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恋很少》 流星 好像每年都会有那么一场登上新闻播报的盛大流星雨。去找兰迪玩的那个假期,正好也赶上那么一场。 我们都已经工作好几年了,对社会和人生都有了一些全新的认识。他很久没回国,我也很久没休过长假,巧的只是我那次的目的地正好是他找到新工作搬去的城市,离入职还有几个礼拜的空档,正好可以陪我一起晃荡。那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 在去赌场的路上,他开着车,我把手机蓝牙连上,音乐放得很大声。 “还是这首歌?都已经过去三四年了吧。”他只听前奏便立刻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你还记得。” 那首歌是在我们上次旅行时迷路在一个小镇,打到一辆uber,车上放的,那年billboard榜单上前十的hit single。 “记得,那位在old town开uber的newyorker,同年还有那首closer,当时你竟然跟我说没听过。”他回忆道。 “yep,cool,我有时候很讨厌你的记性这么好。”这是真话。兰迪的记忆力可以溯源到幼稚园时期的一些事情,而我这种记性差的人甚至连模糊的印象都没有了,他有时候说起一些我早已淡忘的自己曾说过的话,总是让我觉得震惊又可怕,我总在想我冒犯以及得罪过他的那些事,他是不是也会记一辈子。不过不管记不记得,他也总是一样对我好,那我就当他忘了。 我们俩倒楣蛋的赌运真的不怎么样,不过索性因为贫穷,我们的理智还是佔据上风,没有输得倾家荡產。 “会所嫩模跟我们无缘了。”离开时我们不约而同地摸出了烟盒抽上了一支,我吐了口烟圈,完美的一个圆形,看着他笑了。 “没输得让你去做嫩模就很不错了。”他也笑了。 我们在回motel的路上听到收音机里播报流星雨的消息,什么座的流星雨已经忘了,总之就是那种经常听到的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什么之类的难得一遇的东西。 “呆会儿回去,找个屋顶看吧。”我看了眼时间,还来得及。 “行啊。”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后来我们找不到屋顶,就在附近的一个公园席地而坐。凌晨的时间,两个略显落魄的年轻人,安静地抬头看着不那么清晰的天。说了点这些年被社会毒打的经歷,又追寻起十年前的一些有趣的事和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那么遥远的梦想。很放松也很快乐,在赌场输得那些钱造成的懊恼影响和空中的云层一样慢慢地消散开去。 “我觉得我不会服老的我永远都十八岁。”兰迪说着四仰八叉地躺平在草地上。 “哈哈男人至死都是少年,那我也要陪你永远都十八岁。”我回头看了眼他,转而又望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月亮。 “用不着陪,你本来就是。”他说。 “哈哈,对,我本来就是!”我突然想大喊,于是也就这么做了。 “听着,我不允许你变老。” 他又坐起来伸手很用力地摸了摸我的脑袋,把我的头发搞得乱七八糟。 “好,你不允许,我就不变,我也不允许你变。” 我看着他点点头答应着。 “永远不变。”他接着躺倒。 “对,永远不变。”我接着看天。 那天我们其实明知道天气原因或许根本看不到流星,可我们还是等下去了。不过最终,幸运还是降临在了我们身上,零星的几颗流星划过了那片不够透明的天空,或许是用我们糟糕的赌运换来的也说不定。许完愿,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意识有些朦胧才回屋睡觉,那时的天空已经快要亮了起来。但这种傻事,还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做,已经比看到流星本身还要开心了。 回房间前我跟兰迪说,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在一起时,还能一如年少的纯粹。 谢谢你,因为,你是这个变化万千的世界里,我唯一确定的事情。 兰州 和su约见在一个夜店门口,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地上有不少烟头。 “来一支?”他手上的那只燃了一半,掏出烟盒递给我。 我摆摆手说“不了”,缩了缩脖子,初冬的风还挺冷。 “戒了?”烟盒没顺势被收回,留给我的是一副鄙夷的表情。 “戒了,酒也是。”我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哈哈为什么?你也搞起养生青年那套了?”su笑了起来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 我摇摇头,“那也不是,你知道当做一件事你能联想起来的记忆只有难受和痛苦的时候,你本能地就不想去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饶有趣味地继续道,“有人告诉我,这个叫操作性记忆。” “哦,谢谢你的科普,小姐。”他将右手放在胸口表演了个绅士的鞠躬。 我和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面了。上一次见面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和他的会面我总是迟到。我下计程车的时候他牵着一条大萨摩在河堤边,那条狗一看就不是他的,气质反差太大,su总是很忧鬱,而萨摩那么傻白甜。我跟他遛着狗聊了些近况,他跟我说了说近期的冒险和挑战,说到塔林的雪山,肯亚的动物大迁徙,突尼斯的深潜,说到和前女友分手后接手的这条萨摩耶,说到最近对一位离异的单亲妈妈深沉地迷恋。我跟他说了些工作上的破事,烦人的sally终于调去了分公司,最近的crush是位主厨做的饭一级好吃。走累了,我们在岸边的草地坐下,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两听喜力,把狗绳放松让萨摩尽情撒欢去。 “来一支?”喝得差不多他摸出了一包兰州。 “从哪儿弄来的?”我拿了一隻,万宝路和爱喜已经让我有点遗忘国内烟草的味道。 “believe it or not,回来的航班上隔壁大哥那顺的。” 我笑了,点燃吸了一口,“我信啊,不过这算不算走私?” “这狗你想要吗?”su问我。 “你看看这,怎么都像是他遛我。”我费力地拉着牵引绳皱了皱鼻子表示拒绝。 他接手这只狗在我看来就跟他过往的那些恋情一样是一时衝动,“这次回来呆多久?”我问。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也无所谓,反正你家不会跑,所以你可以到处跑。” 他吐了口烟,抬头看向天空,“我没有家,全世界都是我家。”听着就像忧鬱的冒险家会说的话。 “挺好。”我笑着跟他碰杯。 那天我们喝着啤酒,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夕阳西下。 回到夜店,避免扫兴,时隔九个月我还是喝了点酒,su和我跟着不认识的dj在舞池乱蹦。 后来我们都喝多了,su在我耳边超大声地吼,“你知道吗我们至少五年不会再见面了!也有可能是永远!所以,你最好,立刻写篇小作文给我!” “好!”我当下便答应下来,但随即便忘了,直到今天从前一晚的宿醉醒来,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你要的故事来了,我想你给它命个名吧。”其实发邮件的时候也没想过这个人还会不会回復。 “an explorer from nowhere.” 来电 接到阿北的来电,在一个百无聊赖的夜晚,刚刚看完一部想看电影列表里的片子,抽着电子烟回味着一些镜头里的细节,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号码是陌生的,这次的联系也不会发生。 我和阿北,曾经无话不说。但说过什么我也都不记得了,我甚至也想不起是怎么跟他告的别,以及准备消失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人大概都只记得自己想记的东西吧,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是该想起什么的,可是没有。他和所有那些试图重新联系我的人一样苍白地以一句不知道酝酿了多久才显得那样云淡风气的“嗨”开场,在我沉默的空隙,他才又几近乞求地对我说“别掛好吗”。我便不自觉地心软了,却也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原以为这么些年过去,他总该坚强那么一点了,就这样我终于在通话时间的跳动中从脑内层叠的抽屉里拿出了一页属于他的记忆。 那次吵架的原因已经很模糊了,大概也是像胡萝卜炒的太软了,水池里的碗放了一夜还没洗,内衣不该和外套混洗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和任何一种生活摩擦久了,都会起球。一件衣服,毛球多了,便碍眼了,总归会到看不过去的极限,有人的处理方法是修修剃剃,而有人的处理方法则是直接扔了。那天我从他的公寓出来,生气的感觉其实已经很淡很淡,更多的是什么,无奈失望还是讽刺,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安静地走在已经连野猫都不会出现的街道上,上坡下坡间,天又开始下雨,即使是夏季,即使没有风,还是很冷,我默默带上hoodie的帽子,一步一步,我甚至想起了路过的那家炸鸡店的名字,想起了一份kebab的价格,想起了家附近那间酒吧流浪汉问我要了一支香烟。我回到自己的屋子,开了一瓶红酒,兴致盎然地开始写emerging markets的essay,对了,我还想起了那时候我研究的国家是菲律宾。那一整个晚上从我半路呆在domino点披萨开始,手机就没停止过震动,烦了,索性直接就关机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傍晚,天还很亮,非常亮,没有云的蔚蓝天空只有飞机划过留下的线状痕跡。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未读资讯,一个个闪着数位的红色提示标籤叫嚣着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出于强迫症我平静地一个个点掉,忘了内容,又或者当时就选择了无视。满屋子酒气混杂着披萨的味道让我有点噁心,去卫生间吐了一番,洗了个澡,收拾好房间,出门倒垃圾。打开楼道的门,阿北就站在旁边,新生的胡渣冒了头,下垂眼配合着黑眼圈看着就很可怜,一地烟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製造的,单薄的衬衫领口有些斑驳的水渍。看到我的瞬间,便开始哭。我至今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他在我面前不合时宜地脆弱其实无法激发我的同情或自责,我当然未必是什么完美恋人,但起码我也没伤害过任何人。阿北总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即使很幸福的时刻里他也觉得心里的某处角落里藏着隐隐的悲伤,我那时候说或许我太擅长让人快乐了,你可能担心以后再也没人能让你这样快乐。我看了他一眼,确定他看到了我看的这一眼,没有问候的路过,直接去垃圾房扔垃圾,上楼前跟他说了句“回去吧”。 还挺抱歉的,翻出的这一页,也没有多少关于他的细节,没有闪亮和耀眼的脸孔,没有苦也没有甜,没有任何感觉。像此刻一样,数字跳动到01:46,我终于开口问他,“干嘛,有什么事情?”比对快递员的态度都不如。是挺奇怪的,多少年前,我们是只通过眼神就能知道今晚要吃什么的人,可以放着音乐在床上躺一下午,从亚当斯密聊到贝聿铭,可以刚见面就开始想念,喝同一罐啤酒抽同一支烟。曾经我是另一个人的样子,是只有阿北才知道的样子。而今我却和他生分得连客气都懒得半分。 他吸了吸鼻子,说,“没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刚喝完酒回家?” “没有。”我的烟剩最后一口。戒酒多久了,我也不记得。 那漫长到我觉得一晚上都要这样流逝过去的一分四十六秒里,我清楚地听到了萨克斯、钢琴、长号的伴奏,还有sara的歌声。我当然知道他在哪里,我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打给我。我知道他想让我知道。 “早点休息吧,”我没再等阿北说完,那些我并不想再听的话,“别再打给我了。” 直到掛断,大概剩一句生日快乐,没说。 午休时间 在一些休息日的夏日午后,睡很长的觉,迷迷瞪瞪醒一下,看一眼时间,看一眼过亮的房间,接着闭眼睡去,反復两三次,直到看到手机的时间走到五六点,天还是那么亮,只是再不起好像就有点说不过去了。脑袋会有点胀痛,大概是意识还留在不记得剧情的梦中。这样的一觉怎么说呢,是想要死亡的时候能享受的状态,很轻松,很想要时间一直流逝下去,天要一直亮着,空调一直吹着,不结束。 以前和z的一场约会就被这样的午觉给耽误了,醒来的时候有点慌,看到z的几个未接来电,头更痛了一点,回拨回去的时候,不出所料他已经在约好的咖啡馆喝了两杯拿铁了。 “对不住,晚饭我请。”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什么更不那么僵硬的说辞。 匆匆爬起床冲了凉,换了衣服,化好妆,开着小破车一路能超速就超速,能抄近路就抄近路,总算准时在晚饭的点兑现了承诺。在餐厅门口等着的j穿着有点休间风的衬衫和短裤,配着一双运动鞋,很难说是不是所谓的雅痞风,只是他手上还拿着一束花,显得是有那么点绅士。 “给我的吗?”我毫不客气地问道。 “不然呢?只是经过一个下午已经有点萎了。”j把那束花递给了我,不忘声讨我的罪行。 “你不萎就行了。”已经厌倦了道歉,我挽着他进了餐厅。 z是那种温和到如果有天发脾气你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人,我最喜欢的就是他极其稳定的情绪,有时候觉得他不像个正常人类。和他认识在一个校友会活动,我们坐在一起,很自然地聊了起来。他身上有种工科男少有的亲和社交力,在知道他是学物理的之前我一直在心里猜测这人是商科还是社科系的,我们讲到各自的行业和领域,正好他在创业,而我作为pm听完他的项目以后便自来水般的成为了种子用户,这样的联系造就了日后的一些举手之劳的合作。有的时候关係的建立会来自一次喝多,之后有一就有二,时间一久,好像就水到渠成了。 但我从来不觉得我是z的女友,至于z是怎么想的,我也并没兴趣知道。成年以后人和人之间的事是很复杂的,三言两语都说不清,索性也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搞清楚它。我俩都心照不宣。再加上都市人搵工讨食已经够疲惫了,很多时候不是我没空就是他没空,能见面的时候,儘量多补充点快乐。忙的时候是顾不上感情的,我们很少间聊,如果不涉及到工作,还有约会,十天半个月不发消息都很正常,偶尔确认下对方的状态,避免一些尷尬的场合发生,是我们莫名其妙的一种默契。谈喜欢都有点夸张,我俩最多算对彼此有好感,而作为在理性这点上非常相似的我们,对分寸的把握都挺恰到好处。约会的时候会聊很久的天,说些平时一定不会发消息说的事,奇怪的是即使如此,我们的距离也好像并未亲近多少。我和z走到这个局面与其说是对彼此有吸引力,倒不如说是自恋,我们太像了。极度利己的人,不管能表现得多温情,内心都是荒凉而冷漠的。我们都知道之所以这样的关係可以持续可以快乐,是因为对彼此都没有多馀的期待。 那天最后z也并没有让我买单,我们还是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而其实那本是需要他24小时连轴忙商务的一天,那段时间他很少回上海。在床上被他编排这件事,“特意抽出时间还被放鸽子”,我当然知道他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几乎从不犯错的我,“那也不是我要求的,为什么要抽时间”,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的愧疚早就烟消云散,“because i care about you”,他说完,我有点懵,于是我们陷入了长达大概三分鐘左右的沉默。这话有点太重,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接着说,呆会儿我要回家去开个跨国的会,我说,好,他又补充道,你可以明天下午再走,我说,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会什么时候走。 从来就没设想过和z有什么正式的结局。后来,他的公司逐渐步入正轨,我也顺利进入职业的上升通道,于是就像默契的开始,我们也很默契地在某个时间点结束,但我觉得因为午睡浪费了他几个小时的那一天是这段关係走向终局的预演。在那一年他生日的那天,我们一起吃饭,我给他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然后kiss goodbye,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在给他的卡片上,我这样写着:we all know, i don't love you, you don't love me, we're just two lonely people trying to hate ourselves a little less, maybe that's all we're gonna be, maybe that's all we ever were. 凌晨两点半的是枝裕和 “是枝裕和的片子总是这样,看完很难过。”还记得那天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我跟他交流观影心得。 “嗯,平静里的绝处逢生。” “我喜欢他关注这些边缘群体,那些生活碎片,是你不能理解的。”我猛吸最后一口可乐,把空杯扔进垃圾箱。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有记忆开始就吃得上麦当劳了。” “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 “我觉得你知道我这到底是不是偏见。” “你总要这样吗?说些扫兴的话。” “对,我就是不想你快乐。” “你很坏誒!”突然他把手中的电子烟插回口袋,一把把我扛在肩上疯狂跑了起来 “啊!!!!喂!!!放我下来啦!!!你有病吧!!!” 他总是这样突发奇想地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虽然回想起来是浪漫的,但那个当下,即使广场空无一人我还是只觉得丢脸。 我们认识的饭局上,他还没有长胖十多斤,拽拽的,两隻手臂的纹身很醒目。一桌的菜,全都是我活到那个年纪吃过最好吃的,都是他做的。组局的朋友之前就说过他是个做饭天才,我还觉得好夸张。他话不是很多,只是时不时看我。后来我喝醉了,四仰八叉得摊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过来拉我,说要不要送我回家,我恍恍惚惚看着他说你是谁啊是不是喜欢我,他说我是你男朋友,我一巴掌拍在他脸上骂他臭流氓! 因为有抑鬱症做挡箭牌我总对他很不好。那时候觉得接受他的包容他的好他的帮助都是应该的,谁叫我刚好有病,又谁叫他要喜欢我。 但这个世界上本就没什么应该。 说分开的时候很平静。我说找到房子前我还要在他的地方待几天,他说都行你准备好了再走。之后他再没回来睡过。最后一次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他背对着我,说对不起没有照顾好我。我沉默。两米的大床,即使他在边缘,我都觉得有点挤,相信他也是一样的感觉。我不想哭,在一个已经不爱你的人面前,这种行为很可笑。这么久的相处,没有人比我更瞭解他的固执,一旦做了决定,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以前这种固执是毅然决然从巴黎的餐厅辞职连夜搭跨国航班第二天拿着花出现在我家门口,是工作到凌晨还要隔着时差打视讯哄我睡着后才去休息,是帮我把所有考试日期做成备忘表格提前报好名准备好考场路线图在我结束考试后准时出现在考场外接我回家。而现在是他不要我了。 收拾行李的时候还是没有忍住哭了,“我再也喝不到世界上最好喝的鸡汤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为什么一定要搞得这么难过呢?”他还打着游戏,但也哽咽起来。 “最后一次了!”我喊着,不知道是不舍更多还是不甘心更多。 那天晚上我们都哭到没有力气再说话,直到我拖着行李箱开门走了。 没有最后的拥抱,没有说再见,他也没有送我。 从那以后,我不再喝鸡汤。 难得一遇 有一次和他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吵架了,最后两个人都很疲惫,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他又开口,“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的是真的什么时候说的是假的。” 我听到这话,莫名觉得有些好笑,“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迷惑,所有跟我交往过的,都说过类似的话。” 他好像就此获得了更大的底气,接着说,“这还不算你的问题吗?到最后都让人难以确认,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这件事。”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问,“就算我说爱过,你就会信么?” 我可能不是一个很会维持相爱气氛的人,究其原因往往是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我很容易做到一百分的浪漫,打直球,能给的都给到,小惊喜小礼物小心思小技巧,太浓烈了,那些时刻,单纯地利他,无论有没有相匹的回应。我想我做很多事的时候未必是因为多爱对方,更多的是因为做了这些的自己好像更值得被爱了。可是人总是贪心的,如果你没有做到过一百分,也许对方才更容易接受一个只有八十分的你。是因为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吗?是因为新鲜感过去了吗?是因为不喜欢了吗?我很难回答,只是爱情这个事情,并不跟每天都要吃饭睡觉不然会死一样是生活的必须品,不可能永远都那么来劲,有些人的能量是细水长流,而我是急流勇退,总量是一样的,只不过因为给对方造成的体感太差劲了,所以才总被指责吧。 他和我喜欢过的所有男孩都有一样的特质,温柔且有耐心,我及其的认同那句话,人总是会爱上同一类人的。我很喜欢他,胜过以前的任何一位。年少无知时的品味,一腔孤勇的莽撞而已,和看过世界以后的选择能一样吗?遇到他的时候,我已经不会期待,不会执着,也不会吵闹了,对他最大的认真,就是摒弃了所有我已经很擅长的技巧,我什么都不会,像个白痴,赤裸裸地坦诚,天知道我有多尽力克制自己在避免使用那些通往捷径的套路。我很珍惜他,觉得错过他一定会非常遗憾,人生只有一次,丢脸好过可惜,但因为太在意,对他我不敢太外露地努力,一直都很小心翼翼。我一直都是主动型的人,很少被动接受和选择,只是人总归会成长的,界限感的把握在一次次的经歷中得到了更强的提升。我对他的耐心自己都被吓到。进展不够顺利的时候,找各种朋友怀疑人生,喝酒,痛哭,但就是没想过放弃,谁知道下一次心动会出现在什么时候,have feelings是会让人变得很糟糕,但是没有这种糟糕时间段的人生才更糟糕吧。 他值得吗?值得。他配吗?他配。和他在一起以后的幸福,也是前所未有过的。慢慢我的臭毛病开始恢復,习惯了索取不说感谢,习惯了大声强调自己的付出,习惯了他的一直包容和照顾。只是即使再相爱生活里还是会有这种时刻,很强烈地感受到了情感上的不对等,很强烈地需要证明,被爱着。可能是在某个特殊的纪念日因为忙碌被忘记,可能是某次用餐因为带上了其他的朋友被忽视,可能是很久了忘了要在睡前说晚安,我们对彼此开始產生怀疑,是这些怀疑的累积在某一瞬被看似很小的问题引燃造成了最终的崩溃。其实我们谁都没有错,但却忙着指责对方,好让心里明知道的愧疚少一些。 我这么问完,想起以前那样挖空心思追他的自己,委屈地哭了起来,“对不起,我真的很爱你,比你想像的、感受的、知道的都还要多得多得多,但我无法证明,这太难了,你明白吗?” 他过来抱住我,抚摸起我的脑袋,轻轻吻落在我的额头,“我明白,不用担心,我也爱你,并且我不会允许自己停下来。” 过云雨 有段时间我过得非常的倒楣,在崩溃的边缘找我哥滔滔不绝说了一顿这操蛋的生活,我哥听完都深表同情回復我说,看你这么可怜请你吃饭吧。吃完饭以后,我还是很想逃避我那波过于丧逼的破事,索性决定不回家,去他新买的房子喝酒,第二天就顺便去海边散心。 週末的晚上,路上有些堵车。我说够了自己的悲惨,便开始没事找事。 “cookie后来还找你吗?听她说好像你又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换你,你还找吗?”听他冷淡的语气,就不是很想说起这个事情。 “人家说只是单纯睡觉,你又非要说自己只跟女朋友睡觉,又当又立有意思?” 我哥在作为男人这方面,算是个传统且有较高道德底线的直男,他的确不搞速食关係,喜欢美女,但也只是喝酒玩游戏的当局,按他的说法睡一觉又能怎么样呢,他需要的是个能进入到生活里提供陪伴的人。他的大男子主义,市井痞气,还有时不时散发一下的爹味儿,要不是因为世交的关係,就是这辈子我都不会多愿意说一句话的那类男的,但也是因为从小知根知底的缘故,我也见识过他的耐心细緻和体贴,人不能只看一面,本质上来说我哥不坏,单说正直又有责任感这一点在男性里也属于难能可贵了。 我俩上大学那会儿,各自的学校离得近,他失恋的时候经常骑着他的摩托车载我去市区喝酒,我那时候酒量一般,只喝啤酒,喝多了一下笑一下哭跟神经病一样,被他拿诺基亚那种图元化极高的摄像头记录下了超多丢脸的人间醉酒实录,后来在我说会举报他醉驾的威胁下才给删乾净,他说每次喝到最后都不知道是谁失恋。我觉得这个不能怪我,男人失恋叫喝酒其实很没意思,他们好像没有倾诉的功能,就只会一个劲闷头喝,你也不知道他们悲不悲伤,总之在最悲伤的情况下他们想的好像还是怎么样保持情绪稳定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丢脸。 “她太粘人了,我受不了。刚分开那会儿还去我家社区门口堵我,太可怕了。”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隻手搓了搓额头。 “人想跟你过日子,你又嫌烦,男人可真难伺候啊。”我嘲讽道。 “就不适合,她老那么多要求,要我改什么的,别说感情还没到那步,你想想我前任,什么时候管过我。” “你前任很适合你啊,不还是分手了?又要人爱你又要人不管你,我看你有闪电就可以。”闪电是他家的狗子,一隻非常帅气的雪纳瑞。 “她还找你问我的事吗?”沉默了一会儿后我哥问我。 “问你干嘛,都多久了还不翻片儿吗,人现在跟新的小奶狗好得很。”我刷着朋友圈动态,正好看到cookie和新欢打情骂俏的聊天截图。 其实我很清楚,在他们分手后不久的一段时间,我哥几乎天天都在宿醉的状态。偶尔有几次,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发消息给我让我过去一起喝,都是工作日的晚上,我都给拒绝了,不太想再看他失恋的样子,逞强得很辛苦。週末熬夜的时候,看他微博,发些意味不明的照片和文字,一看就知道过得不好,但我也懒得拆穿。感情的事儿,有时候就是很矛盾,即使我现在也很难受,但我不想以后更难受,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那天晚上我在我哥家又喝多了,抱着马桶狂吐的视频他说要留着以后在我婚礼上放。 我在还有意识的时候晕晕乎乎地问他,“你还喜欢她啊,为什么不找她呢?” 他回答我说,“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和最后能不能在一起,是三件事。” 馀震 你们有没有那样的一对朋友,是通过你认识在一起的。 和cookie去喝酒的时候,她和我哥已经分手两个礼拜了。 “所以是你提出来的,然后你又后悔了。”我瞭解个大概,这场酒似乎还带着点别的目的。 “我是想和他好好在一起的,但我觉得他一点也没在努力。” 我所认识的cookie,是个狮子座的女生,带着固有的衝动和控制欲,主动开放,但很少投入地喜欢并开展一段正式的关係。和前男友yu分手后因为留恋,转化成某种奇怪的关係,拉拉扯扯好几年,才终于以男方官宣了新女友画上句号。乱七八糟活了几个月,有一天跟我说能不能带她认识新的男生,靠谱点的。我说男生有的,靠谱的,没有。那段时间正好欠我哥一个人情请他吃饭,他挑的地方就在cookie公司附近,索性那顿饭就叫上她一起吃了。饭吃完了,三个人一起散了会儿步,他俩正好回家还是一个方向,我就中场撤退了。大概一周后,cookie憋不住跟我说,和他睡了。我一点也不意外,还行吗?她说,挺不错的。睡了就睡了,以我对她的瞭解,这不代表什么,我也没有太大兴趣知道两个相熟的朋友之间那些情情爱爱的细节。这事过去后差不多半个多月,一天晚上我哥突然打电话过来,问我cookie有没有和我在一起,我说没有,即使cookie一直跟我强调她并没有认真只是专注睡觉,但我已经察觉出事态有点不对劲,不过事不关己,我也没什么好掛心的。再后来就是这场酒局。 细枝末节的东西没什么好复述,简而言之就是感情发展到某个阶段,cookie的控制欲开始野蛮生长,希望对方改变成自己需要的模样,但我哥这自由散漫的浪子并不妥协,她觉得跟我哥也没什么未来可言,在一次争执后,提了分开。 “你哥当时问我,想好了吗,他说他做了决定是不会反悔的。” “其实我没想好,但我也不想输。” “然后现在搞得自己这么狼狈?” 我想起了很多次她在我面前说起对我哥的种种挑剔与不满,大男子主义,懒散,抽烟喝酒,无趣……那些不以为意那些满不在乎那些信誓旦旦不会喜欢上这个人的鬼话,在这个当下看来非常的讽刺。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总想大费周章地要撇清自己的在乎,总是习惯性地口是心非。 cookie冷静过后,发现结局在往自己不想接受的方向发展着,没有设想中对方的求和,反而是自己无法承受就这样失去的结果,开始委屈卑微地挽回起来。 “你能告诉他我喝多了让他来接我吗?”cookie的这种恳求有些似曾相识,我模糊地记起某一个夜晚在酒吧偶遇她和那位纠缠不清的前任,她挽着对方要他送她回家。 “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做了决定了,还是你逼他做的。”说实话我并不想浪费这个时间,我哥能拉黑一个人的场合并不多。 “不需要意义,意义就是我这样做我会爽,我只想我爽。”她这套理论我太过熟悉,因为后悔干过的所有蠢事,都被归纳在这套理论里,无论在外人看来多疯狂多卑微多傻逼的行为,统统都是因为做了她自己觉得爽,她觉得快乐,那就够了。 于是我大概为她做了一个多月的传话员工具人,对我来说不过是复製粘贴的事情,反正我哥也不会回应,也肯定不会拉黑我。就这么着,终于有那么一周我没收到她要我帮忙传达给我哥的任何消息了。 “你觉得你们为什么会分手?和yu也好,和我哥也好,你想过吗?” “我太想要跟他们有个结果了,甚至忘了先去确认他们的未来里有没有我。” 你流泪时我会哭 柚子突然要找我喝一杯在一个暴雨预警前夜,我问他什么事情,他没有回答,于是心照不宣,我只是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 我和柚子认识快九年了,这九年里出来喝酒,一成是他给我介绍工作,一成是我帮他找实习生,一成是瞎扯淡,剩下七成都是因为一个叫小安的姑娘。他和这个安姑娘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十七年前,不过时代变化太快,爱一个人不得十七年,已经不叫深情了,叫舔狗。在我认识柚子的这些年里,他已经从大厂cto转型成企业家,从两百来斤减到八块腹肌,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人士,精英分子,身边的女朋友来来回回也换了几个,类型都差不多,都一起吃过饭,我也没留下什么印象,这些人设是真实的,但作为朋友,柚子对我来说就是个保有鑽石般少年真心的一男的。 安姑娘是他的发小,这傢伙从小就喜欢人家,一直追求,一直被拒绝,保持朋友关係,但是人就成了柚子心里的白月光,联系断断续续,念想倒是从未清空。这么多年柚子和她的故事,说实话,听起来是挺绿茶婊和舔狗的。我对这个故事的中断点还停留在去年年底他跟我说小安要准备离婚了,找他帮忙介绍律师的章节。 “你还好吗?”我到的时候那傢伙已经喝了小半瓶大摩了,我也习惯了一直以来在这样的现场听他说那些没法跟别的朋友聊的破事。他看到我坐下便招呼waiter加上了杯子和冰块,我俩先就这么沉默地喝了一杯。 “她离开北京了,之前问我觉得哪个二三线城市好点。”柚子说到处理完离婚的事情以后,一次安姑娘叫他吃饭,结束了送她回家,她在他车上睡着了,醒来后说自己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舒服了,无论谁听都是很曖昧的话,他顺势便问她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姑娘说“挺喜欢你的,因为你现在很优秀啊”,那一刻他说他有种莫名的释怀。我想起好几年前他说小安有一次喝多了跟他哭着打电话说“我很讨厌你,因为你对我太好了,好到在我考虑追求我的男生的时候,总是第一反应就是对比他有没有你对我那么好”,能这么精准的复述这么多年前一个人喝醉酒说的话,我明白他的心里是暗爽的。柚子和小安的关係在我看来就像两条偶有交点的平行线,而且交点的发生全由小安一个人掌控。然后终于,她恢復了自由,彻底的那种,未来里没有任何人,包括柚子。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这么些年,我俩的感情就像是喝酒,”柚子看着自己的酒杯意识有些涣散起来,“她也没问我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拍拍他的肩,和他碰了碰杯,“我乾杯,你随意。” 听我答完,他接着说道,“上周吧,大概她儿子生日前几天,我在痛风和应酬不断重复的战斗结束以后,给她发资讯说,太痛苦了,膝盖痛了一个月还要继续喝酒,她没回我,那一瞬间我决定了,十七年了,我终于不要再想起她了,她的世界,也再也不用和我有关係了……” 要变得更好,更优秀,成功,出色……是每次被拒绝,在自己心里烙下的誓词,即使如此和那个人也还是没有结果。不过没关係,好在他们现在依然适用,付诸在事业、在身体、在精神的每一次升级,是在某些夜里想起曾经那个不堪的自己,最大的安慰和尊重。 那晚的暴雨如期而至,我们都没有很醉,但在雨里,还是分不清柚子脸上的究竟是雨水更多还是泪水更多。 BYD 在车库被人追尾了,下车一看好傢伙,磕掉块漆。对方态度很好不停道歉,随即找交警和保险来处理。等待的时间,我想起了一个人。 “今天被你的梦中情车撞了一下尾巴。” 认识l在一个艺术展,共同的朋友是策展人。我那天兴致一般,头都没洗,穿得也十分的不艺术,带了个大帽子罩头,顶着副没度数的眼镜,假装看得懂。听l后来的描述,像是一个落魄的行为艺术家,虽然很穷但很不好惹的样子。他来的比我更早一点,看了个七七八八和朋友间聊着,我绕了一圈找到他们递上出于礼貌顺便买的两杯咖啡。 “你觉得这个展怎么样?”没有半点创意的对话开场就是这样。 “有点丢勒的意思,但技术差太远了。” l说就我这句回復让他瞬间觉得眼前这个邋遢的女的有点东西。 其实不然,我只是会做功课,这是服务太多甲方爸爸留下的习惯。不过我要感谢他,没让我前一晚的功课白做。我们找了个休息区的软沙发坐下,从文艺復兴聊到nft,从皮耶罗讲到大卫霍克尼,吐槽了几家网红店的装潢,就那几个小时,我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艺术天分得到了极大的激发还是瞎聊技能又有进一步的加强,总之最后我收穫了一顿免费的晚餐。 那时候l刚从法国回来不久,身上还有股搞时尚的高傲气质,选的餐厅在当地外国人集中的区域,我坐在他车上看了下大眾点评,好在不是什么需要用餐礼仪的高档地方。 “它家是做法式家常菜的,麵包味道很好。” 不知道他是不是偷瞄到了我查餐厅的介面,介绍起来。 “不懂,没在法国吃过家常菜,倒是在法国吃过最好吃的鰻鱼饭。”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就那样吧。说实话那肯定没我做的辣子鸡好吃。” 伴着他的调侃而来是一记急刹。 交谈间,旁边的车猛地变道,差点撞上。l狂按喇叭,但那位险些肇事的司机早已扬长而去。 “你没事吧?”l看了眼我再缓缓起步。 “没,所以我就讨厌开车,很多时候根本无关技术,是别人不讲武德,”我假装淡定,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幸好没撞上,你这车修一下估计能抵我一个月工资。” “不,该说幸好没撞上,不然回家要被我妈打死,哈哈。” 话题不受控制的转向了我十分陌生的领域,他说起了他在法国那辆阿尔法罗密欧,吐槽了刚才差点撞上我们那辆改了排放量装逼的野马,而我只能给他分享一些我造成过的愚蠢车祸。 “那你这,确实是技术问题。”他笑得很大声。 “我选地铁,everybody happy,万岁!” “其实我想买比亚迪的。”当时他说的时候我没什么反应,只是留下了点印象。 原来法国家常菜最好吃的就是奶油蘑菇汤和麵包,我跟l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正好开了车,我死都不会为了这些东西来这个地方吃饭的。 “下次不如请我去你工作室参观,好过吃饭。” 回家的路上我睡着了,l放了一些法语歌颇具催眠效果,这真是充满逼格的一天。 那天晚上我翻看展览的照片和宣传册,突然想起了遗留在脑海里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比亚迪?”我发消息问l。 “slogan很有意思。” “build your dream?中国梦?”我更加觉得莫名其妙起来。 “不对,是,be your daddy.” 处理好事故后回到车上,看到l回来的消息 “你今晚想不想吃辣子鸡?” 没有冰茶的长岛 收到她的短信的时候是北京时间的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没有文字只是一张车站的照片。想来我和她大概已经四年没有联络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还记得。” 她一笑起来就会跟着弯曲出好看弧度的眼睛模糊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她现在和那天一样在笑着,只是心情应该完全不同。 那一年我们碰上了北美十年一遇的大寒潮,她是个旅行达人,刚结束在米兰的行程过来找我。放下手头的assignment,很久没有放松休息的我从波士顿出发和她碰面。 “甘迺迪机场可真小啊!”见面第一句便是吐槽。她没有准备手套,拼命的对着双手呵气摩擦。 “t4吧,你到的航站楼,那是最小的。”我脱下我的手套递给她,顺便接过她的行李箱。 刚上大学哪会儿加入了一个摄影社团,也是在那儿认识的她。我人像不行,她静物特写一般,关于审美,我们谁也不服谁,算是不打不相识。我向来温和的性格,老能被她激得想说脏话。“你可真爱装x!”“爱装x的人才说别人装x!”有些争执确实非常幼稚。我们就在这样吵吵闹闹中习得了彼此擅长的摄影技巧。我带她去昆西市场拍汉堡,她带我去查理斯河学习情绪引导。然后有一天吃宵夜的时候她跟我说“我不念书了!明天我就要去北非啦!”“cool!”我也不记得我回復她花了几分鐘消化资讯的时间,那一瞬间的情绪是失落么,还是什么,我分不太清。她走后的一个月,我觉得我是在讨厌她的,但我不能怪她,因为她就是这种人,热热闹闹地来,轰轰烈烈地走,简单直接,表里如一。 “从美国离开,没想过什么时候回来,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到纽约,是不是还挺好笑的!”我跟着她在售票机前买了票,看着她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头,挺想用相机拍下来的。 “我也是第一次。”我喝了一口咖啡,淡淡道。 “啊?真的假的?为什么啊?!” “不知道,也没想过来,你……” “啊!车来了哦!走走走!” “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她一路拽着我的衣角直到坐下,车内的暖气很足,我起身把行李扔上行李架。 “没什么,我比较喜欢西海岸,气候好。” “哈哈,你原来可不这么说的,你说你就最喜欢波士顿了。”一如往常,她记得的总是些我认为无关紧要的事。 列车啟动,我们间聊着,我知道这几年她在传媒界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撰稿人,出过几本书。比起我,她的经歷可谓丰富多彩。 “也不吧,你广告拍的也挺好的。谁能想像一个广告导演原来是学电路工程的呢?” “偶尔吧,当不了饭吃,当初我就知道我不如你的,哈哈,但我就是不服输!” 检票员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看过车票后,很冷漠地告知我们坐错了车。 “啊?!怎么会……”她还是那样咋咋呼呼,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对不起,我们这趟车中途不停的。”检票员无奈地耸耸肩。 “那终点站在哪里?”我问道。 “长岛。你们只能到那以后再搭一班车回曼哈顿。” “惨了,我们!哈哈哈哈,到曼哈顿不知道得几点,或许可以看个日出?” “这叫什么?计画赶不上变化。” “always like that,你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去查理斯河那边想去给帆船俱乐部拍摄,结果人家那天正好休假,哈哈哈哈!” “我以为你走过这么多地方以后路痴的情况会有所缓解。” “并不会,上帝造我的时候忘记添加方位感了!” 就这样我们笑着聊着天,将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坐成一个小时,到了长岛。 “要不是太晚了,我真想出站喝一杯,在长岛,喝长岛冰茶,不觉得很酷吗?” 这次换我来买票了,倒不是因为我不放心她,是因为她自己不放心自己。 “除非你真想看曼哈顿的日出,车很快就来了。”我把票递给她,将她的毛线帽很用力的往下拉,遮住她的眼睛,以此表达了自己的些许不满。 “哈哈哈,对不起啦!” 我没有回答,毕竟对她,我总是可以没关係的。 忘了回到曼哈顿具体是几点,坐了哪班地铁,住在了哪个街区的房间。 华尔街的跨年烟火很棒,只是等待的时间异常折磨。人生有这么一次就好了,我俩一致这样认为。 到和她再次分开我都没有去确认,这次回来,是因为她记得那个一起去纽约的约定,还是只是巧合。就像我们的关係,是朋友,恋人,还是搭伙做伴的游客,从来都没有弄清楚过。 “没有,来这边处理一些事情。想到了那个好像never ending的夜晚,还有你。你最近还好吗?”在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啟下一条资讯的时候,她的taping结束了。 “还好,你呢?”其实我想跟她说说我辗转了几个城市的好些奇妙经歷,想跟她聊聊现在的生活,想给她分享我前天接回家的流浪猫,但最后,还是作罢了。 “还活着,”时至今日她还是这样毫无头绪,“祝我们顺利活到2022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