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你的频率》 CH1-1 口出狂言不可还原 ch1-1 口出狂言不可还原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里的三个地名呢,分别是苏軾被贬謫的三个地点……」国文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课声穿梭在左右耳,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国字一下飞散开来,又迅速地聚拢,组合成一堆让人似懂非懂的词汇与句子。 世界上最煎熬的两个时刻,一个是很累却睡不着,一个是想睡却不能睡,苏軾被贬的时候或许是夜夜难眠,而正经歷着第二种煎熬的庄欣澄此刻无法共情苏軾的遭遇,反倒有点羡慕他,至少他不用被受限在这小小的课桌椅,还有间工夫可以写诗,累了也可以倒头大睡。 老师的手还在黑板前拚命飞舞,距离下课时间还有七分鐘,在庄欣澄胡思乱想之际,意外瞥见右前方的男同学目不转睛滑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她努力撑大眼才看清,萤幕中的画面是某部漫画,左方的女孩本来在课本上涂鸦,似乎同样注意到这个状况后,振笔疾书地在便利贴上写了几个字,接着将纸揉成一团正准备要往男孩的方向投掷时,国文老师彷彿背后有长眼般,猝不及防地转过身,带着犀利的眼神警告:「后面的同学专心点,这里很重要,期中考必考!」 「老师,不是才开学第三週吗?」女同学急忙收回手,而男同学丝毫不紧张,只是动作丝滑地将手机萤幕锁上,伸个懒腰后把双手枕在头后方,蛮不在乎地说。 闻言,国文老师再次停下动作,背部倚靠着黑板,语重心长地对全班说:「同学们醒醒啊,现在不是才开学第三週,是进入高二下学期了!距离你们的学测已经剩不到一年了,等到了七月,你们就会觉得时间像飞一样,一下就到学测,接着申请学校、面试,然后就毕业了……」 坐在最后排的庄欣澄偷偷环视周遭,大家都停下了动作,有的人盯着老师认真听训,有的人垂着眼紧抿嘴脣,好像真的在反省,她只好假装正襟危坐,努力忍住想打呵欠的衝动。 话说完,老师好像轻叹了一口气,有那么几秒鐘,庄欣澄差点就要感到愧疚了,还有一点同情老师,竟妄想用三言两语唤回学生们的心。说真的,这一番话简直是白费唇舌,因为在她转身面向黑板的瞬间,方才短暂聚拢的人心再度化为一盘散沙,老师知道了肯定又要伤心,但却有一股安心感涌上庄欣澄的心头。 ──这也是她为什么选择就读当地排名第七的时与高中,在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无心向学,太在意学业成绩的人反而被视为怪胎。 鐘声一响,有些人更是装也不装了,没等老师宣布下课,角落的两名男同学逕自抄起篮球往操场跑去,老师前脚一踏出教室,班上立刻变得闹哄哄的,彷彿没有半个人记得两分鐘前的谆谆教诲。 庄欣澄将课本闔上,从书包中掏出手机和耳机,在桌面找到了电台的app,打算一面收听昨晚错过的广播节目一面趴桌休息,却怎么也找不着最新的集数。 「奇怪,明明其他节目都上传了啊。」她喃喃自语。 这个app是电台自己创立的,除了可以线上收听即时广播,还会在每日下午两点前上传前一天的所有节目,让错过的听眾得以回放。 庄欣澄只好上脸书搜寻电台的粉专,想看有没有相关讯息的公告,便发现最新的一则贴文这么写着: ※感谢听眾的支持,每週一、二晚间的节目「夜半鐘声」,因主持人三木个人生涯规划,无奈只能和大家说再见,在新节目上架前,原时段会由dj杰尼播放好听的音乐陪大家度过,恳请各位见谅,谢谢!※ 骗人……今天是愚人节吗?明明前一天的节目还有准时播出,也没有任何要结束的预告啊。她点开私讯页面,手指停在聊天室的对话框,却不晓得自己是要再次确认?辱骂?还是想求情? 最后,庄欣澄只能反覆阅读着那段公告,感觉嘈杂的人声逐渐抽离,脑中却犹如五雷轰顶,倾盆大雨顷刻降下,直到再次感受到周围的纷扰,这才发现窗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灰暗,原来现实中也突如其来下起了一场雷阵雨,在外头的人们纷纷聚集到走廊上躲雨,劈劈啪啪不停落下的雨声和嘰嘰喳喳的对话声,让她的脑袋好混乱,下意识想逃离这个地方。 庄欣澄抓起手机,穿越过重重人群夺门而出,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快跑,直到不小心撞到了人才被迫停下。 她压根没注意那人是谁,只是含糊地回了个对不起就想离开,对方却挡住她的去路并出言关心。 「你是……庄同学对吧?再一分鐘就要上课了,你还不回教室吗?」这声音有点熟悉,庄欣澄抬头,感觉眼前一片氤氳,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原来是新来的生物代课老师吴莧,鸟窝头上还掛着几滴水珠。 「你在哭吗?发生什么事了?」经吴莧这么一说,庄欣澄愣愣地摸了摸脸颊,感受到一阵溼润,才明白视线是因泪水而模糊。 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庄欣澄尷尬地侧低下头,试图用长发遮挡脸庞。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找人陪你去保健室吗?」吴莧的神情看来有点着急,却仍保持温柔的口吻问。 也许是觉得自己的样子太过丢脸,也许是害怕更多人发现她的难堪,面对着老师持续的关怀,竟让庄欣澄升起一股无名火。 「不就是个代课老师吗,你管我这么多干嘛?」话说完,鐘声正好响起,庄欣澄绕过吴莧,头也不回地离开,所以不知道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更不会知道他在那愣了多久。 CH1-2 电台情歌放到午夜 ch1-2 电台情歌放到午夜 虽然不当好学生已经很久了,但庄欣澄顶多是上课不专心、左耳进右耳出、考卷空一大半,却从来没有缺席、迟到或早退。 其实她本来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一下,看了手机里储存的课表才发现这节非常不巧的就是生物课,回想起刚才的出言不逊,实在不好意思回去面对吴老师,最后只能翘课了。 在校园漫画或电影里,总是把翘课演得既刺激又热血,主角会躲过教官的视线,翻墙到校外大玩一波,而庄欣澄明明是第一次翘课,却丝毫没有兴奋的感受,只是在女厕马桶上坐了五十分鐘,不断懊悔与反省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生物课下课正好是打扫时间,庄欣澄被打扫厕所的同学赶了出来,只好躲在墙后确认吴老师已离开,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教室。 一踏进教室,班上比较要好的朋友李悦榕就丢下扫具朝庄欣澄飞奔而来:「欣澄,你身体没事了吗?」 有点浓烈的玫瑰香水味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使得庄欣澄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没事啊,怎么这么问?」 李悦榕疑惑地眨眨眼,「刚才老师不是说你身体不舒服,去保健室休息吗?」 「啊?喔……」庄欣澄只好摀住下腹部,假装有些难受地配合演出:「你知道的。」 「我明白。」李悦榕拍拍她的肩,「不过你不是刚开学才来吗?」 奇怪,我的生理期她怎么记得比我还清楚?庄欣澄想。 「最近比较不规律啦。」庄欣澄胡乱搪塞。「对了,刚刚生物课还好吗?」 李悦榕耸耸肩,「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在听课。」 说得也是,她怎么会问上课总忙着化妆的李悦榕呢? 副班长兼生物小老师恰巧经过,庄欣澄顺手拦住她询问相同问题,她只是扁扁嘴:「跟之前一样,听十分鐘就让人昏昏欲睡,实在太无聊了。」 「那老师他看起来怎么样?」 副班长一脸不解,「怎么样?跟平常没两样啊。」 语毕,副班长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倒回来补充,「这么一说,感觉老师今天好像有比较……心不在焉?讲课讲一讲不时就会往外面看一下,然后就会忘记自己刚刚讲到哪。」 「是喔......」庄欣澄轻咬着下脣,暗忖她说的那句话果然伤到吴老师了。 李悦榕嗅到了不对劲的气味,瞇起眼追问:「你怎么突然那么在乎代课老师?该不会是……」 庄欣澄急忙斩断她脑中的坏思想,「你别乱想,其实是刚才我去保健室途中,不小心撞到老师,就想关心一下他有没有受伤。」 几秒后,李悦榕才点点头,勉强接受她的辩解,「原来是这样,我就想你不可能喜欢他吧,他又不是帅哥。」 庄欣澄的脑中浮现对吴莧的第一印象,捲捲的鸟窝头、粗得像毛毛虫的双眉、厚厚的圆框眼镜,确实一点也跟帅这个字沾不上边。 「嗯,就是啊。」庄欣澄敷衍附和。 打工结束回到家,梳洗完并换上睡衣,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本来躺在床上滑手机的庄欣澄,看见萤幕左上角的时间跳至23:00时,身体惯性打开了床边的收音机,广告正好结束,节目的前奏随之响起。 「欢迎来到『你点我播』,我是dj杰尼……」 「真的结束了啊……」她不由得叹息。 下午因为和吴老师发生的事,错愕与难过被懊悔覆盖,直到听见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不再熟悉,又再度将她拉回无尽的孤独之中。 「夜半鐘声」是半年前开始的节目,庄欣澄大约是开播后一个月才偶然转到,一开始是被主持人三木的声音给吸引,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故事感,像秋日微阳里吹过的阵阵凉风,带点慵懒的气息,节目内容也很有深度,大部分是介绍他看过的书籍或影剧,中间穿插影剧配乐或相关主题的歌曲,偶尔也会分享他的生活感悟,感觉就像在听一个朋友说话,让人没有距离感。 和其他dj不一样的是,三木不会只讲鼓励人的话,他的话语里还不时透露出一点厌世的态度,搭配着略显寂寞的口吻,让庄欣澄更加与之共鸣,同时也对三木產生了更多的好奇。 她曾上网搜寻过三木的资料,但除了电台官网简单的介绍以外,完全找不到他的个人帐号,他的年龄、本名、长相,也全部都是谜。 不过这样也好,保持神祕感,让她对他多点朦胧的想像。 然而,现在没有了节目,也等于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就连他为什么突然离开,以后还会回来吗,她都无从得知。 想到这里,庄欣澄又感觉眼眶发热,每週一、二的晚间听广播节目早已成为她的日常,三木在她心里也有个举足轻重的地位。 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有什么坚持下去的理由呢?庄欣澄抱着抱枕,看着天花板消沉地想。 「今天的第一首歌来自网友kelly点播,要献给她多年前因为忧鬱症离开的前男友,她想对他说对不起,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不会用争吵作结束,倘若下辈子能再见,希望<我依然是你的情人>。」 争吵、忧鬱症……听见这段话,白天发生的事冷不防又窜进庄欣澄脑中。 放学时,在公车上的她恰巧看见吴莧从校门迈出,周围都是结伴成群的学生,仅有他隻身一人穿着衬衫与工装裤,显得格格不入,而且他的脸半沉着,嘴唇抿成一直线,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鬱的氛围,好像被一朵乌云笼罩着。 老师他不会被她的话打击到想不开吧?应该不至于吧?都是成年人了,这种话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 收音机里播放的旋律轻柔又带点悲伤,加上原唱真挚的情感,很容易就让人陶醉其中,但只要回想起今天铸下的错,庄欣澄就无法全身投入在音乐中,烦躁之下她毫不留情地将收音机切掉,用被子裹住头想逃避一切。 不管了,先好好睡一觉,明天再烦恼吧。 庄欣澄是属于很能睡也算容易入睡的那种人,只要周遭没有噪音,通常不出三分鐘就能进入梦乡,但昨晚竟难得地失眠了,因为闭上眼后彷彿仍能看见下午那场让人措手不及的雨,伴随她伤人的话不停在脑海回放。 她只好离开床铺,打算写封道歉信,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在上头删删改改多次,一下担心自己的语气不够诚恳,一下又感觉写了太多废话,改了好几个版本都不满意,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选择亲口和老师道歉。 神奇的是,在她下定决心后,脑子莫名就冷静下来,也能顺利入睡了。 CH1-3 未来总是扑朔迷离 ch1-3 未来总是扑朔迷离 隔天的午餐时间,庄欣澄以要去福利社为由甩掉了李悦榕,溜到自然科的办公室外,在门口踮起脚尖张望了半晌,都没看见那标志性的鸟窝头。 「同学,你在找谁吗?」离门口最近的一名男老师询问。 「呃,我想找吴莧老师。」 「吴老师啊……」男老师站起,看了一下吴莧的座位,「他好像还没回来。」 「好的,谢谢您。」确定老师不在,有点失望却又忍不住松了口气的庄欣澄,心想之后再找个好时机道歉,就在准备下楼时,撞见手里抱着课本的吴莧迎面而上,在还没被发现前,她下意识就躲到楼梯转角旁。 十秒后,吴莧从庄欣澄面前走过,看着老师逐步向办公室靠近,逃避与面对的选择在心中不停拉扯。 「老师!」经过一番纠结,庄欣澄出声,同时迈步向前,毕竟她可不想再次承受失眠的痛苦。 来到时与高中工作第三週的吴莧其实还没有习惯老师这个称呼,也是过去太多吃瘪的经验迫使他时刻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要反应过度──好几次听见学生们喊老师,他扬起和蔼笑容打算回应时,学生竟然飞奔到其他受欢迎的老师跟前,犹如朋友般和那名老师间话家常,他只好装做什么都没发生地落荒而逃,次数一多,之后他听见老师这个称呼时,都会先预设学生是在喊别人。 若不是现在正好是午休时间,学生们大部分都在教室吃饭,要不就是在福利社抢食,科任教室的楼层人跡罕至,吴莧也明知现在整条走廊上只有他一名老师,听见这声叫唤,他才难得地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来人后不免有些诧异。 「对不起。」庄欣澄走到吴莧面前,废话不多说,抿着脣低下头,「昨天对老师说了很不礼貌的话,我只是心情很差,脑子一时打结……」 「没事,我没放心上。」吴莧连忙摆摆手,不想让对方识破他内心的震惊。 庄欣澄没料到自己这么轻易便得到原谅,这原谅来得太快,似乎使她整夜的担忧显得有些夸张了,「老师,你不生气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竟使吴莧一时语塞。 见老师没回答,庄欣澄继续说:「你可以骂我、惩罚我,叫我写悔过书还是劳动服务都可以。」 第一次听到有学生主动要求处罚,吴莧迟疑了一阵,「那怎么行。一个代课老师可以这样惩罚学生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欣澄总觉得吴莧好像特别加重了代课老师这四个字的语气,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从这句话听来,他很明显对她昨天说的话气到不行,嘴角却依然掛着浅浅微笑,让人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我开玩笑的。」看见庄欣澄僵住的表情,吴莧突然笑出声,「惩罚是用在不懂得反省的人身上,你愿意来跟我道歉,表示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我不会罚你。」 虽然觉得心里不是很畅快,但总归来说老师应该有接收到她的诚意了,庄欣澄礼貌地点个头,「谢谢老师,那……我就先离开了。」 「等一下,庄同学。」才走没两步,背后的叫唤声迫使她停下转身,「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庄欣澄眨眨眼,示意他说下去。 吴莧露出了深不可测的一抹笑,「所以只要我成为名符其实的老师,你就会听我的话吗?」 「欸?」庄欣澄略略歪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尷尬地抓抓后颈,「如果按照我昨天说的话,逻辑是没错,不过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老师你……」 老师显然没有在听她解释的意思,「谢谢你,庄同学,你的话让我思考良多,我一个代课老师确实没有资格干涉学生太多,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努力朝向正式教师之路迈进,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可能不够,你愿意帮助我吗?」 老师的一顿输出让庄欣澄头昏脑胀,她嘴巴开了又闔,最后只能吶吶回:「呃,我要怎么帮你?」 「你可以告诉我,我的教学哪里需要改进吗?」 看来吴老师对她的了解太少了,竟然要一个没在念书的人评论他的教学?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是新来的老师,基于好奇,前两堂生物课庄欣澄还是有听约略十分鐘,相较于之前的生物老师,吴莧讲课实在是有点呆板乏味,她也注意到班上大部分的同学差不多也是听了十几分鐘就开始打呵欠,就连稍微比较认真的同学都不禁皱眉,好像难以理解老师的讲课内容。 不过看着眼前这殷殷期盼的眼神,还是有点良心的庄欣澄实在说不出脑中的印象。 「抱歉,老师,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是我平常都没在认真听课耶。」她老实又诚恳地说,希望能让老师就此知难而退。 吴莧的眼神很坚定,「那更好,如果我能让不喜欢听课的你成绩进步,就一定没问题了。」 都不知道该说他是搞不清楚状况,还是过度乐观,庄欣澄无奈地想。 鬼使神差的是,大概是想弥补过错的愧疚感作祟,庄欣澄竟然点头答应了,等到老师带着笑容走进办公室,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摊上了一件很麻烦的事。 CH1-4 看很久都猜不透的谜题 ch1-4 看很久都猜不透的谜题 星期五一早是班导的数学课,想到混沌的脑袋待会又要被各种数字与公式攻击,十班的学生们心情很不美丽,这显得其中的庄欣澄特别突兀──只有她准时从抽屉拿出数学讲义并自行演算起习题,只因为和大多数人不同,数学是她极少数感兴趣的科目,也是现在的她唯一能够及格的科目。 「今天有新同学要介绍给大家。」班导穿着一袭淡黄色的碎花长裙走入教室,也同时捎来了如春风般唤醒全班同学的消息。 「新同学?!」听见关键字的学生们不断交头接耳,班上顿时充满了兴奋、快活的气息。 国小每个学期不乏有同学因搬家而转学,也经常要与新来的转学生磨合,国中的人员变动就没那么频繁,而到了高中有人转学还是头一次听说,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开学第三週,今天甚至是星期五,这罕见的情况就连总是与世无争的庄欣澄都不免有些好奇,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讲台。 当转学生踏进教室的剎那,班上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静得庄欣澄都能听见旁边的女同学貌似倒吸了一口气,她覷了女同学一眼,只见女孩双唇微张,双眼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转学生。 夸张的是,不只隔壁的女同学如此,放眼望去超过一半的女孩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她注意到远方的李悦榕甚至嚥了口口水,一脸飢渴,忍不住在心底翻了白眼。 庄欣澄又将目光放回讲台上的转学生身上,染着棕发的他身材高挑,目测至少一七五,皮肤白净、轮廓乾净俐落,再搭配玩世不恭的眼神,明明是和所有人一样的制服,却硬是被他穿出了时尚感。 不过女同学们还是太夸张了吧……庄欣澄一边想着,一边打算继续写没算完的练习题时,转学生开口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钟沐煒。」 不同于一般的少年音,他的嗓音有着不符年龄的清冷,开头时因喉头乾涩而微微的沙哑,更衬托他不凡的气质,即便只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使庄欣澄呼吸一滞,感觉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离,只剩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盪,她猛然抬头,不自觉瞠大双眼凝视着眼前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庄欣澄忽然感觉肩膀被点了两下,一旁的女同学用眼神加嘴型提醒,她这才从震惊中回神,并发现转学生已经坐在她右边的空位。 「老师知道现在社会很开放,也鼓励大家勇敢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事物,不过还是希望同学们可以收敛一点,不要吓到新同学了!」班导嘴角啣着笑看向庄欣澄,似乎意有所指。 天知道她对转学生压根没有那心思,庄欣澄很想澄清自己和班上其他女同学不同,无奈班导已经拾起粉笔开始讲题。 庄欣澄又悄悄地瞄了眼隔壁的转学生,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声音很相似罢了,她甩甩头,试图把猜疑拋出脑外。 下课时间,庄欣澄还在抄写黑板上的算式,眼前却不停有同学起身、经过,干扰她的视线,她不愉快地嘖了声,接着赫然发现不过一转眼的时间,转学生的座位旁已经围满了人,其中有八成都是女生,她们毫不掩饰对转学生的好感,用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想彻底了解这个帅气男孩。 「走啊。」钟沐煒一个问题也没回答,逕自推开椅子站起,椅脚摩擦地板发出了不悦耳的声音。 感受到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庄欣澄狐疑地抬起头,只见旁边的同学们齐刷刷盯着她,就连转学生也是,她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老师刚刚不是要你带我去教务处拿课本吗?」钟沐煒轻皱眉,好像有一点不耐烦。 「啊?喔……」班导刚刚有交代吗?看来她真的走神得很彻底……庄欣澄只好丢下笔,跟着钟沐煒走出教室。 总算摆脱女同学们散发出的羡慕嫉妒恨光波,庄欣澄松了一口气,浑然不知更加严峻的考验还在后头,前往教务处的一路上,其他班级的学生纷纷投来好奇、惊讶的目光,虽然明知道他们在看的是她隔壁的人,无法逃避的视线依然让她感到不自在,明明只是平凡的道路,却搞得像走红毯一样让人紧张。 在教务处等待领书时,庄欣澄偷偷观察身边的转学生,近距离才看清他的五官,浓眉大眼、纤长的眼睫毛、高挺的鼻梁,活脱脱是从漫画中走出来的校园王子,也难怪班上的女同学和路人会如此惊奇了。 如果要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那就是他的嘴脣血色极淡,看来这位王子的身体有点虚。 她偷看的技巧终究还是太拙劣了,钟沐煒感受到她的视线,略敛下眼,泛白的嘴脣动了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这嗓音带着熟悉的冷涩,使庄欣澄的心随着他的语调起伏摆动,恍惚中她甚至以为三木接受到了她的孤单,从收音机走入了现实。 「我……」话还来不及说完,教务组长把清点好的两叠教科书堆到他们面前的桌上,「都齐全了,小心搬啊。」 两叠书的高度差不多,庄欣澄二话不说使劲抱起了靠近她的那一叠,还在感叹高中生真可怜,一学期的书就这么厚,钟沐煒长手一伸,将她手上的书抓走了一半,放入了自己怀中。 还算挺有绅士风度的,要是被班上那群女生看到,尖叫声肯定要掀翻屋顶了吧。 两人回到教室时,英文小老师正在发放小考卷,考卷传到庄欣澄桌上时,她瞧了眼,原来今天要考单字。 她坐下后,旋即拿出原子笔把选择题的部分猜一猜,填空的部分就算了,不到一分鐘就搞定,将笔盖盖上的同时,英文老师也正好走进来。 写完考卷的庄欣澄间间没事地环视班上,大部分人还低着头认真作答,只有隔壁的转学生还没动笔,手中握着考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转学生可不知道今天有小考啊。 庄欣澄举手,和英文老师对上视线后,指指旁边的钟沐煒:「老师,这个同学是今天才转来的。」 英文老师恍然地点头,「这样啊,那同学你就当练习,成绩我不会算。」 「没关係,我可以考。」钟沐煒泰然地从笔袋中抽出一枝蓝笔。 「你确定?」庄欣澄小声地问,而钟沐煒只是覷了她一眼,就埋头开始作答。 他那无所谓的态度,反倒使她的一番好意显得鸡婆,对此不满的庄欣澄噘着嘴悄悄瞪了钟沐煒一眼。 考试结束,班上依照指示和隔壁座交换批改,庄欣澄接过钟沐煒的考卷,随着正确答案一题题公布,她的下巴简直要掉下来,明明是第一天来,他竟然考了九十分。 「你好厉害啊。」将考卷还给钟沐煒时,庄欣澄真心地讚叹。 钟沐煒对于这称讚毫不领情,单字不就是背多分吗?反倒是对隔壁座的表现感到意外,明明脸看起来不笨,看着她考卷右上角自己写上的三十,他忍不住质疑:「你都没念书吗?」 纵然他说的是实话,被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这么质疑还是让人不太舒服,庄欣澄脸刷地变冷,用力抽回她的考卷,觉得刚才好心替钟沐煒设想的自己简直是愚蠢至极。 从那一刻起,她确定,虽然声音几乎是一模一样,但眼前的钟沐煒肯定不是三木,她想像中的三木是一个既成熟又有包容力的成年人,才不可能是这个又跩又冷冰冰的臭小子。 CH1-5 眼神开始有些交会 ch1-5 眼神开始有些交会 放学时分,庄欣澄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要站起,肩膀忽而感觉到一股被轻搂住的力量,顺着纤长的手指往上看,李悦榕一脸笑容灿烂,还搭配令庄欣澄作呕的友善口气:「钟同学,你怎么回家?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搭公车?」 庄欣澄想要起身,却硬生生地被那份刻意凑热闹的推力给压下,无端被扯入一场她无意参与的戏码。 「不用了。」钟沐煒仅仅是扫了李悦榕一眼,就将书包甩上肩膀离开了。 确认看不见钟沐煒的身影后,庄欣澄嫌恶地抖掉李悦榕的手,「干嘛拉我下水?」 「怎么这么说?我这可是有福同享。」李悦榕仍依依不捨地看着教室后门。「这种极品就坐在你旁边耶,还不把握机会,你不知道有多少人覬覦你的位置吗?」 庄欣澄听见此话,彷彿嗅到了一线商机,「你说我出售这个座位会有人买吗?」 「满脑子只有钱。」李悦榕推了她的脑门一下,「你真的不觉得他帅吗?」 「帅是帅,但性格不行。」庄欣澄不假思索地说。 「你是说冷漠的部分吗?这倒是,你知道我今天听过他讲最长的话是什么吗?」李悦榕停了两秒,卖个关子,「就是他跟你说去拿课本那句!」 庄欣澄轻笑了下,回想整天下来的互动,那确实是钟沐煒说过最长的一句,后来下课及午休时间他都戴上了耳机,浑身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想要多认识他的人们都因此打退堂鼓。 不过仔细想想,他不说话也算是种形象保护,想到今天钟沐煒英文课上说的那句话,搭配看她时彷彿在看白痴的眼神,庄欣澄便一肚子气,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眼前的好友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李悦榕感觉饶富趣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尔后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对了,你今天不用打工吗?」 「完蛋!」庄欣澄瞄了眼手錶,「我先走了,掰!」 从三楼一路狂奔至校门口,朝着来车方向望去,确认公车还没抵达,庄欣澄才稍微慢下脚步缓口气,恰巧听见少年急促而不耐烦的口气。 「不是说我今天自己回去就好了吗?」从这高瘦的背影来看,果然是钟沐煒。 「我会担心你嘛!」和他说话的对象是一位穿着白色收腰洋装,长发微捲的女人,妆容精緻动人,让人差点就要忽略她双耳上华丽的吊坠耳环。 原来转学生已经有女友了,还是位婀娜多姿的大姐姐,难怪对同龄少女们的憧憬目光都不为所动。 再次重申,庄欣澄真的是个不擅长偷看的人,直到女人和她四目相接,庄欣澄才尷尬地别开眼,快步转过身想前往公车站牌,钟沐煒的叫唤让她瞬间定住,「庄欣澄?」 没想到他已经记住她的名字了呀,她应该感到开心吗? 「是你的同学吗?」女人待钟沐煒点头后,带着亲切的笑朝庄欣澄走来,「你好,我是沐煒的妈妈。」 「阿姨好。」庄欣澄挤出客套的笑容,并在心中暗骂自己笨,竟然把人家的妈妈误认为女友。 「你叫什么名字啊?」庄欣澄近看更发现钟妈妈的皮肤细緻光滑、白里透红,脸上几乎没有瑕疵,这下她知道钟沐煒的外貌是遗传自谁了。 「庄欣澄,欣赏的欣,澄澈的澄。」 「欣澄啊,真好听的名字。」钟如芳轻轻拉住庄欣澄的右手,「既然正好碰到了,也算是有缘分,今天又是礼拜五,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 站在一旁的钟沐煒没有说话,但手停在轿车后座的门把上,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样子。 庄欣澄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连忙拒绝:「不了不了,我还要打工。」 说时迟那时快,她应该要搭上的公车无情地从眼前驶过,「啊......」 那一声慨叹,可真是尽在不言中。 「真是不好意思,害你错过公车了......」钟如芳露出抱歉的神情,「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开车送你一程吧!」 庄欣澄抬起左手腕确认时间,下一班公车少说也要十五分鐘后才来,现在又是交通尖峰时刻,恐怕真的会迟到,不过......她抬眸,钟沐煒的脸上明写着五个字:你给我拒绝。 庄欣澄的心中浮现一个天秤,一端是迟到被扣钱,一端是惹钟沐煒不爽,两害相权取其轻,正确答案叮的一声顿时出炉。 「那就麻烦您了!」此话一出,钟如芳露出满意的微笑,而头顶的钟沐煒似乎叹了口气,庄欣澄只能刻意忽视他的表情,默默拉开车门,她寧可惹他不快,也不愿因顾虑他而让荷包受凉。 一路上,相邻而坐的庄欣澄和钟沐煒没有交谈,分别看着左右侧的车窗,仅存车内的轻音乐缓缓流淌,驾驶座的钟如芳从后照镜观察到后座的情况,决定打破这尷尬的气氛,默默地将音乐声转小。 「欣澄,我们家沐煒今天在学校状况还好吗?」 庄欣澄怔愣地望向后照镜中的钟妈妈,「啊?喔......不错啊,他英文小考还考了九十分喔。」 钟如芳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乾脆不拐弯抹角地问了:「和班上同学相处的状况呢?」 「大家也都很喜欢他,不过......」庄欣澄欲言又止,瞥向一旁的钟沐煒,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又急忙收回,「他话比较少。」 「他就是太害羞了啦。」对于自己儿子的个性,钟如芳清楚得很,「对了,那你们是怎么熟悉的?」 熟悉?他们这样算熟悉吗?只能算有说过话的关係吧。 庄欣澄还在心里默默吐槽时,钟沐煒抢先回答:「她坐我旁边。」 钟如芳又惊又喜,「原来是这样,那之后就要麻烦欣澄你多多照顾沐煒了耶。」 「好、好的......」 「太好了,知道他的邻居是你,我就放心多了。」钟如芳很是欣喜,趁着等红绿的空档,将轻音乐切换成动感舞曲,随着旋律打节拍舞动,全然没有察觉到后座两人复杂的情绪流动。 CH2-1 只有她会关心我有吃饱吗 ch2-1 只有她会关心我有吃饱吗 一看见醒目的白底黑字招牌,庄欣澄便直起身子进入备战状态,当车子一停下,和钟妈妈道完再见的庄欣澄头也不回地跳下车,奔跑至店门口,拉开强化玻璃门时,上头的风铃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动作敏捷地直奔休息室,打开门的瞬间,同事小孟扬着笑,晃晃手中的打卡纸:「帮你打好了。」 庄欣澄接过卡片,看了一眼上头显示的时间:五点五十七分,safe。 实在是太惊险了,庄欣澄倚靠着墙揩掉额角的汗,「感谢你。」 「不客气,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庄欣澄把书包扔到沙发上,套上餐厅的制服,「没赶上公车,后来......」 听见厨房的人在吆喝,小孟赶忙过去帮忙,两人的谈话只好中断。 进入外场前,庄欣澄面对着门后的全身镜确认自己的仪容,摸了摸口袋,忆起自己还没拿手机,从书包中掏出手机时,萤幕正好亮起,提示条显示了一则不重要的广告,下方则是吴莧传来的两则未读讯息。 外头的风铃此刻再度叮铃作响,庄欣澄只能按捺住好奇心,将手机塞入口袋,急忙推开门出去招呼客人。 煮雨居是一家装潢有点復古的简餐店,店主是一对中年夫妻,老闆是主厨,厨房内还有两位厨师与两名学徒,方才的小孟正是其中一人,老闆娘、老闆的妹妹与庄欣澄负责外场服务,白天时段也有另一位兼职人员,她们主要帮忙点餐、送餐与收拾桌面,偶尔其他人都在忙时,庄欣澄也必须递补上柜台的工作帮忙结帐。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独门料理,但道道都是真材实料,吃过所有品项的庄欣澄可以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踩雷。 而且除了美味的主菜,套餐还会搭配三菜一汤、饮料与甜点,营养均衡又健康,虽然比一般便当贵了一点,但多了舒适的环境与优质的服务,cp值是远远超越便当店的,因此店内时常是座无虚席,不论是上班族想好好吃饭放松,还是小家庭、三五好友聚会,这里都是绝佳的选择。 从上工开始,庄欣澄几乎没有间下来的时间,直到八点十分,店内仅存三组客人,且餐点全数上齐,她才终于有机会躲在柜台后喘口气。 她点开line的聊天页面,吴老师问了她今天是否有空,想要约她下课后进行试教,右下角显示时间是五点十分,也就是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回想她一打鐘就开始收拾书包,之后又经歷一番波折,根本没时间看手机,难怪会错过这则讯息。 话说回来,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话,週三庄欣澄答应了吴莧的请求后,两人旋即加了彼此的帐号──这在现今校园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和学生关係犹如朋友的数学老师甚至有被邀请加入班上另一个没有班导的群组,老师的脸书上也时常有学生留言开玩笑,不过平时下课时间也不曾见吴莧和学生聊天,因此庄欣澄猜测自己是他通讯录上唯一的学生。 「不好意思,我今天在打工,现在才看到讯息」 庄欣澄看着讯息,想到难得的假日还得听无聊的生物课,头就不由自主疼了起来,犹豫了几秒,还是传了自己有空的时间过去,谁叫她当初口不择言呢,真的是一失言成千古恨啊。 晚间九点鐘,庄欣澄将门牌翻至休息中那面,并关上了一半的灯,宣告营业时间结束,厨房的伙伴们端出今晚剩馀的饭菜,一行人聚在一张桌上吃员工餐,随后各自将内外场打扫乾净。九点四十分,除了老闆夫妇的五名员工换回个人衣物,背起行囊鱼贯走出休息室。 庄欣澄向其他人道再见后,和小孟一同走向门口,临走前,却忽然被一脸正经的老闆娘叫住,小孟见状识相地先行离去,庄欣澄隻身一人不知所措地走向柜台后方,脑中还在回想今天犯了什么错,难道是和老师传讯息被误以为在偷懒?忐忑不安之际,老闆娘将一个装着纸盒的塑胶袋塞入她的手中,低声地说:「这个你带回去吃。」 见眼前的女孩一脸受宠若惊,老闆娘又补充:「厨房不小心做错的啦,不知道那老头是不是眼花,竟然把点菜单看错,所以多煎了一块鯛鱼。」 听完老闆娘的解释,庄欣澄才弯起嘴角:「谢谢老闆娘。」 「没事,时间晚了,你快回去吧。」 「掰掰!」庄欣澄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老闆娘看着她的背影,泛起一抹温暖的微笑。 实际上,老闆并没有做错菜,鱼是老闆娘特地叫他多煎的,大概是自己没有女儿的缘故,她总是比较疼爱女孩子,而且根据她这一年多来的观察,庄欣澄老是习惯看人眼色,饭也不敢多装,比较受欢迎的菜她就少夹,明明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整个人却瘦巴巴,看了就惹人心疼。 她不清楚庄欣澄的家庭有什么困难,也没有立场多问,只能给予她微小的关怀。 Preface 找你的频率 preface 找你的频率 我拉长收音机的天线,将音量调到最大,旋钮慢慢转动,频率对上的瞬间,吱吱作响的杂讯消失,清晰的人声从小小的机器里传出。 人的声音最远可能只能传递几十公里,但透过将声音转换成高频的电磁波,就能够跨越地形上的限制,传达到地球的另一端。 不知道你那儿的讯号如何?如果你在那里打开收音机,我是不是就有机会再次对上你的频率,将我的思念传达给你呢? CH2-2 连我都不相信自己 ch2-2 连我都不相信自己 在搭乘通往家里的电梯时,庄欣澄摸了摸纸盒底部,总感觉还有一丝温热,也许是因为方才很幸运地一下就搭到公车,路途中也没太多停靠站,也可能是她一直像照顾一隻刚出生的小动物般,小心翼翼地将纸盒摀在怀中。 煎鯛鱼是妈妈以前到煮雨居最常点的菜,那时她深怕女儿吃不够,总会把一半分给自己,庄欣澄忆起过去的回忆,打定主意等等回到家后,也用筷子分一半给妈妈吃吧。 怀着有点雀跃又紧张的心情旋开门把,庄欣澄偷偷朝客厅看去,妈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趁着庄欣澄弯下身换鞋子的空档,妈妈用着不大不小,却刚刚好能让她清楚听见的音量揶揄:「你还知道要回来啊?现在是把这边当旅馆就对了?」 庄欣澄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男用球鞋,原来是妈妈优秀又贴心的儿子回来了,难怪她又在那怪里怪气的。 不晓得外头动静的庄展翔捧着一盘切好的香瓜从厨房走出,笑着迎接妹妹:「欣澄你回来啦,来吃水果,很甜喔。」 「不用了,我不喜欢香瓜。」庄欣澄不给面子地说,将塑胶袋随意搁在餐桌上后,立刻进入房间锁上门。 鬱闷无力的情绪笼罩下,庄欣澄缩着脚蜷坐在床边,打开搜寻引擎,想找一些宠物照片或影片来疗癒一下心灵,却硬是被推播了当日头条新闻,耸动的标题使她忍不住点进去,内容是一名高三学生骑自行车回家途中,在转弯处因内轮差被捲入公车底部,不幸身亡。 受採访的家人一边啜泣,一边说他平常都会帮忙家里的生意,是个孝子,学校老师则说他是品学兼优、热心帮助同学的好学生,刚考完学测,大好人生才正要展开,实在令人嗟叹。 庄欣澄关上手机,倒向一旁的床铺,觉得世界真是不公平,怎么每次遇害的都是这种善良的人?还是人离开了,周遭的人才开始懂得他的好? 不过如果主角换成是自己,会有人替她感到可惜吗? 闭上眼,眼角有滴泪缓缓滑过,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怀抱希望。 若现在这刻生命结束,她也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也许这样也算一种解脱。 翌日上午九点五十分,庄欣澄匆匆忙忙搭上公车,找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后,克难地用左手举起手机,藉着前置镜头确认仪容,右手手指则不停梳理打结的发尾──昨晚躺在床上流完泪后不小心就睡着了,完全没有设闹鐘,醒来时看到手錶显示九点半,再看一遍手机确认没错后,她几乎是用跳的起床,接着战斗般地盥洗,再胡乱从衣橱里拉了衣裤套上就出门了,就连梳头发的事都给忘了。 来到市立图书馆,庄欣澄远远就看到一道细长的人影佇立在入口的鈦金字样旁,吴莧长得并不出眾,穿搭也十分普通,但一百八十三公分的身高总使他特别显眼,加上那看不出是否整理过的捲发,活像两根筷子上夹着一朵花椰菜。 庄欣澄憋住笑,小跑步来到吴莧面前,「老师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 吴莧露出一贯的成熟微笑,轻摇头:「不会,我也刚到。」 两人进入图书馆,自动门敞开的瞬间,专属于此处的一股书卷味扑鼻而来,同时也唤醒庄欣澄多年前来到这里的记忆,记得是升国二那年的暑假,为了完成歷史的阅读心得作业,她和妈妈来办证借书,第一次到图书馆的她,意外发现除了科普知识书外,还有许多有趣的漫画和文学小说,她就在这里耗了一个下午翻翻找找,最后借了十本书回家,捧在胸前都快看不清前方的路了,没想到三年多前的一段平凡画面,竟会忽然鲜明地浮现。 吴莧熟门熟路地领着庄欣澄至三楼,停在预约好的讨论室外,等待老师输入门禁密码时,庄欣澄看了眼电梯旁墙上的各楼层配置图,发现图书馆内还有提供看影片的视听区,甚至有教人diy实作3d列印的教室,过去以为图书馆就只是藏书丰富的地方,都不知道原来馆内资源如此多元,简直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讨论室不大,中间摆着两张素净的白色长桌和四把椅子,吴莧随意挑了个面向门口的位置,从后背包掏出笔电与几本书,庄欣澄拉开老师对面的椅子坐下,视线对上桌面那叠书时,才想起自己的课本讲义们还躺在学校书桌的抽屉里:「啊,我忘了带书来。」 「没关係,你是来听我讲课的,也不需要课本。如果你真的需要,可以先看我的。」吴莧从书堆中抽出课本,推往对面的桌子。 庄欣澄接过课本后礼貌地点头,虽然没有翻开,但她能从侧边观察到约三分之一的内页都变皱了,封面甚至有点撕裂痕跡,书脚还微微捲起,感觉被翻过了很多遍,奇怪,吴老师是新来的,而且也才开学三週,书本怎么被搞得这么破? 「今天要讲的是下週一的进度。」吴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疑惑,她抬眼一看,笔电上的简报已经开好了,首页写着大大的「植物体的组成层次」。 吴莧清了清喉咙,进入讲课状态:「上次讲完了生命的演化,今天开始要进入植物这个主题,首先,植物就和动物一样,由细胞构成组织......」 明明前一晚睡得很饱,但听着老师平铺直叙的语调,庄欣澄竟忍不住想打哈欠,为了掩盖这股衝动,她低下头根据主题翻开课本到目前讲解的部分,看见内容的剎那,瞌睡虫竟全被惊讶的情绪给吓跑了──书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手绘图、表格与文字,简直要比课本内文还丰富,她一页接着一页不停往后翻,自顾自地把课本当成了漫画书,读得津津有味。 「咳咳,庄同学,到目前为止有什么不懂的吗?」吴莧本来想睁一隻眼闭一隻眼,但对面翻书的唰唰声实在有点干扰到他了。 庄欣澄尷尬地停下动作,「呃,没有......」 「那我就继续了,薄壁细胞是用来合成养分与储存物质的......」 对了,她可是来帮助老师改进教学的,应该要专心一点!庄欣澄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简报上,可惜不出五分鐘,又不由自主进入发呆模式,望着电脑萤幕上一张张精美的图片与整理清晰的表格,庄欣澄不禁感到纳闷,根据老师的笔记来看,他备课得非常充分,可是为什么教学的结果是这样呢? CH2-3 我怎么学不会忘记 ch2-3 我怎么学不会忘记 漫长的五十分鐘过去,吴莧拿起宝特瓶啜饮,凉爽的水滑过乾涩的喉咙后,嗓子总算舒服一点的他问:「你觉得我讲得如何?」 庄欣澄挑眉,「实话实说?」 吴莧頷首,看着庄欣澄严肃的表情,幻视回到教甄试教的场景,紧绷感自背部蔓延而来。 「我觉得老师你的简报做得蛮好的,表格也整理得很清楚,感受得到你的用心,可是......」庄欣澄刻意不看向老师,狠下心来讲出真实心声:「好像就是自顾自地在讲课,没有在管台下的人能不能理解。」 几秒后,见老师没有任何回应,庄欣澄才鼓起勇气抬头,想看看他的表情。 看老师一脸愣然,庄欣澄又感到一阵罪恶,她果然应该收敛一点的,「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没有,你说得很对。」吴莧这个问题早在求学阶段就被导师提醒过,确实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缺陷,因为自己口才矮人一截,紧张时更容易脑筋一片空白,因此他总是会在讲课前写好讲稿,并反覆练习到一字不漏,可是这并不是被社会所认可的「老师」,充其量只是个不会出错的讲课机器人。 纵使他加强其他方面,例如自己整理表格、自製清晰的ppt,都无法弥补他在讲课上的不足。 「如果老师你能够在讲课中稍微慢下来,尝试和同学互动的话,我觉得应该会比较好。」庄欣澄试图圆场。 「我明白了,我会再思考怎么改进,谢谢你。」吴莧注意到门口的人影,看了一下手錶,预约时间只剩三分鐘,「下一组人来了,我们先收拾离开吧。」 再次来到图书馆门口,三月的阳光并不刺眼,反而给初春增添了一股暖意,迎面而来两名和庄欣澄年纪相仿的女孩,两人说说笑笑着走入馆内,也有不少年轻的父母趁着好天气,带着年幼的孩子出来放风。这样的光景让庄欣澄感到既陌生又新奇,这一年半来她的假日只有家里和打工处两点一线,很久没有慢下来欣赏外面的世界了。 「差不多是午餐时间了,要一起吃饭吗?」吴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直觉驱使庄欣澄摇头,再怎么说吴莧是她的老师,和老师一起吃饭光用想的就让人不自在,她才不愿意。 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如此快拒绝有点不礼貌,好像她很嫌弃老师,就随便编了个理由:「我不饿,谢谢老师。」 然而这胃简直像要跟她作对似的,就在此刻发出长达二点三秒的悲鸣,声音之大让庄欣澄迫切地想鑽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吴莧抿了抿脣,明显是在强忍笑意,「走吧,我知道一家麵店还不错吃。」 被胃出卖的庄欣澄只能默默跟在老师后方。 麵店就在附近的巷子里,走路三分鐘就到了,接近午餐时段,小小的店面里坐满了人,两人在店门口先画单,五分鐘后,总算空出了一张小方桌,待店员收拾完桌上碗筷后,两人旋即入座。 老闆将小菜端来,随口寒暄:「今天带女友来啊。」 吴莧一向沉稳的脸上难得闪过惊惶,「不是啦!她是我的学生。」 「喔,抱歉抱歉!现在的小朋友看起来都好成熟啊。」 待老闆离开后,吴莧转过头有些紧张地再度道歉,「不好意思,老闆跟我比较熟,随便讲的,你不要介意。」 眼角馀光感受到吴莧的嘴脣貌似在动,庄欣澄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原来她刚才没听见啊...... 「没事。」店员正巧送上了餐点,吴莧从一旁的圆筒里抽出筷子和汤匙,连同碗公一起推向对面,「快吃吧!」 「谢谢。」庄欣澄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口乾麵,送入口中的瞬间,浓郁的肉燥香气在口腔扩散,但很快被滚烫的蒸气给烧得发疼,她想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微张开嘴让热气散去。 吴莧见状,迅速抽了两张面纸垫在手上,用眼神示意她吐出来。 庄欣澄看着眼前的手,惊恐地摇头,吴莧只好扔下面纸,赶紧倒来一杯冷开水,口中的麵温度也差不多下降了,庄欣澄嚥下后,又咕嚕嚕地灌下了整杯水,才总算能道谢。 「不客气,麵记得吹凉再吃。」吴莧善意提醒。 「好的......」口中仅存一点麻麻的感觉,但因为太过丢脸,庄欣澄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还在直线上升,只能埋头吃麵,不想被对面的老师发现。 刚才还觉得不太确定,但再次细细品嚐乾麵的滋味后,庄欣澄总算想起来了,这里她果真来过,同样是那个夏天,因为挑书挑到太晚,她和妈妈就来这里解决晚餐,饭后还到隔壁的剉冰店共吃了一碗水果雪花冰,因为刚才看隔壁招牌是炸物店,她还以为是自己记忆错乱了。 除了前面这齣闹剧外,两人没有再交谈,各自吃着自己的食物,气氛寧静平和的犹如还在图书馆。 直到耳边传来隔壁桌阿伯的吸麵声,庄欣澄忍不住扭头多看了两眼,回过头才注意到老师吃东西时很安静,就连放碗筷的动作都很轻,没发出任何一点噪音。 因为对声音敏感的关係,庄欣澄不太喜欢和他人同桌吃饭,当对方发出吧喳吧渣的咀嚼声,抑或是饭后剔牙的嘖嘖声,再美味的佳餚都无法抵销她对噪音的烦躁感,但又得努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不悦的表情,一顿饭搞得像是意志力大考验。 「怎么了吗?」感受到庄欣澄的视线,吴莧问。 「没事。」庄欣澄决定将这意外发现的小小愉悦放在心底。「对了,老师你常来这里吗?」 「一个月三、四次吧,自己来图书馆时就会顺道来吃。」 自己?所以老师还会和其他人来图书馆吗? 庄欣澄吞下心中冒出的小疑问,「那隔壁以前是冰店吗?」 「对啊,大概一年前才换成现在的炸物店的。」吴莧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你有吃过吗?」 「好几年前吃过一次,但我印象中他们的水果雪花冰很好吃。」虽然庄欣澄有点不确定究竟是冰真的很美味,还是记忆的美化加成。 「这样啊,可惜他们没开了。」 庄欣澄垂下眼,是啊,也许这也是在提醒她,过去纯真美好的回忆早已不復存在了。 用完餐,庄欣澄还在拿钱包,起身要结帐时发现吴莧已经掏出两张百元钞交给老闆,待两人间聊几句后,他们一同走出店外,庄欣澄手握着五枚硬币,伸到吴莧面前,「老师,我的午餐钱。」 吴莧显然没有要收下的意思,仅说:「就当作是佔用你星期六早晨的小小补偿吧。」 庄欣澄也懒得争,就乖乖地把硬币塞回钱包中。 「我走路,打工处没有很远。」 大概因为对象是老师,庄欣澄没有太多犹疑就报出了店名:「煮雨居,在市区周边的一家简餐店。」 「我好像知道......」吴莧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像是想起什么又不太确定,「那......打工加油。」 「嗯,也祝老师你备课顺利。」庄欣澄不自在地搔搔后颈,她实在不擅长说鼓励人的话。 道过再见后,吴莧走向阳光洒落的人行道,而庄欣澄则转入一条幽静的小巷。没有人回头,两人的身影各自融进城市的日常里。 CH2-4 你一再牵动我 ch2-4 你一再牵动我 星期一一大早,十班的教室内只有小猫两三隻,还好重点人物已经出现,钟沐煒屁股贴上椅子后,环顾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便从书包内掏出一个纸袋,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丢到邻座的桌上。 庄欣澄拔下耳机,狐疑地打开纸袋朝里面一瞧,是撒着糖粉的松饼,中间还夹着鮪鱼玉米,搭配一瓶罐装红茶牛奶。 「如果你不想吃......」钟沐煒话都没说完,只见庄欣澄已经咬下一大口,双颊鼓着口齿不清地反问:「李说淑么?」。 还好钟沐煒听懂她的意思,「我是说......那天我妈说的话,你可以当作没听见。」 庄欣澄把那天的对话回想一遍,才明白他应该是指钟妈妈要她好好照顾他的事。 「好喔。」她爽快地答应。 钟沐煒听见她的回答反而蹙起眉,「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庄欣澄无所谓地耸耸肩,「还好,没有很好奇。」 她本来就对转学生没太多好感,却被对方妈妈拜託多照顾他,正有点苦恼呢,钟沐煒这么一说,她也乐得轻松。 钟沐煒傻眼了,怎么有人明明接受了好处,却明摆着不做事的? 但又想了想,看在庄欣澄那天没在妈妈面前乱说什么,就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了。 下午第二节是生物课,鐘声响起那一刻,庄欣澄心里竟浮现一丝期待,不晓得今天的课程会不会不一样? 生物小老师事先开好了电脑与投影幕,在吴莧进教室后,一如往常的打开简报,用平稳的语调上课,讲到一个段落时,忽然停下问:「到目前为止,有人有问题吗?」 难得认真听课的庄欣澄心中微小的期待顿时落空,不是吧?老师该不会以为问问题就是增加互动了吧?这在亚洲社会里可是一点也不管用啊。 教室内果不其然陷入一阵静默,「没关係,有问题可以再想一下,我们先进入下一段,植物的组织又分成......」 庄欣澄见状,从抽屉深处挖出开学以来第一次打开的生物讲义,找到了试题的页面,想藉此寻找可以提问的方向。 隔壁的钟沐煒注意到一旁的动静,撑着头想这傢伙什么时候这么认真了?明明除了数学课,都很少看见她在做笔记的。 等到第二次提问时间,见班上同学仍毫无动静,庄欣澄终于鼓起勇气举手,「老师你可以解释讲义第六十五页第一题,为什么发生主动运输可能性最低的是维管束的导管细胞吗?」 这下不只是钟沐煒,一半以上的同学都转过头来──这可是他们同班半年来,头一次见庄欣澄举手问答。 还好跟上週五和钟沐瑋共同走在走廊上的注目礼比起来,班上同学这短短一两秒的异样眼光实在是小菜一碟。 吴莧翻开讲义瞄了一眼题目后,将投影片跳回前面的部分,「主动运输是要耗能量的,也就是活的细胞才能进行主动运输,但我们刚刚说过导管细胞是死细胞,所以只能进行由下往上的被动运输。这样解释能理解吗?」 「我懂了,谢谢老师。」庄欣澄乖巧地点点头。 令人心情振奋的鐘声在此时响起,在吴莧宣布下课后,庄欣澄长吁一口气,整个人半躺地倚靠在椅背上,视线对上仍开着的投影幕,又发现老师没有离开教室,才慢半拍地想起星期一的生物课是连续两节。 庄欣澄很想告诫台上的吴莧不要再问问题了,她说的互动可不是这样,可她当然不敢就这样走过去和他说。 对了,她不是有line吗?庄欣澄将讯息传出后,在座位上死死盯着吴莧,心中不停默念着「快看讯息」,无奈吴莧根本没接收到她的念力,只是专注地翻着自己的笔记,在准备下节讲课。 这招也行不通,庄欣澄直起身伸长脖子,朝李悦榕的位置看过去,她头正趴在桌上滑手机,没有什么异样,但如果下一节课自己又问问题,下课时她一定会过来大肆拷问一番。 不,不要说李悦榕了,其他同学一定也会觉得很奇怪的。 苦恼了半天,庄欣澄决定转移目标,用手指轻敲隔壁的桌子,待钟沐煒斜眼看过来,她压低声音问:「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钟沐煒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庄欣澄接着说:「下一节生物老师如果又问大家有什么问题的话,你可以发问吗?」 钟沐煒的眉头轻皱,「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吴莧的付出获得回报啊!如果能有所斩获,他应该就不会再找她进行试教了吧? 庄欣澄当然不可能说出真实心声,「你不觉得都没有人理老师,这样感觉有点可怜吗?」 「不觉得。」钟沐煒冷冷地说。他才不觉得庄欣澄是这么富有同情心的人,否则早上国文老师问问题时,她也应该要抢着回答才对。 「算我拜託你,帮我随便问个问题嘛,很基本的也可以。」庄欣澄先将态度放软,见钟沐煒仍不为所动,只好板起脸:「如果你不帮忙的话,下次遇到你妈,我就要和她说你都不理同学,还嘲笑我的成绩。」 钟沐煒瞪大眼,声音难得大了点,「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看见钟沐煒的反应,庄欣澄很满意,妈妈果然是他的死穴。 邻近上课时间,见周围的同学陆续回座,欲言又止的钟沐煒旋即低下头假装在念书,庄欣澄倒也识相,同样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没有得到钟沐煒肯定的回答,她内心仍不免有些不安。 CH2-5 猜不到你真正的感觉 ch2-5 猜不到你真正的感觉 第二节生物课开始,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吴莧竟不按牌理出牌,自己问问题并随机点人作答,「菌根是植物根部的表皮和皮层细胞与特殊的真菌共生而成的构造,说到真菌,我们第一週有讲过,请问它是一种异营生物还是自营生物?请十三号作答。」 十三号学生赖家齐偏偏是个完全没在听课的人,甚至被隔壁同学提醒才知道自己被点名了,一脸茫然地问:「老师你刚才问什么?」 在吴莧重复问题后,赖家齐眨了眨眼,不经思考脱口而出:「什么异营、自营?我只知道林凤营。」 此话引来班上一阵爆笑,有男同学乘机附和:「白痴,还有左营啊!」 整个教室突然变得闹哄哄的,吴莧有点无力招架,他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也能触发高中生的搞笑神经。 只有庄欣澄感受到了老师的不知所措,台下的她却也无能为力,还好班上同学也算有所节制,笑闹在两分鐘内就结束了,教室又恢復以往的风平浪静,课程如常进行着。 下课前五分鐘,完成预期进度的吴莧再次询问学生们是否有疑问,一听见关键字,庄欣澄便开始对旁边的钟沐煒使眼色,在她的强烈眼神攻势下,他无奈地半举起手。 吴莧这才注意到这陌生的脸孔,「是......新同学吗?」 「上礼拜五才转来的,叫钟沐煒。」班长好心地回答。 吴莧理解地頷首,「好的,钟同学想问什么?」 「老师,学这些东西对我们的未来有什么帮助?」话一说完,钟沐煒感觉到一旁的庄欣澄貌似倒抽了一口气,瞥过眼一看,她果真满脸的不可置信。 叫你问问题,不是问这种像找碴的问题好吗?庄欣澄恶狠狠地瞪着钟沐煒,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 钟沐煒还没意识到自己不对,嘴角一勾,心想:「是你叫我随便问个问题的。」 许多课程一向都是老师在唱独角戏,当台上的主讲者噤声了,偌大的教室陷入了震耳欲聋的沉默,加上刚刚转学生问了如此犀利的问题,就连平时擅长搞笑与调和气氛的同学都不敢说话,所有人都屏气凝神,渴望有谁能出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在眾人以为这堂课就要在尷尬中渡过时,吴莧清了下喉咙:「大家有听过仿生吗?意思是从大自然获得灵感,以此来解决人类遇到的各种问题,就拿一个跟目前上的主题有关的例子来说,大家书包里的魔鬼毡,你们知道是怎么被发明的吗?那是一名瑞士的工程师到山上打猎时,发现自己的裤管和狗狗的毛上黏了很多小果实,他把果实放在显微镜下,看见了很多钩状的刺,就引发了他创造魔鬼毡的灵感。」 「现在的你们要学习很多东西,也许有时候会觉得没有用、没有意义,事实上,确实也有很多知识在未来也用不上,但也有可能和魔鬼毡的发明一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知识诱发了你的灵感,或是促使你对某个领域產生兴趣,继而开始鑽研。因为不知道大家的志趣在哪,所以学校会一视同仁的把许多知识与道理传授给你们,不要求你们全盘接受,但可以试着不要带有成见的去接触,再从中筛选你们同意的、喜欢的,我想这就是学习的意义吧。」 吴莧顿了顿,语气中带点感慨:「而且你们都还很年轻,不要害怕失败,就算选择错误,重来也不会太迟......」 一名学生实在憋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才让吴莧意识到自己一头热地讲了太多,急忙拦住偏题的自己,「总之……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代表钟同学时常对于所学进行反思吧。」 方才问出那句话时,钟沐煒没有多想,就连庄欣澄的眼刀他也是视而不见,但现在他竟感觉自己犯了错,有点不好意思直视台上的吴莧。 隔壁的庄欣澄思绪也是万马奔腾,她既讶异平时讲课偶尔还会卡顿的吴莧,竟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讲完这一长串话,同时也有点不明白,明明他的声音和三木大相逕庭,听到最后那段话,她却不停联想到三木曾说过:「每次看到穿着制服、背着书包的学生们,我都忍不住心生羡慕——他们还有美好灿烂的未来,还有好多试错的机会啊。」 那时她还猜测三木也许是个将近四十岁的人,才会有这种像老人的口吻,可没想到推测应该不到三十岁的吴莧,竟也有类似的慨叹。 她不确定这两人是因为经歷了相似的事,才会不约而同说出那样的话,还是那份对年轻人的羡慕与疼惜,其实早就在某些大人心中悄悄长出了根。 她望着讲台上那道略显拘谨却认真的身影,心里某个角落感觉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分不清,究竟是声音动人,还是说话的那个人,本身就已经足够动人了。 CH3-1 当整个世界不愿谅解 ch3-1 当整个世界不愿谅解 週六清晨的房间里还残留着夜晚未散去的凉意,窗帘半掀,一束柔和的日光斜斜洒进来,被敲门声给吵醒的庄欣澄迷濛地半睁开眼,只见哥哥的头从门缝探出,一脸朝气却语气温柔呼唤:「妹,起来吃早餐。」 「喔。」她慵懒地应声,揉揉眼打开枕头旁的手机确认时间,八点二十分,距离原本设好的闹鐘还有一个小时,难怪感觉没睡饱,又在床上挣扎了几分鐘,最后还是勉强爬起。 简单梳洗过后,总算稍微清醒的庄欣澄走出卧室,一面打哈欠一面问:「怎么这么早回来?」 一见到妹妹,庄展翔连忙拉开椅子,笑嘻嘻地说:「最近吃到一家不错的早餐店,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刚好发现在火车站也有一家,就顺便买回来了。」 庄展翔目前在台北念大学,搭捷运、转客运只要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到家,所以週末没事就会回来。 庄欣澄看着餐盘上五彩繽纷的早餐,同时注意到旁边塑胶袋里堆叠起的空纸盒,不愧是哥哥,就连外带早餐都能摆得如此精緻,让人看了就食慾大增。 她迫不及待地坐下,拿起叉子首先攻向最喜欢的水果,咬下香瓜的瞬间,忍不住惊呼:「好甜!」 看着妹妹满足的表情,庄展翔笑得温暖:「我就想你怎么可能讨厌香瓜?」 庄欣澄缓下嚼食的动作,知道他是在说她上週无情拒绝的事。 「妈那天对你说了什么吗?」庄展翔收起笑容,换上关心的口吻。 难受的事她不想多谈,只是轻描淡写带过:「没什么,早就习惯了。」 「她只是关心你,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庄展翔尝试挽回两人的感情,「事情都过那么久了,你们还不和好吗?」 庄欣澄苦笑,要和好也要双方都愿意才行,可是妈妈大概只要看到她穿着时与高中的制服,眼神就充满失望,根本吐不出好话。 看着妹妹下垂的嘴角,庄展翔也不捨得再多说,还是找机会再开导吧,「先不说这个了。爸的生日就快到了,下週日一起去吃饭吗?」 「嗯。」庄欣澄撇撇嘴,想到要和妈妈同桌吃饭就有点头痛。 「太好了,爸很久没看到你了,前几天才说很想你呢。」 庄欣澄的父母在她小学三年级就分居了,并没有任何一方对感情不忠,只是妈妈和奶奶在生活与教育小孩上有许多分歧,爸爸又无法从中调和,受不了的妈妈便带着她搬离庄家──其实两个孩子她都想带走,但庄展翔是长子,从小又备受奶奶疼惜,妈妈也只能留下他。 一家四口偶尔还是会在外见面吃饭,唯独妈妈和奶奶王不见王、势不两立,所有人也都识相地尽量不在双方的面前提到彼此。 然而过年、清明、中秋等不得不相聚的时候,儼然就成了两人的竞技场,两个小孩则变成她们相互较劲的筹码。 虽然奶奶有点偏心男孩子,但对待庄欣澄也算和蔼,可是只要有妈妈在场,她看庄欣澄的眼神就彷彿有什么深仇大恨,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兄妹俩的感情没有因此被破坏。 庄欣澄和哥哥一边吃早餐,一边间话家常,直到听见妈妈的房里传来了细碎的声响,她忽然像感知到天敌出现的小动物,闭上嘴仔细聆听房内的动静的同时,加快速度把最后一块吐司塞入口中,清空盘子后,又奔回房间换上外出服、背上背包,一连串动作不到五分鐘便完成。 庄展翔目瞪口呆地看着全副武装的妹妹,「这么早你要去哪?打工不是午后才开始吗?」 「图书馆。」庄欣澄蹲在地上低着头套布鞋。 庄展翔脸上冒出一丝惊喜,难道自我放弃许久的妹妹终于幡然悔悟了吗?还想关心她的学习状况,见庄欣澄已经穿好鞋准备出门,他只能回以叮嚀:「掰掰,路上小心喔!」 在大门关上不到一分鐘后,又传来门把转动的声响,庄展翔扭头一看,果然是妈妈从房间出来了,这一年多来,她和庄欣澄总是有默契地避开彼此。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庄展翔不禁发笑,他知道默契的背后是两人细緻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他内心清楚得很,她们其实是最在乎彼此的人,但想到这里,他又不免感到无奈。 这样的两个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重修旧好呢? 为了躲避妈妈,庄欣澄九点出头就来到了图书馆,看时间还早,吴莧也还没来,她走到二楼的阅览室,开馆才半小时,里头已经有几名爷爷奶奶在翻阅报纸,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老人家偶尔的咳嗽声,整体的氛围十分寧静平和。 庄欣澄随意地走走看看,背包里忽然传出熟悉的旋律,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惹人注目,座位上的人们纷纷朝她看来,吓得她赶紧从包里捞出手机,将闹鐘关闭并躲到角落,为了掩饰尷尬,又随手拿了本书遮住自己的脸。 九点五十五分,庄欣澄把书放回架上,从容地步下阶梯,时间抓得很刚好,来到一楼时吴莧正好也走来,她顺手摘掉方才为了遮掩环境噪音而掛上的耳机,两人一同搭电梯到三楼。 进入和上週同一间讨论室,安置好教学所需工具后,吴莧没有打开笔电,而是从资料夹中抽出一张纸,放在庄欣澄面前,「今天先来个课前小测验,计时十分鐘。」 「等等......」定睛扫视了眼面前的考卷后,庄欣澄眉头微皱,「这样考题直接洩漏了,没关係吗?」 「没事,这个测验不计分。」吴莧右手固定着左手腕上的錶面,「时间还剩下九分五十秒......」 听见计时已经开始,反应不及的庄欣澄略显慌张地从笔袋里捞出一枝笔,下巴抵着笔盖开始作答。 题目是针对上週的上课内容作复习,託吴莧的福,最近的生物课庄欣澄相较以往专注许多,虽然比起讲课内容,她更在意的是老师的教学方式有什么改变,不过总归来说有听课,考卷写起来也挺顺利的,十分鐘对她来说绰绰有馀。 CH3-2 谁也在自我否定 ch3-2 谁也在自我否定 「不错,除了这个都答对了。」吴莧用红笔圈起错误处,「根瘤菌是寄生在皮层,不是导管。」 庄欣澄接过批改完的考卷,暗骂自己粗心:「对吼,没注意到。」 「别灰心,还有一个加分题──你知道我们常吃的地瓜,是属于根还是茎吗?」 「根啊。」庄欣澄不懂为什么老师要问国小程度的加分题,但仍不假思索地回答。 「答对了!」吴莧莫名拍了一下手,「那你知道地瓜的国籍是哪里吗?」 「国籍?你是指它的起源地吗?」庄欣澄仔细地回想,「我记得国中好像有教过......中南美洲之类的?」 吴莧故作俏皮地伸出食指左右摇摆,「错!答案是韩国,因为地瓜是韩籍。」 意识到老师是在说冷笑话的庄欣澄瞬间眼神死,「你该不会打算要在课堂上讲这个吧?」 「不好笑吗?」面对庄欣澄的反应,失望浮现在吴莧的脸上,「我只好再找找其他更有趣的谜题了。」 「不,不是笑话的问题。」庄欣澄顿了下,思考要怎样才不会让吴莧受伤,最终仍然一针见血地说:「是你根本不适合讲笑话。」 「原来是这样。」吴莧丧气地打开笔记本,把计画列表上讲笑话这一条给划掉。 藉由週一的经验与庄欣澄传来的讯息,他知晓问学生问题这招不太管用,所以这几天空间时间他一直不断思考,有什么方式可以增加和学生的互动性,甚至还偷偷去观摩了学校几位受欢迎的老师上课,记下他们的特色,归纳出一个重点––笑话是亙古不变的妙招,于是他上网搜寻了几个与植物有关的笑话,私底下练习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才能稍微自然地说出口,没想到直接被打枪。 眼看吴莧似乎又被自己的话给打击到,庄欣澄灵机一动:「老师,你不需要一直勉强自己做一些不习惯的事,与其一直想掩饰不足,倒不如试着放大你的优点,你觉得怎么样?」 这都是刚刚那本化妆书给她的灵感,第一章提到很多人以为化妆是用来遮掩缺点,但其实能凸显一个人五官优点的才是好妆容,这让庄欣澄不禁联想到吴莧,如果把扬长避短这招套用在他的教学,也许有机会突破现况。 「优点?」吴莧思考了一阵后,垂下肩膀,盯着桌上某个原子笔留下的痕跡苦笑:「我好像没有什么优点。」 「怎么会?」庄欣澄举起考卷,用笔尖指向第二大题的表格,「这个是你自己整理的对吧?」 她又抓起老师的课本,随意翻开一页,「还有这些图表,上次我看到后吓一跳,老师明明就很擅长把文字归纳成好理解的图表,也许你可以教教大家整理重点的逻辑。」 吴莧的眉头慢慢放松,涣散的眼神再度聚焦,找重点、做图表是他求学以来的读书习惯,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可他确实没想过,也许这就是他能够发挥的强项,庄欣澄这一番话简直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太厉害了!」吴莧散发出崇拜的目光,「其实你蛮聪明的嘛,我真是挑对人了。」 庄欣澄装模作样地将胸前的头发拨到肩后,「那还用说,过去几年的书也不是白念的。」 有了努力的方向,吴莧振作起来开始构思新的教学内容,庄欣澄从旁给予回馈,充实的一个小时很快过去,虽然吴莧很想再继续乘胜追击,无奈预约时间已经到,两人只能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对了,上次你说的那家冰店,我有问过麵店老闆了,他说店只是搬到了后面那条街,预计下个月会开幕。」走出自动门时,吴莧突然提起。 「是喔。」没想到她随口说的话,老师却放在心上,这份体贴让庄欣澄有点无所适从。 「等到天气热一点再去吃吧。」吴莧这句话说得自然轻快,听在庄欣澄的耳中,却有点不明白这算不算是在邀约。 还在思考箇中含义时,看见熟悉身影的庄欣澄忽然定住脚步,接着下意识躲到吴莧后方,深怕被对方发现。 吴莧又走了两步,才感觉身旁有点空,低下头往右一看,庄欣澄竟然消失了,他左右张望依然没看见人影,回过头才发现她压低身子躲在自己身后,「怎么了?」 「老师拜託你,先不要动!借我躲一下就好。」眼看自己就快露馅了,庄欣澄双手扯住吴莧毛衣外套的两个衣角,用来固定并操控他的方向。 两人随着某名男人行进的方向缓缓转动角度,确认男人进入图书馆后,庄欣澄才放心地松开手,吴莧随之询问:「那个人是谁?」 「我的国中班导。」庄欣澄神色复杂地回答。 班导?一般来说看见过去的老师,大部分学生多半会主动去打招呼,就算不是关係特别好,也不必这样躲藏吧? 「啊──我打工快来不及了,老师再见。」庄欣澄话说完便扬长而去。 吴莧瞄了一眼手錶,上週这个时间两人还在吃麵呢,显然庄欣澄是不想给予他追问的机会。 这是她第二次逃跑了,看着庄欣澄仓皇的背影,他驀然又回想起第一次撞见她哭泣的那天。 隔週五晚上,庄欣澄还在焦虑隔天见面时吴莧会不会问她关于国中班导的事,想不到吴莧传讯息表示自己感冒了,试教取消一次,她幸运逃过一劫。 一週后,又恰逢段考前的週末,吴莧为了不耽搁庄欣澄的复习,也暂停了碰面,就这样迎来了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段考。 星期二最后一个科目考试前有三十分鐘的空档,并没有硬性规定学生要留在教室休息,因此班上同学四散在校园各处,李悦榕跑到庄欣澄前方空出的位置,双手搭在椅背上,略带兴奋地问:「欣澄,等等考完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放松一下?」 「抱歉,我还要去打工。」庄欣澄乾脆地拒绝。 「蛤~你真的很难约耶。」李悦榕鼓着嘴抱怨,转而将目标锁定隔壁绰号饼乾的男同学,「欸,你等一下有没有空?」 「p点到平面e的距离是根号a平方加b平方加c平方......」饼乾低着头念念有词。 等不到回应的李悦榕推推饼乾的肩膀,「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有没有听到?」 饼乾不耐烦地抬头,「吼,你不要吵我啦,没看到我在背公式吗?」 「现在才背来不及了啦!」彷彿置身事外的李悦榕无情吐槽。 虽说时与高中的学生们志多不在课业上,但到了段考关头,大多数人为了不让分数太难看,还是会临时抱佛脚,只有两种人能在这时候显得从容自在––一种是像李悦榕,已经完全呈现放弃的状态,另一种则是已准备万全、老神在在,例如庄欣澄身旁的钟沐煒。 考试这两天的他就和平时没两样,悠间地戴着耳机听音乐、滑手机,偶尔会看到他桌上有教科书,庄欣澄仔细一瞧发现他竟然是在超前部署下一次段考的范围,儼然已经进入了不同的境界。 至于庄欣澄多数时候也是属于第一类人,只有考生物和数学时偏向第二类,这两科她平时都有念一些。 CH3-3 他们口中所谓的放弃 ch3-3 他们口中所谓的放弃 考试结束鐘响,最后一排的庄欣澄起身收答案卷,交予讲台上的监考老师。走回座位的路上,她看见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开心地欢呼,四处都是讨论要去哪里庆祝的声音,庄欣澄把试题卷丢入抽屉后,背起书包信步走往公车站,周遭的一切彷彿都与她无关,对她来说段考日唯一不同的就只有放学时间提早,所以她也不用像平时那样仓促。 抵达煮雨居时不过四点半,正好是店休时间,庄欣澄便去附近买杯珍奶,再到文具店逛逛,独自享受难得的愜意时光,等到时间差不多再到店里报到。 五点到六点这段时间客人还不多,大概是忙惯了,庄欣澄站在柜台后方观察唯一的一组客人是否有需求时,也不时往门外张望,默默希望客人能赶快上门,否则她实在间得发慌。 将近六点,在庄欣澄无聊到拿抹布反覆擦拭已经乾净得发亮的檯面时,一听见风铃清脆的声响,她立刻换上营业用笑容望向门口,「欢迎光临~请问几位呢?」 庄欣澄拿起一本菜单,从柜台后方走出,「好的,我帮您安排座位。」 将男人引领至一张方桌后,庄欣澄才收起恭敬的态度,折腰小声而快速地问:「老师,你怎么会来这里?」 吴莧翻阅菜单的手停下,昂起头悠悠地反问:「我不能来吃饭吗?」 眼角瞥见老闆娘从一旁经过,庄欣澄连忙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不行?老师来吃饭我当然欢迎,需要帮您介绍餐点吗?」 就是不能先预告她一下吗?庄欣澄有点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告诉老师她的打工地点。 第一次看见庄欣澄这想反驳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竟然使吴莧忍不住想继续捉弄她,不过身为一个成年人,他还是压抑住了这有点邪恶的心思。 在吴莧点完餐后,客人陆陆续续上门,庄欣澄忙着点餐、送餐、解决客人大大小小的问题,自然也没有时间再和老师打交道。 「你好,我们想点餐。」在帮吴莧送上餐点后,隔着木製屏风的第六桌客人半举起手示意,庄欣澄急忙抽出制服口袋中的夹板与原子笔朝他们走去。 这桌总共有四人,一对中年男女和两个穿着制服的青春期少女,看起来就是和谐的一家人。 在庄欣澄复诵完点餐内容,正准备要转身离开时,其中穿着岭南高中制服的少女怯生生地开口:「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庄欣澄......对吗?」 庄欣澄紧握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赴死一般的决心回答:「是......」 得到肯定的答案,少女掩不住脸上的惊喜,「真的是你!好久不见耶~我是你的国中同学翁文姚啊,你还记得吗?」 「喔,我想起来了。」庄欣澄假装自己现在才忆起,实际上她一眼就认出翁文姚了,还不停祈祷她早已忘记自己。 「这是我们毕业后第一次见吧,去年暑假的同学会你也没来......我记得你后来是念时与对吗?听说那边很多帅哥是真的吗?你们是不是也这两天段考?」她的过分热情使庄欣澄无力招架,一连串的问题也使她脑袋发胀。 「你一次这么多问题要人家怎么回答啊?」翁文姚妈妈替庄欣澄讲出心声。 翁文姚不好意思地歪头吐舌,「对不起,我太兴奋了嘛!」 「抱歉,我在工作中没办法聊太多,有机会再说好吗?」庄欣澄面露歉容,藉机终止这场谈话。 翁妈妈礼貌地点头,「不好意思打搅你工作了,你先忙,没关係!」 在庄欣澄离开后,一家人的话题仍围绕着她。 「庄欣澄是以前常常和你轮流前三名的那个人?」手环抱胸前的翁爸爸问。 翁文姚挑眉,「爸,你也记得喔?」 「那她怎么会跑去读时与高中?」翁文姚的妹妹也忍不住追问。 「我记得她有一科画卡错误,只拿到b+,不过她的成绩要上第三志愿应该也是没问题的......」 印象中庄欣澄的会考成绩引起了轩然大波,学校甚至积极帮她复查,可是最终也无法扭转结果,那时候班上一堆同学都在安慰她,但她却显得十分冷静,更没看过她为此流半滴泪。 「是不是家里有困难啊?还跑出来打工。」翁妈妈覷了眼端着盘子经过的庄欣澄。 翁文姚耸耸肩表示不清楚,毕竟两人不过是曾经的同班同学,甚至已经一年多没见面,她哪有可能知道她的家庭背景。 正值晚餐的尖峰时刻,庄欣澄在厨房与外场间来回穿梭,忙得晕头转向,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吴莧和翁文姚一家人都已经离开了,相同的座位上被不同的两组客人取代,她也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 不过翁文姚其实是她有意避开,在把点餐单交予厨房后,她趁空档询问老闆娘六桌的客人能否交给她处理,这是庄欣澄头一回提出这种要求,因此老闆娘想都没想便答应,还以为是客人难应付,但实际交手后不过就是平凡的一家人。 下班时间,收拾好的眾人互道再见,趁着老闆夫妇不知在讨论什么时,庄欣澄拉着小孟快步离开,就怕慢一步被老闆娘逮住,询问她有关翁文姚的事。 没想到一走出门,一道高大的黑影驀地从旁窜出,吓得庄欣澄不禁低叫了一声,小心脏也缩了一下。 「老师?」看清来人脸庞的庄欣澄语带迟疑地说。 「你认识的人?」小孟的双眼在两人脸上来回流转,待庄欣澄点头后,才下放心来,「那我先回去囉。」 庄欣澄坐在便利商店靠窗的位置,单手托着下巴,视线越过玻璃,落在外头不时经过的行人上,又随着一辆缓缓停在红灯前的公车移动。就在她出神的时候,玻璃倒影里忽然映出吴莧的身影,她才收回视线并坐直身。 「给你。」吴莧将一个盒装牛奶放到她面前。 「为什么是牛奶?」她嘟囔。 「你不喜欢吗?还是有乳糖不耐症?」吴莧略为紧张地问。 「没有。」刚才吴莧问过庄欣澄要喝什么,是她自己说都可以的,也没有感到不满意,她只是以为吴莧应该会选果汁、红茶之类的饮料,为此有点意外而已。 怕老师误会自己要找麻烦,她连忙撕开纸盒的屋脊,喝下一大口牛奶。 「你愿意喝就好。」吴莧满意地点头,又补充起他选择牛奶的原因:「牛奶富含蛋白质、钙质,还有维生素a、b12、c,可以帮助长高,对皮肤、毛发也有益处,研究说里面含有的色胺酸有助眠效果,是很不错的饮品。」 不说还以为他是牛奶代言人呢,庄欣澄嘴角含笑问:「老师你也是喝了很多牛奶,才长这么高的吗?」 吴莧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我小时候没怎么喝过牛奶。」 CH3-4 原来逃避那么脆弱 ch3-4 原来逃避那么脆弱 「是喔......对了,老师你等我这么久,是要跟我说什么?」 吴莧经提醒才想起正事:「我是想告诉你,这次生物成绩出来了,你们班的平均分数跟上学期比有进步。」 「真的吗?太好了!看来发挥优势这招真的有效。」庄欣澄由衷地替吴莧感到高兴,她最清楚老师为了教学费了多少苦心,儘管已经两週没有试教,但自从他开始教大家整理笔记的方法,明显有愈来愈多同学愿意听课,涣散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学生们都慢慢感受到他的用心。 「那你觉得我有机会成为正式教师吗?」 「我想照这样下去,应该没问题吧。」没想到老师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庄欣澄又想起自己曾犯下的错,只能尷尬地把玩手上的牛奶盒。 吴莧没有察觉到庄欣澄的侷促,「你这次也不错,考了七十六分。」 「真假?」庄欣澄倏地抬头,本来就不小的眼睛睁得更圆,「这是我上高中以来生物最高分耶。」 「我看了你错的题目,只要再细心一点,你要九十分其实是没问题的。」 「看在我几乎没念书的份上,七十六已经很了不起了。」庄欣澄不以为意,甚至觉得老师说的话有点扫兴。 「那你为什么不念书呢?」 「我要打工啊......」她知道这只是藉口,因此讲得特别心虚。 「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如果有需要帮忙,儘管告诉我。」 她垂着眼,晃晃脑袋,「我家虽然算不上很富有,但吃住没有任何问题。」 吴莧不自觉加重语气:「那到底为什么?」 庄欣澄手紧攥着外套的一角,不想说谎,却又说不出实话。 吴莧总算意识到自己太咄咄逼人,抿了抿唇,转而直接切入正题:「其实我在吃饭的时候,听见了你国中同学说的话。」 庄欣澄心头一惊,「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以前功课很好,但大考失常,虽然最后成绩能上第三志愿,却选择到时与高中就读。」 虽然说不能以貌取人,而且自己当老师也没几年,见过的学生还不算很多,但他总觉得庄欣澄就长得一副聪明样,而试教的过程也证明吴莧的猜想没错──她总是能做出精确的分析,还给予他独到的见解,听了翁文姚说的话后,他也以为是庄欣澄的家庭变故,导致她需要打工赚钱而没有时间念书,但庄欣澄的话又互相牴触,实在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事到如今,她也没什么好隐瞒,「没错,我因为会考成绩不如预期,所以自暴自弃选了时与,也不想再用功念书。」 这也是她为什么不敢面对国中班导,她知道老师看见她的模样,一定会非常失望,以前的她有多意气风发,现在就有多颓废,就连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 「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你不觉得太可惜了吗?未来还有很多的机会......」吴莧苦口婆心地劝说。 又来了,大人总是喜欢用他们的角度妄下评论,庄欣澄看着吴莧嘴巴不停动着,耳朵却已然关上,思绪也飘到远处。 庄展翔天资聪颖,又自动自发,不曾考过第一、二名以外的名次,从来就不需要父母担心。 小孩子最擅长模仿,有了庄展翔这个好榜样,和他只差三岁的庄欣澄在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地培养起了阅读的好习惯,从小学开始也总是名列前茅,两兄妹儼然是庄家的骄傲。 但一切在爸妈分居后变了样,明明还是一家人,哥哥却变成「别人家的小孩」,被当作比较对象,也成了庄欣澄最大的敌人。 「你哥哥都可以,你也一定行的。」 「哥哥这次也考了一百分喔,你也要加把劲!」 她并不讨厌念书,只是讨厌被考试成绩定义个人价值。有时候,她忍不住埋怨哥哥太过优秀,但她也明白那不是哥哥的错,幼小的心理时常面临着巨大的拉扯。 升上国中后,妈妈甚至擅自停掉她的才艺课,就为了让她能更专注在课业上。 她虽然有所不满,但只要妈妈柔性劝导几句,她还是会因为心疼妈妈在庄家的处境,选择接受这样的安排。 升上国三后,她不分昼夜地苦读,把书都翻破了,也做遍了各种试题,拒绝所有的玩乐放松,孤注一掷却惨遭画卡错误的滑铁卢。 知道成绩的当下她没哭,是因为太过错愕;复查成绩后她还是没哭,是因为感到荒谬;后来见到她的每个人都忙着安慰她,她也不好意思哭了。 所有人都要她向前看,学校老师鼓励她「以后再回头看就会觉得没什么了」,那些表现良好的同学则安慰她「没关係,三年后再加油」,这些话对于当时的庄欣澄却格外刺耳,觉得他们只是在说风凉话,好像没有人真正理解她努力付诸流水的愤恨,更何况她只有十五岁,哪有办法从未来的角度思考当下?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两天后在房间里,听见妈妈和哥哥在客厅的谈话,妈妈说自己现在都不太敢出门了,否则遇见认识的人问她女儿的会考成绩,她实在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庄欣澄知道自己让妈妈失望了,不再是她的骄傲了,一直隐忍的眼泪终于爆发,又怕声音被外头的家人听见,只好摀着嘴不可遏抑地大哭。 虽然随着时间过去,回想起这段回忆所涌现的悲伤也逐渐淡去,可是总感觉有部分的自己,被永远地困在了十五岁的夏天。 「没什么好可惜的,反正我就是烂草莓。」为了避免自己迁怒于吴莧,庄欣澄决定离开现场,「时间很晚了,我要回家了,老师再见。」 不等吴莧回应,她抓着牛奶盒站起后,便迈着大步走了。 糟糕,好像又惹她不高兴了......第三次被丢下的吴莧双手抱着头,十分懊恼。 CH3-5 真相反正没人懂 ch3-5 真相反正没人懂 週五早晨的十班教室外,聚集着许多不认识的男女们,挤过人墙才勉强进入教室的庄欣澄一到座位上,就向隔壁同学询问这是什么状况。 「你没看到公布栏的一段排名?」女同学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地说。 时与高中每次段考后都会公布各类组的前十名,并印成大大的榜单张贴在穿堂的公布栏。 「没有。」庄欣澄理所当然地回,那种与她无缘的东西,她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钟沐煒拿到三类排名第二,所以一堆人都来一赌他的风采。」 听见这事庄欣澄并不特别意外,和钟沐煒交换改过几次考卷,他的成绩确实很不错,她意外的是那些充满崇拜与爱慕的目光,看来她们都还不清楚钟沐煒的性格,不像班上吃过闭门羹的同学,早已放弃再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钟同学,你可以教教我们读书的秘诀吗?」窗外一名女同学在朋友的簇拥下大声说,随后脸变得像苹果一样红,一旁看好戏的朋友们咯咯笑个不停。 庄欣澄无奈撇撇嘴,这问题去问第一名不是更实际吗?不过任凭谁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们只是希望能引起钟沐煒的注意,但无情的他仍旧低头看着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既然当事人都不回应了,庄欣澄也不想在意,她戴上耳机,点开夜半鐘声的第五集。 节目停播后,她只能靠重播过去的节目来填补空白,上週所有集数已经被她复习过一轮,目前进入第二次轮播,只要点开听一分鐘,她就知道这集的主题是什么、会播放哪些曲子。 这集的主题是霸凌,三木介绍了有关家庭暴力、校园霸凌、职场霸凌的影剧和小说,庄欣澄听了介绍后特地找了好几部电影和剧集来看,也因此再次听到搭配歌曲时格外有感觉。 「钟沐煒!」一道愤怒的男声骤然穿过耳机,打扰到她平静的小世界,教室内的人们闻声,纷纷看向后门口一名身高不高、身材纤瘦到感觉会被风吹走的男孩。 「真的是你......」男同学逐步靠近角落的钟沐煒,「刚才在榜单上看到这个名字,我还有点不相信,就想亲眼来确认。」 「蔡峻诚,你也读这间学校啊。」钟沐煒慵懒地抬起头,难得地开金口,庄欣澄将手移到耳机上的音量键,默默地把音量转小,想听清楚一旁的对话。 「蔡峻诚,好像是这次校排第三的?」拥有好耳力的庄欣澄同时听见隔壁同学间的窃窃私语。 「这句话是我要说的吧?」蔡峻诚冷笑,「学校有这么多,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读同一间?」 钟沐煒叹了口气,「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如果你安安静静地低调过日子我也就算了,但你以前夺走我的参赛资格,这次又是靠你那有钱老爸,提早知道考题了是吗?」 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覷,不敢製造一丝动静,感觉战争随时要引爆。 「那件事都已经澄清了,要跟你讲几遍?」钟沐煒的语气微慍,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坐在旁边的庄欣澄看见他垂在腿上的左手握得死紧,貌似忍耐着极大的怒气。 「那件事先不谈,那这次的段考成绩呢?听说你是开学第三週才转进来的,才来三个多礼拜就能考全校第二,还真是厉害啊。」蔡峻诚的明褒暗贬让庄欣澄愈听愈迷惑。 「你们都不好奇为什么有人可以在学期中转学吗?」他忽然扫视眾人,像要发表重大演说一般,「我来告诉你们,因为他有一个超有钱的隐藏版爸爸做靠山,他就是──」 「你不要太过分了!」钟沐煒突地站起,用力过猛导致桌子晃动,许多人被他的气场震慑而抖了一下,就连蔡峻诚都愣了半秒。 回过神的蔡峻诚邪恶的嘴角一勾,「怕被我揭穿你的背景是吗?怕大家知道你就是个做事不光明磊落的人......」 蔡峻诚废话一堆,重点就是怀疑钟沐煒曾经看过考题,才能一举拿下第二名的位置。 「霸凌的加害者是最可恶的,但同为曾经被伤害过的人,我认为在一旁看着全程,却选择漠视一切的人更加令人心寒。」耳机里三木的声音悄悄传来,出现的时机太过刚好,就像是在给予庄欣澄提点。 她先是偷偷地瞄了眼钟沐煒,他抿着脣,不发一语,感觉十分无助,她眼珠子转啊转,看了一下周围,眾人议论纷纷,显然也对此事很关心,但谁都不想淌浑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主持公道。 「你有证据吗?」庄欣澄犹豫良久,才鼓足勇气拔下耳机质问蔡峻诚,眼角馀光感觉到钟沐煒正看着她。 「目前是没有,但根据他过去的不良纪录,我严重怀疑......」 「没有证据还敢说话那么大声?」庄欣澄带着嫌恶的眼神瞪着蔡峻诚,「我是不知道你们以前发生什么事,但没有证据就不要含血喷人。」 「你是谁啊?钟沐煒的护卫队吗?」蔡峻诚毫不畏惧,还自以为幽默地笑了起来。 庄欣澄皱着眉站起,身高足以平视蔡峻诚,「我叫庄欣澄,坐在钟沐煒旁边这四週的时间,我有看到他书上做了很多笔记,小考也时常满分,所以我不觉得他需要作弊。」 「庄欣澄......你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榜单过吧?」蔡峻诚无情地嘲讽,「你根本不会懂努力了很久,却被空降部队后来居上的感受!」 「考试本来就会有高低之分,你有时间在这边质疑别人,为什么不去检讨自己这次为什么排名会掉?」庄欣澄不以为然地说。 疑似被正中下怀,蔡峻诚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一个没进过十名榜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说教?」 李悦榕看不下去朋友被欺负,也小跑步过来加入战局,「你不要瞧不起人喔,欣澄她只是没念书,要是她认真起来,校排第一根本是一片蛋糕而已!」 庄欣澄的双眼倏地瞪大,用力扯了下李悦榕的手臂,低声警告:「你不要乱说!」 「这么厉害?」蔡峻诚挑眉,「好啊,要是你下次可以进入类组排前五名,我就不会再来找钟沐煒麻烦。」 这傢伙承认自己是来找麻烦的?庄欣澄感到无言之际,蔡峻诚拍拍屁股走了,只留下一句带有挑衅意味的打气:「加油啊,庄同学。」 「你等着看,欣澄会狠狠辗压你的排名的!」嫌情况还不够乱的李悦榕跑到门口,朝蔡峻诚离开的方向大吼。 「你够了喔!」庄欣澄把李悦榕抓回来,「反正不关你的事,就讲得很开心是吧?」 「对不起啦,我就是气不过那傢伙......」李悦榕双手合十不停搓揉,模仿韩国人道歉的方式,「我是相信你的实力,一定没问题的。」 李悦榕和庄欣澄国中同校不同班,本来就曾在朝会颁奖时刻听过好几次庄欣澄的名字,加上会考失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对这名字就更有印象,是时与高中内少数知道庄欣澄脑袋不差的人。 「这下该怎么办啊......」庄欣澄无力地瘫在桌上,明明一天才正要开始,她却感觉已经被抽乾了能量,根本不想睁开眼面对棘手的未来。 CH4-1 等你等到世界毁灭 ch4-1 等你等到世界毁灭 当天晚上,庄欣澄坐在书桌前,双手在一字排开的课本上游移,不知道该先从哪个科目念起才好。 当手中的萤光笔掉到地板,庄欣澄才惊醒,打了左脸颊一巴掌,试图让自己清醒,可是当她将注意力放回课本,不出五分鐘,疑似看到文字缓缓离开课本,飘浮在空中,仅存的理智告诉她:她又快睡着了。 不行,国文实在太催眠了,还是得从需要动笔计算的科目开始,庄欣澄把国文课本丢到后头,转而投入物理的怀抱。 「当a下降h距离时,系统总动能为何......这里讲的不是位能吗?怎么又扯到动能去了?」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翻找题目的详解,确实没那么想睡了。 详解真是高中生的好朋友,原本庄欣澄是这么想的,但当解题方法都清清楚楚地列在眼前了,她却仍旧是一头雾水时,感觉心里真是一阵秋风扫落叶。 她早该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虽然说蔡峻诚要看的是她第二次段考的成绩,但二段的范围是衔接一段、甚至是高一课程的基础,对于荒废课业一年半的庄欣澄来说,这洞是愈补愈大,似乎根本看不到终点。 盯着书上各种陌生的符号和公式,庄欣澄只能痛苦地扶额,就在此时,一旁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吴莧传来讯息。 「明天早上十点图书馆见,可以吗?」 她只要想到见面后,老师可能又会给予一大堆谆谆教诲,就感到莫名烦躁,于是刻意打下冷漠的句子:「老师你已经有成为正式教师的资格了,所以不用再试教了吧?」 她忆起当时的对话,那明明就是被引导才回答的。 还来不及反驳,对方又传了不容拒绝的一句:「明天早上十点,我会等到你来为止的」 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刚才读过的字句驀地浮现在庄欣澄的脑中,令她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以为这样的坚持就能打动她?庄欣澄偏不吃这套,她刻意不设闹鐘,关上灯躺上床,不带任何留恋地进入梦乡。 当睁眼瞬间,发现自己比平时的周末都还要早醒时,庄欣澄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真是有够没出息。 不过醒归醒,她可以不要起床啊!庄欣澄双眼一闔,打算再次入睡,但脑袋却不听使唤,翻来覆去十分鐘是愈发清醒,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被窝。 刷完牙,她到厨房倒了杯柳橙汁,搭配昨天在便利商店买的麵包,在书桌前慢条斯理地享用早餐,顺便做个数学习题醒脑。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当分针逐渐往十二靠近,庄欣澄开始感觉坐立难安、心神不寧,当手机再次震动,上方显示「我到了,你没事吧」,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还是乖乖地赴约去。 再次强调,她只是不念书,但从小被教育的尊师重道这道理已经刻在骨子里,更何况追根究柢,试教这件事是她自己答应的,既然犯了错,赎罪这条路是跪着也要走完。 当公车逐步往图书馆靠近时,庄欣澄便从车窗搜寻吴莧的身影,下公车后,已经是十点四十八分,她再次扫视图书馆前的整个广场,都没有看见吴莧,正当她还在暗骂老师说话不算话时,在墙后躲避紫外线的吴莧正巧走出,就算老师不可能听见,她也识相地闭上碎念的嘴巴。 见到迟来的她,吴莧的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安心的笑了:「你终于来了,我还很担心你在路上发生什么事了。」 这样的宽容使得庄欣澄感到倍加的无地自容,「不好意思,我太晚出门了,现在上去也来不及了吧......」 「这你不用担心,我今天预约了两小时。」吴莧毫不紧张地说完,便走入图书馆。 难道老师早就预料到她会迟到了?庄欣澄暗忖,一边跟上吴莧的脚步。 进入讨论室后,吴莧没有如往常拿出笔电和课本,只是静静地在座位上等着,待庄欣澄也坐下后,忽然没来由地道歉:「对不起,那天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其实......这是我第六次当代课老师了。」吴莧露出苦涩的一抹笑,「连续四年教师甄试都没过,所以只能当流浪教师,一直找短期的代课工作。」 儘管对于他突如其来的道歉与分享感到茫然,庄欣澄却不自觉坐直身子仔细聆听,深怕错过他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句。 「这些年我也从满腔热血,逐渐变得虚应故事,觉得反正不管做得再认真,终究只是个代课老师,几个月后就得离开了,也对通过教甄愈来愈没有信心。直到上个月,你对我说了那句话,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消沉别人都能感受到,也开始重新思考我理想中的老师模样。」 听到这里,庄欣澄忍不住惭愧地低下头,她不经脑袋思考的无心之言,果然重击了老师的心。 「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样,那天晚上,我竟然找到大一时写下的人生愿望清单,第一点就是成为一位正式教师,看见那时写下的文字,我竟然感觉又有小小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了......虽然一开始我还是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做,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也许你就是宇宙送给我的礼物吧。」吴莧凝视着庄欣澄,笑容徐徐绽放。 「在你的帮助下,让我好像愈来愈像真正的老师,也开始想要帮助学生处理课业以外的问题,却忘了问你......那时候一定很难过吧?」听见这温柔的问句,庄欣澄瞳孔震动,即便吴莧没有明说,她却明白他指的是自己国三的时候。 CH4-2 两个不懂魔法的麻瓜 ch4-2 两个不懂魔法的麻瓜 吴莧一直希望有天成为一位成功的正式教师后,就可以笑谈过去的跌宕,还能用那些失败的经歷来鼓励其他人。 可也许是最近过得太顺遂,他竟然差点忘记每一次的挫败后,深陷低谷、自我怀疑的那些日子。 听到庄欣澄因为一次表现失常就自我放弃,当下的他只感到不解,不过就是一个考试,有需要自暴自弃到这种程度吗?未来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困难要面对,因为这点小挫折就裹足不前也太不值得了吧? 倚老卖老的人最不受待见,大部分人都不喜欢自己的被一句「这又没什么」「我也是这样过来的」给带过,可是曾几何时,自己也慢慢变成这样讨人厌的大人了? 「我懂你的感受,每一次教甄失败,我也忍不住自我怀疑,明明很用心努力,为什么结果却是这样?但是事情已经成定局了,我们只能继续向前。我并不是从一个老师、成功者的角度想逼迫你,事实上,我现在也依旧只是一个代课老师,但因为有你,我开始有信心,所以我希望你也可以相信自己,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吴莧深吸一口气,提出请求:「之前都是你帮助我,这次换我帮助你好吗?」 等了一阵子,见庄欣澄都没有任何反应,生怕自己被拒绝的吴莧急忙拿出笔电,想展现自己的诚意,「虽然距离我的高中时代有一段时日了,但我做了很多功课,整理出了各科准备的方针,还有每週的复习进度安排,你不一定要照做啦,但可以当作参考......」 庄欣澄简单地看过图表与文字,更在意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你换滑鼠了吗?」 吴莧愣了两秒,有点憨傻地搔搔脖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对啊,之前的滑鼠太吵了,好像会影响到你,所以我就买了静音滑鼠,很安静吧?」 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有人发现她对声音敏感,并主动配合她做出改变。 感觉心底有股暖流经过的庄欣澄缓缓点头,带着坚定的语气回答:「好。」 庄欣澄看着萤幕上安排满满的读书进度表,心里知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不过这一次,是她自愿跳入火坑的。 这个社会认为学生的本分是读书,考高分、听话的就是好孩子;毕业的大学生最好找到一份稳定、薪水也不错的工作,之后结婚、生子、买房子车子,好像要拥有这些才是圆满人生。 在这样的标准之下,他们是不及格的大人与小孩,但庄欣澄也很好奇,这样的两人凑在一起,是不是就能朝及格线迈进一点点? 星期一早上,压线抵达教室的钟沐煒在座位上缓了口气后,看着隔壁侧趴在桌上的庄欣澄面带倦容,头下压着摊开的化学讲义,手里还握着一枝铅笔,感到有些疑惑,他不记得今天早上有化学小考啊。 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这画面更不对劲的地方───庄欣澄竟然在念书? 早自习的鐘声响起,庄欣澄的双眼倏地睁开,和观察着她的钟沐煒四目相接,吓得他匆匆别过头,背后却传来小声的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回头,「你说什么?」 「没事。」庄欣澄迅速摇摇头。 钟沐煒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将一袋早餐轻轻放在她的桌上。 「谢谢。」庄欣澄将吸管插入饮料封膜,看着纸杯上的连锁店图案喃喃:「今天的和之前不一样耶。」 自从上次和钟沐煒妈妈见过面后,钟沐煒三不五时就会带早餐给她,通常都是用纸袋或保鲜盒装,她猜测应该是钟妈妈自己做的。 「我妈今天没做早餐。」钟沐煒说了谎,其实今天早餐是妈妈煎的美式松饼,只不过没准备庄欣澄的份,这份早餐是他自己掏钱买的,算是为了报上週她替他说话的恩。 第一次到学校附近的早餐店光顾,他是有预测上学时间人很多,但实际人潮显然超乎他想像,一份猪排三明治和一杯豆浆竟然花了二十分鐘才做好,害得他差点迟到。 然而看庄欣澄吃得挺满意,等这么久也算值得了。 这天早上难得没有考试,庄欣澄啃食三明治的同时,继续投入刚才写到一半的化学试题,却感觉旁边有道不寻常的视线。 她缓缓转过头,不偏不倚撞上钟沐煒那炯炯有神的双眼时,不禁抖了一下,「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被询问的钟沐煒没有闪避,「你是因为蔡峻诚的关係在念书吗?」 「......算是吧。」这是最开始的原因没错,虽然现在还加上了和吴莧的约定。 「你不用管他说的话,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钟沐煒的眼中又染上了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庄欣澄差点就要问出口,但一想到他那天罕见动怒的模样,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过问。 思来想去,她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突然霸总上身说:「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你,所以这件事现在归我管了。」 这霸气宣言让钟沐煒哑口无言,只觉脸颊发烫,胸口也有股奇异的感受,此时,周遭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忽地转小,伴随着高跟鞋踩踏的声响,两人纷纷看向讲台,也让庄欣澄没有间工夫注意到他泛红的耳根。 班导靠在讲桌旁,手推了下眼镜,「我就想教室怎么那么吵闹,今天早上没有考试啊?」 「对啊,老师你不会要临时加考数学吧?」 「我是这种人吗?」班导看了眼墙上的时鐘,「还剩下二十分鐘,不如趁这时间来换一下座位吧。」 话说完,班导在黑板上画了座位表,并随意填上数字,接着拿起籤筒走下台,让教室内每位同学都抽一支籤。 「下好离手啊,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不得私下交换。」班导一边走,一边用锐利的眼神扫视全班。 随着抽完籤的人愈来愈多,大家互相分享各自的号码,要好的朋友因为位置邻近而欣喜若狂,抽到海景第一排的人们则哀鸿遍野。 「所有人都抽到籤了吧,现在开始换位置。」在班导宣布后,眾人开始整理起座位上的物品。 庄欣澄将书包掛到肩上,双手抱着从抽屉搬出的书,盘算要如何才能减少来回次数时,见钟沐煒依旧神色自若地看着书,她好奇瞄了眼他桌上的籤,再对比黑板上的图,发现他竟然幸运地抽中了同一个宝座。 CH4-3 多少排列组合只想坐在你身边 ch4-3 多少排列组合只想坐在你身边 「好了,快去你的新位置啦!」见赖家齐还黏在原本的位置上,怎么拽也不肯离开,座位的新拥有者只好向导师求助,「老师!赖家齐都不走啦!」 「赖家齐,你有什么问题吗?」赖家齐是班上出名的爱作怪,所以班导一脸写着「我看看你要变什么把戏」,语气也透露着不耐烦。 「老师,我可以换座位吗?」 班导手环抱胸前,挑起半边眉毛,「理由?」 「我怕我坐第一排,老师们看到我课本上的涂鸦会气到中风!」 「你好意思说啊?」班导气笑了,「这个我不接受,除非你能找到自愿和你交换的人。」 「蛤~~」他只能哀怨地拖着身子朝第一排走去,成为庄欣澄的新邻居。 「老师,我可以换到第一排吗?」在教室最后方默默观察一切的钟沐煒突然举起手说。 「怎么了?」班导的态度和方才对待赖家齐截然不同,眼神充满了关怀。 「我坐最后一排看黑板有点吃力。」 「这样啊,怎么现在才说呢?第一排有谁想和钟......」 班导话都还没说完,第一排除了庄欣澄外的几名同学像是几年前综艺节目「百万小学堂」里的小朋友们,不停用力挥手喊着「选我」,钟沐煒考虑了一阵,「我和赖家齐换好了。」 「yes!」赖家齐比出胜利姿势,这下不仅能脱离第一排,新座位甚至是籤王,简直是从地狱直升天堂,他迫不及待地把刚搬来的家当全数抱起,跳着朝教室最后方移动。 「你近视吗?怎么没戴眼镜?」在钟沐煒安顿好座位后,庄欣澄问。 「我不喜欢戴眼镜。」钟沐煒语调平淡地回。 居然有人寧愿坐第一排,也不想戴眼镜,真是奇怪。 庄欣澄还这么想着,钟沐煒莫名丢了一张纸条过来,上面有化学结构图,还有中文、英文和数字。 「第八题的解法。」他知道庄欣澄想问什么,没等她开口就直接回答。 一到学校就看她在写这题了,半小时过去,作答区还是空着,只有几个因踌躇而留下的墨点,钟沐煒实在是看不下去,趁庄欣澄搬到第一排时就写好了,又不知道怎么找机会拿给她,急中生智才乾脆和赖家齐换座位。 庄欣澄看完钟沐煒的手写解答,才发现解法很简单,想到自己卡住的模样都被钟沐煒看在眼里,她感到有点羞窘,不过还是真心微笑感激:「谢谢你。」 庄欣澄不爱笑,所以她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眼睛会自然跟着弯,看起来特别无邪惹人疼。 这是钟沐煒第一次见到她笑,还是这么纯洁的笑容,他一时间失了神,直到下课鐘声响起,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盯着人家看了几十秒。 「咳,既然刚好又是邻居,如果以后你遇到不会的问题,都可以问我。」他丢下这句后,就迈着长腿故作瀟洒地走了。 「干嘛突然耍帅?」庄欣澄皱眉,朝着钟沐煒的背影悄声说,殊不知他的一言一行是这样被解读的。 「走吧。」李悦榕忽然从窗户旁探头说,庄欣澄看见她肩上掛的羽球拍,才想起第一节是讨厌的体育课。 全班在操场跑步热身后,体育老师领着所有人至隔壁的体育馆,示范了一些羽球的基本动作与技巧,接着便让大家分组自行练习。 庄欣澄和李悦榕搭档和同组的另外两名女同学对打,在等待对面捡球时,李悦榕抓准时机间聊:「钟沐煒居然又坐你旁边耶,你说他会不会是刻意跟赖家齐换的啊?」 「他是因为视力不好。」庄欣澄语气毫无波澜地说。 李悦榕不死心,「可是好几个人都想和他换,为什么他偏偏要选你旁边的位置?」 庄欣澄不想同意,可好友的话却使她不自觉陷入沉思,直到感觉眼前有颗白色的物体飞过,想挥拍却已来不及,看着躺在地上的羽球,只能无奈道歉:「对不起......」 对面的同学摆摆手,「没事,我们重来吧。」 比赛结束,她们把场地让给另一组同学,暂时到一旁坐下休息,李悦榕显然没有要放过庄欣澄的意思,又直捣黄龙地问:「说,你刚刚在想什么?」 庄欣澄知道李悦榕不是能随便应付的人,只好诚实回答:「我只是想到钟沐煒刚才突然和我说,既然又是邻居,如果读书有问题可以问他......」 「什么!」李悦榕猛然一声怪叫引起体育老师的注意:「同学不要偷懒!没有场地也要自己找位置练习!」 两人只好起身,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随意地对打,并延续刚才的话题。 「这样听起来他就是故意要坐你旁边的嘛!」 「如果真的是,那还不是因为你随便答应那个蔡峻诚的挑战?」庄欣澄佯装不爽,试图引起李悦榕的愧疚。 李悦榕却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反倒喜孜孜地笑,「这么说来我就是你们的爱神邱比特了?」 「我不是在称讚你!」庄欣澄对于李悦榕的反应很不满意,此时,一颗不长眼的羽球在降落途中被她的头给拦截,在球咚的落地后,她怒气冲冲地回头喊,「谁啊?」 「对不起,你没事吧?」好巧不巧,来捡球的人竟然是钟沐煒。 看见钟沐煒,庄欣澄方才准备要骂人的气势顿时全灭,只是揉揉头顶咬着牙说:「还好。」。 「欣澄最近要念很多书,这脑袋要是被你打笨了该怎么办?」唯恐天下不乱的李悦榕又开始大放厥词。 钟沐煒闻言感到不知所措,想要上前察看伤势,又不好意思靠近。 庄欣澄连忙摀住李悦榕的嘴,「我真的没事,你快回去吧。」 在钟沐煒被赶走后,李悦榕扯开覆在她嘴上的手,「呸呸,你看,他平常都一副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对你就特别关心。」 庄欣澄没有感受到钟沐煒的特别关照,但仔细想想他最近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按照过去的经验,他一定会回「这个脑袋也没办法更差了」之类的话。 庄欣澄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正巧解救了她,「第五组那四个女生,这里空出来了,过来比赛!」 下课时间,两人漫步回教室的途中,庄欣澄主动续谈:「话说我有点好奇,钟沐煒他跟蔡峻诚到底发生过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李悦榕娓娓道来,「听说他们国中念同一个资优班,有次班上举办了数学考试,最高分的会被派出参加全国竞赛,后来钟沐煒得到最高分,但意外被蔡峻诚发现他曾做过一份练习卷,里面有三题和当次考试的题目很雷同。」 「虽然后来经查证发现,那些题目是十几年前的考古题,只是很少人会做到那么久以前的题目,蔡峻诚却死抓着这件事不放,一直说是有人洩漏考题,偏偏这时候钟沐煒的家庭背景也被爆料......」 庄欣澄忆起蔡峻诚那天话说到一半,却被愤怒的钟沐煒硬生生打断。 「听说他妈妈是知名大医院外科医师的小三,虽然没有名分,他爸爸还是很疼爱他们母子,不过也是因为他爸很有背景的关係,才被怀疑是他爸买收了数学比赛的出题委员。后来事情是澄清了,可是钟沐煒受不了同学和师长的异样眼光,好像还得了恐慌症,国二就休学了。」 听完故事的庄欣澄有点难受,却还是没忘了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也是听别班朋友说的。」 别班朋友......这么说来,知道这些事的人也许比预想中还多,庄欣澄难以想像钟沐煒是怎么承受这些流言蜚语过日子的,也突然可以理解他为何一开始那么冷漠,看他的眼神从此多了一分同情与包容。 CH4-4 你的戏演得好弱 ch4-4 你的戏演得好弱 週五早上,钟沐煒又带了妈妈的自製早餐给庄欣澄。 都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在庄欣澄从袋中发现一张手写卡片的时候,彻底应证了这句话。 欣澄,今天的蛋饼我加了双份蛋,希望你吃了活力满满!另外阿姨想拜託你一件事......能不能帮我劝沐煒参加毕业旅行?麻烦你喔,谢谢~ 钟如芳的字跡就如其人,娟秀工整,但庄欣澄看着却忍不住皱眉,不知道钟妈妈对她有什么误会,怎么觉得她有办法劝钟沐煒参加毕业旅行? 就算在不了解钟沐煒过去背景的情况下,庄欣澄也不觉得都不太和同学交流的他会想参加,更何况已经知道他曾经歷过创伤,她更是不知道要拿什么理由说服他。 庄欣澄就这样苦恼地吃完蛋饼,又写完国文考卷后,仍旧想不出任何好办法。 下课时间,见李悦榕从眼前经过,庄欣澄拦住她,没头没尾地说:「悦榕,毕旅是不是会去游乐园还有海生馆?我记得有一晚还会去夜市对吧?」 庄欣澄刻意保持亢奋的口气,「感觉就超好玩的,你不觉得很期待吗?」 「嗯......」李悦榕表情古怪,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庄欣澄明明嫌毕旅费用太贵而不想参加,还是自己恳求她去的,怎么突然转性了?「那个,我先去厕所,等等再回来跟你聊。」 「这么有趣的行程,如果不去就太可惜了......」人都走了,庄欣澄只能演独脚戏,接着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钟沐煒:「欸,毕旅你会去吧?」 「我不会去。」钟沐煒不拖泥带水地回答,尔后又补充:「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庄欣澄很快明白他的意思,讶异地反问:「你知道?」 钟沐煒頷首,只能说此地无银三百两,都是出门前妈妈再三交代他要把早餐好好交到庄欣澄手上,反倒引起了他的怀疑,在公车上打开袋子就看到了卡片,不过他也没有把卡片拿走,就想看看庄欣澄会有什么反应,没想到因此见证她的蹩脚演技。 庄欣澄因说谎而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懈,「早说嘛,我就不用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了。」 「所以你早就预期我不会答应了吗?」 「因为......你上个月才转来,跟大家都还不熟,不想参加也很合理。」她努力不提到李悦榕说过的谣言,「所以我不会勉强你,你也不用勉强你自己。」 她忽然又露出为难的表情,「不过阿姨......」 「我会跟她说你也劝过我了。」 「谢啦。」庄欣澄微微一哂后,低下头打开下一节要用的数学讲义。 钟沐煒见状,也跟着从抽屉找出数学讲义,脑中却还不停回盪着庄欣澄刚才说的话。 明明只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好像一隻温柔的手,轻轻抚摸了他一直隐藏着的那颗受伤的心。 时间飞快,来到第二次段考前一週。 星期六早上已经从试教转变为课外辅导,在这短短两小时内,吴莧除了教庄欣澄各科的学习要点,也替她每週的复习进度量身进行滚动式调整,偶尔还能帮忙解决一些理科的问题,也因此不过五週的时间,庄欣澄的学习已逐渐步上轨道,今天也完美按照进度在做考前最后复习。 但今天的庄欣澄却有些反常,虽然写题的手没停过,看来没有遇到大难题,过程却不时穿插小小的叹气声。 当吴莧听到对面传来第五次叹息时,终于忍不住放下手中的书抬眼,「哪里有问题吗?」 「还是考试快到了,觉得紧张?」 她点点头,旋即又摇头,「我只是在想,光是一个段考就准备得这么辛苦,之后大范围的模拟考该怎么办?」 吴莧露出理解的笑,「不要太心急,高二很多东西都是高一课程加深加广而已,先把现在教的稳扎稳打地念完,再回去读之前的范围,也不会觉得很困难了。」 「可是书念得愈多,愈觉得自己过去这一年多真的荒废了。」庄欣澄垂头丧气,模样好生可怜,「最近总是忍不住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醒悟,现在或许就不用这么累了。」 「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你不也跑去打工了吗?间暇时间也看了喜欢的戏剧和书,这些都会成为你未来的养分。况且人生本来就不是只有一个方向,懂得如何放松、发展不同兴趣也是很重要的,不要像我学生时期只懂得死读书,现在还不是个没出息的代课老师?」吴莧说着说着,自卑的心理又悄悄冒出头。 庄欣澄双手拍桌,「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名师出高徒,等我大展身手,看谁还敢质疑我们吴老师的实力?」 吴莧不争气地笑了,「还懂得开玩笑,看来你应该是没事了。」 庄欣澄和吴莧都向彼此揭露了脆弱的一面,加上这几週的相处,这对师生关係进步了不少,两人甚至没有约定好,却莫名地维持着一种默契的平衡,当其中一方不小心踏进低谷时,另一方会立刻伸出手救援,不论是用安慰、鼓励或是玩笑的方式。 吴莧将书闔上,「做完这份题目后,去吃冰休息一下吧。」 一讲到吃冰,庄欣澄的双眼顿时闪闪发光,「那家店已经开了吗?」 「是啊,二号就开了。」 「好啊,那么我要加速了!」庄欣澄像颗充饱电的电池开始振笔疾书,这份衝劲也使吴莧的脸染上了一抹笑。 CH4-5 你说的话我都相信 ch4-5 你说的话我都相信 时序进入五月,预告着夏天的来临,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热,虽然不至于让人汗流浹背,却有种说不上来的鬱闷感,大马路上不巧地正在施工,电鑽、敲打、重物落地的闷响此起彼落,使得空气更加混浊而沉闷。 一看到冰店招牌,庄欣澄便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进入店面后挑了一个最靠内的位置,后来居上的吴莧从柜台拿了一张点餐单和签字笔,朝着她选定的座位走去。 在冰品端上桌时,外头机具轰鸣的声响在一瞬间止息,庄欣澄紧锁的眉心也终于舒展开来。 「太好了,应该刚好是工人的午餐时间。」一直观察着庄欣澄表情变化的吴莧说,顺道指指自己眼前的冰,「你要吃一点吗?」 「那我就不客气啦。」庄欣澄挖了一口吴莧的香蕉牛奶雪花冰,待冰化成凉水流过喉咙,骤然开口问:「老师,你有听过恐音症吗?」 第一次知道恐音症,是庄欣澄小六的时候,某次一家人参加堂姊的喜宴时,隔壁不认识的叔叔不论吃饭喝汤都不停发出悉哩呼嚕的声响,那时还不懂得表情管理的她整整两小时都臭着脸,为此回家后还被妈妈训斥了一顿。 庄欣澄觉得很无辜,就上网搜寻是否有人和她有相同的经验,因此认识了恐音症这个名词,意指患者在听到特定声音时会触发负面的情绪和身体反应。 只不过看到「症」这个字,感觉就像是个严重的病,她当然立即否认,觉得自己只是比较敏感了点,平时也没有任何异样,应该不算是恐音症。 到了国中,也许是课业压力的关係,引起庄欣澄反感的声音愈来愈多,举凡按压式原子笔、滑鼠点击、吸鼻涕、抠指甲、剔牙声,都会使她感到焦躁难耐。 最头痛的是,一旦这些声音被划分到令她讨厌的领域,就再也无法撕下标籤,也就是厌恶的声音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患上了恐音症。 意想不到的是,恐音症会彻底影响她的人生──会考第二天,除了后座不时传来按笔声,左右方的同学像是说好一起感冒般,咳嗽、打喷嚏与吸鼻涕的交响乐,简直要把庄欣澄逼到极限,她用单手遮住耳朵,努力降低环境噪音,好不容易才用意志力撑过,在交卷前压线填好答案卡,可却来不及发现自己跳题了。 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因为怎么看都像是在推託,可她什么都不解释的结果,反倒引来更多的猜测。 那天与她热情相认的翁文姚,当年也曾被庄欣澄意外听见与同学讨论她的成绩,当其他人都在为她惋惜时,翁文姚却吐出了事不关己的一句:「没办法,运气也是一种实力。」 当下她有些恼怒,差点就想却又无法否认,自己就是有点倒楣,得到了恐音症,偏偏又在考试时被环境影响而失控。 所以面对即将到来的考试,除了有与蔡峻诚赌注的压力,更多的是害怕重蹈覆辙,担心这阵子努力的成果,又会因恐音症而毁于一旦。 「为什么我会得到恐音症呢?」庄欣澄托着腮,「有时候真希望耳朵有开关,当听见讨厌的噪音时,就可以把耳朵关上。」 话说完,见吴莧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瞧着她,庄欣澄有点尷尬地敛下眼,用汤匙拨弄碗里的配料,「抱歉,你也觉得我太夸张了对吧?」 庄欣澄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是想博取同情,就突然想把隐藏许久的祕密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吴莧,总觉得他应该能够理解,但从他的反应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就在她感到失望之际,吴莧天外飞来一句:「你知道有的鲸鱼可以听到十六万赫兹的声音吗?」 「因为听力范围很广,牠们对噪音特别敏感,后来研究发现鲸豚类的大脑有降噪的能力,当暴露在噪音干扰的环境时,机制会啟动使听力閾值上升,让听力暂时下降,藉此保护自己。」 「嗯,就像内建了耳塞一样?」 获得回应的吴莧显得异常兴奋,「没错,就有点像你说的让耳朵关上,很神奇吧。」 庄欣澄缓缓点头表示同意,但内心依旧不太明白为什么老师要和她分享这个知识,难道意指她是鲸鱼转世?还是想揶揄鲸鱼都比她厉害得多? 不知道庄欣澄的胡乱猜想,吴莧接着说:「正是因为对声音敏感,牠们才能发展出这个能力,所以与其一直把这当作一个病症,不如把它想成是一个专属你的特别能力,也许对声音敏感有天会成为你的优势。」 听到这里庄欣澄才恍然大悟,只能说吴莧开导人的方式太特殊,愚钝的她慢半拍才理解。 「是这样吗?」儘管觉得吴莧说的好像颇有道理,庄欣澄仍噘起嘴表示质疑,想当初她就是被吴莧唬得一楞一楞,因此答应帮忙试教的,这次她学聪明了,绝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就是这样,你要相信你自己,和恐音症共存,然后活得精采,就是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最好的报復。」吴莧的表情霎时变得认真而严肃。 最看不起庄欣澄的人大概是她自己,最近可能多了一个蔡峻诚,不过老师应该不知道他们的赌注才对。 而且吴莧说这句话时,目光深沉又遥远,就好像不是在对她说。 望着吴莧复杂的神情,庄欣澄感觉眼前的人忽然变得好陌生,会不会总是笑容靦腆,彷彿一切都能大而化之的他,其实也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祕密呢? CH5-1 友情是最不吝嗇 ch5-1 友情是最不吝嗇 第二次段考结束后五天的打扫时间,负责倒垃圾的赖家齐奔跑回教室的途中,一边像大声公一样吶喊:「公布了!榜单公布了!」那气势差点让人以为是大学个人申请入学放榜。 正在擦窗户的李悦榕一听见,立即奔向楼梯迎接,见到赖家齐后焦急地问:「有没有?欣澄有没有上榜?」 赖家齐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嚥了口水后才说道:「我还没看,就赶快回来通知你们了。」 「什么嘛!」在一旁等着答案的眾人同时翻了白眼,接着便成群结队往一楼穿堂跑去,李悦榕本来也要加入,尔后才想起事件主角貌似不在,赶忙回教室拉走还在角落拖地的庄欣澄。 庄欣澄和李悦榕一抵达穿堂,都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慑住了,人潮用盛况空前来形容都不为过,原来那天本来到十班看钟沐煒的人们,都听见了蔡峻诚说的话,接着一传十、十传百,搞得几乎整个二年级学生都知道了他们的赌注。 「来了!庄欣澄,这里!」眼尖的同班同学在人群之中朝她们招手,围观的群眾立即让出一条路给庄欣澄,她咬着脣,伴随李悦榕在眾目睽睽下来到布告栏前。 两人定睛从榜单最末端缓慢往上看,在中间的位置发现了庄欣澄的名字,李悦榕又从上往下数反覆确认后,终于止不住开心地尖叫:「欣澄你太强了!第五名耶!」 付出获得了回报,庄欣澄也露出安心的笑容,任由李悦榕用力地晃着她的手,直到感觉周遭莫名安静下来,她回头,只见蔡峻诚双手插在口袋,跩跩地送来祝贺:「不错嘛,庄欣澄,还真的被你压线考到第五名了。」 「怎样?想不到吧?」李悦榕昂起下巴。 庄欣澄没忘记正事:「既然我达成你说的条件了,你也要愿赌服输。」 蔡峻诚挤出虚偽的笑容,「我当然说到做到。不过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方法让成绩快速进步的?该不会是和钟沐煒一起作弊吧?」 庄欣澄还来不及反驳,一旁传来隐含怒气却十分悦耳的嗓音,「不要又随便污衊别人,她是靠实力的。」 钟沐煒一登场,其他班级的女孩们纷纷冒出星星眼,看来流言对他的人气没有丝毫影响。 「我想也是,不然如果你们都作弊却还考输我,不就太好笑了吗?」蔡峻诚依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李悦榕闻言带着疑惑回头看榜单,才发现这次蔡峻诚竟然拿下第一名,钟沐煒则维持第二名。 原来如此才这么嚣张,李悦榕还在脑中盘算要怎么呛声,只见不知何时又下楼来的赖家齐带着班上一伙人助阵:「嚣张没落魄的久啦!不要以为第一名了不起,就可以这样欺负我们班的人!」 「就是啊,上次是我们不了解情况才没出声,老虎不发威你就当我们是病猫?」高大的饼乾缓缓靠近,以身材优势压迫蔡峻诚,后者的气势顿时灭了一大半。 「我才不想跟你们这些流氓一般见识!」见情势对他不利,蔡峻诚便夹着尾巴逃走了。 庄欣澄看着蔡峻诚悻悻然离去的背影,只能无奈摇摇头,明明是第一名,却得不到任何人的祝贺,这样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干得好啊,你们!」李悦榕用手肘撞了撞赖家齐和饼乾,两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以后那傢伙如果再来烦你们,儘管告诉我,我见一次打一次!」饼乾摩拳擦掌说道。 「谢谢,不过不需要。」钟沐煒面无表情地说,在眾人以为他又想划清界线时,他随后补充道:「不要脏了你的手。」 赖家齐将手搭上钟沐煒的肩,「我钟哥说得对,我们要用实力辗压他,不是用暴力!」 「他什么时候变成你的钟哥了?」李悦榕瞇眼。 「男人的友情你不懂啦!」赖家齐嘻皮笑脸地说,被揽着的钟沐煒感到无所适从,但却不排斥。 段考的风波过去后,为期四天三夜的毕业旅行紧接着来临,早晨六点半的天空尚未明朗,远方的云层边缘还渗着未退的深蓝,所有高二生已聚集在司令台前,待教官交代完行前注意事项后,满怀期待地分批坐上游览车。 一切顺利地进行着,到了第二天晚上,十班的车上依旧能量满满,电视萤幕上一整排待唱的歌码,前往下个地点的途中,班导找寻时机请车掌小姐暂停歌曲,拿着麦克风站起,「安静一下,先听我这里。接下来晚餐时间,大家都知道要去哪吧?」 学生们乖乖回答了台中某个知名的夜市名字。 「夜市很大,人又很多,请你们要结伴同行,要是被我看到有人一个人逛,我会把你们抓来陪我喔。」 班导麦克风一关上,短暂寧静的车内立即被窸窸簌簌的交谈声给填满,庄欣澄仔细听了同学们的谈话内容,这才知晓每年的毕业旅行有个不成文的规则,就是第二天晚上又被称为怀旧之夜,大家会和社团成员或高一的朋友一起逛夜市。 「喂,等一下到底要在哪里集合啊?」见车子离目的地愈来愈近,李悦榕忙着和社团朋友联系。 掛掉电话后,李悦榕关心起一旁好整以暇的好友:「欣澄,你等一下要跟谁一起逛啊?」 庄欣澄的内心动摇了一下,但依旧面不改色地回:「喔......我也有和高一的同学约好了。」 车子缓缓停下,班导再次叮嚀:「时间一个半小时,七点半一样在这里集合,不要迟到囉。」 车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一窝蜂地下车,为了不被班导关注,庄欣澄跟着班上同学没入人群中,直到发现周遭都没有熟识的人后才停下脚步。 看着手机里储存好的美食名单,庄欣澄感到有点落寞,本来这些是想和李悦榕一起踩点的,没想到突然冒出个怀旧之夜,可是她高一时并没特别要好的朋友,社团也只是去过过水而已,根本没认识几个人,看来只能自己逛了。 CH5-2 找寻那双共鸣的眼睛 ch5-2 找寻那双共鸣的眼睛 在找寻糖葫芦的摊位时,她意外看见对面同样形单影隻的钟沐煒,还在犹豫要不要和他打招呼,三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抢先一步来到他面前,「你好,请问可以加你ig吗?」 「我没有用ig。」钟沐煒以一贯的漠然态度回应。 左边黑短发的娇小少女眨巴着眼,「那脸书总有了吧?」 「我很少用。」钟沐煒想抽身离开,无奈三个女生竟然形成了一堵人墙,让他寸步难行。 披着长捲发的女子将颊边的发丝拨弄至耳后,状似无意地朝他更靠近一步,「不要这么冷漠嘛,还是我们一起逛,顺便聊个天?」 明明都拒绝得如此直接了,这些女生死缠烂打的功力真是不容小覷,钟沐煒权衡之下,手往口袋里摸了摸手机,打算加个好友打发她们,之后如果很烦人再封锁就好。 「原来你在这啊,我找你很久了。」眼看钟沐煒准备乖乖就范,庄欣澄及时出手相救,一见到她,那些女生便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在搭訕的女孩们走远后,钟沐煒朝附近望了几眼,好像在找什么,之后才开口问:「你怎么没和李悦榕一起?」 「还不是那个讨厌的怀旧之夜......」说到这庄欣澄就来气,正想大肆抱怨,背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令她瞬间竖直脊椎:「你们也来这里买薯条啊?」 「没有,我在找糖葫芦。」庄欣澄带着不自然的笑转过身,发现班导身旁还站着两名其他班级的导师,三人正要加入购买甘梅薯条的队伍。 五班老师好心地替她指路,「糖葫芦吗?离这里有点距离耶,应该在下车的地方直走右转才对。」 「这样啊,谢谢老师。」庄欣澄道谢完就迈步离开,在后方的班导急忙提醒:「欣澄,你忘了带沐煒啊!」 她回头,眼神疑惑地在班导、钟沐煒、看好戏的两名老师间来回游移,接着陡然想起班导在车上的提醒,看来班导误会她和钟沐煒同行了,她也不反驳,将计就计回到钟沐煒身旁,「哎呀,不小心忘了。」 班导一脸拿她没办法的模样,「这么大个人怎么会忘记啊?」 「我们走吧。」她轻轻扣住钟沐煒的手腕,顺带给予一记眼神示意,也不确定他有没有接收到她的暗示,就逕自拉着他走了。 「年轻真好啊。」看着眼前的画面,班导不自觉发出羡慕的叹息。 钟沐煒也任由庄欣澄拉着他,两人就这样走了好一段,直到确认脱离班导的视线范围,深怕被误会想揩油的庄欣澄立即松开手,「不好意思啊,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也不想和班导一起逛夜市吧?」 「那我就先走了。」解释完的她正准备独自离开,背后悠悠传来一句:「糖葫芦不是这个方向吧。」 「欸?」庄欣澄再次打开存好的地图,转着手机摸索目前位置,只见钟沐煒停在她身边,「走吧,我看你一个人真的会迷路。」 有了钟沐煒这个嚮导,庄欣澄列好的美食清单一项项完成,只剩下最后一家松饼还没吃。 停在松饼店门前,钟沐煒看着庄欣澄手上还没吃完的烤玉米、烤蛤蜊、月亮虾饼和木瓜牛奶,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你确定还吃得下吗?」 「甜点是另一个胃啦。」庄欣澄在柜檯点好餐,按照店员给的号码找到了座位,把手上的东西安置在一旁后,赫然注意到周围的客人都成双成对,钟沐煒貌似早就发现了,两人眼神交会的瞬间,气氛莫名尷尬起来。 等待松饼製作的时间约二十分鐘,如果什么都不说实在太难熬,庄欣澄暗忖后开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本来不是不参加毕旅的吗,后来怎么改变主意了?」 「在家也没事做,而且......」钟沐煒顿了下,不自在地别开眼,「蔡峻诚应该也会来,要是他趁机找你麻烦,我会过意不去。」 这么说是因为她?庄欣澄感到意外的同时,也没错过他话里的重点,既然钟沐煒主动提起,她也想藉机一扫心头的疑惑,「我有听说一些你们过去的事,一直有点好奇......你怎么会又回来学校上课?」 「你不是说问一个问题吗?」面对庄欣澄的炽热眼神,他思量几秒后又恢復冷酷地说。 不说就算了,庄欣澄识相地闭上嘴,打开手机、插上耳机,打算听夜半鐘声来打发时间。 在她戴上耳机前,眼尖的钟沐煒盯着她的萤幕画面问:「那是飞翔广播电台吗?」 「对啊。」庄欣澄眼睛一亮,按下暂停键,把夜半鐘声的节目资讯秀给他,「我常听这个节目,你有听过吗?」 钟沐煒思索片刻后回应:「嗯,有听过几次,我觉得还不错。」 「真假?」她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试图压抑满腔的激动,但语气里仍有着藏不住的雀跃,「我超级喜欢主持人三木的!」 和庄欣澄同龄的人大多热衷动漫或是kpop,听广播实在是非常小眾的兴趣,她踽踽独行惯了,倒也不觉得没有同好是什么哀伤的事,只是偶尔想和别人聊聊三木说过的话时,总是无法获得满足,没想到那双共鸣的眼睛就近在身边。 钟沐煒也难得地显得兴致勃勃,「你喜欢他的声音还是他说的内容?」 儘管庄欣澄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一开始是被声音吸引,不过也是认同他的想法,才会想听下去的......应该是全部都喜欢吧。」 第一次见她滔滔不绝的模样,钟沐煒的脣角不自觉勾起,「看来你真的很喜欢他。」 庄欣澄并不否认,「对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的声音和三木超像的,你有没有发现?」 他凝视着她好一阵后,赫然吐出惊人之言:「......如果我说,我就是三木呢?」 庄欣澄的笑容僵在脸上,在空气凝滞的间隙,店员送上餐点与两份刀叉,「您的伯爵珍珠奶茶松饼,请小心慢用~」 「别开玩笑了,你们只是声音很像而已,讲话方式和思想完全不同。」虽然她也曾经怀疑过,但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不知道三木现在在做什么?节目突然就停播了,网路上根本找不到他的消息。」庄欣澄一边说,一边切下一块松饼,沾着旁边的奶茶酱混合珍珠送入口中,「还蛮好吃的耶,你要吃吃看吗?」 钟沐煒难得接受她的好意,用另一副刀叉切下一小口松饼,对他来说有点太甜腻,但他还是礼貌说不错吃,庄欣澄则笑着回没骗你吧。 「我猜三木现在可能也在和喜欢的人吃饭吧。」良久,钟沐煒忽然这么说。 「可能吧。」庄欣澄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在她看不见的地球另一角,三木也许正努力且幸福地活着。 CH5-3 让我轻轻为你撑伞 ch5-3 让我轻轻为你撑伞 毕业旅行的四天,天气都舒适晴朗,随着放松时间结束,老天爷彷彿也因依依不捨而显得鬱闷,从週日晚上开始天气骤变,就算在室内也能听见强风呼啸。 週一早晨一睁眼,庄欣澄果不其然看见窗外天空阴沉得像是有人打翻了墨水,一看就是快下雨了,出门前她不忘把折叠伞塞入书包中。 一向准时的公车比往常迟了六分鐘才来,庄欣澄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车窗望出去,整座城市都是灰压压一片,看起来好像末日就要来临。灰蓝色的云层一层压过一层,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中,但刺眼的太阳也因此被遮挡住,正是适合休息的光线,她闭上双眼小寐。 十五分鐘后,生理时鐘准时使庄欣澄清醒,在她睡着的期间天空飘起了细雨,虽然雨势不大,却连绵不绝,细密的水珠贴在玻璃表面,一颗颗悄悄滑落,几颗水珠又彼此匯聚,在窗上拖曳出一条条模糊的线,外头的景物全都失了焦,她只好坐直身子,从车头反覆确认外面的建筑物与手錶的时间,按照常理来说,这时间应该快到学校了,今天竟然才开了一半的路程。 「今天怎么这么塞啊?」一旁抓着提把的上班族忍不住抱怨。 「前面应该有车祸,刚才两台救护车过去。」司机的语气中也蕴含心烦意乱,谁喜欢塞在车阵中呢? 又过去十分鐘,公车才缓缓停在站牌前,庄欣澄跟着其他时与高中的学生一同步下车,还好她总是很早出门,否则今天肯定迟到了。 走往斑马线的途中,雨势逐渐加大,雨水落入庄欣澄的眼里,让她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她迅速从书包里抽出摺叠伞并打开,一边抹去眼中的水,走至路口时,号志不巧地转红,导护人员吹响哨子的同时,各自回到四个转角处,等待下一次的绿灯。 时与高中的对面是一间小学,每天上学与放学时间都有负责导护的志工或老师,他们通常都会有朝气地和学生们打招呼,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和庄欣澄道了早安。 「早安。」庄欣澄将伞微微举高并抬头,想看着对方回应较有礼貌,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吴莧的脸,她立刻收起恭敬的态度,「你怎么在这里?」 吴莧的脸上没有半分讶异,看来似乎早知道这个黄色小熊伞下的人是谁,「负责导护的志工被车子撞伤了,我来的时候刚好看到,就帮忙了一下。」 「你没带伞?」庄欣澄注意到他身上淡蓝色的衬衫被雨水打溼,深了几个色阶,隐约透出肌肤的轮廓,额前几缕头发垂落,溼答答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到颈侧,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闻言,吴莧笑着伸手拨弄了下头发,「没事,我有替换衣物。」 小绿人开始步行,哨声响起,吴莧立即张开导护旗走向马路中央,庄欣澄停留在原地看了几秒后,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前,将手中的伞递到吴莧头上,「给你。」 「我跑一下就到学校了。」她老早就料到他会拒绝,但这次可由不得他固执,瞇起眼,说出带有胁迫意味的话:「据说男性进入三十岁后容易落发喔,你都不担心吗?」 在吴莧怔愣的间隙,她不由分说地将伞柄塞入他的手中,接着将书包举到头顶,朝校门口的方向奔驰。 吴莧又一次目送庄欣澄离去,然而,这次不带有任何懊悔或疑惑的情绪,紧握住伞柄,掌心仍能感受到残留馀温的他,双脣不由自主轻轻勾起,忽然觉得雨天也不是那么惹人厌了。 下午的生物课,吴莧一踏入十班的教室内,迎面而来便是青少年不怀好意的八卦口吻:「老师~早上和你一起撑伞的是女朋友吗?」 听见问题的庄欣澄敏锐地抬头,发现老师换上了白色印花t恤,头发好像也重新整理过,不似早上那般凌乱。 吴莧眼底掠过一抹惊诧,没想到竟然被学生捕捉到了那个画面,还真是隔墙有眼。「别胡说,她是对面小学的老师。」 「喔,所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吗?」赖家齐说完,旁边的同学也跟着吹了声口哨助阵。 进入时与高中也三个多月了,除了在教学上有进展,吴莧和学生们的关係也逐渐打熟,不过他还是没能习惯这种朋友般的揶揄。 吴莧装作没听见,逕自开始讲课:「咳咳,翻开课本第一百三十二页,今天要讲植物的生殖......」 他的表现在少年的眼中被解读成了害羞,使他们想一探究竟的心蠢蠢欲动,「老师,不要转移话题嘛,我们还想知道你和那个老师是怎么认识的?」 庄欣澄从抽屉中找出讲义,刻意没控制力道地放到桌上,趁同学们朝她看过来时,顺势说出扫兴的话:「现在是上课时间,不要影响到其他人学习好吗?」 平时温顺的庄欣澄一个眼刀射出去,几名簇拥的男同学乖乖噤声,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十班的同学都有注意到,自从第一次段考后,庄欣澄就时常抱着书在苦读,即便和蔡峻诚的赌注结束了,她仍无时无刻都与书本为伍,自己形成了一个结界,周遭的人也识相地不敢吵她。 吴莧偷偷地朝庄欣澄发送一记感谢的眼神,后者仅是撇了撇嘴,就低头将目光转移至书上。 CH5-4 一不小心变得在意 ch5-4 一不小心变得在意 晚间十点半,坐在床沿吹头发的庄欣澄,看见书桌上未送出的小蓝鲸吊饰,又回想起在学校发生的事。 生物课下课后,赖家齐还不死心,跑到讲桌前继续追问老师私人问题,逃不过的吴莧叹了口气后,只能一脸无奈地回答。 坐在第二排的庄欣澄闭眼趴在桌上,状似在休息,实际上耳朵张得老大,仔细聆听着前方的一言一语───其实她比任何人都好奇八卦的真相。 听完对话的她知道了不少有关吴莧的情报:第一,他目前没有女朋友。第二,早上导护工作结束后,雨变得更大了,强劲的风还把女老师的雨衣给吹破了,吴莧便撑伞送她回小学,两人是第一次见面,也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儘管如此,庄欣澄仍有些不是滋味,总感觉有颗石头压在心上,连呼吸都费力,这份鬱闷太过显眼,后来甚至被李悦榕给察觉。 「我是在想我一个朋友的事啦……」当时她是这么解释的,「她把雨伞借给一个人,结果那个人却和另一个女生共撑那把伞,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会吗?」李悦榕蹙起眉,「既然都把伞借给人家了,他想跟谁撑是他家的事吧,只要没有把伞弄坏或不还就好了啊。」 李悦榕说的倒是挺有道理,可庄欣澄却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她还以为好友会站在她这边的,因此眉宇间的鬱卒还是没有减少半分。 「除非......」李悦榕一脸玩味地摸了摸下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庄欣澄的表情,「你朋友借伞的对象是她喜欢的人,那她不高兴就是有道理的了,很明显她就是在吃醋嘛!」 庄欣澄关掉吹风机,拾起桌上的吊饰,使劲捏了捏小蓝鲸的双颊,就像要掐灭自己脑中的胡思乱想。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喜欢上吴莧?他可是她的老师耶。 而且他长得也不帅,又喜欢多管间事,偶尔还会提出些莫名其妙的请求,让人措手不及,根本超级烦人的。 没错,一定是李悦榕在瞎猜,她才不可能喜欢吴莧,庄欣澄努力地说服自己。 庄欣澄的生活可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于吴莧的心情还没有完全釐清,週五早上,哥哥发了某间餐厅的位置过来,提醒她晚上一起吃饭,她甚至又打开行事历确认了日期后,才忆起今天是大魔王奶奶的生日。 还好奶奶总是不收礼物,这点倒是不用担心,不过如果准备礼物讨她欢心,不知道她的炮火会不会减弱一点?但现在说这些都于事无补了,倒不如想想要穿什么衣服比较体面,庄欣澄苦恼地抓了抓头。 该来的还是逃不掉,晚上六点,庄欣澄换上了深埋在抽屉里的米色无袖连身裙,和同样盛装打扮的妈妈来到餐厅时,其馀三人已经入座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哥哥向两人招手,她们急忙进入店内。 庄欣澄戴上假笑面具,乖巧温顺地向奶奶请安,奶奶上下扫视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看来今天的穿着她还算满意,「快坐下吧。」 坐定位后,庄欣澄打开面前的菜单本,一边心不在焉地观察正在和爸爸交谈的奶奶,不过一个多月没见,总感觉奶奶的白头发又多了不少,身形似乎也消瘦了些。 庄展翔将手机递到庄欣澄的桌前,「这里是用线上点餐的,等你们点好就可以送出了。」 妈妈前后翻动菜单,看起来十分犹豫,「你们都吃什么?我们可以点不一样的交换吃。」 「我和爸都吃香料鸡腿排,奶奶吃燉牛肉。」庄展翔指了指菜单上的图片,「妈你不是喜欢吃鱼吗?听说这里的炙烧燻鮭鱼还不错。」 「好啊,那我就点这个好了。」 听见妈妈说的话,庄欣澄眼明手快地拿起手机帮她点餐,也随意替自己选择了一个和其他人不重复的品项。 点单送出后,餐桌上一时间冷却下来,五人相视无言,一向喜欢安静的庄欣澄难得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见气氛有些尷尬,妈妈随口问:「儿子,你是不是快放暑假了?」 「还没啦,月底才放假。」 奶奶加入话题,「怎么这么快?记得你不久前才说要考期中考的啊。」 「有的科目要考三次,所以上礼拜才考完。」 「哎呀,那不就时常在考试?大学生真辛苦......」奶奶心疼地说。 高中生才是每天都有考不完的试,怎么就没人觉得她辛苦?对面的庄欣澄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奶奶拉过金孙的手,轻轻抚摸后又拍了拍,「不过奶奶相信你没问题的,这学期一定也可以拿奖学金回来的对吧?」 光是这短短的几句话,庄欣澄就可以想像哥哥和奶奶生活压力有多大,忽然不想要奶奶的心疼了。 就在她忍不住替庄展翔掬一把同情泪时,却感受到奶奶的视线逐渐转向她,意识到苗头不对的她赶紧找理由开溜。「我去一下洗手间。」 「这个肉的筋好多,好难咬喔。」从洗手间慢吞吞走回座位的路上,儘管餐厅里人声鼎沸,庄欣澄仍从中捕捉到小男孩抱怨的童音,覷了眼男孩桌上的餐点,陶瓷碗中装满咖啡色的汤汁,里面有着不规则形状的肉块与萝卜,似乎就是奶奶点的燉牛肉。 庄欣澄走到柜檯,找了一个看起来颇亲切的服务人员,「不好意思,我是三桌的客人,我们有点一份燉牛肉,因为长辈牙口不好,可不可以麻烦你们尽量不要挑太多筋的部位?要加钱也没关係......」 「您太客气了,我会交代厨房,请放心。」男人欣然接受她的请求。 CH5-5 时间会留下证据 ch5-5 时间会留下证据 庄欣澄回到座位上,屁股都还没坐热,奶奶便话锋一转,「欣澄你现在还在简餐店打工吗?」 「对啊。」虽然因为课业的关係,加上煮雨居又来了一个新的外场人员,她的排班从上个月起减少了三分之一。 「都要升高三了吧,还不把重心放在功课上吗?」 来了,庄欣澄彷彿看见奶奶朝向她拉起了隐形的箭靶。 想不到她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庄展翔便替她说话:「奶奶,欣澄她现在很认真,假日还会去图书馆念书喔。」 「是这样吗?」奶奶挑起半边眉毛,「那上次考试第几名啊?」 庄欣澄紧咬下脣,眼神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表情,爸爸和哥哥一脸期待,奶奶等着看好戏,坐在旁边的妈妈则是双眼放空地望着桌面,脸色也有点暗沉,似乎不怀抱任何希望。 良久,她才弱弱吐出两个字:「第二。」 妈妈瞬间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嘴巴张成o型,「什么?」 奶奶察觉她不寻常的反应,「你怎么那么惊讶?该不会都没在关心你女儿吧?」 「我......」被揪住辫子的妈妈神色惊惶。 「不过在那种高中拿第二名也不算难事吧,要是能在第一志愿考第二名才值得拿出来说嘴。」看着媳妇吃瘪的模样,发觉自己位居上位的奶奶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酸刻薄,「当初就跟你说欣澄这个名字不好,都找算命师帮你算好了叫玉亭,亭亭玉立,多好?说不定她现在就念第一志愿了。」 庄欣澄早知道奶奶迷信,可没想到会把她成绩的事情牵扯到姓名,这次她选择站在妈妈这边,甚至偷偷在心里叩谢母亲,还好当初没有听奶奶的话。 服务生在这时陆续送上了餐点,食物一上桌,奶奶也没有间工夫再发表充满戾气的言论。 「我的燉牛肉好嫩,你们吃吃看。」奶奶用乾净的汤匙舀了肉,分别放到每个人的碗里,短暂当回了热爱分享的温暖长辈。 尝过燉牛肉的庄展翔也不禁讚叹:「真的很好吃耶,燉得很入味。」 爱孙心切的奶奶将碗推向他,「好吃的话你多吃一些。」 「不用啦,这样奶奶你都没得吃了。」 「那有什么关係,奶奶再点一份就好啦,反正是你爸爸买单。」 正专心切肉的爸爸听见奶奶的发言,立刻放下刀叉,识相地拿出手机扫描桌上的qr code,「加点一份燉牛肉是吧,还有谁要加点吗?」 五分鐘后,新鲜的燉牛肉送上,奶奶夹了一块咀嚼后,又拿起汤匙在碗中翻搅了几下,接着逕自举起手拦住路过的服务生问:「你好,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我们后来加点的燉牛肉好几块都是筋?」 一旁的庄欣澄冷汗直流,想要解释却又不敢插话。 「我们的燉牛肉选用的是牛腩与牛腱,所以本来就会有筋喔。」服务生背出员工手册上的标准答案。 「可是第一碗都没有,我觉得很嫩很好吃才加点的,也差太多了吧。」 「这个......」面对顾客的质问,不知如何应对的服务生僵在原地,柜台经理发现不对劲立即前来,快速了解状况后,不卑不亢地回应:「不好意思,刚才第一碗是客人您有提出需求,所以才特别挑选了没有筋的部分,后来加点时没有特别备註,因此厨房就准备了正常的半筋半肉。」 奶奶的眉头紧蹙,「提出需求?我们没有啊。」 经理和庄欣澄对上视线,她露出为难又抱歉的神情,怎么也没料想到自己的好意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男人对于这种场景也见怪不怪了,「这位小姐是您的孙女吗?您孙女非常贴心,刚才特别来柜台向我交代,说因为是长辈要吃的,希望我们挑选没有筋的部位,是我们疏忽了,第二份没有按照交代的准备,我再重新帮您换一份好吗?」 奶奶一愣,瞧了眼庄欣澄后,气焰全灭地说:「是这样啊,没关係,是我没搞清楚状况。」 后来,餐厅经理仍招待了他们小菜,小插曲顺利落幕,剩下的时间,奶奶没有再对庄欣澄和妈妈说过一句挑衅的话,甚至不太敢对上她的眼神。 饭后,爸爸主动提议要载庄欣澄和妈妈回去,为了减少和奶奶共处的时间,通常妈妈都会拒绝,碍于今天是奶奶生日,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的她便勉强答应了。 一路上,奶奶依旧十分安静,其馀四人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车子很快便行驶到了目的地,道过再见后,庄欣澄和妈妈一同下了车。 临走前,副驾驶座的奶奶摇下车窗,将庄欣澄唤了过去。 奶奶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偏向一旁,接着艰难地努了努嘴:「欣澄......改天再一起吃饭好吗?」 听见这句话,庄欣澄感觉自己的心震动了一下,这是奶奶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对她释出善意。 其实奶奶是想感谢她,却又拉不下脸,只好以一起吃饭为藉口,想弥补过去亏欠她的爱。 奶奶的心情庄欣澄不是很明瞭,但感受到诚恳的她双脣一抿,依旧不带犹豫地回:「好啊。」 走回家的途中,庄欣澄总觉得吴莧说过的话都在一一的应验。 常常听大人说读书是最轻松的,但从前生活里只有念书的庄欣澄不以为然,读书明明也很累人,每天都被考试追着跑,还没有钱赚。 确定考上时与高中时,妈妈一气之下说不会替她支付半毛钱的学费,她也很有骨气地去找了打工,因为年纪还轻,没有任何经验,只能应徵到外场服务生的工作。 从前,庄欣澄是和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的人,时常要默默演练好几遍才敢开口,但为了赚钱,只能硬着头皮上,中间当然出过不少包,只能让前辈替她收拾善后,好几次她都想乾脆辞职,反正把过去存起来的红包钱拿出来,加上找爸爸资助,学费也不是缴不出来,但性子里的那股倔强,却逼迫她咬牙撑了下来。 随着时间过去,出错的次数逐渐减少,她愈来愈知道该如何解决顾客杂七杂八的问题,甚至能主动发现他人的需求,同时也明白什么样的客人讨人喜欢,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在外也要当个好客人。 「也许对声音敏感有天会成为你的优势。」 今天,她便因为敏锐的听力,加上餐饮业一年多的经验,让奶奶成功卸下心防,两人的关係拉近了一大步。 所以──没有一条路是白走的,流过的汗水和泪水,真的会有成为美丽结晶的一天。 领悟这个道理的同时,庄欣澄也明白,她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她真的喜欢上吴莧了──无关年龄、无关长相,是他看见了她隐藏的特质,也让她开始相信,原来她拥有无限的价值。 CH6-1 呼吸和心跳比我清楚 ch6-1 呼吸和心跳比我清楚 週六,课外辅导结束后,待吴莧关上讨论室的门转过身时,庄欣澄蓄谋已久的手从包包中伸出,将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物袋展示在他的眼前。 吴莧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现在可以打开吗?」 庄欣澄点点头,吴莧小心翼翼地拆开缎带,松开袋口,将吊饰的钥匙圈套在手指上,毛线钩织的蓝鲸娃娃在他的掌下缓缓转动,「很可爱,谢谢你。」 自从上次吴莧和庄欣澄说了鲸鱼的事后,她便上网搜寻了许多有关鲸鱼的知识,愈看愈觉得自己和鲸鱼真的有几分相似,也对这个生物產生不少好感。 毕旅第三天到海生馆时,她一眼便相中了纪念品区内的这个小蓝鲸吊饰,本来只打算买一个,后来又想起吴莧,便改买了黄色的鲸鱼给自己,小蓝鲸则送给老师。 吴莧单肩放下后背包,把吊饰掛到拉鍊上,看似自然的一个举动,却使庄欣澄无比心动,感觉自己的心意被好好地放在了心上。 吴莧就连包装袋都摺得整齐的塞入背包夹层,本来已经要重新背上,随后又拉开拉鍊,从中掏出一把黄色摺叠伞,「对了,这个差点忘记还你。」 一看到雨伞,庄欣澄的好心情霎时被打散,并自动脑补起吴莧和女人在雨中并肩的画面,嫉妒的心情不停鼓胀,气得她鼓起了半边嘴,一秒从温顺的鲸鱼变身河豚,「我送你礼物,你只是还我雨伞,这样对吗?」 吴莧失笑,「不要生气啦,不然我请你吃冰?」 她扁扁嘴,「这还差不多。」 两人随即步行至冰店,这次庄欣澄点了没吃过的剉冰,在选择配料时陷入天人交战,不晓得要点招牌的黑糖粉粿还是看起来醃渍入味的凤梨,犹豫了老半天,最后只能忍痛放弃黑糖粉粿。 吴莧见状,便在后头跟着点了剉冰,第一样配料则毫不犹豫地选了黑糖粉粿,当他端着盘子入座时,对面的庄欣澄正如他预期,眼巴巴地盯着他盘中的粉粿不放。 没等她开口,他便含着笑将汤匙递给她:「有想吃的配料就捞去吧。」 庄欣澄笑靨如花,可不是因为能吃到梦寐以求的粉粿,而是被吴莧背后的细心给打动──这份专属于她的贴心,比口中的冰更加甜蜜动人。 才十五分鐘过去,吴莧的盘子已经快见底了。 庄欣澄吃冰的动作仍持续着,双眼却紧盯着吴莧盘子里残存的几口冰,回想过去几次和老师吃东西的经验,心想:他以前有吃得这么快吗?还是现在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光变得弥足珍贵,才觉得时间流逝的特别快呢? 生怕相处的时间太短暂,庄欣澄状似不经意地问:「老师,你知道你的名字缘由吗?」 吴莧一愣,手中汤匙停在半空,眉心微微蹙起:「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与戒备。 庄欣澄故作镇定,语气淡淡地回:「单纯好奇嘛。」 虽然一方面是为了拖时间,但其实她心里早就准备好这个问题,只是一直等不到合适的时机。 昨晚,和妈妈搭乘电梯返家的过程中,妈妈没来由地告诉她:「欣澄是我想了很久的名字,希望你欣欣向荣,又能保持澄澈透明的心。」 那一刻庄欣澄才明瞭,原来妈妈惦记着奶奶晚饭时说过的话,原来她的名字背后蕴含着妈妈对她的期望与祝福。 和妈妈生活了十几年,庄欣澄已经太了解她了,更正确地来说,自己的拗脾气也是遗传自她,因此妈妈愿意和她说这些,想必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是她试图破冰的第一步。 能感受到两位家人久违的温柔,庄欣澄觉得吴莧功不可没,心情大好的她决定不计前嫌,把本来犹豫是否要送出的小蓝鲸包装好,放入隔天要用的帆布袋中。 后来,躺在床上的她忆起吴莧来班上的第一天,下课的她不记得讲课内容,甚至记不清老师的长相,却对他的名字有很深的印象,当时是觉得既好记却又有些奇怪,如今想来愈发好奇,不知道老师的名字是否和她的名字一样,蕴藏着深刻的意义。 吴莧不再追问,只是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冰送入口中,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像是在拖延。他放下汤匙时,手指微微一颤,却很快恢復平稳。 「是一种叫马齿莧的植物。」他的语调不疾不徐,但声音听起来有些乾涩,「它有很多用途,可以做为观赏,也可以吃,也被中医当做一种药草,具有清热解毒、止泻、利尿、润肺的效果,希望我能像马齿莧一样,活出无限精彩的人生。」 「哇,是很有深度的名字耶。」庄欣澄的眼睛亮了起来,「是老师的父母自己帮你取的吗?」 「嗯,是我妈妈取的。」他的目光没有看向她,而是落在空空的盘子上。 庄欣澄心里一暖,嘴角也浮现柔和的笑意,「你妈妈一定很爱你,对你充满了期待。」 妈妈对于她,和吴莧母亲对他的名字寄託,像是从不同方向映照出的同一道光,一直照耀着彼此。 「是吗......」吴莧沉吟了几秒,嘴角勉强牵出一抹淡淡的笑,随后很快收敛起来。他垂下视线,将椅子往后轻轻一推,「我去一下洗手间,你快吃吧,冰都融化了。」 「喔......」庄欣澄怔怔地应了一声,眼睁睁看着吴莧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眼里的亮光慢慢黯淡下来,手里的汤匙轻轻搅动着融化的冰,却没有再送入口中。 她突然觉得吴莧好像刻意在逃避,认识他也三个多月了,他除了坦白自己考不上正式教师之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谈论过自己的事。是大人的防备心太重,还是……老师不愿意让自己走得更近呢? 在庄欣澄思考之际,一道人影驀地出现在眼角馀光,「嗨。」 她抬起头眨眨眼,正打算开口,忽然被口中融化的冰水呛咳了一阵后,才艰难地问道:「你怎么来这里?」 「来买冰啊。」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然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但看庄欣澄都因咳嗽而脸部胀红了,钟沐煒努力不露出鄙视的眼神,随后瞥了眼空盘与座位旁的背包问,「你和朋友一起来吗?」 说曹操曹操到,从洗手间出来的吴莧来到庄欣澄身旁,神色自若地和钟沐煒打招呼:「钟同学?好巧啊。」 「老师好......」钟沐煒礼貌回应后,视线转向呆坐在原地、一脸僵硬的庄欣澄,「你们该不会是一起来的吧?」 「你不要误会!我和老师是进行课外辅导后顺路来吃个冰而已,不信你看!」庄欣澄火速敞开手提袋,露出里面满满的教科书,试图证明两人的清白。 「课外辅导?」钟沐煒眉头一皱,显得更加困惑。 吴莧也加入解释:「是我请庄同学陪我练习讲课,也帮忙辅导她的课业作为回报。」 「原来是这样......」钟沐煒似懂非懂地点头,听见叫号的他从店员手上接过打包好的两碗冰,回头向两人道别:「那我就先走了,掰掰。」 直到钟沐煒走远,庄欣澄仍能感觉到胸口急促而剧烈的跳动,不安感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减少半分。 CH6-2 多希望你对我诚实 ch6-2 多希望你对我诚实 整个周末庄欣澄都在懊恼,怎么偏偏被钟沐煒给看见了,她当时表现得如此慌忙,会不会让人看出心里有鬼?又或是被吴莧误以为,被人发现她和他在一起,她觉得很丢脸? 一开始庄欣澄只是沉浸在少女情怀中,而后愈想愈不对劲,她才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她竟然忘记给钟沐煒下封口令,要是他把这件事跟其他人说怎么办? 虽然他并不像是会在背后说三道四的人,但他若是不小心和谁说溜嘴了,一传十、十传百,届时全校可能都会知道她和老师私下见面。 她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是害吴莧被误会,影响到他的工作就糟糕了。她知道吴莧有多渴望成为一位正式老师,如果被爆出丑闻,就不是能不能成为正式老师的问题,恐怕他这辈子都别想待在教育界了。 为了阻止悲剧发生,庄欣澄暗自决定星期一时,一定要再和钟沐煒解释清楚,于是週日晚上复习完进度后,早早就上床睡觉,第一次渴望星期一能赶紧到来。 事与愿违的是,钟沐煒週一竟然没来学校。 接着週二、週三,他依然没有出现。放学后,庄欣澄来到导师办公室,想询问钟沐煒的状况时,正好捕捉到钟沐煒妈妈从办公室内走出的一幕。 一见到她,钟如芳的红脣扬起好看的弧度,「欣澄,好久不见啊。」 「阿姨,你怎么会来学校?」 钟如芳稍微举起手上的提袋,庄欣澄看见里面放了好几本书,「只是来帮沐煒拿一些课本和练习卷,顺便了解一下他在学校的状况。」 这怎么像是会很久都不来学校的节奏……庄欣澄想着,不自觉流露出担忧的神情,「他生病了吗?」 「没事啦,只不过是在和他爸闹彆扭......」见庄欣澄一脸不解,钟如芳实在不吐不快:「也没什么啦,只是沐煒莫名又说想主持电台节目,他爸不答应,他就耍性子说不来学校了。」 「嘘,这件事他好像没跟别人说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他是我跟你说的,虽然说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钟如芳拉着庄欣澄来到没有人的角落,反覆确认周围没有人后,小心翼翼地说:「去年他突然说想主持电台节目,做得也很认真,三月的时候又莫名说不想做了,真的是个任性的孩子。」 「如果我说,我就是三木呢?」毕旅时钟沐煒无心的一句话,猛地窜入庄欣澄的脑中嗡嗡作响。 「阿姨,你说的电台节目,该不会是夜半鐘声吧?」 「是啊,你有听过吗?」 原来他当时没有在开玩笑,庄欣澄思考了好一会,提出不情之请:「……阿姨,请问方便让我见沐煒吗?我有话想和他说。」 跟随着钟如芳来到坐落于高级住宅区的钟家,打从车子驶近大楼,庄欣澄就能感受到这里不凡的气场,当大门敞开,城市的景致透过整片落地窗纳入眼底,傍晚不强烈的阳光倾泻进来,将大理石地板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泽,挑高设计让空间显得开阔大方,室内陈设虽不算繁复,却处处透着讲究与整洁。 虽然庄欣澄住的房子也不差,不过跟这里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钟如芳将钥匙搁在玄关的柜子上,连高跟鞋都还没脱便朝着里面喊:「沐煒,我带你同学来见你了~」 伴随在沉稳的脚步声后,是钟沐煒复杂的神情,「你为什么会来?」 「怎么这么没礼貌?欣澄是来关心你的,还不快带人家进去,我去准备点心。」钟如芳教训完儿子,便直直朝厨房走去。 待钟如芬将点心饮料送来又离开后,房间重新陷入安静,庄欣澄才开口:「你还好吧?」 「我没事。」钟沐煒维持着一贯让人听不出情绪的语气。 她盯着他,单刀直入地问:「那三木还好吗?」 他的眉头轻微一跳,眼神闪烁,双脣微张,很快又恢復平稳,只是无奈摇头,「一定又是我妈多嘴。」 「不是!」她急忙澄清,「阿姨只有和我说你曾主持过电台节目,是我联想起你毕旅时说的话......」 在前来的路上,庄欣澄反覆回想钟沐煒曾透露过的端倪,直到刚才才惊觉──只要把「三」字稍稍歪斜,三木不就是「沐」吗?这么明显的提示,她却直到现在才看懂,实在迟钝。 「但我还是有一个疑问,三木只有你一个人吗?」 庄欣澄迟疑地翻开,一张张白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她听到滚瓜烂熟的节目内容,旁边还有许多用铅笔与原子笔註记的痕跡,她认得出来,那是钟沐煒的字跡。 钟沐煒这才解答她的疑惑,「这些讲稿都是一个名叫吾望的人写的。」 「也就是说......说话的人是你,但内容是另一个人想的?」庄欣澄的脑袋还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我还以为dj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资深的是这样没错,他们只要知道节目的大致流程,内容都是自由发挥,不过刚开始没经验时,还是需要准备讲稿。」 「那你没有自己写过吗?」 「写过。」他神情淡漠,语气却透出几分无奈,「只是製作人不满意,就帮我找了认识的作家,我看了他的内容也觉得不错,就持续採用了。 」 钟沐煒单手撑在地上,另一隻手伸向桌上拿走一块曲奇饼乾。 「所以你见过这个作家吗?」 「我们都是透过email联系,我也没看过他本人。」他说着,用力拍了拍手上的饼乾屑,似乎想把这段话一併拋落。 庄欣澄闔上文件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落:「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一开始为什么想当dj?」 「有人说我的声音蛮好听的,适合从事说话的工作。」 没等庄欣澄说完,钟沐煒抢先一步接了下去,语调平静得像早已预演过:「后来我讨厌那个人,就不想再主持了。」 实在是开始得随兴,结束也草率啊,想到自己还曾为此不小心落泪,庄欣澄莫名有种被耍弄的委屈。 CH6-3 你别想再溜走 ch6-3 你别想再溜走 「你也觉得我很任性吧?」 「我……」庄欣澄很想否认,殊不知表情早已出卖她的心声。 钟沐煒勾起嘴角,眼里闪过一瞬了然:「我确实是任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但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我爸太好过。」 「你爸?」庄欣澄眉头轻蹙,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扯到他的父亲。 「你听说过我以前的事情,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妈是小三的事吧?」 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实际上,我妈和我爸交往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已经有未婚妻了,等到知晓时,就立刻和他提分手,但不久后就发现怀了我。我爸知道以后,当然不可能让自己的小孩流浪在外,所以虽然和我妈已经分开,他还是负责我们的所有生活费。」 「可是这件事被他太太发现后,引起了她的不满,便对外昭告我们的存在,因为这样,我妈一直承受着小三的骂名,我爸觉得愧疚,就用更多钱来弥补我们。」钟沐煒说到这里,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我原本不想要他的钱,但后来想通了──他想补偿,就让他补偿。我开始找各种名目向他要钱,甚至提出奇怪的要求,电台节目就是其中一个。」 语毕,他咬住下唇,低声补了一句:「我很糟糕吧?」 庄欣澄沉思片刻,声音平稳却意外坚定:「不会啊,你满足了他的企图,也获得你想要的,不也算是一种各取所需吗?」 钟沐煒愣了愣,他以为正常人都会安慰他,可她的回答总是出乎他的预料。 「可是……」庄欣澄忽然转折,「阿姨说你最近又想重新主持,是为什么?」 钟沐煒一抬眼,迎上庄欣澄热烈求知的眼神,突然紧张得口乾舌燥,拿起桌上的果汁灌下一大口,才勉强压住心慌。「我已经回答你这么多问题了,该轮到我问了吧?」 「你和吴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种正宫在和小三谈判的既视感? 庄欣澄急忙解释:「大概就是你刚转来那时候吧......因为发生了一点事,我答应老师要帮他成为正式教师,所以拜託你不能说出去,要是被误会,我怕会影响到他的教职生涯。」 所以生物课时,庄欣澄反常地主动提问,甚至也逼迫他提问,都是为了吴老师? 看着她担忧的神情,钟沐煒心口像被什么压着,静默许久终于开口:「你是不是喜......」 钟如芳突然推开门,带着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打搅你们说话,我是想问欣澄,今晚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不用了,谢谢阿姨,我太晚回去家人会担心。」庄欣澄急忙站起,顺势看了眼手錶,发现距离放学竟已过去一个小时。 庄欣澄背上书包,回头望向钟沐煒,「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不会说出去,你放心。」他没有延续刚才的问题,既然凑巧被打断,也许是上天在暗示他不该问出口,又或是他也害怕知道答案。 「谢谢。」庄欣澄感激一笑,随后打趣道:「你快点回来学校上课吧,你的粉丝们每天一直来教室外问班上同学你怎么没来,我们都很困扰欸。」 「那你会想我吗?」这句话在钟沐煒的喉头打转,最终仅化为曖昧不明的一句:「那你呢?」 「我?」她瞇起眼,露出狡黠的笑,「我是怕你再不来,期末考班上第一名的宝座就要不保了。」 「这么嚣张?」他用鼻子哼了口气,嘴角上扬表示:「知道了。」 在庄欣澄离开后,钟沐煒收敛起笑容,五味杂陈的情绪一拥而上,想着庄欣澄的反应,他不禁庆幸自己没有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但也忍不住唾弃自己,总是说不出真心话。 又来到课外辅导的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分,庄欣澄坐在图书馆门口的长椅上,耳边环绕着手机里三木的嗓音,心却早已飘到即将与吴莧见面的那刻。 十分鐘后,她暂停播放中的节目,目光不停搜索着吴莧的身影,他从来都会提早到的,十点整了却没出现还是头一遭。 超过约定时间十五分鐘时,感到心急的她摘掉了耳机,点开与吴莧的聊天页面,传了讯息过去五分鐘都没被读取,犹豫再三后,她鼓起勇气给他拨了电话,响铃声在耳边漫长回荡,却迟迟没有人接听。 会不会是上次被钟沐煒撞见,老师也意识到私下和学生见面不妥,所以要取消课外辅导了?但再怎么样,他应该也会事先告知,不可能放她鸽子啊......还是在来的路上出事了? 庄欣澄来回踱步,手指将指甲抠弄得泛白,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她的焦急。 十点二十五分,吴莧终于现身,三步併两步地跑到她面前,额角的汗沿着轮廓线滴落。 看见他完好无缺地站在眼前,庄欣澄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却又忍不住双手插腰抱怨:「老师你也迟到太久了吧,打电话也不接。」 吴莧面露愧色,掏出口袋里早已黑屏的手机,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抱歉,我昨天突然发烧,吃了药后就一直昏睡到刚才,出门后才发现手机没电。」 听见他身体不适,她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那你现在呢?还不舒服吗?」 「应该只是太累,睡个觉起来就好多了。」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融进呼吸里。 「不会来?」吴莧挑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什么意思?」 「就......那天碰到钟沐煒,我突然在想我们私下见面可能被误会,所以你也许不想再继续课外辅导了......」庄欣澄迟疑片刻,还是抬眸直视他,「但你放心,我已经有再和钟沐煒解释过了,他也答应我不会说出去。」 吴莧久久凝视着她,目光深得像要将她心底的祕密都看透。 她下意识想伸手摸脸,怀疑自己是不是沾了什么,却在下一瞬被他忽然倾身逼近。 吴莧带着耐人寻味的表情问:「你好像很怕课外辅导结束?」 糟糕,她的小心思难道被看穿了吗?庄欣澄的心率直线加速,耳朵彷彿也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说过要帮我,当然要负责到底啊。」她直觉退后半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就怕自己紊乱的心跳会被听见,「我怎么能让你轻易逃走。」 CH6-4 第一次不想说再见 ch6-4 第一次不想说再见 「原来我是签下卖身契了。」吴莧低低一笑,随后语气认真地说道:「不过本来就没人规定老师和学生不能私下见面,更何况我们只是研究课业,又没做任何逾矩的事,你根本不需要担心。」 「说得也是……」吴莧的话语本是想让庄欣澄安心,但她的心头反而泛起一阵酸涩。 难怪事发至今,老师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因为他从没想过要跨过那条界线,所以问心无愧,反倒是自己心虚,才会显得手足无措。 以为庄欣澄还是有所顾虑,吴莧补充:「放心,就算我之后去其他学校,週六的时间还是会留给你。」 「我报考了岭南高中的教甄,笔试过了,下个月就要复试。」 经由提醒她才意识到,距离学期结束只剩不到两週,能在学校里看见吴莧的日子,儼然已经进入了倒数。 如果是一个月前听到这个消息,她一定能由衷的给他祝福,可如今她只能勉强挤出笑容:「真的吗?恭喜你……」 庄欣澄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情绪的开关会变得无法自由控制,心情总是会随着他的一言一行七上八下的,好似在坐云霄飞车。 「你恭喜得太早了。我还是没什么信心,毕竟每次都是在复试被刷掉的……」 见吴莧又开始妄自菲薄,她顾不得自己的烦恼,急忙替他打气:「你只要当作自己只是跟平常一样教课就可以啦。」 他不以为然,「那些评委都是我没见过的人,跟你们这些学生怎么可能一样。」 「我们一开始不也不认识吗?」她反驳,「我的意思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只要像平时一样发挥你的优势,一定没问题的。」 「......你可以再说一次吗?」吴莧愣了几秒后,莫名提出这个请求。 她略歪头,困惑地眨眨眼,「你是指哪个部分?」 「你已经做得很好这句。不,等等,我想要录起来。」他笨拙地将右手伸入裤子口袋摸了摸,接着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机就握在自己的左手中,点了点萤幕没有反应,「对吼,我的手机没电了……」 「呃,不然我用我的手机录下来传给你?」儘管她不懂他的意图,却还是点开了录音键,对着话筒轻声而真挚地说:「老师,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成为正式教师的。」 吴莧的眉眼瞬间弯起,笑意温柔得几乎要融化空气,「谢谢你,有了你这句话,我好像满血復活了。」 他的笑直击庄欣澄的心脏,她匆忙偏过头,「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快进去吧。」 虽然喜欢吴莧,但庄欣澄对他说的话可不参杂任何私心,吴莧的用心与进步是有目共睹的,从学生对他的态度便可窥见一二。 期末考结束的隔天,副班长在早自习时间发下小卡片,并向全班宣告:「生物代课老师就要离开学校了,如果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可以写在卡片上,今天放学前我会收集起来交给老师。」 「你什么时候对吴老师这么上心了?」副班长一回到座位上,后座的李悦榕便带着曖昧的笑容问。 副班长波澜不惊地将剩馀的卡片收进抽屉,「是班导要我做的啦。」 原来是班导交代的......果然还是班导会做人,庄欣澄想。 「嗯......要写什么才好呢?」李悦榕下巴抵在笔上,双眼骨碌碌地转呀转,最终停在隔壁同样不知如何下笔的庄欣澄上,「你也不知道要写什么吧?」 庄欣澄瞥了她一眼,不敢坦白她是想写的话太多,在思考如何节制的表达。 副班长听见她的话回过头来,「你可以说说课堂上的收穫啊,或是祝福他未来的教学路顺利。」 李悦榕深有同感地点头,「对吼,他讲的笔记整理法真的有效耶,上次我用他的笔记方式念社会科,小考比平常进步了二十分。」 另一名男同学也加入谈话:「生物老师的篮球也打得也不错,上次临时人手不足,就拉了路过的老师过来,结果他投进好几个三分球,直接让我们这队反败为胜,可惜之后不能一起打球了。」 原来吴莧早在不知不觉间,俘虏了一票学生的心,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庄欣澄,暗自替老师感到欣慰。 翌日的生物课上,不同于其馀老师总是播放电影或带学生去操场活动,让他们轻松地迎接暑假,吴莧把握最后的时间,在黑板上整理了大考的复习攻略给准考生们。 下课前五分鐘,他放下粉笔,转过身郑重地宣告:「明天就是结业式了,我的代课工作也到这里结束,这段期间谢谢各位同学的包容与配合。」 十班学生纷纷鼓掌,副班长趁势拿出藏在座位下的瓦楞板,起身交予讲台上的吴莧,他看见上面贴满了卡片,中间则贴着他的照片,是不知何时被侧拍下的教课身影。 吴莧随机挑选几张卡片快速地阅读,内容不外乎都是在讚美笔记整理法的实用性,还有人希望他留下联络方式,想邀约他未来一起切磋球技。 他鼻头一酸,赶紧将目光从卡片上移开,成为教师这几年,听过的鼓励可说是寥寥无几,没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能接受到满载真心的感谢。 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一名名符其实的教师了。 他抬起头,眼神饱含感激,「真的很谢谢你们,我会永远记得在时与的这段时光。」 吴莧环视教室内的所有学生,渴望能记下每一张面孔,双眼最终停留在庄欣澄的脸上,他无声地用嘴型说道:「谢谢你。」 她微微一哂,同样无声地回答:「不客气。」 明明只是无声的对话,她却觉得比任何话语都更靠近彼此,短短的几个字,在他们之间织起了一条只有两人能看见的线。 CH6-5 未知的你把我栓定 ch6-5 未知的你把我栓定 七月,庄欣澄成为准考生,也正式从煮雨居毕业了。 打工一开始是为了挣钱,也是避免每天在家和妈妈大眼瞪小眼的一个理由,而且工作忙碌,才不至于让庄欣澄觉得人生毫无意义,而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和妈妈的关係也渐趋和缓,便暂时没有继续打工的必要了。 不过打工可以说是过去她生活的一大重心,离开煮雨居后,庄欣澄感觉时间忽然增加好多,每天只是坐在书桌前念书,久了也是会鬱闷的,因此在暑辅开始前,她主动联系李悦榕,询问她要不要出来消磨时间,每次揪她都被打枪的李悦榕义无反顾地接受了她的邀约。 行程是由庄欣澄安排的,两人一早先到文创园区看展览,吃完午餐后在百货公司的剧院看电影,最后则到夜市解决晚餐,也一圆她们毕旅时没有一起逛夜市的遗憾。 经过一家连锁日用品商店时,李悦榕提出购物需求,庄欣澄也欣然答应,只不过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便随意逛逛最靠近外侧的彩妆保养品区。 担心庄欣澄等太久,李悦榕迅速挑好商品,结帐完却发现庄欣澄还蹲在彩妆区,手里还拿着一条妆前乳在端详。 看见好友手里的包装袋,庄欣澄迅速把商品放回架上并站起,「没有啦,随便看看而已。」 「这个牌子还不错喔,我有用过,有防晒效果又可以提亮气色,当然还是要先涂防晒乳,这样防晒比较全面。」一说起自己有兴趣的事物,李悦榕立刻变得口若悬河,又随手拿起隔壁的盒装蜜粉,「他们家的蜜粉也不错,定妆效果持久,擦起来也不会很乾涩。」 「你对这些化妆品可真了解。」 「那还用说?我可是女为悦己者容的李悦榕耶~」李悦榕一脸骄傲,「不过我说真的,化妆也不是为了别人,让自己变美丽,自己看了也开心,不是吗?」 这点庄欣澄不得不赞同,虽然国中时也没见过李悦榕几次面,但她的形象和现在确实差很多,自从升上高中开始学化妆后,李悦榕的自信心提升了不少,不仅是外貌,连带性格也比以前还开朗。 李悦榕忽然定睛看向她,「欣澄你的底子也不错,只要画点淡妆,保证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 在李悦榕的三寸不烂之舌鼓吹下,庄欣澄购入了一套基本彩妆,事后回想,她多少有些后悔,总觉得自己衝动购物了。不过买都买了,不用也可惜,接下来的日子读书读得厌倦时,她便会从抽屉拿出化妆品,搭配网路上的教学影片一笔一画练习,想不到愈画愈觉有趣,每次妆榕完成,都忍不住对着镜子欣赏半晌。 一週后的星期六,首次验收的时间终于到来,庄欣澄清晨六点半便起床,洗好脸换完衣服后,回到书桌前对着桌镜仔细描绘,毕竟是第一次化妆见人──而且对象如此重要,她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今天是吴莧参加教甄复试的日子,课外辅导因此暂停一回,但庄欣澄不想放过与他见面的机会,于是偷偷上网查了考试时间,七点半就抵达岭南高中校门口,打算给吴莧一个惊喜。 穿着正式套装的男女陆续迈入校园,眼见考试时间逐步逼近,庄欣澄的心愈来愈慌:老师不可能睡过头吧?还是比她更早抵达,早就已经进入考场了? 八点半,电动栅门关上,考试正式开始。烈日当空,晒得庄欣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打开手机,再次确认公告时程,最后决定先到学校对面的便利商店休息,顺便把没能送出的打气早餐给吃下。 接近正午时分,庄欣澄穿过天桥来到校门口时,栅门正巧开啟,上午见过的考生一一走出,却仍旧不见吴莧的身影。忐忑难安之下,她索性走进岭南高中探个究竟。 幸好庄欣澄今天穿得也不算随便,加上淡妆使她更显成熟,她挺直背脊走入校园时,警卫也没有起疑心,一确认自己逃过了法眼,她便加快脚步往教学大楼奔去。 十五分鐘后,庄欣澄拖沓着脚步离开教学大楼时,和一名买完午餐的考生擦身而过,那人手抓三明治咬了一口后,嘴里仍叨叨絮絮地不停复诵着讲稿。 庄欣澄回头望了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老师本来也该是像这样吧? 脑海紧接着浮现方才听见的冷冰冰一句── 「吴莧?他没有来参加考试喔。」 复试分为上午的口试与下午的试教,口试缺席,就等于失去了甄试的资格。 明明老师准备了那么久,上次和她说起这件事时,虽然仍有些没自信,眼神却隐隐透露着期待,怎么会错过复试呢? 回到家后,庄欣澄仍是一阵恍惚,脑中不停闪过各种猜测,手指停留在通话键上,她看着通话纪录后方显示的数字,才惊觉自己已经夺命连环call了二十几通电话,简直就像个疯子。 电话不接、讯息不读,如今吴莧就和曾经的三木一样,毫无预警地从她的生命中蒸发。 眼看距离下一个约定只剩半小时,她强迫自己冷静,把手机丢进侧背包。才刚从椅子起身,包包便传来一阵闷响。 她没看来电显示便接起,「喂?老师?」 「......我是钟沐煒,你出门了吗?」 「喔,不是约六点吗?我现在──」 她的语句被无情打断:「你不用来了,吾望他不会来了。」 钟沐煒本来就对这位作家颇有好感,但两人过去只有工作上的往来,前阵子他又想重新主持电台节目,无奈爸爸不愿意帮忙,他灵机一动,私自给吾望寄了邮件。大概是被他的诚意给打动,吾望真的替他联系上了之前的製作人,三人约好见面,这件事被庄欣澄知道后,也吵着想见见吾望本人,经询问后吾望也答应,在面谈后拨空给她一场小小的粉丝见面会。 「什么?」期待扑空的庄欣澄脸色瞬间沉下。等了吴莧一整个上午都不见人影,现在就连吾望都放她鸽子,今天她是犯冲了吗? 纵使失落,她仍记掛着钟沐煒:「那你跟製作人谈得怎么样?」 「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才赶快通知你。」他顿了顿又问:「你刚才以为是哪个老师打来?」 庄欣澄叹了口气,「就吴莧啊......我今天突然都联络不上他。」 电话彼端的钟沐煒不由得沉默,暗忖原来两人还有联络。 「喂?没事我就先掛囉?」 「等等,有件事我想还是要告诉你,吾望......」钟沐煒的声音低了下来,「吾望你早就认识了,就是吴老师。」 电话掛断后,房间陷入静默。庄欣澄怔怔坐着,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后无数线索像拼图般拼凑起来。 原来她对上的,始终都是同一个频率。 CH7-1 不可能不会变可能 ch7-1 不可能不会变可能 循着钟沐煒厚着脸皮向製作人要来的地址,庄欣澄独自来到了距离图书馆只有十分鐘脚程的社区大楼。 社区出入的人不少,她很快混在其中,顺势穿过警卫的视线。内部是由几栋外观相似的大楼组成,花圃、儿童游戏区、散步小径错落其中,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车声,初次来访的她只能一间间对照每栋大楼信箱上的号码寻找目的地。 来到第四栋时,她总算看见和地址相符的信箱,信箱口插着几则广告传单和一封平信,信件边角微微翘起,显然已经好几天没被收取。 迟疑一瞬后,庄欣澄悄悄地将白色信封抽出半寸,收件栏上写着「吾望 收」,没想到吾望不仅是笔名,他竟然还有用这个名字与人通信。 推开大楼门厅,两部电梯分立在左右,她挑了部停在三楼的,进去按下十楼的按钮,然而按钮并没有如预期般亮起,电梯也没有动作,她才赫然注意到侧边的感应器。 正当她陷入挣扎时,电梯门再度敞开,一名中年妇女拎着一包青菜走了进来,她瞅了庄欣澄一眼,随即掏出磁卡嗶了下感应器,「去几楼?」 庄欣澄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吶吶回:「……十楼,谢谢。」 直到站在酒红色的大门前,迟来的紧张感才朝庄欣澄袭来,她深呼吸几口气,又反覆确认自己的妆容没有花掉,才伸手摁下电铃。 一分鐘过去,没有人来应门。 她再次摁下电铃,这次持续得久了些,过了十秒后,里头隐约传来动静,她趁势敲了几下门,感觉到脚步声逐渐靠近。 「来了──」吴莧的嗓音粗哑中带着不耐烦。当他敞开门看见少女的脸孔,双眼倏地瞠大,「怎么是你?」 不过两个礼拜没见,吴莧却像换了一个人。捲发比往常还要凌乱,眼窝下泛着青黑的阴影,下巴也冒出了细密的鬍渣,整个人带着萎靡的气息。 庄欣澄观察着他不同以往的外貌,故作一派轻松地说:「老师,心爱的学生来探访,你不该先让我进去坐坐吗?」 一听见她这么说,吴莧的眼神变得飘忽,他本能地想要挡住入口,但手却僵在门边没动作,庄欣澄看他倒也没阻止,就自行脱鞋进了屋内。 映入眼帘的画面,却令她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曾想像过吴莧的家会是什么风格,也许是简约风,摆设基本却齐全,每个物品都有固定的摆放角度;也可能有意外的一面,比如沙发上摆满可爱玩偶......但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前这样── 餐桌上堆放着几个马克杯与吃到一半的泡麵盒,汤汁乾涸在纸盒边缘,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气味。课本与笔记散落在地板,纸页捲起,和衣服及各种杂物混成一团。 屋里的凌乱彻底摊开在她眼前,吴莧感觉心口像被火灼烧,羞愧与脆弱一股脑翻涌上来,他慌忙关上门,低头捡拾起门边的瓶罐与纸张,「抱歉,最近刚好没整理……」 庄欣澄强压下内心的震惊,只回以一个柔和的笑:「没事,老师最近准备考试太忙了吧。」 「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吴莧说完走到厨房,本来想倒个饮料,打开冰箱却是空空如也,最后只端出了一杯温开水,「不好意思,没什么能招待的。」 她双手接过,轻声道谢,目光却没离开他太久。等他坐下后,庄欣澄终于问出口:「老师,你还好吗?」 「......我没事啊,家里太乱吓到你了吧?」吴莧的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随即不自然地转移话题:「你今天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她垂下眼眸,「嗯,今天本来和人约好了,可是他却没有出现。」 「是啊,我也想问问为什么?」她抬头迎向他的目光,纵然语气轻淡,眼神却带着逼人的坚定,「吾望,你能告诉我吗?」 吴莧的双眼闪过一抹惊惶,很快明白她就是他今天本来要见的小粉丝。 他并不讶异她喜欢吾望,讶异的是一切如此凑巧──记得两人某次间聊时,庄欣澄向他推荐了夜半鐘声这个节目,她说三木见解独到,总感觉吴莧也会喜欢他,当时他笑而不语,并没有告诉她真相。 后来她甚至向他坦承,在学校被他撞见哭泣的那天,她就是因为夜半鐘声停播而难过,他依然只是静静听着。 可即便他没有洩漏半点线索透露半点线索,最终她还是穿越过重重迷雾找到了他。 吴莧对自己的隐瞒感到愧疚,目光闪烁着逃避的光,声音压得很低:「我今天参加教甄太累了,就不想去了,对不起。」 「教甄的日期早就决定了,更何况──你根本没参加考试,不是吗?」 其实,她并没有因为他隐瞒吾望的事而生气,他本来就没有非得要告诉她的义务。她甚至还在心中替他找藉口──或许他签过保密条款,不能让人知道三木的灵魂另有其人。 但现在,他却选择欺骗她,这一点她没办法接受。 面对她的质问,吴莧沉默得像被掐住喉咙,连呼吸都显得急促。即便他刻意忽略,却仍无法逃避她炽热的眼神,这令他感觉快要窒息。 「反正多半也考不上,何必白费力气?」良久,他才吐出一句疲惫而颓唐的话。 「不可能!」庄欣澄急切打断,眉头紧皱,「是发生了什么事吧?老师你不是这样的人......」 未战先败,一点也不像他的作风。 「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清楚吗?」吴莧的声音冷得像一把锋利的刀,无情划清两人的界线,「你只是我的学生而已,怎么可能了解我?」 这话听来可真似曾相识──她想起来了,当初她也是这样伤害他的,如今,不过是回旋镖狠狠打回自己身上。 CH7-2 其实我比谁都想要幸福 ch7-2 其实我比谁都想要幸福 一股燥热感从耳尖开始蔓延,无地自容的庄欣澄低下头,恨不得能立即挖个地洞离开。 就在这时,一张手写的纸条闯入她的视线,她弯身拾起,只见最上方写着斗大的「人生愿望清单」,下方条列了几条事项,第一点:破除诅咒,成为正式教师。 她正打算往下读,却被吴莧一把抢回,紧紧攥在怀里,像是护住最不愿曝光的祕密。 可惜一切早已太迟,庄欣澄困惑地问:「破除诅咒是什么意思?」 他脣线紧抿,叹了好长一口气后,才低声吐出:「我是被自己亲生父亲诅咒的小孩。」 对于吴莧来说,六岁以前的生活好像一场噩梦,可身上除不去的伤疤总是时不时提醒着他,痛苦的记忆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二十七年前,母亲因难產身亡,家產又被诈骗,父亲和长他六岁的姊姊遂将一切不幸都归咎于他,从小就不善待他,被赏巴掌与藤条抽打,对他来说都是日常。 直到六岁时父亲过世,他和姐姐分别给不同亲戚抚养,他暗无天日的人生才暂时划下一个逗号。 然而噩梦并没有因此结束,父亲临终前的一句话,至今仍如诅咒般縈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影响着他往后人生的每一步: 「你是恶魔......是你让我家破人亡,你会一辈子悲惨,永远找不到幸福!」 虽然当时只有六岁,他却永远也忘不了卧病在床的父亲那充满怨恨的眼神。 有时,他甚至忍不住对素未谋面的母亲生起怨懟,怨她嫁错了人,还丢下他独自面对孤苦的世界;怨她没有多陪他一些日子,让他只能从亲戚的口中认识母亲,想像倘若母亲还在,他会如何被她疼爱。 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就是这个名字──「吴莧」。 它承载着「无限」的祝福,他很珍惜,可是这充满希望的名字,更多时候对他来说不是祝福,反倒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每当他遭遇挫败,就会觉得辜负了这份期待。 「你说的......都是真的?」庄欣澄怔怔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她不是不信,而是这段故事太过残酷,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能够如此残忍地对待一条无辜的生命?遑论还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是假的。」吴莧抬头望向天花板,声音里满是无奈,「如果可以,我恨不得这个世界现在立刻毁灭......反正明天也不会更好了。」 庄欣澄注视着吴莧。当他的眼神忽然垂下,与她正面相对的瞬间,她的心紧紧缩了一下,不自觉移开视线,不知如何面对和平时判若两人的他。 「很讶异吗?」他嘴角扬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似乎很享受她的反应,「既然你那么喜欢吾望,应该了解他的性格,也就是我的真实性格──厌世、消极、悲观,这些才是真正的我,过去你认识的老师,都是我装出来的。」 与他相处越久,庄欣澄越能感觉到那股神祕的距离感,这一刻都有了完美解释──那是他亲手筑起的一堵厚墙,将最阴暗潮湿的自己封在里头,不愿任何人窥探。 如今,这面墙终于在她面前坍塌,她却感觉自己被隔绝在最冰冷的废墟之外。 庄欣澄落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也陷入掌心,传来阵阵刺麻的感觉。可最令她心痛的是,她明白这份痛楚根本不及吴莧经歷过的万分之一。 这样的她,不论说任何安慰的话,对他来说都显得讽刺吧? 最终,她只是慢慢站起身,椅脚摩擦地板发出的声响,在寧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吴莧没有抬头,也没有挽留,仅盯着手里那张被捏皱的纸。 直到门「喀噠」一声闔上,将他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他才回头望向那扇门,嘴边泛起满意的一抹笑。 他的世界太过黑暗,像她这种纯净的灵魂,本来就不该踏进来。 离开吴莧家时,已经接近八点鐘了,天色幽暗,乌云低压,强风呼啸而过,彷彿整个城市即将一场未至的风暴。庄欣澄忽然忆起昨天气象主播的提醒──今年夏天第一个颱风正逐渐靠近。 候车亭萤幕闪烁着惨白的数字,下一台公车要三十分鐘后才发车,她盯着看了片刻后,毅然决然选择步行回家,她需要吹吹风冷静一下,也藉机梳理老师刚才说的话。 如果她曾经歷相同黑暗的童年,又被至亲下了恶毒的诅咒,难保不会形成更加偏激的性格。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想不通:成为正式教师既然是吴莧人生愿望的第一条,明明只差临门一脚,他又为什么会在考试前夕选择放弃? 路口的小绿人亮起,迫使庄欣澄暂停思考,正要跨上向斑马线之际,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幽微的叫声。 她顿住脚步,紧绷着神经回头张望,街灯下空无一人。她屏住呼吸,也没再听见奇怪的声音,只有风声阵阵刮过。 眼看绿灯倒数十五秒,她准备快步穿过时,后方又传来相同的叫声,这次她很确定,声音来自于一隻猫。 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雨刷上卡着的几片落叶与车窗蒙上的一层灰,暗示已经很久没被人动过了。她绕了车子一圈,最后不死心地蹲下朝车底探头一看,果然在深处对上一双半瞇着、犹如玻璃珠的眼睛。 还好卡得不算太深,她伸长手便捞出了那团小身影,巴掌大的橘白色小猫无力地瘫在她的掌心,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心的所在,小猫朝她望了一眼后,便闭上眼睛睡去。 「喂,你不能死啊!」庄欣澄当机立断把外套脱下,小心地包裹住小猫,抱着牠直奔最近的兽医院。 一抵达兽医院,她气息未平,便急切地对着柜台喊:「我捡到一隻小猫……」 资歷丰富的兽助只覷了一眼她怀里的小猫,便神色一凛,领着她进入诊疗室,并调动几名人力前来,一名穿着白袍的女医师初步检查了猫咪的外观,将听诊器贴在小猫的胸壁上听了一阵后,又量了肛温,接着神色冷静地说道:「小猫脱水很严重,体温偏低,心跳也有点微弱,我需要验血确认牠的身体状况。」 获取同意后,一旁的助理马上递上针筒和酒精棉,接着固定住小猫的后腿,医师看了一下后皱眉摇头,再次抬头对她说:「血管太细了,需要从颈部抽血,如果不敢看可以先回避一下。」 「好......」庄欣澄微侧过身,不过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伸长脖子张望张望,只见小猫的头被抬高,医师熟练地将针头插入牠颈部的瞬间,她心脏一紧,转而将视线一挪,目不转睛盯着鲜红的血液迅速注入针筒。 血液被送往检验室,另一名助理推来一盏保温灯,医生温柔地将毛巾覆盖在小猫身上,「血检很快就出来,你先在这陪牠一下。」 暖红的灯光映照在小小的身躯上,庄欣澄紧紧注视着牠的呼吸起伏,默默在心里为牠祈祷。 十分鐘后,医师回到诊间向她解释快筛结果与血检报告,万幸的是小猫并没有感染猫瘟,只是营养不足引起脱水、贫血与低血糖,但小猫大约只有四週大,这样的状况对牠来说还是有十足的危险性,因此医师建议留院打点滴补充营养。 几名助理浩浩荡荡地进来辅助,医师为小猫接上软针后,一行人又护送小猫进入病房,庄欣澄一路尾随,直到看见小猫被安顿妥当,才回到柜台办理住院手续。 「刚才的血检是一千五,快筛六百,每天的住院费两千四,先跟您预收五千元。」柜台人员照本宣科。 庄欣澄低头打开钱包查看后,只能羞赧地低声说:「不好意思,我身上只有五百,明天再补上可以吗?」 柜台人员一脸为难,她很想网开一面,但毕竟不是老闆,也只能照规定做事。 场面一度陷入尷尬,这时,一名短发女人走上前,不由分说将五张千元钞放到柜台:「我先付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庄欣澄一脸受宠若惊。 「你应该还是学生吧?」女人亲切地笑了笑,「刚才听到你说小猫是捡到的,一时间钱带不够也很合理。」 「谢谢。」庄欣澄从口袋捞出手机,「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再找时间还你钱......」 「不用,有缘遇到再说吧。」女人摆摆手,便转身瀟洒离去。 CH7-3 就算没有明天 ch7-3 就算没有明天 隔天一早,庄欣澄搭公车来到兽医院,柜台人员一听见她是来探望小猫的,立刻扬起笑容:「小猫恢復得不错喔,现在已经会喵喵叫讨吃的了!」 进入三楼病房时,正好是放饭时间,看见小猫的脸埋在碗中,大口大口地舔舐着肉泥,一边吃还一边说话,模样实在逗趣,庄欣澄忍不住掏出手机录影。 小猫吃得差不多时,昨天的女医师也来到病房说明状况:「后天早上会再帮牠验一次血,如果状况稳定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师。」庄欣澄欠身道谢。 「不客气。」医师倚靠在笼门旁,带着欣慰的笑容望向小猫,「你有打算收编牠吗?」 「我没养过猫,也还没和家人说......」 一旁的助理闻言当即说:「养猫不难啦,猫咪也不需要散步,只要准备食物、猫砂盆,还有一些活动空间就好,而且牠还小,对人没有戒心,你还可以慢慢培养牠的性格。」 「对啊,像我养的是流浪猫,到现在还是不给我抱。」女医师哭丧着脸,露出手臂上的抓痕,「不过小猫只要好好教,通常都很亲人的。」 打从医院的人们打听到庄欣澄似乎对猫咪有点动心,就无所不用其极地向她推广养猫的优点,知道她是新手,还教她如何使用猫砂,并分享许多养育的注意事项。 「我会考虑看看的。」在他们万般热情推荐下,庄欣澄只能这么说。 週二放学后,庄欣澄先到兽医院附近的宠物用品店买了一个外出笼,前往医院的路上,心中涨满不可思议的情绪。 没想到前天晚上给妈妈看了小猫的影片后,她竟对牠一见钟情,庄欣澄事先查好各种说服的理由一个都用不上,妈妈便爽快地答应要养牠。 她也很幸运选到了一间充满爱的动物医院,一听说她确定要收编小猫,医师便吩咐助理替她准备半个月份的猫砂和幼猫饲料,不少养猫的同事也纷纷带来各种小零食与玩具与她分享,所以她只要准备外出笼和猫砂盆,就能把小猫给接回家了。 「你有想好要给小猫取什么名字了吗?」结完帐后,柜台助理这么问。 「我想叫牠福宝,因为承受了很多大家给予的福气,也希望牠未来也一直很幸福。」 「不错耶。」助理向笼子里的小猫挥挥手,「福宝,要健康长大喔~」 「谢谢,那我就先走了。」庄欣澄才转身要离开,一名短发女人推开门进入,手里牵着一隻柴犬,「我是预约六点半的小五。」 庄欣澄一下就认出是上次替她解围的好心人,女人也认出了她,瞧了眼她手上的提笼,「可以出院了吗?恭喜!」 「谢谢你上次的帮忙,我今天钱有带够,刚好可以还你......」庄欣澄把笼子与一大包宠物用品暂时搁在等待区的椅子上,正打算拿出钱包,女人却一把按住她的手拒绝。 「不用了啦,就当作我跟小猫也有缘。」 对方如此慷慨,庄欣澄就这么离开也怪不好意思的,便主动关心:「你们家狗狗怎么了?」 当柴犬转过身,她才发现牠的左脸肿起,嘴边还掛着长长一条、淡红色的唾液。 「牠的口腔长了恶性肿瘤,我今天要带牠来安乐。」女人眼神一黯,熟练地从裤子口袋掏出卫生纸,动作轻柔地为柴犬擦拭口水。 庄欣澄身躯一震,没料到这是第一次遇见这隻柴犬,却也是最后一面。 「当初医生告诉我,这个肿瘤就算治疗,平均寿命也只有半年到一年,牠也很争气,从确诊到现在已经一年两个月了。」女人的视线始终定在狗狗身上,像是想把牠最后的身影烙印在心中。「其实他的活力还行,所以我一直无法下定决心,但看牠最喜欢吃的东西都吞不下去了,就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我想......真的是时候让牠脱离痛苦的身躯了。」 女人说着说着,泪水在眼眶打转,在眼泪落下前,她昂起头,撑起一抹坚强的笑,「不过,我想我们都已经没有遗憾了。」 见庄欣澄一脸疑惑,她自行解释:「我养的上一隻狗是心脏病,早上还很高兴地吃饭,中午我回家时就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当下我甚至错愕到流不出泪,可是事后愈想愈后悔,后悔没带牠去多一点地方玩,没给牠吃很多好吃的食物,也没有陪伴牠到最后一刻......」 「所以小五确诊恶性肿瘤那天,虽然我也很难过,觉得老天爷很残酷,可是后来想想,也许这个期限是在提醒我把握最后相处的时光,我列了一条清单,上面是我想和小五一起做的事,在上个礼拜已经全部都完成了。」女人说完,蹲下来摸了摸小五的头,脸上闪过欣慰、依恋、不捨等错综复杂的情绪。 「小五,我们先进来打上点滴喔~」一名男助理从诊间走出,对着女人说。 女人抹了下脸后站起,「我先进去了。」 「好的,再见......」庄欣澄依依不捨地对着小五挥手。 在他们进入诊间后,她仍呆立在原地,脑中不断回放女人说的话。 因为知道日子不多,她才会条列愿望,急切地想去完成。 庄欣澄的思绪霎时像被针尖挑开,一个念头陡然窜出──会写人生愿望清单的人大概可分为两种:不是热爱生命到极致,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那日吴莧散乱的房间、消沉的神情,还有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全都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拼凑起来的画面,竟指向同一个结论。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将外出笼交给柜台,麻烦医院再替她照看福宝,随即快步奔出门外,心口像被什么催促着,只想赶快去见吴莧。 CH7-4 蛰睡了一世纪的下午被你惊醒 ch7-4 蛰睡了一世纪的下午被你惊醒 门铃声与敲门声交错在耳边,蜷在沙发上睡着的吴莧勉强睁开眼,他盯着头顶缓缓转动的风扇,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正当他要再度闔上眼时,令人焦躁的门铃声又响起,逼得他不得不他坐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去应门。 「你刚睡醒喔?」看着睡眼惺忪的他,庄欣澄抬起手腕瞄了眼手錶,「现在还不到七点欸。」 听见她的报时,吴莧只是呆呆地眨了眨眼,时间在他脑中早已失去重量,他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早晨与深夜也不再有界线。 趁吴莧还在恍神,庄欣澄眼明手快地从他撑在门框的手臂下鑽入。几天过去,他的房子依旧瀰漫着陈旧的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的光线始终昏暗,地板上散落的衣物和书本互相堆叠,看起来和三天前没两样。 「你怎么又来了?」关上门后,吴莧没好气地说。 庄欣澄不予理会,一屁股坐上椅子,回过头俏皮道:「老师你家的水太好喝了,我这几天连作梦都会想到那个味道,可以再倒一杯给我吗?」 「不就是水吗?哪有什么特别的......」儘管嘴上这么抱怨,他还是老实地往厨房走去。 吴莧前脚一离开视线,她立刻蹲到地上开始翻找纸堆,期间没忘记朝厨房大喊:「老师,我要大杯一点喔!」 「你在找什么?」背后冷不防传来一句,她肩膀猛地一抖──明明没有听见脚步声的啊...... 她回过头,对着居高临下的他挤出无辜的笑容:「地上东西太多,走路很容易绊倒,我就想帮老师整理一下......」 「不劳你费心。」吴莧把庄欣澄给拎起来,语气冷淡:「说吧,你今天来找我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有个问题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上週六放我鸽子?」庄欣澄心一横,既然没办法找到答案,那乾脆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不是说过了──」吴莧正想重复那天的藉口,却猛然想起,那理由早已不攻自破。「......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样子,这样出去见人不好吧?」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她瞇起眼,逐步向他逼近,「你不是想破除诅咒吗?结果不参加教甄,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这样不就正合你父亲的心意?」 吴莧垂首叹息。眼前这个女孩,比他想像得要聪慧得多。 「我没参加考试,是因为就算考上了,也没有办法就任。」他坐到沙发上,拉开桌下的抽屉,从中抽起一份文件,声音飘渺在空中:「我得了淋巴癌。」 虽然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猜想真的被证实,仍像跌进一场荒谬的游戏──她多么希望能重新读档,只要换个选项,就能迎来不同结局。 望着她错愕的神情,他苦笑:「别露出这种可怜的眼神,这不过是我的诅咒罢了。」 她说的没错,破除诅咒一直是他唯一的目标,更确切地来说,是他在这灰暗人生中,不停向上爬的原动力。 看似单纯的追梦与不愿放弃,背后也隐藏着近乎偏执的渴望。 「活得精采,就是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最好的报復。」那时他给庄欣澄的鼓舞,无疑是对自己的喊话。 而每一次失败,都让他更迫切想证明自己可以破除父亲的诅咒,久而久之,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究竟是真的渴望成为教师,抑或只是想有个体面的头衔,好能仰头向天上的父亲吶喊他错了? 直到收到十班学生卡片的那天,内心的澎湃激动才让他顿悟:原来他真的想当一位能传道授业的老师,那被肯定、被需要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终于有了意义。 可命运总是在最光亮的时刻拉他坠落。每次以为人生要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厄运就会降临;当他感觉人生已经糟到不能再糟时,就会有雪上加霜的打击,这要他怎么不绝望? 别人是愈努力愈幸运,他却是愈努力愈悲剧──前女友等不到他出人头地便背叛他,如今,就连身体都搞垮了。 他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十七岁的烦恼,十八岁就会过去了。 然而二十七岁的吴莧,现在甚至没把握能迎接二十八岁的太阳。 自从确诊那一刻起,他的未来突然像被剪断的录音带,剩下的只是刺耳的静电声。 偶尔,他会恍惚地想起课堂上学生们专注的眼神,想起卡片上真挚的字句。明明还是不久前经歷的事,可这些片段现在却变得好遥远,就像从指缝间滑落的细沙,转瞬即逝,只留下手心的空无。 房间的杂乱并不是因为忙碌,而是因为他再也提不起劲去收拾。每一件散落的衣服、每一本未闔上的书,彷彿都在无声提醒他──人生正一点一点失控。 「淋巴癌......应该有药可以治吧?只要配合治疗,也许还是能痊癒,继续到学校......」庄欣澄小心试探。 「是可以化疗,但每三週就得去医院治疗,如果出现严重副作用,还可能要住院,有哪间学校可以接受老动不动就请假?」他瘫坐椅上,用力捶了下扶手,声音颤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庄欣澄望着他满是不甘的侧脸,心口涌上一股衝动──好想伸手去拥抱他,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心疼。 可是指尖才刚抬起,她便猛地收回。她清楚自己并没有资格这么做。 吴莧微仰着脸,双眼始终紧闭,用最后一丝理智说道:「你走吧,我累了。」 临走前,庄欣澄回头,对着那孤寂的背影轻声说:「也许......上天只是想提醒你,这些年你已经很努力,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CH7-5 寧愿笨也不想要悔恨 ch7-5 寧愿笨也不想要悔恨 放学后,庄欣澄搭乘不同以往路线的公车,绕远路来到了吴莧家门口。 「明明不是这里的住户,为什么你总是可以上楼来?」门缝拉开的瞬间,吴莧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这已经是她这週第四次来访,而今天只是礼拜五。 她耸耸肩,熟门熟路地脱鞋进屋,「大概是我看起来人畜无害吧。」 「我真的应该跟管理员说,最近应该要加强出入人员管制了。」 这话一点也没有对庄欣澄构成威胁,她只是将便当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对着还愣在门边的老师扬声道:「先别说这些了,快趁热吃我刚才排队买的便当。」 週二晚上,她独自在房间想了很久,要怎么让刚得知自己生病的人振作起来? 后来她徵询了妈妈的想法,也传讯息问哥哥,在学校也和李悦榕及钟沐煒聊过,最终得到一个结论──面对未知总是令人恐惧,所以比起要他坚强起来,更重要的是陪伴他度过这艰难的时刻。 因此纵使被无情赶走,她还是本着「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精神来到了这里。 饭后,吴莧到厨房清洗餐盒,回到客厅见庄欣澄仍窝在沙发上滑手机,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忍不住发问:「你每天放学不回家跑来这里,家人不会担心吗?」 这几天,她总是带着晚餐过来和他一起吃,拖到天都黑了才离开。 「我说我要去图书馆念书啊。」 他板起脸,「这样说谎不好吧?」 她思忖几秒后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们就来念书吧。」说完,她掀开书包拿出今天发的复习卷,「刚好有几个生物的问题想问你......」 吴莧本来是想委婉地赶她走的,没想到会被这样理解......他轻叹口气,只能在她身旁坐下,接过考卷阅读。 两人投入于课业中,不知不觉过去将近一个时辰。 吴莧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鐘,「时间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庄欣澄把笔袋收拾好后,带着期待的眼神昂首,「老师,那天你告诉我的事,有和其他人说过吗?」 「没有。」他不确定她指的是诅咒还是罹癌的事,但无论哪一个,他都未曾向任何人提起。 她暗自窃喜,这么想来,她对老师来说应该蛮特别的吧? 「既然你的祕密都和我说了,那现在再借我看一下那张愿望清单,应该没关係吧?」 他蹙起眉头,不懂她脑子里又在盘些算什么,不过要是这样她就能满足,乖乖回家去,那倒也无所谓。 于是他从房间的书桌上拿起破旧的纸张,扫视一眼确认没有不能曝光的内容后,回到客厅递给她。 「喔,原来老师会想要去高空弹跳喔......」她一脸玩味。 他害羞地别开脸,「那是大学时写的,当时很多人都说这是毕生一定要试一次的事,我就把它写上去了。」 「那这二十条里,你完成了几项?」 「大概就这两项吧。」他指向第七条的养宠物和第十条的学吉他,「毕业后养过一隻仓鼠,不过一年多就过世了。大学时也有加过一学期的吉他社,但现在连最基本的指法都忘光了。」 其馀的时间,他都执着于第一条愿望,结果只落得现在一事无成。 「你看,我每天要写的作业和考试有这么多。」见他神情黯淡,她重新打开书包拿出手帐,展示上面满满的待办事项,「不过刚才已经写完生物复习卷了,在公车上也背完了英文单字,这两项都可以划掉了。」 「虽然要做的事有很多,从简单的开始做,一项一项慢慢完成,也会很有成就感,所以──」她拿着笔划掉几项后,将吴莧的清单摊在桌上,用手遮住第一条,「不一定要从最上面开始,你可以先选择目前最容易做到的,我们一起完成这张清单吧。」 她的眼神专注又明亮,「嗯,让我陪你一起,好吗?」 吴莧静静看着庄欣澄,喉咙哽住,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告诉她那些过往,是想要驱赶她,想不到她不仅没被吓跑,还信誓旦旦说要陪伴他。 他原以为自己只剩下孤独与病痛,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竟在这样的狼狈里给了他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提醒他仍然活着,仍然有人在乎。 那一刻,他心里紧缩的某处,终于微微松开。 「你确定?」他低声问,缓缓对上她的视线。「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我不会逃的。」她的语气篤定。 庄欣澄明白,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戴着几副面具,在社会的规范下,人们尽量保持着礼节、表现出和善,大概除了甫出生的小婴儿外,没有人能毫不掩饰地展现百分百真实的自己。 可是她也无法相信,有人能完全扮演另一张面孔,至少她不信那个总是笑着和她说没关係,在她迟到时不责备只关心,还大方坦承自己过去的失败经歷,同理并鼓励她的老师,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她是吾望的忠实粉丝,所以她比他更加明瞭,吾望是有些厌世,偶尔还有点愤世嫉俗,但这正代表他对世界有着敏锐的感受与深刻的关注,否则他怎么会提醒听眾,不要成为霸凌中的旁观者? 他一直对世界温柔以待,却把利刃全朝向自己,才搞得自己遍体鳞伤。 而现在,她要把他的保护壳一点点揭开,紧紧拥抱满身刺的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就算只剩下半年、一年,甚至仅有一个月,两个人在一起,把不确定的未来活得精采,遗憾也许就能少一点。 CH8-1 最平淡最简单的日常 ch8-1 最平淡最简单的日常 第二天清晨,吴莧对着镜子,把脸上细细的鬍渣一一刮去,镜面上映出的脸庞,比昨天显得苍白,却带着一种平静的决心。 梳好头发,再换上一件轻便的t恤,他挽起袖子,动作俐落地将凌乱的客厅收拾乾净,桌面擦得光亮,散落的纸张归回原位,短短半小时,家里便恢復成窗明几净的模样。 他拎着两大袋垃圾下楼,阳光正好从天际倾泻下来,炙热刺眼,洒在身上还有点刺痛,却不似往常那般令人烦躁,反而使他久违地感觉浑身都充满能量。站在回收场前,他把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清单掏出来,凝视片刻,随后毫不留恋地扔进资源回收箱。 那一瞬间,他也一併扔掉了过去那些未竟的遗憾。 回到家中,他取出一本小巧的活页纸和黑笔,端坐在客厅桌前,重新列下一份清单──属于二十七岁的吴莧,属于他自己的全新愿望。 午后,在庄欣澄的陪伴下,两人一起到医院就诊。主治医师见到他,神情中难掩欣慰,先关切了他的近况,随即为他安排一连串检查。 最终,确诊结果出炉:淋巴癌三期。医院替他量身订製治疗计画,就如同之前医师简单提过的,他开始了每三週一次的化疗,同时搭配口服的标靶药物。 他仍有自己的坚持,每次化疗都选在庄欣澄上课的日子,就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被扎针的画面。 其馀的时间,他不再抗拒她的陪伴,平日的晚上,庄欣澄会打电话关心他,她常抱怨段考的考题有多刁鑽,他则与她分享今天吃了什么、做了哪些事;假日里,两人有时去看展览,有时去餐馆吃饭,偶尔只是静静待在家里──她低头写练习题,他安静翻着书,互不打扰,却又安心满溢。 虽然没有任何一方直接地表明心意,可两人的互动儼然已经和情侣没两样。 只是有些时候,庄欣澄也忍不住怀疑,他们现在这样究竟算是什么关係?老师是怎么看待她的?会不会只是基于感谢的心情? 一日,两人到庄欣澄很喜欢的义大利料理店用餐,当她的盘子已经清空,却见吴莧的麵只吃了一半,她不禁紧张询问:「你怎么吃得这么慢?不好吃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他轻轻摇头,带着微笑回应:「很好吃。」 吴莧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品尝食物,过去他总是囫圇吞枣,因为进食对他来说只是维持生命的一个必要程序。如今他细嚼慢嚥,是想细细品味每一样食材的口感与滋味,也是为了和喜欢的人面对面久一点。 他以为自己早已厌倦了这个世界,遇见她才明白,原来过去只是还没找到让他留恋的归处。 现在,最平凡简单的日常,对他来说都是奢侈的享受。 听见他这么说,她也回以安心的笑。「对了,你的清单完成到哪了?」 之前听说吴莧把愿望清单给丢掉,她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根本不打算接受她的提议,原来又重新写了新的一份,而他现在都把清单带在身上,想到什么就拿出来写,每次见面她都会发现又新增了几条。 吴莧从口袋掏出小册子递给她,「第九点可以帮我打勾了。」 庄欣澄不明所以地翻开,当她看见第九点的文字,双颊在剎那间染上一片红晕。 9.和喜欢的人好好吃一顿饭。 她明白,这是不善言辞的他最隐晦、也是最真心的告白。 可当她注意到下一行文字,心里那份悸动旋即被一抹淡淡的不安取代:「和笔友见面?」 「我有一个持续通信一年多的笔友,住在南部。」他放下叉子,顺手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声音里带着迟疑,「已经一个多月没收到她的信了,我有点担心。」 庄欣澄脑海闪过第一次到吴莧家时,在信箱里看见的白色信封。 「这么久啊......那确实很令人担心,还是去找一下他比较好。」她说得自然,却不自觉揣摩着他的神色。 「不过......」他轻咬着下脣,眼神有些游移,小心翼翼试探着她的反应,「对方是一个女生,比你小大约两岁。」 什么啊,原来是怕她介意。 庄欣澄差点笑出声,却还是忍住,只是脣角微微上扬:「你快找个时间去吧,不然下下週不是要做第三次治疗了?」 「真的吗?」他欣喜得像个小孩。 她頷首,语气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调侃:「你乾脆去多玩几天吧,不要忘记给我带个伴手礼就好。」 要说完全不在意是骗人的,可她选择把情绪压下,将自己表现得慷慨大方。 ——只要确定自己在他心里有一个位置,那就足够了。 那晚,两人分别后,吴莧独自坐在客厅的灯下,摊开那本小册子。 空白的一页在灯光下显得刺眼,他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手机震动,是庄欣澄传来的讯息:「我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下次换去老师喜欢的餐厅吧!」最后方还附上了q版的小猫表情包。 他看着讯息,想像着她打字时的表情,不自觉笑出声,然后在空白的一页写下:11.和她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 CH8-2 就算世界与我为敌 ch8-2 就算世界与我为敌 在吴莧南下探望笔友的那几天,一场风暴正悄悄在庄家酝酿。 这天下课回到家,庄欣澄的书包都还来不及放下,妈妈便神色慌张地催促她换衣服,说得立刻赶去奶奶家一趟。 一路上,庄欣澄频频追问,妈妈却只说是很重要的事,害得她也莫名紧张起来,只能暗自祈祷不是谁生病了或出意外,现在的她觉得健康平安是最可贵的。 旋开奶奶家的门把,客厅里,只见奶奶、爸爸各据沙发一角,神情严肃。 「展翔怎么了?」一进门,妈妈连鞋都没顾不得脱便着急开口。 原来妈妈也不清楚被叫回来的理由,只知道和哥哥有关。 庄展翔闻声从房间走出,脸色凝重,脚步拖沓。庄欣澄还记得上一次看到哥哥这样,是她五岁那年和哥哥看家时,她因为贪玩不小心把家里的花瓶给砸破了,哥哥挺身而出替她背锅,和妈妈坦承罪行时就是这副模样。 奶奶斜眼瞥了哥哥一眼,嗓音冰冷:「让他自己说吧。」 庄展翔僵立在桌前,双手无处安放,一下交握在前、一下又背在后头。 「哼,不好意思说是吧?好,那我来说──」奶奶声音拔高,眉头皱得像是能夹死一隻蚊子,「你儿子他啊,和男.......啊,太丢脸了,我真的说不出口!」 奶奶的浮夸表现在庄欣澄看来就是故弄玄虚,弄得她心痒痒。 「我来吧。」爸爸轻抚奶奶的背,又倒了杯茶给她缓口气后,低声道:「展翔和男同学......在一起,被我们发现了。」 真相揭露的瞬间,庄欣澄心里只冒出一个想法:倘若这是一齣戏,观眾肯定早就砸鸡蛋,还会骂一句「歹戏拖棚」。都这年代了,喜欢同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妈妈愣了几秒后,转过头看着庄展翔的眼睛想再次确认:「这是真的吗?」 哥哥闪避过妈妈的眼神,沉默不语,却也没有否认。 「不过就是喜欢男生,又不是杀人放火,你们干嘛这么夸张啊?」庄欣澄知道这番话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且她和奶奶的关係好不容易才好转,可是看着哥哥的窘态,还是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不过就是喜欢男生?」奶奶猛地拍腿,一脸不可思议,「展翔可是庄家唯一的男孙,要是和男生在一起,我们庄家不就绝后了?」 「听说现在国外可以借卵生子,如果只是想要小孩,领养也可以,也没有一定要坚持血缘嘛......」庄欣澄不怕死地继续反驳。 「你这小丫头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这种事说出去能听吗?」奶奶扶着额,唉声叹气:「唉,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竟然养出一个不正常的孙子,又有一个专跟我唱反调的孙女......」 庄欣澄紧握着拳,气得浑身颤抖。她不懂,从小到大都乖巧听话的模范生哥哥,为什么只是因为性向和大多数人不同,多年的成就便一竿子全被打翻?而父母的默不吭声,更是令她感到心寒。 正当她鼓起勇气想要再争辩时,手却被妈妈轻扯住,并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那眼神既是阻止,也是保护。 「他们两个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是我的孩子、我的宝贝。」妈妈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坚定无比。她同时牵起儿女的手,「如果你觉得他们让你蒙羞了,没有关係,我很乐意带他们离开。」 语毕,妈妈拉着两人毅然转身,门在身后「碰」地闔上,留下奶奶和爸爸错愕对望,空荡的客厅里只馀下压抑的茶香。 睡前,庄欣澄轻轻地敲了哥哥的房门,听到里头的回应后,她悄悄地旋开门把进入。 「哥,可以给我看看你男友的照片吗?」 「可以是可以......」庄展翔拿起手机,从相簿里挑了张一起出游时拍下的对方。 「看起来不错耶。」她持续往左滑,下一张是两人的合照,照片里的哥哥笑容靦腆,但幸福感却清晰可见。「哥,你真心喜欢他吗?」 「是啊,不然怎么会在一起?」庄展翔不由得露出无奈的笑,笑容却在一瞬间染上些许苦涩,「不过,我在想或许应该和他分手......」 「绝对不行!」她的语气坚决,「明明相爱,应该要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啊!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要是就这样分开了,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庄展翔凝视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感慨──明明感觉不久前还吵着要糖吃的妹妹,竟在一夕间变得如此成熟,说话带着让人安心的重量。 「你怎么说得好像很感同身受?」他眼里带着兴味,「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和吴莧交往的事,她到目前都没和任何人透露,也不是刻意想隐瞒,就是找不到时机开口。 再加上顾虑到吴莧的身分,她也有点担心家人知道后,会试图阻挠这段感情。 「没有啦......就是最近看了几部爱情电影,有感而发而已......」她忽悠过去,把手机还给哥哥。「好了,我要去睡觉了,晚安。」 他嘴角轻勾起,「晚安。」 「记得,绝、对不能分手喔!」关上门前,她不忘再次叮嚀。 「好啦。」虽然语气状似不耐烦,庄展翔的眼里实际上满是宠爱。 CH8-3 原来呀爱是这样 ch8-3 原来呀爱是这样 吴莧回来的那天早上,庄欣澄算好时间,带着备用钥匙进入他的住处,预先在餐桌上备好了一桌营养丰富的早餐。 十点半左右,金属敲击的声响响起,她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屏住呼吸等待。门一开,她立即扑到吴莧怀中,没有预想会有热情问候的他踉蹌几步,随后稳稳揽住她的肩,也回以一个深情的拥抱。 两人紧紧相拥,足足过了一分鐘才依依不捨地松开。她看着他的倦容,心疼地皱起鼻子:「你应该很累吧?怎么不等到中午后再搭车,就可以多睡一点了。」 他微弯下腰,轻抚她的头并温声道:「因为想早一点见到你啊。」 她露出甜蜜的笑,拉着他到餐桌旁坐下,筷子都还没动,就迫不及待分享这几天的种种,包含她的家庭革命。 「太好了,还好你妈妈和你都愿意站在哥哥这边。」听完后,吴莧深有同感地说。 没多久,他忽然停止进食,神情若有所思:「话说......你有和家里人提过我们的事吗?」 「没有......怎么了吗?」她眨眨眼。 「你想他们会同意吗?」他的眼眸低垂,声音了无生气,「我比你大了快十岁,还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甚至还是一个病人......」 这些日子里,吴莧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偶尔看着明亮美好的女孩,都忍不住捫心自问:自己是不是耽误了她? 听了庄展翔的事后,这股自卑感又悄然冒出──庄家若真如她所说般保守,要她的家人接受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是他们不同意,我们就殉情好了?」庄欣澄忽然冒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他猛地睁大眼,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两倍,这小姑娘的无畏与疯狂着实吓到了他。 「哈,骗你的啦。」她噗嗤一笑,旋即又一脸正经地说:「不过半年多前的我是真的觉得生活没有意义,就算随时死掉也没关係,所以算起来,我的半条命是被你捡回来的,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耶,我家人应该感谢你都来不及了。」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配不配,她也不愿去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只要两人相爱,还能牵着手感受彼此的温度,对她来说就弥足幸福。 吴莧看着她那份篤定,心头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的幸福如此单纯,而他却不确定是否有天,他会被迫松开这双手。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只想将她的笑容刻在心上,也希望在她的记忆里,不是只有自己逐渐凋零的模样。 日子在一成不变的往復里流转,不知不觉来到寒冷的十二月。 那年的平安夜刚好落在星期天,庄欣澄挽着吴莧的手走进热闹的市区。夜幕低垂,街边掛满了闪烁的彩灯,像一条流动的银河,沿着店面、树梢蜿蜒延伸。 远处,一棵高大的圣诞树矗立在广场中央,满佈五彩灯饰与闪烁的星星顶饰,树下堆满包装精緻的礼物盒,细雨若有似无地飘落,落在灯光上,像撒下一层细碎的金粉,把整条街道点缀得梦幻而温暖。 街角的咖啡店传来悠扬的圣诞歌曲,行人不时跟着哼唱,四周回盪着欢快的气息。 两人穿过成双成对的人群,转而拐入幽静的小巷内,推开一间假发专卖店的门。 自第一次化疗后约两週,吴莧便开始落发,接着曾经茂密的自然捲发,在两个月后一去不復返。 还好他很快在网路上搜寻到这家假发专卖店。第一次光顾时,店员热情又亲切地指导他挑选、佩戴与保养,不过那份彆扭仍难以掩饰。 这一次,他思索再三后,决定带着庄欣澄一同前来。有她在身边,试戴假发的过程竟变得轻松起来,就像挑选衣服一样自然,不再令人感觉奇怪或尷尬。 当吴莧戴着一顶中分瀏海潮男头走出试穿间,庄欣澄眼冒爱心捧着脸惊呼:「天啊,你变成韩国欧巴了耶!」 他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哪有这么夸张。」 一旁的店员也笑着助阵:「真的很适合您喔。」 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眼前的景象令他眼睛一亮,他确实没想过自己能做这种打扮。过去他一直都是万年不变的发型,假发反而使他能做多方尝试,也开啟了新世界。 「那你觉得跟上一副比,哪个比较好?」 「嗯......」她歪头,故作认真思索,「小孩子才做选择,两顶都买吧!」 买完假发后,他们一同吃了晚餐,再慢慢散步回到吴莧家。目送庄欣澄安全上了公车,两人隔着车窗挥手道别,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进入大楼。 庄欣澄回到家时,在电梯口正好看见哥哥的背影,她快步追上:「好巧,一起上楼吧。」 两人间聊着回到家门,却发现屋内一片静謐,妈妈没有如往常一般看电视,而是闭着眼靠在椅子上,兄妹俩默契地噤声,并轻轻将门带上。 「回来了啊。」当他们换好拖鞋,妈妈掐准时机开口:「你们俩都过来坐下。」 两人交换一记眼神后,快步坐上椅子,挺直背脊、双手平放在腿上,乖得像被训练好的猫──而真正的猫咪福宝,正慵懒地窝在碗状的猫抓板上梳理毛发。 妈妈迟迟没有说话,气氛静得出奇。庄欣澄和哥哥只能用脣语偷偷比划,却也猜不出端倪。 良久,妈妈才缓缓问:「妹妹啊,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庄欣澄满脸疑惑,最近她可没干什么坏事啊......上次模拟考还拿下了区排前五十,几乎都能用品学兼优来形容了。 「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妈妈的语气平静,「我一个朋友在外面看到你和一个高高的男生走在一起。」 看来纸包不住火了,庄欣澄舔舔乾燥的嘴脣,正打算要坦承,哥哥却抢先一步替她辩解:「喔,他只是妹的朋友啦,我也有看过。」 「朋友举止这么亲暱吗?会十指紧握?」当妈妈这么说,庄展翔忽然冷下脸来,一脸无奈地看向庄欣澄,轻轻摇头表示「我救不了你了」。 「嗯,我交男友了。」她索性直接承认。 「多久了?是学校的同学吗?叫什么名字?」妈妈心急地追问。 「妈,你这样很像在审问犯人欸。」哥哥忍不住抱怨,在妈妈凌厉的眼神下马上识相闭嘴。 妈妈将语气放软:「抱歉,你不要怪我问题这么多,我只是担心......」 她理解妈妈的心情,便一口气将答案全盘托出:「他叫吴莧,二十七岁,之前是我们学校的生物代课老师,但我们是在他离校后才在一起的,大概交往五个月。」 迟疑几秒后,她又接着说道:「他得到了淋巴癌,目前正在接受治疗,暂时没有工作......怕你会介意,所以我才一直没告诉你。」 「你们两个真的是......」妈妈沉默良久,低下头叹息,「我在你们眼中到底是有多可怕、多不值得信任?为什么你们的事情,我总是要经由别人才能知道?」 随即,她又抬起头,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和:「只要对方是个正直的人,也真心对你们好,我不会干涉你们要和谁交往。」 「谢谢妈妈。」没想到妈妈对于感情的事竟意外开明,庄欣澄眼眶微热,觉得之前的顾虑真是多馀。 「不过──」妈妈顿了顿,补上一句:「要是能让我鑑定一下,我会更放心。什么时候安排我们见面?」 闻言,庄欣澄才刚上扬的嘴角一瞬间僵住。 CH8-4 能不能给我更多的时间 ch8-4 能不能给我更多的时间 几天后,吴莧如约来到庄欣澄家。 这是他第一次见家长,一直很焦虑要如何打扮才好,原本甚至打算去租西装,后来硬是被庄欣澄给挡下,要他展现真实的面貌,他最终便选择了米色的高领毛衣搭配藏青色的直筒裤。 一开始气氛略显拘谨,但很快便被妈妈开口打破。她问他关于教书的事,吴莧便耐心分享课堂趣事,谈到学生的灵机一动与课堂上的笑料时,语气真诚而温和。 妈妈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还会插话补充自己年少时的学校回忆。两人一来一往,竟聊得格外投缘。 茶香氤氳间,庄欣澄坐在一旁,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看着妈妈与吴莧交谈时流露的笑意,她终于松了口气──至少这一步,似乎比想像中顺利得多。 四月,春色正盛,却隐隐透着短暂的气息。 庄欣澄在一月的学测考出了七十一级分,这对时与高中而言已是歷来罕见的好成绩,不过她本人并不满意,毅然决然将目标放在七月的指考。 钟沐煒不负眾望,拿下七十四级分,加上他的出眾外貌,在成绩公布后立刻引来媒体争相报导,最近正如火如荼地准备备审资料与面试。 而吴莧的化疗也在一月底暂告一段落,接着只要定期追踪就好,一切彷彿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某个夜晚,吃完饭的庄欣澄回到房间,一如往常地拨电话给吴莧,嘟嘟声持续在耳边回盪许久,对方才终于接起。 「喂?」那头传来的嗓音低沉且模糊。 她她敏锐地察觉到背景里嘈杂的人声,「你在外面吗?」 「......我在医院。」他的语气带着犹豫,「下午莫名开始发烧,现在正在打点滴。」 她心头一紧,没有多想,脱口而出:「我去找你。」随即掛掉电话,和妈妈匆匆拦下计程车赶往医院。 抵达时,吴莧正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色苍白且虚弱,十分鐘后,医师拿着检查报告走来。 令人遗憾的是──距离疗程结束不过短短三个月,肿瘤竟再度復发。 庄欣澄愣住,难怪每次见面她都狂餵吴莧食物,可是却没见他长肉,原来都被那恶劣的肿瘤给吸收了。 「看来之前的药物效果不理想。我们会安排第二次化疗,再加上放射线治疗,效果应该会比较好。」医师沉稳地说。 「了解了,谢谢医师。」吴莧低声回应。 她的手紧紧扣住他冰凉的掌心,没再多说什么,只用力传递唯一的讯息──无论前方有多艰难,她都会陪着他走下去。 吴莧侧过头,看见她坚定的神情,心口却隐隐抽痛。 他努力强装镇定,想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小小的波折,但心底却清楚明白──自己的时间,可能没有想像中那么长。 而她,却仍然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自己身上。 在那一刻,他既感到愧疚,又深深感到幸福。 过去化疗都是当天来回,但有鑑于吴莧身体状况不稳定,加上新型的药物副作用较大,医师建议化疗后多留院一天观察。 住院的那两天,白天由庄欣澄的母亲代为照顾,放学后则换她接手。多亏有家人的帮忙,她仍能心无旁鶩地专注在学业上。 有些人会因为恋爱而荒废课业,可她却恰好相反。每当读书读得疲倦,想起吴莧正咬牙与病魔对抗,她便又有了动力继续前进,因为她想和他一同迎接灿烂美好的未来。 然而畅想中的未来,似乎永远也不会来── 七月,吴莧又一次倒下,这次直接被送入了加护病房。 当吴莧从没有食慾,到即使想吃却无法消化的状态,他和庄欣澄的心里都清楚,时间已经进入了倒数。 这天,两人在病房看完了一齣剧后,他忽然拉开柜子的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银行与邮局的存摺、提款卡和印章。 「里面是我全部的财產,密码我传到你的手机了,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庄欣澄垂下眼,「这样好吗?我又不是你的谁……」 他沉吟了一会,开玩笑地说:「不然我们现在去登记好了。」 她一愣,旋即眨眼笑道:「这是在跟我求婚吗?」 「不过还是算了。」她扁扁嘴,「现在跑去登记,人家到时候还误以为我是谋财害命。」 他微微一哂,「放心,我的遗嘱都写好了。」 他拉过她的手,将小盒子好好地放置在她的掌心。 傍晚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直射进病房,庄欣澄以要拉窗帘为由起身。背过身,忽然一股衝动好想哭。 奇怪,明明刚才还笑着,为什么眼泪又不听使唤地夺眶而出? 她知道,泪水来自于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与无能为力的悲伤。 此时,吴莧打开愿望小册,从第一页开始,一行行的字诉说着他走过的时光,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完成这么多了。 这阵子,每写下一个愿望,他的胸口就涌上一股复杂的心情──像是在向未来借时间,又像是怕自己来不及。 他原本想,只要完成清单上的所有事项,他应该就能没有遗憾地离开人世了吧。 可是和庄欣澄在一起,他的清单却愈来愈长,好像永远也没有能完成的一天──想和她一同经歷的事,还有好多好多啊。 他的目光最终定在最新的一条愿望,于是抬头轻唤:「欣澄。」 在她抹掉眼泪转过身时,听见他说出这辈子听过最浪漫的一句话:「谢谢你,比死神先找到了我。」 ──清单第61条:向爱的人直接表达感谢。 CH8-5 他遗留在我的脉搏 ch8-5 他遗留在我的脉搏 在指考放榜的隔天,像是掛心的事终于能放下,吴莧静静地离开了。 从那天起,庄欣澄陷入了无尽的悲伤中──她总是哭着睡着,而在睁眼瞬间,意识到深爱的人已经永远消失时,眼泪不经意满溢而出。 当其他同龄人都在尽情享受青春时,只有她独自蜷缩在房间,没有力气去做任何事。 为了让她提振精神,哥哥到名店排队买了精緻的甜点给她,她只吃了一小口,就把蛋糕放回了冰箱,第一次体会到人真的会因为悲伤而失去食慾。 后来,她开始在网路上搜寻有关淋巴癌的资料,根据歷年的调查,经过治疗的患者五年内的存活率有三到五成,有些病患甚至能完全治癒,她忍不住质疑:为什么吴莧偏偏没那么好运?为什么他乖乖配合治疗,仍在短短一年后就失去了性命? 第一次梦见吴莧,梦境里残留着过去回忆的影子──在高中的教室里,穿着灰蓝色衬衫与牛仔裤的捲发男子站上台,在黑板上写下他的名字,接着略显尷尬地转身自我介绍:「我是新来的代课老师,吴莧。」这一次,庄欣澄没有在课堂上打哈欠,还非常认真地做笔记,可是老师始终没有注意到她。 镜头紧接着跳转至那个大雨落下的午后,在走廊奔驰的她撞到了吴莧,他温柔地关心她,而她却无法控制地,又说了那句伤人的话。 梦醒后,她又止不住地哭泣,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她依然十分懊悔。 过了几天,脑袋变得昏昏重重的,恍惚之下,她甚至开始怀疑:她真的有和吴莧交往过吗?会不会一切都是她想像出来的? 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家人朋友强迫她出门换气,倔强的她一出了房门就不再哭泣,虽然笑容少了些,乍看之下倒和一般人没两样。 可是只有庄欣澄知道,她只是在偽装正常,而她非常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讨厌自己明明很难过,却还得装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也讨厌周围的人们笑得开心,纵使她明白人类的悲欢本来就不相通。 然而,她也不喜欢别人关心、问她「还好吗」,光是听到这句话,眼泪就快夺眶而出。 而最让人厌恶的,是生理比心理恢復得还要快这回事──即使她很难过,肚子还是会饿,还是会想吃美味的东西;也还是会累,流完眼泪还是睡得着。 她不应该要寝食难安吗?否则,好像显得不够难过? 最后,她只能一面吃着最喜欢的义大利麵,一面想着吴莧,终究明白──失去他,她还是活得下去,也得活下去。 纵然情绪千回百转,可只有一种想法从未出现在庄欣澄的心中:后悔与吴莧相恋。 她甚至感谢吴莧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因为有了悲惨的童年,才形成了后来她认识的吾望。 回头想来,似乎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两人的频率就没有机会对上。 好多事情发生的当下,没有人能看清;驀然回首才明白,每段相遇都有意义。 虽然结局有点残酷,但这段相遇无疑教会了她什么是爱──爱是即便知道最后会失去,会痛彻心扉到难以呼吸,依然想再次经歷的感情。 「欢迎来到『希望之光』,我是主持人liam,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一位来宾,我的高中同学celestial。」录音室里,钟沐煒熟练地对着麦克风说,声音低沉而带着一抹温暖。 庄欣澄模仿着他的动作,缓缓靠近麦克风:「大家好,我是celestial……等等,这个名字也太绕口了吧?」 「谁叫你就不给我一个化名,还是我直接公布你的真实姓名……」 「喂喂喂,好啦,名字不重要,我们今天是要聊什么?」 「今天要请你来分享你的人生故事,不论是认识或不认识你的人,想必都很好奇,就读三流高中的你是怎么考上医学系的──」 「欸,你跟我不是同一所高中吗?」 两人一来一往,气氛带着轻松的笑意,语调中闪烁着回忆的温度。 广播结束之后,钟沐煒提议一起吃晚餐,却被庄欣澄给婉拒了。 她急忙收拾包包,「抱歉,我等等还要去上课。」 「是家教啦,教国中生理化。」 「好吧,那有空再约啦。」 而广播社的角落里,同学们偷偷交换眼神,低声议论着: 「她就是钟同学暗恋很久的人吧?」 「看他今天一整个笑得那么开心,应该是真的吧……」 「听说这个节目名称也是以她为灵感命名的......」 钟沐煒走过去,语气带着一丝笑意又带着威严:「你们很间啊?上礼拜的音档剪辑完了吗?」 窃语像微风般被瞬间按下静音键,同学们抱着电脑落荒而逃,只剩钟沐煒仍眷恋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当晚,当寝室大灯关上,室友都到上舖休息时,庄欣澄轻轻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摊开夹着书籤的地方续写。 在吴莧刚离开的几天,她痛苦得不想说话,只是打开手机的备忘录,打下每天的生活纪录与感触。 一个半月后,当她重新阅读那些文字时,竟感觉自己的心被疗癒了,于是她开始了每天写日记的习惯。 今天,第一次进入录音间,听到自己的声音,感觉好神奇。 时间过得好快又好慢,你已经离开七个多月了,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依然会在想起你时流泪,依然会在意识到你已经离开时感到心痛,可是我更害怕忘记你。 儘管我知道,我不可能忘记你,因为你已经存在于我生活的每个角落里,埋藏在我每一次的呼吸中。 你说,你是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的,你的一生几乎都与寂寞度过。 倘若有来生,而我们还能再次相遇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你。 而在那之前,我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人们我们相遇、相知、相爱的故事,也许有一天,有人对这个故事有共鸣,能对上我们的频率,这样地球上孤单的人就又少了一个,是吧? 生活还是会有很多不如意的时候,有些时候甚至让人彷彿陷入泥沼,一蹶不振。 我要用力感受每份快乐、痛苦、悲伤,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不论是笑还是泪,都是活着的证明。 后记 You make me feel alive 后记 you make me feel alive 嗨,大家好,我是joa。第一次和大家见面,还没有很习惯这个名字,不过多打几次应该就会有感情了(? 这次在期限内惊险地完成了这个故事,休息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导致有点词穷,那就话不多说直接进入书写故事的契机和角色背景介绍~—— 防雷线-—— 从三月初突发癲癇,我就有不好的预感,到后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我很害怕失去她,骑车通勤也落泪、上班也偷偷掉泪、晚上回房间更是常忍不住大哭,当时我把一些感触记下来,开始想庄欣澄(当时还没想好名字)最后面对生病的吴莧大概就是这样吧,藉此慢慢进入角色状态。 三月底将将离开后,我陷入了巨大的深渊,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食慾、笑不出来,可是仍旧必须上班过日子,和人们说我没事,只能暗自在手机里打下我想对将将说的话,而这些心情基本上最后都呈现于ch8-5,庄欣澄面对死亡的恐惧、爱人离开后的心理变化,几乎都是我的亲身经歷,只不过对象不同罢了。 中间有很多时候想放弃,七月末日预言时我也希望世界毁灭,故事没打完就算了,我真的好累啊.……而且没有将将,我也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了。可是最终也是将将支持我打到最后,因为我想把那份失去的痛楚写出来,也许有人会有共鸣,就算没有也没关係,因为我几乎没有和身边朋友说将将的事,怕我在他们面前哭,也不想被安慰,所以只想藉由文字抒发我埋藏很深的情绪。 总而言之,我想跟将将说:谢谢你,让我爱上腊肠狗,让我体会了有狗狗陪伴的幸福生活,让我知道原来人可以无私地对一个生命付出,让我最终完成了这个故事,我最爱你了大美女。 而遇见吴莧以后,她慢慢回到正轨,也重新感觉到生活的意义,即便最后仍逃不过残酷的生命消逝,她也已经更有勇气面对。 我心目中的故事名场面──庄欣澄在马路上将伞递给老师,让老师感受到温暖,之后也让庄欣澄意识到自己的情感,是我冒出这个故事的源头,也是我现实中发生过的半个真实事件。当时是个下雨的早晨,赶往校门口的途中,我看见生物老师没有任何遮蔽地在导护交通,我内心涌上一股衝动:是不是该把伞借给老师?不过我就没像庄欣澄那么有勇气,挣扎过后还是走开了,所以我无法成为女主角( ̄ー ̄; 虽然我早就预设最后吴莧会离世,不过写着写着,对角色慢慢有了情感,真的觉得吴莧过去已经有够悲惨,我不禁犹豫要赐死他吗?但为了贯彻我写这个故事的宗旨,我还是狠下心这么做,只是一边写着他和庄欣澄的甜蜜互动,也忍不住替他们感到悲伤,觉得我真是一个坏人啊(咬手帕)只能祈求下辈子他们能够牵着手一起走过很长的日子。 钟沐煒/三木则是我今年才新增的角色,虽然到后面出场的机会不多,不过也是故事中很重要的一环,最后他也有所成长,并且和庄欣澄可能还有未说完的故事。 这是我第四本长篇小说,回首才发现,我过去每个故事主角都是最后才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写到交往后甚至到分离,同时也发现自己的少女心似乎仍未死透,竟然在描写庄欣澄扑抱吴莧那段感到怦然心跳,但也觉得自己有点弱,别人在开车我还在坐娃娃车的概念(???) 儘管没什么人看这本书,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又写完了一个故事,又或者是说,陪着这些角色走了一段路。 虽然时常感到沮丧,觉得懒惰、力不从心,但我应该还是会持续走下去,在我们再次相遇之前,继续不厌其烦地说着一个又一个,有关我、你、他的故事。 因为如此,才让我们真正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