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羽忍观察笔记》 第一篇 未曾送达的信 夜津市,午后三点,冬日的阳光没有照进这间老旧公寓二楼的办公室,只从灰白色窗帘缝隙中洒进几道模糊光线。室内空荡荡,空气中飘着旧书和墙壁潮气混合的气味。 一名女性走了搬着箱子进来,她留着一头笔直的黑色长发,简单披肩,发尾修整得一丝不苟。面容姣好却带着距离感,像雕刻出来的静謐美。身形高挑身高168公分,穿着风衣时显得非常挺拔。她的眼神冰冷有如机械一般,但那不是冷漠,而是她的习惯。她就是静羽忍。 静羽忍将最后一个纸箱放下,轻轻吐了一口气。 忍站在房间中央,望着这个刚刚租下的空间,沉默片刻。 她离开家,没带多少东西。 一只侧背包、一叠笔记本、几件实用的衣物……还有左耳上的那枚银製耳环——长方形,质感低调,拇指节大小。正面刻着两个极细的字:静羽。 她一直戴着那个耳环,几乎从不向任何人提起它的来歷。它就那么静静地掛着,像某段过去的回音,仍在她耳边低语。 她不打算回头。至少现在不会。 她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街道上的人群来来往往,谁也不会注意到这间隐身于城市角落的小办公室。这正合她意。 这里将会是「忍的侦探事务所」。 不是什么宏伟梦想,只是她给自己的观察据点。人们会带着各种理由来敲门,而她会听、会看、会记录。 她想知道,人到底会走到什么地步。 几分鐘后,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睁开眼,没有惊讶,只是拨了拨瀏海,站起身,走向门口。 第一位客人,比预期早了一点。 门开的瞬间,一股冬季的冷空气顺着楼道涌了进来。门外站着一位老太太,身形单薄,面容憔悴,像是连站着都有些吃力。 忍看着她,语气平静地说:「中岛太太……是吧?」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却没有过多的热情。 老太太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楚:「是的……我被人介绍来的……找静羽小姐。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对吧?」 「是的,欢迎来到『忍的侦探事务所』。我们今天第一天开张。」忍放下手,语气中没有一丝尷尬,反而像是早习惯了这样的冷清。 「我就是静羽忍,这间事务所的主人,兼老闆,兼侦探,兼接案人员。」她微笑说着,语调平淡得近乎戏謔,随即侧身让出空间,手势一挥:「请进。」 中岛太太有些犹豫地踏进屋内,环视四周。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看着。 忍也低头看了看,发现这里连张让客人坐的椅子都没有。她顿了下,随即大方地将自己原本的办公椅拖了过来:「抱歉,设备还没完全到位。请坐。」 中岛太太小心翼翼地坐下,她看着眼前的年轻女性,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忍那双修长笔直的双腿上——她正斜倚在办公桌边,姿势随性,神情冷静。 中岛太太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样的人,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而忍,只是轻轻拨了拨瀏海,眼神沉静地落在对方身上。 中岛太太坐在椅子上,双手下意识地交握,眼神有些飘忽。她的衣着朴素,脸上带着长期失眠与忧虑刻下的细纹,像是一朵风雨后仍勉强撑起的花。 忍从桌面滑下一点,让自己坐得不那么张扬,但也没有故意装出正经模样就是了。 「您说到推荐。」见中岛太太似乎还没打算开口提案件,忍换了一个话题:「您是怎么知道我的事务所的?」 中岛太太轻声道:「我是在这栋楼的房东——一位姓野泽的老太太那里听说你的。」 忍原本微微低头拿起笔记本准备写字,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顿。 中岛太太没注意到这细节,继续说:「我和野泽太太是老朋友,之前与她聊天时提到了你。她说这里的二楼搬来一位年轻的小姐,是开侦探事务所的,安静、不多话,但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忍轻轻一笑,没有否认,只是拨了拨发丝,微笑的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野泽太太还说……」中岛太太犹豫了一下,「她说你好像是什么……静羽家的?」 这次忍没有反应,只是低头把手边的资料夹拉得更整齐了一点。 中岛太太似乎也察觉这话题不太受欢迎,连忙补上一句:「当然,我不是在意那些,我只是……她说,你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我才想过来看看的。」 忍这才抬头,语气平静地说:「她没说错,我的确姓静羽。不过这里不谈家族,只谈案件。」 她的声音像温水,平静但有界线。 「不过,野泽太太啊……」忍轻轻一笑,语气中第一次带了些温度,「还真是碎嘴得可爱。」 中岛太太这时也忍不住跟着笑了笑,「野泽太太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经过短暂的间聊,中岛太太彷彿打开了话匣子,开口道: 「我啊……是想找回一些信。」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在自我怀疑这样的请求是否过于可笑。 「信?」忍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 「是我写的信……寄给我过世的先生。」中岛太太轻轻吐出这句话,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不再隐藏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地互相捏着,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还低了些:「我们以前住在夜津市郊区一栋小房子里,那是我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但他走了以后,我实在受不了那栋房子的寂静,就搬去和孩子们住。」 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我……还是想跟他说话。」中岛太太抬起头,眼角泛红,「所以我每週都会写一封信,寄回那栋老房子。每封都是我自己亲手写的……我没想过要有人读它们,我只是……希望那些话有个地方可以落下。」 她停顿了一下,彷彿仍在确认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直到上个月,我回夜津市一趟,顺便想去那栋房子看看……那栋房子……我没有处里一直空在那儿,窗户上都是灰。但我还是走到门口,想看看信箱里那些我寄过来堆积的信,但是……」 「一封都没有。」中岛太太摇摇头,「我还以为会塞满。可是信箱乾乾净净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没寄过那些信……」 「后来我去邮局问了,问他们那些信会怎么处理。他们说如果地址是空屋、信件应该都照程序退件处理……但我回去查了,从来没收过退信。」 「所以你觉得,那些信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中岛太太点头,语气明显变得坚定起来:「对。我不希望它们被丢了,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邮局的人不太理我,我说得也不清楚……他们可能把我当成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老太太了吧。」 她抬起头看着忍,语气真挚却略带自嘲:「所以我来找你。我不求一定能找回,但如果……如果真的还在,我想要拿回它们。」 忍低着头,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默默在笔记上记下一切:信件寄送週期、寄件地址、曾回访时间、与邮局的对话过程。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好的。委託成立。」 她合上笔记本,眼神微沉,语气却仍旧轻描淡写: 「我们来找找看,那些话最后落在哪里了。」 下午,忍来到了夜津市第五邮便局。 这座建筑年代久远,外墙斑驳但整洁,里头却比想像中安静许多。墙上贴着「请勿进入内部工作区域」的牌子,柜檯后的员工正在分类信件,有些柜檯正处理着客人的业务,气氛平淡如常。 忍走向一个空着的柜檯,从风衣内口袋掏出名片,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 「您好,我是静羽忍,私家侦探。想请教一下,关于某地址过去三个月的信件投递状况。」 柜檯小姐一开始皱了皱眉,露出些许防备神情,口气也变得制式:「这类事情我们一般不对外透露个资与内部流程……」 「我理解。」忍打断她的话,语气依然冷静,「我没有要调查收件人,而是信件的去向,寄件人她是我委託人。」 她说着,递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中岛太太的名字与那栋老屋的地址。 「她持续寄信到这个地址三个月,地址正确,没有退件纪录。但根据她的确认,该地址的信箱中没有一封自己寄来的信,那里早已无人居住,信件也无人转交。请问贵局是否有将这类无主信件统一处理?」 那名职员拿过纸条,脸色稍缓,低头查了查资料。 「那个地区的投递员他叫志村正雄,我们确实没有收到他的退件纪录。」职员看着电脑萤幕,眉头皱了起来。「我们会再向他确认信件去处,有结果会再通知您。」 「不用麻烦。」忍似乎知道了些甚么。「可以给我志村先生的联络方式或者,告诉我他什么时候下班吗?」 「他平常下午四点半下班,会从后门走。」那名职员说道,并给她看了那名邮差的照片,毕竟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也不再为难静羽忍。 「感谢您。」忍简短致谢后,便转身离开了邮局。 午后四点五十,夜津市邮便局后巷,风中飘着些许灰尘,墙边有些掉漆的宣传海报和各类广告单。 忍靠着巷口的一根电线桿站着,没有翻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静静地等着。风衣被风轻轻掀起下襬,与她的发丝一样无声地摇动。 几分鐘后,邮局的后门传来开门声,一个穿着邮差制服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从门内走出。 他一边拉开口罩,一边望向街口,没想到立刻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女性面孔,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志村先生。」忍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停下脚步的节奏。 志村显然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是……?」 「静羽忍,私家侦探。」她掏出名片,递过去的动作平稳有礼,「我来,是为了中岛太太的信。」 那一刻,志村的脸色明显变了。他的嘴角轻微地动了动,像是想否认,却又找不到适合的词。 忍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压力,反而像是在说,我已经知道,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能聊一会儿吗?只是几分鐘。」她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邀请喝杯茶。 志村终于点了点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前面有家便利店,旁边那条小巷比较安静……我们去那儿说吧。」 他们在便利店旁的一条窄巷停下,志村倚着墙角点起一根菸,低着头目光低垂。 忍站在他面前一步之距,没有太靠近,也没有迫使对方对视,只是语气轻声道: 「我知道您不是做坏事的人。」 志村没应声,仍旧看着脚边地砖上某个斑点。 「我查过信件的投递纪录,也问过邮局。那批信没有退回,也没有送达后消失的可能。这表示,那些信被您……单独处理了。」 她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 「不是丢弃。您不像那种会把手写信直接扔掉的人。」 志村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自责,也像是在请求谅解。 「我……当初只是好奇。」他低声说,声音带着粗糙,「我第一次打开那封信,是去年十月的某天,我很好奇,为什么一直有人往无人居住的屋子寄信,还是手写信,我就……打开了一封。」 「内容是什么?」忍问,语气仍然平静。 「是……她写给她死去丈夫的话。」志村喉头一紧,「很……很平常的内容,讲她那週的生活,买了哪家的苹果,梦到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封信的内容深深的吸引住了我。」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东西吐出来。 「后来,她继续每週都寄来。我一开始还是照程序送进空屋信箱,但后来有次下雨,信全湿了……我想,也许它们值得……被更好地保管。」 「于是你开始收下来,没退回。带回家打开来看,然后好好保存。」忍说。 志村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场无声的审判。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我觉得……这些信里的话,比我每天送的那些帐单、传单……都还真实一点。」 忍看着他,没有谴责,也没有安慰,只是问道: 志村从外套内口袋掏出一把钥匙,慢慢地说: 「都在我家。我把它们放在一个可以上锁的木盒里,从她开始寄的第一封信到上个礼拜,我没丢任何一封。」 「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去拿。」 忍看着天空若有所思的说。 「她不是写来给任何人看的,但有人看见,不一定是件坏事。」 接着她将视线转回到志村。 「可以处理这些信跟......你的人,不是我,是中岛太太。」忍说着,一边迈开步伐离开。「明天中午,带着那些信,到我名片上的住址来。中岛太太会在我的事务所等你。」 翌日中午,忍的侦探事务所里阳光斜洒在木地板上,风吹拂过窗边的灰色窗帘,微微晃动。 中岛太太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上,表情平静却略带不安。她不像是等待某个重要人物,更像是等待一段过去的回音。 敲门声在预定的时间响起。 忍打开门,志村正雄站在门外,双手抱着一个有些精緻的木盒。他没有穿邮差制服,只是一身普通便服,像是刻意将这段行为与职业分开。 「请进。」忍让开身,语气如常。 志村走进来,与中岛太太四目相接,两人都微微一愣,却没有谁先说话。 志村走上前,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整齐地叠着一封封信,然后低声说:「这些……信我都看过了,我没有丢。对不起,我不该——」 中岛太太摇摇头,打断他,语气柔和得像风:「不,你没有做错。」 她拿起木盒,翻看那一封封熟悉的笔跡,手指轻抚过信纸边缘,眼中浮出湿意,但她没有落泪。 「我想我写够了。」她轻轻说,像是在对自己也在对他人,「那些话,我不再需要寄出去了。」 她关上盒盖,转头看向志村,微微一笑:「但如果你不介意……也许我可以写点别的。不是给他,而是给你。」 「我看的出来你很珍惜这些信这些文字,我也发现,写信这件事,可以让我不再那么寂寞。」 她看着志村,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写信给你吗?」 志村缓缓点头,像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心地问:「那……我能回信吗?」 中岛太太笑了,说:「当然,这样才算公平。」 志村怔了一下,彷彿没立刻听懂,但下一瞬,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从没习惯过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浮现。 「我……不介意。」他点头,语气小心却诚恳,「如果你写,我一定回。」 中岛太太轻轻一笑,转头看向窗边:「那就约定好了。」 他们之间没有再多说什么,一个寂寞的老太太,一个膝下无子除了工作没有其他交际的中年男子,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个简单的提议。不是补偿、不是延续、不是爱情更不是依赖,而是一种平静地往前走的方式。 而忍则坐在一旁,或者说靠在办公桌上,她静静地看着两人,像是观察某种罕见的天气现象——风和日丽中藏着微雨,但没有人感到湿冷。 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不是所有信件都必须送达, 有些,只需要有人知道它被写过。 两人离开后,事务所再度安静下来,只剩窗边风铃在轻响。 忍坐回办公桌后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天花板发呆片刻,喃喃自语: 「静羽家的每个人都聪明得令人无趣……但这些人,却让我想多看几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行人来来往往,像在观察一个复杂的、从不重复的实验现场。 「第一个样本,还算有点意思。」 第二篇 都市传说笔记 忍的侦探事务所的办公室,终于不再空无一物了。 一张长桌摆在办公桌前方,两张二手长沙发一左一右,木头框架还泛着擦不掉的水渍痕跡,但至少坐起来比硬板凳舒服。墙上也多了时鐘、地图、一幅黑白摄影风格的城市街景照——看起来像哪家咖啡店淘汰的装饰。 静羽忍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目光淡淡地望向前方那张空无一人的沙发。 她原本还以较低的价格买到两张二手沙发而沾沾自喜,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空沙发,突然有种被自己嘲笑的感觉。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有特别的宣传。这条巷子平常来往的多是上班族与外送员,他们也许会在经过时瞥一眼二楼的招牌,然后皱着眉头想:「这里以前是间甜点店吧?」然后直接走掉。 忍看了看桌上的名片盒——里面还是原封不动的一整叠。 「比想像中的还要冷清啊。」她靠回椅背,伸手转了转耳上的银色耳饰,像是在驱赶一点无聊。 她不是为了帮谁而来,不是为了正义,也不是为了成为谁的英雄。 她只是想看看——这世上到底还有甚么样的人类。没错,静羽忍开侦探事务所只是为了做人类观察而已。 但这里不是实验室,而是现实世界。 没案子,就没钱。没钱,就得捲铺盖走人。 静羽忍看着办公桌前那两张空空的沙发椅,微微歪头,开始自言自语:「要不要降价促销一週呢?」 她忍不住轻笑,然后又安静了下来,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观察人类,也得有个能付房租的地方才行啊。」 午后的阳光闪着温和的光芒,并不是让人走不出室外的温度。 静羽忍将办公桌上的文件叠整齐,把那杯已经冷透的咖啡倒进水槽,然后披上风衣、锁上事务所的门。 这不是什么紧急行程,也不是为了办案。她只是单纯觉得——继续坐在那张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会让自己像一块摆错位置的家具。 她走了几条街,最后在夜津市中心一座名叫「莲田公园」的小绿地里停下脚步。这里不大,週边是办公大楼和住宅区,中午时会有一些上班族来这里休息或吃便当,现在则是相对安静的时段。 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像个没目标的上班族一样望着鸽子啄地上的麵包屑。 风从建筑缝隙里鑽出来,夹着附近便当店的味道。她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拿出随身的小笔记本,习惯性地记下: 不会饿死,但心里有点乾 在都市里,大白天像忍这样坐着的,不是退休,就是没工作的。 风轻轻掀起她的刘海,她顺手拨了拨,耳边银製耳饰微微晃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小径那头传来。 一名穿着夜津高中制服的男学生边跑边看手机,肩上的书包晃得厉害。他原本像是朝着某个方向衝去,结果转角一眼看到静羽忍,脚步微微一顿,差点撞上路旁的垃圾桶。 他站住,愣愣地看着长椅上的忍,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在这种时间出现的存在。坐在长椅上的那个女性,就像画里走出来似的。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闪得他一时有点眩目。 「……你该不会是模特儿吧?」他脱口而出。 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更像失业的上班族。」 高中生一愣,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硬挤出一句:「不会啦,你太有气质了……一点也不像那些失业的上班族。」 忍没说话,她翻开随身笔记本,头也不抬地问:「你这么急,是在追什么?」 「追什么?喔、对对对!」他这才回过神,「我是要去……呃……找我朋友。事情真的很诡异,虽然我朋友都说不可能,但我觉得那真的是都市传说!而且我昨天差点就拍到证据了!」 「你说……都市传说?」忍扬起眉毛轻描淡写地问。 高中生眼神一亮,也许是因为忍的美貌,也许是居然有人认真听他说话,他开始兴奋的说着:「对!就是有一台贩卖机!每到晚上,它就会自己改价格,甚至里面的饮料会偷偷换掉,完全不像一般的自贩机!」 忍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合上笔记本:「你说没人相信你?」 「对啊……我跟我朋友说,但大家都不理我。」他搔了搔头发。 忍站起身,将风衣拉了一下:「你现在找到了。」 他愣了一下,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咦?你?」 「静羽忍。我是个私家侦探。」她淡淡地笑了笑,从风衣口袋中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男生接下名片,心跳得有些快:「静羽小姐…哇——真的有人做这行啊!」 忍微微点头:「当然,那这件事……就算你朋友不理你,我也可以听说。」 他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在前方带路。 静羽忍把笔记本合上,微微一笑,起身时风衣掀起,露出下摆整齐的长裤与沉稳的步伐。 「就这里,静羽小姐!」他指着一台老旧却运作中的贩卖机,机身有些褪色,贴纸有些皱折,但依旧稳稳地立在住宅区旁的小巷里。 「这台就是传说中的『午夜贩卖机』!白天卖红茶,晚上竟然变成可乐!还有人说买到了一捆绳子……甚至,听到过贩卖机里传出声音!」 他一边绕着贩卖机手舞足蹈地描述,一边从手机里翻出模糊的照片。 忍看了看贩卖机,又低头看手机萤幕,再看了一眼机身两侧,轻声说: 「双层构造式贩卖机。」 「咦?」高中生愣了一下,「什么?」 「啊?这......」高中生有些不敢相信「为什么要这样设计?」 「时段需求不一样吧。白天他可能卖茶类或冰凉的饮料,晚上可能卖能量饮料或热饮。」忍耸耸肩说着。 「那为什么会有人说买到绳子?」 「他骗你的吧?有第二起案例吗?」 「那声音呢?有人说听到低语、像笑声一样……」 「可能是机器运转音、冷却风扇老化,或者……你的错觉。」 忍淡淡地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笔记本,把刚刚写的几行字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附近的垃圾桶。 「很抱歉告诉你,有时候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高中生看到让他兴奋的都市传说真相尽然是如此,以及静羽忍的态度,他感觉像是被激起斗志。 「这、这只是七大都市传说的第一件而已啦!」他大声说道,「不可能所有的都这么简单!」 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趣味。 「有七个?那你带我去看看吧。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好!那你跟我来!」高中生握紧拳头,准备出发。 「但是。」忍叫住了他,「接下来,可就是正式委託了。我可是要收费的。」 高中生一怔,确实人家可是职业的侦探。 「欸?可是……我没有很多钱耶。」他搔了搔后脑勺。 「不收你太多。你一个月零用钱有多少?」忍双手抱胸,笑着问。 「大概一万……日币?」 「唔……」他犹豫了一下,但随即拍胸脯:「好!如果你真的解开全部的都市传说,我就给你一万块!」 「委託成立。」忍笑了笑,伸出手。 高中生看到她那修长的手指,有点脸红,但还是握了上去。 两人刚走出那台贩卖机所在的巷口,风轻轻地掠过街道,掀起忍的发丝,像轻轻揭开某段序幕 「话说回来,」她忽然转头,看着那个还沉浸在刚刚惊奇中的高中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藤崎光。」他挺了挺胸,但很快又有点尷尬地笑了笑,「普通的名字啦……」 「藤崎同学,那么……接下来的第二件都市传说是什么?」 藤崎光双眼闪着光,像个终于找到听眾的表演者:「那当然是『空屋婴儿哭声』事件啦!」 「这个都市传说超有名的,传闻在夜津北侧某个老公寓附近,每到晚上十点半,就会听到一声一声的婴儿哭声。」 「但那栋公寓——从几年前起,就再也没有住人了!」 静羽忍微微挑眉:「没有人住,却有婴儿哭声?」 「对!你也觉得很诡异吧?有网友说那是以前有人在那边……嗯……那个、婴灵。」 「这地点你知道在哪里吗?」 「当然!那些都市传说我早就都查过地图啦。是夜津北第三公寓,那里现在已经拉封锁线但还可以进去!」 静羽忍思索了一秒,低声呢喃:「晚上十点半的婴儿哭声……」 「没有,我只是在想,这种固定时间出现的声音,通常和人无关,跟『生物』或『设备』比较有关。」 「那现在先这样吧,今晚十点,我们去听听那个婴儿怎么哭的。」 藤崎光瞪大眼:「今晚!?就你跟我?你真的要去听喔?」 「不然呢?」忍翘起嘴角。 夜晚十点,静羽忍穿着仍就跟白天时一样,倒是藤崎光穿着有些正式的服装跑出来,忍看到他的穿着狐疑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现在他们站在夜津北第三公寓的对街。这栋老公寓楼体斑驳,大门口缠着一条封锁线,走廊昏暗,只有隔壁建筑的灯光可以稍微照射到楼梯间。 风声穿过巷弄,空气中混着潮湿墙面的气味与不知从哪飘来的凉意。 「快到了快到了……」藤崎一边握着手机录音,一边警觉地四处张望。 「你说的哭声……是这个时间吗?」忍靠着墙壁,看了看手錶。 「对,就差不多十点三十分。」 就在这时,一道细细、哀哀的声音从左侧某处传来——不是从公寓内部,而像是从更外围的某个方向飘来的。 「啊——来了来了!」藤崎兴奋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那声音像极了婴儿浅浅的哭泣,带着点短促、颤抖、还有细微的喘息声。 他握紧手机:「你听到了吗!?就是这个!」 但静羽忍的反应却极为平静。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巷口的矮围墙旁,悄悄蹲下身。 藤崎还在录音,直到他注意到忍的动作:「欸……你在看什么?」 「你听这声音,像不像这个?」她拿出手机,搜寻「猫 求偶叫声」的影片,按下播放。 从手机里传出一模一样的声音,几乎与刚刚听到的哭声没有分别。 藤崎张大嘴巴:「……这是?」 「是猫。这附近野猫不少,我刚刚从楼梯后面就看到几隻。」 他顿时哑口无言,看着手机画面上的猫咪张嘴发出奇怪叫声,和自己手机录下的「婴儿哭声」重叠播放时完全一致。 「所以……根本不是鬼,也不是婴儿灵魂,是——」 「发情中的猫。」忍站起身,拍了拍手,「你的第二个都市传说,结案了。」 藤崎愣住,盯着手机里刚刚录下的声音,又看看忍那副平静的模样,忽然有些不服气。 「……你每次都这么快就下结论吗?」他开口,声音低了点。 忍转头看他一眼,没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知道猫会叫,但……」藤崎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觉得理由站不住脚,「……但那声音真的很像婴儿哭欸。网路上那么多人说,也不可能大家都听错吧?」 忍看了看他,终于开口:「你比较希望那是婴儿灵魂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藤崎嘟囔,双手插在口袋里,「只是……那样比较酷一点吧。」 忍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回他身边,一边说: 「人很奇怪,明明知道真相很无聊,却还是寧愿相信传说——只要那个传说听起来够神秘,够有故事性。」 她指了指缠绕封锁线的那栋旧大楼:「如果我说,那里藏着一个婴灵,你今晚会做噩梦。可如果我说,那只是几隻猫,你明天会忘了这件事。」 她顿了一下,语气仍然平静:「而我的工作,就是帮人找到真相。,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你自己想要的”真相”。」 藤崎低头看着脚边的地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闷闷地说:「好啦,我们要去找第三个都市传说了吗?」 忍侧过头看他一眼,眼神淡淡,但嘴角像是勾了勾。 第三件都市传说,是出现在夜津市东区的『玻璃中的女人』。 藤崎光指着一家转角的美容院外墙:「传说只要晚上经过这面玻璃,就会看到一位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你背后……但回头却没有人。」 静羽忍站在镜面前,仔细看了一眼,又转头观察街道的反射角度。 「你看那边,」她指向斜对面二楼,「那是一家婚纱店。落地窗里刚好摆着穿白色婚纱的假人模特儿。」 她走到另一侧,拉着藤崎站到特定角度:「从这里看过去,婚纱会刚好映在这块玻璃上,而且……」她敲了敲玻璃,「如果你走路时低头,反射就会落在你身后位置。」 藤崎嘴巴微张:「……哇,这角度真的刚刚好欸。」 忍轻声道:「你的第三个都市传说只是玻璃的折射而已。」 藤崎叹了一口气:「第三件也破案了……」 「还有四件。」忍说着,把手插回风衣口袋,眼神依然平静。 「第四件都市传说是『不存在的月台』!有人搭电车时,发现电车有的时候会停在没有站名、也不存在地图上的月台!」 忍亲自搭上电车之后,隔天就拉着藤崎来到了那个"不存在的月台"。 「好像是十几年前荒废的月台吧,因为都市整建的关係这里就被废弃了,偶尔会暂停,是为了让其他列车先行通过。。」 「第五个都市传说!『公共电话亭的来电』!」 「这是旧式的电话亭,有时电信公司会靠拨打电话到电话亭来确认他是否正常运作。」 「第六个!『深夜的末班公车』!尽然没有驾驶!」 「只是那个驾驶比较矮,才不是没有驾驶,不过确实挺危险的他看的到路吗?」 「第七个!『学校镜子中的黑影』!」 「那就是你自己的影子啊,晚上灯光比较少,影子会刚好出现在你身后的墙上。」 就这样七大都市传说都被静羽忍破解了。 在送走垂头丧气的藤崎后,隔天下午,静羽忍照常坐在公园那张熟悉的长椅上,翻阅着笔记本。她还没坐热,藤崎光就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把一个信封袋塞进她手里。 「你的报酬!」他挺直了背,神情异常严肃,「我说到做到,虽然只是一万块日币……但这是我一个月的零用钱!」 静羽接过信封,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但你知道吗?那根本不算什么!我才要跟你说惊人的事!」 他一屁股在忍的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将萤幕几乎贴在忍的脸前:「我昨天回去后,把我们一起解开七大都市传说的过程打成了一篇文章,还附了照片、对话、地点跟真相,结果……居然爆红了!」 他滑过一页页社群留言,兴奋得像刚抽中大奖: 『屁啦!真相就这样!?』『我不相信!』『忍的侦探事务所在哪里?』『现在还有私家侦探这种东西喔?』『委託她一件案件要多少钱?』 手机萤幕上是一篇标题醒目的贴文:《我找私家侦探破解夜津市七大都市传说,结果真相让人超意外》。按讚破万,转发如潮,留言清一色都是年轻人们对这件事的好奇与惊叹。 「我跟你说,我有朋友也想来找你委託呢!你最近可能会忙起来喔!」 藤崎光讲得兴高采烈,仿佛这是他人生第一场胜利,而静羽忍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他像孩子一样兴奋的样子。 等他终于停下来,忍才慢慢开口:「原来还可以靠这种方式传播招牌啊……」 「当然啊,你以为我们用什么?看报纸吗?!」 「……看来,办公室该准备一台电脑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藤崎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身,把信封收进风衣口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你了,藤崎同学。」 「那、那下次有都市传说……我可以再来找你吗?」 「只要你付得起零用钱。」 静羽忍转身离开,银色耳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公园的风轻轻地吹,像是为这位刚刚崭露头角的侦探,吹响了她崭新生活的序章。 他们当然知道真相没那么精彩。但人就是这样,寧可相信一个有趣的谣言,也不愿面对平淡无奇的事实。 第三篇 静羽忍的日常 静羽忍站在侦探事务所的窗边,手里拿着刚冲好的黑咖啡,凝视着楼下街道熙熙攘攘的人。 他们缓慢地移动着,像乡村静静流淌的河流,也像时间流逝的轨跡。这是她每天观察人类的方式之一,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习惯。 她转头看向办公桌前,她的固定位置,现在则是坐着藤崎光,正弯下腰在箱子里取出一堆零件,桌面上散着主机板、风扇、螺丝包、一堆线和说明书。 「你确定你知道怎么装?」忍语气平淡,但目光扫过那堆乱七八糟的硬体,带着一点质疑。 「拜託,我又不是第一次装!」光咬着一颗螺丝,嘴里含糊不清,「再说这些配备根本就是几年前的中古货,简单得很。」 忍没说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 这台电脑她是在拍卖网站上标来的,二手价非常便宜,既然是二手的当然没提供安装服务。她原本想自己试试,结果光是打开机壳就让她放弃了。 她会用电脑没错,查资料、做报告、写调查记录样样熟练——但这种接线、整线、散热膏……简直跟解剖外星人没两样。 「辛苦你了,我不懂怎么装电脑。」忍在长沙发上坐下,将咖啡杯放在垫子上,「现在我住这里,又没什么钱。你是我唯一想到愿意免费帮忙的人选。」 「哪有免费?」藤崎得意地搓搓鼻子,「我可是有交换条件的。」 「你说你想跟着我一整天。」忍点点头,「当然可以,前提是你不要让我感到厌烦。而目前我还没反悔这个决定。」 「你放心,接下来你会觉得我是本日最佳投资!」藤崎笑得像个刚抽到ssr的玩家。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我去开门!」藤崎立刻跳起来,像个小助手一样,螺丝起子还拿在手上。 静羽忍没阻止,只是稍微抬了下眼,暗自想着:看起来今天,会是比想像中热闹的一天。 藤崎打开门,不禁一愣:「你有什么事吗?」 忍看向门口,是一个小男孩。 「……这里不是二楼吗?」小男孩指着墙上的楼层号码,语气比预期的还镇定。 忍站起身走向门口,对藤崎比了比电脑让他回去继续。 忍蹲下身看着小男孩:「这里是二楼没错,你找谁?」 「我买完东西正要回家。」小男孩举起手中的纸袋,里面似乎是麵包。小男孩抬起头终于看到了门上的牌子。 「这里不是我家,我家的门上没有牌子。」小男孩指向写有"忍的侦探事务所"的牌子。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小男孩问道。 「写的是忍的侦探事务所喔。」忍微笑地说道。 小男孩眼睛顿时放光「姐姐你是侦探!?」 「是啊。」忍温柔的说着。 这时通往三楼的楼梯口传来声音。 「哎呀!祥太君?你在这里做什么?」是老房东野泽太太。 忍站起身:「他似乎迷路了,野泽太太您认识他?」 「野泽婆婆!」小男孩也跟着喊道。 「他们家住在隔壁栋。」野泽太太慢慢走下楼「祥太君,我带你回去吧。」 「嗯!」小男孩牵起野泽的手,回过头来对忍道别。 忍目送他们离开,关上门。 这回藤崎没动作,他正忙着缩在电脑主机壳里头接着线,嘴里还叼着说明书的一角。忍再次走向门口。这次门一开,是一名穿着蓝色背心的中年男子,他立刻露出职业性笑容,双手递出名片鞠躬: 「早安!打扰了!我是《夜津新闻》的推销员,目前我们推出了一项限时优惠——」 「不用了。」忍语气平静,没有丝毫不耐,但也没有犹豫。 推销员愣了一下,但显然训练有素,迅速笑着补上一句:「现在订报的话,我们还会送您——」 「不需要。」忍再次打断他,依旧语调平稳。 推销员的笑容稍微裂开了一点:「这里是侦探事务所对吧?我们这边的区域新闻——」 「我不靠报纸办案,也不会为了一则昨天的新闻花三分鐘。」 忍这次的语气不冷,但连续三次的拒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那人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目光坚定、又毫无任何破绽,只好乾笑一声:「那……打扰了。」 藤崎探头出来:「谁啊?是推销员吗。」 「推销报纸的。」忍回到原位,重新端起已微凉的咖啡。 「欸?你不订啊?侦探不是超重视情报吗?」 「我只重视即时新闻,和人们不小心说溜嘴的话。之前的情报我用网路也查的到。」忍喝了一口咖啡。 「这样那个推销员很可怜欸……」藤崎嘀咕一句,继续接线,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却觉得静羽忍说的没错。 忍没回应,只是在心中默默想着: 报纸里刊登的从来不是真相。 敲门声响起第三次时,藤崎正在将风扇装上。他停了手,但还没来得及站起,静羽忍已经起身走向门口。 她打开门,这次站在外头的是熟面孔「早安,今天似乎比平常早一点。」 「最近路线有调整。」站在房门外的邮差志村笑了笑,把签收版递给了忍。「是掛号,要你签收。」 藤崎这时从旁边凑了过来。 看到事务所居然有人,志村有些惊讶,他猜到:「你是…静羽小姐的助手吗?」 「是啊!」藤崎挺起胸膛。 「不,他不是。」忍豪不犹豫的戳穿他,他将签完的签收版还给了志村。 又将自己的掛号信接过「谢了,志村先生。」 「没事,我走啦。」志村扶着帽子点点头,转身离开。 「谁寄给你的?」藤崎探头探脑,想看看信封。 「你管太多了。」忍把信封稍微举高「电脑装好了吗?」 藤崎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赶紧跑回座。 忍看着信封背后,皱起了眉头。 「喔……」虽然忍告诉他了信封的来歷,但藤崎只是应了一声不敢多问。 忍坐在沙发打开信封,是他表姊,静羽澪寄的。 夜津市最近天气如何?你一向不爱穿太厚,换季时可别又感冒了,还有咖啡别喝太多。家中一切安好,庭院的樱花开始开花了,今年的家族聚会你会回来吗?你的脾气我知道,但偶尔也该让人知道你的近况,哪怕只是一句话也好。 静羽 澪 忍站起身正想着要怎么回信,他看到藤崎已经将电脑组好,啟动电源了。他扬了扬眉毛,想到要回什么了。忍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枝钢笔,直接在寄给他的原信纸上写下一句话: 最近解决了一件七大都市传说案件,意外挺红的。 就真的照信纸上说得回了一句,他把信折好,又拿出新的信封装进去,封口、贴上邮票,将信封丢进藤崎放在地上的包包里。 「你回去的时候顺路帮我扔进邮筒。」 「喔。」藤崎将头探出萤幕,随即又缩了回去。 忍端起冷掉的咖啡回到窗边,就听见外头街道上传来一声细细的「喵——」。顺着声音看去,一隻三花猫正靠着墙边走着,警戒地东张西望,又低头嗅着什么。牠身上有点脏,但毛色清楚,脖子上还绑着一个红色的项圈——不是流浪猫。 「藤崎,我办公桌抽屉有一张寻猫啟事。」 「是这个吗?三花猫,名字叫铃铃……」藤崎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他把纸递给忍,忍看了一眼就突然转身拿起衣帽架上的风衣套上准备出门。 「那个我可以自己搞定。」 她语气平淡「你不是想知道侦探的一天是怎么过吗?你要不要来?」 藤崎傻了一下,随即抓起地上他的包包。 她们刚走出大楼门口,三花猫已经走出巷子,忍只看到一结尾巴。 安静的住宅区里,猫走在别人家的围墙上,速度不快,却总是跟两人保持一点距离。 忍跟在后面不疾不徐,藤崎倒是有些紧张。 「现在怎么办?我衝过去抓?」 「这是别人家的宝贝猫咪,你用网子去抓?」 「牠等一下就停下来了。」忍说。 确实三花猫又走了一段路,跳下围墙在有太阳照射的空地停了下来,忍拉住藤崎的衣领也跟着停下。 「你怎么知道牠会停下来?」藤崎看到猫甚至躺下开始滚来滚去,不禁问道。 「猫是动物,既然是动物,你知道的情报够多的话,牠的行为模式就是可以推测的。」忍看了藤崎一眼「人也是动物的一种。」 「啊——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静羽小姐会一个人住了。」 忍没回嘴,只是慢慢靠了过去。 快要靠近时,一台车经过猫被吓跑了。 「干嘛这时候开过来!」藤崎大声抱怨,想衝过去抓猫,但太慢了。 「再继续跟囉。」忍耸耸肩也不气馁。 「所以,这就是侦探的一天?」藤崎喝着刚刚中途离开跑去买来的饮料问到。 「不是每天都在追猫,但差不多。」忍喝着藤崎买来的罐装咖啡,她有给藤崎钱,但不是藤崎跟她要,而是忍不让他请。 「感觉……比我想像中的无聊一点?」 「那你不用跟着一天了。」 「欸欸欸,我没说不想跟。」 「我可以预测了!」藤崎突然大喊。 「那隻猫等下会停在那边围墙上晒太阳!」那隻猫没停。 「那边的楼上有冷气机,猫不会停在有机械运转的地方。」忍。 「这次我真的预测到了!牠会去喝前面那户人家门口的积水!」 猫直接快速跑过那户人家,连看都没看那摊积水一眼。 「那户人家有养狗,你觉得呢?」 在一次快抓到猫时,两人的背后传来声音。 「哎呀,静羽小姐!旁边是你男朋友吗?比你矮耶。」是忍常光顾的便利商店的收银员阿姨。 「他不是。」忍忍不住回答道。 「现在还不是啦。」藤崎得意忘形地说道,似乎忘了他们在做啥。 「小伙子还脸红了咧~」阿姨笑着说,走开了。 「猫跑了。」忍瞪了藤崎一眼。 黄昏了,他们几乎追了一整天。 猫跑进公园在一堆浓密的草丛中消失了踪影。 「我不行了!」藤崎瘫坐在长椅上「让我休息一下!」 忍喝光罐装咖啡,扔进了公园的回收桶。 「今天先这样吧,辛苦你了。」 「不继续追了吗?」藤崎抬起头,其实他早有放弃的念头,但为了忍他还是坚持着。 「你觉得侦探的工作是什么?」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找东西?找人?解决问题?」 「不太正确,是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寻找真相。而我们抓不到,也是真相的一种。」 「嗯……」藤崎难得没说话。 藤崎稍微侧过头,看着忍美丽的侧脸。 「早上的那封信…是你老家叫你回去的信吗?」 「喔?你为什么这么想?」忍笑了一下,看着藤崎。 她没想到藤崎会从一封老家的信联想到这里。 「不知道。」藤崎搔了搔后脑杓「感觉你很年轻很聪明又很漂亮,根本不会来当侦探,你该不会离家出走了吧?」 藤崎想到最后不禁大声问道:「不过你不想说就算了!」 「也不算离家出走,但虽不中亦不远矣。」忍看着天空,右边耳朵上,写有静羽的银色耳饰随风摇晃。 「你从我的姓氏就可以知道,我是静羽家的。我在静羽家本家长大,说喜欢,也是真的喜欢那个地方。它让我知道这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人要怎么思考,人该怎么说话,人当怎么活。」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及照在手上的晚霞馀光。 「但那个家啊……太会教人『怎么做人』了。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久了,我反而不知道什么是一般人。」 静羽忍收回手,语气重新淡了下来。 「所以我出来,看看一般人是怎么活的。」 「呃…好高级的烦恼……」藤崎乾笑两声,他没想到真的能让忍这位冰山美人吐露心声。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静羽家是…冠名静羽大学、静羽医院,连糕点都有自己品牌的那个超大豪门?!」 「你现在才知道?」忍白了他一眼。 藤崎讲话不禁开始结巴起来。 「那、那你……不就是静羽家的大小姐?」 「也不能算是。我们家虽然离本家很近,但终究是分家,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也正因为没那么多压力,我才能跑出来。」 藤崎看着忍的笑容有些痴了。他必须承认,他原本觉得跟着这位侦探跑了一天一无所获又累得半死,有些后悔。但他知道忍的身世以后,虽然觉得自己更配不上她了…应该说本来就配不上,但能更了解她,好像也不错。 藤崎抬起双手伸了一下懒腰「呃啊…饿了!回家吃饭!」 「……等一下。」藤崎突然皱起眉,「我的脚旁边是不是有东西?」 一隻三花猫,正若无其事地躺在在藤崎脚边,彷彿牠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原本鲜红的项圈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有些温和的橘色。牠正伸出前爪摆弄着藤崎的球鞋鞋带。 忍无言的捏起牠的后颈,把三花猫抓了起来。 「……欸?真的假的?」藤崎睁大了眼。 「搞不好这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只是被你追着跑很烦吧。」 忍跟猫四目相对,轻声说道。 藤崎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可恶,感觉我被整了一整天。」 「等一下!这符合你说的那个什么…动物学吗?」 忍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话。她抱起猫,站了起来。 「这就是侦探的工作:有时候追了一整天,但真相其实就在你的脚边。」 「啊?是这样吗?」藤崎一脸问号。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好像没甚么道理……」 忍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学会怀疑,才是长大的第一步。」 「喂!我不是小孩子!」 两人一猫在落日中缓步离开公园。 他们回到事务所,藤崎坐回到电脑前,忍打电话给了猫的主人。 掛掉电话,忍伸出修长的手指逗着猫玩。 「你不是要回家吃饭吗?」 「我想看一下主人是谁。」藤崎说着一边用电脑,一边吃着忍给他的饼乾。 三花猫的主人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性。藤崎打开门,当她看见忍怀里的猫时,眼眶瞬间泛红。 「铃铃!」她几乎是跑着过来,把猫小心地接过,抱在怀中,「你跑去哪了……」 「我们在公园找到他的。」忍语气淡淡地说。 「是跟了一整天!最后才在公园抓到牠!」藤崎忍不住补充。 「真的、真的太感谢了……」对方连声道谢,眼神里尽是松了一口气后的温柔。 「如果还有需要,可以找我们。」忍递出名片。 「但是把猫看好!不要再把牠搞丢了!」藤崎。 「『忍的侦探事务所』……好名字呢。」她接过名片,鞠了个躬,再次道谢后抱着猫离开。 藤崎背好包包,准备离开了。忍把他送到大楼门口。 「……欸,今天我表现怎么样?」 「快走吧。路上小心。」忍披着风衣,轻轻地笑了笑摆着手催促他离开。 藤崎脸红了起来,转身正要走,但又回过身来。 「我……下次可以再来吗?」 「你还在上学吧?这么常跑来做什么?」忍环抱着双手问到。 如果是今天之前,藤崎一定认为忍拒绝了他,但现在他知道忍是关心他,是真的好奇他跑来事务所干什么。 「就无聊啊…多一个地方去也不错。搞不好还可以帮你找来委託人什么的?」 「你想来就来吧,但别找你朋友来,我不喜欢太吵。」忍说着又加了一句:「当然委託人例外。」 「好的!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我一定不带朋友来!」 「你要来之前传讯息给我,我不一定在公司。」 「还有,不要太常来。」 「不常来是多久?对了!你那么聪明我可以问你功课吗?」 「……那要算你委託费。」 街边的路灯温柔地包覆着他们。这一天虽然平凡,却默默让忍平淡的生活做了某些改变。 夜晚,静羽澪坐在自己的书房内。灯光柔和、檀香升起,轻拂她冷冽的侧脸。 她正看着一封几天前寄出的信,今天又被寄了回来,那张寄给静羽忍的信纸上,被忍用简洁,或者说随便的字跡,写了短短的一句: 最近解决了一件七大都市传说案件,意外挺红的。 澪将信纸揉掉,扔进书桌旁的纸篓里,眼神中浮现些许复杂的情绪。 「都市传说吗……那还真是符合你的风格。」她轻声说着。 澪站起身,走向窗边,打开一扇木窗,庭院里正是盛开的樱花。 「外面真的那么有趣吗?忍。」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犹如某种沉默的约定,在静羽家与忍的侦探事务所之间,持续延展。 第四篇 深夜拉麵店事件 第四篇 深夜拉麵店事件 下午,风很轻,被捲起的落叶在街道上游荡。忍的事务所里,可以听见墙上的鐘摆规律地摆动,电脑运转以及键盘轻轻的点击声。 忍正在将目前解决的三份委託纪录在电脑里,指尖在键盘上跳动的节奏与她的神情一样冷静。直到门被敲响,打破了这份寧静。 「请进。」忍将办公椅一滑,离开了电脑前。 「你…你好。」一名中年男子探头进来,他身材胖嘟嘟的身穿一件满是油渍的围裙,头发凌乱浑身是汗,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刚刚爬过楼梯。 忍看着他,这人并不陌生,那件围裙她非常的熟悉——是她常光顾的深夜拉麵店『月夜轩』的老闆。 「原来是小村先生,这时间点您不是要准备开店吗?」忍站起身淡淡地问,他伸手比了比沙发,示意小村坐下。 「难道今天休息?」忍拿出一瓶瓶装绿茶,放在拉麵店老闆桌前。 「今天有开啦,但我来……是有件事想拜託你帮帮忙!」老闆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里拿着『月夜轩』的帐本。 听完老闆的叙述,店里有东西遭到偷窃,金钱、食材跟贵重物品都有,店里没有遭到外人强行闯入的跡象。 「报警了吗?」忍放下帐本问到。 「报了,来过一次,还看过监视器……但什么都没查到。」老闆扭开绿茶瓶盖灌了一口。 「跟我说说他们都查到什么?」 打烊后监视器什么都没拍到,工作期间又一切正常,店外也没拍到可疑人物,最近来的都是老顾客。如果要算新客人可能要算到静羽忍自己。 忍默默听着小村老闆的话。 「你没有想过是熟人所为?」忍淡淡地问,看着老闆的眼神没有起伏。 「店里只有我跟我老婆…其他两个员工也都做很久了……」小村低下头,手指紧抓着瓶盖,似乎有些不自在。他有点不适应工作模式下的忍。 「那您决定要僱用我帮你调查?成功解决案件我可是要收取委託金的。」 「是…是的!这当然没问题!以后你来店里吃拉麵也都可以免费!」老闆拍了拍胸脯。 「免费拉麵就不必了。」忍嘴角微扬,语气仍冷静,「那么,委託成立。」 忍提出立刻跟着老闆去店里看看,当他们到达店面,时间已然接近黄昏。 快要落下的太阳,光线正由白转黄,照得拉麵店『月夜轩』的外墙有些昏黄斑驳。忍走进店内时,店里没有客人,开店准备工作正忙碌着。她先扫了一眼四周,炉子上锅盖微开,汤底正在熬煮。老闆的太太在备菜,两名员工分别在擦桌子与确认结帐机。 忍朝老闆点点头,刚想找地方坐下,门口的铃声又响了。 「打扰了,例行巡查。」 两道身影走了进来,是一男一女两名警察,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的警服锐利且英挺;女的年轻,可能还没有忍的年龄大,警察制服穿在她身上总感觉有些太大件,她的眼神带着一点兴奋。 「啊,是中泽刑警,还有……」老闆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小警官名字我还记不太清楚……」 「我是藤森美月!」那女警立正敬礼,有些用力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中泽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昨天接到报案,你说又有东西遗失,所以我们再来一趟。监视器我会再看一次,现场也会再走一遍。」 他说着已经绕过柜檯,开始跟着老闆走向店内后方。 藤森注意到了忍,好奇地看着她:「你在等他们开店吗?」 「我姓静羽,是私家侦探。」忍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名女警「这是我的名片。」 藤森看着名片眼睛一亮。 「啊……你是那个!前阵子破七大都市传说的……!我在网路上有看到!」 中泽皱起了眉头,忍不住看向老闆。 「她是我找来的侦探。」老闆赶紧解释,「我想说,两边一起查也许比较快。」 「没事。」中泽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他回过头看了忍一眼,目光中不含敌意,但带了几分职业性的审视。 忍轻点下巴表示致意,没有说话。 不久后,中泽跟老闆从店内后面走了出来。 「这次我们恐怕还是帮不上什么忙。」中泽一边走,语气淡淡地说:「监视器拍到的画面没有任何异状。就像上次一样,关店后几小时内完全正常。」 藤森在一旁补充:「这次也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跡,大门、后门跟窗户在关店也都有锁上。」 藤森话没说完,转身差点撞翻椅子,忍默默扶住。 「啊,不好意思……」藤森慌张道。 忍没回话,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那名刚擦完桌子,拿出手机等着开店的年轻员工。他的衣服整齐,脸部乾净整洁,但他的手机是一部极为老旧的手机型号——外壳掉漆,边角有些破损,萤幕有一道裂痕,这在有工作的年轻人中十分罕见。 「你不打算换手机?」忍忽然开口问那年轻员工。 对方一怔,明显一瞬间迟疑:「啊……我想说,只要可以打电话……就还可以用。」 他语速变慢,将手机收起,眼神游移。 这一幕,让一旁的中泽多看了忍一眼,但没有说话。 老闆插话道:「喔,小高这孩子很节俭啦,他说反正能用就不换,他很努力工作喔!」 忍微笑点头,并没有再追问。旁边的藤森狐疑地来回看着忍跟年轻员工,有些不懂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只是觉得他的手机型号现在很少见。」她语气平静,「如果店里再有偷窃,我建议你们可以检查一下监视器的死角分布。」 中泽走了过来:「我是中泽直树,不好意思,你说你是?」 「静羽忍,私家侦探。」忍递上了名片。 中泽与藤森离开后,店里又恢復成平日的寧静,只剩汤头翻滚的声音缓缓回盪在店内。 忍没有离开,而是坐回店内的角落。她轻轻拨动耳上的银色耳饰,像是在将刚才的对话和店内的场景反覆过滤。 忍等到店开始营业后点了一碗拉麵,就一直坐到打烊。两位员工将打烊工作做完,铁门拉下一半后便离开了。 老闆娘还再收拾东西,老闆瘫坐在椅子上,拿出毛巾擦汗。 忍站起身,将笔记本收进风衣内侧:「辛苦了。」 「啊…不会不会!日常生活嘛!」老闆笑着摆了摆手。 「接下来,可能要再麻烦两位再辛苦一下,盘点今天的收入跟食材有无短少。」 老闆跟老闆娘对视一眼。 「没有缺少!金额也是正常的!这几天来头一次!」老闆有些兴奋的说道。 「侦探小姐是认为那个犯人今天没有犯案吗?我还以为东西都是在我们关店后才被偷的。」老闆娘较为聪明,她狐疑地问道。 「并不是。」忍摇了摇头,站起身。 「小村先生,可以跟你要这几天店内的监视器画面吗?」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随身硬碟交给老闆。 「啊,当然可以。」老闆立刻到后面复製资料,没多久就把硬碟还给了忍。 「可是这些监视画面,警察说里面没有发现可疑人物。」老闆迟疑地补一句。 「里面确实没有可疑人物。」忍拿回硬碟之后,没有久留。 「今天辛苦两位了,好好休息。门窗记得锁好。」忍站在店外叮嚀着,但眼神有些冰冷,语气有些刺挠。 「请问…你是不是发现兇手是谁了?」老闆跟了出来怯生生地问道。 忍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先好好休息,我预计明天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了。」 拉麵店营业时间是从晚上到接近凌晨,忍回到事务所天已经矇矇亮了,她没有休息,冲了一杯咖啡,就坐到了电脑前开始翻阅监视纪录。 隔天接近中午,彷彿算准他何时起床一般,小村一郎刚洗完脸走出浴室,就接到了静羽忍的电话。 「早安,案情有了进展,你现在有空来我的事务所一趟吗?」 小村到了侦探事务所,看到这名年轻侦探后有些震惊,:「那个…难道你从昨天就没有休息吗?」 只见忍靠在办公桌前,缓慢地喝着咖啡,浓重的黑眼圈映在她的双眼,眼神略显疲惫,但她仍保持着专注与冷静,疲劳虽然藏不住,却也不妨碍她身上那股锐利的气场。 「嗯,因为我也想快点确认自己的推断对不对,就查到了刚刚,打电话给你之前。」忍轻声说着,她看了看咖啡杯,又没了。 「放心,我有算好你什么时候会到,有在沙发上瞇了一下。」忍又按下咖啡机,替自己再冲了一杯咖啡。 不知道这是今天第几杯了,澪如果知道应该会抓狂吧?忍心想。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会为了这件案件这么努力。」老闆说着,看着这个年龄跟自己孩子一样大的侦探如此疲劳,他其实有些心疼。 「没甚么好不好意思,毕竟是工作。」忍端起新泡好的咖啡,回到了办公桌前。她将身体靠在了桌上,抿了一口咖啡,并将电脑萤幕转向了老闆。 「好了,你想知道犯人是谁了吗?」忍看着老闆,眼神再度锐利了起来。 老闆深呼吸了一口气,:「好吧,请告诉我。」 忍没说话,放下咖啡杯稍微侧过身,熟练的操控起了滑鼠。电脑萤幕上显示的正是拉麵店店内的监视器画面,但是经过了一些剪辑、放大。画面中,年轻员工小高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弯下腰走进楼梯死角,当他再次出现在画面中,手里已无任何东西,只见他抬着头若无其事地走出监视画面。 「这…这!」老闆哑口无言,当他看到监视器画面被忍锁定在小高上已经非常惊讶,他又继续看到小高作了什么,更是惊讶到无与伦比。 「还有。」忍毫不留情地说着。 萤幕上又播放起另一台监视器的画面。这次,小高站在收银台,手臂自然垂下,身体靠向柜檯左边。那个角度刚好被高高的饮料机挡住。他动作极轻,但有一瞬间他的左手明显从柜檯下方取了什么,再塞入裤子口袋。 忍关掉画面,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她望向老闆。 「不只这两次。每次有东西失窃的日子,都可以找到相似的画面。他都在不同的死角,用熟练的动作,盗走不同的东西。」 「他很聪明,盗取的都是不容易找出证据的东西。」忍端起咖啡,继续说着。 「像是金钱、食材。金钱不容易证明钱就是你们丢失的。食材他盗走后,吃下肚后更是无从找起。」 「但他太贪心了,你们还丢失过老闆娘的金饰,跟店里一个昂贵的装饰品吧?这就容易找了。」 「接下来只要联络警方,寻问夜津市的当铺,查查看小高最近有没有典当过什么。」 「只要他有,且确认东西就属于你们的话,就几乎可以定下他的罪了。」 老闆紧抓着膝盖,表情复杂:「……我从没想过是他……那孩子吃得很少、话也不多,说话很老实,做事也很积极,我真的不觉得那么乖的他会做出这种事。」 「那种乖只是表面上的东西,你不会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忍喝下咖啡,杯子里又空了。 「我找小林先生你来就是要问你,你想怎么做?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代你联络警方。」 忍放下咖啡杯,她正注视着老闆,但眼神已经没有丝毫疲惫,甚至隐隐放光。她在观察,她想知道老闆会怎么做。 「请…请不要联络警官。」老闆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我想跟那个孩子谈一谈。」 忍的嘴角微微翘起。:「好。我知道了。」 有些人寧愿选择『想像中的那个人』,而不是『眼前的事实』。 当天晚上,拉麵店今天没有营业,店里却开着灯。忍坐在店内角落的座位,喝着罐装咖啡,像个旁观者,又像个记录者。旁边坐着老闆,对面便是年轻店员小高——高田智也。 高田智也看着老闆和忍,一脸茫然,眼神游移不定。店里只有他们三人,另一位老员工被通知今天不用来,老闆娘则是被支开了,小村先生不希望她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除了忍,两人的桌上摆着一杯热茶,热气缓缓飘起,看似悠间,但其实气氛压抑得像快要烧焦的汤底。 「小高,我问你,」老闆吸了口气,语气低沉,「那些被偷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智也低下头,手指不停地揉着制服下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要对你怎样。」老闆盯着他,语气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疲惫,「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人,我只是想要你诚实的说出来。」 「我没拿,我真的没……」他说到一半,眼神扫过一旁的忍,声音低了下来。 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晃着罐装咖啡,目光冷静如水。 老闆将忍交给他的,有证据的随身硬碟往桌上一放,语气突然提高。 「你跟我一起打拼两年,连大门的钥匙我都敢给你!你要是有困难,你为什么不说?」 智也低声反驳:「说了你就会帮我吗?」 「你是个好人,但不是救世主。」他低着头眼睛却瞪着他的老闆,语气变得咄咄逼人,「我妈住院、我爸失踪,家里欠一屁股债。你一碗免费拉麵能救我什么?」 「我以为你是信任我才找我谈……结果是审问。」智也冷笑一声,「现在呢?请私家侦探来抓我?再送我去警局,这就是你说的『正直』?」 「够了。」忍开口了,语气平稳,「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犯罪就是犯罪,而且你现在还有机会选择要怎么面对这件事。」 智也转向她,眼神里有些恨意,也有些困惑。 老闆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说:「我不会报警。那些损失,我当作自己倒楣。但我希望你今天告诉我真话,不是为了补偿,而是为了你自己。」 智也咬着牙,紧握拳头,喉头颤了两下,终于吐出一句:「……是我干的。」 他说完这句话时,整个人彷彿洩了气的气球,摊坐在了椅子上。 老闆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喝了一口微凉的热茶。 结果,老闆把他辞退了,甚至付给了他这个月的薪水。也如老闆承诺,他没有向高田智也追究店里的损失。 「不管怎样,这次真是谢谢你了……这次委託你的报酬我会匯过去给你。」老闆坐在椅子上,用手盖住眼睛。 「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 「结局是吗……」忍意有所指的说,她喝光罐装咖啡,拿出了手机。 凌晨两点,如果拉麵店今天有开店的话,现在还是营业时间,但现在拉麵店外的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店里灯已熄,铁门完全拉上。智也穿着一件夹克,低着头站在拉麵店拉下的铁门前。虽然智也离开时交还了钥匙,但老闆没想到智也在更早之前就偷了另一把。 他今天来可不是来偷东西的。 智也右手藏在衣服里——握着一把老旧的菜刀,是他家厨房里唯一还像样的东西。风声低鸣,他的眼神冰冷,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你逼我的……」智也蹲下身打开了铁门的锁,拉起铁门走进店里。拉麵店漆黑一片,但他早已驾轻就熟,他恶狠狠地瞪着二楼,老闆跟老闆娘居住的地方,缓缓走过店里。 强烈的白光让他瞬间睁不开眼,等他看清楚眼前情况时,整个人僵住。 楼梯前站着两个人——静羽忍,还有那名之前来过的女警,藤森美月。藤森双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配枪,但脸上的神情不如以往稚气,而是紧绷而小心。 智也震惊地退了一步:「你们……你们怎么……?」 「你不该来这里的。」忍语气平静,手从电灯开关上移开,目光像是看穿他一般。 「你们早就在等我?」智也的声音颤抖,但还死撑着。 「是啊。这就是人最容易犯的错之一,」忍望着他,「以为自己是唯一会动手的人。」 智也怔住,半晌突然暴吼:「你在看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话一出口就扑了上来,刀从外套下滑出,朝忍猛地刺去! 藤森来不及拔枪,惊叫了一声:「小心!」 但下一秒,彷彿早已准备好一般,一道人影从铁门边扑了进来,动作快得如影掠过。 刀落地的声音与智也撞倒桌椅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中泽直树从背后一把扣住智也的手腕,另一手将他压倒在地,动作乾净利落。 「冷静点,小子,」中泽语气平淡,「再乱动我就当你持刀袭警处理了。」 智也喘着气,脸贴着地板,咬牙不语,像是野兽失去牙后的哀鸣。 「他应该只是想吓我而已。」忍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趣的结论,「带他回局里吧,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了解!」藤森立刻掏出手銬,迅速协助中泽将智也反銬。 忍后退一步,低头看着地上挣扎的智也,没有讥笑,也没有嘲讽,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有些人即使身处深渊,仍选择不伤害他人。而你却选择了怨恨,然后怪罪全世界。」 智也咬着牙,一声不吭。 拉麵店内再次恢復安静,只剩被掀翻的椅子、落在地上的刀,以及一地明亮的灯光。 中泽把智也押上了警车,回到拉麵店看着忍。 「你之前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件案子让你们破』还真不是夸口。」 他看着忍,声音低沉,「虽然我不喜欢被你当工具,但这次……我认了。」 「……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失控。」中泽语气依旧淡淡,但语尾稍带一点闷闷的怒。 忍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点头。 藤森则蹲在一旁,戴着白手套将智也的刀放进证物袋,过了几秒才抬头说:「我们……真的是在阻止一件悲剧吗?」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质问,反倒像是一种困惑。她还年轻,还没完全习惯这样的世界。 「你希望看到什么?」忍反问,声音很轻。 藤森一愣,没答话。中泽替她接了句:「是不是悲剧不是我们决定的,是他自己。」 他将自己的警帽扶正:「事实就只是这样。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藤森最后深吸一口气,对忍行了一个小小的敬礼:「……谢谢你愿意通知我们。」 「我说了,这算是『一件案子』。」忍语气冷淡,彷彿只是一笔交易。 两人走出拉麵店。警车离去的声音像是落幕的鼓点,响在深夜街头。 不久,老闆小村一郎从后门小心翼翼的走进来,脸上混杂着疲惫与震惊。他早知道今天要埋伏,但他没想到,真的会看到这样的结果。 他望着刚才被撞倒在地上的椅子,然后望向忍。 「……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回来。」 他低声说:「我以为你说的只是可能性……结果是真的。」 忍看了他一眼:「我也希望我猜错。」 老板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还没散去的夜色。 「那孩子……我一直以为他只是走错一步。我连这个月的薪水都照发了,还放他走……」 他眼眶微微泛红:「他就不能……不能就这样结束吗?他为什么要再回来……?」 忍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老闆的眼睛,那双此刻懊悔、惊讶、疲惫、又满是人性善意的眼睛。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道: 「因为你给了他再一次选择的机会,而他还是选错了,就如同之前那样。」 老闆一怔,彷彿被什么重重打中。他垂下头,沉默良久。 「你没有错,小村先生。」忍接着说,声音比以往多了点温度,「你选择了原谅。那是你做人的方式。」 「错的是他——明明被放过一次,却还想把好意踩成泥。」她顿了顿,想再说些什么但又把话吞回肚里,没再说出口。 老闆靠在墙边,轻声道:「……谢谢你。真的。你说得没错……但我心里还是有点……酸。」 忍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微微一笑:「那就代表你真的个好人。」 拉麵店重新陷入寧静,环绕在拉麵店里属于日常的气味,像是这场事件遗留的最后一口烟。 忍坐在事务所的办公桌前,看着帐户的交易纪录,最新的一笔正是她完成这次委託的报酬。她转身望向窗外,虽然是件不怎么让人开心的委託,但她的事务所总算开张了。她喝了一口咖啡,在笔记本上写下。 这就是人——这世上最难搞懂的东西,也是,最迷人的东西。 第五篇 在咖啡厅无结果的推理 第五篇 在咖啡厅无结果的推理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风不太大,夜津市已经带点初春的味道了。女警官藤森美月,今天休假。她非常爽快的睡到中午才起床出门觅食。今天她穿着夹克、牛仔裤,揹着一个咖啡色的背包,正漫无目的的间逛着。 「今天吃啥好呢?」美月看着一家家的餐厅,拿不定主意。 「中华料理...之前吃过了,吃牛排…好贵!拉麵…我有不好的回忆……」 她突然灵机一动,在警局很照顾她的中泽前辈今天好像也休假。 她打开语音软体中那个备註着『中泽前辈』的名字,按下通话将手机贴近耳边,一边晃着背包一边踢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喂?」接起的速度很快,但也一如既往的低沉简短 「前辈~你今天不是也放假吗?一起出来吃个饭嘛!我都快饿死了!」 她像平常一样撒娇式开口,语气又快又黏。 「我在家洗衣服,不想出门。」中泽语气平淡得像机器人。 「你也太像老人了吧?这种天气不出门还窝在家会发霉欸!」 「晒衣服不就晒到太阳了?」 「出来陪我啦~我刚被调来这里,这边又还没交到朋友……」 「我也不是你朋友。还有,最近案件压力很大,我今天想沉静一下。」 「蛤……蛤!?我们不是才刚解决几件案件吗?」 「还有其他没结案的。」 「那上班的事,上班的时候在说嘛!你今天——」 美月盯着手机,看着那「通话结束」的画面,气呼呼地嘟起嘴。 「欸欸欸——怎么可以这样啦!一点都不可爱欸你!难怪你交不到女朋友啦!」 她生气的对中泽前辈发了几个愤怒的贴图,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哼了一声,继续走上街头。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轻盈地跳动着,她鼻尖有些发痒地揉了揉。 「……那就自己吃吧。」 她嘴上抱怨,心里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其实她很习惯这种结果了,中泽前辈就是那种说得上”好人”但不会随便陪你乱花时间的人。 「也对啦……他才不像我这么间。」 她胡乱走着,不知不觉穿过两条街,来到一条熟悉的商店街。这里平常是老年人和年轻人都会来的地段,她记得这里有间之前巡逻时发现的咖啡厅。 「唉,休假还是得吃点甜的犒赏自己啊。」 她喃喃自语,打开店门,咖啡香混着淡淡的焙茶味扑鼻而来。门铃响起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咖啡打折……」 她走进店里,还没找到座位,视线就定格在靠窗的某一张桌子上。 那里坐着一位让她下意识收声的人——一名年轻女性,黑色长发披肩,神情淡漠,风衣掛在椅背上,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翻着笔记本。 藤森美月的眼睛亮了起来,像猫发现了藏在角落的小鱼乾。 「真的假的!?这也太巧了吧……」 她悄悄走过去,站到桌边,轻声开口——却还是忍不住带着些雀跃。 「那个……请问这里有人坐吗?」她指着女性对面的位置问道。 静羽忍抬起眼,视线从页面上轻轻转移过来,目光落在藤森身上,不惊讶,也不避让,只淡淡点头: 「是你啊,刑警小姐。」 「我没有在等人。」忍看着自己对面的位置说。 「嘿嘿,果然是静羽小姐!我刚刚还想认错人怎么办。」美月笑嘻嘻地在忍对面坐下,还没经过人家同意就已经把背包丢在椅子上,「你也会来这种地方啊?我以为你平常都窝在办公室里,那种冰冷的空间。」 「我的办公室可不冰冷,而且我喜欢喝咖啡。」忍把手边的杯子放下,语气平静,「再说,这家店的司康很不错。」 「欸~真的吗!?」美月举手招呼店员「麻烦一份蓝莓司康,还有一杯热拿铁,谢谢!」 她点完餐,转回头双手撑着脸,非常好奇地望着忍:「所以你今天也是在『办案』吗?」 「原来侦探也有休假日啊。」她眨了眨眼「那太好了,我今天也休假,而且我刚被我前辈放鸽子!一个人间得要命,正好可以跟你一起坐坐~」 「你休假,不打算离案件远一点吗?」 「欸?我还好啦,而且你不是也在休假吗?又不是侦探漫画!说侦探到哪里都一定会牵扯到案件。」 美月嬉皮笑脸地回答,语气毫无防备,忍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将笔记本盖起来。 阳光从窗外斜洒进来,咖啡杯的蒸气在桌上飘荡,窗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今天也来了吗?」坐在对面的忍轻声说道。 美月抬起头看到忍眼神锐利,目光落在窗边街道的对面。 对面,一位身穿素色风衣、短发且发型有些微乱的女子,正站在一栋废弃大楼前,她看着大楼喃喃自语。嘴唇微动,双手自然的垂在两侧,像在唸什么名字,又像在重复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 「她…她在干嘛?」美月有点好奇地凑近玻璃,「……不觉得有点怪吗?那栋大楼我记得废弃很久了欸。」 忍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你如果这几天都有来,就会知道,她已经持续做这件事超过一个礼拜了。」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每天都站在那里说话。」 藤森美月嘴巴张开了点,接着整个人把脸贴上玻璃,盯着那位女子。 「这、这种感觉……不觉得就像某个事件的开端吗!?像是什么失恋的女子、那栋大楼其实不乾净之类的灵异事件、被邪恶组织利用后拋弃……」 忍没有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咖啡。 「侦探小姐你觉得咧?来来来,用你那冷酷无情能够看穿一切的双眼,经过大风大浪的洗礼,面对各种坏人都能处变不惊的敏锐直觉!告诉我,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美月兴奋且夸张的说着。忍反倒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反问: 「那你呢?作为警察,你的直觉怎么说?」 美月愣了愣,摸了摸下巴,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起来: 「唔……这就要看线索了。根据她穿着风衣、重复性行为、以及不断喃喃自语,我首先怀疑她可能是失忆症候群的患者,正在回忆自己过去在这栋大楼的职场生活。」 「对啊,比如说她以前可能是那栋商业大楼的主管,出过什么大事故,每天来悔过……不然就是她在里面藏了什么秘密宝藏,只是忘记密码了……又或者,她根本已经不是人了,是在寻找失落记忆的ai少女——」 忍轻轻敲了敲桌面,把她的胡思乱想打断。 「这种推理如果用在实务案件,你应该早就被中泽骂到臭头了。」 「欸~反正我现在又不是在上班中!」美月理直气壮地摊着手。 忍笑了笑,没再回嘴,目光又回到窗外。 而那女子,仍站在那里,只是姿势微微改变了一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又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咖啡香还在,阳光依旧,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坐着,看着那名陌生女子。 「那栋大楼原先是旅馆,可不是什么商业大楼,再推理看看?」 藤森一愣,撑在桌上的手肘差点滑下去,赶紧扶住杯子。 「咦,旅馆啊?」她反应了几秒,眼神立刻变得兴奋,「那不就更有戏了吗!」 忍翻着笔记没抬头:「……怎么说?」 「比如她是来等人的。」美月理直气壮地说,「一个约定好却没有出现的人,可能是情人、也可能是家人。她每天都来,因为她相信那个人终有一天会回来。」 「或者……她是那家旅馆以前的柜台小姐,某一天发生了命案或者旅馆大火。她从那天起就疯了,每天来这里模仿以前的工作,重复那个最后的记忆片段。」 忍合上笔记,望着对面天马行空的女警小姐。 「但我觉得最有可能的事……」美月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哀伤,「她曾经在那里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那人也许死在房间里,也许就那样离开不回来。她记得他离开的背影,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每天都站在这里,等他从大门出来。」 忍没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光线变得更柔了,天空泛起一层淡金。 「不错。」她终于开口,「比你刚才那个ai少女的理论可信多了。」 美月撅起嘴,随即又笑了起来:「但说真的……我觉得无论是哪一个,这种事……真的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反而会想陪她一起等一等。」 「你不是警察吗?如果她真的在那里等着某个人,你不是应该主动去帮她寻找?」忍微笑的说。 「欸?是这样吗?」美月说着,她突然想到:「啊!那么你不是侦探吗?如果她真的在那里等一个人,我就委託你帮她寻找!」 「确实可以。」忍喝下最后一口咖啡,看着笔记本。 「但可惜。这栋旅馆已经荒废好几十年了,那个女孩应该不可能在那里工作过,或居住过。再推理看看?」 「嗯…我再想想。」美月抱起双臂,表情苦恼。 「对了,听说那栋废弃大楼曾发生过灵异事件。」忍彷彿在促发美月的想像力一般。 美月一听到「灵异事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真的假的?你是说那种什么……有流浪汉在里面莫名失踪、深夜从大楼里传出哭声、已经坏掉且根本没通电的电梯自己运转的那种吗?」 她兴奋地对忍探出身子凑过去,压低声音却藏不住语调里的雀跃,「还是说,有人说在那里看过幽灵?」 「你身为警察……」忍挑眉,将身体稍微往后靠了一点「对这种鬼怪传说未免太热衷了点。」 「唔……可是,这种都市传说不也正是都市的一部分吗?而且我听说,有时候那些故事背后,其实都有点真相的影子……」她顿了顿摸着下巴坐回自己的位子,与其说她是警察不如说她像个刚入行的记者。 「也许那女孩不是来等人,而是来道歉的。她害死了谁,或说错了什么话……所以每天都回来那里懺悔。」 「还有吗?」忍看着她,语气平静,但眼神露出几分欣赏。 「也可能……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每天都来,站在那里,也不记得是为了什么。」美月的语调忽然低了下来,眼神似乎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说不定她自己也只是,被某个记忆困住了而已……」 咖啡厅里的光线正好打在她的脸上,那一瞬间,忍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出声。这名年轻女警的单纯、好奇与某种未被定型的直觉,就像一块尚未雕刻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还要继续猜吗?」忍终于开口,「我这里还有一个笔记页空着。」 「当然要猜!我猜说不定就是——」 当美月再一次回头望向窗外时,那女子已经不见了。 「咦?什么时候走的?」美月惊讶地贴近玻璃。 「她走了好一阵子了。有些人来了,不会让你注意,有些人走了,也不会告诉你理由。」 忍的语气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现实。 「那……我的推理到底是哪一种是对的?」 「不知道。」她将笔记收进风衣口袋,起身准备离开,「可能是你说的某一种,也可能全部都不是。人有时候,比案子更难读懂。」 「等一下!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你刚刚问我这么多是因为你知道答案!」 「我没说我知道答案啊。」忍笑了笑准备要走。 「唉——等等嘛!」美月扑了过来抓住忍的手,像是隻讨要罐头的猫咪「我还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可是我的还没!再陪陪我!」 「那是你的休假日,不是我的。」 「不行啦~拜託再说一点点就好嘛——我请你喝咖啡!」 「那好吧。」忍坐回座位,抬起手点了一杯大杯热美式。 流畅的动作,180度的态度转变,令美月傻眼。 「你想问什么。」忍拿起用外带杯装的咖啡抿了一口,顺手将帐单移到美月面前。 「我开始掌握侦探小姐的性格了……」美月瞇起眼睛看着对面从容不迫的忍。 「等一下啦!我想想。」美月用食指敲了敲脑袋。 「先跟我说说,你觉得那名女子每天这样是为什么吧。」 「如果硬要推理的话——」 忍翻开笔记本,语气没有情绪,像是在描述天气。 「她的穿着偏成熟,妆容乾净但不算精緻,指甲保养得不错,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有在定期修剪。身体姿势有些不自然,站久了也不太换脚,每次只站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她可能不是为了等人。我观察过,她抬头并没有看向废弃大楼的哪扇窗户,只是大致看着大楼方向。」 忍说完,她闔上笔记本。一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 「每天同一时间,行为固定、持续超过一週,这代表——她有计划,她可能一整天的生活都有着一个严密的计画,并且严格执行。她的穿着细节显示她生活正常、并非游民或精神病患者。乾净的指甲、定期修剪的发型、穿着简单且非常普通,她知道自己会被人看到,但不在意他人眼光。」 美月有些惊讶「你观察到这么多啊?」 「还没完,至于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可能是个艺术家。或许是个画家、演员,或许是诗人、小说家。利用这个安静、庞大、有歷史年代的建筑,寻找灵感,或者融入角色。」 「原来如此。」美月点点头。 「嗯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扯到那里?」 「她呆站在那里二十分鐘,你以为她什么事都没做,但站在废墟大楼前面二十分鐘这件行为,就可以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如果她是杀手的话,站在那里可能就代表她目前没有接案。或者如果她是某个组织的一员,站在那里就代表今天晚上要去废弃大楼据点集合。」 「欸…我觉得好有道理……」 忍拿起咖啡看向窗外对街的废弃大楼。 「她是在纪念某个人,或者对某件事无声的抗议。她嘴里喃喃唸道的不是咒语,是某段话、某个名字、某种控诉。她的对象可以是废弃大楼,可以是旅馆,也可以是背后的歷史,或者那片土地——或许她母亲曾是旅馆员工,怀孕期间在那里受到不好的待遇,导致难產而死。或旅馆倒闭牵连了某场事故,某个家庭的破碎。」 忍慢慢说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不是来追究的,她只是在抗议、在发声。不大声控告、不举牌示威、不拿着鲜花纪念,但每天站着二十分鐘,向那个逝去的谁,或某个该负责的人表示:我还记得这件事。」 美月听完这段话,整个人沉默了一下。她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原本因为各种天马行空而雀跃的神情,也逐渐转为复杂。 「……如果是这样,那我刚才那些猜测,真的太失礼了吧。」 她挠了挠后脑勺,有点懊恼,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还在那边说什么是时间旅行、是幽灵……」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咖啡杯,声音轻了些。 「但……但我真的不是想笑她啦。我只是……只是觉得,那样站着的身影……有一种很安静、很孤单的感觉。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求助的人,只能这样站着,默默地让别人看到自己还在。」 她抬起眼,看向忍,有些迟疑地说:「如果是我……我可能也只敢那样做吧。」 「你在想什么?这只是推理又不代表她一定是这样。」 美月呆了呆:「啊!对喔!」 「而且也有可能她谁都不是,就只是个投资客或者公司的业务之类的,想买下那栋大楼。」忍耸耸肩,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谢谢你的咖啡,刑警小姐。」 美月愣了一下,看着已经站起身、动作俐落地收起笔记本的忍,忍那副「话题结束」的模样让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她突然鼓起腮帮子,有些气呼呼地说: 「欸欸欸!你前面不是讲得超像一回事的吗!什么艺术家啦、抗议啦、纪念啦、秘密组织啦……结果最后一句就这样收尾?投资客?公司业务!?这也太……太破坏气氛了吧!」 她站起身来追了两步,小跑几步跟上忍,「不行,我抗议!这种说法我不能接受!你这样根本是对前面那堆精緻推理的背叛!」 忍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长,在街道拐角处慢慢消失。 咖啡厅重新恢復寧静,那栋废墟大楼依旧佇立在城市的一角,像一座记忆的容器,等着某人回来,或永远不再有人靠近。 再丰富的想像,再精确的推理,没有得到进一步的确认之前,那一切都只是自说自话。 《在咖啡厅无结果的推理》完 第六篇 记忆摆放的位置 第六篇 记忆摆放的位置 早上九点,现在是一段悠间的时间,上班族大部分都到了工作岗位,要上学的学子也都坐到了课桌椅前,整座城市从一大早的匆匆忙忙,来到了现在安稳、沉静的状态。忍的侦探事务所的百叶窗半拉着,光线斑驳地洒在办公桌上。咖啡机还在运转,空气中是黑咖啡与纸张的气味。风不大,空气中有一点点梅雨季来临前的闷。静羽忍站在窗边等待,等待那位先前打电话预约的委託人上门。 咚咚,敲门声如约而至。 「请进。」忍回过头。门打开,风铃响得乾脆。 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羊毛背心与高级定制西装裤的老爷爷。他微微驼着背,拄着一根细长的胡桃木手杖,身后跟着一名穿着西装的高壮男子——沉默、面无表情地站在老爷爷半步后的位置。 看来刚刚打电话的就是这位,钢铁般的男人了,忍想着离开了窗边。 「欢迎来到忍的侦探事务所。我是静羽忍。」 忍淡淡地说着,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老爷爷坐下后,没急着开口,钢铁男子在老爷爷沙发身后站定。 老爷爷慢条斯理的环顾了事务所一圈,又看了看忍,最后缓缓说道: 「我叫久世一藏,八十六岁,年轻时经营不动產,现在退休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理清情绪。忍没答话,坐在老爷爷对面翻开了笔记本。 「我来,是想请你帮我从一栋老宅子里找一样东西。一样……我从来没见过的遗物。」 忍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手一顿,目光落回老人身上。 「所以您要委託我——寻找一个,连您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语气平淡,不带讥讽,但其中的怀疑难以忽略。 久世一藏闻言没有马上回应,反倒轻笑了一声,像是在承认这委託的荒唐。 他抬起眼看向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缓慢而老练的说服力: 「没错,这听起来像是在寻宝。而且还是不知道宝藏长什么样的那种……」 他伸出手指向了忍,语气变得更为冷静与明确,「但你是个侦探,不是吗?你们的工作,不就是在『不知道真相是什么』的状况下,去找出『真相是什么』吗?」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从内袋拿出一本支票本又取出钢笔写上一串数字,刷地一声撕下一张。 「你可以这样想,这是一场报酬极高的寻宝游戏。」 他在金额栏上写下的一串数字,连钢铁男子站在旁边都微微动了动眉毛——不是惊讶,而是知道接下来这个对话将无法被拒绝。 久世将那张支票轻轻放在桌上。 「不管你最后有没有找到什么,这个金额,先当作是你愿意接受这委託的『不确定性』的报酬。」 久世一藏将支票本和钢笔收回西装内袋,动作优雅得像在喝茶。 「而且这只是委託费。你真的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之后,我还会给你另外的报酬…金额当然不会比委託费少。」 忍根本没看那张支票,也没有接话。只是把笔记本闔上,平静地开口: 久世抬起头,有些意外:「……哦?」 「如果您只是想花钱请人帮忙翻旧屋子找宝藏,那应该找的是宝藏猎人,或者直接将房子拆掉。又或者去找其他侦探,我这里,不接受这样的委託。」 忍站了起来,语气依然淡淡的,却透着明确的拒绝。 久世一藏微微皱起眉,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子,神色从原先的自信转为凝重。他沉默了几秒,缓缓把支票收回口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再高亢,而是低沉、像是用了很久才能坦然说出口: 「我找过了,很多人,花了很多时间。而我怕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可以等了。」 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久世一藏转头看向窗外,眼神没有焦距。 「这是我父亲死前留下的话——『等你哪天不再恨我了,你就会发现那样东西』。我当时非常怨恨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根本嗤之以鼻,我连他葬礼都没去。但现在……我已经八十六岁了,太太走了,儿子在国外有了自己的家庭,朋友也一个个不在了……我忽然发现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还能跟我扯上点关係的人,就是那个我从未原谅过的老傢伙。」 他又转回头,语气变得坚定。 「如果刚刚有冒犯到你,我先跟你说声抱歉。我只是……很想知道,那个我憎恨了一辈子的人,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给我。」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如果你真是个侦探,就该明白——有时候,最难解的不是案子,而是人心。」 忍看着久世一藏安静了一会,才重新坐了下来,语气恢復冷静。 「谢谢你。」久世一藏淡淡一笑,像是终于拿捏对了节奏。 「既然这样,委託金拿来吧。」 夜津市郊外,老宅沉默地矗立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杂草蔓布,但车道跟老宅周围被刻意清了出来,斑驳的墙面与藤蔓交错,彷彿时间在这里迟滞了几十年。 门嘎嘰一声开啟,钢铁男子——葛城健吾站在门口先行确认四周,接着才侧身让出一条路让忍走进来。 忍站在老宅门口,没动作,她只是狐疑的看着葛城:「葛城先生,我不是你的雇主,你对待我不必像个保鑣一样。」 「……这是我的习惯。」葛城如是说,但仍然维持着帮忍打开门的动作。 「随你吧。」忍翻了翻白眼,走进了老宅邸里面。 老宅里面是西洋风格,吊灯、壁画、各种昂贵的装饰品,入口附近还有一套西洋盔甲,老宅目前只有忍和葛城两个人,老爷爷身体欠佳,没有一同前往。 「地方不小。」忍低声说,一边看向客厅中覆着布的家具、褪色的相框与一台早就没在运转的西洋掛鐘。 健吾关门动作无声,只是点头。 「整栋屋子全部清查过三遍以上,屋子周围、车道也被我们翻过一遍。」他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像是汇报情况的自动机械。 「有。我们有热感、紫外线、金属探测器、结构扫描仪器,甚至用过气味探测。找到了一些藏私房钱的地方、一些笔记本,但没有遗物。」 「你们是怎么定义遗物的?」忍问道,语气平和。 葛城沉默了一秒:「基本上是由老爷决定,但可以知道不是文件,不是贵重物品,也不是日用品。应该是有明确纪念意义的单一物件。」 「……如果那件遗物是回忆呢?」忍边走边说,没有回头。 葛城愣了一下,说不出话只能马上跟上忍。 他们穿过客厅来到二楼的走廊,阳光从天窗斜斜洒进来,一扇扇木门整齐排列。忍停在其中一扇门前。 门被葛城轻轻推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里面看起来乾净,但看得出未经打扫的角落落满灰尘。书架上是几本年代久远的童书,角落的木马斑驳却完好,还有一些玩具散落在地。 忍在门口站了一会,没有立刻进去。她的视线扫过那隻放在靠墙角落的毛绒小熊,和旁边一个明显被重新放上去的积木组合。 「这些玩具,是原本就放在这里的吗?」 葛城点头:「我们搜查时都不会动房间的任何物品,有翻找或般动的东西也会儘量恢復原状。」 忍从风衣口袋拿出一双白色手套。 「除了你们,老爷爷还请过谁来找过这个遗物?」忍熟练的套上手套,一边随意询问。 「宝藏猎人、密码专家……还有几个自称是侦探的。」葛城健吾语气沉稳地答道,「大多数人什么都找不到,有些……则是随便拿个东西敷衍了事。」 忍听着他的回答,忽然抬起头,望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钢铁男人。那一瞬间,她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轻微的变化,像是有些松动的鎧甲。 「你知道老先生小时候喜欢什么吗?」 「……我不清楚。老爷没有说过。」 忍点点头,慢慢走进房间。 她轻轻抚摸那隻小熊的耳朵,白色的手套沾上了点灰尘。 「老先生的父亲是何时过世的?」 「在老爷四十几岁的时候。」 忍问到,用手指轻轻摇晃木马。 「他父亲一直住在这栋老宅子里?」 「老先生晚年有收养过孩子吗?」 忍站起身,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东西后,她说:「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之后,葛城一路陪着忍走遍整栋老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未见过像她这样投入搜寻的人。 绝大多数人,在听说要找的东西既无名字,也无外观描述时,不是眉头打结,就是满脸不耐。更有些人,索性在架上挑本书、随手捡个盒子,就理直气壮地宣称「找到了」。 而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年轻女侦探,却像是在处理一场兇案现场般细緻。她不急着开抽屉、翻地板,而是一处一处地看,一样一样地触碰,像是试图从这栋老屋残留的气味与时间里,读出某段被隐藏的讯息。 二楼的其中一间卧室,忍看着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本书问到:「你说你们不会去移动房间里的东西吧,那这本书也是一开始就在这里的?」 「嗯哼。」忍取出笔记本记下一些东西。 在厨房里,忍看着橱柜里一盒没开过的玉米片,它现在满是灰尘,外盒顏色有些脱落,里面的东西想必早已坏光。 「还真是老旧的牌子。」忍看着玉米片,在笔记本留下一些文字。 他们抵达老宅时是清晨,当两人走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橙金色的阳光斜斜洒落在老宅斑驳的墙面上,为这座古老的建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忍脱下手套,甩了甩上头的灰尘。葛城瞥见这个小动作,不知怎地觉得有些……可爱。她将手套收回风衣口袋,动作一贯俐落。 「如果我没猜错……那位老先生从来没有亲自参与过这栋房子的搜寻吧?」 葛城一怔,随即点头:「确实如此。」 忍没有多言,只轻轻拨开额前的瀏海,银色耳饰在夕阳下晃了一下,闪过一道光。 「那么……您发现了什么吗?」葛城终究还是问了。 「有。我大概知道遗物在哪了。」 她说得平静,却让葛城猛地睁大眼。他对忍已经有些了解——她不是那种会轻易说出这句话的人。 「但我需要老先生的配合。」 她抬起头看向他,语气不急不缓:「明天,老先生能来一趟老宅吗?」 葛城沉默几秒,然后点头:「我去请示老爷。」 隔日清晨,忍再次来到老宅,这次身旁跟着行动略显缓慢的久世一藏。葛城健吾依旧笔挺地站在他们身后,宛如一堵沉默的墙。 老爷爷踏进玄关,视线扫过屋内,有那么一瞬,眼神微微晃了一下。他已许久没回来了,连空气的味道都带着他不想承认的熟悉。 忍没有立刻开口解释,只静静地领着他走上二楼的房间,葛城在老爷爷身旁支撑着他。 他们来到那间满是玩具的房间,墙上还贴着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房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年代久远的玩具——毛绒小熊、拼图、木製积木,以及一台隐藏在玩具堆里红色的手摇音乐盒。老爷爷站在门口,一开始并无反应,但当视线停在那台音乐盒时,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茫然的神情。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那台音乐盒,「这是我小时候闹着要买,还因为它哭了一整天……是他带我去买的。」 她继续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其中一间卧室。 床边柜子上放着一本童书,书皮已经泛黄,但封面上的插画依稀可见,是一隻独眼海盗与小狮子的冒险故事。 久世一藏走上前,缓缓地坐在满是灰尘的床上,伸手抚摸那本书。 「……这本书,我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听他唸……我每次都会假装没睡着,只是为了让他再多念一次。」他自嘲地笑了笑。 忍仍不发一语,只是默默注视着陷入回忆的老先生。 柜子里静静放着一盒过期多年的玉米片,包装袋的品牌早就停產。久世一藏拿下盒子,看着那熟悉的顏色,忽然像是被什么勾住。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那时候我每天早餐都要吃这个……我妈还常说,这东西吃多了会变笨……但我爸总是偷着买,说小孩子就该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语毕,他转过身看着忍,眼角泛红。 「这…这些东西难道是……」 「这不是巧合,您父亲晚年时既然没有领养孩子……那这些东西,自然不是随便摆出来的。」 他终于明白,那些看似随意的物品,全都是他与父亲的回忆线索——只有他、真正了解自己童年的他,才会知道这些细节。 忍轻声说道:「他没有藏东西,他只是在等您,哪天愿意回来,重新回想起你们父子曾经快乐过的那些时光。」 沉默良久,久世一藏忽然喃喃地说: 「……不只这些,他以前总会在週日的下午带我去后山那棵大树下,我们会坐在那边吹风、野餐、抓虫子、听他讲故事……后来我越来越讨厌他,就再也没去了。」 「遗物,大概就在那里。」 他们来到离老宅有段距离的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阳光洒落,微风拂过,鸟鸣清晰可闻。 葛城没有多问,沉默地拿起铲子,开始在树根附近挖掘。 不久后,铲面碰触到金属的声音清脆响起。 泥土下,果然藏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铁盒,边角已生锈,却被厚实的帆布包裹得完好无损。 葛城将它轻轻递给老爷爷。 久世一藏看着那个盒子,良久没有打开。他只是轻轻地抚摸那层布,低声呢喃: 「……这老傢伙……还真会藏东西啊。」 久世一藏坐在大树下,双膝上放着那只布包铁盒。周围一时寂静,连风声都安静了几分。 他慢慢解开帆布的绳结,揭开布层,露出那只略显斑驳的金属盒子。卡榫一松,铁盒「喀」地一声开了。 忍跟葛城站在离大树几步远的地方,将那个空间留给久世老爷爷。 她静静观察着老爷爷,看着对方那张满是岁月痕跡的脸。刚开始时,那张脸是僵硬的,戒备的,像是个面对战场的老兵。可随着视线落在盒内,他的神情渐渐松动了。 原本紧抿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苦笑,又像想说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久世老爷爷只是伸手从盒中拿起其中一物,指尖略有些颤抖。那可能是一封信,也可能是一张旧照片,又或许是某样再简单不过的东西——但对他而言,那件东西却足以抵过几十年来心中的重压。 他盯着那物品看了很久,眼中神色极为复杂,有悔意,有苦涩,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静默。 「……原来是这样啊……」 他没有再说其他,却将铁盒合上,两手放在盒盖上,像是按住了什么早已沉睡的东西。 忍没有说话。葛城也只是静静站在她身后,像一道坚定的影子。 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老爷爷身上,那棵大树依然耸立,就像当年那个男孩与父亲一同仰望的样子。 那天之后,老爷爷再也没有提起那个铁盒。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那天起,久世一藏的背不再那么僵直,眼神也不再锐利。 他好像,终于不再恨了。 「久世老先生的父亲,知道自己的儿子会恨他,会在年轻气盛的时候看不见这些东西的意义。他不是藏东西,他是在留下一串线索,等着他某天愿意回头,愿意回想——然后自己发现。」 忍淡淡地说着,看着树下的老爷爷。 葛城看着忍,沉默了几秒,最后低声说: 「……如果是我,可能永远不会发现。」 他的语气不像在自嘲,更像是一种诚实的承认。 「我们…可以找到『藏起来的东西』,却看不到『被留下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种事,仪器再精密也没用。」 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身后的葛城一眼,像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覆。 今天天色微凉,老宅的门再次打开,阳光洒进尘封许久的玄关。 许多的清洁人员,在老宅子里忙上忙下。 老先生坐在玄关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杖。他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那些旧家具、旧地毯、老相片回到原来的位置,像是替自己的人生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在开车送忍回去的路上,葛城淡淡地说着老宅跟老爷爷的事。 「老爷应该会搬回老宅里,还有…我被辞退了。」 忍坐在后座,她抬起眼,从后照镜观察葛城,他面无表情好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爷爷辞退葛城的理由很简单——自己不会再外出,也没什么需要保鑣的地方了。 忍慢慢开口道:「久世老爷爷打算在老宅度过他的馀生。」 葛城眉头一皱,手握紧了方向盘。 「他……自己一个人吗?」葛城的声音有些颤抖。 忍翘起腿,嘴边带着一抹微笑。 「他辞退你,是不希望你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忍说着,又加了一句。 「他是希望你离开,但不是不想要你留下。」 葛城没有回话,但他的表情像是已经下了某个决定。 到了熟悉的大楼下方,葛城停下了车。 「我—想陪着老爷到最后。」 忍点点头,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葛城。 「如果之后没有地方去,来找我吧。我需要一个能开车、不太囉唆,还肯帮我搬东西的人。」 她说得随意,但语气带着某种确定。 葛城接过名片,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乾净的卡片,指尖微微一动。 他走了,回到了老爷爷身边。 终于,忍回到了她熟悉的事务所,她看着街道发呆,手中的热咖啡在杯中冒着热气。 她这次的报酬可不少。金钱、满足她的观察癖好,以及一个可用的人才——或许某天,那人会自己走进这扇门,替她撑上一把旧伞,或带来一段她没预料的旅程。 风轻轻吹动她的发丝,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一句话。 他没有把东西藏起来,只是一直放在那里。等你哪天,愿意回头看看。 第七篇 她仍未说出口 下雨了。不是倾盆的那种,只是细细斜斜地落着,湿透了屋簷与人行道,街角的积水轻轻荡漾。车辆压过水坑,溅起低矮的水花,撑伞的行人步伐匆匆,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年用书包挡头快速跑过,没有人抬头。 静羽忍坐在她那栋大楼二楼的侦探事务所里,手边的咖啡早已冷却。百叶窗半掩,窗外光线透着灰意,墙上鐘摆缓慢摇晃,滴滴答答像是替这场湿冷的下午计时。 门被敲响,随即被打开。风铃声跟雨声合奏,形成一段阴鬱的音乐。 是熟面孔——中泽直树和藤森美月,两位警察站在门口,身上沾着雨气。中泽一如往常皱着眉,警察制服湿了一半,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疲惫。藤森将湿掉的发丝拨到耳后,拿着一把雨伞,身旁牵着一个年纪不明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黄色的雨衣,头低低的,紧紧牵着藤森的手,雨鞋上沾了泥。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静静站在门口,像是一株湿透了的小植物。 「有点麻烦的委託。」中泽开口,语气沉重。 藤森点了点头,轻声补了一句:「她遇到麻烦了。」 忍没说话,只是起身,目光落在女孩身上。那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害怕,更像是拒绝与这个世界產生连结。 她向沙发比了比:「请进。」 雨还在下,门关上的瞬间,世界的声音被暂时挡在了外头。 窗外的雨还没停。雨滴敲打在玻璃上,节奏缓慢又顽固,像某种迟迟不愿结束的话语。 事务所里的灯亮着。静羽忍坐在沙发对面,翘着腿,一手端着咖啡杯,视线没有离开那名瑟缩在沙发角落的小女孩。女孩身上的雨水还再往下滴,雨鞋也没脱,但没有任何人会责怪她。 她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移动目光,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与整个世界脱节。 藤森美月站在女孩身后,双手不安分的动着,想帮女孩把雨衣脱掉,但又怕她会着凉,又不想打扰到她,看上去有些焦躁。 「她从昨天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连哭也没哭,就是一直这样。」 美月说道:「她不是吓坏了,而是像、像在等什么一样。」 中泽坐在沙发中间的位置,没有插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忍的反应。 忍没有马上答话。她看着女孩的指尖,那是一双乾净却紧绷的手,指甲修得整齐,但小拇指有一个几乎不可察的缺口。从进门到现在,女孩始终没有抬头,却用馀光注意着每一个人移动的影子。 忍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将杯子放回桌上。 「她叫什么名字?」她问。 中泽终于开口:「綾乃。」 「我们询问她的父母得知的。」 忍点了点头:「她的父母怎么了?」 「她的爸妈是两个混!......两个坏人!」美月生气的说,似乎不想在孩子面前说粗话。「我们去找綾乃的时候,他们居然还再吵架!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女儿!」 忍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去找綾乃?」 中泽与美月对视了一眼,由中泽接着回答: 「……因为她是最后一个见过那个男人的人。」 忍没有动作,只是眨了下眼,继续注视着綾乃。 中泽不说话了,有些为难的看着小女孩。 忍看了一眼中泽,随即说道。 「藤森小姐,那个门进去是我的房间。」忍指了指她身后的门。 「你带着綾乃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吧,她应该可以穿我的t恤。」 「喔…喔。」藤森这才会过意,她在綾乃身边蹲了下来。 「小綾~我带你去洗热水澡好不好?你这样会感冒的。」 綾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任又藤森牵着她走进忍的房间。 等房门一关上,中泽继续说着。 「那个男人,是一个组织的叛逃者。我们警方要找他,黑道组织也要找他。他曾经是那个组织的中高层,他知道的事太多了——而他现在背叛了组织……」 中泽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不安。 「根据我们调查,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某条巷子,监视器拍到他与綾乃的碰面。在这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影像、通讯、交易纪录,也没有找到他的遗体。」 「我们不知道组织什么时后会知道綾乃跟男人的事,但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可是綾乃继续在警方手里我们怕反而会害了她。」中泽语气平淡。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小女孩开口,由我们警方先一步找到那个男人,了结这件事。」 忍点点头,双手抱胸将身体靠在沙发上,看不出她的表情。 「所以你们就想到了我?」 中泽有些迟疑的点点头:「严格来说不是我跟藤森想到,是我们局长八代诚司先生。」 忍思考了一下,确定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总之这个委託算是局长他个人提出的:照顾小女孩一段时间,可以的话让她说出那个男人的下落。」中泽站起身。 「我知道这是一件麻烦的委託,但可以拜託你吗?」 忍看着中泽那张疲惫的脸,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委託成立。」 中泽留下一张卡,表示小女孩在这里生活的花费,都可以使用这张卡。 「局长还会匯一笔委託金到你的帐户。」中泽戴好警帽,抓起雨伞。 「小綾要乖乖听忍姊姊的话喔~她虽然看起来很兇,但其实人很好!」藤森蹲着,对着身穿忍的t恤的綾乃说。 「不过她会欺负人!你如果被她欺负就打电话跟美月姐姐说!」 中泽皱起了眉头,忍则是冰冷的看着藤森。 「我们走了!」中泽拉起了藤森,两人离开了。 綾乃洗完澡后穿着忍的t恤,坐在忍的办公椅上。她的头发还湿着,瀏海被擦得有些贴在额头上。她没有乱碰东西,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隻受过训练的小猫。 忍将热牛奶倒进马克杯,递过去:「烫,小心点。」 綾乃接过杯子,没有说话,但手稳稳地接住了。 「喜欢甜的还是不甜的?」忍问。 綾乃没有回答,低头喝了一口。 「我这里没有砂糖,你如果想要,明天我们可以去买。」 女孩动了动嘴唇,还是没开口。 忍没有再问话,她靠在窗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抬眼看向綾乃。这时她发现,綾乃捧着马克杯,她的视线正飘向窗外——不是看风景,是看雨。 隔天清晨天空灰濛濛的,但总算没再下雨,忍缓缓张开眼睛,她看了看缩在她怀里的綾乃,其实有些不习惯,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同床睡觉,即使对方是个小女孩。忍慢慢起身尽量不惊扰仍在熟睡中的綾乃,穿上衣服,进浴室开始梳洗。 当綾乃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忍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果酱吐司与牛奶。綾乃坐在沙发上吃了起来,但吃得很慢。 忍没有催促,只说:「吃不完也没关係。」 中午,昨天晚上拿去洗的綾乃穿的小洋装总算乾了,忍招了招手让綾乃近来换衣服,趁她脱下自己宽大的t恤时,忍仔细观察了綾乃的身体,有些瘦,但好险没有伤痕。 她的父母总算没烂到家,忍心想。 两人先是出了门,在一家家庭餐厅吃了午饭,忍问了綾乃要吃什么,她没答话,忍只好一个一个指,直到她点头。綾乃选了蛋包饭,忍又点了一杯奶茶给她,自己则点了一杯咖啡跟三明治。两人都不说话默默吃着,倒也有种姊妹的味道。 两人又去了童装店,买了几件样式差不多的洋装和小裤裤,途中綾乃表情有些僵硬,应该是没想到忍花了这么多钱在她身上,忍倒是刷卡刷的很痛快,反正不是自己的。 到了接近傍晚,忍带着綾乃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商。忍买了一些牛奶、一条土司麵包、和多几种果酱,毕竟自己总是只吃那一种,现在多了一个小孩在事务所里,可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受苦,想到这里忍又挑了两盒玉米片。 经过零食区,忍注意到了,抓着她衣襬的綾乃,在一盒糖果面前眼神多停了一秒。忍站住,回到那盒糖果面前,蹲下。 「想要吗?」忍说着,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对小女孩来说,应该有些冰冷。 綾乃看着忍,缓缓摇头。 「你如果一直拒绝、沉默、等待,那所有好事情都会慢慢离你而去。」 綾乃瞪大了眼睛,像是忍说中了什么,她把视线移开眼神有些动摇。 忍继续说着:「沉默不是件坏事,我的话也不多,但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开口,什么时候应该求助。而不是让沉默变成自己的绊脚石。」 忍说完,用手轻抬女孩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綾乃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忍轻轻地笑了起来,揉了揉綾乃的头发。 忍把那盒糖果放到了篮子里。 太阳下山,雨又下了起来。綾乃站在窗边,看着街道。忍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她想起一件事,随口说道: 「我小时候,有一次因为下雨鞋子跟袜子湿了会很难受,光着脚从学校走回来,被我母亲骂了一顿。」 綾乃微微转头,像是第一次听见有趣的事情。 两人吃完晚餐,从超商买来的微波食品。忍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是中泽接起来却是藤森的声音。 「喂喂~静羽小姐,綾乃说话了吗?」 忍看了一眼待在一旁的綾乃。 「你想说话了吗?」忍随口问道。 綾乃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见綾乃还没有反应,忍转过头说道:「应该是还没。」 「真的吗?好可惜…我想说侦探小姐出马一定……」她的话突然中断了。 「喂?我是中泽。」换成中泽的声音从电话传来,似乎还有一些藤森争吵的声音。 「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什么。」忍说道:「一切正常,但是这孩子应该没那么容易开口。」 忍用眼睛馀光看到了,綾乃低下了头。 「你们呢?那个人有找到了吗?」 「依然没有,而且那个组织动作也越来越频繁。」 「这孩子的父母呢?你们怎么交代她的去向?」 「母亲中午打过一次电话给我们。」中泽说着,声音有些微怒。 「我们正想用理由搪塞过去,结果她一听到孩子没事正在被我们照顾,就掛了电话。」 那两个根本是人渣!我们不能随便想个理由把他们抓起来吗!? 「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可能要请你继续照顾她几天,有什么进展再找我。」 「我知道了。」忍掛了电话,綾乃趴在窗户边,看着落在窗户上的雨。 又是新的一天,雨仍在下着。 两人吃完了早餐,忍正打算将盘子跟杯子拿去洗,綾乃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忍手上的杯盘。 「那就交给你了,小心别摔破。」 中午,同一家家庭餐厅。忍这次帮綾乃点了咖哩饭和柳橙汁,自己则是一样的咖啡加三明治。 綾乃乖乖的把咖哩饭吃完了,但柳橙汁綾乃只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然后默默推开杯子。 忍挑着眉:「不喜欢?」 忍叹了一口气:「下次要事先说。」 忍喝着綾乃的柳橙汁,她其实也不喜欢,但还是秉持不浪费食物的想法把它喝完了。 綾乃低着头,咬唇,似乎有点委屈。 出了餐厅,忍补上一句:「你不说其实也没关係,但我不会猜测太久。我是侦探,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傍晚,两人从便利商店买完东西,正再返回事务所的路上。 天仍下着雨,忍拿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跟雨伞,替两人挡雨。 綾乃因为中午家庭餐厅的事有些闷闷不乐,她抓着忍的衣襬跟着,但忍其实不是在骂她,她只是认为自己在陈述一件事,也因为忍话不多的个性,导致綾乃想了很多。 回到大楼,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楼梯。低着头走在后面的綾乃突然撞上了忍,当她狐疑地抬起头,她发现忍的表情变了,冰冷、锐利。 忍看到有一道水痕从楼梯延伸进了自己的事务所,她出门前是锁了门的。 「待在我身后。」忍握紧伞柄,对綾乃说。 门被推开,一股烟草与香水混杂的气味飘了出来。 里面有三个人。沙发上,一名年轻男子正翘着脚坐着,靠在椅背上转着手上的打火机。他一头柔顺浅棕的短发,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装,领口却没扣、袖口也随意拉开,笑容轻浮而张扬。他看见忍进门,吹了个口哨。 「哎呀~这就是传说中的忍小姐?比照片好看耶,还带着孩子回家,多温馨啊。」 忍没回话,只是站在门口,让綾乃躲进自己背后,视线冷冷扫过男子与他身后那两个黑衣人。那两人像两座石像,一语不发,气场却压得整个空间沉甸甸的。 忍缓缓开口:「你们是组织的人?」 年轻男子吹一声口哨:「你连组织都知道了啊~真不愧是你。」 「先说好,我们没有动你什么东西,连你桌上的咖啡豆我都没碰——虽然看起来挺不错的。」 他语气轻浮,但眼神却不轻忽。他在观察忍,也在试探。 但他发现忍似乎没有任何恐惧,不禁觉得有些无趣。 「这孩子,我们组织知道她。」他指了指綾乃,语气忽然变得正经。 「我们也知道,她是最后见到那个男人的人。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他的下落。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也动了不该动的人。」 他站起身,动作刻意地慢,像是怕吓到人,但忍的指节已经悄悄握紧。 「我没打算在这里动手,也不会对你怎样。」他瞥了綾乃一眼,语气不变,「只是来让你知道——不是只有警察在找他。我们也在找,而且我们比较没耐性。」 忍冷冷地说:「你说完了?出口在这里。」 忍侧身让出门口,并用身体挡住綾乃。 男子对她笑了笑,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原来你是这样的人啊,真不好聊。那我就直说吧。」 他走到门边,经过忍时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我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到那个男人。」 他们三人鱼贯而出,眼神彷彿还有话没说完。 「掰囉,名侦探小姐。希望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你还能保护好那孩子。」 他转身离去,黑衣人默默地跟上他,像两根影子。 綾乃死死抓着忍的衣角,忍看着那扇刚刚被关上的门,良久不语。她转过身,看着那双已经有些发颤的手,轻声说道: 晚上雨势又大了起来,两人吃过晚餐(碗盘是綾乃洗的),她们一高一矮的站在窗边,忍端着咖啡,綾乃拿着牛奶,就这么看着窗外无情地雨线滑落。 「你喜欢爸爸妈妈吗?」忍突然开口。 「那你喜欢下雨吗?」忍看着綾乃的小脸。 綾乃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的点头。 「我不太喜欢。」忍说道,没有留面子给小女孩。 綾乃抬起头看着忍,像是有些困惑,也像是在寻找什么。 忍又啜了一口咖啡,语气仍平淡:「因为雨天会让我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鞋子湿掉、裤脚黏黏的、伞总是滴个不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 綾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牛奶杯,两隻小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努力压住某些情绪。 忍继续看着窗外,在经过一段足以让对话中断的沉默后,她突然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 忍虽然没有听到什么,但她知道这声音是綾乃发出的。 忍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转头看着她。綾乃咬着嘴唇,低着头眼睛盯着杯子。 她便知道綾乃还没有准备好。 一阵雷声远远响起,窗外的雨,落得更密了些。 第八篇 大阿尔克那-女祭司 第八篇 大阿尔克那-女祭司 「他叫作早乙女莲司,组织里的金牌杀手。」中泽疲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查到綾乃头上了……」 「他们组织是做什么的?」忍轻抚綾乃的头发,她睡着了。 电话那头的中泽沉默了几秒,彷彿在斟酌用词。 「那个组织……他们称自己为『系谱』。」 「他们不像一般的黑帮搞走私贩毒,也不怎么出现在社会新闻里。擅长的是更深、更乾净的东西。」 「洗钱、身份重建、资料抹除、偽造通讯纪录……他们可以让一个人从户政系统里消失,然后再用另一个名字、另一套资料让他堂而皇之的活着。也帮政界、财界的人处理一些檯面下的事。」 「我们抓过他们底下的人,几次都查不到更高层。所有人都只记得某个接头人、某个代号——没有名字,没有住址,连照片都凭空消失。」 「这不是一个能正面对抗的对手。我们只能赌,找出叛逃的那个人,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他声音低了一点,像怕惊醒綾乃似的: 「现在……綾乃是我们找到那个男人…甚至说掀翻那个组织的重大突破口。」 「我知道了。」忍看着綾乃的睡脸,下了某个决定。 隔天,雨仍在下着,两人吃完早餐,忍便提议出门走走。 但两人下了楼,忍便站在大楼门口,不动了。綾乃牵着忍的手,有时看看雨,有时抬头看看忍。忍经过了昨天的事,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有点轻松。 忍没有说他们是谁,但綾乃知道是指昨天闯入事务所里的那一帮人。 綾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抓着忍的手掌。 雨滴沿着伞缘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圈小涟漪。忍看着那些水花,又低下头看着綾乃。 「你说,你喜欢下雨。」她语气柔和:「你在等谁吗?」 綾乃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出声。 忍没有催促,只是抬头望向雨幕。 雨声连成一线,像是城市的背景音永远不会停止。 忍站在骑楼下,綾乃站在她身旁,两人都没有说话。 「如果有人一直陪着你,在你最害怕的时候……但他现在遇到危险了,无法继续陪着你,你会怎么做?」 綾乃的手指收紧,像是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场景里。 「我……以前很怕雨,每次下雨,爸爸妈妈都会吵架,我都会害怕的跑到外面。」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但每次下雨,他都会出现,他不说我爸妈的坏话,也不问我为什么哭……他只是陪着我,有时候会讲故事,讲一些很奇怪但很好笑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忍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说我很坚强,比大人还勇敢……但我一点也不觉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落泪。 「那天……他没有讲故事,他只是……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忍弯下身,蹲在綾乃面前,轻声问:「他说了什么?」 綾乃看着忍,眼神飘忽。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怕我说出来,他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沉默了一会,忍再度开口:「我不相信。」 「那个人,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而他也希望你可以变得跟他一样,坚强、勇敢。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消失呢?」 綾乃低着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拔河。她的嘴唇微微颤动。 「他说……」她的声音几不可闻。 「他说——我要走了,等天空不再下雨,我就会回来。」 她终于说出那句话后,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整个人僵硬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却也轻松了些。 忍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我们就等那天到来吧。」 忍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回来了。 天边云层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湿冷的空气洒落街道,彷彿象徵着这场风暴终于有了转折。远处,一台警车缓缓驶来,在巷口停下。 「你做得很好。」忍低声说道,「那句话,就藏在心里吧,别再告诉任何人。」 綾乃眨了眨眼睛,乖巧的点点头。 车门打开,中泽与藤森走了下来。 「我们来接她了。」中泽简洁地说。 「小綾~有没有乖乖的啊?」藤森立刻迎上前,笑着把綾乃抱进怀里。 「没想到那个组织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找上门……」中泽眉头紧蹙,目光不安。 「接下来我们会将她安置在警局保护起来,但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这样能保护她多久。」他沉声补上一句。 听见这话,綾乃明显愣了一下,她在藤森怀中抬起头,望向忍,眼神浮现担忧与不捨。 忍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她不用跟你们去警局。」 「什么?」藤森惊讶道,「组织已经盯上她了,再待在这里,你跟她都会有危险啊!」 「綾乃已经跟我说了。」忍语气平静,转头对綾乃说:「那个男人没有跟她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颗糖果,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忍看着綾乃:「对吧?」 綾乃一怔,本想点点头,但她对上忍的眼神,那眼神坚定、毫无波澜,像是某种信任。 「对……只有一颗糖果。」 「小綾!你开口说话了!」藤森激动地抱住她,几乎把她举起来。 「美月姐姐……我快不能呼吸了……」 「啊啊!对不起!」藤森连忙放下她,满脸歉意。 「就这样?什么都没有?」中泽仍有些难以置信。 「对,就是这样。」忍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这条线到此为止。你们想找那个男人,可以停止查问她了。」 中泽沉默了几秒,终于低声说:「……我了解了。但那个组织怎么办?」 「组织那边,我会去跟他们说。」忍语气冷静。 「你要亲自去?那可是个会杀人灭口的组织!」藤森脸色一变。 「他们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你的话。」中泽也跟着皱眉。 「我会让他们相信的。」忍伸手牵起綾乃的手,轻轻一握。 「你不是说,这次委託是你们局长亲自交代的吗?」 「是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忍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带着一丝冰冷的锐利:「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会找我了。薑还是老的辣。」 「之后我会送綾乃回去她的父母身边。」忍说到。 「嗯…我们陪你去吧? 名义上她仍受警方的保护。」中泽提议。 两人回到警车上,告知他们接下来的去向。 綾乃牵着忍的手,她小声问道: 「你真的要送我回去吗?」 「那里才是你的家。」忍平静地说,「我这里可不是托儿所。」 綾乃嘟起嘴,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再说——」忍补上一句,「那个男人不是已经教你变坚强的方法了吗?」 綾乃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终于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 綾乃的家在一栋狭窄的公寓楼里,楼梯间的墙皮脱落,空气里飘着不知名的油烟味。中泽在车上等,藤森跟着一起来了,忍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綾乃躲在她身后,低着头不发一语。 门很快打开,是綾乃的母亲。她看到忍先是一脸疑惑,接着看到藤森跟自己的女儿,表情立刻变得警戒又厌烦。 「又是警察?把我女儿带走,又带回来?你们到底是想怎样?」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愤怒与心虚的混合。忍没有回话,只微微一笑,彷彿她正在看一场戏。 藤森正要爆发,但被忍伸手阻止了。 綾乃的父亲也从里头走了出来,赤着脚,眼神闪烁不定。 「她没事吧?」他问,语气敷衍。 「她很好。」忍淡淡道,「她让很多人担心,也让很多人想保护她。」 「保护?」母亲冷笑一声,「那是你们这些人多管间事吧?我们家里的事——」 忍不等她吼完,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份影印文件,字跡清晰整齐,标註着警方调查资料与法条条目。她将那份纸张递到对方眼前。 「这是你们过去三年内,因家庭纷争报警的纪录摘要。」 她语气平稳,像是在报告天气,「其中有两次警方到场时,綾乃有受伤跡象,虽然无法立案,但纪录仍保留在系统中。」 父亲伸手想拿,忍手一偏:「这是副本,你们的副本早就寄到了,可能被你们当成垃圾邮件丢了。」 母亲脸色发白:「你…你是警察吗?」 「我不是。」忍盯着对方的眼睛,「但她依然在警方关注中。现在綾乃虽然被交还给你们,但这件案子警方并未结案,如果再有一次邻居通报、学校通报,或她本人出现在医院——即便她一句话都不说,根据《儿童福祉法》与《儿童虐待防止法》,你们会直接被送上家庭法院。」 藤森补了一句,声线极轻:「附近巡逻会增班,别指望没人看到。」 这话说得毫无情绪,但比咆哮更令人胆寒。父亲额上冷汗直冒,母亲嘴唇发白说不出话。 「我并没有打算干涉你们家。」忍顿了顿,收起资料,「只是想再给你们家庭一次机会。」 她看了看綾乃,语气柔了些: 「但不会有第二次了。」 母亲脸色僵硬,想发怒,却说不出话。綾乃站得笔直,紧紧拉着忍的衣角,眼里有一丝不捨。 忍蹲下来,对她低声说: 「他教你的那些事,要好好记着。之后的伞,要自己撑。」 綾乃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只是直直看着忍的脸。 她们转身离去,藤森挥了挥手,但忍没有回头,风衣在小巷中拂过老旧墙面,綾乃拿着忍留给她的雨伞,看着那抹身影远去,直到消失。 夜晚,组织『系谱』的杀手早乙女莲司,嘴角叼着一根未点燃的菸,手里拎着便利商店袋,里面装着啤酒与炸物。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藏身处。 门锁咔噠一声解开,他用肩膀把门推开,踢掉鞋子,钥匙丢进玄关的碗里,边走边打开灯。 灯光亮起的那瞬间,他的脚步停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名女子,穿着风衣,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等人等了很久。 他愣了一下,但只有一下。 塑胶袋啪地落地,莲司顺势从背后抽出一把小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什么意思?」他的语气冷得像冰,之前的玩世不恭的态度一点也不剩。 「好险你没让我等太久,早乙女先生。」静羽忍轻轻笑了笑,语气却没有一丝笑意。 莲司认出她的瞬间,人稍微放松下来,但刀没收。 「你是怎么查到这里?应该说,你还真敢来啊。」他眯起眼,「是来邀我喝一杯,还是——」 「别浪费时间。」忍语气平静,断得乾净俐落。「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警告你们组织。」 莲司挑了挑眉,刀收了,慢条斯理地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起了菸。 「是静羽家吗?」他问。 「我要你带话给你的上面。我不管你们怎么追那个男人,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去找,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准再靠近那个女孩一步。」 「那女孩知道他的行踪吗?」莲司吐出一口烟雾。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忍淡淡回道,「我以静羽家的名义担保这件事。」 「那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放烟雾弹?万一她真的知道什么——」 「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忍看着他,语气仍旧柔和,却有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你们要是再敢碰她一下,就是与静羽家为敌。到时候不只是你,连你们上面的人也得一起后悔。」 莲司沉默了一瞬,手中的烟快燃到底。他掐熄菸蒂,抬头看着忍。 「……你这样的人,可不适合当侦探。」他说。 忍站起身,整理了风衣的下摆。 「那是因为,对付你这种不该当人的人,我不必是个侦探。」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回头看了他一眼。 「希望我们下次再见的时候,你的组织还依然存在。」 「算了,还是不要再见好了。」门砰地一声闔上,只剩下莲司独自坐在烟雾与沉默里。 「……真可怕啊,静羽家。」 雨还再下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 如果我把那句话说出来,那个人就真的不会回来了。 因为忍姐姐跟我说,他是个勇敢、坚强的人。 忍姐姐说,那句话不用告诉别人。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没有逼我,也没有安慰我,她只是……陪着我,看雨,吃早餐,买糖果,让我自己决定。 我以为大人都会吼我、骂我,说我怎么不说话、怎么这么怪。可是她没有。 她不像妈妈,会丢东西,也不像爸爸,只会躲起来抽菸。她只是一直在我身边,不说话也没关係。 她说我做得很好,说我已经够坚强了。 我其实还是怕的。怕那个晚上出现在忍姐姐家的男人,怕爸爸妈妈还是一样不在意我。 但我现在知道,如果有一个人能在我说话之前,就愿意陪我等雨停……那么总有一天,我也能学会在无人等候时,自己撑伞走下去。 就像他说的,等天空不再下雨的那天。 「他做了件了不得的事。」静羽澪在电话中忽然开口。 静羽忍没有回答,事务所的灯没有开,只有手机上的些许光亮照耀着忍,她看着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 「据说,那笔钱本来是组织收下的杀人工资。他却转了一手,用那些钱把组织的目标送出了国外。然后,他把目标的所有资料都抹得乾乾净净,甚至系统备份都处理掉。他为了保护组织的目标,居然作出这种事。」 澪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意外的柔软。 「身为组织的一员,他背叛的可真够彻底的。」 「他死了。」忍语气平静,但澪一眼看出那其中的重量。 「嗯,但他带着所有秘密,包含目标的去向,且不会有人找到他的尸体,这让组织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提心吊胆。这就是他最后的保护手段。」 「这件事,谢了。」忍简单地说。 「不必。」澪转头看向窗外,看着同一场雨。「我不关心你保护的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你愿意提出静羽家,那这件事——就值得我们出面。」 窗外雨仍未停,但窗内,气氛已然平静收束。 忍起身,有些洩气的歪着头,在某方面她其实觉得自己输了。 「我不喜欢动用家族的名字。」 「可惜这世界有些人,只听得懂这个名字。」 澪最后补了一句,却不是对忍说的,而像是对那死去的男人轻轻致意: 「一个人活着与否,不看名字,也不看身份,只看是否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 真正重要的事从不在言语里,而是藏在沉默中。 《大阿尔克那–女祭司》完 第九篇 藤崎的灵异事件案 第九篇 藤崎的灵异事件案 藤崎光今天又来『蹭侦探』了。 他背着书包踏上老旧大楼的楼梯,手里还拿着便利商店的袋子,里面是买给静羽忍的布丁。这里他不常来,但只要过一段时间,他总会很自然地想到这里——忍的侦探事务所。 首先,这里有个很正的侦探姐姐,正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电视剧里走出来的角色,这么养眼的美女不看白不看。 第二,事务所总是很安静还飘散着咖啡香,是写功课的好地方。每当功课多到爆炸,他又不想到图书馆里(怕被朋友笑是书呆子),事务所就会是他的首选。 第三,最重要的——能说「我有一个当侦探的朋友」这件事,光是讲出来就够在学校吹嘘个半年,他可不希望跟静羽小姐的关係就这样断掉,所以就算没事也总会来事务所露个脸。 但今天可不一样,他可是有「正经事」要找忍,想到这里他不禁加快脚步。 他刚刚踏上楼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一道身影从事务所的门里走了出来——是一位穿着浅灰色针织外套的中年妇女,低着头,手里拿着包包,神情慌张又心事重重。她在经过藤崎身边时轻轻鞠了一个躬,像是下意识地道歉,但又一句话都没说。 藤崎愣了一下,看着对方的背影远去。难道是委託人?藤崎心想。 他推开门走进事务所,里头依然瀰漫着咖啡和旧书混合的味道。静羽忍坐在沙发椅上,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神情如常,没什么特别的波动。 「静羽小姐!我来啦,还帮你买了布丁。」藤崎说着,一边将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到忍的面前。 「谢谢,但我不喜欢吃甜食。」忍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淡淡的说。她站起身回到了办公桌坐下。 「那我自己吃了!」藤崎笑嘻嘻地坐到沙发上,也没在意,他打开布丁盖子开始挖第一口。 「对了,刚刚那个阿姨是谁啊?」 「委託人。」忍简短地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真是委託人喔……」藤崎吸着布丁,开口道,「你最近接的案子是不是开始多了?是说,她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欸……是什么样的委託?」 忍抬起头,督了他一眼。 藤崎马上举起双手:「好!我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你今天来干嘛?」忍又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东西。 「来写功课……欸!不对!」藤崎一边将布丁吃完一边说,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们学校最近发生新的灵异事件!我是来问问你的看法的!」 「灵异事件?你又见鬼了吗?」 「真的啦!」藤崎认真地说:「我前天下课跟朋友打球打到晚上,要回去的时候发现我的手机忘在教室里,我就跑回学校拿,经过隔壁班的时候看到里面好像有人,我就好奇看了一下……我发誓我看到有个女生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灯也没开,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那你的手机有拿到吗?」忍头也不抬,随口问到。 「啊…有啊。欸!不是啦!」藤崎做了一个跌倒的动作。 「我是说真的!我真的有看到!虽然我拿完手机是从另一个楼梯跑下去,但我很确定我有看到!」 他比划着手势,语气越说越激动:「我昨天跟我同学说这件事,还听到另一个传闻,在偏僻的女厕的最里面那间,经常可以听到有人在哭!我问社团的朋友,他们也听说过!」 忍的眼神沉静,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打开笔记本,翻了一页。 「你怎么好像每天都可以遇到这种都市传说?」 「也不是每天啦……」藤崎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所以你觉得呢?这是真的灵异事件吗?」 「我还不知道。」忍轻声说着,闔上了笔记。 忍喝了一口咖啡,想到刚刚那位妇女的委託。 忍拿起笔记本,突然来到了藤崎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你还记得你在教室看到的女生长怎样吗?」 藤崎有些惊讶为何忍突然这么认真问到,但还是回答了她。 「好像——是短头发,身上穿着红色的外套?还是说那其实是被血染红的……」 藤崎双手抱胸,努力思考着。 忍在笔记本写下一些东西。 「目前想不到……当时我太紧张了!」 忍翘起腿,用手拨了拨刘海,像是在仔细思考什么。 藤崎看到忍这样反倒有些怕了。 「不会吧……我真的遇到鬼了喔!我查一下这附近哪里有神社!」藤崎慌张地拿出手机。 「你说还听到女厕传来哭声?」忍问到。 「我是没听到过啦,是听同学说的。」 「你知道那个厕所在哪里吗?」 「呃……我不知道,但问一下同学应该可以问到。」 忍点点头站起身,将笔记本啪!的一声闔上。 「给你一个任务,当作是这次的委託费。」 藤崎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我就委託你了。 「什么任务?」但藤崎还是接了。 「找到那间厕所,帮我拍一些里面的照片。」 「欸!?那是女厕欸!还是闹鬼的女厕!我才不要!」 「你不想知道灵异事件的真相吗?」 「我想啊……可是……我在女厕拍照会不会被当成变态啊……」 「你不是说那间厕所很偏僻?找没人的时候拍吧。」 忍笑了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要取得真相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还是觉得……」 藤崎还想挣扎,但始终说不过忍。 就这样,藤崎的灵异事件调查案开始了。 事务所里,落地窗边的阳光已经淡成一层黄昏的纱,忍正坐在书桌前使用着电脑。门被敲响随即被打开,是藤崎光,他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他穿着制服满身大汗,像是刚刚从学校跑过来的。 「喂、喂、我传给你了……快看、真的很诡异……」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把照片传给了忍。 忍放下手边的东西,打开通讯软体。照片有很多张,有几张画面很模糊,可以想见当时的藤崎有多紧张。 照片拍的是一间厕所的格间,小小的空间里有一座坐式马桶,但墙面上被用红笔写下了各种恐怖的句子,那些字的笔划歪斜、扭曲,且不连贯。 【不要进来】【她们会发现】【拜託救我】【有谁可以帮我】【我好痛苦】 墙面上还有些字像是血一般流淌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那有可能是血,也有可能是刚写上去的红墨水还未乾,就被水流滑过。被一般的水……或者是泪。 还有一张照片,拍到了厕所的门里面印着一掌血手印。 藤崎吞了口口水,看向忍:「你觉得怎样……你不觉得……这真的很像、很像鬼魂在求救吗?」 忍把手机放在桌上,没立刻回话。她闭起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知道了。」忍淡淡地说,合上笔记本。「辛苦你了。」 「你知道了?」藤崎还在兴奋和害怕中挣扎,「所以这个…真的是灵异事件吗?」 「嗯。这一次……有可能是真的。」忍语气依然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真的吗!?」他眼睛一亮。 「但我有些事还要釐清。」忍说着,站起身来到窗边,语气没有半分波动。 「你在学校还有听到什么灵异传闻再来跟我说。」 「没问题!」藤崎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兴奋的在同学的群组里跟朋友们聊着这件事。 因此,他没看到忍看着窗边的眼神,带着一点薄怒。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吃着便当或聊天。 藤崎光坐在自己的位子,将母亲製作的便当放在桌上,但还没打开,他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兴奋,因为忍昨天的发言。 难道自己终于要遇到真实的灵异事件了吗?他心想。 坐在隔壁的男同学大辉,小声问道:「欸,你听过那件事吗?就是晚上警卫巡逻的时候,有时在无人的学校里,会看到有人影跑过的那个?」 藤崎一愣:「有这件事?我没听说过。」 一旁的阳斗也说:「我也听社团学长说过,他们练球练到很晚,有时往校舍看去会看到穿红衣的女人……」 「她是穿红衣的吗?我听过的版本没有说他穿什么。」大辉。 「真的假的啊?我之前也遇到了!」藤崎瞬间兴奋,眼睛发亮,将那天拿手机的事告诉大辉跟阳斗。 前座的女生也转过头来凑热闹:「那好像是以前某个学姊留下来的故事吧?听说那个女生半夜还会在厕所哭,超诡异的。」 「在厕所哭?」藤崎挑眉,「哪一间啊?」 「应该是旧栋最里面的那间女厕吧?以前有个女生常常进去哭,结果……就一直有传言说她后来上吊了。」 「真的假的啦……」大辉皱眉,但话题越聊越兴奋。 「你们有没有人亲眼看到她?」藤崎趁机追问。 「倒是没有啦……不过我记得有几次放学,值日生打扫的时候,有人说听到哭声,可是走进去看,那间隔间里面又什么都没有。」 藤崎把每句话都牢牢记下,一边点头附和。 这时,另一个女学生怯生生地说:「那个…我好像看过有个女生从那间厕所走出来。」 大辉跟阳斗面面相覷,藤崎压低声音说:「你说的那个女生……长什么样?」 那个女生想了一下,小声说:「听说……是短头发,看起来很阴沉,总是穿一件红色外套……」 藤崎的眼神闪了闪,和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放学,学校附近的便利商店外,藤崎光咬着刚买的炸鸡块,和大辉、阳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跟你说,那个传说中的厕所我真的去拍了照片。」 「真的假的?你还真的去啊?」大辉半信半疑地说。 「啊不然呢?你们又不敢去。」藤崎一副骄傲的表情,把炸鸡塞进嘴里,正想继续讲些灵异故事的推理,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到便利商店对面,一名女子正走过街角,黑长发,修身的风衣,一手插在口袋中,脚步从容。虽是黄昏时分,她却像从夜色里走出来似的,眼神寧静又锐利。 「哇靠……你们看那边!」阳斗瞪大了眼。 「欸欸欸藤崎,你看!」大辉推了他一把,「有个漂亮的大姐姐。」 「她我认识啊!静羽小!……」藤崎刚想叫住忍,却突然止住。 静羽忍。她从便利商店的对街走过,脸色有些冰冷,像是刚刚观察完什么。目光一扫,正好对上了藤崎。但她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她是我朋友。」藤崎一边说,一边努力装出冷静。 「你说那种御姊系大美女是你朋友?」阳斗一脸不可置信。 「咳咳!对啊,她就是那位侦探。」藤崎双手抱胸,语气刻意随意,但耳朵有些红。 「你是说解决之前七大都市传说的那位?」 「我以为你之前是在开玩笑欸,这年头真的有侦探?还长那么正?」 「你不信!?我还有她的名片欸。」藤崎正想拿出忍的名片,但又想到忍不喜欢太吵闹「而且她办过超多案子,像什么抓什么怪盗啊、都市传说啊……」 大辉和阳斗还在盯着忍的背影,藤崎也望向忍消失的方向,忍刚才看过来的眼神让他心里微微发紧。 静羽小姐怎么会来我们学校附近……不会真的是来调查那件灵异事件的吧?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下一秒就被阳斗的问题打断:「欸欸,她有男朋友吗?」 「滚开啦你。」藤崎笑骂了一句,脑中却再次浮现那双总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隔天早上,天气微冷,教室里瀰漫着刚进入第一堂课的松散气氛。 藤崎趴在课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笔,视线漫不经心地飘向窗外。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校门。 他感觉那不是一台家长开的车。从车里下来两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手上提着公事包,表情冷静,步伐沉稳。就这么走进校舍里。 他下意识看向周围,同学们还在滑手机的滑手机、发呆的发呆,没人注意那辆车。 「……该不会,真的有什么案子吧?」藤崎吞了一口口水,低声喃喃自语。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那台车是静羽忍找来的。 傍晚,事务所里的落地窗映出夕阳与忍的身影。 藤崎一脚踢开门,还没进来就先喊: 「喂~静羽小姐,今天我有看到一台车!黑色的,很高级!一定是什么大人物来学校调查那个灵异事件对吧?」 忍坐在办公桌后,正翻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着藤崎走进来,他还不忘把书包甩在沙发上。 「而且今天很奇怪喔,听说有人看到校长跟几个老师脸色都超难看,那台车肯定是什么来头!」藤崎说得眉飞色舞,一边用手描绘着。 忍没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那么,灵异事件……结束了。」 「欸?」藤崎一愣,像是没听明白,「就这样结束了?那鬼呢?在厕所哭泣的怨灵?大晚上坐在无人教室的女性幽灵?怎么就这样结束了……」 忍闔上笔记本,把它推到一边。 「没什么,就当他是你校园生活中一场奇幻体验吧。你调查得很好,任务完成了。」 「……所以女厕的哭声,跟写在里面的那些字到底是什么?」藤崎不死心地问。 「一个可怜的人……可怜的鬼魂,想让别人听见她的痛苦,但她无法用话语只能用写的方式。」 藤崎瞪大眼,想再问,却发现忍已经起身走向窗边,端起了咖啡杯。 他站在原地,脑中还是满满的那些灵异事件和传闻,但他隐约知道——既然静羽小姐说结束了,那这次的灵异事件,或许就真的到此为止。 「静羽小姐。」藤崎狐疑的问了一句,「你其实不只是个侦探……你还有兼职当女巫吧?」 忍没回话,只是在馀光中,淡淡勾了勾唇角。 隔天早上,藤崎光坐在教室里,盯着窗外晴朗的天气,心情却有些莫名其妙。 他还记得昨天离开事务所时,静羽小姐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地丢下那句话: 「你的隔壁班有一个叫宫原沙织的女孩,去跟她做朋友吧。」 「蛤?为什么?她是灵异事件的中心人物吗?还是说她是那个……有阴阳眼的关键角色!?」 忍没回答,只是头也不抬地说:「别问,去做就对了,还有别跟她说什么灵异事件还是都市传说,女孩子不会喜欢这种话题的。」 「你不是就蛮喜欢的吗?」藤崎回嘴。 现在想起来还是搞不懂。这次事件静羽小姐怎么这么积极,但又什么都不说,还老是派些奇怪的任务给他。 午休的鐘声响起,藤崎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宫原沙织吗?他确实知道这个名字,她是隔壁班的,那女孩总是独来独往,午休也不跟人讲话,连老师点名时她都只轻轻地「嗯」一声,是一个有点安静又神秘的女生。又听说她以前不是这样,是从这学期开始才变得有点……阴沉。 虽然是忍交代的任务,但可以跟这个神秘的女孩交朋友也不错! 藤崎一边想着一边笑起来,趁着午休时间站起身,拍拍制服拿起便当准备去隔壁班『执行任务』。他站在教室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 「宫原沙织……短发、红外套、脸色有点冷淡的那个女孩对吧?」他喃喃说着。 果然,她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从书包里拿出便当。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红色外套的肩膀上。 藤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喂!宫原同学,你一个人吃饭吗?」 他努力装出一脸自然的笑容。 宫原抬起头,眼神有些惊讶,也有些防备。 「你是……隔壁班的?有事吗?」 藤崎咧嘴笑了:「我啊,是被命令来跟你当朋友的!」 「唔,这是禁止事项!不过你可以当作我今天想交个新朋友啦。」 宫原没有回答,手里的便当也没有动,只是盯着藤崎看了几秒鐘,然后淡淡地说: 藤崎愣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 他没看到的是,宫原原本握紧的手悄悄松开了一点。 灵异事件可能真的结束了,但对某些人来说,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几天前的午后,事务所的门被轻轻敲响。 忍放下咖啡杯,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外套,妆容简单,但神色明显焦虑。 「请问——是静羽小姐吗?」 忍点点头,请她入座,端上一杯热茶。妇人双手紧握,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女儿……最近有些怪怪的。」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压抑。 「她叫宫原沙织,是高二的学生。以前的她总是开朗,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笑了,还变得沉默寡言,放学也总是很晚回家。问她她都说没事,但我知道——她不是那样的孩子……」 妇人从包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她跟女儿沙织在某次旅行时的合照,照片中的女孩笑得阳光灿烂,的确看不出来她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调查她?」 妇人点点头,带着点内疚。 「我知道这样不信任她不太好,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总感觉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又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 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照片,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某天,放学后的下午,忍来到了沙织就读的高中,她穿着风衣,在学校对面的饮料店内点了咖啡,看着放学的学生群。 她远远地看到校门口,藤崎光一脸兴奋地跟两个男生跑过,朝着某个方向去了。忍没理会他,目光很快落在后面慢慢走出校门的女孩身上。 短发,红外套。走路的姿势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低着头,抓着书包背带,身体微微缩着。从她旁边有几个女生大笑着走过,她却害怕的躲到一边。 沙织的左手手掌,被绷带缠绕着。 忍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只是看着那抹身影越走越远。 虽然还有几个地方要跑,但她知道。事情已经很明确了。 忍拿起手机,打给了那位妇人:「你女儿最近就会恢復笑容了。」 有一阵子,我常常故意留在学校到很晚才回家。 不是因为喜欢课后活动。也不是因为课业太忙。 只是那时候的学校,才安静。 那三个人不在,教室也变得温柔了。没人嘲笑我,没人会拉我头发。我可以自己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什么都不做,只是看夕阳慢慢从窗户那端滑下来。 我总会去女厕所里躲着。最里面那间。 我试着跟导师说过,她只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也许是你的态度让她们误会了什么?」 妈妈很辛苦,我不想让她担心。她早出晚归,我要是把这些说出来,她一定会立刻跑去学校跟老师吵架。她不是那种会放过别人的人。我怕到时候,事情只会变得更难堪。 所以我只能忍着。只是……这种忍耐,会一点一点把人掏空。 有一天,有台黑色的车子来到学校。好像是什么教育局的人,有人说他们到教务处谈了很久。 再隔天,那三个女生就没有出现在学校了。老师表情严肃的看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叫我们照常上课。没有说她们怎么了,像是她们从来没存在过。 但不得不说我感觉好多了。 那天午休,我正要开始吃饭,忽然有人到我桌子旁边叫我。 我抬起头,是个男生。隔壁班的,我记得他叫藤崎,总是一脸爱凑热闹的样子,有很多朋友。 他摆出奇怪的笑容看着我,然后说: 「我啊,是被命令来跟你当朋友的!」 我请他坐了下来,跟他一起吃了午饭。 我几乎没在说话,大部分都是藤崎君在自说自话。 但我好像,也没觉得他很烦,应该说他还挺有趣的。 这么说来……我跟静羽小姐一起解决了一件灵异事件吧?虽然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那个鬼,到底长什么样子。 《藤崎的灵异事件案》完 第十篇 静羽澪的来访 事务所午后难得寧静。静羽忍刚泡好一杯咖啡,靠坐在沙发边翻着笔记本,窗外阳光落在资料夹边角,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这时间通常没人来。 结果,门被敲响了。 不是邮差,也不像邻居。那声音清脆、短促,像某人明知你在里头,又偏要等你亲自开门才甘愿的那种。 忍叹了口气,走过去开门。 她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头发短且整齐,在耳后乾净利落,长方形银色耳饰随动作微微晃动。那身深色系的服装没有一丝多馀的皱摺,简约却让人无法忽视。 像一缕冬日冷风,不锋利,却让人下意识挺直背脊。左手提着一个印有静羽家标志的和菓子礼盒 她没有说话,只是扫视了一圈房内摆设,眼神未带敌意,却也没有善意。那是一种只出现在上位者身上的淡然,不慍不火、不问也不必问。 忍回到沙发坐下,语气平静:「你没有预约。」 对方稍微挑眉,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缓步在忍对面坐下,彷彿这间事务所她已经来过千百次。 「还是这副性子啊,忍。」她低声说,语气不带责备,却像在评论天气。 忍微微一笑,视线不闪避:「你也是一点都没变,澪。」 两人之间的空气,表面平静如镜,但稍微靠近就能感觉到那水面下的暗潮汹涌——静羽澪来意不明,却不像只是来探望那么简单;而静羽忍坐在沙发上轻松写意,像早已预料这场交锋会在某个午后到来。 「我有点好奇。」澪轻声开口,将和菓子随意放在桌上,手指在翘起的膝上交叠,声音稳定得像宣告判决,「你开了这间事务所,是出于理念——还是单纯的任性?」 忍不急着回答,反而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街景:「……听起来,你已经事先打听过了不少。」 「关于你的事,情报从来不用特别打听。」澪的语气淡然,像是叙述某种无可避免的事实,「但我比较意外的是,你居然愿意接这种案子。」 她顿了顿,语调仍温柔,却慢慢收紧:「一位老太太的信、都市传说、找猫咪、还有……拉麵店窃盗?」 忍转回头,双手交握在腿上:「那是我第一次被主动委託,怎么能不接?」 澪看着她,那一眼无喜无怒,只是深深的审视,像要从她脸上看出哪里破绽:「如果你父亲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想?」 「父亲若是在意,就不会让我离开静羽家。」忍说这句时,语气仍旧平和,却多了一分明确的底气。 澪静默片刻,终于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办公桌上一堆的的笔记本。「……但静羽家的名字还是会被你拿来使用。像那个小女孩的事件。」 「因为我的名字还不够强大,对目前来说。」忍点点头也不否认,「要从他们手下保护那名小女孩,我只能先用我的姓氏。」 「所以你不是想离开家。」澪声音很低,「只是换了个位置。」 「我从没说过我要离开静羽家。而且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喜欢坐在最上层往下看。」忍拨了拨刘海,语气甚至带着点笑意,「我比较喜欢在街角、雨天的骑楼下,看别人怎么活,看他们怎么撑伞。」 澪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久违的表妹。 两人间沉默片刻。 「……我现在觉得,你变了。」澪说。 「不,我一直都这样,只是在家里,你看不到真正的我。」忍淡淡回答。 「啊——静羽小姐,我之前跟宫原同学提到过你,她问我说她可不可以来这边……」 藤崎光像往常一样推开侦探事务所的门,手上还拎着一袋便利商店的点心,语气轻快,像是没察觉到屋里那凝结的空气。 但他话才说到一半,便注意到事务所里有人,而且不是一般的委託人或邻居老太太,而是正坐在沙发上,一袭深色风衣、气场强大到彷彿压低了室温的静羽澪。 「……呃,我似乎打扰到你们了?」藤崎明显一愣,脚步顿住,整个人像是被大型猛兽盯住的小羊。 澪缓缓转头看他,视线不急不缓,像在看一枚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 「这位是……?」澪问。 「这是我——朋友。」忍回答,语气轻描淡写。 「呃,我叫藤崎光,是……静羽小姐的朋友。」藤崎紧张地说完,又补上一句:「高中生。」 「静羽小姐是吧。」澪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却彷彿已经从他说话的节奏与站姿把他整个人扫描完毕。 藤崎乾笑两声:「我是不是该……先出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不用。」忍淡然道,看向对面的澪:「你不是也对别人怎么撑伞感兴趣吗?」 澪挑眉,看了忍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而目光落回藤崎身上,忽然问道: 「那么,藤崎同学,你认为——一个人遇到下雨是该躲在屋簷下,还是该学会走在雨里?」 藤崎一脸懵,抬头看看忍,又看看澪,迟疑了几秒:「……看雨有没有下很大吧?」 静羽澪终于笑了,轻轻一声,那笑容短暂、浅淡,像有人在坚冰上轻轻一弹。 「至少诚实。」她说。 忍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点点头:「他就是这样。」 藤崎:??? 既然忍说不用出去,藤崎也壮大胆子走了进来,他在忍的旁边坐下,把便利商店的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他买的一些饼乾、点心,他这次记取了上次教训,不买太甜的东西。 但他看到桌上放着一盒,印有烫金静羽家标志的和菓子礼盒,顿时感觉自己买的东西逊掉了。 澪看了那袋便利商店饼乾一眼,并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移开视线。她再次转向忍,语气平静不带歧视: 「……所以,这就是你现在的生活?偶尔接接案,偶尔收收饼乾当报酬?」 「偶尔还有拉麵跟咖啡。」忍看了一眼桌上的便利商店袋子跟静羽家和菓子礼盒,「我比较喜欢不甜的。」 「那你要不要吃看看这个?」藤崎急着插话,想弥补自己的存在感,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包海苔口味的米果,举在半空中晃了晃:「这个真的不错,之前跟我爸喝酒的时候配这个超讚。」 澪侧头打量他:「你常跟你父亲喝酒?」 「啊?不是不是,我还未成年啦!」藤崎慌忙摆手,额上瞬间浮现一点汗,「我是说我跟我爸——他喝酒我喝果汁,我们就会……」 忍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好心提醒他话太多。 澪却低声笑了一下,彷彿终于找到点乐趣似的:「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吗?」 「啊?不、不一定啦……有时候放学没事会过来坐一下,打扫、帮忙什么的……有时候也只是来看看静羽小姐有没有吃饭……」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心虚,最后几乎是低头盯着那包米果。 「他算是在还债。」忍边泡茶边补上一句,也不忘给藤崎倒了一杯,「之前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那也算是一种契约关係吧。」澪端起茶杯,语气如风一般轻,「静羽家向来重视契约。」 藤崎一脸懵,又转头看看忍:「欸……我们有签什么契约吗?」 忍抬起眼来看他,笑了笑:「你刚刚说会打扫、帮忙、送点心,不就是口头契约了?」 藤崎搔搔头:「……这种说法好像怪怪的,但听起来也没错。」 澪看着两人的互动,眼神中多了一点不明的深意。这里,不像静羽家任何一间屋子。更不该出现这样一种松弛又温暖的空气——但它却真实存在着。 「我开始明白你为什么选择离开家了。」澪说。 「我说过我从没离开。」忍将背靠向沙发,语气坚定,「我仍然是静羽家的一员,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人类而已。」 这句话让澪沉默了一会。 而藤崎还在努力拆那包米果,嘴里嘟囔:「这袋子怎么那么难撕开……」 但下一瞬间,所有压迫感都被他那声「哎呦!」彻底稀释开了。 「这个海苔米果味道不错,吃起来比我想像中还香。」忍咬了一小口,语气平平地评论。 「对吧!我说了不错嘛!」藤崎一边拆另一包梅子乾,一边得意地说:「这个也是我爸爱吃的,我妈倒是觉得他口味太重,我是觉得刚刚好。」 「你妈说得没错,这个咸到可以拿来配米饭吃了。」忍吃了一颗,皱眉看了他一眼,「而且你买了三包。」 「但三包都是不同口味!怕你挑食嘛……」藤崎挠挠头,小声补了一句,「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想吃啦。」 澪看着他们倒是没动手,她从沙发上探出身子,拆开自己带来的和菓子盒,淡淡说:「你对点心很有研究?」 「呃……我只是常买而已啦……」藤崎有点不好意思,「之前来这里,静羽小姐有时候会忘记吃饭……所以就多准备一点零食。」 「原来如此。」澪像是记下一笔什么情报,拿起一块羊羹递给了藤崎。 「这个是我带来的。」她指着那盒有静羽家家徽的礼盒,语气平静:「纯职人手工,京都老铺,二十四节气限定款。」 藤崎眨了眨眼,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了起来:「听起来就好贵。」 「你吃不出来?」澪微微抬眼。 「呃……我吃不出『节气』啦,只知道这个甜到我有点怕。」他硬挤出一个微笑,嘴角还沾着红豆馅。 「并非只有甜,它甜中带苦,还有柚子皮的香气。」澪语气轻描淡写,但语气里那点审美的优越感,连忍都忍不住咳了一声。 「吃点心不是比价格,也不是比品味,是看你当时想吃什么。」忍说道,伸手又拿了一片海苔米果,「比如今天我就想吃这个。」 「没错!」藤崎立刻附和,「有时候嘴馋就会想吃一些俗又大碗的东西嘛!」 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用指尖捏起一块藤崎买的便宜苏打饼乾,仔细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嗯……意外地,有种怀旧感。」她轻声说。 「对吧!?这个款饼乾我也从小吃到大,有时候价格跟带给你的感动真的是两码子事。」藤崎笑了笑,有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感觉。 两人没有回答,忍看着澪眼神中带着戏謔和展示,澪吃着苏打饼乾眼神也有些笑意。 三人吃着点心、话题稍歇下来,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了藤崎一眼,语气平淡却不失礼貌地开口: 「对了,我还没跟你介绍她是谁吧。」 藤崎一愣,嘴里还含着半片米果,匆忙咽下:「咳咳,啊……对喔。」 忍转向身旁的女子,稍稍伸手比了比:「这位是静羽澪,我的表姊。」 澪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侧过脸,看了藤崎一眼,语气冷静但十分客气: 「你好,初次见面。」 「啊,初次见面——我、我叫藤崎光,是个……偶尔会来打扰静羽小姐的普通高中生,今天我只是路过啦。」虽然早就猜到,但听到对方又是来自静羽家,藤崎还是下意识坐直身体,语速加快了半拍,脸上努力挤出礼貌笑容。 「这么说来您也是静羽小姐。」藤崎尷尬的笑了笑。 「路过还记得买点心,挺贴心的。」澪语气听不出讚美还是讽刺,只是语调柔和。 藤崎苦笑了一下,偷偷看了忍一眼,像是请求支援。 忍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啜了口茶,淡淡补上一句:「澪现在主要在家族事务部门,负责对外协调。今天有空就绕过来看看我这个脱队的傢伙。」 澪没否认,只轻声道:「偶尔关心一下叛逃者,也是家族的责任之一。」 这话说得不温不火,藤崎听得出来气氛有点微妙,但他也听出,这种微妙────忍应对得自如,甚至有点享受。 他抓了抓头发,小声问忍:「……我还能再坐一会吗?」 「你不是说路过吗?」澪淡淡开口。 「啊,是啊……不过难得可以吃到那么贵的点心……」藤崎硬着头皮回道,和菓子几乎都是他吃的。 忍笑了,语气轻快:「还是你把它带回去吃?」 藤崎苦笑:「你们不要那么想赶我走啦!」 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了笑,而澪微微低头,嘴角若有似无地上扬了一点。 天已完全黑了,整个事务所只有吃点心、藤崎的说话声、以及两女偶尔回应的声音。 澪正看着窗外,突然转过头开口道。 「既然你知道你的事务所还不够强大,为什么要惹到组织?」 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放下手中的茶杯,指尖轻触着杯缘,彷彿在衡量什么。她抬起头,与澪对视,眼神既不闪躲,也不自辩,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我不是去惹他们。」她语气平缓,像陈述天气,「是他们,先来碰我的人。」 藤崎一脸困惑地看着两人:「欸?你们说的是哪件事啊?我怎么完全没听说……」 澪瞥了藤崎一眼,没回答他,语气仍然平淡:「你应该知道,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说组织动了你的人,但我相信他们不会越过那条线。就因为你的人,我们家族的名字,被对方记在帐上了。」 忍点点头:「所以我亲自去处理,也说清楚了。而且我,也没越过那条线。我不是衝动,那就是我的选择。」 「以静羽家的名义?」澪语气依旧冷静,但语尾多了分轻微的压力。 忍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也说过,你总是坐在最上层的位置,有些情感你不会了解。那个时候,我不站出来,他们不会听。」 澪沉默了一下,转头望向窗外的灯光街景。过了一会,她才开口: 「我不是质疑你的选择。只是提醒你,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你的姓氏撑过去,甚至说——有时可能来不及。」她停了一下,补上:「你的直觉和判断力,我信得过。别辜负我的信任,别把你自己逼到危险的中心。」 这句话,比起前面所有的话都更像真心。 忍看着她,缓缓点头,算是默默接受了表姊的提醒。 这时藤崎终于忍不住举手:「呃……可以稍微翻译一下吗?你们家族讲话都这么像下棋吗?我怕我饼乾吃完都还听不懂一半。」 忍笑了起来。 澪低头喝了口茶,语气竟带上一丝揶揄:「看来他不会通过家族的考试。」 「他不会有机会参加那个考试的。」忍说,语气倒是轻快得很。 藤崎:「欸!?什么考试?为什么你们家要考我?」 三人间的气氛,在笑声处逐渐化开,风平浪静下藏着涟漪,而点心仍在盘中,茶也尚有馀温。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在老旧大楼的大门口,澪站得挺直,风衣穿的整齐、一丝不苟。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着手机,她推了推眼镜,司机还需要几分鐘才会抵达。 深夜的街道十分寧静,藤崎也跑了下来,手里拿着还没吃完的和菓子礼盒,他几度想偷偷翻看礼盒的标价,但都忍住了。 澪忽然开口,语气轻缓却带着习惯性的上位者调性:「藤崎光同学,我想你应该很清楚——我们静羽家,并不是个会轻易让外人靠近的地方。」 藤崎愣了一下:「欸?是、是吗……?」 「但她让你靠近了。」澪视线移向二楼,忍正在锁门等下打算送藤崎回家。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代表她,对你有相当的信任。这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但也不是谁都能拥有她的信任。」 藤崎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被澪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不需要去证明什么,只要记得一点就好。」澪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忍这个人啊……她嘴上不说,但她是会选择谁是可以相信的人的,你别让她后悔这个决定。」 澪的语气里其实并无威胁,反而像一种提醒或者是……恳求。 藤崎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会记住的。」 澪点点头。 「你果然没变,还是一样的固执。」忍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她皱着眉似乎有些懊恼或者是害羞。 澪没反驳,仅以一声轻笑作为回应。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忍一点: 「如果下次你想出手要动用家族名义之前,记得先跟我说一声。」 「你怕我乱来?」 「不,我怕我错过你的好戏。」 忍翻了翻白眼:「我再考虑看看。」 外头车灯一闪,司机抵达了。 澪走向车门,但又转了回来,她来到忍面前轻声道: 「这间事务所虽小,但我觉得你的选择没有错。」 澪静静地盯着忍看了几秒,忽然抬起手,轻轻将忍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希望你继续做好你选择的事,妹妹。」 那不是寒暄式的虚礼拥抱,而是一种对澪来说极为罕见的、简短却带着重量的亲密。像是在确认忍她的温暖、她的坚持。 忍微愣,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一点的姊姊,她当然没有退开,反而轻轻拍了拍澪的背,彷彿也在说「我没事」。 澪很快放开她,语气恢復从容:「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想到……人总不能一直靠话语维持关係。」 「我没误会。」忍微笑回应,「但我会记得这一下。」 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等车开走,藤崎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小声地说: 「哇……她真的亲手抱了你欸……」 「很稀奇吗?」忍依然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 「也不是说很稀奇啦……但你们刚刚不是有段聊天差点吵起来?」 忍淡淡答道:「那不是吵架。」 忍接着转过头戏謔的看着藤崎。 「你刚刚应该问澪的,说不定她也会抱你?」 「不了不了……我的价值大概连那盒和菓子都比不上,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藤崎举起双手,一脸老实。 区区和菓子怎么可能和人比?忍笑着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 藤崎小声问:「她是不是……一直都活得这么有压力?」 「这已经是她最放松的样子了。」忍语气轻得像风一样。 「走吧,送你回去。」 「刚刚就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不行,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跟你父母交代。」 「就跟你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 她总是这样,有时严厉有时温柔,但只要你需要,她就会在那里。澪跟静羽家都是。 《静羽澪的来访》完 第十一篇 白花车站 还记得那天中午太阳毒辣,阳光笔直地压在水泥地与柏油路上,空气颤动、扭曲得像是让人的眼睛產生幻觉。汽车的引擎盖烫得能煎蛋,高楼墙面反射着白得刺眼的光。 朝仓柚希拎着她的便当,一脚踢开报社第七採编室的门,嘴里咬着冰咖啡吸管,大声喊: 「谁把我稿子移到草稿区的?那是定稿!我写完三校了欸!」 没人抬头,没人回答,空气很明显地不对劲。 她瞥见自己桌上的那张a4纸,皱起眉。上头只有六个字——「到主编室报到」,字体工整得像是死刑宣判。 她拎着便当,走进主编室。 主编没让她坐下,报社的副社长双手负后站在落地窗前。 桌上已经摆好一份文件,一支钢笔静静横在上面,笔盖打开,彷彿没有选择的馀地。 「这是什么?」她斜眼看向副社长。 「你自己知道的,朝仓。那不是你该碰的案子。」 「我弄到三方查证,医师录音、病患签名、名单比对,没有一样出错!」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手已经紧握起来。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副社长语气冷得像回收箱里的废纸:「这不是你……不是我们能动的案子……上面的人,我们惹不起。」 「所以就让一件医院擅自挪用死囚器官的事——」 「你还年轻!」主编强硬地打断她,语气随即转为刻意柔和,「这次算你衝动,我们不追究,但你得签这份保密协定。不签……那我们必须开除你。」 朝仓柚希望着那份文件,上面的条款一条比一条熟悉——不得透露、不得传述、不得保留副本、不得公开提及任何涉案单位名称。 她低头沉默了一秒,下一秒却又忽然笑了。 她没有看谁,只是抬起头,望向墙上那张报社创立百年的荣誉奖牌。 语气不激动,声音却成熟了许多。 「我以为……这里是报导真相的地方,是让民眾知道他们有权知道的情报的地方。」 副社长摇摇头,声音低沉、几乎带着一种遗憾似的冷漠。 「你这么想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柚希没有再说什么。 她签下了保密协定,也递出了离职书。 她没有摔门、没有反驳——她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这间办公室里了。 她从掌握多项头条的业界新星,变成了『不安分的风险人物』。 之后她成为了自由记者。 也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相信过「新闻业」这三个字里有什么值得信仰的东西。 但她仍相信真相——仍相信笔胜于剑。 情报不是用来卖头条的,而是拿来救人的。 这天早上,静羽忍并没有特别计画要去哪,但她决定暂时离开夜津市一阵子——她的事务所附近的大楼正在装修,白天施工的噪音像一隻看不见的槌子,在她脑中反覆敲打,连咖啡杯里的咖啡也彷彿在震动。她一开始选择接受,后来试图忽略,最后乾脆逃避。 她整理几件换洗衣物装进一个稍大的侧背包,在一张纸上写了「因事外出数日」,并把她贴在事务所门口。 我总不能写说施工太吵了,我要出去躲几天吧。忍心想。 顺便传了讯息:「最近不要来事务所。」给藤崎那小子。她来到了夜津市列车站。 站在早班列车都尚未发车的站台上,看着电子时鐘一分一秒地闪烁,像是无声地问她:「去哪?」 忍也不知道。 她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有个正准备上班的年轻列车司机,一脸还没从睡意里清醒过来的模样,正在咕噥着准备开车前的检查程序。 她走了过去。 「请问……有没有哪一站通往,风景不错,人不多但有趣,适合一个人安静待几天地方?」 司机一开始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你问我这是什么鬼问题」的神情。 「呃……这问题还真少人问我……」 他抓抓后脑杓,思考片刻,「我想想……最近经过一个小地方,叫『结滨站』,那车站很小,但很乾净。就是我最近开过那个车站都会看到一件怪事。」 「怪事?」 「也不算怪,就是……我最近经过那里,都会看到有当地居民来月台上放置一朵白花。有时放在候车座椅,有时扔到铁轨上。我问过站务员,他们说没人知道为什么——放花的人也不说话,放了就走。」 「最近都有?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我昨天经过时还有。」列车司机说到,又加了一句「对了,去年我记得也有,也是这段时间结滨站会出现白花。」 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喜欢这种含糊的、没有答案的地方。 正当她转身准备走回月台时,身旁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等等,我也想要去结滨站。」 忍转头,看见一位年轻女子,短发,有些凌乱,眼镜歪歪地掛在鼻樑上,她穿着牛仔短裤、t恤,外面加一件格子衬衫,还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球鞋上沾着点乾掉的泥。 「我刚好也没事,那里听起来很有意思,感觉就是个可以写一篇好报导的地方。」 忍打量她一眼。 「你是记者?」 「嗯,算是吧。」女子伸出手,「朝仓柚希。第一次听说有这种站,挺新鲜的。不介意我跟吧?」 忍没有握手,只微微頷首。 「静羽忍。你不怕那里只有无聊的空气跟沉闷的居民吗?」 朝仓笑了一下,露出那种介于「随便啦」和「管他的」之间的表情。 「只要是自由的地方,我都不怕。」 列车啟动时,整节车厢只有零星几位乘客。 朝仓柚希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膝盖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像是习惯性准备记录什么。静羽忍则是在她隔壁坐下,中间隔着一条走道,一边翻着手机日历,一边瞥向窗外。 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得像一张未写字的稿纸。 过了大约十分鐘,柚希主动开口: 「你是做什么的?刚才听你说话……感觉不像是普通观光客。」 忍没有立刻回答,只关掉萤幕,抬起头。 「观察者。」 「观察者?」 「没什么,其实就是私家侦探。」 柚希挑眉,笑了一下。「那不是跟记者挺像?」 「像吗?我不写报导、不找趣事、不挖新闻。」 忍的语气像是陈述天气,不带情绪。「而且我会追寻真相。」 柚希眉头皱了起来。 「不找趣事…你现在不就是为了有趣而坐上列车吗?」柚希的语气有些微怒。 「也是啦。」忍拄着手看着列车窗外,语气还是一样不温不火。 「那就当我是在休假吧。」 「你真像我以前的上司。」 柚希也撇过头不再看她,「总是不好好看待自己的职业,还理由一堆。」 忍微微勾了一下嘴角,这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回过头:「这么说来你不是现职记者?」 「自由记者,没人发我薪水,但想写什么也不太有人管。」 忍点点头,又转回窗外。 过了一会儿,柚希突然问: 「那你觉得,一个不说话的人在车站放白花,是在表达什么?」 静羽忍沉思几秒,才回道: 「可能不是在表达什么,而是在纪念什么。」 柚希低声「哼」了一声,像是在笑但又不是。 「真不愧是观察者,讲话绕得很文学。」 「那你呢?如果是你会怎么写?」忍问道。 「我会先问那朵花是哪种花、谁放的、为什么选那天。然后把它写进文章第一句:『某年某月的清晨,一朵朵白花如同无声的控诉,静静躺在站台角落……』」 她边说边用手比了一个镜头的姿势,彷彿连封面都选好了。 「你觉得那是控诉?」忍问。 柚希没马上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 「我不知道,但我会往那方向挖。总得先假设点什么,不然怎么找真相?」 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列车继续往前,窗外是模糊的绿与灰,两人之间的那条走道,像一条界线,划出两个不同的世界。 但目的地是同一个。 列车缓缓减速,车轮与铁轨之间发出钢铁摩擦的尖细声音。 这时的结滨站笼罩在一层极薄的雾气里,太阳尚未升的太高,山边的阴影斜斜落在小小的站台上。这里没有月台广播,也没有电子广告看板,更没有人,只有两排褪色的长椅,和一个旧式站务亭。 静羽忍先下车,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 朝仓柚希随后一脚跳下列车,揹好背包,「这地方真的是有人住吗?我感觉连狗都没养几隻。」 忍走在她前头,没有回应,只看向前方的月台尽头。 那里,有一朵白花。 「......那就是花?」柚希指着地面那朵白色的小花,「真有人放欸,这不会是观光局自导自演的吧?」 她走过去,蹲下但没有伸手触碰,「这应该是......某种小白菊?花瓣边缘有些捲,应该放了一段时间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台相机,边调焦边说:「这么神秘,我拍一张好了。说不定能当封面图。」 「你确定这种时候拍照合适?」忍问道。 「为什么不拍?这又不是灵堂。」 她抬头看了忍一眼,「还是你有禁忌?『花不能乱拍』?」 「也不是禁忌。」忍站在她身后淡淡说:「只是不确定的东西,我不会乱解读。」 柚希耸肩,「那就当我什么都不怕好了。」 她还是按下快门,快门的喀嚓声在空荡荡的月台上显得特别清脆。 忍等柚希拍完,她弯下腰,伸手将花拿起,将它靠在柱子背风的方向。 柚希挑眉:「欸欸欸,你还动它?你确定放置这朵花是什么意思了吗?」 「我不确定,但我确定不这样做风会把它吹下月台。」 「你怎么突然对这朵花那么好?搞得我好像在打扰什么仪式一样。」 「也许你是。」 柚希笑出声,站起来,「哇,这句话也太不吉利,但我喜欢。」 她看向四周,「说真的,这地方比我想像得还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头。这里该不会接收不到讯号吧?」 「你很不喜欢安静?」 「我不是不喜欢安静,我怕有人装安静。」 离开月台,两人沿着细小的下坡路往镇子方向走去。 结滨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什么海边小村,实际上却是被山环绕、没什么观光价值的旧城镇。镇上没有旅馆,只有几户开放房间的简易民宿,没有观光地图,也没有任何「欢迎光临」的标语。 走进主要街道,柚希脱口而出:「这地方根本连google map上都找不到详细资料欸。我感觉我们进入另一个世界了。」 忍看着街边的老旧邮筒、停摆的时鐘塔,以及一间看起来什么都卖的老杂货铺。 她们走向那家杂货铺,门口的风铃「噹啷」一声随风飘摆,声音清脆得像某种讯号。 店里只有一位老奶奶正在柜台边上打盹,听见有人走近的声响微微转过头。 「你好。」柚希上前,用那种惯用的轻松语气开口:「我们刚到这个小镇,想找个地方住一晚,顺便问问……那个月台上的白花,是什么意思?」 老奶奶眨了眨眼,停顿了两秒。 「……白花?」 「嗯,就是在月台上看到的——是某种活动吗?或者是什么传统节日之类的?」 老奶奶低头,像是思索,但更像是在挑选回答方式。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没甚么啦,我们这里盛產那种白花…把它丢掉也蛮可惜的,乾脆拿去装饰车站。」 柚希刚要追问,忍插话:「请问这附近有没有民宿?或是开放的旅馆?」 老奶奶指向对街的一栋建筑,「那栋房子以前是老师住的,现在他女儿有在经营民宿,应该还有空房。你们可以去问问。」 她说完就随手整理起柜檯上的零食,不再多话。 走出店门时,柚希闷哼一声:「简直像个npc一样!刚刚那个回答根本就是标准的『我知道但我不想讲』。」 「至少她还对我们笑了。」忍说。 「那个笑是『你们外地人别管太多』的笑吧。」 她推了推眼镜,「不过……他们越是这种态度,我越觉得里面有鬼。」 忍没说话,只是看着柚希气呼呼的背影。 那家民宿离车站不远,是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子,白色漆面已经被风和时间啃去大半,剩下在墙面上的,便自体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 从门口看去其实看不出来是一间民宿,但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颗服务铃,才让忍看出这里有在营业。柚希也不按铃鐺,而是直接扯开嗓子:「不好意思!有人在吗?」 整栋民宿像是有什么东西醒了,又立刻装睡。 没有等太久,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身形瘦小,穿着灰蓝色围裙,额角有几根固执地翘起的白发。 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笑着说:「哎呀,外地人?我们今天还有空房。」 忍点点头。「两个房间,有吗?」 老闆娘蹲下身子,拿出两双客用拖鞋:「有的有的,房间在二楼,行李可以先放在那边的篮子里,我帮你们搬上去。」 柚希换上拖鞋,笑着走上玄关。「不用啦!老闆娘,行李我们自己拿着就好。」 忍也跟在后面:「你们这里生意好吗?」 「我们小镇没甚么好观光的。」老闆娘笑笑地说,「所以不太会有观光客,路过的人也不多。反正也不靠这个吃饭,也就将就的开着。」 她们上了二楼,忍注意到一旁,墙上掛着的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铁道穿过山林的景色,右下角落款的年代写着:「平成七年夏」。 柚希问:「这民宿开很久了?」 「嗯……开了快三十年了吧。」 「这么久?」柚希眼睛一亮,「这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老闆娘彷彿没听见,只低头站在两扇对门中间,递出两把钥匙:「就是这里,两位可以先去看看房间,要不要喝点水?这里天气乾燥,山风吹久了会口渴。」 她语速轻缓,像是刻意把节奏拉开。 柚希没追问,但明显记在心里。 忍则轻轻接过钥匙,什么也没说。 老板娘下了楼,楼梯咯吱作响,像这栋老房子不欢迎她们所发出的的微语。 柚希随意的转动钥匙,站在自己的房间前说到。 「我们放完行李,一起去城镇调查怎样?我真的感觉这座城镇有隐藏着什么大秘密!」 忍摇摇头。 「你自己去吧,我想先休息一下。」说着便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但在关上房门之前,她加了一句:「不论你想调查什么,动作别太大。」 忍关上了房门。 朝仓柚希看着忍的房门「喀」地关上,鼻头轻哼一声。 「……休息什么啊,你这么懒真相都要跑掉啦。」 她将背包往床上一扔,钥匙收进口袋,拿起相机跟录音笔,转身下楼。 街上依然安静,像是谁特意关掉了音轨。早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再往前面走一点,总算看到了一家熟悉的连锁便利商店,但里头没什么人。 柚希进去买了瓶水,顺口问店员:「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公共机关啊?像是町役场之类的?」 店员愣了一下,「呃……往南边走两个街口,町役场就在那里,但今天他们没有营业——」 「知道了,谢啦!」她已经转身往外走,留下只听一半的话在店里晃着。 町役场是一栋旧式平房,这个小镇的行政机关,大多数居民的户籍与申请都从这里办理,也是这个地方唯一的「政府单位」。 大门上的招牌已经有些骯脏。门口立着国旗和不知过期多久的活动旗帜,顏色褪得像过期糖果。 柚希走上前,推开了门,「不好意思,我想查点资料——」 柜檯后的中年男子抬头,皱了一下眉,「我们今天没有营业喔,你想查什么?」 「这个町的发展史和重大事件之类的。」 中年男子眉头更皱了。 「……我们不开放观光客瀏览这些资料,你要查看需要提出申请。」 「我不是观光客,我是记者——啊,自由记者。」她补了一句,语速快得像想要赶在对方关门前把话说完,「我在调查你们这个町对车站放置白花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对方语气明显变硬。 「你们每年这段时间,不是都会在车站放置白花吗?我只是想知道这是否——」 「我没有义务配合你的调查,请回吧。」 对话根本进行不下去,柚希站了一秒,深呼吸:「那就打扰了,我明天申请过后再来。」 中年男子没有回答。 她假装走出町役场,实质上正观察着整栋建筑。如中年男子所说今天没有营业,整个町役场应该只有他一个人。 柚希绕到建筑物侧面,发现有扇窗户没有关严。 她盯着那道破口,沉默两秒。然后嘴角一挑,自言自语: 「……看来不用等到明天了。」 她的动作俐落,像一隻猫。从窗户翻身进入室内,脚尖落地几乎无声——这套身手,是当年为了抢第一手独家而训练出来的成果。对她来说,翻窗这个行为,简直跟走进便利商店一样自然。 柚希悄悄的在整栋町役场里游走,办公室、资料室、仓库、厕所。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当她准备进去资料室搜寻,她突然回头,看到一个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柚希笑了起来:「我身为记者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才是真相所在!」 她跑了下去。 下了阶梯,空气立刻变得混浊沉重。地下一楼的空间不大,低矮天花板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角落堆着几个老旧的档案柜,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像是某段歷史被遗忘在这里的证据。 空气中混着霉味与纸张老化的气息,她在墙边摸索,终于摸到一个老式开关。灯一亮,是那种泛黄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电流声。 柚希轻手轻脚地走向其中一个档案柜,拉开抽屉。一股陈旧味扑鼻而来,里头是一叠叠泛黄的资料夹和褪色的报表。 她低声念着标籤:「年度灾害纪录……公共工程预算……」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被藏在地下室?」 没用多久,她终于发现了什么。 「有了!车站建造歷史!」柚希抽出一本资料夹。 文件标题为《结滨车站建造纪录》,封面泛黄,纸边捲翘,像很久没被人翻过。 柚希蹲在档案柜前快速翻阅着,前面尽是一些不重要的资料。终于: 「结滨车站的建造工程自宣布以来即为地方所期盼,于xx年正式动工,也有地区居民自愿参与部分搬运与整地工作。x月xx日上午十点左右,一起运输鹰架的小型意外导致搬运志工小林?不幸身亡。当地居民深感哀悼,随后自发性于每年同段时间,至月台摆放白花,以表追思。」 「就这样?对一场意外的追思?」柚希皱着眉说,但她翻遍了整个资料夹,确实没甚么新的东西了。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村民避而不谈?为什么资料要放在地下室?柚希心想。 她将资料夹放回原处,又拉开下一排柜子。翻过数个已空无一物的档案盒后,注意到最底层有个金属抽屉明显比其他重、卡得紧,还锁着。 「……果然有鬼。」 柚希蹲下,拉开侧背包,从底层掏出一把细针状开锁工具。这不是第一次她跟锁较劲,先前为了追查过几个高层医疗机构时就练过。 「对不起啦町役场,你们的锁比我大学租屋的柜子还弱。」 两分鐘后,锁「喀」地打开。 抽屉里只有一份档案袋,封面手写:「建设事故调查备忘录/草案/未核定」 底下那行,用红笔圈起四个字:「暂不流通」 柚希毫不犹豫地打开。可是,里面的内容让她的心脏慢了一拍。 「那不是意外……什么白花车站?根本是吃人车站!」 第十二篇 大阿尔克那-节制 第十二篇 大阿尔克那-节制 静羽忍听见隔壁房门「啪」地关上,接着是咚咚咚,朝仓柚希的脚步声从楼梯飞快地往下跑。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忍一向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更不喜欢让麻烦找上她——偏偏这次沾上的是个不只会惹麻烦,还热衷于挖出麻烦的傢伙。 「要不要乾脆直接坐上下一班列车走人呢……」 忍仰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地看着天花板,语气带点认命的疲惫。 她躺了几秒,终究还是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打开房门。 下楼时,民宿的大门也正巧被推开。老闆娘提着一袋蔬菜回来,像是刚从镇上的小市集採买回来。 「哎呀,客人,要出去走走吗?」老闆娘一边关门一边笑着问。 「嗯,想看看这座城镇。」忍点点头,也露出个礼貌的微笑。 老闆娘笑得温柔:「我们这里可没什么特别的景点,就一座老城而已……不过晚餐我会准备,记得回来吃喔。」 「那真是太好了。」忍轻声回应,语气像是松了一口气,也像是给自己留下了回来的理由。 忍一个人走出民宿,她四处张望,选了一条与车站反方向的路走去。 她不得不同意柚希说的一个观点,这是一座静得过头的小镇。空气乾净,街道没有尘土,彷彿每一块砖都有人定期擦过。 她没有计画,脚步随意地踩在路上。沿途经过十几户人家,几乎每户门前或者围墙边都种着那熟悉的白花,花开得很漂亮且一样乾净茂盛,这一定是住户们定期维护的成果。 特意种植跟盛產可不一样啊……忍心想。 她绕过市集,经过一家连锁便利商店,还有一栋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老屋,门前却精心种着一排白花。这座町不大,町役场、小邮局、几条交错的巷弄,她没花太久时间,就把整座镇子绕了一圈。 天色仍早,忍站在民宿门口,想了想,又转身回到了那间杂货店。 老奶奶不在柜檯,而是在货架间弯着腰整理商品。 忍对她点点头,没说话,只走向另一排货架,货架上的商品很有趣,都是忍没看过的,她开始瀏览那些从未看过的包装与品牌。 忽然,一样东西滑落——是老奶奶整理时碰掉的。 忍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盒糖果,递了过去。 「谢谢你啊。」老奶奶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像滴落在水面的波纹。 「不会。」忍轻声答。 「你们有找到民宿吗?」老奶奶问,一边继续动作。 「有,多亏您指的路。」 「这间杂货店只有您一个人经营吗?」忍问道。 「是啊……老伴走了,孩子们搬到大城市去,偶尔才会回来。」 「是吗。」 忍自然地留下帮忙,把纸箱堆好,把报纸绑起,把散落的零钱一枚一枚地捡进柜檯下的罐子里。 整个过程她几乎没太多话,只是安静听着老奶奶碎碎念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抱怨——年轻人太急躁,商品更新得太快,年纪大了什么都跟不上。 等到整间店差不多恢復整齐了,老奶奶突然停下动作,望着刚才她一直站着整理的货架角落。 「自从那个年轻人不在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陪我整理这些东西了。」 忍微微一顿,知道那个「年轻人」并不是指她的孩子。 「不在?他也搬走了吗?」 「搬走……是啊,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奶奶手上原本正绑着的绳子滑了一下,落到地上。她没有捡,只抬头望向杂货店的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走进来。 「他有留下什么吗?」忍问道。 良久,老奶奶才开口: 「他希望我们过得快乐。」 她语调平缓,声音却有些沙哑,语尾微颤,像是用尽气力才能说完那句话。 接着她摆摆手,语气恢復先前的轻松:「去挑几样你喜欢的零食吧,当作今天你陪老太婆打杂的谢礼。」 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她走向货架,挑了一包看起来不会太甜的饼乾。回头对老奶奶鞠了个躬,然后步出杂货店。 门上的风铃轻轻一响,空气中还留着白花与糖果混合的气味。 忍来到了结滨车站,坐在候车室最角落的长椅上,翘起腿,打开那包饼乾,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黄昏时分,车站还是没有人,自动售票机还在运转,列车时刻表还亮着微弱的红光,空旷的月台响起了缓慢进站的老式列车声。 列车短暂停靠,车门开啟,又关上,没有人下车。月台边角处,一朵白花安静地靠在铁轨旁的水泥柱子上,列车缓缓开动,白色的花瓣随风轻晃,但那白花却始终没有倒下。 「白花是在纪念你吗……年轻人?」 忍看着白花自言自语,花当然没有回答,但风仍持续吹着,带来一阵花香,像是一种静静的肯定。 她把最后一片饼乾吃完,起身走出候车室,饼乾意外地好吃。当她走过空荡荡的街道,看见远处亮起灯光的民宿时,突然一愣。 「……希望我还吃得下晚餐。」 夜晚的民宿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厨房锅碗瓢盆细碎的碰撞声。 忍捲起袖子,脱下风衣掛在椅背,正在帮老闆娘把热菜一一装盘。 老闆娘笑着说:「唉呀,让客人帮忙,真不好意思。」 「不会,我刚好也想动动手。」忍语气轻柔,嘴角微微带笑。 其实忍本来觉得一楼吃饭就可以了,甚至觉得老闆娘这样上下端盘有点麻烦。 但想了想,她自己也不是个喜欢和人共桌吃饭的类型——那种尷尬的交谈与需要配合的节奏让她难以放松。最后,她还是默默接受了老闆娘将晚餐送上二楼的安排。 她正准备端起餐盘时,民宿的门「喀噠」一声被推开。 静謐被打破。 门外的人大步跨进来,呼吸急促,脚步几乎是半跑的节奏。 「静羽小姐────!」熟悉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一喊,紧接着,一抹凌乱的身影就朝她衝了过来。 是朝仓柚希,头发微乱、镜片反着灯光,像一隻刚从黑暗里衝出来的猫。 她眼里闪着难以压抑的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但又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柚希一进到忍的房间就开始来回踱步,也没经过忍的同意。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想说的东西很多,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忍坐在一张小木椅上,晚餐摆在身前的桌上。她没说话,只慢条斯理地将一块煮得有些过熟的马铃薯送入口中。 味道清淡,调味几乎没有。 但还不错,一种会让人不自觉地咀嚼出回甘的质朴味道。 她正思考着是否要去要点盐,柚希终于爆发。 「你怎么还在吃东西!你知道我刚刚发现了什么吗!?」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忍语气平静,又夹起一块萝卜,彷彿眼前燃烧的记者不存在一样。 「你的晚餐不是在你自己的房间吗?吃完再说不行?」 柚希气得想踹墙,却还是压下怒火,从背包里掏出数位相机。 她「啪」地一声放在桌上,点开萤幕,画面上是一份拍得略模糊的文件。 「町役场地下室的柜子里,那个锁着的抽屉────我撬开了。里面是完整的建设资料,还有会议记录。那不是意外,是人为疏失!因为他们的错,害死一个本地人,然后还想把一切掩盖起来!」 忍看着数位相机的萤幕画面,又慢慢端起味噌汤碗。汤里只有几片柴鱼片和豆腐,简单得彷彿是这个城镇的缩写。 柚希像是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你不生气吗!?不想做点什么吗!?我以为你是会……会想知道真相的人!」 忍这才放下筷子。 「我知道了啊,你说得很清楚。」 「我不是这种意思!」柚希拍了下桌子,「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们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她的声音里不只是愤怒,还有急躁、不安,和一种不容妥协的,年轻的正义。 忍微微皱眉,拿起柚希的数位相机,视线落在画面上的那一朵白花。 她轻声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柚希一愣,像是被什么打住了。 她想起,今天她们初到月台时,忍曾望着那朵白花说过的话: 不确定的东西,我不会乱解读。 那时她以为忍只是习惯保留,现在才明白,忍的「不解读」不是胆小,而是一种尊重。 房间里陷入短暂沉默。 忍低头,拿起柚希的相机翻看起照片。 她的动作不快,却仔细。 照片从铁轨旁的花,到町役场那扇开了一半的窗,每张都有时间与位置的逻辑,几乎可以看出她整个的行动过程。 「……你的拍照逻辑不错。」忍淡淡说道,眼神仍停留在画面上,「行动力也比我想像得好。」 语气像是在称讚,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柚希没有立刻回话,只站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接住这句话。 她的心中的火仍在燃烧着,但已开始动摇。 忍随着照片,也来到了那个不大的地下室,一张被打开的抽屉照片之后,她看到了白花的真相。 结滨地区铁道延伸计画于xx年x月xx日上午10:08发生施工事故,第3建设段支架吊掛作业中垮塌,导致志工小林?(24岁)重伤不治。 初步调查指出,临时指派未具起重机资格之人员操作,吊掛纪录不全,钢架曾有异常警讯却未通报,且安全防护配备不足,与作业规范不符。 事件可能影响地区对公共工程的信任,建议儘速定调为「意外」以稳定舆情,家属已拒收慰问金、无进一步行动,可酌情安排简式追思。 若媒体关注扩大,应统一回应为:「作业中发生遗憾意外,感谢在地居民长年支持。」 机密文件之后,是几张旧照片和当时町长留下的文件纪录。 那天的事其实没有完全被压下——消息迅速传开,小镇人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因为那孩子是为了这座城镇才去帮忙的,那个热心受到大家喜爱的年轻人。事故发生后,镇民聚集在未完工的月台前要求说明,施工被迫暂停,工期无限期延后。 然而最终让这件事沉静下来的,不是政府或压力,而是小林的父母——两位穿着黑衣的老人,在人群中沉默站立,只说:「我们的孩子,不会希望你们这么做。」 他们不提出告诉、不收取赔偿金、不留纪念碑,只在第一班列车啟程时放下一朵白花,搭上列车离开这片伤心地。此后每年同一段时间的月台上,总会有居民悄悄放下一朵白花。为了那个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 忍放下相机,想起了杂货店的老奶奶。 柚希咬着牙,眼神直盯着忍。 「你现在知道了真相,对吧?那些人……那些失职的官员、那些装作没看到的上层!他们把一条人命包装成意外,像是丢垃圾一样掩盖掉。」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眼眶已经泛红。 「那个年轻人是他们杀的,他们还打算吃掉他的尸体。他的父母选择不追究我懂,可是你呢?你不是他们的家属,你是────是能够看清这一切的人啊。」 「你不想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不想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她往前一步,像是想要逼近忍那冷静如水的态度。 「你们……他们这样做真的好吗?能对得起这条命吗?就这样……让它继续被白花掩盖?」 柚希的声音仍在空气中震着,像是仍未落地的雷。 忍静静地听完,等沉默稍稍流动之后,才缓缓地说: 「我知道你很生气,也知道你很不甘心。」 「但他们不选择将事件曝光,这是他们作的决定,你无权干涉,也无权替他们决定该怎么面对这段过去。」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并不是所有真相都该被昭告天下。有些事,是说了会伤人的────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它早已在每个人心里留下了痕跡。他们选择这样做,那不是遗忘,不是沉默,而是在这之间找到了平衡。」 「这座城镇不是选择大义。选择的是平静,是继续生活下去的方法。」 她顿了一下,看着柚希,有一种极轻的悲伤藏在语尾: 「你不必认同,但至少要理解────他们没有逃避,只是不想再失去。」 柚希没有马上回答。 她握着相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眼神不再那么锐利,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她习惯的那种强势和清晰,道理和逻辑。而是一种含糊的、沉静的、甚至有点令人不安的情绪。 她想反驳,喉咙却卡住了。 那句「可是真相……」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柚希低下头,慢慢坐到床边,像是突然没了力气。 「我只是……不想让那种事,就这么算了。」她终于说出口,声音低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给她空间。 柚希咬着下唇,像是怀疑自己的信仰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我不是想当坏人,我只是一直以为……让大家知道,是对的。」 她轻声说完,将相机抱在怀里,不再说话。 整间房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掛鐘在滴答作响,像是在默默数着她思考的时间。 忍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柚希身边坐下。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柚希肩上,动作既克制又坚定,像一种允许,也像一种理解。 语气很轻,却比刚才还更真实: 「你没有错。」 「你只是……还没明白,有些真相,并不适合搬上檯面。」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柚希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接着说: 「它会有一个平衡点。」 「世界不会因为我们是对的,就听我们的话。它听的是时机、方法、大部分人的想法,甚至……我们能不能承受后果。」 柚希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眼睛望着自己抱在怀里的相机,像是突然不确定该拿它来拍什么了。 柚希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很深的困惑。 「……所以你觉得是我太衝动了,对吧?」她低声问,声音里没有原本的火气,反而像是在问自己。 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柚希咬了咬唇,手指无意识地在相机外壳上敲着,像是还不想放过自己,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我再想一想。」 她回到了自己房间。 隔天早上,阳光很淡,雾还未散。整个町安静得像是还没醒来。 静羽忍站在民宿二楼的走廊,看着清晨的阳光。她的风衣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拎着一瓶矿泉水,她正想去便利商店买杯咖啡,却下意识转头望向隔壁房门。 门是关着的。 她没敲门,也没有多想,转身走下楼梯。 就在她走到一半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我一下。」 她回头,是柚希。头发还有些乱,眼镜没擦乾净,眼睛有些红。但肩上已经背好侧包,相机掛在胸前。 「我有点睡过头……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说说话。」 她的语气不像昨天那么急,也没有非得怎样的情绪,就只是单纯的一句请求,像一种新的开始。 忍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等她慢慢跟上。 两人走出了民宿,晨雾中,白墙与青瓦在石板路上投出安静的倒影。 柚希跟着忍走在街道上,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偶尔擦肩而过一些居民,去送货的老闆、牵狗的老先生、还没开门的老书店。 过了一会儿,柚希突然开口,语气没什么铺陈: 「……我被报社开除了。」 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轻声道: 「嗯。」 柚希也不管忍是否愿意听,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我准备报一件不该报的案子。医院非法移植器官,证据我查得很清楚……但可能……有点太清楚了。」 她苦笑了一下,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碎石: 「我那时候很生气,觉得他们是懦夫,是帮兇。」 「现在想想……可能他们只是知道,我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忍这才转过头,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听,也像在等她自己说完。 柚希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叹了口气: 「我还是觉得那件事该被报出来。」 「但如果现在的我去写,也许……我会选择别的方式。」 她说完,走到忍身边,一起继续往前走。 忍望着前方开着花的庭院,语气平静: 「你已经开始懂了,这样就够了。」 两人走在町上的石板路上,早市已经开始收摊,有几家摊贩在慢慢收拾桌布和空篮子。 柚希一直没再提昨天的事,但她的眼神不太像间逛——她时不时地扫一眼墙角的海报、路边的花、对面店家的开门时间,像是习惯性地蒐集情报。 「……你的侦探事务所是怎么运作的?」她突然问。 忍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个人接案,有委託就处理,没委託就休息。」 柚希瞇起眼睛,看着忍。 「你会处理的事好像……我感觉都不是很普通。」 「也不是都很不普通。」忍耸耸肩,没有完全否认。 柚希喝着便利商店买的饮料,看着前方,眼里多了一丝想法。 「我昨天想了一整晚,你说的那些……我还是不能完全同意。」 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有点懂了,为什么你能做这些事,说出这些话,而我会被开除。」 柚希语速慢了些,语气虽然仍不服输,但她开始在整理自己内心中,对于记者的骄傲,和对真相的看法。 「难怪你会提到,记者不会追寻真相。不是不会,而是有时没办法。」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忍,眼神中混着一点不服气、一点决心: 「所以我决定了────我想跟着你。」 忍眨了下眼,她是真的没预料到会听到这句话。 柚希撇过头,语气还是有点彆扭: 「不是什么徒弟那种……我只是想看你怎么做,看你怎么处理、怎么思考……哪怕只学到一点,我也想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她顿了一下,脸红了起来,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突然。像是给自己台阶下,她说: 「你要是觉得我太吵,不接受也可以。」 忍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吹起路边一张印着旧活动的传单。 过了几秒,忍才低声回道: 「我薪水不会给太多。」 柚希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楚,然后才反应过来。 她抿着嘴,没立刻说话,眼神却悄悄亮了一点。 「……你讲话一定要这么拐弯抹角吗?老闆,而且我又不在意薪水多不多。」 语气倔强,但忍看得出来,她耳根微红,嘴角也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点。 她喝了一口饮料,想掩饰自己刚刚的激动。 忍没有拆穿,微微一笑,慢慢往前走。 柚希追了上来,脚步轻快了些: 「等等我啊!老闆!」 「……不要叫我老闆。」 「那……老大?」 「……」 「不过说真的,老大。我的拍照技术很好喔,纪录、取景、蒐证甚至杂志封面我都很在行。现在薪水不高以后会涨吧?」 你这不是很在意吗?忍心想。她头也没回,只回了一句: 「那以后再说。」 柚希笑了,像是重新找到了人生的目标。 她们回到民宿,天已渐渐热了起来。老闆娘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到两人带着行李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这么快就要走啦?你们昨天睡得还好吧?」 「很不错,谢谢你。」忍简单回答。 柚希督了忍一眼,她昨天睡的可不好。 「昨晚的味噌汤很好喝,那个……昨天受您照顾了。」柚希对老闆娘鞠躬。 她们最后去了老奶奶的杂货店。 忍在货架前拿了几包昨天吃过的饼乾,柚希站在一旁嘀咕:「我还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吃零食……」 老奶奶接过忍给的钱,从柜檯抬起头笑了笑:「今天要走啦?」 「嗯。」忍点点头。 「很无趣吧?我们城镇?」老奶奶说。 忍想了一下。 「不,很平静,而且你们感觉活得很快乐。」 老奶奶笑了起来。 离开前,忍指了指杂货店外的花圃。 「能给我们两朵白花吗?」 老奶奶没说什么,点点头。 「拿去吧。」 她们买了车票,走进结滨车站。车站还是那样空,墙上的时鐘滴答作响,像是只为这个片刻而运转。 列车还没来。忍走到月台边缘,把一朵白花靠着水泥柱摆好。 柚希迟疑了一下,也在另一侧摆上第二朵。 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两朵白花在风中轻轻晃动——不鲜艷,却明亮。 柚希拿出相机,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忍看出她的犹豫,开口道:「如果你只是为了记录,可以拍。」 柚希想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想像的还轻: 「……我不是很确定,我拍这个,是为了谁。」 忍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两朵白花在风中倾斜又站稳。 过了一会儿,柚希关掉了相机,没拍。她将相机掛回脖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或许,有些画面留在记忆里就好了。」 忍点点头。 列车缓缓进站,她们一前一后走上车厢,身后的两朵白花在风中晃了晃,依然没有倒下。 让伤口癒合,而不是被揭开。让记忆沉淀,而不是被翻搅。真相没有被所有人知道,但也没有被遗忘。 《大阿尔克那-节制》完 第十三篇 最后与最初的照片 第十三篇 最后与最初的照片 车驶离结滨町时,车厢内冷清得像刚打扫完的教室。整节车厢只有几名乘客,静羽忍和朝仓柚希随便挑了一排坐下。 这一次,她们没有隔着走道,而是并肩而坐。 忍靠着窗,一手拿着罐装咖啡,另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即将告别的车站。列车啟动的那一瞬,是她最享受的片刻:引擎啟动的震动、风景缓缓拉开帷幕,虽然称不上安静,但这种日常的白噪音,反而带给忍一种清净的静謐。 只可惜,旁边坐着的是朝仓柚希。 柚希一放好她的大背包,坐下不到两分鐘就开啟了她的记者模式。 「欸,老大,我问你一个问题喔────」 「……」 忍懒得搭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沉默,是一种语言。 柚希则当作得到了默许,语速飞快:「你到底怎么接案的?委託人是怎么找到你的?会挑案子吗?遇过最奇怪的案子是什么?有被人追杀过吗?吃饭时间也会查资料吗?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拉麵?」 忍:「……你刚刚问了七个问题。」 柚希:「哇,你有在听欸!那你是不是都记下来了?」 「只记了前三个。」 柚希眨了下眼:「那前三个是什么?」 忍瞇了瞇眼,看起来在回想,语气平淡:「接案方式、委託人来源,还有……我不记得了。」 柚希大受打击地靠回椅背:「喂────你太过分了吧!」 忍转头看向窗外,说:「不过我可以回答其中一个。」 柚希立刻坐直:「哪一个?」 「我喜欢豚骨拉麵。」 「……怎么就回答这一个最不重要的!」 忍开始接受柚希连珠炮般的提问。 经过一轮的问题轰炸后,柚希突然提到。 「老大,我今年27岁我还不知道你的年龄。」 忍头也没转,淡淡地回:「……24。」 「……」 柚希整个人像被列车辗过一样呆了三秒,然后猛地转头看她,脸上是写着「你骗我?」的大问号。 「等一下等一下……你24?你24岁?」 「嗯。」忍喝了一口咖啡,完全没有想解释的意思。 「你比我小三岁?」柚希像是重新审视整段旅程,「等等、你一副前辈脸耶,我以为你是那种……那种进入不动如山阶段的三十路!」 「……抱歉让你失望了。」 没礼貌的傢伙。忍心想。 「不是不是,问题不是失望,是我居然一整路都在叫一个比我小的人老大!?」 「我没让你叫我老大啊。」 「但我叫了啊!」柚希捶了自己大腿一下,「不行、我现在觉得我的社会定位整个崩坏了。」 她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仰头对着列车车顶发出一声灵魂吶喊: 「我之后的人生!将要跟一个比我小的冷脸侦探四处流浪啦啊啊……」 忍没看她,只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难怪你当自由记者那么久,可能就是因为你太吵了,没人愿意雇用你。」 柚希一秒坐直:「囉嗦啦!」 火车摇晃地继续前行。窗外是被午后阳光晒暖的乡间街道,电线桿缓缓向后退,地平线安静得让人想睡。 柚希总算安静了下来,突然说:「下个地方,我们不会又遇到什么诡异事件吧?」 忍摇了摇头:「我只是随便找了一个车站,没打算接案子。」 「太好了。」柚希伸了个懒腰,笑说:「那我们这次来点轻松的────例如温泉之旅、甜点巡礼、或一起拍张漂亮的纪念照!」 柚希拿起手机,勾着忍的肩膀假装自拍。 忍皱着眉,刚想反驳,列车广播响了: 「下一站,东和町站,请准备下车────」 她们的站到了。 如果说结滨町像是一座小心收藏悲伤的旧信封,那么东和町,就是一本被翻过很多次、却依然乾净的童话绘本。 这座小镇没有靠海,也没有神秘的车站故事传说。火车站外,是一条笔直安静的街道,两旁低矮的老屋多半翻修过,涂着淡淡的粉色、鹅黄色墙漆,看起来像是某种糖果包装纸。这里的风没有盐味,只有淡淡的甜,像刚打开的糖果袋。 东和町不大,却什么都有:老旧但顽固开张的电器行、每天只营业三小时的理发店、一到夏天就会推出红豆冰的大正时代风喫茶店。还有一间老式的照相馆,红砖墙外生着一点藤蔓,像老派绅士刻意留着鬍鬚。 「好有旧时代风味的小镇……」柚希喃喃说,拿起相机开始拍照。 「老大,接下来先去哪?」柚希说道,拍照的手没停过,「这次是甜点巡礼,先去喫茶店如何?你不喜欢吃甜点,至少也得吃午餐吧?」 忍没回答,她点点头,算是认同柚希的路线安排。 两人决定去喫茶店吃午餐。 忍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咚作响,像开啟另一段时间段的开场音。 喫茶店里光线昏黄,留声机播放着低沉的提琴,木柜内排列着褪色的陶瓷茶杯,每一个都像从谁的回忆里取出来的。 店员穿着袴裙与白围裙等,大正时代风格的制服,彷彿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角色。 一名坐在窗边读着书报的男人,像是百年前就坐在这里,就为了等谁一样。 「……我们是不是也该换件衣服再进来?」柚希一边望着店内陈设一边说:「有没有感觉我们像电影里的侦探与她的助手,在这里跟线人见面,但他的桌下藏着一把手枪。」 「你现在换工作之后,脑子里是不是成天都在想这些剧情?」忍语气无奈,眼神扫了一圈店内佈置,然后找了靠窗的一桌坐下。 柚希嘻嘻一笑,也不反驳。 两人坐在靠窗的木桌,阳光透过旧窗户洒在桌面,桌巾绣着小菊花。 忍点了一份洋食定食,柚希则选了咖哩蛋包饭加草莓苏打。饮料还附一支红色纸伞。 「……我怎么觉得你点这杯饮料是为了那把伞?」忍平淡的说。 柚希拍完照后,正拿着伞对着灯光转动,一脸专注:「这杯饮料可是艺术你懂吗?而这把伞可是復古情调!风格细节!情境建构的一部分!」 「那把伞是工厂生產的,成本不到一块钱。」忍切了一块汉堡排。 柚希毫不受伤,继续转动那把伞,在灯光下看着它闪闪发亮:「它的价值在于意境,而不是价格。这才是专业摄影师该有的眼光。」 「你又不是专业摄影师。」 柚希哼了一声,把伞插回杯子里,用汤匙铲了一口咖哩:「欸,话说回来……如果有人突然在这家店里对你低声说:『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你会怎么办?」 忍咀嚼着嘴里的食物,想了一下:「看情况。我会先分析他的穿着、言行跟是否说谎,如果是真的,我再看看是他穿越到未来还是我回到过去。」 「……你真的会这样想?」柚希瞪她一眼,「你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分析喔?」 「惊讶不会帮我解决问题。」忍喝了口红茶,皱了皱眉,太甜了。 柚希撑着脸咬着吸管:「怎么你每次讲话都好像很有道理……但又让人想拿吸管戳你。」 「那是你的问题。」 「……你是不是一个人生活太久了,都没人吐槽你的冷幽默。」 「那以后就交给你了。」 柚希一顿,随即笑出声:「那我可要双份工资。」 忍没有理她,只是夹起一口米饭,嘴角微微上扬。 餐点吃得差不多了,忍把喝了一半的红茶给了柚希。 她将刀叉摆回盘中,看着窗外那台晃晃悠悠经过的脚踏车。 柚希喝完红茶,正在尝试把草莓苏打里的那颗草莓捞起来,表情专注得像在解开一把锁。 这时,低沉的脚步声从木地板另一头响起。 那位自始至终坐在窗边看报纸的男子,收起报纸、推了推无框眼镜,慢慢走向她们的桌边。 灰色背心、白衬衫、剪裁略显老式,肩上搭着一件深色外套。他彷彿与这间喫茶店融为一体,像是从哪张黑白照片中走出来的角色。 他动作不急不徐,眼神柔和却透着某种沉静的坚定。 「不好意思,打扰两位用餐……」他语调平稳,正要继续说。 柚希看到他,眼睛一亮,像看到罐头的猫。她打断男子的话:「你是不是要说!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男子一愣:「欸?」 忍督了柚希一眼,说道:「没事,别理她。您有什么事吗?」 男子尷尬的笑了笑,微微弯腰行了个旧式的礼:「我姓志野,是《志野照相馆》的主人。」 他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她们中间:「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想请你们来照一张相。」 「……照相?」忍眉头轻蹙,「为什么找我们?」 志野微微一笑,语气平实而诚恳: 「我听见你们说话,知道你们是外地人……看你们坐在那里聊天的样子,让我想起过去很多来照相的客人,他们也是这样,有说有笑,彼此之间有故事、有节奏。」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像你们这样结伴旅行、带着故事来的客人,越来越少了。今天是我的照相馆营业的最后一天……如果能拍一张你们的照片,对我来说,会是很好的纪念。」 空气忽然像是静止了半拍。 忍与柚希互看一眼。 「欸……要拍我们?」柚希歪了歪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可是我们的故事才刚开始欸,应该不会拍出什么感人的照片喔?」 忍没有接话,她一向不喜欢轻易踏入别人的人生故事中,尤其这不是什么委託,也没有报酬。 但她对照相馆里的老旧照片很感兴趣。 那些泛黄照片里的人,都以最正式的姿态面对镜头……他们当时,是为了谁而留下那一张影像?心里又在想什么? 柚希见忍没有回应,她说。 「反正免费嘛~而且你不觉得老式照相馆很帅吗?我之前只有在电影里看过欸!」 然后她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像玩笑又像半真心: 「说起来,我们还没拍过照片,你不会怕镜头吧,老大?」 忍无奈,只好点点头:「好。」 志野笑了笑:「那我先回去准备,两位等一下直接过来就行。」 他离开了。 那扇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叮咚」作响。像替这场突如其来的邀请加了个不容拒绝的句号。 柚希双手撑在桌上,一脸兴奋:「我超期待欸!我小时候就想拍那种穿復古衣服的正式照片。」 忍没说话,默默看着窗外街道。 这种莫名其妙被牵入别人回忆里的情节,她本该不喜欢,可是现在她却没有排斥。也许是因为志野先生的邀请太过安静,太过温和,也许是身旁的同伴拉她一把。如果今天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自己还会同意拍照吗? 「我们只是去拍照一张相,不要打扰人家关店。」忍说。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是杂志摄影师!还叫你换衣服摆pose!」 「我就觉得你会这样做……」 照相馆距离喫茶店不远,走路五分鐘就到。 与喫茶店的昏黄不同,照相馆里面的光线是柔白色的,从高窗落下,照在老旧的地板上。室内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旧书、像乾燥花,也像什么刚从时间胶囊中翻出来的东西。 照相馆不大,左侧是一排深色木柜,上头放着各式老式相机,有些镜头上还覆着细緻的防尘布;右侧则掛着几幅黑白人像照,照片人物的神情都端正但不僵硬,像是真的有话没说出口。 柚希走向了木柜,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拿起数位相机拍照,嘴里小声念:「这些相机我只在书本跟网路上看过欸……」 她转过头,正想找忍说些话,却发现忍已经站在最里侧的相框前,盯着其中一张泛黄照片看得出神。 那是一张旧时代的黑白照片。画面里是一对穿着大正时代学生制服的男女,站在照相馆门前,两人没看镜头,而是对望着彼此,笑得像有什么话要对对方说,却永远没说出口。 忍不自觉地靠近了一点,手指轻轻摸上相框边缘。 「你以前拍过这种照片吗?」柚希问。 「……没有。」忍语气很淡,「照片对我来说,不过是留下画面的东西。」 这时,志野先生从工作区走出来,依然那副温和而从容的神情。 他走到右边墙壁旁的一个衣柜前,打开后露出几套老式服装。大正时代的学生制服、男士背心与西装外套、还有几件样式简单的女式长裙,以及各种小配件。 「虽然只是简单拍个照,但我们照相馆一直保留几套老服饰与背景作为搭配。若两位不介意,可以挑一套穿上,效果会更好一些。」 柚希双眼立刻发亮:「真的有变装环节欸!这根本像文化祭一样!真的可以穿这些衣服吗?」 「当然可以。」志野点头,「我们会定期消毒与保养服装。尺寸方面也可稍作调整。」 忍站在一旁,表情有些抗拒,却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停在一件灰蓝色外套上,那种顏色像是经过岁月洗刷的靛青,低调又乾净。 「怎么样?老大,有看中哪件衣服吗?」柚希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 「……我只是看看。」忍语气很平,但脚步没动。 「来嘛~这种难得的怀旧场景,不换装就白来了!」 柚希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开始小幅度地摇来摇去,「就一次嘛,就一次~」 忍叹了口气,伸手将那件灰蓝外套从衣架上取下。 几分鐘后,两人各自换好衣服,走出更衣间。 柚希穿着一套略大的深灰色復古男士西装,袖子被她捲了两圈,胸口掛着一只银色怀錶道具,带着她原本的眼镜,看起来像是准备登场的侦探助手。 「这套很有型欸!我怎么穿什么都这么适合办案!」她站在穿衣镜前,满意地转了一圈。 忍则是穿上了灰蓝色大正时代风格的学生制服,搭配深色长裙,简洁乾净。她的动作明显有些拘谨,并不是不合适,反而可以说太过合身了,让她觉得过于「正式」。 忍一直频繁的看着这身衣服,似乎还在适应,又有点害羞。 「你真的超适合这身衣服欸!」柚希两眼发亮,像是经纪人在看自己的模特儿:「好像真的从大正时代走出来的侦探小姐!」 「……我只是穿着而已。」 「你太谦虚了啦!等一下等一下……」柚希突然又跑回服装架,开始翻箱倒柜,「我记得刚刚有看到……啊!这个!」 她高高举起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发饰,兴奋地说:「这个给你!」 「……我拒绝。」 「拒绝无效!」柚希飞快地绕到忍背后,动作熟练地将发饰别上,然后得意地拍拍手,「好了!完美!现在超像那种悬疑剧的女主角了!」 忍虽然一脸无奈,却也没有伸手拿下来。 忍望向穿衣镜中的自己,那里站着一个几乎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角色」。这种打扮,让她彷彿能短暂脱离平常的自己,进入另一个世界线。 也许……这就是「纪念照」其中一种意义。 志野先生等她们准备好,让两人站到背景布前。 他调整着老相机,擦了擦镜头,退后几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不需要太刻意摆姿势,自然站着就好────靠近一点。」 柚希立刻抱住忍的胳膊,整个人黏了上去。 「你靠太近了。」忍低声抱怨。 「是纪念照嘛,要有点感情在画面里啊!」柚希压低声音反驳,一边调整自己的笑容。 忍瞥了她一眼。依照这身穿着,应该是她这边要抱住柚希才对……但她当然没有说出口。 志野微微一笑:「很好,就这样。看镜头,别动。」 「喀嚓」一声。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时间,就在那一瞬间被捕捉。 之后,志野说需要一些时间显影与冲洗。等待照片出来的时间,柚希又拉着忍用自己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在要求忍换第二套衣服时,惹怒了她,拒绝继续拍摄。 二十分鐘后,照片洗出来了,是一张黑白照,光影细腻,背景简单。 照片中,柚希自然地靠着忍,笑容灿烂。忍则是一贯的沉静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翘了一点点。 柚希一眼就看出来,发出一声几乎是胜利的欢呼:「老大居然笑了!快说,你其实也很喜欢拍照对不对!?」 忍接过照片,扫了一眼,语气一如平常:「我只是为了纪念而已。」 「不行,我要放大、裱框贴在我们事务所门口!让委託人看到『沉默侦探的笑容,百年难得一见』!」 「不准。」 「那我放在我手机桌面?」 「不准。」 「line大头贴也……」 「不准。」 照片被细心地用纸封装好,装入一个老式信封里,递到她们手中。志野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地说:「希望这张照片……未来哪天被你们拿出来时,还能记得这天的情景与对话。」 两人走出照相馆时,阳光已经往西偏斜。 照相馆门口,晚霞的阳光静静落在石板地上。 柚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写着「照相馆营业至今日止」的木牌。 「真的是最后一天了啊……」她轻声说。 忍站在她身旁,馀光扫过木牌,语气平稳: 「还好,我们有来。」 志野将她们送到门口,并没有太多煽情的话,只说: 「谢谢你们今天来拍照。」 柚希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很正式地和他握了握手。 「……我们不会忘记这里的。也不会忘记你为我们留下的那一瞬间。」 志野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忍则看了看照相馆的木门、老旧的门铃、窗边那张稍微褪色的展示相框,语气很轻,却像在对整个空间说: 「希望那些照片,都能被好好保存下来。」 「我会的。」志野先生说。 风铃轻响,照相馆的门关上了,永远的。 她们走出小巷口,柚希回头最后看了照相馆一眼。 「你说我们以后会回来这里吗?」她问。 忍背着侧背包走过她身旁,轻声回答。 「不一定。但那张照片会一直在。」 柚希笑了一下,跟上了忍。 「不只那张照片,我还拍了不少呢!之后要去那里拍照?」 「……我不想拍了。」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照相馆的门关上了,像是某个静静闔上的片段,但忍跟柚希的故事,才刚悄悄地揭开序章。 以前我认为拍照纪念是多馀的,今天我才知道────留下来的,不只是画面,还有某个不会再有的我们。 《最后与最初的照片》完 第十四篇 那并非遗书 夜幕低垂,山间的雾气仍未散去,温泉池里的蒸气缓缓升起,灰色石板泛着湿意。池畔摆着冲洗身体的小木桶与勺子。 「欸,老大,你有想过一边泡温泉一边工作吗?」 一座不大的露天温泉,朝仓柚希趴在池边,脸颊因热气而泛红,眼中却闪着调皮的光芒。 「你还是别乌鸦嘴。」 静羽忍则闭着眼,语气平淡。 忍半倚着岩石边缘,黑色的长发盘起,露出象牙白的后颈,与清冷如玉的侧脸。 「你泡汤的样子,很像在拍什么高级护肤品广告耶。」在忍旁边的柚希说道。 她突然捧起一些热水,轻轻泼向忍的肩头。几滴水珠打湿了她的脸颊,真的挺有护肤品广告的感觉。 忍拨了拨湿掉落下的发丝,侧目一瞥:「你是小学生吗?」 「嘿嘿,我是前记者。」柚希笑嘻嘻地靠近一些,把手肘搁在池边岩石上,语气满是戏謔。 她似乎不打算放过忍,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不过说真的,温泉旅馆真的很容易出事耶。」 「我是来放假的,你想要查案还是写新闻就自己去。」 忍皱着眉闭起眼睛,语气坚决。 柚希泡着泡着,突然往忍那边靠过去,做出鬼鬼祟祟的样子: 「老大说真的,你有没有在温泉旅馆里破过案?」 「……没有,也没兴趣。」 「那今天要不要────」 「不要。」忍睁开眼,语气冷静地说:「今天只泡汤、不办案不推理。」 柚希故意噘嘴,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她趁忍又闭上眼,悄悄的又往她身边靠近一点。 「这样啊────那我只好……」 「你再靠近我,我就让你变成今晚的悬案。」 「欸欸欸太兇了吧!这是老大欺负跟班!是职场霸凌!我要记录起来!」 忍没再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投向池外的山景。池边有细细的温泉水,顺着管道滑落,远处隐约能听见小溪流动及列车进站的声音。 今天中午时分,列车才缓缓驶入两人的停靠站,窗外的景色从繁密山林转为飘着缕缕白烟的街区,蒸汽混着木造街屋与老舖商店的味道,瀰漫着浓浓的怀旧气息。 柚希贴在车窗上,双眼发亮:「喔喔────看到了!那边有蒸气耶,是不是有露天温泉!这味道一闻就知道是硫磺温泉!」 忍打了一通电话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提起侧背包:「你也太兴奋了。」 柚希确实一脸兴奋,拖着大背包率先走下车:「这地方也太古早味,连站牌都像昭和时代没更新过!啊,等等我们要去哪间旅馆?」 「名字我忘了。」忍语气平淡,「但它有附晚餐,还有两种浴场。」 「我就知道你挑住宿只看吃的跟性价比!」柚希笑着快步往站外跑,「走吧走吧,泡汤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来拍『忍的温泉纪行』!」 「我没答应让你拍。」忍跟上,语气淡淡的。 「那我就偷拍!」 「我就把你的相机扔进温泉。」 时间回到现在,泡完温泉后,两人换上旅馆提供的浴衣,前往用餐室。 铺满榻榻米的宽敞空间里,一张张低矮的黑漆桌已摆好精緻膳盒与竹製餐具,每桌旁边还准备了红色绒面的座布团。 忍端坐如仪,标准的正坐姿势。柚希则没那么拘谨,盘腿而坐,动作舒展得像是自家客厅。 反正今天旅馆人很少。在忍纠正过后,柚希如是说。 面前的矮桌上,随着用餐速度,每道菜会由工作人员送上,搭配解说,让客人慢慢享用,再安静地收下使用过的餐具。 柚希眼睛闪着光,一边盯着菜色一边低呼:「也太丰盛了吧……我在东京点这样一套,起码要花掉我三天的饭钱!」 「那你就安静的吃,不要浪费人家的用心。」忍拿起筷子,语气平静而不失礼貌,「我开动了。」 前菜、刺身、和牛陶板烧、味噌汤、炊饭、温泉蛋、甜点。一道接一道,像是一场静静流淌的味觉旅程。两人边吃边拌嘴,旅馆内安静的氛围反倒让她们的声音显得特别活泼。 「温泉蛋好嫩喔!你的可以给我吗?」 「不给。」 「你的肉好像比我大块,我可以跟你换吗?」 「不换。」 「嗯~甜点好好吃!老大,我记得你不喜欢吃甜────」 「不行。」 公共用餐室内,气氛恬静而温暖,飘着味噌与烧肉的香气,时不时传来陶碗轻轻的碰撞声。 柚希已经吃得八分饱,正瘫在座布团上,咬着最后一口抹茶羊羹:「这顿饭加上刚刚的温泉……今天大概是我近几个月最幸福的一天!」 忍还在细细品嚐着柚子果冻,只简短地「嗯」了一声。 「我们乾脆明天再住一晚好不好?」柚希立刻接话,「我可以帮这间温泉旅馆写广告文章,你去跟老闆谈价钱。」 「……我们是侦探事务所,不是旅游美食部落客。」 「说不定明天真的有案件发生,我们刚好就能帮忙,还能打响招牌!」 「你想太多。而且我们的业务范围仍以夜津市为主。」忍语气依然冷静。 柚希哼了一声,刚要反驳,就见一道身影从外头快步走入用餐室。 是一名年轻的旅馆服务人员,还穿着厨房的围裙,脸色有些紧张。他在距离两人不远处停下,低声向正在巡视用餐情况的女将(旅馆女主人)报告。 「女将,那个……七号房的客人,到现在都还没出来用餐。我去敲门她也没回应,我担心出事就开门进去看看,结果……」 女将眉头微蹙:「七号房的客人────是那位老太太吧?怎么了?」 「客人不见了,但行李都还在。只是……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日记,看起来像是……遗书那样的东西。」 原本温暖安静的用餐室,空气顿时像被抽走一般,凝结在那句话之后。 女将脸色一沉,放下手中托盘,语气低沉:「我马上过去。」 她和服务员小声交谈,并未高声张扬,然而坐在不远处的忍与柚希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柚希整个人瞬间坐直,眼神一下变得认真,迅速转头看向忍。 「老大,你也听到了吧?……那个人说遗书。」 「嗯。」忍淡淡地应了一声,还没放下茶杯。 柚希端起热茶一饮而尽,她迅速擦了擦嘴:「我想去看看状况,你要来吗?」 「不是我们的事。」忍慢条斯理地抿着热茶。 「可是我们就刚好在现场啊!」柚希一边说,一边已经站起身拿起了相机。 「那你去吧。」忍叹了一口气。 「喂!难得真的有案件发生,结果你不跟?」柚希一脸不服气。 忍抬起头慢慢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件事未必需要我们插手。不过既然你想去那就去看看吧。」 「那好吧,我去去就回!」柚希说完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 柚希回过头,忍的眼神比平常来得锐利而沉稳。 她凝视着柚希,语气低沉:「不确定的事,别急着下结论。」 柚希一怔,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柚希脚步急促,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七号房门口。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她敲了敲门,随即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我们是经营侦探事务所的……可以让我进来看看吗?」 门被应声拉开,女将站在门内,一脸讶异地看着她:「侦探事务所?」 「我们可以帮忙,刚才在餐厅听到了些情况……」柚希神情真诚,语气不急不躁,「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忙确认一下,也许能从房间的状况推测老太太的去向。」 女将沉默地看着她几秒,视线扫过她胸前掛着的相机,再对上她认真的眼神。 「……请进来吧,不过请不要动任何东西。」 「我知道分寸,谢谢您。」 柚希脱鞋走进房间,立即感受到一股安静得异常的气氛。房内的两名年轻服务员站在角落,脸色紧张。女将则站在和式桌旁,一本打开的日记静静摊在桌上。 她走近几步,视线迅速扫过房间。 床铺已收起,叠放整齐地收进壁橱,行李箱靠墙边放着,无一丝凌乱。桌上摆着一本日记,已经写了大半本了,摊开的那页夹着一枝钢笔,柚希蹲下身子,视线落在摊开的那一页。 日记的字体工整端正,摊开的正是今天的日记。前面一段只是些普通的旅游日记流水帐,但最后几行,却让人忍不住屏息: 想当年我跟你一起泡了露天温泉,一起吃了饭,最后带着一些清酒去了凉亭。 我们几乎聊了一夜,直到天空微亮。 今晚之后,我想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已经在这边太久,差不多该走了。 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夜。 柚希一字一字看完,抿了下嘴唇,默默举起相机拍下几张特写。 「这……看起来真的……」其中一位年轻女服务员开口,小声说:「像是遗书吧?」 「女将,我们是不是该报警?」另一名服务生也低声附和。 柚希没说话,她的眼睛继续扫视着房内────整齐的床铺、对齐的拖鞋、行李未开、桌面乾净得彷彿刚擦过……这样的整齐,不像是匆忙离开,更像是一场安静而有意图的「结束」。 她细心地补拍了几张房内全景。 「这位老太太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柚希转头问女将。 「是的。」女将点点头,「她是我们的常客,早年总是和丈夫一起来。但几年前,她先生过世后,她就改成一个人。」 那事情……似乎很明显了。这一刻,柚希几乎就要得出结论。 那日记最后的字句,配上独自前来、杳无人跡的情况……一切都指向了同一种可能。 但在她要张口说话的瞬间,脑海里却浮现忍刚才的那句叮嚀: 不确定的事,不要乱下结论。 柚希吸了口气,将那话暂时吞回肚里,抬头看向女将。 「请问能否晚一点再报警,让把这些照片拿给我的老大……所长确认一下。」 女将一愣,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这边也会先派人去搜寻。」 「谢谢您。」 柚希收好相机,最后环视一圈,确定房内没有遗留其他讯息,便迅速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忍会怎么看这件事,但她已经忍住了自己的结论——至少这一次,她想先看看忍对这件事的想法。 柚希匆匆回到餐厅一角,忍还坐在原位,手里的茶已经凉了,正凝望着窗外愈来愈深的天色。 「老大────」柚希压低声音坐下,把相机递过去,「我拍了些现场的照片,你看看。」 忍接过相机,低头翻阅照片。她翻得不快,每一张都看得仔细。柚希则在旁边简要地描述房间状况、日记内容,以及老太太是旅馆常客的情形。 「你的拍照逻辑真的不错。」忍轻声说,语气平稳,相机画面最后停留在翻开的日记本上。 「那不重要啦!」柚希咬着下唇,神情焦急,「那老太太到底有没有……轻生的打算?」 忍没有立刻回答。 她关掉相机,将它递还给柚希,站起身,穿上了风衣:「走吧,我们去找人。」 「等等────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柚希不安地追问。 忍点点头:「老太太没打算轻生。」 「你该不会只是在安慰我吧?」 「不是安慰。」忍语气平静,但听不出她打算说多少。「总之,我大概知道她在哪。我们可以慢慢来,不需要急。」 「可是────」柚希还想问,却被忍抬手阻止。 「先请女将不要报警,如果真没事,到时候麻烦人家或把事情闹大就不好收拾了。」 忍侧过脸,语气柔和了一些:「她若真有意寻短,不会写出那样的日记。」 「去找女将吧,等你回来,到旅馆大厅找我,我记得那边有一张旅馆地图。」 柚希咬紧了牙,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忍转过身往大厅走去,风衣微微飘动,眼神比平时要无奈一点。 没想到,还是被捲进事件里了。 几分鐘后,柚希气喘吁吁地回到旅馆大厅。她一看到忍,便急切问道: 「我跟女将说过了。那么老奶奶在哪里?」 忍站在地图前,指尖停在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点上,念出那几个字: 「凉风台。」 「你怎么知道她会去那?」柚希看着忍,语气里还是满满的不解。 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慢步走出大门:「日记里说了『我们泡了温泉,一起吃饭,最后带着清酒去了凉亭』。这是段回忆,也是她今天的计画。」 柚希愣了一下,顿时恍然。 她跟上忍的脚步,忍继续说道: 「我已经在这边太久,差不多该走了。」忍轻声复述日记里的一句话,「她不是要离开人世……她是要离开过去。」 旅馆外头的夜风带着微凉与潮气,空气带着树木和温泉混合的湿润气味。沿着后山的小径前行,路边的石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是引导人通往回忆的路。 转过一片竹林后,一座简朴的木製凉亭终于出现在她们眼前。 凉亭里,一位穿着浅色和服的老太太安静地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小壶清酒和两只杯子,一只斟满酒,另一只空着。 她看向远方的夜景,表情温柔,像是深陷过去的回忆之中。 柚希松了一口气刚想衝过去,却被忍伸手轻轻拦住。 「不好意思,打扰了。」忍开口轻声说道。 凉亭里的老太太转过头,看见她们两人,只是笑了笑:「你们……也来这里看风景吗?」 忍上前一步,轻轻摇头:「我们只是,担心您一个人待在这里。」 柚希忍不住说:「您错过了晚餐,旅馆的人很担心您。我们……看到了您桌上的日记。」 老太太听见后沉默片刻,她点点头,语气平静中带着些歉意:「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我只是想────跟他做最后一次的道别。」 当老太太在忍的陪同下缓缓离开凉亭,走下那条被晚风覆盖的小径时,柚希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夜色落得更深了,树影斑驳地投在她身上,像把她静静锁进了某种思考里。 她抬起相机对准凉亭,又放下,没按下快门。 「……我真的还是太急了啊。」她低声自言自语。 她不是在懊恼,也不是在自责,而是一种苦笑式的自我承认。 从日记中的用词到那句「我不会再回来了」,她下意识地便对应上了新闻里熟悉的句型。她习惯性地找寻讯号、解读意图、推导可能性。但她却没想到,有时候人们写下这样的话,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放下了。 她以为那是终点,但其实只是某个人,与回忆说再见的方式。 柚希一边走一边喃喃地说:「我还是没学会啊……怎么慢下来。」 等柚希回到旅馆,忍正站在大厅等着她。她看到柚希有些低沉的脸,轻轻地说:「别急,路还很长。」 柚希看着她,一瞬间真的有种被读心的感觉。 她嘟着嘴回了一句:「我没有急,我只是……比较好奇嘛。」 「比较爱插手吧。」 「欸欸欸────老大你怎么感觉……什么事都能读出来啊?」 「并不是什么事都能读出来。」忍轻轻地承认道。 「我只是,比较愿意观察而已。」 柚希顿了一下,也终于笑出来。 「……那我就慢慢学吧。反正有你在,急也急不了。」 她自己也没发现,她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先前跟忍对话时,那种不服气的锋利,而是变成一种,经过打磨后变得圆润、柔和的棱角。 夜色静静地包围了整座温泉旅馆。忍和柚希回到房间,她们穿着浴衣,坐在窗边吹风,窗外能听见虫鸣与溪流声。 正当柚希想拉着忍再去泡一次温泉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失礼了,客人────我是女将。」 柚希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拉门。跪坐在门外的是那位总是面带微笑、举止稳重的女将。她身旁放着一件用布巾包着的包裹,神色平静,但语气却比平时低了几分。 「打扰两位了。恕我冒昧,但……我还是想来亲自说声谢谢。」 柚希看着女将,有些意外:「咦,怎么突然……」 女将向两人鞠了一躬,语气诚恳:「今天的事……若是传出去或者有警察到来,不管真实情况如何,我们旅馆都会被贴上标籤。我们这种地方,靠的就是一点点累积的口碑与安稳,真的经不起风吹草动。」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坐在房内的忍,语气轻了一点:「若不是两位冷静处理,我们旅馆……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忍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柚希歪着头问:「老太太还好吧?」 女将微笑:「老太太平安无事,其他客人也没有影响。我想……今晚的事就这样让它过去。」 接着她将身旁的包裹拿出:「这是我们小镇的名產,聊表谢意。两位今晚的住宿费也不会跟您收取,我们还附上三天的免费住宿卷。」 柚希接过来,打开盖子一看,是包装精緻的栗子羊羹与温泉馒头,还附带三张旅馆的双人住宿券。 「哇……这也太有诚意了。」她笑着说。 女将再次鞠躬:「那就不打扰两位休息了。晚安。」 「晚安。」忍平静地回了一礼,柚希轻轻关上房门。 房内静了片刻,柚希抱着点心坐回窗边看着忍,一边打开包装,一边笑着说:「老大!你还真的是有点帅欸。这样一来,真是让你破了案,又赚了住宿费和点心!」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乌鸦嘴?」忍翻了翻白眼。 「那还真是多亏了我。」 「……」 两人又拌嘴了一会儿,柚希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都拿到住宿券了,我们再住一晚吧?」 「不。」忍一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她的手机画面显示着大概中午时段收到的一封讯息。 「我们回夜津市吧。」 温泉旅馆的夜晚,又恢復了平静。而她们之间的默契,似乎悄悄地更深了一点。 她不是要告别世界,是在告别回忆。老大说得没错,别人的故事,不能急着下结论。 第十五篇 都市传说-地下道 第十五篇 都市传说-地下道 中午,今天的风有些大,但太阳暖得刚好。 藤崎光坐在自己位置上,他把便当袋啪地一声摆上桌,像是宣布今天午餐大会正式开幕。 阳斗和大辉搬来桌子与他的合併,坐在对面,开始对便当里的炸鸡与蛋包饭展开攻势。 宫原沙织则坐在藤崎的左侧,打开她的小便当盒,一口一口吃着米饭,总是那么安静,像背景的一部分。 自从那位侦探小姐下达命令之后,藤崎做什么事都会尽量把宫原带上。好在她也没表现出排斥,如今,这三个人便成了藤崎午饭时的固定饭友。 「欸,你们有听说吗?」阳斗一边咬炸鸡块,一边含糊地说:「莲田公园旁的地下通道,晚上有人进去就不见了的事。」 「又来了!都市传说大师。」大辉翻白眼一脸不信,「每週都有一则怪谈,你背后是有专业团队在帮你编故事吗?」 「你别搞的我们夜津市好像到处都是鬼一样。」藤崎也是嗤之以鼻,但他其实蛮好奇的。 宫原也停下筷子了,目光微微飘忽,像被什么触动了,但只是很快地眨了眨眼,又继续吃饭。 「这次真的不一样啦!」阳斗振振有词,「听说真的有人消失了!还有人听到地下道传出惨叫声什么的。」 「是啦是啦,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大辉将吸管插进铝箔包,吸了一口果汁,「上次是什么,深夜电动门自动开关?结果只是感应器坏了。」 藤崎看向宫原,问道:「宫原同学,有听说过这件事吗?」 宫原摇了摇头,「没有……但应该只是传闻吧。」 藤崎点点头,笑着回过头用筷子指着阳斗,「这种都市传说,现在可是我的专业领域好吗。自从被侦探小姐指派任务后,我就身负重责大任,要对抗全市所有虚假的都市传说。」 「喔~来了吗?传说中的侦探小姐。」阳斗凑过来笑着说,「她这次也会亲自出马吗?」 「她好像跑去外地调查什么奇怪的案件了,事务所门上只留了一张纸条。」藤崎耸耸肩,又笑着说:「所以我就是负责留守的人啦。师傅不在,弟子代班。」 「那宫原同学也是留守成员?」大辉问道。 「正是如此。」藤崎自豪地点头,「我是大弟子,宫原同学是二弟子。」 「我什么时候成为弟子了……」宫原轻声吐槽了一句,语气中带点难以察觉的无奈与柔和。 几人笑闹间,风又起,吹得便当布角轻轻飘动。阳斗还在说着那条地下通道的位置,一边说的煞有其事。大辉在一旁起鬨、吐槽跟胡乱猜测这次的真相。 藤崎一边扒饭,嘴角带着若有所思的笑。那笑容里,有点调皮,有点自信,彷彿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 坐在一旁的宫原注意到了。 她停下筷子,侧过头,用只有两人听的到的声音,小小声地说了句:「……你真的要去吗?」 「放心啦!我可是跟着静羽小姐一起解决过多起都市传说的!」 藤崎也轻声说着,但语气中藏不住他的雀跃及兴奋。 宫原看着他的笑脸有些担忧,她的声音更轻了一点:「那你……小心一点。」 藤崎的笑微敛,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想的,还是那一句: 今天晚上就去看看吧。 夜色降临,夜津市的空气变得湿冷起来。 藤崎穿着连帽外套,手插口袋,走在前往莲田公园旁地下通道的路上。路灯间隔太远,树影拉得断断续续,有点像某种光怪陆离的黑白条纹。冰冷的空气从脚边悄悄爬上来,带着不安分的味道。 「搞不好真的只是恶作剧传闻。」他喃喃自语,「不过嘛……这种时候最容易隐藏真相。」 他在一条马路前站住,红灯正亮着,马路对面就是那条传说中的地下道。就在等红灯的那几秒,地下道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是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浅紫色外套的女生,看起来是高中生。她走得不快,正低头滑着手机,没抬头,也没停下,径直走入地下道。 藤崎一愣,下意识缩了缩身体,注视着那身影消失在地下通道中。 绿灯亮了。藤崎迅速穿越马路,来到地下道口。 通道往地底斜斜延伸,灯光昏黄,光源只照到前面十公尺,再往后——灯就因年久失修而不亮了,整个地下道就像某个张开大嘴的怪物。墙上贴了几张老旧海报,角落还有些涂鸦。 已经看不到那个女生的身影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走这里?」他低声自语,犹豫着是否跟上去。 就在这时—— 一声女性的尖叫在通道深处炸裂而出。 像是被什么东西摀住嘴巴却仍然嘶喊出来的声音,短促、惊恐,还带着金属碰撞与鞋底乱蹬的声响。最后是一句几乎被掩盖的呼喊:「救、救命——!」 藤崎倒吸一口气,反射性地大喊:「喂!?你没事吗——」 没有回音,通道底部依然漆黑、安静。 就在他准备继续往里衝时——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藤崎吓了一跳。他一转头,一束手电筒的光刺进眼里,他一时睁不开眼。 「唔……哇……」藤崎反射性举起双手,「不是我啊!我、我什么都没做!」 两道人影走近,是穿着制服的警察。年轻的女警脸上掛着惊讶,另一位年长些的男警则神情凝重,是藤森美月跟中泽直树。 美月眼神好奇地打量着藤崎,中泽则半眯着眼:「你是……高中生吧?这么晚了在这里什么?」 「对、我是夜津高中的!我……我刚刚看到有人走进来,然后我听到惨叫声!」藤崎语速飞快,手忙脚乱地指向通道里,「里面真的有叫声,有个女生走了进去——」 美月问道:「尖叫声?你看到她被怎么样了吗?」 「我……没有看到……只看到一个女生进去,然后就听到尖叫……」 「那女生长什么样?」中泽问。 「我没看清楚脸,只记得她穿紫色外套、背书包,好像高中生……应该是放学在回家路上的那种感觉……」 美月耸耸肩,转头对中泽说:「这里最近不是有那个都市传说吗?什么地下道消失事件。」 「我不是在乱讲!我真的听到了叫声……!」 「冷静点。」中泽打断他,「我们会巡查这附近,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们会处理的。你先回家。」 「可是……」藤崎皱眉,声音小了许多。「那声音真的很像有人在求救……」 「这里交给我们了。」美月语气较柔和,拍拍他的肩膀笑说:「小侦探先回家吧,别到处找都市传说,好吗?」 藤崎无奈地垂下手,看着两人走进地下道,手电筒光在墙壁与天花板间扫过。 他知道他听见的声音不是幻觉。 那是有人在求救。 隔天中午,风还是一样不安分,掀动学生们的便当袋与裙襬。 藤崎早上差点迟到,他现在仍一脸没睡饱的样子,把便当啪地放在桌上坐下。其他三名固定饭友照常聚集了过来。 阳斗最先发难:「你昨天去哪了?找你玩游戏不在,群组也不读不回。」 「啊,还是你又跑去追什么都市传说了?你真打算当怪谈故事的主角喔?」大辉咬着蛋包饭,一脸夸张地瞪大眼睛。 「我昨天真的去了。」藤崎拨开便当盖,语气比平常少了三分戏謔。 「去哪?」阳斗狐疑地问,随即想起昨天的话题:「那个地下道?」 藤崎点头。 大辉皱了皱眉:「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站在入口自拍几张就走了吧。」 「我看到一个女生走进去,没几秒就听到尖叫声。」藤崎说得简单直接,语气很平淡,但有种压着不说的紧绷感。 阳斗的筷子顿了一下:「你说……惨叫声?」 藤崎点点头。 「那不就跟那个传说一模一样?」阳斗瞪大眼睛,语调拔高了些:「那个消失的女学生!难道你是最后目击者?」 大辉也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所以……这个传说是真的?」 「我不知道啦……我只是听到她在叫救命,真的超清楚。」藤崎皱着眉,「但我没看到她为什么尖叫,也没看到她的脸。」 「那你有衝进去吗?有什么可疑的痕跡?血跡?掉落的鞋子?某个巨大的黑影?」阳斗一脸认真地进入幻想模式。 「没有,我正要进去的时候就被警察叫住了。」藤崎撇嘴,「他们不信我讲的,还说我在胡说八道。」 「这种剧情发展怎么这么熟悉……主角发现真相,被大人们不当一回事,下一步就是主角自己跑去找答案了对吧?」大辉边吃边吐槽。 宫原沙织这时候一直没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抬起头,小声问道:「那个女生……她是什么穿着?」 藤崎歪着头,「她是背对我走进去的,穿紫色外套、黑色背包,头发很长,看起来像高中生。还边走边滑手机。」 宫原的眼神稍微变了一下,但仍然不动声色。 她垂下眼睫,像是在脑中搜寻什么片段。 「……补习班里,好像有个女生的打扮跟你说的很像。」她轻声说着:「她跟她朋友聊天时——有说过她回家都会走地下道。」 「你认识她?」 「不认识。」宫原摇摇头,「只是坐在附近。她总是穿同样的外套,书包上还掛着狐狸吊饰……」 她小声地说完,再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便当,动作有些迟缓。 藤崎看着她:「你今天有补习吗?」 宫原点点头。 「那你晚上去看一下她有没有出现?拜託啦,我不是想大惊小怪,只是如果真的有人失踪……」 「……我会看看的。」她轻声说。 阳斗突然举手比出胜利手势:「我们要成为第一线情报组了吗?哇喔~这感觉有点刺激欸!」 大辉撇嘴:「你就只会兴奋。哪天我们真的撞鬼,看你会不会直接哭出来。」 藤崎笑了笑,终于把饭送进嘴里。 他们的话题换了,开始聊起游戏。但藤崎始终有不好的预感。 风再次吹过教室,把谁的纸巾捲走了,像是某种轻飘飘的预兆,在午后的阳光里掠过。 傍晚时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补习班的灯光明亮,教室里传出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空气中是粉笔的味道与翻书页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压低的咳嗽声。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各自的课程上,没人注意到今天谁来了、谁没来。 但宫原沙织很在意。 她忍不住往右前方那个位置看了一眼—— 那个位子空着。 靠窗第三排的座位,上週还有人坐在那里,总是穿着紫色外套、书包上掛着小狐狸吊饰的女生。宫原虽然从没跟她说过话,但每次下课都会看见她在滑手机或跟旁边的朋友聊天,总是带着点懒洋洋的笑容。 那个女生,好像叫——吉村? 她今天没有来。 宫原翻出笔记本,心里有一块不安的地方开始动了起来。 那个传说、藤崎的话、那声尖叫……她原本以为只是巧合。但现在,那个「不在」让一切串联起来。 她一边心不在焉的抄写着黑板上的重点,一边偷偷观察那位经常跟吉村聊天的女生。 那女生染了一头栗色的头发,平常她跟吉村两人总是在课上偷偷讲话,今天却只剩她一个人低头写字。吉村没来,似乎还没对她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或者说,她可能根本还没意识到那个「没来」,有什么不寻常。 宫原握紧原子笔,犹豫了一下。 她不喜欢打扰别人,也不擅长主动开口。但这一次,她觉得如果不问的话——心里那个不安会像石头一样一直卡着。 下课鐘响时,宫原深吸一口气,终于站起身,走过去。 「那个……不好意思。」 对方转过头来,有点惊讶地看着她。 「嗯?有什么事吗?」 「请问……那个,之前坐你旁边的同学……」她顿了一下,「是叫吉村同学吗?」 「欸?对啊。」女生点点头,「怎么了?」 「她今天……没来?」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耸耸肩,「喔,对耶。我还以为她是迟到,但到现在也没出现。奇怪,她昨天也没说她要请假……」 宫原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有跟你联络吗?」 「没有欸。」那女生皱了皱眉,看起来终于在意起来,「她不太会突然缺课……我传个讯息问问看好了。」 「嗯,谢谢你……」 宫原点了点头,低声道谢后,回到座位。 她的背脊挺得有点僵硬,直到坐下后,才发现自己呼吸竟然有些急促。 她不认识那个女生。但那个空下来的位置,就像警铃一样,一直响在心里。 宫原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正在发生。 补习班下课后,夜津市的街道亮起一排排白灯。 宫原沙织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握在掌心,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打出去。 她已经知道那位女生确实是叫吉村,而她的朋友在下课后传了几条讯息、还打了电话过去,却完全没有回应。 手机画面上,通讯软体正显示着藤崎光的名字。 宫原咬了咬唇,鼓起勇气终于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 「喂?」 藤崎的声音有些惊讶,似乎没料到会接到她的电话。 「是我,宫原。」她语气平稳,「我刚从补习班出来。」 「那怎么样?」藤崎语调立刻紧张起来,「她有出现吗?」 「没有。她朋友也联络不上她。传讯息没回、电话打不通……」 「……真的不见了吗?」 「我不能确定,但感觉……真的有点奇怪。」宫原顿了顿,「她平常不像是会不回讯息的人,这次连电话都没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道。」藤崎低声说。 「欸?」宫原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想再去一趟,也许能在里面找到什么……」 「等等。」宫原立刻说:「你要一个人去吗?」 「嗯。」 「太危险了吧?」她语气微微升高一点,「你不是侦探,也不是警察……」 「可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要是她真的还在那附近……要是还有机会救她的话,我不能只是坐在家里滑手机啊。」 宫原一时语塞。 电话那头的藤崎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为了耍帅。他是真的、打算一个人衝进去查。 她沉默几秒,语气放缓:「那也应该报警。」 「我报过了啊,他们不信我。警察只说会例行巡逻,没看到现场异状就说我想太多。」 「……可以去找别的警察、或者再等几天……也许她没来补习班是因为生病了呢?」宫原说道,她真的不希望藤崎主动接近危险。 「可惜我不知道她的住址、家人联络方式,也不是她朋友。」藤崎叹了口气,「我怕如果她真的出事了,再等下去可能会来不及。」 「那至少……联络静羽小姐?」 「她在外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宫原紧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阻止他。 「你什么时候去?」 「现在就出门。」 她低声说:「那……结束之后联络我。至少……让我知道你没有出事。」 藤崎的声音轻了一点:「……好,我会的。谢谢你,宫原同学。」 电话结束前,她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 「拜託,不要做太衝动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短短的笑声:「我会小心的。」 通话结束,萤幕暗下来。 宫原站在路灯下,手机仍握在手里。 她想了很多事情。 也许他真的太衝动了。 但也许——就是因为不管如何,他都会有所行动,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去注意他。 夜津市的夜风一如既往地湿凉。 藤崎光站在莲田公园旁的地下通道入口,戴着连帽外套,手电筒握在手中。 通道口像一张沉默的嘴巴,张着不语。 他看了看周遭,确定附近没有警察,也没有其他人影,才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脚步声在通道中空盪盪地响着。 墙上那些破旧的海报与涂鸦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扭曲。他记得昨天就是在这附近,听到那声尖叫。 他慢慢继续往下走,到了地下通道底部,通道其实不长,站在入口可以轻易看到对面的出口。 藤崎用手电筒扫过墙角、排水口、楼梯边缘,一边观察一边低声念着:「到底有没有什么留下来的……」 突然,他的灯光停住了。 就在通道墙角、靠近墙与地板交界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安静地躺着。 藤崎蹲下来,用手电照清楚。 那是一个吊饰。 小狐狸的造型,绒毛材质,有点旧但还保持着原样。尾巴部分明显被踩过,有着一道黑灰的鞋印。 他立马想起来。 那是……他记得宫原提到过,吉村的书包掛着一个狐狸吊饰。 「这难道真的是是吉村的……」 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他伸手小心拾起那个吊饰,手指碰到时感觉到一点湿气,不知道是湿气还是汗水。 他的心跳加快。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巧合,也不会有人刻意把它放这里开玩笑。这不是恶作剧,不是幻觉。 他昨天听到的尖叫,是真的。 那个女生,吉村真的在这里出过事。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地下道的出口——现在看起来,那里彷彿是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他没有继续往前。 他不是静羽忍,他知道自己不是。 虽然藤崎不想放弃,但他知道如果吉村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自己也帮不上忙。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狐狸吊饰,咬紧牙关,转身离开。 早自习前的校园走廊,空气中还有一点清晨的潮气,教室里还没完全坐满,楼梯间更是少有人经过。 宫原换好鞋子走进教学楼,准备前往教室,才刚踏上二楼,就听见有人在楼上小声呼唤她。 「宫原同学。」 她抬起头,看到藤崎光正站在三楼的楼梯转角,一脸神祕地朝她挥手。 「你今天这么早?」她有些惊讶。 「嗯,睡不着,就早点来等你。」藤崎低声说。 宫原一怔,心里有点乱,但还是慢慢走上去。他朝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就把她带到转角处的墙边。 「怎么了?」她问。 藤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小袋子。 那是一个被装好的小吊饰。 小狐狸,绒毛材质,尾巴还沾着一点灰。 「这就是我昨天电话里跟你说过的那个吊饰。」他语气低但急切,「我昨晚在通道的角落找到的……应该是她掉的吧?」 宫原接过袋子仔细查看。 她认得这个吊饰。补习班里,那个女生背包侧边,就掛着这个小狐狸。毛有点旧,眼睛旁边还有一点脱线的地方。 「……是的。」她点点头,语气变得明确,「这应该是吉村的吊饰没错。」 空气瞬间变得有点紧。 宫原的手指还捏着吊饰袋子,顿时感觉袋子有些冰冷。 这不只是证据,也是一个人留下来的求救讯号。 「看来我那天真的不是幻听。」藤崎直视着她,眼里闪着某种坚定,「她在那里,真的出事了。」 宫原点点头,她也不再犹豫。 「我们得想办法让警察重视这件事。」她说,声音虽然小,却有也有一种篤定。 「你愿意帮我?」藤崎轻轻问。 「我不是什么弟子。」她嘴角勾起一点点弧度,脸有些红,「但如果你要去追查真相,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藤崎跟宫原交谈过后,两人没有回去上课,他们走出校园坐上电车,直奔夜津市的警察局。 警局外的天气晴朗,阳光洒在透明玻璃门上,却一点都不让人感到安心。 就在他们刚踏上阶梯时,玻璃门被推开了。 藤森美月和中泽直树,刚好从里头走出来。 「你们是高中生……」中泽眉头皱了皱,「这时间你们不去学校在这做什么?」 「欸?你是在地下道的那个?」美月认出了藤崎,一脸意外。 中泽的眉头更皱了:「你翘课就是为了找什么都市传说吗?」 「这次不是传说,有证据。」藤崎一脸不悦快步走上前,把吊饰从袋子里取出,举到两人面前,「昨晚我在地下道找到这个,是那天走进地下道的女生的东西,她真的出事了。」 美月一脸惊讶地接过吊饰打量,「这是……?」 「她叫做吉村,我跟她是补习班的同学,这个吊饰一直掛在她的背包上。」宫原冷静地补充。 「而且她朋友怎么联络都联络不到她,讯息没读、电话不通。这根本不像她的习惯。」藤崎急切地说,「这不是单纯的翘课,是失踪。」 美月转向中泽,语气严肃了些:「这事情好像有点不对欸,中泽前辈。」 中泽沉着脸看着吊饰,又看了看两人:「……但没有报案,我们警方不能直接以失踪案调查。这是规定。」 「你是说,明明可能有人被绑架,你们却不能查,只因为没有人来报案!?」藤崎的声音高了一点。 「我们不是不相信你。」美月赶紧拉住藤崎的肩膀,「真的不是。只是……如果连家人都没报失踪,我们不能随便出手!这样有违程序。」 「我们会加强莲田公园地下道那一带的巡逻。」中泽补了一句:「但正式调查,必须要失踪者的直系亲属报案才行。」 藤崎的拳头握得死紧,脸色憋红,眼里满是火气。 宫原站在他身侧,小声地说:「那……请家人报案就可以了吗?」 「对啊!只要我们请她家人出面就可以了吧?」藤崎立刻附和,但他随即又想到。 「我不知道吉村她们家在哪……」他转过头看向宫原。 宫原也摇摇头。 这时美月调皮地看了中泽一眼,然后低声道:「我们偷偷帮他们查一下好不好?」 中泽看着一脸认真的藤崎,他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想查什么,反正之后被发现不要把我拖下水。」 他走向警车:「我在车上等你,快一点,我们还有案子要办。」 美月嘻嘻一笑,拿出自己的手机。 「给我你的line,我查到之后马上发给你。」 「真的可以吗?」藤崎惊讶地看着她。 「这是我个人的行动。」美月笑了笑:「仅此一次喔。」 《都市传说-地下道》完 第十六篇 大阿尔克那-愚者 第十六篇 大阿尔克那-愚者 藤崎光和宫原沙织来到了吉村家。她们家住的高级公寓位在斜坡尽头,但门前花盆里的土乾裂着,一旁还堆着几个空酒瓶。门铃按了几下后,一名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开了门,脸上写着烦躁。 「你们谁啊?」 「您好,请问您是吉村同学的父亲吗?」藤崎问得很客气。 「是又怎样?」 「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最近是不是都没回家?」 「喔,那丫头啊……」中年男人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漫不经心:「她又不是第一次这样,钱带够就会跑出去玩个两天。等没钱就知道回来了。」 「你确定她只是跑出去玩?」藤崎忍不住上前一步,「你知道她已经快两天没跟人联络,手机也没开机了。」 「蛤?那是她的事啊。」男人满不在乎的挖了挖耳朵,「我女儿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上次还去了什么外地找朋友,两天三夜都不见人影,最后还不是自己回来了。我看她就是在叛逆期。」 「那您为什么不报警?」宫原声音微颤,「她现在真的可能出事了……」 「你是谁啊?我女儿的朋友吗?」男人语气不耐,「她都不跟我们讲话的,我们怎么知道她在干嘛?她这次一定也是跟谁跑出去玩啦。」 「你是她父亲欸!」藤崎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次不一样!她真的有可能被绑架了你知道吗!」 「行啦行啦!」男人摇着手,「我说过了,钱花完她就会回来,你们别再烦我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 整个楼梯间陷入沉默。 藤崎站在原地,肩膀起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宫原紧紧地握着那个狐狸吊饰,指节都发白了。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她低声问着。 藤崎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这个事件,彷彿在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就进入死局了。 两人在吉村家楼下,藤崎突然开口说道:「宫原同学,你先回学校吧,不好意思让你这样陪我。」 「没关係……」宫原缓缓摇头,「那你呢?你不跟我回学校?」 「我想再去求警察帮忙。」 「我可以陪你去啊。」 藤崎摇头,他笑了笑:「我只是去求最后一次,他们再不帮忙我也没办法。」 「放心啦,我不会乱来的。」 藤崎的笑容很灿烂,但宫原总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她不觉的藤崎会这么老实的放弃。 宫原咬了咬唇,终究还是点头:「……如果真的发现什么,立刻联络我。」 「一定。」藤崎竖起大拇指,露出一个让人又担心又无奈的笑。 藤崎当然没有去找警察。 他回到家,没有再耽搁,将稍早就准备好的装备塞进背包里,手电筒、绳子、小刀、手套、备用手机、简单的急救包。他甚至带了个可以当武器用的伸缩登山手杖。这是他为了跟静羽忍到处冒险时准备的,想不到第一次使用是在这时。 他再次站在那条地下通道前。 白天的地下道比夜晚来得明亮许多,墙面上反射着模糊的光斑,但那混杂着霉味与铁锈的浊重气味仍旧挥之不去。 通道深处,阳光依旧无法渗入半分。由于是白天,照明灯没有啟用,反倒让中央地带陷入一片晦暗,比夜晚还更难以辨识轮廓。 他先走到地下道的另一头—— 但那只是通向夜津市另一区的出入口,那里高楼林立根本无从找起。 「可恶……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他又折返,走回通道中央,拿出手电筒沿着墙边慢慢搜索。每隔一段就蹲下来查看,墙角、排水孔、甚至连一片松动的墙砖他都不放过。 突然,他在靠近一处昏暗区域的墙壁上,看到一扇小门。 像是维修用的。上头有老旧的掛锁。 藤崎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掏出登山棍柄,将棍子插进锁环处。 一声脆响,简单的槓桿原理,老旧的掛锁断裂。 他推开门,里头堆着扫把、拖把、旧水桶和一些工具。正当他失望时,目光扫过地板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地板门,没有锁,四周有磨损痕跡。 他蹲下查看,很快找到一个简单的拉环结构,他一用力门盖被他掀开。 一股潮湿而沉重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里面是一条笔直向下的金属梯子,通向幽深的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下方是夜津市的地下排水设施,空间异常宽广,墙面爬满旧水痕,头顶是一排微弱闪烁的管线灯,时亮时暗。 但最让他吃惊的是: 有一台箱型车停在通道边。 轮胎沾满泥浆,旁边支起了一个帐篷,几个塑胶防水箱、发电机和摺叠桌整齐摆放。 这里,似乎不只是临时藏身处,而是有人在这里住了下来。 藤崎压低身体,慢慢爬到底部,他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箱型车的车门紧闭,他小心靠近,贴到窗边一看—— 他的心跳停了一拍。 里头有一个人影,手脚被绑,嘴巴被胶布贴着。头发散乱,靠在车厢内壁,身上穿着淡紫色外套。 是吉村。 她还活着! 藤崎迅速绕到厢型车后,试着打开后门,幸好没上锁。门一开,热空气扑面而来,空气混浊。吉村听到声音惊恐地睁眼,见到是他,眼眶立刻泛红。 「我是来救你的。」藤崎低声说。 藤崎拿出准备好的小刀。 吉村的眼眶泛着泪,虽然虚弱,还是轻轻点头。她的手脚被麻绳绑得生红,嘴上贴着胶布。他小心地割开束缚,撕下胶布。 「还好吗?能走吗?」 「可……可以……」她虚弱地点点头,「他、他们呢?他们总共有两个人……」 「我没看到——我们必须赶快走。」 藤崎扶着她走出箱型车,朝原路撤退。他知道,现在不能多待一秒。 回到铁梯下方,藤崎紧张地东张西望,「快,你先爬上去。」 吉村点点头,她有些虚弱,但仍努力的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等吉村往上爬的差不多,藤崎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整个地下设施依然庞大、静默,黑暗中彷彿有么不可名状的东西潜伏在里面。 他摇摇头甩掉脑中奇怪的想法,转身迅速攀上梯子。等两人爬到一半,危机还是追上了他们。 「我们的车门怎么被打开了!?」 「那小妮子跑了!」 藤崎大惊!他往底下一看——是两个男人,正在车子周围寻找他们,两人手电筒的光四处照射。 很快——手电筒的光照到了梯子中央的两人。 「在那里!」 藤崎咬紧牙关,催促吉村:「快!」 吉村脸色一白赶紧加快速度,藤崎紧跟其后。 吉村通过了地板门,伸手朝藤崎一拉。 两人刚从维修间的小门鑽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隻大手猛地从后方抓住藤崎的背包,狠狠一扯! 藤崎身体一个踉蹌,几乎摔倒。他反手拔出小刀,朝身后猛地一挥! 他的背包被放开了,但也看到两个绑匪来到了自己身后。 「快跑!」藤崎咬牙,张开手护住吉村,将刀对准两个男人。 吉村正想跑,但来不及了。两个男人迅速散开,一前一后的挡在了地下道出口。 「小鬼——胆子不小嘛。」一个男人眼神冰冷,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锋利的露营刀,刀锋闪着冷光。 「差点让你们给跑了!」另一人握着铁棒,笑容扭曲,眼中满是杀意。 藤崎仍死死挡在吉村前,脑中飞快地思索着任何可能逃脱的办法。 吉村紧抓着他的外套,早已哭成泪人儿:「你们到底……到底想要怎么样?」 「怎么样?当然是要赎金啊!」小刀男冷冷的说。 「我早说过该换地方了吧?你非得拖着,多绑几个才甘心!」铁棒男怒声咆哮。 「那就先宰了这小鬼,我们就换地方。」 「早该这样做了!」 两人一左一右逼近,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回响。 「放心吧小鬼……你的尸体会在这城市的地底下腐烂,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 话音刚落,两名绑匪衝了上来,其中一人扑向藤崎,他举起小刀朝绑匪刺去,但被对方轻易抓住手—— 那不是戏剧里听惯的夸张音效,而是一种沉闷、温热、带着湿润的声响。 露营刀深深刺进藤崎的左侧腹,剧痛瞬间炸开,他瞪大双眼,整个人瘫软跪倒,鲜血立刻染红了衣服下襬。 他听见吉村的尖叫、绑匪的邪笑,还有自己心跳的轰鸣—— 下一秒,通道另一头响起一声爆喝: 「警察!放下武器!」 强烈的手电筒光柱照亮整个地下通道,驱散了黑暗。 藤崎倒在地上,眼前模糊的画面中,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中泽直树,与藤森美月,正从通道另一端飞奔而来。 绑匪骂了一声,扔下吉村,转身朝另一个出口逃窜。 美月本来想追,却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藤崎,脸色骤变:「中泽前辈,他受伤了!」 「该死……」中泽怒骂,眼看绑匪跑出地下道,咬牙转身蹲下来查看藤崎,「你这傢伙……还真会惹麻烦。」 吉村泪流满面,跪倒在藤崎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不可以……拜託你不要死!」 藤崎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弧度,虚弱地呢喃: 「吉村……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他的眼皮终于撑不住,慢慢闔上。 清晨,医院的病房内,阳光从纱窗透进来。 藤崎睁开眼,天花板一片洁白。左腹一阵胀痛,让他回想起当时地下道的画面。 「……我还活着啊……」 他低声说道。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宫原沙织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了一束花。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眼圈红红的。 「呃……早安?」 「你这傻瓜……不是说好不能乱来的吗。」宫原叹了口气坐到床边,轻轻放下花瓶。 「医生说你没事,还好你衣服穿的厚,刀子没伤到你的内脏。」 「吉村呢……她没事吧?」 「有点脱水,身体瘦了一圈,只有一点小伤。她在别的病房吊点滴……她爸妈这次倒是有点吓到了。」 「哼……那绑匪呢?」 「警察说,因为要紧急送你进医院,当时放弃了追捕。」宫原说道。 「……是吗。」藤崎呼了口气。 宫原盯着他看了一会,低声说:「下次,别再自己衝那么前面好吗?」 藤崎眨了眨眼,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可是这次——我不是成功救到人了吗?」 宫原没有笑,只是伸手,轻轻敲了藤崎的头。 「笨蛋。」 「那两个警察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藤崎突然问道:「我运气好吗?」 「这个嘛……」宫原正要开口。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两位警察走了进来。正是中泽跟美月。 「才不是你运气好。」中泽没好气的说。 「我们是被静羽小姐叫来的。」美月吐了吐舌头。 「静羽小姐……?」藤崎眨了眨眼,「她不是在外地吗?」 「这我可不知道。」美月耸耸肩,「昨天接近中午我们接到她的电话时,她就直接报出地下排水设施的详细位置,还说你可能已经身陷危险,命令我们立刻赶过去。」 「那个侦探还真敢命令啊……」中泽站在床边,双手抱胸,「不过这次你这小子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再慢个几分鐘,大概就真的来不及了。」 藤崎乾笑两声,想挺直身体,却牵动伤口痛得皱眉。 美月赶紧按住他:「欸欸,不要乱动啊小英雄,医生说你至少得躺个三天。」 「哎……三天?」藤崎皱眉,「可是我还有好多事想做……」 「我们本想找你做一些笔录,但这其实也不急——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把伤养好。」中泽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就要离开。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看了藤崎一眼,难得嘴角动了动:「……不过这次我们真的要感谢你,提前阻止了一件……甚至数件绑架案。」 「你这是——在夸我?」藤崎故意地问。 中泽「哼」了一声没回话,推门离开了。 美月则是笑咪咪地看着两人:「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待会我还要回局里写报告。对了,这是我做的手工布丁,奖励给我们的小英雄。」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玻璃罐,放在藤崎床头柜上,又对宫原眨了眨眼,轻声说:「他的手没力气的话,你可以餵他吃喔!」 宫原被她逗红了脸,小声说了句:「不是那样的……」 美月一边笑一边离开病房。 病房安静下来。 藤崎尷尬的咳了一声,他搔了搔头发。 「不知道静羽小姐怎么知道我出事的?难道她在我身上装了窃听器?」 宫原低着头,低声说道:「对不起,是我通知静羽小姐的……」 「欸?」藤崎惊讶地看着宫原。 「我……那天跟你分开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我就传讯息给了静羽小姐,想问问她怎么办。」 「她应该那时候就知道你会出事,所以打电话给了两位警官。」 「原来是这样……是说你也不用道歉啦……」藤崎将头靠在枕头上。 「我真的太鲁莽了……」 宫原坐在他床边,温柔的微微一笑。 「可是也因为你的鲁莽——你成功拯救了一个人啊。」 藤崎也笑了。 「对啊!」 中午,病房的门再次被敲了敲。 藤崎跟宫原同时转头。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门边探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吉村。 她穿着宽松的病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昨天好多了,她推着点滴架仍在吊着点滴,另一隻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藤崎同学……我听说你醒了……」 「欸,吉村?你可以下床啦?」藤崎一脸惊讶,眼睛瞬间亮了。 「我本来就没受甚么伤——就问护士可不可以让我来一趟。」她走了进来,步伐有些小心翼翼。 宫原站起身,将位置让给吉村。 吉村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桌子上。 「这是……一点小礼物。」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救了我一命。」 「啊啊……不用客气啦!我只是刚好在附近……」藤崎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真的很害怕……那时候你衝过来挡在我前面,我都快哭了……」她眼眶微微泛红,视线一直没有从藤崎脸上离开。 宫原看着他们,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仍然保持沉默。 吉村坐下来,靠得有点近,眼神柔和地望着藤崎。 「你现在……还痛吗?医生有说什么吗?真的很对不起,害你受伤……」 「欸,不不,这跟你没关係啦,毕竟是我自己跑来乱搞……」藤崎急忙摆手。 吉村忽然抓住他的手。 「真的,谢谢你。」 那一瞬间,宫原的视线明显一动。 「呃、那个,吉村同学。」她终于开口,声音仍然温和,但语气有些急促,「藤崎君现在要休息,你可以坐一下,但……别靠伤口那一侧太近,他刚好没多久,还不能动到伤口。」 吉村一愣,连忙将手放开,「啊,对不起……我碰到你的伤口了吗?」 她坐直了一点,终于注意到宫原脸上的神情,也意识到什么。 「你是……宫原同学对吧?」吉村歪了歪头,试探地问。 「嗯。」宫原点头。 「拯救你这件事,宫原同学也帮了很大的忙喔!」藤崎在一旁插话。 「啊,我记得你,在补习班……但我们好像没讲过话。」吉村露出一抹浅笑,「谢谢你救了我,我真的很感激。」 「没什么,我也是因为藤崎君……」宫原也微微一笑。 两人的视线交会了一下。 一边是刚从地狱回来、满心感激的少女,一边是从头到尾守在男孩身边的女孩。 吉村突然说道:「放心,我没有那个意思,虽然他蛮帅的。」 「是有一点,也有一点笨……」宫原点点头,伸出手:「总之希望你早日康復。」 吉村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诚,「嗯,谢谢你……我们之后可以当朋友。」 宫原微微一愣,「……好啊。」 两个女孩同时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藤崎不会读空气地问了一句。 「欸欸欸?什么状况?你们说谁帅?谁又笨?」 两人同时瞥了他一眼。 「你闭嘴啦。」宫原和吉村异口同声说道。 气氛瞬间轻松了起来,病房里阳光洒下来,像是把先前的阴影洗刷乾净。 隔天一早病房的窗帘微微飘动,清晨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床头。电视开着静音模式,播着气象新闻。藤崎靠在枕头上,手上拿着便利商店买来的牛奶,嘴里咬了一口偏凉的三明治。 宫原回学校上课,吉村今早也出院了。吉村父母还特地来道过谢,尤其是吉村父亲。藤崎想到,那个不好意思到——差点下跪的吉村父亲,不禁愉悦了起来。 藤崎的父母在出事当天也来过,他们倒是神经大条,觉得反正自己没事就好,当天晚上就回家睡觉了,连陪藤崎过夜也没有。 刚刚母亲帮他带早餐来后又离开了,病房现在只剩藤崎一人。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藤崎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开了。 走进门的,是那位黑色长发身穿米色风衣的冰山美人。静羽忍。她手中提着一个高级水果篮,神色如常,甚至有点过于淡然。 在她身后,是一个脸上掛着欠揍笑容的女子,还没进门就先开嗓: 「哟,被捅了一刀还能坐着吃早餐啊,果然是年轻人。」 藤崎正对着吸管喝牛奶,听见声音差点呛到。他先看到忍,眼睛一亮,随即又被朝仓柚希那张笑得很坏的脸抢走注意力。 「静羽小姐!你回来了,另外这位是……?」 「朝仓柚希。」忍将水果篮放在桌上,「在旅途上捡到的助手。」 「请多指教啊,小弟——不对!老大!你说谁是捡来的!」 柚希瞪了忍一眼,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助手?」藤崎眉一挑,也随即大喊:「欸欸欸,不对吧!第一个跟着静羽小姐跑案子的人是我耶!要收助手应该也是我先吧!?」 「你连毛都还没长齐~五年后再来应徵吧。」柚希摸了摸藤崎的头,坏笑的说。 「少囉嗦!」藤崎拍开她的手,接着说道:「就算你是助手又怎么样?我是静羽小姐的大弟子!而宫原同学是二弟子,你只能排第三!」 「哇,好厉害喔~弟子欸!弟子有薪水拿吗?」 「吵死了!你这个新来的!还不快叫前辈!」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欢,连经过的护士都皱着眉探头看了两眼。 忍坐在病床旁,默默从水果篮拿出一颗苹果,熟练地开始削皮。 听着两人吵得热火朝天,忍叹了一口气。 「……以后事务所,大概是安静不下来了。」 她低声嘀咕,手中苹果的皮已经绕出漂亮的长弧。 等两人终于吵累了,藤崎气喘吁吁地靠回枕头,柚希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从应该是给藤崎的水果篮中,挑了一颗橘子开始吃起来。 病房安静了几秒。 藤崎转过头,看向静羽忍。 「那个……静羽小姐。」 「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事的?」他问得很小心,声音里藏着一丝困惑与不好意思。 忍没立刻回答,她继续切着手上的苹果,削完皮的苹果在她手中变的小块。 过了几秒,她才淡淡地说: 「你应该感谢宫原通知我。」 「是这么说没错……她传给你什么?」藤崎问道。 忍将苹果放在水果篮附带的纸盘上。 「她把你们查到的东西跟地下道位置都跟我说了。直说重点,条理分明。虽然看得出她当时真的相当担心你。」 藤崎接过苹果,低头看了一眼,感到有点内疚。 「她还特地告诉我,你应该不会报警而是自己去追查……所以她只好找我。」 忍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是一样,总是那么着急。」 「……我只是……不想什么都不做。」藤崎小声地说。 「我知道。」忍的语气温和了下来,「你这次做得很好。即便方式笨拙了一点。」 这句话让藤崎心中一暖。他歪过头,嘿嘿傻笑。 「不过——」忍话锋一转,眼神像刀一样锐利了起来,「下次再让我从别人那里听说你差点死掉,我会亲手把你杀死。」 藤崎看到忍认真的眼神,抖了一下:「欸!?这、这不是很矛盾吗!?」 柚希在一旁忍不住笑弯了腰,「哈哈哈~好欸!真不愧是老大!」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当你的助手?」藤崎还是有些在意。 「等你长大点再说。」忍翘起腿懒洋洋地说。 「果然啊……」 「就跟你说了你毛还没长齐嘛!」 「吵死了三弟子!」 忍不再搭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安静地望向窗外阳光微亮的街景。 「这件事可惜的是——让那两个绑匪跑了。」藤崎喃喃说道。 忍的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夜幕低垂,一场雷雨刚过。 两名绑匪脚步踉蹌地穿过铁丝网,来到一条窄巷。喘息声夹杂着些许脏话。 「喂、喂!应该没有人追来吧!」 「闭嘴,只要过了这个转角就……」 话说到一半,前方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年轻男子,戴着黑色皮手套,一头柔顺浅棕色短发,穿着乾净得不合时宜的黑西装,袖口的扣子没扣、领口也随意拉开,像是刚下班的上班族,又像是即将上班的男公关。 那人低着头,咬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手里——拿着一把精緻的小刀。 他抬起头,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你们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两名逃犯瞬间停下脚步,一个本能地后退,另一个下意识摸向腰后。 但没人敢动起来。 因为那个站在巷尾的男人,仅仅一步未移,整条巷子的空气就冷得像冰箱。 「你们越界了,幸好有人把你们的情报告诉了我。」 早乙女莲司,熟练地甩动刀刃。虽然很不爽那个女人,但她这次算是帮了组织一个忙。 他慢慢走向两人。 远处,警车的鸣笛声穿过街口。 而这条小巷,静悄悄的,像与世界隔离。 那晚,新闻报导两名绑匪仍在逃逸中。 他什么都没有,就靠着胆子和行动力,改变了这一切。 《大阿尔克那-愚者》完 第十七篇 有人动了我的东西 第十七篇 有人动了我的东西 对静羽忍来说,早晨本就该是安静的。 咖啡刚煮好,窗外柔和的阳光不偏不倚落在办公桌上。忍拿起自己的马克杯,正要去倒今天的第一杯咖啡,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事务所的大门就被啪的一声推开。 「老大~!我来上班啦!」 声音熟悉,语气过份地有精神——正是朝仓柚希。 她穿着连帽外套,肩上背着笔电包,手里拿着便利商店袋子的塑胶袋,一副在这里上班多年的熟门熟路模样,理所当然地走了进来。 忍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话。只是转身拿起咖啡壶: 「……我以为我昨天说的是『明天休息够了再过来』,而不是『凌晨住进饭店、清晨直接开工』。」 「我有休息啊,睡了五小时,绝对够!」柚希理直气壮地说。 昨晚两人刚回到夜津市,天色已晚,忍特地陪她搭计程车到事务所附近的旅馆,留下名片,并再三交代她「不用急着上工」。没想到天还没完全亮,她就精神满满地登门。 柚希笑的一脸得意,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哇,你这里也太简朴了吧?跟我想像中那种侦探办公室差好多。没有堆满报纸的铁柜,没有满是污浊烟味的空气,天花板也没有晃来晃去的吊扇。」 她说着,转身对忍笑了笑:「但很有你的味道——咖啡香、书本的气味,还有点洗衣精味?整体採光也很舒服。」 忍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咖啡,淡淡地道:「谢谢夸奖。」 柚希继续说着,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咖啡机旁边,像发现机密装置的小孩:「还有咖啡豆!感觉使用起来蛮复杂的耶。我先学起来怎么泡咖啡,等哪天你心情不好,我可以用这一招安抚你。」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会让你碰咖啡机。」 「哇~老大,今天的毒舌稳定发挥喔。」 柚希笑嘻嘻地说着回到沙发前,俐落地拿出笔电、原子笔和一叠便利贴,像是正式开始上班似的排开。 「那我就先在这边佔个位,等我把这地方摸熟了再帮你改变一下办公室佈局。」 忍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望着对方已经开始使用电脑,她无语的喝了一口咖啡。 「你还想改变什么?我的办公室已经快塞满了。」 柚希回过头,开始吃起便利商店买来的麵包。 「至少要有我专属的位子吧?」 忍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指了指墙角的摺叠椅。 柚希眨眨眼,撇撇嘴:「这么没诚意吗?我好歹也是陪你爬过山、下过海,还一起坐着列车到无数地方冒险的人欸。」 「我们不过去了几个地方,而且你是自愿跟着来的。」 「老大,给我一张专属的椅子都不行吗?」 「摺叠椅上可以贴上你的名字。」 但见到柚希又要开始吵起来,忍只好承诺之后会想办法。 看到柚希气呼呼地坐回沙发开始敲键盘,忍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虽然喜欢安静,但现在,有人陪她一起观察着这个世界,也不全是坏事。 她低下头,看向桌垫下压着的一张照片——是她与柚希,在老旧照相馆里拍下的那张。 「……房租不能超过五万、有个人浴室、採光要好、离这里搭公车不超过二十分鐘……嗯——要不要找个室友分摊房租呢?」 「你在找房子?」忍随口问道,声音里没有多馀的情绪。 「不然呢,我总不能一直住饭店,你又不让我跟你一起睡,睡在公司沙发也感觉像是没下班一样。所以我只能孤苦零丁的,一个人在这陌生城市靠自己努力活下去了……」 她说得楚楚可怜,但语气倒像是玩笑多过抱怨。 忍在思考要不要把房东野泽太太介绍给她,但野泽太太好像没有承租一般住家的房子。 见忍没有反应,柚希随即语气可怜的说道:「哇~我的老大兼老闆居然冷淡到连一句建议都没有……」 「……少来了,你之前就跟我说你大半辈子,都在各个城市租房挖新闻吧?你还需要我的帮忙?」 忍冷冷地说。 柚希吐了吐舌。 「谁想到你记性那么好。」 等两人从医院探望藤崎过后,返回事务所时,时间已到了下午。事务所安静得出奇——除了柚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咬麵包时的沙沙声,还有不时自言自语地评论,某些房仲网站的房间照片拍得太差。 午后的阳光转斜,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懒散气息。彷彿要驱散这股气息般,大门被敲响了。 柚希抬起头看向忍,忍开口道:「请进。」 「不好意思——这里是那个……破解都市传说的侦探事务所吗?」 门一开,声音先进来,人才探头。一名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站在门边,马尾乱翘,明明一副刚下课的样子,制服的裙子却皱得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赶着出门。书包拉鍊拉开一半,手里拎着一瓶快喝完的宝特瓶饮料。 生活习惯明显不怎么好。忍心想。 「你是?」忍平静的问道。 「我的名字是凑晴香,夜津高中的,来……也不算委託吧,就是有点在意的事想先问问。」 她一进门就环视四周,语气听起来颇有朝气。 「我是看到网路上那个姓藤崎的男生,他贴的七大都市传说破案贴文才找到这里的。」晴香说着,站在门口有些疑惑。 「我觉得我家最近好像闹鬼了。」 又是藤崎那小子吗?忍微微扬眉,站起身说道:「请坐吧。」 「升高中时因为我坚持要一个人住,我爸妈就帮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房间。刚开始的时候都没事……只是最近,有时候会觉得……我房间的东西,好像被谁动过。」 柚希问道:「什么意思?像是门窗被打开?还是有物品消失?」 「不是那么明显的东西。」晴香皱眉,「就……像我记得我桌上的笔记本应该是横着放的,回家后就变直了。或者有一次我记得早上因为快迟到了,我就随便上点妆把粉饼放在餐桌,结果回家后它却出现在我的梳妆台上。」 「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忍坐在柚希旁边,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边随口说道。 「才没有!」晴香说着,身体前倾了一点,语气却降了几分:「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我自己记错,或者太常熬夜没睡好產生幻觉,但后来跟朋友说了这件事……她们居然说,可能是我家里闹鬼,有灵异现象!」 忍跟柚希对看了一眼,柚希正在憋笑,忍有些无奈。 晴香猛喝了一口饮料,继续说道: 「我是不怕什么鬼啦,但我觉得有人乱动我的东西我就很不爽,所以就来找你们了。怎样,能帮我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吗?」 忍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柚希却已经满脸兴致,她悄悄靠近忍:「藤崎那个小鬼的贴文我也看过,老大你解决那些鬼怪、传说什么的真是出了名的。怎么样,要接吗?」 晴香看见柚希在讲悄悄话,她皱着眉:「欸欸欸,我不是来闹的喔。我爸妈有给我零用钱,我可以支付委託费。」 柚希笑了笑,她摆摆手:「没有在说你闹啦,你有想过在房间加装摄影机吗?」 晴香双手抱胸说道:「我是有想过啦,可是那感觉好贵欸,而且我的房间摄影机画面如果外流了怎么办?」 「哪有这么容易外流。」柚希有些傻眼,她继续问:「有试过报警吗?」 「报警……如果是我记错或是闹鬼怎么办?重点是,如果我爸妈知道我报警他们一定不让我一个人住了!」 柚希也无语了,她转过头看向忍。 忍思考片刻后终于开口。 「好吧,委託成立。」 「好耶!那你们现在可以来我家看看吗?」 「先说好,这件事结束不要再po在网路上。」 「啊?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我的事务所——变成专门解决怪谈的地方。」 忍冷冷说道。 三人走在住宅区的小路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巷弄,一隻猫躺在围墙上,打着哈欠。空气中飘着点青草味和晒衣服的阳光味,晴香走在最前面,一脸理所当然地把两个大人甩在后头半步。 「所以啊,你为什么会想一个人住啊?」柚希手插口袋,语气像是间聊。「高中生不是都住家里或宿舍吗?」 晴香哼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走了几步才慢吞吞地说:「因为我想要自由啊。」 「你的自由是什么?可以在半夜吃泡麵不被骂,还是可以边洗澡边唱歌?」柚希笑着说。 「差不多吧。还有可以不整理房间、衣服乱丢、想几点睡就几点睡。」 「很没教养喔。而且听起来像是自由,但其实只是你不想要被管。」柚希忍不住吐槽道。 晴香回头瞪了她一眼,但语气还是很硬:「才不是。我只是觉得我这种个性,跟家人住反而容易吵架,大家分开来住,关係还比较好。」 「哇~有这么严重?」柚希凑近一点,语气半开玩笑:「该不会是你爸妈管很严吧?还是家里有什么规矩?」 「我爸妈工作很忙,虽然很疼我,但根本没时间管我。倒是我哥……烦死了。」 晴香语气一转,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超爱念我,什么成绩、穿着、手机用太晚啦、晚餐有没有吃啊,连我有没有定期换新牙刷他都管。我就说我自己可以顾好自己,但他偏不信,整天像警察一样盯着我。」 「喔~」柚希像是听到好玩的故事,「所以你哥是那种『嘴巴念你,但其实很关心你』的老哥?」 「谁知道他怎么想。总而言之,好险当初老爸说服了他,我才能自己出来住。不然当初我说要一个人搬出来,他还对我发脾气。」 「你哥那是关心你。」忍一路默默听着,终于淡淡开口。 「我当然知道……」晴香嘟着嘴说。 她们来到一栋看起来颇为高级的公寓。 电梯平稳地抵达八楼,晴香熟练地走在前头,从口袋掏出钥匙,转开门锁。 玄关乾净整洁,鞋柜上放着一盒尚未拆封的湿纸巾,旁边还有一只折叠伞。 「请进。」晴香一边说,一边把鞋子踢到一旁,大剌剌地走向客厅,「虽然有点乱,但也还算正常啦。」 「比我想像中整齐耶。」柚希一边脱鞋一边打量着室内说:「我以为会看到没洗的衣服丢的到处都是,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什么的。」 「欸欸欸,我才没那么邋遢好吗!」晴香不满地回头。 「开玩笑的啦。」柚希笑着走进客厅。 忍最后进门,眼神已经在屋内各处扫过—— 玄关几乎没有尘土,代表有定期打扫过。 厨房水槽乾净无水渍,甚至锅具的位置摆得过于整齐。不是没在用,而是清的很乾净。 垃圾桶的垃圾不多,很明显有每週按时清理,没有囤积。 这些细节全都透露出一个讯息:这间屋子,有人在精心维持整洁。 但再回头看晴香刚才随便踢落的鞋子——那随兴的动作,与整体环境格格不入。 晴香不太可能会去在意这么多细节。 至少,不会精确到这种程度。 忍在得到同意后,在房内走了一圈,接着来到晴香的房间。她的目光停留在梳妆台上的一排化妆品——保湿液、遮瑕膏、粉饼、唇膏,都是些是女高中生常用的化妆品。 排列的虽然整齐但却不协调。就像是不熟悉这些物品的人,弄乱之后又将它们摆放整齐一般。 一瓶定妆喷雾不自然地放在两支唇笔之间,而护手霜则插在睫毛膏和指甲油中——女性通常不会这么摆放,而是根据使用顺序或用途来收纳。 比起早已开始调查现场的忍,柚希倒是大方地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 「哇,你这里不错耶,租金很贵吧?」 「我也不知道耶,租金是爸妈出。」晴香耸耸肩,走到厨房拿出麦茶,一边倒三杯一边说:「不过他们找房子时有说,不会让我住得太差。」 「那听起来不便宜啊,这装潢跟採光都蛮讲究的……我还从没住过这么高级的地方。」柚希嘟囔一句,接着问。 「所以你说有东西被动过?你还有印象是哪边怪怪的吗?」 晴香也坐了下来,抓了抓头发:「唔,比如说这个。」 她指了指桌上的面纸盒。 「我记得我早上放在桌子的左边,回来后就变到右边了。还有笔记本、粉饼……反正不只一次。」 柚希狐疑看了看那面纸盒:「也可能是你自己用完后没注意方向吧?」 「我又不是金鱼脑。」晴香嘟嘴抗议,「虽然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啦,但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有锁门的习惯吗?」柚希问。 「有啊,我每次出门都有锁!我很谨慎的欸,主要是我爸妈一直囉嗦要我一定要记住啦。」 「那窗户呢?」 「关得好好的啊,我又不会开窗睡觉,我怕蟑螂飞进来。」 「……那就难了。」柚希苦笑。 这委託目前线索实在太薄弱,感觉就像某种记忆偏差或压力產生的错觉。但柚希瞄了眼正在静默观察空间的忍——那目光锐利又专注,就知道她大概已经发现了什么。 「……不过,说真的,我是考虑很久才决定请你们来的。我怕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会出问题。」晴香抱起沙发上的抱枕,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你其实不用那么害怕啦,你的门要记得锁住,窗户也要记得关好。这是座蛮高级的公寓,管理很严的。」柚希说道,拿起麦茶喝了一口。 这时,晴香突然靠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道:「欸……那位静羽小姐,是不是有点……可怕啊?」 「嗯?怎么说?」柚希抬起眼,嘴角微弯。 「她的脸一直都那么冰冷吗?都不讲话,气氛一下就变得好严肃。她刚才看我梳妆台的时候,我都紧张得要死,还以为是不是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被她发现了……」 「啊哈哈,你这么说她一定会吐槽你。」柚希笑出声,故作神秘地凑近晴香耳边说:「她其实不是冰冷,只是不太爱说废话——她只在必要的时候开口,但一开口就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错得离谱。」 「那不就是很可怕吗……」晴香瞪大眼睛。 「才不是,她其实很温柔啦。只是她的温柔是那种……你求救她一定会帮你,但不会讲多馀一句话的类型。」 「还有,她观察力超可怕,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描一样。」 「那你怎么敢跟她一起工作的?」 柚希耸了耸肩,笑得洒脱:「因为这样比较帅啊。而且——我知道她会在我背后撑着我,不会乱来,也不会让我出事。你会习惯的啦,忍虽然表面上很冰冷,但其实心软得像半熟布丁。」 晴香听得哑口无言,最后只是小声嘀咕一句:「布丁也太难懂了吧……」 「所以说啊,跟着她久了会习惯的,你只要记住——」 「记住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柚希身后冒出来。 「啊啊啊啊!!!」柚希差点把手上的麦茶洒出来,整个人一弹而起。「老大!你怎么走路都没声音啊!?我快心脏病发了!」 晴香也被吓了一跳,抱枕差点掉地上,她惊讶地望着站在沙发后方的忍。 忍面不改色地绕到两人面前,彷彿刚才那惊吓事件完全与她无关。她轻声说:「抱歉,你们聊得太专心,我不想打断。」 柚希拍着胸口,一脸委屈:「你这不是已经打断了吗,而且你是故意吓人吧……我明明坐在沙发正中间,你到底怎么从我背后冒出来的?」 「你在讲半熟布丁的时候没在注意周围。」 「半熟布丁!?」晴香忍不住惊呼,转头对柚希小声地说:「她刚刚说的都被她听到了!」 「她什么都听得到的,相信我。」柚希叹了一口气。 忍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并拿起麦茶喝了一口。 接着她开口道:「凑同学,你的垃圾通常多久清一次?」 「呃……一週一次——有时候两週一次吧,反正垃圾没有满我就没有丢。」 忍点点头,拿出一个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这盒粉底的外盒很乾净,没有灰尘。但里面的粉底却有些变质、硬化,你平常有在用这个吗?」 「我平常都用那个小盒的,这个是之前特价买的,款式又比较旧……我好像没怎么动过。」 「嗯。」忍点点头,然后淡淡说道:「这间房子确实有人来过。」 「……真的吗?」晴香一下子站起来,眼神惊讶中带点得意,「我就知道不是我记错!」 但随即又感到恐惧。 「不对……你说真的有人进来过?那、那现在怎么办?要报警吗?」 「来的不是陌生人。」忍语气平静。 「蛤?」 「门锁没有被撬过,窗户从内上锁,钥匙孔也没异常。这不是外人闯入,这是——有人用钥匙进来的。」 「可是……」晴香皱眉,「钥匙我没有给过别人啊,连我爸妈都没有我公寓的钥匙。」 「关于这个……你问问看房东或许会有答案。」忍说道,并看了柚希一眼。 晴香满脸问号地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喂?房东阿姨,我是凑晴香。我想问……你租给我的房间钥匙,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拿过?」 「……我哥?」 她的脸色从疑惑、转成错愕、再转成怒意与害羞混杂的红。 「他说只是偶尔来看看有没有脏乱?顺便帮我清一下垃圾?……我才不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 她掛掉电话后,转向两人,双颊鼓起,像气球一样鼓得不行。 「居然是我哥!难怪最近连书桌都乾乾净净的,原来是偷偷跑来当家庭主夫啊!」 柚希早在旁边憋笑到快内伤,这时终于笑出声:「欸,其实他人不错耶,至少没有偷翻你的日记。」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不对,他一定有!我要马上打电话骂他!」晴香气呼呼地说,但眼底却闪着某种松了口气的光,「什么嘛……还以为真的是闹鬼咧。」 她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准备开骂。 柚希看着她的背影,转头望向忍:「老大,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吧。但我没有想到进来的人是她哥。」忍淡淡说着,语气没有惊讶,却也多了分自省。 柚希歪了歪头,嘴角扬起一点笑意:「所以……你那时候就觉得是熟人动的手?」 「不。我原本以为是房东,或是前房客留下的钥匙……楼下的保全没有拦他,又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但确定是她哥——还是从你跟她的对话里听出来的。」 忍侧目看了她一眼,语气柔和了些:「你跟她聊到『她哥很烦』那时,我才开始怀疑是不是亲属。不过直到她打电话确认之前,我还无法完全断定。」 柚希耸了耸肩,得意地笑:「我可是专业听人八卦的。跟当事人聊天,有时候比看现场还有用。」 「嗯。」忍点了点头,简单地承认:「这次如果我一个人来,可能得多绕个一两步。」 柚希听了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欸欸欸,你刚刚那句话可以再说一次吗?老大第一次承认自己没料到全部欸!」 忍撇了她一眼,只留下轻轻一句:「再吵,我下次一个人来。」 柚希吐了吐舌,暗自窃笑。 不一会儿,晴香从阳台回到客厅,手机拿在手上,脸颊微微泛红。 「我那个笨蛋哥哥,居然还说什么『因为你生活习惯太差,我不放心』……谁要他来管我啊……」她嘟着嘴坐回沙发,抱枕抱得更紧了些,「还说什么每次来都顺便倒垃圾,还帮我擦书桌……有病吧他。」 「哇——你脸红囉。」柚希笑嘻嘻地凑近她,「嘴上嫌弃、心里开心,这不就是所谓的傲娇?」 「才不是!」晴香立刻反驳,耳尖却越来越红。 忍没有加入调侃,只是轻轻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柔和地说了一句:「至少能确定,你不是一个人。」 晴香一愣,低下头微微一笑:「……嗯。」 柚希趁机转移话题,靠在沙发背上:「对了晴香,你这公寓不错欸,你说是你爸妈找的,那你房东人怎么样?有没有其他比较便宜的房间空着?」 「啊?你也要搬来附近住吗?」晴香眨了眨眼。 「我目前还住饭店啦,但如果这里有不错的房子,我想换个地方住得久一点。你房东有联络方式吗?」 晴香掏出手机:「有喔,我传给你。那个阿姨人不错啦,虽然有点囉唆,但至少房子都整理得很好。」 柚希接过她递过来的联络资讯,笑得满脸开心:「那我等下就联络看看。住附近的话,以后来找你喝麦茶就方便多了~」 「怎么感觉我的房间越来越多人了。」晴香撇撇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客厅里,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从生活琐事聊到课业,甚至还提到了夜津市最近又出现了新的都市怪谈。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地毯和茶几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这次不是惊天动地的悬案,也不是诡譎恐怖的传说。只是一次无声的小误会,一段默默的关心,以及一场意外促成的相遇。 而这样的日子——或许正是忍与她们这些人之间,最难得的「日常」。 她吵归吵,但正好能填补我没开口的地方。 《有人动了我的东西》完 第十八篇 最平凡的一天(完) 第十八篇 最平凡的一天(完) 「忍的侦探事务所」位于夜津市一栋旧大楼的二楼,佈置简洁乾净,办公桌、档案柜、两张长沙发与一张沙发桌。这里没有华丽的招牌、也没有喧闹的案件,有的只是来自各种人的请求、秘密、与心里的话。而静羽忍,这位年轻却神情冷淡的女侦探,总是坐在窗边,聆听、观察、记录——像是替这城市做笔记一样。 事务所的窗户开着,风轻轻摇晃着窗帘。浓烈的阳光斜斜落在木质地板上,像一种神奇的顏料,为室内铺上了一层明亮的膜。春季已到,离夏天也不远了。空气中带着早春的清新气味,街道上偶尔传来鸟叫与行人脚步声。城市在甦醒,日常的脉动正悄悄拉开序幕。 朝仓柚希一大早便出现在了事务所,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啃着便利商店的饭糰,一边翻着笔电里的文章草稿。旁边放着两瓶没喝完的宝特瓶饮料、一盒打开的巧克力棒,还有一本最新出的灵异杂志。 「老大,你这里真的要考虑弄个员工休息室了。」柚希嘴里含着饭糰,含糊不清地说。 「不然委託人突然上门怎么办?看到我边吃饭糰边谈案子,会以为这侦探事务所不怎么专业吧?」 静羽忍坐在办公桌后,没抬头,她说道:「这里是办公室,本来就不应该吃东西。」 「你要真替公司着想就出去吃。」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不带感情,但语气里却有一种无奈的熟悉,像是对这场例行的对话早已习以为常。 正当柚希还想顶嘴,门「喀啦」一声被推开。 「哟~弟子一号与弟子二号,回来了!」藤崎光充满活力的声音先一步闯进室内,语气高昂,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阳光。 他穿着轻便的t恤与牛仔裤,背着小包,虽然脸上掛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但眼神中还是带着点疲倦,步伐也略显迟缓,看得出来刚出院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復。 他身后跟着的是宫原沙织,双手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纸袋,进门后不忘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短发梳的整齐,依旧穿着她那件红色外套。宫原的眼神中流露着对新环境的好奇与不安,像一隻初次进入陌生巢穴的小动物。 「这就是……静羽小姐的事务所啊。」她低声说道。 「欸欸欸,你怎么可以一进门就自称『一号』!」柚希马上跳起来,「我可是老大亲口说过的——『旅途上捡到的助手』!」 「旅途中捡到的东西,通常最后都会被丢掉喔。」藤崎一边耸肩,一边走进来,像是回到自己房间那般自然,表情无辜却语气欠揍。 「你说什么——?」 两人眼神一交锋,空气中立刻燃起无形的火花。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吵起来,忍叹了一口气。 「你刚出院不是应该在家休息吗?」忍问道。 「我恢復得很好啊,医生说我可以自由活动。」藤崎理直气壮地说,然后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再说,我怎么可能让某位可疑的三号弟子抢走我的位置?」 柚希坐回沙发上,嘴角一勾:「就跟你说弟子是领不到薪水的。」 「我除了是大弟子之外,还是这间事务所的创始成员,你算哪棵葱?」 「我?我是正在值班的正牌助手,还能帮老大泡咖啡,至于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火力持续升温,像是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眼见第二轮争吵即将升级,宫原忽然开口说道:「我带了一些点心……还有茶叶,我来泡茶吧。」 她迅速走向事务所一角的小流理台,将纸袋放在檯面上,动作谨慎却俐落。 「静羽小姐,可以借用一下您的热水壶跟茶具吗?」 「请。不用客气。」忍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还在吵架的两人身上转向正在忙碌的宫原。宫原的安静、认真与细緻,对现在的事务所来说无疑是一股清流。 比起这两个一天到晚吵嘴的「弟子」,也许……真的该考虑找个安静可靠的助手了。 事务所里的气氛正陷入藤崎与柚希的嘴砲战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这次节奏分明、有礼貌。 「请进。」忍淡淡地开口。 门被推开,一股温和的空气伴随着外头街道的声音涌入。 站在门口的是两位熟面孔——穿着警服的两位刑警,中泽直树与照例笑容满面的藤森美月。 「打扰了。」中泽微微点头,依然是一脸一板一眼。 「呀~今天好热喔,有静羽小姐在的地方果然最凉快~」藤森则像来串门子的邻居一样熟门熟路地走进来。 「呃……警察?」宫原手上刚拿起的茶壶差点没握稳。 「放心,他们只是来喝茶的。」忍说道。 「说得我们好像整天无所事事一样。」中泽皱了皱眉,扫了一眼藤崎,「你这小子不是才刚出院?」 「我身体超勇的好不好!比你年轻十几岁喔,警官!」藤崎立刻挺胸,表情得意。 「是啊是啊,还能耍嘴皮子,肯定没事。」美月笑嘻嘻地说着。 这时她才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柚希。 「咦?这位小姐是?」 忍瞥了柚希一眼正想介绍—— 柚希随即站起身,举手说:「我是朝仓柚希!是最近刚被我们忍老大捡回来的助手!」 「『捡』这个词可以不要再用了吗……」忍淡淡地吐槽。 「你自己说是『旅途上捡到的』啊!」柚希毫不畏惧地反驳,然后笑着看向两位刑警,「两位警官是……?」 「中泽,跟静羽合作过几件案子。」中泽走到墙边靠着,语气低沉。 「我是藤森美月!跟中泽前辈是搭档,受了静羽小姐很多照顾。」美月笑着说。 柚希也笑了笑,与美月握握手:「请多指教。」 「话说回来。」藤崎突然说道:「那两个绑架吉村的绑匪呢?有抓到了吗?」 中泽摇了摇头。 「没有……说来奇怪。」他皱着眉头说:「他们两个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美月也补充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车子、作案工具,甚至发现了他们的藏身处。」 她顿了一下。 「但就是没有找到那两人。」 宫原看着温度正在渐渐升高的热水壶,用虽然小声,但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说。 「我只希望他们不要再去伤害别人了……」 像是要一扫事务所凝重的气氛,柚希微微一笑,说道:「怎么样,老大?还是我们接委託去抓那两个逃犯?」 忍摇摇头。 「别看那位刑警小姐那样,夜津市警方的实力还是有的,既然他们没找到我们大概也不行。」 坐在柚希旁边,吃着柚希零食的美月突然一愣。 「啊啊!静羽小姐!我听出来了!」她鼓起脸颊,「我也是有在进步的好嘛!?你问中泽前辈,上次的案子是不是靠我才破的?」 中泽冷冷回道:「是啊,靠你的冒失才破的案。」 「喂!」 一阵敲门声再度响起,忍说道:「请进。」 门打开,走进来的是一名小女孩。 小女孩态度大方,带着微笑。她穿着小洋装,带着一把雨伞——不,或许说是阳伞比较合适。看到事务所里比想像中多人,她微微一愣,但又随即发现多半是熟面孔。 她关上门,乖巧的朝大家鞠躬。 「大家早。」 来的不是别人,是之前曾在这里短暂住过的女孩:綾乃。 「小綾~我好想你~」 美月第一个有反应,她飞快地衝去抱住綾乃,吓了綾乃一跳。 「小綾,你听我说~静羽小姐她欺负我!」 「你是说忍姐姐?」綾乃看向忍。 忍则是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她面带微笑,彷彿是在对綾乃说:你似乎变得更坚强了一点。 綾乃也对忍笑了笑,她望向美月说道:「忍姐姐人很好,怎么会欺负人。美月姐姐是不是误会了?」 「我是说真的!不对,小綾你该不会被收买了吧?」美月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居然敢背叛我——看我的搔痒攻击!」 「啊!忍姐姐救我!」 好不容易闹完,美月带着綾乃,坐到了自己与柚希中间。 坐在沙发上的綾乃,正一口一口吃着柚希给的饼乾。她乖巧的坐着,眼睛一边扫视着室内热闹的气氛。 忍拿着咖啡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靠着。 「最近过得如何?你父母还有再吵架吗?」忍向綾乃问道。 綾乃抬头看着忍,然后苦笑了下,声音轻轻的:「嗯……有时候还是会……虽然还是会吵架,但次数减少很多了。」 她语气平稳,像是在叙述今天的天气。 「而且——我最近还会阻止他们吵架喔。」她补充说,并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既像孩子的骄傲,又有点像疲惫过后的坚强。 忍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几秒,没有立刻回应,像是在观察什么。 「怎么做的?」她问。 綾乃低头想了一下,说道:「当他们开始吵架——我会故意跑出房间,坐在他们中间。然后他们看见我就不敢继续吵了……有时候我还会问他们今天晚餐吃什么,或是拿作业给他们看。」 她转头看回忍,小心翼翼的问道,像是在寻求某种回应:「这样……可以吗?」 忍的视线柔和了些,她缓缓点头。 「嗯,但不要逞强。」她说,「万一他们吵得太凶就打电话给美月。」 「求助不是『逃避』,是『选择』。」 「选择?」綾乃歪头。 「选择去改变现况,而不是沉默着等待情况被改变。」忍说,语气很认真,却带着些温暖,「你做的很好。」 綾乃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任由垂落的发丝遮住自己的脸。 整个事务所安静了几秒,只听见风声轻摇窗帘、热水滚动与茶杯碰撞的细响。 没过多久綾乃抬起头来,她没哭,只轻声说道:「我今天来只是想跟你说——」 「忍姐姐,谢谢你。」 忍没回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就在事务所充满温和的气氛没过几秒,柚希突然翘起腿,翻了翻白眼,仰头发出抱怨: 「啊啊……为什么老大对我从来没那么好?」 她刻意拉长语尾,表情夸张,就像抱怨母亲只爱妹妹不爱自己的姐姐。 忍淡淡看了她一眼,毫不迟疑地回道:「她是小孩,你是吗?」 「啊?」柚希回道:「我觉得我童心未泯耶,这不算吗?」 正当柚希准备继续演出委屈戏码时,藤崎举手加入战场: 「欸欸,我也想问!」他瞪大眼,一脸理直气壮,「我也不算大人啊,还是高中生耶!你也常常把我当小孩,为什么也对我这么兇?」 「你是不是偏心?我要求平等对待。」柚希立刻附和。 「对!我们要组一个受害者联盟。」藤崎伸出手掌。 柚希一掌击上去:「同意!」 两人莫名其妙地击掌后,相视而笑,突然之间成了站在同样立场的伙伴、战友。 「你们两个……」忍扶额轻叹。 綾乃看着他们,天真地笑着说道:「两位哥哥姐姐好像小学生喔。」 一旁正在倒茶的宫原突然噗哧一笑。 「不好意思……」她低声道歉。 「欸欸欸,小綾,你不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吗?」柚希一秒装委屈,楚楚可怜的看着綾乃。 綾乃眨了眨眼:「我是站在忍姐姐那边的……」 「我就说小綾被收买了吧!」美月喊道。 「你们在跟一个小孩子争宠,真的好意思吗?」站在一旁靠着墙的中泽冷不防丢出一句。 藤崎皱着眉说:「是又怎么样?欸!不是,我从刚才就想问——」 他指着美月跟中泽,「你们两个警察大白天的不去上班,在这里做什么?」 中泽抱着双臂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美月嘻嘻一笑,正想开口。 「两位是刚下班吧?」忍突然说道。 美月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忍拨了拨瀏海说:「藤森小姐的眼睛有黑眼圈,中泽先生脸上有鬍渣,两位的衬衫都皱了。」 「但最明显的——」她看了美月一眼,「你们要是还在上班时间,中泽先生早就拉你离开了,怎么还会放你在这里鬼混?」 中泽点点头,「真不愧是你。」 美月也吐吐舌头说:「我都忘了你观察力惊人。」 美月继续说道:「我们昨天通宵在外办案,刚刚才回到警局。局长让我们今天放假休息。」 「美月姐姐在办什么样的案子?」綾乃抬起头,问一旁的美月。 「我们昨晚在……」 「咳嗯!」中泽故意咳嗽。 美月吐吐舌头,她摸了摸綾乃的头,「不能告诉你,你就当美月姐姐在抓邪恶的坏人吧~」 綾乃乖巧的点点头。 这时宫原端着茶盘从流理台走来,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放在每人面前:「请用……这是焙茶,今天刚带来的。」 藤崎立刻举起茶杯:「哇~宫原同学的茶泡得超香耶!比便利商店强一百倍。」 柚希也附和,「这茶叶不错喔,你对热水温度的掌控也很精确。」 中泽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难得露出几分和气的表情:「……确实。」 美月邪恶的一笑,目光在藤崎跟宫原身上流转:「真的很好喝,宫原同学以后一定会是个好老婆~」 宫原脸红了起来,像是转移话题似的,她赶紧向綾乃问道:「小綾呢?也要喝茶吗?」 綾乃摇了摇头,「我不敢喝苦的。」 忍放下茶杯,说道:「给她牛奶吧,我去拿。」 眾人聊天、玩闹,甚至一起点了外送当作午餐。这时,时间渐渐来到午后。 綾乃喝完了牛奶,靠在沙发上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哈欠。美月看了看时间,轻声提醒:「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我送小綾回家吧,明天是礼拜一,你还要准备上学吧。」 「咦?可是我还想玩……」綾乃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站起身,乖乖地向大家鞠躬:「今天谢谢大家招待。」 「下次再来玩。」柚希轻声说道,替她整理好裙襬。 忍也对她挥挥手。 美月握住綾乃的手,朝眾人摆摆手,「再见啦~别太想我喔~」 中泽也对眾人点了点头,「我也先走一步。」 随着门的闔上,外头的原本刺眼的光线似乎也跟着静了下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藤崎伸了个懒腰,往沙发上一倒,「唉~怎么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 宫原收拾着茶具,皱着眉一边担心的问道:「藤崎君,你今天刚出院,现在身体还好吗?」 「没事啦~」藤崎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柚希也笑了笑:「这么说来今天都没有委託人上门耶?」 「是没有。」忍平静地回答,回到办公桌的位置坐下。 幸好没有。忍忍不住在心中说道。 她摊开桌上的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页面。 笔记栏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短句: 「藤崎恢復良好,有精神但还有些疲态。宫原泡茶技术不错。」 「綾乃情绪稳定,仍有家庭问题,但她已有自己的对付方式。」 「中泽与藤森疲劳中保持克制,夜津市警局似乎案件不少。」 她拿起笔,轻轻在页尾写了一行字: 没有委託的日子里,他们带着彼此的日常到来,虽然没解决什么案子,但倒也不算是浪费时间。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着窗帘,空气中瀰漫着焙茶的馀香。 她合上笔记本。茶水还温、阳光正好。 「老大。」柚希凑了过来,「你的『观察笔记』——是不是都在偷偷写我们的坏话啊?」 「我没有偷偷写。」忍不假思索地回答。 「喂喂喂!」 藤崎哈哈大笑,宫原也低头掩嘴轻笑。 暖风吹进事务所内,拂过静羽忍——与那观察笔记上。 《静羽忍观察笔记》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