他大吼:「哪来的死小子?我们要做什么关你屁事!」 二人准备再次挥拳和举起铁通时,突然二人身后直奔来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刻举起了手上的石头乾净俐落地打昏了二人。 在此时此刻见到此人,鐘裘安的内心燃起了久违的希望,高兴地大喊:「你没事吧!金如兰!」 本来赶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已经升起了浓浓的不安,他倒是没疑惑过为什么金如兰联络他向他求救,但是当真正来到现场时,他好一阵子才接受了这个令人震惊的现实──丰城内竟然出现了一群不明分子恐怖袭击普通市民,这是一个标榜治安良好的发达城市应该出现的事吗? 金如兰喘着气地说:「你总算来了,我们边走边说吧!」话毕,突然听到他们身旁的妇人忽然大叫,说她的孩子不见了! 二人心里登时一惊,在一片混乱中,鐘裘安尽量保持冷静地问:「你见到他刚刚跑到哪里了?」他暗自安慰自己可能小孩子贪玩跑开了,不一定是出了事。 妇人急得红了眼,眼眶充满泪水,手开始颤抖,「他刚刚还好端端地跟在我身边的,一眨眼就不见了!」 两人听闻只能帮着寻找,东张西望之际,一个也是相当熟悉的身影正非常碍眼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内,见此人正鬼鬼祟祟地把玩着自己眼前的锁匙扣,身旁跟着一个跃跃想跳高抓住锁匙扣的小男孩。 鐘裘安的内心爆发了熊熊烈火,直衝向面前的男人,气得怒吼:「放开那个男孩!」 终极流氓雷震霆见他像一道火球般蔓延向自己,马上一抓男孩的手,没有多加思索就鑽进了身后的电梯。鐘裘安和金如兰只来得及目睹电梯缓缓向下,里面的雷震霆还嚣张地朝他做了个挑衅的笑脸,气得鐘裘安握着拳撞在墙上。 金如兰见状马上安抚他,并对身后的妇人说:「我们帮你追回来。」 说罢,妇人便面有难色地抚着自己有点大的腹部,他们这才发现了她是个孕妇。 下一秒,鐘裘安火速地衝去站务中心,把同样面对这个前所未有的状况而愣住的火车站职员叫醒,让他帮助照看一下妇人。本来她还想跟着他们去追回自己的孩子,但又怕拖慢了步伐,所以只得一脸担忧地留在职员休息间里。 鐘裘安本来的怒火暂时熄灭,转而语气坚定地对她说:「我们一定帮你把孩子安全地带回来。」虽然心里还是十五十六的,但为了努力不刺激到孕妇的情绪,只得这样说了。 金如兰则是一脸不满地催促站务中心职员:「你们报警了吗?」 那名有点中年发福的站长被他的强烈气势吓得有些结巴,加上面前的人殴人的场面他只在电影里见过,他现在只想在黑社会寻仇般地狱自保,可不想死在工作间里,如实地回答他:「打了……打了……但就是没有人来啊!我已经坐在这里快四十分鐘了!一个来巡逻的警察都没有!上头都只叫我待在这里哪里都别走,我还能怎么做?」 鐘裘安的心一下子沉下去,金如兰嘱咐了他几句,让他试打消防员和救护车的热线电话,站长连番答应并承诺会照顾好孕妇,他们这便离去,毕竟他们还有一个艰鉅的任务要完成,不能待在这里太久。 他们凭着敏捷的身手避开身边一些「白蓝党」的攻击,直接跳过检票闸,挑了最近的楼梯间直奔往月台。 奔跑间,鐘裘安喘着气问金如兰他是怎么一个人来到火车站,金如兰说:「我今天本来跟风尹在南区参加示威,不过现场也是极度混乱,我们被一阵催泪弹毒烟驱赶到四处奔走,这时候我跟风尹失散了,后来当我跑到安全的区域才发现他已经被警方拘捕了,好像说他携带攻击性武器,警方在他身上找到了罐头刀……」 鐘裘安已经无力吐槽这种强加罪名的荒谬了,跑到最底时索性跳过了一级,直接帅气地双脚落地,「所以你怎么回来了?」 金如兰气喘吁吁,跟着也落地,说:「我本来想去警署了解情况,但我也不知道他被送到哪间警署,本来打算回家再打电话给方利晋和霍祖信看怎么办,但我又收到了匿名群组传来了讯息,说今晚北区将会有一群当地村民组织的黑社会出来搞事,四处袭击市民,我本来也不相信,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坐火车过来,结果还真是……」 鐘裘安听了一阵子就觉得当中的细节很不妥,为什么会有人先一步预测到今晚发生的事?而偏偏在张染扬临时开的紧急会议表决之后?那个老傢伙还不至于小器到出动恶势力教训市民吧? 而且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照金如兰的说法,这场恐怖突袭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分鐘,相信在场的人已经打过不下十几次报案电话了,但现场连半个警察的人影都没有。 整个北隆火车站简直就是……黑社会的廝杀现场,不同于电视剧的是,挨打的几乎都是普通市民,没有武器都没有还击之力,因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这种血腥暴力场面竟然会真正出现在现实中。 鐘裘安感觉到自己手臂隐隐传来后知后觉的疼痛,他强忍着没有露出难看的齜牙裂嘴表情,小声地叫了一声过来,金如兰马上跟上前,发现他们走的月台上,左侧的列车已经停驶了,列车门都已经开啟了,但里面的乘客寥寥无几,想必是刚才列车门一开,早在月台等待的白蓝党开始发难,里面受惊的大部分乘客急匆匆地离开了月台,只剩下一些人没来得及跑,而上面本来因应急而关闭的大闸门已经被外面里应外合的同党强行撞开了,他们只得再次返回列车上躲藏着,等待根本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警察救援。 鐘裘安和金如兰一同进入了其中一个车卡,只见里面的人看到他们进入没有太大反应,只当他们都是来不及逃生被逼返回列车的受害者。 里面的人反应简直是不同百态──有一名穿西装的人士正气急败坏地讲着电话,不知道在聊什么;有一家四口正瑟缩抱在一起,大人正在安慰受惊的子女;有一名少女正泪流满脸地进行视像电话,好像在直播现在的情况被外界的人知道,突然她眨了眨沾上泪珠的眼睫毛,带着又惊又喜的情绪,朝金如兰大喊:「金如兰!是不是你!」 全车卡的人的注意力马上集中在两人身上,金如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想不到在这里都能见到我的粉丝。」 鐘裘安正四周视察环境,却不见雷震霆和那孩子的身影,赶忙问:「你们见不到一个长得很猥琐的男人带着一个约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进来过?」 所有人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并摇头,其中一名坐在关爱座的中年人却声称有,说见到他们径直往最后一卡的车厢走去。 鐘裘安和金如兰对视了一眼,没时间理会那名少女,打算从这里前往最后一卡。 指引完路线后,那名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低着头,鐘裘安本来没有多留意,但离他越近却发现他的脸孔很熟悉,直到进到另一个车卡,他忽然感到不对劲地回头。 「陆国雄!」他带着气愤地叫道。 35 惊险万分(二) 陆国雄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些错愕,没想到他的样貌这么容易被人认出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普通到掉落人群中都不会被揪出来,自从三年前他从那一场由他驾驶的计程车撞断少女腿的案子中全身而退,除了那名被他连累到坐牢了三年的黄毛小子外,他应该不至于被其他人深刻惦记住才对。 只见鐘裘安气冲冲地朝他大步迈来,陆国雄马上衝到那名少女的身后,果断地用手肘勒在少女的颈项上! 身边的人不明所以却为之一惊,纷纷惊恐地远离了陆国雄的位置,金如兰有些心急地想向前,被鐘裘安用手拦住,鐘裘安镇定地问:「别装了,你没这个胆子当眾杀人,是不是雷震霆叫你这样做的?你们白蓝党还要袭击多少人才收手?谁指使你们的?」 陆国雄好像花了好大的力气似的,见少女不敢挣扎,但他都不敢轻易松手,怕遭受到眾人反扑,气喘吁吁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姓雷那傢伙没叫我这样做,所有的行动也是我们自发的。」 鐘裘安听罢竟然笑了,吓得四周的人都不敢透气,都不知道愤怒的尽头是不是疯狂,他说:「张染扬确实是小器又胆小,是不是用北区村屋的管有权来威胁你们策划这次恐袭,啊,他应该不屑真正出面,他应该直接利用警队,这个烂到跟流氓差不多的组织向你们套近乎,反正开一场鸿门宴,几杯下肚,打着『警民合作』的旗号私相授受,你们自然是愿意。」 这番话引发了现场一片哗然,连那个忙着打电话的西装人士都停下来,急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鐘裘安仍然死盯着陆国雄,因为郝守行曾经坐的冤枉狱,连带他都记住陆国雄这个獐头鼠目之辈,说话鏗鏘有力:「不然你以为他们凭什么要搞这场大龙凤?而为何我们打多少次电话都得不到警察的回应?原因还有其他吗?恐怕全丰城的人都心中有数吧。」 在场的人马上倒吸了一口气,金如兰本来想说什么,但像受到了什么重大打击似的失落地放下手,低声喃喃自语:「我们是为了什么努力工作?交这么多税就为了养现在与民作敌的政府吗?」 是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国际大都市会沦落成官商黑利益输送的腐败城市? 这到底是谁的错?难道张染扬一个人真能促成这场的灾难?还是这个制度已经烂到骨子里,顺从这个规则而上的张染扬不过是引爆所有问题的导火线而已。 现场的气氛一片低落沉默,而没有人留意到少女在被胁持时掉落的电话,在地上仍然闪动着画面,眼前的一切都被记录在网上,此时的直播画面更是引起了他们未知的风暴── 「刚刚说话的人是陈立海吧?他果真没死!」 「本来就没死啊,我有朋友是玫瑰岗学校的校友,亲眼见过他的真人,现在说话的确实是他没错。」 「那为什么所有新闻都说他死了?该不会连传媒都站在政府那一边吧,报导假新闻掩盖真相,这不就跟邻国的作风一致?」 「陈立海说得对,我宣佈丰城正式独立!一天活在g国的腐败制度下,一天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民主自由。」 「楼上小声一点,独立不可以随便叫的,轻则在网上抹杀你的言论自由,重则是犯叛国罪,要坐牢的!」 「喊一句话也要害怕,开始自我审查敏感字,这样不是更接近邻国吗?」 陆国雄喘着粗气,脸也红通通的,虽然没有作声,但手还是没有松动。鐘裘安对他说:「放开那个女生,虽然没有警察在这里,但这里的人都亲眼见到你动手了,很快你的样貌会在网上广泛传播,到时候你就是人见人憎、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 「我怕什么?」陆国雄怒目相向,气势虽然减了一截,嘴巴还是不饶人,「我命不长了,都不在乎要什么良好的声誉,白蓝党一天没有被定罪,我们在这里又打又杀你又能怎样?老实说,我们就算被抓上法庭都能轻松脱罪,像三年前一样,那个老是帮人强出头的臭小子不就坐了三年牢狱吗?哈哈哈哈。」 一提起郝守行,鐘裘安一直强压着焦虑、气急还有怒火马上熊熊燃烧上心头,形成了一个巨大炸药被引爆,他的理智线一下子就断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他缓缓朝陆国雄和少女靠近,金如兰有些担心地阻挠他,他一下就甩开了他的手。 陆国雄马上如临大敌,紧勒着少女的颈项,让少女连呼吸都成困难,无力地挥舞着双手,眼眶冒着泪水。鐘裘安步步进逼,从表情看不出情绪,但周遭的人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陆国雄见他好像什么也不怕,连他手上的人质都不管,说话结巴起来:「喂!你不要过来!你想她死吗?给我滚远一点,听到没有!」 鐘裘安已经站到他面前,直接抓住他的手臂,再用力一扭,竟然把陆国雄的手扭到脱臼,痛得他声嘶力竭的大叫,宛如被阳光腐蚀的地狱般的厉鬼般痛苦,听得人不禁别过脸不敢直视。 被放开的少女失去平衡扑向前,幸好被及时留意到的金如兰扶着,才没有摔落地。 其他人见此一起帮忙制服没有反抗能力的陆国雄,他抓住自己的手臂痛苦地呻吟着,并问:「我说那个臭小子,又不是说你,关你屁事?现在又在装什么大英雄?如果胡警司在,你马上就要坐牢!」 鐘裘安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不好意思,你说的人是我的好朋友,我实在看不过眼。」然后没有多说,径直离开了车卡。 金如兰本来想陪着受惊的少女,不过他见鐘裘安已经独自向前去找雷震霆了,只能对来道谢的少女说声抱歉:「对不起,我们还有其他人要救,晚点再给你签名吧。」说罢,连忙跟上鐘裘安的步伐。 他们并肩而行,金如兰见四周没有其他人留意他们,才跟鐘裘安说:「你刚才太冒险了,万一逼急了,陆国雄想鱼死网破,拿出刀之类的利器往那个女生的喉咙一割,我们真的再快也阻止不了。」 「你没看见他一直在喘大气吗?」鐘裘安没有反驳,只是反问。 「陆国雄有心脏病。」鐘裘安说,「他刚才在跟我们对话时就一直在喘气,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宜剧烈运动,他抓那个女生才是真正的冒险,他白蓝党的身份已经通天,谁也知道新闻一出他会成为眾矢之的,才想胡乱抓一个柔弱的给他陪葬。」 金如兰本想说什么,鐘裘安连忙接着说:「这些年他也算活得够自在了,之前的计程车案他靠着白蓝党的身份轻易脱罪,风流快活了几年,有这个病都算是上天给他的报应吧,虽然也弥补不了姚雪盈的一条腿和郝守行的三年光阴。」 听到自己两个好友的惨况,金如兰便安静下来,沉思着。他心里是认同鐘裘安的暴力做法,但内心又有一股理智劝他不应该支持以暴亦暴。 在没有法治的社会,除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有更好的方法制裁犯错的人吗? 坏人一个歹念就能陷害好人的一生,陆国雄、雷震霆这样的人渣,本来才是最该坐牢的人,而张染扬、叶柏仁这些只需一个动作就可以致市民于火海之中的权力拥有者,如同发动战争的主导人,又该怎样计算呢? 想到此,金如兰重新盯着身边的鐘裘安,他知道郝守行跟鐘裘安成为室友只是偶然,但没想到他们两个的关係竟然如此深厚,鐘裘安这样不慍不火、好像谁都能轻易踩一脚的老好人竟然为了郝守行而动手打人,着实是兔子迫急了都能咬人了。 不对,这个比喻可以放在鐘裘安身上,但不应该放在陈立海身上。金如兰这才恍然醒觉,眼前的人不是那个东躲西藏的低调打工仔,而是曾经带领整个丰城反抗政权、解放压迫和争取自的民族先峰。 金如兰迟疑了一下,问:「我只是想不到你跟守行这么要好,我以为当初你知道守行要跟你住在一起,你是不愿意的。」 鐘裘安转过头,「守行跟你说的?我不愿意?」 「他没有直接说,但他前一段日子确实有少许抱怨过,你经常玩失踪,公寓经常不见人,搞得他好像独居一样。」 鐘裘安觉得有些好笑,露出了全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怎么说得我跟他是夫妻似的?」 金如兰被说得一阵脸红,他充满想像力的脑袋已经把两人代入到夫妻的角色中,但不知道怎么的,他非常自然地把郝守行代入成衝动派妻子,鐘裘安为理智派丈夫,感觉真的有够奇怪的。 两人走到整座列车的尽头,在最后的一卡车厢中,仍然不见雷震霆跟那男孩的身影,两人好像凭空消失似的。 金如兰不由自主地问:「他们会不会已经离开了月台出去了?」 「我们经过了升降机的位置不见人,这里也没有其他出口可以通往外面。」鐘裘安走向右侧的路轨旁视察,这里好像被站长剎停了,长达十分鐘都没有经过一架列车,整个月台安静到一枝针掉落地的声音也可听到,偏偏连呼吸的人声也听不见。 「我们不能在这里花太多的时间。」鐘裘安义正词严地说,「过了不久上面的白蓝党就会闯入来,进行第二次袭击,我们还是得回到月台──」话毕未落,一个快速的身影举着棒状物朝金如兰的身后悄悄接近,他第一反应就是把金如兰拉上前,令对方一时剎不住向前扑来。 鐘裘安敏捷地把对方一脚踹开,一个穿着白蓝相间的大汉见一次落空了再次不死心地朝他袭来,当两人开始忙着应付这个失控暴力分子时,只见周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相同的人,一边怒吼一边朝他们扑来,简直像洪水猛兽般把上面的混战像火一样烧至地下月台似的,两个人逐渐应接不暇。 「干!」鐘裘安爆了一句脏话,当自己的身上再次挨了一闷棍,原来的瘀伤越发扩散,痛得他除了粗口不想说任何话,早知道他进来前就先带一件武器了,谁知道这里的情况恶劣成这样,警察都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人间炼狱已经快过了半个小时,还是照样不见人影。 金如兰的后脑都挨了一下,痛得他蹲下地,他硬撑着狠狠还击──用头撞向对方的膝盖,对方也吃痛地抚着自己的腿,他趁这个空档赶快抓住鐘裘安的手往后退,并大叫:「你们在这里大开杀戒,是当其他丰城人是死的,还是当我们是死的?」 他们被七八人包围之中,为首的那名大汉擦了擦自己嘴唇上的血──他刚才没躲中吃了鐘裘安的一拳。他得意洋洋地道:「我们这是为民除害,把你们这群社会的人渣从我们北区赶出去,你有种就去报警啊,到时候看看警察叔叔会站在哪一边?」 金如兰气得拳头都在颤抖,鐘裘安也很清楚这群人为何这么猖狂,因为他知道火车站即使乱成了一团,受伤的市民再多,只要不死人,基本上张染扬是不会管的。 毕竟在政府眼中,他们跟白天那群挺身而出、在街头抗争的民眾没分别,都是欠教训该打、不听话的死小孩,除了用警力压制,甚至能放任黑社会势力对他们任意宰割。 不把市民当人的态度、道德的底线之低简直令人心寒,如坠冰窟。 「哦呵呵呵!」一个刺耳又难听的大笑声从那几个围着他的暴力村民──黑社会身后传来,天底下能发出这么得戚的叫声只有雷震霆了,只见他手上还抓着一个不敢作声的小男孩,看上去是被眼前的暴力血腥景象吓倒了,目光有些呆滞。 金如兰急得想上前,鐘裘安马上拉他回来,在一干人等的虎视眈眈下,问:「你要怎样才能放开那个小孩子?」 雷震霆的身后正是刚才他们走来的路线,不知道他刚才是躲到哪根柱子后才没被他们发现。此刻那个方向仍然不时传来了男人的大吼声、木棍铁通等挥动的打击声,还有人们痛苦的惨叫声,简直是把地狱搬上人间。而他们除了忍外,还无法作出任何还击,连求助都困难。 「要我放,都不是不可以。」雷震霆得意的嘴脸如同撒旦在世般邪恶又诡异,恨不得看着两人马上被列车撞死似的,「你从后面的月台跳下去,那我就勉为其难考虑一下吧。」 36 惊险万分(三) 「你闭嘴!」金如兰发出了有史而来的第一个怒吼,伤痕纍纍的他已经无力再表现出温文尔雅的模样,但同时害怕得手都颤抖,猛地抓着身边鐘裘安,大喊:「你不会跳的吧?对吧?干你快点告诉我不会!」 鐘裘安此刻觉得自己被抓着的手臂痛得入骨入心,连大声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得虚弱地问:「我跳了,你会不会遵守承诺?」 他有想过要不要趁所有人不注意时强行跟金如兰一起衝过去抢走小男孩,但中间挡住了七八个壮汉,加上他们成功得手还是得沿路跑回去才能重新上地面,这个路程对目前的他们来说太遥远了,沿途还会引起不少白蓝党的注目,三人平安出去的机率微乎其微。 金如兰急得眼眶都被泪水沾湿了,「真的没有其他办法,我们直接衝过去杀出去好不好,这……太荒谬了吧?」 鐘裘安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栽在这里。 他没有思考多久就转身一跃,脚踩在路轨的碎石上,动作迅速自然,身旁的金如兰连拦也无法拦。 过了一分鐘无事发生。金如兰气愤地转头朝雷震霆骂道:「现在你满意了吧?还不放人?」 雷震霆把害怕得瑟缩成一团的小男孩交给身边的一名大汉拉住,自己则脚踩着月台的边缘,蹲下来对着一脸狼狈的鐘裘安,面色带些凶狠地道:「你的好朋友之前让我丢尽了脸,害我到现在都被所有人笑,都怪那个没礼貌的死小子!」 鐘裘安本来一脸冷漠,听到此话不禁笑了,说:「你要是不到权叔那里捣乱,他也不至于这样对你嘛,而且谁更加没礼貌?你抓一个小孩子威胁别人又有多光明正大?」 雷震霆不怒反笑:「我做任何事都对得住别人,今天我们过来就是让全丰城知道,我们要替天行道,帮这个国家清除所有反动份子,他们是渗入我们北区,不对,是我们整个城市的老鼠蟑螂,你以为你们有多无辜?带头反对政府、阻碍这个城市的进步、经济停滞不前,都是你们造成!」 鐘裘安回復平静的神色,心里有些佩服对方的狡辩能力,反问:「是吗?所有乘客都是示威者吗?你能肯定今天所有被你们攻击的人都是抗争者,而全部抗争者都是该死的?」 雷震霪盯着他没有说话,身后那些把他们重重包围的大汉都不作一声,明显是默认了。金如兰有些手足无惜,鐘裘安却露出了些许的不屑。 这些人除了政府给他们的短期利益外,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这个城市、这个制度的腐败,只沦为政权的骯脏打手,为了巩固他们的权力做尽一切坏事,即使满手鲜血、背弃良心。 他们甚至不能称为人,不过是他们口中的老鼠蟑螂之流。 鐘裘安也没有再开口了,他心里清楚这群人是叫不醒的,一群作睡的人是怎样也叫不醒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不是不清楚自己在做坏事,而是为了一己私慾愿意配合极权的打压。 而这股打压早晚会反弹到他们身上,当他们不再被极权需要的时候,即是他们死亡之时。 见他不作声,雷震霆竟然直接把鞋底踩在鐘裘安的头上,气得金如兰想衝上前推开,却被身边的人拉住了,几个男人的力量如同枷锁般怎样也挣脱不开,金如兰绝望地大吼:「你们住手!你们这样跟黑社会有什么分别!出去后我们一定会举报你们!政府不管我就告到国际法庭,你们早晚要受到制裁!」 身边的人听得哈哈大笑,雷震霆更是笑得抱腹,转头问他:「你就告嘛,我们烂命一条,又不会出国,在国家底下你们又能对我们干什么?」 鐘裘安趁他不注意时抓住了他头上的那一隻脚,大力的程度简直可以跟刚才扭断陆国雄的手相比,雷震霆有些吃惊地想缩回自己的脚,却被牢牢地攥紧,任他怎样往外踢也收不回自己的腿。 「你想干嘛!是不是想那个小孩死在你们面前!」他气得尖叫呼喝。 鐘裘安本来想说什么,但不远处的方向传来了列车行驶的声音,眾人一惊吓得退后,谁也没想到这个乱成一片的火车站竟然还有列车在行驶。 雷震霆明显也没有想到这一出,他也以为列车已经停驶了,让鐘裘安跳下月台只想好好羞辱他一番。因为上头的命令他没有想过会搞出人命,急得两条腿也在乱踢,屁股跌坐在地上,对着仍然死抓住他的鐘裘安大叫:「你不要命了吗?快放手!」这个危急关头,都没有拉鐘裘安上来的意思。 鐘裘安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事故弄得一怔,手一放松,雷震霆马上屁滚尿流地滚回去月台中心,跟自己的同党在一起。但金如兰已经被控制了,无法动弹分毫,听着列车驶得越来越接近,急得大喊:「停啊!快点煞停列车啊!」 鐘裘安本来想凭自己的力量爬上月台,但却没有想像中的简单,他连一个往上的落脚点也找不到,只能笨拙地伸着手碰,却无法一下子就跃上来。 列车只消几秒之间已经离他非常接近,他眼前的视线都被列车头顶上的白光照得一片白,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着迎入眼帘的白光,另一隻仍然吃力地往上碰着,却始终无法把上身往上拉多少。 直到白光几乎已经佔据了他所有的视野,耳边传来了金如兰声嘶力竭的大喊,他好像还听到了少许的啜泣声,可能是来自那个小男孩吧,他才不相信雷震霆那些人会为了他的死而哭。 他近乎半放弃地站在原地,寻找着一个能让自己蜷缩起来能侥倖躲过的卡位。 当列车已经驶至离他不到一米的距离,其实他的心里已经彻底放弃了,生死之刻他的脑海里闪过太多人脸,最终却定格在一个他永远猜不到的人身上。 唉,希望那个小子从宝岛回来后发现他已死不会太伤心,也不要找其他人发洩,能好好照顾自己吧。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周围是因高速行驶捲起的阵风,一片震耳欲聋的声音中他什么也没有捕捉到,心里只存着对一个人的执念。 为什么唯独是这个人呢?他想不通,都没有时间想通。 今天的丰城非常「热闹」,先是这些天连番来的打压和街头抗争辣着大部分市民对政府的不满,愿意站出来的市民越多,警察疲于应付,分别出动了三辆水炮车和几十辆改装过的警车巡逻和进行大捉捕,连同上次的南区大游行一共有五千人被捕,当中四千多人表示自己在拘留所中受到暴力和性骚乱的对待,近乎所有人均表示警方的态度恶劣至极,如同流氓、黑社会般虐待在囚人士,包括没有被定罪已保释的人。 儘管如此,张染扬的紧急会议还是在当天中午于立法会议事厅顺利举行,虽然被叶柏仁连同他的同党暗中阻挠,导致地下城计划没有通过二读,张染扬只好在脸色铁青中休会。但为了反对这个法案,广大市民付出了多少?这点小小的「补偿」还是弥补了不到他们心里政府崩坏的形象。 在晚上发生的北隆火车站事件更是令全城哗然,不同的媒体争先恐后地进入火车站进行报道,当中有不少记者受到在场人士──自称「为国家清理垃圾」白蓝党袭击,身上有不同的伤痕,现场顿时变成了人间地狱、生人必近。 在这场暴乱发生了整整一个小时,警方才姍姍来迟,并在大部份的穿着白蓝色衣服的人士离开后,才开始进行大搜捕,于晚上十二点正发表公开声明,只抓了七名施袭者,并谴责暴力人士和承诺会追究,此外便没有再多言离去。 当伤者陆陆续续送往医院,外面的人不知道,约十分鐘前,这里却差点变成了丧命现场。 在列车跟鐘裘安只有分毫之差的距离,鐘裘安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那个人非常有力,甚至能把他一个成年男子的身子拉上月台。 鐘裘安本来以为是自己恐惧到出现了错觉,幻想有人来救自己,结果当睁开眼睛时,却看见一张将近五年没有见过的脸孔,惊讶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往生了。 那名拯救了他的「人间天使」见他愣住,以为他吓傻了,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两下,「陈立海!醒醒!你没死,你还活着!」 听到这个欠违的本名响在耳边,如同一道刺耳的针穿透他的耳膜,直达他的神经,引来了脑海里的震撼巨浪,加上被紧紧抓住的手臂传来了剧痛,疼得鐘裘安小声咕噥:「你先放手!我的手饱经风霜啊,又打人又被打又拉又扯的,简直快要断臂了。」 那名男子听罢立刻放开,令鐘裘安得以松了口气,发现自已正跌坐在黄线上,抬头又见到那张如梦似幻的脸,这才确定自己不是临死前出现幻想,而是他曾经的好友回来了,那位记忆中跟他最熟的朋友。 眼前的人正是金门的前成员,除了卓迎风和张丝思两个女生,就只剩下萧浩、他本人和这位好友。 他正是他以前最好的兄弟、温文尔雅一副书生气、金门的副会长叶博云。 鐘裘安瞥了一眼虽然被胁持但见他没死有点激动的金如兰,跟在场其他人目瞪口呆彷彿被定格住的模样,快速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五年前已经移民a国了吗?你现在回来该不会因为什么事吗?」 叶博云见他有点吃痛地扶住自己刚才被衝击力撞到的脚,赶紧上前扶住鐘裘安,冷静地说:「我本来在a国攻读硕士,但看到丰城的新闻还是乘最早一班机回来,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几天,本来是打算找卓迎风联络你们,不过今晚收到她的电话说你可能有危险,就马上赶过来了,结果……就见到你快要死了。」 鐘裘安笑了笑,逕自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果然是好兄弟,总是在生死时刻救我一把,不过迎风怎么知道我会去火车站?」 「因为我猜的囉。」一道声音打破了四周诡异沉静的氛围,只见卓迎风带着身后一群同样举着木棍和铁通的金门成员,自信满满的声音无形中给了所有人一份力量,她望着二人,同样笑着说:「毕竟我们阿海是这么有正义感。」 37 惊险万分(四) 这一场持续了一个小时多的人间炼狱总算结束了。 鐘裘安本来有些担心带着各种棒状物作旁身的金门成员有机会被警察滥捕,毕竟现在的政府是无法无天,公权力已经沦为了打压市民的工具,警察要抓人从来不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带着一枝木棍、一把美工刀已经可以构成携带攻击性武器罪,他自己也不过是当年硬闯入立法会大楼,什么也还没干,就先被判定一条莫名奇妙的叛国罪了。 虽然他们所有人连同那名小男孩都成功离开了月台上火车站,但见到那些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在恐袭发生后一个小时才迟迟进来「收场」,心里还是生起熊熊怒火。 鐘裘安沉着脸,也知道现在不是跟他们上前争论的时候,只是见到警方假惺惺地记者会向公眾交代暴乱事件,正在轻描淡写地形容这次的恐袭的受伤人数,并带些有些责怪的语气来谴责白天发生的示威行动打乱了警方的佈署、令警方无法分出人手来应付突如其来的事件。 他听到这里就逕自离开了,他怕自己忍不住要揍爆这些睁大眼说谎话的警察。 此时眾人聚集在火车站被破坏的闸门外,一些记者抓住了他们打算进行访问。金如兰把刚才听到救兵来后趁乱在白蓝党手中抢来的小男孩带到那名喜极而泣的孕妇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对方的重重道谢,就被像盯到鱼的猫记者们敏锐地抓住了,一时间无法脱身,最后被记者问了一堆问题,诸如被封杀的电视台艺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等等,问得又急又快,当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了,还是得卓迎风把麦克风抢来,替他回答。 叶博云本来站在鐘裘安的旁边,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地离开人群,忙追上问:「你的伤势不需要去医院吗?」 鐘裘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此时的手臂已经肿成莲藕,近乎麻痺无知觉了,叹气道:「一会儿再去,我先坐一下歇一会,鬼知道我今天跑了多久,快要进入健力士世界纪录。」 他走了几步路,找到附近一个公园的椅子上坐下,叶博云默默跟上去,也脱离了大队,坐在他的旁边。 二人看着前方的公园,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来的大多是警方或者是记者。 经歷了今晚的大乱象,在恐惧、惊慌和绝望中逃出,彷彿劫后馀生般的耗尽所有精力。见鐘裘安已经累得想睡过去,叶博云也长话短说了几句关于他之前在外国生活的近况。 「那你回来是不打算回去吗?」鐘裘安尽量不想手再用力,只是轻轻地把手肘搭在膝盖上。 叶博云摇摇头,说:「暂时不会,我跟迎风说了,在丰城还未回復正常时,我会一直留在这里,跟你们、金门所有成员,还有全城人一起共同进退。」 鐘裘安听罢皱了皱眉头,不是他不相信自己的好友,只是觉得他的回来太突然,连目的都有点……牵强。 当初叶博云就是因为攻入立法会大楼事件后逃避罪责才离开,可以说,在金门前成员的下场里他是过得最好的一个──他被判了叛国罪,萧浩因为暴动罪而判囚十年,卓迎风和张丝思虽然没有被判刑但都错失了入大学的资格,被迫更早地投入社会,但都不忘担任了金门的主负责人,继续带领新生代参与社运。 而当中他们过得最惨的那个人,早就死于五年前了,死因还是不明不白。 沉吟了一阵,鐘裘安问:「你回来的这几天,有去见过萧浩吗?」 提起萧浩,叶博云的脸上有一刻间的愕然,不过好快就点点头,「见过,他说自己适应得满好的,我本来担心他可能受不了监狱的生活,见到他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见他一脸若无其事,鐘裘安的心反而沉下去了,说:「我最近才鼓起勇气找他,我听萧浩说,你是最后见到仲然的人……他说得对吗?」 双方沉默了一阵子,叶博云有些惊讶地望着他,「你是怀疑我?你觉得我会对马仲然不利?阿海,怎么才不见五年,你就这样看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相信你的为人,但我都同样关心马仲然。」鐘裘安一本正经地说,「你们每一个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都给予你们同等的友情。」 叶博云见他正色,心里有一股久违的灵通感,瞬间明白鐘裘安在想什么,他松了一口气,「看来你终于察觉到那个傻小子对你的感情了,其实我本来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放学后,你被班里的同学缠着教他们做题,我先去金门的班会,我见到马仲然早早已经到了在等待我们,当我们跟其他人都到了,但他还是东张西望,心绪不寧的样子,我就猜到他在等你。」 鐘裘安叹了口气,叶博云继续说:「跟着我趁散会后才去问他,最初他还不肯说,后来被我劝了几句,他最后才向我承认他喜欢你,这是他加入金门的目的。」 「是他不愿意说,也不想让我跟你说。」叶博云说,「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你的性取向,而且马仲然还是很胆小的,他害怕你不接受他的感情,也害怕你知道他加入金门是为了这点会不高兴,他确实……事事为你着想。」 马仲然之死曾经一度让鐘裘安想逃避现实,他不想接受自己是有份害死他的半个兇手,虽然所有人也对他说马仲然的死跟他无关,但他还是选择把这些责任揽上身,彷彿这样想可以让他有些赎罪感。 难道让活着的自己不好受,在天之灵的马仲然看到就会高兴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这么善良的他,自然希望陈立海过得很好,甚至比他自己还好。 再听到马仲然生前的事,鐘裘安心里已经没有之前的大波动了,平静地问:「那他……那一天找你,是为了什么?」 叶博云看着他,良久才说:「没有什么,当时你已经衝入立法会了,现场一片混乱,好多人聚集在一起,他那时候见不到你,才来问我。」 鐘裘安早预料到他不会问出什么有关马仲然最后去向的蛛丝马跡,只是出于心有不甘才问叶博云而已,他知道有些真相是注定石沉大海,这个世界上的失踪人口太多了,但能真正寻得平安人回归的又有多少?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等到人声终于朝他们的方向靠近时,叶博云指了指黯黑的天空,说:「天快要下雨了,你出来这么赶应该还没带伞吧?我送你去医院。」 当外面开始下起倾盆大雨,鐘裘安已经跟上大队到医院接受检查,受伤的手臂都被包扎好。 在他对面坐着的霍祖信一整天连转了十几小时,此时只能累得低下头来。等到帮鐘裘安检查的医生跟他叮嘱了几句离开后,霍祖信如同一隻等待已久的老虎般,瞪着一双因劳累而通红的眼睛,直射向跟他一样疲惫不堪的眼神。 鐘裘安用完好的手臂扶了扶自己的额头,头向后仰着,盯着天花板,咕噥着:「uncle joe,这次你可别急着教训我,今次真的不是我主动生事,是金如兰打给我求救,我不出去不就负了守行的朋友?加上人命关天,谁打来我都得出去,你知道的。」 霍祖信此刻已经无力再喷出什么劝阻或怒骂的言语,他当然清楚今晚的事情是谁在幕后指使,只是想不到对方这么急着反咬他们一口,还不惜利用黑白两道的配合来达成自己齷齪的目的,这个人的权力简直大得在丰城足以隻手遮天。 他沉思了一会,说:「这几天你不要再出去了,留在公寓吧,你现在出去会成为所有人的注目,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鐘裘安疑惑地道:「我刚才电话没电了,没收到讯息,现在外面的情况怎样了?」 霍祖信盯着他好一阵子,才开口:「网上关于你的评论多得跟出面的大雨差不多,有好多人分析出你是陈立海,但当然有人依旧不相信,觉得你只是跟以前的陈立海像得很相似而已。」 鐘裘安没有说特别的话,只是「嗯」了一声。 但霍祖信继续说下去:「但除了你外,金如兰都成为了网上的讨论点。」 鐘裘安「哦」了一声,有些意外地问:「他们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霍祖信叹了口气,随后他从后裤袋里掏出了自己电话,打开了一个已完结的网上直播影片。 鐘裘安定晴一看,发现里面的内容正是刚才他们发生在停驶的车厢内的事,他跟陆国雄的对峙被那名金如兰的女粉丝的手机镜头一一摄入,并流传到全丰城。有不少人惊讶地认出他就是白天里向胡志威警司叫嚣的勇者,想不到同时是晚上前来恐袭火车站中拯救女生的英雄,反正不论他的真实身份为谁,都被冠上了民间英雄的称号。而金如兰的存在更是事件当中的一个重要的爆炸点,随着他的出现,关于风尹在白天的示威中无理被捕,还有金如兰当红时曾经表态支持金门的事,以及二人皆为即将播出的耽美剧主角等等,都被通通打出了水面,赫赫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他、金如兰和风尹,已经成为了大游行外的另外一个焦点,正式捲入了这场涉及全城甚至全国的政治漩涡中。 鐘裘安微微蹙眉,他的原意是把所有的注目点吸引过来,没想到他贸然出手竟连累了金如兰他们。 霍祖信似是看出了他所想,却不愿意摆出一副好脸色,黑着脸说:「怎么?你还有馀力担心别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我明白你所做的事出发点是好的,但结果却未必能如你所想,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鐘裘安沉默片刻,好久才道:「你是不是也知道今次恐怖袭击的主导是谁?张染扬,对吧?」 霍祖信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严肃地说:「你不是他的对手,你也不可能斗得嬴政府。」 「所以呢?」鐘裘安的眉头紧锁,紧握拳头气忿地捶打了旁边的桌子一下,「霍区长,你以为到了今晚,你跟其他所谓『无辜』的市民能隻身事外?今晚受袭的人里,有多少只是路过、坐车回家的,他们连游行也不敢出,竟然无故遭受了这样的人祸,他们是不是也是政府眼中的『暴徒』,也是欠教训该打的?」 霍祖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我肯定会找他们给你们一个交代,雷震霆已经被警方抓走了,这次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拐走未成年的儿童,还有带领其他人袭击市民,不论他的目的为何,这条罪他也绝对跑不掉,我跟方主席他们一定会率先向警方施压──」 他话未说完,就见叶博云拿了两杯咖啡进入了急症室,走来他们的面前,给他们一人一杯,并说:「如果民治党的力量还在,那今天我们就不需要这么狼狈了。」 霍祖信见到他的一刻立即全身也警惕起来,并没有接过咖啡,眼神带着审视地说:「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又转过去看鐘裘安,只见对方有些疲倦地全身瘫软,懒洋洋地半坐半躺在椅子上。叶博云见二人都没有喝饮料的打算,就把两个杯子放在侧边的桌子上。 气氛忽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鐘裘安打破了沉默,说:「他救了我,你不用这么对他。」 霍祖信狐疑地打量着叶博云,叶博云给了他一个微笑,依然站在他们面前,「没多久。」 不能怪霍祖信现在像刺蝟一样全身起刺,毕竟根据他多年的做人经验来看,他身处过无数的阴谋诡计中,偶尔会被算计,当然也反过来试过被看似无害的人出卖过。 鐘裘安也转动着眼睛,把眼神定格在这名曾经跟他无比亲近的好朋友,不久前的他同样对叶博云的归来充满疑问,只是在眼下四周都是人来人往的环境更不方便问了。 叶博云走来小心地端起他受伤的手臂看了看,「你没问题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 「他那里。」鐘裘安抬了抬下巴,示意霍祖信。 叶博云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动作缓慢地扶起了鐘裘安的手,并对坐在一旁瞪着他的霍祖信说:「我没兴趣知道你跟我叔叔背后的交易,我的愿望跟广大市民一样,希望你们儘快收手,让丰城回復平静。」 鐘裘安对他口中的话微微感觉到一丝诡异,毕竟他以前甚少把他跟叶柏仁的关係掛在嘴边过。 38 叙旧 回家的路上天色竟泛着白,一束束的光线从东边冒起,如同熏染般将最后一抹黑盖过。 被雨水洗刷过的地上湿漉漉的,鐘裘安和叶博云踏着湿路,穿过富豪花园,一同到达了公寓。 一打开门,鐘裘安便自顾自地脱了鞋子,并对身后的叶博云说:「你脱不脱也无所谓,自便吧,虽然这里实际上是霍祖信的,但你当这里是我暂时的家都可以。」 叶博云环顾着四周,问:「这里只有你住吗?」 「不,还有一个室友。」鐘裘安到厨房打开冰箱,转过头问,「喝什么?我好久没买饮料,绿茶可以吗?」 叶博云一个伸手就快速抓过鐘裘安朝他扔来的纸包绿茶,并一边插饮管一边好奇地问:「你以前不是不喝绿茶吗?我记得你以前超爱柠檬茶的,说绿茶红茶这些也没味道。」 鐘裘安笑了一下,自然地回答:「喜欢绿茶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叶博云看了他一眼,坐在沙发上,「你刚才说的室友吧?他怎么会住在这里?重点是,是霍祖信让他住在你这?」 鐘裘安拿了一包柠檬茶就关上冰箱,走出厨房,边走边说:「他不爱喝甜的,出去买一杯手摇饮料,他偏要问店员有没有不甜的,我跟他说你还不如不买,直接买茶叶自己泡茶算了,他突然脸色一黑,没有再说话了。」 叶博云闻此一笑,「他这是嫌弃茶叶了?」 「不是,他只是懒得自己泡,平时连家务都不会做,煮饭更加不会。」鐘裘安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拿起饮管就插入饮料里,「最后他点了一杯微糖奶绿。」 这个小笑话稍微冲淡了他们久别重逢时的生疏与微妙的尷尬,他们两人知道这点相隔了五年的距离感很难在一时之间再度构建起来,彼此也当作这种怪异感不存在,尽量以心平气和、自然的心态跟对方建立联系。 「对了,你找我还有其他事?」鐘裘安问。 叶博云微微一怔,又摇摇头,说:「我本来打算问一下你的近况,毕竟都五年没见了,金门旧成员里我见过卓迎风和萧浩,张丝思有事外出了,那就差你没见过了。」 鐘裘安认真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死?」 「卓迎风知道之后,她好快就打电话给我了,我急着回来,也有这一层原因在里面。」 「哦……」鐘裘安拉长了一下感叹音,接着说,「但今次你回来恐怕就没可能那么快就回去了,你会后悔吗?」 叶博云专注地盯着鐘裘安,良久才说:「我觉得你有点变了。」 鐘裘安又笑了,啜了一口柠檬茶,问:「我变了什么?」 「以前你不会怀疑我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有什么目的和企图,但今晚很明显地你的问题特别多。」叶博云说,「我认识的陈立海做任何事都运筹帷幄,绝对信任自己的队友、金门每一位成员,不会疑神疑鬼。」 鐘裘安叹了口气,把柠檬茶放在茶几上,一隻脚弯曲坐着,另一隻脚则放下来,「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人都会变的,现在的社会气氛跟以前都不同了,你怎么可能要求我还是五年前那个只顾着一直向前衝不顾后果的傻小子?」 叶博云很快地回话:「抱歉,我知道我不应该逼你面对……这些令你难堪的事。」 鐘裘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介怀,远眺着窗外的夜色,自顾自地说:「想当初丰城政府收到了上面的命令,要全面推动以官方普通话完全取代母语教育的政策,那个时候我召集了玫瑰岗学校所有学生带头反抗,结果促成了连锁反应,连带其他学校的师生一起加入了联署声明,这件事闹得越来越大,不少家长也成了有力的后盾,这个政策才能暂时拦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时候每天都有老师衝过来跟我们说话,有的是明确地表示支持,有的则是让我乖乖闭嘴不要让政治波及校园。」 鐘裘安回忆这段是笑着的,转过头说:「对,那时候我很有自信,想不到我的一个决定竟然会唤来一呼百应,令我更有信心再下一城,地下城计划也成功被我们阻止了。」 叶博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果然鐘裘安的声音被压低下来,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但付出的代价很沉重。」 轰的一声,闪电划过半空,亮光打在鐘裘安的侧脸上,从他人的角度看不出表情。 叶博云一时抓不住鐘裘安的心情,试图缓和气氛地说:「对了,听你说你跟室友相处得不错,霍祖信怎么让你跟别人一起住?」 鐘裘安换了个姿势,走到叶博云旁边躺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他外甥刚出狱,他把他外甥接过来跟我一起住。」 叶博云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吓?霍祖信为什么要这样做?」 鐘裘安伸手推了叶博云的手肘,举起了自己尚在肿胀、包扎成一条粗莲藕的手,「白痴,你再问我可就受不了,让伤患休息一下嘛,我可不是陀螺,不能连转二十四小时!我要睡了。」 在叶博云的多番叮嘱下,鐘裘安只得疲倦地把他半推半赶出门口,当屋子里没有任何声响,天色快要亮起来,他这才彻彻底底地放心下来,卸去了所有戒备,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一隻脚无力地垂在沙发下。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加上各种压力捲来和生理疲劳的轰炸下令他一下子无法思考,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几分鐘,却鬼速神差地撑起身体缓缓步向了郝守行的房间,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一种独有的气息传来,即使知道本人已经不存在了,但看着郝守行的房间摆设又觉得好像只是离开了不久。 呃,他确实离开了不久,不过在经歷了一整天的灾难与衝击下,鐘裘安彷彿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郝守行了。 郝守行住在这里好一段日子,但房间基本上简洁得不带有任何个人特色,只有简单的一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从书房拿来的几本书和一些旧的新闻。 啊……这傢伙竟然会读书?我还以为他只会动武而不动脑的。 他踌躇着,慢慢走向了郝守行的床前,一屁股坐在床边上,也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有这个举动,但当感觉到四周,甚至整个社会、城市的暗潮汹涌好像快要把他吞噬时,这个除他以外空无一人的小房间彷彿带给他极大的安心。 安心──这种感觉他已经缺失了太久,甚至令他忽略了对郝守行复杂的情绪。 鐘裘安暗自叹息,不知道该不该希望那个傻小子早点回来。 他这一刻是想见他的,可是…… 未等鐘裘安搞清楚,脑筋就先罢工,一头裁在人家的床上,整个人已经累成一条活尸了。 只是现在的他还未预料到明天一大早,等待他的是粗暴的拍门声,跟一脸睡意惺忪地被带上了手扣后抓去警署了。 郝守行是在睡梦中被一股柔软的力度被打醒,一张开眼睛便看见了明治一脸不满地拿着枕头的表情。 郝守行没有思考分毫,便拿起了自己头下的枕头还击,明治走避不及脸部吃了个正着。 张丝思一打开门就见到这个场面──一个分明已经成年的青年跟一个准备上大学的少年互相用枕头攻击对方的脸,幼稚程度跟一个刚上学的小朋友没分别。 「住手!」张丝思忍无可忍地大叫,两人本来站在自己的床上怒视对方,同时被大喊吸引了注意,一同将目光投向开门的人身上。 张丝思把买来的外卖放在桌子上,并对明治没好气地说道:「我让你叫醒他,不是用这种暴力的方式,小朋友。」 明治一听到「小朋友」这个称呼便黑了脸,这个年纪的少年正值青春期,年少气盛,最不喜欢被别人当作未长大的孩子。他说:「谁叫他睡得这么沉啊?叫了十几次都不醒,你一打来我都被吵醒了,这傢伙却睡得像死猪一样。」 郝守行也冷了脸,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死人般,本来想再动手却在张丝思的严厉目光下偃旗息鼓,把外卖袋拆开,掏出里面的肉燥麵后,对张丝思说了句谢谢。 明治也没有再说什么了,跟着拿出里面的两碗麵,便其中一碗给了张丝思,然后好奇地问:「你今天这么早打来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你不直接敲门呢?我们明明住在隔壁。」 提起今早她紧急地打给明治的电话,张丝思这才紧张起来,忙问:「你们刚醒来,没有看新闻吗?」 张丝思瞥了明治一眼,然后对郝守行沉重地说,「北区出事了。」 郝守行皱着眉头,明治也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忙追问下去:「发生什么事了?」 张丝思虽然感受到一大早被讯息过大而冲昏头脑的负能量,但还是硬撑下去,继续说:「昨天不是发生了大型游行衝突和权叔中枪事件吗?虽然把立法会召开的紧急会议的法案二读没有通过,但将近晚上近十点时,北区突然出现了无差别的恐怖袭击,一群自称『爱国』的白蓝党人士打着『为国家除暴徒』的名义连群结党,袭击在北隆火车站下车的乘客和附近的居民,阿海也去帮忙对抗那群暴民了。」 这回轮到明治坐不住了,急得大喊:「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也听不懂呢?」 张丝思暗暗叹了口气,把自己电话上的新闻打开给他们看,等到他们消化完过于震撼的消息之后,她已经连整碗牛肉麵吃光了,连汤汁也不剩。 另外二人只扒了几口,在得知丰城那边的情况有多不乐观后,各自抱着不同的心情才把早餐吃下去。 气氛顿时冷下去,三人也没想过丰城会在他们离开短短一个礼拜后,变成一个黑社会隻手遮天的无法治社会。 「警察怎么可能抓不到作恶者,他们不过是故意退场,先让恶势力肆虐折磨市民一番,当他们无力还击被打得半死之后,又假惺惺地出来收拾残局,随便抓几隻小猫就当交差。他们连同背后的张染扬真的噁心至极!借公权力报復市民当发洩,这种人渣真的死十次都不够,简直要下地狱!」 在明治愤愤不平地诉说着恐袭受害者的无辜和警察的执法不力之后,郝守行低着头没有反驳,平时的他肯定会跟着对政府冷嘲热讽一番,但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直到时间彷彿停滞了般,不知道过了多久,郝守行忽然开口说:「我能回去丰城吗?」 二人闻此均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郝守行,张丝思有些急了,问:「你回去也帮助不大,还不如再找一下刘汉森,现在阿海他们把希望全托在海外的我们身上。」 明治附和道:「对啊,陈立海一直保持低调,现在突然冒出来跟政府对着干,难道他不怕又『死』一次?我觉得他已经把重注压在我们身上了,无论如何我们也要找出刘汉森!」 郝守行一想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昨天见到今天不知道到哪里的刘汉森就头都开始痛起来了,但一想到鐘裘安可能面临的危险就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停了,很想马上衝回去丰城那座小小的、如同避难所似的公寓,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当一涉及到鐘裘安的事,他的神经就会突然绷紧起来,平时最鄙视八卦的他立刻竖起了耳朵,不想错过任何有关阿立海过去的隻言片语。 曾经被霍祖信嘲讽过像一根不懂感情的木头衝动派毛头小子,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心会不受控制地动如跃鹿,但见不到对方时又会开始像黏着拉扯般忐忑不安。 相隔一个海的距离的两个人,两颗心却同步地想接近对方,想像着对方会默许自己的靠近和依赖。 39 野生捕获 结果郝守行还是没有成功回去,除了另外二人的极力挽留外,他还是没忘记今次这一趟来宝岛的目的。 有任务在身的三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怀着丰城各人的期望,尽自己所能帮忙把丰城的消息发散出去,让全世界也知道国家对这一个城市的市民做了什么──市长的不作为甚至助紂为虐,强行推动劳民伤财的大白象工程,榨乾每一个劳动阶层的血汗钱,清除所有反对政府的声音,并出动警队暴力镇压。 他们每走一步也带着沉甸甸的情绪,每一刻也不敢放松,也不敢想像丰城的未来。 他们只能做好现在,活好当下,风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过在出发前,郝守行因为给鐘裘安打了几次电话都不通,所以特意给他发去一个讯息:「看到讯息马上打给我!」可惜他不知道鐘裘安此时被抓到拘留所里,根本没看到他的讯息。 三人不肯定会不会继续住在酒店里,所以张丝思当机立断又订了一晚,但位于宝岛北部的酒店也是偏贵的,如果再待下去可能就要转民宿了。 「今天再去那所咖啡厅碰运气。」三人并排走着,张丝思说,「我想那个刘汉森既然早就发现我们了为什么不及早在我们发现前离开?他肯定听到我们说话的内容,但又不确定要不要跟我们见面,所以才这么犹豫。」 明治不认同,说:「我们昨天追通缉犯似的跑出去应该吓倒他了,他还会出现在同一所咖啡厅吗?」 张丝思摇摇头,「我不肯定,所以先提出再去一次,守行,你觉得呢?」 三人再到咖啡厅的时间还早,不见昨天吓跑的刘汉森,三人不好意思没光顾坐太久,分别点了三杯饮料坐在一旁的椅子和沙发上。 坐久了,明治受不了太安静的氛围离开了座位出去逛一圈,张丝思和郝守行则是各拿了一本书看着。 张丝思一边盯着手上的《女性主义的起源》,一边不专心地瞄着专心看书的郝守行,突然果断合上书轻轻拍了一下郝守行的手肘,说:「你说,我们这样坐着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我们来这里不是当文青的,如果刘什么再不来,我们就要坐一整天了。」 郝守行虽然眼睛仔细地盯着一本随便找来的文学书,实际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电话上不停跳动的讯息──他没想到没等到鐘裘安的回讯,反而他的霍舅舅给他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鐘裘安被抓了。」霍祖信言简意賅地道出重点。 「你这么冷静?我以为以你臭小子的脾性一直叫嚣着赶回来把张染扬一干高官抓起来揍了。」 「我怎么揍?衝到立法会还是行政总部,还是那群垃圾高官不知道买了多少用来金屋藏娇的别墅?」郝守行俐落地打着字,暂时没有理会张丝思的叫唤,「说吧,关在哪个牢里?等我回来衝去劫狱。」 「劫你个头!律政司还未检控呢,什么起诉也没有,抓他去只不过是为了配合上面的调查。」霍祖信正色道,「你放心吧,我会看着。」 郝守行看到这一行字突然停止了手指的动作,有点怔住了,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反射神经在拒绝接受这个坏消息,现在后劲来了,不由得为这个铁一般的事实感到恐惧。 即使是被囚禁的三年里,他还未真切地感受到恐惧。 他一直自豪于自己的「硬」,对人「硬」、对事「硬」,即使被他帮助过的姚雪盈,他也曾经以冷淡的态度把她关心自己的心意大力推开,但对于鐘裘安,他无法真正地推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出事。 他的心里明明写满了「想回去」的情绪,但却被现实的枷锁硬生生地捆在这里,离鐘裘安七百公里的距离。 之后郝守行简单地报了一下他们的行程,霍祖信再三叮嘱他不要衝动,他能确定刘汉森就在北部,然后两人的对话就正式暂告一段落了。 张丝思叫了几次也得不到回应,索性伸出头凑近看着郝守行的电话讯息,说:「还以为你也是专注的文青呢,想不到你跟明治一样也是网癮青年。谁找你了?」 郝守行关上萤幕,说:「uncle joe确定刘汉森在北部,让我们继续待在这里静观其变。」他没有说出鐘裘安被警察抓走的事情,因为这对事情无帮助反而徒增担忧。 这三年以来,他习惯相信霍祖信的能力,这一次亦然。他说鐘裘安能平安出来,他就相信。 张丝思「唉」了一声,说:「希望我的预测准确吧。」 郝守行对她说:「我先去个厕所。」 但万万想不到一到厕所便有奇遇,正当郝守行小解完毕,面着镜子洗手时,他眼角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他身后打开了厕格门。 那个男人一冲完厕就惯常地打开厕格门,结果迎脸对上一双兇神恶煞、像捕捉猎物的眼神,脚突然有点发软,连洗手都忘记了,急得用手指托了托眼镜,战战兢兢地问:「有事?」 当他终于反应过来,准备衝出去夺门而出时,郝守行像准备就绪的跑步选手般一个箭步,比他更快地跑到门前,「砰」的一声把门踹上,吓得男人一惊,膝盖微微弯曲,带着求饶的口吻说:「大哥,你最厉害了,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清楚好不好?我知道你找我是为了什么,早就有人联络过我了,大家也是文明人,最重要是心平气和,有什么问题不可以坐下去好好说呢?」 郝守行最受不了别人囉嗦,下意识地举起拳头,欲朝这个软弱的男人挥过去,但拳头只到了离男人分寸般的距离,就凭空剎停了,改为轻轻拍着闭着眼睛的人的脸蛋。 男人冒死张开眼睛,只见面前的青年用着调侃的口吻,却咬牙切齿地说:「好啊,我们就找个地方慢慢聊!刘、汉、森教授!」 五分鐘后,郝守行彷彿押解犯人似的──他用手抓着对方衣服尾,虽然不紧,但绝对不让对方有逃跑的机会,把刘汉森带出厕所,并对因刚才那一下大力的关门声感到好奇的人们微微点头。 张丝思和刚刚回来坐在位置上的明治都被吓倒了,明治忙问:「你从哪里捡来的人?」 郝守行没有说话,只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瞟了一眼刘汉森。刘汉森收到指令,马上回答:「厕所。」 三人加一个不情愿的人换了个场所,当软弱的刘汉森胆战心惊地说了一句自己大清早还没吃东西,三人总算大发慈地把他带到了酒店内二楼的茶楼。 在一个单独的包间内,刘汉森瑟缩着身子,有些胆怯地接过了张丝思给他递来的茶,说:「谢谢。」 郝守行正坐在他的旁边,离他最近,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但其实是把对方无形中划入自己的看守范围,「这里人不多,你应该没那么怕吧?可以告诉我们关于鉢的事了。」 刘汉森有些紧张地望着紧盯他的三双眼睛,努力压制着声音不要颤抖,「其实……我过来宝岛是有工作的,你们说的鉢我也太不清楚──」 话毕未落,郝守行把手掌拍在他的桌面前,不管引来周围侍应的注目,凑近刘汉森用半威胁的态度在他耳边说:「我不管你被谁抓住了哪一条狗尾,你再一个字也不敢说,浪费我们的时间,妄顾北石村人的危险,那我保证你绝对走不出这里的门口。」 气氛一度僵持,还是靠张丝思上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冲淡了紧张的气氛,她说:「守行,你还是先坐下吧,我们吃完饭再说。」 郝守行没有说话,但听话地坐回自己的座位,眼睛仍然盯着刘汉森。刘汉森心里暗自哀嚎,看来今天之内我不交代清楚,我真的无法走着出去,只能是躺着的。 刘汉森有些手抖地端起茶,说:「我可以说,但你要保证我们之间的对话不会流出去,你们可以告诉派你们来的人,但某些人不能知道。」 「某些人?」坐在他们对面的明治皱着眉头。 「叶柏仁?」郝守行说,「但他是把丰城化验所调你过来的人,我们真无法保证他不会知道啊,不是吗?」他扭头去问张丝思,张丝思白了他一眼。 「别给他这么大的压力。」张丝思边训诫着郝守行,边用耐心的语气对刘汉森说,「你能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事吗?关于北石村水管污染事件,鉢的化验资料,还有叶柏仁掌握了多少。」 刘汉森叹了口气,他深知道这一刻躲不过去,真相虽然掩盖一事,但终有一天会重见天日。 或许他心里潜意识也是希望被人知道的,所以偶然知悉这群人到来的目的后,便三番两次地以笨拙的方式提醒他们自己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们以为鉢的存在是近这一两年才发现吗?」刘汉森一边问,一边从身后的斜背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公文袋,解开后面环着的绳,掏出一份a4尺寸的文件,递给他们看。 离他最近的郝守行马上接过,只见纸上写着一堆他看不懂的英文和化学专有名词,只能勉强认出这是有关新元素鉢的研究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还写着一个中文签名──鐘葵。 没多看几眼,郝守行就把报告传给张丝思看,只见她很仔细地看,脸就由红变白,又由白变回了姐,连明治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上面写了什么?」 张丝思没有回应他,只是回復了严肃的神情,问刘汉森:「你肯定这份文件上的资料也是真确无误?你怎么得出的结果?」 「关于鉢的研究目前还是国家机密。」刘汉森说,「其实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有人从某种不知名的物质中发现鉢,它不是丰城的地底炸弹独有的,估计从外国进口,但不知道为什么外国那边没有相关的资料研究,我怀疑他们那边有人跟我一样被『封口』了。」 三人顿时无话可说,没有人想到一条村的水质问题可以引伸出国家级机密,甚至是国与国之间暗地角力。 「那么,北石村的居民怎么了?他们的食水如果真的混合了鉢,确实会感到身体上的不适,但应该未至于死亡。」刘汉森心里其实不太确定,但从这份三十年前流出的报告来看,确实没有令人致死的案例发生。 但究竟是没有人因鉢而致死,还是有人死了却被掩盖得非常密密实实,那就不得而知了。 「北石村那栋出事的大厦的居民全部撤离了,被北区的区长转移到临时住所。」张丝思如实地说,叹了口气,「只是政府一直没有注意这件事,应该说,他们希望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叶柏仁才特意把你调走,不是吗?」 「你连三十年前的文件都准备好,不如再多说一点。」郝守行思考了一阵,开始收起自己直爆脾气,有些别扭地强迫自己使用婉转的诱导技巧,「可以跟我们说一下这份三十年前的报告是怎样得到?这个鐘葵又是什么人?」 40 始料未及 刘汉森深吸了一口气,彷彿下定决心要把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揭露在人前。 「你们记得三十年前发生在东山大学的事件?」他语重深长地道。 三人为之一怔,一下子没有人说出话来。张丝思率先打破了沉默:「你的意思是国家派军警血屠大学──」 话未说完,刘汉森「嘘」了一声,打断她的话:「鐘葵是当年东山大学事件的倖存者之一,她曾经加入当时的大规模示威中,但那时候的国家所採取的是『有杀错无放过』的冷血对策,寧愿剷除所有提出反对声音的人,都不愿意退让一步,带动全省一起反抗的东山大学当然是首当其衝被当成箭靶的。」 「所以她逃出来了?」明治问,「她竟然能够在这场人间惨剧里全身以退,应该都多少有点背景吧?」 「我以前当过大学的交换生,我跟她当过短暂的实验课同学,但是跟她不太熟。」刘汉森说起往事,开始滔滔不绝,「不过我听说她不是一个逃出来的,那时候他跟一个男同学关係不错,两人是恋人关係,后来他也跟着她一起到丰城生活,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郝守行莫名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但很快回过神来,皱着眉头问出关键问题:「那你手上这份报告怎么得来的?」 刘汉森一时语塞,有些结巴地说:「其实……我在丰城开私人化验所时有碰过她,不过她当时已经考上公务员了,我们因公事而见过几次,她……」 张丝思被他支支吾吾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耐烦了,忙问:「她在哪?我们需要她出来证明这份报告的真偽。」 「我都不知道,这份报告她是在十年前交给我的,之后很快就出国了。」刘汉森有些无奈地说,「你们等我吃完这顿饭再说好不好,你们既然山长水远来到,都不差吃一顿饭的时间,对吧?年轻人要多吃点啊,这样才会快高长大,都喝些汤下下火,一时衝动往往得不偿失。」 明治听得失笑,带着嘲讽的语气直插这位看似可怜巴巴的中年汉,「我们都不是小朋友了,我们都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青少年,你们大人老是觉得我们都什么都不懂,老是说一些大话欺骗我们,还怪我们会说谎,呵!」 当侍应一一拿来了几碟菜,三个青少年加一个中年人风捲云涌地扫完桌面上的食物。三人一方面是因为太想知道刘汉森手上的资料有没有用,另一方面是他们不约而同地觉得前路一片光明──他们成功躲过政府的视线,偷偷跟刘汉森联络上,那么他们只要胁持他回去丰城,或者把他手上的报告公诸于眾不就好了? 但,事情真的有这么容易吗? 「饭吃完了。」郝守行是最早吃完的一个,把筷子放在碗上,朝他摊出掌手,「除了这份三十年前的报告,你来宝岛应该还有继续偷偷研究鉢吧?你还有什么资料要补充?」 刘汉森虽然一脸不情愿,但停顿了一阵子,还是犹豫地开口:「要研究一种从来没见过的新元素没你想像中那么容易,它的很多化学反应我现在还未测试完,不过目前猜测的是它可能是作为军事武器的最佳材料。」 「为什么?」郝守行问。 「它……很奇怪。」刘汉森绞尽脑汁,像是儘量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不符合我们所认知的示素,而且我现在示范给你看。」 然后三人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胶袋,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粉末。 郝守行见状马上问:「你拿这个东西被人见到会不会被误会?」 张丝思接过来看,发现没什么特别,又传给了明治看,最后又回到刘汉森的手上。 刘汉森没有理会他的提问,只是轻轻把透明胶袋解开,让粉末倒到一杯茶里。一混到茶里,粉末接触到茶竟然產生了强烈的反应,杯子开始冒烟,白色的粉末沉淀到底,表面变成了暗红色。 眼看着杯子开始发热和冒烟,并且生出了一道红色的火焰,炙热得如同一条火龙在空气中张牙舞爪,刘汉森迅速把它倒到了旁边一个装着厨馀和骨头的碟里,再用筷子把这堆混合物搅拌,这才让一场即将发生的小型失火事件销声匿跡。 张丝思简直看愣了,问:「这是什么作用?」 明治看得蹙眉,「这不是我在化学书上学到的钠的反应吗?」 「跟钠很相似。」刘汉森一脸严肃地说,「但比它更强烈、危险,而且只有很少数人知道鉢的存在。」 对于刘汉森一些化学上的解释,郝守行也是有听没有懂,只知道鉢跟水的反应只是小儿科,鉢的存在就如同石头长出花一样神秘而离奇,而且目前国家跟丰城市政府正隐瞒着这件事,为了某些特别的原因,或许跟军事有关。 而至于目前失去踪影的鐘葵,她出国后就没有人打听到她的下落,除了知道她曾经就读东山大学后逃亡至丰城当过公务员外,恐怕只有跟她同行的丈夫才能掌握她的行踪,她是生是死,也是没有人知道。 但有很多问题还是充斥着郝守行的脑袋,这一日需要吸收信息量已经超过了他过去二十年的,他不禁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三十年前鐘葵就发现了鉢,那么当时的血屠东山大学事件,真的只是g国政府单单为了打压师生的示威活动?是不是也跟鉢有关? 三人吃完饭后就抱着一堆未解的谜团跟刘汉森一起步出餐厅,郝守行虽然已经放开了束缚着刘汉森的手,但条件是跟他交换了手上有关鉢的所有研究资料,包括三十年前鐘葵的发现,到现在刘汉森还在偷偷研究的成果。 「谢谢你碰巧带了这么详细的报告出来,并谢谢你碰巧还带了鉢的样本出来。」郝守行看着手上小小的透明胶袋里的白色粉末,在他眼前晃了晃。 刘汉森听得一阵心虚,托了一下眼镜说:「哈哈,没什么,其实我随身带着是因为方便啦,放在我家里或者化验所都不太安全,就害怕有人碰巧有外人进来。」 张丝思也觉得发生的巧合实在太多了,而且她也不相信刘汉森的解释,她不了解刘汉森从哪里得来鉢继续在宝岛作研究,看来有人想透过刘汉森让他们知道鉢的存在,但又不能当面跟他们碰面。 这个人会是宝岛人吗?还是正是他们一行人想寻找的鐘葵? 张丝思假意地向刘汉森说了谢谢,郝守行把装着粉末的胶袋交给明治,自己则把重要的报告抓在手中,因为他们从酒店出来时也是轻便出行,根本没有带大型的袋子,所以无法把报告装到哪里,那就只能抓在手中。 三人本来想把刘汉森带上酒店去,但刘汉森一脸心急地说他不能出来太久会引起怀疑,他一定要回去化验所一趟,而且那里还有人正在看管鉢。三人只好跟他一起走,跟他一起去化验所。 「所以目前在宝岛知道鉢的人有多少?」张丝思问。 「不多,除了之外还有两个同事。」刘汉森说,「那两个人是从丰城就跟着我的,他们绝对信得过,北石村的事我们很遗憾,我能跟你一起回去丰城,并且能当面上庭作证,但你要派人保护我和我的家人安全。」 「你的家人还在丰城?你就这么孤身一人来宝岛?」明治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我走得太急了,当时是叶柏仁亲自过来把宝岛的机票交到我手上,我连拒绝的机会也没有就被抓上飞机,连见家人最后一面也做不到。」刘汉森叹气道,「逃避了几个月,我也良心不安,其实我早就想回丰城了,但又怕被建诚党报復,更重要的是国家不希望──」 他话毕未落,四人正在走在马路边的行人路上,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越发大声的摩托车引擎声,当他越来越大声时才瞬间惊觉对方是衝着他们而来的,但已经太迟了。 在一片惊呼中,摩托车一下子衝向了四人──更准确来说是郝守行手上的资料。郝守行反应很快地向右闪开,原地打了一个关斗,但还是摔到了手和腿。 戴着头盔的摩托车手见他如此快速地避开,并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直接忽略了摔到一旁的另外三人,只顾着向跌在地上的郝守行步步进逼。郝守行没有让他有任何趁机施袭的机会,反之是在电光火石间把脚一横,往没防备的车手的脚扫去,想让他同样跌在地上。 但车手虽然被他扫到了向前一踉蹌,但亦让他有机会俯下身往郝守行紧抓着白纸的手伸去,郝守行索性把头撞向车手的头,跟一个戴着头盔的头撞去简直是错误举动,很快他就被撞得眼冒金星,但车手的动作也因此暂缓。 另外三人也反应过来,明治马上衝向车手,但车手好像后脑长眼似的,立即一提腿向后踢,力度之大令明治只能抱着难受的腹部,站也站不稳。 「住手!我们会报警的!」张丝思虽然惊得脚有些发软,但还是选择大声喝止。 刘汉森看到此情此景都吓愣了,完全反应不过来眼前发生什么事。 为什么会突然有人向他们施袭?他们从哪里得知他在宝岛作的研究?如果那些人早知道为什么不早点向他一个人下手,总比在街上向四个人下手容易吧? 但眾人都没时间思考这些林林总总的问题,只顾着制服眼前的不明人士。郝守行的头有些晕眩但很快回復过来,勉强能站立起来,马上向车手挥拳,车手立即往左边俯下身躲开,刚好没让他触到手上的报告,郝守行仍然紧紧抓住报告,白纸都被攥得皱皱的。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郝守行喘着粗气,抬起了没有受伤的手肘抹着额头的汗,挡住头顶灼热的阳光。 车手只是盯着他不过两秒,又想向他继续进攻,这时明治从他身侧扑过来,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怎样也甩不开,当几人都以为他不会再有大动作时,终于壮起胆的刘汉森缓缓朝车手的身后走近,但郝守行的目光瞄到车手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利器! 郝守行没时间思考,立即衝上前,那名车手本来想用利刃刺向咬住他手臂的明治,见郝守行气势汹汹地朝他过来,手一扭,就把刀插入了郝守行的胸口! 伴随着张丝思撕心裂肺地大喊郝守行的名字,明治也被这一幕吓得松了手,车手趁机像鱼被松绑了似的迅速逃走,等大家回过神来,那道风一般的影子彷彿没存在过般消失于转角的小巷,如果没有见到郝守行倒于血泊之中的话。 从遇袭摔在地上的一刻,郝守行就感觉自己今次可能凶多吉少,明明以前他经歷过大大少少的意外,每一次也靠着自己还算不错的野格身手逃过大难,唯一一次逃不过的都在牢狱蹲了三年。 失去意识前,他还是强烈地不甘,还有些微内疚,明明他答应了鐘裘安和霍祖信,还有姚雪盈和金如兰他们一定会找到刘汉森,平安地带着鉢的研究成果回归,明明那么多人也希望他们凯旋回归。 他简直不敢想像现在被关着的鐘裘安的感受,他知道自己出事会怎么样?权叔已经出事了,现在连他都……他会不会觉得更孤立无援了?其实郝守行真的很想跟他齐上齐落,共同进退。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自己人生在这里终结。 来不及整理心里压抑着的情绪,郝守行已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中。 41 言语角力 某拘留所,一个只有二百呎的空间。 鐘裘安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假寐休息。自从大清早被强行抓来这里过来,他就一直保持这个端正的坐姿好几个小时,四周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 在他面前的门发出被打开了的声音,鐘裘安马上打开双眼,对于眼前出现的人毫不意外。 见到来人,鐘裘安心里有了分寸,马上假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半瞇着眼睛说:「叶主席,你要找我的话无任欢迎,用不着一大清早找这么多人这么大的架势吧,昨天已经累透了,就让我好好睡一觉不好吗?」 叶柏仁朝后面跟着的警察打了个手势,他们马上点头,关上门,只留一名保鑣跟在叶柏仁的身后。叶柏仁没有马上回答鐘裘安,只是坐在了鐘裘安的对面,保鑣则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他侧身后。 「陈立海,昨天你算是真正的出名了。」叶柏仁把手肘放在桌子上,双手交合作沉思状,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记得五年前大家都是只闻其名不闻其貌,现在即使传媒没有公开你的照片,但现场的示威人士早已经把你拍下来,在网上传遍千里。即使政府还没有正式为你恢復身份,但大家心目中已经当你是陈立海了。」 因为睡眠不足加上昨天一整日的劳累令鐘裘安的头正痛着,虽然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起床气早没了,但见到叶柏仁还是强打起精神应对。 「如果不是遇着一个不听人话的政府,我哪需要鋌而走险?」鐘裘安换了个姿势坐,眼睛还是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老狐狸,「只要大家需要陈立海,陈立海就会存在。」 叶柏仁只是假笑,没有正面回答,直入正题:「陆国雄把你捅出来了,他去了警署正式落案要告你蓄意伤人,我就说,你下手都太狠了吧,为了救一个女生,不至于吧,还是你目的根本不在此,而是为了帮你的好室友出气?」 鐘裘安没有被他激怒,一句多馀话也没讲,只是反应平淡地说:「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直接说重点,我没空在这里跟你绕圈子。」 叶柏仁很快收起了笑脸,说:「你们金门在我们背后做了什么,你们自己最清楚,其他事我可以不管,即使地下城计划被搁置或者彻底收回都没关係,但鉢是国家不容触碰的红线,你们最好停手不要再查下去。」 鐘裘安虽然有些意外叶柏仁那么快就知道他们在偷偷查鉢的事,但心里抓不准他知道多少,直接装傻试探:「你在说什么?我都不知道。」 叶柏仁突然大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的巨响没有动摇在场另外两人分毫,鐘裘安一脸没有情绪地看着他,而旁边站着的保鑣更是像根木一样定格佇立着,一动不动。 气氛沉默片刻,鐘裘安皱了一下眉,就忽然被叶柏仁越过桌子扯住了胸口的衣服。 「你们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们查到什么,不然上面绝对不会放过你!」叶柏仁阴沉着脸,抓着的手虽然抖着但没有丝毫放松,「还有我要提醒你们最好叫他们回来,我是说去了宝岛那三个小朋友,我不想这件事闹大,已经对你们很仁慈了,不然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们消失在世界上。」 鐘裘安虽然衣服被拉扯得变形,但语气没有变化,问:「不如你直接告诉我鉢是什么,我还能省点功夫去查,你能阻止一个我,能阻止整个城的人吗?」 一想到鉢,鐘裘安不自觉地想起了那个一直跟踪他的神秘人和他的地下党,看起来他们是站蒋派的,但那个人能轻松拿到鉢,应该多少能从他们身上找到一些线索吧,如果硬碰叶柏仁失败,不知道能不能从这群躲在暗处的人下手…… 叶柏仁还是沉着脸,但已经松了手,让鐘裘安坐回了座位上,但这次他的脸上多一丝暗带嘲讽的笑:「你以为你们的举动真的没有人知道?如果你不想姓郝那个朋友出事,你现在最好马上表态。」 「出什么事?」鐘裘安不由自主地感觉心跳慢了一拍,心里不详的预感越发浓烈。 叶柏仁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令鐘裘安感到更不安:「你看过这条影片吗?虽然这宗『新鲜滚热辣』的新闻今早已经震撼全个宝岛,不过你一大早就被抓过来,应该没看过吧?」说罢,他便掏出了自己的电话,打开萤幕,就是一宗新出的宝岛本地新闻。 上面的女主持用着流利的国语讲述发生在中午时段的伤人事故──一名驾驶着摩托车的车手突然高速驶向了一起行走的三人,镜头拍到郝守行摔在地上后很快站起来,然后护着手上的白色文件,勉强跟戴着头盔的车手赤手空拳地博斗,可惜来人早有准备,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利刃一下子插中了郝守行的胸口! 鐘裘安被震撼得一时间无语,瞳孔放大,手止不住地颤抖,曾经得知好友死讯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再次向他汹涌袭来,要把他击倒得无法站起来为止。 他的视线定格在郝守行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叶柏仁把电话收回,他才稍稍地定神,但眼神里还是一片茫然。 他以为权叔中枪、昨晚的车站恐袭已经是政府近日来对他们最大的打击了,但没想到远在国外的郝守行仍然逃不过政治的操控。 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意外,这是赤裸裸、在白天发生的血腥灭口。 鐘裘安感觉到眼前一黑,早晨的不适令他有点想吐出来的感觉,脑海里一直回盪着郝守行受重伤的画面。 叶柏仁则是笑着摇头,感叹道:「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但太过了就是急进,不免有些不自量力,你真以为派三个小朋友去宝岛,我能完全不知情?」 「谁告诉你?霍祖信?」鐘裘安面无表情地道。 叶柏仁对于他的问题感觉有些意思,露出饶有趣味的表情:「霍祖信为什么要害他外甥?」 看来他不知道郝守行跟霍祖信并非真正的舅甥──鐘裘安心里暗忖。 鐘裘安把身子仰后,虽然精神紧绷得快要理智断裂之感,但仍然强作镇定地跟老狐狸周旋:「那个车手抓到了?」 「抓到了,但那又如何?他寧愿自杀,也不会供出关于我的事,更何况他都不认识我。」叶柏仁耸耸肩。 鐘裘安马上衝上前抓住他的衣领,身边的保鑣见状迅速衝过来,但被叶柏仁制止了,这隻奸狡的老傢伙似乎很乐意欣赏鐘裘安此时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神情。一直而来鐘裘安一直在他面前表现得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连自己的安危都可以一笔带过,让他抱个炸弹衝去跟张染扬同归于尽他也无所谓,好像在社会上「死」过一次他就真的是个死人了,对身边的人和事都看淡了。 但他却愿意为救一个城市、一个陌生人冒险,甚至两次为一个认识不久的室友不自量力地威胁他。 「你别再搞什么小动作。」鐘裘安凑近他,脸上毫无笑意,「霍祖信的来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为了鉢背上一条谋杀罪,值得吗?你真以为上面的人对你做的事毫不知情?你不过是一个市的党主席,能比一个国家的领导人权力更大?」 说罢,直接松开了手,如果环境容许他还真想一拳揍过去,不过保鑣应该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叶柏仁重新拍了拍自己衣服,整理一下皱掉的衣领,说:「你放心,那个郝守行可不会那么容易死,三年前他在牢里就凶得要命,把跟他同仓的囚友吓得不敢招惹他,他天生一条天煞孤星命,本来就没什么人敢接近他,命够硬的。」 「宝岛不是丰城。」鐘裘安继续说,「宝岛有法治人权,你们在白天下找亡命人捅人一刀的事没可能遮住所有人的嘴,这件事一定会引起当地人注意,很快他们会查到是你派人做的,虽然宝岛跟丰城没有引渡法,但闹大了,上面的人还是会对你很不满,事实上是你没可能取代到更会装的张染扬的位置。」 这一番话直插到叶柏仁最在意的点上,叶柏仁收起了掛在嘴角的笑容,重新回復正常的神色:「如果你答应放弃继续查鉢的事,还有加入建诚党,那我保证郝守行将会安全出现在你的面前,否则……」 「加入建诚党?」鐘裘安疑惑地问,「为什么非要我加入你们?」 「这层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给我答案就够了。」叶柏仁抬起戴在腕上的手錶一看,「时间不多了,你那个朋友刚被捅了失血这么多,即使能保住一条命,但再拖下去可能人都废了吧,比那个中枪的你们老闆好不了多少,现在人送到医院了,但谁能保证不会又刚好出现个什么医疗事故──」 「你可以试试动他。」鐘裘安直盯着他,「反正他不过是我的一个室友而已,刚好住在一起的友情,这样的人值得你冒着得罪霍祖信的风险?还有叶博云,你知道他回国了吗?」 提起叶博云,叶柏仁难得的眉头一蹙,问:「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他没有联络我,他先找你了?」 「找了,昨晚的车站恐袭救了我。」鐘裘安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要不是他来找我,大概我也无法坐在这里跟你说话,雷震霆你打算怎么处理?」 「别转移话题了,谁会管苍蝇怎样处理,他针对的又不是我。」叶柏仁开始不耐烦了,「你提起叶博云干什么?」 「没有,我只想告诉你,你的这位好侄子终于回来了。」这次轮到鐘裘安露出满是嘲讽的神情,「他放弃攻读研究生回来了,来帮我这个活得生不如死的昔日旧友,还重新加入了金门,既然他要送上门,我何不利用他来跟你作人质交换?」 叶柏仁像是察觉到什么,锐利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重新打量着这个彷彿变了另一个人的阴险青年,说:「你说。」 「我用他来交换郝守行。」鐘裘安把双手放在桌子上,「你让郝守行还有张丝思他们平安回来,我可以让叶博云回到你身边。」 「我要他回来干嘛?」叶柏仁不禁失笑,「一个*手指咬出不咬入的臭小子,只会利用爸妈留下的光环进入了一流的学校,成绩还比不上中產家庭出身的你,而且老是跟我作对,还不顾我的反对跟你们一起搞个金门出来,扰乱社会秩序,他在我眼中跟那些年少轻狂的小孩子没分别。」 「我跟他一样,我又有什么特别?」鐘裘安话峰一转,「我可以答应加入建诚党,也可以劝他不跟你作对,乖乖回家,但条件是我必须要亲眼见到郝守行活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叶柏仁定定地盯着他一阵子,才开口:「好。」 事情就这样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下来了,鐘裘安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的步伐是如此快,快得只花了一天、一个早上足以变天。他的身份就马上变了,从以前的啟动民运先峰重新跌回了如螻蚁般的存在,地位低得只能用昔日最好的朋友来保一个人的安全。 但他不后悔这个决定,因为叶柏仁肯定不会对叶博云怎么样,但郝守行的生死就掌握在他一瞬间的决定中。 叶柏仁留下一句意义曖昧的「你真是对这位好室友情深意重啊。」就跟他的保鑣离开了,鐘裘安这才完全放松下来,前所未有的疲倦朝他袭来,他受过伤的手臂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明明刚才他跟叶柏仁周旋时,他没有感觉到肉体上的痛楚,注意力全被郝守行的消息吸引了。 他马上感到后怕起来,如果郝守行真的如叶柏仁所说,人保住但废了,他能怎样跟霍祖信交代?当初只有他认为郝守行能胜任这个宝岛任务才放心让他去的…… 鐘裘安忽然感到手背一凉,他定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眼眶不自觉地掉了一颗泪珠。 在社会上只想做一件正确的事,为什么都这么举步维艰? 註:*手指咬出不咬入=胳膊肘往外拐 42 不欢 不知道坐了多久,叶柏仁离开后拘留所只剩他一个人,这里简直寂静得连一声鸟鸣也听不到。鐘裘安无法推算时间过了多久,他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直到被一名警察进来推了他的肩膀一下,态度不太友善地把他带出去。 在警署外等待他的却不是霍祖信,竟然是卓迎风和方利晋。 卓迎风一见到他就马上衝上前问他:「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鐘裘安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你们知道郝守行在宝岛出事了吗?」 卓迎风有些愕然,反倒是方利晋表现得很沉稳,神色凝重地说:「知道了,他刚在路上被一名摩托车车手捅了一刀,新闻也在报导,但不是太多人知道车手和受伤者的身份。」 三人来到金门的工厦办公室,才开始交换彼此知道的讯息,卓迎风马上激动地说:「所以你跟叶柏仁交易了?你选择把自己、鉢的研究报告跟叶博云搭上,就是为了救郝守行?」 鐘裘安皱起眉头,卓迎风的反应不像他预期,问:「不然你让我怎么救他?郝守行现在还是生死未卜,你们有联络张丝思吗?她那边怎么样?」 方利晋准备说什么时,卓迎风已经接话:「得知你突然在公寓被抓后,方主席接到消息就马上去找霍区长,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电话没人听,人也不在办公室,所以他只能来金门找我,我们马上去看你了。宝岛的新闻我是跟你同时间知道的,我刚才有打给张丝思,不过她那边好像好多人声音很吵杂,她只说自己正在医院观察郝守行的情况和等待进行笔录,其他事就没详说了。」 鐘裘安转头去看方利晋,方利晋知道他想问什么,说:「霍祖信临走时留了个口讯给我,说他有急事要马上坐最早的飞机离开丰城,他没有跟我交代他要去哪里。」 虽然觉得霍祖信在这个节骨眼离开丰城很奇怪,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 卓迎风又问:「你现在打算怎样做?你现在已经是丰城示威中的焦点了,网上关于你的传言很多,如果你选择在这个时刻加入建诚党,一定被打落万劫不復的境地,你的名声臭得不能再臭,以后再出来说话肯定没有人相信你。」 方利晋沉吟了一阵子,跟着说:「叶柏仁这个人不简单,他故意高调地吸纳你入党,不过是想把你这枚张染扬的眼中钉紧紧抓在手中,让张染扬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向他报復上次暗中搞鬼,无法通过方案的二读。」 鐘裘安沉默,他大约猜到叶柏仁是为了把他抓来当人质,但他只能走这一步,毕竟没有东西比能确保郝守行的安全更重要。 「你们不用再为我说话了,如果其他人要骂我的话就由他们吧。」鐘裘安说,「我顶多就宣佈退出金门罢了,都不是什么──」 砰的一声,门突然被撞开来,映入眼帘的是跑得气喘吁吁、一边义肢也控制得不太好的姚雪盈。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郝守行出事了?」姚雪盈急得大喊,马上一拐一拐地衝去抓着鐘裘安,其他人也对她的出现吓倒,立即上前扶着她。 见到她的一刻,鐘裘安一瞬间感到无比大的压力,有些无力地说:「我由头跟你说……」 踏出金门办公室的一瞬间,鐘裘安感觉到整个天也要垮下来了,他的耳朵不停地充斥着刚才姚雪盈的哭闹声、卓迎风语气略重的微微责备,还有方利晋有些惋惜的态度。 摆脱三人后,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权叔还在医院,霍祖信不知去向,而郝守行……生死未卜。 他打了几次电话给张丝思,不过也没有人接听,最后鐘裘安暂停脚步,叹了口气,打开了社交软件跟郝守行的聊天纪录。 那时候郝守行已经从霍祖信那里得知鐘裘安被关了,但一打开画面还是停留在几天前,但今天早上郝守行确实打了几通未接电话给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回拨过去,但不出意料地得不到回应。 鐘裘安不知道自己此刻可以去哪里,只是走着走着就回到公寓去。 少了一个人感觉这个空间非常空荡荡的,几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但习惯了跟人住后反而有些受不了独处,而且这所公寓的主人霍祖信还不知道去哪里了,多久才会回来。 鐘裘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倦和无助,虽然这种浮浮沉沉的感觉一直徘徊在他心头已久,时不时衝出来敲响他内心深处的警鐘,让他时刻提醒自己是「带罪之身」。 法律定了他有罪,他就必须有罪,即使他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他再一次生起了什么也不想干只想瘫坐在沙发上的衝动,突然听到了自己的电话响,因为想到了可能是在医院的任圆圆或远在国外的霍祖信打来的,所以马上接起了。 当听到对方那一端传来了微微的叹息,鐘裘安才马上意识到自己接得有点太快了,连个草犒都还未打,就要赶忙解释。 「阿海,你到底在想什么?」刚从卓迎风那里收到了最新消息,叶博云就马上打过来质问鐘裘安。 鐘裘安扶了扶有点发痛的额额,心想还不如让他现在就乾脆晕掉,但明确的态度让叶博云有些诡异:「如果你是来劝我的话,就不必了。」 「谁说我是来劝你?我是来骂你。」叶博云用严肃的语气说,话语中透露出隐约的无奈,「你用我来跟我叔叔交易?」 「救人才是最重要的。」鐘裘安深呼吸一口气,「你即使不重新加入金门还能去其他地方,但郝守行可能等不及回来。」 「我说不过你,我都知道你的选择肯定有你的考量,但不用这么急着答应我叔叔。」 「我……」鐘裘安感到深深无力和自责,「我别无选择,我很抱歉。」 「而且你想过后果吗?」叶博云说,「我不是说我叔叔会反口,但他让你加入建诚党肯定不会是好事,这年头要一直做英雄是很难的,做坏事还可以浪子回头,但好人只要做错一件事便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名声一旦臭了就很难翻身。」 「我不是为了名声。」鐘裘安反驳,「我以为你很清楚我的立场。」 「阿海,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名声确实对你来说不重要,但你毕竟是一个吃政治饭的人,如果不掛上『陈立海』这个名衔,你以为你哪里能召集这么多力量的人来帮助你纠正这个社会?」叶博云依旧冷静地说,「虽然我相信大部分丰城市民也是因为跟你有相同的信念才会站出来反抗不公义,但他们有着各自的立场、各自的利益衝突,他们可以出于自发的正义感来结成盟友,一旦涉及自身利益,他们可能马上就崩解成一盘散沙了,所以才需要一个拥有足够魅力的人来聚集人心,你以为这是一个名声臭的人能做到的吗?」 叶博云说罢,电话的另一端突然无声音了,良久,他才听到一个平静地问话:「你是不是曾经也这么看我?觉得我是你难以超越的对手?」 鐘裘安也有一刻听不到另一端的声音,直到隔了好几分鐘,叶博云才开口:「如果我说是呢?」 七年前的那一届玫瑰岗学校学生会竞选,打着陈立海的名号吸引了无数的学生支持金门,因为他本人能言善道的演讲表现,重点是他长相不错还非常平易近人,平常都乐于帮助成绩不好的同学,所以金门的支持票数很快就飆高了,陈立海也顺利担当金门学生会的会长。 「你那时候应该很不服气吧。」鐘裘安不知怎么的,突然重提旧事,感叹道,「毕竟你的家底比我好这么多,成绩也跟我不相伯仲,凭什么你只能当金门的副会长而不是正选?」 叶博云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觉得现在是翻旧帐的时候吗?阿海,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现在我们五个人还不是各散东西?」 鐘裘安很快地打断他:「『过去的事让他过去』,这句话我原封不改地还你,那你现在回来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探望已经入狱的萧浩?还是见自己出国有好成绩了,试试回来重夺你叔叔对你的注意力?你自己心里有数。」 叶博云又一次陷入沉默,这种被人说中心事而感到窒息的感觉已经非常久违了。 鐘裘安从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怀疑他,还是跟他在公园走到公寓的间谈中暴露了什么。他确实不明白鐘裘安为什么总是这么了解他,从以前就是,明明他在人前是一个斯文有礼的乖学生模样,阴暗的想法他自问一定有,却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点端倪,即使是亲人,除了这位曾经跟他形影不离的好同学。 见他不说话,鐘裘安继续说:「我不是在发洩于你,我只是希望你最好想清楚你未来要走的路,我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会见到你重踏叶柏仁的旧路,钱买不到人心,同样很难欺骗你身边的人。」 叶博云有些失笑,「这点就不用你关心了,你现在应该管好你自己,救了一个郝守行,还有千万个比他处境更差的人等着你救,英雄主义在丰城是行不通的,不然你五年前早就成功了。」 「无论如何,谢谢你昨晚救了我。」鐘裘安说。 「不用。」说罢,对方乾净俐落地掛线了。 鐘裘安说不清自己应该感到悲伤还是松一口气。他确实不愿意猜疑叶博云回来的真正目的,他心里真的很希望叶博云是为了丰城、为了金门,所以他的话也是偏向阴谋论,准确地往对方的心里戳。他以为叶博云会激烈地反驳他,但对方没有,等于间接承认这些想法确实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怎么可能真的认为叶博云是这样的人?明明以前他在金门遇到最大的困难时,坚决地站在他身边的也是叶博云。提出攻入立法会大楼的人是他,虽然当时叶博云有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但还是陪他做了,自杀式般站在政府的对立面。 鐘裘安似是失去所有的力气地用手背挡在自己的眼睛前,好像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不知道这种不得已赶走自己身边人的事还要做多少次,但他还是做了,只能做了。 43 暂时安全 郝守行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白茫茫的天花板与一双不知道哭了多久而通红的眼睛。 「哇顶!」郝守行被眼前的巨大人头吓倒,一下子动了上半身,把张丝思的头撞倒,自己却因为疼痛的胸口而跌回床上。 张丝思抚着吃痛的额头坐回座位上,有些委屈地嘀咕着:「这么难得才死过返生,你就这么迎接你的战友?」 面对她哭肿了的双眼,郝守行一下子无法说话,他的思绪好像早就打散在昏迷的日日夜夜里,对于眼前的一切还是无法置信。 他竟然还活着?他以为自己要客死异乡了…… 「其他人呢?」他急忙问,又想重新坐起来,但马上被张丝思强行按下来。 「你别紧张,明治没事,他去给我们买吃的。」张丝思的神色全是掩盖不住的疲倦,「我们两个轮流守着你,还有宝岛的警察也来过很多次,等着你醒来能提供一些线索……」 「丰城那边没事吧?」郝守行问。 「我把刘汉森给我们的资料──即是那天你死死抓着不让那个亡命之徒拿走的东西,都通通拍成照片发给卓迎风,他们那边应该收到了,但暂时还没有什么大动作,因为顾念着我们这边的处境还不算安全。对了,那个企图杀你的车手没有跑多远就落网了,但他即使被警察抓到还是隻字不提,像哑巴一样,态度是训练有素的平静,应该是个收了钱的替死鬼,这边警方拿他没办法,暂时把他扣押了。」 郝守行整理了一下收到的讯息,提出疑问:「是不是张染扬?他在宝岛也有线眼?他们这群人跟踪了我们多久?他们知道我们知道多少?」 张丝思深吸一口气,说:「现在重点是你必须康復,才能跟我们并肩作战,这些事你还是不要管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郝守行用手轻轻抚过左胸的伤口,被包得一团又白又肿的,不久前才开过刀,经歷过生死的倖存感缓缓冒上心头。 「你们……通知了我的舅舅吗?还有鐘裘安……他被关了后,出来了?」 「阿海出来了,他没事,你放心。」张丝思想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应该把鐘裘安即将要加入建诚党的事说出来,「至于你舅舅,我们暂时联络不到他,他不在丰城,都不在这里,听方利晋说他出国要处理一些私事。」 郝守行听得很疑惑,在知道他重伤之后为什么还要出国,不过霍祖信本来的行踪就很神秘,在他三年的狱中生涯中,就有几次他因为要去a国而无法来探望他。 明治上来病房后见到前两天还重伤昏迷的人竟然醒过来了,一边感叹医学奇蹟的伟大,同时对郝守行的身体恢復能力充满信心,说:「幸好医生说你没伤到要害,胸口那一刀如果再偏离一毫米,你就马上要去天堂卖咸鸭蛋了。」 张丝思一边嘘他话中的晦气,一边对郝守行说:「虽然我们目前还是联络不上霍区长,不过他应该是没问题的,你要不要我们帮你打给阿海?」 刚被医生检查过,郝守行虽然目前身体还是不适宜做太大的动作,只能躺着,但听个电话说句话还行。 他刚想说好,就马上被明治打断,对方有些不满地咕噥:「打给他干嘛,他不是马上要入党了吗?」 张丝思随即警告式给他一记白眼,让他不要多话。郝守行看着两人神神秘秘的互动,有些迷惑:「什么入党?」 明治无视张丝思的阻止,直接气忿地说:「陈立海──就是你们一直说的那个鐘裘安,现在在丰城可是红翻天了,比什么娱乐圈明星啊金如兰啊什么的更红,他前几天才在示威中跟黑警对峙,在火车站还做了救人的英雄,结果转过头就加入了建诚党,把我们玩了一遍,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混帐?」 郝守行立即转头去看张丝思,但她的表情明显是心虚了,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只是叹了口气:「阿海这样做一定是有他的目的,我们又没见到他,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背叛了我们?」 「这哪需要用口说啊,他已经用行动表示了。」明治双手环腰,整个人站得非常直,「网上已经讨论好几天了,说陈立海未死还在示威街头出现,本来大家都为他高兴,结果他马上就调转枪头去加入建诚党,你说叶柏仁给了他多少好处?」 郝守行问:「他入党,你亲眼见了?」 「大家都这么说,这么多天都不出来正面回应,还会有假的?」明治有些不屑,「枉我还一直视他会偶像、民运领袖呢,结果还是一有名气就开始作坏事了,果然权力会让人腐化啊。」 郝守行保持沉默,没有作声,当张丝思还在思考怎样化解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时,却听见了郝守行郑重地吐出一句:「我相信他。」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他,尤其是你,」郝守行把头转向张丝思,虽然他整个人还是躺在床上,但语气中却隐约地透露出坚定不移的气势,「你不是他以前的战友吗?连你都认定了他是那种人?」 「我……我当然不会这样想阿海。」张丝思为难地嘀咕,「只是不明白他为了什么要进建诚党,一个人进去当卧底吗?现实都没这么离谱吧。」 「你们相信他就行。」郝守行继续说,「我这个人虽然平常鲁莽衝动,经常出外撩事斗非,被我舅舅骂过很多次,但至少看人方面,我还是满有自信的。」 这种没来由的自信确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张丝思和明治也不明白他跟鐘裘安认识的时间这么短,他凭什么能保证鐘裘安不会做坏事,不会受名利引诱?就因为他们曾经短暂同居了几个月吗? 郝守行没有再跟他们争辩,因为再吵下去是没有结果的,他们一天没有回到丰城问清楚鐘裘安,一天也没可能平息心中的疑虑,反而可能内訌起来。 他们已经没有资本再承受这种隐藏危机、消耗自家的士气,如果一天没找到鐘葵,他们的处境可能越危险。 「对了,刘汉森到哪里了?他还在搞那个私人的研究吗?」郝守行又问。 张丝思面有难色,朝明治看了一眼,说:「你出事后,刘汉森回去化验所,然后就下落不明了。」 「跟着他一起工作的学生说最后见到他出现在化验所,但他们离开时刘汉森还未走,所以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郝守行刚醒来又感到一阵昏厥感袭来,有一剎那他觉得自己活在一个虚构的世界,所有人联合起来恶整他,从出狱开始,这个世界就是虚幻的、不真实的,宛如进入了薛定諤的盒子,彷彿只要他被困在一个密闭空间,外面的纷争、鉢这些通通也不存在。 鐘裘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虽然他本人的名字已经在网络上的讨论度瞬间沸腾、正反面的评论都有,但在现实世界中他只是累透了还受伤的人质,还成了夹在张染扬和叶柏仁两股势力之间的磨心。 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点开电话的通讯软件,除了看到卓迎风和金如兰他们的问候外,特意点开了跟郝守行的聊天页面。 看着曾经的通话,鐘裘安咬了咬唇,心里挣扎了一番,才开始打字,打了几句又觉得不适合很快删掉,最后顶不住发了一句──『你还好吗?醒来马上打给我。』 毕竟他是曾经在死神中逃过几劫的人。如果叶柏仁执意要拿他当白老鼠来玩,他要拉他一起陪葬也不是不可以。 鐘裘安立马想起那个跟踪自己的人,一颗名为疯狂的种子急速在心中萌芽。 除了认识的人外,他留意到那个没有加备注的陌生号码再次传给他一些加密过的代号,这五年来他一直接收着,直到最近丰城再度引发大型示威后,对方传来的讯息越来越频密,也是一堆零碎的符号和数字,他需要花大约半小时才能破解。 而今次对方传来的一句却是非常直接的,就是一句── 『你准备好迎接末日吗?』 今天的天气阴阴的,乌云密佈的丰城好像随时也会下雨,如同大部分市民的内心般纠结不安,不知道这个「天」什么时候会撑不住倒下来。 鐘裘安心绪不寧,明明还未踏入秋季却套了一件牛仔褸出门,顾不上街上认得他的人朝他投来的异样目光,直接去了公眾饭堂。 没想到这间餐厅内的灯竟然亮着,门也没锁。鐘裘安直接打开门,除了见到坐在收银台的任圆圆外,还有一个背对他坐着、穿着警察制服的人。 一见到警察,鐘裘安的反射神经发作,朝他大喊:「谁?」 对方转过头,这张脸却让鐘裘安感到很熟悉,有些讶异地问:「胡志威?」 胡志威只是以同样疑惑的目光回敬过去,视线没有多注意他,又别过脸对任圆圆说:「大嫂,我能做到的就这么多了,阿权的事我答应你一定会彻查清楚,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 任圆圆的表情却毫不领情,「这是你该做的,还有,拿回你的钱,我们才不要这些骯脏钱。」她指了指放在收银台上的钞票。 但胡志威像听不见似的,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便推门离开公眾饭堂。 「他来干嘛的?」看着对他视而不见的男人走去,鐘裘安皱着眉头。 「来送钱的傻子。」任圆圆没有多解释,转移话题,「安仔,你来干什么?」 鐘裘安紧紧盯着任圆圆,像一早准备好讲稿似的开口:「你真的觉得那个胡志威会帮权叔讨回公道?伤害他的不是他的同伙吗?」 任圆圆直视着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叹了口气,从厨房倒了一碗烫热的绿豆沙,放在靠近鐘裘安的桌面上。 「跟他抗衡对你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你现在身上的脏水也洗不清了。」任圆圆带着无所谓的语气说,示意他坐下来慢慢吃,「我这边干完待会要到医院去看阿权,你记得帮我关灯锁门。」 鐘裘安迟疑了一阵,拿起一隻汤匙开始吃绿豆沙,甜意暂时令他融化心中的不安。 「你可以告诉我权叔跟胡志威的关係吗?他那天的态度分明是认识权叔很久,但看起来……不像是仇人。」鐘裘安舔了舔嘴唇。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跟那个叫郝守行的小子是什么关係?」 鐘裘安马上动作定住,有些疑惑地别过脸,向任圆圆问:「为什么这样问?」 「没有,就是觉得你对他不太一般。」任圆圆耸耸肩,「你都为他得罪了多少人啊,我记得那个要告你打人的陆国雄,就是之前辗断少女腿的垃圾司机,他也是之前跟郝守行有过节,现在你又为了救他而答应了叶柏仁的人质条件,充当建诚的走狗,被世人唾骂。」 鐘裘安深呼了一口气,说:「确实什么也瞒不过你啊,老闆娘。那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权叔的事?」 「你自己去医院问他吧。」任圆圆收拾好袋子,准备前往医院。 44 过渡 世人说好人不长命,坏人祸千年。 郝守行自认为不算是好人,但大难必死必有后福,加上张丝思和明治一个负责跟丰城那边联系,一个负责照顾他给他买日用品,反而因为托了这两位本来不太熟的朋友的福,他的伤口也康復得七七八八。 当医生告诉他可以出院,要小心处理旧伤时,已经快踏入秋季了。 十月初的天气还不算寒冷,郝守行这段日子吃的穿的除了医院提供外,还劳烦了身边两位跟前跟后的「贴身丫环」,幸好他住的病房能看到电视,不至于太无聊。 直到有一次跟金如兰打来了电话,问他那边的电视能不能收到丰城的。 郝守行回答不能,金如兰有点惋惜地道:「那真的可惜了,《春来甜至》要在metv台播了,你有份演却无法立即看。」 「风尹被保释出来后什么时候要上庭啊?」郝守行并不在意自己跑龙套的部份,比较关心其他因为参与示威游行而被捕的市民。 「好像排期排到要到明年,今次被捕的人太多了。」金如兰那边好像咀嚼着什么,一边说,「你不用太担心,我们会请最好的律师帮他,希望法官会作出公正的裁决。」 「你们有钱请最好的律师?」郝守行问完没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失礼,只是跟金如兰聊熟了,很多想法都自然问出。 「我爸是丰城总商会的会长。」金如兰说,「这点钱我是能拿出来的。」 郝守行本以为他要回答自己和风尹一起合作的餐厅「寂寂居」还是有点积蓄的,结果对方一开口就是「我可是某某企业家的儿子啊」,差点被他激得身子一抖。 两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最后郝守行又回归到他的富二代身份上:「你爸让你继续干这行?你被演艺圈封杀后,人气一落千丈,难得能接的剧本还是少眾的bl剧。」 金如兰闻此不禁大笑,道:「只要不影响家族生意,我爸一般也不管我的,他一直当我的演员身份玩玩的,那次政治封杀确实被他臭骂了一顿,不过他也奈我不何,我可是他唯一的儿子。」 郝守行大约知道金如兰为什么要跟朋友一起合伙开餐厅了,大概是想向老爸证明──他走不了演员的路,吃不了娱乐圈的这碗饭,最多便转行干点别的,到处都是出路。 在丰城,只要有手有脚,就铁定不会饿死,即使被政权封杀也一样。 跟金如兰聊完后,郝守行打开了那个每天都会习惯打开的聊天纪录。 除了最初的问候和嘱咐,鐘裘安就没有再多说话了。 他也不知道这种是什么心态,他对于将见到鐘裘安这件事越来越热切,很希望自己马上就能完全康復买一张机票赶回去。 他甚至连一句话也不想对他说,只想给他一个拥抱。 很多事无需多言,只需给予对方支持,告诉他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就够了。 郝守行想到这里,眼神不自觉地黯然下来,这时电话却突然响了。他瞄了一眼来电人的名字,然后果断滑过萤幕,说:「喂?」 电话那一端没有说话,只听到隐约的抽泣声,郝守行心里暗叹了口气,对电话说:「你不说话我就掛了。」 「别别别!」姚雪盈此时的声音异常大,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情绪,「郝守行!你这个混蛋怎么不快点去死!」 郝守行一阵无语,别人都盼我好端端的,只有你让我去死。 「我有哪里得罪你了?」他问。 「我早就跟你说了,去宝岛根本就是危险任务!你舅舅跟鐘裘安也不知道怎么样想的,竟然还真的放你去!现在出事了他们一个个都不见了,当缩头乌龟!」她带着哭腔地大喊,「你知道我多怕吗?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怎么办?」 「你说谁是缩头乌龟?」郝守行皱着眉头,他确实不知道霍祖信去哪里了。 霍祖信失踪了半个月有多,前几天才联络到他,除了在电话里劈头骂了他一顿让他不要逞强应该早就把鉢的资料交出去保命外,最后只是语气严肃地叮嘱他一定要听医生和张丝思的话好好休息,平安归来,至于他自己还在国外忙得抽不出身来探望他。 而还在丰城的鐘裘安,虽然他入院的期间,郝守行陆陆续续发了一些讯息过去,鐘裘安看了也回了。他感觉自己状态好时还试过打给他,但鐘裘安不知道为什么,态度非常冷淡,反反覆覆说的也是让他好好保重身体,其他事回来丰城再说。 纵使是对人情冷暖感知度为零的木头,也晓得对方在有意疏远自己。 郝守行躺着坐着想了大半个月也想不通,最后决定不想了,还是等自己尽快好起来亲自去找他吧。 只是这下子他感觉自己跟鐘裘安的关係又回到当初不对头的室友了。 「鐘裘安退出金门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郝守行边吃着明治给他买的橙子,边说,「怎么?连你也不相信他?」 「他这个人就是奇怪。」姚雪盈好不容易平復好情绪,再说,「你出事的时候他比谁都紧张,甚至比我更想找到霍祖信来救你,听说叶柏仁跟他有个闭门会议,不知道聊了什么,他本来因为殴打伤害陆国雄而被告,但此时叶柏仁出手救了他,他连还押的机会也没有,马上被保出来了。」 郝守行沉默片刻,他记起自己跟鐘裘安的对话中,对方一句也没提过他在火车站遇到陆国雄的事,只是说雷震霆威胁他跳落路轨害他差点被行驶的列车撞死的事。 每次想到这里,郝守行对雷震霆的愤恨超越了害他坐三年冤狱的陆国雄更深,紧握着的拳头更是有些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 这笔帐一定要算,顶多找个没有人看到的角落算。 「他没有打给你?」姚雪盈问,「虽然我打从心底里真的不太愿意相信他是背叛大家的人,但事实上他所做的决定确实……很难说服别人。」 郝守行想到什么,突然嗤笑,「你们一个二个为什么只想到坏的方面去了?他明明做过这么多的好事,因为一件坏事就可以抹杀他之前做过的所有好事,这样想是不是太片面了?」 姚雪盈听出来郝守行的立场,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让他以后还是不要跟鐘裘安走太近,郝守行的反应明显是把她的话左耳入右耳出,没放在心里。 「到你回来丰城的那一天,记得打给我。」即使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姚雪盈的紧张,她继续说:「经歷过今次,我怕我再不说的话,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什么?」郝守行听得一头雾水。 「毕竟你就是不懂感情的木头。」姚雪盈又回復调皮的个性,打趣地说,「乖乖听医生的话,你就能快点回来丰城见我啦,你出事时我一直忍住不打给你,就是怕我情绪太激动反而影响你,但你没事,我很高兴,真的。」 掛上电话后良久,郝守行还是怀着一种不知道自己该轻松还是该沉重的心情躺下来,橙子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完全不管明治坐在旁边为他收拾衣服的神情。 「聊得这么高兴该不会是女朋友吧?」明治难得朝他投来饶有趣味的目光,「想不到你这种人竟然会有女朋友。」 郝守行先是佯装对他的话没有反应,突然一个出其不意地把他手上衣服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到他的头上,顺手趁他看不见时捶了他腰侧几下。 当明治开始骂骂咧咧地把衣服扯下来,正对上一双带着狡猾笑意的眼神。 想不到一个月前还躺在床上跟死神零距离接触的人现在竟然硬撑着活过来了,而且性格还大变,变得更像妖精了。 「她不是我的女朋友。」玩归玩,郝守行还是记得澄清一下与姚雪盈的关係,「纯粹偶尔救过她一次,她把我当作朋友。」 「我看她根本喜欢上你吧。」明治有些不屑他的解释,「要不然也不会哭得这么伤心,我隔这么远也听见了。」 郝守行忽然想到了什么,意识到姚雪盈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鐘裘安专注地削着苹果,本来坐在一旁盯着空着的病床发呆。当任圆圆扶着去完厕所回来的权叔回来,他这才收回目光。 权叔越过鐘裘安,重新躺回病床,闭上眼睛,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态度。 鐘裘安主动开口,抬头问站在病床另一边的任圆圆:「文仔去哪里了?」 「他去上学了,待会我会去接他,就麻烦你来照顾他了。」任圆圆好像很忙碌似的,频频看着手机,把刚刚权叔喝完汤的保温壶拿走,再坐一阵子就离开了。 只剩下两个男人独处的空间。 鐘裘安见对方不打算说话,打破了片刻的寧静,说:「你娶了个好太太。」 权叔本来合上眼睛,闻言一刻睁开,问:「怎么?你很羡慕?」 「好好休息吧,想不到你命大到这个地步,中枪都死不去。」鐘裘安说话直接,「你说那个胡志威是不是对你都有点内疚?他前几天见到他给老闆娘塞钱了。」 「她收了吗?」权叔问。 「当然没有。」鐘裘安回答。 权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本来冷硬的面容不明显地绽放出一丝笑意,「她够好我才会选择她。」 「但她对你意见还是满大的,你这个死老鬼还是戒不到烟。」鐘裘安边说,边掏了一块苹果来吃,「你今次好起来可不要再抽了,不然不用枪你也活不久。」 权叔想了一会,平静地说:「试一下吧。」 又是一阵沉默,其实这两个人也不是喜欢主动打开话匣子的人,鐘裘安平时也会嘻嘻哈哈说些笑话来打破尷尬的气氛,但由于最近的政治环境急剧恶化,加上大家对他的种种质疑,重重压力下他不乐于再戴着一张面具做人了。 已经没必要装看不见一切黑暗了,当黑暗已经近在咫尺时。 「圆圆说你对胡志威的事很感兴趣。」权叔难得抬起眼皮,转头望着鐘裘安,「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要一直在外围兜圈子啊?」 「现在丰城人的话题已经离不开政治和社会。」鐘裘安直言,「我并非对警察这个职业有意见,只是想知道你跟胡志威的关係,你以前认识他?他怎么当上警司的?」 权叔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跟一个月前的他好像有什么不同了,他的神情变得更严肃,开始不苟言笑,给予他人更强大的压迫感,活像一头被囚禁已久的老虎即将露出它尖锐的爪子与利牙。 明明只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青人,为何会活成这副模样? 「听说你以前的朋友……那个叫叶什么的,从外国回来了,你见过他了吗?他还救了你一命,但你们闹翻了?」 「你一直待在医院,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我跟他……类似你跟叶柏仁侄子的关係。」权叔不快不慢地说,好像回忆起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般,「我跟胡志威也曾经是同学,不过我们读的不是一般学校,而是警察学堂。」 45 冤家路窄 林亦权跟胡志威是非常熟稔的同学兼朋友,两人曾经也是不学无术的小混混,高考成绩只是刚好越过合格线,但这条合格线足以让他们考上警察学堂了,因为他们的体魄还是可以的。 「我跟他曾经无话不说,他这个人还比我开朗活跃一些,经常带着我四处见识,还带过我上『凤姐楼』破处。」权叔缓缓地说。 鐘裘安没有说话,他明白权叔真正想表达不是这个。 「然后呢?你后来为什么退出了?」 「你自己还不是退出金门了?」 「别再把话题烧到我身上。」鐘裘安不厌其烦地说,「我真正想知道的不是什么破不破处的问题,关于你曾经的糜烂私生活本人真的无兴趣知道。」 权叔看了他一阵子,不禁心里感叹,他们两人的性格怎么对调了,以前是鐘裘安也不太正经地打哈哈,而他则是保持一张万年不动的不好惹的冰山脸。 他是因为经歷过鬼门关一趟,觉得很多事也不要太纠结,毕竟已经过去了。但对于鐘裘安来说,他对丰城的感情越深厚,他的执念会越来越重。 五年的光阴没有让他平復心态,反而随着这个逐渐恶化的社会跟着坠落。 权叔本来想说什么劝说的话,但也明白多说无谓,说再多的道理还不如个人经歷对人的改变更大。 「那时候刚好碰上几宗枪械打劫和外国运毒的大案,我跟胡志威很快就顺势升上去,当上督察级别的正副队长。」权叔做了个弹烟灰的惯性动作,虽然他手里没有烟,「以前的警队制度不算很严格,现在当然是更宽松了。」 鐘裘安安静地把削完苹果皮的刀抹乾净再收起来,没有打断权叔继续忆述。 「那时候的我真的不算是个好警察。」权叔深沉的声线徐徐地在空气中流淌,隐含着不被察觉的沧桑与无尽的叹息,「你懂的,有时候我们年尾要『交数』的时候跟毒贩说好条件,拉几隻『带货的小绵羊』跟上司交差是正常事,后来又收了一些别人塞的小好处,钱多了身子就痒了,试过被同袍拉去一些不太正规的地下色情场所或赌场,自己就渐渐上癮了。」 「就是那时候我跟芳芳──我的第一任妻子离婚,她那时候带着文仔离开了,后来她出了意外,死了,文仔才被我接回来。」 鐘裘安越听下去,越觉得任圆圆真的是不简单,表面上她是个事业和爱情两得意的女人,但鬼知道她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让林亦权「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又是花了多少时间才能让文仔放下对她这个继母的戒心,现在她又是怎样全神贯注地照顾这个家庭和目前受重伤的丈夫。 他们两个人相识相知相处的故事肯定更精彩,但不是今天的重点。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快忘了,我记得有一晚我跟胡志威又去那个老地方玩,那里的人满多的,男男女女有些在舞池中心跳舞、有些躲在角落『啪粉』或者干些其他事,但因为我们当时穿着警察制服,没有多少人阻挠我们入去,当时我真的喝懵了,喝到忘记自己身处何时何地,结果……」权叔突然停住了,一翻被子竟然想睡下去。 鐘裘安本来让他继续说下去,但顾念权叔身上还有伤,也不敢太强力地拉他的被子,只说:「说故事要有头有尾的,做人也要有始有终。」 权叔睁开疲倦的眼睛,淡淡的语气没有温度,说:「我把自己的枪交出去了。」 「这是赌得渣到不剩的代价。」权叔眼神放空,盯着天花板,「不然我连出去的机会都没有,那里不单是只有我们而已,还有其他队的人。」 丰城的天气经常变幻莫测,今天晴朗的天气是最适合迎接故人归来的日子。 鐘裘安坐在「寂寂居」的单边吧台上,无视身边人对他的异样目光,点了一杯芭菲雪糕和无糖绿茶,竟然坐了一个下午。 金如兰已经忙完一大个早上,难得下午茶能偷点时间跟坐在一角的鐘裘安说话,但鐘裘安的思绪还是停留在权叔跟他诉说过的经歷。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点。 所以结果就是有人向上司举报了林亦权的失枪,上司为了避嫌决定开除林亦权?但事情还是非常奇怪,现场除了胡志威外,有多少人是嫉妒林亦权一帆风顺的职途而故意给他碰钉子也不一定。 而胡志威作为林亦权最好的同学跟死党,他有向上司举报吗?还是怕连累自己而一声不响?反正他应该是做了对不起林亦权的事,所以才说自己要补偿。 鐘裘安啜饮了一口绿茶,索性不想了,本来是想从胡志威身上挖点警方的料,不过看起来权叔是不愿意再多说了。 对的,这种不堪的往事谁都不会乐意提,即使后来改过自新也好,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过往是没办法简单地抹过去的。 金如兰打量了一下他沉思的模样,突然笑了:「你跟守行也一样喜欢绿茶啊。」 鐘裘安有些疑惑地问:「他也喜欢喝这个?」 「嗯,上次他来的时候也好像也是点绿茶……还是奶绿?反正你们也不爱喝太甜的吧。」 鐘裘安点点头,继续喝着,突然坐在斜对面有个男生有些不乐意地瞟过来,问金如兰:「老闆,你怎么让这种人进来,点一杯坐几个小时?」 金如兰回答他是我好朋友,但那名男生还是不满意,大概是因为他相信了网上所说的──陈立海就是选择了建诚党而放弃了自己的立场、心中的公义,不过是唯利是图靠边站的小人,加上近期讨论区关于「陈立海离奇失踪原来是选择当叛徒」的帖文在网上炒得热哄哄。虽然还是有一少撮人相信陈立海是有苦衷的,但大部分人只看到一篇文就以为看到了真相,心中已经给他定了死刑,即使他们现实根本不认识陈立海本人。 鐘裘安喝剩了最后一口,跟金如兰道别,打算离开,金如兰露出了挽留之意,因为他知道鐘裘安是听了对方的话不想影响他的生意才离开的。 「别担心,我没在意,有事先走了。」鐘裘安轻轻拍了拍金如兰的肩,把买雪糕和饮料的零钱放在吧台上,然后不管其他人反应直接走出门外。 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属于反政府红营所开的店舖,他们当然也认出了鐘裘安就是陈立海本人,自从鐘裘安出现在大规模示威现场时已经引起了眾人的惴测,加上北隆火车站恐袭上他英雄救美的行为,让大家确信陈立海真的没死,他只是换了个身份活下去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大家总归是支持和相信他的,然而今次在计划二读会议后,叶柏仁高调宣佈鐘裘安将加入建诚党,正式投入政府,而同时他也退出了金门,让所有人跌破眼镜。 红营的人对陈立海的决定表示不解和失望,而白蓝党的人更是长高了不少气燄,于网上大肆抹黑陈立海,写一堆阴谋论把他的为人抹得比地底泥还要黑,说他是投奔敌营才选择隐匿五年都不见人,要是遇上不动脑筋的网民还真的会被这番疑幻似真的言论所骗。 他,鐘裘安,或者说陈立海,彻底由曾经的民运英雄掉下神坛,沦落成名副其实的过街老鼠。 而且他真的有够「好运」,竟然转个拐角就遇上了最不想见到的人。 霤震霆和陆国雄竟然把他堵在这条放置厨馀垃圾的小巷里,这里狭窄的空间如同警匪片中埋伏敌人的好地方,本来是想避开人群才选择走这条路的,谁知道遇上了真正的「社会垃圾」。 再次见面,雷震霆更是得意洋洋的,狼尾巴简直翘到上天,他哈哈大笑:「哇哇哇,我看到了谁?什么立什么海啊?这样一个叛国罪的囚犯竟然还未被关起来,我实在看不过眼,我今天就要把你抓给警察叔叔!你啊,还是适合下半生在监狱过,跟那个郝什么一样!哈哈!」说罢,便向他慢慢走近。 鐘裘安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留意到身后搭着一个建筑用的棚架。现在他已经没必要装白脸,直接大开嘲讽模式地道:「不好意思,那次你弄不死我,今次也一样,不信你过来,看看要坐牢的垃圾是谁。」 雷震霆一直破口大骂,骂完他妈又骂他爸,骂了一堆已经不存在他身边的祖宗十八代。在他身边的陆国雄一直保持沉默,但眼神阴森又狠毒地盯着鐘裘安,明显对上次鐘裘安扭断他手臂的事耿耿于怀。 鐘裘安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不论身心也是,一直而来他也要小心翼翼地提防这个戒备那个,同时又想保护好身边的朋友,所以他只能做出好多辛苦自己成全大我的举动。 他不会为了救人而后悔,五年而来一直如此,只是他实在搞不懂这个荒谬怪诞的世界究竟为什么从来是好人难做,即使做对事也可能会承受冷眼与质疑,而坏人能轻松放弃自己的良心,对任何人和事都没有一丝惻隐之心。 鐘裘安曾内心阴暗地想过直接杀了这两个人一了百了,不过……他选择不带脏字地骂回去:「有种就再来揍我,两个人一起上也行,看谁被打到仆街。」 雷震霆再也忍不住了,爆了一句粗口,就要上前抓住鐘裘安。鐘裘安已经看准了退后溜走的机会,把他身后的棚架推倒,棚架上绑着的带子没有松脱,暂时挡住了二人的去路,他再随手拿起了装得满满的黑色垃圾袋朝他扔过去,里面的垃圾厨馀全倒出来了,窄巷里一时臭气熏天,气得雷震霆再度大声嚷嚷。 成功鑽出去的鐘裘安一边往大街的方向跑,一边叫街上的路人让一下,无视周围了异样的目光。 这时在巷子里的雷震霆很快已经把推倒的棚架搬开,再闻到自己身上的垃圾味,一时也有马上杀了鐘裘安这个死小子的衝动,他朝同样狼狈的陆国雄骂道:「你怎么这么没用?刚刚为什么不上前拦住他?」 「你还不是没有上去?」陆国雄阴沉着脸,顾念自己的身体不算好,他一直不敢作大动作,脱臼的手才刚刚接好,他可不想再被伤一次。 但鐘裘安和郝守行,可是他生平最讨厌的两个人,他做鬼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干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雷震霆飞快地跑出去,不管跟在身后的陆国雄,他一直四处巡逻,同样受到周遭红营的人的敌视,但他十分粗鄙地还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我吗?一群狗都不如的垃圾,开个什么反政府反国家的店舖,全都是叛逃走狗,张染扬早晚也把你们一扫清光。」 此番言论当然引起了现场大部分人的不满,其中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看不过眼,朝他大吼:「你在嚣张什么?火车站恐袭的事还不是你有份参与?警察不抓你是不是因为跟你们有染? 你只不过是暴政下的败类!该滚的是你!这里没有店舖会欢迎你们!」 「我们跟警察的关係好多了。」说起火车站的事,雷震霆简直不能再得意了,大笑道,「我这样的良好市民,不过是热心帮政府清理一些不听话的害虫而已,警察怎么会抓我们?怎么样?我这个人吃好睡好,你们这些小朋友是不是好失望?哈哈,教懂你们一个人生道理,千万不要跟强者反抗,乖乖接受更好──」 话毕未落,一道身影悄然穿过人群,在眾目睽睽之下朝雷震霆和陆国雄二人袭去。 雷震霆走避不及,被来人的石头掷到头,登时痛得大叫;陆国雄反应较慢,当他察觉不妥想退后时,被来人一记飞腿重重踢中了他受伤的手,痛得尖叫也无法,只能瞪大了迫出泪水的双眼,抬头死死地盯着踩着他手的人。 鐘裘安冷漠的神情如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魔鬼似的,眼眸中不带任何情绪,微微低头对他们说:「恐怕令你失望了,我不会再逃走,也不会再逃避,今天你们也该死在这里。」 当然会继续填下去,怎样也不想再弃坑,但可能会花更长的时间才能写完完整的故事,不知道今年内能不能。 话说今年9月就是我这隻帐号渡过十周年了,作为小小的纪念我大概会更新一个番外,算是郝鐘二人一起后一些生活日常故事,时间线定在大结局之后,但我会把它插在中间章节之间这样。 不知道还有没有撑到现在为了等两人重逢xddd,其实快了。 46 凯旋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会怎么样? 他会彻头彻尾地疯掉,做尽一切他平日只敢想不敢做的事,虽然他的理智还在但他的行动却在偏离轨道,走向另一个极端的方向。 在这个极权的世界,只有令自己被它更极端,才有资格谈生存。 鐘裘安不会做到比张染扬和叶柏仁之流更疯,但要吓唬一下他手下的渣滓,还是很足够的。 雷震霆虽然被突然袭头而痛得头昏眼花,但毕竟小混混早已习惯了,直接吐了一口口水在地,站起来继续脏话连篇地辱骂鐘裘安,「哪里滚出来的杂种,你妈知道你在找死吗?」 鐘裘安一句话也不说,一隻字也省了,直接朝二人开打,抓起手上染血的石头就是朝雷震霆揍去,身边的人也被他这副想杀人的模样吓倒,有人想上前拉开二人,但又被其他人拉回去,有人在观察情况再出手,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人上前阻止这场暴力私刑。 毕竟红营的人虽然政治立场相同,但他们对于「是否该以私刑处置无法被法律制裁的罪人」还是无法取得大多数的共识,加上他们还是在怀疑鐘裘安的目的。 雷震霆一开始应对鐘裘安的猛烈攻势还是有些吃力,但随着鐘裘安需要分神去处理陆国雄的试图偷袭,体力逐渐有些跟不上,这让他得意起来。雷震霆趁他在注意陆国雄时朝他的脚猛力踹过去,让鐘裘安的左脚再也站不稳,失了平衡跌在地上,他顺势踩在鐘裘安的手臂上。 鐘裘安忍着痛楚半睁着一隻眼,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但也没有急。他又用另一隻手抓着试图打他的陆国雄,但雷震霆又加重脚力,他下意识暂停了攻击,却眼见对方另一条腿竟然往鐘裘安的头踩去。 此时那名一直观望、年轻有力的男人终于出声了,大喊道:「雷震霆!够了!」然后上前想拉开雷震霆,但被陆国雄用尽力气地推开,男人差点没有站稳而摔倒,幸好身后有人拉住。 雷震霆此时的气焰更是不能再高了,虽然额头上的鲜血流淌在他脸上,但表情还是扬扬得意,简直像个刚杀完人的疯子似的。他捡起了鐘裘安紧抓在手上染血的石头,仰天大笑:「过来啊!有种你们就过来,待会警察一到,看他们怎样把你们全抓回牢里!一群暴力施袭犯!你们全是这隻狗杂种的同谋!」 鐘裘安的头虽然被踩得无法抬起来,但仍然不死心地准确抓向雷震霆的下体,吓得雷震霆马上松开了脚。 看着鐘裘安总算顺利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上被弄脏的衣服也被扯开了,他的嘴角还掛着血,手臂到处都是淤青,但眼神还是毫无畏惧,抱着把生死置于事外的决心,令周遭的人不禁动容。 「再来啊!」鐘裘安用拳头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跡,「我现在是建诚党的人,所以现在是建诚党和白蓝党的内訌,与其他人无关,警察来了我就这么说了,看叶柏仁会保我还是保你这个一无是处的太监仔。」 陆国雄收起了准备挥过去的拳头,有些困惑地望向雷震霆;雷震霆一时被气得口不择言,连叶柏仁都骂过去了,朝他口沫横飞地乱喷:「你以为姓叶的老东西会保你?会不会想太多?你一个背着叛国罪的,他还敢保你?别用这些东西来吓我,我自小就吓大,建诚党有什么好怕?」 「不知道我对你可不可怕呢?」驀然,一道熟悉不过的声音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在场只有三人听出来是谁的声音,雷震霆和陆国雄除了错愕就是脸色一白。 一个身材矫健的身影穿过人群衝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踹飞了还愣在一旁的陆国雄,陆国雄瞬间像被风吹倒的纸鳶般向前摔过去。雷震霍见到他朝自己压过来,马上退后,扯着鐘裘安的衣服让他来挡,但那人更快一步贴近了站得不稳的鐘裘安,动作俐落地从鐘裘安的裤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朝雷震霆的方向挥去。 这剎那间的场景简直震惊全场的人,包括站在中央的鐘裘安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更是震憾不已,他感觉自己的心跟手一起在微微颤抖,内疚自责、感动想念、失而復得的喜悦,各种感情混杂在这短短几秒间,令他的心脏顿时超出负荷。 但鐘裘安没有说的一件事是──他不愿意跟郝守行有更多交流,从来不是因为自责什么,而是害怕继续让他身处险境,而且跟建诚党的人扯上关係绝不是好事。 他对郝守行应该算是做尽了所有好朋友该做,对吧? 眼看郝守行和雷震霆的拳脚交流到尾声了,雷震霆因为之前对上鐘裘安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对着体力值满分、更会打架野格式的郝守行更是逐渐应付不来。摔在一角、头破血流的陆国雄好不容易才运用双手支撑起来,但这次鐘裘安没有留力地踹过去,他被对方的膝盖撞到鼻子,顿时鼻血如泉涌,痛得连大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四脚朝天地掩鼻呻吟。 雷震霆被逼得下手越来越阴,开始袭击对方的下半身,但郝守行也顺利避开了。趁着雷震霆开始狗急跳墙地大叫,鐘裘安朝他的后脑拍过去,郝守行抓准了机会,直接抓住了雷震霆的脑袋朝地面撞去,同时双脚也践踏在他身上,右手压着他的手臂,左手则把紧握着的美工刀直直地往雷震霆的手心插去! 「啊!!!」雷震霆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得令人不禁别过脸,即使是出手者之一的鐘裘安也闭上一边眼睛。 只有郝守行对从手心漫延开的鲜血毫不动容,很快把染满血跡的刀片拔出,但下一秒却把它架在雷震霆的颈项上。 「只要你敢再找鐘裘安、权叔他们麻烦,下一次我就插在你的颈子上!」郝守行烙下狠话,毫无表情的模样简直跟地狱的死神没有分别,吓得周遭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喘。 竟然有人治得了雷震霆这种极品无赖,这个战斗力爆登的青年幸好是站跟他们同一边,如果是跟了那群跟黑社会没有分别的警察的话……那是得多恐怖。 直到雷震霆和陆国雄遍体鳞伤地夹着尾巴离去,鐘裘安一直凝视着站在前面的郝守行,久久未回过神,眼神非常复杂。 周边的人逐渐散去,郝守行转过身来面对鐘裘安,两人四目相投,一时之间无人说话。 「好久不见。」结果是郝守行打破了沉默,久违地对他绽放笑容。 鐘裘安直直地盯着他,收起了微微失态的神情,同样挤出笑容,「好久不见,欢迎回来。」 话毕刚落,他就迎来了郝守行给他大大又亲近的拥抱,鐘裘安有些后知后觉地抱紧对方,直到听见了郝守行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话,他还以为自己有幻听。 「我每天每夜、每分每秒都在想你,躺在床上的日子也在反覆留意你发给我的讯息,即使只是很短的问候。」不知道抱了多久,郝守行才放开他,直白的言语像箭般插进他的心坎,融化他高耸的心墙,又化成一股暖流捲走他的焦躁与不安,对他展露自己最真诚的心境。 鐘裘安这次真的彻彻底底脑袋当机,完全反应不过来他的话,有点不敢接下去说:「你意思是……」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鐘裘安。」有史而来,这是第一次郝守行对他展现了最灿烂的笑容,他如同搞清了内心的纠结,拨云开朗,「这是我想了好久得出的结论。」 鐘裘安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现在的心情,就不提自己从来也没想过谈恋爱这件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任何人在刚脱离危险、走出过山车的高低起伏下,终点竟迎来了一颗红心炮弹,当场愣在现场并不过份吧? 当鐘裘安回过神来,他已经被郝守行带到了开往海傍的巴士站下。今天去海傍的人不多,他们就排在首位。 「上次是你带我去的,不如今次你就陪我去吧。」刚告白完,郝守行的脸上难得有些靦腆,「去一个你以前熟悉的地方,这样更浪漫一些。」 鐘裘安脑海里出现了好多问号,困惑地问:「你想带我到玫瑰岗学校附近再表白一次?大哥,拜託真的不要,这样不会比较浪漫一些,只会更尷尬一些。」 他实在非常不习惯现在郝守行彷彿面对心上人的不自在,他希望郝守行对他如同以前般简单直接,即使语气粗鲁一点也无所谓。 「那你呢?你的回应是什么?」郝守行总算回復平常的语气,像间话家常似的,「我确定我喜欢的人是你,鐘裘安,或者说陈立海,名字无所谓,反正都是你。」 鐘裘安无视了郝守行直白攻势,问:「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从离开丰城的一刻吗?会不会是你平时都没有什么朋友,所以到了宝岛才开始想念我,你以为这是『爱』?」 郝守行本来掛着的微笑有些被拉下来,眼神一直盯着他,认真地道:「不是,从很早之前。」 「不知道,可能一见鐘情吧。」 「哈。」鐘裘安发出一声笑声,有些自嘲地说,「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很尷尬吧,我被突然出现的你吓晕了,该不会你喜欢这一款?那我最多以后不要一惊一乍好了。」 「鐘裘安。」郝守行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取以代之的是像是看穿他心灵般锐利的语气,「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感觉,你也无谓扯东扯西了,会不会是这个理由?会不会是那个理由?没有,我告诉你没有任何理由,我就是喜欢你,这就是客观事实。」 气氛顿时冷却至冰点,对方听后也是一阵沉默。 最后,鐘裘安正式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不愿意接受你的感情,我只是害怕……」 「你害怕什么?」郝守行用脚踩在下面的栏杆,动作俐落地坐在最上面的栏杆上,「你害怕喜欢上我之后我会不要你?放心,虽然我没有任何谈恋爱的经验,但我绝对不会这样对我的男朋友。」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鐘裘安有些失笑,犹豫了一下,用手扶着上面的栏杆翻身跳上去,跟他坐在一起,无奈地说,「你这根木头平时连一句打动人的话也不会多说,做事行径也是得罪人多,怎么一回来就突然开窍,摇身一变打直球的情感大师了?」 「我今天坐最早的班机回来的,但事前没有跟任何人说。」郝守行说,「张丝思说越少人知道我们行踪更好,毕竟我都捱过一刀,凡事都应该小心为上,加上刘汉森目前还下落不明。」 「所以你本来打算去寂寂居找金如兰的?」谈正事,鐘裘安脑子转得更快,「正巧目击了那两条粉肠在攻击我。」 「那你还拉我出来陪你?你不跟金如兰说一声再走?」 「待会再说吧。」郝守行想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笑道,「陪未来男朋友比较重要。」 「切……」被撩多了,鐘裘安学会放开自己,以嗤之以鼻应对,「这么喜欢我,那现在就停止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还有远离我十米以外。」 郝守行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本来缓缓升起的忐忑不安被鐘裘安调侃的语气盖过去。 至少鐘裘安没有抗拒他,也没有正面拒绝他,对吧? 「其实我想抢先姚雪盈一步跟你说。」郝守行望着熙来攘往的马路,「经过这一次踩过鬼门开后,她怕自己没机会亲口对我说,我也一样。」 「守行……」鐘裘安想拍了一下对方的肩,但又想到了什么,慢慢放下伸过去的手。 「我不知道直接跟你表白这个决定对不对,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后悔,将来也不会。」郝守行转过头,眼神跟他平视,透射出坚定不移的光芒,「我只是不想错过我喜欢的人,就算结果是怎样也没所谓,但我希望你也可以诚实告诉我你的想法,我们生活在这个扭曲的社会,对信任的人还要左暪右骗的,那是得多累啊?」 47 摊牌 鐘裘安没想过郝守行对他的感情有这么深,他们不过是相处了两个月多,对彼此仅限了解对方的个性、生活圈,但你问别人这是爱吗? 开往海傍的巴士徐徐朝他们靠近,停泊在他们面前。 「如果你不想听我再说下去,你现在就可以离开。」郝守行跳下来,双脚重新踏在路上,「放心,我们以后还是朋友,但如果你连朋友都……」说到一半,他感到自己喉咙被什么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他还是说了,他终于说了,在宝岛的日子他一直在想,他多希望跟他一起来的人是鐘裘安,虽然他们是去干正事的,张丝思和明治给了他最有力的支持和保护,但感觉还是不一样。 不一样,他对鐘裘安多了一份信任,更多了一份想亲近对方的奢望。 这种异样的感觉如同植物般扎根在他心底,随着时间越益生长,蔓延至他嘴巴里开去,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等了半天,鐘裘安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他心里已有定数,认命般头也不回地乾脆上车。 「喂!」谁料,身后那人竟然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刚刚是谁说要陪男朋友的?这么扔下我走了?记住了,现在是我陪你,不是你陪我,是你说要去的。」 一阵狂喜的心情如同烟火般在他心胸炸开,郝守行无法再控制喜悦的心情化成灿笑呈现在自己的脸上。 直到坐上巴士上层,还是久久未回过神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郝守行这才认真地别过脸,看着坐在窗边位用手托着歪头的鐘裘安。 「我很难说清楚对你的感情。」鐘裘安沉默了一阵,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喜欢我,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喜欢别人。」 这倒是实话。陈立海从以前上学的时候一直恪守不同的规条,是师长眼中的乖学生、父母眼中的优秀苗子,因为他是少数不需要长辈威逼利诱就能自律地安排好自己作息时间的人,他很清楚怎样在学习跟爱好中取得平衡,而当时跟他最熟悉的叶博云同样是这种人,所以两人轻易地成为朋友并屡次取得各种比赛佳绩。 但奇怪的是,这段正值青春萌芽的阶段,陈立海没有对任何人一个產生过爱慕感。 他会对表现出色的人有好感,不论男女,但他很清楚这算不上是「喜欢」,因为他没有想跟对方交往的想法,而性幻想更是没有的。 「我记得有一年情人节,我们学校好像办了个联谊活动。」鐘裘安回忆道,「那年金门才刚成形,算是应了大眾的要求,以学生会名义发起全校师生交友活动,当年的师长已经没有我父母那一代这么严格了,他们默许我们学生谈恋爱,只要我们能妥善处理好这段关係。那时候我也忘了在礼堂玩了个什么游戏,我们一群金门的男成员全部上台,台下是一群拿着花的女生,卓迎风在台上笑着说,让台下的女生选一个你认为最适合当男朋友的人,如果选好了可以直接上台献花给他。」 郝守行听得兴致来了,好奇地问:「你当时收到多少花?」 鐘裘安瞅了他一眼,说:「猜猜啊,直白恋爱大师。」 「唔……你当时是学生会会长,应该收不少吧。」郝守行微微抬头,思索着,「不过没关係,反正你再受欢迎也好,现在也落在我手上了。」 郝守行一副「我很大度不计较你的过去」的贤慧模样,简直让一旁的鐘裘安听得直想一掌抽过去。 但真实上只有巴了一下头而已,鐘裘安就连忙收起了手,说:「我就收到了一朵花而已。」 当时有二十几名女生大胆上台献花,但对象也不是他,是其他金门男成员,当中以萧浩收得最多,大约囊括十朵花,就连叶博云也收到了两朵,不禁让陈立海怀疑人生,思考到底自己平日待人接物出了什么问题。 直到一名一直低着头、戴着眼镜的女生上台,手有点发抖,非常紧张地走到他面前,把手上仅有的一朵黄花送给他。 陈立海本来有些苦恼,但收到花的他马上绽放笑顏,惊讶地问:『谢谢,为什么你会给我?』 『因为你帮了我很多,学业上的。』那名女生托着厚厚的眼镜框,直白地说,『虽然你不太适合当男朋友,但当师兄却很好。』 此话一出,全场人也傻眼了,不消几秒后发出哄堂大笑。 萧浩在下台时还对他爽朗地说:『别伤心,有安慰奖好过没有,将来一定找到懂得欣赏你的女生,别气馁兄弟!』 在他身旁的叶博云也拍了拍他的肩,说:『对,阿海你这么优秀,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只是你帮人解难的印象太深了,才会一直收好人卡。』 他当时没有留意,走在他身后的马仲然低声地喃喃自语:『如果我是女生,我肯定第一个献花给你……』 郝守行本来听得很投入,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问:「张丝思不是都在台下吗?她献花给谁?」 「哦,她给了卓迎风。」鐘裘安想了想,「那时候我在想她们是不是……其实也没关係。」 郝守行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躺在病床时听张丝思说过不少她跟卓迎风在以前的金门时的种种经歷,有开心的有难过的,有共患难的都有苦尽甘来的。他不太清楚张丝思对卓迎风有没有超越友谊的感情,但肯定的是明治对张丝思的暗恋就没机会了。 回到他身上,现在在他身旁的不是以前风光一时的陈立海,而是落泊得顾虑重重的鐘裘安,那他会怎么想?他会轻易接受一段感情吗? 郝守行望着鐘裘安好一阵子,望得鐘裘安开始不自在起来,他才问:「你能接受同性吗?」 鐘裘安认真地想了好久,摇摇头:「我不清楚。」 「那这样,」郝守行突然把手臂绕到他的肩膀上,手背碰到车窗,凑近他低声问,「你会反感吗?」 「好像……没有。」鐘裘安忽然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不是物理意义上,是心理层面上的。 理智上想推开郝守行,但又好像觉得这个距离还好…… 怎料,郝守行更得寸进尺了,直接把脑袋靠近他,连呼气也喷在他的脸上,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混沌,耳朵传来的声音在鐘裘安的脑海里嗡嗡作响,简直快要受不了直接爆炸! 鐘裘安当即推开靠过来的头,脸蛋逐渐泛红,好不容易才能压下被打乱的思绪,提醒道:「我现在还不算是你的男朋友,这种距离太近了。」 郝守行被推开来了,竟有些痞气地对着他笑,把手收回来,重新直望前方,「至少你不反感同性之间的身体接触,我还是有机会的。」 鐘裘安少有地瞪了他一眼,摆出一副禁止调戏的模样,尽量维持正经地说:「我没有喜欢过人,但我想我应该是能接受任何性别。」 「对了,你看过爱情动作片吗?你喜欢看男还是女的裸体多一点?」郝守行忽然想到可以用性欲来介定性取向。 「不看,没兴趣,闭嘴。」 两人跟随上次来的路线,下车后沿着海岸的行人路径走着,只是这次郝守行没有带他到玫瑰岗学校附近,反而是鐘裘安提起了曾经在金门的往事。 关于他跟叶博云、萧浩之间的故事,鐘裘安提起他们不禁有些惋惜和难以表达的难受,自己曾经最亲近的两名故友,一个面临十年的牢狱刑罚,一个则是因为他投入建诚党正跟他冷战中。 想到这里,所有刚才郝守行带给他的情绪也云消雾散,留下的只有一筹莫展的茫然。 他的未来注定跟丰城绑在一起,要坠下去的话连同他一起跌到粉身碎骨,但郝守行不一样,他刚刚才重获自由,不论站在他朋友还是男朋友的角度,他也不应该把守行拉下来这个政治漩涡。 鐘裘安本来向上弯的嘴角拉下来了,咬紧唇,回復平静,重新跟郝守行拉开距离。 郝守行注意到了,本来想伸手再次把他的肩膀拉过来,但这次鐘裘安避开了。 「你怕什么?」郝守行这次敏锐地感觉不对劲,鐘裘安的情绪在表情上没太大变化,但一直在旁边注意他的怎么可能没发现? 「怕很多。」鐘裘安说,「怕张染扬,怕叶柏仁,怕你舅舅,怕丰城的人,你最好不要太靠近我,不然会被感染到衰气。」 郝守行没有理会,再走近一点到达了一家麵店,两人还没吃午餐,索性拉了心事重重的鐘裘安入去。 「老闆,一碗牛肉麵。」郝守行把菜单交给鐘裘安,但在他还未接的时候又收过去,「算吧,心情不好的人大概也选不下,不如叫一碗鲜虾云吞麵好不好?」 「不加辣的我什么也吃。」 两大碗麵热腾腾的麵很快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人面对面坐在卡位。这家店虽然很小,但一看就是满受欢迎的,这种非方便、非热门的地段店舖还是坐满了不少熟客,言谈间似乎跟老闆很熟。 当鐘裘安准备起筷时,没注意对面的人以闪电般的速度夹走他碗里一颗云吞,他连反应都不够时间,郝守行已经迅速夹起往自己嘴里送。 「嗯,不错。」郝守行边咀嚼,边满足地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也快点尝尝。」 「你想吃云吞为什么不自己点?」鐘裘安重新合起自己的筷子,无奈地扒起麵来吃。 「你可以来夹我的牛肉啊,我们一起分享,来!」郝守行抿着唇,把自己碗里的两块牛肉夹起,扔到鐘裘安的麵里,「这样我们就吃一样的了。」 鐘裘安盯着郝守行,目不转睛,「你对其他人都这样的态度吗?」 「没有,我只对自己喜欢的人这样。」郝守行一脸无所谓地低头吃麵,「我没兴趣跟其他人分享食物,敢偷夹我的牛肉根本找死。」 鐘裘安有种非常无助又有种想马上衝落海的崩溃感,他真的无法再面对这样的郝守行,可能因为他本来就是心思细腻的人,很难对明显对自己有意思的人像朋友般自然相处,他没办法做到郝守行这样坦然。 「你要是继续这样,我可能就不理你了。」鐘裘安正经地说,「先不谈喜不喜欢的问题,你要是这样对女生的话,都会令她很不舒服。」 「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为了别人,为了顾全大局而逃避自己的感觉。」郝守行一语中的,无所畏惧地直视鐘裘安的眼神,「陈立海,如果你的胆子真的那么小,那五年前怎么敢攻入立法会?」 「陈立海已经不在了。」鐘裘安一脸淡然,「如果你爱的是以前那个陈立海,那现在的我恐怕令你失望。」 郝守行放下筷子,盯着他很久,才说:「你没有变,你的内核还是一样。」 「够了,守行。」鐘裘安没忍住,直接跟他摊牌,语气带着不被察觉的颤抖,「我就算喜欢你又怎么样?对,我确实对你有感觉,我有想过把你留在我身边,仅仅如此,我没想过要跟你改变目前的关係,很多事你没办法理解,我也很难解释给你听,我只是不想你沦落到跟我一样。」 「你现在怎样了?过得很差吗?有比我待在监狱时更差吗?」郝守行又夹一块牛肉到嘴里,边吃边说,「我确实没办法理解你,正如你也无法理解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想那么多干嘛?只要我们现在在一起不就好了?」 对的,他想那么多干嘛?他这种连未来也不敢奢望的人,今天被保出来,可能明天又因为某条莫须有的罪被送入牢狱,他的人生从来不到他选择,这是他当初选择留在丰城抗争不跟父母离开而付出的代价。 他爱丰城所以他捨得为它付出一切,今天因为同样的理由,他即使再捨不得郝守行,还是违背内心地想说出气走他的话。 其他人或许可以,但对于郝守行这些油盐不进的木头根本不会管别人的言下之意、社交礼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果断独行得令人发指。 但正是这样的赤子真诚,打动了他的心。 郝守行见他完全停手了,用筷子敲着他的碗,对着他说:「你上车前不是叫了我男朋友吗?现在该履行一下这个称呼了,吃完后带我到哪里约会?我没那么麻烦,看电影逛街随便什么也行,你要是现在就带我直衝入政府总部跟张染扬对质也可以啊。」 鐘裘安正式弃械投降,低着头吃着自己还剩很多的麵。 算了,只要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他不离开,他就乐意一直默默地保护他。 这个傻子,真的是天生剋他的敌人。 48 螫伏(一) 叶柏仁坐在自己宽敞的私人办公室里,专注地看着手上的文件,又对比着电脑萤幕上的文字。站在他面前有三个人,除了他的随身助理外,另外二人的表情则是各有不同,穿着一身西装的男人一脸焦急,站在他身边打扮像秘书的女人则是冷淡平静。 「邱局长,刚才开会说的还不够吗?」见没有人打破沉默,叶柏仁开口道,「你私下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土地发展局的局长──邱局长长得肥头大耳,穿起西装都不像正经生意人,倒像个捞了不少油水的暴发户,平时最擅长对着张染扬唯唯诺诺,讨好身边的同事,在立法会内根本是一隻名副其实的「橡皮图章」,虽然归顺建诚党,但不想插手张染扬和叶柏仁的内斗,更对市长位置之争没有任何想法,只想当墙头两边摆,谁都不得罪。 作为中间人的邱局长看起来苦恼极了,不解地问:「为什么您偏要反对地下城计划实行呢?我跟总商会的金会长聊过,他说你不想让这个方案通过,这不是打烂我们的饭碗吗?我怎样跟我们手下人交代?我们跟总商会有多紧密您都知道,这样……」 叶柏仁微微蹙眉,没想到这个脑装水的人竟然敢走到他面前提出反对,说:「你们没必要知道原因,反正这个方案是没可能、不应该过的,即使是上面找人来告诉我,我都未必会顺从他们。」 「您……您这样又何必呢?跟总商会作对就算了,如果上面怪罪下来,我们才是真正的人头落地。」邱局长担忧重重,「不只我们丰城两派内斗,上面也分成了两派,虽然现在掌权的皇派暂时没提出要找上面的人来取缔我们,但难保哪一天不会啊,又万一蒋派起死回生,我们说不定连逃跑的路都没有了,安安份份退休烂死在这个鬼地方好了。」 叶柏仁闻言一笑,「局长莫非觉得国内的环境不好,非要到外国过消遥生活?这不是拿起石头扔自己的脚吗?难道丰城不好吗?这个地方的土地规划、教育制度、社会环境还不是由你跟你的同事们一起成就的吗?你现在竟然想撇清关係?」 邱局长被自己的话打脸得脸皮更肿了,表情更难看,小声嘀咕:「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本来就没有什么话事权,我跟其他局长也是看你跟张市长做人的,肯定是跟你们方针行事,只是你们斗成这样,反而使建诚党更四分五裂了,我看不如──」 叶柏仁没有听他继续囉嗦下去,反而直接打断他,问身边的助理:「鐘裘安今天有来党员报道吗?」 助理站得笔直,马上回答:「今早九点有来过,但他只是看了一个自己的座位,认了一下身边的人就走了,连一张正式入党的合约都没有签过。」 叶柏仁毫不意外,说:「没关係,我的目的不在于他们到底会不会签这张纸,反正在所有人眼中他已经加入建诚党,在红营眼中他是个背叛者,在白蓝眼中他是根墙头草,在张染扬眼中……大概是比眼中钉更大的存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邱局长想不通叶柏仁在想什么,但听到鐘裘安的名字顿时如临大敌,马上嚷嚷道:「是那个死不去的陈立海吗?哇,简直见鬼了,五年前炸不死,今天来讨债,您还把他招揽到建诚党里?这不是疯了吗?他会搞乱我们日常运作的!」 叶柏仁揉了揉耳朵,压制着心里的不耐烦,耍手让他离开:「反正你随便想个理由安抚你的同事和下属,总商会那边我会亲自交代,这方面不到你操心,还有邱局长你未免想太多了,你的张市长还未到我头上兴师问罪,真不该由你这条狗帮忙吠,懂吗?」 邱局长怕自己再说下去就真的被武力请走,朝叶柏仁连声说抱歉后马上离开。他身边的女子全程没有说话,但不屑他行为的表情清楚写在她的俏脸上。 叶柏仁这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合上了手上的文件,搁置在一旁。 「你那边又是什么情况?方利晋现在还在准备竞选工程吗?」 北隆区区长何梓晴、民治党方利晋的左右手,此时却站在建诚党的办公室对叶柏仁说:「还准备个头,他现在忙着处理因示威被捕的市民,不少区长和助理成员也被扯入官司了,他还得稳定军心,还有联络霍祖信,那个狡猾的老东西都不知道跑哪里了,已经两个月不见人了,现在我们乱成一团,谁还有空想年尾的竞选工程?」 叶柏仁沉思着,然后问身边的助理:「跟踪鐘裘安的人还在吗?」 助理摇摇头,说:「在七月和八月还有,但自从林亦权中枪、霍祖信突然出国后,他们的人好像人间蒸发似的,但可能他们还在监视他,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 「你们不用太在意鐘裘安的事,现在他是由我来处理。」叶柏仁把视线重新聚焦在电脑上,「反而霍祖信这个人,不论怎样也要找到他,不管用任何手段,他的出入境纪录不是显示他在a国吗?」 「对,我们的人本身一直有跟着他,但他很狡猾,硬是带我们游花园,一时往公园走,一时往附近的建筑大厦走,硬是摆脱了我们。」 叶柏仁没有说话,倒是站在一旁的何梓晴有些好奇:「他这个人这么神秘,还在现在风头火势时出国,是为了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 助理有些顾忌地瞥了何梓晴一眼,叶柏仁示意没事,他才继续说:「他的行踪不明,但我们留意到他经常逗留在一所疗养院一段时间,大概每隔两至三天他也会走一趟,里面的人可能就是他仓猝出国的原因。」 叶柏仁皱着眉头,双手呈交拳状态,抬起头问:「你还查到什么,不如一次过说。」 「我们不知道他到了哪个楼层,那所疗养院不会随随便便透露出病人的资讯,但我们成功收买到里面其中一个病人的家属,他说自己见过霍祖信好几次,本来不认识但都认得他了,霍祖信每次会上二楼最后一个私人病房探望病人,本来只是一周去一次,但这几天频频出入,估计是里面的人活不久了。」 另外二人听到也有些意外,何梓晴问:「会不会是他的家人?或者是情人之类?该不会他在外面成家了,他的外甥还不知道吧?」 叶柏仁瞥了她一眼,气定神间地从身侧的精品柜里拿出一个雕刻着虎纹图案的暗色茶壶,开始泡茶,朝她下逐客令:「你可以回去了,今天到此为止,北石村的事你最好处理得妥妥当当,如果让我知道鉢的事洩露出去,率先人头落地的可不是我。」 何梓晴回復冷漠的神态,说:「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别以为你比方利晋更聪明就能把我们所有人暪骗过去,有人在住宅水管里放未被正式公布的新型重金属,这明显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请问尊贵的叶主席对谁人做有头绪了吗?」 叶柏仁意外地无视了她的无礼,直问:「鐘葵这个人你听过吗?」 何梓晴露出了迷惑的表情,不像作假,很快她就被请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叶柏仁跟助理二人。 叶柏仁重新冲了一壶大红袍,本来想邀请助理一起喝,不过都知道他个性,就不客气地一杯喝完。 「鐘葵这个人是有名的天才,还非常懂趋吉避凶,以前躲过了东山大学血屠事件,如今连丰城暴动也躲过了,她倒是在外国消遥快活了,难为她儿子还在丰城沦为政权下的人质,哪里都去不到,走到哪里也是地狱。」叶柏仁把玩着茶杯,把眼神饶有趣味地挪开,注视着依旧站得笔直的助理,「我猜,霍祖信该不会是为了看她?」 意外地,助理摇摇头,说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早前卓迎风和张丝思受邀请到鐘裘安和郝守行住的公寓去聚会,两人去前先到超市买了不少火锅的食材,郝守行也有跟着她们去,他自己对吃的没有要求,反而随便挑了一些鐘裘安喜欢吃的。 两个女生也买了不少,手上拎着一袋二包,相反郝守行两手空空走在前面像大爷似的,本来卓迎风想叫她帮张丝思拿一些,不过张丝思先问了郝守行的伤痊癒成怎样。 「还好。」郝守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你累不累?不如我帮你拿一些。」 「不用。」张丝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过男生很快从她手上接过两大袋购物袋,而且轻松地昂首阔步走在他们两个前面。 卓迎风不熟悉郝守行,先用眼神重新打量了他整个人,用手臀撞了一下身边的张丝思,打趣地道:「欸,你对人家是不是有意思?」 「你在乱说什么?」张丝思马上反驳,意识到发出的声音过大又立即煞住。 「你们在宝岛一起共患难耶。」卓迎风问,「难道没有见真情成份?还是你怕明治那个小子吃醋?」 「我对男人没兴趣。」张丝思板着脸,下意识地道。 卓迎风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有些惊讶地问:「真的?」当郝守行在前面因听到声音而疑惑地回头时,张丝思终于空着的手却赏了卓迎风一个迎头锤击。 「我意思是说对他们『两个』男人没兴趣!」张丝思咬牙切齿地重申。 「你说话可以再简短一点。」卓迎风先是嘲讽了他一番,又大笑,「如果将来你找了男朋友我大概会很捨不得。」 张丝思心里跳了一下,按捺住异样的情绪问:「为什么?」 「唔……大概就是亲眼目睹自己女儿出嫁的感觉吧。」卓迎风两手都拿满了两个塑胶袋,张丝思帮忙从她手上拿走一袋她也没在意,还沉醉在想像中,「那你有理想型吗?」 「没有。」张丝思义正辞严,「而且,我讨厌用『出嫁』这个字眼,现在的社会不同了,大家的性别意识也增强不少,是不是应该减少使用含刻板印象的字眼呢?并不一定是女孩子『出去』男孩子的家,反之亦然。而且如果是同性恋结婚难道还得代入『嫁娶』的观念吗?」 卓迎风也没想到自己不过随便问一句就能引起对方的强烈反应,连忙说:「抱歉,我只是太习惯用这些字眼,你说得没错,这些带刻板印象的字眼是该消除了,只是,不知道多少人跟我们一样有在意这些多少含有偏见的字词?又有多少人愿意在脑袋里装一个警鐘,时刻提醒自己一定要减少说这些有机会冒犯他人的说话?性别平权这条路本身不容易走,加上在丰城就更难了……」没等到她感叹,就已经被张丝思迅速拉走了。 三人一起进入公寓,郝守行一开门,就见到鐘裘安在饭桌前插电线准备打边炉(火锅)了。 「你们这里不错耶,想不到霍祖信这么大手笔。」卓迎风爽朗地说,四处打量着周围环境,转头对张丝思说,「我们合租那个狗窝也应该改一下了,看起来比他们这里更乱。」 「你一直在忙金门的事,有时间就留在家里帮忙打扫啊?」还在记着刚才的帐,张丝思白了她一眼,在玄关脱完鞋子,就上前帮鐘裘安的忙。 鐘裘安先对他身后的两个女生打招呼,然后郝守行把手上沉甸甸的四袋东西都放在桌子上,眼神紧紧地盯着他。 趁着另外两人也到厨房洗手准备时,鐘裘安假装看不到郝守行另有想法的眼神,先问他:「怎么了?」 郝守行凑近鐘裘安的脸,却恰到好处地在对方准备退后前停下,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我去超市买了不少你喜欢吃的。」 「还帮你招待你的朋友。」 「难道我不应该得到一些奖励?」郝守行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示意需要男朋友的亲亲。 番外一 团圆 今晚正值月圆之夜,光亮似日的月色沿着树荫洒下来,加上旁边灯柱映照,与树木的阴影形成强烈对比。 一道踩着脚踏车的身影在树荫下穿过,发出叮叮的声响,在难得恬静的夜里添加了一丝生气。 鐘裘安瞥了放在车篮上的东西一眼,又继续踩着单车一路直行,直到找到位置停下来,把车锁好,再一手拎着东西回家。 一打开门,便看到坐在客厅沙发的青年正集中注意力在手上的书本,当他从茶几上拿起的萤光笔在书本上画着重点,听见声响后抬头,侧着脸向鐘裘安打了个招呼。 鐘裘安狐疑地盯着他,一边把东西放在饭桌上,一边在玄关踢着鞋子,「你一直在温习?直到我回来为止?」 「当然啊,你说过的,知识改变命运。」见他回来,郝守行这才放下了书本和笔,飞奔似的跑到饭桌前,翻找着鐘裘安买回来的东西,除了一个大薄饼跟小食拼盘外,还有带来了两盒冰皮月饼。 郝守行正想打开它吃一口,鐘裘安却一把拍开他的手,「别说谎了,你根本没有温习过,连书本都拿反了,别以为我看不见。」 「你这千里眼什么构造啊?」郝守行无视了无声的警告,一拆开了包装便咬了一口月饼,「今晚中秋节,别那么扫兴。」 鐘裘安走过客厅,把书本上被划黄的重点看了一下,又拔了萤光笔的盖,在上面多划了几个重点,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商务知识,我以前中学时也唸过,没想到你升上大专都是学这些。」 作为学年垫底排名的郝守行,从来对于学习也是左耳入右耳出的状态,完全无视师长的劝告,想逃课就逃,想去网吧消磨便去,成绩从来靠踢天才波──全凭天意与个人实力,基本上没有及格过。他的父母也由本来的恨铁不成钢变为爱理不理,可以说他从来没有在学业方面努力过,之后在少年监狱服刑期间更不想面对书本。 郝守行舔了舔嘴巴,又拿起一块正要放到嘴里,看了看他,打趣地道:「欸,如果鐘老师肯一对一教我,自然是更好。」 鐘裘安见他这隻「为食鬼」为了吃可以忘记学,灵机一动,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衝到面前,在郝守行本能地退后时,一口咬掉他手上四分之一块月饼,感受到舌头的甜味,露出了享受滋味的笑容。 郝守行有些不自然地擦了擦鼻子,回想着刚才鐘裘安低下头来咬他的月饼,软软的舌头刚好舔过他的手指,让他不禁心里一颤。 我再怎样撩都不及你这个资优生!不论是学业上还是撩功上! 郝守行不甘心地咬着牙,问:「你就不能让我多吃一块吗?我都为了你去读书了,吃一块月饼不过份吧。」 鐘裘安收拾了一下买来的东西,把披萨和小食都放出来,把两盒月饼装好放到冰箱里。他语重心长地道:「读书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你那舅舅说得对,如果社会回復平静和正常,你就应该好好读书,将来有一张文凭找工作容易多了,不然你这坏脾气加上烂成绩,谁看得上眼?」 鐘裘安对着其他人也是一副礼貌客气的模样,唯独是对郝守行非常狠,可能因为两人的关係越来越熟悉了,在蜕去最初的戒备和疏离后,竟然开始损友式的毒舌态度。要不是早知道他本来的个性,郝守行都怀疑自己在他眼中简直是不能接受的渣滓,一个天之骄子配一个吊车尾,怎样也没可能吧。 郝守行虽然平日对感情一窍不通,但还是知道点道理的,装作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我读书不只为了找工作,还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总不能让你一个受委屈的。」 鐘裘安已经不管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了,也知道郝守行今天给予学习的专注力已经耗尽了,索性请他吃一顿披萨大餐,慰劳一下他的辛苦。 两人正在大快朵颐时,鐘裘安不经常地问:「对了,霍祖信最近有联络你吗?」 郝守行不禁一怔,「你问他干嘛?」 鐘裘安摇头,把叉子放下,对他说:「逃避不是办法,守行,我知道你本质上不是冷血的人,即使你跟uncle joe在政治立场上分道扬鑣,但终究你还是不想断交,你做不到,也不想做。」 郝守行的视线转落桌子上,凝望着吃剩的披萨,顿时觉得再美味的东西也吸引不到他的注意力。 他选择重拾书包继续学习生涯,不只是为了自己、为了鐘裘安,也是为了霍祖信。对方一直希望他认真踏实地读书,将来好有一番前途,霍祖信一直而来对他循循善诱,苦口婆心地劝导,明明霍祖信跟他没有血缘关係,他却能为了他这样尽心尽力,简直当他是亲儿子一样。 想到这里,郝守行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感觉面前的食物又酸又苦,说:「大半年了,他没有找过我,我们搬离了富豪花园,没有告诉他新地址,但他总能打个电话过来吧?」 「你不是有打过?」鐘裘安夹了一隻鸡翼。 「没听,我怀疑他根本封锁我了。」 「今晚是中秋节。」鐘裘安有技巧地把鸡翼的肉挑出来,放在碗里,抬头盯着他,「你还是他的掛名外甥,总要找一天团圆的,那不如就今晚吧。」 郝守行点点头,表示一会儿会再试试打给他。其实他觉得人心是很奇怪的,跟越在乎的人遇到分歧时,他越不想吐露自己的心声,越想办法逃避,但对于陌生人却是容易说出自己的感受。 可能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陌生人的想法,但他非常在乎霍祖信怎样看自己。 自从立法会选举结束后,霍祖信便气疯了,是真的气极了他,跟他完全不联系了,连他搬离了公寓想告诉他也不行,最后遇到他的助理说了几句,便收拾行李跟鐘裘安一起离开另觅住处。 两人吃过晚餐后,在鐘裘安严密监督下,郝守行的手机和平板都被没收了,自己的面前只剩下几本书、笔记还有笔袋,简直要疯了。 「中秋节还要温习?」郝守行的脸色越来越黑,质疑地道,「你是不是想累死你男朋友?离考试日子远多了,就不能让我放松一晚?」 「先抄了这段再说。」鐘裘安给他划了一段范围,一堆英文堆砌出来的文字,郝守行看得直发晕。 「做完有奖励吗?」郝守行把头凑到对方面前。 自从确认关係后,这个傢伙就越来越不要脸了,不过今天是中秋佳节,就愿这傢伙如愿一次吧。 鐘裘安灵机一动,直接把手掌拍在他的笔记上,自信地对他说:「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羸了的人可以让对方做什么也可以吧,你嬴了能提出要求暂时不温习一晚。」 真心话大冒险是歷久不衰的游戏,尤其是在年轻人群中更甚,郝守行以前在学校时根本没有人跟他玩这个游戏,难得有人陪他当然「捨命陪公子」,只要争取到一些不用面对书本的自由时间。 两人坐在地上,鐘裘安把一个空瓶子放在中间,率先试转了一次尝试力度和方向,心里暗暗计算。 郝守行说:「我先来。」说罢,便转了一次空瓶,它三百六十度转了两圈后,成功让它转到鐘裘安的左侧方向。 「开局不利耶。」郝守行露出胜利的笑容,「请问鐘先生想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鐘裘安毫不意外,回答:「真心话。」 郝守行想了一下,问:「你以前有喜欢过人吗?」 鐘裘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有够无聊的,你不是很清楚了吗?」 「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郝守行正色道,「所以你的一切我也想知道,你不想回答也行。」 鐘裘安的心里有些动容,说:「没有,我只喜欢你一个,过去与未来也只有你一个,行了吧?我多给你一个机会再问别的问题。」 郝守行本来想再转一次空瓶,但手还没抓到就听见对方再给一次机会,瞬间高兴起来:「这可是你说的,对我那么好真的令我受……受什么?」 「受宠若惊。」鐘裘安心领神会,替他补上。 「对,那我问了……」郝守行郑重咳了几声清喉咙,当鐘裘安做好心理准备对方可能问一些奇怪问题时,却没想到对方衝口而出的却是── 「你有想过离开丰城吗?」 鐘裘安一怔,认真地思考着,大概有一分鐘之久才回答:「老实说,以前没有,但现在真的有一刻想过。」 郝守行本来以为对方一定回否定的,但结果出乎他意料,赶紧问:「因为昨天夹在我们门缝的那张移民公司广告?」 昨天郝守行一大清早出去晨跑,大约在楼下围绕着大楼跑了几个圈,当回家时一开门便发现有张纸掉在地上,上面写着专业移民顾问什么的,印有公司名字和提供协助不同国家的移民签证。 鐘裘安不禁笑了,摆摆手,「谁说是因为广告?但我想每个人也是一颗想离开家乡出去闯闯的野心吧?你就没有吗?」 郝守行拿起一罐汽水,灌了一口,说:「没有,我习惯被关在一个地方,由被关在一个小地方到被关在一个大地方,对我来说出不出去根本没分别。」 鐘裘安深深地看着他,「总有一天你跟我一样,由没想过离开到想离开,其实不过是一瞬之间而已,明白我妈的心意也一样。」 最近鐘裘安才真正地跟鐘葵取得联系,两人终于在不必害怕被监视的情况下以文字和录音沟通,不需要加密的那种。但不得不说,鐘裘安对自己的亲人的依赖已经不如以前,可能他长大了,习惯没有亲人在身边的日子,即使真正地见到鐘葵本人,他的内心可能也毫无波澜。 「那你打算去哪一个国家?」郝守行接着问。 「这是另一个问题了。」鐘裘安耸耸肩,「轮到我了啊。」 结果一转瓶子,顺利让瓶口指向郝守行。 鐘裘安马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郝守行有些不好的预感,他问:「我选真心话?」 「正好。」鐘裘安点点头,问,「如果给你一个机会离开丰城,你会想去哪里?」 没想到他想问对方的问题,现在又轮到自己了。 「唔……a国吧。」郝守行抬头思考了一下,「以前听uncle joe说那里有很多新鲜事物,很多丰城没有的东西,例如真正的民主制度、健全的社会福利,还有自由开放的思想,这种我们是无法模仿得到的。」 「并不是模仿不到,而是政府愿不愿意从根源去改变的问题。」鐘裘安不以为然。 「而且我觉得……」郝守行有时候想表达一个想法,却往往感到难以寻找适合的用词,吃了读太少书的亏,「即使无法改变现实,但逃到另一个地方也不能解决问题。」 鐘裘安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无法改变现状而选择逃避是比较容易做到的,但要背负内心的自我责备却不是人人能承受。 「我不会怪责逃避的人。」鐘裘安说,「选择离开是正常的,但我们更应该把关注点留在无法离开和坚持留守的人,不是吗?」 「唉……」郝守行将双手往后撑,斜着身子仰望天花板,「事实上如果有条件的话,我想丰城大部份人都会选择走,但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呢?我们的『根』在这里,走到哪里都感觉自己是异乡人,难得在国外遇到一个臭味相投的同乡,恐怕也要感动得相拥而哭吧。」 鐘裘安笑了一下,说:「同乡也不一定是帮你的,没听过一句话──『自己人最爱骗自己人』吗?尤其是身处外地、语言不通的时候,遇到一个好同乡能帮你解决生活上的困难,但如果遇到一个坏同乡,小则破财,重则性命垂危。」 他们聊到正经事总是滔滔不绝,聊到未来却是一片迷茫,自从经歷过激烈的社会动荡后,郝守行听了劝告选择继续读书,而鐘裘安虽然无法再继续学业了,但也在努力找工作。两个人失去了霍祖信庇护后,才真正地体会「搵食艰难」四个大字的意义。路虽然难走,但终须要走,而他们唯一能改变的,大概是看待这个世界、看待彼此的态度吧。 不知不觉地又轮到郝守行了,他转了一次空瓶,可惜失手又转到了自己身上。 郝守行歪着脑袋,一副懒洋洋的态度说:「这次我选大冒险。」 这倒是令鐘裘安有不详的预感了,马上说:「喝完这罐就去睡吧,你也累了。」 「no!」郝守行摇摇头,逐渐坐近了鐘裘安,「我正好精神着呢。」然后向前扑过去。 幸好鐘裘安身手敏捷,躲过对方的飞扑,马上站起来,一个箭步就衝进了房间。 虽然两人玩得有些得意忘形,郝守行没忘记睡前给霍祖信发了一条讯息,询问他「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直到郝守行睡着之后,他的电话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了一个收到讯息的声响。 世上的事多有遗憾,不论是社会上的不幸以及自身的无助,但愿在这个月圆之夜,被生活压迫得透不过气的人能得到片刻的寧静与安心。 49 螫伏(二) 人厚脸皮起来真的天下无敌,很多事自己做出来不尷尬,那尷尬就是别人。 鐘裘安自认脸皮算是满厚的,以前曾经主动想帮助别人而被当事人拒绝过,但还是没有被打击到,虽然现在明显没有以前那份光彩飞扬与高调,但仍然选择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 但郝守行的主动是带攻击性的,被他的霸道煞到的人要不是身上受伤就是心里被重撃。 鐘裘安曾经有多么为自己的衝动影响他人而后悔,现在就对郝守行这种人有多么佩服,但同时脑海里又多了一把声音提醒自己──不要爱上这样的人,他们如同火焰般燃亮他人,也能灼伤太接近他们的人。 这个比喻有点过于文艺了,但鐘裘安想不到有什么比「火」更适合形容郝守行。 莫名被撩的鐘裘安保持镇定,推开了郝守行凑过来的大头,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你不是说要给我一些空间、多一些时间,让我想清楚吗?」 郝守行没有因为对方刻意地拉远距离而有任何不高兴,反而歪了一下脑袋,说:「但我也不能无了期地等啊?而且一个亲吻不过份吧?」 鐘裘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好像面对一隻不停想亲近自己的哈士奇,「他们两个还在呢。」 郝守行突然转回了一根筋,想通了什么,道:「他们不在我对你干什么也可以了?」 当鐘裘安正想回应什么,厨房里卓迎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喂,你们厨房的冰箱怎么好像空空的?你们平时不做饭的吗?」 「哦,有的。」鐘裘安朝厨房的方向大喊,同时转过头用戏謔的眼神对着郝守行,「不过有人根本不会做,平常只有我入厨房而已。」 「所以火锅是最佳选择。」张丝思已经洗手了,从冰箱拿出饮料,并朝他们二人投向饱含深意的目光。 四个人分开两边坐,他们把食材倒进热烫烫的锅里,不一会儿水滚了食物都熟了,三个人还没动,郝守行率先夹了鱼丸和香肠之类最快熟的在鐘裘安的碗里。 鐘裘安马上感受到对面传来的两道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身边人说:「我自己夹就行,守行,你夹你自己的。」 卓迎风很快把生虾子和菜都放进去,问张丝思想吃什么,又倒了牛柏叶和魷鱼,一边用筷子搅拌一边说:「你们感情很好啊。」 鐘裘安和郝守行同时回答,却是两种不一样的答案。 打从一进门,张丝思已经感觉到存在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氛,尤其是鐘裘安对郝守行的不自然也被心思细密的她察觉到了,但她现在把鐘裘安单独叫出去问也不太可能,只能静观其变。 「吃吧吃吧。」张丝思从锅里夹了一些熟的,扔进卓迎风的碗里,又倒了一些酱油到自己的和她的碗里,这次轮到她感受到来自对面两道注视她的目光,「别看了,都是自己人,还讲什么礼貌,想吃就自己夹。」 四人这才放下心里各有异样的情绪,大快朵颐,享受着在公寓的小空间跟朋友吃晚饭的温馨,彷彿外面那残酷、充斥着无助感的世界并不存在。 虽然政治是无人能逃避的,但有时候过份关注会令自己更担忧,还不如放开心态,把握跟亲友好好相处的时间,休息好充电够,再想办法跟极权对抗。 四人聊天说笑时都默契地避开令人心情低落的话题,卓迎风突然问鐘裘安:「叶博云有联络你吗?」 鐘裘安的心稍微往下沉,「没有,他现在还在金门吗?」 「没有,他不是经常过来金门,我以为他会去找你。」卓迎风摇着筷子,「我是说真的,你加入建诚党是有原因的,我们也相信你,他跟你吵这个真的很无谓。」 郝守行再迟顿也察觉到目前不对劲的气氛,问:「什么原因?」他基于信任鐘裘安,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投入敌阵的原因,现在鐘裘安面对的都是他最信任的人,说不定愿意吐露苦衷。 鐘裘安一时间没有回话,卓迎风却说:「为了你啊,阿海没跟你说吗?不然你以为那个车手背后没有其他人继续向你下手?宝岛的司法制度很完善没错,但治不了这堆命贱得被权贵买起的亡命之徒,他们拿不到鉢的研究成果是不会罢休的,加上现在刘汉森也下落不明了,希望他是收到消息先一步逃走了,否则……」 后面的话郝守行已经无心再听下去,他只记住了前半段── 鐘裘安为了他才加入建诚党,在叶柏仁的眼皮底下作监视人质,受尽同路人的冷眼。 当见到郝守行忽然停止说话了,鐘裘安像是察觉到他的神情有异,马上补充:「我不单是为了你,我要不答应,恐怕连带张丝思和明治也有危险。」 郝守行没有表现出十分感动的样子,更像是认命地叹了口气:「你让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吓?」卓迎风发出不解的声音。 「我们大家也爱他。」张丝思机灵地转过话题,没有让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延续下去,「前菜吃得差不多了,该下牛肉了。」 当四人吃得差不多完结时,就像是从这种轻松的气氛硬生生被拉出来,重新面对现实,四人也有些意犹未尽。 卓迎风本来想谈正事,但电话却突然响起了,他打着手势说了一句失陪,就往露台方向走去。 剩下三人收拾东西,郝守行把整个锅搬到厨房去。张丝思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终是忍不住问:「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什么在一起?」鐘裘安装作不知道。 「别装了,郝守行喜欢你也太明显。」她说,「这种事我见过太多了,我当社工时很多病人也跟我诉苦,有些烦学业工作,也有不少爱情烦恼的,只是我目前还未遇过男男而已,你真的接受男性?」 「我不确定,但守行是我遇过最特别的人。」鐘裘安把用完的电线卷起来,放在一旁,「我们两个的事你还是不要管了,你对卓迎风还不是没有表白?」 一提到现在还在露台聊电话的卓迎风,张丝思连白眼也懒得反了,微微抱怨道:「她这个人跟守行一样,都是直性格、一根筋,对待感情是超级绝缘体,现在好了,守行是开窍了给你打直球,但她呢?跟我还是不过电,刚才还问我要不要交男朋友呢?唉,我也是服了。」 鐘裘安闻言一笑,说:「那不如你给她打直球?说不定她会答应。」 「打个头,我要是真打了,她应该吓得连朋友也不敢跟我做。」张丝思见郝守行出来了,马上停止讨论。 郝守行说:「你们将桌上的杯杯碟碟都放下来,让我来收拾吧。」 「你今天这么主动?」鐘裘安瞥向他,像是打量着他的脑袋里装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必须的,不然有人说我不入厨房。」郝守行结束撩人模式,直接开懟,这才是鐘裘安熟悉的相处方式。 卓迎风在露台聊了很久电话,郝守行在厨房忙着洗碗,张丝思拦不住过去帮忙,鐘裘安把一瓶啤酒拿过去露台。 当走过去时才发现卓迎风早已经聊完了电话,正倚着栏杆吹风。 「你喝吧,我不渴,刚才已经很饱了。」当鐘裘安把啤酒递过去,卓迎风笑着婉拒。 「你有什么烦心事?」他问。 卓迎风转头瞄了他一眼,「你还是满懂我的。」 「你刚才不是打了手势让我出来吗?」鐘裘安学着他刚才打的手势,「说吧,你想跟我单独聊什么?」 「我想问,你跟叶博云是不是彻底『无弯转』,真的决裂了?」卓迎风认真地盯着他,「叶博云跟我们以前有多好,我不相信你忘了。」 鐘裘安的内心复离无比,五味杂陈,又酸又苦,说:「他不理解我为什么加入他叔叔的政党,他认为我为了守行而加入是错的,单是这点我们就无法取得共识。」 卓迎风不意外这个答案,重新转头望着窗外的风景,「你都觉得他变了?」 「他早变了,从他到外国留学开始,再回来的他跟以前的他变化很大,他变得很着重叶柏仁的评价,重新把我定义为假想敌。」鐘裘安淡淡地道,「他对我为了一个人放弃金门而感到可惜,我何尝不是为了他选择出国放弃我们而感到失望?」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卓迎风打断他,「博云没有放弃我们,他在外国唸书时也很想念我们,他跟我聊络过,他一直想过回来,在那边挣扎了很久才决定回来。」 「真的吗?你相信他为了丰城而回来?」鐘裘安想到了什么,苦笑道,「恐怕是因为知道叶柏仁想对付张染扬,他想重新回来以金门副会长的名义帮忙吧,或许他心里真的有丰城有金门有广大市民,但终究他率先考虑的是他自己、他的家族。」 卓迎风没想到现在的陈立海是这样看待自己曾经的好朋友,同时意识到他们的关係怎样也回不去以前了,由鐘裘安今天只邀请她跟张丝思一起到公寓聚会就知道,这是在他眼中最信任的三个人,如果说卓迎风跟张丝思是他从以前就非常信任,那认识不过几个月的郝守行又是凭什么获得他同等的信任呢? 卓迎风没有深思下去,只当郝守行是他的室友外加霍祖信的外甥,所以跟他混熟了。 在厨房,郝守行一边刷锅一边问张丝思:「明治现在干什么了?」 「他回来时就马上去大学报道了。」张丝思边挤着洗洁精边说,「原定是九月开学的,不过政府刚发佈了最新的通知,由于八九月的示威不断,示威者有越见暴力的趋势,加上又有很多学生参与罢课,所以现在开学的时间表还是很不定时。」 郝守行平常甚少注意读书相关的事,所以没有回应,张丝恩却反问:「你有想过重新拾起书包吗?」 「其实权叔很久之前也问过我这个问题。」郝守行说,「但你问我想不想,我本来就对读书没兴趣,也没想过以后要往哪一个方向发展,所以要选科也是个困难,更何况现在丰城正处于最艰难的时刻,大家也很难专注学业吧。」 张丝思表示理解,拍了拍他的肩,「如果你想重新考虑再进修的话你可以来找我,我有朋友是专门帮人解决升学疑难的,相信他会给你很多有用的建议。」 郝守行点头,木訥地道谢,然后狐疑地注视着自己略带湿润的肩膀,「你拍我的时候有没有抹乾净手?」 50 螫伏(三) 晚上十点,四人重新聚在客厅上谈论正事,关于金门的下一步计划。 因为鐘裘安现在不方便再出现在金门的总部办公室,所以卓迎风和张丝思只好亲自上门打扰二人的「爱巢」,想到这里张丝思也非常地尷尬。 鐘裘安坐在沙发上,拎起卓迎风的白纸,一边扫视着上面的字一边说:「丰城曾经是k国的殖民地,即使现在的丰城已经回归g国了,但不代表k国可以对丰城市民被打压一事装作毫不知情、完全不插手,因为当和平示威、发表意见也能被政府消灭,这已经不单单是政治问题,而是上升至人权问题了。我们向国际社会求救,其他国家也应该要留意我们这里的一切,并适当地抵制丰城政府这种霸道行为。」 「但问题是,现在的丰城还不像第三方世界一样连三餐温饱也成问题,丰城表面上还是个『丰盛』的社会,物质条件富裕、人均gdp也是亚洲数一数二,其他发达国家也这么认为,并不知道现在的丰城已经穷得只剩下漂亮的外壳了,民生问题、社会内部阶层分裂严重,他们外国人有什么理由插手丰城政府问题?」张丝思担忧地说,「真的不是我想打沉大家的士气,而是外国真的没必要帮我们……」 郝守行从鐘裘安的手中抢过白纸来看,虽然很多东西也看不懂,但至少搞清楚这次活动的目的。 「哪用管这么多?只管行动就好了。」在鐘裘安回答之前,郝守行率先说,「不需要外国,我们丰城会自救,丰城的人没什么厉害的,没有外国的弹性开放,也没有g国内的极权专制,但我们最大的本事是坚持不懈,无论遇到任何困难也永不放弃,这就是丰城的价值。」 另外三人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没想到这傢伙竟然还会这么激励别人。 「老实说,在狱中的生活,我每天也抱着这个强烈的信念。」郝守行用手握紧拳头,把纸放在茶几上,「那里真的是无聊又危险的地方,被关在里面的人有些根本没有斗志,放弃上诉乖乖服刑,有些则是更具攻击性,试过有人曾经用牙刷偷袭我的眼睛,那时候我就意识到自己一定要比他狠,不然我连这个鬼地方也待不下去,所以我马上先发制人,用自己的牙刷插到他的嘴巴里,再一拳打爆他的门牙,一拳拳地重锤下去,直到口里流出来的血滴在地面上他才跪下来向我求饶,再后来不知怎样的,我竟然没有被加刑,可能是uncle joe帮我打点了一切,自此之后也无人管我了。」 说完这一段经歷后,三人一时也无话可说,卓迎风和张丝思的眼神里充满同情,而鐘裘安则是看不清情绪,但心里还是隐隐作痛。 郝守行这个人表面上没心没肺,对谁都不上心,平时我行我素像个独行侠,现在多了个兴趣是撩他,但鐘裘安从来没有想到他的暴力不只是因为一时衝动,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手段。 对啊,相对于在生死炼狱中出来的斗士,他们现在的伤感更像是杞人忧天,他们总是担心这个害怕那个,但更应该比他们害怕的是现在因为参与示威而被捲入警暴的市民,相比起随时担心自己被检控的普通人,他们至少已经是有半个后台的知名人士,早已经豁出去把自己交给这场运动了。 卓迎风笑得很开朗,灿笑起来的她更像一朵太阳花,令她整个人也生色不少,「守行说得对,那不如你来讲讲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虽然你以前没有参与运动的经验,但现在的体会应该比我们更深。」 郝守行把笔拿起,嘟起嘴巴,把笔端在自己鼻翼下和嘟起的嘴唇上,朝鐘裘安挑眉,「听我说还不如听我旁边这位军师说,我这些莽人只敢横衝直撞,计划这种事只适合心思慎密的军师的。」 鐘裘安无奈地把伸手,从郝守行的嘴上拿回了笔,执笔书写,「哪有人敢说你横衝直撞啊?浴火战神,是想吃你的拳头还是飞腿?」 郝守行笑了,似乎很喜欢这个新称号,凑近他小声地说:「这个称呼我不介意你在床上说。」 鐘裘安一时火气上升,张丝思离他们最近,把二人之间的曖昧听得一清二楚,此刻只希望自己眼瞎耳聋了。 四人打起精神继续聊着下一步的计划,关于如何召集更多人参与,还有应对可能会再次发生的大围捕,地势上的安全离开路线等等。 到最后,卓迎风凑前观察着鐘裘安电脑上的地图,抬头看着另外三人,说:「如果你们不害怕有可能被捕的话,是可以继续进行的,但我要先说明,这是个高风险低效果的活动,可能到最后我们什么也没有,反而大部份人都被抓进去了,而外国人权组织还见不得真的会插手,是不是这样也值得你们冒险?」 鐘裘安和郝守行互相对视了一眼,张丝思像是看开了,淡淡地笑着。 三人心中也有答案,衡量过风险还是决定去做,那就等同跟自己定下契约,这次的抗争是永不罢休。 即使代价是玉石俱焚、粉身碎骨,也要为丰城、为下一代争取更美好的未来。 确定鐘裘安的电脑把资料储存好,卓迎风也把写满各种符号和文字的纸对摺收起来,对他们说:「我懂了,我知道怎样跟金门的成员说,我跟丝思也跟回去了,打扰你们这么久,休息一下明天再聊其他细节上的东西。」 当她起身准备到玄关穿鞋子前,鐘裘安站起来抬起手臂挡住她的去路,瞪着她说:「走什么走,看看现在都几点了,这么晚了你们两个女生不害怕,我也怕你们会出事,而且你们现在是丰城的风云人物,平时都该注意一些。」 张丝思意外地盯着坐在一旁的郝守行,转头说:「你们要让我们留宿吗?」 「对啊,守行,你有问题吗?」鐘裘安话语间把球扔给郝守行。 「当然没有。」郝守行自然地接过来了,带着笑意的眼神直射向鐘裘安,让对方下意识躲开。 当郝守行把自己的房间稍微收拾一下让给两个女生,幸好床够大足够两个人睡,但想不到更意外的事却发生了──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鐘裘安本来还在客厅忐忑着,一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就马上提高了警觉,先过去透过猫眼看清楚。 满头问号的他忽然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郝守行推到一旁,果断地开门,结果门外竟然是一个来送东西的男生,问这里有没有一名姓郝的人,然后把身后一个个的纸箱推到他们面前。 这次轮到郝守行满脑子也是问号,待送东西的人离开后,鐘裘安帮他把一个个箱子拆开,发现里面装的不是炸弹,而是很多生活用品,牙膏牙刷毛巾林林总总也有,但当中最贵的莫过于一台平板电脑和游戏机了。 鐘裘安蹲在地上拆箱子,见到打开的东西,立马笑了,对他说:「你舅舅对你多好啊,远在外国还是不忘记你。」 「什么?」郝守行正疑惑着,只见鐘裘安从箱子底部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大大的字写着「给小馀孽,收到给我回个电话,霍祖信字」。 因为两个女生暂时睡在郝守行的房间,郝守行今晚会转去睡在鐘裘安的房间。 当鐘裘安在厕所洗澡时,郝守行坐在他床上打了电话给远在外国的霍祖信,对方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 「东西收到了?」霍祖信似乎有些疲惫,说话时打了个哈欠。 「嗯,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郝守行顺道问。 「快了。」霍祖信说话很平稳,没有那种无时无刻想教训他的感觉,这令他一时很不习惯他过份正经的语调,「鐘裘安呢?他睡了吗?」 「去洗澡了,他一会儿出来,我跟他睡同一间房。」 「睡同一间房?为什么?」霍祖信不解地问。 「张丝思和卓迎风上来了,聊晚了索性留她们住一宿。」郝守行如实回答。 霍祖信听罢没有吃惊,只是说:「可以,这段期间叶柏仁有来找你吗?」 郝守行有些迷茫,问:「他为什么要找我?」 另一端忽然没了声音,霍祖信隔了一阵子才说:「你们再等我一下,我很快会回来。」然后掛断了电话。 郝守行只觉得莫名奇妙,再打开霍祖信送他的平板电脑,注视着忽然点亮的萤幕,输入密码。他心里隐隐有不详的预感,感觉霍祖信的忽然离开有很大部份原因是为了他。 该不会叶柏仁又使出了什么阴招同时威胁鐘裘安和霍祖信──这两个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吧? 当鐘裘安用毛巾刷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入房间时,就见郝守行坐在床边,脸色阴沉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本来因为守行刚刚说的那个牢里的生活时,鐘裘安有一刻控制不住自己想衝上前给他一个拥抱,但因为有两个女生看着,所以自己不好意思作主动。 郝守行把解锁后的平板电脑放在床头柜上,自己躺在床上,伸展双臂垫在脑后。 「喂,起来。」一见到他这副模样,顿时收起所有感动,鐘裘安斜着眼睛抬腿踹了一脚,「洗完澡才准睡在我的床上。」 「你说uncle joe到底去做什么了?」郝守行心里藏不住事,面对重视的人更甚,盯着天花板直接地问,「他今天送了我们这么多东西,我总感觉他是刻意想补偿我。」 见他不动身,鐘裘安只好绕到床的另一边,把毛巾掛在坐椅上,自己则坐在他旁边,转头说,「准确来说,他是送给你,并不是『我们』,你自己想想这个老狐狸最有可能瞒住你什么。」 「那也没什么,他从狱中就一直代我的父母照顾我。」郝守行思考着,「他有没有可能是见我的父母去了?」 鐘裘安看了一眼闹鐘,又把毛巾拿起重新放回厕所再回来,直接关灯躺在他旁边,说:「这个你要问他才知道,为什么轮到你父母,你反而不敢鼓起勇气问了?」 一片黑暗中,郝守行沉默了好久,直到鐘裘安再问,他才说:「我不想知道,从我入牢狱三年,他们从来没有探望过我,既然他们也不关心我,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们?」 这次轮到鐘裘安没有再出声了,两人一起躺在沉寂的房间里,彼此靠得很近,却各怀心思。 「说说你的家人吧,之前问过,你又转移话题。」郝守行别过脸,盯着眼前在月色下若有所思的脸,「还是说uncle joe帮你联络过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鐘裘安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怀疑你们查到的鐘葵正是我母亲,自从在六年前她跟我爸离开了丰城后,我就再没有跟她联络了。」 51 螫伏(四) 郝守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他在脑海里寻找「鐘葵」这个关键字时,忽然一股衝击感迎后浪而上,袭得他震憾不已。 他马上爬起身来,俯视着鐘裘安:「你说你妈是东山大学的倖存者,后来跟你爸逃到丰城发展,当过公务员,还是刘汉森的同事,后来扔下你跟你爸一起出国?」现在同样不知所踪,后半句他没说。 郝守行本来只想了解一下心上人的家庭,没想到一直撬不开的嘴在这一晚突然情感爆发。 他在黑夜中搜索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腻的表情,可惜鐘裘安没有把真实心情掛在脸上的习惯,或者说他的情绪没有因为提到父母而过份起伏,他对父母的情感没有太深刻,跟郝守行一样。 「我只是怀疑,毕竟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鉢,就连她以前唸的科目、在政府部门的工作单位也没跟我说过。」鐘裘安说,「我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们确实是一对模范学界夫妻,一直而来相处得很好,但很多事我都感觉到他们没有对我说,我也一直听他们的话努力读书,考上了玫瑰岗学校还当上了金门会长,而唯一一次我们意见分歧,就是在于去留问题。」 鐘葵一直是个务实向上的人,她出身于学歷高的家庭,曾经出国留学,吸收外国西方思想,支持民主自由概念。她曾经站在东山大学的最前线,支援并加入改变国家方针的行列,但国家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一夜之间,她的同学失去了宝贵的生命,她最敬爱的老师因为「参与谋反国家之暴动行为」而被立即判处死刑,而她自己只能灰心丧气地带着自己的爱人离开,带着还算充裕的钱到一个还算自由的地方重新开始。 当她满心以为这种安稳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候,丰城又陷入了逐渐崩坏、权贵就是法治的灰暗时代,这次她选择放弃抗争,果断跟丈夫一起离开,却受到当时还是热血青年的亲儿子反对,并指责她和父亲的懦弱,三人最终谈不拢,只能尊重彼此的意愿,两人走一人留。 但谁也没想到,现今的丰城政府已经容不下半点的反对声音,就连陈立海这个人也必须人间蒸发,自此之后便失去联络。 听完鐘裘安说了一大轮后,郝守行问:「你的爷爷奶奶呢?他们在哪里?」 他问完才觉得不妥,万一鐘裘安回答已经死了呢?这不就勾起他更伤心的回忆? 「他们屈服了。」鐘裘安平铺直叙,说话像形容一个陌生人似的,「对于一个怎样也改变不到的极权国家,你除了离开外,只能选择屈服。」 虽然对这个答案不感意外,但郝守行还是有一股发自内心的悲凉,身处于极端的社会环境,有钱人和普通人的待遇还是差很远的,有能力的人可以选择离开,良禽择木而栖,但无背景的人随时被抓入牢里,不然只能庸庸碌碌渡过一生,直至死亡。 似乎意识到话题已经扯远了,鐘裘安立即补充:「其实一直而来,我也收到过一些疑似是她发来的电话讯息,但它们是一堆乱码,我每次也要用特定的方法去解开,但里面的话语也很玄,问我准备好接受末日到来吗?感觉不像是她的语气。」 「会不会一直跟踪你的神秘人发的?」郝守行问,「只是你先入为主觉得是你母亲发的?」 郝守行只是轻轻点头,重新打开被子,把身子鑽入去,跟鐘裘安一起平躺在床上。两人均想入睡,却睡意全无。 「你是不是睡不着?」沉默了约十几分鐘,见对方还是睁开眼睛,郝守行朝他凑过去。 鐘裘安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忽然亲近,这次他没有后退,倒是无奈地把手伸出被子外,巴一下他的头,「不要借点机会就过来佔我便宜,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揍?」 郝守行听罢却没有生气,笑说:「我倒是满希望上辈子跟你一起过,这才显得我们今世再相遇是一种命中注定的安排。」 这种距离跟对方说话,那阵气可以说是直喷在他的脖子上,鐘裘安越发感觉不自在起来。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一根木头变成情话撩人大师,如果是其他人他大概会狠狠地直接拒绝对方,唯独是郝守行他却无法做到,因为他心知肚明他对郝守行的感觉也变质了。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胆小得无法把「爱」这个字轻易说出口了,他害怕失去,这五年来他失去得太多了。 鐘裘安摆出一副轻松聊天的模样,说:「哪有什么命中注定?你我只不过是刚好遇到对方而已,难道你想说霍祖信是你的媒人?」 幸好嘴里没有含着一口水,不然真的会喷出来。郝守行开始想像把「媒人」这个形象套在霍祖信身上,脑海里忽然出现霍祖信穿着一身大红色当一个大妗姐,忙着帮一对新人打点一切的画面……莫名感到有点噁心。 见他陷入了幻想,鐘裘安接着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在一起,大概我也是个感情绝缘体吧,也很难想像自己将来结婚的模样,我能够做到不为未来而焦虑已经很好了,我跟其他人在一起不是等于害了他吗?难不成要对方跟我一起偷偷摸摸生活,哪里都去不到吗?」 这番话暗示得很明显,就是劝退的意思,但郝守行从来不走寻常路线,马上回过去:「所以是不是证明我是最适合你的人?」 鐘裘安斜着眼睛看他,说:「你适合单身。」 「我可是从小地狱走进大地狱的人。」郝守行换了侧躺,眼神锁定眼前的人,「你不用担心我会放弃你,我更应该担心这个,我想你不会介意跟留有案底的人一起吧?」 「神经病吧,我会在意这个?」鐘裘安下意识地回答,答完才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圈套,「算了,快睡吧,我明天想去公眾饭堂一趟,看看权叔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郝守行看着他,好久也没有眨眼:「你总是先考虑别人,你这种性格都是改不了,看来我也只能夫唱妇随了,明天我跟你在一起去,我今次回来就一定跟紧你,你别想甩了我。」 鐘裘安有点感叹郝守行竟然会用「夫唱妇随」这个成语,虽然用的地方不对,但却神奇地让人听懂他的意思。 「我知道那天在东角巷告白是吓着你了。」郝守行又转过去,变回平躺身体,「其实我只是想比姚雪盈更快地向你表明心意而已,我不喜欢拖拉。」 鐘裘安沉思了一阵子,转头问他:「她向你表白了?」 「没有,但我知道她想说。」郝守行说完后,又笑了一下,「是不是很自恋?万一她不是想跟我表白呢?」 鐘裘安凝视着他,良久没有再说话。 「睡吧,早睡早起,而且还要多锻练身体,为将来做好准备。」郝守行继续说,「我可不想我们将来在『臭格』见。」 「你这张嘴说点好话吧。」鐘裘安叹了口气,「尤其是人家女孩子也勇敢跟你表白了,你这张嘴对着她真的得收敛一下。」 郝守行望着他,说:「我真希望勇敢表白的人是你。」 鐘裘安掀开被子,把被子拉高到脖颈,闭上眼睛。 白光照射到房间,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却不见,床上只剩下自己。 鐘裘安伸了个懒腰,脑袋呆滞了两秒,然后直接急冲冲地衝出房间,只见玄关处站立着三个人。 「你醒啦?」张丝思把脚伸入鞋子,对他微笑道,「我们本来见你睡得很沉,就捨不得叫醒你了。」 「你们这么快就回去?吃过早餐了吗?」鐘裘安逐渐走近,问。 「我们回去再吃吧,都打扰了你这么久了。」卓迎风无所谓地道,打开了门,「我们女生真的没有你想像中的娇弱,好吗?」 鐘裘安还想说什么,但郝守行先一步送他们到电梯口跟她们说再见,然后再回来。 面对着一双如同审视般的目光,郝守行问:「你想说什么?」 鐘裘安倚着门框,双手环着腰,饶有趣味地道:「你现在倒是像这间屋的主人了,招待客人,还不忍心叫我醒来呢,怎么?真的把我当你老婆了?」 「这句话可是你说的啊,我没有叫你老婆。」郝守行耸耸肩,进来后转身把门关上,「当然你想做我老婆,我也不介意。」 两人也没有把这个话题延伸下去,鐘裘安知道自己昨晚没有回应的态度多少有打击到对方,而他这个胆小鬼更加不敢把感情摊开来说,只能说他现在看待郝守行的态度不像以前一样,他无法再把郝守行当成普通朋友。 哪有普通朋友会让他彻夜思考自己与他的关係?当你在思考自己跟对方的关係是不是纯友谊,那就肯定你对对方的心思不限于友谊了。 他看着郝守行一副跟平日没分别的模样,内心莫名感到一丝丝难言的痛楚,心疼对方义无反顾地往前,同时难过于自己该死的不敢回应。 就这样吧,只要郝守行还愿意留在他身边就好,不管这层逐渐变得曖昧的关係有没有被说穿,不管两人目前是什么关係。 只要还是两人在一起就好。 郝守行说他自己准备去晨跑,鐘裘安说需要梳洗一下,所以郝守行只好自己一个人换件衣服就下楼了。 当进入电梯时,郝守行打开电话的社交软件,想了想给金如兰和姚雪盈各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回到丰城,有空再约他们见面。 郝守行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套装,上身穿着外套下身是长裤,绕着花园跑的姿态非常矫健,丝毫没有被昨天的打架影响到,心情还是一样的平稳舒畅。 只要他不想起鐘裘安的逃避态度。 郝守行有时候很了解鐘裘安的考虑,但有时候还是抓不准对方的想法,像他们这种很可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人,能多自由地生活一天也是赚到了,都比他以前在牢狱里活得自在多了,所以他更注重及时行乐的重要性,但鐘裘安这个傢伙偏要跟他作对似的,寧愿隐藏自己的内心感受,寧愿继续保持互相撩拨对方,也不肯开口说一句喜欢。 郝守行一边跑步一边想着,如果有一天可以让这隻口硬的蛤蜊主动张开壳子,大概要到世界末日吧。 关于鐘裘安昨晚提到的神秘讯息里,也提到了世界末日…… 郝守行停下脚步,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拿出了突然响起来的电话,当发现是金如兰打来的便接通了。 金如兰的声音还是那般熟悉而动听,他在那一端激动地大喊:「天啊,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埗多久了?怎么没联络我来接你的机?」 「低调行事。」郝守行言简意賅,坐到花园一旁的长椅上,「你听说昨天东角巷那场骚乱了吗?」 金如兰脑海里转了转,说:「昨天是你教训了雷震霆和陆国雄吗?我听风尹说的。」 郝守行点点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看不见,所以嗯了一声。 金如兰的声音马上变得响亮起来:「你也太厉害了吧。」 郝守行补充道:「不算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鐘裘安也在场。」 听到郝守行平淡地描述了整个过程,金如兰不禁发出长长的感叹:「你跟裘安配合得这么天衣无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们是亲兄弟呢。」 「亲兄弟?」郝守行到旁边的杂货店买了一枝水,站着打开它畅快地往喉咙里灌。 「对啊,我觉得你们满像的……」金如兰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但郝守行已经没心情再听了,因为他看见有一道身影从他身后快速地超越他,然后对方还在离他不到两米处停下,转过身回头看他,朝他拋了个眼神。 「比一场?」鐘裘安朝他眨了眨眼睛,眼神变得炯炯有神,充满生气而生动,「看谁跑得快,快的人今晚不用洗碗了。」 郝守行看着他略带挑衅性的笑容,他也回敬:「好啊。」 管这个傢伙脑海有多矛盾呢,反正不管他是撩拨他还是逃避他,他也一定会紧紧跟着他,绝不放手。 52 变故(一) 结果这场临时发起的比赛还是以一通电话结束。 当两人跑得气喘吁吁,围绕着花园跑了十几圈,本来鐘裘安在前面领先一圈,但跑着跑着又被郝守行追上了,超越他的时候还学他刚才做的,转过身给了他一个挑衅性的笑容。 「老婆,你的体力好像不如我。」郝守行朝他充满恶意地笑。 鐘裘安微微喘息,缓缓暂停了前进的步伐,当郝守行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跑时,鐘裘安却像蓄满力量,一个箭步朝他直衝过来! 郝守行下意识把身子往旁边倾斜,想闪躲他的动作,只见鐘裘安扬起嘴角一笑,像是早就判定了他的下一步,伸过去的手的方向状似要打他的头,但以极快的速度往下,朝他的屁股打去! 啪的一声,幸好动作太快,身边的路人也没留意到这么诡异的一幕。 鐘裘安没放过郝守行此刻错愕至极的表情,绝对值得拿出电话给他弄个十连拍,想不到堂堂一个令人闻之丧胆的小恶霸竟然会有害羞的一天。 鐘裘安没有再管他的反应,从侧边越过了他的身体,从他身后的长椅上拿过自己的袋,掏出水樽来喝。 郝守行愣了一阵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你也太猛了吧,喜欢当眾玩这个……我有点跟不上你的情趣品味。」 鐘裘安满头黑线,忍不住吐槽:「我打你是来自兄弟间的打法,你又哪乱想到哪里了?还有,不要用『老婆』来称呼我,别人听到会误会的。」 「老公行吗?」郝守行无辜地问。 两人说着就放声大笑起来,一起在长椅上坐着,对视了一下对方,又想笑了。 此时一通电话打来,郝守行打开来看,发现是姚雪盈的。 「今天方便出来吗?我们在海鸣游乐场等。」 见到郝守行瞬间变得冷静的脸色,鐘裘安大约猜到是谁,掏出纸巾抹了抹身上的汗,问:「姚雪盈吗?」 「嗯,她想约我。」郝守行跟她说了几句就掛上电话,听起来似乎不在乎对方约他的目。 鐘裘安凝视着他良久,才说:「你昨晚说她想跟你表白,对吧?那现在呢?如果她真的向你表白了,你怎样回应她?」 听到他的话,郝守行转头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话语里透着高兴和得意:「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答应她的。」 鐘裘安瞬间拉下脸,正经地说:「你说话最好分点轻重,平常撩我懟我也可以,但千万不要糟蹋别人的心意,表白是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对于一个暗恋你很久的女孩子,你更应该要认真地回应,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 郝守行收起了打趣的笑容,认真地回答:「我会的,放心。」 两人分开后,鐘裘安一个人走到公眾饭堂,想不到今天任圆圆、材叔和梅婶都在。 材叔没见他一段日子了,一见到他眼睛都亮了,从厨房走出来,「安仔好像又长高了。」 「人都变帅了。」梅婶本来扫着地,见到鐘裘安踏入来,抬头朝他笑。 「还好吧。」鐘裘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不少,是时候要剪了。 梅婶见他头发长了就自发性要帮他剪,他抵不过长辈的热情,索性坐下来当个乖宝宝任由她摆佈。 材叔在厨房弄了一些下午茶的小食拼盘,见他坐下就马上端出来,有香肠、鸡翼还有薯圈,都是他的最爱。 没想到眨一下眼晴过了五年,公眾饭堂还是如同一个温暖的被窝,无论外面的世界怎样风吹雨打、严寒交迫,这里还是像一个家一样容纳他,永远向他打开怀抱。 今天轮到强哥给权叔送饭去,任圆圆依旧坐在收银台对着电子屏幕左按右拉,非常专注地看着上面浮现的数字,直到鐘裘安剪完头发吃完东西站起来,她才从百忙之中抽身,抬起头对着他。 「守行回来了。」鐘裘安对她说,「他晚点会跟我一起回来。」 「嗯。」任圆圆点点头,然后又反问他,「对了,你的副业还干不干了?」 「熊猫外卖员啊,你之前不是经常去送吗?不过你现在加入了建诚党。」任圆圆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像平常一样,「薪水肯定翻个好几倍了,应该看不起我们这些平民小店吧,都养不活你这条大鱼了。」 鐘裘安别过脸苦笑,说:「姐姐,你别调侃我了,你以为叶柏仁拉我入党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是想让我当个形式上的掛名工具而已,反正我现在是连金门的办公室的门口都进不了,只能在我住的地方跟这里两边跑了,你还想赶我走吗?」 任圆圆也笑了,站起来轻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们也相信你,你权叔也一样,其他人怎样看就别管了,让他们继续揣测阴谋论吧。」 鐘裘安看着她由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要老是说什么谢谢你对不起,我们也听得厌烦了,阿材你说是不是?」当得到材叔的讚同后,任圆圆又转头问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本来就跟张染扬撕破脸,现在又加入了他死对头的阵营,他恨不得用任何方法把你剷除,我怀疑上次火车站恐袭的事就是他背后搞鬼,试图把火烧到黑社会的问题上借此转移民眾的注意力,但他聪明我们也不笨,示威运动只会越烧越旺,现在民治党联合了其他民主派别一起发动大罢工,唉,虽然我是不看好的,但都希望这次大家能团结一致吧。」 「没有怎么样,见步行步吧。」鐘裘安直接了当地说,「大不了死而已,既然要罢工,我也当不了熊猫了,只能当个人,我也无法帮你们送外卖了,希望老闆娘高抬贵手别炒我吧。」 听到此话的材叔和梅婶都笑出声,还在问他什么时候变得比以前更幽默调皮了,鐘裘安却回答:「身边有个喜欢放飞自我、横衝直撞的傢伙,被他感染了。」 本来还在愁着工作的任圆圆,眼睛难得带着笑意,「炒你是不会的,你来我们这边可以从熊猫转化成招财猫,其他人可能会衝着你陈立海的名气而来。」 陈立海这三个字一出,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瞬,眾人的表情有异,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反而当事人完全不介意,鐘裘安逕自走到桌前,把吃完的拼盘收拾好,自然地说,「你们当陈立海这个人不存在也行,我已经不要这个身份很久了,要怎样称呼我随意。」 材叔有些气忿,说:「将来张染扬倒台,一定要把你原来的身份还回来!」 梅婶也为他抱打不平,怨声载道:「光是丰城最近发生的乱七八糟事,这个张染扬真的死一百次也不够,最好直接下十八层地狱,连同上面那个垃圾中央政府一起去陪葬,他们有哪个高官是真正的清白?背后做的缺德事还少吗?真以为我们平民百姓什么也不知道。」 这些来自底层的抱怨在生活上太多了,但无论怎样多怎样沉重,上升到空中就如同雾气似的烟消云散,站在高层的人继续装作什么也看不到,心里连「良知」二字也可以当粉笔字抹走。 四人继续聊着,突然饭堂里的电视上放映着一则新闻──一名在囚人士在狱中的厕格用麻绳上吊自杀,被发现时已经无生命跡象,据跟他同囚室的犯人所说,他身上经常佈满被殴打的瘀伤,怀疑不是单纯的自杀。 本来鐘裘安没有注意这则新闻,直到报道公佈了死者的生前照片,他瞬间睁大了双眼,全身的手脚冰凉,好像被什么人用冷水从头浇到脚般,寒冻入心,刺痛得难以呼吸。 即使已经好久不见,即使他们已经宛然过上不同的生活,即使对方可能不想再见他了,但他还是一眼能认出这个曾经影响他极深的人。 那是一张桀驁不驯、不带任何感情的脸,谁知道他曾经是个笑顏常开、活泼开朗的大男孩,虽然有点顽皮,但跟两位资优生走得很近,曾经是前金门的干部成员,最后却因参与大型示威行动被判了暴动罪十年刑期。 萧浩──陈立海最好的朋友之一。 丰城的气温经常变更,受温室效应影响,在秋天有时候会偏暖,也有时候会偏冷。 郝守行出门前已经穿了外套,加上刚才跑过步,所以觉得不冷,反而姚雪盈穿得满多,上身因为穿了厚厚的衣服显得有些肿胀,下身虽然穿着裙子但有加上长袜打底,脖颈则加了一条浅啡色的围巾。 郝守行见到她的打扮时都微微吓了一跳,问:「有这么冷吗?」 姚雪盈的脸色偏红润,但还是不服气地说:「我就偏寒体质啊,穿多一些又怎么样,我冬天还会穿羽绒呢。」 郝守行没有跟她争执,自顾自进去柜檯前买了两张成人票,很快就回来,对她说:「你想入去游乐场玩就直接跟我说,不用转弯抹角。」 姚雪盈撅着嘴巴:「我确实是有话想跟你说,但想你先陪我玩一整天嘛。」当她看到他手上的两张成人票,脸色忽然有变。 郝守行没有察觉,把其中一张票交到她手上,当他想往前拿票入闸前,却马上被姚雪盈赶上拉住了手臂,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姚雪盈把自己手上的票摊出来给他看,说:「这间游乐场有专为残疾人士而设的优惠票,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拿去换?」 气氛顿时降至冰点。郝守行这才醒觉姚雪盈是缺失一隻脚的残疾人士,因为她一直而来表现得一个普通人一样,不知不觉忽略了她跟其他人不同的地方。 郝守行马上补救,说:「我帮你拿去换。」 「不用啦,我有伤残人士的证明,这样才能换。」姚雪盈只是笑笑,表示不介意。 眼看着她慢慢走去柜檯的身影,郝守行第一次觉得他有点对不起这个女孩子,心里隐隐有种懊悔。 他这个人总是粗心大意,行事作风我行我素,经常忽略身边人细腻的情绪,这点他已经从身边人的反应得知了,但从来没有人教他怎样处理感情关係,面对以前家人同学对他的反感,还有现在对于异性向他投来的好感。 姚雪盈没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照常跟他打打闹闹,聊聊自己的生活日常。 游乐场有不同的动物馆、水族馆还有机动游戏设施,郝守行问她能不能坐过山车,她说可以,但她比较偏爱摩天轮和海盗船,全程他就任由姚雪盈当导游,她想买周边產品自己也跟上去,在外人看来更像是一个木訥的男朋友被一个活跃的女朋友拉住走。 在排队等待坐旋转木马时,姚雪盈排在他面前,转头跟他兴奋地说话,但郝守行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 当姚雪盈坐上木马时,郝守行说自己不坐了,还不如在旁边帮她拍照。 「你一定要拍得好看一点。」姚雪盈把手上吃了一半粉红色棉花糖和身上的袋交给他拿着,「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嗯,知道了。」郝守行一手接过对方的棉花糖和袋子,离开了排队列,找到一个没有人站的位置,另外空着的一隻手正不安地看着电话萤幕。 有时候他的直觉太准了,但总感觉他们这次的行动可不是以往一样容易过去,新闻上报导了越来越多人参与罢工罢课行动,也有越来越多人因参与社会运动而被捕,而且被捕者还必须跟从警方很多无理的要求,甚至遭受身心的折磨,投诉也无门。 而他现在又在干嘛呢?跟一个女孩子在游乐场玩? 53 变故(二) 「我们现在还搞不清具体情况,我已经联络了萧浩的爸。」卓迎风打给鐘裘安,说话条理分明,「但你也知道,他爸一天到晚只会喝酒,根本不会管自己的儿子死活,之前听萧浩说,他爸知道他参与抗争之后,整天吵着要把他扫地出门,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说他是贱种之类的,他们父子已经彻底翻脸了,直到他坐牢也没见过他爸来探望……喂喂?阿海你在听吗?」 「在。」鐘裘安一路狂奔着,全身感觉像被一道邪火烧着,本来看新闻时的冰冷瞬间变换为怒火冲天,简直想衝到警察总部质问──狱警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囚犯在厕所轻生?那条上吊用的麻绳哪里找来的?而且他生前明显有遭受虐打的情况,这些情况也频频在被捕的示威者身上出现,他们被放出来后纷纷寻求法律援助,但通通没用,施刑者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最终让这把火越烧越旺。 「你冷静点!」卓迎风扬声道,但气在头上的人已经不想管了,「我已经连络了方利晋去跟进了,而且我刚收到消息,霍祖信好像快要回来了,不如把这件事交──」 「知道了。」鐘裘安没有再理会电话那一端的声音,直接掛断,朝警察总部的方向迈去。 萧浩的死因未明,但肯定不是自杀那么简单,他没可能自杀的,在鐘裘安的印象中萧浩一直是个硬朗的人,直到在法庭上知悉自己将被面临十年牢狱,神情也没有崩溃,只是很冷静地接受了。 上次在监狱探望他时,他虽然说话阴阳怪气,有些不满他迟来的探访,但至少看出来他没有真的恨他。 鐘裘安握紧拳头,强行控制着颤抖的手。他无法接受萧浩踏上了马仲然的旧路,不明不白地死去,而且还没有人替他伸冤。 萧浩是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朋友。 东区警署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人,里而穿着制服的警察有的正在不耐烦地问来人的资料、有的则是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一进去,就马上有一个面色不善的老警察问他来干什么的。 鐘裘安懒得绕圈子,直接问:「萧浩的事现在交给谁跟进?」 「关你屁事?」老警察无情驱赶他。 「尸体呢?你们验过了吗?怎么肯定是自杀?」 「都说了让你滚!耳朵聋了是不是?」 「你们连最基本的常理推测都做不到吗?这么多的伤痕都不觉得可疑?」 「你是法医吗?你又知道有可疑?我们警方做事不需要你教!」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带其他警察都围拢过来恐吓鐘裘安再不走就要告他阻差办工,鐘裘安语气强硬而坚定,寸步不让地道:「今天不交代清楚我不会走。」 眼看着鐘裘安马上要被一名气到极致的警察衝过来抓走,一名穿着警司制服的人从办公室出来,朝他们的方向走来,皱着眉问:「发生什么事了?」 鐘裘安认出来这个是他们的上司、上次出现在南区示威区、权叔的前同事的胡志威。 胡志威盯着他一阵子才认出来,他是那个待在林亦权身边愤世嫉俗的毛头小子,叫他直接进来办公室。 一进去办公室,胡志威就脱下了外套,放在衣帽架上,转身坐在椅子上,对他说:「还好我今天有在东区当值,不然你遇不上我,就要被外面的伙计缠死了,他们发烂起来可不是人样。」 鐘裘安冷冰冰的目光射向他,依然站着在他面前,没有坐下,「对啊,从来都是这样,我们市民多说你们几句你们就不满意,喊着要把我们又拉又锁,怎么?为什么不连带锁上我?怕自己被建诚党怪罪吗?」 胡志威抬头看着他:「警方是公家机构,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也不会为哪个政党站边,我们只是执法者,你们再闹事,我们当然有权抓你们。」 鐘裘安不再费时在跟面前这个「人型播放机」再多作口舌之争,直问:「萧浩的事你们会查的吗?」 「尸体已经转交死因裁判官那边化验,还需要时间。」胡志威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鐘裘安还想问下去更多细节,胡志威比他更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打断他:「这件事没有转弯的馀地,我们已经初步判断了他死于自杀,而且死者的父亲有跟我们说过……」 「他不想见到自己儿子的尸体,他希望尽快进行火化,越快越好。」 鐘裘安的内心顿时冷了一大片,甚至跌到负数的温度,比待在南北极更要寒彻心扉。 他的语气顿时失去愤怒带来的火气,收起如同机关枪般的追问,如同机械人般冷硬地问了一句:「……你们塞了多少钱给他?」 胡志威皱起眉头,没想到对方竟然好像瞬间失去理智似的,发疯般衝他挥了一拳,虽然胡志威反应极快地后退,但右边脸还是被他打个正着。 他马上气在心头,抓着鐘裘安头发往办公桌撞下去,鐘裘安勉强用手支撑着,强硬地缓缓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他。 胡志威曾经感受过无数次,这种通常来自死者家属,尤其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亲友的眼神,彷彿一隻瞪着铜铃大眼的老虎,火冒三丈的同时强忍着保持冷静,蓄势待发地等待下一步就要扑过来把他撕成碎片。 好像是看得多了麻木了,胡志威很快松开了手,见对方只是喘着粗气,没有继续攻击他的打算,他才冷冷地说:「你最好不要在这里伤到我一条头发,不然我让你躺着送去拘留所,懂吗?」 鐘裘安此刻已经管不上任何礼仪了,大声地威胁:「我大不了去问霍祖信,或者是叶柏仁,这件事他们肯定能查清楚,你们上头压下来,看你们这群底层烂头卒怎样隐瞒。」 「好啊,无任欢迎。」胡志威挑了挑眉,双手交叉环腰,「萧浩可能对你很重要,但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丰城有这么多的事他们要忙,他们会不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囚犯出动人力物力打探清楚?不值得吧。」 鐘裘安闭上眼睛。其实他心里早就清楚,萧浩的死是注定石沉大海的,如同马仲然之死一样,无论他们是被谁杀害,无论他们的死亡原因有多不自然,他也没可能知道真相,更不可能抓到真正的兇手。 因为他身处的社会不容许他为一个人伸张正义,只要这个人的存在跟政府相反的立场。 鐘裘安突然想笑,然后他真的笑了,还笑得很大声。 为什么他会活着?同样是跟政府对立,为何有人要入狱有人要死,却唯独他能活生生的躲过五年?难道是因为他幸运吗? 同样是生命,有些人的命总是比其他人更有价值。 鐘裘安没有理会想询问林亦权状况的胡志威,失魂落魄地推开门,在眾目睽睽之下离开警署。 在他游魂状态之下撞到了一个人肩膀,身体有些不稳,本来他想下意识道歉,但那人赶紧抓住了他肩膀,凑过来问:「阿海?」 鐘裘安定了定神,重新聚焦目光在对方身上,「博云?」 叶博云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他手上还携带着一个公文袋,放开了他的肩膀,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萧浩的事你听说了吗?」 「那你来这里的目的跟我一样吗?」鐘裘安的眼神燃起了一小簇火焰。 叶博云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安抚的语气说道:「警方有警方的判断,我不能左右。」 鐘裘安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就这样接受了?萧浩的爸同意让尸体尽快火化,但尸体一旦化成灰烬,那他身上所有证据也会消失,到时候我们连幕后兇手的影子也抓不到,等同任由真兇消遥法外,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但我们又能怎样?我们不能亲自看到尸体,更别提搜证了。」叶博云有些心急地解释,「这种事应该由专业人士去做,你连大学的学歷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后他马上停止了。 鐘裘安用未曾看过他的眼神来打量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寻找一丝过去熟悉的影子,但没有,什么也没有。 这种看待陌生人的目光莫名令叶博云的心生起了一些凉意。 良久,鐘裘安才点点头,说:「我确实没有大学学歷,我早就唸不下去了,跟你这种天之骄子不一样,我是没有未来的人,我觉得我们也没必要来往了,谢谢上次你在火车站的搭救。」 说罢,他朝叶博云低头鞠躬,然后不理会他反应就自顾自地快步离去,连一个背影也不愿让他留住。 叶博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接近入夜后的温度骤降,海鸣游乐场的游客变得稀疏,有不少情侣已经离开出去吃饭了,只剩下零零落落的人还在四处游荡。 陪过姚雪盈走过不少动物馆,玩过不少机动设施后,郝守行基本上是一个扯线木偶,跟着偽女朋友姚雪盈上山下海,乐此不疲。 两人一起排队等缆车时,姚雪盈终于觉得累了,打算坐完这一程缆车下山就回去了。 缆车包厢到达时,郝守行先让她上车,然后他跟在身后,看着旁边的职员关上门,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就是只剩下二人的世界。 两人面对面坐,因为害怕姚雪盈俯视山下的风景会畏高,所以他主动坐在顺着前进路线的座位上,让姚雪盈坐在相反方向,她就能直视他和后面的载着其他游客的包厢。 一旦姚雪盈停止了说话,郝守行就不会主动打开话匣子,所以他们相对无语。 可能是郝守行的错觉,他盯着姚雪盈的时候,察觉她眼眨泪光,感觉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但她又表现得若无其事。 「你累了吗?」最终还是姚雪盈先开口。 郝守行没有看她,反而四处眺望外面的风景,在他的左手边是满佈树木的山,右手边则是一望无际的海,太阳刚刚下山,天色还带着被渲染的红霞,整片天空像极了被红蓝色包围的污画布。 「我不累。」他轻轻地说。 姚雪盈凝视着他,说:「那就是对我没兴趣了,对吧?你整天都心不在焉的,还是得我推一下你才动一下,叫你陪陪我真的令你这么无聊?」 「我──」郝守行本来想反驳,但脑海里突然冒起了鐘裘安的声音,他语重心长地叮嘱自己不要辜负女孩子的心意,所以赶紧语峰一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对游乐场没兴趣而已。」 姚雪盈一阵子没说话,盯了他很久,才说:「我知道的,我早知道你不喜欢我了。」 郝守行沉默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不想哄她也不想欺骗她。 「我只不过是自欺欺人地对你好而已。」姚雪盈别过脸,一同张望外面的风景,「你好像没有喜欢的人,以前的车祸你为我出头是出于一时意气,进到监狱里也一言不发,无论我怎么跟你说话,你也表现得事不关己,我以为你是想让我不要太内疚,后来你出来了,我很高兴地找到你,跟你保持联络,我没有掩饰自己对你的好感,你还是什么也感觉不到,其实不是感觉不到,是不想理会,对吗?」 郝守行咬了咬唇,忽然觉得语言这样东西实在太难触摸了,无论他这个榆木脑袋怎样思考,开口说出来的也定必是伤人的说话,只能非常窝囊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姚雪盈斜着眼睛看他,「这么多年,我听腻这句话了,有多少对我的经歷爱莫能助的人,他们也不约而同地跟我说过对不起,但又能怎样呢?我失去的腿不会自己生出来,正如你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怎样也不会改变,因为你就是这么固执的人,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你。」 郝守行想了想,决定对这个勇敢的女孩坦白:「有的,有人能改变我,这个人你也认识。」 54 变故(三) 面对着郝守行对自己的「表白」,姚雪盈的脸上闪过一丝诡异,但很快收敛好表情,全然一副毫不意外的态度。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喜欢他,应该说,你竟然会喜欢人?」 「为什么我不会喜欢人?」郝守行疑惑地反问。 姚雪盈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我是说你看起来是爱情绝缘体,没有想过会交女朋友……呃,你现在也不是想要女朋友啦……」 「……我确实没想过。」 「鐘裘安吸引你什么?」姚雪盈衝口而出后,马上摆摆手,「我不是说妒忌他什么,只不过是好奇而已,我们觉得你们比起情侣,更像是兄弟。」 「所有同性恋你也觉得像兄弟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们很相似的。」姚雪盈歪着头,小小的脑袋瓜不停地转着,「你们就好像是为了实践自己的理念而奋不顾身的人,我以前还觉得他有些懦弱呢,只会躲在你舅舅身后寻求庇护,又好像不太喜欢你这个室友的样子,所以当初才想叫你远离他的……但现在我知道他是陈立海,我对他的印象就一百八十度改变了。」 郝守行沉默了一阵子,说:「他是好人,别这样猜疑他。」 「但愿你的眼光没有错吧。」姚雪盈说,「苏州过后无艇搭,放弃了我你以后别后悔。」 这番话令郝守行忍俊不禁。他知道姚雪盈一向是个很坚强有毅力的人,即使遭受极大的波折也能很快地站起来,他早已领教过她的乐观开朗,身体的残缺困不住她,当然感情问题也不会。 缆车抵达另一边的车站,郝守行率先站起来,走出缆车,回头不忘扶着姚雪盈的手带她出来,叮嘱她的脚不要卡到包厢的门槛。 这样贴心的举动令姚雪盈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好男人真的不属于我。」 「你想什么?」郝守行轻轻打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以后也会找到对你好的人。」 「不爱我就别安慰。」姚雪盈顺势挽着他的臂弯,撅着嘴巴,「我怕我又要沦陷了。」 下山时天色全然变黑,当二人准备离开之际,郝守行让她在出口等着,自己转身往一间纪念品店衝去。 当姚雪盈在原地等了五分鐘,郝守行带了一个水蓝色海豚的周边玩偶回来,直接塞到她的手上。 「你给我买这个干嘛?」姚雪盈有些惊讶。 郝守行挠挠头,显得有些手足无惜,他对性别的刻板印象告诉他,女孩子应该会喜欢毛绒玩偶,忙问:「你不喜欢吗?」 姚雪盈低头闻了一下新玩偶,又抬起头对他笑着,「喜欢,谢谢你的礼物。」 两人没有其他地方想去了所以决定回家,郝守行送姚雪盈上一辆计程车。 临别时姚雪盈摇下车窗,认真地说:「你也是该留心一下了,你喜欢他,那你知道他对你怎么样?如果他对你没意思呢?你是不是要一直地等下去?」 郝守行想了一下,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但目前为止,我只想留在他的身边。」 「好吧,大情痴,希望你们有好结果吧。」姚雪盈长长地叹了口气,抱着海豚玩偶自言自语,「在乱世当情人也不容易呢。」 送完姚雪盈上车后,郝守行独自走在街上,等待巴士的同时,又打开了电话萤幕,不管那些令他看了不愉快的新闻,只是打开通讯软件,看看那两个他最关心的人有没有传讯息给他,但是没有。 他率先打开了霍祖信的介面,他不擅长表达关心,只是生硬地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臭小子!你会不会说话?』 『……你是不是又得罪人了?摆不平所以来找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而已。』 郝守行定神地盯着电话,眼睛一眨不眨。对于这位他唯一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亲情的人,他实在希望自己能做些事情帮他,帮不到的话他也能表达一句简单的问候。 霍祖信很快打来了电话,问:「送你的东西有用吗?」 「本来不只给你买的,另外那个臭小子也能分着用,但那部平板电脑是给你的。」 「没事你就早点回家吧,你那边有很多杂音,你在街上吗?」 「我刚刚跟姚雪盈一起出去游乐场玩。」 「哦……」说到姚雪盈,霍祖信的语调瞬间变了,饶有趣味地道,「原来你们偷偷恋爱了,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放心,我不会拆散你们,只是替人家女孩子可怜而已,要面对你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木头。」 车到了,郝守行一边上车一边对电话说:「别把话题烧到我身上,我们之间没什么,你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都这么久了,还是解决不到吗?要不要我去帮你?」 霍祖信忽然陷入沉默,好久才说:「我的事你帮不了,你不用来帮我,我的问题你帮不上忙,你只要好好过你的生活就好,还有你该重新读书了,这样以后容易点找工作。」 「所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就说我快回来了,但确实日子不知。」霍祖信的话语焦躁起来,「还有,你不要再跟鐘裘安走太近了,如果有学业上的问题你可以找他,但他如果要带你去游行示威之类的,不要理会他,现在的丰城太乱了,下面的市民在乱,其实上面的高官更乱,你不要插入他们之间的政治斗争!上次让你去宝岛我已经非常后悔了,好端端的挨了一刀,现在鉢的事情还不是被压下来嘛。」 「我不能,也不会。」郝守行坐在座位上,坚定地说,「我一定会帮鐘裘安,你不用劝我了。」 霍祖信瞬间爆了脏话,继续说:「你想帮我的话就听我的话,这样对你也好。」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还有等你回来。」说罢郝守行掛断了电话,望着窗外转动的景色。 他怎么可能远离鐘裘安?在霍祖信把他带到鐘裘安面前,他就注定不能把视线离开他。 他依然相信世界上有命中注定。 郝守行来到富豪花园附近时,他留意到花园入口处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本来没有太在意他的存在,但当他经过它时,忽然驾驶位置的车窗被拉下来,坐在上面的司机朝窗外挥了挥手。 他疑惑地张望四周,确认了他的身边没有人,对方肯定在叫自己,他才走上前。 司机是一名面生的陌生人,问:「请问是郝守行先生吗?」 郝守行的脑海马上警铃大作,反问:「你是谁?」 司机的头晃了晃,向他示意,「上车!」 郝守行一动不动,「你不说我不会上。」 司机没有说话,车的后座突然打开了门,一个全身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突然鑽出了车,对他说:「你不想知道霍祖信去哪里吗?」 郝守行迟疑了一下,当他留意到那名西装男人实际上身体健硕、有制服他的能力时,他毫不畏惧地说:「叶柏仁要找我不能明说,用这种方法也太没种了吧,怎么?怕我动手打他?」 男人懒得跟他周旋,只是伸手让他坐在后座。 如果是平时,郝守行大概会不理会直接绕过他们,但当一提到霍祖信,他又放不下,心里暗暗觉得叶柏仁应该不至于吃了他吧,索性选择配合。 坐在车上的旅程,三人也没有说话,郝守行从口袋掏出电话,眼睛瞟向了旁边的男人,见他没有反应,他心里暗自定神,向鐘裘安发了个讯息,告诉他自己会晚点会回去。 没必要告诉他叶柏仁的事,免得他担心,还是回去再说吧。 黑夜中,车子穿过了一片茂密的郊外树林,停在了一座别墅前。 郝守行下了车,发现这座别墅没有他想像中的奢华,反而很普通低调,目测只有三层,一层大约就是一个国外的后花园般大,令他想起了电视剧里好像权贵金屋藏娇的神秘地方。 男人推了他的肩膀一下,郝守行马上拍了拍自己的肩,告诉他不要乱拍人家肩膀,会熄灭对方肩上的「火」,一个人只有三把火,分别是两肩和头上,一把火熄灭了很容易惹祸上身。 忽然大门打开了,一张很久不见的脸孔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笑意盎然,全然没有强逼人家到来的自觉,「守行,你这张嘴越来越伶俐了,跟你舅舅越来越像了。」 郝守行一脸漠然,说:「你直接告诉我霍祖信在哪里吧,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叶柏仁则大方地欢迎他:「先进来再说,我吩咐了佣人们煮了好多,你应该还未吃晚饭吧?」 鬼知道这个老狐狸心里盘算着什么害人的玩意,既来之则安之,他可是从没有害怕过。 郝守行直接走入去,发现这里的装潢还算满好看,周围佈满了大理石的黑白色设计,傢俱也一应俱全,用屏风分隔了饭厅和客厅,确实这里有住人的气息。 「你平时都住这边?」郝守行随口一问,「这里只是你其中一座物业吧,感觉不像你的作风,给哪个情妇住的?」 叶柏仁没介意他的口没遮拦,说:「这里确实我名下最便宜的了,不过不是给情妇,是给我侄子。」 「你有侄子?」郝守行四处张望,没有发现除了他和佣人以外的人。 「他没那么快回来,过来坐吧。」叶柏仁坐在盛着丰富菜餚、佈置精美的长桌子的一边椅子,示意他也坐下,「这顿饭就当作是我代你舅舅招待你吧,他出去这么久,我都该帮他照应一下他外甥。」 郝守行狐疑地盯着他,他才不相信他嘴里的说的话,如果真的那么紧张他,为什么不一早就向他示好? 但这场鸿门宴他是跑不掉了,反正他不至于叶柏仁会贱到在饭菜下毒吧,郝守行都感觉出去玩了这么久有点累,逐渐大快朵颐起来。 叶柏仁看着他吞嚥的样子,开始旁敲侧击问一些私人的问题:「你父母到哪里了?怎么只见到你舅舅?」 「死了。」郝守行夹了几条清菜到自己碗里。 叶柏仁的笑容突然定住了,问:「他告诉你的?」 「霍祖信。」叶柏仁收敛起笑容,这时的表情才表露出他的心情,竟带着些微焦躁不安,「我本来就奇怪,我完全查不到你跟霍祖信的背景资料,这么就说得通了,因为你们根本不是亲舅甥。」 郝守行放下筷子,之后站起身,俯视着坐在他对面的人,「这顿饭谢谢你了,但我无福消受。」说罢,竟想转身离开。 「走吧,如果你不想知道你爸妈跟霍祖信是什么关係,他们现在在哪里,你大可以走出这个门口,我不会找人拦住你。」叶柏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眼神像看穿了他眼神里的愤怒,得意地翘起嘴角,「但你还想知道的话,我可以把你那掛名舅舅没告诉你的都和盘托出。」 55 变故(四) 郝守行对上叶柏仁这双狡猾得像期望他跳进火坑里的眼神,早知道这个老傢伙才没这么好心请他吃饭,言下之意作为等价交换,他都必须如实回答他关于自己的问题。 「你先说,你明显比我更着急。」郝守行重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脸不正经又欠揍的模样,「所以我父母不是死了,而是被霍祖信偷偷保护起来了?这点我也猜到了,用不着麻烦你这些大人物来告诉我吧?」 叶柏仁摇摇头,用有些婉惜的语气说道:「你妈曾经是国内一间夜总会有名的卖唱女,唱歌很好听,跳舞也好看,当年每位在台下听的男听眾也看得流口水,我也跟你爸也是其中之一。」 郝守行听得一阵沉默,问:「这么狗血的剧情你是从哪本小说copy出来的?」 叶柏仁没理会他的吐槽,继续陷入回忆般诉说,「那时候你妈本来还坚持卖艺不卖身,但随着时间长了,自己还得养卧病在床的母亲,唯有作出选择了,你知道的,我们那个年代没那么多的社会补助,能有三餐温饱、有瓦遮头已经不错了,想要生存下去就得自己想办法。」 见郝守行好久没有说话,叶柏仁接着说:「你妈的艺名叫眉眉,她的本名好像叫苏眉,总之她一定不姓霍,跟霍祖信没有血缘关係,她上我床的时候说的,她没有兄弟姊妹。」 郝守行的表情没有变化,一脸「我在听你顺口胡说」的表情,质疑:「你记错人了吧?我从来没有听过『苏眉』这个名字,我妈的亲戚都没有这个人。」 「你大可以别信,反正等到霍祖信回来了,你问清楚他不就好了?」叶柏仁已经不再理会对方想不想听故事了,自顾自地说,「当时我正值壮年,还在事业高峰期,有一次北上谈一笔大生意,有幸在夜总会见到你妈,我是第一眼就看中了,没想到你爸也一样。」 郝守行留意到细节,问:「我爸跟你在一起?他叫什么?」 叶柏仁斜着眼睛,叫身边的佣人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端起酒杯细细品味中,「林业清,你连你爸叫什么也不记得?」 郝守行不耐烦地反驳:「我不要听你说些跟我无关的东西,你又不想想我姓郝,我不姓郝但都该姓霍吧,你说的那两个人跟我有什么关係?」 叶柏仁用难以置信并带质疑的眼神扫视着他,看了他整整一分鐘才感叹:「你竟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郝守行只是盯着他,不发一言。 「好吧,都很久以前的事了,细节我无法记得太清楚。」叶柏仁身子仰后,回忆道,「我跟林业清曾经是生意上的拍挡,当年正值丰城刚刚经济起飞的时候,我们那时候选择北上掘金,就遇上眉眉在夜总会卖唱,虽然为了赚钱,眉眉跟我们两个也有关係,但她最后选择了你爸。」 「其实我也有一刻想过你有没有可能是我儿子?不过这个机率也太少了。」叶柏仁注视着酒杯上的液体,晃动着杯子,「我这个人始终无法有儿子,顶多有一个不成器的侄子而已。」 「这会不会是报应?」郝守行冷冷地道,「都不知道我在宝岛里挨的一刀是拜谁所赐。」 「可能是运气不好?」叶柏仁看着他,又举杯喝了一口,「我做人还是很公平的,你该知道的我也会告诉你,你不该知道的……」他把杯子重新放在杯子上,说道「我不会让你知道。」 郝守行没有再碰桌子上的美酒佳餚,只说:「你只带我游花园,最重要的你还是没说。」 叶柏仁的唇勾起一抹笑意,「霍祖信出国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你妈。」 郝守行的眼神没有闪烁,表明他早就猜到了,天下有什么棘手事能难到他无敌的舅舅?大概只有他那对自从他入狱后从没有探望过的父母了。 他应该为终于获得一点点父母的资讯而高兴吗?但他的心境彷彿毫无变化,三年分隔的时间似乎真的磨蚀他心里对「血浓于水」的一丝丝期盼,由内心尚存一丝希望到最后只剩一池死水。 他已经对父母这个印象很模糊了,更何况并不确定对面坐着的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他们过得怎么样?」郝守行问。 「不好,你妈好像生了重病,霍祖信找了专人照顾她起居饮食,还把她调到一所疗养院专心养病。」叶柏仁说,「这就是他一直不能回来的原因。」 郝守行故作镇定,但内心已掀起波涛大浪,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相信,你权当我在说自己故事吧。」叶柏仁重新坐直,一拍大腿,「好了,听完了,我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你看起来真的一无所知,你那个掛名舅舅把你保护得太好了。」 郝守行没有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面色阴沉得可怕。 「有时候太保护一个人也未必是好事。」叶柏仁从椅子起身,突然大门口进来一个人,他狐疑地问,「你怎么这个时间才回来?」 来人正是他的侄子──叶博云一本正经地从自己的袋里拿出一个公文袋,「叔叔,你要的在这里。」他把文件交出去的同时,留意到饭桌边上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但没见过。 「这位是……」叶博云一边观察他,一边礼貌地问道。 「他叫守行,是霍区长的外甥,你来了正好帮忙送客。」叶柏仁拿了文件就直接走开了,本来围着饭桌的佣人一下子散开来,一下子没有人再关注这边的动静。 郝守行是一秒也不想再待下去,刚才他从叶柏仁里听到的东西他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他只希望儘快见到霍祖信本人,亲自找他问清楚。 如果他妈真的有什么事,霍祖信应该要告诉他吧……是吧……即使他们关係不好。 正当郝守行被身边的佣人带领着走出门口,突然听到身后一个声音叫停下他:「守行!」 郝守行疑惑地转头望向叶博云,他本来就不认识这个男生,不明白他叫住自己为什么。 叶博云三步併作两步,从他身后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问:「你是霍祖信的外甥,那你是不是就是阿海的室友?」 郝守行停下脚步,摆出一副散漫的态度,悠然地问:「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前这个对鐘裘安莫名执着的男生有点碍眼,而且对方看起来相貌俊秀、斯文有礼,跟鐘裘安之前提起过的一名玫瑰岗学校的旧友很相似。 「有话直说,我不喜欢转弯抹角。」郝守行见他有些犹豫的神色,不耐烦地黑着脸。 叶博云只能直问:「你没有看新闻?萧浩出事了。」 郝守行睁大眼睛,听着叶博云讲起今天鐘裘安去警署的事,令他心里再次蒙上一层震憾的阴影。 见郝守行打算绕过他直接离开,叶博云连忙拉住他:「不,我有事想拜托你。」 「你们两叔侄都习惯说话只说一半吗?」郝守行甩着自己的外套,让他不要拉住自己。 「你帮我照顾好他。」叶博云认真地说,眼神透着真诚,「作为他以前的好朋友,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再撞头埋墙,他这样……不值得。」 「你说的是什么不值得?」郝守行皱着眉头,质问道,「为自己的朋友争取一个沉冤得雪的真正死因是不值得?还是说他直接衝去警署是错的?对,应该直接去少年监狱的,这怎样算都是狱卒看守不力吧。」 叶博云直接了当地反驳:「对,但这样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送人头而已,让他们有更多原因控告你阻差办公,被抓去困两天,这样事情又比较吗?」 郝守行盯着他,问:「听说你以前跟萧浩关係都不错吧?」 「以前是不错的,不过我后来出国读书,就很久再见过他了。」叶博云没察觉对方的异样,继续说,「我今次回来有见过他一次,看起来气色不错,可惜最后还是想不开……唉。」 郝守行没再理会他,再次迈开脚步离开,当叶博云有些诡异地问:「你──」 一个结实的拳头向他飞过去,叶博云走避不及,右边脸接受衝击后直接站不稳,一个踉蹌倒在门外的草坪上,戴着的金丝眼镜都被打飞出来。 当他面带不忿地转头看向郝守行,透过没有戴眼镜的双眼彷彿更能真正看穿一个人的情绪,只见郝守行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死神般没有感情的凌厉目光正朝他看来。 郝守行放松地动了动自己拳头,重新看着自己的手,「以后你不要再接近鐘裘安,最好是离他越远再好,不然下一次再见到你,我可不只是打一拳这么简单。」 叶博云气得想还击,狼狈地站起来,紧握拳头做了个伸过去的动作,见郝守行还是一动不动,像尊石像般等待他打下去,他又好像漏气的气球般放弃了,放开拳头。 「我这是为了他好,你这种野蛮人最好不要动不动打其他人。」叶博云没好气地整理一下乱掉的衣服,「不是谁也能像我这么好脾气。」扔下这句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当郝守行回到公寓时,发现鐘裘安早已经回来了,但一隻脚平躺、一隻脚屈膝在沙发上,当他走近沙发上才发现他其实是睁着眼睛。 郝守行走过去踹了鐘裘安一脚,一张俊脸瞬间呈现在鐘裘安的眼前。 本来以为对方要说什么安慰他的话,但郝守行这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人却说:「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都三更半夜了,很多店都关了,你还没吃吧?」 鐘裘安因为客厅的灯光突然被点亮而用手挡住眼睛,动作缓慢地坐起来,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郝守行说,「还以为你会像再上次一样起坛作法,玩笔仙召唤死去的朋友。」 鐘裘安依旧不说话,只是眼神定定地看着他,看不出情绪。 「还是你想我亲你?」郝守行的语气平常得像讲天气似的。 鐘裘安马上摇摇头,「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那就谈谈你的看法。」郝守行坐在他旁边,对着他说,「你现在感到很沮丧、很洩气,因为你知道自己是没可能阻止萧浩的仆街老爸同意烧尸的决定。」 鐘裘安只是静静地听他说话,这一刻他不想说话来打破片刻的寧静,他的脑海充斥着太多资讯太多负面情绪,这些东西通通都往下压抑着他的心脏,便他每次想起也有股难以呼吸的窒息感。 他有时候寧愿死掉的是自己,总比活着见证身边一个个朋友离去的好。 不管是马仲然还是萧浩,还是与其翻脸的叶博云。 见他没反应,郝守行话峰一转:「我今天打了叶博云那个冷血傢伙一拳。」 鐘裘安停顿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什么,转头疑惑地看着他,说:「你打他干嘛?还有,你在哪里见到他?」 郝守行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欠揍,竟然招惹我男朋友,本来以为他有点潜质当我情敌的,以后不需要他了,我男朋友有我就够了。」 56 暖流 鐘裘安听得目瞪口呆,郝守行这一番「感人肺腑」的霸气宣言,表达了他维护「男朋友」的决心,也不禁令人感觉他佔有欲爆棚,一腔堪称肉麻到极至的热血简直要衝出他的心胸! 「你……」鐘裘安除了叹息外,简直感觉难以招架,郝守行是比张染扬和叶柏仁更难对付的人,因为他并不关心后两者。 面对鐘裘安,郝守行总是不自觉地露出各种生动的表情,比如是现在的得意洋洋、一副吃豆腐成功的得逞模样。 「你不喜欢我叫你老婆我就不叫了,叫男朋友总可以吧。」 「……你喜欢就好。」鐘裘安离开沙发,站起来,既然对方努力转移话题,让他暂时忘记烦恼,他何必又在他面前重提一些无力改变的事实? 这五年来他经歷过无数次浮浮沉沉的情绪,像在海面上努力挣扎求存一样。这一次把他击倒了,他希望下次吃饱后心情会转好,又能鼓起勇气面对这个不像他预期的世界。 他们出门时已经接近晚上10点,大部份食店都关门了,郝守行想起宝岛那一整条街的夜市,可惜丰城在严厉的饮食管制措施下已经不存在街边小贩了,如果租一辆美食车四处做生意更是不可能,他们只能找到深夜的酒吧或者通宵食店。 「本来想去公眾饭堂见一下老闆娘他们,不过这个时间他们都不在,对了,权叔是不是快出来了?」一边走着,郝守行一边问着旁边的人。 「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但医生说这道枪伤有机会给他留下一些后遗症。」鐘裘安说,「他现在走路没办法像平常一样方便了,可能一拐一拐的,还得依靠拐杖,权叔说过,他能走,就绝不会坐轮椅。」 这倒是符合权叔的风格……他这个人就是典型「大男人」性格,什么责任都爱自己一个人背,不想做成身边人的困难。 两人走到关灯外的商场附近,刚好来到一间通宵营业的茶餐厅。 这个时间点人流很少,两人很快就入座,郝守行点了一个烧味饭,鐘裘安则说他没有胃口,看着他吃就行了。 郝守行用筷子敲了敲他的茶杯,说:「是不是要老闆赶你出去?坐在这里佔着位置又不点东西。」 鐘裘安本来还在低落的情绪中,闻此不禁失笑:「要不然你帮我多点一份?或者我点一杯饮料好了,老闆──」 眼看他真的把人家叫来了,郝守行马上赶在他之前先帮他叫了一碗车仔麵,有咖哩鱼蛋、香肠、狮子狗卷等的材料。 鐘裘安斜着眼睛盯着他,问:「你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郝守行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大不了,「我们上次跟卓迎风张丝思他们打边炉就是在吃这些,我夹给你你又不抗拒,不就代表你喜欢吃?」 鐘裘安被回得无言了,认真地对他说:「你可以不等我的。」 等待食物送上来的时间,郝守行显得有些烦躁,反问:「你想说什么?」 「你不用这么……刻意地记住关于我的一切。」鐘裘安在脑海里疯狂思考适合的字词,但即使在他知识丰富的脑袋里,也无法找到一个能清晰形容他跟郝守行之间关係的用字。 「我喜欢记住有关男朋友的一切。」郝守行面不改容地面对他,「因为我爱他。」 当郝守行说到「爱」这个字时,鐘裘安糟糕地发现,他第一反应是想离开,从这家店门口走出去,甚至不会回去公寓,带着身上仅仅只有几百元的钱包,离开所有他认识的人,找一个没有人认得他的阴暗角落里瑟缩着。 面对恶人恶事、为任何人伸张正义,他也可以光明正大、振振有词地挺身而出,唯独爱不是,它太沉重,压得他透不过气,比被抓入牢狱里更难受。 郝守行彷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在食物来到时,把放在茶杯里的筷子从茶里抽出,自然地递给他,自己则低头扒着烧味饭。 「作为曾经的社运人物,你的胆子也太小了,这样就足以让你有逃跑的衝动了?那你为什么不跑?」郝守行吃完一口后,抬头问他,「你没地方容身,走到哪里都一样,因为离不开丰城,那为什么不乾脆留在你喜欢的人身边?」 「我是真的怕。」鐘裘安看着他,没有动筷子,「无论是马仲然还是萧浩,他们的下场都跟我脱不了关係,你那个掛名舅舅或者能保你一时,但我不相信他能保你一世,万一你被我连累呢?或者你跟我一起进监狱,或者你会像权叔一样受重伤,或者……太多可能性了。」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觉得我们或者会成功,或者你的预想不会成真?」郝守行咬了一口烧肉,边咀嚼边呢喃,「以往失败的经验让你退缩了,但成功本来就是由失败的经验累积上去的。」 鐘裘安看着他,突然改变话题:「你是不是知道霍祖信不是你的亲生舅舅了?」 郝守行有点讶异于他的敏锐,这个傢伙就是心思太细密,所以观察到的比人多,自然就想得比人更悲观了。 「你一定难以置信我怎样知道的。」趁没有人留意他们这一桌,郝守行直接说了今天跟姚雪盈游乐场后的经歷,关于他怎样被半威逼上车,开到一所别墅前,跟叶柏仁的「愉快」饭桌对话,还有叶博云回到他的别墅刚好碰上他。 鐘裘安专心地聆听着,当一听到叶柏仁的部份,他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你下次别那么傻,别人叫你就上车了。」鐘裘安的语气不自觉地变重,「叶柏仁应该是想透过你知道一些有关霍祖信的私人背景之类的,因为他自己查不出来,但当他发现了你对父母的事都一无所知,就没有再理会你了。」 郝守行点点头,表示认同,「如果他不是提到有关霍祖信现在的去向,我其实是不会上车的。」 「知道你不会屈服了。」鐘裘安露出一丝苦涩的笑,「你不会怪我的吧?」 「怪你?」郝守行疑惑地盯着他,停下了进食。 「我早知道霍祖信不是你舅舅,但我没有立即告诉你,只是让你远离他。」鐘裘安说,「话说起来,我现在一样离不开霍祖信的公寓,其实我才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郝守行想用筷子敲敲鐘裘安的脑袋,但筷子末端上还沾着烧肉的油味,这才作罢,「你以前都用这种悲观模式思考的吗?你到底是怎样当上金门领袖的?」 鐘裘安拿起筷子搅拌着自己的麵,说:「猜拳决定的。」 「那时候我的人气还不如叶博云。」鐘裘安自顾自地说着,看着眼前的麵条,「那就猜包剪揼决定吧,结果我出了个『必胜』的竖三指手势,所以嬴了。」 「假的。」鐘裘安面无表情地吃着夹起的麵,「别太容易相信别人,包括我。」 郝守行看着他,说:「被骗的前提是对方愿意说一个谎言骗我,但你呢?连一个爱我的谎言也不敢说。」 咚──彷彿一颗小石头被掷下心湖,鐘裘安假装看不见湖面泛起的涟漪,看不见湖底下隐藏的波涛汹涌。 最终,他还是抬起头来,若无其事对他说:「你喜欢我以男朋友的称呼叫你是可以的,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只要不太过份。」 听到这话,郝守行竟然感觉自己有一刻的心慌,他承认自己一直在撩鐘裘安,他喜欢对方在自己面前露出无奈的神情,暗示他虽然想阻止自己但又无法抗拒自己的真实内心,但他现在放任自己却是不在乎的举动。 郝守行从来对任何事都不会留有模糊的空间,带着怒意的双瞳燃烧着火光,他强忍着想出手的拳头,压下想爆发的情绪道:「让我气你不会有任何好处,我不会轻易放弃。」 「随便你。」鐘裘安像是感觉不到彼此气氛回到最初认识时的剑拔弩张,吃完麵就快速收拾好筷子。 想不到这次宵夜以这种不算愉快的环境下结束,两人各怀心事,回去的路上步伐缓慢,鐘裘安走在前面,郝守行则在后面注视着他。 被深夜的凉风吹过后,好像也冲散了他内心的烦躁。郝守行再次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连爱个人都怕到要死、不停在瞻前顾后的人,但如果他遇上的不是眼前这个胆小很多的鐘裘安,他会爱上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陈立海吗? 他无法在这个时空错乱的前提下作出选择,也无法放弃这个在他面前不停地显露自己缺点,借机吓退他的鐘裘安。 接下来的几天,鐘裘安一直也早出晚归,回復早期认识他的「失踪人口」的模样,两人的关係也像平时也一样,没有变化。 鐘裘安好像对他故作曖昧的言语免疫了似的,反正他已经没想改变郝守行的想法了,既然要当「男朋友」就当到底,但都只流于说话上的过火,行为上的亲密举动却是踏入雷池似的不敢妄动。 郝守行想过如果现在衝过去强吻对方会怎么样,大概会马上被推开吧……但或许,有千分之一的机会,鐘裘安会大方接受? 除了鐘裘安这几天一直跟卓迎风他们商量接着的佈署,看着新闻上不停新增的被捕人数,还有在社交平台上诉说自己受到警方不合理对待、目睹囚室出现虐待事件的人士越来越多,郝守行渐渐有个预感,觉得这些累积上去民怨很快就会成为压垮这个城市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表面上装饰精致的表面被拆开,内里腐烂掉的东西将会像恶臭般逐渐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有一天收到金如兰的电话,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去寂寂居一趟,自此回来丰城后他一直没见过他。 郝守行沉默片刻,说:「姚雪盈有跟你说吗?」 「说什么?」金如兰却是一无所知的样子。 「等等等!她跟你表白了?」 「哇,你该不会拒绝了她吧?」 「你们一个二个都知道她喜欢我,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郝守行有些无奈。 「真的,你太迟钝了。」金如兰说,「应该说你根本没有在意过她的心情吧,不然你怎么可能完全没发现。」 郝守行再次沉默了,金如兰连忙说:「我不是怪你!当初是她选择不告诉你的嘛!」 「算了,我跟她说清楚了,我们是没可能的。」 金如兰先「欸」了一声,然后说:「你有喜欢的人?」 郝守行本来想回答,但眼前的门突然被打开了,鐘裘安带着一身寒风回来了。 本来掛在嘴边的名字突然卡在喉咙,自从这一段时间的「冷战」开始,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喜欢这个傢伙了。 有什么用呢?即使他公告天下自己喜欢上谁,但对方根本毫不在乎。即使他为人不怕羞耻不怕被拒绝,但他还是有怕的东西。 跟金如兰塘塞了几句后,郝守行便果断地掛断了线,本来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回去自己的房间,但转过身便发现鐘裘安站在他面前。 「他火化了。」鐘裘安虽然面无表情,但郝守行能感受到他石头般的心下淌着的血,「他的父亲甚至根本没现身,就任由殮房任由摆佈他儿子尸体,所有证据已经化为火烬,这下子已经无人能找到兇手了,算是顺了某些的人意吧。」 郝守行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注视着他。 「你说,我们所做的事是不是注定徒劳无功,或许有些真相是注定石沉大海,我们是这么渺小的人,怎么能奢望靠一己之力能改变这个社会?萧浩的事只是冰山一角,以后将会出现更多像他这样的受害者,在法治崩坏的制度下,无法为自己伸张正义,不幸死了就纯粹倒楣而已。」 说到最后,鐘裘安抬起头,眼眶通红,压抑着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我无法保证我身边的人的安全,我就是这么无助又没用,你是不是还要喜欢我?」 当他准备爆发情绪时,郝守行朝他伸展出有力的臂弯,接住了快要跌下来的他,狠狠地搂着他,嘴唇摩擦着他的脖颈,闷着声音说:「我们也一样,我也想问你是不是能喜欢我?」 57 突发噩耗 鐘裘安是爱他的,一定是,不论是任何解读层面上的爱,或许只是比朋友再多一层关心,就凭他间接地以身犯险、三番四次地救自己,郝守行就决定要跟他在一起了,不论是以战友还是恋人的身份。 他只不过是贪心,要求对方对他的感情有所回应。 萧浩的事最终以不了了知来落幕,遗体顺利在家属同意下火化,并承诺不追究法律责任,本来因为萧浩之死义愤填膺的市民们只能在社交平台上点上一根根烛光,但愿这位英年早逝的少年离开这个荒诞的社会后,能抵达天堂过上伊甸园的生活。 几天后,「金门」在近代广场外的大球场举办追思会,怀缅萧浩的生平,还有曾经遭受警暴、性侵的蒙脸受害者也纷纷上台诉说自己不幸的经歷,现场充斥着一股无助又伤感的气氛,一片愁云惨雾。 出席追思会的大部份是跟萧浩素未谋面的人,不过是看到网上的号召便到来表达对这位陌生人的关心及惋惜。现场跟他最亲近的只有两位故友卓迎风和张丝思,萧浩一个亲人也没有出席,他以往的死党叶博云也没有。 郝守行在台下跟其他人一样把大会派发的黄色丝带贴在自己胸口,再用手上被前面的人点燃的蜡烛,帮助点燃后面的人的蜡烛。 之后他坐在地上仰望着台上故作坚强、穿着一身黑的卓迎风在致辞:「丰城正经歷最黑暗的日子,我们正遭受史无前例的政治打压和白色恐怖,萧浩的悲剧只是冰山一角,有多少人是遇到了人身侵害仍然无法透过正当手段为自己争取应有的权益?记得不久前的北隆火车站恐袭,黑社会无差别袭击所有人,最后这些人是不是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我们在这里再次呼吁政府必须作出公开回应,我们是时候要团结起来,对抗黑暗……」 听着听着,郝守行感觉到身后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身,看到鐘裘安捡回地上的黄色丝带递给他。 「你掉了这个。」听完鐘裘安的话,郝守行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果然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来了?」郝守行问,从他手上接过黄色丝带。 鐘裘安同样穿着低调的灰混黑色装扮,普通人见到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引起现场金门成员的侧目。 「我来陪他最后一程。」鐘裘安坐在他的旁边,眼神望着台上,「不是你说的吗?逃避没有用处,你又为什么过来不叫上我?」 不就是怕你触景伤情嘛……郝守行这句嘀咕没有说出口。 追思会长达两小时,幸好这次警方只是围绕在球场外戒备,没有马上直衝入来,但一旦他们说出某些「敏感词汇」,说不定会。 难得一次和平结束的集会,郝守行感受到久违的放松,鐘裘安一直一言不发,他没有跟金门的成员打招呼,只是打算静悄悄的到来,也静悄悄地离开。 人群逐渐散去,郝守行跟着疏散的人流边移动边留意着鐘裘安的一举一动,忍不住问:「你现在虽然是掛名的建诚党党员,但同时也是金门的成员,在后台打个招呼也行吧?」 「我跟卓迎风约好了。」鐘裘安说,「待会处理于公事后,她会来找我,你先走吧。」 郝守行盯着他,一向平静的语气带着掩不住的担心,「好吧,但如果有事要马上打给我。」 鐘裘安点点头,但见郝守行走一步三次回头,有股说不出的滑稽感,不禁朝他笑了,「你有什么不捨得的?放心,我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回去见你,好吗?」 这个承诺没有任何力度,却在空气中化为一股暖流流进郝守行的心坎里。 郝守行走出球场后不久电话就响了,打开一听原来是金如兰。 「我求了我爸,他答应我他手底下的员工如果参与罢工,他承诺不会追究损失。」金如兰简而快地进入正题,兴高采烈地说,「这是个好兆头,有我爸这个总商会会长带头,将会起到一呼百应的作用,到时候有更多的大企业加入抵制,一定能阻止地下城计划通过!」 虽然是个高兴的消息,郝守行却心里暗忖,这件事背后一定有叶柏仁在商界吹耳边风、推波助澜,不然以金会长一人的权力未必大得足以动摇商界渴望捞政治油水的野心,自割手中的肥肉便宜底下的小市民。 有句话叫作「近朱者赤」,郝守行现在也是个会把一件事情看得更深入的人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懵懂的盲头小子了。 「你用什么条件来跟你爸交换?」郝守行问了一个关键性问题。 金如兰突然停止了说话,好久才支支吾吾地说:「就……我放弃在metv电视台的工作,回到他身边,继承他的家族生意。」 郝守行感觉心里有些难受,他明白金如兰对演艺事业的热情,让他放弃这份他最热爱的工作等同放弃自己的梦想和前途,他跟风尹一起经营寂寂居,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靠自己赚钱,不需要依靠父荫。 果然家家有本难唸的经,鐘裘安有一个不知所踪、神秘兮兮的母亲,金如兰有一个严厉无比的父亲,而他自己……没有父母,只有一个掛名不知道哪来的舅舅。 想到这里,郝守行的眼神渐渐阴沉起来,某些信念在心里逐渐崩解。 他还是不能相信叶柏仁对他道出的所谓「真相」,所以他一定要亲自向霍祖信问清楚。 「那就可惜了,『春来甜至』是你最后一部作品?」郝守行问。 「对呢,本来以为还能跟你一起拍戏的。」不需要亲眼看见,也知道现在金如兰苦笑着,但难掩内心的失落。 「风尹呢?他知道吗?」 「他……我会告诉他的。」 「哦。」郝守行根本不懂安慰别人,只能用最木訥的反应表达「我与你同在」。 「我们是没关係的,但喜欢我们组cp的粉丝可能会暴动吧。」金如兰只能苦中作乐,开玩笑道,「现在是什么时势?当然是民生问题更重要啊,牺牲我一个不算什么,看看新闻上多的是连真名也不敢报出来的受害者,为自己争取权益也怕被人报復,你说我们的社会是不是没救了?」 通话结束后,另一端的金如兰并没有放松,望着在房间里阅读着报章的父亲金原,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刚刚父亲对自己的话── 『阿慈,平日你怎么胡闹我也不管。』金原的形象如同电视剧典型的严父,一边叫唤着他的本名,一边说出最残忍的话,『但做事都应该会分点分寸,知道应该跟什么人一起,不应该跟什么人一起。』 金如兰──金慈有种不好的预感,反问:『你说谁?』 『跟你合伙一起搞餐厅生意的那个,刚被捕了你还帮他保释出来的那个。』 『他人很好,就是看起来脾气不太好。』金慈有点胆战心惊,忙解释道。 『不是说这个,但你想跟他一起多久?』金原却像是看穿了儿子的内心,凑近他问,「我不是指朋友的关係,你懂我的意思。』 如同天打雷劈般,一道闪电直震金慈的脑门,『我跟他什么也没有!』 他早该知道瞒不过的,他没有跟郝守行坦白的是,他父亲不只要他放弃喜爱的事业那么简单,还让他放弃对风尹的爱情。 只有金如兰知道,他跟风尹并不只是朋友关係。 郝守行独自回家时经过一间蛋糕店,店里外也人头涌涌,围拢的大部份是女性顾客。他脑筋一转,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走入去。 他望着橱柜里的设计精美的蛋糕,心里不晓得鐘裘安喜欢哪一款,他跟自己好像不太爱吃甜食,但他曾经在网上看过一篇文,都说爱情的开始是甜蜜的,但如果双方也不维系就会逐渐变淡,所以适当时候要给对方一些小惊喜,比如是送对方甜食。 郝守行从来是想到就做的人,但面对眼前一堆琳瑯满目、眼花繚乱的东西,一下子还是陷入了选择困难症。 见他弯腰看了很久,一旁的女店员笑容满脸,亲切地问他:「先生,请问你要哪一款的蛋糕呢?不怕甜的有巧克力黑森林,另外还有杂果类也是很受欢迎的啊,送给女朋友正适合!」 「送男朋友的呢?」郝守行抬头问。 「男──呃……」说话时卡顿了一下,但很快店员的脸上掛上敬业的笑容,「或者你可以考虑这个海绵蛋糕?如果他爱吃甜的,我们店里还有法式蛋糕、慕丝蛋糕等等的选择……」 没有听进去眾多蛋糕的选择,郝守行最终靠直觉选择了最单调的巧克力黑森林,以他对鐘裘安的了解,他未必特别喜欢蛋糕上面有很多水果,说不定顏色单一的更合他眼缘。 买了蛋糕后,郝守行准备回去时,感觉到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一下,原来是鐘裘安发来的讯息。 『我要回来了,你今晚有什么想吃的?我做。』 郝守行走着走着,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甜蜜的笑,马上回他:『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卖口乖。』鐘裘安吐槽了一句,一脸认真地写道,『安逸的日子我们过得不多,其实算算我们以后未必能一直这样,但至少珍惜当下,你说得对,为未来而过份担忧是不适当,我这个人只是习惯遇到什么事情也作最坏的打算,这样即使将来要承担最坏的结果,我也不至于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而崩溃。』 『切,我怎么可能怕你?对了,霍祖信有联络你吗?』 『他怎么了?』郝守行的内心升起不详的预感,马上联想起叶柏仁的话,无论如何他也一定要抓住他问清楚。 『我也是听卓迎风说的,他说霍祖信早前通知了方利晋,说会坐飞机在今晚凌晨两点到丰城。』 『对于这件事,我还有很多疑问要问他,原谅我无法一次性地告诉你。』郝守行说,『是关于我父母的。』 『明白,那现在你的情绪还好吗?』 郝守行有点不习惯有人关注他的心情,通常别人都只会留意他的行为,顿时感觉自己的内心简直像蛋糕一样再度融化于鐘裘安不经意的细心里。 『很好,还是很爱你。』他一本正经地打着字,然后另一隻手提着蛋糕坐升降机到达公寓门口。 郝守行打开了门,把蛋糕放在饭桌上,解开上面的丝带,注视着里面精緻的巧克力黑森林,一股不知道哪来的暖意冒上心头。 他不知道能跟鐘裘安走多远,但只要对方愿意,他就愿意一直陪他,无论霍祖信会不会反对他,他也有信心能据理力争说服舅舅。 突然电话又是一阵响动,今天真的很多人找他,郝守行有些迷惑地拿出来一看,发现上面是一行陌生的电话号码,好像是国外的。 该不会是那个该死的uncle joe终于想起自己的外甥了,要通知自己今晚接机? 怀着满心期待的郝守行瞬间点了接听键,然后问:「喂?」 结果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而焦急的声音:「请问是郝守行先生吗?」 「这里是圣保特疗养院,我是负责照顾你母亲霍芝嬅的护士,在刚才正午十二点零二分的时候,我们发现霍芝嬅女士已经停止呼吸了……」 58 霍祖信 这个同时聚集悲欢离合的地方直到晚上还是人流很多,对上一次是因为要飞去宝岛才来到这里,今次却需要迎接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回来。 郝守行早在一点就已经到达了机场,他衣着单薄地坐在一角,接到那个震撼性的电话后他连鐘裘安做的饭也吃得心不在焉,多番劝说下鐘裘安才没有跟他一起来等霍祖信。 他一定要独自面对,这牵涉了他的家庭问题。 回忆过往,郝守行其实一直对母亲没有多大的感情,在他记忆中,他的母亲霍芝嬅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女人,一有什么不满意、跟父亲吵架之后,就会拿他出气,把所有臭脾气通通发洩在他身上,甚至用一些很难听的字眼辱骂他。 他对于这些从来也逆来顺受,加上无心向学,一放学就在学校外的公园流连,花一些钱在附近的网吧打游戏到晚饭时间才回家。 他记得有一次忘记时间了,在网吧玩了四个小时才出去,刚好遇上准备回去的训导主任,对方直接把他抓到公园里谈心。 那名主任非常有耐性,儘管郝守行十问九不应,他还是努力劝说他跟父母主动沟通化解矛盾。 当晚他的母亲接到主任打来的电话,就到了公园接他回去。 主任跟他妈聊了一阵子,当他走后,两母子一前一后走在街上,两人也没有主动跟对方说话。 直到抵达家门前,霍芝嬅才开口:「你以后不要这么晚都在街上,我跟你爸会担心你。」 郝守行低着头,没有说话。 「听到没有?你聋了是不是?」 「知道。」他低声回应。 然后霍芝嬅没有再理会他了,一踏入家门只管找他爸说话,郝守行则闷声不响溜进了房间。 虽然这段记忆在他的脑海非常模糊,但郝守行隐约记得这是他母亲少数地流露出对他的关心,只不过是一句简单的话,他总算感觉到自己是她的儿子了,不是路边的猫猫狗狗。 这样的霍芝嬅,年轻时会是叶柏仁口中的卖唱女苏眉?怎样想也难以置信,加上刚才那一通打来的电话…… 郝守行再次掏出电话来看,已经两点了,如果飞机没有误点,霍祖信应该已经抵达丰城机场,踏出离境大堂了。 他再次抬头,果然看到散开的人群中一抹身影特别熟悉,这具看似魁梧的身影从来也是充满力量,在他面前好像一座大靠山,在失去亲人时为他遮风挡雨,以舅舅之名接近他关心他,如今却再次见到,竟感觉他特别陌生。 霍祖信穿的衣服跟平常差不多,好像他不过是去了一个短期旅行,像以前他在牢狱里,霍祖信也会经常在丰城和a国之间两边走,现在郝守行总算知道他到a国的目的是什么。 他注视着对方朝他缓缓走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看见他的衣着不禁皱眉,说:「你这个臭小子来来去去就是穿这些,我送你的怎么没穿?」 郝守行收起了电话,重新站直起来,侧脸对着他:「我妈死了,你怎么不早通知我?」 霍祖信盯着他,视线定定地看着他,说:「她的肾本来就不行,我把她带到a国找最好的医生治她,但她的身体只是勉强撑着,她也知道自己活不久,千叮万嘱叫我不要告诉你。」 「那疗养院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我给照顾她的人留了你的电话号码。」霍祖信认真地说,「虽然她一直让我不要告诉你,但你作为她的亲儿子,你是有资格知道她的情况。」 郝守行先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出尽力气朝霍祖信挥拳头,霍祖信只是轻轻倾斜一下角度,便躲开了他的拳头。 郝守行倒没有追着他打,只是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盯着他,说:「你要是真的希望我知道,你早该在出狱的那一天就告诉我妈在哪里,不是到她死了才告诉我,这有什么意义?」 霍祖信叹了口气,从侧身的袋里掏出一包烟,「出去再说吧,这里不能吸烟。」 机场外的夜空万里无云,甚至没有半颗星星,但现在不是欣赏风景的时候。 霍祖信带着郝守行到机场外围便停下了脚步,打开了烟盒,郝守行忽然伸出手想拿一根,他反应快捷地拍下他的手,大声叫嚷:「年纪轻轻就抽烟,长大后就戒不掉了,变『烟剷』肺黑成花你就后悔了。」 郝守行缩回了手,有点不耐烦地道:「别摆出一副长辈的态度教训我,你算老几?你还不是我的真舅舅。」 霍祖信停下了点火的动作,握着打火机,「谁告诉你的?」 「我……」霍祖信在准备爆粗前急剎车,没有把脏话喷出口,但心里已经问候了叶柏仁全家几十次,烦躁地挠挠头,「他告诉你多少了?我不是警告你不要接近那个老傢伙吗?他不过是利用你来打探我在哪里而已,你还真傻傻的告诉他了?」 「当时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而且我是被逼跟着他走的。」郝守行冷静地说,「你刚才说我有权知道我妈的事,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我的亲舅舅呢?他在哪里?你又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什么要接近我帮助我?」 霍祖信点着了烟,放到口中,开始吞云吐雾,把烟夹在手指中,叹道:「这一天始终会到的,我都做好心理准备了,虽然我不是真正的霍祖信,但你的舅舅确实是叫霍祖信,不过他早死了。」 「早產夭折,活不过七个月。」霍祖信的视线注视着远方,淡淡地诉说着从未提及的真相,「这件事是很早以前发生的,所以你妈没有跟你提起过。」 郝守行陷入一片沉默,他心里不确定的答案最终还是由霍祖信──这个甚至不是他的真名的人说出口。 「你跟我妈是什么关係?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郝守行再次重覆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来监狱探望他的霍祖信时问的第一个问题。 霍祖信按了按打火机,说:「你记得我给你看的照片吗?」 「嗯。」郝守行想起他被抓入少年监狱时的状态,一直不闻不问,吃了不少苦头,在他即将被狱警教训时,霍祖信忽然出现了,简直像救世主一样提出要当他的监护人,并且隔三岔五给他送上暖被子厚衣服等物资,即使再强硬的人也会被对方的行为打动,那时候他虽然还是不相信霍祖信,但至少不会给他摆臭脸。 当时的霍祖信给了他一张照片,是一张旧得发黄、从老照相机拍下来的黑白照片,像素不高很难看清楚脸孔,但还是能看出来相片背景是郊外一条涓涓流动的溪流,两个小孩子站在镜头前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脸上的笑容很灿烂。 根据当时霍祖信的描述,这对小孩子正是霍芝嬅和霍祖信两姊弟。 「我没骗你,照片上的人确实是我跟你妈。」霍祖信呼了一口烟,弹了弹指尖上的烟灰,「但是我们不是姊弟,而是小学同学。」 一个狗血得不行的想法霎时浮现在郝守行的脑海中,随着霍祖信为他解谜似地诉说往事,他虽然表面上保持冷静,但内心还是控制不止地颤动。 霍祖信自小生长在国内一个穷乡僻壤、并不发达的小村落里。他的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就意外身亡,当时国内的福利制度不完善,没有政府的资助下,他只能一边帮邻居看家工作一边寄居在邻居家,还好他邻居有为他登记户籍,他才有在乡村上学的机会,那时候他连幼稚园也没有上,直接上小学了。 当时只有七岁的霍芝嬅同样是出身于破碎家庭,她的父母在她弟弟早產夭折后便离婚,爸爸离开了这条村,她跟妈妈生活在一个狭窄的临时搭建屋里。她妈妈每天都早早起来到村外工作,回家总是披星戴月、疲惫不堪,结果到她十岁时她妈妈身体已经不行了,逼着她小学还没毕业就必须出外打工维持生计。 霍祖信回想起那段朝不保夕、每天都疲于奔命的日子,却是恍若隔世,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在几十年前的g国、尤其是不发达的村落,确实会出现饿得吃自己孩子的情况──吃他们的年少光阴、吃他们能快乐上学的机会、吃他们能无忧无虑不用担心生计的童年。 贫穷是一个原主家庭的魔咒,注定你无论多努力都比不上有钱家庭出身的孩子,注定你日后做任何决定也得以「钱」作为第一思考量。钱可以是一个带给你无限机会的门票,同样可以是束缚你一生的绳索。 霍祖信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只要抓到机会就一定会往上爬,甚至成功脱离了乡村投入城市打工。霍芝嬅也一样,可是以她的学歷无法找到条件好的工作,小时候在一所工厂当裁缝女工,长大后开支变多了还要养母亲,所以选择到一所夜总会当卖唱女,那时候才遇上了叶柏仁和郝守行的生父林业清。 「林业清是什么人?」郝守行问,「还有,你就别用我死鬼舅舅的名字了,你的真名呢?是不是忘了?」 霍祖信瞥了他一眼,说:「我的真名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对你跟你妈也没恶意就行。」 郝守行顿时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思想陷阱里,眼前这个「霍祖信」明明打着舅舅的名号骗了他足足三年多,到底对方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一丝毫不悔疚的姿态?难道他能厚脸皮到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再深思一层,确实没有。 霍祖信从来对他十分照顾,无论关心他在狱中的状况,还是在出来后找工作,或是询问他以后的读书安排,几乎是面面俱到,但他作为一个跟郝守行毫无亲属关係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关照他?只因为他是曾经的小学同学的儿子? 「那个年代经济刚起飞,叶柏仁靠着独到的眼光和丰厚的家底由低至上,在股票投资上大赚一笔,是崭露头角的金融商界人物,他跟当时经营房地產公司的林业清是合作伙伴,偶然有一次北上做生意,到一所夜总会光顾时认识了你母亲。」 郝守行想了想,问:「我不认识林业清,你们怎么肯定我是他的儿子?还有苏眉是随便改的名字?」 「你妈妈有两个名字,当时她出去卖唱时是用了『苏眉』这个跟母姓的名字,但她身份证上写着的还是『霍芝嬅』。」霍祖信看起来非常熟悉霍芝嬅,接着说,「我对林业清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跟叶柏仁的关係不错,而你确实是他的儿子,这是你妈亲自跟我说的。」 见霍祖信扔了烟头,郝守行微微抬头,斜着眼睛看他:「该不会我的亲生老爸是你吧?你对我跟我妈的关心已经超越了小学同学的范围了,我打死也不相信你对我妈一点感情也没有。」 59 转变 了解到真相后,郝守行出奇地冷静,一点也没有母亲刚过世的难过。可能因为他对妈妈本来没有太多的感情,反而更想知道霍祖信欺骗他的动机。 如果现在霍祖信告诉他自己才是他的生父,他应该也会相信。 霍祖信注视了他好一阵子,转头仰望在空中划过的飞机,说:「我毕竟跟你妈相识了三十年,即使长大后我们疏远了很多,即使她最终没有选择我,我也希望她过得好,不过她看男人的眼光真的不太好。」 郝守行继续盯着他,想听完后续,霍祖信继续说:「面对两个男人的追求,你妈在叶柏仁和林业清之间选择了林业清,很快结婚后就生下了你,可惜好景不常,在你快满一岁时林业清因为一场交通意外过世了,芝嬅后来就改嫁给你继父郝凡毅,所以你姓郝。」 霍祖信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好啦,你有什么问题还是明天来问我吧,我要回去睡了,你自己回去吧,都这么大了,不用别人送,应该轮到你给女孩子送回家了,你还没跟我说你跟雪盈发展如何?」 郝守行觉得不对劲,这个话题转得太硬,直接拉回来,一双眼睛放光似的注视着他脸上每一丝可能出现的情绪,「我妈的遗体你打算怎样处理?」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霍祖信淡淡地道,「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他这样坦白了一大堆,郝守行暂时无话要再问他,只是他还是觉得霍祖信有很多事暪着他,他说的话只是事实的一半,但他没可能再在从他口中得知全部真相,一起相处过这么多年了,他也算了解霍祖信的性格,他不想自己知道的事他怎样打听也没可能知道。 只是,他的妈妈刚过世了,他作为儿子内心除了惊讶却没有特别的难过,会否太冷血? 看着郝守行回去的身影,霍祖信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有时候望着他的样子,脑海里浮现当年那个没有嫌弃他孤癖、热情地抓着他满山跑的女孩子。 在那个年代,没有父母或单亲家庭是很容易成为小孩子之间充满歧视意味的谈资,以前的他不懂事,觉得他们不想跟自己玩,那自己索性走开就好了,没想到班上一位女孩子却向他伸出手,提出要当他第一个朋友。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当年那名女孩子因为逼于生活压力,变成了一个经歷过无数辛酸的沧桑女人,病后她一直不敢再麻烦霍祖信,自己打算一次性吃够一瓶药自尽,幸好被赶到的霍祖信阻止了。 霍祖信又气恼又心痛,朝病床上奄奄一息的霍芝嬅喊道:『你如果希望你的儿子活得好,就听我说,好好养病!不要给我整些有的没的!没了郝凡毅你就活不了吗?』 霍芝嬅转动着眼珠,迟顿地开口:『你……别说……』 『我没有说!』霍祖信被她气得够呛,也不敢再刺激她了,把药瓶放在更远的地方,『你的肾病跟躁鬱症都这么久了,你一句也没有跟你儿子说过,你这是对他公平吗?』 霍芝嬅没有看他,眼神涣散,缓缓地说:『他……不知道比较好。』 郝守行从来不知道霍芝嬅的坏脾气除了生活不顺外,也有被疾病影响的因素,在他心目中母亲是一个会突然发怒辱骂他来发洩、充满怨愤的女人。当然霍祖信明白,某程度上霍芝嬅也想保留一些给自己的尊严,她不想儿子知道她的过去,知道自己曾经沦为男人争斗下的花瓶,用完即弃,还患上了情绪病,连好好活着都变得困难。 霍祖信在心里暗叹,如果他早一天赚够钱来养活霍芝嬅,是不是她就不用出去拋头露脸,也不用被人任意践踏? 他望向夜空,没有星星的天空不时会有白影划破天空,他不相信人的灵魂会化为星星,它们只会烧成灰烬,飘散在空中,尽化虚无。 人死了就什么也不剩,连同生前的秘密也能埋入棺材,在生的人不必说破,算是尊重了往生者的意愿。 凌晨四点,某废弃工厂。 黑暗的大货舱只有上方一处破洞透着些微的光芒,鐘裘安渐渐走近那一束微弱的光,透过地面上的映射,他背后的黑影也逐渐向他走近。 「你决定了?」黑影越过他,走近一张大长桌,无视上面摆放着的东西,微微倚着身子,「就是因为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死得不明不白?这就是你决定来这里的原因?」 鐘裘安没有转身,只是伸手尝试抓着那一道光,说:「如果我猜得没错,我收到的电话讯息是你们发的吧?」 跟他对话的男人身形高挑,在黑暗中看不清样子,说:「我可没有给你发过讯息。」 鐘裘安的动作骤然停止,反问:「真的?」 鐘裘安心里的猜疑成真,他没想到那个人不时给自己发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让他破解,只是为了引导他自己去寻找鉢的真相,挖出三十年前在东山大学秘密研究的档案,而且这个人知道自己就在丰城,但看来跟霍祖信没有联系。 「那你因为某个人给你发的讯息而来?还是你自己想来?」男人的声线带着轻佻,但语气却很认真。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有公义?」鐘裘安终于转头。 「吓?你还在纠结这个?」男人有些惊讶,很快就轻声吹了一声口哨,「如果你想了这么久,还是维持在『和平理性能战胜一切』的理论派想法,那我只能说你太天真。」 「其实从来没有所谓的公义。」鐘裘安态度坚定,言之凿凿,说话掷地有声,「法律也不过是限制守规矩的人、为既得利益者保驾护航的体制,当一群人身处食物链的最底层,诉诸所有合法的手段也无法维护自己应有的权益和讨回应有的公道,那他们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 「什么?」男人像是期待他的下半句。 鐘裘安深呼吸一口气,眼睛直盯着对方,说:「鋌而走险、使用不合法的方法,甚至被捕也不管,当然,我从来不鼓励使用暴力,但如果我们的社会回到原始时代,大家也要伸手抢夺才能获得食粮,那对他人动手动脚似乎不是这么难以接受,对吧?」 男人露出满意的笑容,不知是真喜悦还是装出来的,「你虽然不敢直接说出仿效歷史的武装革命,但至少进步了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 「我令你满意了,还是令你背后的人满意了?」 「不用管,反正我要告诉你的是……」男人渐渐凑近他,大约离鐘裘安的脸庞只有三十厘米时停下,目光直视着他,他要看清这个胆子越来越大的青年的眼神里有没有一丝畏惧,为接下去的事做好觉悟,「蒋老撑不了多久,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他的儿子开始蠢蠢欲动,那个以为自己坐在全国最高宝座的老傢伙还真当自己是皇帝,没有人能抢他的位置。」 「国家要怎么做是国家的事,我只想顾好丰城。」鐘裘安面不改容地道,「你有话直说。」 「立法会选举快到了吧?到时候你会给霍祖信拉票的吧?」男人笑着说,「到时候蒋派会有所行动,是什么行动我就不能告诉你了,但你清楚,上面的一举一动也能影响丰城,法律上写的什么两地制度不同无法干预也不过是骗人的废话。」 最终那一束光还是被云朵遮盖,全个废弃工厂顿入一片黑暗,了无生气。 但人的心境却没那么容易陷入一池死水,一旦做一些大决定,鐘裘安的内心不禁泛起担忧和不安,但今次,他的心里再没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清楚记住一件事── 直到临近天光的五点鐘,鐘裘安才慢条斯理在晨曦下回去公寓。 这个时候很多店舖都还没开门,当碰巧见到一间食店竟然还亮着光。 鐘裘安走上前,朝忙着收拾桌椅的老闆娘露出灿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餐牌,「你们只做宵夜吗?早餐呢?我刚好通宵了一夜,想买一些回家吃。」 本来老闆娘因为忙了个大晚上而累得抱怨连连,但见到年轻的帅哥,眼睛马上发亮,对他中气十足地说:「这么晚了才收工啊,你累不累?给你弄个『醒晨套餐』吧!」 鐘裘安绽放友善的笑容,不忘提醒:「那请给我两份,我还有个室友,他应该还没醒来呢。」 就是这样,在纯熟快捷的工夫下,一套香喷嘖的、色香味俱全的好看早餐便诞生了──看起来非常美味的六块鱼香饼、两块薯饼和汉堡扒,还有火腿粟米通粉,加两杯热奶茶。 鐘裘安拿了两大袋早餐外卖上楼,心里想着革命也需要吃饱,试问有谁能抗拒美食呢?不知道那个傢伙回来了没,他去给霍祖信突袭接机,肯定会被对方呛两句,如果这时候有人给他早餐的安慰,说不定那块火爆的木头心情会平服一点。 跟郝守行住久了,思考模式都跟他越来越像了,本来心事重重的他没打算买什么早餐,但经过开门的食店还是忍不住买了两份。 在升降机里,鐘裘安的眼神瞄着手上的大袋,连出去的瞬间也在思考着郝守行可能出现的反应。 但万万没想到,一开门却见到一个落寞的身影瑟缩在公寓门外,坐在地毯上,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等待有缘人带回家。 鐘裘安见此愣了一瞬,马上向前走,连买来的早餐也被他快速放下搁在一边。 原本捲缩着身体的郝守行听到脚步声,慢慢地抬起头,透过较暗的光线看到来人的样貌,像是整个人都活过来,立马站起来扑向对方。 鐘裘安被他的投怀送抱吓倒了,稍微往后退,意识到差点踩到脚下的袋子,也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肩膀,用哄小朋友的口吻道:「喂喂喂,你是不是没看见我买了什么?你应该还没吃吧?饿吗?怎么没进去等我回来?」 当他以为对方哭了,微微拉起埋在他怀里的那颗脑袋,只见郝守行的脸上没有任何泪痕,他整个人像一根真正的雕像木头,毫无表情变化,这正正是最异常的时候。郝守行平时表现最冷漠的时候也会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会对人动手动脚,但现在靠在鐘裘安身上,他却毫无动作,只是搂着鐘裘安的腰,盯着他。 「乖,说话!」鐘裘安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我的钥匙没有带,我出来太急了。」郝守行对他说。 鐘裘安没有怪责,也没有过问他跟霍祖信之间的事,他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瓜,放开了他,然后重新提起地上的两大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直到鐘裘安把袋子里的两份早餐拿出来,郝守行注意着他的神色,终于按捺不住地问:「你不好奇我跟霍祖信说了什么?」 「你会说什么,我大概能猜到。」鐘裘安一边摆放着餐具在桌子上,一边说,「至于你要不要告诉我,这是你的自由。」 郝守行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微微抿着嘴巴:「你很讨厌。」 「呵,是吗?」鐘裘安意外地勾起唇角,转身到厨房洗手。 「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另一半?你太会看人,知道对什么人该说什么,知道对方喜欢听什么话,也知道对方讨厌什么。」郝守行直接了当地说,「人也不喜欢被分析、被解剖。」 「所以?」鐘裘安随口地问。 「所以……」郝守行一个箭步衝过去,趁对方反应不及时从后抱过去,像一隻大型犬似的紧紧地黏着主人,响亮透彻的声音从鐘裘安的脖子后传来,「你这辈子也别想甩开我了,你碰到大铁板,遇上最喜欢被你切开、解剖心意的人,只是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一直当我的法医?」 60 剑球 再次听见「郝式赤裸表白」,鐘裘安有点无奈,语重心长地解释:「我可没有当法医的打算,我还听过呢,有人说我的学歷还没有大学生高,觉得我没有前途。」 「谁说的?这么欠揍,你还忍得住不动手?」郝守行没有放开手,只是把头埋在鐘裘安的后颈,闷着声音。 鐘裘安感觉到身后的颈部痒痒的,拍着搂在他腰间的手,满不在乎地说:「某个五年前出国去唸书的人说的,觉得我现在的力量太弱了,不足以与整个司法机关抗衡,别说给萧浩讨回公道,我连身边人也保护不到。」 郝守行松开了手,面对着鐘裘安,认真地道:「那个叶柏仁的侄子,叫什么云的,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他,我可能真的忍不住打到他满地找牙。」 鐘裘安看着他严肃地发表「霸道宣言」,忍俊不禁,伸手去捏他的鼻子,「臭流氓,什么也爱动手,哪天坐牢去了,我哪里有钱赎你?」 「我坐过了,不怕。」郝守行说。 鐘裘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懊悔地朝自己打了一巴掌,说:「对不起。」 「我……」鐘裘安十分后悔,他这个人怎么恃着得人宠爱就得意忘形了呢?他明明知道郝守行在狱中过得很苦,每天都像刺蝟一样冒起身上的刺,提防身边所有人,没有一天是放松的,就这样因为一条莫名其妙的判罪失去自由渡过了三年。 突然他感觉背后的重量加大了,这傢伙竟然贴着他的脸颊边说话:「让我亲一下。」 鐘裘安马上回归一本正经的口吻,说:「不能。」但一转头,自己的唇正好碰到了对方的唇。 郝守行露出得意的笑,故意向前再亲了一下鐘裘安的唇瓣,发出「啵」的一声。 「看来欠揍的是你。」鐘裘安斜着眼睛盯着他,看不出喜怒。 「没有抗拒就当你默许了。」郝守行直接说。 「够了。」鐘裘安这才用力掰开钳着他身体的力量,「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刚才选择蹲在门前等我回来而不是直接打给我?」 鐘裘安愣了一下,马上转头去看他,只见郝守行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忽然明白对方的情绪为何变化那么大,明明入门前还是一隻等待主人般的失落狗狗,见到自己就好像瞬间忘了悲伤似的,马上站起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或许再硬朗的人,也会有柔弱得想寻求安慰的一面。 「我是不是很冷血?」郝守行问道,「你们每个人也觉得我像木头,可能我真的是。」 「木头不会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冷血。」鐘裘安看着他,叹了口气,拉着他坐下来,让彼此享用眼前的早餐再说。 鐘裘安坐在他的对面,叉起一件汉堡扒,夹到郝守行的食物里,说:「你跟你妈妈的关係不太好?」 郝守行心安理得地享用多出来的汉堡扒,一边咀嚼一边唸唸有词:「还好。」 看出来对方不想说太多过往的事,鐘裘安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想起了以前,不禁想诉说自己的经歷,不自觉地流露微笑:「自小我妈就管得我很严格,不论是上学做功课、考试温习,或者是出外参加课外活动,她也会督促我努力做到最好,所以等我上到中学后,即使她没有再迫我了,但我已经养成自律的习惯,认真地做好每件事,完成每一个师长交给我的任务。」 郝守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鐘裘安继续说:「但有一天我们因为去留问题而吵架,最后她还是跟我爸出国了,不知道在哪里。」 「你想念她吗?」郝守行问。 「还行吧,反正我知道她一定是安全的。」鐘裘安放下刀叉,抓了旁边的纸巾抹了抹嘴,「我不知道你妈妈是怎样的人,但看你的态度,她应该是一个好妈妈。」 霍芝嬅算得上好妈妈吗?郝守行无从稽考,因为他从来跟母亲的关係不和,跟继父的关係也很疏离,只知道他们一旦吵起来他就遭殃了,要成为夹在两人中间的「出气袋」。 「那你爸爸呢?」郝守行想起了霍祖信的真实身份,忽然问出口,「你很少提及他。」 一提起父亲陈远宏,鐘裘安不禁失笑,「他啊,是个老婆奴,什么也听老婆的话,当初他就是听我妈的话才移民丰城的,之后又是受她唆摆下一起离开丰城,我明白他们对这片土地的失望,但我就是不想放弃。」 这世界上什么也离不开政治,即使是家庭关係。当初的陈立海对于鐘葵打算全家离开的决定大惑不解,甚至感到愤怒,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遇到困难,他们都会选择逃跑,而不是留在原地思考解决之法。 鐘葵望着热血上脑、正值叛逆青春期的儿子,只是扔下一段话:『你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整个社会?你也将权力想得太简单,把政治看得太单纯了,人心不是这么容易猜透的,今天你们因为反抗强权而聚在一起,明天就可能因为小小的金钱纠纷不欢而散,甚至因被威胁被恐吓而分崩离析,有时候人多的效果不是聚焦,而是分散。既然早晚要『散』,为什么不趁现在就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想好退路呢?』 当时的他无法接受,并向二人表明一定会留在丰城、留在金门,尽最大的所能去争取应有的权利,而结果……一切的后果也应验了「分散」的意思。 甚至到现在改以母姓苛且活下去的鐘裘安,还是无法完全接受鐘葵的指点,连同那些应该出自她手、偷偷发过来的讯息,他也不过凭自己的理解去推敲母亲的想法。 两人聊了一阵子,见郝守行的心情开始平復,鐘裘安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霍祖信会处理你妈的事,那你呢?」 「你怎样看待他?」鐘裘安认真地问,「你知道霍祖信欺骗了你,这是客观事实,但你感情上没有怪责他,这不就代表你并非冷血?」 郝守行一时之间无法理清对「冒牌」霍祖信的感觉,他甚至没有思考过自己该不该生对方的气,因为答案一定是「不」,即使他清楚霍祖信某程度上令他无法见自己母亲临终一面,但对方还是替自己照顾患病的霍芝嬅多年,一力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和之后的殮葬费,他作为亲生儿子反而什么也没有为母亲做过。 在他陷入深深的反省时,鐘裘安收拾着狼藉的桌面,把所有吃剩的东西也清理乾净,并走到郝守行的身边。 在郝守行等待他下一句话时,没想到鐘裘安竟然一把搂着他的肩,让他的上身埋在他的怀里,手轻轻抚着他的头,下巴落在他的头顶上,如同耳鬓廝磨般温柔地说:「过去的事想太多也没意思,你能好好地过生活,就是给你母亲最大的回报。」 「你说,她到地府会不会恨我?」 鐘裘安沉默了一阵子,说:「我不能代她回答你,所以你必须过得好,这样将来你到下面去了,才能亲自问清楚她。」 「要走还是走天堂路的好。」郝守行的脑袋有着跟人迥异的想法,往往能出奇不意地吐出吓人一跳的话语,「或许你能跟我一起去见她。」 鐘裘安本来轻抚着他头发的动作霎时停止,直接一吸气把他的头发摸乱,变成了鸟巢。 那天晚上,郝守行想了好久,给霍祖信发了个讯息:『所有事搞定后,代我给我妈献一枝花吧。』然后关了手机萤幕,躺在床上沉思。 突然他身旁的萤幕亮了,霍祖信传来一句:『不怪我了?』 如果真的把一个人当成亲人,实在很难逼自己讨厌对方,反正不论他怎样不满,还是无法远离霍祖信,还不如顺其自然。 于政府总部拥有最宽敞的私人办公室,是作为全城的市长才有的特别待遇。 张染扬眉头深锁坐在办公桌前,凝视着眼前一封加密过的电邮。 老实说,他没想到这场风波会越捲越大,甚至去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陈立海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所有的佈署,加上现在叶柏仁手上抓着警务局局长嫖娼的证据,几乎整个警队受他管辖,他想用什么人都不用过问自己。 他在架空自己的控制权,不论是商界还是政界,只差在没有越过自己直接跟上面对话。 张染扬脸色一沉,看完电邮后马上删掉。 连鐘葵这个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消遥着的人,也要刻意给他发一份这样的邮件,半带威胁的口吻劝他收手,马上撤回地下城计划,成立独立调查专案组来对抗警察滥权以及深入调查早前的黑社会恐袭事件。她凭什么? 一直以来仕途顺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张染扬,首次感受到想办一件事全世界却与自己作对的宿命感。 但他从来不信命,不信天,只信自己。 张染扬想了一阵子,打个电话通知下属开临时会议,顺带约了跟叶柏仁相熟的商界人士,虽然考虑到他们这些墙头草未必完全听自己话,但至少他的权力还能做到逼他们做一些他们未必愿意做的事。 做完这一切头等要事后,张染扬就伸手把摆放在电脑靠后位置的剑球拿过来,抓在手中。 记得以前小时候家境一般,零用钱要省着用,母亲连买个玩具给自己也吝嗇,那时候从外国回来的叔叔给自己买了一个剑球,上面是个尖部,下面能用手握着,中间夹着一条绳子绑着一个球。能玩的花样不多,但都足够他花一段时间好好研究了。 童年时间他只专注玩剑球,每天握着把柄上下倒转,小球随着他的动作跳动摇晃,发出清脆俐落的声音。最初球还是经常插不中顶部,但多加努力很快就成功了,能顺利把球玩弄在自己手中。 他张染扬没什么过人的本领,跟叶柏仁那种出身富户的大家庭背景不一样,他的家人没有多馀的金钱支持他培养艺术、学习弹奏乐器之类的个人兴趣,他只是非常擅长专心做好一件事,不论是读书还是玩剑球。 张染扬轻轻抚摸着这一颗已经陪伴他渡过五十多年的旧剑球,表面充满着岁月的痕跡,这不是他第一个玩的球,他叔叔给的那个早就因为损坏严重而被母亲拿去扔了,他翻遍了周围的垃圾桶还是找不回来。 这个世界没任何事能难得到他,没有旧的他会储钱买新的,遇到越大的阻挠只会更加激励他的勇气。 他从来不会做错任何一个决策,不论是学业上,还是工作上。其他人不懂,他都有办法说服他们,他们不听自己的话,不过是无法理解他的一群愚人罢了,解释再多也不过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张染扬沉下气,最终把剑球放回原处,把垃圾桶里的邮件彻底清除。 61 行动升温(一) 天气反常,即使丰城已踏入秋季十一月,照旧炎热非常。 最近的市民精神没有一刻能休息,天天留意新闻上的最新情况,注意着政府又出了什么狠毒的招数对付异见人士,打压一切追求公义和自由的声音。 传闻张染扬开了个秘密会议跟商界代表人士沟通好,现在电视上一直播放着不同的地產大亨、金融机构执掌人纷纷宣佈表态完全支持地下城计划落实,认为通过这个重大的计划能大大促进经济,吸引更多的外来人士投资,对丰城百利而无一害。 但明眼人也知道,这些漂亮的大话不过是张染扬事先指点过他们这样说而已,加上现在他们已经找人在网上时刻监控,抓出一些在网络上散播反抗消息的帐户,人肉搜索出他们的身份和位置并上门拘捕,「以言入罪」的文字狱年代正式捲土重来。 另外张染扬也大力向商界施压,让高层逼退公开自己反政府立场的员工,找理由扣减薪金或辞退他们,不惜一切也要剷除所有提出问题的人,让丰城整个社会上下也「一片和谐」,成为「只有政府是对的」一言堂的世界,受到这些限制和反抗失败被捕的人士日增上升,瞬间快达到一万人。 即使是如此黑暗的年代,所有人更要紧守岗位,做对的事。 至于娱乐圈最近的大事,莫过于继《春来甜至》这部腐剧大热过后,作为坐拥百万粉丝的金如兰却忽然在metv电视台宣佈暂时退出幕前,想转型当记者跑新闻,让无数观眾震惊。 「各位不用担心,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电视机上,金如兰接受传媒访问时面带笑容,即使是面对咄咄逼人的问题还是显得落落大方,「我跟家人商量好,他们也希望我在外歷练多一些,再过一段日子我可能要回去帮忙。」 郝守行拿着遥控器,本来想关掉电视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凝望着萤幕上金如兰的表情,像是辨别他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明明跟我说他爸气疯了,本来以为他决定把寂寂居的生意交给风尹主权负责,自己也暂停影视圈的发展,他爸还以为他真的收心养性,要回家继承家业,结果转过头他就跑去新闻部报道,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存心想气死他爸?」 鐘裘安坐在沙发另一边忙着收拾自己的背包,把清单上的物件一件件数齐,但还是抬起头回应郝守行的问题:「你要不要先帮我找一下手电筒在哪里?」 「这里。」郝守行把放在电视机旁的手电筒一手拿起并递过去。 「你还管别人呢,我们也自顾不暇了。」所有东西整装待发后,鐘裘安穿着一身运动装,一副准备长征远路的姿态,但身材还是显得矫健灵活,喋喋不休地说,「这次我们是有重大任务在身的,你如果怕的话现在就不要跟我出去,出去了就预料没那么容易回来。」 郝守行看着从今早起闪动了几次的未接来电,统一来自霍祖信,并对他说:「选举工程到了,立法会的议席又再一次大洗牌,uncle joe一直叫我去办公处帮他准备不要理会你,他是猜到你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鐘裘安本来想拎起背包的动作稍微停顿,坦白地说:「他大概知道了,都知道劝不了我,索性叫你远离我,他应该很快就找上门,那你的决定?」 郝守行直接离开了客厅范围,到房间里去,鐘裘安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房间门外。 十分鐘后,郝守行把水樽、乾粮和后备电源等等的东西也塞满了在另一个背包里,再一把提起来背在身上,自信十足地站在鐘裘安面前。 无需多言,行动表明一切。 鐘裘安只是朝他灿烂一笑,温柔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说:「那就一起走吧。」 令虎山是一座有着崎嶇山路的着名山峰,耸立于丰城中央,高度约一千米,不远处有歷史博物馆及不同的游客展览区,山上设有郊野公园休憩区,适合一家大小来小试牛刀体验登山的感觉。 今天的令虎山上人不多,只有几名行山的朋友正站在不同的角落休息,两人顺利凭着地图上山。 他们身上各背了一个背包,鐘裘安环顾四周鸟语花香的景色,并调侃着郝守行:「你多久没来山上行?」 郝守行一隻手扶着旁边的参天大树,望着密林处,说:「以为你要干什么影响天下的大事,结果你约我上来行山?」 鐘裘安看着他一阵子,莫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两块卷起来的布,郝守行大约猜出来上面写着些什么,但他不能堂而皇之地唸出来,不然他们可能连上去的机会也没有。 二人走了一段山路,错综复杂的树林有时令他们迷失方向,但去到一些较难跨过去的山路时,鐘裘安敏捷地抓着郝守行的手臂,免得他脚下失足。 在这些偏僻难走的石级上滑下来,可不只是摔断腿这么简单。 郝守行没有回应鐘裘安细心的提醒,一个反手趁着对方不注意时用另一隻手臂抓着对方的手臂,还揩油地越摸越上,被眼疾手快的鐘裘安把他的手拍下去。 「喂喂喂,想干嘛?」鐘裘安展现出一副良家妇女面对流氓的矜持态度,一脸严肃地抓着他佔便宜的咸猪手,「你对其他人都这样吗?」 郝守行没有回应他,只见鐘裘安也顺着他的手臂越摸越上,直至……他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个红色巴掌印! 「……你这么狠吗?」郝守行抚着自己被打的一边脸,表面上一脸无辜地责怪,暗地里希望对方多刮自己几巴掌,他喜欢跟鐘裘安的所有身体接触,不管是怎样的形式,「我是你男朋友啊。」 「还不算。」鐘裘安不以为意,停下脚步,把身后的背包推到身前,打开拉链拿出一枝矿泉水,塞到他的手中,「该喝一些冰凉的东西让你下下火,不然每天这么撩,和尚都受不了。」 「你受不了?」郝守行边问,边扭开了水瓶盖。 「对。」鐘裘安点点头,意外地坦率,「我对你有感觉,性的那种。」 郝守行喝着的水差点被激得喷出来,他强行把水咕嚕咕嚕地喝进去,意外惊喜令他有些结巴:「你你你说真的?」 鐘裘安站着喝了几口水,便把水放自己的背包里,然后在这条被树林包围只有两个人的狭窄小路上坦白心意。 「我想了很久应该怎样对你说,」鐘裘安用手指抹了抹郝守行愣着的脸庞,他的眼神难得地透露着依恋与宠溺,说出的话却非常认真,「我喜欢你,但又不想跟你在一起,这样你懂吗?」 「懂。」郝守行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点头。 「但我又想我的人生未免太累了。」鐘裘安苦笑道,「遇到喜欢的人不敢表白,坚持的正义又无法伸张,这五年以来我经歷的只是不停地失去身边的人,自己则东躲西藏的,等待哪一天押在我上面的那一把屠刀朝我砍下来。」 「我会抱住你,要砍先砍我。」郝守行对着他说。 鐘裘安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声很大,在荒芜的山境下却显得无比凄凉,「傻瓜,连你舅舅也叫你远离我了,连曾经跟我最要好的朋友也跟我翻脸,就只有你这一根顽强到底的木头才选择走一条黑到底的掘头路吧。」 「掘头路又怎样?还不是给我开?」郝守行把水樽喝完,精准地在空中扔出一条拋物线,落进附近的橙色垃圾桶。 鐘裘安收起笑容,说:「话不要说得太满,跟我一起要面对什么你知道吗?」 郝守行说:「讲多无谓,行动最实际,我都陪你来了,还怕这么多?」 有时候真的无法恐惧太多,陈立海从前也是个勇字当头的人,但当面对社会的急剧变化,身边的人又接着一个个地离开自己,只为一心「求安」的他无法不顾虑很多东西。 他也会羡慕郝守行,虽然经歷过失去自由的三年,但身边仍然有支持他的人,行事作风没有一丝犹豫退缩,下定决心就会勇往直前,做到最好。 这令鐘裘安不能再找任何理由自欺欺人,他确实是个胆小鬼,连承认一句喜欢也要顾左右而言他,既然他也决定了走一条最难行的路,何不把握当下,向喜欢的人坦承心里的想法? 「休息够就走吧,再这样拖下去恐怕入黑也无法登顶。」鐘裘安说完这句便背对着他,重新收拾心情上路。 当郝守行暗自失落之际,只见鐘裘安的左手往后伸,示意什么不用脑袋思考也知道。 郝守行如同中了奖似的,脸上霎时绽放出快乐的笑顏,然后大力地牵过鐘裘安的手。 两人本来一前一后的步伐在不经不觉间慢慢变成平排一致,在无人注意的树荫下形成一幅绚丽自然的美景。 另一边厢,商业大厦林立的南区却战火弥漫。 周围充斥着催泪弹的气味、市民与公职人员拥挤着叫嚣的声音,于今午四时正约三千人包围了政府总部,强逼在总部最高层开会的张染扬必需露脸并答应示威者的要求,否则不排除出现更剧烈的衝突。 眼看着被包围得水洩不通的马路、走过的路人与示威者争执、穿着一身武装的警察在不远处戒备的画面,金如兰在一片心急如焚的脑内声音中强行迫自己冷静下来,穿着轻便的他虽然很快被身边的人看出来,但当他朝对方举一下手上握的相机,其他人也乖乖冷静下来,还给他让出一条路。 在乱世中记者的角色非常重要,无论抗争的结果如何,都需要有一台摄影机拍下这一切,印证无法被抹过去的歷史真像。 当初金如兰下这个决定时也觉得自己非常疯狂,其实它的念头不过出自早前在寂寂居收拾打烊,他无意中听到风尹在讲电话,言语间猜测他应该跟父母闹翻了,电话那一端的话肯定很难听,不然风尹不至于黑着脸匆匆掛线。 『你怎么了?官司有麻烦?』金如兰问道。 风尹见到他朝自己走来,马上收起了电话,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自然,『没事,我爸妈不懂游行示威,只觉得我们在闹事,律师那边没问题,谢谢你之前帮我联系他。』 金如兰叹了口气,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别担心那么多。』 风尹看着他的眼神逐渐出神,连话也不自觉地带着温柔,说:『可惜当时没有人拍到,我没有跟那个警察争执过,他们就一群人向我涌过来,把我按在地上翻我的袋,威胁着要告我袭警和藏有攻击性武器。』 金如兰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对方,他们也很清楚,即使当时有记者拍下了这一幕并拿来当辩解的呈堂证供,也对事实毫无改变。 但他还是想试试,他不想回去给他爸的公司打工,又不能继续留在电视台拍戏,还不如直接杀出一条没有人预计的路。 突然,充斥着人群聚集的马路忽然传来一声大叫,当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他的眼前有一瞬间出现了一张红色的东西,未等他看清楚,他整个人就被某人大力推开,往后摔在地上。 在一片喧闹中,金如兰双脚屈膝撑在地上,痛得摸着腰,有些狼狈地摸着地面站起来,检查着掉在地上的相机有没有损坏,忽然一隻手抓住了他,并紧张地叫了他的本名:「阿慈!」 金如兰很少见到风尹焦急的样子,不禁笑出来:「你怎么来了?」 风尹的眼神一直在他身上游转,好像在检视他身上有哪一颗细胞受伤,没等金如兰回过神,他已经被风尹以强势的开路姿态避开横衝直撞的人群抓上行人路了。 金如兰这才发现身边的人跟平日看见的示威不同,他们双眼放光,仰望着天空飞舞着的红色钞票,正源源不绝从上面商厦高楼扔出来。见钱眼开的路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衝过来,不停地捡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准备据为己有。 这一场大型的聚集已经被有心之士骑劫,褪去争取公义的表皮,成为了失控的铜臭味开端。 62 行动升温(二) 市区的混乱丝毫不影响离他们不到二十公里的郊区。 上山的途中,鐘裘安收到卓迎风的电话,可见她气坏了,说句话也喘着粗气,爆骂着政府和商界,朝电话吼着:「我们金门已经出动总动员包围着行政总部,他们收到消息在总部周围摆好了人等高的水马和铁栏,就怕我们像上次一样用工具硬闯进去。不过都不够南区那边乱,有一座商厦的高楼层忽然开了窗,扔了大叠大叠的钱出来,搞到一堆贪钱的人衝出马路,跟着又有一堆警察见状马上衝过去抓人!连带没有捡钱的人都被抓了!根本乱到无谱了!」 鐘裘安停下脚步,眉头轻蹙,问:「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派钱囉!炫耀囉!」卓迎风虽然很气愤,但很快理智回归,「他们想瓦解我们的抗争行动,把我们所有出现在街头的人都被抹黑成『收钱上街』的混混,表面上争取公义,实际上见钱眼开,连交通规则都不管了,现在南区的大马路都被塞得水洩不通,那个该死的窗口还是不停地往楼下扔钱,扔了快二十分鐘了吧,我已经叫人尽量远离派钱区域,避免被警察抓到机会拘捕,那就看他们还怎样以本压人吧。」 郝守行看着张丝思发在聊天群组里的照片,除了拍到人头涌涌的街道外,映入眼帘全是大片的红色钞票,有些被人捡在手中,有些还落在地上。 鐘裘安叮嘱卓迎风那边小心行事,郝守行在他身旁嘲讽:「不知道那个姓雷的傢伙有没有出现在现场呢?我想他可能想直接叫一部直升机飞到扔钱出来那个楼层吧。」 鐘裘安笑了一声,交代完事情后便掛下电话,对他说:「卓迎风带领着的金门成员包围在政府总部,不在那个乱成一片的区域,如果示威的人群顺利疏散,现在那边大概只剩下真的想把地上的钱据为己有的人,那他们被抓也不冤枉了。」 郝守行想了一下,问:「你觉得是谁干的?」 「我不肯定,」鐘裘安见到自己鞋带松脱了,马上蹲下来,郝守行快速上前帮他拎过背包,鐘裘安一边重新绑鞋带一边说,「大概是能够从地下城计划中获利的大企业吧,他们在立法会内部安插了自己人,比我们更早一步知道政府的招标计划,如果当了承办商捞的油水都足够一生无忧了,张染扬想讨好上面,自然少不了花重公帑在这次大白象工程上。」 郝守行说:「我想不通这些弯弯拐拐的东西,照我看啊,什么为了利益你争我斗的,都是吃饱了无事干贪得无厌,那些养得肚满肠肥的大企业赚的钱已经是普通人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还需要为了讨好政府做这种下流手段?」 绑完后鐘裘安站起来,定神地看着郝守行,接过自己的背包,说:「无人嫌钱多的,如果你是今天是当权者,难保你不会跟他们一样希望自己越站越高,扩大市场赚更大的钱,人的天性是往高处望的。」 「你不会的。」郝守行用肯定的语气说。 鐘裘安淡淡地笑道:「你怎么知道?」 鐘裘安凑近望向他,在郝守行难得地感到害羞想退后时,对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你这种无条件信任别人的衝劲要改了。」鐘裘安渐渐褪去了脸上的笑容,「不然哪一天当你发现你信任的人不如你想像,你会崩溃的。」 郝守行摸着头上的手,说:「对你,永远不会。」 鐘裘安没有多话,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托了一下背包继续路程,郝守行赶快追上去问:「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现实。」 郝守行直接上前,一伸手臂就把鐘裘安搂着怀里,鐘裘安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 「这么容易放弃怎么当你男朋友?」郝守行转过头朝他笑着,然后重新望向前往的方向,「我们跟无数市民一样无助,你不会是一个人,跟着要走的路有很多人陪你一起走,就算他们不信任你,还有我、金如兰和卓迎风他们,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的责任,丰城是属于广大市民的,出来用脚投票的人,也是共同承担这份决定未来的责任。」 听到对方说得头头是道,鐘裘安有点打趣地问:「什么时侯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郝守行理所当然地道。 二人互相扶持向上走着崎嶇不平的山路,虽然这里有给车行走的大路,但他们坚持用脚来走,毕竟只有两个人撤退离开还是比有车在身更容易。 直到半个鐘头后他们顺利登顶,俯瞰周遭景色之际,郝守行的电话突然响起了,打开一看发现是霍祖信,心里暗忖这个时间打来可能是重要事,不假思索地接了。 电话另一端的霍祖信听起来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心急地问:「你在哪里?」 「发生什么事了?」郝守行没有回答,反问。 「你听着,无论你现在身处何方,暂时不要去我的办公室,直接回去公寓。刚刚我们在街站遇到一群人来捣乱,要撕我们的选举海报,我们的人跟他们扰乱了一番,我们有三名助理突然肚子痛被紧急送到医院,医生说他们全都食物中毒。」 「你有事吗?」郝守行赶紧问。 「没事,我没有吃那间餐厅的饭盒。」霍祖信强行镇定,「唉……总之现在就乱到七彩,我们已经报警处理了,但我们也深知道这件事不会有结果的,他们不会抓到人。」 郝守行开了电话的扩音键,让身边的鐘裘安也听到对话,然后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选择上街抗议的原因,永远发生这种事也不会有结果,以前姚雪盈被车撞的事,还有最近的火车站恐袭,害人的加害者不会得到任何惩罚,这是正常的社会吗?」 霍祖信沉默了一阵子,说:「我不想你有危险,我知道你跟鐘裘安在一起,但跟政府对抗是没有好结果的。」 「我们上山为的是表达自己的决心。」未等郝守行回应,鐘裘安放下了背包,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对电话说,「而且以你的身份对抗张染扬应该不至于这么无力,装什么可怜?」 霍祖信听出来鐘裘安在郝守行的身边,不免动了真火,怒气冲冲地喊道:「你跟守行非亲非故,你当然可以直接把他拉下水,我让他跟你在一起住,是希望你教他重拾书包继续读书,看你教他干什么鬼玩意?让他跟你一起上街示威?」 鐘裘安把背包中的两卷横额拿出来,熟练地打开它,地面赫然出现了两条约十五米长的横额。 「好好照顾你的下属吧。」鐘裘安对那一头说,「你外甥跟着我不会有危险,顶多被除暴安良的警察叔叔抓走,到警署喝两杯茶,等你来接他。」 郝守行说了几句安抚那一端如火药桶被点燃似的生气的霍祖信,便掛线了,然后问鐘裘安:「你知道uncle joe的真实身份?」 「他是上面派来的国安。」鐘裘安蹲下来整理着横额,注视着上面的文字,「我猜的,以他能在张染扬手下保我的手段,我对他也没有恶意,我只是无法认同他的立场和观念,他当初救我可能是因为蒋老,可能不是。」 郝守行凝视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蹲下来,然后把其中一道横额拿起,大手一挥,把它覆盖在山顶上最当眼的位置,城市人抬头便能看见的最高处。 鐘裘安照样这样做,把另一条横额掛在他的旁边,彷彿一道悬掛在天空上的彩虹,横亙在每个丰城人的头顶上,随着山上的凉风徐徐飘动。 两张巨型横额分别写上──『追求公正公义、对抗极权永不低头』、『每个人也有免于恐惧的自由』。 当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对现实的压迫感到无助时,他能干什么?一个人微弱的力量或许没用,无法改变整个畸型的社会体制,但他至少能向全世界清晰表达自己的立场和决心。 要得到全城、甚至外界国际社会的帮助,鐘裘安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这是最笨也是最直接的方法,向全世界展示自己拥护民主自由的心。 与此同时,鉢的秘密资料在丰城最大的讨论网站被发佈了,令一眾网民瞬间像炸锅似的极速转发和求证其真偽。帖主的名称叫「无名小卒」,却在网上信誓旦旦详细说明张染扬的阴谋、地下城计划与被隐藏的鉢的关连、北石村水管被下毒事件,还有叶柏仁派人把刘汉森带走并以此要胁海外的鐘葵,禁止透露鉢的存在。 依赖科技的发达,一瞬间大部份被蒙在鼓里的人也知道了真相,不管他们相不相信。 「虽然现在大家也知道鉢的存在。」鐘裘安一边刷着电话里的讨论区,一边向郝守行讲解,「其实这不过是告诉丰城里不知道的普通人而已,外国和政府高层早就知道这些事了,他们选择缄口不提大概是考虑到军事和经济因素,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没什么好顾忌的,跟任何人也没有利益衝突,这么危险的东西当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 郝守行没想到这中间还隔着这么多层关係,他以为今天跟鐘裘安上山只是为了掛横额而已,无论最后受害的市民有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和心理慰藉,他们不过是尽可能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你觉得霍祖信会原谅我们吗?」郝守行咬着唇,神情略带苦恼。 「他隐暪你妈的事,还有他的真正身份,你原谅他了吗?」鐘裘安反问。 对于霍祖信,郝守行对他有十足十的信任,不管是当初在少年监狱渡过的三年,还是现在才知道霍芝嬅的事,他觉得自己应该要气他,但他无法。 「他还敢说我跟你非亲非故呢,明明他自己也是。」鐘裘安嗤之以鼻,然后一手拎起放在地上的背包,拍了拍它身上的污泥,重新背起来,「我们要赶快走,最好在日落前下山。」 「为什么?」郝守行指了指还悬掛着的两张横额。 鐘裘安本想讲什么,不过当他们面向沿着上山的路线时,忽然出现了几名行山人士朝他们衝过来,心急如焚地喊道:「你们还在这里磨蹭?还不快点跑,警察已经收到消息派出突袭小队包围了令虎山的山脚!到时候你们就插翅难飞了!」 63 行动升温(三) 网上的舆论因为一篇如同炸弹引爆似的文章而争论得热烘烘的,现实中的南区也并不轻松。 金如兰和风尹碰面后,跟其他示威人士不停抄着小路到达了行政总部,跟金门的成员会合。 正在帮忙传递水和食物给示威者的姚雪盈在不远处便见到了他们,赶忙上前问:「你们怎么在这里?守行呢?他没有跟你们一起来?我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 金如兰调校着摄录镜头,没有注意到姚雪盈走近,风尹在他面前帮他阻挡了可能朝他涌过来的人流,朝她喊道:「他应该跟陈立海在一起。」 风尹直接呼叫了鐘裘安的真名,在场的人士只是怔了一下,没有太大的反应,在眾多重大的负面新闻的冲击下,已经没有太多人追究陈立海到底是否在生,他们比较着重现在和未来的社会发展。 一片喧闹声中,示威人士跟不远处外的警方对峙,有人被喷到胡椒喷雾而不适要其他人扶着,有人在拥挤下中暑晕倒,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加上大人们的叫嚣声互相重叠着。 一时之间,三人竟然茫然得不知往哪个方向提供协助。 「请大家冷静!」卓迎风透过手中的大喇叭传播的声音异常响彻,「还有不要阻塞救护车往来的道路,尽量往行人路两边分散!」 被包围在中间行政总部像一座永不倒下的鐘楼似的,耸立在所有人之中,显得异常坚硬和难以克服。 突然,行政总部的正门开啟了,走出来十馀人,其中一名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子朝外面的金门成员对话:「张市长不在这里!请大家马上离开,不然我们要採用更强硬的手段驱散各位!」 这一句话瞬间拨大了眾人心中的怒火,各种咒骂和怒吼朝保安袭来,似要把所有身陷其中的人吞噬。 「现在怎么办?」姚雪盈无助地呢喃,趁着人群往正门挤去,自己则反其道走向金如兰身边,「我刚才打了很多通电话给我们的何梓晴区长,不过没有人听!我知道方主席已经赶来了,但霍区长还是不见人!」 金如兰把摄录机放下来,让它连着绳带继续悬掛在颈项中,抹了一把头上的热汗,说:「本来想做个现场直播的,不过看清况我们这边很大机会跟政府人员发生衝突,那我们──」 话毕未落,风尹一边帮他拿着相机,一边把摄录机镜头朝向人群聚集的方向,「继续。」 金如兰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希望自己纪录下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让将来的自己后悔。 不论今天的示威将会被强行遏止,还是在每一个人的影响下滑向一个无法收场的结果,但也需要有人纪录这一切。 大概扰攘了十多分鐘,当人群的情绪逐渐高涨,准备撞破正门之际,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人物从里面走出来,力劝大家冷静,大家看到此人愣了一下。 「霍祖信?他怎么在这里?」 「他肯定跟张染扬有关係!说不定刚才在商业区撒钱的混乱是他干的!」 「你是不是傻?霍区长为我们东区做了多少事你们哪知道,不要自乱阵脚,丰城人要团结!」 「唉,看来民治党还是屈服了……」 霍祖信看起来非常狼狈,身上的衣服乱皱皱的,很像被激烈扯过似的,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助理,也是一脸忧心忡忡地望向门外的汹涌浪潮。 经过早上有人来街站捣乱、竞选团队集体食物中毒住院、他跟霍区长要帮忙联络他们的家属,已经忙得团团转了,现在区长又接到了电话马上赶去更混乱的南区会见政府高层,必须出面摆平警民衝突,真的十个铁人附身也无法搞定。 这时候的方利晋正跟叶柏仁等人周旋,只能由备受器重的霍祖信代表民治党出现安抚焦躁的示威民眾。 「请大家听我说!」霍祖信气喘吁吁,衝上前在卓迎风手上拿过大喇叭,朝眾人吶喊,「我们要争取的是民主自由、健全的社会制度,还有不偏不倚的公正法律,这些通通不是透过武力抗争得到的!我们确实有表达自己意见的自由,还可以投票选出心仪的立法会议员,既然能走一条平坦的道路,为什么偏偏要以身犯险?冒着被捕的危险也要衝击总部?」 这一番话简直一石击起千层浪,像海啸般的巨浪质疑和大骂把霍祖信等人淹没。 「如果我们能乖乖在家里享受空调,谁会喜欢上街示威?你以为吸催泪烟、挨黑警打很舒服吗?」一名男人愤怒的叫喊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对啊,你们民治党只会在立法会当个没用的举手机器,只会投反对票,但实际上什么也干不了,不然根本不会养成完全不听民意的政府。」 「我们已经对丰城的制度绝望了,多少人挨了打还反被告?几年前游行时辗断少女腿的计程车司机,听说他还活得好端端呢,那个断了腿的少女一辈子也要用义肢走路,你还记得吗?还有萧浩之死,到现在也是个谜团,没有一个政府部门认真做事!」 「对啊!投票有个屁用,选来选去也是一堆垃圾,还不如现在把整个政府总部毁了,说不定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日积月累的民怨如同一个煮久了的锅炉,即使盖上了顶,还是有怨念化成一缕缕青烟从盖子间隙中溜出,热气不断往上升温,只需要一个契机便能一点即着。 姚雪盈听到有人提起自己,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她没想到过了三年,人们还依旧记得这件影响她一生的人祸。 都说人是善忘的,大概是说快乐的记忆总是忘得特别快,但受伤害的痛苦却如同树根般越长越深,越入越痛。 她想劝自己不介意,她的义肢能跟正常人一样行动,她也适应和习惯了,但这种事根本不能安慰自己不在意,没有人不介意自己身上的缺憾,越想装作没事,越是得到别人同情的目光。 金如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朝她温柔一笑,「如果你不舒服就直说吧,我们陪你回去。」 姚雪盈虽然眼泛泪光,但很快便拭去了,回復平常,「继续吧,我想知道uncle joe还会说什么,他跟守行是不是在一起。」 金如兰担忧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她,直到风尹把他往身后一拉,并对他说:「不关你的事不要管。」 金如兰突然气得笑出来了,带着少许发洩的语气说:「守行和雪盈两个人也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强逼他们在一起的意思,只是看到雪盈被拒绝了还是记掛着心上人,心里有点替她不值而已,你管我这么多干嘛?」 风尹静静地看着他,说:「但你无法阻止她担心郝守行,她自己也不觉得什么,你反而替她着急,你这不是多事是什么?」 「喂你──」金如兰本来想训斥他几句,不过见他拉着自己的手,瞬间像洩了气的气球似的,灰心地道,「算了,或者你说得对,现在这种情况也不是担心儿女私情的时候。」 面对排山倒海的质疑和咆哮,霍祖信表现得异常冷静、毫无畏惧,神色如同他平日里表现出来的区长的姿态,勇敢而自信。 他马上令身边的保安们把大门重新锁好,除了公职人员外不准任何人进入,当人群试图闯入时,里面的十几名保安已经衝上去用肉身挡住大门,纯粹靠着自身的力量支撑着门,令眾人讶异。 霍祖信完全不顾自己已经作为被放弃的卒似的,被投放于大门以外、暴露在愤怒声音的中央,随时被不理智的人们一扑而上、吃得渣也不剩。 「我知道我的话不中听,但我只是希望大家再深思熟虑,既然明知前路已经有人身先士卒,我们更要时刻提醒自己,争取公义是必须的,但不应该为了一时意气用事而把自己的前途都搭上,你们没有家人吗?没有子女要供养吗?你们如果因为今天衝击总部而被捕,只会得到当年陈立海的下场,即使不死也要一辈子用另一个人的身份过活,这是你们希望的吗?」 「动之以情,说之以理」从来也是霍祖信的强项,他太懂得怎样拿捏人的要害,每个人的存在既独立又不完全独立,正常人身边也有家人朋友,没有人希望讨回公道的同时连累了身边的亲友至爱。 普通人可以因为争取应有的人权而发声,但当追求时发现跟自己有利害关係,任何人也会犹豫,停下来权衡利弊,值不值得赌这一把。 这是正常人的表现,不是每个人也有像超人般精神愿意牺牲自己,甚至牺牲身边所有人,也要让世界回復应有的秩序,所有人得到公平公正的待遇。 离霍祖信最接近的卓迎风看着眼前的霍祖信,眼底里透着复杂的情绪,在她身边的张丝思则是一脸不认同地咕噥着,但也不知道如何反驳。 此时的张染扬正坐在政府总部的办公室里,透过落地窗俯视着下面每一个个渺小的黑色人头,眼神透着深沉,其他下属都不敢在这个风头火势撞他的枪口。 保安部已经召开了紧急会议相讨对策,这时候叶柏仁带着建诚党离开了行政总部,这条老狐狸很懂得趋吉避凶,虽然不同意地下城计画过关,但也知道不可以明着反对,表面上都得做出一副顺应中央与民意的态度──就是不回应任何有关示威的问题,口里说着「谴责暴力、支持以守法的态度表达诉求」的官腔话。 如今霍祖信反而如了他的愿,只要熄灭了这次的示威行动,就等于重挫了民治党与民间组织的锐气,给了他们的重捶一击,让他们猛然醒悟──以暴力衝击政府不会得到任何结果,那下次他们要再重聚人心走上街头就更困难了。 如果没有出现转折的话,大部份在场人士也会被霍祖信的说辞动摇,即使对现状感到无力与愤怒,但对于是否踩界去获得应有的权利还是有所保留,大家也深深明白人权的重要性,但以犯法的手段来守护应有的法律,这样正确吗?值得吗? 因为这一连串持续多天、明显升温的示威目的已经不是单纯反对地下城计划这么简单,而是对守护应有的民主制度,以及捍卫法律的平等,追究作恶者的责任。 然而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周围人有犹豫以至打退堂鼓的想法前,率先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哦,那请问霍区长能提供什么有用的建议让我们表达诉求呢?」当眾人下意识看向了声音来源,只见一名男子走路蹣跚,在身旁女子的搀扶下迈步一拐一拐的,但身子却站得笔直,颇有几分与人谈判的昂扬姿态,叫喊的声音掷地有声,跟霍祖信宛然是两个对立面。 这时有少数的在场人士认出来了,小声惊呼着,并提醒此人正是新闻出现过的中枪男子。 金如兰和姚雪盈也没预料到本来应该在医院休养的权叔会出现,他身边站着的女子分明就是公眾饭堂的老闆娘任圆圆,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现在四处也是封锁线,警察明显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南区,他们要的就是等待我们一有动作便上前拘捕。」林亦权说,「然而我们市民的诉求你们根本当耳边风,意见接受一切照旧,你和政府高层根本没分别,只会出来说一些漂亮的大话,说什么要让丰城成为亚洲最发达的城市,其实连最基本的人权保障都做不到,只会不断地打压异见人士,把提出问题的人通通解决就没有问题了吗?」 一见到林亦权出现,霍祖信便阴沉了脸,心里盘算自己是不是今天出门踩中狗屎,简直哪里都碰着黑,事事不顺。 「这样都不是你衝击政府的理由。」霍祖信的回应态度像是不认识林亦权似的,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劝道,「真正守护民主的人才不屑以犯法的手段来争取,今天让你衝进去又如何?让你去揍死叶柏仁和张染扬好不好?这样就沦为发洩行为了,全世界也不会认同的。」 林亦权瞇着眼睛,直接了当地道:「我们目前做的事不需要在乎外人的眼光,相反,要是我们什么也不做的话,就轮到我们被上面压死了。」 64 行动升温(四) 鐘裘安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指南针和对比手上的地图,郝守行则是再三确认着电话已经关机,不会有人追踪到他们的位置。 见到电话已经变为黑屏了才松了口气,郝守行明白这两个联络他的人也是出于对他的关心,但他知道一旦坦白告诉他们,他的行为一定会被他们两个人阻止,所以还是眼不见为净,实行「我的人生我负责」的无畏无惧态度。 这算是任性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陪鐘裘安赌这一把,即使输清光,最后结果可能会赔上自己的前途和生命他也没关係。郝守行这样做是为了鐘裘安,而鐘裘安选择这样做是为了丰城。 他当不了大圣人,庆幸能当个大情圣。 鐘裘安看到郝守行一直低头望着黑了萤幕的电话若有所思,把手伸到他面前挥了挥,说:「如果你捨不得,随时可以退出,最多我一个人当独行侠,所有风险由我独力承担,免得你被我连累,还让他们担惊受怕。」 郝守行把他的手抓过来,张嘴佯装要咬他的手指,斜着眼睛盯他:「我不是说过会陪你到底吗?你赶不走我的,最多我们一起被捕,一起在『臭格』见,这也算是另一种浪漫吧。」 「别乌鸦嘴了。」鐘裘安收回了自己的手,脸上没有笑容,「我是说真的,刚才是不是姚雪盈打给你?你现在打回去还来得及,不然我们接着要逃亡了,你绝对没有时间跟她说话。」 郝守行眼神定定地盯着他,问:「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我应该喜欢姚雪盈,想把我推给她?」 鐘裘安的眼神从手上的地图转到他身上,「我哪有这样说过?」 郝守行迅速地拿过他的地图,并给予一个像是看透他的眼神,说:「我可是越来越了解你了,我也说过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即使你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 然后当他注视着地图上划上了眾多条错综复杂的红色路线,顿时愣住,问:「这是谁走的路线?警察的?」 鐘裘安又伸手在地图上用笔划上了一些备註事项,然后把笔放回口袋,说:「权叔曾经当过警察,我有向他提及过今天我们要上山,他根据令虎山的地形给了我一份警方因应地理形势的佈署图,和计算调动人马的数量和被包抄的机率,不过当然这些只能算是参考,天气、时间、同时间其他地方出现的活动也会对预算的准确度有影响,结论是我们还是要见机行事,俗语讲就是『执生』。」 郝守行没想到这一层,他以为今天上来只是为了掛横额,而荒谬的政府竟然连见到市民掛政治标语也想一併消灭,丰城上层的人疯了,下流的人都被逼疯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郝守行问,把地图还给他。 鐘裘安看了一下指南针,说:「时间所剩无多,我们不能循着上来的路线下山,因为山腰都可能有人在堵截,只是他们应该还需要花点时间才能上山拆横额。」 令虎山盘踞丰城中央受万人仰目,同时也是全城最高学府──裕丰大学的着名后山,大学建立于山脚,范围广阔至二十个足球场大,普通人要上山也必须绕过校园范围,从入口其中一条人造的石级楼梯间上去,中间的车路只能容许单车或摩托车上去,而鐘裘安正打算直接进入山腰间一条连接大学与后山的月老桥溜过去,直接进入学校范围再离开。 这个方法是最神不知鬼不觉,而警方也断然不敢对贸然向大学进攻,在校长还未表态前。 二人先是喝了一些水,吃了乾粮,补充体力,再次背起背包出发下山。 郝守行的手一直被鐘裘安抓着,这次他学乖了,没有趁机揩油,因为他也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 其实不过是掛两条横额而已,即使被抓到又怎样?又能告他们什么罪?在一个真正民主开放的国家中,这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是向大眾表达个人诉求的方式而已,在不伤害他人、不侵害他人利益的情况下,无理由要被拘捕。但丰城不一样,在一些人的把持下,它已退化成一个表面开放但内里封闭的城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人只视它为一个适合赚钱的地方,但绝不是一个自由的地方。 像某些国内人一样,赚了钱就逃出去,但逃出去还得嘴几句自己有多「爱」这个家以此表忠,就有点多馀又惹人烦厌。 郝守行知道,鐘裘安绝不会逃的,他一定不会离开这个地方,毕竟它不论多烂,烂到骨子里,丰城还是一个「家」,家里破掉,他会想办法补救,而不是只顾自己逃命。 突然一声警笛声尖叫似地响起耳边,他们留意到行山人士都已经离开得七七八八了,这个树林只剩下他们两人。 鐘裘安表情凝重,分析了一下他们目前的位置和离开路线,觉得时间快不够了。 「走这边。」鐘裘安快捷地拉着郝守行的手,扶着一旁的石级,直接跃进不平的山坡,同时用脚踩在一边的树干,免得脚底打滑。 密林里的树木高大得一把把大阳伞似的,为他们遮挡头顶的阳光也为他们掩盖外人的视野。 即将入夜的晚霞并不刺眼,但正穿过碎叶映入他们的眼帘,郝守行下意识把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鐘裘安很快反应过来,把身上的棕色风衣脱下来,绑在腰间形成一个稳固的结,然后走到他的面前,为他遮挡背后所有的光线,彷彿一道结实的身影愿意为爱人背负所有。 「我们不能走平常的路,所以只能走下这种障碍物最多的山坡了。」鐘裘安微微喘着气,跟他说话时不忘注视周围的环境,弯腰时用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只要你不怕手可能被树枝磨到流血的话。」 郝守行本来脱口而出「我男友很会保护我耶」掛在嘴边又收回,正经地回道:「你以为我是小公主,其实我也想当你的强大靠山,不用顾我,你在前面带路,我会跟着你。」 鐘裘安凝视他一阵子,把掛在背包上的一根折叠的行山杖重新拉直,递给他:「嗱,如果怕摔倒就用这个。」 「我还好吧,你从未试过登山,还是用这个好。」鐘裘安一边说,一边回忆,「我以前当童军时用过,现在给你了。」 郝守行接过他交给自己的物件,这样物件还是自己喜欢的人用过的,他努力压过自己脑海里的胡思乱想,观察了一下便握着它。 依照这个斜坡度,其实他们只要再多走几步便会容易摔下去,所以二人只能坐在山坡上,屈着膝,用双手慢慢扶着地上的杂草移动着,郝守行虽然手抓着行山杖不易跌,但这个姿势实在不太好使用它,反而他的手磨着地上的树枝,已经不慎磨到几处都出现破皮。 鐘裘安不比他好多少,二人虽然默不作声,但他心里盘算着这个速度,被一拥以上的警察发现是早晚的事。他们一定要在入黑前到达裕丰大学范围,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随着人们跑步走路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他们的心里越发紧张。 鐘裘安当机立断,从背包上掏出一个铁勾和长绳,把勾绑紧在长绳上,然后站起来找了一棵不算太粗壮的树,把绑着的勾子一把甩出去,让它顺利掛在树干上。 郝守行留意着鐘裘安的动作,问:「你想把我们也甩出去吗?」 鐘裘安不慌不忙地道:「只有这个方法是最冒险也是最快的,让勾子牢牢勾紧树干,我们抓着绳子快速地跑下山坡,即使脚底打滑,我们以绳子借力,就等同抱紧树干走下去,不至于摔到山底,不然我们今天逃不出这里了。」 郝守行自认自己很大胆,但从来未想过鐘裘安锐去了平常淡定的人设后,行事作风也可以很「疯」。 「那我牵住你的手吧。」郝守行装作柔弱地道,「万一我不小心摔下去还可以跟你一起。」 鐘裘安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撩人,不认识你时还觉得你是木头,一谈恋爱就变成浪漫调情大师了?」说罢,还是抓紧了他的手,像铁勾一样牢牢地爪紧对方。 入夜后的天色渐变灰暗,鐘裘安打开了戴在头顶上的手电筒,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抓着郝守行,两人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奔下山坡,其间郝守行虽然另一隻手抓紧了行山仗,但踩到不平的地坑还是不小心脚踝滑了一下,这时鐘裘安便会反应极快地抓紧他,抓得他的手都发红了。 此情此景的二人,比起逃亡,更像是私奔的情侣般相依为命,在无人能连络到的地方紧紧地抓住对方,寻求出路。 「快到了,你忍一下。」两人很不容易找了个可以休息的山洞位置,鐘裘安本想撕下一片胶布贴在郝守行满是破皮出血的手,但见伤口面积很多,在郝守行还没出言阻止时,他已经转回撕破了自己的风衣,把碎布绑紧包裹着他受伤的手。 「你都包一下自己吧。」郝守行从来不在意这些小伤口,反而在意鐘裘安刚刚的脚也发着抖,应该跑累了又不愿停,见郝守行的手磨得出血才停下来休息。 鐘裘安把水递给他,郝守行打开瓶盖喝了一阵子再交给他,鐘裘安直接拿起水樽就往自己身上倒,湿漉漉的脸庞和被汗浸湿的衣服如此相衬。 「我没事。」鐘裘安转头对他说,又看了一下他的手,「早知道你这么娇弱,就不带你来了,掛横额我一个人还是能做到的。」 「我上去是为了陪你,也是为了作见证者。」郝守行说,上前把他的身子按下去,正好让他坐在一块大石上,「那群外国的政客或者会为了你这个大动作发声,但顶多是谴责一下g国打压自由的政策,或者公开表示『任何暴力都不应该容许』的漂亮话,这样也值得你冒这个险上山?」 鐘裘安盯着他,说:「我不做也要有人做,不然那些受委屈的人怎么办?」 对的,鐘裘安表明上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同时他也是个倔强的人,甚至比郝守行这头蛮牛更甚,或许他会装逊、会为了某些原因而卑躬屈膝、刻意说大话讨好某些人,但无人能动容他的决心。 他会喜欢上他,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吧。 休息了十分鐘,鐘裘安再度确认一下行走路线,起身对坐在地上的郝守行说:「我们等一阵子再把铁勾绳子甩出去,勾在另一棵大树上,再沿着绳子慢慢向下,离月老桥越来越近了,只要无人阻碍我们──」 话毕未落,他感觉到有人朝山洞口靠近,二人对视了一下,鐘裘安马上朝里头跑去,但山洞位置狭窄,只装得下一个人。当郝守行坐在里面时,背面几乎贴近了山洞最里面,但现在还得搂着迎面而来的鐘裘安。 两名拿着手电筒的警察正在四面巡查,其中一人说:「你说『老顶』叫我们来抓人掛横额是不是傻的?人家掛完早跑了,还不如沿着石级跑下去,这样才有机会抓到人。」 另外一名警察竟然拿出了一包烟,把手电筒交给了同伙,自己则一边吐着烟雾一边嘮叨:「哈,你说特意来掛的人是不是更傻?现在整座令虎山也被我们伙计全部包围了,走哪条路不是死路?要是我的话还不如找哪个角落躲多一阵子呢。」 他们也没有留意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个微小的山洞,里面的两个人正脸贴脸,抱紧了对方,只为了身体不要突出去给人发现。 郝守行从未感觉到鐘裘安离自己这么近,喘息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至于下身更是……交叠在一起。 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大约十五分鐘,那对不务正业的警察才渐渐离开了,脚步声越变越小。 「喂,你有反应了。」郝守行竟然有间情逸致打趣地道,声音在鐘裘安的颈子旁冒出,化为一道暖流缓缓传入了鐘裘安的耳朵,让他感到一阵电流似的慄然及羞赧。 65 行动升温(五) 鐘裘安却像冰山似的木无表情,反唇相讥:「你顶到我了,大哥,你才是无时无刻地发情吧,这种情况你还能有性幻想,该说你年纪轻轻精力充沛,还是想像力无穷?」 见无人在附近,二人总算能松一口气,鐘裘安马上跟郝守行拉开距离,郝守行则是装作一副刚刚吃完豆腐的大野狼模样,舔了舔嘴唇,拍了拍自己的下半身,重新站起来。 「我记得你不过是大我两岁吧?」郝守行难得地面带笑意,「要管教我可以,但希望教练你可以『贴、身』教我怎样管束自己脑海里的精虫,这样它才不会乱游到你那里,对吧?」 鐘裘安有点被对方不要脸的黄腔吓得怔住,当场悔恨自己怎么会喜欢上这个不正常的人,平时在大眾前说话流畅、斯文有礼的他对着这种不按道理出牌、出奇制胜的人真的毫无办法。 「走吧,还躲在这里干嘛?等有人来找你吗?」鐘裘安收拾好自己的背包,一手抽起来还没背起来已经走在前方。 郝守行的双手充满了破皮与压过树枝的痕跡,他拍了拍脏脏的手,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正在自说自话的鐘裘安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一转过头,结果被一双手扶着脸颊并迎上一个吻。 霎时间,鐘裘安感觉时间暂停了,郝守行竟然亲上了他的唇,只是蜻蜓点水的一碰,便马上放开他了,他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 「先进行第一步。」郝守行变回木訥的样子,沉吟片刻,「第二步就是法式湿吻,不过这个等我们──」 突然郝守行感觉到自己的衣领被抓住了,鐘裘安的脸在他面前越放越大,直到见到对方的唇贴上自己的唇。 郝守行听到心跳突然加快,一时间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 鐘裘安亲完人,若无其事地用手背擦了擦手背,赶快转过身背着他说:「不给你点教训真的没完没了,快点走吧,再这样亲来亲去我们天黑也走不到。」 在这个既浪漫又感动的时刻,郝守行还没来得说什么话,他们竟然听见上面的脚步声又近了! 「他们在这里!」一名抓着手电筒的警察在山坡上朝他们大喊,同时有几道耀眼的灯光向他们扫射,让他们一时睁不开眼睛。 「shit!」鐘裘安顾不及三七二十一,把刚才的铁勾朝前面的树干甩过去,抓着绳子又拉着郝守行的手,「快跑!我们快到月老桥了,在我们左边前方!抓紧我!」 郝守行点了点头,重新用行山杖稳住身子,另一手也跟着抓着绳子,绳子左摇右摆时,他会改拉着鐘裘安随着跑步而飘动的衣服,不抓手是不想减慢对方的速度,只要让自己跟上就好。 而上面后知后觉的一队人马,正朝着这对亡命天涯的情侣狂奔过去。 南区的景况虽然比山上喧闹得多,但同样剑拔弩张。 被张染扬和方利晋派下来的霍祖信一脸严肃,面对林亦权他丝毫没有动摇,相反他身后的保安已经顶不住了,大门即将被汹涌而上的人群撞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也曾经当过警察!你煽动人民去攻击行政总部?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霍祖信在一阵撞击的吵闹声中朝他大声吼叫着,本来想衝上前的他被身后的助理拦住。 任圆圆有点怕他真的衝过来,先行一步挡在林亦权面前,但被林亦权拍了拍手,让她只管待在他身边就好。 「你不懂,现在的情况是多么恶劣。」林亦权不害怕霍祖信会发火袭击他,反而上前搭着他的肩膀,像是友情的表现,却是用力往自己那一边拉,不让他去阻挡正在撞击大门的人们。 「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照衝的,你还是好好退下来,不要帮那些无能的人做挡箭牌。」林亦权注视着前方,眼神定定地聚焦在一个点上,好像视周遭的混乱于不顾。 「但是他们会坐牢的!」霍祖信有点激动地反驳,大声喘着气,「你不懂他们今天这样做会造成怎样的恶果!甚至比现在没有法治的社会更糟!」 「这是人们的选择。」任圆圆在旁帮腔,自信的神采在她的眼睛中闪烁,「相信丰城人的眼光吧,我们做的行动也是为了改变未来,哪怕只是改了分毫。况且方利晋这时候没了人影,不就是因为他要趋利避害吗?表面上是要跟建诚党谈怎样平息民愤,实际上不过是因为不想影响接下来的立法会选举,所以不想出面跟主流民意对抗罢了。」 「方主席不是这样的人!」霍祖信越是用力反驳,便越是压不过心里的巨大质疑,他一直帮助方利晋是因为他相信政坛上需要一位正人君子,没有任何污点的「白纸」,才能带领丰城走向真正的民主道路。 但他终究不是适合混政治的老油条,不理解人情、公义和利益的掛勾,有时候足以让一张白纸浸灰,甚至发黑,坏人做坏事前也曾是个好人。 霍祖信被林亦权和任圆圆暂时劝住,也知道凭一己之力无法用武力强行压制鼓譟的人群,只是叹了口气,坐在一旁苦恼着。 以现在这个撞门速度,不足十分鐘大门就会被攻破,但奇怪的是,警方早就驻守离行政总部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但只是远远地站着,望着混乱的人群,并无任何动作。 张染扬明明就在总部的最高处注视着发生的一切,为什么不动用警力来阻止? 站在正门最前线的正是挥着棒球棍的卓迎风,英姿颯爽、动作俐落的她从一名金门成员手上拿来,朝大门猛烈地撞着,不知道哪个人从身后推来一辆手推车,被眾人簇拥着往大门撞过去,吓得里面的保安们纷纷往后退,没有了人为阻力,大门像防洪缺堤崩解了,外面的人们鱼贯而入。 姚雪盈差点被澎湃的人流推倒站不稳,幸好金如兰及早拉住她,风尹也见状拉住了金如兰的手臂。 穿着全身黑衣的人有些已经进去上层,有些还停留在大堂,里面仍在工作的公务员早就吓破了胆子,一直坐在躲在办公室不敢出来,当他们满心以为愤怒的市民会第一时间找他们「开刀」,却发现对方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便走开了。 如同五年前陈立海带领眾人闯进立法会大楼一样,进来的示威者们没有四处破坏,反而是环顾四周,视察有没有趁乱进来的白蓝党在恶意打人或破坏公物。 他们进来的目的透过激烈的手段引起外国媒体关注,把印有诉求的标语佔领整个行政总部,并无意破坏里面的重要文件和公眾财產。 当然重点还有一个人,正是现在坐在顶层办公室的张染扬。 正如某些人猜测一样,这位丰城的最高首长并没有临阵脱逃,反而是好整以暇地收拾手上的文件,把重要的东西锁在保险箱里,暗自揣测着下面的人还要多久再能攻上来。 没用的,行政总部的顶层升降机是需要密码才能开啟,那群「暴力」的示威者怎样也没可能知道密码,而普通的公务员根本没可能知道通往顶层的密码。即使他们真的用非常手段获得密码,离他的办公室还远着呢,顶层办公室外面的私人密码也只有几位司长才知道了。 最坏的情况……便是引用紧急法,以阻止「暴动」行动之名强行开啟行政总部的每道大闸,到时候所有非法进入的示威者一个也逃不掉,进来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大家一起进入一个死局。 张染扬虽然这样想着,但紧握的拳头和额头上的热汗还是出卖了他,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全然没有了面对传媒的淡然自在,他简直现在就跟警务局局长借一把枪直接把大门轰烂,让那些没用的保安跟那些暴徒一起陪葬! 忽然他的电话响起来了,能直接打通市长电话自然不是普通人,张染扬直接开啟扬声,顿时对方的嘲讽声响彻整个办公室。 「张市长,还在烦恼怎样出去吗?要不要我帮你?」叶柏仁的语气非常欠揍,这个不听教的老狗最爱咬他,张染扬平日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内,但眼下这是危急关头…… 「你有话直说,我的电话不会被人偷听到,别装这一套来而对我。」张染扬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剑球握在手中摩擦着。 「呵呵,还满淡定的啊?你确定他们没办法衝进来,但你自己也无法出去吧。」叶柏仁笑说,「还是说我们的张市长爱民如子、勤劳办政,能被困在办公室几日几夜?」 张染扬一下子用手指抓紧了剑球,直到力度之大快令剑球变型,他才放松。 叶柏仁见他无话可说,都知道这隻老冰山快被气成活火山了,长话短说:「天台的停机坪有一台直升机,我已经叫人在上面等待帮你开,他是我手下的人,你可以放心。」 张染扬忽然笑了,冷笑道:「我应该相信他的驾驶专业,还是你的突然良心发现?」 「我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做手脚,虽然我不想救你,但谁叫你是我的上司呢?」叶柏仁直白地说,「有人不希望你这么快死,拜托我来救你,你就乖乖配合就好,反正你都有自知之明,你没有反抗的馀地。」 张染扬微感诧异,其实作为市长的他虽然职位比只是一党主席的叶柏仁更大,但有很多时候他受到的掣肘和阻挠都远比叶柏仁多,比如是他必须定期向中央政府交代政策的发展、详细报告丰城的经济状况,还要私下贡献公帑储备补贴国内的基建设备、高层的私人金库。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他当然没必要向所有人,甚至丰城市民交代,但他知道市民很清楚他们交的庞大税项最终流到何处,只会往上吸血不会往下回报,所以一直而来因此而爆发大大小小的游行示威也是一枚枚的隐形炸弹,直到有一天因为陈立海出现而把它们统统聚集起来,把枪口对准不听民意的政府。 一想到陈立海,张染扬的心情再次往下沉,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我这么狼狈是因为谁?」张染扬阴阳怪气地道,「要不是你偷偷庇护那个死孩子,用来威胁鐘葵和蒋派,我至于被上面排挤得这么严重吗?你还利用丰城商会给我施压,那群只会赚钱的吸血鬼怎么可能听你的?无论你用了什么东西在跟他们『枱底交易』,地下城计划是必须通过的,没有人会跟钱作对,到最后稳坐这个位置的人依然是我,你也不过是被上面利用的一隻棋子而已,别以为市长这个位置人人能坐,从商跟从政是多么不一样,你当了建诚党主席这么多年还不清楚真的白干了。」 电话那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至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大,叶柏仁的声音再度传来:「不管你怎样说,现在身陷泥泞的人是你,不是我,市民的衝动是简单而直接的,推行一个崩坏的政策,他们最多只会怪市长,我们这些立法会议员不过是听从您、听从上面的指示,他们只会把枪口对准你,我们是押后的,算了,讲多也无谓,我要说的话就这么多了,要不要上去天台随便你,你也可以不走啊,等到哪天警察把下面闹事的人一网打尽,等民愤再度升温,就看一看到时候有多少疯子会不惜一切跟你同归于尽吧,哈哈哈……」 行政总部内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目测全场有三千人,公佈在不同的楼层,公务员办公室外聚了几百人,里面的穿着整齐的公务员见他们没有动作,以为是他们是纸老虎,有一个不怕死的小职员朝闯入来的示威民聚怨声载道,本来其他人都对他不理不睬,直至他有些激动地衝上前抓着一个穿着黑衣的女示威者,周围的人才向他还击,利用「私刑」把他打成柿饼。 姚雪盈也在旁目睹了这一幕,感到有些后怕,担忧地道:「我们用私下解决真的正确吗?虽然现在没有警察还没有进来,但我们都该遵守应有的道德,对吧?」 金如兰朝周围东张西望,说:「现在也管不到这么多,这么混乱的环境顾好自己就够了,我也奇怪为什么在外面戒备的警方没有动作,会不会是什么人喝停了他们?」 姚雪盈听着他的分析有点惊讶,在旁的风尹用身体挡住他们,让他们不至于被其他人撞倒,说:「有可能。」 风尹正想回答时,金如兰突然问:「你们嗅到了吗?」 「很奇怪的味道,好像瓦斯又不像。」金如兰疑惑地问,「你们闻到吗──」 砰的一声巨响,行政总部大堂中心发生大爆炸,三人连同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坠入昏暗中。 66 行动升温(六) 两名青年在山坡上奔跑着,速度之快令他们无法顾及自己脚下踩到的树枝,郝守行奔跑时差点被绊到,幸好鐘裘安在他倒下去前抱住了他,但却演变成两人无法控制地滚下山坡。 已经顾不得山上已经发现他们的声音,鐘裘安在搂着郝守行时的手及时拉住长绳,虽然绳子的一端勾子长掛在附近的大树上,但因为绳子过长,二人还是滑出了一段距离,直至郝守行的背撞到一石级上的栏杆才停下来。 郝守行顿时感到后背火辣辣的,虽然当下痛得咬牙切齿,但还是强忍着痛楚问鐘裘安:「你没事吧?」 奇怪的是,鐘裘安的动作很慢,还特意抚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表情有些痛楚但很快回復平常。 郝守行见状马上起来,扶着他的肩膀问:「你脚受伤了?」 「没事。」鐘裘安摇摇头。 郝守行二话不说,直接把他的裤管拉高,露出他的脚踝,能看出来右脚明显已经肿了,而且在拉动的过程中,鐘裘安还是没忍住发出了细微的透气声,郝守行曾经歷过无数的打架场面,对此画面已经再熟悉不已。 「骨折了吧。」郝守行面无表情地道,然后快速地拉下了他的裤脚,然后微微蹲下身让对方爬上他的后背。 鐘裘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很快站起来说:「不用,我没事,快点走。」 郝守行一言不发,竟然直接打横抱起他,鐘裘安被他弄得一惊,马上挣扎:「你放我下来!」 「一就是让我抱,二就是让我背,你自己选。」郝守行说着,手还是一动不动地保持抱着他的腰的姿势。 鐘裘安直接投降,乖乖让郝守行背起他,因为他深知自己拗不过郝守行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加上上面追赶的声量越来越大了,他根本没时间在这些节骨眼执着了。 郝守行背起一个人理应更难走路,但鐘裘安在他的背后抓紧了行山杖和长绳还是给了他不少的安全感,要摔的就一起摔,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被落下,他打起了十五的精神留意着山坡的斜度,双脚行走时也微微迁就力度,竟然没有摔下去。 虽然两人很狼狈地避开横向的树枝和一切障碍物,但仍然顺利在日落前到达了连接裕丰大学的月老桥。 鐘裘安让郝守行暂时停下脚步,听一下上面的动静,确定上方的警察暂时未找到他们,方才继续走。 这次鐘裘安坚持自己要下来走路,郝守行也同意了,总算能松一口气、汗流浹背的他累得无法说话,只能双手搭在膝盖上,弯腰喘着粗气。 鐘裘安从背包掏出一隻打火机,把掛在树木上的长绳拉下来,然后点燃起绳子,把它甩在一道暂时关闭的铁栅门上。 「这样他们可能会以为我们爬上铁门离开了。」鐘裘安指着左边的方向,他们面向正前方的月老桥,努力忍着痛楚道,「我们一定要进入裕丰大学,他们的学生会也是金门成员之一,到时候再找时机离开吧。」 郝守行盯着他,说:「你觉不觉得我们很傻?」 鐘裘安本来喘着气,被他的话窒得一笑,「你现在才发现?我们一直在做傻事。」 「而且是很可能是徒劳无功的事。」郝守行摸了一下月老桥侧边的栏杆,「我们这么辛苦掛横额上去,就是为了引起全城、甚至全世界的关注,我们被追得像丧家狗似的,那群真正『狗』还在盘算怎样弄死我们。」 「所以我们更要继续下去。」鐘裘安直接走向了月老桥,站在中间,俯视桥下风平浪静的街道人来人往,彷彿形成一个岁月静好的错觉,跟目前狼狈不堪的处境完全不合衬。 郝守行没有说话,之前的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支持鐘裘安的所有决定,但一见到鐘裘安已经受伤了还继续以身犯险,做一些可能无法挽回的事,他却开始犹豫了。 他不想鐘裘安受到伤害,他现在就想直接打电话给救护车,让他们先送脚受伤的鐘裘安去医院,但他知道鐘裘安不会容许他这样做。 郝守行让鐘裘安先走在月老桥的前方,自己在他背后却重新开机,发了一条讯息给金如兰,告诉他自己跟鐘裘安正在向裕丰大学前进。 鐘裘安扶着栏杆走完整条桥,脚踝却传来了刺骨的痛,让他走路脚步不太自然并发出吃痛的声音。 郝守行一步向前抓住他,鐘裘安顺势抓紧了他的手臂,本来想说自己没事,但留意到他的电话萤幕正亮着社交软件的聊天画面,严肃地问:「你跟谁说话?」 「金如兰,告诉他我们没事,成功到达裕丰大学。」郝守行边扶着他,边说,「你该不会怀疑我通风报讯吧?你这样想我就该伤心了,我可不如你那个中学同学,要是他说不定早就把你的行踪告诉他的好叔叔,让他们派正义的警察出动寻找你这个失踪人口。」 听着他话语里带点醋意的贬意,鐘裘安不禁一笑,说:「我没有怀疑你,你不需要一口气跟我说那么多,你跟他没有可比性。」 「你刚才那张脸,我以为你要怀疑起现任男朋友了。」郝守行走在他的旁边,没有忘记扶着他的手,让行动不便的他把重心靠在他身旁。 鐘裘安其实感觉到脚踝传来的痛越来越剧烈了,额头也开始冒汗,但他不想被郝守行发现,所以一直在跟他轻松说笑,强忍住走入裕丰大学,不过大学的范围太大了,他实在感觉自己无法撑到见到金门成员,他拍了拍郝守行牵着自己的手。 郝守行马上会意,本来想背起他的,但鐘裘安索性在一所学院附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也让对方坐下来,二人终于能找到一个安心的地方暂时休息。 警方应该还在山头遍地寻找着他们的行踪,鐘裘安没有松懈,打开手机留意着新闻,当他滑到一则刚刚发生的新闻时不禁停下动作。 郝守行探过头去看,也是一怔,上面写着──怀疑有不明人士于行政总部安置炸药,当大批示威者攻入总部约二十分鐘后,总部大堂竟传出震撼爆炸声,总部内的人无一倖免地被炸弹的衝击波炸伤,警方派专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怀疑引发爆炸的易燃物正是藏于大堂内的鉢…… 鐘裘安不想老是思考一些阴谋论,因为这些恐怖的推测若是属实他也无法求证,如果是子虚乌有就是白白影响了自己的情绪。 在场的人士均认为警方是故意不阻止示威者攻入总部的,因为他们预料到有这一次的爆炸。 虽然从事实来推测很大机会是事实,但鐘裘安心里暗暗觉得张染扬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以他的作风,应该想办法消灭所有反对的声音,尽量让这场风波平息,而不是把它弄得更大的动静,让全城顿时集中在示威上,除非…… 「你觉得是张染扬做的吗?」郝守行直接问。 「老实说,不觉得。」鐘裘安又看了一下底下的评论,「张染扬想灭声,绝对不会用这种闹得天下皆知的方式。」 「那还有谁?」郝守行歪着脑袋想了一阵,「你说叶柏仁跟他那侄子会不会──」 鐘裘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别再扯到叶博云身上了,他来炸我们有什么好处?你想事情也得有个谱,重点是应该先处理好伤者,找出幕后黑手反而是其次,基本上各个不想我们继续下去的人也有可能。」 郝守行盯着他,突然问:「你的脚不痛了吗?」 鐘裘安拉起自己的裤脚,点点头,「我们回去再处理。」 「不,现在就处理。」郝守行强硬地说,「我不是医生,但骨折问题可大可小,你现在就在大学处理吧,这里有医务室。」 鐘裘安这次没有应他的要求,反而认真地说:「我们必须先出去,南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金门和很多无辜市民还捲入来这场风波里,受害者还生死未卜,我怎么可能现在就走?」 郝守行知道鐘裘安在某些方面跟自己一样特别固执,比如是英雄主义情结,谁也劝服不了,正当他还想说什么时,一个声音正由左边朝他们传来。 「你们还是留在这里吧。」明治跟一名金门成员朝他们走来,态度严肃地说,「外面已经乱成一片,救护车和不少会急救的公益团体一直往南区赶,我们这边跟南区确实是有一段距离,但警方已经派了十万人马包围了裕丰大学的主后门,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三人碰面后交代了一下彼此知道的资讯,鐘裘安被两人强行带去医学院处理脚伤,为了让他安心养伤,明治和郝守行充当左右门神挡在门的两边,防止某病人作出任何不理智、加深伤势的行为。 那名跟明治过来的金门成员正好是医学院的学生,帮鐘裘安迅速处理好伤势并包扎好,他建议最好是到医院作一个详细的检查,但明显现在这种风头火势的状况是无法做到的。 「现在外面正门塞了多少人?」那名成员出去了,鐘裘安躺下来休息,郝守行转头问明治。 「大约三千名警察,加上防暴和速龙小队,塞得前后门水洩不通,校长和老师们已经赶去跟他们沟通了,让我们乖乖待在课室和宿舍。」明治透过电话上匿名通讯软件接受外界的实况,他一边打字一边对他说,「我必须得说一个坏消息,我无法联络卓迎风和张丝思他们,我唯一能找到的只有刚才你们见到的成员,还有目前留守在大学里的人,金门的重要干部当时都被爆炸波及了,估计死伤……不少。」 这个沉甸甸的事实一直是三人努力想逃避的,现在像气球般被戳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无助和无力感正汹涌向他们袭来。 鐘裘安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从他进大学后便一直联络不到卓迎风开始,他就知道出事了,而他责无旁贷,因为当初提出闯入行政总部的人就是他。 之前他请卓迎风和张丝思到他的公寓商量接下来的行动,郝守行虽然也加入了,但他没有经验所以不了解当中的危险性,但他没想到卓迎风和张丝思这两名他的前战友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他本来想让这两个女生退居二线,但他们两个不同意,其实鐘裘安担心的不只是他们可能被捕,而是被捕后可能受到的人权侵害、性暴力等,他不愿意让他们冒险,想让其他男生代劳,却被反问男生也可能会遇到这种遭遇,最终还是拗不过这两个人。 尝试联络金如兰和姚雪盈失败后,郝守行气得一拳拳地挥向墙,直到关节位置开始泛红才停下来,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疲累而至的通红,强忍着想揍人的衝动喊道:「一直躲在这里不是办法,大不了我抱个炸弹去跟他们同归于尽!死我一个可以拉那群狗东西下地狱也算值了!」 明治本来也很气愤和心急金门成员的伤势,但他也知道越是急紧关头越要保持冷静,即使他现在衝出去校门口跟警察理论没用,他们攻入来是早晚的事,现在的他们只能思考怎样从校门以外的地方离开。 但他们当中有人的伤势暂时不能离开,他们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外人的救援。 「不要打给医院。」在二人走神之际,鐘裘安已经坐直了身,侧身面对他们,「我的话你们留心听着,外面的警察目标应该是我,现在你把我交出去,这样既能换学校一片寧静,你们也可以顺利出去了。」 67 背水一战(一) 霍祖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意识,只记得脑海里一片混乱,人们的惨叫声和救护车声混合成一堆噪音朝他猛烈轰炸直至他晕过去,当他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在医院。 当发现他醒来后他的助理有点热泪盈眶,连忙出去叫医生护士来看他,他把视线往上,才看见一名女士靠在他的床边盯着他。 霍祖信叹了口气,颤抖的手扶着床边的栏杆坐起来,他旁边的女士却没想过要代劳,从头到尾只是冷冷地瞪着他。 「何区长,什么风吹你来了?」霍祖信懒得睁开眼睛,直接把身后的枕头摆直,身子往后靠着休息。 「你倒是轻松啊,你身边的人就惨了。」何梓晴看到他一脸不认真的模样,心里越是不忿,「方主席还为了你的团队去跟叶柏仁求情。」 一听到方利晋的消息,霍祖信整个人精神就来了,忙翻开被子,问:「他怎么了?求什么情?」 「他说你不是有意代表民治党跟建诚党交恶,你是真心为了广大丰城市民服务,希望跟建诚党和平共存。」何梓晴说,「他知道你的竞选团队全体食物中毒,他认为这件事可能跟叶柏仁的势力有关。」 霍祖信陷入沉思,首先他不认为这件事是叶柏仁的个人意思,但确实跟他的对手──建诚党或白蓝党脱不了关係,但他推测下毒的人更像是雷震霆之类的流氓人物,才会想到用这种骯脏下流的手段强行暂停他的拉票活动,谁也知道这样根本是行不通的,对立法会的大局影响不大。 「还有我得告诉你,我的助理──姚雪盈,她在这次爆炸中伤到了要害,现在还在昏迷。」何梓晴出于「好心」地告诉他,但态度不太友善,「她昏迷前还一直叫着你外甥的名字呢,唉,见她那么痴情我也有点不忍心了,所以来告诉你。」 霍祖信马上回过神,想起了这次离奇的爆炸案,急着问:「她情况还好吗?其他人呢?」 何梓晴打开了手机,看着萤幕上的资讯,说:「雪盈本来是残疾人,又经歷了这次无妄之灾,医生说她甦醒过来的机会很渺茫,至于跟她同行的两名友人,金如兰虽然也陷入了昏迷,但幸好只是轻微脑震盪,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风尹则是跟你一样只是表面上的皮外伤,行动自如,他现在一边守候男友一边守候男友的朋友两头转忙到不行。」 霍祖信迅速吸收了庞大的讯息量,决定先去探望姚雪盈的情况,然后出去前还回头看了一下双手环腰好像事不关己的何梓晴。 「如果你真的为了方主席着想,就不要背着他做一些『你以为对他好但他根本不领情』的事。」霍祖信认真地说,「叶柏仁的为人我相信你也了解,你相信他但提防我,这点我没意见,但我希望你深思一下怎样才是真正地对方主席好,他的理想你了解过吗?」 「我就是了解他,所以才觉得他根本斗不过你,这次立法会选举他可能会比你拉下来。」何梓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的身份背景我大约猜到,我不知道上面给你的任务是什么,但我不会让你拉方利晋下马,方主席好比政坛上一张最纯白的纸,他是用正常的手段一步步爬到民治党主席的位置,他是真正地为民服务,真正地希望实践社会高度自治、民主开放的人,而你不一样,你所做的事、所表现出来的形象不过是『维稳』,配合上面做出一副社会很和谐、人人也很乖很听话的模样,但一个真正民主开放、接纳异见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和谐』。」 不同人的主张在不同人的价值观下会得到不一样的结果,像是霍祖信跟何梓晴也认同方利晋是一个「好人」,但在林亦权和叶柏仁的眼中,方利晋只是一隻没用的棋子,他的存在感甚至比不上霍祖信,即使霍祖信非常尊敬方利晋本人。 霍祖信没有跟何梓晴争辩下去,只是让她告诉他的助理他要抓紧时间去见姚雪盈。 当见到病床上一脸苍白的女生,霍祖信急得马上去询问医生的情况,当医生也朝他摇摇头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他看着电话中郝守行的号码和最后上线时间,他终究没有打过去,只是一脸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坐在一边,心里骂了制造这次爆炸的人无数遍。 他对于刻意放出鉢制造爆炸的人也不是毫无头绪,跟几年前立法会大楼爆炸案不一样,虽然手法一致,但结果却不同。当年的陈立海没有受重伤很快康復起来,但对于姚雪盈这种本身有旧患的人却是非常致命。 霍祖信对姚雪盈这个女生的印象不错,在她身上甚至见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不顾一切为郝守行的母亲霍芝嬅付出一切的毛头小子,看着对方喜欢上别人、嫁给了别人,选择祝福并默默守候,直到她被拋弃,得上了重病,还是选择了陪她走上生命最后一段路。 为什么付出真心的人总是得不到回报?郝守行虽然天生没有亲情运,但至少他有机会得到一段美好的爱情,跟喜欢他的女生长相廝守。 可惜啊,这个臭小子注定没这个福份。 裕丰大学作为丰城最高学府,集齐医、理、文、商四大科分佈在令虎山山腰不同的学院,当然也是集所有知识分子、优良书卷气于一身的着名地标。 如今却成为了警方集中攻陷之地,所有维护学生的师长在某些人眼中已经变成了反政府的「反动份子」,这个对立的阵仗简直跟当年东山大学血屠事件没有分别。 鐘裘安正是担心歷史重演的一个,但面对着两个强烈反对交他出去的人,即使再能言善辩也无法突破二人重围。 对于鐘裘安再一次打算做「壮烈英雄」的行为,郝守行虽然已经很习惯了,但心里还是压抑着一股怒火,一种「看着身边人不把自己的命当成命」的火大。 「交你出去也没用。」郝守行盯着鐘裘安,「你以为他们搞这么一场大龙凤是为了你吗?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依照郝守行平日的莽撞作风,生气时也是直接动手不动口,但如果他生气的人是身边重视的人,他反而会不动声息,只是嘴炮几句狠话,但不晓得心里盘算着什么。鐘裘安也懂他这点,所以他选择在郝守行明显动怒时保持沉默。 明治不懂二人眼神之间的暗潮汹涌,以为两人谈着谈着就要动起手来,马上笨拙地衝出来当调解员:「喂喂!你们不要再吵了,再吵外面的人都要进来看我们发生什么事了,这个时候内訌好吗?」 当初那个帮鐘裘安照顾伤势的金门成员突然打开门把明治拉出去谈话,正好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郝守行注视着鐘裘安,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在医务室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着,跟鐘裘安保持两米距离。 鐘裘安直接躺下来,身受脚伤的他彷彿变成了行动不便的老人似的,现在走哪里除了拖累别人外根本毫无用处。 过了十五分鐘,明治还是没有进来,二人更是没有开口说话。 首先受不了的是鐘裘安,他一起身便拿起放在旁边的背包旁边的行山杖,把对摺的行山仗拉直然后朝郝守行轻轻戳过去,郝守行的左脚被戳到了,但只是换了个姿势坐,没有理会鐘裘安。 「欸,现在轮到你跟我闹脾气是不是?」因为疲劳和疼痛,鐘裘安渐渐失去耐性,没好气地道,「我为之前怀疑你通风报信道歉,你原谅我一次怎样?」 郝守行双手环腰,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我在意的是这个吗?鐘啊不,陈立海先生,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惜命』?」 鐘裘安也知道对方气什么,他不过是想用之前月老桥上的事绕过去,但郝守行这种直脑筋怎么会轻易饶过他?不问清楚他不会心息。 「我没时间哄你了。」鐘裘安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上面,「我曾经来过这里,医学院离理学院应该不远,我想上去实验室看看,你能扶我去吗?」 「如果我说『不』呢?」郝守行明知故问。 「那我就自己走。」说罢,鐘裘安便起身了,还故意慢慢地把脚放下床,直到郝守行看不过眼一步上前扶起了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有力地拉起,当然没忽略掉鐘裘安耍小心机成功的窃笑。 郝守行用另一隻手捏着他的脸蛋,心里暗想做其他事,但表面上还得一本正经说:「认真点,我们没时间谈恋爱了。」 要穿过医学院到理学院虽然路程不远,中间只隔着一个观赏用的水池,但因为大部份的学生都没有上课而是选择出来户外,所以外面的空地和花园都是大片大片的人,高举「保卫校园」标语的正是其中一名金门的成员,好像是明治的同学们,正在帮助其他同学找来其他杂物堵在校门外,阻止警方突然推进。 虽然校门口聚集了不少师长跟警方交涉,但看起来没有效果,大家已经打定输数了。 这个社会要沦陷,即使是连教育人的地方也不放过。 鐘裘安虽然也想去帮助,但一想到时间无多,有的东西他需要确认,还是跟郝守行打了个眼神,迅速溜进去理学院的楼梯口。 郝守行见到鐘裘安额头上冒着的热汗,都知道阻止他没用,只能扶着他走。 平日人来人往聚满学生的理学院此刻却没有半个人,鐘裘安和郝守行两个人很顺利地溜进去其中一个化学实验室。 进入实验室后,郝守行正站在门口留意有没有人进来,鐘裘安找来一个上课实验用的本生灯和一隻量杯到桌上,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白色粉末,把粉末一点点地倒进试管里,再把装水用的量杯拿来,把水往试管里倒过去。 倒进去只待了两秒温水瞬间变热,并开始冒烟。鐘裘安见此又把试管里的混浊物倒进烧杯里,放在本生灯、三脚架和隔热网上燃烧,看着它慢慢由发热冒烟甚至发出了蓝色的火焰。 郝守行闻到烟雾的气味,朝鐘裘安的方向望去,马上过来:「你要试什么?还不快淋熄它?」 鐘裘安本来很专心地注视着化学反应,听到郝守行的话才有动作,并发现了试管里的白色粉末渐渐变为暗红色的沉淀物,终于关了本生灯,燃烧反应才被暂停。 「怪,真的怪。」跟刘汉森一样,鐘裘安如此说着,「鉢的反应太强烈了,强烈得不像寻常的元素,如果它真的这么强烈,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炸弹残骸中和三十年前已经出现过,我们怎么可能没发现?」 「你从哪里找来这个东西?」郝守行关注的重点明显跟他不一样。 「如果鐘葵……我妈早就在东山大学发现了鉢,她没可能会隐瞒的。」鐘裘安无视了郝守行的话,继续自顾自地思考,「连我也能找来的东西,其他人也没可能会帮政府隐瞒,国际社会也不会,除非……」 「我本来不太相信鉢真的能作为军事武器,但现在不得不信,这才说明了为什么不同持份者、不同立场的既得利益者都想隐瞒它,他们不想普通市民发现鉢,我们公佈它的存在说不定是错的。」鐘裘安苦笑了一下,望着郝守行,「但我们没退路了,为了自己,为了还在压迫的人,我们只能站出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面对他们最不想我们知道的事。」 68 背水一战(二) 郝守行虽然也在帮他翻书,但只是打开它扫视了一眼,见不到鉢的资料它就直接扔掉了,找另一本。 郝守行翻了几本书都找不到有用的,反而找到其中一本写着鐘葵的名字,他确认没认识之后马上朝身边的鐘裘安喊过去,当得不到对方回应后便拧转头,却发现了鐘裘安面青唇白的病容,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了。 「喂!鐘裘安!」郝守行直呼全名,连忙扔下书衝上前扶着他,鐘裘安只能半个身子倒在他身上借力,但整张脸都冒着汗,郝守行的心立刻往下沉。 「你发高烧了,怎么不早说!」郝守行有点生气,把他慢慢扶到座位上休息,想给他找杯水,却发现整个实验室连饮用水都没有。 鐘裘安被扶在洗水盘旁的座位上休息,你用手扶着越来越沉重的脑袋,不适地半瞇着眼睛,缓慢地开口:「你先去跟明治会合,我一会儿跟上你们。」 「你是不是傻?我要真是放任你在这里,就真的不配做男友……不是,做人了。」郝守行直接拉下了他半个身子,像之前背他下山一样重新背着他。 鐘裘安本来想说什么,但高烧的温度令他感到全身发烫,脑海里混沌一片,连电话响起来都听不见。 郝守行马上帮他接起电话,对面也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吼叫:「关完机了吗?一个二个也打不通电话的!你们到底在哪里?不要逼我用非常手段『刮』你们出来!全都给我滚出来!」 郝守行生平第一次感到对这名掛名舅舅的恐惧,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连忙说:「鐘裘安发高烧晕过去了,我背着他走不远,加上他的脚还受伤了,我们现在在裕丰大学!」 霍祖信真的服了这两个小孩子,以前他不相信命理,但现在信了,郝守行和鐘裘安真的注定是他生命中两大剋星。 「外面出了大事,金门连同大批民聚围绕在行政总部附近并硬闯入去,结果发生了爆炸,现在你的朋友都被炸伤躺在医院了!」霍祖信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尽量用冷静的语气劝道,「你们留在裕丰大学都不安全,刚才张染扬已经向警方高层下达了紧急命令,要把所有参与作反的人一网打尽,不惜一切!他的意思是不管对象是学生还是成人都一样,允许他们用最高武力对付你们!你明白意思吗?」 爆炸的事两人都知晓,但姚雪盈和金如兰他们的情况是从现在霍祖信的口中得知,郝守行不禁一愣,连忙问:「你知道卓迎风他们的情况吗?」 霍祖信说:「卓迎风和张丝思等的金门骨干成员已经被捕了,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捕了,而且这次他们是带头闯入政府部门,恐怕这次他们没那么容易保释出来,我管不了他们。」 郝守行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说:「我从来没任何事想求你,但这次是唯一一次,我不管国家给你下达了什么任务,我不懂你接近我和鐘裘安的目的是什么,我只希望你们能站在我们这一边帮助我们,尽你的能力,可以吗?如果鐘裘安今次要被送入牢狱,那我会陪他,再进去那个我打死也不想再去的地方。」 霍祖信沉默了好久,回忆起以前第一次在囚犯见面室接触郝守行的时候,只感觉他是个寡言少语、外冷内热的小子,帮助人结果搞到自己一身蚁的大傻子,明明想他出来后可以重新做人,再次拾起书包读书将来能正常踏入社会,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或者这个世代变化太大,有些事是逼不得已要现在就做,不做的话将来就没机会了。 当年选择放弃到外国升读大学的机会,留在丰城抗争的陈立海一定也是这种心态吧? 「我能够说的是,你们算满幸运。」霍祖信说,「今次被派去裕丰大学的带队警司是胡志威和他的下属同袍,他算是警队里少数能够跟外界沟通的人,加上现在叶柏仁拿了警务局局长嫖娼饭局的事来威胁整个警队高层,他们想衝入大学但也不敢做太过,毕竟他还是得对外媒维持丰城『一片和谐』的假象,示威持续下去一定会影响外企投资的信心,丰城的经济和竞争能力会往下滑的。」 郝守行思考了一下才懂霍祖信的意思,现在的情况明显是喧宾夺主了,表面上张染扬作为市长是所有司局长之首,他必定是直接给警务局下达指令的人,但因为叶柏仁跟商界的关係还有他手上拿捏着警队高层的把柄,所以那些人不得不顺着叶柏仁的意思,而叶柏仁明显没有想对他们赶绝杀绝的意思,甚至愿意暗助他们一把,目的是利用这场骚乱把办事不力的张染扬踢下马。 「张染扬这个疯子已经不想管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了,他只顾着刷上面的鞋,把所有事都做到最尽,剷除所有异见人士继续推动地下城计画,以为立下大功会得到什么大奖赏。」霍祖信半讽刺半解释道,「我们要做的事其实已经做完了,国际社会正盯着丰城的动静,我们没必要依赖蒋派的力量,不只我们,国内的人民也开始对上面的极权制度不满了,现在的重点是你们得平安归来,见证这一切。」 郝守行看着鐘裘安已经烧得没有反应了,整个身子倒在他的背上,直接按电话上的扩音跟电话另一端说:「我会想办法让鐘裘安能平安离开大学的,但我会留守在这里。」 霍祖信愣了一秒,马上暴躁起来,朝电话大吼:「你在乱说什么!现在就是个逃脱的好机会,所有学生都在聚集在校内跟准备攻入的警队对峙,你们宣称有伤者便能顺利离开了,人道救援警察不会阻挠的!」 郝守行想摇头,但很快察觉到对方看不见,补充道:「我比你更了解那群穿着制服的流氓,他们从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群烂仔不会管上级的什么狗屁命令,说开枪就开枪,他们太危险了,你想一想权叔是怎样受伤的?现在的伤全好了吗?」 「警察代表的是维护法纪。」霍祖信有点心急,也知道郝守行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只能语速加快并保持冷静地游说,「你再不认同也可以透过合法的渠道去投诉和表达诉求,你再这样冒险有想过你身边的人感受吗?守行,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不只是我,有人在医院担心你的!」 郝守行这才想起了姚雪盈,问:「她还好吗?」 「不好,她重伤躺在医院,还未脱离危险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醒来。」霍祖信迅速回答。 「帮我照顾好她。」郝守行说罢便马上掛线,鐘裘安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他一定要尽快想办法出去,不能再拖了。 当郝守行背起半昏迷状态的鐘裘安出去,才发现外面已经亮起了一片火光,到处摆满了被火烧起来的杂物,所有学院的学生都出来了,一同穿着黑色的衣服蒙着脸部分佈在校园的不同位置,站在最前线的人戴着头盔的人点着了燃烧瓶朝前方扔过去,硬生生与准备攻入拿着盾牌的防暴警方拉出一大段的安全距离。 现在要回去月老桥沿封闭的山路离开已经是没可能,那里一定有警方的人看守着,整个令虎山和裕丰大学宛然是一个困住数千人的大牢笼,关在里面的人即使表示投降出来都马上被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拘捕。 郝守行只能沿着来理学院的路线回去跟明治会合,沿途的人见到他背起了一个昏迷的人都马上前来问候情况,但他都通通打发掉了,不想他们分心。 「你怎么擅自离开了!我刚才找了你们几个学院了!」医务室里,明治和几个他的同班同学本来坐着商量事情,见到气喘吁吁的郝守行和他背着的人都不禁吓了一跳。 「我现在要马上送走鐘裘安,救护车是不是不能进入校园?」简单交代了鐘裘安的情况后,郝守行问。 明治望着他,再看了看他身后的鐘裘安,不禁叹了口气:「我们有同学受伤了,有些人被催泪烟焗得太久而晕厥,但外面佈满了警察,他们不肯让路,要到校园的车辆通通都被他们截查。」 郝守行暂时把鐘裘安放在床上,其他几名同学中有一个大嗓门的指着床上的鐘裘安,有些惊讶地问:「他是陈立海?」 当两人同时转头看他时,大嗓门同学露出崇拜而惋惜的神情,说:「见到他安全真好。」 「他会没事的。」郝守行走过来跟他说,「我的男朋友我会照顾好,你只管告诉我这间大学还有多少个不为人知的出口就够了。」 其他同学都表示震惊,明治一脸吃了苍蝇的嫌弃表情,没好气地道:「根本无路可走,我刚才不就说了吗?你要是想打电话出去还是可以的,但外面的人还是无法进来就是了。」 几个人都是束手无策爱莫能助,其实他们多少都心里有数,发生这么严重的事件,校长和老师们都忙着跟司法机构联络,根本都没空管他们,更何况发展到现在这个几乎「以死相搏」的局面已经没有一个人能阻止的了。 即使现在张染扬现身表明完全放弃地下城计划都一样。 不单是政治问题,一直而来遭受的强力压迫、民生解决无能,都已经让市民忍无可忍,加上最近的警暴和性骚扰的案件增加,令普通市民无法相信公家机构,他们也深深明白这个政府早就沉沦了,现在大家所做的都不过是奋力一搏而已。 当几人苦恼之际,突然医务室走来一个男人,嘴里不停嘮嘮叨叨着,当看见了床上躺着的人时吃了一惊:「陈立海?是陈立海同学吗?」 69 背水一战(三) 裕丰大学尚且未被攻陷,南区却在行政总部爆炸后陷入了一片烟雾迷漫的混乱。 救护车、消防车甚至警车的声响不绝于耳,一群趁乱打劫的白蓝党好像早有准备似的,从四方八面衝进来对在场人士展开袭击,林亦权刚好打倒了一个,另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朝他衝过来,抓着了他的手臂,他好不容易才甩开,拉住任圆圆重新站在行人路上。 任圆圆认得其中一个是新闻上报导过、刚才在示威区捡地上的钱的人,气得大叫:「一群臭仆街早有预谋!上次在北隆火车站是他们,现在见钱眼开的又是他们!他们到底收了对家多少钱?钱可以买起公义吗?可以买起民主自由?我们一人集资一元都有好几百万了,绝对买得起吧!」 林亦权忍着腹部的不适,踢翻了一个衝过来的中年男人,忙拉着任圆圆离开,但前方黑压压的都是人,挨打的人和打人的人混杂在一起,某些在场的示威人士看不过眼拿起手上的雨伞打过去,反把白蓝党围困住让他们无法自由离开、作茧自缚。 见林亦权面有难色,任圆圆急得扶着他的手臂,弯着腰问:「你没事吧?不然我们还是回医院吧?」 「不──」林亦权本来想回答什么,但当看清任圆圆身后又赶忙把他拉到身后。 原来刚才有个年轻人被白蓝党袭击,他赶忙走避之际撞到身后的任圆圆,他本来想好好地道歉,但被人流逼得很快地溜走了。 「我们还是找个地方──」任圆圆本来想拉住林亦权离开南区,但突然传来了震憾的巨响,原来离示威区有十三米距离的警方朝行政总部大门位置射来了三发催泪弹,正在朝大路向前推进的人们变得更加歇斯底里,路人们争先恐后地急着奔跑离开示威区。 「正在跑的人都射催泪弹?那群狗是不是疯了?」 「快快快!不能待在这里,我们有人晕倒!大家麻烦让让!」 「天啊人多都这样连电话讯号都收不到,怎样回家?」 「我刚才被人打了后脑勺,有人见到吗?」 所有声音重叠在一起,加上现场吵杂的环境,其实一句话都听不清。 林亦权感到身体好像被什么击倒,刚才有一辆装甲车正高速地朝人群衝撞过来,把地上的障碍物撞飞,他的膝盖刚好被一块砖头击中,令他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他下意识抓住了前面人的肩膀才不至于当眾摔倒,当他抬起头来想表达不好意思时,对方这才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原来刚才那个被白蓝党攻撃的年轻人。 现场有一些走避不及、被车撞倒的人正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不少人正手忙脚乱地给他们递上水和和帮忙用伞阻挡阳光,扶他们到一边休息,当然更多的人是站起来大声咒骂警方贸然向前推进是草菅人命,根本不管马路上的人是人。 那名年轻人只是摇摇头表示没关係,马上就衝去伤者聚集的地方帮忙了,林亦权也发现了身边的任圆圆不知道被人流赶到哪里了,两人已经失散。 「你还好吗?」林亦权站在原地等了一阵,那名年轻人却朝他的方向过来,给他递上了纸巾,让他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两人难得找了个林荫处乘凉休息,经过刚才的事件,警方暂时没有再一步的动作,只是眾人都在原地等候伤者被送医救治。 「我没事了,你可以离开。」林亦权的外表看起来很冷漠,但言语间还是充满对年轻人的关心,「被那群东西抓到你,你就不能回家见你的家人了。」 「我没有家人。」年轻人有些沮丧地说,「我本来跟朋友来的,但我跟他们失散了。」 「那就回去找朋友吧。」林亦权拍了拍他的肩,从地上捡起不知道是谁遗落在地上的黄色头盔交给他,「你比我更需要这个。」 「大叔,那你呢?」年轻人没有注意到林亦权腹部有旧患,不经意地问道。 林亦权没有回应,只是做了个让他赶快离开的摆手动作,向他表示自己想多待在这里一阵子。 他也不确定任圆圆会不会发现跟他失散后回头找他,现在他的电话也收不到讯号了,但现场的人拥挤得无法走太远,他选择先让年轻人和老弱妇孺先走,他自己殿后。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很少有这种给自己的独处时光了,以前他总是在公眾饭堂忙着下厨,指点强哥怎样联络供应商找食材讲价,繁忙时间让材叔梅婶帮客人下单,还得教训一下经常出去接外送单的鐘裘安多注意时间观念,至于任圆圆是全盘掌管店舖帐单的事,新人郝守行有他的掛名舅舅照顾,所以他也没担心过。 现在一病倒躺在床上,成了废人,才发现自己平日真的忙到连思考的空间都没有,每天好像机械人一样待在一间店舖里密密干,有空便留意社会新闻,日復一日都在干重复的工作,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林亦权半倚着树干,想在口袋里掏出烟来抽,却翻到底都找不到,明明今早才塞一包在裤袋。 肯定是任圆圆为了他的健康着想偷偷拿走了,这个看起来成熟大体的女人,有时候做起这些偷偷模模的小人勾当都很熟练。 想起任圆圆,林亦权难得地掛上笑容,但很快又回復冷若如霜的面目。 看着面前一道道「盾牌海」,防暴警察的穿着非常一致,每个人都蒙上防毒面具,不让自己吸入催泪烟和受水炮车喷出的化学液体所影响。 反观示威的平民,手上最有力的武器只有雨伞,大部分人伤的伤、逃的逃,每人的脸上掛着惊恐、慌张、愤怒甚至绝望,他们都在期待一个救世主会凭空出世推翻暴政,但也深明白革命没有不流血的道理,也没有轻松地透过每人投一票就能实现民主自决的捷径。 甚至连现在的市长都不是透过公投而產生,只不过受中央任命而已。 张染扬这种人自私是一定的,但凭仅馀的良心讲,林亦权曾经也是自私自利、妄顾法纪和知法犯法的一分子。 他抬起头,捂着肚子的伤口,脑海却开始如走马灯般浮现起过往的种种。 记得有一次他跟胡志威搭挡扫荡过一次黄色场所,当中有几个漂亮的小妞向他们搔首弄姿,用甜美的语气苦苦哀求着不要抓他们到警署,最多为他们每人提供一次免费性服务。 『欸,一次太少了吧?』当年正值阳刚气盛的林亦权,意气风发,大胆地调戏她们。 『你说多少次才好?』那名化妆极浓的少女说道,个子小得像未成年的,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让他心痒痒起来。 胡志威轻轻拍了拍腰间的枪,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们可是有两把枪的,你们承受得住吗?』 一群穿着制服的公职人员终是露出了禽兽不如的脸孔,做了最不应该做的事。 后来这样的事做多了,林亦权开始慢慢猖狂了起来,还染上了赌癮,欠了大把的赌债,他的前妻也受不了他这种恶劣的个性,果断地带文仔离开,这才让他清醒了一点点。 但他的赌癮还是戒不了,有一次下班后他跟胡志威在老地方消遣,一起喝了很多酒,到后半段胡志威已经喝到懵了,脸红通通的,一脸傻笑不知道在说什么。 同样也有点醉的林亦权跟他乾了一杯,问:「要赌一把吗?」 胡志威瞇起眼睛,从身上的制服口袋里翻出几张钞票递给身旁一名像是在这里工作、提着一箱啤酒的男人,说:「这么多,全部买大!全场最大!」 那男人有些鄙视扫视了钞票,说:「就这点怎么够?」 「那再加这一把。」胡志威已经醉得神智不清,竟然从腰间的枪包里掏出一把枪,把它扔进去五顏六色的赌盘上。 林亦权盯着不远处的警察在指挥佈署,往后面的停车场方向移动。 依照他的方向能目睹,刚才跟他碰过面的年轻人不小心脱离了朋友的队伍,被三名警察抓着赶往停车场。 林亦权吃力地撑住身体翻过停车站的栏栅,抬头便看到那名年轻人正在草丛旁地上被三名警察围殴! 一群带着各种装备、手持警棍和盾牌还佩枪的成年人,对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拳打脚踢,完全就是黑社会电影才出现的画面。 「喂!」林亦权衝上前大声地喝止,「公务人员滥用私刑是违法的!」 一名正在动手的警察听了他的话竟然爆了一句脏话,喊道:「关你屁事!我们做事不需要你教,滚开!」 林亦权没有特别动怒,反而走到他们几个人面前,那名趴在地上的年轻人有点吃惊,眼神里充满不可置信。 「走!」林亦权一上前便拉起了年轻人的胳膊,却冷不防被侧边的人一拳打倒,他防避不及倒在地上。 「老懵懂,我们打人不关你的事!」 「再敢反抗我们连你都打!」 三名警察对林亦权用恶言恶语揶揄一番,林亦权只是冷眼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强行拉起年轻人,但前面的一名警察大力地一脚踩在年轻人手肘上,让年轻人发出一声痛声呻吟。 「想走可以啊,趴在地上装狗叫,吠得好听就放你们走!」那名警察用警棍向上推一下警帽,嚣张跋扈地道,「你还敢命令我们放人?你哪里人?今天就算政府高官过来我们也不会放,我们不过是依法办事,替政府处理一群噁心的蟑螂虫子而已。」 林亦权的脸越渐阴沉,心里某些名为暴戾的种子在深处发芽,好久没发作的暴力倾向逐渐显现,如同入夜后的月色越见清晰。 他慢慢站起来,虽然脚步有些不稳,向他们吐出言词却字字鏗鏘:「林亦权,东区警署前督察,编号e0239,你们要告我冒警的话即管去查,还有你上头那位胡警司也是不会教人的,我以为我离开后警队风气或者会好一点,结果教出来的都是一堆跟流氓没分别的垃圾,那就让我今天在这里教你们,怎样当一个正常的警察。」 见到打开门进来的男人,郝守行保持了警惕性,问:「你是谁?」 「他是我们这里的王老师啦!」明治见他这副反应,连忙解释道,「教过我们的,你不用这么提防他。」 「我曾经教过陈同学,在玫瑰岗学校,那时我还担当他们班的班主任,没想到……」王老师看到床上躺着的鐘裘安,有些慨叹,「要不是见过真人,我都不敢相信他竟然还活着。」 虽然郝守行也想了解鐘裘安的过往,但考虑到目前鐘裘安的情况不容迟疑,忙问:「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密道能出去吗?」 王老师明显也没办法了,叹了口气:「正常的路肯定没办法。」 「那不正常的呢?」郝守行很快意识到他未说出的下半句。 「我要告诉你,呃──」王老师想了一下可行性,还是摇摇头,「不行不行,陈立海现在还是高烧,走那种路说不定会更危险。」 「你想说……」明治跟其他旁观同学露出犹豫的神色。 「你想我们爬下水道?」鐘裘安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是能勉强听清他们的对话内容。 70 背水一战(四) 听到下水道这个字,郝守行有些恍神,忙问:「这条渠道能容纳两个人通过?」 王老师沉吟片刻,虽然下意识地想起了这条不是人走的路,但还在仔细斟酌其实行的可能性。 明治想了一下,说:「现在不是下水的季节,下水道的水没那么深,说不定能。」 「只有这一条无人察觉的通道可以接驳到校园外面,而且没有警察驻守。」王老师认真地说,翻了自己的口袋找到一张摺着的废纸,把衣服口袋插着的红笔拆下来刻划着大概的位置。 「先是绕过理学院穿过红娘桥,到文学院后门的操场……」明治照着上面的路线说,然后猛地一激灵,「这不就代表要穿过人墙吗?现在理学院门外聚了大批警察,正在跟我们金门的成员和学生对峙着!」 郝守行看了一下路线,就把它记在心中,说:「我来,背着他走这段路。」 没料到鐘裘安一手推开了准备扶起他的大嗓门同学,勉强抬起头说:「我不走。」 「为什么?」郝守行转头问他,「你以为你现在的状况能顺利走路吗?」 郝守行突然站到他的面前俯视着他,凑近他的脸,「你想当大家的负累吗?」 「我留在这里是希望……」鐘裘安感到头脑一片空白,无数的烟花在脑海里绽放,令他一时间忘记了脚踝的痛,「我不想错过。」 他的话很短,不过在场的人也明白。 「你要是坚持的话我用暴力令你屈服也不是不行。」郝守行摩挲着拳头,全神贯注盯着自己的手。 王老师和明治他们也有一阵吃惊,没想到关心人也可以用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 鐘裘安来不及思考郝守行的意思,但也知道再反对下去也是无力的,只得缓缓坐直,把头靠在郝守行的肩膀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活像一隻被驯服的猫咪。 明治有些结巴,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对男人来说略为亲暱的动作。 郝守行先是扶着鐘裘安的脑袋,再转移到自己的背上,虽然有点吃力,但还是抬起头望向眾人:「你们要跟着走吗?最好有个人带我们去。」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王老师有些无奈,明治果断地说:「我跟你们出去。」 只被送到医院三十分鐘,被搬上病床不久的金如兰缓缓醒过来,摇晃一下昏眩的脑袋,周围的护士马上通知了医生。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头脑还是一片空白的,医生立刻过来帮他做了检查,然后告知他有点脑震盪,需要留院观察一晚。 在这么强烈的爆炸中只是有轻微的手脚擦伤,简直是不幸中的大幸。 等医生离开后,金如兰的记忆才慢慢回溯,想起了他忘记问风尹和姚雪盈的情况,马上就想衝出病房,但他却见到一个意料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这才生生止住了急促的脚步。 「……爸!」金如兰知道自己一定暂时出不去了,只得忍住烦躁的心情先跟他老爸周旋,另作打算。 金原望着他的样子显得有些微憔悴,但眉目间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信,凌厉的目光朝他坐在床上儿子瞪过去,用质问的语气说:「你还想跟那个小子在一起?见到你受伤后他早跑了,根本不管你的死活,你还记掛着他?」 金如兰微微喘息,说:「不可能,他一定跟我一起被爆炸波及,被送到医院,他怎么了?我要去看他!」 本来想试图绕过金原朝病房门口衝过去,但没想到在金原后面还跟着两名保鑣,而旁边的护士正用惊恐的眼神制止他。 金原在他背后出声,找了一张椅子安然坐下,自信满满地道:「你出不去的,我已经吩咐了这间医院的院长,他会找人好好照顾你,你只需要留在这个房间,直到出院为止。」 「你这是在禁錮我?」金如兰的意识开始回流,他隐约想起了被送到医院时风尹是跟他一起的,救护车上全程陪在他身边,他昏迷时一直听到风尹在叫他,他刚被送来病房时风尹一定在! 「雪盈是不是出事了?」金如兰猜想着,喃喃自语,「不然他不会离开我身边的……」 金原听得眉头一皱,问:「你还有心情顾其他人?还是先顾好你自己了,你这次大难不死,但你的朋友可没有你幸运。」 「雪盈的伤势很严重吗?」金如兰摇摇头,「我要去看她。」 「我没兴趣管你们三个人是什么关係。」金原似乎对他儿子的反应不太满意,「但你要是想跟那小子一起的话,我是绝对不能接受,政治上的事你跟我抗衡没关係,反正你又不能做些什么,演艺圈被封杀就转行,无法去店舖打工就骗我说会回家继承生意,实际上是跳槽去当记者,你不打算向我好好解释吗?」 金如兰看到金原的表情,知道他真的动怒了,站到他身边,坚定地说:「风尹是个很好的人,相信你接触他之后会改观,工作上的事你都不用替我担心,我们会一起共同努力,创造属于我们的未来。」 金原嘲讽地一笑,「阿慈,你还当自己翅膀长硬了,能飞出我手掌心,以前我放任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是因为那是我控制范围内的事,不管是当演员还是出外打工,你最终还是得回归家庭,但现在的丰城的局面日渐转差,我给你的自由到头了,以后你只能走我安排给你走的路,你的记者生涯也不需要开始了,出院后收拾心情回家,我给你安排了飞往a国的机票。」 金如兰沉默片刻,盯着他好一阵子才开口:「是不是张染扬准备对我们开刀了,所以你急着把我送到外国?」 金原的脸色马上阴沉起来,「你不是不管家族生意的吗?别问那么多,照我说话做就是。」 金如兰默默思考,揣测着:「张染扬那条老狗好像是提前在爆炸前坐直升机离开了,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但这不代表他就失去所有权力了,他只会用更强硬手段逼商家归边,集体反叶柏仁的水,更会利用白蓝党跟黑社会的地下关係,向示威者施袭,表面上还偽装成黑社会内斗报復事件,这样就可以跟政治问题完美切割,继续营造出一副假美好的商业环境给全世界看……」 金原没有说话,金如兰继续道:「这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家也知道的谎言假象,谁会相信呢?」 「有多少人相信不重要。」金原盯着他,「重要的是结果。」 金如兰同样看着他,问:「爸,你相信这个世界有报应吗?」 「你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等他来了。」金原自然猜到自己儿子在想什么,「今晚我会派人守在外面,这里连一隻蚊子都休想飞进来。」 「爸,亲人非法禁錮也是犯法的。」 金原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金如兰立马衝上前抓着自己老爸的手,金原向下瞄了一眼,冷冷地道:「放手,如果你还想看你那个垂危的朋友的话。」 金如兰马上松开了手,但语气依然坚定,「你不能一直关住我一辈子,始终我都会出去,出去的话任何人也管不住我。」 「我不能,但有人能。」金原没有再理睬他,直接走到房门口,「你还是太年轻了,把所有事情看得太简单,不管我怎样保护你,人还是得撞过墙、踩过坑才能悟出一些道理,我虽然拦不住你,但作为父亲,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好的,即使你的自由受限制。」 最后金原深深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警示和耐人寻味,并摇摇头,转身关上门。 金如兰跌坐在病床上,心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爸要把他锁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病房里,他暂时也不能做些什么。 他首先搜了一下自己带来的袋子,幸好里面的相机镜头是完好的,该拍下来的还是拍下来,他只要想办法放上网便可以。最后从袋子底部翻出了自己的手机,萤幕虽然有些被意外弄坏了,但还是能用的。 他自己不能出去其实不算什么大事,他比较担心姚雪盈的情况,听金原所说她的伤势很重,但风尹应该会帮忙去照看她的,所以心急都没用,只能努力劝自己冷静,不要自乱阵脚。 隔了十五分鐘后,他的手机响起了,终于收到了来自外界的讯息。 郝守行掛上了电话,朝明治说道:「我刚打给了金如兰,他虽然暂时无法出来,但能派人到外面接应我们。」 明治跟他聊了一阵子要走的方向,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安排了郝守行跟明治带鐘裘安穿过下水道离开,两人一边搭着鐘裘安的一隻肩膀出去,把他夹在他中间。 鐘裘安稍微回復了一阵子意识,但脑袋还是晕晕的,语气有些虚弱地笑道:「我拖累了你们,抱歉。」 明治本来对陈立海有些不满,但当亲眼见过他的所作所为,又无法真正地气他,只能撅起嘴巴说:「你别这么说,这个城市我们是有份一起住的,要付出当然所有人一起,不是光靠你一个人的。」 三人因为人群挤拥而被阻碍了一些时间才到达下水道,明治扶着身体不稳的鐘裘安,郝守行则是蹲下来掀起了下水道盖观察下面的情况。 黑得近乎什么都看不见,隐约透过月亮透射下去的光线,能依稀看到里面滋生着各种老鼠蟑螂、无法分办是什么的垃圾杂物,并散发着阵阵恶臭。 郝守行一时间没有说话,明治反而侧过脸乾吐了一阵子,才质疑道:「你们真的要下去?」 「怎么?你不下去?」郝守行站起来,问。 明治先是后退了一步,但手还是半扶着低下头的鐘裘安,「我就问一下嘛,帮人帮到底,我还不至于扔下你们跑掉的。」 郝守行先一步跳下去,发出了触碰水面的声音,明治心里骂了一声,先缓缓拉着鐘裘安的身体往下,让在底下的郝守行伸高双手接住他,然后自己再一跃而下…… 噗通!他落地的动作导致水花马上溅上来,裤脚立马湿了一片,让他不禁再次爆了句脏话。 而且这里不止昏暗,一进来就立刻感受到被臭气熏天包围的滋味,加上一堆隐约能见到从管道和垃圾中穿梭的爬行动物,彷如一个永无天日的地狱之景。 「我们真的要从这种鬼地方穿出去?」明治不禁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做了个无比糟糕的决定,他们还带着一名伤员呢,万一鐘裘安受细菌感染怎么办?岂不是雪上加霜?他再道:「再不行,我们还是退回去吧,回到地面再想想办法,王老师只是提议而已,再不行我们就直接硬闯!」 「闯?」郝守行不禁失笑,直接在他手上接过鐘裘安的肩膀,让他把重心靠在自己身上,「好啊,我们现在三个人直接衝向警方防线,告诉他们我们这里有人受伤了,看他们能不能通融一下直接送我们到医院?」 明治本来想说什么,但被郝守行打断:「别傻了,你也很清楚,他们只会把我们送到警察局,让我们乾等一个晚上,找不同人来给我们录口供,问长问短,直到有人把我们保释出去,除非鐘裘安真的有生命危险,他们不想有人死在里面才勉强带他出去,这时候出去面对一群不会用正常人方式思考的畜生,跟自投罗网没有分别。」 此时说任何话、做任何事也很无力,明治当然也明白这点,他只是为这个「不得不承担的风险」感到无奈。 他把担忧的视线投向鐘裘安。这个傢伙真的别出事,他跟卓迎风和张丝思一群老金门成员很要好吧,而且他们两人被拘捕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对的,其实由他们决定用行动反抗开始,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即使受最大的伤、再大的苦,只能一条路走到黑,直到公义降临。 而换取公义的代价,他们又负担得起吗? 71 背水一战(五) 被各种如水逆般的烂事纠缠,霍祖信本来以为自己一定无法休息的,但当他被姚雪盈的主诊医生赶出去之后,他颓废地坐在医院外面,扶着脑袋挨着椅子,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的助理们见他累成这样也不敢太打扰他,帮助他处理各种大小事务,非必要也不想吵醒他。 但刚才睡了不久就被一通急促的电话吵醒,霍祖信不为意地打开一听,整个人也睡意全无。 任圆圆透过电话向他大喊,竟然带着微微哭腔:「你快点来!林亦权……他出事了!」 霍祖信的脑海因为过度思考早就罢工了,但仍然强打起精神赶到另一所医院跟早在紧急病房外等待的任圆圆会合,在她断断续续的哽咽里知道真相。 林亦权为了救一个年青人,竟然在一群准备滥用私刑警察面前强出头,代替那个年轻人被揍。 他有什么毛病?他一个不算好人的前警察,凭什么教人? 此时医生从病房里出来,任圆圆和霍祖信马上衝上前询问他的情况,那位医生解释了一论,他们还不敢相信,直到医生朝他们摇摇头,任圆圆简直彷彿被天打雷劈一样,差点跌坐在地上,霍祖信见状抓着她的手,把他扶到一旁坐着。 「疯了,彻底疯了。」任圆圆自言自语,一边不安地扭着手指,一边呢喃,「这个社会已经病入膏肓,我们这些正常人怎样在到处是疯子的世界里生存?」 霍祖信不知道怎样安慰她,烦躁地想抽一口烟,但奈何医院范围不能抽烟,他还不能轻易离开大受打击的任圆圆,只能坐下来陪伴她。 「阿权的个性,你和我也懂……」霍祖信的精神也好不了那里,连转三十多个小时,连坐着也想睡,但现在却万万不能睡,他怕错过任何一个最新消息,不论好坏。他继续道:「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我想他……」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想大骂林亦权的多管间事,直指他的老毛病──爱逞强、把任何责任也揽上身,连与他无关的事也一样,以前他当差时,怎么不见他这么乐于助人? 之前中了枪伤的林亦权特别虚弱,他在霍祖信面前说过,这可能是报应,或许在说以前的他没有做好本份,今天就要被没有做好本份的人教训,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任圆圆不停地抹着眼泪,打电话给强哥和正在照顾文仔的梅婶,交代一下目前的情况。强哥反应最激烈,说要马上过来,材叔叫他冷静一点,他现在飞奔到医院都无补于事,一样被拒诸门外,先做好手头上的事再赶过去。 霍祖信低着头没有说话,任圆圆收拾好表情,再转向他:「你没事要做吗?不用给方利晋通告一声?」 「大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霍祖信听出来任圆圆话语间的不屑与冷漠,「我明白你现在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也无法说服你站在跟我同一立场,但我今天制止你们衝入去行政总部真的是出于好意,我不想再有人被捕了,无论是我认识的人,还是只是出于一腔热血的年轻人。」 「医生还在里面抢救!」任圆圆眼睛通红,平日中表现再强大的人也控制不住眼泪掉下来,「万一他有什么事……文仔怎么办?他跟文仔的关係近年才转好,他不久前才开口叫了他一声爸爸,他就高兴得抱起他转了几个圈,万一……」 「不会有事的。」霍祖信安慰着她,同时也在安慰自己,即使以前遇到最难过的关时,他依然咬紧牙关故作镇定,冷静地说,「林亦权这个人或者真的不是好东西,但上天一定不会那么快就收他,他以前是警察的时候经歷过不少的危险关头,不就一样撑过来了?今次也可以!」 两人聊天之际,突然病房外奔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胡志威依旧穿着一身高级警察的制服,身上装备着手枪和对讲机,只是样子看起来很狼狈,一路跑来一定风尘僕僕。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林亦权的情况,就被任圆圆衝上前给他的脸庞来了重重一拳! 胡志威来不及反应被打到上半身歪了,他身旁的同袍马上举枪示意:「你想干嘛!知道袭警有多大罪吗?」 反而被一拳打倒的人赶忙制止住准备动手的同袍,「别,没事,你放下枪,这里是医院,别乱把枪拿出来!」 任圆圆本来想衝上前再踢几脚,但被霍祖信阻止了,他烦躁地跟胡志威说:「你来这里干嘛?」 「我想知道阿权的情况。」胡志威在同袍扶下很快站稳脚,「很差吗?」 任圆圆一直瞪住他,直到医生出现安排他们逐个入去探望他,她第一个拭乾眼泪进去,霍祖信跟胡志威二人在外面等。 胡志威先跟身边的同袍点点头,示意他先行离去,即使对方不同意,他还是坐下来,没有要离开的自觉。 霍祖信斜着眼睛对着他,「你来这里找打是不是?明知道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胡志威没有说话,只是瞥了他一眼,视线注视着病房外的窗帘,「我来这里的目的与你无关,无需与你交代。」 霍祖信一脸不相信他的鬼话,「我们没可能让你进去见他。」 胡志威抬头看着他,「你忘了我的职业?」 霍祖信直接说:「不,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让你见他。」 胡志威这才正视起他,瞬间领悟到了什么,摇头失笑了一声,「他是不是也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你有话就在这里说。」霍祖信别过脸,倚着墙壁,眼神有着掩饰不过去的疲倦和担忧,「你都了解他的,平日就一身老毛病,有事无事都捱到腰酸背痛,中了枪后一直都好不起来,要别人扶着才能勉强走,今次竟然疯到不顾自己的伤去救人,简直不自量力……」 「对不起。」胡志威不知道对谁说的,彷彿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霍祖信只说:「你确实该道歉。」 「当年阿权是为了我,才说那枝失枪是他的。」胡志威趁着四周无人,开始娓娓道来,「因为我有家室,有老婆孩子要养,他当时的老婆带着儿子走了,自己一个单身寡佬,不怕帮我再背上一条罪。他当时是这样对我说。」 「但你一点感恩之心也没有。」霍祖信不受他这套,张口就戳破他的假仁假义,「你要真是有良心,为什么不阻止他?还容许他偷用警察的内部系统,改动了失枪的编号,让所有人也相信出去花天酒地玩到失枪的是他,而你只是个陪玩的,两个游手好间的警察,却只是重罚了一个?」 胡志威明白他的意思,望着霍祖信说:「我不能辜负阿权的好意。」 霍祖信一时气不过,直接抓起他的衣领,狠狠地大骂:「狼心狗肺!你跟你那些管不住的下属根本一个模样,蛇鼠一窝,不能怪市民为什么不信任你们,你们从头到尾都没做过一次好榜样!一群没有纪录的烂仔流氓!」 胡志威没有生气,只是拍了一下他拉住自己的手,「你不在警队,不懂我们的做事方针。」 「我不需要懂你们的做事方针,你们有没有认真做事,市民有眼力见。」霍祖信不屑地说,「这次如果林亦权『大步槛过』没事的话,你最好跪在地上给他叩三个响头。」 胡志威没有再回应,只是低下头,手肘垫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过了不久,任圆圆便从病房里出来了,神情有些一言难尽。霍祖信马上凑上前询问情况,只见她转过脸对着胡志威说:「林亦权想见你。」 下水道内危机四伏,三个人负伤前行本来就走得不快,最糟糕的是他们的电筒都没电了。 郝守行吃力地背着鐘裘安,明治只能用电量不多的手机长开,给他们照明。 「我们还走多久?」郝守行微微喘息,但不愿放下同样汗流浹背的鐘裘安,快速地用手背从上面淌下来的水。 「远着呢。」明治在昏暗的地方勉强地注视着手中的地图,「你还有力气吗?如果不行可以换我来背。」 「还行,没事。」郝守行继续背着鐘裘安踩着脏乱和充满污水的道路走着,而鐘裘安早就昏睡过去了。 沿途中两人一直聊着天,明治说自己本来很期待新生入学的,他很辛苦才考上丰城大学,父母本来不看好他,觉得他经常只顾着课外活动,一定会忽略学业成绩,只要能考上大专也行。结果没想到竟然一举考上了丰城第一学府,这才令他们另眼相看,嘱咐他要好好读书,不要让他们失望。 「我本来也很珍惜这个机会,想好好地读书的。」明治苦笑道,「结果上了一个多月的课,就刚好碰到社会运动了,我能怎么办呢?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其他学生都跟我一样迷茫,不知道怎样继续唸下去,而现在的丰城大学都不再是一个良好安全的环境了……」 郝守行忽然想起好久以前鐘裘安给他说过的话──没有人能逃过政治的影响,即使你生活在哪一个次元,关心娱乐还是民生,最也离不开背后的政治操控。 郝守行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只能说:「最起码你没有被捕。」 「但卓迎风和张丝思他们一群学长师姐没那么幸运。」明治说,「我知道他们为我们挡了很多麻烦和困难,所以我们能逃过一劫,即使翘课去参与活动都没有被老师为难,如果他们真的被判了很多年,好像以前那位萧浩学长一样,那我怎么办……」说到最后,明治竟然有些哽咽。 郝守行不在金门,所以不懂他们之间的情谊有多深,他一直以为人最亲的关係肯定是亲情,其次是爱情,原来并患难的友情更是难能可贵。 对呢,他以前没有朋友,但现在还有金如兰和姚雪盈,他们都待在医院等待他能脱离险境,平安回归的,即使再累他也要撑下去,不能轻易放弃。 越是绝望的环境,越是要打起精神走下去。 郝守行告诉明治,不要担心卓迎风的处境,顶多他叫霍祖信帮忙查探一下金门成员被捕的情况,明治马上连声向他道谢,说得郝守行有些心虚,他刚跟霍祖信断绝了通讯,把对方气得想透过电话打他,他真的能说服霍祖信转变立场支持他们吗? 「等等!」走着走着,明治突然问,「你有听到声音吗?」 郝守行暂时停下脚步,他感到双脚已经累得没知觉了,但脑袋还是很精神,他仔细竖起耳朵聆听,只听到滚隆隆的声音,「那是什么?」 明治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测,「该不会……」说罢,在他们身后的大型排水口突然被衝开,大量的洪水朝他们袭来! 两人顿时吓了一跳,朝两边一闪,水流以彷彿要吞噬他们的速度涌向所有出入口! 「看来,我们今夜离不开这里了。」明治尽量保持冷静,但语气绝望地道。 72 暗潮汹涌(一) 胡志威进去病房后,任圆圆和霍祖信在一直守在病房外,虽然很想拒绝胡志威的探望请求,但毕竟是林亦权亲自开口要见他前老友,他们也没办法阻止。 任圆圆用手机发了几条讯息出去,向家人和公眾饭堂的员工们交代了林亦权的情况,大家虽然心里有数,但在她面前也不敢说太悲观的话,只能安慰她往好的方向去想,林亦权一定可以吉人天相。 但在她身边的霍祖信可不是个盲目乐观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霍祖信心烦到不行,抓了一下头发,缓缓说,「如果他真的走了,那你们怎么办?」 他说的「你们」自然是指任圆圆和文仔。 「这方面你不用担心。」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任圆圆竟出奇地冷静,「我一定会继续经营公眾饭堂,即使我不在,强哥也可以帮忙看着帐目,我相信材叔和梅婶也会选择做下去,再不行我们便再请新人,对了你外甥会继续干的吧?」 见她扯开话题,霍祖信忍着心里的浮躁不安,柔声说:「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文仔你就更不担心了,即使他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一直而来都当他是我的亲儿子来照顾。」任圆圆眼圈红了,强忍着鼻子传来的酸意,「我的爸妈也很爱他,想必他们不会介意我不会生孩子了,都不会再另嫁他人。」 霍祖信见到她的这副模样也不好受,但现在不论外面还是里面也是非常恶劣的情况,他们除了见步行步,接受现实,承受悲痛外,所有能力范围以内的事他们也尽力地做好了,可惜仍然无法扭转结果,而现实却继续残忍腐败下去…… 霍祖信强行嚥下难受的感觉,喉咙发乾,说:「上面不会对丰城现在发生的事视若无睹。」 任圆圆杏眼一瞪,问:「你想说什么?」 「上面的权力不是分成两大派吗?蒋派有什么计划我不清楚,但掌权的派系已经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了。」霍祖信说,「领导人不是坐视不管,他一定会向张染扬政府施压,严惩他给大家交代,顶多一个月,我保证张染扬一定无法再安然坐在他的市长位置上,这次骚乱影响太大了,压不住的民怨可能会反向衝回国内,令到三十年前的事死灰復燃,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让丰城回復平静安稳。」 「想不到你对这个政府还存在一丝侥倖之心。」任圆圆冷嘲热讽地道,「我们不会计较你刚才阻止我们衝入行政总部的事,因为我们早就知道你的立场了,也晓得你对国家忠心耿耿,绝不会公然反对政府的行事方针,但有一件事你始终不懂,民怨的產生绝不只是单纯的反对政策,而是长久累积、无视和打压。」 「我不想再跟你争论这些事。」霍祖信皱着眉头,换了个姿势坐,「你觉得现在的硬闯是有效的?张染扬会顺你们的意撤下地下城计划?明明就是行不通的。」 「像你这样依赖中央出手就有用了?霍祖信,这不过是你天真的妄想而已。」任圆圆暂时把林亦权拋在脑后,理性地跟面前的人说,「现在正是考验丰城市民的时候,我们前进一步肯定会牺牲一些人,但我们后退一步便会牺牲全部人,现在的境况已经不是你我能阻止得了,所有丰城人都在用实际行动来投票,选择我们想要的政府和未来。」 霍祖信被她窒得一时无话可说,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希望牺牲任何一个人来换取不确定的未来,这无疑是以卵击石。他无奈地说:「无论如何,我希望牺牲的不是你,也不是林亦权,更不是我认识的人,你们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但我一定尽我的全力去阻止你作出危害社会、自我毁灭的事。」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非常严肃正经,神态更像一位真正的国安,但任圆圆根本不会受他吓唬,只是瞄了他一眼便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同路人,何苦非要费尽唇舌说服对方?如果撇开政治因素,或者他们真的能成为毫无芥蒂的好朋友。 如果他们不是在丰城的话。 晚上八时半,丰城大学外。 下水道忽然有大量水流从上头被打开的排水口涌下来,郝守行和明治都被眼前的情况吓坏了,赶忙把鐘裘安提高,不让水浸到他。 两人加快速度疾跑,但因为水流已经盖过他们的大腿,所以迈每一步路都非常困难。 郝守行让明治帮忙扶着鐘裘安,自己则是闭一口气蹲下身,在脏水中睁开眼睛,用手拨开了浮起来的杂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疑似是另一个小型的排水口。 他马上半游半走地过去,用手敲击和拉扯着上面的盖子,但不知道它是什么构造的,用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松动分毫,想让它分薄一些水流也不行。 「我来帮你。」明治非常狼狈,刚对付了一隻爬上鐘裘安脸上的蟑螂,把它扯下来扔在水里,现在又得赶忙去帮水底的郝守行。 水已经淹至肚子,没有人有思考的时间,只凭着直觉做事,再细微的举动都可能让他们获救。 明治只能拍醒昏睡的鐘裘安,「你先扶住墙,我去帮郝守行!」说罢,便衝上前沉下身体,迅速入水半游半走过去。 鐘裘安感觉脑袋懵懵的,意识模糊,但还能坚持靠着墙撑起自己,只觉得全身好热,但开始有点凉了…… 他惊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被水包围了,源源不绝的水流从四方八面向他袭来,他一个不稳往后摔了一下,头往下沉,喝了几口水。 鐘裘安没由来地感到恐慌,害怕郝守行和明治出事了,不停地喊着他们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直到见到两个头同时露出水面,他才马上停止,郝守行的全身湿透了,头发上的水滴往下淌,朝他说:「你喊得好像没有老公一样,都把我吓坏了,来,给老公抱抱。」 鐘裘安想挪开,但还是被郝守行紧紧抱住了,在一旁扭着自己的湿衣服的明治也感觉自己的眼睛快瞎了。 虽然周围的环境是如此恶劣,还是挡不住情话大师的日常运作,鐘裘安的脑袋虽然快烧得傻了,但还是很快理清情况:「我们被水淹了?」 「虽然下面有一个小型的排水口能帮助疏导一些水流。」明治正色道,「但也只是杯水车薪,真搞不懂上面怎么忽然打开了储水系统,令平日装着雨水和脏水的水沿着大型水管通过排水口涌过来下水道,现在怎么办?我们再不出去的话,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冻死了。」 郝守行看着头顶上一排排坑渠的缝隙,这些空隙他平日是以俯视的角度看的,现在竟然是以仰视的角度,真难以置信。 他们被赶到这里,都已经是非常离奇荒诞的事了。 三人合力将所有能打开的排水口都打开了,将水流尽量疏导到外面,但有些排水口反而会涌入水,所以一旦发现是「反面倒水」的口都马上找东西盖上。 因为身体被浸湿了,所以三人走路的速度都很慢,明治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打鼓声,令他一阵脸红。 郝守行很艰难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麵包,明治嫌弃地说:「都淋湿了,出去再吃吧,我们连能不能平安出去都未知呢。」 鐘裘安努力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前方,抬了抬下巴,有气无力地说:「快到了。」 眼前已经走到了尽头,整条下水道只有这一个出口能出去,但要打开上面的渠盖可没有那么容易。 「这个垃圾盖怎么那么难开?」明治向上推了一下,想把连接上面马路边的渠盖推开,但怎样弄也是纹丝不动。 水流越来越急促了,鐘裘安闪避不及被一个水浪推倒,差点顺着水流倒游回去,还好被郝守行及时拉回来。 郝守行再次搂着鐘裘安,虽然两人都冷得瑟瑟发抖时,郝守行竟然感到内心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朝他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鐘裘安有些错愕,同时有些心慌,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们一起死在这里都不错。」郝守行直接地说,「虽然这个又脏又臭,但至少我们还是在一起,都满浪漫的。」 「都什么时候了。」可能被冷水冲过脑袋,鐘裘安的意识异常清醒,「我们一定能平安出去的,以前是,现在都是。」 郝守行摇摇头,再无说话了,现在这种境况即使他再不熟悉下水道,也知道平安出去有多难了,鐘裘安还是个只是硬撑着精神的病人,他也不忍心拖着他的身体走来走去。 「烦死了!」明治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推动渠盖,「我们不会真的要被淹死在这里吧!妈的!」 郝守行帮忙用尽全力地推,依然毫无反应,再加上一个病员鐘裘安,合三人之力也无法衝这道被锁着的出口。 最后关头竟然被卡在这里了,三人都有些气馁。 明治虽然想说什么,但见到水流已经冲到他们的脖项上了,不想说话让嘴巴进水。 郝守行朝他使了个眼神,放弃了对渠盖的衝撞,反而用手指勾着离自己的脸颊只有不足五十厘米的坑渠缝隙,伸着几隻手指,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看见。 明治马上领会意思,用尽力量朝外面大叫:「有没有人啦!救命啊!」 这条坑渠併合下水道的通道不是人人知晓的,而且出口开在通往隐蔽树木的侧边,所以几乎没有人来这里,更没有人听见。 「有没有人啦!求求你们了!我不想死在这!」明治知道现在想回去也是没可能了,水位高度已经升至他的头顶了,他的嘴巴贴着坑渠缝隙大声叫嚷着。 希望真的能有好心人路过救他们一把,那个人更不能是警察或白蓝党的人…… 叫喊了十几分鐘,明治有点累了,眼睛都急出泪水了,半放弃地抓着缝隙,喘着气。 水位上升到无法站立的地步,郝守行闭了一口气沉入水中,马上拉出又晕过去的鐘裘安,拍了拍他湿润的脸庞,声音有些沙哑地喊道:「醒醒!陈立海!你给我醒过来!」 他都直接叫他的本名了,但鐘裘安歪着脑袋没有反应,郝守行一边抓着墙边,一边把手探着他的鼻息,幸好还有呼吸,但他的身体冷得异常,再拖下去可能会患上低温症。 郝守行转过头望着明治,见对方都是一脸绝望,一个拳头挥过去:「你的手机还能用吗?」 「早没电了。」明治哽咽着,眼睛发红,「我们的运气怎么这么衰啊,做坏事的人都是长命百岁的,想做好事却难过登天,你说上天是不是没眼睛,看不见我们在这里苦苦挣扎只为了能生存下去……」 他的话语无论次,但郝守行一秒能理解他的意思,他虽然常常被嘲弄为没有感情的木头,但凡遇到生死关头,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把生死置身事外。 但郝守行不能表现出一丝崩溃的神情,他忽然想起以前的陈立海是什么感受,面对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离开,连自己都背负着一条无法逆转的罪行,他的心情大概跟直面死亡差不多。 他自认不怕别人怎样攻击他,连被捅过一刀都不怕,但这一刻真的怕了,他害怕鐘裘安真的会死在这里,他害怕始终无法活着离开这里跟霍祖信见面。 鐘裘安已经没有意识了,暂时只靠着他的手牢牢地被抱紧,免得被水流冲走,但眼看着水快掩过他们的口鼻了,即使他们已经贴着缝隙还是…… 突然一道「格格」的敲击声音如同幻觉似的鑽进他们的耳朵,郝守行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只见一个被黑暗笼罩的人影在他们附近用工具鑽开坑渠盖! 他背着光看不清,直到他的脸朝他们靠近,他们才看清楚何人。 风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郝守行说:「当我情敌你不够格,但看在你人还不算讨人厌份上,就帮你那么一次吧。」 73 暗潮汹涌(二) 一辆计程车缓缓地停在豪华的别墅大闸外,叶博云的神情严肃,一入门连管家朝他开口打招呼的时间都不管,直接上二楼的会议室。 叶柏仁跟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聊得正欢,见叶博云闯进来也没有丝毫转变脸色,只是微笑让管家叫车送了那个男人离开。 叶博云一直站着,直到把来客送出门口,只留下单独两人待在会议室时,叶柏仁连个眼色也没有给他,自然地接过管家给他的两包高级茶叶,继续自顾自地泡茶。 平日叶博云被无视到习惯了,当收到对方的拒绝讯号时都会自动自觉地离开,但今次危急关门,关系着金门甚至整个丰城的命运,他作为前任副会长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你打算怎样处理这次大型滥捕?」叶博云虽然心里有些生气,但有求于人又无法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忍着,「有这么多人被捕了,还有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谁?跟你一样不求上进的朋友吧?」叶柏仁翘着二郎腿,身子往后坐,呈现一个最慵懒舒适的状态。 「卓迎风和张丝思,她们是金门的成员,你该认识吧?」叶博云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神注视着叶柏仁,「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搞搞震』的年轻人,但是他们是真心希望丰城会变好的。」 「那又怎样?」叶柏仁自顾自地盯着面前的电视机,「年轻人犯了错就该承担后果,没有人逼他不自量力地强出头,用这一些自以为能逼人就范的手段,注定只有失败。」 叶博云凝视了他一阵,说:「如果他们不用这种激烈的手段,你觉得张染扬会听吗?」 「即使你们这样做也是无补于事。」叶柏仁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我一直看不顺眼张染扬好久,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优秀的对手,你们那些小朋友再鋌而走险也只不过给司法机构送人头而已,抓三百人跟抓三千人对政府是没分别的,还不如收拾心情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了,自然要报復社会就容易多了。」 他早就知道叔叔的立场,但叶博云还是觉得跟他沟通很吃力,他要怎样解释社会运动不等于报復社会,读书能改变的只是自己的学歷而不是社会环境。 毕竟「民主自由、追求公义」,也不过是一个最虚无的词,在现实的人眼中,还不如赚更多的钱重要。 但没有完善的社会环境和福利制度,赚到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那些钱是真正属于你的吗?还不是要交税给不顾民意的政府?最后结果也是一样。 叶博云深呼吸一口气,认真地对叶柏仁说:「我希望你能救我的朋友,你手上有警务局高层们的把柄,要救人应该难不倒你。」 叶柏仁听罢笑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反问:「我为什么要帮你?萧浩的事你不是一样视若无睹吗?」 叶博云的心多跳了一下,马上沉下脸,「死去的人是无法復活的,卓迎风他们还活着,自然要救。」 叶柏仁耐心耗尽,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领带脱下来,站起来转身便走。叶博云打算向前拦住他,马上收到了对方用最不满和凶狠的神情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寒。 「你要不是我的侄子,我早就踢你出门了,出去外国读书花的是家里的钱,结果什么成绩都没有就回家,简直连垃圾都不如。」叶柏仁冷漠的言语如同针刺入心,「这么喜欢管别人,为什么不管好自己先?你跟陈立海差太远了,不论是待人处事和做人的胆量,难怪人家现在跟你闹翻了,你只能像隻死狗般回家,除了四处求人帮你外你还会做什么?」 直到他离开后,叶博云站在原地好久,身旁的管家和佣人纷纷懂事地装没听见,做着自己的事。 这座风雅清新的别墅透着阵阵凉风,但叶博云只觉得如坠冰窖。 虽然明知道叔叔的说话难听,故意用陈立海来贬低他,但他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评价。叶博云一出身就是贵公子,从小到大也成绩优越,还习得多种乐器,条件比小康家庭出身的陈立海更好,但学业成绩和课外活动总比他压一头。 没想到在现实社会中叶博云的表现同样比陈立海更胆小,在一切事情恶化之后他选择了离开丰城,而他的死党却选择继续留在原地承担责任。 说到五年前的立法会跟现在的总部如出一彻的爆炸案,叶博云不由自地想到当年跟他问起陈立海的马仲然,那张知道答案后掛满失落的脸孔和背影,即使过了五年他仍然歷歷在目。 如果马仲然在天之灵看到如今发生在丰城的一切,他会怎么想? 或许会怪责,他没有尽力支持陈立海吧。 离丰城大学不远处的树林处。 郝守行和明治获救后第一时间先查看鐘裘安的情况,两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湿透的身体平放在地上。鐘裘安闭上眼睛,手脚冰冷,但额头却发热,无意识的他好像做了恶梦似的,嘴里吟吟有词,但听不清他说什么。 「有毛巾吗?」郝守行蹲在地上,抬头问风尹。 风尹从小侧包中掏出一件衣服,朝郝守行扔过去,郝守行一手接住,发现竟然是一件t-shirt。 「只有这件,没有了。」风尹冷漠的眼神简直不像是刚救了人,比较像杀人预备犯。 「他……他到底在说什么?」明治把头凑近鐘裘安微微颤抖的嘴巴。 郝守行也靠过去,只捕捉到嘴里说出的一些隻言片语,像是「不要、走开」之类的。 「裘安,鐘裘安!陈立海!」郝守行试图唤醒,拉着他的手臂,但鐘裘安彷彿被困在一个不能逃出的平行世界似的,眉头深锁,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 他把衣服披在鐘裘安手上,一手把他抱住,郝守行把下巴搁在鐘裘安的发上,拍着他的背,安抚着他。 风尹看到这一幕保持一贯的作风,毫无表情,倒是把明治这一个直男看得有点不自在,他不是反感同性恋,只是对同性之间的亲密接触有点不习惯。 「你、你们……」明治努力思考着怎样说,有点为难地道,「收敛一下,虽然只有我们四个人,但是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不好?」郝守行给他飞了一个白眼,让他小心说话。 「我的意思是,呃……算了,没事了。」明治假装咳嗽了两声,装作若无其事,反而惹来了风尹锐利的眼神,顿时感觉自己同时被两人「眼神夹攻」。 「你带他回去。」郝守行看到眼前虚弱的心上人,百种滋味在心头,既酸又苦,对风尹说,「我不能跟你们走了。」 明治本来支吾尷尬着,听到这句马上精神起来,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不跟我们走?你去哪里?你身上也有伤的!」 郝守行看了看自己被擦损的手臂,说:「我要代替鐘裘安回去继续守着裕丰大学,如果他身体完好,一定希望继续留守,而不是像现在狼狈地离开。」 「我跟你回去!」明治正年少意气风发,绝对做不出拋下队友的事,却被风尹巴了一下头。 「你也走。」风尹直接拉走对方的肩膀,然后走过来对着郝守行,「你也是。」 「你一个人只有一双手,顶多只能抓两个人吧?」郝守行不受他这套,向后退了一步,望着成功钳制住明治的风尹,「帮我照顾好他。」 明治总算明白了郝守行的打算,心急如焚地朝他大吼:「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回去?你现在回去根本是去送死!」 郝守行一下跳跃,跨过了露出来的坑渠口,对他们说:「我有我的办法。」 风尹本来想强行带走郝守行,不然他无法向金如兰交代,但也知道郝守行心意而决,多说无益,只能说:「小心保重。」 郝守行朝他摆摆手,便沿着树林另一个方向走去,明治本来想跟上去,但被风尹阻止。 一离开了眾人的视线范围,连身后传来明治的带着哽咽的吼叫声也顾不上,只管背着背包继续往前,其实他的脚已经非常痠了,全身唯一还硬撑着精神的只有脑袋。 虽然郝守行感觉眼皮很重,很像下一秒就要倒下来,但还是想见一步行一步。 丰城大学内外也热闹得很,中央草坪佈满了穿满装备的速龙警察,公园的喷水池休憩处都被佔据了,文学院在半小时前失守,红娘桥充满了被捕而蹲下来的学生,而唯一连接上令虎山的月老桥的学生们通通拿着弓箭和汽油瓶守着最后防线。有些人利用栏栅和燃烧的杂物阻隔了通过楼梯上来后山的警察,他们手上拿着会燃烧的东西,那些在山上戒备的警察还真一时不敢硬闯免得引起山火,只能朝月老桥发射催泪弹驱赶,局面暂时呈僵持状态。 郝守行从老远的行人天桥上眺望,看到月老桥的一片整齐有序的「雨伞阵」便知道那是谁的地盘了,毕竟跟全副武装的警察相比,只能拿着雨伞挡着喷过来的化学液体,实在是螳螂挡车,太弱了。 望了一阵子,郝守行抓紧时间,跑下天桥,直衝令虎山的楼梯口上去。 在令虎山的山脚下不算多人,反而有行山的朋友在抱怨警方立下来的防线,禁止间杂人等上山。但在乌灯黑火的环境下,郝守行从山坡上的一条密林小径上去,还真没有人发现。 虽然有地图在手,自己和鐘裘安也走过一次,但在黑暗的环境下真的走错一步就有可能摔下山坡,但郝守行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在接近山顶并且能清楚看见警察的范围,郝守行蹲下来踩着幽幽的草地,顶着一脸随时被蚊虫光顾的样子向警方靠近。 月老桥上扰攘一片,刚才那个在医务室接应着郝鐘二人的金门成员正帮忙将由理学院拿来的、装着易燃液体的玻璃瓶一个个补充好,给在前线担着伞的同学拿着,用作防惩警方随时的前进。 其中一名成员说:「如果连月老桥也失守,我们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旁边出了名的「大嘴巴」同学巴了他的头一下,气得大骂:「死死死!最多就被抓,死什么?你死就死饱去!事先声明,我才不会跟你一起蹲臭格!」 「赵寅,这种事哪里是我们可以控制的!我们又没做错什么,警察又是不讲道理的,随便扣个罪名就衝入我们学校,你们说我们出去自首行吗?反正我们自身清白,陈立海又已经不在我们这里了。」那名成员有些自我放弃,苦苦哀求道。 那个名叫赵寅的人好像是明治的同学,跟明治一样年少气盛,带着些许看不起人的傲人脾气说:「以前是陈立海为我们学界牺牲,现在该轮到我们自己捍卫校园了,小松,拿出点作社丰城最高学府的学生应有的尊严好吗?」 忽然,眼前一片烟雾弥漫,四处都是刺鼻难闻的气味,看来警方的耐心开始渐渐失去了,入夜后的光线更昏暗,如果到凌晨恐怕情况会更糟糕,但他们一定要想办法守到明天的清早,至少要等到校董会代表出声明平息为止。 赵寅把自己手上的防毒面具交给了其他咳嗽不止的成员,敏感的人根本受不了催泪弹的催残,再拖下去……恐怕等不到校董会,他们的人先倒下来了。 看着王老师心急地衝向警方的防线,赵寅本来想说什么,王老师和前线的警员不知道聊了什么,但侧边一名警员竟然直接把胡椒喷雾对向王老师的脸上,一时之间王老师反应不及,惊恐地摔在地上,有两名同学看不下去直接衝过去想扶起他,同样被喷得一脸化学物质和被制服在地,脸朝地,被压得死死的。 月老桥上的同学们反应各异,有些同学不忿地衝上前被其他同学位住,有些女同学甚至被吓哭了,被身边的朋友安慰着。 赵寅虽然感到愤怒,但仍保有理智,知道衝上前的后果,只能拍了拍身边惊魂不定的成员们,自己想上前向警方交涉。 赵寅什么也听不见了,正值年少年纪的青年最受不了就是自尊与自由被践踏,接受大人那一套「能屈能伸」的废物理论。今晚不论怎样,他作为一名小小的理学院学生,也没办法接受自己的校园被催残成这副模样。 被抓被捕被打都管了,为了争取公义,自我牺牲算什么? 心里被英雄主义与重重担忧拉扯中的赵寅没注意到四处响起一片哗然,只见在月老桥与令虎山交界中间有一个东西飞过,未等看清楚是什么,忽然令虎山山坡上燃起一片大火,把警方身处的那片山上染得全是火光,打乱了警方的佈阵。 「谁?谁在山上倒汽油?」 「滚开啦,别碰到我!没眼睛吗?」 警察不是消防员没有灭火功能,一时之间竟然骂声四起,乱成热锅上的蚂蚁。 月老桥上的人也懵了,但很快地反应过来后把装着化学液体的瓶子朝山坡上扔过去,吸收到极大的燃料的火焰一时风头无两,甚至飆起了过尺高! 赵寅也愣住了,急忙脱下了衣服,包住了自己的耳鼻,帮忙把装着燃料的瓶子清走,确定「雨伞障」和山火的阻隔下警方无法立马进攻月老桥,但他的眼角好像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被偷偷为他们解围的人,难不成是上天看不过眼而派下来的救星? 74 暗潮汹涌(三) 陷入昏睡的人没有时间观念,鐘裘安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人也有,虽然只是一些模糊的脸孔,他先是见到了卓迎风和张丝思,然后是叶博云和萧浩,最后是马仲然,即使他们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还是依稀感到他们望着自己时脸上满是担忧和难过。 他缓缓走过去,经过每一张诡异的脸,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背影面前。 鐘裘安意识到背对着他的人是谁,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守行,你──」 结果一转头竟然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连五官都分不清,鐘裘安当下心里直往下沉,恐惧如同会生长的藤蔓般把他整个人牢牢抓紧,同时感到一阵来自深处的寒骨刺冷,冷得他整个人也睁大眼睛甦醒过来。 视野是一片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的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神。 鐘裘安认得面前的是霍祖信其中一名助理,好像叫少聪,曾经跟他们一起上南区大游行。 想不到一觉醒来便回到公寓,回忆在脑海中倒流,先是爬上令虎山、再进入裕丰大学,再被追赶至下水道,差点被脏水淹没。 郝守行……他好像一个人回去大学了。 对方本来好端端地坐着床边,见鐘裘安急着翻开被子直接衝出门,吓得他马上起来把他拉住,「安仔,你别这么急,你刚刚才退烧呢!还是好好躺着吧,霍区长刚出去了买东西给你吃,你再等一下吧,哪里都别去了,休息才是对现在的你最重要的。」 「我睡了多久?」鐘裘安刚醒来的头发凌乱得像鸟窝,但全身却感觉异常乾爽,看来他从阴暗骯脏的地下室淹过水被救之后,意识不清之下被别人照顾得很好。 「现在几点了?」鐘裘安的声音低沉,罕有地带着严肃而威胁的意味。 此时,房门被打开来,霍祖信的脸阴沉得可怕,代他的助理回答了他的问题,「两天,你睡了整整两天。」 鐘裘安看到他的一瞬间有些愣住,因为感觉已经很久没见过霍祖信了,在经歷过生死关头后那怕碰见一个熟人,也足以让他内心为之一颤。 但他的波动心情可没有持续多久,竟然迎来了对方的愤力一拳! 鐘裘安整个人也被他打倒在地上,身旁的助理少聪吓得把他马上扶起来,霍祖信气得朝他大吼:「你玩够了没有?」 少聪夹在二人中间,只得轻微地推了一下霍祖信的胸口,让他不要接近病弱的鐘裘安,鐘裘安抹了抹嘴角的血,张了张嘴巴,把牙齦旁的血沫都吐出来。 长期走在浪口峰尖上会令人感到麻木,有时候还得需要一些大力的痛击,才足以让他感觉自己还活在世上。 「玩?哪隻眼睛看见我在玩了?」鐘裘安直接坐在地上,一隻脚屈曲着膝盖,他把手搭在上面,抬起头对他说,「如果张染扬不是偏要走这一步险棋来博取中央的信任,把整个丰城落入万劫不復之地,我们还至于要奋身一博,希望能获得更多人的关注和支持去推翻他吗?唔──」 霍祖信直接拉住鐘裘安的衣服举高,让鐘裘安整个人也站不稳,刚退烧的他喉咙乾得能喷出烟来,难受地咳嗽了几声,但霍祖信没有因此心软,脸上的表情简直是一副想把他打碎连骨血肉一起吃的模样,非常可怕。 少聪吓得跪在地上拉住霍祖信的裤脚,苦苦哀求道:「求求你了,区长,不要这样对安仔,从我以前在玫瑰岗学校读书的时候,我就很崇拜陈立海,觉得他简直是所有学生的好榜样!而且在当年金门还只是一个学生会时,他带领了金门成员成立了校园补习班,让优等生教导差生,帮助了不少人追上学习进度升上大学,我也是有幸的成员之一。」 顾不得反应,鐘裘安又咳嗽了几声,霍祖信这时才收起了张牙舞爪的神情,表现得异常冷漠地扫了在地上的人一眼,说:「那又怎样?在我面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陈立海还陈立海,鐘裘安还鐘裘安,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以前的他尚且还做出一些对社会有贡献的事,现在?他只是一条需要别人来庇护他的可怜虫而已,而且他连帮过他的人也反咬一口,简直连狗也不如。」 鐘裘安好不容易地挣脱了霍祖信的手,有气无力地朝他喊道:「我只咬有权力欺压别人的人。」 霍祖信听罢竟然有想大笑的衝动,张口满是嘲讽的语气:「看你这条废物现在干了什么,现在你当然不用自己亲自出面了,你先是说服了卓迎风和张丝思他们一群金门成员为你卖命,还煽动了郝守行跟你一起去冒险,什么成果也没得到还害那小馀孽被抓了,你现在可是舒服了,搞了一场大龙凤,你只不过是高烧一场,摔伤了脚,算是运气很好吧。」 鐘裘安的脑袋高速运转,消化着他带来的消息,有点惊讶地问道:「守行被抓了?被警察吗?」 「当然。」霍祖信死死地盯着他,「把汽油瓶倒在山坡上引发了山火,差点烧伤了现场的警员,只为了不让警方向前推进月老桥,你说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鐘裘安的心马上冷了大半,因为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一旦被捕意味着什么,郝守行先是激怒了警方再被捕,他会先被抓在拘留所禁錮而且无法获得保释,被警察长期监管,但那些被他激怒的人渣,怎么可能错过这个机会不好好整治他一番? 毕竟,几乎所有人也深明现在警察的做事手法有多「光明磊落」。 如同萧浩死在监狱的厕所里,死因是最简单的上吊自杀,对他身上的伤痕不闻不问,再过两个月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再早一点的马仲然离奇失踪案也一样…… 当理解事情的严重性,鐘裘安马上衝到霍祖信的面前问:「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郝守行不是你的亲外甥,但你还是会救他的,你会连我也会救,他的话你都……」 霍祖信望着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白痴一样,竟意外地摇摇头,「没办法。」 「你把整个政局看得太简单了。」霍祖信说,「也把推翻张染扬看得太容易,他背后的人你也知道,即使我的身份能为我在办事上获得一些便利,但这不是永远,也不是长久的,上面的人已经知道丰城发生的事了,他们让我不要插手,也不要节外生枝,因为蒋派的人正在虎视眈眈,所以那位大人物暂时无动作,但他一旦有动作,说实话,你跟郝守行,还有所有金门的成员没可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鐘裘安看着他,好像重新打量着霍祖信这个人,揣测他话语中的真实度:「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你会不会为了郝守行得罪上头?」 霍祖信一愣,始乎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关头上问出这个问题。 「就算你不会,我也会。」鐘裘安看着他,「郝守行对你来说,只是旧爱的儿子,但他对我而言,是我一生的伴侣,而且仅此一个。」 此话一出,另外两人也愣住。 少聪最先反应过来,有些错愕地确认:「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霍祖信想当初只是怀疑,但当从鐘裘安的口中得知真相后,心里瞬间还是不免有些震撼,「你是认真的?」 鐘裘安站起来,跟霍祖信面对面,表露的气势却不输面前的人。 他没有理会面前两人的反应,逕直走出房间,走到客厅按下遥控器,当电视机出现了亮动的画面时,令整个房子多了背景音,为空间多添了一些打破寂静的生气。 但电视台上的播放的东西却给人一种掉进了平行宇宙的光怪陆离感,竟然没有一条关于政治的新闻,即使是被政府界定为「暴动性质」的示威新闻也没有,报导的也是一些关于股票升降、街道卫生问题、甚至是明星娱乐等新闻,粉饰得好像丰城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压迫与反抗,所有人也像平日一样照常上班上学、放假休息,一直也是非常和平。 鐘裘安马上翻找被关机的手机,上面一条关于示威、被捕人数、南区大游行和裕丰大学的新闻也没有,甚至连「陈立海」这三个字也被彻底删除了,彷彿时光倒流到五年前。 霍祖信的电话忽然响了,他赶紧走到一旁跟对方聊了一会,鐘裘安没有听清内容,但不详的预兆如同丧鐘似的在他的脑内不停鸣响,震得他再次头痛起来。 少聪赶忙把他扶到沙发上休息,鐘裘安一边抚着脑袋,一边聆听着霍祖信跟电话另一端说的话,从语气来听像是跟任圆圆说的,他还捕捉到一些零碎的隻言片语──像是「走了」、「告诉谁」和「文仔知道吗」之类的话。 心脏再次受到重击,他不敢相信自己脑里的揣测猜想是正确的,所以鐘裘安马上转头去问:「谁死了?」 待一切都交代清楚后,霍祖信的脸上的神色却是一如以往的平静,但鐘裘安的心情彷如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内心,直到对方开口的一刻,所有铁一般的事实摊在他的面前,他即使再想让对方闭嘴也来不及了。 「林亦权,你权叔,死了。」 鐘裘安这才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原来可以如此冷,跟真正的地狱差不多。 再次被关在只有四面墙臭格内,郝守行也算是一次生两次熟了,但现在的他连坐在地上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瘫软着、全身蜷缩成一颗虾米,任由额头上的血滑过脸庞和鼻子,直接落在地上。 当他准备行动时已经早有预备了,只是跑了一段小路就被抓住了,他的脑海还没搞清楚自己的状况,就已经被关在这里四个小时,其中滴水不沾,嘴唇乾得快冒烟了,肚子也饿得连叫的力量也没了,就被拳打脚踢了半个小时。 以平时郝守行的火气脾性,从来不愿意屈服在强权压迫之下,但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太小了,单挑只会引来群攻,不愿意服从的代价就是被围殴直到没有力气反抗为止。 体力已经完全透支的郝守行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直到有个身穿制服的警察过来直接给他一踢,抓住他的衣服迫令他坐起来,郝守行连眼皮也懒得睁开,索性在那名警察的脸上吐了一口口水,迎接他的是一顿混着血水和汗的毒打,跟着他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感觉自己被扔到另一所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囚禁。 这里没有光、没有水,空气充斥着尿液和难以描述的臭味,郝守行再次昏迷过去,直到被一个声音叫醒。 他听出来这把声音没有咄咄逼人的态度,猜测不是警察,勉强地睁大眼睛。 只见到面前是一张苍老的脸,整张脸佈满了沧桑岁月的痕跡,身上的囚犯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跟一个乞丐没有分别。 「年轻人,你怎么被关在黑房了?你做什么事了?」大约是很久没见到一个活人,老人有些惊讶,声音异常乾涩。 郝守行没有力气回应他,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直到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黑房外一名狱警穿着的人给他们送来了两碗饭,老人帮郝守行接过来,递给他一碗。 「先吃些东西吧。」老人说,把他那碗放在地上。 郝守行躺在地上,视线一直打侧,只见这碗白饭好像有些黑黑的,直接弹坐起来一手抢过老人的饭,说:「别吃!」 老人有些诧异,「原来你会说话!」 郝守行扫视了一下自己那碗跟老人那碗,两碗白饭一样脏,好像被什么人的鞋底踩过似的,赶忙说:「你还是别吃这些了,等出去再说。」 老人听罢哈哈大笑,把饭碗拿来,继续操弄着筷子,「你说什么?我一生人也困在这里,已经没法出去了。」 郝守行略感疑惑,没反应过来,「你不是跟我一样刚进来吗?」 「我已经在这里三十年了。」老人骨瘦如柴的身体已经表明了他这些年来经歷的日子,只是郝守行不敢相信,「被扔来黑房的人是没机会出去的,我已经听这里的大哥们说过了,说我们都是一群没人管没人理没希望出去的,本来这里还有三个跟我一样的人,不过他们也相继病死了,我就一直是一个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过了多久,直到你进来。」 75 暗潮汹涌(四) 「打通了吗?」鐘裘安问。 霍祖信一直打着电话,大约打了两个小时,他终于暂时放弃,说:「警署内部只说他们在令虎山上抓到人,但没有明说郝守行被送到哪一个警署还押。」 鐘裘安内心的不安终成了事实,他明明该非常担心郝守行的安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却异常冷静。 自从得知权叔死亡之后,他一直保持这种安静如同机械人般冷漠的状态,彷彿对世事不再关心,鲜血淋漓的现实摆在眼前,怎么有人真的会无动于衷? 姚雪盈还躺在病床上还没脱离危险期,金如兰被他父亲金原禁錮了,卓迎风和张丝思等不少金门成员都被捕还押不知道情况,这时候郝守行却为了他选择回去帮学生死守月老桥结果再度生死未卜……彷彿所有事情都跟他们作对似的,朝着不可控制的幅度像滑铁卢般急转直下。 鐘裘安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好像现实世界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好像他如果现在倒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会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霍祖信越打电话越急躁,直接找关係拿了胡志威的电话,打给他一番夹带粗言秽语的开骂,但那一边倒是冷静得很,好像林亦权的死根本微不足道。 掛上电话,霍祖信先是低下头瞥了一眼坐着的鐘裘安,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直接大步迈出门口,大力地关上门。 助理少聪看了看门,又看了看另一边的鐘裘安,有点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忧心重重地道:「我刚才以为你要被霍区长捏死了,他一生之中最疼爱的就是他外甥,你要不是带他……出去,他不至于把火发洩在你身上。」 鐘裘安盯着他,问:「听说你们帮霍祖信拉票的竞选团队集体食物中毒了,没事吧?」 少聪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头痛起来,「区长现在最烦恼的除了守行外,就是这个问题,我算是满幸运,只是呕吐了一通就没事了,其他人都在医院躺着,虽然无大碍,但仍需要留院观察。」 「行政总部离奇爆炸后,张染扬有出来说什么吗?」昏迷了这么久,鐘裘安急需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已经顾不上为伤亡而难过了,只能逼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或许能找到救郝守行的办法。 「你不如直接看新闻吧。」少聪直接用手机点出一条新闻影片,里面的张染扬西装革履坐在办公桌前拍片,内容大概是浅浅交代了近日发生的事──关于最近的暴乱猖獗,接下来施政将会更细心听取民意,并开放了政府热线,欢迎广大市民打去发表对政策的不满和改善意见,并会密切关注被捕人士的状况。 看到这个人模狗样的傢伙还是面不改色地装出一副乐于接受意见的态度,鐘裘安有种想吐的衝动,但并不意外,「他倒是坐直升机逃得快,看背景这条影片应该在公家府上拍的吧,感觉已经离开了南区,叶柏仁呢?他那边没动作?」 「现在大家也人心惶惶,所有传媒也不敢再报导不利于政府的新闻,但网上的流言根本管不住,很多人说张染扬是坐叶柏仁提供的直升机才能成功在发生爆炸前离开。」少聪分析道,「你说叶柏仁为什么要救他?」 鐘裘安沉吟一阵,说:「这不重要,我比较关注的点是,张染扬对总部爆炸的事是否知情?但我更倾向他不知情,如果早知道那里有容易激发爆炸的鉢,他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反而叶柏仁才算是及早得知了消息似的,建诚党一眾人也不在办公现场。」 要知道能够做到静悄悄在行政总部释放一般人难以接触的化学示素的人其实寥寥无几,像五年前立法会大楼爆炸一样,背后一定有人在默默操控一切,在适当的时机引爆这颗早就埋伏的隐形炸弹。 如果不是张染扬和叶柏仁,更不可能是霍祖信,他的上头或许有具备以上的行事条件,但他们也没有动机,在民怨最激烈的情况下同时炸伤丰城的示威者和里面工作的公务员,只会令社会撕裂更严重,引来大眾更激烈的反弹,只需再添油加醋,说不定真的有机会逼令张染扬下台。 需要这样做的人绝对不是那位伟大的「老大哥」,那就只能是有相对强大的力量却还未得势的人,才需要做出这种破釜沉舟、激起滔天巨浪的举动,让全国甚至全世界来关注丰城的情况,產生外忧内患的效果。 鐘裘安细细思量着。那个人……确实很久没见过他了,他一定知道现在丰城的暗潮汹涌、背地里的各方势力拉扯情况,只是能不能再见他,就得看缘份了。 现在的鐘裘安──不,陈立海,只能孤注一掷,看能不能用他一命换所有人的平安。 离开公寓后,霍祖信憋着一肚子怒火和躁鬱无法发洩,尤其是胡志威那一段轻描淡写地一问三不知的态度简直是不当林亦权和郝守行是人似的,这种垃圾竟然还当上了警司?丰城的纪律部队才是最不跟纪律的垃圾部门。 他也知道质问鐘裘安是没意思的,不管鐘裘安对郝守行是什么态度,室友、朋友还是他妈的爱人,他也是最不希望他出事的人,把矛盾指向一隻被政权利用的棋子,还不如想想能不能做些实际的改变。 一回到自己的区长办公室,才发现方利晋已经坐在一旁等候他了,看着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表情非常复杂。 简单打了声招呼,霍祖信察觉对方的不妥,马上坦白:「我的身份你早知道了,那我老实说吧,我确实无意,也无必要取代你成为民治党下一任的主席。」 方利晋点了点头,说:「梓晴有跟我打过预防针,你也别怪她,她只是怕你人缘太好会撬走我大部份的人,窝里反会发生,其实大家也是为丰城服务,有必要分什么权力高低吗?也是自己人。」 霍祖信觉得方利晋虽然为人好,但想法应该不至于这么天真,他一定另有所求,所以直接问:「你想怎样?把我调离东原区?还是不想我参选立法会?这次集体食物中毒事件已经打沉了我们团队的士气,他们有人向我表示不想参与接下来的拉票活动,我尊重他们的意愿,让他们退出,所以其实我这边的助理悬空着,不算鐘裘安这个义工的话。」 方利晋忽然醒悟,「陈立海在你这边,你确实比我更适合带领民治党走下去,只要你不怕他是建诚党成员的身份会为你带来一些麻烦……对了,今次我来你这里,不止是为了关心你和你的团队,而是我要离开了。」 霍祖信没搞清楚方利晋的意思,还以为他在试探自己,问:「为什么?你要走到哪里?」 方利晋微微低头,淡然地道:「丰城今天能走到这一步,撇除政府内部的制度腐败,建诚党和商界有私通外,也是因为民治党的不作为,我作为党主席责无旁贷。」 霍祖信舒了口气把手臂搭在方利晋的肩膀上,「如果没有你带领之下,民治党不至于可以在立法会佔据了三四成的席位,丰城还能保持尚算自由民主的状态,你是功不可没的,方主席。」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付出多少我自然心里有数。」方利晋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不如直接告诉我,还有多久?」 「丰城还能拥有自由权利的日子,还有多久?」方利晋说,「不暪你说,蒋派的人已经联络我了。」 听到这句,霍祖信立马打醒十二分精神,疑惑地皱着眉头,「他们告诉你什么?」 「蒋派没有威胁我,他们只是告诉我你的真正身份、你来丰城的目的,还有……希望我配合他们接下来的行动。」 方利晋没有说清是什么行动,霍祖信急得直问:「他们逼你退位让贤?蒋派特意找你应该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党主席位置,他们必定另有所图,你不要被他们骗了,谋反是没可能成功的,你可能只会得到陈立海这样『叛国』的下场。」 「我叛国又怎样?」没想到,方利晋竟然反问,「我要服务的只是丰城市民,国家怎样想关我什么事?」 霍祖信顿时一怔,他没想到一向正直温和、光明磊落的方主席,他心里却没有把国家二字放在考量之中。 见霍祖信把手收回去,方利晋反而把他的手搭在霍祖信的肩上,对他抿唇笑了笑,「我们真的老了,小时候受一些传统老派思想影响过大,反而会影响我们的日常思辨能力。国家是重要,但支撑着国家的是人民,人民才是第一考量,难道国家政策能绕过人民作出表决吗?」 「但人民的思想不一定是绝对准确的,也有误判的时候。」霍祖信冷静地反驳,「我并不是质疑民主制度,而是我们所有人能自由投票自己想要的,每个人心中的蓝图都不一样,到时候会引伸更多的分歧,当这些越趋热烈的争吵带进了议会,反而会令一个正正常常关注民生的方案都难以通过,严重拖慢了进度,那对于生活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低下阶层公平吗?当选出来的人不合心意,又要重新把拉下马,也是浪费时间。」 霍祖信不同意独裁,也不同意盲目支持过度的「自由」,这个社会需要法律,因为人类是需要「管」的,违反了法律的人自然要接受制裁,不论他是属于哪个阶层。没有制约的人类如同一盘散沙,他深信像方利晋这种不恋栈权位的人是最值得推崇的领袖,最适合当社会上的「管理者」,他真心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把长期积弱的民治党再度壮大,甚至能跟商界连成一线的建诚党打对台,只要双方在议会上互相制衡,才是最理想的状态。 方利晋转身打算离开办公室,推门的一刻回头望向仍然在办公室坐着的霍祖信一眼,然后背对着他说:「没错,民主也有缺点,所以一旦做错了事、投错了票,所有责任将由我们整个社会上中下所有阶层一同承担。」 目送着对方离开,霍祖信的心情更是复杂,从裤袋掏出了一根烟点燃,但过了几秒后又熄灭它扔掉在垃圾桶。 他没有时间在这里思考方利晋的态度转变是不是因为蒋派透露给他的一些风声,现在的他状态非常被动,爆炸案后张染扬便一直藏起来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方利晋又选择在此时放弃代表民治党退出立法会选举,而叶柏仁……算是自己唯一能找到的突破口。 霍祖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脑海里忽然浮现了霍芝嬅忧愁的脸孔,但只消几秒,又被一张更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孔取代。 这次为了郝守行,他得放手豁出去一把,无论用任何手段,他也必须确保郝守行无穿无烂地回来。 小馀孽,你可不能出事了,所有人也在等待你再度平安归来,包括已经离去了的你权叔。 76 让子弹飞(一) 十一月中旬深夜,郊区某废弃仓库。 一个人影渐渐靠近仓库门口,破旧大门一旦推开了便发出沉重嘶哑的声响,像一个将死之人的求救声般难听而震撼。 陈立海穿着一身黑的风衣,甚至连唯一傍身的美工刀也没戴,隻身来到了仓库。 一个男人的身影尾随着他进入仓库,一句话也不说,直接拦在他面前。 陈立海抬头,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是你做的吧?」 「什么?」对方明知故问。 「行政总部突然爆炸不是偶然,张染扬没必要做这些举动吸引外界注目引火自焚,想来想去只有你,或许你身后的人才有需要做这些动静,引起市民的恐慌,给上面那一位添烦添乱,丰城是可是全国的外匯金库啊,金库都乱成这样了,那一位老大哥还坐得住?」 面对陈立海的步步进逼,男人丝毫不惊讶,只是用嘲讽的语气道:「现在你又有觉悟要来找我们了?」 「对,我必须来找你。」陈立海向前靠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揍了一拳,对方毫无防备,但反应很快地旋身,起了一记飞踢。 陈立海虽然被踢到了大腿,但脚步仍然站稳,手臂大力地扯住对方的衣领,朝他大吼:「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行政总部有多少人,被你炸伤的有多少人?」又是一记飞拳过去。 男人被揍了重重一拳,摔倒在地上,因为有一隻手作支撑不至于整个人躺在地上,一隻手搭在膝盖,有些狼狈地擦拭着嘴角的血沫,嗤之以鼻的语气听得人非常刺耳:「没有人要他们站出来,为自己为他人争取权益本来是要付出代价的,没有哪一场革命是不需要流血,要是凡事讲和平,跟极权讲道理,不如回家找妈妈喝奶做梦去吧,这还叫『抗争』?」 陈立海明白男人的意思,但对于他过激的思想还是无法苟同,微微喘气:「但被你炸伤的人里有很多是无辜的,不论是有份参与示威还是只是路过的人,他们也没必要受这次无妄之灾。」 男人轻轻摇头,「还以为你多少都开窍了,原来还是会妇人之仁,那你为什么还来找我们?」 仓库里空荡荡的,看似一个人也没有,但他知道里面一定藏着一定数量的人,他们只会在男人有需要的时候现身。 说不定在某个暗角处,他正被某些人盯上,枪口的瞄准点正落在他的头上。 「你没有家人吗?」陈立海问,「你家人受伤你真的会完全不在乎,还觉得他们活该?」 男人发出嗤笑声,「家人是重要,但做大事的人本来就要把私人感情搁在一边,换个说法,正是为了家人,你才要做到最好。」 陈立海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是孤儿吧。」 男人坐在地上,无所谓地道:「对。」 两个人之后也没有说话,直到仓库内走出来一个身形肥胖的中年男人,衣着很普通,他斜着眼睛扫了男人一眼,完全不管身旁的陈立海。 「文嚣,你都有今天了,受了一拳你起不来?活该。」肥胖男人伸手扶起了男人,男人顺势地起来。 陈立海盯着面前被称作「文嚣」的男人和他的同党,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再有下一步行动?难道是人流最多的那天,立法会选举日?」 文嚣没有回答,反而是肥胖男人以很不看好的眼神盯着陈立海,打量他的眼神不怀好意,质问文嚣:「你怎么会觉得这个毛也未长齐的小子能担大旗?他不过是一个毕不了业的过气学生而已,一个学运领袖只会说满嘴圣贤书,惜命得要紧,他会懂生活被逼得喘不过气的艰难,敢捨命跟那些吸血鬼拼出性命去博斗?你似乎太看得起他了。」 陈立海盯着肥胖男人手上的东西,凭肉眼判断是一枝m17手枪,似乎是外国才用的型号,对于枪械他一向不太懂,但现在的他必须搞懂,为了保护他重要的人。 或许如那个人所说,暂时拋弃掉私人感情才能专心一意地做好他该做的事,他没有时间再顾虑其他人,他的目的只要张染扬下台,顺带把他的背后势力连根拔起,只有推翻了极权,重整制度,丰城才会有救,不然只有一直受到来自上面的掣肘,不公平不公义的事只会一直发生,并且让恶人得不到应有的报应。 这五年的时间,见证身边的人一个个地牺牲,一次次的容忍换来的是失去得更多,陈立海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打倒恶龙,自己得变成恶龙,甚至比恶龙更令人惧怕。 其他人怎样评价他也不再重要了,他不介意自己是「英雄」还是「疯子」,只要达成目的便行。 「我想用,拜託你教我。」陈立海迅速抓着对方的手,完全不在意对方把手枪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甚至向前凑近,眼神里有一股接近疯魔的平静,「只要能推倒张染扬,我做什么也行。」 丰城各大讨论区的关于示威、游行和政策相关的讨论一度被删走,但越是打压只会產生源源不绝的热论,连带没有关注示威的网民也开始反对政府的网络霸权,几年前的马仲然和最近的萧浩离奇死亡事件再一次进入了大眾的视野,质疑和不满警队执法的声浪也逐渐加大。 行政总会的爆炸案至今调查没有下文,张染扬粉饰太平的说话自然不被接受,波及了他底下的亲政府党派建诚党,最近网上突然爆发了一件惊大的丑闻──横跨商界与政坛的大人物叶柏仁被媒体爆出有私生子,而且其私生子曾经因当眾殴打撞车的计程车司机而入狱三年,好不容易才刑满出册,又在裕丰大学的后山山坡上纵火被警察抓到,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警方声称没有他被捕的资料,引起丰城市民一大哗然。 霍祖信收到叶柏仁的电话时还是在这则新闻在媒体中发酵了三天后,听到对方忍无可忍的语气,这种憋鬱了好几天的情绪才舒解了一点点,他假装不知情,如常地接起电话:「喂?」 「你快点叫那个什么垃圾网媒把关于我的报导撤下来,否则,你知道后果。」叶柏仁阴沉的语气像是强压着滔天怒火,「你明明知道你那个掛名外甥跟我一点关係也没有,霍芝嬅还不清楚儿子的亲爸是谁?说是你私生子还差不多。」 知道叶柏仁不介意钱财损失,但介意名声,才逼不得已使出这一招。 霍祖信一本正经地问:「你在传媒的影响力还不足以让他们帮你撤吗?」 叶柏仁停顿了一秒,才说:「我早知道你会搞鬼,那天就不会救你外甥了,怎么?你运用了所有人脉也找不到他,所以来找我?」 霍祖信收起了笑容,说:「说真的,是不是你故意把他藏起来?」 「不是。」叶柏仁果断地回答,「我没必要针对郝守行,我对霍芝嬅算不上是情深,但毕竟有些露水情缘,虽然知道他一直有份策划及被煽动去参与暴动,但也不至于赶尽杀绝,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没有好好教育你的继子,让他一而再再以三地违法,做一些危害社会安寧的行为,跟那个陈立海一样是养不熟的狼,你没有好好地管他们,这是你责任的损失。」 霍祖信早见识过他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没有多跟他绕圈子,直说:「我找不到他,只好找你侄子上来敝房坐坐。」 他正身处于公寓内,这里两名的原住客都不在,有的只有坐在沙发上的霍祖信,还有……在对面正襟危坐、安静地看着他的叶博云。 「欸,你叔叔叫你叫两声。」 叶博云转过头来,一脸不情愿的模样,但情绪很平稳,问:「你抓我来的目的是这个?」 叶柏仁在另一端听到自己侄子的声音,丝毫没有表达出惊讶,只是问:「一个不成器的东西,你以为能威胁我?」 霍祖信说:「不至于威胁,但毕竟是一家人嘛,同样血缘,再不成器也要顾着吧,你大哥就只有这一个孩子了,你忍心他老了还老是担心他儿子吗?」 叶柏仁沉默了很久,最后拋下一句:「等我消息。」然后就掛断了电话。 霍祖信也并不意外,他利用叶博云作人质逼叶柏仁用他的人脉帮忙,只求翻转所有丰城的警局、拘留所也要找到郝守行,不然他不会轻易放过叶博云,虽然这样做是不道德,但郝守行已经失踪了三天,毫无消息,彷彿人间蒸发,他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他可不想在过不久的海岸突然漂来了一具熟悉的遗体,马仲然的悲剧绝对不能出现第二次。 自从得悉林亦权的死亡和郝守行的失踪后,陈立海就消失了,也离开了公寓。听说他去金门成员聚集的地方走了一趟,卓迎风和张丝思被拘留令金门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况,陈立海的出现无疑是一枝定海神针,交代了一些关于被捕后找律师抗辩和以后要以怎样的方式抗争下去的事宜,说的只是别人,他自己要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霍祖信不敢肯定陈立海拿回了自己的身份后到底想干什么,但一定是比以前更危险,甚至是把自己陷入一个可能走错一步便粉身碎骨的处境。 这场积怨以久的民愤终是化作了熊熊烈火,把整个丰城也包裹在痛苦与绝望之中,有人在抗争中失去了家人,也有人将面对永久失去自由的恐惧,而有些人,仍然坚持走在这条佈满荆棘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掉落悬崖。 霍祖信不容许身边的人自取灭亡,他必须出手阻止,所以直接上前拉住了叶博云的衣服,严肃地说:「你这段日子到底有没有见过陈立海?」 叶博云虽然没有参与这次的大型示威,也有听闻金门的行动,疑惑地反问:「为什么你要问我?我们很久之前就翻脸了,基本上是各行各路,再无联络,不过我倒是打听到一些传闻。」 「阿海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想不开,轻生了。」 「没可能。」霍祖信马上打断,「对他最重要的人都在丰城,他没可能扔下他们。」 「你说的是谁啊?」叶博云故作不知,扶了下眼镜,「你的外甥?他们真的是一对?」 「你怎么知道──喂,现在是我在问你!你老实回答我就行,我不想对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用武力!」霍祖信不满地巴了一下他的头,让叶博云的镜框又歪了,「想到他们两个搞在一起是因为我,我就气得想抽他们两个出来打,找不到他们,那就拿你来发洩!」 叶博云马上挪开,坐远一些,远离霍祖信的魔掌,「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也是听卓迎风他们说而已,如果郝守行真的是叔叔的私生子,那大概他才是最令叔叔失望的那个。」 霍祖信凝视了他一阵子,索性坐在他的对面,「得到你叔叔的认同对你来说这么重要吗?」 叶博云没有回答,陷入了沉思。霍祖信站起来,俯视他嘲讽地说:「好好在这里住吧,我不会虐待你的,你大可以放心,这里的东西也可以随便任用,反正陈立海这个臭小子应该短时间不会回来的了。」 「你想关住我多久?」趁着对方收拾好买来的东西后,开始穿上鞋子准备离开,叶博云赶紧问,「我叔叔的耐心很快用尽,他能帮你查郝守行在哪里,但查完之后呢?你要怎样对付他?现在民治党因为方利晋的辞职而乱成一团,正是建诚党气焰正旺之时,我知道叔叔打算趁这次骚乱顺水推舟,把张染扬拉下马,所以急着使阴招让你的竞选团队食物中毒,等你在民治党变『独脚鸭』无人能用,但现在……很明显还有另一股力量想对付张染扬,那些人甚至比我们更了解鉢,事情早就超出我们的预计之内了。」 霍祖信穿好鞋子踏了地板两下,完全没有转身去看他,只是轻轻地扔下一句:「这就不关你事了,既然你没勇气面对过去的战友,也不想加入抗争,那就乖乖闭嘴,做好你作为旁观者的本份,反正结局如何,对你也没有影响。」 这一瞬间,叶博云觉得对方的背影异常熟悉,彷彿陈立海对他无比失望后,那个独自离开的背影,如此落寞又故作坚强。 77 让子弹飞(二) 在封闭的环境内,郝守行无法分清楚昼夜,也失去了时间观念,唯一能知道的是,跟他一起被关住的老人根本脑袋有毛病。 他想大约过了几个小时,老人便从开心地跟他聊天变成痛哭大叫,情绪转化极大,四处想找东西来扔烂,板间床的床单都被他扔在地板上,发出久久没清洗过的臭味。当发现没什么可以扔后,他又把目标转向郝守行。 郝守行虽然受伤但不至于被一个走路也不利索的老人攻击,他忍着痛俐落地转过去,但奈何黑房空间还是太小了,只走几步路就被老人挡住了去路,趁着老人想咬他的手掌时,他只好一拳把他拍向他的后脑。 明显没有用力,老人只是身子一晃,倒在他的脚边,竟然抓紧了他的脚! 「呵呵,你走这么快干嘛?」老人笑得猥琐,但看着他的眼神却异常炽热,「很久没见过这么帅的年轻人,给我摸摸会死吗?」 「你病了,该去看医生了。」郝守行冷若如霜,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下去,直接把老人的牙齿也撞飞了两颗。 眼前脏乱的环境真的不堪一目,到处也是老人吐出来的东西,包括刚才吃下去的脏饭,还有发出阵阵恶臭的味,郝守行无法忍受下去,直接衝去门前敲打着栅栏,大叫大骂,直到终于有狱警打扮的人上前不友善地询问情况。 「你们故意把我跟这个有精神病的傢伙关在一起,你还反问我?」郝守行说,边扭着拳头。 「那你死了吗?不是好好的?」 「不如我也打你一拳,试验一下我的精神是否正常?」郝守行反唇相讥。 狱警直接爆了句脏话,打开了黑房的门口,用手抓着郝守行的头,再用膝盖对准他的腹部用力一踢,郝守行痛得发晕,挣扎地抓着狱警的制服,垂死的斗志让他用力拔下了对方掛在左胸的警徽。 郝守行双脚也跪在地上,一隻手撑着地板,微肿的眼睛努力对焦,看着眼前乾净得一尘不染的警察徽章,他想笑,但笑容的弧度牵动了伤口,所以只能发出难听的乾咳声。 那名狱警飞快地蹲下去捡回被抢走的警徽,顺便踹了对方一脚,让郝守行躺在地上。 「你要真的不想待在黑房也行,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狱警回復理智,像拖着死尸般拉住郝守行的手一路磨着地板向前走,郝守行正好没有了力气,就闭上眼睛假寐,任由对方拖着自己走路。 映入眼帘的两盏大灯同时向他投来了无法忽视的光芒,他的双手很快被熟练地绑起来,那个锁扣的硬度把他手上的皮肤都磨破了,拳头的周围佈满是血印。 郝守行正面朝下被摔在地上,那个人放下他便离开了。他好不容易睁大了眼睛看清楚情况,才发现自己在一个类似是训练步操用的大型操场上,但眼前的景象却异常得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四面铁丝网包围下,有十几名男女青年跟他一样被锁上手扣,双脚屈曲跪在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务人员面前,有人保持沉默;有人低下头不知道在呢喃什么,嘴角上有血跡;有人不忿地跟站起来跟狱警理论,竟然被对方抓着他的脑袋里地上磕,头也被几名狱警踹出了脑震荡的地步…… 那些被抓出来「公审」的人都没有穿上半身的衣服或者只穿一件单薄的内衣,手脚皆佈满了伤痕,有些甚至是鞭痕。他们的神情大多是呆滞──或许被无限痛苦折磨过后,褪开了痛苦与绝望,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茫然才是最真实的情绪吧。 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比之前的火车站恐袭事件有过之与无不及。 上次明显是收了钱的黑社会搞事,而现在却是一堆滥用权力的怪物,它们甚至连最基本的良知也没有,只剩下骯脏的、凌辱弱者的欲望。 他想起新闻上好像曾经报导过一些偏远地区的集中营,他们被该市政府严密监控,平日吃饭出门回家的时间都被纪录和有一定的规限,就连生育权都受到限制,妇女不能超生,怀孕时会被抓去强制绝育……总之任何违反政府规定的行为一律被禁止,市民的人权和自由归零,但他们除了麻木地跟随着极权者的命令外,却毫无能力反抗,因为反抗的下场往往只有一条死路。 监狱,曾经是他待过三年的地方,但没有一次比今次更令他心寒。 心寒是对于人性的丑恶,如果当年霍祖信没有护住他,为他暗中打点一切,大概他会跟萧浩有一样的下场吧。 不是「被自杀」死在某个厕所角落里,就是被某些发疯的滥权怪物发洩私慾而死。 人人也渴望拥有权力,而权力的背后又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有谁能为那些被垫在脚下的尸体说话? 「你们真是猪狗不如的垃圾。」郝守行轻轻地扔下一句,身上的痛楚逼得他不得不转身朝天,用背面挡住背上隐约流出来的血,「我们还未被定罪,你们就当我们是罪犯来看待,不对,即使我们是杀人犯,你们也无权这样对待我们。」 他被扯住头发,一隻「怪物」正凝视着他,眼神充满了疯狂,但语气却非常平静,「你有什么权利跟我说话?你在山上纵火袭警,保护一群窝藏在大学的罪犯,你本来就该受重刑受折磨,你没资格提我怎样当警察。」 郝守行懒得跟他说话,直接把卡在喉咙的浓痰咳出来,精准地吐在怪物的脸上,惹来了怪物的不悦,随即怪物招来了其他围观的怪物,对他实践了明副其实的私刑制裁。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个乾脆,下体也被某隻重力的皮鞋磨着,他的额头上满是血液,滚烫地划过他的脸庞和耳际,再划落在地上,形成一朵朵深色的血晕。郝守行已经痛得无法再开口说话了,连张着的嘴巴也在颤抖,脚不断地挣扎磨擦着地下,但很快就被折起来向后弯,咔一声,好像骨头断了似的,他感到一阵更猛烈的痛楚从脚部攻向头部,令他本来晕眩的状态再次强行清醒。 在这种情况,他好像出现了幻听──他竟然听到明治呼叫他的声音,不会吧,他怎么会在这里?如果他真的在这里,他想朝他微笑,告诉自己没事,但连抬头的力量也没有,只有任由那些怪物不断地蹂躪他的身体,集中火力地对付他,无暇对付其他跟他一样的受害者。 一瞬间,郝守行心想糟了,他要死了,他有很多事未做,他首先想跟霍祖信认真地说句对不起,受你照顾了这么久,但最后还是一次次地给你带来麻烦,或者直到他入地狱还是会受到他口沫横飞式、夹带关心的责怪吧。以他的性格,他最后还是无法忍下去,无法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无法去听你的话,再去上学唸书,毕业后踏踏实实地找份工作重新做人,对不起。 对于生死未卜还躺在医院昏迷的姚雪盈,他同样充满内疚,希望她平安康復,早日忘了他,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金如兰和风尹,看起来只能下辈子再当朋友了,下一次一定会再次参演你们的剧集,当个路人甲也好,打杂也好,至少能有机会认识。 郝守行不禁笑了一下,想这些东西也太肉麻了,他一个习惯只动手动脚从不开口说爱的人,其实心里最在乎的人他从来没有说出口,那个无时无刻在忧国忧民、从不正回应他的感情的怯懦青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走入他的视野,走入他的内心,最后被他的理念打动,开始积极地思考怎样可以改变社会,让我们生活的地方变得更美好。 「郝守行!」明治的声音再次在他身边响起,他无法抬头,但也能想像出明治一个大男生哭成泪人的丑样,呵,真没出息。 其实最没出息的是他,多少人像他一样,面对警暴无力反抗,最终从一个人活成大眾心中的一个名字。 「瘫了,走吧。」不知道哪隻怪物发出了不屑地发出嗤声,在一片血跡中拖起了一隻无力的脚踝,郝守行的手扣落在地上,发出了沉重的闷声。 他不知道自己被拖住带到哪里,只觉得下巴一直磨着不平的地面,嘴唇很乾同时感到湿润的血液往下流,半失去意识的脑海里只剩下听觉和嗅觉尚在运作,眼睛睁开也很难看清。 一阵臭味突然传到他的鼻子里,他好像带到一个单独的禁闭房,房内应该连闭路电视也没有设置,只剩下两隻怪物在聊他的处置方法。 「带去哪?」另一隻比较年轻的怪物说,轻声地靠近对方说,「张sir,打成这副模样多半活不下去了,像上次一样放到公厕,还是直接扔到外面?」 郝守行脑袋一歪,索性闭着眼睛,耳朵传来了类似白噪音的声响,反而让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完了吧,死了吧,无所谓了,只要那傢伙安全就行,反正只要他在,金门就在,丰城还有救。 在郝守行心里,鐘裘安大概已经是救世主的存在了,难道不是吗?能豁出去不惜一切换回正常的社会制度,他能做到的,自己也希望替他做到。 即使要以牺牲自己作为代价。 郑sir不再理会地板上的「半生半死」的重伤活人,只坐在办公桌的一头,点了根烟,轻浮地说:「这里五公里外的西岸。」 「真的吗?」那个年轻的怪物听了有点吃惊,「我们之前未试过打那么重,我怕局长──」 「你是不是傻?」那个郑sir不耐烦地直接开喷,「傻子才会自动送上门,他又没正式被起诉,家人报案不就只当作失踪案处理,他们又哪能把我们怎么办?就算是局长都管不了那么多吧,他们都只听大sir他们匯报,我们私底下做的事他都只是睁隻眼闭隻眼,但你要是自己想上报的话我可拦不住你。」 郝守行脸朝下躺在地上,只觉得地板特别冰冷,稍为让他清醒了一下,还能听清他们正在说什么,但他真的一点动弹的力气也没有了。 看着地上被蹂躪得不像人形的人,郑sir踢了几下发洩完后又感到一阵噁心,血腥气味浓得连他一个见惯大场面的警察都受不了,「喂,阿松,快点处理掉,不然大sir见到又要怪我们动静太大害他要帮我们 *『执手尾』。」 之后的事,郝守行完全是一个被动的人,他感觉自己被装到一个巨大的黑袋后就晕过去了。当再次醒来时,他只听到外面是一片寂静,仔细听还能听到飞过的鸟叫声和涓涓水流声。 他感觉外面有人一边吃力地拖动着黑袋,一边呢喃着:「有怪莫怪,你死后千万不要怪我们,如果你不带头闹事,郑sir他们又怎么会针对你?你还反驳他们,他们自觉当警察有头有脸的,怎么可能受得了你多番挑战他们权威?怪就怪你这个人太莽了,跟之前那个人一样。」 郝守行虽然视野一片黑,但听到这番话又想笑了,但一笑就拉动伤口,只能作罢。 不过他说的是人到底是谁呢?还有谁跟他有相似的遭遇?是萧浩吗? 袋子被拖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礁石上便停止了,阿松看了一下水流的速度,再加上他们故意选在凌晨时分夜阑人静的时候才作手脚,即使被别人看见他们见到警察在办案,也无法做什么。 此时的郝守行心里也接受了现实,他将会死在这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幸运的还能被其他人捡到他的尸体,不幸运的话,他的遗体应该会被水浸得发涨,连身份也难以辨识。 「去吧,投胎去当个乖乖听话的人,总比当隻阿猫阿狗好。」听到附近停泊车辆内同伴的催促声,阿松马上一松手,郝守行把握最后机会死命地挣扎,但事实上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随着漆黑一片的视野掉落水里。 急流把黑色袋子越衝越远,彷彿身处在瀑布当中,袋子被沿途的石头划破了,大量水随着缺口涌入。 郝守行强打着的精神终于崩塌,支撑不住陷入昏迷,坠入河流。 78 让子弹飞(三) 临近圣诞节的酒吧街特别热闹,南区的白领族一到下班时间便会纷纷找上三五知己来酒吧街享受最放松的时间。 到酒吧的人大多带着不同的目的,有的只是单纯来喝酒,有的找猎物搭訕,有的只是寂寞想找个陌生人聊天,多喝两杯会发展成怎样的关係就不得而知了。 但喝到醉醺醺时会发生争执也是常见事。 「雷震霆!」一个全身佈满纹身的大汉带上几名小弟,一见到喝到晕乎乎的雷震霆就是一上手,直接好像抓小猫般拎起他的后颈衣领,朝他不满地大吼,「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死了?欠我的钱就不用还?」 「镖哥!镖哥!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雷震霆一见到来人马上温驯得像绵羊,平日流氓作风一扫而空,马上朝他哈腰笑,「只是……我妈病了,需要钱。你知道我家的祖屋都卖了,现在已经跟代表律师签了合同,快有钱了!快有钱了!只要我一收到钱就马上交给你!连本带息!」 镖哥举起桌子上的酒杯,大力地撞向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令全酒吧的人侧目。 「你想骗我到什么时候?」镖哥直接扯起雷震霆的头便往桌面撞去,粗俗的语气鑽进了在场人士的耳朵,「你都知道政府做法有多慢,他们那个什么土地发展局部门出了名最会拖时间,你们向政府交土地,他们会马上动工吗?地下城计划都被搞得一锅粥了,张染扬是绝对不会在这个风头火势得罪中央,即使他们落实发展西区重建,他们找人收地后,还要审核再到招标动工,要花多少时间?你说他们会马上给你钱?哈,谁会信?恐怕现在在出面搞事的暴民都不会信!」 标哥的说话语气引起多数人的不悦,尤其是他们把「示威者」说成「暴民」这句更是触动了人们的神经,纷纷用赶人的语气朝他反驳: 「私怨麻烦外面解决好吗?我们是来喝酒的,不是听你们吵架的!」 「要打出去打,别阻碍别人做生意!」 全场嘘声四起,令镖哥面子掛不住,他身后的小弟们纷纷朝其他客人叫嚣,连酒吧老闆都忍不住出来劝架,镖哥一拳揍过去,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多亏了这场突发事故,雷震霆得以趁着混乱逃脱,跑到一个无人的昏暗后巷,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粉末。 什么也不说,先吸一口再说。 雷震霆每次遇到解决不到的困难时就习惯先吸一口「好东西」,这才让他的脑袋如同上了马达似的高速转动,但通往的方向绝对不是什么罗马之路,而是离地狱大门更近了。 卖祖屋的合约藏得更深还是被他老妈发现了,两老大发雷霆,即时把这个「雷霆」赶出家门,亲儿子也无法留情。 「自私精!平日就会怪我好食懒做,你们还不是霸佔爷爷的祖屋!」雷震霆朝地下吐了一口口水,满是鄙夷的嘴脸,「我需要靠你们养?你们还不是靠爷爷养!有本事去打市区打工啊,还不是靠我……」 他一直蹲在后巷骂街,骂着骂着,过度亢奋的脑袋让他衝动地开始踢打身边的物件,又朝经过的途人大吼大叫,十足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当其他人像避瘟疫般躲开,雷震霆还沉醉在得意洋洋之中,以为他这一身十天没洗过澡的臭衣服总算吓到一两个人,当他站起来想朝一个男生叫嚣时,却冷不防从背后一股力量朝他的后脑勺袭来,他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打晕在地上。 目击一切的男生先是吓了一跳,但偷袭的人朝他点点头,然后把一隻食指竖在自己的嘴巴前,男生看到没有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陈立海没想到平日不走的路,一走就遇上冤家世仇,他跟雷震霆结下的仇最早建立在权叔身上,每当想起权叔已经不在了,心里还是有一种化不开的痛,同时更恨眼前这个渣滓不如的傢伙。 面对倒在垃圾桶一旁、衣衫滥褸的人,他发现自己的情绪并没特别的波动,好像看待一个已死之人一样。 林亦权的葬礼在上个礼拜在灵堂举行,由他身边的至亲──遗孀任圆圆和儿子文仔主持。他身边的亲友也有亲自到场,有霍祖信、强哥、材叔和梅婶,还有跟权叔相熟的顾客和朋友也有来见他最后一面。 陈立海是最后一位到场,当时他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衣服上别着一朵小白花,跟其他人一样朝先人家属鞠躬后,静静地坐在一角没说话。当时的任圆圆强忍着情绪为亡夫主持送别仪式,文仔一脸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向坚强的强哥哭成一个泪人,材叔和梅婶跟他简单打了个招呼,脸上的忧愁遮盖不住。 他的心里感觉很奇怪,好像这个世界很荒诞,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早早结束生命,或许年轻时的林亦权犯过大错,他也受过了良心的惩罚,但最终上天没有放过他,给他安排了这么戏剧性的结局。 仪式结束后,霍祖信特意叫住了他,并严肃地跟他:「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陈立海看了看他,说:「有守行的消息了吗?」 霍祖信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立海心领神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转身离开,霍祖信见状马上衝上前拦住他。 「我那天对你说的话你有听进去了吗?」霍祖信说,「现在的你到底跟以前有多不同你自己最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很滑稽,听起来很玄,但奇怪的是对方却听懂了。 陈立海看着眼前的人,不得不说霍祖信其实比任何人更了解自己,除了权叔以外。 「你年底要开始最后拉票活动,你那群团队需要休养,我可以当你的竞选助理,帮你拉票。」陈立海言简意賅地转移话题。 「我不要。」霍祖信看着他说,「我不需要像你这样连自己的理念都能轻易改变的人来帮助我。」 陈立海笑了笑,反唇相讥:「霍区长从来不敢对强权说不,却偏偏对我这些小人物如此在意。」 霍祖信都觉得自己有点难以理喻,但这纯粹是一种直觉和预感,他觉得现在在人群中拿回身份的陈立海跟以前畏畏缩缩苛且偷生的鐘裘安样子并没有不同,但行为都没有特别的异常,但他还是感觉到他跟以前不一样,不论是五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是这五年间饱受各方压迫的青年,也跟现在的他明显不同。 最后两人一阵无言,霍祖信知道说什么都无法阻止陈立海,他当然大可以现在用麻包袋套下这个不听话的臭小子,重新找个地方安置他,但这样做只会惊动他背后的势力,而且在现在郝守行都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他不敢贸然行动。 「我问过叶柏仁,也朝他发了很大的脾气。」霍祖信眼神定定地盯着他,生怕对方下一秒从自己的视线下消失,「包括我们以前因为郝守行亲妈的事,什么陈年旧事也翻出来吵,但他还是老话一句,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这次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所以?你打算放弃他?」 「自然不会,我们会用尽所有人力物力去找人,不然我即使到了黄泉还是没面目见他那个早死的妈。」霍祖信继续说,「但如果先找到的是你,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陈立海看了他一阵,才点点头:「你有想过一个可能性吗?」 灵堂外的走廊异常安静。仪式结束后,任圆圆把文仔暂时交给梅婶照顾,自己则暂时离开去洗手间,正好听到二人的对话。 在她的视线中,霍祖信有点激动地反驳,「他不会死!」 陈立海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冷,但这种冷不是冷漠,更是受过太大打击而造成的麻木,好比一条遭受过无数电击的狗一样,即使条件反射地感到疼痛,但反应已经没有第一次剧烈了。 但一涉及到自家那个欠揍的小馀孽,霍祖信便很难冷静下来,他马上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你也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也不相信他死了,我还能想像他在某个地方朝我耀武扬威跟我叫嚣,他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死掉?叶柏仁找不到,我就掘地三尺直接踩到张染扬的府上,要他交人!我不信丰城一个这么小的地方,还不能动用所有人脉去找一个人。」 陈立海看着他,这次他没有再说话了,没有嘲讽也没有附和,似乎觉得所有事已成定局。 他不知道郝守行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怎么想,但唯一知道的是,他这次铁定要把所有他身边的人推开,包括公眾饭堂的眾人,包括跟他最亲近的卓迎风、张丝思他们。 他只能一个人去做这件事,加上他身后一群不怕死的人们。 所以他只是简单跟担心地走出来的任圆圆安慰几句,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灵堂。 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復活,他也渐渐接受了权叔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的现实,而现在他要想办法拯救的是活着的人。 回到现在,陈立海盯着这个倒卧在自己面前不醒人事的傢伙,朝身后跟来的人影说:「你说,我不管他的话,哪一天他自己喝死了或吸死了,其实也与我无关。」 文嚣向前走近,以戏謔的语气边说,边交给他一个东西:「拿去,试试。」 陈立海摸着手上的小型东西,手枪的表面非常冰冷,甚至盖过空气中的温度,他摸着它就抚摸一隻有温度的动物,不像是抓着一个随时能置人于死地的杀人工具。 文嚣抓着陈立海的手,让他把手上的手枪枪口对准地上的人,同时发出不屑的嗤声。 「开吧,你不是最想他死的人吗?他差点害你死在月台的路轨,又害了你身边不少人,你没理由不想报復他。」 等对方松开了手,陈立海依旧抓紧枪柄,俯下身把枪口对准雷震霆的额头,直接拉开了保险栓,只需要按一下板机,对方就会头上多一个洞,直接原地归西。 想到此,他心里还是不由自地打了个寒颤。这些年来,陈立海反思过无数次,什么人才能有资格夺取别人的性命?明明我们所有人也该拥有同等的人权和自由,为什么有些人总是比其他人容易剥夺和侵犯他人应有的权利,而且法律无法制裁他? 如果这是因为法律无能,那他可否代替法官,作出应有的裁决,以公权力判一个人死刑。 两分鐘后,后巷传来了一下枪声,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微弱的脚步声,地上的血液慢慢流入他人的视野之中。 79 让子弹飞(四) 平天桥是着名的荒废点之一,二十年前政府曾经用此桥作连接西北区两岸的货运输出公路,但自从扩充了更方便的铁路线后,这条桥从高达每月来往五十万辆货车减至现时一千辆,这种客运量跟偏远的船运码头差不多,因为人数减少所以班次都大幅减低,特意通过这条桥到对岸的人多半是贪便宜的过路费或是爱拍风景照的狂热粉。 郝守行算是行了个大运,被装进密封袋子被拋「尸」到急促的河流,竟然大难不死,还能从水流漂到一个不知名的荒废地,被一名在平天桥上钓鱼的大叔捡到了,被带回家疗伤。 整个过程他也不敢作声,像被待宰的鱼一样胆战心惊,不能怪他为什么变得这么胆小,哪怕是一个壮硕大汉都不能接受这种峰回路转的刺激转折,本来把心一横以为自己的生命到此为止,现在却幸运捡回性命,能够不小心翼翼吗? 「你叫什么?」郝守行问。 在周围一片田地的包围下,大叔在木屋外的椅子上双脚大开地坐着,一边吃着烤鱼一边回答他:「洪福寿!」 当时的郝守行对他非常戒备,像一个见过鬼怕黑的人一样,他怕对方跟黑房里那个老人一样会下一秒朝他发疯,所以不敢吃他递来的食物。直到饿到肚子打鼓,他才忍不住吃了少许香烤的鱼皮,结果只浅尝一口,便控制不住大口大口地吃完整条鱼。 洪福寿看起来很开朗,朝他娓娓道来他的经歷──听说他家三代也是农夫,这块土地是他们家私有的农地,但父母不在后就由他独力打理,看起来个务实的老实人。 他对郝守行非常慷慨大方,首先找了村里的大夫给他治病,郝守行躺在床上休息两天左右终于能活动如常了,便下床跟他聊天,结果发现对方还真是个正常的健谈人士,很像「他国遇同乡」一样拉住他谈天说地,毫无保留地滔滔不绝,从农地开发讲到钓鱼技巧,他已经听了三个小时了。 他每天的作息就是出外钓鱼,顺便收割一下农地果实,然后进到木屋里看一眼这个钓回来的「大鱼」有没有偷跑掉。 在这里待了两天,郝守行问洪福寿有没有电话联络外界,他竟然说没有,他这条乡村平时没多少人,联络外界都靠村里的邻居,这时郝守行才发觉到一丝异常。 「你平时不上网的?」郝守行质问。 洪福寿一边啃吃蕃茄,顺便扔给他一个,「上什么网?你们年轻人老是浪费时间在这些事上,还不如好好读书,对了你家人呢?你要找他们吗?」 他彻底无语,想不到眼前看起来五六十岁的中年大叔竟然反璞归真,跟七老八十的老年人的作息差不多,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现在的丰城市区肯定已经「七国大乱」,他透过木屋里的电视机接收外界资讯──得悉张染扬已经躲到自己的府上暂时不出来,只是简单发了个新闻稿和跟下属开会商量对策;方利晋宣佈辞去民治党党主席之位,现在由霍祖信暂代其职,出战下届立法会选举;叶柏仁暂时无动作,但估计他不会坐以待毙,只是现在这个峰口浪尖上不宜再生事端,最好静观其变,看看最后蒋派是否能顺利推翻政权,他也可以顺势捅张染扬一刀。 郝守行在脑海里思考着,如果待在这里的人是鐘裘安,他会怎样做,不惜一切衝出西区村落?这样只会打草惊蛇,他不能再落入警署手里,那借电话打给霍舅舅?他总不能对自己见死不救吧,但现在的他一定忙于筹备竞选活动,疲于应对各方势力,他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好了,更何况他一直而来制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不如好好待在这里。」洪福寿像是看穿了他心里所想,直接了白地道,「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你我能控制得了。」 两人坐在一个凉亭内对话,面前的桌面上刻着象棋图,洪福寿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徒手吃完蕃茄后,把一隻「相」棋推上。 本来等郝守行休息完后想让这个小子帮忙照看农地,但这个傢伙成事不足败事有馀,不是直接踩坏他的菜苗,就是把萝卜拔得不像人形,把他收割出来的菜一查看,形状简直惨不忍睹,免得郝守行继续摧毁他的地,洪福寿只好强行终止他的破坏行动。 算了,做个好心,看在这小子伤得满重的,不跟他计较,全当多了个说话的伴好了。 「这里出市区要多久?」郝守行见伤好得七七八八,正坐在他的对面下着棋,把「车」字直衝到对家地盘。 洪福寿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把「炮」棋搭在对家的「兵」棋上,成功吃了,若无其事地道:「我这几天也有看失踪报案,但没见到任何一家报纸找你,看你可怜的样子,该不会真的无亲无故的孤儿吧?」 郝守行看了一阵棋局形势,把「相」拎起朝斜线走,斜对面正是对方一隻「车」棋,说:「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是谁了?」 「不然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名字?」郝守行下一步吃了对家的「车」,却意外地正中洪福寿的下怀,位置刚好给对家的「炮」鑽了漏洞,下一步将会被对家连将两隻棋。 洪福寿步步进逼,最后直捣黄龙,吃了对方的主帅,一盘棋局毫无悬念地结束,他笑容满脸地道:「哎,你不用让我啊年轻人,我也没有要攻击你的意思,这次嬴了就当作报答了我这几天照顾吧。」 郝守行索性自报姓名,但洪福寿没什么反应,很快开展了新的棋局,但对方却没兴趣再陪他玩下去,直接说:「我真的要回去了,有其他人再等我。」 「我现在没有家人,我以为你也是呢。」洪福寿也失了兴致,没有继续下棋,但嘴巴还是没有停下来,「有谁在等你呢?女朋友吗?」 郝守行没理会,朝他简单地道了谢,便回去木屋准备收拾东西离去,但一回到木屋后又想到,其实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件破衣服,还不如现在直接调头就走。 「喂喂!你不能这样回去啦!你不是通缉犯吗?」洪福寿连忙跟上,站在木屋门口,「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你忘了吗?」 「你终于肯认你认识我了。」郝守行面无表情地回头。 「呃……唔。」洪福寿没想到被眼前这个狡猾的年轻人摆了一道,只好老实承认,「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警方抓到,你本来就被他们折磨到体无完肤,要不是遇上我,你早该归西了。」 「但我既然活着,就不能接受这里躲着避世,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有些事我想亲自解决。」郝守行言之凿凿。 见拦不住他,洪福寿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这么倔强呢?明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那些穿着制服的公职人员根本就是正牌的黑社会,你躲在我这里他们不一定找得到,但在交通发达的市区,就难了。」 郝守行跟他道别,瀟洒一转头,却看到在一片农地中有三人正在朝木屋方向走来,但人影走近他才看清楚其中一人的面孔,马上剎住了脚步。 洪福寿也见到了,却高兴地朝三人挥手,「佩佩,你们来了啦!」 三位来客加上两人正坐在狭窄的木屋内,其中一个约十二岁的小女孩佩佩跟开心地跟他说话的洪福寿叔叔坐在床上,另外三人坐在椅子上,郝守行的对面是两个陌生男子,当中一人非常沉静没有作声,另外一人郝守行却亲眼见过,是曾经秘密跟踪鐘裘安的人! 屋内形成了两股气氛,一方面是久别重逢的高兴,一方面是非常凝重的蓄势待发。 郝守行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副不屑的嚣张面孔化了灰也认得,他也态度不好地问:「鐘裘安在哪里?」 文嚣懒洋洋地说:「关你什么事?你是他什么人?我有义务告诉你?」 郝守行转头看着只顾着跟侄女滔滔不绝诉说钓鱼成果的大叔,「洪叔,你认识他?」 「嗄?」洪福寿的注意力这才转过来,「嚣仔和默仔嘛,他们两个平日负责带我侄女来看我,你原来也认识啊?」 「熟啊熟透了。」文嚣朝洪福寿打了个手势,又转头望着全身佈满伤痕的郝守行,「不过没想到没见他一阵就这么惨了,没有洪少你大概真的被那些流氓杀了吧,那个心软的傢伙应该会为你流一滴眼泪,一滴这么多。」 「你废话少说,外面情况怎么了?鐘裘安他们安全吗?」郝守行强忍着不送一拳到他脸上的衝动,压制着脾气,「我舅舅呢?」 「林亦权死了。」一直保持沉默的人突然开口。 郝守行被这个消息定住了,过了几秒才反问:「真的?」 那个人点点头,直接说了他的死因,但被身旁的文嚣不满地推了推肩膀,他这才作罢。 「我一定要回去,你一定有办法。」郝守行甚至来不及为这个震撼消息伤心,他下定决心地说。 文嚣没有理会他,只是转头对着洪福寿说:「探够了吧?我要带她离开了。」 洪福寿即使万分不愿,还是把佩佩交到他们手上,佩佩的眼神没有多抗拒,看起来已经习惯了。 郝守行不懂眼前的情况,问:「不只跟踪狂,你还兼职绑匪?」 「你不如问问他,洪少,你懂的,我们不会看守着佩佩多久,只要她成年了,我们便承诺放人,无条件的那种。」文嚣站起来,认真地对他说。 「还有六年啊,眨眼之间她都长那么大了。」洪福寿低头看着吃着他递去的烤鱼的佩佩,有些感叹,话峰一转半玩笑半认真地对文嚣说,「你们若要对她不利,我是拚了命也不会放过你们,我感恩蒋派救过我但不代表我顺服于他,希望你明白。」 文嚣只是点头嗯了一声,便让旁边的人带着佩佩离开,却被郝守行上前一步阻止:「我要跟你们走!」 「你?」文嚣收起了刚才的语气,摇摇头,「不行。」 「你的存在会让陈立海动摇。」本来以为他会继续语带嘲讽,但文嚣却说,「他好不容易放下妇人之仁,果断地选择向没得到报应的恶人报仇,用最狠的手段推开身边他珍视的人,你的出现会成为他的软肋,让他又回到以前被牵制的狗样。」 郝守行转头看向佩佩,问他:「她是洪叔的软助吗?」 洪福寿看向他的神情有点复杂,文嚣没有再理睬他们,直接大步就走,郝守行进一步上前挡住他们的去路。 当气氛正僵持之际,洪福寿正想阻止二人之间的衝突,郝守行却做了个所有人也猜不到的动作──突然跪在地上。 眾人吓了一跳,佩佩发出了一声惊呼:「大哥哥,你怎么了?」 文嚣最快收起了惊讶的神色,转而讥讽的口吻说:「一条恶犬竟然还有求饶的日子,太阳打从西边升起了,还是你在这里吃太多自然野菜被瞬间驯化了?」说罢,马上被洪福寿用白眼瞪过去。 洪福寿坐不住了,走上前想扶起郝守行的胳膊,但对方却如石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保持跪下的动作,深叹了口气:「你……何必呢?下跪只能跪父母啊,他们两个还不值得你这样吧。」 文嚣身旁那个叫作阿默的人也掩不住震惊之色,但很快回復平静,等待文嚣的下一步行动。 「我想见鐘裘安,我想站在他身旁。」郝守行虽然膝盖碰地,但腰身挺直,没有流露一丝畏惧乞求之色,坚定的意志透过眼神和身体语言表达,他抬起头对文嚣说,「我想回去市区,既然这场抗争不可避免,我们所有丰城人也即将面对,那我希望自己能助他一臂之力,他想改变社会我就陪他,他想推翻整个制度,我也乐意奉陪,最终我们所有人也会得益,包括你们。」 80 让子弹飞(五) 这些话虽然说出来动听,也成功打动了在场人士的心,但最后文嚣还是不屑一顾,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回答:「你还未够格,先管好自己再说。」便越过他迈开步伐离去。 郝守行也明白说话漂亮是一回事,但行动实践又是另一回事,或许他能比鐘裘安做得更狠更拚命,但鐘裘安对他过份的在乎也是无可避免的软肋,如果这群跟踪鐘裘安的团队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他的话,而鐘裘安正在盘算下一步对付张染扬的计划,那暂时断绝跟郝守行的往来确实是必须的。 「他一定不想拖你下水。」那个一直很安静的阿默回头拋了一句,便跟随着文嚣的步伐离开农庄。 空旷的农田很快只剩下二人,从木屋眺望出去是一望无际的景色,没有高楼大厦没有人烟密集,只有偶然的鸟鸣和风吹的树叶声。 郝守行重新站起来一直望着离开的方向,久久不发一言。洪福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走路一拐一拐,似乎是腿脚的关节老毛病发作。 「现在太晚了,明天再走吧。」洪福寿说,「你要出去的话就不要穿这件衣服了,太引人注目,换一件吧,还有样子也要改变一下,不然一出去没走到车站,马上被警察认出来,到时候你又回到被扔出来的鬼地方。」 郝守行有些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忙抓着他的手问:「你能帮我?」 洪福寿带他进入木屋阁楼,这里明显已经好久没打扫过了,各种杂物上也佈满了尘埃,他随意翻了一下,从木架子下把一箱东西拉出来。 郝守行正疑惑地看着他从残旧箱子里掏出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堆类似化妆品的瓶瓶罐罐,吓了一跳,因为眼前的洪大爷看起来不像有保养过的样子。 洪福寿知道他小小的脑袋在想什么,连忙拍一下他的头,说:「以前我爸那间赌场最多骗子,在监控镜头下还敢耍手段的多着呢,有些客人输到连条内裤都没了,去个厕所易个容以为我们不知道,结果一出门就被我们的保安拦住了,报警后还敢说自己是什么会的社团成员,结果被我们抓去房间揍一还不是老实得很。」 「你不是说你们家三代当农夫?」 「呵呵呵……」洪福寿有些尷尬地挠挠头,「开个玩笑而已。」 郝守行知道这样说也无可厚非,毕竟两人刚结识非亲非故,确实对方没必要对自己说真话,「那佩佩是什么回事,你侄女为什么在那两个怪人手上?你怎么惹上他们了?」 洪福寿收敛起笑容,沉默了两秒,才认真地说:「我爸做的生意得罪了太多人,七年前我爸庆祝寿辰的那一天,他本来约了我们全家人去一间有名的五星级酒店吃饭,那一晚我还有工作所以迟到了,结果我一赶到时那酒店已经起了大火,因为走火通道摆满杂物,消防设施不足,当时很多客人被困在包间没有逃出来,当中包括我的爸妈和哥嫂,唯一能救回一命的只有佩佩。」 郝守行看着他,感觉到他神情中流露出相隔已久的淡然与忧伤。 「那时佩佩只不过五岁而已,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了父母,后来我派人追查过,起火原因是因为有人在邻近的包间点烟,但还是不正常,酒店内的走火通道不应该存在那么多的障碍物,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阻止别人逃生,这是明显的纵火谋杀案。」洪福寿陷入了回忆,「但当年的警方认定了这不过是意外。」 又是意外,丰城歷来发生过很多大大小小的案件,但执法的力度却越来越少,真不禁令人怀疑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隐藏了部份的真相。 「那个什么嚣的帮了你报仇,作为条件,你不能干预你爸的赌场生意,甚至不惜利用你的侄女作为人质。」郝守行说,「我猜得对吧?」 「我没有交出佩佩!」洪福寿有些激动,「那次灭门之后我大受打击来到西区避世,我爸的生意我确实完全没有碰过,碰过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佩佩是被当时的蒋派人救了,如果没有文嚣他们,她早已经跟她爸妈上天堂了。」 郝守行依旧保持冷静,语气毫无感情变化地说:「佩佩是自愿跟他的?那好吧,我多事了,不应该管你的家事,难怪他们都叫你『洪少』,原来你以前还真是个太子爷啊。」 洪福寿上气不接下气的,看起来确实被刚才郝守行的质问被激到了,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变重了,他马上调节过来,神情多了些无奈,说:「年轻人,很多事不像你想的那么容易。」 郝守行没想过要发他的脾气,甚至觉得自己没资格气洪福寿的懦弱,大概是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熟悉的人影,明白作为「人质」的意义,既然连佩佩和他的叔叔都觉得她跟着蒋派的人会更好,那他作为外人也没资格说什么。 之后的三个小时,洪福寿帮他易了容,当他照镜子时他甚至不认得眼前的人,郝守行这张脸、这个人暂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郝守行望着面目全非的自己,一瞬间不同的复杂情绪涌入脑海里,这些混作一团的想法揉成一团如同毛线球一样扰乱他的思绪。 从来敢作敢为的他正面临最重大的抉择,现在这个状况他无法得知鐘裘安在哪里,而且他此刻绝对不能联系霍祖信,依照他这个掛名舅舅的一贯作风,这次一旦落入他手里他很可能被抓起来关住的,直到示威真正地平息为止,而他是没可能眼睁睁看着鐘裘安一个人做好英勇牺牲的准备而坐视不管。 那他唯一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丰城市内的示威力度在这个月稍微减弱了一些,可能因为上月发生在行政总部的莫名爆炸事件令人回忆起五年前发生在立法会大楼的惨烈景况,很多人都选择暂时平息情绪,静观其变,令到今年的圣诞节看起来很平静和谐,人人也在庆祝着节日的到来。 在东区饭店外的街站,少聪一边收拾着宣传单张一边唸唸有词,语气有些无奈:「唉,你说,大刘和阿杰不知道出了医院后怎么样?听说他们现在胃口变小了,饭也不敢吃太多,怕吃多了肚子受不住又要跑厕所,他们在住院的时候真的痛不欲生,有时候药吃了去也不一定即时止痛,他们撑了整整一个礼拜才能出院啊,但听说食物中毒好了也可能有其他后遗症……」 站在一旁的陈立海看着自己的电话萤幕,心不在焉地回道:「你先顾好自己吧,我们现在票数还落后于建诚党,还要更积极地拉票才行。」 「唉。」已经跑了一整天拉票的少聪有些疲倦,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头托着椅背,双脚撑在椅两边,「叶柏仁找的那个代表建诚党的竞选人是资深的南区区长吧,他很得民心和商界的支持,霍区长要羸他还是满难的,但要高票过同区的代表应该还行,加上方主席又退出了,到时候一起入闸立法会后我们一定要争取到张染扬下台,还有追究警暴责任!」 陈立海听罢笑了,少聪看不出他是真心笑还是假笑,只听他说:「你觉得霍祖信会为市民争取公道,而张染扬真的顺应民意引咎下台?」 「我不确定。」少聪思考了一下,摇摇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我们今天也拉到不少街坊的票,霍区长是最热门的民治党入闸人选,我看何区长也没有再为难我们,可能方主席退出后她也觉得没希望了。」 陈立海收到卓迎风给他传来的讯息,向少聪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示意,并独自走去没有人的公园角落打电话过去。 「你过得怎么样?」陈立海问,「我以为你没可能出来的了。」 卓迎风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我的案件要明年才开审,现在只是暂时保释,无法离开丰城还要定时到警察局报道,丝思也一样,别说我们了。你跟郝守行怎样?你们没事吧?」 听到郝守行这个名字,陈立海的心多跳了一下,然后彷彿一块碎石落入湖泊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失踪了。」陈立海闭上眼睛,然后又打开,「说回正事,我打算下个礼拜就直面张染扬,我没有时间了,蒋派等不及了,我们唯一能推翻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卓迎风沉默了一阵子,再说:「你决定了?」 电话那一端沉默得更长的时间,良久她才回应:「只有你跟那一群人吗?」 「我没想过要把你们放进去。」陈立海直接说,抬起头望着前方,「这一次真的太危险了,我不想你们再冒险,我寧愿金门的成员把焦点放在立法会选举上,还有你,还是担心自己和身边的亲友吧,一直而来带领金门真的辛苦你了。」 卓迎风的情绪突然激动,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对电话开骂:「陈立海你真的神经病!推开所有人做这种英勇就义的事,你这样郝守行知道吗?」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但陈立海还是微笑着说:「我能有命听见你的声音就最高兴了。」 「要死就死远点!别脏了我们的眼睛!」卓迎风骂人中气十足,却夹杂着轻微的抽泣声,「我们不后悔认识你!选举那天如果有事记得打我电话,到时候如果找不到我就找我律师或其他金门的人,我们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我才不管什么蒋派猫狗派,我们也站在公义的那边!」 掛上电话,陈立海回到街站,少聪马上说跟他要上厕所,让他一个人顾着街站,在等待他回来的期间,有建诚党的拉票成员过来看了几眼,眼神有些不怀好意,带着不屑的意味,但陈立海懒得理会他,只是继续朝街上的人发传单,让他务必尽公民的责任参与立法会换届投票。 趁着等少聪的空档,陈立海的手机响起来了,最初他以为是霍祖信的,所以没在意,但铃声响个不停,他有些不耐烦地拿出来,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平日他不会理会这些莫名奇妙的电话打入,但他有预感这个电话很重要,所以鬼使神差地接起来。 他只听见对方倒抽一口气,再说:「我。」 简单一个字,足以让陈立海明白对方是谁,那颗早就沉下的碎石头突然冒上来,在他的心头回盪。 81 矛盾漩涡 陈立海强压猛地汹涌而上的情绪,问:「你没事吧?在哪里?」 郝守行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听似遥远却又很近,「给你报个平安而已。」 之后是一顿沉默,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说下去,陈立海先问口:「你真的还好?」 「你在哪?」郝守行反问。 「……你现在安全吗?」 「你先回答我,你的下一步计划。」 陈立海深明他的牛脾气个性,所以说的话马上冷了下去,「与你无关。」 「你不相信我吗?」郝守行问,「不相信我能助你一臂。」 「没有人能真正地帮我。」陈立海斩钉截铁地道,同时注视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士盯着他,「你好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直接把你带到你舅舅那里。」 「你在靠吓呢,我会怕霍祖信?」郝守行也不绕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表明态度,「霍祖信怎样看我不重要,他本来就不是我的家人,他无权插手我的事。」 「但他会帮我关住你。」 「要关还是先关你吧,你以为他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两人透过电话唇枪舌创,最后郝守行和陈立海也无法取得共识,陈立海有点累了,其实他从来就没有吵嬴过郝守行,因为这傢伙做事单凭感觉,不顾自身危险直往前衝,他听得想掛线,但心里还是有一丁点的捨不得。他还是想再多听一下对方的声音,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至少他死前还能听到他心上人的声音,能够没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你究竟想干嘛?」郝守行有些不耐烦,「还敢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有危险就把身边人推走独力抗的人?你比我更不顾自身安危,才没资格骂我呢。」 「守行,听清楚我要说的话。」陈立海深呼吸了一口气,「忘记鐘裘安,忘记之前发生的事,回到霍祖信身边,他会保护好你。」 「你当初不是让我远离他吗?」 「经过这么多事,我总要给他一些信任的,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人前,只有霍祖信能真正地保下你。」陈立海赶忙说,「不要再说了,我还有事要忙。」 「你是说像你一样改名换姓?」郝守行想了一下,还是不置可否,「你在帮霍舅舅拉票吗?我去东区找你。」 「不用,照顾好自己。」好像触电似的,陈立海说罢立马掛了线,他一转头便看见少聪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他的神情也渐渐由心急回復正常。 「你……没事吧?」少聪有些担心地问,顺便递给他一瓶饮料。 陈立海接过饮料,看了一眼,说:「你听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突然一阵浓烈的烧焦味道浸入两人的鼻孔,这时他们才察觉离街站只隔了十几米远的饭店竟然起火了。 火势越趋越旺,客人和店员争先恐后地衝出饭店,在等待消防员到来的期间,连饭店上高掛着的牌匾也掉落下来,在黑烟笼罩下被不少尖叫着的逃生者急速的步伐踩过。 这家叫作「华丽晶大饭店」的酒楼终是被吞噬在一片火海中。 金如兰被父亲金原带回了老家,在父母和保镖的重重看守下连踏出房门也寸步难行,每天的任务就是当个孝顺子花尽唇舌功夫哄着妈妈,希望自己能早日离开家门「逃出生天」,但明显他妈妈也被他爸告诫了,绝对不能心软,除非他愿意放弃跟风尹来往和到爸爸的公司实习。 一想到这里他便头痛得很,唯一高兴的事就是知道姚雪盈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虽然还留在医院,但至少没有性命危险。 风尹……不知道他怎么样? 他无聊地开着电脑,没想到发现风尹也在网络聊天室上线了。这段被关起来的日子一直没见过他上过线,怀疑风尹他出了什么事,但他现在连手机都被没收了,唯一能接触外界只有的这台电脑了。 见到风尹上线了,他马上高兴得连打了几句感叹号与表情符号过去,询问他那边什么情况。 没想到对方竟然回应:『我才要问你呢,丰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金如兰瞬间起了疑心,发一句:『你不是风尹。』 对方没有回应他,只道,『你看看窗外。』 金如兰心里困惑得很,但还是走到落地窗前一看,除了地下植物茂盛的花园外还能看到外面的车水马龙,所有东西也很正常,没有特别异常的地方。 刚发过去这一句话,忽然听到窗竟然发出了被撞击的声音,一块不知道哪来的硬物击向了玻璃,令玻璃表面出现了一道蜘蛛网似的痕跡,有越发扩大的跡象。 金如兰不禁一惊,连他家的保姆也在房门外问:「阿慈,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打碎了妈的老古董。」他的冷汗差点从额角落下,「你不用进来,我来收拾就好。」 打发了保姆之后,金如兰的脑海里思绪万分,正在纠结要不要帮忙掩护这个人,但明显跟他说话的人是明白他的困境想帮他解决的,但谁知道一旦脱离家里会不会由落入另一个困境? 不消三秒,金如兰没有再想下去了,毕竟对方再这样下去必定会惊动家中的保安,所以他没时间再犹豫下去,他只能照着这个陌生人的话去做。 再来是几下更大声的撞击声,对方说:『就是现在!』 房间门已经被金如兰及时锁上了,他更是听到他妈妈在外面心急如焚的声音,但眼见玻璃已经打碎了一个可以鑽出去的破洞,他丝毫没犹豫就跨过去踏出了房外。 金如兰扫视了一下脚底和四周,他正踩着突出的屋簷一步步地靠墙向横前进,幸好这里是二楼,如果直直地跳下去脚受伤也不会太重。 默默衡量了一下,金如兰凭着以前拍摄动作戏的经验胆大起来,蹲下来抱着头,做好了对外防护的手势才往下一跃! 当他跳下去时在草坪里滚了几圈,正好被一堆看得人眼花撩乱的花遮盖,没有受到其他人的注目。 他缓缓地保持着刺蝟自我保护动作,直到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吓了他一跳。 一张不认识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他穿着印有「公眾饭堂」的白色外卖员服配黑色运动裤,蹲在他旁边对他小声说:「出去再说。」 金如兰正想着「你怎么出去」时,没想到对方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出入他家的专用门卡,他记得自己只给过风尹的,后来这张卡也没有被人收回来,看来眼前这人真的风尹派来的。 「这里!他们在这里!」好死不死,正当他们跑出花园朝大门口狂奔时,被一个佣人发现了,大叫着。 保镖们从四方八面地一涌而上,跑得极快,几乎要追赶到他们。一手伸过去便抓住金如兰了,那人抢先跑到大门口的栅栏处,朝身边的保镖挥了一拳,让他暂时吃痛放开了抓住金如兰肩膀的手,金如兰一重获自由,便身心敏捷地躲过其他保镖的追捕,拉过那人伸来的手,成功衝出栅栏! 见他的身子已经出来了,那人立即配合地关上大栅栏,让保镖们被关在门里面。 金如兰气喘吁吁地弯腰,两手扶着膝盖,转头问:「你为什么要帮我?风尹派你来的?」 「是我!」郝守行没想到一个易容这么有效,连认识他的人认不得。 金如兰正陷入惊讶之际,已经被郝守行快速地拉住并上了一辆停泊在附近的私家车,看到司机的那一刻,他才真正地安心起来。 风尹穿着皮革外套外加黑色裤,手握方向盘,朝身后打了个眼色,郝守行拉住一脸懵的金如兰坐在后座,三人上车后马上沿着山下驶离南区。 当他们真正离开南区,黑暗的天色才露出少许晨曦,金如兰这才后知后觉地领悟了,他家的保镖没有开车追上来大概是得到某人的默许,或许他的父母不如他心里想的无情。 最后车停泊在一所不起眼的郊区别墅外,风尹第一个下了车,并为二人打开了车门,拉走了金如兰,目不斜视地走向别墅。 郝守行跟在二人身侧四处张望,金如兰则还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想不到你被抓走后有这样的奇遇,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你也太强了,守行。」 「我也想不到自己能活。」郝守行毫不客气地打开了别墅的灯,在风尹的冷漠凝视下在玄关脱下了鞋子,径自走入去,「不过还是多亏了你身旁的那位,不然我真的无法去救你。」 金如兰看着风尹,眼神内蕴藏着看不透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惊喜,「谢谢你。」 风尹望着他一阵子,点点头。 简单寒喧了几句,三人在客厅商量对策,郝守行坐在沙发上说:「他不肯见我,你们觉得他在盘算什么?」 风尹没有多言,只是打开了手上的平板电脑,萤幕上面正是一则发生在昨晚凌晨的新闻──华丽晶大饭店发生二级火警,消防员接到员工的报案后迅速赶到现场,这场火足足烧了七个小时才真正地扑熄,里面的人大多都及时逃出或被救出,除了某一桌包含了十二人的包间。 据目击人士的证词,当时他听到包间内的人不停地拍打门求救,但无奈包间门被反锁了,情况危急之下他只好先离开饭店再报警求助,当消防员到场后帮忙扑火并强行爆门,才发现里面的大部分人已沦为焦尸,死状惨烈,少数勉强活着的人由于吸入浓烟陷入昏迷并全身严重烧伤,其中一个被烧伤的人却是他们也认识的人。 「陆国雄?」坐在旁边的金如兰一下子精神起来,坐直身子,有些惊讶,「他怎么在这里?」 郝守行不动声色,把平板拿近一些,看清楚新闻内的所有细节──陆国雄跟其他伤患一起被送往附近的市立医院抢救,但郝守行知道他有心脏病,现在加上烧伤恐怕很难活了。而被烧成焦尸的人当中有不少是警察,都有一些当地的社团组织──也就是有黑帮背景的,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开个包间聊些什么,但通常黑白两道一起约饭局,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了。 「华丽晶大饭店本来不叫这个名字。」风尹站起来收起了他手上的平板,「曾经于很多年前他是一间知名的五星级酒店,业绩一直蒸蒸日上,直至七年前发生的严重火灾,令一名姓洪的富商一家五口惨死,还传出了闹鬼事件,之后这间酒店的客人数便一直减少,当时的老闆急着脱手,交给了一个姓何的人,酒店内外进行了大翻新,正式转型为一所普通的饭店。」 郝守行微微歪着头,瞇着眼睛打量,「你说的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风尹没有理会,继续说:「这个姓何的人跟陆国雄是亲戚关係,他们跟当地的黑帮一直有联系,除了定期交保护费外,饭店内还一直秘密经营卖淫的涉黄行业,警察即使知道有问题,但也一直没有动作,这是黑白两道一直在互相包庇的证据,也是北隆火车站恐袭事件没有后续的原因,因为这些勾结一直也有发生,只是没有人踢爆而已。」 郝守行听罢沉默了,金如兰觉得这些也超出了他的想像,但当想到丰城竟然沦落如今田地便不胜唏嘘,问:「风尹,你查得满仔细的,但我们又能做什么?」 风尹看了看金如兰,转而盯着低着头沉思的郝守行,「你觉得这是陈立海做的吗?」 他指的是刚发生的饭店火灾,郝守行甚至认得新闻上其中一名被烧死的警员郑大成,便是曾经在警察局虐待过他、并让下属把他「扔尸」到湖里的督察郑sir。一夜间,几乎得罪过他的人也非死则伤,何等巧合并痛快,这算是迟来的正义吗? 如果这不是上天的报应,难道是有人替他打抱不平的正义之举? 「我不管这是不是陈立海做的。」郝守行望着他的眼神毫不躲避,没有丝毫后退之色,「但我也支持以武制暴,法律无法制裁的人,就该让受害人自行决定,原谅还是反击。」 82 你渴望的是哪个明天 82 你渴望的是哪个明天 听罢了郝守行的话,另外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但反应不一致──金如兰满是担忧地看着郝守行,风尹依旧不作一声,但意外地神情比平常更严肃,空气中彷彿充斥着绷紧了的神经线似的。 最后还是郝守行打破了寂静,拋出一个问题:「如果要做到这个情况才能扭转丰城的劣势,你们会跟着我们吗?」 这句「我们」没有指明谁,但两人皆明白了当中的意义,即使陈立海做了伤人甚至杀人的事,郝守行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他,但这种明显违反法纪的行为自然会让一般人却步。 在正常情况下,滥用私刑作制裁手段是道德上不被允许的,不然受害者家属就可以直接找兇手算帐,根本不需要经过法庭审讯让加害者得到惩罚,不过一旦身处在「不正常」的社会中,行使私刑到底是执行公义之举,还是沦为了发洩手段? 金如兰第一个反应过来,马上抓着郝守行肩膀,认真地说:「目前没有证据指向安仔,你们不要先下定论吧,或者不是他呢?」 风尹朝他摇摇头,「现在的他不再是鐘裘安,而是陈立海,他在公眾面前拿回身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直接跟我们断了关係,我们没有人能找到他,连金门的主席卓迎风也无法找到他。」 「他仍然是鐘裘安。」郝守行说道,「他没有帮霍舅舅拉票吗?」 郝守行出市区的第一时间就是留意新闻和打给陈立海,务求第一时间掌握这个长期失踪人口的动向。 金如兰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说:「他有去东区的街站帮忙霍区长没错,但不代表他愿意理会我们啊,自从行政总部发生爆炸后我就一直被困在家中,没有跟他碰过面,但我听金门的成员说,安仔……阿海有上去金门办公室单独找过卓迎风一次,之后又跟他们的代表律师聊了一下,然后就走了,没有任何成员再见过他了,除了霍区长,至于建诚党那边有没有人找他我就不知道了。」 「明治呢?」郝守行忽然想起了这个小子,他记得在被抓去凌辱之际,隐约听过明治的声音,他还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那个大一的新生吗?」金如兰回忆了一下,「他被他父母救出来了,听说他在警察局也被狠狠教训过一顿,当然他即使说出自己的经歷,打人的人还是没有得到惩罚。」 想到这里,三人同时有些后知后觉,他们已经把警暴当作理所当然,觉得除了受害者没有人受到惩罚是正常的,连一丝惊讶的神情也没有露出。 郝守行总结两人说的话,又把风尹的平板抢过去,打开备忘录开始记重点,「总之,现在除了霍祖信和长期跟踪鐘裘安的人外,没有人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他还是不知道他脑袋是不是短路了还是被打傻了,竟然六亲不认,但我是绝对不可能现身并找我舅舅的帮助,因为这样就轮到我被关起来了。」 「可以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阿海不是这样的人,上次在火车站他也很勇敢地救人并跟陆国雄雷震霆周旋,你说他会作出放火杀人的事我是不太相信的。」金如兰皱着眉头,转向看着风尹,「阿尹,你真的觉得阿海会吗?」 「不管他会不会,也肯定跟那群策划的团伙脱不了关係。」风尹肯定地说。 郝守行再细想了一下,火灾发生的时间他正跟鐘裘安打电话,但如果他跟文嚣早就计划好的话,他能分身去当霍舅舅的助理也不是没可能的。如果鐘裘安是纵火的嫌疑犯之一,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该不会单单是为自己报仇吧? 即使再喜欢也好,郝守行发现自己确实完全不了解鐘裘安这个人,他最初以为鐘裘安是胆小的所以有点瞧不起他,但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包括了解到他的过往,对他的感觉又不同了,多了一番怜悯与同情,也多了一份支持与鼓励。 他才不管怎样做才算正确,也不管什么触不触法律底线,连当权者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漠视法纪,置受害者的权益于不顾,他为什么不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去反抗、争取应有的公义? 这场运动早已变质,由一开始只有和平地表达民生诉求的游行,演变成被政权暴力打压,有份示威的受害者不断增加。只要张染扬一天在位、政策制度不改变下,这股怒火只会不断地火上加油,如同七年前发生在酒店的大火如今再度发生,五年前发生在立法会的爆炸事件在不久前也再度在行政总部出现。 这些也不是巧合,跟控制住陈立海背后那个「蒋派」也脱不了关係。 「你们真的没办法能联络到他?」没有任何证据下,郝守行想再度跟那个「断六亲」的傢伙联系,但他现在没有电话在手。 另外两人均一筹莫展的状态,金如兰有些无奈,「如果他连你都不理会的话,那我们更不能。」 「就算你找到他又怎么样?」风尹冷冷地看着郝守行,「他不会承认的,他背后的人也不会。」 金如兰的态度明显是不支持私刑的,而风尹一定会跟着他,那就是说再讨论下去都没有结果。 这一天他们便在风尹的别墅下暂时休息了,累了一个晚上唯有等睡饱了再商量对策。 在沙发躺着的郝守行半夜醒来,径直到厨房打开冰箱,本想找些吃的东西却发现了一个蛋糕,他突然想起以前逛街时他曾经过一家蛋糕店买了个蛋糕,准备回去跟鐘裘安一起品尝,结果一通外国医院打来的电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之后那个蛋糕他好像是扔掉了。 他一收到电话后便赶到机场接霍祖信,知道了母亲已经去世和霍祖信的真正身份,之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他跟鐘裘安的相处时间大部份也是故作冷静却绷紧着情绪,着紧着眼前也担忧着未来。 他离开洪福寿所在的村落后便马上飞奔出市区,找了一个街道的电话亭给那个早已铭记于心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结果迎来了对方冷漠的态度。 但郝守行不是正常人,对方拒绝跟他电话沟通,他便直接打字给他看。他借了风尹的电话传信息给那个固执的傢伙,想了好久还是没决定要给他说什么,肉麻的话他说不出口,那就空接硬刚。 『喂!别装着看不见!我不是风尹,不会句点你的』 先打了一句试探,社交程式上冒出两个灰色的「勾勾」符号,表示对方的电话已经收到了但还没查看。 他接着打下去,几乎把自己心里所想都表达在文字中: 『鐘裘安,我坚持叫你这个名字,因为从我认识你开始,你便是鐘裘安。我不想浪费时间跟你说什么你不用担心我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没用废话,你不愿意听我电话也没关係,我只是想你知道,我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我不懂推翻张染扬甚至现任政权有多重要,我只是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像我当初站出来帮助姚雪盈教训那个姓陆的垃圾一样,我受到了惩罚,整整三年也被困在一个牢笼里,无法得到自由,但我很肯定地告诉你,我不后悔,因为我做了对的事』 右下角依然显示还未查看,可能对方在忙着做其他事根本没空留意电话,郝守行依然继续打下去: 『我不懂你跟那个傢伙跟他们的团队在计划什么,但必然是危险重重的,可能随时被送进去坐牢,甚至死。你真的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搞垮一个张染扬,连自己的命也搭下去,但当我想到三年前的自己时,我又突然能理解你为何愿意豁出去,做一些无法预知未来的事。或者你真的会死吧,就算活着,也只能陪着这个城市继续沉沦,但不论是哪个结果,我一定会陪你的,你不用担心,你死了,我就给你报仇,你要坐牢,我就算劫狱也会衝去救你,你如果选择逃亡……你大概不会选这个,但我也愿意陪你逃,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哪管他上天堂下地狱,你在哪,我就在哪』 边想边打字,连自己也差点被感动了,这个傢伙该不会还是无动于衷吧。郝守行心想,不然再加一个重磅炸弹好了: 『如果到最后,我们真的成功了,暴政灭亡,公义终于得到彰显,到时候我能不能牵着你的手走入教堂?听起来有点老土,不过这个也算是实行某种重大的仪式感,其实结婚也不需要请太多人观礼,就你认识的那几个……公眾饭堂的人一定要有,再加上金如兰他们,霍祖信要不要请你随便吧,不过我想他只想徒手捏死我』 发送完上一则的话到这里,程式突然显示了已读收态的蓝色「勾勾」,他急不及待继续发讯息: 『在线就麻烦回应一个,打个符号也行,别让我对着空气说话,你不喜欢我用老婆老公这些亲暱的方式来叫你,那你倒是提议一个啊,或者商量一下日后如果我们结婚要住哪里?南区乌烟瘴气的,还是不去了,西区怎么样?我还未告诉过你吧,那天晚上离开大学后我把你交给风尹之后又折返去大学那里救人,虽然是差点死在警察局里,但还好我受的伤不是很多,还能沿着河流游去西区郊区,那里风景真的不错,不然我们下次去那里住?我认识村落里一个姓洪的大叔,他很熟那里,还管有一块田地,我们去种菜务农自力更生也行吧,不需要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政治权斗,简单地过好我们的日子就够了』 被称为史上最会句点人的话题终结者郝守行竟然能一口气吐出那么多心里话,连刚好打开讯息来看的陈立海也不禁动容,他开始顺着郝守行刻划的未来想像,却发现越想下去越发感到心梗,一种无法言喻的难过情绪像荆棘一样缠满了整颗心脏,简直勒得他无法呼吸。 压抑着心里的所思所想,陈立海看着萤幕想了很久,给对方发了一句:『疯子,我也爱你』 没有一丝遮掩,没有一丝逃避的意思,今次他选择直接面对自己的情绪。 他对郝守行的心情从懵然不知,再到被对方的攻势吓得惊惶失惜,然后猛地醒悟自己早已陷进去,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他自己也无法得知,他习惯把每一个难题逐步拆解,但唯独感情不能。 加上……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日子,能跟他多说一句就一句。 这次反倒郝守行那边沉默了,大约十分鐘后,才出发一句:『你被威胁了?』 陈立海被气到笑,正好此时眼光瞥到那名跟文嚣一伙、对他打量上下的肥胖大叔正紧紧地盯着他,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他赶紧收起了电话,输入框那句『等我』始终没发送出去。 83 暴风雨下的平静 霍祖信直接打开门没有一丝犹豫,里面的叶柏仁正跟邱局长开会,后者见来人一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架势,马上朝他哈腰打招呼便急急离开了,还非常好心地关上门。 门一关上,叶柏仁再没露出往常胜券在握的笑容,罕见地沉着脸,问:「放了他了吗?」 霍祖信坐在他的对面,翘着脚,摩挲着手指,「早放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叶博云,他之前被关在公寓里由霍祖信的人看管,直到叶柏仁愿意动用他的力量去寻找。 「看样子你是找到他了。」叶柏仁指的是郝守行,「怎么?他不肯跟你走?」 霍祖信像是早有预料,没有理会他的暗暗挑衅,只是说:「刘汉森找到了。」 叶柏仁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复杂起来。 「当初你千方百计阻止我们的人去宝岛找他,是不希望鉢的存在被人知道,你找人抢了刘汉森手上的机密资料,张染扬那边则是直接连电脑和人一起带走,但万万想不到刘汉森还是存有备份,那就是在鐘葵手上的那份。」霍祖信说,「你让鐘裘安入建诚党,不就是为了钳制在外国『下落不明』的鐘葵吗?你跟张染扬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叶柏仁凝视了他一阵子,把面前的茶杯挪开了一些,「我跟张染扬也是受王主任的指使行事,他们让我们走东,我们无法走西,我跟张染扬即使有再大的仇恨,在鉢这件事上的立场必须一致,适当的时候还需要合作,这点你还不清楚吗?」 霍祖信稍微靠前坐,认真地说:「刘汉森现在跟鐘葵一起,鉢的研究结果已经呈交联合国和相关卫生组织,到时候就会解开这个谜了,你们的任务还是失败了。」 叶柏仁没有说话,霍祖信接着说:「其实他心里的市长人选从来不是你,张染扬倒下了,他寧愿委派其他人担任丰城市长,继续带领七百万人前进,维持现有的局面,你在不在立法会,对上面的人而言也没分别。」 叶柏仁自然明白对方想说什么,虽然努力保持镇定,但眼神充满了怒气。 「蒋派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找人接触了陈立海,立法会选举日当天会发生什么事,我们没有人能知道,但一定不会是平静的战役。」 「你想让我在当日暗示局长放松警力,放任蒋老的那群见不得光的『死士』到处捣乱闹事,闹到不可开交,到时候张染扬一定被狠狠地踢出国委会,没有人能保住,我能顺理成章地当上后任市长。」叶柏仁的手指拍得咯咯作响,语气依然不爽,「你的计划很周全,但谁能保证王主任会同意让我顶上?」 霍祖信露出了少许笑容,但皮笑肉不笑,两手握在一起,「他可能不会直接选你,但立法会内大部份席位也是被建诚党把持,他不选你也不能空降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外地人来当市长,毕竟他还得向外宣扬一个『丰城民主自决』的假象,民治党他自然也看不上,全丰城政治实力最雄厚的是你,选建诚党其他人也等同是选你。」 这番话混乱得很,但消化了大量的消息后,叶柏仁才稍微放心了一点点,嘴角勾起了一抹浅笑,熟悉的老狐狸形象再次出现,「你最了解王主任,我信你,不过我也不能当亏本的买卖。」 霍祖信捕捉到他话里有话,问:「你想让我退出立法会选举?」 叶柏仁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我今天来只是让你给你分析形势,让你衡量一下事情轻重,而决定下一步怎么走,看来是有人不知收敛,想让我这个大恩人一退再退,成人之美。」霍祖信叹了口气,「柏仁,你还是搞不清形势,我跟不跟你抢票入闸也好,张染扬倒下是必然的事,而我是不会为了你而让步,不管最后的结果是怎样,我也必定要代表民治党出战的。」 「你退了的话,会简单很多。」叶柏仁又重新冲了一壶茶,「不会让你为难的,只需要做些手脚,你那些小助理就无法现在选举日帮你拉票了。」 霍祖信的眼睛一瞇,语气严厉起来,「像你上次给他们的饭盒中下毒一样。」 叶柏仁摇摇头,「说得我亲自下毒一样,我没有这样做,我的手下也会派人帮我的,你也别怪他们,他们只是为了建诚党的利益出发,没想过害任何人。」 这番呕心的言论简直踩中了霍祖信的地雷,站起来咬牙切齿地道:「你没有明天了,选举那一天你们可能会大获全胜,但你做过的事也不是没有把柄的,哪一天被翻出来也不意外。」 「随便你。」叶柏仁耸耸肩,抬头瞥了他一眼,「霍区长别因为这么小的事就动怒,你有证据的一早就把我捅出来了,或者报復我那些下属也行,但你不屑做这些。」 霍祖信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盯着他,准备调头走人,但也烙下一句:「我已经给了你忠告,多馀话我不说了,反正道理你我也懂,选举日将会『变天』,这个天会怎样变,我们也无法预料,你最好祈祷你那些手下乖乖听话,不要被暴怒的市民误伤就不好了。」 市民就是指参与示威游行的普通人,叶柏仁不认为哪个普通市民这么厉害能直踩上建诚党的总部伤人,要真有这样的背景早就从政了,成为这群「太子党」的一份子。 当然,某些人是例外的,比如是那个五年前受了重创、今年又再次站起来出现在人前的傢伙,像一道不灭的火焰薪火相传,点燃了那群充满理想的大学生斗志,也再度亮起了全体丰城市民的希望。 明年的选举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霍祖信准备走出办公室,却走到一个转角遇到了站在那里很久的何梓晴。 曾经意气风发要联同其他亲信把他赶出民治党的人,如今看起来相当落魄,方利晋退出后,她整个人失去了神采,眼神没有以往的自信,反而多了几分看不清的迷茫。 「你上来干嘛?」何梓晴问。 「这句应该我问你。」霍祖信没有回答她,「怎么?你找到方主席了?」 即使方利晋已经离开民治党,他还是习惯性称呼他为「主席」,何梓晴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咄咄逼人,反而点点头,「他去一个非牟利组织当义工,还打算下个月到非洲国家探访贫困儿童,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霍祖信问:「什么疯了?你本来就了解他的个性啊,你不是跟了他很多年了吗?现在对他不满就特意过来建诚党投诚,太晚了吧。」 何梓晴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自顾自地发洩情绪:「你说他这个人为了什么?大老远跑到其他国家当义工,他又不是无国界医生,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现在丰城这样的情况他还敢离开?市民会怎样说他?临阵退缩的无胆鬼。」 「他一向不是在意名声的人。」霍祖信从裤袋里掏出一根烟,「他把民治党交给我,是相信我的能量,我希望你也是。」 何梓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走了,不代表我就认同你了,不过你放心,我跟其他成员也会对外表态支持你的。」 霍祖信点点头,「你别挡我的路就行。」然后不顾她的反应,转头离开。 何梓晴和他的党羽会怎样想他根本不在乎,但霍祖信还是发自内心地为方利晋高兴,一直而来他为民治党鞠躬尽瘁、贡献良多,多次走访福利组织和低收入阶层,帮助他们争取权益努力生活,但现在的丰城已经不同以前了,他可以做的已经越来越少。张染扬上台后大幅修整政策,不再以扶贫为主要目标,反而大力推动商业发展,只顾讨好大财团而忽略了基层的需求。 他把选举这个重要任务交给了他信任的霍祖信,是相信他能够与叶柏仁抗衡,扭转局势,还是对这座城市失去了信心,也控制不住越趋激进的示威浪潮,知道自己无能为力,所以选择黯然离开? 无论如何,霍祖信还是无悔结识这位朋友。 郝守行很早起床,昨晚他没有收到陈立海的讯息便等到睡着了,直到九点醒来。 当他走出客厅,却发现金如兰和风尹二人早就醒来了,正在做早餐,金如兰朝他打了个招呼,让他坐一阵很快就可以吃了。 郝守行丝毫不客气地坐在饭桌旁等候,看着厨房内二人忙碌的身影,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寂寂居,两人好像父母一样为自己的儿子准备早餐,虽然把这两个男人形容成父母是有点怪。 金如兰拿出了两碟茄汁豆拚肠蛋出来,风尹有些吃醋地拿出了其中一碟,把盛着两片方包的碟子放到郝守行面前。 郝守行看着这两片又干又白的方包,掀开了上面的皮,看着夹在中间彷彿画大饼似的两抹花生酱,瞬间无语问苍天,心想这种双重标准也太明显了点。 三个人很自然地坐在一起吃东西,郝守行没有兴趣了解风尹怎么能住在一所看起来风景不错的别墅,对方更是不会回答,但金如兰彷彿早知道了一样没有在意,所以吃早餐时倒是一片和谐。 见两个人埋头吃,金如兰夹了一片火腿到郝守行的碟里,对他说:「我们想好了,我们也不同意加入。」 他说的是昨天讨论的事,如果陈立海真的为了推翻政权而干了犯法的事,他们会不会照旧支持,很明显的,他跟风尹商量后得到答案。 「守行,我不想骗你,但我们也不愿意用这种激进的手段……」金如兰的眼神充满歉意,低下头,「当然,你要支持他,我们也不会反对,也不会通报任何人。」 郝守行以为自己听到答案后可能会生气,生气他们在关键时刻竟然不站在鐘裘安这一边,但事实上他冷静得很,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可能因为早猜到了会是这样。 以犯法的手段去抗争,本来就不是每个人也能接受的,其实大部分人的取态也跟金如兰一样,加上越来越多的示威者被捕后遭受非人权的待遇,像他这样侥幸逃出的终归只是极少数,这些隐形成本也会增加了人们心中作出选择的压力,金如兰只是选择走一条最安全的路。 成功了最好,失败了也没差,很少人有走一条有去没回头的路,除了那个愿意牺牲一切的傻子。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却被风尹抢先了:「我们尽可能在不触及法律底线之下争取,所以选举日我们会跟金门的成员一起,带领所有人一起游行。」 郝守行心里有预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丰城游行了。 84 最终的抉择(一) 84 最终的抉择(一) 在遭受了无数颗催泪弹以及双方暴力衝击的洗礼下,整间大学看起来像是被战争摧残过一样,到处颓垣败瓦,处处佈满了被火燃烧后的痕跡,还有一些被遗落的零碎救援物资,时刻提醒着各人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月老桥作为警方攻入大学的突破口,受影响的情况更是严重,连接令虎山的那片山地被烧掉了大片,露出光秃秃的棕色泥土,像极了这个即将沦陷的城市般,给人一种空荡荡的不安感。 此时于各院校中央的广场平台,只有一群为数不多的大学生和剩下的金门成员正坐在广场中心讨论接下来的行动。 明治一边喝着同学给他递来的水,一边跟身边的朋友赵寅说:「卓迎风和张丝思师姊也来不了,只有我们了。」 赵寅叹了口气,放下手上的讲稿,「你觉得我们能行吗?」 「不行也得顶硬上,目前只有继续下去,别无选择。」这几天明治心里挣扎了很久,但还是选择继续站出来,「坚持不一定会成功,但放弃必然失去更多。」 他也忘了是从哪里听回来这句话,但曾经有两个人让他彻底改变了对抗争的看法,陈立海教会他「哪里失败便从哪里站起来」,郝守行则是以行动证明即使身处黑暗也不要放弃反抗。 想到郝守行,明治难免心中一梗,不知道他现在身处哪里,但找不到人或许也是个好消息。 无论如何,张染扬也不再适合当他们的市长,他也不配一直担当打压民意的独裁者,他该被所有主流意见制裁,如果他假装听不见声音,那他们就直接站到他而前让他听清楚。 他们学生,连同家长,以及所有的丰城市民也无法再对周遭的不公视而不见,这五年他们见证过太多荒诞的事情,是时候要靠大家一起把扭曲的制度拨乱反正了。 每个人面对权贵也是渺小的,但所有人聚集起来的力量一定能把高墙推倒。 不管经过五年前的失败,甚至是二十年前的失败,勇敢站出来的脸孔一直在变动。他们有些人或许身陷泥泞,有些人甚至永远离开了世上,但总会有人接过这枝火炬,继续把民主的信念传承下去。 公眾饭堂相隔了三个月,终于再次营业。 作为东区「着名」的红营餐厅之一,不少附近的居民还有别区的市民也慕名而来,大清早做到傍晚,来客不断,做到手快断了才能稍微休息下。 少了林亦权,但大家的岗位依然不变,不同的只是强哥暂代权叔,成为了厨房的指挥大手。 忙了一天直到深夜,任圆圆才从收银桌上拿着平板电脑,坐到中间的圆桌上,问其他人:「你们累了吗?」 这句马上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材叔先是松动了一下手臂回答:「都一把年纪了,不做这行还能做什么?早习惯了。」 梅婶从厨房端来了两碗糖水,一碗放到他的面前,一碗放到任圆圆面前,「圆圆啊,你累了就休息吧,你也是时候要放个长假了,不然不只你顶不住,文仔也顶不住的。」 强哥见他们正聊着天,也一边收拾着厨房的工具,一边问:「文仔是不是回你娘家了?这几天也不见你有带他过来。」 任圆圆抚着发着疼的太阳穴,看着平板说:「我带她回去被我妈照顾,不过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虽然我能请个佣人来帮忙,但……我想他放学之后可以直接过来,坐到我们下班为止。」 文仔大概是知道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但还是照平常一样上学,照旧放学后被任圆圆带回家,隔天醒来早早地上学,好像一切也没发生过一样。小孩子的外表看起来很平静,但有时候,任圆圆还是会见到他半夜醒来一个人走到阳台,乘着凉风站着,一直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材叔和梅婶也在劝着她要多点注意小孩子的心理健康,不要以为他们不出声就是没事发生,权哥毕竟是他的亲爸,而他的亲妈早就去世了,你要让他感觉到你这个后妈会一直陪着他。文仔经歷过太多的「突然」,他总是被逼接受亲人的离开,加上内向的性格,本来就让他不容易开口说出自己的感受。 相反地,强哥则是认为文仔很坚强,长大后必然能够体谅任圆圆的辛苦,让她不要过份担心,公眾饭堂有他们撑住,他们会连着权哥的力一起出。 任圆圆觉得自己真的很累很累,一直而来她总是对林亦权苦口婆心,要他戒掉各种坏习惯,除吸烟以外他都戒了,她能够接受他黑暗腐烂的过去,只要他浪子回头改过自生。上天或许真的怜悯他了,给了他一个机会纠正过去的错误,但没想到……可能因为他太诚恳了,所以上帝被打动了,让他直接上去面对衪。 她没办法为他的过往犯下的错辩护,对于发生的一切,她除了愤怒地发洩和抱怨,努力寻求法律的公道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照顾他的独子。 每个人也说她是傻子,自己累死累活就是为了一个算不上好条件的老公,和一个不算亲她的的继子,她为了什么?单单为了爱情吗?也太可笑了。 等真正打烊的时候,材叔和梅婶也离开了,强哥有点迟疑地问:「胡志威有找过你吗?」 这个名字可算是踩中任圆圆的地雷,她挑起眉,道:「他找我干嘛?」 「权哥下葬那天,他有找过我。」强哥想了想,还是直说,「他知道你一定不想见他,其实我也不想,但他还是直接来找我,让我把抚恤金交给你。」 任圆圆不知道当天林亦权在病床奄奄一息,临终前死撑着一口气也要见胡志威是为了什么,也不晓得跟他说了什么,即使她再不喜欢胡志威,也得尊重丈夫的遗愿。 反正在林亦权离世之后,他再没有见过胡志威,丧礼那一天也不见人影。 任圆圆陷入了一时的沉思,没注意到脚下踩空,差点向前摔倒,幸好身旁的强哥及时拉住了她。 她向他道谢,有些局促地收回了手,强哥的语气稍微放软,「你现在应该要做的是照顾好文仔,别担心权哥了,他在天国生活都没心没肺的,说不定现在还在上面笑着说他终于脱难了。」 任圆圆不禁失笑,嘴角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弧度,「他就是这样的人,平时对人一个笑容都没有,人也不怎么样,但就爱多管间事,所有人的困难都看在眼内,能帮就帮,好像在弥补什么。」 林亦权终究是个普通人,甚至对于知道他过去的某些人来说是彻底的坏人,只有受过他恩惠或身边的亲人才会对他的离去感到惋惜。 但无论是怎样的人,肉身虽然离开了,但还是活在不少人的内心中。 两人边聊边说,步伐越走越远,并排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街角内。 今天早上急症室送来了一名晕倒的病人,上半身完好但双脚的筋骨都被残忍截断,他怒气冲冲地想挥舞拳头袭击医生和护士,但因失去了下肢而无法动弹,被人綑绑在病床上,忍来了走廊外不少等候中病人的侧目。 「你说有多大的仇才能斩人家的腿啊?」 「黑帮仇杀吧,大机率是活该!」 「他瞪我们干嘛?又不是我们斩他的腿!」 「下半身残废能拿社会补助吗?好像也行啊,不过我们纳税人的钱要花在黑社会混混上,多少有点不爽……」 「别说了,即使能拿也活不久,说不定他的仇人也在医院等着他死后开香檳庆祝呢。」 雷震霆当然能听到这些七嘴八舌的言论,但现在的他顾不得这些了,他记得自己趁乱离开了酒吧后就在后巷打晕了,之后发生什么都记不得,只想起了当时听到一声震撼的枪声在他耳边响起,然后大腿的痛楚马上直衝上神经,让他忍不住尖叫起来,但没有人听见他的呼救。 他想转身看清楚施袭人的外貌也来不及,就被那不知名的人拉到后巷深处,他的腿很快就没了…… 现在的他简直痛得无法思考,刚才他尝试奋力一扑,成功用手臂勾住了帮他包扎的护士的后颈,然而制不住多人衝上前的制服,他现在连上半身也动弹不得,只能乖乖等待等死,绝望的心情瞬间像黑云盖顶般笼罩。 他感觉像一个被遗弃的垃圾般承受着各种异样的目光,平时他一定忍无可忍直接发飆骂回去,但巨大的痛楚和无妄之灾实在让他无法思考。 「你们……给我倒杯水!」雷震霆凭着最后求生意志,趁身边的医护人员都去其他地方忙的时候,拉住了刚好经过走廊的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的衣袖,吓得那名老人想大叫又叫不出来。 「你抓我爸干嘛?滚到一边去!」他身后像是儿子的健壮男人把他的手甩开,语气却非常不屑和嫌弃,「你都快要死了,就好好躺着吧,都不差这些时间了。」 雷震霆感到一瞬间天旋地转,悲愤交集的他正准备抓起身边的水瓶向那人扔过去,却马上被男人发现,大力地掰他的手,让他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声。 大概没有人能想像到平日有恃无恐的恶霸会落得如斯下场。 失去父母庇荫和被仇人的追杀下,死亡或许是条更舒坦的路。 除夕夜,郝守行趁着金如兰和风尹两人都出去了,一遍遍地用陌生的号码尝试打电话。 直到对方愿意接听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距离上次郝守行的直情告白已经过了一个礼拜多了,他没有接到鐘裘安的电话,这个人好像大战前夕人间蒸发一样,再次发挥失踪人口的本色。 电话那一端听起来无比疲倦,只问:「我再不接,你是不是要报警了?连你舅舅也放弃找我了,你就这么坚持?」 「选举日,你会直接找张染扬当面对质,对不对?」郝守行单打直入。 对方沉默了一阵,才问:「你又知道了?」 「猜的,乱猜。」郝守行说,「我可是疯子啊,我能想到的你也能想的,我想不到你也能想到。」 只有在郝守行面前,鐘裘安才能做回鐘裘安,而不是陈立海。 「我还是希望你回到霍祖信身边。」鐘裘安严肃又认真地说,「但我也知道自己劝不了你,恐怕连金如兰他们也一样。」 「姚雪盈醒了。」郝守行突然转移话题,「你知道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金如兰说她想见我,但我是没可能见她的,uncle joe一定找人在附近等我,我一回去就要被抓了,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一端没有说话,只是隐约听见了呼气声。这傢伙一定很在乎他,又不肯露脸在他面前,胆小鬼一个,郝守行心里暗忖。 「我也在怕,真的,鐘裘安,我还是有怕的东西,我发现自己本质上跟姚雪盈是同一种人。」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郝守行能听见鐘裘安低声笑了,他说:「太在乎一个人是软肋,这根软肋在你身旁你会周身不自在,还不如远离他,才会让他安全。」 「软肋还没有意见呢,你就帮他做决定,上次说我是疯子,今次又说我是软肋,下次又是什么?」 又一次言语交峰的失利,郝守行虽然平日话少,但每次也能说中要害,一针见血,所以鐘裘安很多时候也不想听他说话,但又不想立刻掛线。 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他对他总是没有办法,但跟霍祖信一样,鐘裘安是最不想郝守行出事的人,他希望对方在一个安全能被他看见的位置,但郝守行跟他想法往往是一致的。 他们也希望对方是平安的,所以也成为了对方的软肋。 「这次是最后了,我真的是最后一次用这个电话跟你说。」郝守行说,「鉢的公开不能证明什么,你被蒋派利用去攻击张染扬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要你一直坚持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就够了,我们没有人能说服对方不要冒险,我们也不愿意退让,那我的愿望也很简单,我不管丰城将来会变成怎么样,我只希望你安全,不管你姓鐘还是陈,你在我心中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我尊重并爱慕的人。」 这是鐘裘安跟郝守行不同的地方,他行事会顾全大局,看社会看政治看民生,衡量得失跟各方势力分佈后才会决定下一步,但郝守行总是比他果断,他不懂会直问,对他的感情也从不忌讳,甚至在他面前坦露心跡,只差没有在习惯多疑的他面前挖出自己的心脏,供他察看每一下为他滚动的心跳。 唉,他怎么总是容易被他说服呢? 最终鐘裘安什么也没说,只是重覆了之前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一句:「等我。」 85 最终的抉择(二) 85 最终的抉择(二) 202x年一月,丰城立法会正式选举投票日。 当不同候选人的拉票街站佈满了各区时,距离东南区交界的中央大球场被游行组职佔据,聚集了大批红营的支持者,他们不再以撤下地下城计划为口号,反而举起了「撤查警暴,还我公道」、「染扬不倒,丰城不好」的红色旗帜。 这场聚集游行活动的重心已经不再是选举,因为大家早已心知肚明,当政府、公关机构、警方也站在同一阵线,其实选举结果根本不重要,因为民主精神早已不復存在了。 看到被埋没的一宗宗来自被害人血跡斑斑的控诉,被权威压榨下的一片沉默与歌舞昇平,丰城早已毁在这副冠冕堂皇的表象下,只有少部分人还努力维持一个漂亮的空壳来告诉大家一切皆好,只要示威者消失,丰城便会回復正常。 当然社会上大部分普通人不敢站于前线表达抗议,也不敢挑战法纪去衝击政府,所以也只能打着和平的口号,用脚出来投票,表明自由的重要性。 金如兰打了几通电话给郝守行,但也不通,转头去问正在被传媒问话的风尹。 他们都跟在霍祖信的参选团队的街站下,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下着毛毛细雨,在有帐篷下倒不是太难受。 「想不到今天下雨还是有这么多人出来。」金如兰感叹道,然后接过助理递来的伞,递给了在前面穿着雨衣参与游行的小女孩。 风尹应付完记者后,先交手上的水交给金如兰,自己也拿了一瓶灌了一口,才缓缓地说:「这是我们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他们跟郝守行直接表态,因为他们无法承担冒险推翻的结果,所以他们只能退一步,选择以不触犯法律的方式去支持。 「你觉得霍区长会羸吗?」金如兰有些疲倦,抓着风尹的手,头微微挨着风尹的肩膀,「还是羸输都不重要了,如果霍区长和其他民治党或独立派的候选人也能顺利入闸,成为立法会过半数的力量,确实能制衡势力宏厚的建诚党,但上面的人不会让这个画面发生。」 「他会设局让选举流局。」风尹没有明指这个「他」是谁,反正二人都心照不宣,继续道,「或者把地下城计划转变为『空降』的法案,直接由市长独力审核并通过,不需要经过立法会审议,这样的立法会制度便形同虚设,因为不论哪一方投票一数较多,民意还是无法战胜中央。」 他停顿了一下,金如兰在他身边补上未完之言:「但我们也必须站出来,不管结果怎样,也算无愧于心。」 看着金门的成员忙前忙后,安排了投票的人们一起聚集在大球场内,人们纷纷叫嚣着愤怒的口吼,并一同向门口前进,因为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导致门口一度堵塞,为免演变成人踩人的悲剧,金门的明治正拿着大喇叭催促着门口的市民儘快离开,让路给准备进来投票的人。 金如兰打发了两个准备前来跟他要签名的粉丝,举着手上的相机,对着球场的入口骚动进行直播,听说是前方有警察拉着橙色戒备线要他们退回去,不让球场里面的人离开。 「我们该不会被困在这里吧?」 「警察到底在搞什么?还嫌形象不够差吗?投完票想离开也不行?」 话毕未落,一声巨响从人群中间传来,一枚催泪弹直接被扔到了球场中间,形成了大形的烟雾毒气,一阵惊呼声和咳嗽声先后响起,然后是更大的谩骂与叫嚣。 橙色的封锁线不知道被谁扯掉了,愤怒的民眾举着写有标语牌子向守在前方的警察挥过去,一瞬间毒烟散去后又是一顿毒打,还有不时的警用喷雾射周围的人群! 整个大球场也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氛围,并且惊恐、愤怒还有怨恨的叫呼声不绝于耳,像是一个巨浪般激起了警民双方的导火线,最终爆发。 金如兰和风尹二人马上衝过去人群前察看,先是拉起了倒在地上的一名中年男人,跟着被周围一名警察推倒,金如兰大叫着让他放手,但警察明显不愿,辱骂了他几句便一脚扫向他的膝盖,让他的脸朝下摔在地上。 风尹见状马上衝上前推开那名警察,并在被他的同伴赶来收拾前,把身上藏着的一枝手枪拔出来! 「阿尹!」金如兰惊呼着,擦拭着额头上流淌着的血,有些踉蹌地从地上爬起来,其他周围的人也被吸引过来,但因为风尹手上的枪又不禁迟疑。 不管周围人的目光,风尹似是视若无睹地望着金如兰,把枪口对准天空。 两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隐没在草丛中,注视眼前一幢别墅外的动静。 陈立海穿着一身特警的制服,外面围了一层防弹的物料。他身边的人名叫阿狗,属于组织里跟他最合拍的同伴,不论是近身攻击还是远程射击都是超水准,但人超级冷漠,尤其是对他。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能力对他造成威胁了,但现在的他不敢节外生枝,他没有跟人攀比的兴趣,也不想跟组织里的人建立友谊的关係,所以在行动开始前早就向阿狗坦白过并不想参与他们的内部斗争,他也不管他们的立场是支持独立还是偏向蒋派,陈立海明显是个独立的个体,跟他们是不一样,反而令阿狗更不满。 但肥胖大叔似乎认为阿狗和陈立海也是适合潜行的人,所以安排了二人在得到张染扬的藏身地点后,趁着选举日大部份警力集中在应付大量市民的游行示威上,他们秘密潜行到竹号台──张染扬于早前以匿名身份买下的别墅,估计在今晚选举结果出炉前,他绝不离开这栋三层高的优雅别墅半步。 虽然这里鸟语花香,环境优美,也跟商业中心有些距离,四周寂静,看起来确实是个适合静下心来反思人生的地方,但陈立海并不认为张染扬的脑袋有「反思自己问题」这六个大字。 从明里指挥公家机构对政治立场表态者进行打压,还是暗地里操纵黑帮社团去袭击无辜坐地铁回家的市民,后者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因为发生火车恐袭案的时间跟示威太吻合了,警方明显在包庇施袭者,只控诉了有份参与的几名大汉,而且发生后大家坐地铁出门也人心惶惶的,害怕自己沦为受害者,这也是张染扬想达到的目的。 如果说跟张染扬没有任何关係,大概不会有人相信,而最近他这部电话又开始收到不明人士的讯息了,依旧一堆只有他能解开的符号密码,照这样推测下去的话他的父母大机率还活着,而且还知道他的动向,这次丰城的动静打破了一些对他们的限制,令他们能顺利联络上他。 五年前他被现实的大锤压得无法动弹,行动自由也受到各方势力监管,今次他决不会让悲剧重演。 因为他们身处这个地方已经逐渐走向失控甚至坠落,已经没有被现在更糟的时刻了。 「你觉得今次会成功吗?」蹲在旁边的阿狗突然开口,检查着手上的手枪。 陈立海看了一眼佩戴在右侧的手枪夹,再看着徘徊在别墅周围的保镖,「问这个干嘛?」 阿狗冷冷地瞥了一眼,给枪上了膛,「看你跟张染扬势不两立的样子,是抱了跟他必死的信心,还是你不在乎被判死刑了?」 陈立海瞥向他:「你又是为了什么豁出去?」 阿狗挑了挑眉,没有回答,然后躡手躡脚地拨开前方阻挡视线的树叶,缓慢地向前靠。 此时守在大宅前的保镖忽然朝一个方向跑去,两人趁机顺着矮灌木鑽出来,推了推沉重的门发现开啟不了,陈立海朝阿狗打了个眼色,阿狗马上从工作裤中掏出解锁工具里打开。结果打开的一刻,那两名走开的保镖突然折返。 没有一丝犹豫的时间,陈立海直接掰过一个保镖的手,阿狗立刻会意转身踢到另一个保镖,经过一番努力争斗加上最近的密集的训练成果,两人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保镖的纠缠,这两人才被打昏倒在地上。 当打开门的一刻,陈立海感到内心那股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了。 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不敢相信张染扬在别墅里设的保镖有这么少,也不敢相信蒋派有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能够撤走大部份的障碍让他们顺利侵入张染扬的个人住所,要是推翻一切有这么容易,那为什么他们不早就下手,非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两人沿着阿狗的路线走,陈立海都没空理会逐渐升起的不安感和疑惑,直到走到一个疑似收藏了不少文献的书房似的地方,两人同时停了脚步。 阿狗看了看手上的纸本地图和手錶,说:「这个时间张染扬应该在处理日常工务,我们最好抓紧时间──」 陈立海踏进去的一刻却被眼前的所见吓住了,里面充满各种各样的刑具,包括皮鞭、削骨刀和鎚子斧头,最中央放着一张木椅子,坐椅下存在一个空洞,但又不会让人一屁股坐下去,而是保持悬空,依靠两脚发力维持坐姿。 密室不大没有窗户,但他却感觉自己全身从头到尾寒彻入心,没来由地一阵毛骨悚然。 「你说──」陈立海打算转头询问情况就突然后脑勺受了一击,跌倒在地,他马上脚往后一踢把从后偷袭的阿狗绊倒在地上,谁料阿狗反应极快地一拍地面重新站回身子,动作灵活得像猴子似的,明显有备而来。 在阿狗神色不变地靠近密室门前,在他身后的陈立海一转身,眼光一尖,随便抽起密室墙架子上一把长刀,犹豫一刻的时间都没有,直朝阿狗的背劈去。 阿狗凭着多年经验应变「反偷袭」,迅速一旋身避开,那朝他挥过去的刀片正好劈向门上,发出「刚噹」的一声响声。 在门关闭后,陈立海用尽所有方法打开密室门,劈开不行,用工具撬开也不行,原来这里那多么折磨人的工具,竟然没有一个能真正把这道厚重的门打开。 看来设计密室的人早就预料了这点,连条后路也不打算留给困在这里面的活人。 「这道门该不会为我准备吧?」陈立海甩开了那把没用的刀,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豁出去的气力缓缓回復,不知想到了什么,乾笑了两声,「不是,不可能为了我,张染扬怎么可能专门为我准备一个酷刑室?多半是他个人的恶趣味癖好吧?那你呢,说不定是那条供他游玩的走狗,所以才这么熟悉这里的每一个机关,心甘情愿地潜伏在蒋派里,为他提供情报,说吧,他给了你多少钱?」 「你记得刘汉森吗?」门的另一端隔着厚重的门,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声线平稳得听不出情绪起伏。 这个名字虽然很久没有从别人的口中听过,但一直时不时会在他脑海里浮现。刘汉森当年跟他母亲鐘葵是同一公共机构的同事,目前只知道他们共同分享了关于鉢的研究成果,在鐘葵离开后,刘汉森接替了她的工作,在远离丰城的宝岛里继续秘密研究,但在郝守行一行人过去出现意外后,他却离奇失踪了。 「你是他的谁?」陈立海问。 「一个亲人而已。」阿狗淡淡地说,「我跟他失联很久了,到我进入了组织也不知道他的行踪,最近我收到了一个不明来歷的电话,告诉我刘汉森被困在这所张染扬秘密购入的私人住宅里。」 陈立海脑筋飞速运转,气定神间地问:「但他不在这里,关住我有什么用?」 阿狗竟然笑了,「用你来换刘叔叔,试试行不行。」 86 最终的抉择(三) 86 最终的抉择(三) 随着枪口对准天空的一声巨响,所有人也吓得蹲下来,有些反应不快的直接愣住了。 金如兰一咬牙,直朝风尹的方向的衝去,却发现一个颯爽的身影灵活地突破了警方的防线,带领着身后一群跟随的民眾踩着被扯下来的橙色防线往这边跑过来。 站在风尹身旁的警察也怔住了,但只消一秒后便脏话连篇地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朝风尹扑过去,企图夺去他的枪。 在不远处戒备中的防暴警察见状也没有任何动作,但手默默地放在身侧的枪袋,其中一名站在最前面的心急警察正想举枪对准风尹和那莫名衝出来的人,但他忽然举起枪后却立马被人握住转了方向。 他有点不爽地别过脸,却看见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正严肃地盯着他,马上吓得差点扔下了手上最有力的杀人武器。 胡志威的神色看不清的阴沉,手牢牢地握住了他手上的配枪,对他说:「看不到这里很多人吗?你要对谁开?」 那被恐吓的警察有点战战竞竞,马上放下了举枪的手,身边几名同袍看不过眼,在旁帮腔:「胡sir为什么要帮他们?没看到他们已经出枪对准我们吗?我们不自保是要等那群暴徒骑到我们身上吗?」 胡志威看着前面突然冒出来、身负多宗政治罪行的卓迎风解救了风尹,眼神没有瞟过身后的下属们,反而说了一句似是以非的话:「我们下注不要太早,胜利不一定总在我们这边的,张染扬也不一定能坐稳他的皇位,至少不只是民治党,甚至连那群只是点三点四的太少党也不想保他了。」 他早就收过了今早警务局局长向他发来的命令──让他不要干预上面的内斗,他们做小的自然不要擅作主张,做「多馀」的事。 他不肯定这到底是那个没脑子的局长的主意还是纯属叶柏仁的意思,但「多馀的动作」是指什么他还是懂的。 「传给a1和b4队,让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只需观察动静便好,真遇到突发情况便联络上级,在得不到上级的指令下什么也不要做,做好相应的佈署就行。」胡志威另外交代了一些佈置的细节,像缓缓张开一个网似的把南区的大部分的警力暂时控制,把有可能破坏这次立法会选举的力量暂时压下来。 能拖就拖吧,不知道他那个死去不久的前同事是怎么想的,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的,就是林亦权肯定乐见这样的结果。 这一边厢的卓迎风没空说什么,只是让刚联络上明治的张丝思一同帮忙安抚鼓譟的民眾。在挤满几千人甚至上万人的大球场下,警察的人数反而成为了眾矢之的,并且人越多的情况越无法镇压,在装甲车和水炮车驶进来前,在外面塞满私家车和公共交通工具早已把大路口塞个水洩不通了。 他们这边倒没有思考警队带头人为何不施放催泪弹驱散,风尹见到了赶来的卓迎风,还有成功扑去拉住了他的手的金如兰,只是平淡地扣动了板机,说:「没有子弹。」 虚张声势有时候满有用,但有时候也容易令自己陷入险境,金如兰对这个不听人言的混蛋已经无话可说了,只是举着微微颤抖的手说:「你真的是……」虽然他明白对方的动机,但还是无法接受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出假枪的行为。 在人群再次吵杂起来的声音中,风尹问卓迎风说:「你有他的消息吗?」 卓迎风一脚踢飞了一个衝上前捣乱的白蓝党老头,脑子里高速转着,问:「你是说守行吧?他正忙着去解救阿海了。」 「什么?」金如兰重新挺身起腰,有些惊讶,「陈立海到底去干什么了?他们该不会借这次因为立法会选举在南区造成的骚动转移视线,直接拿炸弹去找张染扬同归于尽吧?」 卓迎风举起棒球棍在空中挥了挥,威胁着前方不敢贸然前进的防暴警察,脸没有转向他,说:「他昨晚大半夜来找我,说阿海决定要鋌而走险,用牺牲他自己一个人的方法去阻止地下城计划被张染扬强行通过,那个曾经跟踪阿海五年多的傢伙告诉他的。我本来是想陪他去找人的,但守行坚持要自己去。」 金如兰听得心也快跳出来了,他的电话传来了父亲打来的铃声,他只是瞥过一眼并没有接听,心急如焚地拉着风尹的手肘,说:「他在哪里?我们一起去找他!」 风尹本来想说什么,但被卓迎风先截住了:「你不懂吗?守行告诉我们,是想让我们待在南区帮忙,而他自己一个人去找陈立海,他的意思不希望我们那么多人一起去陪他冒险,这种随时『一去无回头』的事他一个人做就够了。」 金如兰忽然想起了郝守行不久前跟他们的对话,他们一起谈论过──如果必须用犯法的方式才能追求心中的民主自由,他们会不会去做? 无疑,陈立海身边的金门旧拍挡也是懂他的,而他身为郝守行身边的朋友,一直支持守行的决定,却在这次选择了后退。 金如兰的眼眶莫名红了,风尹看着有点担忧,但在眾人的视线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慰。 他懂的,他当然懂,他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郝守行和陈立海能无视法律的约束,去做他们想做的事,即使这件事是为了大眾利益着想…… 而立场不同的金如兰他们,除了默默在心中支持外,就只有帮忙推动合法的游行和维护这次可能是最后一届的立法会选举投票,才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想通了这点后,金如兰看了一下手机的讯息──是姚雪盈给他发来的,她在家中安静地休养,她知道这次的选举一定波涛汹涌,让他和郝守行一定要注意小心。 他得到了一种莫名的踏实感,安心地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面对着人群。 可是事实却不如金如兰所想的顺利。 下午约十二点,郝守行却出现在富豪公寓,他本来凭着突然冒出来告诉他的文嚣提供的线索,打算出发去竹号台找鐘裘安,但半途就被他那好舅舅截胡了,被重新带来了公寓,现在被绑在张椅子,连去厕所喝口水也要经过某人批准。 霍祖信自然把他从头到尾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不顾自身安危颠覆政权、什么年少气盛只会闯祸脑子缺条筋热血上脑送人头,多难听的粗言秽语也往他身上喷,如果说他的嘴是一把枪,郝守行早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枪靶子了。 今天是选举的大日子,作为大热候选人霍祖信根本无暇分身,还有他那群刚从大病中痊癒的助理帮手们很需要他的带队,所以他最后只骂了一句「等我回来再收拾你这馀孽!」然后用力地关上门离开了。 被困了二十分鐘,郝守行终于按捺不住,望向那个平时正眼也懒得瞥一眼的傢伙,只是他现在被绳子牢牢地固定在椅子,连挪动一下也费劲,只能勉强扭过半个身子,朝坐在他侧面的那傢伙道:「喂,帮我松绑!」 叶博云气定神间地从书房拿了一本书走出来,在他满眼冒火的目光中地坐在沙发兴致勃勃地看起来,头也不回地回应:「叫谁是不会叫名字吗?以为自己在喊猫猫狗狗吗?」 郝守行头高高地仰着,深呼吸一口气,朝对方喊:「叶博云!」 都不知道霍祖信什么时候把叶博云抓过来好好监督他不准他逃跑,现在身体无法动弹的他只求助这位男友的故友兼假情敌,但更惹恼的是对方若无其事的态度,彷彿天塌下来也当被子盖。 叶博云看了一阵子,才难得地把目光从书本挪开,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一直不安份地动的郝守行:「我放了你,你要去哪里见陈立海?」 「uncle joe只有叫你看管我,没有让你也顺便看管他。」郝守行白了他一眼,他确实看这个傢伙不顺眼,连问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省了,他约莫猜到跟叶柏仁有关,但眼下有更紧急的事等待他去做。 「阿海……他真的跟那群人在一起了?」叶博云合上了书本,眉目皱紧,不太认同,「他知道蒋派手下的都是什么人?敢招惹他们连命都没有。」 郝守行不耐烦地道:「先解开我的绳子好不好?我要尿出来了!」 叶博云瞥了他一眼,郝守行强压着汹涌以上的情绪,低声下气地说:「麻烦你,叶先生。」 对方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缓缓地解开他背后紧绑的绳子,察觉到他心急地转动身体时,报復性地捏他的手臂一下,在郝守行吃痛地呼叫准备还手时,急速往后退,「你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郝守行重获自由,动了动被绑得有点发麻的手臂,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傢伙。虽然很不爽,但好歹算是恩怨分明,没有对他进行报復性行为,但语气好不到哪里去,「没想到uncle joe会把你带到这里,你曾经的所有朋友和同学都出去抗争了,你还真安心待在这里看书?」 叶博云看他了一阵子,说:「有些事情不会因为多一个人就有改变,少个人也亦然,你觉得我有必要上街争取应有的权利,为此而面对不知多沉重的代价是合理的话,那我选择逃避待在这里又有什么问题?」 最近他悟到一个道理,无论是面对现实还是选择反抗也不过是当下一个选择而已,选择本身无分对错,只有衡量风险是否值得去冒。 陈立海谴责他胆小,不愿意跟曾经的战友共同进退,寧愿离开丰城放下包袱去重过人生。 他说得没错,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趋吉避凶,远离危险。如果抗争要付出流血甚至死的代价,去赌一个未必能成实的所谓理想的民主社会,这个风险本来就不值得去试,因为只需要一个差错,便会令参与人跌入万劫不復甚至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做不到陈立海这样的疯狂,愿意拚尽全力甚至牺牲个人也要推翻不公的政权,真正的胆小鬼从来也是他,他接受了不敢反抗的自己,但又想做些什么帮助金门成员,所以本着良心他又回来丰城。 即使要接受叶柏仁的冷言冷语,他也只能认了。 叶博云面对郝守行没有一丝心虚,只是在对方气急败坏准备离开公寓前,冷静地提醒他:「你们要对付的人不简单,从头到尾蒋派只是利用丰城的动盪去对付上面最高权力的那一位,你们也是被政治斗争利用的棋子,被人当枪使甚至牺牲自己,有必要吗?」 郝守行本来不想回应,但感受到在身后的人目光异常炙热,便别过脸漫不经心地回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加入金门?」 叶博云一愣,郝守行又说:「你是出于什么理由帮助陈立海建立金门,我也是一样,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两全其美,你大可以选择逃避,缩在你那个没人看到的龟壳里,让身边的朋友甚至不认识的人为你抗争,你害怕失败所以坦然让别人当你的挡箭牌,只能说是自私但无不妥。」 「我没有要谁当我的挡箭牌,我跟你舅舅一样,不想这个社会继续乱下去了。」叶博云的语气有些无奈,但依旧坐在沙发上,没有阻止他离开的意思。 郝守行不意外他的话,只是头也懒得回,去完厕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被弄乱了的衣服,在玄关找了一双运动鞋便打算开门。 叶博云本来还想说什么劝他不要衝动行事的话,只听郝守行又开口:「我曾经听鐘裘安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可以一直身处黑暗,但他不应该为黑暗辩护。」 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回过神来,只见说话的人已经关上门离开了。 87 最终的抉择(四) 87 最终的抉择(四) 此时这边的陈立海仍然被困在密室里,他大概知道自己可能要栽在这里了,反而显得气定神间,隔着紧闭的门说了一句:「刘汉森不在这里。」 门的另一端却没有声响,当他以为阿狗已经离开了的时候,他又再次听见声音,只是隔着门不太清晰,「你怎么知道?」 陈立海继续说:「刘汉森本来被张染扬强行带走,但相信他现在已经落在霍祖信背后的人手上,这个你应该知道吧,文嚣有一段时间离开了组织擅自行动,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奔波。」 那一端过了半晌都没有作声,陈立海也没有在意,接着自说自话:「霍祖信没有明确告诉我他跟鐘葵有没有联系,但可以肯定的是刘汉森没有事,只是被人暂时藏起来,或者像我一样在某个地方当『人质』呢,至少没有即时的生命危险,你没理由想不到这点,你这样说只是为了一个人去解决张染扬,对吧?」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阿狗竟然还在门外,「不需要你告诉我他的情况,我比你更清楚。」 「你只是想甩下我,独自去解决张染扬。」反正暂时出不去了,陈立海放松了身体,把两脚伸长,两隻手肘身侧撑在地上,「有人曾经说我是英雄主义,我本来不以为然,但看到别人这样,我就不乐意了。」 不知道外面的阿狗是什么反应,反正他说完话后另一头再没有声响了,现在的他无法想像阿狗是抱着什么心情去独自面对张染扬,对他来说首先是要逃出这个房间。 陈立海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果然,一格信号也没有,这所密室的设计好像没有想过会有人误入而反锁在里面的情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彷彿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似乎正在下滂沱大雨。在没有窗的环境下,他竟然还能听清外面传来沙沙的雨声。 忽然冒起了这个念头,陈立海立刻站起来,仔细观察一下门。不管他伸头靠近厚重的门,还是用手敲了敲,还是能听到从外到内传来的沉重声音。 正当疑惑之际,他抬头看见了一条锁链正好卡在厚重的门内外之间,好像以前屋子里有着装在屋内门上的防盗锁,让外面的人即使用工具打开了门锁,但因为掛在门框与门之间的锁链约束,只能把门打开一条细缝,无法把门完全往内敞开。 如今的他别无选择,即使只能打开一条缝也好,至少还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根据他的推测,文嚣和肥胖大叔的人先协助街上的示威活动,赶到竹号台可能还得花上半个小时至一小时的时间,这段时间他不能放任阿狗一个人去跟那老傢伙拚命,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组织的作风。 要依赖一个人去对付政权根本是不可能,如果需要人牺牲,都不应该是阿狗,不应该是任何一个人,而是任何人。 他伸手拉了一下锁链,它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但并不足以把厚重的门拉起一条能给一隻手通过的空隙。 当他努力用尽手臂的力量扯上锁链,表情也难以保持镇定,但当它留意到外面的动静,他就无法再冷静下去了。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误触机关?你快告诉b队,告诉他们有人入侵这里!」 之后就是一系列疑似跟对讲机说话的声音,外加一些质疑还有咒骂的声音大得传至密室以内。陈立海随手拿了一把绳,想把上面的锁链勾下来,但奈何角度和高度问题,加上锁链已经深陷至门顶于墙壁之间,实在无法单靠一己之力把它用力掰开,只好作罢。 外面的人明显听到了里面的声响,马上激动起来,朝里面的陈立海告诫了一堆话,类似他擅闯市长的私人住所会遭受何种刑罚,很大机会被判终身监禁以及死刑,但陈立海毫不理会,只专心打量着锁链的角度,甚至做好了牺牲一条手臂也要逃出这里的准备。 忽然,他听到外面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一个熟悉的声音衝向他的耳朵,即使看不见画面,他也能从熟练的三下除五的声音听出好似一些人被打昏过去了,连带门都有朝内被狠狠撞裂的巨响,让靠近门的他内心不禁为之一颤。 「鐘裘安!你是不是在这里!」 陈立海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心里暗暗叹气,到他真正拿回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仍然叫着他带母姓化名的人,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即使快两个月不见,他嚣张跋扈、能动手就不动口的作风丝毫不改,即使面对比他强劲多少的对手都一样。 「守行!守行!」他不停地叫着这个每分每秒令他放不下心的名字,强行镇定地说,「你先别衝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竟然听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门发出了声音,陈立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当门外的把手被一把板斧劈断了,那条在上头万年不动的锁链总算像滚轴般顺着被人从外到内地打开时,彷彿一道白光打在眼前的人身上,连带外面的淅沥雨声都被他挡在身后…… 「你是不是疯了!」陈立海没好气地巴了一下郝守行的头,把他欲向前拥抱的动作挡在半空中,扫视了一下地下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连张染扬的手下都这么搞,你是连命都不要了。」 虽然被挡住了,但郝守行还是直接掰开他阻隔在中间的手,甩掉了板斧,衝向前把人抱住。 「喂,你身上很湿,你怎么过来了?」 「某位跟踪你很久的傢伙忽然消失了,改来跟踪我了,你说呢?」身上的雨水也无法冷却的一颗心,驱使他快马加鞭地赶来了最终目的地。 「什么?」陈立海脑海一转,便瞬间了解了意思,难怪行动前他一直找不到文嚣的身影,都是肥胖大叔跟另外一名首领在衝锋陷阵,「他不应该带你来的。」 他往下看了一下晕倒的两名类似保镖加保安之类的人,说张染扬只带了这两位贴身下属来到这里他是绝不相信的。 「先找到阿狗再说。」陈立海推开了郝守行,翻找着藏在裤袋夹层里面的防身手枪,衝在郝守行面前,朝二楼迈去。 平日这个位置只负责给往来的船隻上落货物,在其中一隻小渡轮中,一名工人不知道发现了什么,慌慌张张放下手上本来提着的纸箱,本来想衝上控制室,但被某位从走廊楼梯走下来的、身穿全黑的男子阻止了。 那名男子身后跟着一名青年,男子看起来斯文有礼,但神色晦暗不明,看不出高兴或其他情绪;在他身旁的青年看起来没精打采,有着一层深深的黑眼圈,脸色同样阴沉,但更像是不爽或不耐烦。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青年身上佈满淤青,衣服也跟他非常不合衬,好像不知道哪个回收箱里捡出来的破衫裤,但这一身黝黑的打扮倒让他看起来像偷渡过境的人。 男子把他带到一个狭窄的房间里,头顶上甲板似乎人来人往,发出了宛如在木板上走过的「吱哑」的声响,这里隔音还要特别差,房外面的人听到声音都会不时探头来观察着两人,奇怪的是,再没有人像刚才那个冒失的工人般露出的慌张的神色,只是八卦地看两眼就走了。 「别抱怨了。」眼看着萧浩对着包装着层层木板的货物露出了嫌弃的神色,文嚣没忍住吐槽了他,「你现在比那个姓陈的傢伙处境更难,一个已经板上钉钉、彻彻底底的『死人』,现在因为我逃过一劫保住了狗命,就要乖乖夹着尾巴过大海做人。」 萧浩死死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想看清楚这个跟他相处了一个礼拜仍然抓不住他心情的奇幻人物,「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我怎么相信你?认识陈立海又算是什么?现在全个丰城谁不认识他了?」 说罢,他勉强挨坐在一突起的木板上,看着面前陌生男人,有些嘴硬地道:「还得感谢那傢伙,不然你这么神通广大的人物,怎么会贸然从那个地狱里把我捞出来?」 文嚣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否讽刺,只见他倚着背后的货架,「我跟那小子没那么熟,我也不是谁也会救,但你已死的事实多多少少影响了他,我想了想,为了不破坏计划,我大的本事没有,但要捞一个人还是能的。」 萧浩本来不算聪明人,强逼自己使用脑子时只能直觉般的质问:「那你为什么不救陈立海?」 眼前的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衫领附近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银行卡一样的尺寸,递给萧浩,「拿着。」 萧浩仔细打量了一下,没看见卡上有任何中文字,唯一刻着一个英文字,可惜他的英文课成绩基本上是在合格线上徘徊,无法理解其意思。 见他不懂,男子补充:「你到步后第一时间先去一个叫『长蒋家』的地方,见到他们的人后给他们看这张卡,他们就懂了。」 萧浩的脑子消化着他说的话,对方是想包庇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丰城,去一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换个新身份生活,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缓过神来,以前在玫瑰岗学校的生活、父亲生前的侮辱打骂、五年前的总部爆炸案回忆起来只是一瞬间,但感受却像隔了几个世代般漠然。 「我到了那里之后,是不是……是不是不能再回来了?」思量已久,萧浩抬头问了他一句,脸上的伤痕快要结疤,形成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看起来有些憔悴,跟以前不良少年的嚣张作风判若两人。 男子没回答他,跟走过的一名工人交代了几句,然后两人相视无言,临走前,他边扶着门框边说:「我做任何事都是从心的,想救什么人想杀什么人都没关係,你也不需要搞懂,只是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你要回来的话,那个人、那些你曾经重视的人便保不住了,你不是陈立海,没有父母作为后台,你一个普通人……」最后,连话都未说完,他便关上门离去。 萧浩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认识的人了,再过不足两小时,他便会如这个人所愿,去一个他从没想过的地方,遇到一些未知的人,开展一段不知悲喜的新生活。 他走到窗前,无视在窗框架底下的积尘,抹了抹带些模糊污积的玻璃。 外面的世界彷彿离自己很远,太阳准备下山前的海平线显得特别清晰,昏黄的光线投射到眼中,眼底下那片深邃的海洋隐藏着巨大秘密似的要把吞没。他的存在如同一颗微尘,即将随风飘散,消失在这片陷入水深火热的城市,到达一个无人知晓的领域,直到死亡把他带走。 但这些人、这些事、还有这片土地,真的能说忘就忘吗? 窗的玻璃映照出一双通红的眼眶,里面的人却没有再注视它一眼。 88 最终的抉择(五) 88 最终的抉择(五) 姚雪盈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梦到自己跟郝守行去了一个很大的乐园玩,甚至比他们之前去那个游乐场更大更宽敞,那里有她最喜欢坐的旋转木马。那里的郝守行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木马上,她就一直看着他的侧脸,甚至忽略了身边的风景越转越快,直到她恍惚地醒来。 醒来才想起来梦里她的腿完好无缺,甚至还能跑能跳,像那场噩梦似的车祸才是一场梦。 当她从家中醒来看着两张熟悉的脸孔更是不可置信,回忆马上倒灌而来。 那个自从她父母跑路、腿受伤后就不再管她的阿姨竟然把她从医院接回家,她的二叔甚至早早熬了人参燉汤给他补身子,她简直想一头栽在被子里继续睡回笼觉,看看自己还能做多离谱的梦。 「醒啦?快点去洗脸刷牙,我们还要去超市帮你买套新衣服,你之前穿的衣服太破了,近期天气转凉了,最好多穿两件。」 「你还想吃什么?告诉叔叔帮你买。」说罢她的二叔便出门了。 姚雪盈好不容易消化了一阵这股突如其来的「好意」,整理好自己之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看着新闻,却发现各大电视台都播放着外面各区的游行示威状况,但角度却从和平抗议渐渐演变成大型的反动暴力抗争,如果不出门还以为丰城已经走到政权倒台的年代。 但她身处的这个家一般的地方,却像一个美梦包裹着的糖衣避风港,不接受外界资讯的话还以为外面风平浪静,谁不知…… 她猛地想起来什么,马上衝过去问正在看火熬汤的阿姨:「你们把我的手机放哪里了?」 阿姨面有难色,放下了汤勺,担忧的神色浮现在脸上,「你二叔已经帮你出去买午饭了,你还有什么想吃的话告诉我们就行,我们给你做。」 姚雪盈的内心更是沉下去了,声量逐渐大了起来,「我的朋友是不是出事了?我记得我还在病房的时候金如兰和霍区长来看过我,所以是郝守行……他出事了?他现在在哪里?我要马上去找他!」 阿姨看着她,叹了口气:「丰城已经变天,外面乱七八糟的,你到哪里找他?你伤还没好呢,还是乖乖留在家吧。」 姚雪盈见阿姨怎样都听不进去,有些无奈地道:「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怎么能一个人待在这里,不行,我要去找他!」 没等她踏出半步,阿姨已经先拦住她了,紧皱眉头,「你去什么?你那个朋友之前还找不到人,说不定都跑了,这个时势到哪里都比留在丰城好,你还是听我们话吧。」 姚雪盈没办法听下去也无法出去,她最后选择无视了阿姨的话,回到房间开了电脑继续看直播,这才看到了卓迎风和金门成员们的身影,但却没有她心里念念着的那个人。 希望你不要出事就好,郝守行。 「你说这里看起来也没有多难闯入啊。」郝守行熟练地从自己带来的小背包里掏出一把防身刀,陈立海却觉得有点眼熟,好像他之前随手携带过的那一把。 「你回去公寓,我以为霍祖信不会让你出来了。」本意是让他逃离危险的,经过了萧浩和林亦权的教训,他再也不容许身边的人离开,但现在郝守行又因为他而陷入了危险。 郝守行说:「这个还得多亏了方利晋,我从公寓里出去后就遇上他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陈立海有些讶异。 「他唸唸有词,但用词有些深,我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东西……」郝守行努力回忆着,「他好像说现在的他退下来了,将来一定会有人顶上,不论任何政党派别甚至无政府派,最优先考虑的都该是市民、是弱势、是那些难以发声的少数,然后又说什么如今的他能做到的就是,让比他更优秀的人带领着民眾走向真正的自由,但这个人不可能是霍祖信。」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陈立海也没参透明白,但他大概猜到方主席可能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而退下党主席的位置,他这个决定不能说是完全自愿,但也带着一些真心。 两个人环顾着别墅的周围,边观察边摸索着张染扬的身处位置。 「你未跟我说过离开丰城大学之后的事。」陈立海压低声线地说,「你要从那个地方脱险好困难吧,要不是那位洪叔,你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没关係我都进过去一次了,别人说什么一次生两次熟,那群黑警奈何不到我,就直接扔到水里去吧,好在我还算命大,死不去。」郝守行轻描淡写地带过,「不然活不过遇见我男友了,我死得太冤了。」 陈立海某程度上习惯了郝守行不按正路的出牌的发言,但这一次油腻过头的论调却如同一碗热汤浇灌到心头,摸了一下他的头,笑道:「你哪有这么容易死,警察局这种鬼地方也能逃出去,也就只有你一个了。」 郝守行大步跨到面前,直接挡在陈立海面前,「走这一步,你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陈立海没有向前,站在他面前,双眼盯着他。 「我是最近才听说的,那个什么饭店突然失火了,陆国雄死里逃生但重伤,馀生估计要在医院过了,还有雷震霆,那傢伙两条腿都没了。」 「早猜到那傢伙嘴不够密了。」陈立海摇摇头,想绕过他直接往前,但郝守行快速地拦住。 「所以这件事确实是你做的。」郝守行说,「安排这一切去报復那些该死的人,用你自己的手段。」 陈立海推开他,大步向前没有回头,「你不认同的话可以──」没等到对方反悔,他便感觉自己的手臂被拉住了。 郝守行的脸上没有任何责怪的神情,从来都是这样,他想做的事情郝守行并不会阻止甚至默默地陪伴他完成,但一旦察觉他有推开自己逃离的心思时,郝守行便会不顾一切地拉住他,甚至令自己陷入险境,险象环生。 陈立海盯着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伸手细细地抚摸着。从这一刻开始,失去身边人的恐惧真正从他心底里消退,有的只是跟郝守行一样只顾当下不管明天、破釜沉舟般的意志。 「我不知道今日过后丰城会变成怎样,但你跟我的结局一定不会停在这一页。」说罢,他重新视察地了一下环境,跟身边人并肩迈步。 当门被猛地打开来,张染扬正笔直地坐在电脑前,大张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不少文件档案,键盘旁边摆放着一个剑球的摆设,他的眼睛只是轻轻地瞥过来人,彷彿两人都是他眼中的卑微下属,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郝守行一见到他就如同点燃起心中炸药似的,立马替离开人世的权叔、被牺牲或还在奋斗的示威者当面喷向他三字经脏话,欲衝上前教训他前却被侧边的保镖大力地撞开,陈立海马上拉住了准备倒下的他。 「他怎么了?」陈立海用下巴示意着被保镖踩在脚下的阿狗,看似是昏迷过去了,脸上掛彩得像被打肿了的猪头,但仍然能看到轻微的呼吸起伏,看起来没大碍。 郝守行想上前踢向那保镖踩人的腿,可惜落空了,差点被对方反抓,此时陈立海极快地拉过郝守行的胳臂,回身给了那保镖一腿,那保镖先稳一下身子,才掏出了一把银色的手枪。 两人也定住了动作。此时,张染扬却摆了摆手,示意对方收起枪。 郝守行有些抓不准对方的意思,但被陈立海拉住了手,只能站在原地朝那老傢伙大喊:「你搞什么鬼?还不快点放开他,你想搞出人命,我们也奉陪到底!反正就烂命两条而已,还怕你?」 张染扬还坐在他们面前,但还能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桌上的剑球,「杀你们太容易了,没必要。」 郝守行本想还想说什么,陈立海却先开口:「约三十年前,一名叫苏尔斯的k国上校结束二战后旅居到g国休息过一阵子,他曾经到访国内的各大城市,包括见过当年尚存的东山大学的学运领袖,他说不定还见过鐘葵和刘汉森等人,那时候的鉢还没有正式学名,发现它的人说不定比二战更早,但当这个消息通报到各大国家的秘密科研组织时,却提到了一点,鉢属于珍稀元素,把它跟其他已发现元素独立隔开,那是为什么?」 「什么珍稀元素?」郝守行转头问。 张染扬完全置若罔闻,陈立海继续盯着他说:「『鉢名曰哲学上的世界之本、化学上的珍稀元素、物理学上的永久守恆定律、数学上不可准确计算之因数。』这句话在后来苏尔斯上校所出的着作《未知、世界、与我与你之关係》上提过,这本书虽然被提名到诺逸西奖却曾经被国内短暂地封杀过,但近年政策开放了,下面的人对鉢又是一问三不知状态,所以这本书又公开面世了,但里面的文字连专门研究的学者们也不一定看得懂。」 「当年这本书得奖时也受过不少人抨击,有不少知名学者质疑他身为军人根本不具备足够知识理解科学,才能在这个专业领域上大放厥词,但苏尔斯上校懒理所有批评,甚至连颁奖台都没上过,选择离开熟悉的地方继续周游歷国,偶尔他坐上军用船来到丰城的旧岸码头,路过了一个花团锦簇的公园,心血来潮画了一幅画,现在正掛在市长的私人办公室里展示。」 郝守行的视线从那动也不动的老男人身上转移到右边墙壁,墙身有些斑驳的痕跡,实在跟张染扬的名誉地位完全不符,但画框内被暗绿色背景包围的向日葵却非常鲜明,即使过去多年,色彩依然像一朵真正盛开的花朵般娇艷欲滴,花瓣与枝叶的形状栩栩如生,却违反常理地──它是蓝色的。 「年轻人还是年轻人。」张染扬摇摇头,稳坐不动仿如泰山,只有摩擦着剑球的手暴露了真实年龄,「我确实有些事情想得太美好太疏忽,你又太衝动了,才会导致今天你和我以这么荒谬的方式见面。」 「珍稀示素是指在同一温度、空间、环境状态下能出现多于三种以上不同属性化学作用的元素,我学识不多,只记得在某国确实有出现过这种奇怪的元素,但透过特定的方式确实能从中提炼出新的珍稀燃料,说不定能取代电能。」陈立海说,同时掏出准备好的枪,「你现在能告诉我多一些鉢的资料吗?除了外国组织外,我们普通市民最关心的还是,这跟推动地下城计划有没有确切关係?」 89 美好夙愿 (完) 89 美好夙愿 (完) 郝守行有些疑惑,甚至忘记了目前的危险环境,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鬼?现在是什么答辩大会吗?」 「你早就是弃子了,」陈立海趁没有人注意时又安静地站前了两步,直面张染扬,「不管是你头上的人还是蒋派,不然我们不至于这么容易地来到这里,在这么薄弱的防守下攻过来,甚至有时间质问你这些一般人不知道的事。」 「嘴巴是很厉害,但似乎搞不清时势的是你。」张染扬完全不顾他刚才的问,自顾自地说话,眼眉也没有抬一下。「我在地牢安装了一个计时炸弹,只要我的人在五分鐘后收不到我的指示,这座别墅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郝守行猛地一激灵,马上把眼神转向陈立海,又转向那名踩着阿狗的保镖:「你们想一起揽炒吗?让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陈立海彷彿视死如归,眼神依旧毫无动摇,「同归于尽不像是你的作风。」 「反正命不久矣,不怕直接告诉你,」张染扬转了工作椅,背对着他,「你来这里也一样是中了蒋木行的计,那些人是老了但怎样年纪比你大,要耍你们这些年轻人,让你们站在前方挡枪,他们就坐享其成,反正丰城被你们搞成一团乱,牺牲你们几个还有那个什么地下组织里的人,也不过而已。」 无视了瞪着他的郝守行与陷入沉思的陈立海,张染扬站起来,缓缓朝左侧的保险柜走去,偌大的办公房只剩下被保镖踩着在地下的阿狗的呼吸声。 「你做好了被牺牲的准备,你身边的人呢?」张染扬转过身来,锐利的眼神彷彿有穿透人心般的力量,以虎视眈眈的姿态注视着在场的人,「他们本来生活得好好的,就为了一个他们根本无力动摇的重大计划而赔上一生,值得吗?」 作为前车之鑑的陈立海拉住了欲继续衝上前的郝守行,眼神瞥过了在地上的阿狗,「你至少先放了他,他是刘汉森的人,他死在这里,你也没办法跟外面『那群人』交代。」然后把枪口指着张染扬,「我也想知道,爆炸前到底是你先死还是我们先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过份,彷彿自身死活已经不重要了,甚至疯得愿意跟姓张的老傢伙赔葬。 保镖见状马上把枪口对准陈立海,张染扬意外地皱了皱眉,「这小子刚才还想一刀捅死我呢,你这么正义怎么不见你出来逞英雄保护一下我?」 陈立海不管身处哪里,都有一种固态自然的淡定,「你这位贴身保镖还用枪指着我呢,你要是真要他死我根本在不在都一样,开不开枪也一样,反而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了。」 郝守行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搞不懂他现在的有些「疯」的状态。 「早在以前我就不应该留着你。」张染扬盯着陈立海的眼神,虽然阴沉灰暗,但语气和声调也透着唾弃与不屑,「你这种满脑子天真想法的小孩子我见多了,现实可不是你们的游乐场,满嘴掛上『民主自由』的口号,做出来的事……哼。」 「你又觉得自己能干出什么伟大的事?」陈立海笑说,「嘴上说着为丰城好,你比谁都清楚建设地下城的得益者是谁,反正我们全都是极权下的牺牲品。」 政府该为市民而服务,一旦极权出现,推翻它就变成歷史上亙古不变的守恆定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这时伏在地上的阿狗发出一声呜咽声,郝守行也顾不得两人心里在盘算什么,只能喊着:「你们要不要管管他脚下那东西?快要死了。」 「鐘葵现在在哪里?」张染扬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陈立海想了想,说:「你听说过北洋公会吗?」 对方沉吟着没回答,陈立海继续说:「鐘葵与霍祖信,可能还有刘汉森,他们都是知情人士,对于鉢,甚至更多未知道的事,以一开始那名备受争议的苏尔斯上校为首,再到后来的东山大学事件,现在发生在丰城的对抗运动,都是从这个公会起头,以『消灭未知』为口号,但后来缺乏资金运作,公会里的人只能依靠政治献金,跟大财团背后的势力扯上关係,早已经不当初追求知识的初心了。」 「我不肯定叶柏仁以及的他的党羽知不知道,反正你想加入去的话大概是没办法了,连同地下城计画作为一个向那位大人献媚的作用都消失了,你要拉丰城全部人陪葬,我就必须阻止你,相信大部份人都赞成。」 「被你打断了腿的那个流氓赞成了吗?」张染扬眼眉一抬。 「什么?」郝守行一脸困惑。 雷震霆的事他亦有所耳闻,那个叫文嚣的傢伙曾经向他故意走漏一些风声,告诉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傢伙好像被他的欠债仇家找上了,被人砍去了双腿,现在也不清楚他是生是死,而陆国雄在不久前的那场酒店大火也是受了重伤,一下子跟他和鐘裘安有仇的人都瞬间消失在社会中,说是巧合大概是个傻子都不相信。 陈立海的眼神不过是亮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復黯淡,语气有些嘲讽:「你有空关注这个东西的死活,但没空关注你保镖脚下快死的人,你这算是一名市长该做的事吗?」 「其实我本来不需要跟你说什么,但有些事我还是想问清楚,北洋公会是联合国辖下的秘密组织,你能知道这点就证明你跟鐘葵取得了联系,她告诉你了吗?其实上面早就盯上你了,你不是死在我手上,也是死在上面手里。」张染扬的动作丝毫不动,表面上淡然得很,「还有一点,就是……」 两人一直盯着他的左手动作,突然张染扬拿起了剑球,搁在大小皿上的红球掉了下来,露出了藏于剑身的一小把真剑! 「小心!」郝守行见状一把推开了陈立海,对方乘机稍移步位,朝准备开枪的保镖扑去。 别墅传出了砰的一声枪响,响彻外面人的耳朵,包括刚赶到的文嚣和肥胖大叔以及组织内的人士。 张染扬现在的处境狼狈得很,他一贯整齐的西装也被扯开来,露出了带着刀痕的胸口,不顾外面明显被闯入的动静,也懒得回头看郝守行和扭打成一团的保镖一眼,见着没刺杀成功的陈立海,果断按下了爆炸按钮。 这位被曾获得无数奖项的人才市长,由始至终也走向了目空一切、只遵从自我的不归路。 持续了一年零六个月的抗争,到此算是落下了一个暂时休止的符号。 三个月后的丰城依旧乱作一团,叶柏仁和他的党羽正被上方派来的国安部彻底清查家產,蒋派的人终于伸手来城内干涉,也证明了上面国内的内斗拉开了正式的序幕。 这场示威活动总共被捕的一共一万馀人,除了示威的市民、学生、金门以及红营人士外,有部份属亲政府的白蓝党,被拍到有份参与北隆火车站恐袭的人士也逃不过被起诉的命运。 令人意外的是,那场预料中的爆炸并无发生,不知道是张染扬「老猫烧鬚」大意了,还是有其他原因。当天市长张染扬推开了落地窗的机关门,从暗角跳下来,但奇怪的是在下面重重包围的组织人士是一个都没见到他,好像他整个人人间蒸发了,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因为市长不在位,丰城立法会由民治党的成员何梓晴带头发起了建立「临时政府」的动议,并以大比例票数通过暂时搁置地下城计画的有关方案,不提出「撒回计划」的原因是害怕上面的人会继续伸手来干预丰城的事务。 一个张染扬倒了,都可能有千千万万个张染扬被推上台,但大概由于上面那位领导人正与暗党势力蒋派交峰中,又受到了国际北洋公会的制约,所以暂时无暇来照看丰城吧。 这才让这座快要垂直倒下的发达城市,回復短时间自由辉煌的时光吧。 陈立海在医院躺了快两个月,其实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枪伤都好得七七八八了,但想出院的时候硬生生被他的贴心男朋友和医生拦下来了,让他多住一阵子,直到完全康復为止。 虽然保镖开枪的那一刻郝守行是确实推开了陈立海,但他还是不幸地中弹了,即使是隔着防弹衣,还是会感觉真实的痛楚从内里传开来,但在对方开第二枪时,躺在地上的阿狗忽然一个猛然翻身,保镖由于脚失去重心而往倒下去,郝守行才得以制服对方。 对于阿狗,陈立海对他毫无感觉,甚至听到对方低声道谢时依然目无表情,郝守行当时便问一个他困惑而久的问题:「如果你救不了他那怎么办?我们有可能会一起同归于尽。」 「加入组织的人没有一个人是怕死的。」陈立海躺在担架上,目送着同样被送往急症室的阿狗,「他跟我一起参与突袭时就抱着必死的决心。」 郝守行不懂得衡量生命的重量,直话直说:「老实说,我不觉得为了这个有半隻脚进棺材的老头拚命是值得,人是应该往生的方向想,不是一心赴死。」 这番话在指桑骂槐呢。陈立海微微一笑,眉眼透着高兴,只是神色虚弱,举起手摸了一下郝守行的脸蛋,「我令你担心了,对不起。」 本来想再说多些话,不过很快他就送往医院了。 当得知卓迎风和明治一眾成员的状况还算安好后,他总算放心下来,这天无聊之下走到医院的天台上躺在地上,但他的这位非常负责任的跟班男朋友好像长了狗鼻子一样,彷彿嗅着气味似的找到了被封锁着的天台内的他。 郝守行一手提着任圆圆给他的汤壶,一手拎起躺在木椅子上的人衣袖,面无表情地一边挡着他看向天空的视线:「作死吗?一个病人来天台禁区,人家以为你病重要做傻事呢。」 这段日子郝守行对他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一天起码来回两趟医院,就是为了在公眾饭堂拿一些补汤和饭给他,中途还回了公寓给他换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之类的,又当妈又当爱人的,连陈立海都觉得自己以前对他实在太刻薄了。 习惯了他这种时不时呛人的语气,陈立海马上服软,双手合十,诚心闭眼,「我错了,我不该独自加入组织,也不应该撇下你自顾自去见张染扬。」 虽然嘴里是这样说,但重来一次,他还是推开所有人独自去承担后果。 郝守行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双脚盘着坐在他的旁边,「连死都不怕,怎么会害怕失去我?」 陈立海感觉自己一直而来压在身上的重担彷彿暂时消失了,即使他是已经是个没有未来的人,但他一样可以期望未来。 一个城市从来不会因为缺一个人而崩塌,但可以的话,他也不希望让他爱与爱他的人的世界里缺他。 「你伤好了之后要到警察局报道吗?」郝守行一边问,一边伸手挡住他望向太阳的视线。 陈立海没有推开他的手,对着眼前的阴影说:「叛国罪、扰乱公眾秩序、煽动聚眾暴力罪,任何一条拿出来都够坐十年八载,到时候要上法庭抗辩那天,你就别来了。」 忽然,面前的阴影在自己的眼前放大,当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时,却见郝守行收拢起拳头,朝他的额头用力敲了一下。 「说什么都不让我在你身边,最好我现在马上联络到uncle joe,跪也跪着要他原谅我,收留我,要不是我连公寓都没办法住了,你也去坐牢了,那我去哪里?」 「霍祖信这么久都没联络你吗?」陈立海侧着脸,好奇地问。 郝守行斜视着他,「又不是亲外甥,你说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着他们身边的人──金如兰和姚雪盈他们过得不错,公眾饭堂在任圆圆的带领下继续营业,金门的眾成员将会陪着陈立海一起面对法律的审判,叶博云在叶柏仁被查之后再没有找他们,甚至聊起马仲然的婆婆已经离开了旧唐楼重新生活,还有很多很多彷彿聊不尽的话题,除了身边的人外他们还有很多共同爱好,这时候两人才发现他们一起这么久好像没做过任何称得上的是「情侣约会」的事,这才是最荒谬至极的事。 「鐘裘安,如果可以出国的话你会去找鐘葵吗?」郝守行问,「鉢的事算是被公开了,他应该很想见你,待丰城局势稳定之后,蒋派的人大概不会拦住你吧。」 陈立海摇摇头,「我跟他的关係不算生也不算熟,应该说早在六年前,我们的亲人关係就终止了,即使没有隔着一层政治因素,我也没兴趣见他;而对于鉢,他比我更了解情况,更没必要见我。」 他以前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他的答案都一样。他们两人对亲情看得很淡,郝守行明白陈立海的心情,对他来说,没有血缘关係的霍祖信在他心中都比他爸妈的份量更重。 而霍祖信那边,他并不能马上要求对方原谅自己,站在他的立场,但他相信他聪明的uncle joe一定明白他。 「看来从今以后,我们两人只能彼此搭挡过日子了,还不肯定我将来会不会守寡呢。」郝守行佯装惋惜的口吻。 陈立海终于忍不住了,坐直起身,向前把郝守行拥在怀里,「守行,谢谢你。」 「很多,感谢你原谅我的任性。」陈立海把头靠在郝守行颈窝里,嘴唇印在他的颈项很久很久。 郝守行再次想起了他曾经买过一个好看的黑森林蛋糕,准备回公寓跟鐘裘安一起吃,享受一下所谓的情侣甜蜜活动,但临时接到国外打来他母亲霍芝嬅病逝的消息,然后衝到机场去截住回国的霍祖信,那个蛋糕后来好像被他扔掉了。 但那蛋糕如同长了根似的扎在他心底,时不时告诉他其存在。 「你要不要跟我现在离开医院回去公寓,我有惊喜准备给你。」两人拥抱完分开后,郝守行朝他笑道。 晚霞下的城市透过鳞次櫛比的大厦折射出不同的黄色光芒,反射二人身上形成一道独特的线条。 悄然不觉离他们不远处有一台疑似战斗机型号的直昇机在市中心的空中盘旋,来势汹汹却不知来人是敌是友。 后记 打下最后一句,没有想像中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个故事前前后后耗费了四年多的时间,在最后两章更是拖了快半年的时间才完成,不过更让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拖延症发作,不是想放弃而是怎样写都无法令我满意,所有的伏笔、一些我没留意的细节都可能成为一个微不足道抓虫点。 但凡写文的,自然希望自己笔下的故事非常流畅完美,没有一丝瑕疵,但这是不可能的。 当初写这篇文的原因纯粹来突发奇想,想抒发一些情绪,对现实中的无力感促使了这个故事的诞生。 虽然它来自现实但也并不至于完全「现实」,推翻不正义从来不是容易的事,即使再无力再映射现实,我还是认为它能作为一个短暂的乌托邦,令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得到一个稍为美好一点点的结局。 现实虽然残酷,但同样保留它作为人性的光辉点,而且在虚构故事里还是让人怀有希望吧。 无论如何,能看到这一页的您必定是位有耐性的读者,非常感谢。 有空的话我可能会想多写一些番外篇,关于陈立海在金门的故事,或者写写张丝思和卓迎风,这方面随缘吧。 写于2020-09-04至2024-06-02 番外二 鐘裘安篇 梦中他见到自己身处在荒山野岭,四周除了密的树丛外便只有一个他熟悉不过的青年身影。 「我们要去哪?」鐘裘安问眼前拉着他手的背影。 背影的主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郝守行比认识时的他头发更短,更像他刚刚出狱的模样,心急如焚地拉着他的手往前奔。 「别问那么多了,待会我叫你跳你就跳,知道吗?」郝守行连头也懒得回,只顾着一直拉着他手臂往草原里跑。 鐘裘安顿时感觉自己好像穿越到某本英雄救美的小说里,郝守行是那位拯救他出苦海的王子,他却是那个流落民间饱经歷难、受人白眼、好不容易被找回的公主,简直老土至极的剧本了。 跑了一阵子,他脑海里的画面一转,郝守行好像角色崩坏似的,露出了现实中不曾出现的天真笑容,放开他的手,说:「就是这里,跳下去。」 鐘裘安观望着这诡异的一幕,丝毫不怀疑眼前的人被夺舍。 「我先跳了,我在下面等你。」话毕,郝守行便转过身,张开手臂以信仰之跃的姿态坠入悬崖。 看着眼前人真的跳下去了,鐘裘安彷彿不知恐惧地站到他刚刚站的位置,闭上眼睛,头脑一片空白,重心仰前,以头落地的方式坠下去。 「你说这梦寓示着什么?或者只是你潜意识想跟着郝守行的步伐,达成『u jump i jump』的境界。」张丝思坐在椅子前,把一套占卜牌扫在铺上红绒布的桌子上,心不在焉地回应鐘裘安,「阿海,你从来没谈过恋爱,会发这种梦都不奇怪吧。」 鐘裘安坐在他面前,一脸不相信地盯着桌上的佈满图案的牌,「我怎么听说过一个说法,说梦境跟现实是相反的,而且做梦只是潜意识的自己把脑海里没用的记忆扔出去,以释放大脑空间。」 张丝思抽起最左边的一张牌,没精打采地托着腮,「你是想说,你把郝守行当成垃圾了?」 「那是什么?自从霍祖信把他带到你住的公寓,你的注意力就离不开他,处处维护他,不惜顶撞霍祖信得罪叶柏仁也要保他,你这不是喜欢还是什么?」 鐘裘安一直觉得这点很匪夷所思,不是说郝守行不值得他喜欢,而是他不理解自己喜欢上的郝守行的时机,他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这个人,第一次透过霍祖信认识他的时候?第一次担心他闯祸时马上找叶柏仁谈判的时候?还是看见他主动站到他身边,明明是个不理政治的冷感人却因为他的原因而加入游行示威,与金门成员同行的时候? 不知不觉,他的心里已经存在了郝守行这个人很久了。 鐘裘安用手指轻轻扫了一下列在他面前拱形的牌面,漫不经心地问:「想不到你还有迷信的一面。」 张丝思蹙眉,有些奇怪他的问题,换了个手势不托腮,坐直起来,「这有什么问题?人在不安时就会寻求信仰,即使毫无科学根据,但是拥抱一个虚无的信仰能带给人正面的力量,那信一下又如何?」 鐘裘安没有跟她争辩,笑了笑,随意抽出一张牌翻面:「那你解一下。」 只见翻出来的牌面是一个可爱版的小稻草人,它身处田园、头戴草帽,脸带微笑地伸长双臂直视前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眼尖的他发现稻草人的手臂分别掛着两颗水晶,左手那颗是红色,右手另一颗是蓝色。 「什么意思?」他饶有意味地举起牌,用手指弹了两下。 张丝思拿出牌底解读书,翻了数页,面带懊恼,看出来她也是个半吊子的「占卡师」,面对图新鲜买来的新占卜扑克牌也是一知半解,「上面写着稻草人代表你,你表面上一往无前、心无杂念地直面自己的目标,但其实心里充满矛盾。稻草人本应没有心脏,但你却有,而两隻手上掛着的两颗水晶正好对应着藏在心里两种截然相反的想法。」 未等鐘裘安回应,她盯着他的双眼,语带严肃,「往前还是退后,拥有还是放弃,你一直拿不住主意,你是个大胆的人,你能挖出自己整颗心脏给大家观赏自证清白,但当有人试图用手触摸你的心,你马上把手脏塞回自己的胸口里,用一副躯壳武装自己坚强的外表。」 鐘裘安听罢一怔,然后不禁失笑,「丝思,这番话你是照书直说还是你的自我解读?你在尝试看穿我的想法?」 张丝思见他的反应,有些没趣地把身子往后仰,回復一副悠间的神态,「阿海,其实你的心思大家都知道,我知迎风知,博云知萧浩知,连同马仲然还有一眾金门的朋友都知。唉,你太爱对所有人掏心掏肺了,唯独把最爱你的人推在门外。」 鐘裘安假装没听到最后一句,烙下一句准备离开,「迎风说他已经连带其他金门成员准备好下一步计划,跟民治党方利晋讨论那一部分交给我。」 「阿海,」张丝思的语气有些焦急,鐘裘安回头时看见她已经站起来了,对着自己说,「你要相信自己但更要相信我们,不要把所有责任抱在身上了。」 鐘裘安朝她点了点头,但彷彿毫不在意地回头,刚好踏出房间的一瞬间见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他好像莫名找到了一股恶趣味,眼睛虽然盯着来人,但明显朝张丝思的方向说:「在管我之前,还是先算一下自己桃花运吧,我有时候还满羡慕你的。」 张丝思有些困惑地望着他,暗自咕噥着:「你说什么……啊。」 明治一打开门便刚好跟准备出来的鐘裘安撞个正着,但不同于鐘裘安,他望着眼前的脸却感觉熟悉又陌生,用手指着他:「你不是……你干嘛来金门的办公室?还单独来见学姐?」 谁料对方根本不打算回答他,向他快速地吐了吐舌头,并越过他走出房门。 鐘裘安从不觉得自己是个万人迷,虽然以前在玫瑰岗学校里他因创立学生会『金门』并组织社会运动而声名大噪,他的本名『陈立海』这三个字渐渐在丰城市民里留下深刻印象,而后来的事越闹越大,他失去了自己的身份甚至被迫跟以前的战友断联,直到最近因为张染扬的关係才迫得他不能不暴露在公眾面前。 同样面对政治迫害,不同于他的父母,鐘葵和陈远宏选择离开丰城到国外,他却选择死守这个从小养育他的家。 守着逐渐崩坏的城市,以卵击石地对抗极权,陈立海是哪怕付出他整个人也愿意换回以前自由民主的丰城。 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的性命,他也绝对不能容许他以外的人为这座城市牺牲。 这大概是稻草人的矛盾的心理,他执意把自己放在一个会被推祟的英雄位置上,哪怕最后的结局是被抹杀,但他还是无法眼见其他人受政权迫害却装作看不见。 想到这里,鐘裘安不禁失笑,摇摇头。 张丝思和牌面说他是个大胆的人,但却老是被某人指责他胆小,不敢回应那人的感情。 鐘裘安沿着熟悉的马路街道慢悠悠地走着,当走到公寓楼下的花园时却看见了令他略带惊讶的一幕。 只见郝守行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ee与灰色长运动裤,蹲着身子用两隻手指拨弄着一隻黑白花纹的猫。 猫舒服地躺下来享受人类抓痒肚皮的乐趣,不远处坐在石椅子上的老伯伯却看不下去了,举起身旁的拐杖打击地面两下,朝背对着他的郝守行劝道:「后生仔(年轻人),不要再摸了,流浪猫身上多细菌啊,牠痒完轮到你痒了。」 郝守行没有停下搔痒的动作,过了一阵才头也不回地说:「不要紧,我一会儿会洗手。」 鐘裘安原地看了他一阵才缓缓走到他面前,第一反应是眼前的人头发长了,没有他梦中的短。 「你想带牠回家吗?还是带我回去?」他情不自禁地开口。 郝守行听到这番话马上抬高头,当看见来人正是那个最近一直在逃避他的傢伙,他又迅速低下头,「我不养动物的,只是刚刚经过见到牠朝我主动走过来,还用头挨着我的裤脚,要我摸牠,我才动手。」 鐘裘安露出一丝微笑,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大大方方陪他蹲下来,「你既然爱主动的,又何必自寻烦恼,偏要找个不理你的?」 郝守行停下动作,皱着眉透着不耐烦,「鐘裘安,你烦不烦?都不知道你脑袋什么构造,别人主动找你你不要,别人想放弃你又来撩人,你这不是犯贱吗?」 鐘裘安看着他,稍微后退了一步,一字一句地陈述:「你不会放弃的,守行,我太了解你了,你这种人不把铁头撞穿墙是不会死心的。」 「你别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郝守行此时真的恼怒起来,马上抓紧他的衣领,「别以为我喜欢你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本来舒服地享受的猫咪彷彿听懂了,忽然睁开眼睛看了看两人,动作灵活地翻过身,朝石椅子的方向奔过去,一下子跃上了椅子上,吓到了正在投入「看戏」的老伯伯。 「哎唷,你说你跳上来干嘛?别找我啦!」 两人这才把视线转向这个活跃话多的老伯伯,他正用拐杖作势敲打桌子几下打算吓退小猫,但猫咪并不怕,眼神有些不屑地瞄了他一眼便离开了,彷彿在说「你嫌我烦我还不想理你呢」。 被突然打断了对话,这时郝守行已经放手,两人的眼神再次投向对方。凝神对视了一阵,最终鐘裘安败下阵来,拿起郝守行身旁的白色胶袋,便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起坐升降机、开门的一刻都没有再说话,直到鐘裘安打开了胶袋发现里面装了一个草莓蛋糕,他才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讶。 郝守行这块木头这才露出了少见的动容,把钥匙扔到一旁再脱鞋子,「本来不知道你的生日,但有人提醒我才记得,生日快乐。」 那个「有人」大概就是张丝思,难怪在他离开金门时她有些焦急地叫住自己。 鐘裘安看着眼前的蛋糕,已经记不清他几年没过生日了,这五年来他一直过得胆战心惊,等待头上悬着的刀掉下来,哪有心情庆祝自己的生日。 「谢谢。」他轻轻地说。 待吹完蜡烛许愿后,郝守行不禁问他:「你刚才许什么愿了?」 「当然是……」鐘裘安故意拖着话,然后绷出了一句,「世界和平。」 郝守行明显对这个愿望不满意,走到厨房拿了碟子和刀,放在桌面上,「你就没有自私一些的愿望?比如自己身体健康啊,一夜暴富之类?」 鐘裘安看着眼前人一副为自己愿望太难达成而不值得的模样,心里暗自发笑,思绪飘到了前几天到访民治党见方主席的场景。 方利晋此人,城府与权力也不及叶柏仁与霍祖信之辈,却非常热心,乐善好施,经常主动到访基层住所理解他们的诉求,并争取在立法会通过有关的改善民生法案。有时候鐘裘安觉得他比起政客更像是慈善家。 而且是一个不怎么机灵的好心人。 他的私人办公桌上放满了盆栽,当鐘裘安打开门时便被一片绿油油的景象震撼到了。 「来,坐吧。」方利晋侧身背对着他,正在抚摸一盆金色花朵的花瓣。 「你那些党员一个个对我十分好奇呢。」鐘裘安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左右转,「你那些菊花剑兰怎么都不见了?」 方利晋弄完手上放在窗台前的花花草草后,转过身坐下:「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笑话我,是告诉你一个消息。」 「叶柏仁被上面盯紧了,因为林业清。」 鐘裘安觉得这个名字莫名熟悉,别过脸问:「郝守行的生父,他怎么了?」 方利晋没有打算掩藏什么,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林业清当年的死不是交通意外,是他动了某些人的蛋糕,被人妒忌而精心安排的『意外』,当中的暗桩手脚跟叶柏仁离不开关係。」 「那你告诉我干嘛?」鐘裘安不关心这些,直问重点。 「你不是很关心那小子?」方利晋把裁剪枝叶的剪刀放在抽屉里,漫不经心地说,「霍祖信这么关心他,你也关心他,那我就提醒你一下而已。」 鐘裘安不意外方主席猜到他们金门正在密谋对抗张染扬的计划,「叶柏仁这条老狐狸不一定会因为这件事而下马,充其量烦他一阵子,让他一时间无法专心处理在丰城的事,但我们的主要目标并不是他。」 「不管怎样,我相信霍祖信背后的势力,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叶主席,不过这些跟我没关係。」 方利晋虽然淡泊名利,但都明白只有足够的权力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比如真正的国泰民安,人人丰衣足食,这些理想化的画面都不是单靠他拼尽全力能做到的。 思绪回到现在,鐘裘安看着眼前有些口不对心的郝守行,心里生起了一种疼惜,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没有父母很难过对吧?」 郝守行有些疑惑地掰开他的手,「你怎么了?」 「我也跟你差不多,有父母跟没有一样,看,我生日他们还不是没有来?」鐘裘安无所谓地说。 「哎唷,很可怜啊。」郝守行反而顺势打趣地露出坏笑,「那我该怎么补偿寿星呢?」 当他以为鐘裘安也会跟他开玩笑式地回话,但对方却认真地盯着他,「有你陪我吃蛋糕就够了。」 郝守行一时间怔住,直到桌上的生日蛋糕被他们大快朵颐地扫了大半,他才回过神来,说话心不在焉,「明明说过我们没机会,但摆明就不肯放开我。」 「说什么呢?」鐘裘安收拾着桌面,叠起了脏的碟子和刀叉,「你要我没有后顾之忧跟你在一起,就必须等丰城的局面稳定后。」 郝守行一把搂过他肩膀,当手往下到他的腰间又停止了,「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但有我陪你啊,你还怕什么?」 鐘裘安这次没有拉开他的手,反而趁着两人极度接近的距离转头看他,两人的嘴唇快要碰上时,说:「对不起。」 郝守行看着他,放开了手,「所以你的答案呢?」 「等uncle joe回来,我再回答你,不过那生日蛋糕真的很甜。」鐘裘安借着口腔还剩下草莓蛋糕的少许甜味,吻了他的脸颊一下,小声说,「谢谢你,守行。」 郝守行这次是真的呆了,但他反应很快地看着他回房间的背景,大喊:「鐘裘安!」 见对方已经不管他,踏着轻快的脚步回到房间关门,郝守行笑了笑轻摸着被亲一口的位置。 算了,来日方长,终有一天他会让这个没安全感的傢伙甘愿投降的。 鐘裘安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到卓迎风和金如兰还有公眾饭堂里的眾人发来的生日祝贺一一回应,当手指滑到张丝思的讯息,他停下了动作。 『稻草人,今天生日过得怎么样?』 现在还是未来,他都注定与郝守行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