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塔河》 城堡 至于世人,他的年日如草一般,他兴盛如田野的花。风一吹,便消失无踪;它的原处也不再记得它。 这是一个晴朗的初秋早晨。微风裹挟着埃尔塔河的气息。明亮的天空下,一道蜿蜒的银带将绿色的大地分隔开来。河面倒映着天空的蓝底,成片的白云悬在河底,随着温暖的河水流向远方。 这就是艾尔丝对埃尔塔河最初的一瞥。 这条温和而恬静的河流发源于南部森林的边缘,向北流经峡谷和平原,最终匯入莱茵河的一条小小的支流。峡谷中丰富的矿產让这里的居民早在古典时代就富裕了起来,人们沿河建立了村落和城镇,而这片被埃尔塔河哺育的土地,就被称为埃尔施塔特,在后来的岁月里,这也成为了统治此地的家族的名字。 如同所有高贵的家族那样,埃尔施塔特家族也通过一系列的政治婚姻巩固和扩大自身的权力。 最初,它不过是区区的伯爵领,但在迪特里希二世统治前的大约两个世纪,埃尔施塔特家族与一个曾经非常显赫的古老家族建立了姻亲关係,那位富有的寡妇是其家族最后的一位直系成员。她在婚后一年就染病去世,她的领地和财富全部归属了她的丈夫。与此同时,埃尔施塔特家族也已通过领地内的矿藏积累了颇为可观的财富,当时那位高瞻远瞩的伯爵向皇帝献上了巨额贡金,将埃尔施塔特伯爵领升为公国。 于是埃尔施塔特家族迎来了它的黄金时期,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那座后来举世闻名的城堡奠下了它的第一块基石。 城堡建在埃尔塔河转弯处的砂岩高地,这里的地势三面环河,唯有一面与陆地相连。它不仅利用河流作为天然防御,还依靠河道运输铁矿和粮食。 毫无疑问,这座城堡是当代工匠的不朽杰作。不难想像,他们必是怀着留名后世的决心,搭建起这座城堡的一砖一瓦的。在这坚不可摧的磐石之上,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工匠们建起了这座永远也无法被征服的伟大堡垒。 在城堡的最外围,一道护城壕环绕着整个建筑群,壕沟两侧各堆起一道土垄。 城堡本身由外堡、前哨门楼和内堡三个区域组成。 越过壕沟就是外堡,这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四周以高墙环绕,并设有角楼。庭院的地面铺设着粗糙的石板,四周厚重的高墙内设有士兵宿舍,平日里,负责城堡防务的士兵们在此驻扎。 前哨门楼矗立在外堡的尽头,守卫着通向主堡的通道。埃尔施塔特家族的纹章高悬于大门上方,一条波浪线横贯盾面,象徵着蜿蜒曲折的埃尔塔河,其上有两把交叉的铁锤,指向了这个家族权力和财富最初的来源。两座高大的圆形塔楼矗立在大门的左右,俯视着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 穿过拱形门洞,需沿倾斜的石板道爬升一段距离,才能进入内堡。这片区域坐落在比外堡更高的山坡的一侧上,四周由幕墙和数座圆塔环绕。 前置塔楼连接着主堡与内院,它既是进入主堡的唯一通道,也是守卫整座城堡的最后一道防线。 主堡矗立在整个建筑群的最高处,也是整个地区的最高处。沿着塔楼的旋转楼梯,穿过幽暗无光的长廊,就来到了埃尔施塔特家族日常起居和处理事务的地方。在主堡灰白而厚重的墙体上,只有几扇狭长的小窗。从主堡背面的窗口瞭望,是山顶台地上的一片森林,这片森林同样被包裹在高墙之内,成为埃尔施塔特家族几代贵族狩猎的场所。 埃尔施塔特家族已经足以留名青史,绝不会仅仅只佔半页史册,它必定会与这座磐石上的堡垒一同不朽。 然而正如经上说的,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都是虚空。到了迪特里希二世的统治时期,情势全然改变了。峡谷当中的矿藏几乎枯竭,数世纪以来积累的财富也在前代主人奢华的宴会中已消耗大半。可以说,到了如今,埃尔施塔特公国已然成为帝国境内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邦了。 迪特里希二世的夫人在公爵继位以前就已去世,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他却一直没有续弦,这位雄心万丈的新统治者急于振兴古老家族的荣耀。在继位最初一年的秋天,他就率军沿埃尔塔河向北进军,留下年幼的女儿独自留在城堡。 野心勃勃的公爵身先士卒,两年以来攻城略地,赢得了「勇敢的迪特里希」这个绰号。不过,这场为了家族荣耀而进行的战争意外中断了。公爵身中流矢,儘管这在战场上是常有的事,不寻常的是,箭从他背后射入。更不巧的是,由于救护不及时,伤口发生了严重的感染。 当可怜的公爵被抬回城堡时,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他已是垂死之人。 没人预料到,迪特里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展现出了深沉的父爱。他力排眾议,在遗嘱中指定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直系血亲梅希蒂尔德为继承人,并安排他的兄弟海因里希在梅希蒂尔德成年前担任摄政。公爵将继承和摄政安排以书面决议的形式提交给帝国议会,得到了批准。 最后,垂死的公爵召集家族议会和封臣举行了最后一次会议。年轻的梅希蒂尔德站在父亲的病榻前,接受了诸封臣的效忠。只有被指定为摄政的海因里希仍身处战场,未能赶来参加仪式。 一切安排妥当,勇敢的迪特里希当晚就嚥了气。两年前,就在他离开城堡的那天,回望埃尔塔河的滔滔流水,他下定决心,要么功成名就,要么一无所有。猎猎秋风吹动征袍,不朽的功业未及展开便已结束。可人生原是一片云雾,刚一出现,不多时就消散了。 葬礼 公爵的葬礼为城堡带来了一场多年未有的盛大宴会。在他弥留之际,他的身边只有几位封臣、神父,以及独生女儿。但在他去世以后,邻近城市的代表、几代以前曾与埃尔施塔特家族有姻亲关係的家族,乃至最末等的封臣——其中一些仅仅有骑士头衔——都涌向了城堡。 葬礼在主堡的大厅举行。公爵的灵柩仍被放置在大厅中央,石棺上覆盖着埃尔施塔特的纹章和丝绸帷幕,周围一圈摆放着蜡烛和鲜花。灵柩前方是一个祭坛,上面放着一本《圣经》。此时此刻,葬礼已经结束,而招待宾客的宴会即将开始。 宴席摆了两列长桌,男女宾客分席而坐,座次根据他们的头衔等级以及血缘的亲疏关係排列,梅希蒂尔德坐在主位上,为摄政海因里希预留的椅子空悬在旁。 郡主是这场宴会唯一的主持人,也是所有在场者当中最年轻的一位。 她的礼服剪裁得颇为精緻,很是贴合身形。礼服的面料是淡蓝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样,既优雅、又庄重。裙装前部用细绳系紧,衣袖从肩部平滑地紧贴着手臂;从手腕到手肘,装饰着一排精緻的钮扣。她的裙襬很长,在行走时,需要稍微提起;在静立时,裙襬垂落在地板上,如水般流泻而下。 不久之前,她还戴着花环。但现在,她的长发已经束起,仅在额前露出几缕金色的发丝。 这是一场奢华的宴会,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更像一场庆典。所有事务都被那位忠诚能干的总管戈特弗里德安排得井井有条。 戈特弗里德在城堡之中深受尊敬。他并不是普通的僕人,而是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家臣,自祖父那代起,就一直效忠于这个家族。他在城堡中长大,自幼接受了成为总管所必需的教育,包括阅读、写作、算术、纹章学和庄园管理等等。作为迪特里希最信任的僕从,戈特弗里德负责管理城堡的财务,同时还对所有僕人拥有管辖权。等到梅希蒂尔德郡主出生时,戈特弗里德已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 这位老人此刻正站在主桌旁。他的身形并不高大,头发已近全白,穿着深灰色粗纺的羊毛长袍,领口镶一圈灰鼠,衣襟只用简单皮扣固定,没有任何纹章或刺绣作为装饰。他的腰间系一条深棕色牛皮腰带,左侧别着削尖的鹅毛笔,显得十分稳重干练,右侧则掛了一枚铜质小印章,印面刻有微型埃尔施塔特家族纹章。 主菜上桌前,鲁道夫伯爵忽然走上前来,跪倒在梅希蒂尔德面前。他最近刚失去了妻子,举止中却带有一种亲近的意味。“小姐,我以我家族的荣誉向您宣誓效忠。愿我们在您同摄政海因里希的领导下,竭尽全力保护我们的领土。” 梅希蒂尔德不动声色地缩回了手,微笑着回答:“感谢您的忠诚,伯爵。家族的稳定离不开所有封臣的支持。愿我们同心协力,共同度过这个过渡时期。” 郡主的回答颇为得体。儘管她对鲁道夫伯爵的态度并不亲近,然而,这个小插曲仍然使宴会的气氛变得更加和谐。 开宴前,郡主为她已故的父亲致悼词,宾客们也举杯哀悼这位转瞬即逝的公爵所创立的伟大功绩。 接着主菜上桌了,主菜是一整隻放在银盘上的烤全羊,以及醃猪肉和香料燉鱼。 宾客们相互交换着眼色;没有一个主要封臣上前向郡主祝酒。儘管情况有些尷尬,宴会的整体气氛仍然相对和谐。 乐师们开始演奏哀乐,但这悲伤的旋律并未影响大多数宾客的食慾。郡主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抿一小口酒。同样,宾客们大多也显得心事重重,但影响他们食慾的显然不是音乐,而是别的什么事情。 紧接着,侍餐僕役端上了配菜,此刻正值秋季,因此有根茎蔬菜、黑麦麵包和穀物粥,按照宾客的身份次序依次递上。 随着甜点上桌,宴会进入尾声,宾客们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梅希蒂尔德扫视着宴会厅,几位封臣互相低声耳语,有的眉头紧锁,有的目光游移。 北侧长桌最末的座席上,一位教士正在和一位城市代表窃窃私语。这位教士的黑袍款式很旧,不像这个时代的神父普遍所穿的那种收窄了袖口的长袍。并且,似乎和一般的神职不同,这位说话的教士有着颇为瘦削的体型。 “教堂的高度本身就能将人引向信仰,”教士说,“法国的风格是光线的艺术,拱座、廊带、高窗,这种设计让人的目光按顺序被上升,是真正的天才,是真正的创作。” 坐在他旁边的城市代表则显得很丰腴,他耸了耸肩:“阁下,一直仰着脖子不累吗?实际上没有人在意这种设计究竟是怎么想的,搞艺术需要钱的,但是钱拿来搞艺术,是不是太浪费了?” “您到底想不想就事论事?我所说的问题在于,您所推崇的这种等高的设计,过于削弱了精神指向,根本没有一个中心。如果把侧廊全抬得与主身几乎齐高,这就让人完全没有视线聚焦的位置,简直是荒谬。” 在主桌的末端,一直没有参与任何谈话的阿尔伯特伯爵忽然站了起来,大厅内的谈话一时终止了,在眾人或诧异或期待的眼神中,阿尔伯特来到了郡主的面前。 “小姐,speculum saxonicum 明确规定,土地和头衔应由男性直系后裔继承。你虽然是公爵的女儿,但如果没有男性继承人,埃尔施塔特家族将陷入分裂。” 阿尔伯特伯爵的表情近乎威吓,他的眼睛像狮子一样盯着这个年轻的女孩。 梅希蒂尔德的身体仿佛轻微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儘管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头抬得更高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年轻的郡主会犹豫、会害怕,但她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 “我的父亲已经指定我为他的继承人。你们怎能否定他的遗愿?继承文书已由帝国议会批准。你们又怎能否定帝国的决定?”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清楚地听到她的话。 此前一言不发的戈特弗里德上前一步,他先朝梅希蒂尔德躬身半礼,再转向阿尔伯特伯爵,从长袍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羊皮纸。他将这份文件缓缓展开,羊皮纸页下方赫然有两枚印章,一枚是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徽章,而另一枚是帝国议会的黑色双头鹰印。 “如您所见,这正是小姐所说的继承文书,”他的声音十分沉稳,“本人于公爵临终前在场记录,继承文书中明确指定郡主为继承人,且经帝国议会核验批覆,本人这里还有信使回执,若伯爵大人或诸位大人需要查阅,我可以即刻命人取来。” 说完,他将羊皮纸轻轻恭敬地递给了梅希蒂尔德,而后重新站回主桌旁。 阿尔伯特沉默地盯着羊皮纸上的印章,冷笑了一声,没有再作反驳,而是直接转身离去。他的步伐很重,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梅希蒂尔德再次快速环视了一圈大厅,封臣们、骑士们和城市代表们全都停下了谈话,以一种观赏席间表演的、饶有兴味的神情,旁观了这场闹剧。这样虽然很不好,但至少也不算太坏,梅希蒂尔德端起了酒杯,示意乐师们继续演奏乐曲。 于是教士和代表的谈话也得以继续。 “阁下可别误解我的意思,我绝对没有说飞扶壁不好,当然了,它是伟大的工程学成就。但是连接扶壁的节点太容易进水和开缝,维修起来成本太高,这个简单的道理,您能明白吗?而堂厅式的建筑降低了高度差,就不必再单独做那么多的支撑。” “那么关于侧祭坛的设计,您又有什么说法?我刚才所说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如果撤去光线的引导,又为什么还要进一步用侧祭坛来分散视觉的焦点?即便出于实用的角度,我还是认为,降低彩窗的高度实在是没有必要。” “这个嘛,”城市代表回答,“实在也还有别的考虑。把彩窗放到侧墙较低位置,大家不就能看见上面画的是什么人了吗?现在这些出资修建教堂的捐献者,都希望自己能被画到彩窗上,让大家看个清楚......” 对弈 夜已经深了。梅希蒂尔德斜靠在床上,身边放着一副国际象棋的棋盘。多日以来,她一直非常忙碌,如今终于能得到片刻喘息。 这副棋盘用胡桃木製成,绘有八行八列的黑白格子。棋盘表面的光泽很自然,显然经过精细打磨和拋光,边缘还镶嵌着象牙边框。三十二枚黑白棋子已经在棋盘上摆好,每一枚棋子都由硬木雕刻而成,底部镶着黄铜环,顶部刻着精巧的小雕像。 郡主的家庭教师艾尔丝坐在床边的橡木椅上,她的面容一如既往地严肃。艾尔丝来自埃尔塔河边的修道院,那里距离城堡很近。 她的出身并不高贵,甚至可以说低微。不过,她自幼被修道院的院长收养,在修女们的教育下长大。毫无疑问,她是个非常有天分的学生,很快就精通了拉丁语、算术和音乐。令人意外的是,她并未发誓成为修女,院长推荐她成为小郡主的老师。那时,梅希蒂尔德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这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虽然当时艾尔丝尚且非常年轻,但她在教区内已享有博学的声誉。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年。 在这个安寧的夜晚,艾尔丝仅穿了一条灰色长袍。也许是由于夜里的凉气,她在肩上裹了一条毯子,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脑后,纤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用指间轻轻捻着毯子垂下的流苏,梅希蒂尔德看着她的小动作,不禁低声笑了起来。 听到她的轻笑,艾尔丝抬起头来,问道:“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不,完全没有。” 郡主只是发现,艾尔丝的手里经常捻着念珠,但在没有念珠的时候,也会一直捻别的东西。 “那么,请您走棋吧。” 梅希蒂尔德将王翼兵向前推进两格,为其他棋子开闢了道路。 艾尔丝点了点头,点评道:“稳健的开局。”她同样将王翼兵推进两格,直接与梅希蒂尔德的兵形成对峙。 梅希蒂尔德最近在读索福克勒斯。她似乎并没有下棋的心情,而是向艾尔丝问道:“为什么诗人总是在作品的开头点明了命运的预言,让我们带着确定的答案和已知的结局去阅读诗作?” 艾尔丝示意她先走棋,于是梅希蒂尔德选择让王翼骑士跃出,进一步抢佔中心。 艾尔丝推出后翼兵,回答道:“命运提前制定了人生的轨跡,从而营造了一种整体性的庄严。相比于事件的结局,观眾的注意力被引向了事件本身是如何被完成的。” 兵的推进已经创造了空隙,梅希蒂尔德察觉到施加压力的机会,将智者放到了长对角线上。而执白方立刻作出反击,将后翼的骑士移动到中央附近,从而牵制黑方的攻势。 梅希蒂尔德察觉了艾尔丝的意图,她终于推进了后翼兵,从而巩固对棋盘中心的控制。 艾尔丝保持着有条不紊的节奏,落下了棋子,说道:“小姐,您知道希腊的雕塑是如何拼接起来的吗?” 梅希蒂尔德将她的第二个骑士移动到了受威胁的中心附近,希望阻止艾尔丝的进攻。 “我还以为所有雕塑都是用整块大理石雕刻出来的。” 为了保持阵营的平衡,艾尔丝将王翼骑士前兵推进两格,为剩馀的棋子开闢空间。 “当然不是。对于体积很大的雕塑,工匠会先将各个部件分别完成雕刻,然后将连接件嵌入大理石的内部,完成拼接以后,对接缝的部分进行仔细的打磨,最后再进行整体拋光,让雕塑表面流畅、光滑。在我看来,这和诗歌的创作原理是一致的。” 这一步使梅希蒂尔德大为犹豫,思考片刻后,她决定推出一个兵进行试探。 艾尔丝立刻用智者清掉了这个冒进的兵。 “我认为,神諭就起到了这个连接件的作用,或者说,它是最主要的连接件。以《俄狄浦斯王》来说,德尔斐神諭几乎贯穿首尾。首先是拉伊俄斯得到阿波罗的预言,而后是俄狄浦斯在成年后得到‘杀父娶母’的神諭;在这之后,俄狄浦斯又是由于遵从了神諭,才得知了自己身世的真相。诚然,神諭在一开始奠定了命运必然走向的结局,但更为关键之处在于,它连接了整部作品的关键节点,因此显得典雅、高贵、浑然一体。” 损失了棋子的梅希蒂尔德直接出动了王后,威胁艾尔丝的智者,于是后者将棋子退回安全的位置,避开了王后。 梅希蒂尔德受到王翼兵进攻的鼓舞,将后翼的智者同样斜向前移动,继续对艾尔丝施压。这样的操之过急使她露出了破绽。艾尔丝微微一笑,动用了第二个骑士,将这枚棋子移动到靠近棋盘边缘、也就是王翼的位置。 察觉到对王翼的危险,梅希蒂尔德推出后翼骑士前兵作为屏障。她看上去忽然有点激动:“读了索福克勒斯以后,我感到其他的一切作品都索然无味。尤其是宗教剧,圣人的故事固然有其独特的内涵,但每次的故事都千篇一律,这实在是难以忍受。” “也许您可以观察别的观眾。” “这是什么意思?” 艾尔丝没有回答,在斜线上推进她的棋子,瞄准了梅希蒂尔德刚移动的兵,这让后者的选择越来越少,只好再次移动她的王后,沿一条新的斜线移动,试图威胁白方的骑士。 可是艾尔丝从容不迫,眼下的情势已经很明朗了,梅希蒂尔德勉强作困兽之斗,她试图用后翼的另一个兵保护国王,但纵观棋盘,很容易就能发现她的防线实在过于单薄。当梅希蒂尔德意识到已经太迟了的时候,艾尔丝已经完全困住了她。 梅希蒂尔德向后仰倒,靠在了软垫上。“一如既往。”艾尔丝听见她说。 “对于那种老套的悲剧,我认为观眾的反应比表演本身更精彩。” 郡主把棋盘拋到了床的另一边,她探出身子,用双臂环住艾尔丝的腰,枕在了艾尔丝的怀里。 “小姐,”艾尔丝轻声说道,“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不过梅希蒂尔德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被抱住的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拍着梅希蒂尔德的后背。 清晨 艾尔丝醒得比平时更早,太阳还未从地平线后面升起,她总感到一种深切的忧虑縈绕在心中,挥之不去,无从排遣。她想起了梅希蒂尔德,想起这个名字,也想起她的面孔。最近一段时间,郡主总是很劳累,她越来越频繁地皱眉和叹气。 她坐了起来,披上外衣,沿着主堡的走廊走向郡主的房间,她轻轻推开了门。此时还未到起床的时间,但床帘已经被捲了起来,郡主也已经醒来了。 梅希蒂尔德安静地坐在床边,她穿着一件精緻的白色亚麻睡衣,柔软的布料垂至纤细的脚踝,她赤足踩着地毯。松散的发辫垂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墙壁在浅灰的地毯上投下一片紫灰色的阴影,窗外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深蓝光晕之中。 也许是害怕打破这幅寧静的画面,艾尔丝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呼吸。 听到脚步声,梅希蒂尔德转过身来,艾尔丝看到她浅蓝色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她提议去城墙上散步,艾尔丝立刻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父亲去世后,梅希蒂尔德感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虚弱。 最近,城堡里似乎出现了不少新面孔,草药园也比从前显得荒凉。这些细微的变化让她感到深深的悲伤。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提醒,世界以某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改变着。 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感到头晕。医生建议她每天早上喝一杯麦酒,这确实让她感觉好受了一些。在外人面前,梅希蒂尔德一向很安静,因此也没有人能察觉出她情绪上的变化。 她也没有向艾尔丝透露任何事情,艾尔丝的担忧会让她感到更加痛苦,她寧愿自己忍受这些,也不愿让艾尔丝为更多的事劳神。 想起艾尔丝、看到艾尔丝,梅希蒂尔德的心就漂浮了起来。 虽然世界一直在变化,所幸有些事情会像以前一样持续下去。她确信,那是一些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事情,感谢这些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 梅希蒂尔德有些惆悵,近来她总是回想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在心里默默衡量她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反反覆覆地计较。可是从这些回忆中回过神以后,又觉得这些事其实无关紧要。 晨起的眩晕让她陷入这些迷濛的思索。不过,埃尔塔河湿润气息的风从她的耳边拂过,将她从空茫的沉思中唤醒。 她恍然回神,侧过头,看见艾尔丝正安静地凝视着远方,雾靄使大地呈现出一幅沉默的剪影,深紫的夜色正在渐渐隐去,黎明女神将她玫瑰色的手指垂向天边,平缓的埃尔塔河静静倒映着朦胧的天空,河水带着埃尔施塔特的景色流向远方。 几缕晨光攀上艾尔丝柔和的侧脸,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她黑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关于未来的忧虑几乎都被这阵风吹散了。彷彿觉察到这道视线,艾尔丝转过头,她端详着郡主的脸,她的皮肤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您看起来很疲惫。”艾尔丝认真地说。 梅希蒂尔德虚弱地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来掩饰,但艾尔丝继续说道:“过度的忧思会扰乱体液的平衡,尤其是黑胆汁,这种体液会让人变得虚弱。”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他建议我每天喝一点麦酒。” 艾尔丝停住了脚步:“我们还是回去吧,小姐。从今天起,您应该保证充足的休息。我会亲自去厨房交代,让他们为您准备更有营养的食物,这对身体恢復很有帮助。” 她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还应当去药草园里,为您挑选一些药草调配能够安寧心神的药茶。当然,您需要多呼吸新鲜的空气,但在城墙这种风口上还是不太合适,这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提前察觉到这条路线的不妥之处。” 梅希蒂尔德着急地打断她:“不……原本就是我想要出来散步的。” “小姐,以后我陪您在内庭的花园里散步就好。” 小郡主点了点头,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她的胸腔忽然开始剧烈起伏,看起来几乎无法呼吸。 “小姐,您怎么了?” “我……”郡主看起来面色惨白。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衝进了她的头脑,城墙下的庭院、远处的埃尔塔河以及河上波光粼粼的阳光,都开始扭曲、旋转起来,晃动的光斑刺得她闭上了眼。风声彷彿变得很远,下一刻又猛地灌入耳中。眼前的一切迅速变黑,只剩下中央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彷彿通过一条黑暗的隧道向外窥视。 “蒂尔达!”艾尔丝立刻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艾尔丝的声音显得很遥远,又很沉闷。威严的雷声在梅希蒂尔德的耳边轰鸣,极度的寒冷完全吞没了她,可是她浑身的血液又似乎在被火焰炙烤,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艾尔丝的呼唤,就彻底昏了过去。 毒药 医师来看郡主的病。他蓄着灰白鬍鬚,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腰间一条旧皮腰带松垮地束着,使深褐色羊毛长袍显得有些变形。那件袍子大概洗过许多次,袖口已经磨出毛边。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向艾尔丝解释说,这是丧父之痛引发的忧鬱症。过度的悲伤导致黑胆汁失衡,从而引发了身体的虚弱和突发性昏厥。他仍然建议郡主继续每天清晨饮用一杯麦酒以提振精神。 「还有吗?」艾尔丝皱了皱眉。 他咳嗽了两声,补充道:「静养,小姐,让郡主静养。不要出门、别想太多,让黑胆汁慢慢沉下去。」 艾尔丝的心中仍然充满了疑虑,轻轻地合上了梅希蒂尔德的房门。 平日里,在梅希蒂尔德露出微笑的时候,这座城堡也生机勃勃,而现在,当她坠入梦中的时候,整座城堡似乎也陷入了长久的沉睡。 「她是被人下毒了,」艾尔丝扶着门框,自言自语,「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是谁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此毒手? 当然了,是海因里希,除了他还会是谁?他是梅希蒂尔德的叔叔,迟迟未归的摄政。他一直未回城堡,究竟真如他所说那样,是为了清剿领地内的农民暴动吗? 艾尔丝披上了羊毛斗篷,悄然离开卧室,沿着石廊走向戈特弗里德的房间。 戈特弗里德的房间在城堡的偏厅,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叹息声。艾尔丝轻轻叩门,推门而入。老人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手中握着一隻破旧的酒杯,眼神浑浊,满脸倦怠。他的白发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稀疏,岁月与重担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 「艾尔丝小姐,这么晚了,请问有什么事?」戈特弗里德的声音有些沙哑,随着梅希蒂尔德病倒,他的工作也愈发繁重了。 艾尔丝关上门,她没有走到戈特弗里德的面前,而是站在了门口的阴影里。 「我是为了她、为了埃尔施塔特、为了一切而来的。」 老人的手微微一颤,酒杯中的液体晃盪了一下。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小姐何出此言?郡主只是忧思过度,身子虚弱罢了。」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艾尔丝的语气很强硬,「她的症状不是悲伤过度导致的,而是中了毒。这种苍白、这种虚弱,是过量用药的跡象,这正是中毒!有人蓄意害她。戈特弗里德,连您也没有察觉,岂不是说明城堡已经被海因里希完全渗透了?」 戈特弗里德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神中闪烁着痛苦,彷彿快要被愧疚压垮了。 艾尔丝注视着他,继续说道:「梅希蒂尔德是公国的继承人,她的安危关乎埃尔施塔特的未来。戈特弗里德,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您……您准备怎么办?」 「当然是离开,我们必须带她走。我怀疑……不,我认为海因里希在等待时机,只等城堡中的奸细谋害郡主,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埃尔施塔特。此时动身还不算太晚。梅希蒂尔德还没有向皇帝宣誓效忠,她此时前去履行仪式,完全可以得到帝国的保护。」 「这太冒险了,城堡外可能有海因里希的眼线,河道渡口也可能已经被佈置了监视。」 「这的确很冒险。」艾尔丝说,「但留在城堡中,就相当于把未来彻底交给了别人,只有离开这里,寻求帝国和教会的帮助。」 老人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痛苦的挣扎扭曲了他的脸。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在幽蓝的天幕下,群山遮盖了远方的夜空。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城堡静静矗立于深绿色的林海之上,银色的埃尔塔河也融进了这片夜色当中。 「离开……离开……可我老了,小姐。我已经在城堡里待了几十年,我……我怎么能轻易离开?」 「这是唯一的选择。」察觉到他的不安,艾尔丝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继续劝导道:「戈特弗里德,我知道您看着郡主长大,她对您而言如同亲生女儿。您若不愿与我们一起走,至少联系帝国议会和教区的修道院,只要到达帝国的中心,海因里希就再也不能谋害郡主了。您放心,我会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戈特弗里德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终于,他长叹一声。 「小姐,我……我无法拒绝您的请求,可是请您再等我几天,我要把城堡中的事务处理好。」 他顿了顿,从桌旁拿起一本书,缓缓走到门口,递给了艾尔丝,「孩子,等等,这书能使您有得救的智慧。」 艾尔丝扫了一眼,是用深色皮革包裹的《圣经》。 老人转过身,他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彷彿被千斤重担压得直不起腰。 「听埃尔塔河的声音。」戈特弗里德用低沉的声音喃喃道,不知他是在对艾尔丝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艾尔丝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您的消息。」 戈特弗里德深深地看着艾尔丝离去的背影,随着门渐渐合上,他双手掩面,发出低沉的呜咽。 梦境 梅希蒂尔德天生反感甜言蜜语,她认为那些惯于说好话的人,没有任何与之交往的必要。那些人要么是由于头脑中空无一物,只能随声附和;要么是不怀好意,想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总而言之,与其跟这些夸夸其谈之辈交谈,还不如同鸚鵡讲话。 和所有孩子一样,她也从小就阅读《圣经》。在天主之中,有无限的生命、无限的时间,让人无限地去爱。宗教提供人生的答案。所谓答案,就是向死的意义和真相。这种确定的答案,让死变得不再可怕,也让活着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 可是对于梅希蒂尔德而言,花的凋谢并非是不可接受的。母亲的早逝,使她很早就认识了生命的脆弱。她喜欢坐在回廊里,静静地看云的流淌。云的形状变幻无穷,这些流云和飞鸟都一去无踪,可是那又有什么不好?生死不仅人人皆同,天地草木也有相同的命运,这并没有什么孤单的。 在吟游歌手的爱情诗里,爱是一场充满激情的冒险。爱人总是孤单地居住在遥远的城堡当中,她是玫瑰、是被採擷的花朵,是这场伟大冒险的终点。骑士们总是热恋着远方的贵妇人或者贵族少女——她们都被禁闭在塔楼之中——并想方设法地得到她们的青睞。而那些贵妇或少女们呢,儘管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却也对他们钟情。 在年轻少女的梦里,爱要飘渺得多。爱情意味着世界,或者说,全世界的所有事物都能通向爱情。在那个爱的国度,有亚瑟王传说中不列颠岛的湖中仙女,有乘着帆船、在银色河流上漂泊的天鹅骑士,爱情意味着能唤醒爱人的眼泪,意味着不可触碰的禁忌,意味着不曾拥有、却令人感到即将失去的一切。所有命运的寓言都有关爱人的相貌和名字,所有少女都美貌、高贵、多愁善感。所有爱人永远身处在封闭的、寧静的美丽花园里,用无限的生命和无限的时光、无限地去爱。付出一切、献出一切,除了源源不断的爱情以外,不索求任何报偿。 这种病态的激情,使梅希蒂尔德感到费解。恋爱,正如所有的衝动那样,是一种疾病,具体症状包括失眠、忧鬱和食慾不振。 爱不应当是一团烈火,它不会裹挟自我、灼伤旁人;它不是山崩地裂般的雷鸣,忽然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席捲而来,转瞬之间又销声匿跡。短暂的激情来得突然、去也匆匆,不过是疾逝的幻影,他们在梦里活着,又用漫长的白昼回忆那些活着时的情形。 梅希蒂尔德从不幻想,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也从不做梦。梦使许多人误入迷途,他们寄望于梦,却大失所望。 可就在这天晚上,平生第一次,从不做梦的梅希蒂尔德忽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成为了一隻鸟,从塔楼的屋顶上腾空一跃,自由自在地飞翔。她看见崭新的大地和山川,看见美丽的海洋与河流,看见了艾尔丝。不知怎的,艾尔丝也变成了一隻小鸟。她们在空中相遇,彼此盘旋,仿佛在庆祝这奇妙的相会。风托起她们的翅膀,让她们飞向无穷的远方。只要是她们想去的地方,无论是哪里都能一起到达。每一片云、每一缕风都是如此美好,而她此前居然从未觉察。 即便梅希蒂尔德从未爱上过什么人,可是她仍然能够认出,这就是所谓的爱。在日復一日的相处当中,你会逐渐了解她过往人生中的经歷,她的幸福、痛苦、坚强、软弱、遗憾、理想,她深爱的东西,她厌恶的东西,她过去是什么样的人,以及她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会倾听她昨夜的梦境,你会透过她的眼睛重新看到世界,过去未曾注意的一切,竟然有着那样的美好,你会爱上她眼中的那个更为美好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爱,她是如同埃尔塔河一般恬静、美丽的河流。它书写着生命的过程,建构着人的生命,最后,在河边的山坡上,留下一座永不消逝的城堡。 这个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梦,将梅希蒂尔德引向了特别的忧伤。这样美好的事物,到底是为什么会让人感到忧伤呢?那是一种预先的追忆,一种失去的预感,一种直觉的悲观。 太迟了,她明白得太迟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悲伤扼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上气,在强烈的窒息感中,她流下了眼泪。 梅希蒂尔德睁开眼睛,感到面颊上有些发痛,她抬手摸了摸,原来是几道乾涸的泪痕。 叛徒 外面下着雨,这是个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夜晚。 主堡的走廊里非常安静,瓢泼大雨的声音无法穿透厚重的墙壁。几个世纪以来,主堡的石墙一直这样安静地佇立于此,作为埃尔施塔特家族所有荣耀与苦难的见证。 哒,哒,哒…… 戈特弗里德的鞋子敲击着地板。 由于迪特里希的意外离世,戈特弗里德及其家族的管辖权也暂时移交到了海因里希手中。 「听说你的孙女已到适婚年龄,」海因里希对他说,「你若是违抗我的命令,我要么把她嫁给最粗鄙的骑士,要么就把她当作礼物送给一位领主,你很清楚我有这个权力。」 随后他又显得痛心疾首。 「我亲爱的兄长战死沙场,只留下一个柔弱女子。四周的豺狼都在覬覦我们富饶的铁矿。为了保全埃尔施塔特,为了防止公国落入外人之手,必须由一个强者出面掌控局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延续我们家族的荣耀。」 哒,哒,哒……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曾经在这条走廊上牵着小郡主的手,教她辨认掛毯上埃尔施塔特家族的祖先。那隻曾经牵着小郡主的手,此刻正握着一个冰冷的小玻璃瓶。 这隻瓶子里装着毒药,或者说,装着那个少女的生命。 即便没有任何光亮,他也知道自己经过了哪一幅掛毯。他对城堡所有地方都烂熟于心,甚至对每幅掛毯上的一针一线都了如指掌。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盪。 哒,哒,哒…… 他忽然想起,在这条死一般寂静的走廊上,曾经回响着小郡主童年时代的笑声。那时,郡主的母亲还在世。小郡主似乎常常戴着一顶装饰着蕾丝边的小帽子。她的脸颊很红润,她一直是个可爱的孩子。 她那时还是个充满了好奇心的孩子。有时,戈特弗里德完全无法理解她怎能如此充满活力。她似乎对一切都充满热情。她对遇到的每个人都露出微笑,她喜欢靠在母亲怀里听故事,她喜欢伸出小小的手、试图抓住空中飘舞的落叶。 哒,哒,哒…… 他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在小镇广场上听到的晚祷鐘声。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母亲带他去教堂。鐘声回盪在整个小镇的上空,一群鸟儿飞过教堂的屋顶,夕阳照耀在圣母的金色雕像上。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彷彿一面巨鼓在他耳边被敲响。随后有声音吼叫;祂以威严的声音雷鸣;祂发声时,电光不止。 在雷声中,戈特弗里德的嘴唇开始颤抖。他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面前是一扇窗。埃尔塔河在大雨的掩映下完全不见踪影,而闪电的光芒将走廊映得苍白,地板上的阴影仿佛是埃尔施塔特家族已故祖先的幽灵。 也许在这闪电的光芒里,就在那片森林深处,有谁看见了他,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了他要做的事,看清了他手里的瓶子,看到了他邪恶的心! 恐惧渗入他的骨髓,他的双腿在身下颤抖。突然,他的手失去了力量,毒药瓶掉落在地。 玻璃瓶落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但它的破碎声完全被外面的雷声吞没了。 危机 到了早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戈特弗里德死了。 这是一件不幸的意外事件。这位老人失足摔死在主堡旋转楼梯底下。他的血液顺着粗糙的石缝流淌到地板上,他的腿摔断了,身躯以不可思议的姿势扭曲着,灰白的头发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脸侧重重地撞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额角裂开了一道口子。他的双眼半睁着,手指僵硬地张开,彷彿要抓住什么。 艾尔丝的心里沉入谷底。 再没有比戈特弗里德更清楚城堡结构的人了。他正是整个城堡当中最不可能意外失足的那个人。 梅希蒂尔德已经醒来,但身体还很虚弱。这天上午,城堡的大事小情都稟报给了艾尔丝。还没等她细想,侍从又来通报一个消息:海因里希已经在山脚下了。 河岸边密密麻麻的士兵身着板甲,正在列队。步兵们身披锁子甲或轻甲,手持长矛或盾牌,骑士在阵中来回策马巡查。 艾尔丝坐在灯下,拿出戈特弗里德留给她的那本《圣经》,仔细端详时,皮革上隐约可以看出盲印的藤蔓花纹,书板由坚实的橡木製成,书脊处用黄铜钉加固。这对于戈特弗里德而言,必然是十分贵重的物品。 她轻轻翻开书页,封面内侧缝着一块粗布,大约是用来防止书页受潮的。羊皮纸微微泛黄,手指触碰的地方,在指腹上留下一种柔韧的质感。 这是杰罗姆的拉丁语武加大译本,想必在戈特弗里德家中已经传了许多代,这不免唤起了艾尔丝对修道院生活的许多回忆。她过去也在缮写室里抄写过不少经文,深深了解抄写工作的辛劳与幸福。起先,她还小心翼翼地打一遍草稿,确认无误后再用墨水誊写。直到她几乎对各种文本烂熟于心,就不再需要额外的繁琐程序了。她也学习了为手抄本贴金箔和绘製装饰、用书钉和书扣装订书册的技艺。缮写并不仅仅是简单地抄写文本,而是一种艺术上的创造,其实从缮写员的角度而言,还算是一种人生的经歷、一种灵修的方式。艾尔丝对这项工作很是怀念,所以她的房间里还单独摆着一张书写台。 一片树叶夹在《尼希米记》的书页之间,艾尔丝把它取了下来。书页上,一隻由墨水画成的指示手指向第八章中的经文: 「眾民都聚集在水门前的宽阔处,请以斯拉将耶和华借摩西传给以色列人的律法书带来……他在水门前的宽阔处,从清早到午间,在眾男女和能听的人的面前念这律法书。」 页边的空白处有一行整齐的小字,是非常符合註释文本规范的草写体。它的内容引自《以赛亚书》的经文:「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渡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 不过,艾尔丝没有精力去考虑字体的问题。 水门、水门……艾尔丝思索着,自她来到这里,从未见过僕役和士兵们从主门楼以外的通道进出,因此她认为那是城堡与外界唯一的通道。起先,她认为这是由于城堡地势过高,不能像一般的城堡那样修筑连通水域的通道。可是这样的坚垒,难道不会在山中挖掘通向埃尔塔河河边的暗道吗?戈特弗里德意图引导她关注这段经文,莫非是想向她传达这样的信息——城堡中存在着这样一个隐秘的暗道? 她合上《圣经》,在如此压抑的情形下,她竟然感到一种陶醉的狂喜。她静静地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烛光在桌面投下的阴影。过去在修道院抄写典籍时,她曾读到过一些关于河流变迁的记述。埃尔塔河歷经数百年的岁月,上游的泥沙淤积极有可能导致河流水位下降,使这座城堡的水门无法通航。 再者,她想到,城堡建于高地,地势险要,水门若通向河边,必然需要挖掘长而陡峭的暗道,维护这样的通道耗费巨大。埃尔施塔特家族已经不像全盛时期那样辉煌,无力承担修缮之费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被弃置的水门很有可能已经被封堵。 然而,艾尔丝心底仍然保留着一丝希望。即便水门已废弃多年,或许那条暗道依旧存在。戈特弗里德作为城堡的总管,大约了解具体情况,既然他特别留下这本如此宝贵的武加大译本为她指路,想必曾经探查过这条道路,确认它可以通往城堡外。 眼下还有一个问题:郡主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好,以这样的方式逃出城堡,一时间难以长途跋涉。那么剩下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上游的女修院。 海因里希所犯的是投毒这样的重罪,只要让教会得知此事,就一定不会对法理继承人的合法权利坐视不理。最重要的是,女修院能够保护梅希蒂尔德的安全,能让她尽快远离此地,并联络其他封臣派兵来援。只要梅希蒂尔德带上埃尔施塔特的家族印章,就能保留有力的身分证明。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仍然是活着离开这座城堡。 水门 事到如今,城堡已经被海因里希掌控。接下来的几天,艾尔丝没日没夜地在档案馆内翻阅歷代有关埃尔塔河的记录。档案馆位于主堡内部,对于修道院出身的艾尔丝来説,这实在是一个让她倍感亲切的地方。儘管它的内部空间不如修院的藏书舘那样大,但是林立的书架还是给她一种安全感和熟悉感。按照时间和类别,书架上存放着各种文件,最多的类型还是记录簿或契约文书,靠近墻角的位置设有一个小型壁炉,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冬季燃起柴火的时间。 艾尔丝着重查閲了自城堡建成后数个世纪以来的水文典籍,居然真的找到了河流改道与水位变化的记载。正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歷史发展到如今,无论头脑当中產生什么样的想法,需要探寻哪方面的资料,都可以在前人的记载中找到所需的内容。 城堡西南角的确曾有一处水门,埃尔施塔特家族成员可以直接从这条通道乘船离开。更确切地说,这里是一处地下船坞,兼作逃生通道。由于水位的变化,它在十三世纪已成为陆门,到了十三世纪八十年代,出于安全考量,这个通道被彻底关闭。 参照城堡最初的设计方案和码头的方位,几乎可以确认水门入口的大致位置。 为了能够亲自查探这条隐秘的通道,艾尔丝在翻阅资料的同时,也格外留意城堡内外的动静。这几天,她一边整理水文记录,一边暗中观察海因里希的行踪和士兵们的巡逻路线,将他们巡逻的时间和规律烂熟于心。 终于,在夜深人静、巡逻最为松散的时刻,艾尔丝悄悄走进主堡背后的树林。 白日里鲜亮的翠绿树叶,此刻只剩深浅不一的墨绿轮廓,树林浸在静謐昏暗的夜色中。透过相互掩映的枝叶,灯火通明的城墙遥遥可见。 林中的泥土非常松软,踩上去彷彿走在云端,也彷彿随时要被拖进泥土中去。好几张蜘蛛网先后黏附在艾尔丝的脸上。她步履不停,不断抬手拂开脸颊上杂乱缠绕的蛛丝。所幸这个夜晚很晴朗,光线充足,足够辨认林间的道路。艾尔丝沿着交错的树根摸索良久,终于在根杈间发现了那块石製盖板。石板上几乎没有落叶,边缘的青苔被新近刮落了一圈,像是有人不久前才清理过。 艾尔丝掀开沉重的石板,一个洞口出现在眼前。洞口一圈是打磨得很粗糙的石头。通道被生锈的铁栅栏挡住,栅栏通过铁链与周围石壁相连,右侧的铁链上掛着一把锁。 艾尔丝摸了摸冰凉的栏杆,沾了一手铁锈。她早料到会是这种情景,因为戈特弗里德根本没有给过她钥匙,她自己也没有找到。她拿出铁钎,顶住锁芯,借着身体的重量慢慢下压。 也许是由于常年受潮,随着「咔」的一声脆响,锁舌轻易地弹开了。 她掀开铁栅栏门,向下张望。洞口内部有一段石阶,向昏暗的深处延展;深处隐约可见深色的木质结构,或许是木板或木梁。 艾尔丝暗暗咬牙,深深呼吸了一口洞内冒出的冷气,扶着石壁下到通道之中。 教堂 修道院离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城堡不远,它被划分为男修道院和女修道院两个区域。在女修院当中学习的,要么是年轻或年少的贵族女孩,要么是年老的寡妇,而男修院则依託本地主教座堂,因此,这所资金颇为充足的修院,林立着近十年来逐渐兴起的细腻繁琐的建筑。 艾尔丝完全不能欣赏这种炫目的风格,她认为装饰繁复是精神贫瘠的外在体现。就拿这所主教座堂来讲,儘管主堂与歌坛的整体很辉煌,建筑的细部却没有一处称得上用心;它们既不是古老的制式,也不是超越的创造。这些房屋并不能用以献给至圣、永恆和超越的存在,却只是用来向被统治、被侮辱和被遗忘的贫弱者炫耀。它们不是青铜、不是磐石、不是堡垒,而是阴影、流言、疾驰而过的飞鸟,无法在歷史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 她非常喜爱女修院里那座十世纪的罗马风教堂,这也是整个小镇里唯一没有被翻修的建筑。这座朴实的巴西利卡,正是沙漠教父隐修精神的外显。在这座被外来文化不断改头换面的古老小镇当中,在这座被骯脏战火玷污的脆弱文明当中,没有谁能将它拉进流动的时间里,没有谁能打扰它永恆的寧静。 埃尔施塔特公爵的夫人被埋葬在这里。她的坟墓就安放在教堂角落的一个简朴的壁龕当中。这位夫人一直为孤儿们提供捐助,其中就包括艾尔丝,这位孤女因此得以在修院当中学习和生活。 十四年后,这座坟墓孤零零地留在这座教堂里,只有艾尔丝与她相伴。在纂写和opus dei以外的时间里,艾尔丝几乎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这座墓上连一处浮雕也没有,传闻这是她本人的嘱託。每每想到这位素未谋面、连画像也不曾见过的恩人,艾尔丝就会流下眼泪。 有人把生平刻在石头上,有人把棺槨放在耳堂里,有人把塑像立在广场中央,这些命定要死的凡人,如此徒劳地抵抗不朽的时间。而你、而你——你把你的心埋在流沙里,你的眼睛望着埃尔塔河。你为何不把你的名字写在铜板上,你为何不把你的诗句刻在磐石上?你的坟墓被放在如此不起眼的一个教堂的一个如此不起眼的角落。也许有人会忘记你,也许有人还会梦见你。而你、而你…… 从这时起,她开始在心里建造一座大教堂。毕竟,她永远也没有机会亲手建造一座真正的大教堂。 首先要确认这座教堂整体的风格与基底。建筑就如同语言一般,需要自成体系,而不是随意堆砌各种不明所以的符号。一座建筑就是一门完整的语言,它的结构逻辑和装饰细部务必要相互关联。当然是那种垂直高耸的风格最好。虽然她很喜爱巴西利卡,可实在无法捨弃飞扶壁和光线的艺术。于是教堂的基座就奠下了:最标准的拉丁十字平面构造。 那么,自然就要选用尖拱作为骨架。为了强调垂直感,她特别选用了柳叶拱。而在钉头纹和犬齿纹当中,她还是选择了后者。这种花瓣状的稜角,既不过分繁复,也不过分单调,充满了一种克制的美德。 接着就是拱顶的问题。交叉拱顶是她首要考虑的,她准备再添加一些肋条,使拱顶看上去如同海藻般放射开来。这样既不破坏整体的和谐,又能增添灵动的效果。 对于窗户的制式,细长的柳叶窗似乎很合适。为了避免繁琐的感觉,採用垂直的板式花格窗可以保证线条的流畅。至于彩窗上圣经故事的选择,这算是比较适合放松身心的娱乐,她准备放在最后再考虑。 起初,她只是在头脑当中构筑起这所教堂的结构。后来,她几乎夜夜都梦见自己独自徘徊在这座教堂当中。她也甘愿听凭这激情的摆佈,无比用心地琢磨每一处建筑的细部,每一条浮雕的刻花。她决心要完成这部作品,这几乎构建她全部的人生。即便她的生命中有一天会终结,这所纯洁的、完美的、不朽的建筑却会在她的梦里永远活着。或者说,这所纯洁的、完美的、不朽的建筑,正是她死后要去往的天堂,而她亲自为自己搭建起这座天堂花园的一砖一瓦。她甚至期盼着永远徘徊在这个梦的世界当中,永不醒来。 在这所幻想的大教堂里,她为公爵夫人的棺墓设了一处壁龕。至于壁龕的柱式,她最初选定了爱奥尼柱式,认为没有什么能比它更为优雅。可是科林斯式的柱头一时间也不便捨弃,于是她反反覆覆对比了这两种制式在整体背景上所营造出的效果,最后依然保留了古典的爱奥尼制式。 她追求至臻、至美,追求古典的单纯与高贵,追求光线的崇高与和谐,她为此日思夜想,发起高烧,连纂写工作也不能坚持。药草师表示无可奈何,几乎快要为她举行涂油仪式了。这时,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小郡主已经满了十岁,希望院长派一位合适的女孩担任教导工作。听到公爵夫人女儿的消息,艾尔丝的病忽然转好了,这实在是皆大欢喜,眾人也都觉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来到城堡以后,艾尔丝不再梦到那座教堂了。她起初倍感困惑,可是有一天晚上,她忽然明白圣殿已在自己的眼前了。 身体是自我不可突破的边界,眼睛却总是引领着人渴求不属于自己的事物。就像一隻鸟站在树枝上,随风飘摇时,幻想大树化作她的身躯。 直到狂风将脆弱的树枝折断,惊扰了那隻鸟的梦。 逃亡 夜幕降临,埃尔施塔特城堡静静地矗立在孤立的岩石高地之上。在微弱的月光下,四周低矮的山峦只剩下朦胧的暗影,整个世界沉浸在静謐的夜色之中。城堡俯瞰着埃尔塔河以及更远处的村庄和田地,正如它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所做的那样。 梅希蒂尔德裹着一件厚重的羊毛斗篷,额头还掛着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打湿的金发垂在额边。艾尔丝领着她,两人在漆黑的走廊里前进。 郡主的身体仍然很虚弱,病情并未加重,这几日也已经可以走动了。但在外人面前,她仍然装作无法下床,还把不适描述得愈发夸张。 年轻的女孩咬紧下唇,握着身边人的手。 艾尔丝迅速扶住她,为她整理好披在肩上的斗篷,又轻轻抹去她额头上的细汗。这一切都让梅希蒂尔德感到如同身处梦境。她把头依在艾尔丝的手掌上,仔细感受着这份温度。 「小姐,我们必须快一点。」艾尔丝摸了摸她的脸,随即又握住她的手。梅希蒂尔德点了点头。 艾尔丝用力拉开栅栏。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一个黑漆漆的入口显出。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她用油灯点燃松脂火把,昏黄的火光照亮前方狭窄的石阶。 这些石阶由粗糙的花岗岩砌成,高低不一,覆着一层青苔,脚踩上去滑腻而冰冷。墙壁缝隙间渗着水珠,滴答声在空荡的通道中回响。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凿痕,冰凉的水在其中流过,使石壁十分潮湿。艾尔丝举着火把,火光在墙上跳动。随着两人前进,不时映出几道短浅的刻痕,这似乎是某种计数的标记,或许是当初这条通道施工的日数,或许是巡查的次数,又或许是别的记录,其具体含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通道内寒意逼人,艾尔丝感到梅希蒂尔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于是将她搂得更紧。两人的体温融在一起,梅希蒂尔德似乎不再颤抖了。 走了约莫五十级石阶,通道开始变为旋转楼梯,狭窄的石阶沿顺时针方向盘旋向下。楼梯中央是一根布满裂纹的石柱,下方就是黑黝黝的深渊。 艾尔丝紧贴着石柱,引领梅希蒂尔德小心翼翼地挪动。脚下的石阶溼滑无比,每走几步就会踩到碎石。在这寂静的狭窄空间里,碎石滚动的声音彷彿一直回荡到地下深处,甚至一直传到比地下更深的地方去。 空气愈发潮溼,夹杂着河水的腥味。显然,她们已经接近山脚下的埃尔塔河。 旋转楼梯似乎无穷无尽。约莫百馀级后,地势渐渐平缓,两人终于抵达这深井的最低处。 尽头是一条低矮的隧道,仅容人弯腰通过。隧道顶壁覆满尖锐的碎石。偶尔有水滴落在火把上,发出「嗤」的轻响,但这摇曳不定的火光一直没有熄灭。 地面铺着一层厚重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腐烂的树叶,踩上去很软,彷彿踩在某种活物上,或者彷彿在梦里走路。艾尔丝紧紧牵着梅希蒂尔德。 似乎有几缕微风吹过艾尔丝的脸颊。梅希蒂尔德也感受到了这股风,她的手攥得更紧,脚步也更快。风更大了,清爽的气息冲淡了所有不适感。是的,这就是埃尔塔河的风! 月光终于洒在两人的脸上,她们来到了水门的入口。 这也许曾是城堡内部与埃尔塔河相连的通道。如今,这里已经空无一物,仅有几根腐烂的木桩插在水里,可能是昔日系船之用。这个洞穴高约两米,宽三米,四壁是天然岩石,表面佈满青苔和裂缝。地面一片泥泞,混杂着河水的痕跡,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溼气和鱼腥味。 洞穴的另一端是一扇破败的铁栅门,门上铁条早已锈蚀,一推即开。石壁上掛着厚厚的蜘蛛网,出口已经被丛生的杂草掩埋,草丛后隐约传来埃尔塔河的潺潺水声。 艾尔丝熄灭火把,夜色铺展在眼前。 远处的天空被夜色吞没,群山在地平线上一抹灰黑的剪影。在这样灰暗的夜里,儘管月亮的面容被厚重的灰云掩盖,埃尔塔河依然波光粼粼,倒映着朦胧的天光。河岸草地上,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摇动,投下斑驳流影。 她松了口气。可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团火光在远处的码头上摇曳,另一团火光似乎正逐渐靠近。她立刻判断:他们要么发现郡主不在房间,要么一直埋伏在附近。无论哪个原因,都只需抓住梅希蒂尔德,这意味着…… 艾尔丝忽然意识到,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预见了这种情况,也许她也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 「修道院并不远,只要沿着埃尔塔河走,就能到达那里。」她低声对梅希蒂尔德耳语。 梅希蒂尔德想要说些什么。她已经明白了一切:过去的一切,以及艾尔丝将要做的一切。可是艾尔丝用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 梅希蒂尔德流下了眼泪。月光下,那条银色的河流宛如一条通往天上的大道。艾尔丝对埃尔塔河投去最后一瞥。她点燃火把,向河流的下游走去。 火光在草地上浮动。从更远的地方望去,朦胧的光团在暗沉的天幕下闪烁,最后无影无踪。 村落 托马什拄着镰刀站在自家的条状田边,望着奔流的埃尔塔河,擦了擦头上的汗。 这把镰刀上週刚在铁匠舖修过,刀刃显得很新。他仔仔细细地把它擦乾净,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自梅希蒂尔德女公爵给铁匠行会分配了新的铁矿配额以后,打出来的农具不仅锋利,还很耐锈蚀。他已经把田地里的土翻过了,田里飘着好闻的溼润气息。今年,这块地要种冬小麦,隔壁那片田则需要休耕,好让土壤恢復肥力。 自家的牛棚里,两头短角小牛正低头嚼着乾草,毛色很鲜亮。去年冬天,他特意多割了两亩苜蓿,还在牛棚里垫了厚厚的麦糠。这些精细的准备也算得到了回报,这使他感到很得意。可转念又想起邻居家新换的种牛,心情又平静下来。 他每天都要去牛棚看两回,清理粪便,把牛棚的木窗支起来通风,冬天还要在棚里烧些乾树枝。按照老人们口口相传的经验,暖和些的棚子能少生些蝨子。 几年前,领主大人特意派了土地丈量员带着木尺来到村邻,重新按照条状划分了土地,确保每户获得等量的优田和劣田。他家分到了靠近河边的三摩根优田,以及坡上两摩根劣田,那块地很容易乾旱。不过对于他家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肯定是 predictae terrae!」 正当托马什瞇着眼睛享受休憩时间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四下看了看,原来在农田旁边,托马什的孙女玛尔塔和她的朋友卡塔正蹲在一张矮凳前面,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隔了老远就能听见她俩争论的声音。 玛尔塔重重地拍了两下凳子,情绪显然很激动:「你难道没学过第一变格法?阴性名词的属格结尾你不认识?」 卡塔也很激动,不过显然还没有到殴打凳子的程度:「可 terra 分明就是中性名词吧?就像 mare 一样,用 predicti terrae 就是对的!你难道不会自己查变格表?」 「predictae viae,predictae viae!」玛尔塔拍凳子的频率更快了,简直像在敲鼓,「via 和 terra 不都是阴性吗?你说!」 两个女孩的声音越来越高,玛尔塔拍凳子的手已经红了。于是她换了一隻手继续拍。 托马什虽然不明白两个孩子在争论什么,但是看着这场激烈的辩论,他还是笑了起来。 这场争论已经上升到某种意义上的人身攻击了。 「你就应该多读读希尔德加德!」 「玛蒂尔德更好!」 「希尔德加德是最好的!」 「玛蒂尔德才是!」 「玛蒂尔德知道你分不清词性吗!」 「就是中性!」 「阴性!」 「中性!」 托马什把手按在两个女孩的头上:「你们两个,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神父?」 争论被打断了,卡塔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 「我早就说应该去问,她就是要跟我吵!」玛尔塔还是不依不饶。 托马什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教训道:「你怎么可以告朋友的状?快跟人家道歉!」 卡塔赶紧打圆场:「对不起,爷爷,确实是我的错。」 她这么一说,玛尔塔也不好意思起来。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拉住了卡塔的手。两个人互相看了看,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托马什看着两个女孩像互相追逐嬉戏的小鸟一样跑出了院子。 裁决了这场民事纠纷的托马什满足地往家走。 推开家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他把外套掛在门边,顺手拍掉了脚上的泥。孩子们围在火炉旁,而玛格达莱娜正用火钳拨弄壁炉里的柴火。见到他回来了,她抱怨道:「这新烟囱抽烟倒挺快的,但风大时,火苗也容易往外窜。」 「总比往屋里窜要强吧?」托马什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今天吃点什么?」 「熬了点鱼汤,今天早上在河边捉的鱒鱼。」玛格达莱娜站起身,拍了拍手,把陶碗端到了桌上。碗里的浓汤还冒着热气,飘着切碎的捲心菜和燕麦。托马什拿起一块黑麦麵包,掰碎了泡进汤里。 「孩子们呢?」 「玛尔塔跟着卡塔上教堂去了,应该过一会儿就回来。」 春耕时用的那架轮式犁还靠在墙角,这是从父辈传下来的吃饭的工具,犁鏵边缘已经磨得很钝了。不过相比于老鉤犁,这种犁能把黏土翻得更深,压住杂草。 按照神父此前对他说的,把木轴削短一点,还能让犁鏵扎得更深、把土块碎得更细。他一直对这个不种地的大理论家抱着怀疑的态度,不过等到得空了,这件事也许值得一试,或许这能让明年的小麦长得更齐整些。 他摸了摸犁的木轮,发现轮轴有点松了,得找根新的木楔子楔紧,不然等到来年春天耕地的时候,轮子会一直晃来晃去,翻地就不均匀了。 于是他把神父的话拋在脑后,开始大口喝汤,准备吃完饭以后到市场上去买新木楔子。 争吵 玛尔塔和卡塔争先恐后地跑进教堂的时候,神父正在和一个肥胖的男人争吵,此人穿着深棕色的紧身裤和束腰外衣,袖口是很时髦的袋状袖。 「您总说法国风格不好,可我还是觉得,教堂必须令人心生敬畏,它必须是神圣秩序的外在体现。看看现在这个世道,您不觉得人心越来越浮躁吗?有些人连主教的话也顶撞。如果连教堂建筑也失去了神圣,那这世上简直再也没有什么神圣和纯洁可言了。」 神父显得有些生气,不过男人只是摸了摸分叉的鬍鬚。 「我理解您的担忧。可即便是国王的加冕礼,也就是一场表演嘛,难道您不承认这一点?说到底,只要把什么奉为神圣,大家就会相信它是神圣的。」 神父哆嗦了一下:「您这种说法太可怕了,简直像个希腊的异教徒。难道在这世上,无论什么,都可以随便质疑?」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应该先考虑事物本身的样子——我是说,世界的本来面目——或者说,真实的样子。我认为真正神圣的存在,不会因为质疑就变得脆弱,这反而是接近它的正确途径。」 「您这种比喻,大概是想到了哲人在《形而上学》当中对事物本源的探讨吧。可是,王权政治和真正的神圣,不能混为一谈。现在的人越来越道德低下,这就说明一旦缺失了神圣秩序的约束,人们就再也没有敬畏之心了。比方说,您看,近来不是有一批推崇理性的所谓进步人士吗?他们沽名钓誉,导致人人都开始质疑权威,不如说只要是权威,他们就去质疑,而并不在意具体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男人咳嗽了两声,他清了清嗓子,又笑了起来:「正如圣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所论述的,世间的道德规范并非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人本来就需要在不断的反思与实践中,探寻和建立新的道德。」 「您难道认为混乱无序是好事?」 「好事……我不确定。我是说,它是一种必然的过程,我只是认为它最终能带来好的结果。」 神父被他曖昧的态度弄糊涂了,他的表情有些哀伤:「您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看那些杂乱无章、毫无系统的新建筑吧,甚至復古到更早的旧样式。如今,托马斯学派也不再有什么拥躉了。所有曾经坚固、崇高、确凿无疑的事物,都在逐渐崩塌和消失……这真让我觉得,世道越来越不可理喻。无怪经上说:不要爱这个世界。」 「当然,阁下,您刚才说得没错,我很高兴地看到所有建立新体系、建立新秩序的努力接近成功,但同时也无比欣慰地看到这些体系最终一定会随着僵化和腐朽而倒塌。即便智慧和博学如阿奎那博士,他难道不是也失败了吗?这就是一切事物最终的宿命。可是在这废墟之上,人们会用旧的材料创造完全崭新的东西。这正是令我感动之处。」 登山 爱尔莎睁开眼睛,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可是现在,她已经记不清梦的内容。 车窗外就是埃尔塔河。这条线路是本地较为着名的观景路线。她看了一眼手錶,确认即将到达目的地。这趟行程并不算太长,只需要坐两个小时的火车,就可以从她的大学所在的城市来到这个度假小镇。 夏末时分,微风不再带来燥热,但也还没有变得很冷。 温柔的埃尔塔河环绕着这座美丽、安宁的小镇。一些住在附近城市的徒步者经常会坐几站火车来到这里。不远处是横贯好几个国家的砂岩山脉,其中有几条颇为着名的徒步路线。 车厢里坐着几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还有两个推着自行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诚然,对结束了期末考试的大学生来说,这里同样是一个完美的短期旅行目的地。不过爱尔莎此行不是为了来这座小镇度假,这里只是离她的目的地最近的一站。 铁轨沿着河边铺设,车站也在河边。下了车以后,爱尔莎径直来到渡口。她往箱子里投了两欧元,然后上了船。这条河并不算太宽,从对岸就能看清小镇教堂山墙上的浮雕,但过河的费用并不便宜。爱尔莎甚至考虑了一下直接游到对岸的主意,如果河水再温暖一些的话,她肯定就跳下河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适合度假的好日子。爱尔莎刚刚完成她的中世纪建筑这门课的考试。对于即将到来的漫长暑假,她还没有明确的旅行计画,于是她考虑先去参观着名的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城堡。这座城堡是本地中世纪建筑风格的杰出代表,不过比起建筑,梅希蒂尔德·冯·埃尔施塔特女大公的故事更吸引爱尔莎。 这座城堡原本是女大公的家族城堡,她在这里度过了人生的绝大部分时光。在生命最后阶段,如同许多贵族女性那样,她也选择了进入女修道院,并且最终位列圣品。这位伟人在公国的军事和政治事务上取得了卓越的成就,埃尔施塔特也在她的治下升格为大公国。 爱尔莎曾在国家美术馆看到过一幅梅希蒂尔德的肖像画。那是一幅使用金箔装饰的坦培拉木板画,具有典型的中欧宗教艺术风格。画面中央的梅希蒂尔德身着一袭黑色的修女服,外覆白色头巾,头戴光环,左手托举一座城堡。左下角是一隻白色羔羊,右下角则放着十字架。拱顶上方环绕着天使群像,他们或持经卷、或呈礼拜姿态,而在拱顶之下,她的表情是那么温和、慈祥。 底座中央绘着两个铁砧交叉的盾徽,那就是她的家族纹章。盾徽的两侧,分别用本地俗语和拉丁文刻着铭文: 埃尔施塔特的圣梅希蒂尔德,为她的人民和祖国祈祷。 爱尔莎下了船。她此行有两个目的地,一是埃尔施塔特家族的城堡,二是那所女修道院。由于城堡在下游的位置,她决定先登山。 上山的路,与其说是山路,不如说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山脚下起初的一段尚有石阶,不久便成了被落叶和泥土覆盖的小径,濛濛小雨中,到处都是倒伏的树干,只好依靠岩壁旁佇立的巨石和满地裸露的树根指引方向。 将近晌午时下起大雨。爱尔莎终于抵达半山腰,透过树林的间隙,能够瞥见埃尔塔河的一角。在这条昏暗的小道上,茂密的树荫遮住了天空,没有一滴雨落下。听不见鸟鸣,唯有雨水落在树叶上的响声。 雨声越来越急。爱尔莎不得不加快脚步。果然如朋友所说,这里有一家咖啡店。这是一处僻静的小院子,坐落在山路旁,更像是谁家的私宅。 到底是什么人在这种地方开咖啡店?简直帮了她大忙。爱尔莎在心里默默感激着。 她脱下外套,这件外衣已经完全溼透了。所幸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下。 灰色的雾气笼罩在山间,什么景色也看不见。爱尔莎叹了口气。店员还没过来,她拿出了最近在读的歷史小说,看了起来。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这个人戴着眼镜,气质很温和,让人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个学生。 「你需要毯子吗?」 拿来毯子以后,这位店员和她攀谈了起来。凑巧的是,她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只是专业不同。爱尔莎是建筑学专业的一年级新生,而店员小姐——她的名字是玛蒂尔德——是歷史学专业的大三学生,她在考试週结束后就来这里兼职。 雨越下越大,峡谷里冒起了烟。大约不会有新客人了,玛蒂尔德摘下了「营业中」的告示牌,把小院的门用横木挡了起来。她端来两杯咖啡,坐到了爱尔莎对面。 爱尔莎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问题縈绕在她的心头。可是正当她想问时,玛蒂尔德先开口了:「你要去城堡吗?」 玛蒂尔德指向远处的山。此时雨势渐小,远处的景象显露出来。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山顶上古老城堡的墙壁。 「你怎么知道?」 「算是猜的吧。这条线路人不多,能去的目的地也很少。」 「你家在这边吗?」 「嗯,离这不远。沿着这条河,一直往上游走。」 雨势稍小了。两人动身继续出发。在这个区域,谷歌地图也没有地点标註,这让爱尔莎感到有些头疼。所幸玛蒂尔德对这条路颇为熟悉,有了嚮导的帮助,她感到轻松不少。 爱尔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我们是不是见过?」 玛蒂尔德原本走在前面。听到这个问题,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爱尔莎一脚踩在树根上,一手扶着石头,歪着头认真地端详起玛蒂尔德的脸。玛蒂尔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咳嗽了几声,微微低下了头。 「我们既然是同一所学校的,见过也不奇怪吧?」半晌,玛蒂尔德终于说话了。这既让爱尔莎感到解脱,心里却又彷彿有些失落。 「这样啊。」她说。 令人眩晕的日光似乎又照进了林间,彷彿连雨声也消退了。忽然又有一阵狂风吹过山间的甬道,一滴掛在树叶上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了爱尔莎的脸上。她抬起头,玛蒂尔德已经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此刻正站在前面等她。 果然,登上山顶以后,雨已经停了。升腾的雾气在成片的树林与形态各异的岩石群落之中瀰漫开来。在雾的掩映下,层叠错落的岩石只露出了朦胧的轮廓。爱尔莎已经疲惫不堪。儘管山石表面凹凸不平,部分还覆着苔蘚,但她已经顾不上衣物的整洁了,坐到石头上开始休息。 「城堡还要往前走一段,穿过一座桥,差不多就到了。」玛蒂尔德递了一瓶水给她。 「真远啊!」爱尔莎感叹起来。 其实已经不算远了,随着雾气渐渐消退,似乎已经可以望见那座桥。 这座古朴的石桥横跨在怪石之间,薄纱般的云雾缠绕着桥身。在桥的另一端,更为陡峭的蓝灰色山体在灰濛濛的天际下若隐若现。 跨过石桥以后,天彻底放晴了。远方的云底透出一条浅金色的光带,照亮了群山的脊线。从这里望去,那座固若金汤的山顶要塞,就镶嵌在翠绿的树林之中。 高大的门楼映入眼帘,这是一个面对着山路的狭窄通道,同样也是通向城堡的主门。纸上谈兵的爱尔莎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宏伟的城堡建筑群,疲惫彷彿已经烟消云散了。这座城堡在十六世纪扩建为稜堡,后来又改为监狱。虽然已经看不到它在中世纪的原貌,但是这样古老而壮观的景象,也令人心生满足。 两人都不着急进入城堡参观,而是沿着城墙漫步。她们沿着狭窄的石板小道前行,两侧都是城墙,墙体由粗糙的砂岩砌成,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瞭望孔。道路略有些起伏,石板已被踩得很光滑,空气中仍然瀰漫着淡淡的泥土和青草香。抬头望去,埃尔塔河如一条银带蜿蜒流淌,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城墙上绘着埃尔施塔特家族纹章的旗帜迎风飘动。 游客很少,简直看不到几个人。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河面上,一艘小船缓缓划过,破开一道道水纹。河岸边的树木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泛着橙红的色彩。 修院 修道院代表着神圣的秩序、崇高的和谐。中世纪的人认为鸟的运动就如同天体的运动,这些运动完全出于自发的意志,按照自然的谐律运转。修会正是以模仿鸟类为宗旨而建立起来的社群。 昔日男修道院的部分如今成为中世纪艺术博物馆,女修院部分则成为所谓「修道院博物馆」;由女大公主持兴建的那座教堂虽然也坐落在女修院当中,却需要单独购票。儘管这座教堂后来又修了几个世纪才告完工,但依然被命名为圣梅希蒂尔德大教堂。 离开山顶要塞以后,两人沿着埃尔塔河的岸边,不到一个小时就走到了修院。玛蒂尔德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让爱尔莎先独自逛逛这个只有夏季开放的小花园。 教堂外墙外沿铺着一圈红砖步道。步道中央被矮墙围出一方正方形花园。花园东侧的外围似乎被改造成了餐厅,临近晚餐时间,隐约有欢笑喧闹的声音飘过围墙。这阵喧闹使爱尔莎心中產生了强烈的落寞与孤单的满足感。在这种美好的忧伤中,她想到那些无法离开修院的修女们。她们在花园中散步时,也会听到这些外部世界的杂音吗?那么,她们心中作何感想?对于有些人而言,修院是监牢;对于另一些人而言,这里或许是温室、是故乡、是心灵的归处。 围墙上开满了野花,成了许多蜜蜂的栖息地。偶尔有几隻迷失了方向的蜜蜂,徒劳地在教堂外墙上爬行寻觅。 除了花园,这片区域还是贵族的陵园。出于对梅希蒂尔德女大公的瞻仰之情,十五至十六世纪,不少贵族在晚年将财產捐给修院,随后便长眠于此。她挨个阅读墓碑上的铭文,有些句子并不遵从现代语法,她读得有些吃力,心里却感到很充实。 到了十七世纪末,由于受到宗教改革的衝击,这所修院便解散了。最为遗憾的是,修院图书馆被焚毁,大量珍贵手稿就此永远流失或损毁。幸运的是,修院解散以后,一部分曾担任缮写员的修女还能继续为世俗领主服务,从事书籍校对的工作。 花园边上立满了各种豪华的墓碑。直到爱尔莎读完最后一块碑上的文字,仍没见到女大公本人的墓。 气温不冷也不热,几乎要让她陷入梦乡。爱尔莎不由自主地对这所修院產生了强烈的依恋,她将头靠在礼拜堂的墙壁上,望着被围墙圈起的一方天空。石壁似乎要告诉她一些被所有人都遗忘、连她自己也忘却的事情;冰凉的墙壁有些粗糙,却给她强烈的亲切感,彷彿有人贴在她的耳边,正要对她说些什么,希望她能认出自己……她的灵魂彷彿被风带去了云层之上,在那永恆的国度之中,温柔的阴影张开巨大的翅膀,为她遮挡如沙的云烟,为她指引飞行的方向。 隐约中,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爱尔莎睁开了眼睛,回头望去,玛蒂尔德抱着两束花站在门口,她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露出比花束更鲜艳的微笑。 两人重新回到内厅,穿过安静的回廊,来到了圣希尔德加德礼拜堂,原来梅希蒂尔德安葬在这里。她的棺墓旁已放了几束玫瑰或雏菊、一串玫瑰念珠、一个木质小十字架,不知为何,还有一个苹果。 爱尔莎原以为玛蒂尔德之所以买了两束花,是打算让两人各自为女大公献上一束。可玛蒂尔德却摇头,让爱尔莎捧着其中一束,代她们二人共同献花。 爱尔莎怀着无比虔敬的心态,将花束放在棺墓旁。她倒没有宗教信仰,但仍然划了一个十字圣号,默祷片刻。 两人一起在教堂门口的售票处买了学生票,玛蒂尔德还一直拿着她的那束花。从西立面看去,巨型玫瑰花窗在双塔之间绽开,三座大门通向三开间的大殿,以此彰显三位同享独一真神之名。正如所有伟大的教堂那样,这座教堂也曾几度失火、坍塌与重建,此处原本巴西利卡的遗跡已无跡可寻。爱尔莎费力地推开教堂的木製大门,高耸的拱顶立刻将她的目光引向天穹。 它的中殿如此之高,修长的立柱拔地而起。在这鱼骨般的框架之中,起伏的拱顶有如海浪涌流,这轻柔的水波拍打着歌坛顶端的三联画,幻影的泡沫破碎在画中圣母的脸颊上。过分细窄的骨架支撑着石砌的肉身——与其说是轻盈,不如说是脆弱。 爱尔莎立刻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穿过侧廊,这里还有一处壁龕,里面有一块长方形花岗岩。如果不是介绍牌的说明,几乎认不出这里还放着一个棺墓。爱尔莎仔细看了看介绍牌的内容,当她看清上面的文字时,不由得吃了一惊——这里竟葬着梅希蒂尔德的母亲。 墓上没有花朵或念珠,显得极为荒凉。玛蒂尔德将花束放在墓上。 这一举动在爱尔莎心里引起了极大的感伤。两个人默默走着,都没有再说话。不过,玛蒂尔德忽然聊起暑假旅游的事情。今年恰好是禧年,于是两人开始计画去罗马的行程。 天已经暗了下来,高耸的尖塔深深刺入渺茫的云雾当中。这座教堂与其说是立在地面上,不如说是倒悬在天上。 两人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往回走。在秋天的傍晚,风渐渐大了起来。一群水鸟佇立在河边,在渐渐降临的夜幕当中沉思冥想。这条贯穿全境的河流穿过峡谷与峰林,流过圣梅希蒂尔德大教堂,流过不復存在的女修道院,又流过宽阔平缓的河谷与小镇,流过橡树、山毛櫸和松树,流过高耸的白堊纪砂岩与城堡,然后继续奔流。